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第1章 刺杀前夕 “钟教官,我的儿子为你自杀,你连一眼都不愿去看他吗?”      钟情站在星舰仪表盘上,最后一次检查舱中设备。      他面前是研究所大名鼎鼎的罗素博士,从来眼高于顶,此刻却在他面前哀求着。      钟情心中暗自叹息。      不是他真的绝情到可以任由一条性命消逝,而是情况紧迫,他目前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博士,军队即将出征,我不能擅自离开。”      “我知道这场战役对你十分重要。如果胜利,你会成为联盟唯一一个Omega上尉。但我的儿子曾是你的学生,你应该对他的生命负责。”      面前的老人疾言厉色,已经有卫兵不满,想要上前将他赶出去。考虑到他此刻只是一位担忧儿子性命的父亲,钟情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温声道:“我也需要对我的士兵负责。”      老博士冷笑:“你不过是一个Omega,真以为自己有那么大能耐,能影响战局?如果不是你另外两个好学生帮你说情,你以为军部那些废物会让你出现在这里?”      钟情声音微沉:“博士,号角声已经响起,你该离开了。”      罗素博士死死盯着他,片刻后开口,嗓音嘶哑得像一条毒蛇:“钟情,你会后悔的。”      不速之客离开,星舰大门关上。      座椅传来轻微的推力,星舰子弹般驶离港口,瞬间便进入茫茫宇宙之中。      身后有人笑着开口:“罗素博士口出狂言,钟教官应该让我把他赶走的。不然怎么对得起他夸我一句好学生?”      钟情正看着仪表盘,神情专注。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的话,转过头来颇为不赞同道:“他是你室友的父亲。严楫,你不该这样刻薄。”      相比起钟情的严阵以待,严楫可以说相当自在。他倚在座椅靠背上,翘着二郎腿,耸耸肩:“我只是觉得一个Alpha竟然会为情自杀,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他是A级的Alpha,而你是S级。你应该对弱者抱有怜悯。”      严楫突然猛地凑近,把两人的距离拉到连呼吸都快交缠在一起的程度。他的眼睛亮得出奇,琥珀色的瞳仁仿若掺了碎金,舷窗外漫天星辰都不如这般闪耀。      “那么,这一次出征,钟教官选择我做副手,而不是另一位好学生安德烈·兰凯斯特,也是出于怜悯吗?”      即使这样亲密的距离早已超越师生和同袍的范围,钟情依然不躲不避。      “你和安德烈是联盟仅有的两位S级Alpha,都不是弱者,我无需怜悯你们。”      “我明白了。”严楫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既然不是因为怜悯,那便是因为偏爱。”      钟情没有回应。      他将严楫按回座位,提醒道:“第一个跃迁点要到了,系好安全带。”      星际跃迁对S级Alpha造成的生理影响接近于无,严楫甚至还有闲心哼着小曲,显然心情不错。      钟情心情也很不错。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数十年,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在宇宙中开星舰,换成谁能不高兴。      何况,这还是一艘由他亲手改造的星舰。只需要按下一个按钮,就能启动自爆系统,其威力可以将S级的Alpha也炸成烟花。      严楫说得不错,他的确一直以来都更偏爱他——偏爱到想法设法都要杀了他的程度。      *      钟情其实是被临时分配到深情男配部门的。      这个部门好几个世界都出现支柱分裂的情况,部门员工没有经验,折了不少进去。正巧钟情破碎虚空到穿书局报道,就被抓了壮丁。      一个世界只需要一根支柱,也只需要一位男主。支柱分裂意味着男主凭空多出一个,十分影响世界的稳定性。      局里给出的解决办法简单粗暴——杀掉任意一位男主。      整个世界都是依托男主而生,想要在主角光环的保护下杀掉男主何其艰难。一来就遇上这种高端局,钟情表示很荣幸。      这个世界背景设定在星际时代,钟情分到的角色不过是星际联盟中一个败落贵族家的Omega后代,两位男主却出身两大Alpha世家。彼此地位悬殊,若没有意外,他们一辈子都见不上一面。      好在钟情曾经是破碎虚空的得道高人,虽然走的不是体修的路子,对炼体也略通一二。他硬生生凭Omega这副天生柔弱的身子,一路打进联盟军校,成为这所学校唯一一位Omega学生。      在被联盟军校破格录取的当天,无论是Omega还是Alpha都沸腾了。      Omega兴奋的是钟情实在争气。他们因为柔弱,不能参与劳动和战斗,又因为数量稀少,是珍贵的生育资源,身份通常只能是某位Alpha的配偶,不会有人暴殄天物地要求他们成为军人。现在真的出了一位军人,他们总算是扬眉吐气,当天就把“Omega之光”的称号戴在钟情头上。      Alpha兴奋的则是联盟军校这和尚庙终于进来一个异性大美人,尽管只能看不能摸,养养眼也很好。      钟情勤勤恳恳在军校上了七年课,开枪开星舰都手来擒来,近身搏斗也不虚任何一个Alpha同期。于是顺利从军校毕业,因为成绩优秀留校助教。      在成为助教的第二年,他终于见到了两位男主。      因为是同一根支柱分裂,彼此具有强烈的吸引力,两位男主一般都会生成诸如亲人好友恋人之类的亲密关系。      这个世界也不例外。虽说来自不同家族,可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全联盟都默认的好兄弟,是生死关头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      钟情其实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他俩能成为朋友。      严楫开朗爱笑,安德烈却整天板着张冰块脸。钟情刚开始和他们接触的时候,没几天功夫严楫就整日围着他教官长教官短,安德烈则永远站在一旁,从不靠近。      搞暗杀的第一要义便是得先接近目标人物,钟情理所当然选择成为严楫这位主角的深情男配,在接下来的军校时光里对他特别照顾,直到让严楫心甘情愿上了他的贼船。      【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原剧情里,你是有一个机会能嫁进严家的。你要是按我说的做,严楫早死床上了。】      “……”      钟情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话。      系统早在他一只脚踏进军校的时候就和他决裂,打那以后没有说过一句话,现在一开口就是如此劲爆的语言……虽然钟情很明白系统并不是那个意思。      他解释道:【严楫是S级的Alpha,他的反应力不是一个Omega能战胜的。即使我按照你说的在枕头底下藏刀,在动手的那一刻就能被他反制住。就算我有幸伤了他,他的血流上三天三夜也未必死得了。】      钟情在这个世界里自己就是Omega,这个种族有多么弱小他最有发言权。      其实世界支柱分裂对角色投入的匹配度也会带来影响,之前部门员工任务频频失利,就是因为投入的角色都或多或少有些缺陷,缺胳膊少腿的实在影响发挥。      但钟情在这个世界分配到的身体十分完整,他当时还以为是新手福利,后来才从系统口中得知:      【身为Omega,就是最大的缺陷。】      【所以说,还是炸弹保险。何况,】钟情话锋一转,【区区新手世界,不值得我牺牲清白。】      系统很夸张地干哕一声。      钟情脸一黑,反手就给系统开了禁言。      *      半个月的枪林弹雨后,最后一具敌军的尸体终于也倒在地平线上。      战场重归宁静。      这是相当漂亮的一仗,凯旋后将有数不尽的鲜花和赞美。幸存的士兵们都意识到这一点,纷纷朝带领他们胜利的人望去。      目光汇集处是一艘平平无奇的星舰,屏蔽板打开后,舷窗处露出一张即使在美人如云的Omega当中也显得极为出众的脸。      钟情朝那些灼热望着他的士兵们露出一丝微笑,霎时间舰群中便爆发出猛烈的欢呼声,在厚重的金属舰身之间回荡,响声震耳欲聋。      严楫没有参与这场宣泄,他站在一侧,静静凝视着钟情。      超负荷工作导致战舰内一直处于超高温状态,面前的人也像大多数士兵一样,脱掉军装外套,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被汗湿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可以看见向下收紧的、隐藏进金属皮带的一截窄窄腰线。      硝烟散去,落日余晖倾泻而下,将他胸前的勋章照耀得闪闪发亮。光线将Omega完美的脸部轮廓勾勒得宛如一尊圣洁的神像,睫毛和鼻梁处留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浓黑似墨的发丝被晕染成绮丽的金棕色。就算已经十分疲惫,那双乌眸也依然沉静至极。      就像一座丰碑,在鲜血和满目疮痍之中诞生,宣告旧亡灵的毁灭和新秩序的运行。      严楫猛地关上屏蔽板,将无数欢呼和狂热的视线都隔绝在外。      他伸手将钟情揽入怀中。      即使特意训练下钟情在Omega当中已经算得上是巨人,可在严楫面前他依然只能用娇小来形容。      “钟教官,我们赢了。”      耳畔传来的声音低哑沉闷,像是在竭力抑制着什么。      钟情也正在压抑心中的兴奋,一手环住严楫的背以作安抚,另一只手悄然摸上严楫背后操作台上那粒特殊的按钮。      每个世界的深情男配都有一次OOC机会,方便对每个世界用情至深的男主发起致命攻击。      钟情心中默念了一句再见,然后按下按钮。      触发器开始读取指纹,进行启动倒计时。      但在倒计时结束之前,他突然听见子弹破空而来的呼啸风声。      钟情一动不动。      触发器需要指纹持续解锁,他不能离开。但严楫已经反应过来,Alpha强悍的力道不容他拒绝,抱着他往旁边一翻,子弹避开心脏射中左肩,破碎的弹片在伤口处炸开,瞬间化为粉尘溶进血管。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痛晕过去之前钟情只来得及朝控制台看上一眼——触发器自动锁定,进度条僵住片刻后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钟情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彻底晕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第2章 糖霜美人 钟情的意识先于身体清醒过来。明亮的灯光透过闭着的眼皮,变成暖橙色,身体一动不能动,遍布细密的、乏力的疼痛。      似乎有许多人正围着他忙碌,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当然还有难得带点感情色彩的系统电子音。      【员工!你活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系统难得这么关心他,但钟情一点也不感动。      【有人刺杀我,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系统理直气壮:【谁让你禁言我的?】      【我又没关你摄像头。只要你看见了,就完全可以给我拉警报。】钟情幽幽道,【你又接私活去了吧?】      系统在局里有些资历,本不该分配来带新人。它心中一直忿忿不平,一有时间就掉线去帮其他系统代班赚小费。      钟情知道这一点,左右这个世界系统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想到会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出这么大的岔子。      系统老实道:【对不起,员工,你别举报我。我以后一定对你一心一意,再也不出去挣外快了!】      钟情无奈。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倒不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在这个世界应该没什么仇家,谁会刺杀我?】      一人一统把走过的剧情点从头回忆到尾,确实找不出一丁点得罪过人的迹象。      虽说一直存着刺杀男主的心思,但因为没等到合适的时机,钟情从未付诸过行动。      在表面上,他一直是一个温柔体面的助教,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地爱护,只是偶尔会对严楫这位高材生表现出重视。      钟情想得头疼,索性将这个问题放下,勉强睁开眼睛。      身边的人还在不遗余力地救治着他,冰凉针头不时贴上皮肤。见他睁眼,白衣医护们全都分外惊喜:“钟上尉,您醒了!”      上尉?看来他果然升官加职了。      大概是已经躺了很久,钟情的声音变得破碎虚弱。      “是糖霜子弹?”      医护们面上的喜色瞬间消失。      糖霜子弹下从无活口。      这样甜蜜的名字,却是公认最可怕的武器之一。哪怕是对战穷凶极恶的星盗,双方都会默契地禁用糖霜子弹。      它的杀伤力与离子武器、激光武器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它可怕的地方在于,它被研究出来的目的似乎只是单纯为了折磨中弹者。      银河系人马座旋臂颂恩星系的某颗星球上产出一种极为稀有的晶石,质地坚硬,能穿破星舰的镀铬防护罩,但受到第一次巨大冲击力后便会变得极其脆弱,只需要再次施加小小的压力就会瞬间碎裂成粉尘。      糖霜子弹就包裹着一层这样的晶石,半透明的晶体模糊了内里子弹的深色,在光线下显现出雾蒙蒙的白灰色,就像一块结霜的糖。      它在穿透战舰外壳后触碰到钟情的皮肤,晶石在钟情的身体里炸开,无数粉尘顺着血管渗进身体里每一个角落,不会被吸收,也不能被排出。      大多数人受不了剧痛选择自杀,剩下一部分人忍过疼痛,却无法阻止粉尘渐渐阻塞血管,也无法阻止晶石上的放射性元素带来的器官衰竭。      “人抓到了吗?”      在场没一个人敢看他。整整两周,军部将全联盟翻了个底朝天,那位暗杀者却像一滴被蒸发的水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钟情无力地勾了下唇角。      “我还能活几天?”      就算刚刚亲自和死神打了个照面,躺在床上整整两个星期滴水未进,他仍旧是从前那幅柔和清冷的模样,被病痛摧残得苍白憔悴的容貌也仍旧透着摄人心魄的美。      毫不怨恨,也毫无意外。      几个年轻的医护已经转过头去不忍再看他,只有领头的医生用坚定的语气向他承诺:“钟上尉,您一定会好起来。”      无论如何,病人醒过来是个好消息。医护们正打算把这个好消息传递出去,不等他们碰到门把手,大门就被人从外面撞开。      来人是严楫。      他的手臂处绑着绷带,此时因为胡乱用力已经开始渗血。那颗子弹刺入钟情的身体后,弹片四射开来,也划伤了将他紧紧抱在怀中的严楫。      血顺着他的胳膊淌到手背上,他好似感觉不到疼一样,一步步走过来。      就在钟情心中充满对Alpha逆天体质的羡慕嫉妒恨时,严楫突然单膝跪地,露出死死攥在掌心的戒指盒。      纯白的绒布盒已经染上斑斑血迹,里面硕大的钻戒却依然洁净澄澈如初。      严楫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向您求婚,钟上尉。”      钟情:“……”      这流程是不是走得太快了点?他确实碍于角色设定对严楫稍微特殊些,但也没有超过正常师生关系呀?      他下意识想要开口拒绝,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糖霜子弹的后续治疗费用极其高昂,所必需的超等治疗舱全联盟仅有三台,落败的钟家根本没能力负担。      就算军校看在他以往的贡献上愿意养着他这个废人,但作为失去战斗价值的军人,他将变得不再像从前那样不可染指。      因为远超同性的身体素质和一张过于漂亮的脸蛋,钟情在这个世界几乎是从小就在万众瞩目中长大。想打他主意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只是害怕引发民愤和军部报复才一直隐忍不发。      现在糖霜子弹带走了他所有倚仗,可以想象,当他踏出病房半步,就会有无数人像严楫一样,跪在地上向他献上戒指。      不是严楫,也会是别人。      【员工,提醒你一下哈,你是严楫的深情男配,按照人设你是不能拒绝他的求婚的哦。】      钟情:【……】      差点忘了还有这茬。      他不再犹豫,伸出手让严楫替他戴上戒指。      向来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Alpha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泄力,倒进钟情怀里。      系统啧啧道:【绕了这么一大圈,最后还是用着副弱鸡身体嫁进了严家,你这不瞎耽误工夫吗?看吧,最后不还是得用我那套,在枕头底下藏把刀吗?】      钟情正虚情假意地摸着怀里人的头发。严楫的求婚让病房中的白衣天使们一个个眼泪汪汪,当着观众的面,他也不好表现得太敷衍。      他正要开口怼回去,突然感受到门外传来一道有如实质的冰冷视线。      他抬头朝门边看去。      那里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他浑身浴血,不知来了多久,脚下的地板已经积起一滩血水,让人诧异他现在居然还站得起来。      钟情艰难地辨别出那个人的脸。      【安德烈!】钟情大惊失色,【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系统还以为他是在关心自己教了七年的学生,连忙安慰:【你现在身体虚弱,先别激动。我帮你查查——】      钟情欣喜地打断系统的话:【快查查他是不是要死了!】      系统:【……】      系统:【让你失望了,暂时死不了。】      钟情叹气。      门外的人像是再也撑不住,微微踉跄后摔倒在地。沉重的闷响终于惊动病房里医护们,他们惊呼着跑过去抢救。      直到被抬上担架,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那双蓝色的眼睛始终盯着钟情,冰冷幽暗得如同深海。      钟情眼睛突然一黑,有人伸手挡住了他的眼睛。      “钟教官,你再看下去,我就要吃醋了。”      钟情回神,轻声安抚道:“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安德烈会在这里。莱昂星系距首都星一共两百五十万光年,他一定是进行了频繁的空间跃迁才能赶回来。所以他才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拉下严楫的手,但没有放开,仍旧思索着:“难道是莱昂星系那边的星盗又有异动?”      听见这句话,严楫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见到安德烈之后的烦躁不悦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捧起钟情的手轻吻一下,扬唇笑道:“我的看法和您一样。安德烈一定是有什么紧急的战况要告诉首领吧。”      *      严家继承人的婚讯在全联盟引起轩然大波。      最无法接受的便是严家人。他们是首都星上的老牌贵族,从联盟组建的第一天就牢牢把控着联盟的命脉。而钟家不过是小行星上落魄的贵族,无法严家带来半点助力。      何况钟情遇刺后身体脆弱就得像玻璃娃娃,和他结婚,等同于严家最优秀的后代断子绝孙。      钟情不知道严楫如何处理,只知道严楫带着他离开首都星时,那群人愤恨地盯着他,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他们在诺恩星球上定居。      这是一颗被开发到极致的职能星球,从一开始被人类占领后就被划成军区,用来建立联盟军校和高级军官的住宅。它是军队的大后方,有卫兵驻守着,任何人的手都伸不进来。      钟情没让严楫大办婚礼。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再说也没那个心情,只让严楫请了些以前的朋友。      婚礼前一天晚上,佣人布置好婚房,钟情目送他们离开后,来到床边,将一把淬过毒的匕首放在枕头下。      系统:【这就对咯!明天晚上你手起刀落,咱们立马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听我的,准没错!】      钟情:【……】      他心中还是觉得很不靠谱,但此刻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不过在快要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严楫被人劝去喝酒,婚宴上其他人也渐渐散开,不知什么时候起钟情身边空无一人。他心中一沉,刚想离开,就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他停下脚步。      “罗素博士。”      *      诺恩星系的黑夜是紫罗兰的颜色。      钟情坐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空,等待另一位主人归来。      系统正兴奋地滔滔不绝,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宿主的沉默。它犹豫了一下:【员工,你别把罗素老头的话放在心上。只要你今晚杀了严楫,这个世界之后的走向就都跟你无关了。】      钟情心中冷笑。      他之前还只是猜测,现在已经可以十分确定——那颗子弹就是研究所的手笔。      他刚受伤成为废人不得不选择嫁给严楫,那边就查出严楫便是两百年前迫使人类离开母星地球流亡星际的罪魁祸首,还在婚礼当天派来罗素博士发展他成为间谍。      哪有这么巧的事?      研究所隶属于军部,难怪军部将联盟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凶手。贼喊捉贼,怎么可能找得到?      毁掉他的身体,断送他在军中的前途,让他在群狼环伺之下顺理成章地嫁给严楫,成为严楫身边最亲密的人。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门锁轻轻转动一声。      严楫走进来,将钟情抱了个满怀。他向来人缘好,整个军区无人不是他的好友,被灌得醉眼迷离,但身上没什么酒味,显然来之前已经好好洗漱过。      严楫喃喃道:“钟教官,我是在做梦吗?”      钟情没有回答。      他的手已经伸进枕头底下,握住匕首冰凉的刀柄。      系统兴奋得吱哇乱叫,钟情却蓦地一松手。      系统大惊:【员工,你干什么!】      钟情很平静:【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个事实——如果我是一个Alpha,那么,就算严楫真的像军部说的那样,是能灭绝整个人类的仿生人七代变种,他们也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就打出那颗子弹。】      但他只是一个Omega。      所以就算成为全联盟唯一的Omega军人,也永远得不到军人应有的尊重。之前二十年他为这个身份做的所有努力,在那群Alpha眼中,大概只是一个跳梁小丑。      系统明白他的意思,焦急劝道:【员工你别冲动!你仔细想想,如果你现在不动手,那你可就真得给男主当老婆了!区区新手世界,不值得你牺牲清白啊!】      钟情微微一笑。      他推开严楫,在对方的注视下,解开缀着雪白蕾丝的衣领,然后是一颗颗纽扣。      严楫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他一把握住钟情的手,有莫名而滚烫的情绪在他的眼睛里跳动,像点燃了两簇火焰。      钟情任由他看着,视线不躲不避:“现在……还觉得在做梦吗?”      没有回答。      猛烈而潮湿的吻代替了严楫作答。 第3章 代号飞鸟 暗色窗帘的缝隙中透出一线天光,恒温器无声地运作着,充满情欲的玫瑰花香和满室冷气纠缠不清。      钟情从睡梦中挣扎着醒过来。      自从三年前中弹受伤后,他的身体就好似一具磨损老旧的机器,每次进行状态切换的时候都难受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报废。      不等他翻身下床,就被身后的人拦腰抱住,颈侧传来对方餍足后慵懒磁性的声音:“宝贝,再睡一会儿。”      钟情在这个温热的怀抱里安安静静待了几秒,然后毫不留恋地拍拍横在腰间的手臂,温和而无奈地抗议道:“元帅,我要迟到了。”      “不是说好了今天请假的吗?撒谎?”      钟情翻了个身,正好对上身后人含笑的眼睛。      面前这张脸已经看了三年,再次对上还是会短暂的晃神。      严家因为通婚,到这一代已经不是纯正的古东方血统。严楫的五官还偏向古东方人的长相,俊逸清朗无可挑剔,发色和瞳色却都不是纯正的黑色,而是掺了碎金一样的琥珀色,在窗外清晨的阳光下熠熠灼灼。      平心而论,和他结婚并不是一件吃亏的事情,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是。      “今天有一个重要会议,不能缺席。”钟情微笑着解释道,“不撒谎,元帅如何尽兴呢?”      他实在是很懂怎么拿捏他。严楫没忍住,把人揽过来在眉心处用力亲了一下,这才肯撒手放他走。      吃过严楫大元帅亲手做的爱心早餐,钟情在对方缠绵留恋的视线里驱车扬长而去。      糖霜子弹没有夺走他的性命,但彻底毁了他的健康。      以他现在跑几步都要晕倒的身体素质,自然是不可能继续待在军队里,他的人设又不允许他整天无所事事,于是退而求其次在军校当军事史学教授。      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身份。      钟情走过重重教学楼,最后走进研究所。这座研究所虽然建立在联盟军校内,实际上并不受军校的管控,而是直接隶属于联盟军部机要部门。      研究所一层是对外开放的展览厅,看上去和每所高校都有的科研院没什么不一样。如果有人胆敢闯进二楼,就会发现警卫们的武装绝非区区高校可比。      钟情通过重重关卡,来到罗素博士面前。      他前方是一大块可视光屏,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直到钟情走到他身边,才暂时移开视线。      “诺亚最近有什么异动吗?”      诺亚就是严楫在研究所的代号。      “没有。他每次休假基本上都待在家里,很少外出。这次也一样。”      “嗯。去领你的药吧。别忘了写报告。”      钟情表面上温顺地应了声好,心里则把这个老不死祖宗上下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老头面对他的时候永远一副救世主的模样。      当年他中弹后,医院想尽一切办法清除了他身体里的大部分弹片,整整两周时间,参加抢救的医生全都熬得眼眶通红。但仍有大量粉尘进入血液循环,根本没有办法清除。      钟情本该等死,研究所为了他,花极大代价研究出阻滞剂,以此来保证他的血液循环通畅,削弱放射性元素对他身体的影响。      这之后,研究所便把阻滞剂当成最好的要挟,让钟情成为他们埋伏在严楫身边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般算计他,还想要他能感恩戴德——系统说得不错,这里的确是个鬼地方。      向罗素博士告别后,钟情转头走进一间实验室。      听见玻璃试管相互碰撞的声音,他眉心不自觉皱起。      多数糖霜子弹的中弹者都因为受不了疼痛自杀,钟情虽不至于寻死觅活,精神上到底还是留下后遗症。      他变得开始害怕玻璃碰撞的声音。而实验室最多的就是玻璃容器,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他差点横着出去。      舷窗外牛奶一样浓稠的蓝白色星云、突然炸开的保护罩、子弹没入身体的声音、玻璃在身体里破碎的声音……刻意忽视的记忆就像那些扎根在血管里的弹片一样扎根在他的神经里,时不时就想要想起来刺痛他。      每被迫想起来一次,钟情想弄死研究院的意图就浓上一分。      实验室里每个人都很忙碌,盯着光屏连一个眼神也没工夫给来人。他们的工作很杂,从医药研究到工程策划,涵盖了对付七代诺亚需要的所有领域。      光屏上被划分出十多个小窗口,卫星拍摄的照片在这些窗口上一张张快速滑过。      照片上一个个钢铁块整齐摆列着,就像一座座墓碑。      除了钢铁块以外,还有外形和人类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和女人,他们全都闭着眼睛,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这是地球上沉睡的机器人军队。      它们最开始造出的只是能以假乱真的机器小猫,后来一步步造出能潜进人类社会进行伪装的仿生人。这些仿生人有血有肉,和人类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们的心脏安有一个电子起搏器,大脑中枢是一枚薄薄的芯片。      整个进化过程被大致划分为七代,七代以后人类离开月球基地,它们再怎么进化也暂时影响不了几千万光年外的人类。      前六代变种给人类造成极大的损失,人们本以为对抗七代变种会让他们付出前所未有的惨重代价,但直到飞船离开月球,他们也没有找到七代变种出现的确切痕迹。但七代变种绝对存在,机器人的程序不会说谎,七代的研发程序没有被中止的迹象,那么他就一定被研发出来了。      最有可能的猜测是,七代身上有人类至今还无法破译的屏蔽技术,让他们躲过重重检测,跟随离开月球基地的飞船一起来到现在的联盟。      研究院十分笃定严楫就是七代,哪怕钟情在他身边潜伏三年却没有半点进展,也丝毫不降低对严楫的怀疑。      钟情走向角落。      那是他的位置,每隔一段时间他便要来这里一次,把对诺亚的监测情况写成报告。这是一个很繁重的工作,他们要求他事无巨细,知无不言。      在这份报告里,他和诺亚都没有隐私可言。      不时有人拿着检测设备向他走来。钟情停下笔任他们摆弄,看着一行行数据跳跃在光屏上。      “上阶段身体数据保持得不错。”身穿整套防护服的人闷声说道,“下阶段有什么需要我进行调整的吗?”      钟情知道他说的是抑制剂的后续配药。      他受伤以后身体素质下滑到连普通Omega都比不上的地步,无法使用市场上流通的任何一款抑制剂。就算研究所针对他的身体情况专门研究出一款药剂,也还需后续吃药来保证抑制剂的效用。      稍有差池,他要么死于药物过量,要么死于自己的信息素。      “诺亚即将结束休假,送别他的时候我不可能保证心情平静。”钟情想了想,“暂时就这样。”      研究员点头:“我会平衡的。”      “一支促滞剂,一支抑制剂。你确定还是不用镇痛剂?”见钟情摇头,他拿出一张纸,“签字吧。”      钟情提笔写下“飞鸟”。      这是他的代号。      罗素博士在把这两个字录进特工系统后,这里就只有代号飞鸟,叫钟情的那个人只是和诺亚一样的监测对象。      研究员工离开后,钟情继续写他的报告。针剂渐渐在他身体里发挥效用,皮肉深处传来细微的刺痛,仿佛针扎。      *      港口像一个巨大的黑色金属怪兽,张着钢筋做的大嘴将无数闪着光的星际飞船吞噬又吐出。岸边停着许多民用小型飞行器,里面的人打开保护罩,向来往行人兜售小商品。      除去仅有的几个港口,这颗星球几乎没有别的经济来源,所以整个星球百分之六十的人口都分布在这些港口周围。      今天巡逻的卫士增多了一倍,放行的飞船却近乎减少了三分之一。这些商贩敏感地察觉到,有大人物要来了。      又是一艘飞船滑过。      在它之后,接近十分钟没有再放行任何一艘飞船。直到天际出现一个小黑点,领队的巡警才终于松口气。      围观的商贩伸长脖子凑热闹:“怎么看着不像飞船,倒像是个飞行器?”      那人一句疑问话音刚落,就惊叫道:“还真是飞行器!飞行器的速度怎么可能这么快!”      有人拉了下他的袖子,让他小声点:“你没看出来么!那是用战舰改装过的!”      几句话的功夫,那艘飞行器已经完成与港口的对接。尖头竖尾,的确是战舰的特点。虽说这颗星球归属军方,却是军队的大后方,很少见到只会在前线出现的战舰。      被改装过的飞行器喷漆是毫不起眼的暗色,只在侧面印上银色的复杂图案。      有眼尖的人已经看出来那是某个家族的家徽。      “兰凯斯特的族徽。是他们家里的哪位元帅受伤了吗?”      不少人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了。他们眼睛里浮起轻快的笑意:“受伤没听说,倒是听说有人打了胜仗。一场打了整整三年的胜仗!”      围观的人恍然大悟:“啊,是安德烈元帅……”      暗色飞行器不作丝毫停顿,在一片欢呼声中驶向远方。      几乎是这架飞行器与港口对接的一瞬间,钟情脑中就响起一阵刺耳的提示音。      吃过药正在午睡的钟情迷迷蒙蒙地坐起来,好一会儿才稍微清醒些。身体因为药物副作用遍布绵密的疼痛,导致梦里都在被人追杀。      他关掉系统提示音。      这还是他十年前为这个世界两位男主设置的,只要检测到男主在附近,就会自动提示。      后来嫁给严楫,提示得太过频繁,钟情就把它取消了。现在又响起来……      钟情猜道:【安德烈来了?】      系统哼哼:【是他。】      自从新婚之夜钟情反水,系统就一直都是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子。      钟情没理会它,倒头就睡。      虽说安德烈也算是任务对象,但钟情从来没打过他的主意。      这个人简直让他无从下手。      在军校的时候他当了安德烈·兰凯斯特整整七年助教,几乎没和他说上过一句除学习以外的话。      严楫早早就表现出对他的迷恋,常常和两位室友一起跟在他身后献殷勤。安德烈也是严楫的室友,还是他最好的兄弟,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是两人一起干,但只有这件事,他从来不曾参与。      有时候,钟情甚至觉得,安德烈是在刻意避着他。      这是一根难啃的骨头,还是继续在严楫身上想办法吧。      *      暗色飞行器飞速穿过荒无人烟的林地、钢筋水泥的城市,最后在一片寂静开阔的园区前降下速度。      “元帅,这里就是上级为您安排的住处。其他修养或是长住的军官也大都住在这附近。”      驾驶位上的次帅透过舷窗看向外面一幢幢独栋别墅,笑着道:“这些房子修建得都漂亮,只可惜样式太单一了些。”      安德烈·兰凯斯特终于把视线从光屏上移开。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座座相似的白色建筑在窗外划过,似乎对自己即将入住的地方没有任何想法。      直到看到一幢被藤蔓爬满的房子,他摁下制动按钮,飞行器瞬间停了下来。      次帅猝不及防地摔在座椅靠背上,他来不及揉揉被安全带勒疼的胸口,就赶紧顺着元帅的视线看去。      那是一幢爬满鲜花的房子。      院落里种着大团大团的橙花和鹿子草,小池塘边上栽满白色水仙,靠近垂花门的地方搭起一个葡萄架。还不到葡萄成熟的时候,大片铁线莲顺着一侧支架垂落下来。      玫瑰藤几乎把整个房子都包裹起来。它自天台开始攀援而下,火焰一般倾泻而下,一簇簇开得精神又茂盛,花瓣沐浴在阳光之下,边缘泛着焦糖一样的色彩。      隔着一层保护罩,似乎也能闻到那浓烈的花香。      次帅一脸“原来如此”。      “这幢房子是严楫元帅的家,在军区是出了名的漂亮。”稍顿后他补充道,“他的妻子是联盟军校的教授,我曾经见过他一面。”      陷入短暂回忆的次帅露出怔忪的表情:“我再也没有见到比那位夫人更美丽的Omega了。”       作者有话说: 安德烈:名花虽有主,我来松松土。 第4章 冰肌玉骨 次帅很快回神,心中暗骂自己失态后,朝安德烈恭敬地说:“元帅,您的房子就在夫人隔壁,以后有时间可以登门造访。不过我想,大概夫人和严楫元帅会先来拜访您。”      安德烈没有说话。      他最后看了眼那幢美丽的花房,重新按下按钮。飞行器再次启动,掀起的气流让铁栅栏上的牵牛花摇摇摆摆。      几息后,飞行器在离那所花房不远的别墅前停下。      安德烈走下舷梯,推开花园铁门进入别墅内部。      军部安排得很好,所有大小件都布置得相当完善,空气中充满崭新家具的气味。      次帅看了一圈,没发觉有什么需要补办的,便先行去给别墅的智能中枢输入几道元帅惯用的指令。      一面道:“其实以元帅的精神自控力,根本不需要留在军区进行修养观察。您完全可以在离开莱昂战场后立马回兰凯斯特。”      安德烈淡淡道:“既然是规矩,自然每个人都要遵守。”      次帅低声致歉:“是我多嘴了。”      他不敢再多说什么,两三下将智能中枢调试好就匆匆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安德烈一个人。      他静静坐在沙发上。      机器人管家送来的水放在桌上一口未动。地下车库中备用飞行器的嗡鸣声响起,又逐渐远去。太阳离地平面越来越近,将云彩烫成深深浅浅的紫罗兰色。      他不知道就这样坐了多久。      直到房间里的暮色几乎要将他埋没的时候,他突然起身,推开门,朝那栋花房走去。      按响铁艺栅栏的门铃后,别墅大门很快被打开,露出一张诧异却快活的脸。      “安德烈!”      严楫大声喊着他的名字,飞奔过花园将他一把抱住,“老同学,好久不见!”      安德烈仍旧很沉稳,眼神中依稀透露出些许老友重逢的愉悦。他拍拍严楫的肩膀,附和道:“的确好久不见。”      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越过严楫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那个人——      那位次帅口中无比美丽的Omega夫人,他正站在别墅大门旁的阴影处安静地看着他们,见他望过来,便也朝他露出一个稍稍明显些的微笑。      常年的病容也没怎么折损他的美,深色家居服下裸露的肌肤依旧透着莹润的光泽。细看便会发现他的眉眼美得并不安分,只是因为通身平静、疏离的气质,连带着过分漂亮的五官也变得秀雅、斯文起来。      一个丝绸为皮、玉石为骨般的美人。      安德烈喉结动了动,避开他的视线。      严楫带着安德烈走向别墅,然后松手转而搂住钟情的肩膀,回头朝客人炫耀地一挤眼:“忘了给你介绍,这是我的妻子。”      “你好。”钟情伸出手,“我是钟情。”      钟、情。      安德烈在心中和这个名字的主人几乎是同时把这两个字默念出来。      他回握住那只白皙俊秀的手,沉声道:“我并不曾忘记过您,钟教官。希望您还记得我,我是安德烈·阿尔维——”      “诶诶诶够了啊。”严楫左等右等不见安德烈松手,心里一急,伸手就想把安德烈挤开,“别仗着名字长就想占便宜啊。”      安德烈不等他动手就主动收回手,他不再开口,默不作声地等着两位主人的安排。      钟情看着他,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微笑。      “我当然也不会忘记曾经的学生。安德烈·阿尔维尔加·兰凯斯特元帅,欢迎您的造访。”      听到一字不差的全名,安德烈回以短促的、克制的微笑。      钟情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笑,差点被晃花眼。      他心中感叹:【三年了,这座冰山可真是一点没变,永远这副生人勿进的样子。】      让客人走在后面是很不礼貌的,钟情等安德烈走近后,和他并肩朝客厅走去。      严楫跟在钟情另一侧。为了安抚他,钟情不得不主动挽住他的胳膊,这才能好好跟安德烈说上几句。      “真没想到您今天就会来拜访我们,按理本该是我们前去庆贺您乔迁之喜的。只是想到您舟车劳顿这么久,家里也该有些东西还等着收拾,就没有选在今天过去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钟情带着几分歉意道,“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尽管开口。”      安德烈摇头:“就我一个人住而已,不用怎么收拾。军部的安排已经很好了,我没什么额外需要。”      严楫在一旁插话:“我早就说了嘛,军队里出来的老大粗哪里有那么多讲究。”他探头看向安德烈,“我早看见你的飞行器了,本来打算立即就过去,但我家教授让我不要打搅你休息。”      客厅到了,安德烈停下脚步。他垂眸看向钟情,Alpha高大的身形在Omega面前显得极有压迫力。      他低声道:“您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啧。干啥呢?”严楫搂过钟情将他藏在自己身后,挡住安德烈的视线,还顺手在安德烈肩上来了一下,“别搞得跟我家教授很熟的样子啊!”      钟情朝安德烈无奈地笑了一下,却并不批评丈夫对客人的不礼貌。      接下来大都是严楫一个人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是个活跃气氛的高手,没有人接话也能自得其乐。从学校的八卦一路说到战场上的经历,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许久,墙角座钟里的布谷鸟跳出来报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再开口时便是苦笑:“该吃药了。”      机器人管家送来药箱。箱子里瓶瓶罐罐装满了药,严楫将药片一粒粒捡出来,递到钟情手上。      喝过热水后,他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嘴唇上也终于有了些血色,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      一大堆药,吃药的人咽得习以为常,两位旁观的看客却眉头微皱。      钟情半是为安德烈解释,半是为安抚严楫:“本来可以让管家为我配药,严楫却总是不放心。好在他的记忆力很好,这么多药,我从来分不清哪一种该在什么时候吃,他却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能好起来吗?”安德烈问。      钟情笑容淡了些。他先是点头,后来又犹豫着摇摇头:“其实……现在已经很好了。”      严楫不忍心见到他有一点点失落。闻着鼻尖的花香,他转移话题道:“有新客人来,教授不带他去看看你的花吗?”      显然钟情对这项活动很感兴趣,笑容里终于有几分热络。      “元帅来得不巧,我们的机器人管家还没有准备晚饭。你要不要先跟我去天台看看我的花呢?”      安德烈已经站起身:“荣幸至极。”      相比楼下花园里的热闹纷繁,天台的花只有一两种,名叫伊甸园的玫瑰花占据了大部分面积,其他穿插在藤蔓里的小花大概只是土壤里没有清除出来的种子,零零星星点缀在火一样艳红的花海中。      钟情在花棚下给元帅们泡了杯咖啡。      阳光催化下的浓烈芬芳中,连咖啡都被浸染了玫瑰的甜香。然而安德烈似乎完全不受这诱人花香的吸引,视线穿过层层火红的玫瑰花瓣,落在不远处一座小小的玻璃温室里。      正前方太阳回光返照般散发出最后一点光和热,玻璃被反射出刺眼光晕,根本看不清里面究竟有什么,只能看见一大片朦胧的雪白。      钟情把咖啡递给他:“安德烈元帅?”      安德烈没有回头。因为直视阳光,他的眼睛变成极为澄澈的蓝色,眼神锐利得好似能穿透阳光。      “您的花养得很好。”      “是吗?”钟情笑了一下,在严楫的咖啡里加上糖和牛奶。      “就像海浪一样漂亮。”      安德烈回头,看着专心搅动咖啡的钟情,片刻后道:“让我想起曾经看见过的一句诗。”      “是什么呢?”      安德烈一字一句道:“冰为肌骨玉为容。”      钟情握着小勺子的手一顿。      他是真的有些诧异。      安德烈念的是一句来自数千年前的古诗,发音也是标准的古汉语。      这个世界的人类一共经历了两场浩劫,一次因为虫族,一次因为机器人,每一次都是足以让整个人类全军覆没的超级灾难。许多代代传承下来的珍宝都遗失在这两种劫难中,其中自然包括大量书籍。      虽说钟家守旧,到这一代依然是纯种的古东方人,但除了超脱位面的钟情,本家族许多弟子都不曾学习过先祖的文化。更别提金发蓝眼纯粹是古西方血统的兰凯斯特家族。      “这是古中国的一句诗……”钟情失神般喃喃,“我已经许久不曾听过故国的诗句了。”      再次看向安德烈的眼神不再是流于表面的客套,钟情起身推开花房的玻璃门,朝安德烈真心实意地微笑道:“元帅想要进来看看吗?”      一旁的严楫还眼巴巴等着喝咖啡,见到这变故,一时间有些怔愣。      结婚三年,他自然知道枕边人平时有多宝贝那玻璃房子里的花,平时连他都不让进。他心中醋意大发,只是难得见到钟情这样开心,最终还是按下泛酸的心思,什么也没说。      推开温室花房的门后,大团大团的白色瑞云殿显出一种震撼的美。      菊花独有的丝状的花瓣打着卷从花头垂下,还未完全展开的花瓣在顶部纠缠在一起,光滑柔顺宛如丝绸的裙摆。      玻璃门隔绝了玫瑰摄人心魄的香气,花房里只有瑞云殿清浅的花香。      这花是出了名的难伺候,淋不得也晒不得,叶子都是用棉签沾了水擦的。好在钟情中弹后最多的就是时间,他养了三年,失败无数次,终于养出这样好看的瑞云殿。每次到花期的时候,他都恨不得直接住天台上贴身照顾它们。      这可是他连在自己的那个位面都不曾做到的事。      钟情心里小小地嘚瑟了一下:“其实这句诗本是吟咏水仙的。不过用在我养出的瑞云殿身上,也很合适。”      安德烈眼中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是在家中藏书上偶然看见的,很美的诗句,所以记了许多年。可惜我对古汉语并不精通,在您面前闹笑话了。”      “能听到这句诗,就已经够让我开心了。”      安德烈轻声问:“那么……您想要看看那些书吗?”      钟情正要开口,却听见一旁传来杯盘打翻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失笑。      领兵作战整整三年,赢下无数军功,打得虫族士兵闻风丧胆的大元帅严楫,此时却连一杯小小的咖啡都握不住。      咖啡杯落地跌成碎片,褐色的液体顺着丝绸衬衣往下滴落。严楫看起来狼狈极了,看向钟情的目光中却满是无辜。      他像个无赖一样说道:“教授,我好像被烫伤了。你不来帮我吹吹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15 00:27:36~2024-07-16 00:36: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晚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章 贤妻人设 钟情抱歉地朝安德烈笑笑:“以后有机会的话,再向元帅借阅吧。”      他转身走向严楫,捧着他的手轻轻吹了一下。      机器人管家前来收拾狼藉的地板,钟情便拿起手帕擦拭严楫衣服上的咖啡渍。      “一直吵着要看这些花,现在见到了,请问我们家元帅有什么高见呢?”      带着轻哄的语气让严楫没绷住冷脸,微笑着问:“钟教授真的想听吗?我不懂诗,说不出兰凯斯特家的少爷那么好听的话。”      “元帅明知道说什么我都会高兴的。”钟情在他身边坐下。      这样细微的亲近就让足够严楫心满意足。      他张开手臂方便面前的Omega为他服务,胸前传来的力道小小的,面前的人也小小的,一伸手就能揽进怀里,别人谁也无法夺走。他心里顿时舒坦得像一只被顺毛得心满意足的大猫,看向钟情的视线里有几分俏皮和撒娇。      “冰激凌。”他道,“奶油冰激凌。”      钟情:“……”确实是好没文化的答案。      但作为外人眼中的模范夫妻,这个时候自然还是得先维护丈夫的面子。      钟情在这个世界当惯了古板的军校助教,此时难得生动地朝严楫眨眨眼睛:“我第一次看到它们的时候,也是这个想法。”      他起身收拾小木桌上用过的咖啡杯,“元帅想吃什么味道的冰激凌?”      严楫小心思得逞,呲牙笑道:“香草。”      钟情回头:“那安德烈元帅呢?”      安德烈敏锐地察觉出那声音在一瞬间蒙上的客气和疏离,细微到几乎无从分辨,大概只有锐利得能穿透阳光的眼睛,才能分辨出那笑容与笑容之间的微妙变化。   面对严楫时真心实意,面对他时漫不经心——      咖啡杯碰到桌面发出轻微响动,安德烈没有任何异样地说:“我都可以。”      “那就是三个香草。”      做好决定后,钟情按住想要起身跟他一起下楼的严楫。      “留在这里招待客人,不许跟过来。”      严楫乖乖答应下来。他目送钟情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才收回视线。      他看向安德烈,眼神中尽是得意:“我们夫妻俩向来都是这么有默契。”      安德烈一言不发。      严楫也不在乎。隔了一层玻璃的阳光温和明亮,藤编的躺椅摇摇摆摆,严楫窝在里面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随手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微眯起眼睛。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我这段时间休假,没太关心。”      安德烈道:“还不错。莱昂星系是星盗的最后一个主要根据地,现已经攻占下来,划给军方管理。几个大盗都已经落网,剩下那些流寇成不了什么气候。你那边呢?联盟已经扩张到人马座旋臂,还不能结束吗?”      “恐怕不能。”严楫微微拧眉,“诺曼星系的瑞铱金属是建造飞船龙骨最好的材料,到目前为止都在向诺曼星人高价进口。联盟不会让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下去。”      “诺曼星系?”      “看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突然。军方那几位像是一拍脑袋就做了进攻的决定,这还是我从军以来的第一次。”严楫苦笑,“我只希望打完这场仗联盟就能收手,让我早点退休。”      “什么时候开始?”      “我也不确定。”      “这么说,你随时都有可能被召回前线?”      “……是。”      严楫神色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安德烈,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是军部的规定。”安德烈心知肚明严楫不会相信这句话。      果然严楫轻笑一声:“你以前从来不会对我撒谎。”      他叹口气:“安德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比同胞兄弟的关系还要紧密,我总能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总是知道我的。所以,我最信任的人是你,最畏惧的人也是你。实话告诉我吧,既然七年前选择回避,三年前选择离开,为什么今天又追到这里来?”      安德烈反问:“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严楫微笑,双眼中燃起一丝战意。      “在我和他结婚之前,我的确一直畏惧你的存在。害怕他见到你后发现我俩没有任何区别,害怕他今天既然能爱上我,某日或许就能爱上你。我必须要承认,婚姻制度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我们彼此承诺了忠诚。安德烈,七年前你没有机会,现在的你更不会有。”      他朝安德烈伸出手。      “所以,现在不是你追到这里来,而是我在邀请你。我随时可能会被召回前线,希望你作为邻居,能稍稍关照一下我的妻子。他一个人住,我很不放心。”      安德烈看起来对严楫的一番话无动于衷。      他面无表情地建议道:“你该早些接手严家,这样也不至于在军部的疗养区长住。”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钟教授说,我的价值在战场上,而不是在首都星的府邸里。”      安德烈:“……你要我做什么?”      “严家的手伸不进这里。但这里与外界的物资置换很不方便,我担心军区会在补给品上怠慢他。还有军校那边,他工作起来还是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吃不消了。”      “我明白。”安德烈承诺道,“我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我会照顾他。”      严楫脸上终于露出轻松的笑容:“谢了兄弟。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别想着趁虚而入,他比你想象的还要爱我。”      他们谈话的功夫,厨房里的钟情也已经将香草冰淇淋进行到最后一步。      实际上他并没有怎么动手,大部分步骤都是智能设备自动进行,反正到时候也没人吃得出来。      他站在这里只是为了维持人设——一个贤妻人设。      人类并没有因为机器人暴动就否决所有人工智能,他们只是给它们的智能程度定下界限,谁也不能逾越。      不过许多人工智能的关键资料都在那场逃亡中丢失,就算有人想要打破这个界限也会不得其法。不然军部也不会专门成立一个研究所,来对付一个还没办法完全确定身份的诺亚。      就算随处都安装上可以帮忙完成家务的智能设备,Alpha丈夫们也还是认为一个合格的Omega应该在用餐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待在厨房,然后亲手把饭菜和甜点端到餐桌上。      严楫足够爱他,总是让他不要操持。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钟情半推半就的也就答应了。      但一旦有客人在场,他就必须得像其他Omega一样在厨房和客厅不断穿梭,否则就连严楫也会遭到耻笑。      人类似乎无论怎么进化,总有一小部分人会是生来低等的,被践踏得理所应当。      系统冷冰冰道:【大哲学家今天又在思考人生了。】      钟情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人类社会这么复杂,本就值得好好研究。】      【说得好像你不是人类一样。】      【咦?你不知道吗?飞升之前我确实不是人,我是一个妖怪。我那方小世界的天道也偏爱人族,要想得道成仙,就得先会做人。】      系统心中一跳:【你修的什么道?】      【无情道。】      【怎么证道的?】      钟情顾左右而言他:【哎呀你知道的……咱们无情道最难修了,总得献祭点什么……】      【说重点!】      【好吧……杀夫证道。】      系统喜极而泣:【这么说,局里把你派到这里来,其实是因为你专业对口?所以局里其实还是看重我的?】      钟情:【……系统你是不是有点太卷了?】      系统心情一好,电子音都温柔几分:【员工,咱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穿书局深情男配部门宿主伴侣系统0309,员工您这么好看,给男主迷得七荤八素的,飞升前一定是一只美丽的狐狸精吧?】      【那倒不是。我这个赛道比较小众——我飞升前是根空心菜。】      系统:【……】那确实够小众的。      *      联盟军校今天来了两位大人物。      平日里总是出现在新闻头条上的两位元帅,三年征战中天各一方王不见王,如今却一同挤在一间普通的教室里。      教室里鸦雀无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战场上磨砺出来的军人气息让这群新生禁不住瑟瑟发抖。      但这可怕的气势在上课铃响起、授课的教授走进后,便瞬间烟消云散。      钟情朝后方座位上的两个大块头笑了笑,然后开始讲课。      “在古中国的传说里,精卫是一种黑色羽毛的小鸟。她生前本是人,因为被海水淹死,死后才托生为精卫。她憎恨夺走她生命的东海,于是从西山衔来泥土和树枝,想要将东海填平。”      台下发出几声哄笑,严楫轻轻一咳,笑声立刻安静下来。      在钟情的鼓励下,有人大着胆子举手:“钟教授,这鸟也太傻了。填海这种事,就算是我们人类来做都很麻烦,何况她一只小鸟呢?”      钟情微微一笑:“远古时代的传说不能够套用现在的逻辑。我为你们讲述这个故事,只是希望你们能够从中明白一个道理——不啻微芒,造炬成阳。”      望着台下一双双迷茫的眼睛,钟情换了种说法。      “银河系猎户座旋臂太阳系第三环,是人类的母星——地球。几百年前它被虫族入侵,我们的前辈用尽一切办法也无法将它们赶出我们的家园。哪怕造出最先进的机器人军队,也没能战胜已经进化到可以随意选择客体寄居的虫族。”      “被虫族寄居的人会失去理智,疯狂屠戮自己的手足同胞。它们甚至还能暂时伪装成正常人,等到窃取机密后再行叛变。”      “为了人类的尊严,我们的前辈选择离开地球。他们抛下被感染的同胞,抛下祖祖辈辈打下的基业,给留下来的机器人军队下达了最后一条命令——灭杀所有活体。”      这是一段众所周知的历史。所有人都知道,这条最后的命令最终将所有虫族消灭得干干净净,但是随即又为人类制造出一个更加可怕的敌人。      诺亚。      人类用希望为他命名,迎来的却是死神。      钟情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台下严楫的表情。他一如既往爽朗地笑着,无忧无虑的样子,好似与这一切都毫无关系。      【系统,其实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钟情突然道,【仿生人真的也会有感情吗?】 第6章 何为忠诚 【这个位面的世界线损毁得太厉害,很多人物设定和剧情点都丢失了。】系统有点愧疚,【这个位面已经搭进来四位深情男配部门的员工,本来不该分到新人手上的……我这不是想给你一个下马威嘛。】      听它这么说,钟情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深情男配部门的员工最擅长的就是深情,这般情深却始终没能打动诺亚,恐怕只有铁石心肠的仿生人能做到。      他朝严楫看去。      目光交汇时那人立刻笑起来,窗外阳光落在他眼底,清澈得就像一汪清泉。没有任何人会在见到这双眼睛的时候怀疑他的真诚。      研究所偏偏怀疑了。      那么,到底是研究所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检测仪器,还是诺亚故意露出了马脚,好让潜伏在他身边的间谍带回一些错误的信息——      就像在他来时的那个位面里,死在他剑下的道侣修的也是无情道,他们对彼此的目的心知肚明,表面上装得缠绵恩爱,背地里却磨刀霍霍。      所有思绪一闪而逝,钟情回神,继续讲课。      “人类将这个计划叫做“诺亚计划”,希望机器人军团能像诺亚方舟一样将人类救出这场浩劫。但机器人有了自主意识,它们不再是人类的同伴,变成只知杀戮的恶魔。与它们的战争使月球变成了一棵废星。于是,在抛下母星地球后,人类再一次抛下月球基地。”      “离开月球之前,人类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找到机器人有关航天技术的资讯芯片并将它毁掉。如今地球上的地下工厂还在源源不断地制造新的机器军队,但是那颗星球已经没有一点生命。因为找不到活体,又没有离开的办法,所有机器人暂时陷入沉睡。”      “它们是人类自己自己创造出来的、最为棘手的敌人,与之相比,星盗和外星入侵者都不算什么。身为联盟庇护下的子民,我们从一出生就背负着极其沉重的负担——脚下的土地再好,终究不是我们的故乡。”      “拥有自主意识的机器人在人工智能方面的更新换代已经远远超过人类,也许人类永远都追不上他们的速度。但任何时候都不会完全没有办法解决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像精卫填海那样去摸索。这就是我给你们讲这个传说的意义所在。”      讲台下一片沉默。      诚如钟情所说,联盟庇护下的每一位子民自出生就背负着沉重的负担,除了娇弱的Omega,每一位联盟成员都要接受时间长短不一的军事训练。      学校里没有历史课,也没有和音乐美术相关的东西,它所教导的东西全都在告诉学生该怎么去战胜未来的敌人。      越是众所周知的历史,就越没有人会特意提起。      至少在钟情之前,从来没有一位老师会在课堂上给他们讲这些东西。      地球,母星,这两个称呼已经遥远得像是梦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但或许是因为血管中流淌的鲜血来自那个地方,即使它在梦中一闪而过,也依然让人怅然若失。      良久,一个学生举手问道:“钟教授,您觉得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战胜机器人,回到母星呢?”      “如果有精卫的话,我想不会很久。”      钟情朝台下的人微笑,包括最后一排身形突出的两位元帅。      “或许,就在我们这一代。”      下课铃声叮叮当当响起。      在下一堂课的上课即将开始的时候,钟情总算应付完缠着他问问题的学生,朝等在门边的元帅们走去。      他走进后才发觉还有一位生人。      是安德烈身边的次帅。为了保障刚结束战斗的长官的健康,按照规定,长官外出时他需要寸步不离地跟着。      这位年轻军官最先开口打招呼:“严夫人!很高兴见到您!”      严夫人?钟情朝他礼貌地点头:“你好。”      次帅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磕磕巴巴的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反倒先脸红了。安德烈皱眉看着他冒失的样子,低声道:“你先回去吧。”      次帅愣住。      从这个年轻人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并不想离开,但他向来对元帅唯命是从,短暂怔愣之后什么也没问就领命离开。      上课铃声响起,四周很快只剩他们三人。      钟情笑道:“你们吓得我的学生都没有往常活泼了。”      安德烈道:“他们只是想缠着钟教授。那些问题根本无需您作答。”      听见“钟教授”这三个字,钟情眼底的笑意浓了些。      他对安德烈说话,眼睛却看向严楫:“元帅这是在说严楫吗?难道您忘了,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严楫也像他们一样,总是缠着我问一些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严楫走在他身边,闻言十分自然地揽住他的腰。      他笑得很是嘚瑟:“安德烈啊安德烈,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啊。”      安德烈不理会,转移话题道:“我已经三年不曾回来这里。请您带我四处参观一下吧。”      钟情有些不好意思:“要让您失望了。虽说联盟军校占据小半个星球,很多地方其实我都还不曾去过。我的生活实在无趣,不过是两点一线,常去的地方只有教学楼和研究所。”      对于他这句委婉的推辞,安德烈简短应道:“也行。”      这回答不知道是太过执着还是太好说话,钟情微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答应下来。      “教学楼元帅刚刚已经看过了。研究所只有一楼大厅对外开放,如果元帅不嫌无聊的话,我可以陪您一起去看看。”      安德烈关注的重点却是:“研究所的工作不会对身体造成影响吗?”      “元帅多虑了。”      换了旁人,是不敢在钟情面前这么随意地提起有关身体的话题的,害怕一不小心就冒犯到他——毕竟凶手到现在还没抓到。      安德烈这算是交浅言深,不过他向来是这么个愣头青。钟情好脾气地为他解释:“联盟军校有最好的防护设备。我的身体其实已经修养得差不多了。”      安德烈知道后面这句只是善意的谎言,用来安慰不了解当时真相的陌生人。      见他沉默,钟情无奈地笑笑:“已经不能再上前线,总得找些别的事情来做。”      “你可以做一个挂名教授,不必真的给他们上课。”      “只是一门选修课而已,一个月只上两次,讲一些简单的古中国传说,算是调剂吧。”      钟情一边朝路过行礼的学生微笑,一边继续道,“一开始给他们上的是一周一次的舰船工程,后来备课实在备不过来,只好换成古中文。这门课在联盟军校前所未有,上级已经很为我着想了。”      他们一句一句闲聊着,严楫也偶尔插两句话,三人一路不快不慢地走到研究所。      这里的一楼被专门辟出来布置成陈列馆的样子,摆放一些珍贵的、已经完成实验任务的研究对象。      现在正是上课时间,这里人不多。      走进大门后最显眼的东西是大厅中央的星际战舰,伤痕累累,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瑞铱龙骨和镀铬的外壳都已经膨胀变形,大块大块的剥落下来,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突起的金属阀门。这些阀门也大都裂口,似乎受到很严重的挤压,有些甚至整个失踪,断口光滑得像它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星舰浑身各处都有小型爆炸的痕迹,显然是在短时间里进行多次跃迁导致荷载挤压造成的。      见安德烈在它跟前站定,钟情也停下脚步。      “这艘星舰在半个小时里进行了七次超时空跃迁。阀门来不及疏导跃迁过程中聚集的大量荷载,它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地上的人们还以为它是一颗巨型碟弹。元帅应该很眼熟它。”      安德烈点头:“这曾是我的战舰。”      这艘战舰在联盟曾经鼎鼎有名。      兰凯斯特家族花重金为继承人打造的毕业礼物,船身用最上等的材料打造,配备最新式的武器,船上能源在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能在外太空坚持两年。      人们都说它不亚于一座城堡。      但它第一次出航就成了散架的废铁。      “军队的跃迁训练最多只会规定在一个小时内进行五次,而且每次跃迁的距离不得超过五十万光年。这种程度就是alpha战士的极限,再往上就容易有生命危险。”钟情问,“元帅不惜一切也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赶回来,是遇到了什么紧急的战况吗?”      安德烈低声道:“不是。”      “那就是什么军事机密?”      “也不是。”      钟情惊奇:“都不是?”      严楫哈哈大笑:“还真不是。这个傻子不要命地跑回来,连主席都惊动了,以为有什么重要情报,特意带着智囊团守在他病床边上等他醒来。听到他的回答后,主席脸都黑了。”      钟情好奇:“到底是什么?”      他还要再问,严楫却上前一步,隔绝他的视线,几乎要将他拢在怀里,脸上笑意浅了些:“钟教授,如果我说……我还是不愿意让你知道呢?”      钟情:“……”那你还卖这么大关子?      他心中颇为无语,表面上还是得从善如流:“好吧,那我不听了。”      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安德烈眼睫轻颤,转头时正好撞进严楫洋洋得意的眼睛里。      一丝无名的怒火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燃起,很快就被主人强大的自控力掐灭。安德烈冷漠地听着那里一遍遍传来诅咒般的回声。      那是严楫在说——      我们彼此承诺忠诚。      莱昂星系距首都星一共两百五十万光年。枪击案传到莱昂星后,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可还是晚了。他走出残破的星舰,不顾皮肤破裂汩汩流出的鲜血,咽下涌上喉咙的内脏碎块,一路狂奔至医院,看见的却是严楫手里的戒指。      戴上那枚戒指后,便可以对所有来自严楫以外的人的深情视若无睹。      原来这就是忠诚。      察觉到安德烈异样的沉默,钟情关切道:“即使是顶级的Alpha战士,也很难在过度跃迁的压力下全身而退。安德烈元帅,您后来的身体检查报告情况如何呢?有没有留下后遗症?”      严楫代答:“放心,他现在健康得不得了。”      非常好,两个男主和他在同一天重伤,安德烈顶住了过度跃迁,严楫抗住了糖霜弹片,只有他还苟延残喘着。钟情心中嫉妒得发狂,表面庆幸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还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安德烈元帅虽不在军校任教,但也有为教学做贡献。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极限跃迁案例,那些孩子看到这艘战舰的时候就会知道,看似一路平安的太空旅行实际上一直伴随着致命危机。”      这段话给安德烈稍稍带来些抚慰,他开口正要说什么,抬头的瞬间双眼一凝。严楫的反应比他更大,立刻把钟情藏在身后。      钟情下意识朝他们凝视的方向看去。      二楼围栏上站着一个人,正默不作声注视着他们。      亚德里恩·罗素——罗素博士唯一的儿子,在某次自杀后便陷入沉睡。      现在,他醒过来了。 第7章 完全标记 钟情下意识上前一步。      严楫和安德烈立刻伸手拦住他,钟情回神,推开他们的手。      “他不会伤害我。”钟情笃定,然后朝安德烈略带歉意道,“失陪了,元帅。”      他不容拒绝地继续向前走去。      研究所二层以上不对开放,即使是联盟最具盛名的两位元帅也不能擅自闯入。严楫心中焦急,面对钟情少有的强硬却无可奈何。安德烈身为外人,更是如此。      亚德里恩的视线一直停在钟情身上。      直到他终于穿过层层阶梯来到他身边,他才像是刚看见楼下两位大元帅的肩章和族徽一样,对他们点头示意。      他们沉默无声地走了一段路。      像是顾及钟情的状况,亚德里恩走得很慢,还时不时停下来等待。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莫名的情愫,压制在平静无波的表象下。      钟情起初不知道那是什么。      研究室大门合上,这一方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人。亚德里恩突兀地靠近钟情,在他颈边轻嗅。或许并不是在轻嗅,因为钟情感觉不到他的呼吸,只能感到他的视线有如实质般一寸寸滑过他的肌肤。      食欲——这是钟情唯一想到的能描述这种视线的词汇。      亚德里恩终于抬起头。      他像是换了一个人,眼睛里令人恐惧的情愫消失不见,一板一眼地道:“博士找你。”      钟情应了一声,提步离开。      他心中有淡淡的疑虑:似乎之前亚德里恩眼睛的颜色并不是这样,而现在……那双眼睛看上去格外眼熟,就像某种他曾经在哪里见过的黄宝石。      钟情走进罗素博士的专属实验室。      老博士正沉默地站在角落,面色严肃地盯着光屏,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博士。”      钟情的轻唤让罗素博士瞬间回神。这一次他看钟情的眼神没那么冷酷无情,闭上眼睛揉着眉心的时候还显得有几分脆弱。      看来这一次的困难不小。      片刻沉默后,罗素博士语气忧愁地说:“从月球基地带回来的有关七代的程序,当年只破译了很少一部分。现在机构那边有了新的突破,但不是一个好消息。”      钟情:“什么意思?”      罗素博士把一叠资料丢给他:“他们发现了复制信息。”      钟情沉吟:“您的意思是,七代或许不止一个?”      “现在还不能确定。”罗素博士再次看向他,疲惫和脆弱在这时候瞬间消失,那双衰老的眼睛浑浊不堪却又精光不断,“我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钟情没太听他说话,他心中疯狂敲系统。      【系统!那个复制信息是什么意思?角色也知道这个世界从大男主变成双男主了吗?】      系统忙道:【这个世界比较高级,世界观的自我完善能力很强,它应该是是感应到支柱分裂,在尽可能地做补救。】      钟情明白了:【它想给安德烈一个合理的身份,把双男主改回大男主?】      系统:【可以这么说。它以为把安德烈设定成严楫的复制人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然而任务并没有结束,看来它失败了。      钟情头痛:【真是越帮越乱。】      了解完毕,他一秒切换回现实世界,翻阅着手里那叠资料,一面温和地回应:“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罗素博士紧盯着他,“你和诺亚是否一直都有避孕措施?”      “……”钟情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我一直在等你自己主动提出。仿生人可以模仿人类的情绪、疾病、甚至生死,只有一点他们无法模仿,那就是生育。他们可以靠复制繁殖出无数个自己,但永远无法生育出并非自己却带有自己遗传信息的后代。”      钟情冷静地问:“我记得您曾经说过,诺亚自两百年前起就在联盟游荡。他在很多人身上寄生,只有停留在严楫身上的时候,才让你们捕捉到他存在的信息。既然他是在严楫身上寄生,严楫的遗传物质就等同于他的,我不明白这能证明什么。”      罗素博士摇头:“仿生人的芯片会影响他的生殖系统。如果他不能让你怀孕,你正好可以找借口把他带来研究所做检查。如果他能够让你怀孕……那么,他留在你生殖腔里的东西就会是最好的证据。”      钟情藏在衣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博士,您似乎忘了。我现在只是一个重伤等死的Omega。”      “你的生殖腔没有受到损伤。你完全可以怀孕,只是无法生下来而已。放心,到时候我们会为你做引产手术。”      “严楫未必想要孩子。”      罗素博士露出一丝讥笑:“他无法拒绝你。任何人都无法拒绝你,不是吗?”      钟情轻声问:“可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这是你的使命。你生来就拥有不亚于Alpha的体质,不就是为了走到诺亚身边,让他爱上你的吗?人类与机器人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几百年,这是最关键的时刻。诺亚是整个机器人军团的智能中枢,他相当狡猾。伪装人类会让他降低自己的外在防御水平,但是相应的,他会提高内在警惕。但凡行差踏错一步,都会让我们前功尽弃。”      罗素博士死死盯住钟情,“我们要的不是杀死一个诺亚的胜利,而是要消灭所有拥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只有你是最为顺理成章的借口。”      钟情心中冷笑,面上却温驯地应道:“我知道了。”      “很好,你总是最让我放心的学生,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罗素博士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探望你父母的时间快到了。等过几天诺亚休假结束,你可以去首都星看看他们。”      回家的路上,严楫和安德烈都看出来钟情的沉默。      他不肯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严楫也不愿逼他,只有努力逗他开心。      钟情听着严楫在耳边叨叨絮絮,突然开口打断道:“严楫,我们要一个孩子吧。”      严楫瞬间失声。驾驶位上的安德烈手一颤,飞行器轻微趔趄一下,控制权随即被智能系统接管过去。      他们都没意识到这一下突兀的颠簸。      严楫手足无措:“怎、怎么了?是研究所说了什么吗?”      研究所和钟情对外的关系只有医患关系,他们负责他中弹后的身体后续治疗。      钟情知道严楫在担心什么,微笑道:“跟他们无关,只是我想要而已。我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飞行器在车库停下。      钟情独自一人进了电梯,严楫被安德烈留下,说是有要事相商。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安德烈一拳挥向严楫的脸。      严楫硬生生挨下这一拳,没有还手,在下一拳来临时才抬手格挡。      他擦了下嘴角的血迹,痞笑道:“安德烈,你是用什么身份打出这一拳的?学生?还是暗恋者?”      安德烈不回应他的挑衅,冷漠道:“你不该让他有这样的想法。你会害死他。”      “所以呢?你是在嫉妒他对我的偏爱?”      安德烈没有否认:“我一直都很嫉妒你。”      严楫沉默片刻,苦笑:“我知道。”      *      钟情躺在床上,身后是Alpha火热的怀抱。      钟情的信息素是苦桃味,甜滋滋的桃子清香中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中和得恰到好处。但此刻桃子的味道被霸道张扬的玫瑰味信息素压制得七零八落,它突兀得横插一脚,窗外满园真正的玫瑰花香都要在这味道下俯首称臣。      这是严楫的信息素。      严楫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近似炫耀和震慑的完全标记。      完全标记需要打开生殖腔,从前严楫顾及他的身体,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他或许一辈子也不会这么做,如果不是钟情主动压着他做的话。      钟情现在正感受着一个完全标记会给Omega带来的感受。      没有人会怀疑钟情想要为严楫生一个孩子的动机,罗素博士说他是最顺理成章的借口,确实如此。      两百年前的基因编辑实验创造出Alpha和Omega两种新的性别。前者为了满足联盟外扩征伐的需求,后者为了满足人类繁殖欲望。      基因带来的影响绝非后天可以弥补的。就算钟情的体质再怎么特殊,也不可避免。      这具身体的变化他再了解不过。      在他还是一个战士的时候,腺体因为抑制剂的压制,他显得和其他Alpha战士一样坚强而韧性,甚至比他们还要强大。      但是意外之后,为了自保他不得不选择结婚,腺体在受到S级Alpha的标记后,这具身体就变成了一个传统意义上的Omega。      而现在,他的精神也开始想要变成一个Omega。      柔软、多情、黏人,离开Alpha就难以升起活下去的勇气——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他们对Alpha的忠贞,才会让他们愿意源源不断地生育,以此来挽留他们的爱人。      钟情静静对抗着完全标记对精神的侵蚀。      录音笔就放在枕头下。这是研究所特制的设备,虽然功能单一,但却能躲过仿生人的监测系统——这就是罗素博士这段时间给他布下的任务。      钟情伸手握住它,让笔尖刺痛他的掌心。      严楫已经起床下楼。      他一向醒得很早,Alpha强大的生理优势让他哪怕昨晚凌晨时分才停下来抱着人睡下,第二天也依然会在固定时间神采奕奕地起床。      他吃过早餐,又浇过草坪,两个小时后再一次回到卧房,正好看见钟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茫然和眩晕的感觉持续了十几分钟,钟情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严楫递过来一杯温水,他喝了一口润润发干的嗓子。      他把杯子还给严楫,仰着头看他的时候小小地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带着略微忧愁的感觉,看得严楫心里一阵苦涩。      他休假的结束得比预定时间还要早两天。军部催得急,不容他耽搁。      他摸摸钟情的头发:“我会很快回来的,别难过。”      钟情没说话。他拉着严楫的衣角,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腰腹。      吃过早饭后,钟情照例去照顾他的花。      他看花,严楫便坐在摇椅上看他。      前来送行的安德烈走进院子里时,看见的就是他们在阳光下相对而坐却相顾无言的景象。      那样宁静柔和的气氛让他没有第一时间出声,还是严楫注意到他的视线,先一步开口打招呼。      “我就知道你会来。”      安德烈面对他的笑容不为所动。      他沉默着走到圆桌另一边的小凳前坐下,因为凳脚太矮不得不稍稍蜷起身子,那模样看上去莫名有些委屈。      和上一次相比,没有合适的座位,也没有香甜的茶点。      花园的主人只顾着他的花,似乎全然忘记了来访的客人。       作者有话说: 本文无生子、无怀孕情节哦。 —— 严楫:【为什么没有?】 钟情:【因为你不行~】 第8章 胡萝卜花 临行前最后的时光就这样在沉默和花香中度过,严楫倒是很满意。      上星舰前他吻了下钟情的额头。      “你从来都这样珍爱你的花,有时候连我都感到嫉妒。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可以摘一朵为我庆功吗?”      钟情勉强笑了一下。      明明是想要表达高兴,眉目间却还是染上几分哀婉的愁绪。      他轻轻抱住严楫,在他肩头轻声喃喃:“你总是这么笨,我所有的花你都可以摘。因为它们都是我为我们的家种的,它们全都是你的。”      严楫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要将怀里的人揉进骨血。他低头吻过钟情的鼻尖,随后松开手。      “我走了。”      他转身大步离开,直到星舰的舱门关闭也没有再回过头。他克制住回头的欲望,避免索性放弃参战解甲归田的冲动,所以也就不知道身后看着他离开的人已经满脸泪水。      安德烈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样大颗大颗地掉眼泪。      他哭起来没有声音,但是一颗接一颗的眼泪就像是砸在心里,比嚎啕大哭还要撕心裂肺,让不相干的旁观者也无端觉得哀恸。      他甚至觉得眼前的人下一秒就要因为过度悲伤而晕倒,但钟情身形只是稍微晃了晃,站稳后在安德烈伸手相扶之前转身走进别墅的大门。      他心里似乎只有远赴战场的丈夫,半点没有察觉到跟在身后的客人,走进别墅后就将门“嘭”的一声关上。      他想止住眼泪,但是鉴于Omega身体的特殊性,眼泪竟然越擦越多。      直到哭了半个小时,累得手指都快抬不起来的时候,他的情绪终于恢复平静。      他手软脚软扶着门站起来,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冷凝。      他心中带着怒火道:【安德烈也太不识趣了。他如果不来的话,我完全可以不用哭这一场的。】      系统很理智:【以他和严楫的关系,不来才奇怪好吧。】      话虽如此,钟情还是很不高兴。      这是少有的情绪完全被身体掌控的时候。      本来不至于如此,但严楫刚给他补了一个完全标记,腺体受到Alpha信息素的强大影响,让他精神上的所有反抗都变成徒劳。      钟情难以忍受这种徒劳的感觉。      基因编辑让Alpha拥有强大的身体素质和野兽般的直觉,让Omega拥有易受孕和易诞下优秀后代的能力。      可世上不存在只获得而不付出的事情。既然在战斗和繁殖方面超出寻常人,必然就得通过其他方面的缺陷补回来。      脖子上的腺体就是这个缺陷。      每当进入发情期,无论多么纯正的Alpha和Omega都会无法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他们会像野兽那样失去理智疯狂交合。      好斗和繁殖都源于野兽的本性,整个基因编辑计划就是消灭一部分人性,用以复苏一部分兽性。      可人类的历史就是智慧发展的历史,智慧不会倒流,只会重塑。      谁也不知道当智慧需要重塑的时候,还拥有着野兽本能的被编辑者们是否会被当做腐朽的根须,从历史的枝干上剪掉。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机器人的教训已经吃过一次,所以再次面临人口不足的难题时,人类选择对自己的同胞进行基因编辑,似乎笃定这些改造过后的新人类不会像机器人那样在多年后进行反叛。      可他们凭什么这么笃定?      【系统,我听说严楫这次出征,是议院那边的Beta们提议?】      【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都说Alpha好斗,可严楫却好几次跟我提起想解甲归田。反倒是掌管的政权的Beta们,在议会上一次次讨论对外扩张的提案。】      系统不解:【他们不是为了掠夺资源吗?】      钟情摇头。      联盟已经扩张到银河系外缘,必要资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缺少供应。      本该是停下来休养生息的时候,战争却没有一天停歇,甚至还在变本加厉。可征服外缘那些小恒星能获得的利益,或许还不足以支付联盟金额庞大的军费。      这是一场对外扩张,也是一场对内消耗。      无数alpha战士会在这些战争中死亡,安全区的Beta会继承他们的Omega,生下来的孩子要么和父亲一样是普通的Beta,要么和母亲一样是有着过人生育能力的Omega。      Alpha会渐渐消失。      曾经他们是联盟维护统治的工具,但在他们成为统治阶级新的不稳定因素后,被抛弃就会是他们必然的结局。      相比起强悍易反噬的战争工具,Omega漂亮柔弱,大概不会成为被联盟主动抹杀的存在。      那他们将成为什么呢?      Beta不需要他们的信息素安抚,也不一定非要与他们结合。他们变得可有可无,又没有一技之长,很快就会成为社会最低贱的存在。      强行洗去标记、被迫频繁生育、人口市场上几番转手、关起来成为显贵笼中玩物,或者沦为下三滥地界最不堪的娼妓。      无论哪种生死,都比战场上一颗炮弹痛苦肮脏得多。      【统子,其实我自从来到这个位面,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      【这具身体为什么能有媲美Alpha的战斗力?】      系统惊讶:【不是你自己练出来的吗?】      钟情道:【这个世界没有灵气,我不能修炼,也就不能靠洗经伐髓改变这具身体。如果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被编辑过基因的Omega,再怎么炼体也不过是多出几块肌肉。但我能把一个A级的Alpha打趴下,这绝不是Omega能做到的。我想知道,这究竟是世界线的Bug,还是这具身体……的确拥有使命?】      系统呆呆发问:【啥、啥使命?】      钟情沉思着。      Omega们或多或少也会接受一点教育,但初衷都是为了取悦他们的丈夫,而且他们所受的教育不会给他们提供任何一个工作岗位。      只有钟情除外。      他曾经是联盟唯一一名Omega战士,现在是联盟唯一一名Omega教授。      【作为唯一一个能接受军校教育的Omega,这个世界不会有任何一个Omega比我更清楚我们的境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有Alpha和Beta都不可指望。那么,如果这一代的Omega们想要改变命运,我就是唯一的机会。”      *      安德烈再次来拜访的时候,仍然先被机器人管家领到天台上。这次的待遇比上次好,虽然还是没有香喷喷的茶点,但总算不用再憋屈地缩在小椅子上。      他在严楫常用的摇椅上坐下,望着玫瑰花旁边的钟情。      安静、温和、精致得像一个梦——原来这就是严楫眼里的他。      空气中有一种奇异而张扬的玫瑰花香。      与严楫离开那天相比变得空旷孤寂起来,是开至荼蘼后跌下枝头的味道,和伊甸园的香气泾渭分明却又彼此交缠,似乎再也容不下其他的存在。      两种花香中突然闯入一丝雪原上针叶林的冷冽味道。它沉默寡言却横冲直撞,像一柄开刃的、折射着日光的剑。      钟情终于回头看向身后的安德烈。      对方轻咳两声,将浑身信息素稍稍收敛了一点。      “严楫的标记过于强势了。”      他们同为顶级S级alpha,信息素的力量旗鼓相当,所以一方留下的标记会让另一方警觉起来,就像一只野兽误入另一只野兽的地盘。      钟情点头表示理解。      这个小插曲总算把他从玫瑰花的海洋里拉出来,他走到安德烈身边坐下,让机器人管家送来小零食。      不是主人亲手做的,安德烈略有遗憾,不过这也聊胜于无。      钟情手里闲下来,脑子却没闲下来,盯着玫瑰丛某处不知想着什么。长久的沉默中,安德烈少见地主动抛出话题。      他的聊天技术并不高明,想来想去只想到上次来这里时见到的玻璃花房。      他假装不经意间问起:“你的瑞云殿养得怎么样了?”      没想到钟情在短暂愣神之后,猛地站起来,提着小水壶就往花房里跑,差点被藤椅绊一跤。      安德烈跟过去,看见那些娇贵的白色菊花因为主人的遗忘已经发蔫,丝绸一样的花瓣边缘泛出枯萎的黄气。      腺体这个时候又开始作怪,涌上大脑的情绪在某一瞬间占据了钟情的神经,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泪水已经先一步滚落眼眶。      钟情心中暗骂,但当着外人的面还是得完善自己的深情人设。      他苦笑:“让元帅见笑了……离开严楫,我似乎什么也做不好。”      安德烈没有说话。      等到钟情擦干净眼泪平复好情绪,他也还是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最后钟情主动开口佯装轻松:“该吃午饭了,元帅要一起吗?”      安德烈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下楼。      去餐厅的路上,钟情没话找话,给安德烈好好介绍了下整座房子的装潢。      安德烈默默听着。许多家具都是军部出品,大体上和旁边他那所别墅没什么两样。但因为有一位Omega主人的缘故,这里角角落落都塞满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比如沙发上的猫咪抱枕,桌角的防撞贴,以及冰箱上的便利贴。      走在身边的人叨叨絮絮,说着这个是严楫喜欢,那个是严楫想要——全都是严楫、严楫、严楫。      两人在餐桌两边坐下。      钟情说得口干舌燥。他也算是口才不错的了,在自己的位面曾与百人舌战论道大获全胜。但此时面对锯嘴葫芦一样的安德烈,也实在是挤不出半点话题。      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句话有问题,安德烈的脸肉眼可见越来越黑。      所以他闭了嘴,吃着吃着突发奇想,在萝卜上雕了朵花逗客人开心。      安德烈捧着萝卜花,姿态僵硬得像捧着一枚炸弹。      他问:“这也是严楫喜欢的吗?”      “严楫不喜欢萝卜。”钟情道,“可元帅不是喜欢吗?”      安德烈很慢很慢地抬眼。他看向钟情,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又或者是在梦里。      “您怎么知道?”      “我在食堂见过你几次。”见他还在发愣,钟情觉得奇怪,催促道,“元帅吃呀,我洗过手的。”      他伸出双手在安德烈面前晃晃,表示自己的手真的干干净净。      他的手指洁白颀长,骨节清秀,美中不足的是食指缠着纱布,刚刚雕萝卜的时候被水果刀划伤,还是安德烈帮他包扎的伤口,顺便不经意薅下无名指上的婚戒,丢在洗手台上。      安德烈把那朵萝卜花一口咽下去。      吃进肚子里的萝卜花在身体里生根发芽,种子溶进血液里,顺着血管一路开花,美滋滋地甜到心底。      见他吃了,钟情终于满意:“看来味道不赖,严楫还没见识过我这门手艺呢。等他回来,我就可以给他雕苹果花了。”      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变冷了。萝卜花失去赖以生存的温床,顷刻间凋谢枯萎,温暖甜美的幻象从安德烈的世界全部抽离。      他清醒过来。      晚饭结束,安德烈起身告辞。      他回到自己家中,往日看惯了的装潢今日显得格外寂寞空旷。回头望去,不远处那座玫瑰洋房两者暖黄色的灯,就像一个头戴花冠的美人,温顺而娴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什么。      曾经被强行压制下来的怒气在这个时候终于再次破土而出。      三天时间,两次眼泪,都是因为一个人——那幢房子和房子的主人都在等的人。      那个人在的时候,钟情眼里装着他;那个人不在的时候,钟情心里装着他。      安德烈心中不受控地升起一个阴暗的念头——      或许只有严楫永远不回来……钟情才能忘了他。 第9章 幻觉之中 安德烈第三次来的时候终于不是空手上门。      他带来工具,在钟情不解又期待的眼神里,在院子里扎了一个秋千。      对这个秋千,钟情爱不释手。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他还从来没有玩过秋千,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玩过玩具。      强压之下,联盟的娱乐方式很少,而唯一的Omega战士钟情所有童年时光都是在训练场度过。      安德烈坐在一旁吃着主人家犒劳的小甜品,对秋千起到的作用感到满意。      天台上垂下的玫瑰花依旧被养得很好,一朵一朵花开不败,院落里的橙花和鹿子草则显然是已经很久没有修建过,茂盛的枝叶都要长到路边来。      在这里扎一个秋千并不为别的什么——都是花,当然要雨露均沾,对玫瑰过于关注不是什么好事。      钟情在秋千上晃晃悠悠。      他玩够了才看向安德烈,微笑道:“元帅要有几天不能来蹭吃蹭喝了。”      安德烈拿着小点心的手一顿:“为什么?”      钟情笑眼微弯,看得出真的很开心:“我要去首都星看望我的父母,校长已经准假。”      安德烈不假思索:“我跟你一起去。”      话一出口他就察觉到不妥。似乎过于亲昵了些,到有些冒犯的地步。      但钟情不以为意,轻轻巧巧地答应道:“好呀。”      首都星是联盟的政治中心,横跨整整三个星系。那里有最杰出的人才,最富有的家族,和最隐形的牢笼。      太空星船已经将跃迁的强度放到最低,但钟情还是因为身体难受,整个旅程都昏昏沉沉,飞船停靠后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过来。      钟家其实已经和平民没有什么区别。      之所以还总是被人想起曾是没落的贵族,是因为钟情的父亲是高级知识分子,曾经研究所的杰出人才,诺亚程序破译和特工组织都有他的参与。      作为一名科研人员,他还很年轻,因为某些原因过早赋闲在家里。      他的妻子,也就是钟情的母亲,是一位很美丽的Omega。她的身体也很不好,不是因为基因,而是因为药物。      她违背了Omega的本性,为了避孕找来违禁药物服下,差点因此死在手术室。      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并不是没有收获,她成功毁掉了自己的生殖腔,所以钟情没有弟弟或妹妹。      司机安德烈被打发出去自己找乐子,钟情留下来和父母单独相处。      三个人沿着僻静的小路慢慢走着。他们聊着稀松平常的小事,多是钟情和母亲说话,父亲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补充两句。      他们的退休生活乏善可陈,钟情婚后近似于家庭主妇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可聊的。很快就没有话题可谈,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钟情突然道:“我找不到诺亚身上任何的突破口。”      “别急,他是整个机器人军团的智能中枢,当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开口的是Omega母亲,“我有预感,这次诺曼星系的战争之后,事情一定会有转机。”      Alpha父亲也在一旁附和:“和诺曼的这场仗打赢之后,他在军部的势力和威望就要超过许多长辈了。他不会无所作为的,钟情,你要耐心等待。研究所那边有些消息没有瞒着我,我根据它们写了些分析,你有空就看看。”      “嗯,我会看的,父亲。”      一家三口还没好好聊上几句就又把话题扯到工作上,顿时也失去散步的心思。      Alpha父亲催促儿子赶紧回家看他写的分析报告,对此母亲只能歉意地看着钟情,没有开口阻止。      钟情刚回到家就被关进书房。      那份分析报告被压在抽屉的最底层,钟情把它翻出来。      这是一份手写的分析报告,字迹刚硬的长篇大论里偶尔插进一些娟秀小巧的补充。      母亲的见解总是一针见血,父亲对此习以为常,甚至不以为意。      钟情刚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一点,他的母亲有过人的学识和胆魄,但这些东西就像是灯下黑一样被她的父亲和丈夫无视着。      在他们眼里,身体柔弱的母亲和其他Omega没有什么两样。      结婚生子是她唯一的人生选择,才华和胆魄都是便于相夫教子的工具。只有这个世界同为Omega的钟情能看得见母亲作为人而不是Omega的美德。      对Omega的基因编辑要比Alpha难许多,所以Omega数量一直少于Alpha。      为了保证基因的多样性,联盟规定Alpha和Omega一旦结合就不能随意分开。      哪怕钟情的母亲只生下一个Omega儿子就失去了生殖腔,按规定她的丈夫仍然不能与他离婚。      所以他被迫把钟家所有的资源都用来培养唯一的儿子钟情。      在钟情的记忆里,这个男人看过来的视线总是在观察、衡量。      他是在计算他的分量——一个拥有超常身体和心理素质的Omega儿子让他出尽风头,就算后来出事风光不再,却能嫁给川坨数一数二的顶级世家继承人严楫元帅——这么看来,一个Omega儿子不比一个Alpha儿子差。      这个人永远也不会理解他的儿子在想什么,也不会知道他的妻子在想什么。      来到首都星第三天的时候,安德烈去而复返。      钟情看见站在门口的他时有些意外:“元帅?我还以为你会回兰凯斯特家族呢。”      安德烈低头看着他,沉声道:“已经回去过了。”      钟情稍稍让开方便他进门,同时问:“你好不容易休假回家一次,你的父母舍得你两三天就又跑出来吗?”      “他们有自己的事情做,”安德烈简短地解释道,“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在意我。”      这话安德烈说得轻描淡写,却不是一个适合继续追问的话题。      钟情于是转而道:“元帅来得巧了,我们正要吃午餐。我母亲手艺非常好。”      安德烈朝他颔首,跟在他身后进门。      钟父走出书房时看到一个陌生却又脸熟的高大Alpha时愣了愣。      他推了下眼镜,惊诧喊道:“安德烈·兰凯斯特?”      安德烈这才想起他和钟家的长辈并不认识。      钟家的门第早在几十年前就败落到连兰凯斯特家族的宴会请帖也拿不到手的地步,他们两家也并没有任何一丁点能攀上亲戚关系的机会。      他这一次的拜访实际上很不合理。      果然,钟父下一句话就是:“元帅怎么会到这里来?”      “在军区他和我们是邻居。”钟情朝安德烈笑笑,转头对父亲继续道,“您帮我招待一下元帅,我去厨房帮妈妈的忙。”      钟父朝他挥手,双眼则盯着安德烈不放:“元帅快坐。”      钟情和母亲一同坐在厨房角落的椅子上,一边听着智能设备烹饪菜肴时机器运转的声音,一边听着客厅里两人的谈话。      房子隔音太好,就算故意留了道门缝,外面说话的声音也仍是隐隐约约的。      钟父把之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元帅怎么会到这里来?”      两秒后安德烈才答:“严楫去诺曼之前,托付我照顾……你们。”又是短暂的停顿,他补充道,“我和他之前是联盟军校的同学。”      “严楫……他对钟情向来不错。说起联盟军校,钟情也在那里就读过。他是Omega,校方当时更希望他留校任教。他甚至都做过几年助教,后来还是选择去前线,没想到再后来出了那样的事情。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学校去了。诶,钟情也就比你们大五届吧?你在学校的时候认不认识他?”      安德烈原本默不作声地听着钟父的感叹,后来话题突兀地扯到他身上,他愣了一下,然后才回答道:“认识。”      偷听到这里,智能设备突然发出一声响动,提醒主人饭已经做好。      角落里的两个Omega都被这声响动吸引了注意力,再回神时客厅里的话题已经变成了战事。      Omega母亲回头朝钟情露出一个有点揶揄的微笑。      “就他现在的表现看来,可真不像是兰凯斯特家族培养出来的孩子。”      钟情问:“怎么说?”      “他看上去傻乎乎的。”      钟情有些意外。他倒是没看出来安德烈哪里傻了。      “我当然知道他不傻。那群星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能对付他们的人,城府只会比他们更深,手段只会比他们更残酷。”钟母若有所思,“这么看来,这个人很擅长伪装。”      钟情道:“上一个被妈妈这么评价的人,是严楫。”      “严楫在你面前伪装,是因为对你有意图。这位兰凯斯特元帅又是为什么呢?”      见钟情不说话,Omega母亲意味莫名地微笑起来:“难道是一样的理由?”      这几天安德烈来得频繁,还主动提出送他回首都星,看上去的确不太寻常,毕竟当初在军校的时候他们并不是很熟。      可若说他做这些事情完全处于和严楫的友谊,似乎也不太对。      “在学校的时候我是他们的助教,他们宿舍一共四人。除了他,其他三个人都向我表白过。但在我和严楫结婚后,另外两人很快也结婚生子,看起来并没有多么情深。”      “你的意思是,他们住在同一个宿舍,除了生活上会受到舍友的影响,感情上也会?”      “严楫和他们聊起我的时候,一定用光了他知道的所有表达赞美的词。他的听众也很难不对他话里的主角产生好感,但这种感觉是半真半假的,他们会为我送花、写情书,但稍有意外他们就会及时醒来。”      “那兰凯斯特呢?他是别有用意,还是仍在幻觉之中?”      这一次钟情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钟母建议道:“你应该试探他一下。”      用过午饭后钟母拉着钟父出门散步,钟情留在家里继续看文件。已经说好告辞的安德烈却在十分钟后折返回来。      见他去而复返,钟情觉得有些好笑:“看来元帅今天来这里,真正想做的事情是要瞒着我父母的。”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安德烈终于开诚布公:“首都星是我的故乡,终于轮到我做东道主,你不想跟我出去走走吗?”      钟情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想到什么,低头垂眸的样子有些落寞。      “已经结婚的Omega是不应该抛头露面的,元帅难道不知道吗?军区人少清净,没有人管我,可到了首都,我一个人出去就会饱受非议,更何况跟元帅一起呢?”      安德烈声音微冷。      “严家对你不满,无论你做什么他们都会找到说辞。解决不了家里的事情,是严楫无能。”      “严楫已经做得很好了,兰凯斯特元帅。”钟情轻柔地指责道,“你和他同为联盟元帅,难道不知道前线有多少事情需要处理吗?如果身在前线却总是为后方的妻子牵肠挂肚,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军人,我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      安德烈沉默着,既没有开口辩解,也不向他道歉。      最后还是钟情察觉到气氛微僵,主动退步微笑着开口道:“元帅想带我去哪里呢?不过先说好,得是隐蔽点的地方。” 第10章 虫卵宝石 安德烈挑的地方果然很隐蔽。      想要进入这个地方,要乘坐有兰凯斯特家族族徽的飞行器进入特殊航道,在经过层层关卡后,还要打开一扇虹膜扫描验证的金属大门。      开门后,钟情看着房间里面的各种军用设备,来自军人的天性让他瞬间兴奋起来。      很快这种情绪就被按捺住,他双眼亮晶晶的,声音却十分温和克制。      “将军怎么会想到带我来这里?”      安德烈答非所问:“在去军校之前我一直在首都星长大,这里是我待得最久的地方。后来上前线这里不怎么来,但这些设备每年都会更新一次。”      钟情的眼睛更亮了:“所以这里都是最新一代的军用武器?”      看出对面的人明显的高兴,安德烈也终于缓和了脸色。      “是。”      “你可以使用这里所有的武器。”安德烈看着已经迫不及待去挑选枪|支的钟情,嘴角浮现一丝微笑,“但是HK416光磁枪你不能碰,它的后坐力太强,会损伤你的身——”      他说晚了一步,钟情已经将光磁抢扛上肩头。      这是枪支类武器中的王者,任何一个军人都不可能舍得放过。      安德烈没再阻拦,他走过去,从后环住钟情,将掌心轻轻垫在他肩头。      枪声响起,子弹正中靶心。      巨大的冲击力被安德烈的手背缓解了一大半,但还是剩下些许撞上钟情的胸口,让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陷进身后的怀抱中。      在安德烈失控之前,钟情退出来:“呀,踩到元帅的脚了。疼吗?”      安德烈收回手,摇头:“您轻得像小猫一样。”      钟情没多纠结,拉着安德烈向他感兴趣的其他武器跑去,迫不及待地要求主人立刻带他上手。他离开前线多年,这些武器很久没有碰过,有些新出的东西甚至不了解用法。      听过解说后,他就兴致勃勃地要自己试一试。他玩得开心,完全把带他上手的老师安德烈抛在脑后。      安德烈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钟情。      这样的画面在很多年上也上演过几次——年轻的助教解说武器,而比他更年轻的军校新生坐在下面安静地听着。      多年过去,记忆里的人如今已调转身份。      通讯器的声音突然响起。      钟情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通话中安德烈的神色逐渐变得严肃。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通话结束后钟情问道。      “军部要求我立刻前往诺曼前线。”安德烈沉声道,他看向窗外,“他们来了。”      “他们?”      窗外传来小型星舰的轰鸣声,钟情这才明白军部要求的“立刻”是什么意思。      “我的飞行器给你用。那上面有我专用的族徽,任何人都不会阻拦你,包括兰凯斯特家族。这里你只要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安德烈轻轻拥住他,嘱咐道,“但是要注意安全。”      他很快就放开手,很谨慎地把这个拥抱控制在朋友的范围里。      钟情仍旧很忧虑。诺曼前线是严楫所在的战区,什么仗用得着两位元帅一起打?      安德烈心中再明白不过钟情此时究竟在担心谁,却只能挤出一个安抚的笑。      “不要担心,军部只不过是看不得我闲着。”微顿后他补充道,“我和他都会平安回来的。”      *      “为了躲避一场会造成世界末日的洪灾,人类根据上帝的指示,花费一百二十年建造出一艘能容纳人类和陆生动物的船,以此来保全人类最后的火种。这艘船就叫做诺亚方舟。”      “让机器人对付虫族的军事战略在当时也被叫做‘诺亚计划’。”      “当时的人们以为机器人会给人类带来最后的胜利——事实也确实如此。但虫族败亡之后,刚拯救人类于水火之中的神舟诺亚就变成了索命的撒旦。”      “老师!”      有人站起来,大声问道,“既然说到虫族,老师可以给我们讲一下您对最近诺曼星系战况的看法吗?机器人消灭了虫族,为什么诺曼星系上又出现了虫族呢?”      “虫族只是在地球上灭绝而已。它们是外来入侵物种,虽然以前并不知道它们究竟生活在哪颗星球上,但联盟不断扩张下去,遇上它们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你说的战况——”      恰巧下课铃声响起,钟情低头收拾讲桌上零零散散的东西,下垂的睫毛挡住他眼底的情绪,“这里离诺曼星系有一千四百三十万光年,所有战地新闻都经过几手转播,都不是我们亲眼所见。”      提问的学生眉头一皱:“所以老师的意思是,我们作为军校生,也只能像普通平民一样只是祈祷?”      “不。”钟情抬头,看着讲台下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露出一个柔和却冷凝的微笑。      “我的意思是,联盟军校的图书馆有关于战争史学最多的藏书。人类繁衍至今,发动过无数战争,到现在已经没有新意可言。现代战争的每一种结局都能在那些书里面找到,我们现在面临的、和将要面临的,不过是我们的祖先曾经面对的。”      上完课照例前往研究所,白衣防护服的研究员拿着报告替他调配针剂。      “数据显示你最近有些焦虑。”      “前线战事吃紧,我担心严楫。”      钟情这答案随口就来。早知道今天有检测,他特意让系统放了一晚上致郁电影,果不其然成功瞒过监测仪器。      不管是从深情男配的角度,还是Omega的角度,这一波深情人设都是很有必有卖的。      那人摘下护目镜,镜片后面是一张熟悉的脸。      竟然是亚德里恩。      “严楫是你最喜欢的学生。你不是一向最相信他的能力吗?”      “可他这一次面对的是虫族。”      亚德里恩露出一丝僵硬的微笑:“虫族又如何?两百年前它们被你们赶尽杀绝,现在它们依然也只会是你们的手下败将。它们报复不了你们的。”      钟情摇头:“我并不觉得它们再次出现是想要复仇。我害怕的是,人类重蹈覆辙。”      虫族一直以来都被划作入侵物种,但最开始它们的入侵是非主动的。      它们的科技相当落后,根本不足以支撑它们做星际远航。把它们从外星系带到地球上的,是人类自己。      丑陋的虫子当然是人人喊打的存在,没有人会想到把外太空的虫子带回家。但虫子有多丑陋,它们的卵就有多么美丽。      那些卵颜色各异,通体晶莹,又异常坚硬。      在最开始,它们被当作地球上没有的一种水晶或者宝石,而前来驱赶人类的虫族被视作看守财宝的怪物。      全副武装的军队,在那时突然成为最贪婪的商人。      商人们打败了怪物,在满地断腿残肢中载着满船的宝石回到地球。      他们把宝石卖给珠宝商,珠宝商把它们镶嵌成项链,再卖给陷入美丽谎言的女人和想要讨好女人的男人。      虫卵迅速遍布全球最繁华的地方。      人们总是挑选温暖湿润的地方作为城市中心,此刻这些地方成为虫卵最好的温床。直到第一个虫卵破开后,人们才意识到它们不是美丽的宝石,而是可怕的灾难。      人类讨厌虫族,因为它们长相丑陋,还会钻入人类身体里寄生。但站在虫族的角度,人类无端抢走它们的孩子,最后又无端将它们杀害。      可虫族智商极低,完全没有做星际远航的能力。而人类飞船的监测功能已经极为完善,就算真的在太空中不幸遇上,也可以在不惊动它们的情况下离开。只要人类愿意,虫族没有任何复仇的渠道。      “有人故意把它们引了过来。”钟情把玩着手里的手术刀,“又或者,当年地球上的虫族根本就没有被消灭干净,有人冷冻了虫卵,带上逃生飞船,在两百年后,让它在自己的儿子身体里复活。”      翩飞的蝴蝶刀突然腾空而起,落下时钟情伸手握住刀柄,刀刃极快地一划,亚德里恩手臂上瞬间出现一道血线。      伤口里渗出的液体是幽绿色的黏液。      亚德里恩像是感觉不到疼:“我也很好奇罗素博士为什么会这么做。为了摆脱我的寄生,他的儿子不惜自杀,可他却为了保全我,亲手扼杀了自己儿子最后的意识。”      猜测被证实,钟情却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他只觉得无可奈何。      “被寄生的人无法意识到自己被寄生。他为什么会察觉?”      “因为他想要靠近您,而我想要离开您。”      钟情微微闭眼。      就是这样。      在军校的时候,除了严楫他最关注的就是亚德里恩,因为他的行为很异常。有时候和严楫一样,腻在他身边似乎永远也不会离开,有时候又像安德烈一样,站在遥远的角落,似乎永远也不会上前。      罗素家族世代遗传着一双浅蓝的眼睛,只有亚德里恩是异瞳,一只眼睛是宝石一样的黄色,就像……钟情曾经在战争史学课上看到过的虫卵照片。      “您不必自责。就算没有您,他也总有一日会因为无法再忍受基因实验而选择自杀。他是罗素家族唯一的Alpha,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是这个科研世家的实验品。”      “这么说,罗素博士一共放弃亚德里恩两次。”      “确实如此。”      钟情低低道:“我应该见他最后一面的。”      亚德里恩沉默片刻,然后宣判:“您无法改变他的命运。”      钟情默然。      “基因谱上说,只有Alpha和Omega接受了基因编辑,牺牲作为人类的理智,让步于战斗和繁殖。但Beta有着最原始的基因,他们拥有智慧。”另外两种性别信任他们的智慧,把全联盟的命运交到他们手中。他们掌管着政治和科技,连隶属于军部Alpha们的研究所里也全都是Beta研究员。      “为了后嗣,能够牺牲同胞;为了研究,却能够牺牲后嗣。”钟情喃喃,“我很想知道,他们真的没有通过基因编辑,用作为人类的仁慈换取智慧吗?”      “虫族共享记忆,我们的记忆不曾记载这些。”亚德里恩道,“如果真的有这笔交易,或许是在他们诞生的那一日,与魔鬼定下的吧。”      钟情平复好心情,终于抬起头,看着亚德里恩的异瞳:“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亚德里恩生硬地微笑:“为了找到我的星球,我的父亲定时提取我的信息素,现在我的腺体已经完全衰竭。我即将死去。如果您真的想帮助我……”      他指尖沾了些伤口处的绿色黏液,在钟情的手背上轻轻一抹。      “我血液里的气息会残留很久,虫族不会伤害您。如果您真的想帮助我,就请帮我为虫族找出一线生机吧。”      他唯一那只蓝眼睛也渐渐变成黄宝石的颜色,瞳仁中浮现密密麻麻的小点,就像是突然生出无数复眼,“请您离开吧。如果有朝一日时光倒流,我们就会再次相见。”       作者有话说: 怎么改文案啊……一个文案废柴轻轻地碎了。 第11章 女皇巢穴 战争对联盟其他地方的影响其实并不大。人们照常工作、起居,除了在听见最新的新闻时生出几丝忧虑以外,其他时候和平时没什么差别。      但一切在战争的主场诺曼星系便完全不同。      两百年过去,虫族已经成为历史,如今多数战士只在教科书上见到过它们。那也只是寥寥数语一笔带过,在真正面对之前,他们无法想象自己的敌人有多么丑陋和恐怖。      人在见到体型庞大的生物时会有天然的恐惧感。      Alpha改造计划的其中一项就是恐惧弱化,经过改造的Alpha战士面对站起来有两层楼高的虫族战士不至于像普通人那样恐惧,可也难免心生紧张。      只有最顶级的Alpha战士能经受住这种陌生的考验,在看见巨型虫族的一瞬间不受任何干扰地进入最佳战斗状态。      一场局部战斗刚刚结束。      虫族没有清理战场的习惯,所以战斗结束后只有人类的星舰仍旧徘徊在这里。      满地都是破碎的弹片、甲壳和翅膀。      残损的虫尸和舰船混在一起,绿莹莹的液体发出冲天臭气,前来搬运战友尸体的战士们实在无法忍受,不得不向远处一艘星舰上的长官申请防毒面具。      严楫回复完士兵的申请后继续看向可视光屏里的人。      “你觉得怎么样?”      “这很危险。”对面的人简短地评价道。      “我当然知道,安德烈。但这值得一试。仗打到现在已经远远超出军部的计划,虫族和诺曼星人那边怎样还不清楚,可我们这边就快要撑不住了。”      严楫把视线移开,看向飞船的一角。那里被虫族士兵咬出一个大洞,主帅的星舰尚且如此,更别提士兵们的飞行器。      “在主舰上辅助我飞行的军官是我最信任的得力助手。他今天执飞时没注意到虫族从侧翼突进,被它们咬住了飞船的右翼。他的水平不该犯这样的错误……他们都太累了。”      安德烈沉默片刻。      严楫并不是再危言耸听,他那边同样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半晌他道:“虫族士兵源源不断,而我们很难再有士兵的补给。”      “军部一直以来被几位大人把控,军队对他们来说不止对付虫族一个作用。就算军部还有富余的兵力,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会轻易让步。等到他们商量出一个公平决策来,我们的骨头怕是都已经白了。”说这话时严楫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      他总是一副阳光和气的模样,偶尔冷下脸来,看上去竟然比常年不苟言笑的安德烈还要肃杀。      地面上不止有虫族的尸体,还有诺曼星人的尸体。      把他们叫做人只是出于对他们衍生出智慧的尊重,单从外表上来看,他们没有一个地方像人类。      他们更像地球海洋深处一种古老的软体动物——章鱼。      他们有八条灵活的长腕,完全伸展开来有两米长。每条腕上都有两排吸盘,吸力大得能将一个Alpha战士活活绞死。      腕部以上就是硕大的头部,只比人类的头部稍小一点。现在看来,这样的脑容量发展出的智慧也的确只比人类略差一点。      他们就像章鱼一样浑身遍布神经元,并且同样拥有两套记忆系统。      神经元与吸盘直接连接成的那套记忆系统,让他们的腕部被切断后不会立即死去,仍能在一段时间里做出反应,甚至能拿着武器继续参与战斗。而且,他们的武器并不比人类拥有的差多少。      这就是诺曼星系迟迟无法被攻下的原因。      一开始不是没有想过用利益打动他们,但诺曼星人是一个十分孤僻的种族,并且对他族的情绪高度敏感。      他们看出了人类贪得无厌的真面目,知道只要交出瑞铱金属矿,整个诺曼星系的土著都会变成采矿的奴隶。      所以他们直接回绝了人类请求通商的意愿,并将人类的最终意图直言不讳地指出。      恼羞成怒的军部命令研究所针对诺曼星人的特点研制出一种毒药,淬在子弹上射进他们的身体后,会迅速感染所有神经元,让他们行动迟缓、器官衰竭。      这样的武器的确很好用,诺曼星人很快就展开反击。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虫族加入作战,淬毒的子弹连它们的甲壳都射不穿。      要想解决诺曼星人,就必须解决虫族。      “找到虫族女皇并不难。虫族没有远航技术,诺曼星人生性孤僻,对这方面研究也不多。而且时间紧迫,他们不可能去到很远的地方。所以,虫族的巢穴一定就在诺曼星系不远处。”严楫道。      “女皇身边一定有大量守卫。虫族的繁衍能力很强,诺曼星系的虫族士兵或许只是它们整体数量的百分之一。就算不是,他们也不会减弱对女皇的看护。”安德烈提醒。      “所以很有可能一去不回。”严楫不甚在意地笑笑,“看来让谁去才是真正的难题。”      “Alpha战士都是不畏死的英雄,没人会拒接上级的命令。”但是亲口下令让自己的士兵去一个必死的地方,对长官来说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情。      安德烈顿了一下,继续道,“你如果找不出人选,可以由我这边来下令。”      严楫没有说话。      他看向舷窗之外,清理战场的士兵面对战友的尸体也没有什么表情。      长久的作战消磨了他们对情绪的感知力,他们的身体的精神都已经逐渐变得麻木。      这是联盟外扩以来最棘手的一场战争,目前找不到任何可以赢的希望。久经沙场的战士对于战争会有一种奇怪的直觉——      或许下场、下下场,就是一切结束的时候。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移回视线后严楫道:“我已经有人选了。”      “谁?”      “我。”      “你疯了吗?”安德烈皱眉,“K6大队不能没有长官坐镇。”      “所以,安德烈·阿尔维尔加·兰凯斯特元帅,”严楫抬手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请求,将K6大队暂时并入您的军队,在我凯旋之前,由您统一领导。”      安德烈沉默地注视良久,忽然高声喝道:“威尔次帅!”      “是!”      “我要和严楫元帅共同前去寻找虫族巢穴。从现在起,J7军团由你接管。”      “……是!”      严楫无言地看着光屏里的画面,随后也像安德烈那样,将主舰的控制器转交副官。      “好兄弟。”他朝光屏里的人爽朗一笑,“我们一定会一起回来。”      *      “我对诺亚撒了个谎。”罗素博士盯着掌心里的录音笔,“我告诉他,你怀孕了。”      钟情:“……”      钟情:“您为什么这么做?”      “我希望能干扰他的情绪,让他分神。最好能让他就此死在战场上,永远不再回来。”他看了眼钟情,“你不必笑话我,Alpha战士都是情绪和欲望的奴隶,这个计谋简单,但有效。”      “这么说,之前那些意外死在战场上的Alpha将领,也有你们的手笔?”      罗素博士笑得很冷漠:“你不必同情他们。”      钟情当然不可能会同情他们。      Alpha拥有的权力并不比Beta少,就算他们在与Beta们的对峙中暂时失利,也可以靠欺负家里的Omega出气。      钟情有心泼他冷水:“您可能要失望了,严楫是S级的Alpha,不会这么轻易就被动摇心神。”      “但是诺亚去了虫族老巢。这可就说不定了。”      钟情一惊。      “他要去杀虫族女皇?”      “他们已经找到了女皇坐在的位置。”罗素博士按下一个按钮,“这是卫星传回的照片。”      照片上密密麻麻布满红点,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大团汇聚在一起的虫群。      钟情缓慢地摇头。      “这不可能做到。”      罗素博士看上去居然比他还有信心。      “他是诺亚,逼得人类至今还在星际流浪的智能中枢。他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比起担心他,你为什么不担心一下兰凯斯特家的那个小子?他不也是你的学生吗?虫族对机器不感兴趣,诺亚兴许还能活着回来,兰凯斯特可就必死无疑了。”      研究所现在还不知道安德烈就是七代的复制数据,钟情故意道:      “是么?可我觉得,只要严楫活着,就一定会把安德烈也带回来。他说过,安德烈是他最好的兄弟。”      罗素博士发出一声怪笑:“他是仿生人,他的大脑中枢只是一块芯片。你觉得他会对人类有感情?”      钟情面露讥讽:“您似乎忘了当时你们把我带进这里的理由。他会对人类有感情吗——这个问题我原封不动问过你们。当时你们告诉我,他是仿生人诺亚,也是你们告诉我,他爱我。”      “对诺亚的所有情绪监测显示,他只有在遇见你的时候才会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有情绪起伏。其他时候,他就算是在大笑,情绪也没有丝毫波动。他的确很喜欢你,我不否认这一点。”      他走到角落一扇暗门,打开那上面的可视光屏。      光屏上浮现出门后密室的景象。      一只硕大的虫族像雕像一样静静立在那里,黄色的眼睛里满是黑点。地上到处是绿色的黏液,漂浮着破碎的……人类皮肤和内脏。      它似乎意识到有人来了,发出阵阵无力的嗡鸣。      罗素博士拿出翻译器递给钟情。      屏幕上断断续续打出一段完整的话。      “不要担心……他们是人类联盟中最好的战士,没有什么会难倒他们……他们会胜利的。”      罗素博士长久地沉默着,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嘲讽还是悲伤。大概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亲眼见到自己的儿子变成这副模样,也还是会有所触动。      他很快从情绪中清醒过来,恢复成无动于衷的模样。      “人类战士在攻打它的种族,但为了安抚你,它居然替你为他们祈祷。你看,你总有这个本事,能叫各种怪物爱上你。亚德里恩如此,诺亚也如此。但这并不能证明诺亚会对别的人类抱有一丝感情。”      钟情无心与他争辩,他看着垂死的虫族,心中与他做了最后的告别。      他问:“你们是如何判定严楫就是诺亚的?人类当中不乏对同胞毫无感情的人,仅凭这一点恐怕不能认定吧?”      “当然不能。仿生人区别于人类最大的特点便是,他们可以改造自己的身体。”      面对一个小小Omega,罗素博士自觉无需隐瞒。      “两百年来我们秘密监视着所有进行过等级突破的人,直到看见严楫。他的情绪冷静得根本不像一个Alpha,除了在见到你的时候。所以……”      他没有说出最后半句话,但钟情再明白不过——      所以,他们对他射出那颗子弹。      得到想要的信息,钟情提步离开。      在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停下来说了最后一句话。      “博士,您又错了。亚德里恩不是在为我祈祷,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第12章 骨灰与吻 这的确是一个事实。      半个月后诺曼星系传来大获全胜的捷报,所有的新闻播报器都在播放有关战争的事情。      在对战利品的清点、回盘和军部重要人物的讲话声中,全联盟大大小小上千个星系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当中,到处张灯结彩,祝贺的烟花随着星船发射到宇宙深处。      军队回程的那天开始,钟情开始更加细致地照顾他的玫瑰。      等到军人们在军部报道结束各自回家的时候,他摘下一大捧鲜花,每一朵都精挑细选,包裹在牛皮纸里用绸带一丝不苟地扎好。      天空嗡鸣声不断,不时有飞行器和小型星舰在头顶飞过。钟情抱着花站在门边,等着一架来自军部的、会在这扇大门前停下的飞行器。      终于,一架飞行器在他面前缓缓停下。      舱门打开,走出的人却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是安德烈。      钟情朝安德烈身后看去,第二个跟出来的人是他的副帅。他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候第三个人走出来。      但直到舱门关闭,飞行器顺着轨道滑进船库,那个人也没有出来。      副帅的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盒子。他的表情悲伤,似乎带来了什么极为糟糕的消息。      钟情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系统!严楫死了!?】      系统也很意外:【我这里显示没有。】      【可是骨灰盒都给我带回来了!】      系统想了想:【也不一定就是严楫的。】      最初的震惊转瞬即逝。      钟情冷静下来。没错,严楫肯定还没死。如果他死了,这个世界的任务结束,他会立刻传送回局里。      钟情心中一沉。      严楫大概是出了什么意外。这下完了,没有他的下落,猴年马月才能完成任务?      他心中思绪万分,没注意手一松,怀中的花束跌落在地。花瓣上的水珠砸得粉碎,火红娇艳的花朵蒙尘,一瞬间变得黯淡无光。      这动静唤回他心神,考验演技的时刻到了。      钟情在原地怔怔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近,突然转身向房间里跑去。      心脏不愿意接受事实,但是真相早就通过他的眼睛被传递到大脑里。翻滚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猛烈的眩晕中他甚至没办法看清前方的路。      脚下似乎被绊了一下,他踉跄着向前跌倒。      手臂磕在某个坚硬的物体上,先是摸到一手粘稠的血液,随后才感受到迟钝的痛意。被疲劳麻痹的神经也不觉得这有多痛,比不上脖子后面腺体传来的疼痛。      满室失控的信息素里,桃子的味道第一次压制住玫瑰花香。      桃子的味道本该是甜蜜的,此时却仿佛酿进情人的眼泪,变得苦涩无比,向来霸道的玫瑰花香在这样的苦涩下也只能丢盔弃甲。      它缩手缩脚,对突如其来的眼泪茫然无措。      安德烈把他从台阶上抱起来,安顿到楼上的卧房里。副帅到处找急救包,找到后大汗淋漓地往卧室送,却见元帅已经把一针镇静剂打进钟情的身体。      镇静剂很快生效,疼痛和眼泪都在睡意下逐渐消失。      房间里两个男人沉默地守在床边,彼此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镇静剂药效过去之后的事情。      钟情这一觉睡得很沉,严楫走后,受完全标记的折磨,他再也没有这样彻底的睡过一觉。      以致于在睁眼后的一小段时间里,他看着身边的两个人想不起发生了什么。等他彻底清醒的时候,眼泪已经先一步落下来。      安德烈无法想象一个人会有这么多泪水可以流。      前一颗泪珠刚溢出眼眶,后一颗就跟着滚落下来。没有人能面无表情地直视那双泛红眼睛的悲伤,副帅已经不忍地转身站在角落里看着墙壁,连安德烈也侧过头去。      “盒子呢?”      声音里难掩大悲之后的虚弱,但是已经没有泣音。安德烈抬头,看见钟情已经擦干净眼泪,脸色苍白却极力强撑出平静冷淡的神情。      副帅立刻下楼去拿严楫的骨灰盒,钟情于是又问:“为什么?”      “虫族女皇在严楫身上寄生了。”      安德烈缓慢地说,“他是自己开的枪。”      只不过短短两句话就让钟情的心口一阵疼痛。      在副帅把黑色的骨灰盒递到他手上的时候,那阵闷疼变成绞痛。      抑制剂快失效了。      他满头冷汗,抓住安德烈的袖口:“罗素博士。”      安德烈听见他轻得像抽气一样的声音说:      “去找他……我要见他。”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罗素博士立在钟情床前,面容冷漠。十分钟前,安德烈用枪抵着他的脑袋,把他强行押到这里来。      “你还真是厉害,能把联盟最冷淡的Alpha也变成一条疯狗。”      钟情微笑。他的面色依然苍白,声音嘶哑,是情绪过度悲痛的后遗症。      “怎么比得上博士您呢?同时受雇于Alpha和Beta,只需要动动手指献出一组数据,就能让军部和政部大开杀戒。”      “你知道得不少。”      钟情谦逊道:“飞鸟一直是您最优秀的下属。”      罗素博士轻蔑一笑:“诺亚死了,依附诺亚而生的飞鸟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你已经没有资格以飞鸟自称,系统很快就会将你除名。”      “军部就这般无情吗?”      “为了让你活下去监视诺亚,你猜军部一年需要花多少钱?你所需的阻滞剂和抑制剂,一支的价钱就比一颗小行星整年税金还要高。诺亚死了,没人会为你承担这些费用。”      “为了使我顺理成章地嫁给严楫,军部不惜把联盟唯一的Omega战士变成废人;为了使我忠心耿耿永不反叛,政部不惜把我的父亲、一位前途无量的研究员圈禁首都星。”钟情冷笑,“军部为我的牺牲支付了费用,现在该轮到政部了。”      罗素博士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你不如现在去外面抱着兰凯斯特家的疯狗掉几滴眼泪,说不定他会愿意为你支付这一大笔钱。”      钟情自顾自道:“请转告议长大人,别急着把我踢出研究院,除非他不想要找到诺亚的复制数据。”      “你说谁?”      钟情没有回答,他看向窗外。      楼下花园中,体型高大身材修长的年轻军官长久地站在原地,盯着地上的黄玫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很久他蹲下来把那束花捡起来,轻轻地擦拭花瓣上沾染的灰尘。      罗素博士讥讽地大笑道:“他被你迷得晕头转向,正好方便你故技重施。真是一个好人选,不是吗?”      他突兀地止住笑声,刻薄地说:“但是你能怎么证明呢?杀了他?然后掏出他的电子心脏,还是挖出他大脑里的芯片?”      钟情微笑:“博士觉得我做不到吗?”      罗素博士哑口无言。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钟情,喉咙里一字一句地挤出:“你根本就是个怪物。”      “真正的怪物是诺亚。”钟情平静地说,“我不过是一个需要倚仗你们才能活下去的废人,机器人彻底从联盟绝迹的那一天,我就会成为您案板上的鱼肉。您何必急于一时呢?”      罗素博士沉默不语。      钟情道:“既然博士犹豫,不如把我的话转告给戈雅·罗斯蒙德。他出身自联盟最具智慧的Beta家族,应该知道怎么做。”      罗素博士阴沉地看了他一眼,在手腕上的光脑中轻点几下。很快通讯请求接通,光屏上年轻的议长大人听见他的话并没有生气,反倒玩味地轻笑一声,金色钢笔在指尖一转,签署下契约。      关闭光屏,罗素博士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却还是不得不开口。      “议长同意了。他承诺为你提供药物,还承诺为你保护在首都星上的家人。但是,他不会插手军部的事情。”      钟情明白他的意思。      严楫一死,严家人必定会来找他麻烦。严家是元帅世家,掌管军部一半军权,政部不会轻易和他们对上。      “转告罗斯蒙德,我很感谢他的援手。我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那你就自求多福吧。可别还没找到安德烈的疑点,就先死在严家人手里。”      罗素博士转身离去。      钟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闭眼躺下休息。完全标记让他心中烦躁不堪,新的抑制剂却要明天才能到。      系统有些疑惑:【员工,你是想把暗杀目标改成安德烈吗?】      【算是吧。】钟情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主要是严楫现在下落不明,我想动手也没办法。】      系统提醒道:【安德烈很谨慎。】      钟情笑了一下:【统子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安德烈谋害的严楫呢?】      他们是同一根支柱分裂而来的两位男主,所有的配置一模一样,凭什么严楫尸骨无存,而安德烈却能全身而退?      钟情没向系统过多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说:【说不定不久之后,我就能弄清楚,他到底是早就察觉一切都是幻梦,还是从未从幻梦中清醒过。】      罗素博士在走出院门的时候被安德烈拦下。      他没好气地问:“什么事?”      “他的身体怎么样了?”      “他好得很。”      “那他的孩子呢?”      “什么孩子?”微愣后才想起之前的谎言,罗素博士轻蔑得意地笑了一下,“他没有怀孕,那是医生误诊。”      他说完便转头离去,也就没看见安德烈的脸色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变得极为可怖。      安德烈回到钟情的房间。      床上的人已经因为长时间的谈话疲惫不堪,沉沉睡去。安德烈在他床头单膝跪下,执起他放在床边的手,看着那苍白皮肤下青紫的血管,不知在想些什么,眼中情绪明明灭灭,焦躁、嫉恨、愧疚交错闪过,俱都化作悲伤,最后悲伤也消失不见,只剩一片寂寥的空白。      良久,他在那只手上落下一吻。      这个吻无比轻缓却又无比坚定,如同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21 02:04:06~2024-07-21 15:27: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咩咩小样 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来世再见 严家人来得很快。      他们原本不敢来军区造次,但严楫的死对严家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为了安抚他们的怒火,军部放任了他们在军区的放肆。      他们首先派来几个人,美名其曰是来照顾钟情身体,实际上将他圈禁起来,连卧室都不让他出。      对严楫的惧怕已经让他们走火入魔了,这所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要仔细排查,确认没有半点危险之后,他们才敢进行下一步计划。      他们把这种惧怕变成仇恨通通转移到钟情身上。      就像钝刀子割肉一样,每天从这所房子里取走一点东西,最开始只是拿走值钱的摆设,后来逐渐断水断电,再后来连食物也不肯为他准备。      还是最开始派来圈禁他的几个人看不下去,偷偷照拂,才然他不至于一开始就被折磨致死。      渐渐的家里所有东西都几乎被搬空,他们便开始破坏这所房子。      玻璃敲碎,洁白的墙上胡乱喷漆,花园里的植物连根拔起丢在太阳底下暴晒,天台上大片爬墙玫瑰被扯下来践踏,花房里娇养的瑞云殿被当着主人的面一点点撕掉花瓣,洒在他床上。      他们都是严楫的血亲,折磨起他的遗孀却绝不手软。      他们很清楚地知道什么样的话能将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击破:      “都是你害死了他!”      “你就是个废人,帮不了严楫,只会拖累他!”      “严楫死了,你怎么还有脸活下去!”      最后被抢走的是严楫的骨灰盒。      他们翻遍了整个卧室,最后在钟情的枕头后面找到它。在他们的所有暴行面前,钟情从没反抗过,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      只有这一次,他把小盒子挡在自己身后,不愿让人带走它。      但是重病下的身体完全没有抵抗的力气,那些人轻而易举就把他推开。眼泪、哀求、拖拽时磨破的皮肤和血迹,都没能让这些已经抢红眼睛的人收手。      但在严家人准备满载而归时,有人先一步堵住大门。      他匆匆上楼,军服衣摆掀起一路凌厉的寒风。见到狼藉一片的屋内,他的脸很明显地沉下来。      有人厉声责问:“安德烈,你来干什么?”      安德烈的回应是一发子弹。      子弹精准地射中那人的腿骨,他立刻倒地哀嚎起来。旁边的人愤怒道:“安德烈·兰凯斯特!你是要与严家为敌吗?”      安德烈轻慢地看了他一眼,宛如看一个死人。      那人被吓得后退一步,哪怕见到安德烈上前去将严楫的遗孀抱起,也没敢说出一句话。      钟情靠在安德烈怀中,他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却还在不停地喃喃:“还给我……严楫……”      安德烈脚步一顿,最终还是捡起地上的骨灰盒。      钟情再次醒来时,身下不再是被剪烂的床单,眼前的装潢虽然空洞,但至少是完好的。      有人拿着棉签沾了水帮他润唇。      钟情勉强抬眼,看清是安德烈。      “严楫……”      听见他的声音,安德烈眼中一丝怒气转瞬即逝。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盒子,放在钟情枕边。      他始终一言不发,虽说对于这个闷葫芦来说,这再正常不过。但钟情心里明白,安德烈是在生他的气。      安德烈回来的第一天就提出要把他带走,避开严家的骚扰,钟情没有答应。后来更是直接闭门谢客,断绝和安德烈的一切往来——这么好的机会,不努力装一波深情,岂不是太可惜了?      钟情慢慢将骨灰盒抱在怀中,神色哀伤。      安德烈心中泛起淡淡的涩意。他忽视那异样的感觉,冷淡地开口:“你的仆人跑来找我,说你的状态很危险。那里已经不能住人了,如果你继续留在那里,他们永远不会收手。所以我把你带到这里来。”      “元帅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吗?您会陷入别人的非议的。”      刚从昏迷中醒来,钟情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安德烈像是没听清,凑近后问:“你说什么?”      “元帅这样做会陷入——”      重复到一半,钟情停下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安德烈的脸颊都快要碰到他的鼻尖。钟情闭上眼,转过头去拉开距离。      安德烈还在问:“你说什么?”      见床上的人不再开口说要离开,他重新坐直身体。心中连日的阴霾终于消散,他嘴角浮出一丝隐秘的微笑。      他向窗外望去,不远处那幢白色洋房曾经美丽得像一位头戴花环的美人,如今只剩一副破败景象。      他一点不觉得可惜,因为真正的美人正在他家里。      既然严楫无能,打不了胜仗,也保护不了爱人,那么就让他来。      *      安德烈变得非常忙。      诺曼战争后,他几乎被联盟民众奉为战神,军部高级军官的势力重新洗牌。      就像他父亲预料的那样,最先占领瑞铱金属矿的人相当于拿到一张军部高层的通行证,许多年长的前辈在这张通行证前都得恭顺地弯下腰来。      只不过是通行证的主人从严楫变成安德烈而已。      严楫的死让所有的荣誉都被安德烈独享,加上兰凯斯特家族的大力支持,一时间他成为联盟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军部势力的转移和兰凯斯特家族权柄的交接,足够他忙得脚不沾地。      钟情可不管他忙不忙,整天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就躺在床上装忧郁。      所以安德烈就算再忙,每天晚上必然会回家一趟。      他回来的时候大都是深夜,钟情已经睡下,第二天天不亮就要出门,有时候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钟情只有在看到房门外的礼物,才会知道他昨晚来过。      没过几日安德烈稍微清闲下来,就立刻开始寸步不离守着钟情,似乎要把之前缺失的时间全都补上。      他性格沉闷,一开始只知道坐在床边默默看着钟情。可是钟情也不说话,他们能就这样枯坐一整日。      安德烈不得不开始学习如何交谈。      有时候聊军部一些琐事,有时候聊听见的一些趣闻,实在找不出话题,就读故事书。但他的听众始终无动于衷。      安德烈还买回来许多零碎的小玩意儿。这些东西不是他喜欢的,他只是在隔壁洋房里见过,严楫从未对这些东西表达过兴趣,只可能是钟情喜欢。      于是他像是突然变得有童心起来,开始对泡泡机和拼图感兴趣,有一次还给钟情带回来一个老式的八音盒。      上发条后八音盒叮叮当当唱歌,上面用来装饰的木头小鸟张着翅膀转圈。      这些小玩意儿琳琅满目地塞了一屋子,显得很有人气。      热气腾腾的人气徘徊在木质大床边上,却始终感动不了那上面坐着的石头人。      钟情不再说话,也不再笑。      他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连食欲也降低到一个可怕的地步,有时候必须要靠打营养针才能保持身体的运转。      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任何来看望的人都觉得不会再有复生的可能。      安德烈用尽手段,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钟情生命流逝。      某日,他在钟情门外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带回来一个黑匣子。      “严楫冲进虫群的时候,驾驶的是一架侦查舰。这是那架战舰里残留的黑匣子,里面有他的遗言。”      钟情终于抬头。因为长时间的久坐,他的关节都变得有些僵硬。      黑匣子里有严楫留下的最后一段影像。      这里面有一段数据被重置过,没有外部入侵的痕迹,就只可能是主人主动销毁。      钟情可以看见严楫和安德烈一同离开飞船潜入虫族母星,可以看见返回后他们在飞船上和前来追杀的虫族士兵激烈打斗。      但在这之后是大段空白,重新出现信号的时候周围已经安静下来。      有某种液体滴滴答答落下来、粘稠得不甚分明的声音。      钟情听见沉重的呼吸,然后是熟悉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把这个东西给你。清除数据不是因为想要隐瞒什么,只是……我现在太狼狈了,我怕你看到这么难看的我,就不会再喜欢我了。”      “……别为我难过,阿情。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叫你,可我都要死了,就让我任性一回吧。我没有半分遗憾,真的。从现在开始,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对你的爱了。”      “来世再见。”      黑匣子安静地运转着,直到能源耗尽,指示灯在一声轻响后熄灭。      房间里重新恢复死一样的寂静。      良久,响起一声极轻的抽泣。      钟情抱着黑匣子,整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却极力忍耐着,不愿在外人面前展示眼泪。      直到安德烈将他搂进怀中,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可以自欺欺人地假装身边空无一人,他才失声痛哭。      眼泪浸湿胸膛处的衬衣布料,安德烈感受到潮湿温暖的水汽,沉甸甸的,让他的心跳都变得迟钝起来。迟缓的心跳似乎也影响了血液的流动,他感到双眼因为充血而刺痛。      钟情正装哭装得起劲儿。      完全标记就这点好,演起哭戏那叫一个不费力,掐自己一把眼泪就哗哗流。      脖颈处突然传来一滴滚烫的湿意,烫得钟情一瑟,连哭泣都停滞片刻。      他下意识抬眼去看安德烈,安德烈却依然是那副宛如坚冰磐石的模样,一张脸干干净净,看不见半分泪痕。       作者有话说: 钟情:好吧,那看来应该是下雨了。 第14章 浪漫满园 哭累了,钟情抱着黑匣子睡下。      系统早就有话要说,这下终于找到机会:【员工,你为什么不喜欢别人叫你阿情?】      钟情:【你会喜欢我叫你统儿吗?】      系统:【有点恶心。】      钟情:【可不是吗。】      【那我该如何表达我对你的亲昵之情呢?】      【随便,只要别这么肉麻的叫我名字就行。】      系统想了想:【那我叫你空心菜?小菜菜?】      钟情:【……你高兴就好。】      有了严楫遗言里的祝福,钟情的身体终于停止衰弱。      又过了几天,他精神渐渐好起来,这才终于有心思好好看看他所在的这个房间。那些小巧的东西每一样都陪伴他好几个月,却像是第一次相见那般陌生。      棋盘格的流苏窗帘,故意漏出一条缝隙不肯拉好,让阳光偷偷溜进来留下狭长明亮的脚印。床头柜上立着星象仪,坐标指针正停留在某个不知名小星系。上边的置物架上摆了一派玩偶,各有各的可爱。对面墙壁上挂着一副拼图,颇有心机地空上几块,让人一见到就恨不得立马走过去补齐。八音盒的木头小鸟羽毛五颜六色,脸颊上涂着两大块橘红色的胭脂,翅膀的位置上贴了两条便签,写着:好想跳舞。      一切都显得那么有烟火气。      为了布置这个房间,安德烈大概透支了他能有的所有浪漫。      钟情笑了一下,视线落在床头的黑匣子上。      其实这个黑匣子并不是安德烈第一次为他妥协,窗外阳台那片玫瑰丛才是。      严楫的信息素是玫瑰,钟情伪装情深自然也喜欢玫瑰。安德烈第一次对他的眼泪手足无措的时候,就拿回来一根玫瑰花苗,想要劝他振作起来。      他大概很讨厌严楫信息素的味道,带回的玫瑰并非是与严楫相似的红色伊甸园,而是纯白的雪山。      可惜钟情对他的白玫瑰不闻不问,直到那株小苗快干死也没动手浇过一滴水。最后还是安德烈自己把花苗拿到阳台种下。      他的园艺水平实在堪忧,玫瑰丛结的花苞少得可怜,但现在,一朵玫瑰顺着胡乱生长的藤条探进窗帘,白色的花瓣边缘被阳光照耀成几近透明的金色,像一根火柴,点燃了满室凝固的烟火气。      于是一切都变得生动起来。      窗帘下一线阳光里的灰尘开始飞舞,指尖在星象仪上轻轻一拨,烟云一般的群星飞速滑过,玩偶此起彼伏地唧唧叫着,拼图补上最后一块,还有——上好发条后开始唱歌跳舞的小鸟。      钟情放下八音盒,下床向门外走去。      客厅里没有人,大门是虚掩着的。走到玄关处时,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那个人满身泥土,手里拿着各种花具,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上钟情的视线和微笑。      就像他们在离开军校多年后,在隔壁的花海洋房里第一次相见时那样。      钟情向他走过去,把手里的湿巾递给他。      “您想要擦擦吗?”      他的声音有些喑哑,可依旧温柔好听。      安德烈接过,却忘了擦。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声势浩大得已经影响了他的听觉。      他捏着手指上沾着的湿润泥土,它们滑腻得像心脏的某部分肉块。他逐渐用力攥紧拳头,好像这样就能让胸膛里的那个东西平静下来。      钟情越过他,一路向大门走去。外面阳光很好,在门边投下一道分明的界限。      他在明暗交界处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跨出一步。      长时间待在房间里的身体不习惯这样强烈的光线,他侧首稍稍躲避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之后向前看去。      半年时间过去,这里已经大变样了。      角落里砌起花池,草坪也已经铺好。各种植物都长得张牙舞爪,看起来恨不得和邻居打一架。      “在养花这件事上,您确实没什么天赋。”钟情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轻声道。      “你可以教我。”      “我会教您的。但现在,您得先把我放开了,安德烈元帅。”      安德烈松开手。低沉的、带着温热吐息的声音在钟情颈侧响起。      “抱歉。我只是很高兴。”      钟情没有多说什么。他向前走了一步,拉开与身后人的距离。      园子里零星栽着几颗未长成的小树,一大捆花苗堆在一旁,枝叶零星得可怜,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      墙角砖块堆积,不远处用石灰勾出一个轮廓,大概是要沿着它砌一个花池。      “元帅确定要在这里砌池子种海棠和三色堇吗?会像一个红配绿的大王八。”钟情的吐槽没有结束,“元帅的树种的位置也不对,接下来再怎么规划都会显得乱糟糟的。”      安德烈眉心微蹙,想起隔壁房子里井井有条的摆设和精心规划的花园。很明显,他们的主人排斥凌乱。      他于是补救道:“我可以把它们挖出来重新种一遍。”      钟情摇头:“人挪活,树挪死。”      他看着那些被修剪得更乱的小树,叹口气微笑道,“何必一定要按照规矩来,就让它们随意长吧。”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突然脱下鞋子赤脚走进泥土里。      宽松的裤腿垂下来,遮住了半个脚背,裸露出来的那一下小块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钟情仔细辨认花苗的种类,小心翼翼地把它们种进泥土里。培土,浇水,施肥,不时停下来起身观察怎么布置才最养眼。      安德烈跟在他身后,给他递工具、出苦力,必要的时候帮他遮挡晃眼睛的阳光。      裤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挽起来,露出同样白皙的脚踝和小腿。那块骨头纤细而精致,仿佛只需一只手的力气就可以将它握住,让它无法逃开。小腿的线条流畅优美得像枝头未开的花苞,往上散开淡淡的粉意,最后藏进布料之中。      安德烈的手背突然轻轻拂过那块凸起的脚踝骨。      钟情察觉到后转头看过来,只听见安德烈一句平淡的解释。      “沾上泥巴了。”      钟情没有在意。      这个小插曲让他意识到自己在长时间的劳作下已经有些疲惫,于是丢开手里的花具,躲在安德烈的影子里盘腿坐下来。      泥土在阳光的炙烤之下变得温热,表层一些颗粒反射着亮晶晶的光。      钟情抓起一把泥土,感受着滑腻湿润的触感在指间流淌。      “离开母星地球的时候,古美洲人带走武器,古欧洲人带走宝石,而古中国人带走泥土。他们似乎认为,有土地的地方才算有家。”      “但早在无土培植技术现世之后,人类的文明就彻底成为向上的文明……或者说,无根的文明。不管是主动还是被迫,我们都已经离开那片土地太久了。”      他看着手里那捧泥土的眼神温柔而虔诚。      安德烈看着这样的他道:“难怪你不喜欢首都星。”      “被你看出来了。”钟情笑笑。      “在考进联盟军校之前,我一直跟着父母住在首都星。那里算是我半个故乡,父母经后也打算在那里定居。但是一直以来,在我的印象里,它就像一艘星舰。到处是金属的地面和金属的建筑,连接房子之间的回廊复杂得像迷宫一样。在首都星出生的大部分人,一生不过是从这栋大楼迁到那栋大楼,或许连一次脚踩大地的机会都没有。”      “首都星喜欢实用的东西,它不喜欢装饰。所以对待植物连个花盆也不肯给,任凭它们的根茎暴露在空气里,靠定时喷洒的营养液生存。”      “可是,过于直白赤裸的东西总是不好看的。悬浮在空气里的植株,就像我们这些流浪在太空里的人类一样,像个怪物。”      “而这里的仿造品,”钟情把手里的土壤慢慢撒下来,“聊胜于无而已。”      “联盟议事大楼最顶层有一颗用地球土培育的树。”安德烈开口道。      “研究所也有一棵。”钟情道,“我听说兰凯斯特家族也有一棵。”      “你喜欢的话——”他的话被钟情放在唇边示意停下的食指打断。      “我并不觉得遗憾,也没有什么非要据为己有的心思。我只是坚信我们会像古中国人类坚信的那样,有朝一日会带着这些泥土,回到它们和我们来时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言笑晏晏,缠了他半年时间的病气被暂时一扫而空,苍白透明的皮肤下血管在有力地跳动。      这场景在阳光下有些眩目,植物和泥土的香气似乎也在预示有什么东西将得到新生。      在这迷离的幻象中,安德烈开口道:      “你还想要一个秋千吗?”      钟情抬头看着他,然后笑起来。      “想要。但是你只能明天扎,今天必须坐在这里陪我把园子布置好。”      眯着眼睛的笑容显得生动而狡黠,他拉住对方的袖子,半点气势也没有地命令道,“不许逃。”      *      即使布局规划完全不一样,安德烈家的花园也还是一点点在钟情的照料下,越来越像隔壁洋房从前的模样。      他们都相当默契地不再提起严楫,最终浓重的悲伤过去之后,时间变得平淡如流水,在花开花谢和一声声早安晚安当中悄然流逝。      剧情安然无恙得系统都闲不住,又跑出去挣外快。      终于某天钟情把它叫回来,它兴奋不已:【小菜菜,你又要开始作妖了吗?】      钟情刚送走一位来客。      年轻的次帅应元帅命令,来元帅家中取一份文件。按照命令,他本来是不能打扰钟情的,但钟情主动走出房门,一定要留他喝一杯咖啡。      能在安德烈身边走到这个位置,这位次帅自然也有些城府。但在钟情面前,他依然像个愣头青,只是稍稍一套话,就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元帅难道不曾和夫人讲过吗?他那日从两百五十万光年之外赶回来,到医院的时候浑身没一块好皮肤,连内脏都受了损伤。主席以为是有什么重要军情,带着智囊团坐在病房里等他醒来,结果元帅醒来之后第一句话是——他想和您求婚。”      “可我已经答应严楫了。”      “是啊,元帅只晚了一步。所以他伤没好就又跑回莱昂星系,之后整整三年,一次都没有回来。也难怪元帅不愿把这些事告诉您,他那么要面子。不过夫人可以在元帅的房间里到处找找,说不定能找到元帅当年求婚的戒指。”      他大概是误解了钟情和安德烈的关系,说话的时候有一丝羞赧。      钟情谢过他,将对方送到门口,在对方依依不舍的视线中关上门。      这所房子没有任何地方对他设防。他走进安德烈的书房,果不其然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那枚戒指。      丝绒的戒指盒上还带着陈年血迹,盒盖打开,钻石戒面熠熠生辉,内圈刻着两个字母——      Z。      Q。      钟情捧着戒指,在安德烈的书房里静静坐着。很快他就听见飞行器急速降落的声音,然后是仓促的奔跑声。      书房门被粗鲁得大力推开,钟情抬头朝走进来的人微笑:      “感谢元帅这些日子的照顾。我想我该回家了。” 第15章 雪山易感 安德烈的声音压得很低:“家?”      “是啊,我的家。就在隔壁。”钟情笑意不变,“我已经联系军区,让他们派人把那所房子修缮好。他们也承诺,不会再放严家人进来捣乱。”      安德烈深深凝视着他,一步步走近。走廊外的灯光渐渐被他的身形挡住,钟情所坐的位置慢慢陷入昏暗中。      “你还没问我为什么。”      “我不想知道除严楫以外任何人的私事。”      钟情抬头看着他,眸光坚定、不躲不闪,“我和元帅是交好的朋友,从前往后,永远都是。作为朋友,您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安德烈答非所问:“我只晚了一步。”      “战舰无法承受第八次跃迁……我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还是晚了一步。他向你求婚的时候,我就在门外。”      他大概从来没有用这样轻的声音说过话,像是怕极了身前的人说出否定的字句。      然而钟情直视着他,不为所动地说:“请元帅让开。”      安德烈脑中有一刹那空白一片。      “为什么?”他几乎是颤抖地问,“我的爱……让你反感吗?”      从这样冷淡自持的人口里听见“爱”这个字,钟情有片刻恍惚。随即回神,冷硬地说道:“我只是不能接受。”      “您太偏心了,钟助教。”      安德烈喃喃,“从十年前起,您的眼睛里就永远只有严楫。军校里所有考核我和他都是并列第一,您同时向我们道贺,但您的眼睛永远只看向他。”      他质问着:“现在您面前只有我一个人,为什么您还是一眼都不愿意看我!”      “我并不曾因为偏爱严楫而影响我的教学。安德烈,你该得到的东西,我都已经给你了。”      钟情回答的声音很冷静,可越是冷静,就越让安德烈感到悲哀。      “如果我还想要别的呢?”      他蹲下来,仰视着钟情,双眼泛红,声音嘶哑得像是在乞求,“钟助教,我要的仅仅是一个机会。”      即使看见安德烈第一次显露出脆弱的情绪,钟情还是不为所动。他声音轻柔,语气却不容拒绝。      “我永远不会背叛严楫。我不能再让你这样错下去。”      “错?”      安德烈怒极反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是一个活人的手,每一寸皮肤下都有数以万计的细胞正在工作,脉搏日夜不休地跳动,血液恒久奔腾。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比不过一个亡魂。      错?      呵。      早在他亲眼看着严楫跌落虫群的时候,他就已经犯下不能回头的错误。      某种被强行压抑下的阴暗情绪在心中泛滥成灾,他初时理不清那是什么,现在才知道,那些都是他不曾品尝过、属于弱者的情绪——嫉妒、愤懑、绝望……还有不甘。      安德烈闭上眼,很快又睁开。      只有弱者才会摇尾乞降,他想要的东西,他自己来拿。      片刻凝滞过后,安德烈站起身。      他不再说话,转身向外走去。      钟情跟在他身后,走出书房后立刻朝别墅大门走去。但当他走到门边时,才发现这扇门已经被锁死。      钟情徒劳地扭动把手。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钟情转身,看着几步远的安德烈冷声道:“你要软禁我?”      “严楫已经死了半年。”      安德烈已经恢复成原来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之前的脆弱悲痛仿佛都只是幻象。他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说出的字句却不带丝毫温情。      “他死了,但我还活着。那么,你总有一天会忘了他。”      *      钟情和安德烈之间的冷战持续了很长时间。      应该说是钟情单方面躲着安德烈。      他每天坚持早睡晚起,完美避开安德烈在家的所有时间段,顺便也取消了每日共进早餐和晚餐的活动。他原本想连院子的花也不管,但实在看不惯安德烈的园艺水平,还是会每天抽安德烈外出工作的时间走出房间给花浇水松土。      这样一来,他们就像生活在两个平行世界,明明知道对方就在身边,却无从相见。      安德烈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还是会给钟情带回来许多小礼物,见不到钟情,就摆放在他房间门外。也还是会准备很多有趣的小故事,没机会讲给钟情,就输入到智能管家的系统中,让它为钟情解闷。      他开始越来越长时间地在花园里逗留。      这里每天都不一样,那些细微的变化彰显着钟情上一日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分株繁殖过后越发茂盛的芍药和鸢尾,被修剪过的玉兰树,扶上篱笆的葡萄藤,包括三天换水七天换鱼的金鱼池。      他总是久久站在那里,等着一缕风吹过,带来残留在花瓣和树叶上那一缕甜桃味的信息素。      以此来慰藉、告诫自己,要等待,要耐心。      他确实足够耐心,耐心到钟情都有点自我怀疑。      【不应该啊,系统。你确定到现在为止安德烈一点都没突破?】      【确实没有,我们系统是不会错的。】      【难道是我方法用错了?】钟情很快就自我否认了这个猜测。      他最后一次见罗素博士的时候特意问过,仿生人与人类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能够更改自身身体数据。后来他特意查阅过联盟成立以来所有Alpha等级突破的案例,确实只有生病和情绪剧烈波动能让他们后天突破,比如严楫就是因为重病。      许愿让安德烈生一场大病显然是不可行的。钟情这些日子不断作妖,就是想要折腾安德烈的情绪,让他在心神震荡下突破。      钟情若有所思:【难道是因为我现在给安德烈的刺激还不够?要不我先答应了他,过段时间再把他甩了?】      系统无语:【员工,你这样可就崩深情男配的人设了。】      钟情叹气:真是碍手碍脚的人设啊。      【好吧。】他听劝道,【那我还是许愿让安德烈赶紧生病吧。】      虽说钟情打定主意不理会安德烈,但安德烈每日都会敲响他的房门,邀请他一同出门。      一开始是隐蔽的办公室、枪械俱乐部、或是某处自然风景,再后来变成车水马龙的宴会、剧院和音乐厅。      钟情第一次听到后者的时候对安德烈的勇气简直叹服。严楫去世才半年,他就敢带着严楫的遗孀出入大庭广众,也不怕被唾沫星子淹死。      钟情对这种一时的自由不感兴趣,也无心和外在舆论较量,每一次都是拒绝。      拒绝邀请的时候并无负担,但在某个夜晚被门外踉跄的脚步声吵醒时,钟情还是下意识思考了下对方的处境。      隔着一扇门也能依稀闻到一点信息素的味道。      安德烈对自己信息素的管理极为严格,除了那次被严楫的完全标记影响到泄露出一点以外,其他时候从没在钟情面前显露过。      这次这样浓烈的信息素外泄,显然是易感期来临的征兆。钟情并不了解安德烈易感期的规律,这些事情他向来处理得很好,不会让人发觉半点异常。      明明出门时还好好的,甚至还问过钟情要不要跟他一起。钟情还记得那时候他说的是军部的宴会,那么这一次失控,不是陈年旧伤陡然发作,就一定是有人在宴会上暗中加害。      钟情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安德烈的卧室房门紧闭,钟情上前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人应声。      他凑近门板,想听清楚里面的动静,却注意到转角处花瓶里的花已经开始发蔫。      在极其强烈的信息素影响下,草木的确会做出反应。      完全标记不会随着时间流逝失去效力,一位顶级Alpha的完全标记足以让钟情不受任何人信息素的影响。      所以在这之前他一直没有意识到安德烈的情况已经如此严重。      他又敲了两下门,还是没有人说话。      他索性扭开门把手——门没锁。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冰雪与松针的气息扑面而来,就算有完全标记也还是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钟情闭了下眼睛,让自己在浓郁的信息素中冷静下来。再睁眼时,他看见靠着床头柜坐在地上的安德烈。      “元帅。”      钟情轻轻唤了一声,见对方低着头全无反应,便继续说问道,“您现在还清醒着吗?”      安德烈终于抬头。      赤红的眼眶里一片冰冷,无情到几乎要让人误以为那里面长着的是一对竖瞳。      和那双眼睛对视的一瞬间,钟情头皮发麻。      看起来情况不太妙。早该想到的,如果安德烈仍旧保持清醒,这时应该去想办法寻找抑制剂,而不是在这里枯坐。      钟情压制住Omega在Alpha之前想要臣服和逃跑的天性,他只是稍稍后退一步而已。      在看到安德烈嘴角讥讽的微笑后,他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严楫和您是同等级的Alpha,我可以释放出他的信息素帮助您保持清醒。然后您告诉我抑制剂放在哪里,可以吗?”      安德烈还是不说话,始终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钟情解开领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试探性地放出一丝从前独属于严楫的玫瑰花香。      等待片刻后,钟情向前走了几步,询问道:“元帅有好一些吗?”      安德烈眼神似乎稍稍清明了些,却仍然只是道:“过来。”      Omega不祥的直觉已经浓烈到让钟情无法忽视的地步,他尽量保持冷静:“元帅如果已经清醒的话,请自己去找抑制剂吧。”      他转身快步向门外走去,却在握住门把手的那瞬间被人从身后抱住。      后方巨大的力道把身体狠狠压向门板,钟情还没从胸口处的闷痛缓过来,后颈处被人舔吻的感觉就已经让他神经紧绷。      “安德烈元帅!”他挣扎着,“您清醒一下!”      然而身后的人变本加厉,暧昧的舔吻逐渐变质成轻噬,似乎下一秒就会刺透皮肤将汹涌的信息素注入腺体。 第16章 舍身成仁 钟情万万想不到安德烈会做出这种事。      在他的记忆里,安德烈还是那个站在远处角落里神色冷淡的学生,让他那些被欲望控制的Alpha同期们望而生畏,让人怀疑他究竟是不是Alpha。      而现在,最不像Alpha的人,正在做连Alpha都不敢做的事。      他竟然妄想标记一个有同等级完全标记的Omega。      周围的空气里全是冰雪的味道,钟情只觉得呼吸都是痛苦的。      颈后的腺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启动防御机制,严楫留下的完全标记受到挑衅,玫瑰花香发怒似的从那块皮肤底下涌出来。      Alpha之间存在信息素压制。低等级的Alpha稍微闻到高等级同性的信息素就会生理不适,故而绝不敢动被他们标记过的Omega。高等级的Alpha却可以随意覆盖低等级信息素。      同等级信息素之间不形成压制,但也无法覆盖。他们会彼此对抗,给标记的双方都带来痛苦。      玫瑰花香的突然攻击让安德烈闷哼一声,但这短暂停顿过后就是更加猛烈的亲吻。唇舌温热的触碰从后颈蔓延到耳侧,在按住肩把身下的人翻过来后,又逐渐从眉眼移至唇角。      撬开紧闭的牙关后继续攻城略地,唇齿逃避追逐间逐渐吸吮出蜜一样的甜美。忽视掉挠痒痒一样抗拒的力量,宽松家居服下格外好探进去的、滑腻的皮肤,禁锢在胸膛与双臂之间绵软柔弱的细腰,无害可爱到让人想把他揉进身体里和自己的骨血化为一体。      但是周围让人感到疼痛的、浓烈得影响呼吸的信息素气味在提醒他,稍有不慎这温柔乡就会变成英雄冢。      就像陷进一个甜牛奶的沼泽,沉醉而窒息。      钟情被迫禁锢在身前的人怀中,几乎完全无法反抗。      他觉得有些腿软。      刚开始还能靠在墙上勉强撑住身体,但在受到陌生信息素的影响后,双臂渐渐从推拒反抗变成依赖,他必须要靠安德烈的力量,才不至于跪下去。      他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然后,趁安德烈放松警惕时,将他一把推开,顺手将床头柜上的台灯向他砸去。      安德烈躲也不躲,玻璃灯罩碎裂后在他颈侧割出血痕,他却好似感受不到疼痛,反倒把行凶的人一步步逼退至床边。      直到退无可退时被床柱绊倒,跌坐在床单上。就算反应很快地翻身向床的另一边爬去,还是免不了被人拽住脚踝拉回原地。      自上而下的怀抱是滚烫的,鼻尖的松针气味却是冰冷的。强烈的反差下,混入玫瑰花香也依然让人难逃糊涂。      钟情还从来没有这样直面过Alpha与Omega之间力量的悬殊差异。      以前在军校的时候,所有人都需要定期使用抑制剂。没有信息素的压制,钟情能和大多数Alpha打得有来有回。      后来中弹结婚,严楫也总是温柔的,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每隔五分钟就会停下来问他是否难受,好说话得让人觉得可以轻易就挣脱他给出的禁锢。      但现在他被人压在身下,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系统急得吱哇乱叫:【枪!员工你枕头下有枪!】      钟情瞬间清醒了些。      没错,他枕头底下是有一把枪的。      安德烈之前害怕他为严楫殉情,将房子的所有尖锐的物品都收起来,连勺子柄都长着一个大圆脑袋。后来钟情精神好转,军部的倾轧越来越激烈,害怕有人刺杀,安德烈便给了他一把袖珍手枪用来防身。      钟情伸手摸到那把枪。      枪口渐渐对准安德烈的腰侧,他或许是没有察觉,又或许是药物已经迷惑了他的心智,让他分不清这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停下来。      钟情手指已经扣住扳机,就在即将开枪的一瞬间,他脑海中突然极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安德烈将严楫留下的标记覆盖了呢?      系统还在不停催促钟情动手,下一瞬间便眼前一黑。      与此同时,钟情痛得有一瞬间大脑空白,枪被撞得脱手而去。他下意识去捞,却被安德烈捉住手腕,压在头顶。      同等级信息素对抗的痛苦,即使是Alpha也难以承受。安德烈发根已经全部湿透,可他仍旧不愿意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钟情几乎要以为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时候,玫瑰花的香味终于开始渐渐淡去。      脖颈后面传来刺骨的寒意,让几乎痛晕过去的钟情挣扎着清醒过来。      冰雪与松针的气味从那块皮肤逐渐侵入血管经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逐渐消亡,严楫留下的痕迹被一点点蚕食、覆盖。      钟情心中泛起一丝喜悦,但那很快就被伪装出来的恐惧掩藏。      他哑着嗓子对安德烈说出被拖上床后的第一句话:“停下来……”      喑哑的声音和乞求的眼泪都没让安德烈心软,他仍旧咬住那块腺体不松口。      信息素不断注入皮肤,玫瑰味道的完全标记被覆盖得干干净净,就像它从来没出现过。      第二天钟情醒来时,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浴室传来水声,钟情静静听了一会儿,忍着全身的酸痛,起身穿好衣服。      当安德烈洗漱结束走出浴室时,看见的就是衣冠整齐坐在沙发上表情淡漠的钟情。      “你隐瞒了测评指数。”钟情看着他道,“你的等级比严楫还要高。”      安德烈看起来不想做过多解释,他扯下一根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珠,一边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颗颗水珠从形状好看的腹肌上滚落,顺着人鱼线滑进浴巾里。      钟情对比了一下,发现分不出高下。不愧是同一根支柱分裂出来的角色,基本上所有配置都一模一样。      钟情道:“我对元帅的秘密不感兴趣。元帅昨晚失控,不该给我一个交代吗?”      安德烈扔掉毛巾,眼睛危险地弯了一下:“难道不是你给我交代?是你先放出信息素挑衅我的。”      低等级Alpha的信息素在高等级同性面前当然是不自量力的挑衅,得到报复全属自己活该,但是——      “我怎么知道元帅会隐瞒自己的等级。何况,我是好心。”      钟情直视着安德烈,似乎要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倒打一耙的话。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安德烈的良心似乎终于觉醒。      他缓和了声音:“昨天晚宴的时候,有人给我的酒里下了药。我的饮食向来都是由身边人准备,会出意外一定是因为他们当中出了叛徒。情况紧急我无法相信任何人,只能选择回来。昨天……神志不清弄疼了你,抱歉。”      钟情眼眶微红:“就算失去理智,元帅也不该把我……完全标记。你明明知道,那是严楫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安德烈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抬头露出一个没有感情的微笑。      “完全标记……严楫的没有了,我不是又赔了你一个吗?”      钟情看着他陡然睁大眼睛,想象不到这样耍流氓的话会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他下意识抬手扇了一巴掌,用了最大的力气,安德烈却连头都不曾偏一下。      安德烈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如同金属一样冰冷,几乎让人生畏。Omega天性里对标记自己的Alpha有一种臣服欲,这场对视中,钟情首先受不了移开目光。      “元帅救过我,我也帮了元帅一次。现在我们两清,元帅总该放我走了吧。”      安德烈温和地开口:“钟教授,你应该知道哪怕最低等级的Alpha,易感期也会持续一周。”      他看着钟情不可置信的眼睛,慢慢说出后面的话,“我已经向军部请了一个月的假。”      短暂的恐惧和怔愣之后,钟情嗓音干涩地问道:“元帅不是有抑制剂吗?”      安德烈从床头柜底层拿出一盒针剂:“你是说这个?”      他慢条斯理地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轻轻一捏,那些玻璃管全部碎成粉末,液体顺着他的手指淌下来。      “现在没有了。”      *      钟情现在非常后悔。      如果现在让他穿越到安德烈易感期的第一天,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他发现他大概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安德烈。      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他的真面目,是之前那个沉默寡言、却总是为他着想的人,还是现在这个充满控制欲、总喜欢把他弄痛的禽兽。      他仿佛不知疲倦,又永远兴致勃勃。      钟情甚至不敢出卧室一步,双S级的Alpha发起情来就像毫无道德廉耻的野兽,总是随时随地来了兴致就往他身上一压,根本不管他正在客厅吃饭还是正在花园散步。      他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猎物,时刻准备着下一秒将他吃掉。野兽怎么会疼惜猎物呢?他的心思都花在该用哪种姿势进餐上。      第六天的时候,钟情难得拥有半个下午的清净。      门外静悄悄的,好像一个人也没有。      许久没下过床的钟情没忍住,偷偷把门打开一条缝,确认外面的确空无一人后,打算到天台上活动一下快要生锈的筋骨。      系统也终于被放出小黑屋。      为了保护员工隐私,每当剧情进行到不可描述阶段时,系统们都会暂时失去摄像功能。      系统趁这段时间正大光明翘班出去挣外快,挣得红光满面。      它说话的时候还在一边数积分:【不是说好一个月吗?干嘛现在就叫我回来?】      钟情:【……】这年头哪行哪业都不好干哪,不仅员工得舍身成仁,系统也得007。      系统继续出去代班,钟情继续溜达。      刚上楼就发现玫瑰丛中眼熟的背影,他心中一边想着晦气,一边打算溜回去。      但那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他刚后退一步时就开口道:“过来。”      这两个字和某个夜晚的记忆重叠,让钟情的心漏跳了一拍。      这几天的经验告诉他,最好不要惹怒这只疯狗。所以他只是顿了一下,就听话地向安德烈走去。      安德烈正在一根一根修剪玫瑰花刺。    在看清他的动作后,钟情慢慢停下脚步,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他猛地转身向楼下跑去。 第17章 素银指环 跑到一半就被人拦腰抱起来。突然的悬空让钟情晕眩了一秒,清醒过来后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放进一片玫瑰丛中。      花刺一根根剪去,只剩下纯白的花瓣,和浓烈醉人的芳香。雪一样的花瓣把他的肌肤映衬得像丝绸一样洁白光滑,上面斑驳的痕迹破坏了这匹绸缎的完美,却只会激起另一个人更浓的凌虐欲。      一个轻吻就能让被完全标记过的Omega失去反抗的力量。在被彻底拖入意乱情迷的狂潮之前,钟情第一次主动抱住安德烈的脖颈,泪眼乞求:“别在这里……安德烈,求求你……只要别在这里……”      回应他的是更猛烈的、几乎像是惩罚的亲吻。      玫瑰花朵被蹂躏得支离破碎。花瓣凌乱不堪地黏在钟情腿间、颈侧,花汁留下一道道濡湿的痕迹。      在满地熟悉又陌生的玫瑰花香中,钟情终于支撑不住,失声哽咽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想把你当做妻子。”安德烈在绵长亲吻的间隙中道,“可你不愿意。”      “那我便只能把你当做情人。”      他抚摸着钟情因为疼痛和回忆渗出半颗眼泪的眼角,轻声问,“什么时候你才能为我掉一滴眼泪呢?”      *      钟情逐渐意识到,愤怒、乞求和眼泪,在安德烈面前都是没有用的。      一个月的易感期过去,他像是恢复了理智,但又像是仍未清醒过来。在钟情面前,他仿佛真的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为所欲为,毫不顾忌钟情的想法。      钟情只能让步。      他会在每天安德烈的早安吻后回以微笑,会等待安德烈傍晚回来一起用餐,然后并肩在花园里散步,一起看着诺恩军区紫罗兰色的夕阳落下。某天安德烈直至深夜才回来,第二日钟情便亲手做了一盏壁灯,为晚归的人照明。      钟情还将饭后甜点改成蓝莓而不是香草口味的冰激凌,开始重新养瑞云殿,读安德烈特意从兰凯斯特命人带回的古籍。      他总是尽力满足安德烈所有要求,力求将这头失控的猛兽彻底安抚下来。      他自认为已经做到了能做的一切,安德烈却还是不肯稍稍放松对他的禁锢。      直到安德烈自己亲口说出原因。      四年前那枚荒废的戒指,此刻再一次被安德烈捧在手中,奉在钟情面前。      钟情神色微微异样,悄悄将左手藏在身后。他退了一步,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面前的人突如其来的求婚。      安德烈眸光一沉。      他毫不留情地拉过钟情的手,看见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素银指环看上去其实一点不像婚戒,更像是一个普通的装饰品,但钟情的特殊态度让安德烈察觉到异样。      他强行把这枚戒指取下来。      它显然很被主人爱护,常年佩戴却几乎没什么划痕,只在内圈上刻有两个字母。      Y。      J。      安德烈重新抬头,看向钟情的视线已经不见任何暖意。      “你这么喜欢它。把它放进你的身体里,你会开心吗?”      变态话他说过许多,还没有哪一句能像这句一样让钟情感到悲哀。      “一点点都不愿意留给我吗?他给我的标记、玫瑰花……冰激凌,你都拿走了,现在连一枚戒指也要抢走吗?”      素圈戒指掉落桌面,发出一声叮当脆响。      安德烈道:“你应该知道,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      “那你也要知道,人是不能被驯服的。”      驯服,没错,就是这两个字。      这个人做的一切都带有目的性,他妄图通过对严楫的模仿来造成钟情的错觉,妄图将钟情记忆里那些夫妻生活里的男主角全部从严楫替换成他自己。      在抢占严楫的标记和特权后,现在连他留下的记忆也要全部抹去。就算钟情早已看出来,在强权之下也无法回绝。      “你想驯服我,就像驯服一只鹰、一匹马。可我不是鹰也不是马。”钟情轻笑了一下,垂眼时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天在天台上……玫瑰花只是一个开始,对么?”      各自心知肚明的阴谋被这样赤|裸地掀开,安德烈看起来没有任何愧疚和恐惧的情绪。      他的疑惑更像是对一个运转出错的电脑程序,近乎坦白地问道:“既然之前都可以忍耐,为什么现在不可以?”      “因为这是底线。”      钟情伸手去拿桌上的戒指,却在碰到它的一瞬间被安德烈按住手腕。      但这以后他并没有下一步动作,停顿片刻后他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姿势就像两个幼稚的小孩,于是收回手去。      他木然看着钟情把戒指重新带回手上,轻声道:“我只是晚来一步而已。”      他很少这样轻声说话,这时听上去便有些茫然可怜。      钟情心软,放缓声音道:“晚来一步,也是不可逆转的命运。”      他将安德烈的求婚钻戒放回他的掌心。他很少这样主动触碰他,动作轻柔,带着点乞求的暗示。      “之前因为惧怕,我一直不敢和你说话。安德烈,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也很感激你的感情和这一年对我的保护。但是……放我回首都星吧,如果注定早死的话,我只想和父母生活在一起。”      “严楫死了,你连军区也不想待了吗?还是说,十年前你选择留在军校当助教,四年前你选择留下来当教授,也都只是为了严楫?”      安德烈轻轻抚摸上钟情的脸,依旧轻缓地、没有起伏地问,“那我算什么?”      钟情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安德烈也不需要他的答案。他毫无预兆地起身,拉着钟情一路来到天台。      视线越过大片雪白的玫瑰花,可以看见相邻的那所白房子。      在那场劫难后它失去了所有鲜花做装饰,外墙上盘亘的断藤和枯萎的残花只让它显得更加破败。      安德烈的手指搭在护栏上轻轻一敲。      细微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而来,无数微型飞行器盘踞在那所洋房上空,在安德烈手指落下的瞬间,碟弹如雨落下。      细微的敲击声被巨大的爆炸声淹没,一片尘土飞扬之中,对面别墅的天台和阁楼轰然倒塌,破碎的砖块倾泻而下,露出空荡荡的内脏。      安德烈再次抬起手指,落下前,钟情微颤着喝住他。      “够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又重新睁开。所有悲凉的、难堪的情绪,都在这一瞬间强行隐藏起来。      他平静地摘下素银戒指,仔细地包裹进丝巾里放进口袋,然后伸出手,在安德烈冷淡地注视下轻声问:      “元帅不为我戴上戒指吗?”      安德烈没有片刻迟疑。      他面色平静,对眼下威逼利诱后终于达成的结果似乎并不是很激动。只是在给钟情戴上戒指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试了两次才戴上去。      钟情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他仍旧怔怔凝望着对面那所残缺的别墅,甚至没有意识到安德烈说话时从没有过的柔和语气。      “结婚后我们可以在首都星定居。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把父母接到兰凯斯特来。”      钟情应了声好,却仍旧没看安德烈。      【我的房子!他爷爷的安德烈这败家玩意儿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房子上写的我名!】      钟情心中无声呐喊,【我当年为了刷深情分还抢着付了一半装修钱!那是我攒了整整八年的工资啊!】      系统默默听着,没敢说话。      这些天它眼睁睁看着安德烈一点点变得疯魔,觉得自家员工真的很有必要支付一笔NPC精神损失费。      *      研究室。      身穿白色防护服,护目镜挡住全脸只露出一双灰色眼睛的研究员朝钟情笑笑:“我还以为你永远出不来了。”      钟情从来没见过这里研究员们的真容,他们或许认识他,他却不认识他们。      他没有理会这句话:“博士呢?”      “哦,他摔断了腿,下不了床。你有什么事跟我说是一样的。”      钟情拧眉。这人说话语气一本正经,内容却假得像在把人当傻子。      他垂眸思索片刻,突然解开大衣的腰带。      研究员一顿——难道他身份泄露了?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飞快闪过,他随即一挑眉,抱着胳膊近乎观赏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嘴上说着“你不要乱来”,身体却越走越近。      钟情手里动作不停,脱下大衣后,又解开衬衫的扣子,直到露出胸膛才停下来。      浓烈的冰雪味道从衣服里散开,研究室内检测仪器开始滴滴作响。      研究员顿住脚步。      “您觉得,基因检测会有造假或者失误的可能性吗?”钟情问。      良久,研究员才答:“当然不可能。”      “那如果说现在有一个人,本来和严楫是同一个水平的S级Alpha,却在某天突然拥有能覆盖严楫留下的完全标记的能力呢?”      钟情已经重新穿好衣服,那霸道的冰雪气却还盘踞在空气之中。      “他强行修改他的基因数据,只是为了标记你。”研究员深深凝视着钟情,“难怪罗素会说……你是个怪物。”      “修改基因数据不是人类的能力。”钟情轻声道,“议长大人,您可以立案了。”      “真聪明。”研究员鼓掌道,“我是罗斯蒙德·戈雅。不能用真容见兰凯斯特夫人,真是遗憾哪。”      “会有机会的。”      研究员笑笑:“恭喜你找到诺亚的复制数据。那么,你想好他的代号了吗?”      “就叫精卫吧。”      “哦?那是什么?”      “古中国神话里的一种小鸟,”钟情微笑道,“复仇之鸟。”      *      离开军区的事情让安德烈重新变得忙碌起来,却不需要钟情操半点心。      一队亲卫专门来为长官打包行李,家里闹哄哄的,所以钟情提出想要在房子外面转转的时候,安德烈没有拒绝。      行李全部打包好,一应事宜也全部安排好,临行前的那天晚上,房子的主人却突然失踪。      没有在钟情习惯散步的地方找到他,副官立即上报安德烈,在他赶回来的时候继续搜索军区里的每一条街。      安德烈从飞行器上走下来。      他打断副官焦急自责的报告,直接向邻处的白房子走去。      上次的微型碟弹损毁的不只是阁楼,整栋房子的墙壁都出现长长的裂缝,天花板上时有破洞,天光从上面照射下来,在满地灰尘里投射出一小片光影。      楼梯还算完好,但在墙壁裂缝和不知某处传出砖石摩擦的窸窣声下,走上去总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错觉。      副官没被允许跟进去,他站在房门外,看着安德烈走上摇摇晃晃的楼梯,心中捏了把汗。      安德烈推开某个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这是唯一一个保存得比较完整的房间,玻璃没有被打碎,窗帘也没有被剪成破布。因为这里是主卧,是它的主人最后离开的地方。      沉重的天鹅绒窗帘遮住所有天光。一片昏暗中,安德烈径直向衣柜走去。      他拉开柜门,在漆黑的角落里找到蜷成一团的钟情。      他正安静地睡着,整个身体都裹在一件满是玫瑰花香气的军装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24 21:13:36~2024-07-26 00:27: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想改名字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世纪婚礼 安德烈轻轻把他抱出来,闻到他身上浓郁的玫瑰花香。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      柜门打开后,满柜花香渐渐散去,怀中人身上的玫瑰花香也逐渐被冰雪和松针的味道重新覆盖。      内心暴戾的凶兽终于被主人重新关回牢笼,安德烈抱着人转身向外走去。      房顶漏下的光线惊扰了钟情的睡梦,他突然觉得很冷,下意识往身边的暖源靠近。      安德烈脚步微顿。      他像是难以忍耐地闭上眼。睁眼后,那些不可自拔的愤怒嫉恨悉数化作无可奈何,化作在怀里人额角上落下的一吻。      这个小插曲直到他们坐上去往首都的星舰都没有人提起。      安德烈不问,钟情也不说,不约而同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舷窗外的星河绮丽绚烂,钟情坐在窗边,看得目不转睛。      安德烈则是在看他。窗外星辰在一瞬间逼近又一瞬间四散开来,从宇宙诞生起所有辉煌的颜色都被囊括其中,他却只是看着钟情。      一开始他还会试图抛出一些话题驱散舱中过分的静谧,但钟情对此兴趣缺缺,渐渐的他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钟情实在是没精力搭理安德烈。      时空跃迁的频率已经放到最缓,仍旧超出他身体能适应的范围。没有什么很大的问题,只是让人头晕恶心,后半程他几乎都在镇静剂和睡梦中度过。      到达目的地时他还在睡着,安德烈担心他的状态,下了星舰后抱着他直接坐上飞行器回到兰凯斯特。      自发前来接机的人扑了个空,不敢对军部实际掌权人有什么微词,于是更加谨慎地审视起他身边那个东方人——曾经的严家遗孀,未来的兰凯斯特夫人。      首都星从来都只是联盟的政治中心。      这里除了驻兵以外,没有任何军事部门,护卫军队大量集中在首都星附近的几颗卫星上。这里也不从事任何生产,自有美食华服金玉珠宝源源不断地从外星系输送进来。      这里是政府要员终日忙碌的地方,也是各大贵族终日狂欢的地方。      一直以来联盟都规定军政分权。虽然到了某种程度两种权力根本不可能泾渭分明,但表面上,拥有军权的元帅们各自驻扎在军区,如非必要不会踏足首都星。而首都星上的政府议院也恪守界限,很少干涉军部的派兵计划。      所以安德烈打算在首都星长住的举动,不可谓不引人注目。      他刚在军部大刀阔斧地整顿一番,立即就携家带口回归兰凯斯特,这消息不仅让首都星政要提心吊胆,连最玩世不恭的贵族子弟也要分出心思揣摩他的用意。      钟情这场小病持续了整整一周,才从头昏脑涨浑身无力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有这个现成的借口,他成功推掉了好几场明显是为他组织的宴会。      钟情当年遇袭的事,军部害怕惹起众怒本想强压下来,但严楫的求婚还是把这件事闹得声势浩大。这件事对首都的政要和豪门来说也是一个惊人的消息,所以他的身体状况很多人都大概了解一些。      他们能理解钟情一两次推辞,甚至还在私下相互下赌注,看看谁能最先把未来的兰凯斯特夫人请出来。      但三番几次过后,他们的耐心耗尽,对这位半道上位的新贵族的态度从审视变成轻鄙。      外面的风言风语不会传到家中,但钟情能猜到他们私底下都是怎样谈论他。      安德烈本来会在一年前就向他求婚,但那时严楫刚战死,他这么做会让钟情被众人的口水淹死。      不过现在看来,推迟一年的结果也不过稍微好上一点而已。      在他们心里,这位未来的兰凯斯特夫人仍旧是一个薄情寡义、贪名图利、又极有手腕的卑贱平民。      现在,他们又给他送来了这个月的第八张请帖,上面繁复的烫金花纹是罗斯蒙德家族的族徽,落款的签名是戈雅·罗斯蒙德,联盟的议长大人。      宴会在一个月之后,钟情和安德烈的婚礼却在一个星期之后。      来到首都星后安德烈就在着手准备婚礼,因为担心钟情的身体一直没有定下婚期,直到医生判断说他的身体已经休养好后,才在婚宴请帖下写下日期。      对一场豪门望族的婚礼来说,这个时间有些赶。      对他们来说,婚礼准备的时间越长,婚礼前的订婚仪式越声势浩大,才越显得重视。      不过听到婚讯的贵族们私下谈起是大都隐秘地微笑表示理解——这场婚礼毕竟有一方并不是贵族嘛。      刚搬来首都星定居,马上又要赶着筹备婚礼,安德烈忙得脚不沾地,夜深时才能回家。      钟情睡眠很浅,怕惊扰到他,回来太晚的时候安德烈索性就在主卧的沙发上窝一晚上,天蒙蒙亮的时候又要出门。有时钟情醒得早,能迷迷糊糊感受到安德烈轻手轻脚起身走过来,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才匆匆离去。      他忙得连钟情有点看不下去。但是很显然,他心情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在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安德烈早早回到家,抱着钟情睡了个好觉,然后在第二天清晨用亲吻将他唤醒。      钟情在迷迷瞪瞪中被人换上白色的礼服,等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时,安德烈正单膝跪在地上给他穿鞋。      这场景太过熟悉,许多年前和严楫结婚的时候他也做过这样的事。      钟情伸手轻轻抚摸着面前这人的头发,对方感觉到后握住他的手腕在掌心落下一吻。      因为身体原因钟情的气色一直不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所以化妆师给他上了一层淡妆。      似乎是为了弥补没有订婚典礼的遗憾,这场婚礼办得盛大无比,邀请的宾客数量与严楫那场相比多出整整十倍。      因为观礼人数众多,安德烈出动了附近两个小行星的驻兵维持安保和秩序。对此,没有任何人敢提出质疑。      安德烈自幼在首都星长大,后来处理政务也时常外出,场下大部分人都对他熟识,却是第一次见到钟情。      钟家是小行星上的落魄贵族。钟情虽然因为是联盟第一个Omega战士出名,但他出名的时间太短,不足以让首都星这些眼高于顶的贵族们印象深刻。      严楫的求婚倒是闹得轰轰烈烈,但婚后他也基本上只在军区活动,没怎么去过首都星。      所以对他们来说,他之前的意义仅仅只是一个八卦中心。      教堂的大门打开,意识到另一位新人即将登场的宾客们没有立刻向外面看去,那样太不矜持。      他们维持着有一点好奇但又不甚在意的态度慢慢转过头去,看见了已经走上花道的那个人——      很难具体地说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让人觉得黑发和黑瞳竟然可以这样漂亮。五官精致,神色却浅淡,似乎早已看透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里那些强装出来的无所谓。      然后任由这些乱糟糟的情绪穿过他的身体,飘到随便什么地方去。      他的长相,他的步伐,好像与他们也没什么区别,但在一种奇异心理的驱使下,他们用探究的眼神看着这个人从眼前慢慢走过,像是想要从中体会到什么深意。      在那一瞬间他们下意识觉得,他不是八卦的中心,而是传说的主角。      空气有片刻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安静地停留在花道中的人身上,仿佛只有那里才有供他们呼吸的氧气。      冰雪的味道打破了这份宁静,强行让空气流动起来。      联盟顶级Alpha的信息素因为主人的薄怒在这时候显得蛮横无理,一部分空气凝结成细小的冰碴,让几位几乎要忘情的贵族呼吸时鼻尖沾上一点血腥的味道。      微痛让他们瞬间清醒,他们羞于承认之前的沉迷,不约而同地在乐队的掩盖下彼此悄悄谈话。      钟情一层淡妆也没能掩盖住的苍白皮肤,和眉眼中明显的倦色,成为他们此刻最好的话题。      似乎终于找到他“不过如此”的证据,只要攻讦他的健康,就可以把他们从现在的尴尬状态中解救出来。      婚礼仪式照常推进。      安德烈显得很镇定,念誓词和戴戒指的时候都没有任何异常,只有在接吻的时候,钟情看见他发红的耳尖。      他甚至不敢在他唇上多停留一秒,轻轻一蹭后便退开,青涩得像一个刚刚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没有人敢灌安德烈的酒,他们大多数只是想要借着敬酒得到一个和安德烈说上话的机会。就算安德烈只是浅浅抿一口酒作为回应,他们也没什么不满。而他身边的钟情,尽管他们十分好奇,也只敢说些毫无意义的赞美的话。      除了戈雅·罗斯蒙德。      钟情认识这双灰色的眼睛。      他是一个Beta,应该说,首都星大部分政要家族都是Beta。      他们不害怕任何Alpha的信息素,也不会被任何Omega的信息素吸引。他们几乎只和Beta通婚,因为Omega作为一种生育资源,只会分配给需要尽可能延续父辈基因的Alpha。      Alpha被编辑出拥有强悍身体素质的基因就是为了战争服务,所以基本上所有Alpha都会从军。Beta参与军队后勤工作是常事,但很少会有Alpha进入政府做文员,人们会把后者认为是对资源的浪费。      拥有猛兽一样体魄和直觉的Alph掌管军权,永远清醒克制的Beta掌管政权,这就是联盟一直以来的权力划分。      而Omega作为Alpha的附属品,不享有任何权力,只能在两种异性定下的婚姻法条文里,勉强维持自己的生存和尊严。      戈雅在安德烈面无表情地注视下,含笑向钟情举起酒杯。      “教授今天十分漂亮。”      见钟情只是对他点头示意,他向前一步,似乎对另一人的冷眼相待没有任何察觉。      “您的身体好些了吗?如果你想工作的话,首都星也有不少好学校,我可以为您写推荐信。”      “谢谢。”      见这个话题也无法打动钟情,戈雅索性直接抛出来意:“我的请帖前几日就送到您府上,可惜一直没有收到答复。这不,我亲自过来要一个说法了。”      他微笑着用有点俏皮的语气说这话,看起来不太像一个正经政客。      众人围在他们周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钟情措辞谨慎地回应道:“罗斯蒙德家族相邀,我们自然荣幸至极。只是之前医生不能确定我的身体状况,这才犹豫着不敢随便答复,害怕失约扫了大家的兴。”      戈雅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理由,迫不及待地问道:“我听说之前研究所已经为教授做过身体检查了?”      安德烈神色不悦,想要说什么,被钟情轻轻拽了下袖子。      钟情此刻脑中思绪万分。      自从戈雅·罗斯蒙德乔装改扮不远万里跑到军区研究所和他见过一面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罗素博士。虽然没有明说,但很显然,“飞鸟”的直接联系人已经变成这位尊贵的议长大人。      看来,这场宴会就是长官给他下达的第一个任务。      钟情在安德烈开口拒绝之前道:“是的。诊断结果没什么大问题。”他朝戈雅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正巧今天遇见您,也就不用回函告知了。一个月后见,议长大人。”      面前的人很满意这个答复,眯眼笑起来道:“叫我戈雅就好。”然后向安德烈到了一个招呼,端着酒杯插进另一群人的谈话里。      安德烈放在钟情腰间的手不自然地收紧。      “为什么答应他?”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26 00:27:22~2024-07-26 23:36: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mber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假面舞会 钟情有些诧异地看了眼安德烈,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他要是不答应,才该问为什么吧?      罗斯蒙德是不亚于兰凯斯特的强大家族,戈雅出任议长也有多年。连年战争早就让联盟的民主制度形同虚设,军部和议院的首领人物在各自领域基本上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彼此间利益的对立和牵连,让罗斯蒙德和兰凯斯特一直保持着客客气气又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一次安德烈定居首都星的举动太过反常,如果还拒绝对方的试探,他的行为说不定会被他们直接定性为挑衅。      钟情温声道:“拒接罗斯蒙德的请帖会给元帅带来麻烦。”      安德烈手上力道微微松懈:“所以你是为了我?”      钟情不语。      安德烈却执意要一个回答:“是吗?”      钟情笑笑:“元帅,誓言已经在群星的见证下生效,为什么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呢?”      这句话哄好了安德烈。      他心中逐渐涌上甜蜜的喜悦,有什么东西终于回归原位,连日来的焦躁不安也因此得到平息。      傍晚婚礼结束,钟情累得在浴缸里就睡着了。      安德烈在楼下拆礼物。宾客送来的礼物堆积如山,亲卫先行筛查过一遍后,挑出最珍贵或是最奇怪的东西,留给主帅再次查看。      安德烈一样样看过去,最后目光停留在一支笔上。      礼盒上有送礼者的落款:罗素敬上。      安德烈眉头轻皱。      这绝不可能是罗素博士的礼物——罗素已经死了,连同整个研究所都被碟弹炸得粉碎,就在他带钟情离开诺恩军区的前一天。      是罗斯蒙德。      安德烈旋开笔帽,果不其然在里面看到录音器的构造。他轻轻按下按钮,一阵暧昧的絮语响起,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可怜的呻吟。      他听出其中一个声音来自严楫,而另一个,来自他的新婚妻子。      暴怒之下金属制的笔壳化为齑粉,所有声音瞬间消失,妒火却仍在滋生。那段录音里的钟情,如此温柔、主动、有求必应,和在他身下时的沉默、忍耐截然不同。      为什么?      凭什么?      智能管家轻轻碰了下安德烈的裤脚。安德烈低头,看见它光屏上显示的提醒——钟情已经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安德烈强迫自己从愤怒和嫉妒中清醒过来。这是罗斯蒙德的阴谋,作为对他炸毁诺恩军区研究所、摧毁政部安插在军部的间谍组织的回礼。      他上楼打开浴室门,浴缸里的人靠着墙沉沉睡去,昏黄的灯光下,裸露在泡沫之外的皮肤白得耀眼。      缸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      安德烈将钟情抱起,手指碰到的皮肤也是微凉的。他陪钟情一起躺下,解开衣服后将钟情紧紧抱在怀中。      他们的距离近得可以共享彼此的体温,可是心呢?      *      按理说,婚礼过后就该是蜜月。      安德烈倒是很有兴致,连看好几天蜜月规划。但钟情无意远行,索性生了个小病打消他这个想法。      然后钟情就后悔了。      一开始安德烈没什么异常,反而相当温和,每天都会准备一些小惊喜。对于这些小心思,钟情回应得不太热络,但也不至于太过冷淡。只有在安德烈准备用兰凯斯特家族珍藏的地球土修建一个花园的时候,他才阻拦过。      仅仅这一次阻拦,安德烈就变了。      像是又回到他受易感期控制的那一个月,却说不清比那一个月轻松还是煎熬。      安德烈变得更沉稳了。婚礼之后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不再因不安而毫无节制地索求。他偷偷藏起两张结婚证,在极度高兴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呢喃婚礼誓词,连钟情都很意外他会这样笃信这一纸婚约的力量。      但他也变得柔软了。      俯视过来的眼神不再那么坚不可摧,有时候会流露出一丝孩童般的不解和乞求。可他永远不在这个时候开口,钟情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心焦,不得不主动搂住他的脖颈,让他埋头在自己肩上。      这样的安德烈,即使在做着很过分的事情,也依然显得无害,更像一个普通人,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军部首领。      钟情不明白自己只是说了句“不喜欢养花”,事情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他现在确实没有这个心思,诺恩军区已经养了两回,再大的兴趣也该消失殆尽。      就这样胡闹到一个月后,罗斯蒙德的宴会终于开始。      这场宴会上的来客很多都是一月前那场婚礼的嘉宾。      在看到前来赴宴的兰凯斯特夫妇时,他们都不约而同把眼前两人和一个月前的样子作对比。      钟家那个Omega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安静柔和又摄人心魄的美。      只是这一次没有胭脂口红帮他伪造好气色,他看起来轻得像是吹一口气就能飘走似的,每一步落下都无声无息,像一只猫。      兰凯斯特元帅状态倒是很不错,像是度过了一个十分舒心的蜜月。他们如果懂一点古中文,应该会用“春风得意”来形容。      只有东道主戈雅能察觉出安德烈平和眼神下的凛冽寒意,每当那样的眼神扫过时,他被瘆得头皮发麻,同时也激起昂扬的斗志。      戈雅抛下身边围着说话的人,向他们走来。      短暂寒暄后,他首先看向钟情。      “夫人来之前有吃过东西吗?可以先去点心区拿一些垫垫肚子。待会有安排跳舞,没力气可不行。”      他还有点亲昵地凑过来,补充道:“那边有很多Omega夫人,都是川陀贵族出身。他们若有幸能和夫人交上朋友的话,便可以在夫人无聊时陪着说说话。”      他说完话就退回去,把分寸很好地控制在不显得暧昧、又绝对能激怒安德烈的距离之间。      钟情不着痕迹地拉了下安德烈的袖子,很客气地回应道:“议长大人费心了。我现在并不饿。”      “夫人——”      “议长大人,”钟情直接打断他的话,“那边的先生们似乎一直在等您。”      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的戈雅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他没有继续纠缠,慢慢向后退了几步,还稍稍一鞠躬表示歉意:“那我就先失陪了,祝夫人……舞会玩得愉快。”      打发走了一个,身边还有一个。      Omega从来不参与政治和军事话题,所以宴会上来赴宴的夫妇一同和主人家打过招呼后,就会各自进入各自的社交圈。      所以现在还待在钟情身边的安德烈就显得非常突兀。      钟情轻轻推了下安德烈:“元帅也去吧。”      见安德烈眉眼间略有犹疑,他继续劝道:“不用担心我。”他示意安德烈向一个方向看去,那边的太太们视线频频扫过他们这里,“我也有我该去的地方。”      安德烈依旧眉头紧锁,但不再有阻拦的动作。      他叮嘱道:“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和我说。”      “我会的。”      得到保证后安德烈才一步三回头地向不远处一拨人走去,而钟情只是坐在远处,就自有人主动过来搭话。      “钟教授,您好。”      钟情抬头,看见是一个年轻的Omega女性。他朝她伸出手:“卡佩夫人。”      卡佩夫人扶着他的手坐下。她已经怀有五个月身孕,纤细的身体看上去几乎都要被撑破了。      “您认识我?”      “Omega当中唯一一位嫁给Beta的夫人,我怎么会不认识呢?”      卡佩夫人苦笑:“您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怎么会?卡佩家族世代是首都星研究所的主管人,我的命是诺恩军区研究所救的,最知道那里有着多么强大的能量。对Omega来说,研究所是很好的联姻对象,您的决定没有任何错误。”      钟情微笑,“我的母亲当年也是这么做的,她嫁给了一个被Beta家族养大的Alpha研究员,然后生下我。”      卡佩夫人会心一笑,伸手抚了抚肚子:“虽然还是免不了要生育,但是可以不用再受发情期的苦楚。”      钟情莞尔:“看来和我想的一样。只要远离Alpha,Omega和Beta就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之间的友好交流对于一旁观望的夫人们来说是一个友好的信号,越来越多人围过来,话题也变得杂乱起来。      到了舞会时间,众人前去更衣。      这是一场假面舞会。出席的宾客们不仅要换上新的舞衣,还要戴上面具。      钟情陪伴卡佩夫人,故而没有参与。他们一同看着舞池里众人翩翩起舞,继续悄声交谈着刚刚被打断的话题。      直到一只手伸向钟情面前。      “安德烈?”      钟情迟疑着要不要搭过去,旁边的卡佩夫人已经捂着嘴笑开。      “看来我霸占钟教授太多时间,兰凯斯特元帅不高兴了。钟教授不必管我,祝您玩得开心。”      见她这么说,钟情便挽上那只手,去更衣室换装。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便发现方向不对劲,被推进隐蔽的角落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吻。      钟情几乎要被吻得喘不过气,冰凉的面具摩挲着他的脸颊,舌尖的温度却无比滚烫。或许是他们都提前贴了抑制贴的缘故,钟情闻不到一丁点面前人身上的味道。面具遮挡住他的脸,只有怀抱和吻如此熟悉。      “安德烈!够了……别在这里……”      震耳欲聋的舞乐将钟情的声音和挣扎完全吞没,以致于音乐声突然停下时,他反而因为太过安静而不敢再动弹。      这样的顺从方便面前人下一步动作。      湿热的吻渐渐向下,在脖颈处缱绻游移,手指解开衣摆的纽扣,探进去,贴着腰际的肌肤缓缓抚摸,渐渐的,直至后背、脊梁。      钟情被吻得糊里糊涂,透过挡在面前的花叶,依稀看见舞池里有人在争吵。      “……我怎么就不能找他的麻烦了!”一个年轻的Omega男孩怒吼着,虽然看不清脸,但也猜出相貌出色身份不俗,“我姓蓝斯!按顺序,兰凯斯特家族这一代本就应该与我的家族联姻,安德烈本就该是我的未婚夫!”      卡佩夫人扶着肚子说了句劝慰的话,反倒让他调转矛头。      “刚刚就看见你们两个一直腻在一起。也难怪你们两个能凑到一堆,一个背叛亡夫改嫁他人,一个背叛种族嫁给Beta。一个不忠,一个不义,也倒算是天生一对呢。”      钟情听他越说越过分,担心卡佩夫人的身体,就要推开安德烈过去稳住情况。安德烈却仍不肯放开他,反而顺势捉住他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按在墙上。      舞池那边蓝斯小公子还在大发脾气,说的话也一句比一句难听。      “你们做得出来,又何必害怕别人说呢?那个钟情,之前又是从军又是教书,Omega之光倒是当得起劲,可Omega的天职是半点不管。连老天都看不下去,要用糖霜子弹折磨他到死呢。”      “他进军校真是上战场的吗?我看是吊凯子的吧,一个不成气候了,就赶紧找下一个,真是没有半点廉耻。他也配算是Omega之光,Omega之耻还差不多。”      他的话音未落,周围突然响起一阵骚动,有人惊呼:      “安德烈元帅?”      这声音同样惊动了钟情。      他看着舞池中央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人,脑海中一片空白——既然那个人才是安德烈,那么……他面前的这个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26 23:36:13~2024-07-31 00:56: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WenkS 10瓶;白露潇潇 5瓶;独上兰舟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婚约审判 安德烈声音冷淡:“看来蓝斯家族对我的家事很感兴趣。既然已经清闲到这个地步,想必索次星上曾经发生的事情,都已经查清楚了。”      蓝斯小公子被他眉眼间的戾气吓得后退一步,正要重振旗鼓,见到他身后跟着的几人,瞬间便哑了声音。      蓝斯族长低声下气道:“元帅,那件事已经过去一年了。”      “蓝斯上尉不愿花时间管教子女,总该有时间处理这些悬案。”      安德烈像是很倚重似的轻拍蓝斯族长的肩,掌心的异物感提醒了他什么,接着道,“这枚肩章旧了,换成两颗星的吧。”      “元帅!您不能平白无故——”蓝斯族长几乎哽咽,眼眶泛红却不敢泄露一丝愤怒情绪。      他平息情绪,咬牙道,“蓝斯家族对元帅无礼,被降职是应该的。我会主动向军部提出来。”      一旁看热闹看了半天的戈雅终于放下酒杯,哈哈笑道:“你们要感激自己现在是在首都星。要是换成军区,明天就该有碟弹停在蓝斯家的上空了。”      他环视一周,挑眉奇道,“这里闹得这么惊天动地,怎么却不见兰凯斯特夫人?”      舞池气氛僵持不下,戴着面具的人却还在缠绵地亲吻着。      直到舌尖品尝到一点湿润的咸涩。      他停下来,看见钟情满脸泪水。      钟情伸手,想揭开面前人脸上的面具,却又在最后一刻心生怯意。在退缩的一瞬间,那人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同取下面具。      是严楫。      早在答应下罗斯蒙德邀约的那一刻起,钟情便想过许多可能,但唯独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死而复生的严楫。Alpha与Beta,虫族老巢与首都星,怎么看都是永远不可调和不可融洽的两个存在。      偏偏他们联系起来了。      钟情惊险地在那短短几秒钟内,伪装出一个妖精能在人类世界里学到的全部感情。      那双黑瞳里,盈着细碎的泪,纠缠着欣喜、难堪、羞愧、悲痛和不甘,像是千百句话要呼之欲出,又像是千百句话也解释不清。      看得严楫心中柔软成一片泥泞,伸手搂住钟情的腰,想要将他重新抱进怀里。      戈雅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响起,带着花叶被拂开的响动。      “夫人原来在这里。莫非是遇到知音好友,所以才特意避到角落交谈?”      钟情手一紧,严楫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随后转身。      戈雅恍然大悟:“原来是严楫元帅啊。”      围观的众人在看见那张脸时就爆发出阵阵惊呼,再也顾不得贵族的礼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无数道视线朝安德烈飞去,安德烈面无表情,冷硬得像一块顽石。宴会刚开始时候的轻松愉悦已经荡然无存。      “过来。”      钟情已经被这两个字带出条件反射,下意识就要听话地走过去,被严楫一把拉住。      “安德烈,注意你的语气。他是我的妻子。”      “你?”安德烈讥诮地微笑了一下,或者说只是嘴角在僵硬地抽搐,“一个死而复生的、不知道到底是人还是虫的生物?”      这话一出,又是一阵恐惧的惊叫。      戈雅向前一步,站到两人中间,挡住他们对彼此的敌视。他展臂压下众人的议论纷纷:“大家不必担心,我们找到严楫元帅的第一天就对他做了全面的检查。他是一个正常的Alpha人类,没有被任何生物寄生。严元帅侥幸捡回一条命,我们该恭喜才是,只是——”      他看向钟情,“这件事的确很让人为难,按理说,Omega的使命是忠诚,一个Omega是不能同时拥有两个丈夫的。”      严楫将钟情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冷声道:“从来就没有两个丈夫。群星的见证对同一个人只会生效一次,安德烈的婚约根本无效。”      安德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严楫,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两年前的战舰上,他其实并未真的做什么手脚,不过是出于嫉恨,对遇险的严楫见死不救而已。但是现在,他是真的想杀了严楫。      “既然双方都不肯退让,那么只能问问……”戈雅的视线在钟情身上转了一圈,转到身后的人群中去,“那便只能问问审判长了。”      年迈的Beta走出人群,抚摸着胸口处的星象仪徽章,朗声开口:“议长大人,按照联盟法律,AO遵循一夫一妻制度,既然严楫元帅还活着,那么元帅与兰凯斯特夫人的婚姻关系仍在续存期间,双方与他人的婚约都将被视为不成立。”      严楫回头朝钟情轻轻一笑,十指交缠的手握得更紧。      安德烈寒声道:“审判长似乎忘了,判定Alpha与Omega婚约是否成立,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标准——信息素匹配度。”      他神色冷淡却充满恶意,“严楫,你敢撕下抑制贴吗?”      严楫没有动作。      直到审判长轻声催促,他才犹疑着揭开后颈腺体上的抑制贴。      在玫瑰花香气溢出的那一瞬间,钟情猛地推开他的手,扭头捂着嘴强忍住呕吐。      钟情没敢抬头看严楫的神色。      连他都有些感慨安德烈双S级信息素的强大。虽说只差了一个等级,带来的变化却是如此天差地别,曾经无比熟悉无比眷恋的气息,再次重逢竟然让他反胃。      殿内鸦雀无声,显然围观的贵族们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良久,戈雅开口打破沉默:“看来,兰凯斯特夫人只能是兰凯斯特夫人了。”      *      宴会草草结束。      宾客们各自散去,严楫却留在原地,看着安德烈带着钟情渐行渐远。      钟情因之前的呕吐而萎靡不振,一路上都是半靠在安德烈怀里。直到进入飞行器,他推开安德烈,勉强打起精神。      “严楫一定是受了罗斯蒙德的胁迫。安德烈,你能帮帮他吗?”      安德烈抚摸着他焦急的脸。      “你要说的只有这个吗?你为什么不问问我蓝斯的事?”      钟情赶紧道:“我相信你,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不会当真。他心怀恶意,我看得出来。”      然而他的话并没让安德烈感到欣慰。他的神色阴沉无比,即使是婚前钟情几次要离开的时候,也不曾这么可怕过。      “我可以帮他,只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安德烈凑近,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钟情震惊:“你怎么会知道?”      安德烈不语,只是不错眼地盯着他。      钟情想起他们离开诺恩军区之前发生意外爆炸的研究所,猜到一个可能。      “他们把录音给你了……”他声音轻颤,“你还知道些什么?”      那段录音里记录着钟情曾经压着严楫给完全标记的过程。   嗯,各种意义上的“压着”。   他此时才知道为什么夜晚的安德烈总是如此不知满足——因为安德烈要的是他的主动。      “那座研究所里的秘密,我全都知道。既然诺亚把你害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你心心念念的仍然只有他?”      钟情的心随着他这句话七上八下,听到最后才暗中长出一口气。      看来安德烈虽然知道诺亚,却还并不知道精卫,那么他应该也还不知道自己和严楫一样都是被寄生的仿生人。这么说来,录音显然就是戈雅在暗中捣鬼,罗素博士无故失踪后就是他一直在接洽此事。      哼,真不愧是卑鄙的罗斯蒙德。      钟情心中浮起一丝危机感:物归原主的录音笔、死而复生的严楫……一切都像是在存心激怒安德烈,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德烈搂着他的手越来越近,钟情看着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挣开安德烈的手,垂眸轻声拒绝:“对不起,安德烈。我做不到。”      *      兰凯斯特最近被一种冰冷的氛围笼罩。      安德烈突然开始变得异常忙碌。严楫的回归给他带来不少麻烦,光是K6军团执意迎回这位旧长官的事,就足够他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再忙他也还是会每天回家,将钟情圈在怀中,压在身下,事无巨细甚至添油加醋地描述当日对严楫发起的每一项进攻。最后,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提起那个要求。      钟情每次的回应都是红着眼睛说不。      夜晚他们像是最亲密的爱侣,白日却又像是生活在平行时空的陌生人。在白天钟情不怎么能碰到安德烈,只能看到卫兵驻扎在每一个角落。      这样的日子,有点像是回到之前被软禁的日子。      钟情几乎是在以一种欣赏的态度看待窗外发生的事情。      安德烈明确谢绝所有人拜访后,这个月已经有六个Omega在兰凯斯特家门外扭到脚了。      这种借口怯懦又没什么新意,卫兵就会直接把他们赶走,丝毫不在乎能闯到这里来的都是面子多大的贵族。      但今天这位有些不同。      那位Omega小姐站在门外大大方方说想要到兰凯斯特家里的藏书阁一观,钟情欣赏她不加掩饰的野心,开口让卫兵邀请她进来。      这些事其实都是那次假面舞会带来的后遗症。      那位蓝斯小公子出言不逊的第二天,被家人押着在镜头前念了一篇长达三千字的悔过书,声泪俱下的模样被全联盟所有网站疯狂转载,可以说是丢尽了脸。      但在围观的贵族们心中,另一位当事人也没有讨到半点好。      “……我不应该攻击兰凯斯特夫人的身体状况和道德水平。对于他无法生育而且重病在身的事实,我应当报以同情和祝福,而不是恶毒的诅咒。对于他无意识重婚的事实,我也应当感慨命运无常,而不是一味责怪……婚姻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虽说兰凯斯特家族一直与蓝斯家族有联姻的习惯,可我们也该尊重个人的意志。就像严楫元帅在这段婚姻关系中惨遭抛弃,也是他自己的选择。这段已经开花但尚未结果的贵族与平民之间的传奇姻缘,应该得到所有人的歌颂……”      光屏里传出来的声音句句诚恳,又字字都是陷阱。      从那天起,联盟里每个人都知道,兰凯斯特元帅的夫人不过有名无实。      他不仅是一个不能生育、重病垂死的病人,还是一个胆敢重婚、抛弃原配的罪人。而可怜的严楫的元帅和兰凯斯特元帅都被他这个道德低下的小人所蒙蔽了。      想必严楫居住的地方也面临着无数这样的艳遇——连一个无法生育、抛夫重婚的平民Omega都能征服他们,那么换成谁不可以呢?      不过今天这位客人是一位很可爱的小姐,在享用过钟情为她准备的点心后,和他一起在藏书阁待到晚上。      她不仅真的借走了钟情为她推荐的几本战争史学书,还在临走时附到他耳边悄声说:      “要是我能嫁给您就好了。”      钟情失笑,多打包了一份点心让她带回去。      她离开后不久,钟情便听见飞行器降落的声音。安德烈难得一次提前回来,却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      钟情知道他在生气,也知道他是在等他去哄,但就是迟迟不开口。      他慢条斯理挑选点心,打包后吩咐卫兵送去卡佩夫人家里。宴会当日审判长说出对蓝斯小公子的惩处后,所有贵族都在一旁等着看笑话,只有这位夫人充满忧虑地开口质疑。他当然要表示感谢。      收拾完餐桌后,钟情才在安德烈面前放下一杯热牛奶:      “早点睡。”      接下来几日,安德烈开始长时间待在家里。他严防死守,不让任何一个陌生人踏进这所房子,搞得钟情都很疑惑:难道仿生人对性别有认知障碍?怎么Beta的醋也吃,Omega的醋也吃?      在那位小姐再次前来拜访说要还书的时候,安德烈没让钟情有机会把她邀请进来,直接让卫兵把她轰走。      钟情站在窗边目送那位小姐离开,有些扫兴,正准备离开上楼休息,被一旁的安德烈拉住手腕。      “她为什么挑这个时候借书,又为什么挑这个时候还书,你真的不知道吗?”      钟情轻笑,想要挣开他的手:“人之常情罢了,何必过分苛责呢?”      安德烈不肯放手:“你一点也不生气?”      怎么也挣不开,钟情索性任由他拉着:“这么多人喜欢元帅,我开心还来不及。”      “如果是严楫被这样骚扰,你还会开心吗?”      钟情一怔。      严楫在他们之间并不是什么禁忌的话题,但安德烈还是第一次如此明显地主动把自己和严楫进行比较。      在这之前,他提起严楫的时候,永远都是不屑、轻蔑的,就好像他们不是曾经可以托付后背的生死之交。       作者有话说: 钟情:请问你为什么这么爱吃醋? 安德烈:我饺子座的。 —— 感谢在2024-07-31 00:56:09~2024-08-01 02:34: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hrima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琼浆玉液 安德烈在话出口的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控。      严楫——这个名字曾被他刻意遗忘,恨不得用刮骨刀从他们的生命里剔得丝毫不剩,到最后却也是他亲自冲破这道严防死守的底线,在愤怒和冲动中,用这个名字把他们两人都刺得鲜血淋漓。      可是再怎么后悔,说出口的话也无法收回。      安德烈眼睁睁看着钟情眼睛里的笑意一点点散去,连同刚刚看过一场闹剧后少有的俏皮生气也一同消失。      “既然元帅怀疑我的忠诚,为什么不放我离开呢?”      “你还是想要离开。”安德烈面上浮出明显的怒气,“宴会上你为什么会和他单独在一起?你和他做了什么?如果不是信息素,你是不是会头也不回地跟着他走?”      质问每出口一句,手腕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钟情挣扎着:“安德烈!你弄疼我了!”      安德烈纹丝不动:“你总是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名字。如果你跟他离开,会在他面前提起我吗?”      钟情气喘吁吁。完全标记能让一个Omega在他的Alpha面前丧失所有反抗力,他不喜欢这种被掌控的感觉,但此刻也不得不停下。纤细的手腕安分地任由安德烈攥住,不再试图反抗。      他垂眸,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自嘲地一笑:“我怎么敢离开元帅呢?您最近对我太温柔,让我得意忘形,几乎要忘了您是兰凯斯特元帅,有那么多令人惧怕的手段。”      安德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想起这枚戒指意味着的某些不愉快的过去,随即呼吸一滞。      他心中泛起一丝涩意——现在到底是谁更怕谁呢?      汹涌的怒意就这样被绵绵细雨浇灭,安德烈松开钟情的手腕,看着那上面的一圈红痕,轻抚了两下,怕他反感很快便收手。      他低低道:“是我的错。”      钟情弯了下眼角,把这件事轻轻放下:“我会努力原谅您的。”      通讯仪滴滴响了一声。      自从上次宴会上说要清理悬案的话被传出去后,来找安德烈的人骤然多起来。      安德烈不想理会,还是钟情伸手替他接通讯息,微笑道:“去吧。”      一个多么标准的微笑,即使之前他们正在争吵,现在也不见丝毫芥蒂。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毫无波动的冷静。从不生气,也从不任性——因为那个能拨动他情绪的人不在这里。      无比清醒、近乎自虐地意识到这一点后,安德烈转身向外走去。      他的左手死死攥成拳头,戒指硌得骨节生疼。      微型碟弹将诺恩星区的鲜花别墅轰炸成废墟,他就是在那片漫天飞扬的尘土中替钟情带上戒指。不在乎当下真心与否,也不曾想过未来如何相守,那时,他要的仅仅只是钟情留下。      或许所有感情剥离复杂的装饰后都只剩下贪婪二字,要么在这诅咒里分道扬镳,要么在这诅咒里同归于尽。      当他真的一无所有的时候,反倒能忍受所有冷淡的对待。可一旦触碰到一丝更进一步的可能后,就无法容许对方的不坦诚。      本来就是威逼利诱得来的东西,到这时竟也忍不住妄想真情。      *      钟情翻看着卫兵送来的书。      这是之前借给那位小姐的书,除了两本战争史学以外,还有一本与基因编辑相关的书籍。      这三本书都是明令禁止Omega阅读的禁书。毕竟一旦提到星际战争和基因编辑,总是很难隐瞒对第三性别的剥削。      读几本书不可能改变历史的走向。      就算所有Omega都能拥有受教育的机会,没有权力和财政这些社会资源的倾斜,他们仍旧和高级管家高级保姆高级卖身没有区别。      他们需要的是,枪炮、战舰、修复基因的药剂,和一颗没有Alpha的星球。      到那时,他们会拥有比地球劫难之前还要幸福的生活——当人类平等地拥有生殖腔后,性别之间的压迫才可能消失。      那一定是一个非常美妙的世界。      系统突然开口:【我感觉很奇怪。】      它已经好多天都老老实实待在钟情脑海中,法外狂徒一下变得这么遵纪守法,钟情都有点不习惯。      系统大概的确很焦虑,电子音都能听出来有些上火:【这个位面的世界线发生了不正常的波动,你又乱改剧情了?】      钟情直呼冤枉:【就我现在这个弱鸡身体能改得了什么?不过你没感应错,战争要开始了。】      系统发出尖锐爆鸣:【你在说什么!?】      【与我无关,这纯粹是戈雅·罗斯蒙德的错。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政部一直放任兰凯斯特家族与严家瓜分军权,为的就是坐山观虎斗。他们从虫族老巢带回严楫,想必付出了不小代价,这可不是因为他们心善……而是为了制止安德烈继续一家独大。】      【可是原剧情仅仅只是一个大男主称霸星际的爽文啊。】      钟情低头看着掌心的纹路:【作为这个世界里的活生生的人,不可能不考虑爽文结局之后的故事。当年我飞升上界,何尝不算是我那个位面的爽文男主?现在还不是在这里苦哈哈地做任务,还是这种地狱级别的难度。】      【……】系统诚恳地道歉,【我真的很后悔把你带到这里来。下个位面,我一定为你精心挑选一个可以躺平的新手世界,哪怕用我代班挣来的所有积分去贿赂分配者也在所不惜!】      【谢了。】钟情笑笑,【其实我并不曾怪过你,统子。任务世界再怎么艰难,终究只是一个任务而已。我来时的位面同样充斥着诸多不平等,女修永远比男修少,妖修永远比人修少。不是因为我们难以悟道,而是因为我们难以活到悟道的时候。何况悟道需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即使我们侥幸没死在什么人手里,也很难有资源支撑我们去做这些事。】      【飞升前我时常在想,若是仙界也是如此,那飞升还有何意义?这几乎都快成我的心魔,但是统子,见到你后,我的心魔就散了。】      系统一连呆滞:【为、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性别,也不是人类。这就是我所想象的仙人的模样——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既不是名门正道的人族修士,也不是歪门邪道的妖孽精怪。所以只要你还陪伴着我,提醒我不要沉沦此方小世界,我就已经知足。】      系统老脸一红,统生漫长,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别人夸它是仙人下凡。估计放在所有系统中都是史无前例的第一次。      它觉得自己好像找到钟情为什么能一连收服两个男主的原因了。      【那个、小菜菜……你好像对付无情道很有一手啊。】      【嗯?】钟情想了想,好像也是,仿生人和系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天生就算是无情道?      说到仿生人,钟情言归正传,道:【罗斯蒙德不会收手的,继续这样下去,战争一旦开始,严楫和安德烈必然两败俱伤,这个位面的支柱一个都保不住。】      听到支柱,系统顿时急了:【那怎么办?】      【想要制止一场战争,最快的方法就是开展另一场战争。Alpha过于自负,根本不屑于和未曾经过改造的Beta动手,而Beta又一向狡诈耐心,只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会轻易入局……】钟情融融一笑,【但也不是毫无办法。】      系统正要说什么,门铃突然响了一声。      智能管家赶去开门,系统瞅了一眼,提醒道:【你的红颜知己来了。】      钟情眨眨眼:【卡佩夫人可不是我的红颜知己,她是一名与我志同道合的战士。】      卡佩夫人带来了一瓶没开封的酒,还带来一颗药丸。      药丸藏在高耸浓密的发髻里,轻而易举就躲过门口卫兵的盘查。卡佩夫人当着钟情的面,将药丸放在酒中化开,然后将酒杯递给钟情。      却又在钟情即将接过的那一刻收手,将杯中的酒水一分为二,与钟情共饮。      安德烈进门时,来客便知趣地准备告辞。      卡佩夫人捧着肚子小心地站起来,朝坐在对面的钟情笑了笑:“元帅回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夫妻的二人世界啦。”      钟情向她微笑点头,感谢她的体贴。      卡佩夫人离开得毫不拖泥带水,只在路过安德烈的时候停下来向他行礼,然后又快步向外走去。      她是少有的能被安德烈允许进入客厅与钟情待一整个下午的人,不仅因为她总是知情知趣,还因为她为人幽默,总能逗主人开心。      安德烈看向沙发间的茶几,上面有一些点心和一瓶酒,已经喝了一小半。      钟情看上去不带任何醉意,但安德烈还是有些担心。      他皱眉问道:“你喝酒了?”      钟情伸出两根手指捏出一个极小的距离,眯着眼睛道:“就这么一点而已。”      安德烈蹲下来平视着钟情,仔细观察他的神色:“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说是酒,其实不过是加了一点酒精的果汁饮料而已。”钟情安抚道,“元帅不用总是这样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他说着,伸手去拿茶几上还剩下一点酒液的杯子。安德烈想拦,但面前的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心情舒朗过,最后还是没忍心扫他的兴。      他看着钟情惬意地抿下一口酒,起身准备去厨房让智能管家煮一碗解酒汤。      钟情在他走出一段距离后叫住他:“元帅。”      安德烈回头。      钟情仍旧倚在沙发靠背上,似乎只是不经意想到这个话题。      “卡佩夫人带过来一个她丈夫新研发出的仪器,能将两个人的感知暂时共享。虽说仪器还不稳定,感应的时间只有数秒,但已经足够了。”      “我共享了卡佩夫人的感知,她已经怀孕六个月。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作为孕育的主体,体会到的情绪与旁观的客体完全不一样。”      所有Omega都极具母性,这是写在他们基因里的程序。仪器启动的那一瞬间,钟情便感受到泛滥的爱意,就算反胃、晕眩也不能掩盖的爱意。      那是卡佩夫人的情绪,浓烈到让作为旁观者的钟情都在某一瞬间,生出为那个尚未成形的胚胎去死的念头。      “世上再也没有哪种关系比母亲和胚胎更亲密无间。母亲占据胚胎的全部,谁来也抢不走,而胚胎接受母亲全部的喜怒哀乐。”      “它被完全掌控着,可掌控者心甘情愿为这个还没有思想的存在奉献。自它出现以后,母亲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全都是为了它。彼此掌控,又彼此奉献,世间再也找不到另一件能将自私与无私如此完美地结合起来的事情。”      “但是卡佩夫人说,她很快乐。元帅,您知道吗,我曾经也像这样快乐过。”      钟情的瞳色因湿润变得更深,然而却看不出情绪,像涌动的暗流,将所有旁人的窥伺都吞噬进去。      安德烈意识到了什么,他无法说出任何话。      “罗素博士误诊后,有整整一周的时间,我都以为我已经怀孕。你一定很难理解有人会爱上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我以前也不相信,我总觉得爱是建立在很多东西之上的奢侈品。但有时候爱就是这样毫无理由,甚至不能察觉。我爱那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孩子,因为它与我血脉相连,还因为……它是严楫的遗腹子。”      “我是因为严楫而爱他。”      “有人告诉我,两年前,您将自己的军舰控制权交给次帅,然后坐着严楫的军舰,和他一起前往虫族巢穴。是真的吗?”      安德烈没有回答,反问道:“是谁告诉你的?是严楫?”声音喑哑得近乎狼狈。      “您答应我会和严楫一起回来,可回来的只有您一个人。宴会上严楫从始至终不曾提起孩子的事,或许他从来就没看到过罗素博士的讯息。那么,兰凯斯特元帅,您看见了吗?”      “是罗斯蒙德?”      “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钟情声音轻得像是刚出口就要消散在空气里,“您为什么这么恨严楫呢?”      安德烈唇角微动。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自严楫死而复生,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每分每秒都是临行前的煎熬,直到今日铡刀落下。      他清晰地听见身体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面上却仍旧如同古井无波,连声音也毫无起伏。      “我不恨他。我只是渴望得到我想要的。”      但光屏上发来的那条讯息意味着他将永远只能妄想。      或许连严楫都不会比他更清楚那那颗胚胎的影响力。他曾见过严楫离开后在玫瑰园一坐就是一整天的钟情,不过是一朵有着严楫信息素气息的花,就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占据他全部时间,何况一个流着严楫血脉的孩子?      只要有严楫在,钟情便再也看不到其他人。就像有无形的丝线将他们紧密联系起来,任由旁观者费尽力气,也插不进去。      钟情将杯子里的酒一口饮尽,酒精让他的眼神略微迷离,他自嘲一笑。      “原来,最该怪的是我自己。怪我不该在十年前遇见您,更不该在两年前接受您的帮助。”      安德烈心中狠狠一缩。      “您说,我的一生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生呢?既然是Omega,为什么要给我可以匹敌Alpha的身体素质?既然成为军人,为什么刚上战场就变成残废?”      钟情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在安德烈想要开口阻止前笑着问道,“元帅要来一杯吗?”      他不等安德烈回答就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全部灌进嘴里。然后低头擦去嘴角的酒渍,顺便带走眼角因为酒精刺激渗出的一点眼泪。      “您说,我究竟是谁?”      “如果我是严楫的妻子,为什么不在听到死讯的那一刻就为他殉情?如果我是您的妻子,为什么不能忘记从前的事情,全心全意地爱您?”      “您告诉我,要靠着别人施舍和强迫才能活下去的我……这样的我到底是谁?”      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血液把他呛了一下,猛烈的咳嗽间杂着自嘲的笑声。      钟情看着向他飞奔过来的、从来没有这样恐惧过的安德烈,醉意朦胧地向他举杯:      “元帅要来一杯吗?”    作者有话说: 钟情:前夫死了我不殉情,前夫活了我来殉情。诶嘿,主打一个叛逆。 —— 感谢在2024-08-01 02:34:39~2024-08-02 01:27: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7972005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神经毒素 泾渭分明的两支军队将兰凯斯特围得密不透风。      严楫走出星舰,那张不笑也自带三分笑意的脸现在一片肃杀。他抬起枪口,对向守卫这幢房子的卫兵,命令道:“让开。”      卫兵被这凌厉的威压镇住,不过僵硬片刻,立马就被严楫身后的军士夺下武装。      严楫一脚踢开兰凯斯特的大门。      他匆匆穿过层层回廊,径直走向一扇紧闭的门。      在他拧开门把手之前,门先一步从里面打开,露出安德烈那张苍白的脸。      严楫毫不留情,一拳向那张憔悴的脸挥去。      安德烈没有躲,他硬生生抗下来自S级Alpha充满怒气的一击,嘴角随即溢出一丝鲜血。      严楫敌视着他:“让开,我要带他走。”      这句话终于刺激到幽魂一样的安德烈。      他慢慢抬头,眼中似乎有火星被点燃炸开。他轻声质问:“你凭什么?”      “就凭你根本保护不了他。”      见安德烈仍旧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严楫脱下手套,拔出腰间配枪随意扔出去,曲起双臂微微弓背,整个人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来打一场。我赢了,你放他走。”      安德烈抹了下嘴角的血迹,讽道:“你不可能赢。我的等级比你更高。”      严楫冷笑,开出一个诱人的赌注:“如果我输了,你可以再杀我一次。”      顷刻间他们便缠斗在一起。每一拳砸下都如同炮弹落地,每一招攻击都直冲对方死穴。曾经因为互相了解而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现在也因为互相了解,彼此都拼命将对方一步步逼入死地。      最后严楫被安德烈抓住破绽,一个肘击凶猛地撞上胸口。心脏几欲破碎的疼痛让严楫后退几步,安德烈没有丝毫犹豫,又是一拳狠狠砸向他的小腹。      严楫跪倒在地。一只手牢牢掐住他的脖子,心脏处和喉间传来的压迫在向他飞速宣布生命的倒计时。      在沙漏走到尽头的那一刻,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严楫……”      安德烈猝然松手。      钟情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在极度的宁静与平和之下,时间的流逝根本无法察觉。直到耳边越来越嘈杂,亮光在眼前闪过又消失,他才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那样,在疼痛和迷惘之中稍微清醒过来。      他没有办法自己坐起来,眼前也是一片黑暗。过了很久之后他才确定不是房间里没有开灯,而是他的视觉受到了损伤。      毒酒不仅侵蚀了他的视神经,还影响了他的声带和听觉。      他试图发出一点声音,但随之传来的是喉间的剧痛。他像是被装进一个罐子里,耳边所有声音都听得不甚分明。      “严楫……”      他费力向旁边摸索着,有人先一步拉住他的手:“我在。”      这是一个极其沙哑的声音,像被人故意划伤的、粗粝的旧唱片。但钟情听不出区别,或者这个时候的他根本意识不到区别。      他只能意识到这个人身上的气味让他很不舒服。      他挣脱开那人的手,向其他方向摸索过去,想要找到能安抚自己的东西,嘴里却仍下意识轻声喃喃着:      “严楫……严楫……”      安德烈捉住那只迷茫寻觅的手,释放出一丝信息素,冰雪的气息很快就让手的主人镇静下来。      钟情抚摸着那条能让他安心的手臂,渐渐往上,摸到这个人的脸颊。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刮胡子,掌心下是硬硬的、刺挠的胡茬。      神经毒素还没有被完全代谢出去,钟情再次陷入昏睡。      安德烈看着几乎快窝到他怀中的钟情,替他掖好被子。      听见钟情醒来第一句仍然是在呼唤严楫,他本该心痛,看到钟情离不开他的信息素,他本该侥幸。但现在他冷静得就像一个旁观者,胸膛那里跳动的东西似乎早就已经被连日的悲伤和恐惧烧成灰烬。      他抬头对床另一边的人发问:“你还要带他走吗?”      严楫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狠狠闭眼,良久,他睁开眼,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钟情爱着他的人,却也爱着安德烈的信息素。      “安德烈,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卑鄙的人。”      *      两大Alpha军团在连日冷战后,突然间便握手言和。      明明之前还一触即发,似乎马上就要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不过几日便形势大转,两位元帅像是又回到同仇敌忾的少年时代,同进同出,同吃同住。      但战争终究还是来了。      一开始只是小型的、暗中的,就像只是一场口角之争。      慢慢的,它开始积蓄能量,从首都星的这个街区蔓延到另一个街区,从金属的地面逐渐攀援到金属的建筑穹顶。      醉生梦死的贵族和终日忙碌的平民都开始意识到,战争来到首都星,来到Alpha和Beta两个并立又交缠的种族之间,并且不会很快走开。      钟情正在收听一场滑稽的审判会。      这场由联盟最高司法部召开的官司在全网直播,场下沸沸扬扬,场上被告席却空无一人。      一旁的原告席上,卡佩先生声泪俱下。      “我的夫人是一位身份尊贵的Omega。多年来她一直默默承受着Omega和Alpha的歧视,只因为她嫁给了一个Beta而不是Alpha。审判长大人,您向我要兰凯斯特夫人的杀人动机,这还不够明显吗?他是兰凯斯特夫人,他厌烦的人,自然想杀就杀!”      “可是,联盟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我们不能相爱,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我们不能结婚。难道就因为兰凯斯特拥有枪炮,我们就该任他宰割吗?”      台下一片哗然。      卡佩先生继续哭诉。      “为了Alpha军队的出征,我们紧衣缩食,把我们能节省出来的一切都用来弥补军队的开支。军部不事生产,他们打造的每一支枪、每一颗炮弹,在军事堡垒上砌起的一砖一瓦,都是我们用自己的脂膏和血肉换来的。军部每一次外扩的计划,我们就算咬紧牙关也毫无怨言。我们供他们在宇宙耍够威风,可是呢,他们转头就将枪口对准我们!”      他转身看向观众席间的人们,悲痛地呼喊道:“这一次死去的是我的妻子,可谁知道,下一次会不会轮到你们的妻子!”      陡然爆开的哄闹声让钟情关掉可视光屏。      他的眼伤还未好全,不过想打开光屏随便听些东西,就听到了这样一场离谱的、甚至没有人告知当事人的审判会。      钟情并不怀疑原告席上的人的悲伤。      卡佩家族是罗斯蒙德最得力的助手。卡佩夫人是世家出生且血统纯正的Omega,和卡佩先生是青梅竹马。      Omega本不该嫁给Beta,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卡佩先生执意娶她。他做到了,并且这么多年身边没有情人。也就是说,卡佩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是他们唯一的孩子,未来将会继承整个卡佩家族。      钟情中毒昏迷后不久,卡佩夫人也被发现在回程的飞行器中毒发身亡,一尸两命。      钟情喝下的毒酒能让两个Alpha军团重归于好,卡佩夫人喝下的毒酒却能让Alpha与Beta就此分崩离析。      卡佩先生不相信与他如此恩爱的妻子会带着他们的孩子自杀,悲愤之中一口咬定是兰凯斯特谋杀了她。      他的悲伤是真,作秀的本质也是真。      政客们做事总是那么周全。      外扩明明是整个联盟的决定,议院却说翻脸就翻脸,把账全部算在军部头上。曾经的英雄沦为现在的罪人,连顺理成章收拢军权的借口都已经找好。      这场意外来得如此突然,彻底打乱罗斯蒙德想要挑起Alpha内乱再徐徐图之的计划,但Beta们的公关如此完美,将这个意外转变成开战最好的借口。      第一场闹出人命的械斗发生在审判会后的第三天。      可视光屏里,染血的金属地面被水冲洗后崭新如初,再也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流血者的痛苦和遗言都随之烟消云散。      门外的卫兵一天天增多,十天半月不见安德烈和严楫是常有的事。就算偶尔见到,也是来去匆匆。      或许是因为钟情视力和听力都被严重损害的原因,他们都变得异常沉默。有时候钟情甚至会把他们弄混,分不清将他抱在怀中的人究竟是谁。      军人的直觉告诉钟情现在是军部占上风。      他们不缺武器,各大军事基地会源源不断向首都星输送武器;他们也不缺钱,在外星系攻占下的大量资源矿足以支撑他们的军费开支。      但他们缺路。      所有物资和人员运送到首都星来需要经过重重关卡,而看管这些关卡的政要基本上全都是Beta。这种情况下,他们要么杀出一条血路,要么用多余物资本身数倍的钱来打点贿赂。      Beta毕竟占有全联盟总人口数量的60%,没有Beta,军部也很难正常运转。      所以,军部与政部之间的关系就像是跷跷板的两头。      战争初期,平衡点偏向军部,可时间拖得越长,平衡点就会越来越倾向政部。如果不速战速决,军部最后的结局只会是土崩瓦解。      对于Alpha来说,军校不曾教导他们道德,所以枪口可以毫无负担地同时对准敌人和朋友。      对于Beta来说,既然联盟的外扩无法牺牲掉这些人形兵器,那就让他们亲自动手。      看起来Omega在这场近在迟尺的战争里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没有枪炮,没有星舰,也没有盟友和领导。但是,就算最后的胜利果实是通过偷窃和欺骗得来的,那也值得。      安德烈和严楫都已离开,家里没有别人,钟情便靠在窗边远眺。      突然,一股极其浓烈的危机感向他袭来。      他下意识偏了下头,一枚子弹擦着他的颅顶飞过,带着穿透空气的细微风声,钉进他身后的木质衣柜。      周围突然变得极其安静。      听不见护卫巡逻的声音,也听不见智能设备系统运转的动静,就好像他们全都凭空消失了一样。      钟情感受着地板传来的微微震颤——有人在房子里走动,至少四个,而且其中一个已经到了门外。      他赤脚来到床前,抽出藏在枕头底下的匕首。他把匕首藏在身后,轻轻走到门边,在门被打开的瞬间干脆利落地将门外的人割喉。      他已经尽量把动作放轻,但因为看不清对方的具体身形,只能凭一个隐约的轮廓猜测对方颈动脉的所在,所以他必须用尽全力来保证就算失手,对方也没有还手的余地。      他没有多余的力气扶住对方软下来的尸体。      血液喷溅和尸体倒地的声音还是引起了别人的注意,走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夹杂着几声不确定的呼唤。      钟情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躲在对方必经的一个转角旁,用衣摆吸干掌心和刀柄上的血,然后静静等着对方的到来。      在离他几步远的时候对方突然停下来。钟情听见枪支和枪套碰撞的声音,意识到对方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钟情轻轻蹲下身子,在对方猛地转身冲上来朝前方扫射的时候抱住他的腿,用巧劲把他绊倒后,刀尖如行云流水般插进对方的后心。      手臂突然一疼,钟情放弃拔出匕首,捂着手臂上的枪伤跑回房间。      门外,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钟情离开门边,靠在床尾坐下,脱下沾满血的上衣给手臂上的枪伤止血。      大门被打开,两名全副武装的杀手借着走廊的灯光看清了面前的人。      一个赤裸着上身的Omega,白皙的胸膛上沾着血迹,纤长俊秀的手指没有握着任何武器,垂眸看着地面的样子似乎全然无害。就算一旁还有一具同伴的尸体,也毫不影响他的迷人。      其中一个杀手放下枪向他走来。他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钟情的脸,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下一刻就被一根针状物刺透太阳穴。      第四个人被这变故一惊,开枪射中了钟情的左肩。钟情忍着剧痛,向旁边的柜子翻滚过去。      杀手看了眼同伴死不瞑目的尸体,意识到太阳穴上插着的不过是一根座钟里的时针。他咒骂了一句,端枪全神贯注地瞄准着躲在柜子后面的人。      在即将走到柜子旁的时候,他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倒。摔倒的那一刹那,钟情从一旁翻出来,单腿压在他身上去抢他的枪。      但是他的力气远远不如身下的佣兵,僵持之中反倒把枪扔到更远的地方。      钟情的格斗术空有技巧,没有力气支撑让他很快就落在下风。对方每一拳都下的死手,如果不是钟情尽量护住要害,绝不只是吐血这么简单。      最后,钟情瘫到在血泊中,再也无法爬起来。他双眼半睁半闭,似乎已经失去大半意识。不远处躺着一朵快凋谢的玫瑰花,他像是已经忘记自己现下的处境,想要伸手去够那朵玫瑰。      终于确定他已经没有还手能力,杀手喘着粗气,怜悯地看着他,走过去捡起那朵玫瑰放到他手中。然而下一秒——      在杀手俯身,想要把钟情拎起来的时候,尖利的玫瑰花枝以让人无法反应过来的速度刺进他的眼睛,迸溅的血液弄脏了白色花瓣。      嘭。      枪声响起,痛苦的哀嚎戛然而止。      钟情从那个血窟窿里抽出他的玫瑰。他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这究竟是一朵红色的伊甸园,还是一枝纯白的雪山。      花瓣和血液混杂出一种奇异的芬芳,钟情深深吸了一口。      他什么也闻不到。      像是有两把钢锯在切割他的头颅,疼痛之下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因为失血他全身发冷,冷意让他的身体麻木,连那朵玫瑰也快要握不住。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他面前。      就在钟情以为这是幻觉的时候,有人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突如其来的禁惊惧之下,钟情想要反抗,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      他晕倒在一片黑暗之中。      *      “他是我们的筹码,不是你一个人的战利品。”有人怒气冲冲地说,“别小瞧他,兰凯斯特四具尸体还不够教会你这个道理吗?”      “可是,如果你见过那时候的他,也会像我一样舍不得把他还回去的。”另一个人满不在乎地说。      如果安德烈在这里,就会认出这个人就是联盟通缉令的榜首——一个早在莱昂星系时就已经死在他手里的、恶贯满盈的星盗首领。      死而复生的匪首满怀爱意地看床上沉睡了许久的人,问道:“医生有说他什么时候醒吗,戈雅?”      戈雅·罗斯蒙德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应该很快就醒了,医生说他已经脱离危险。”      他看不下去对方一脸快乐的表情,抬腿就想走,快出门时又停下来,最后一次确道:“你确定要隐瞒他的存在,修恩?这可是你报复安德烈最好的机会。”      修恩·罗斯蒙德朝他一笑:“就算不能在他面前炫耀……亲手弄丢自己的老婆,就已经足够他痛苦一辈子了吧。”      “行吧。”戈雅朝他敷衍至极地行礼致意,“联盟保佑你,哥哥。” 第23章 合卺一饮 钟情在布谷鸟报时的声音中醒来。      清脆的布谷声存在于远旧的记忆里,梦中听来又如此熟悉。一时间钟情还以为自己仍在诺恩军区的花房中。      眼前朦朦胧胧的,还是有些看不清,但相较之前已经好了不少。      钟情轻声唤道:“元帅。”      在耳畔响起的不是严楫总是温和轻快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轻浮的声音。      “这里没有元帅,只有老大。”那个人戏言,“睡美人,叫声老大听听?”      钟情瞬间清醒过来。      昏迷前的记忆逐渐复苏,眼前那层白雾也渐渐散开。      他看着面前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很快又被那人身后的布谷鸟座钟吸引视线。      “礼物。喜欢吗?”      陌生人单手把沉重的座钟拎到床边,然后在钟情身边躺下。      他枕着手臂偏头看向钟情:“认识一下,我是修恩·罗斯蒙德。三天前把你从兰凯斯特抢过来。”      说罢,他饶有兴致地观察钟情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是,钟情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求饶,也不是谈判。      他轻声请求道:“可以给我一张纸巾吗?”      修恩眨了下眼睛,依言从床头扯块纸巾递给他。      接过来后,钟情慢慢起身下床,在座钟旁停下脚步。他半跪下来,用手里那张纸巾轻轻擦拭那扇关着布谷鸟的玻璃小门。      这的确就是军区花房里的座钟,钟情还记得严楫是如何一刀一刀亲手雕刻出那只木头布谷鸟。离开军区时,安德烈不允许他带走所房子里任何一件物品,如今再见,它满身尘埃。      表盘里指针被人拆卸过,银制的时针在木纹表盘里格格不入,针尖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钟情认出那根时针就是他昏迷之前用来杀人的凶器。如今它被特意取出来,装在本该好好待在军区花房里的布谷鸟座钟上。      钟情暗想:罗斯蒙德家族对他们的了解,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上一些。      擦干净玻璃小门上的污渍后,钟情才起身观察周围的环境。      房间的装潢看不出什么特别,但窗外的景色在整个首都星都可以说是独树一帜。      金属地面上被挖出一个巨大的池塘,荷叶相接几乎盖住整个池面。还不到荷花盛开的季节,水面上只露出几个小小的尖角花苞。      修恩见他在窗边久久驻足,主动开口:“罗斯蒙德整整花了二十年修这个池子,里面的水、泥土和花种,都是从当年那艘离开月球基地的飞船上取下来的。今年还是第一次开花,就被你赶上了。”      首都星寸土寸金,挖个池子已经是很大的手笔,更别提那些从地球带过来的泥土和花种。      它们已经是有价无市的奢侈品,兰凯斯特家族也不过只有一棵从地球带过来的树种而已。      这还没算上这些荷花的后续护理。      钟情面无表情地听着修恩形同炫富的言论,心中严厉唾弃这些万恶的有钱人。明明是属于全人类的财产,却被私藏在他们的后院。      钟情没有如修恩的意,表现出分毫嫉妒或是憎恶。      他平静地问:“你们想回地球?”      这句话反倒把修恩问懵了。      他反应了一下才想明白钟情为什么要这么问,失笑道:“不,我们只是单纯的有钱罢了。钱实在是多得没地方花,只好用来浪费。”      见钟情沉默不语,修恩好奇道:“你很想回去吗?”      钟情仍旧不说话,修恩好心劝道:“地球不过是一个普通星系里的一颗普通行星罢了。就算它是我们的母星……已经两百年过去,再多的思乡之情现在也该淡薄了。”      “与其留恋过去,不如放眼未来。”修恩伸手勾住钟情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说起来,你好像不怕我?”      “怕你什么?”钟情平静地反问,“怕你其实已经死了吗?”      修恩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不愧是联盟唯一一位Omega上尉。我的通缉令三年前就已经注销,你记性不错。”      钟情淡淡道:“我不怕你,你却该怕我。”      听他这么说,修恩一点也不生气,反倒煞有介事地附和:“你说得对,我的确该是怕你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从身后取出一副纯银打制的镣铐。      他将镣铐的一端铐床柱上,另一端铐在钟情的左脚上。镣铐内环嵌有绸缎内衬,不至于磨破皮肤。      钟情看着他的举动,没有尝试反抗。      直到落锁的声音响起,他才略带讥讽地开口道:“匪首大人是因为总需要东躲西藏地过日子,所以才总想把别人也困起来吗?”      修恩显出相当的好脾气:“别试图激怒我,对你没好处。”      他轻轻抚摸上钟情的脸,不出意外地被对方偏头避过。他顺着对方的意收回手,略微冷硬地告诫道:      “你是罗斯蒙德的俘虏,也是罗斯蒙德的砝码。如果不是我护着你,你现在应该在监牢里受刑。说不定还会失掉一些小零件,寄去兰凯斯特家,看看安德烈会不会吓破胆。”      修恩顺着钟情的手指来回抚摸,像是把玩什么珍奇物件一样把玩他白玉色的指骨。      附在其上的皮肤薄薄一层,如绸缎般滑腻,然而又比绸缎生动轻盈许多,细小的青紫色血管在其下跳动。      修恩的语气半是劝诱半是威胁:“这样漂亮的手,废掉的话不是很可惜吗?”      钟情抽回手,在对方不满之前取下无名指上的婚戒。      他把戒指丢给修恩,朝他微笑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想要牵制的安德烈的话,其实没必要伤害我。”      修恩接住戒指,露出自钟情醒来后第一个意外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      钟情自顾自说下去:“如果你可以给我提供纸笔的话,我还有更多东西可以告诉你。”      “……”修恩定定地看着钟情,判断他话里的真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钟情面不改色地回答:“我当然有我的条件——把你们从严楫那里拿走的东西还给他。”      修恩脸上那些戏谑和漫不经心逐渐消失。罗斯蒙德家族的探子遍布联盟,他当然知道钟情与另外两个Alpha之间的关系,只是不曾想到他会如此决绝地在两人中选择严楫。      对于钟情的投诚,修恩显得有些谨慎。      不过这谨慎很有限,他实际上已经有三分相信钟情的话,毕竟一个Omega提出要救心爱的丈夫,实在是太理所应当了。      见他迟疑着没有说话,钟情语气平静地挑拨道:“一百五十年前,星盗便开始在联盟外围活动。一开始不过是小打小闹,直到最近二十年,才渐渐有燎原之势。”      “我大概能猜到罗斯蒙德为什么会暗中资助星盗,甚至把自己的嫡系送到战场上。你们是天生的阴谋家,打压Alpha士兵让他们他们沦落到走投无路的地步,然后用金钱和美色煽动他们反叛联盟,流亡星际,与正规军自相残杀。你们把这种手段当做消耗、分裂Alpha军人最可控的途径。”      修恩洋洋得意:“我这是替天行道。Alpha这样的残次品,几句话就能上钩,还是死光了的好。”      “你们的手段确实高明,那些Alpha毫不怀疑你的圈套,也毫不怀疑你的身份,竟然心甘情愿供你驱使,逼得联盟军队节节败退。”      钟情话锋一转,“可惜你的对手是安德烈。他是不世出的军事天才,而你,修恩·罗斯蒙德,在他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和你比起来,戈雅·罗斯蒙德可成功多了。他用研究所借刀杀人,把严楫置于死地。即使严楫死而复生,也同样牢牢掌控着他的弱点。”      “但这场战争你们注定会输。因为生下你,就是罗斯蒙德家族下的一步臭棋。”      修恩大抵是要把好脾气的面具戴到底,就算这样也绷着脸没有失控发火,只是眼眶通红,神色凝重,看起来有几分可怖。      钟情微笑:“我还以为星盗虽干的都是些下贱勾当,至少会稍稍有些血性。这样都不生气,看来您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修恩死死盯住他,播出通讯命令守在门外的仆从:“拿纸笔来。”      他深吸一口气,这样才能在钟情淡漠的眼神下神色如常地开口:“戒指我会送出去。这是你对罗斯蒙德家族的投诚,不是对我的。”      钟情莞尔:“老大,您想要我为您做什么呢?”      “我要你和我一起去赴一场宴会,安德烈和严楫也会来。”修恩面上浮现一丝扭曲的、羞辱的讽笑,“我希望,你能穿着裙子出席,美人。”      *      钟情用数条机密换来一个圆润、纯白的珍珠。      见到那颗珍珠的第一眼,钟情瞬间明白——这就是虫族女皇。      它在严楫身上寄生后,迅速结成虫茧,阻止严楫用自杀的方式与它同归于尽。      战斗结束后,暗中潜伏的星盗们将虫茧带回首都星,在研究所的帮助下,将严楫的身体从中分离出来,并唤醒他的芯片。      但寄生已经完成,这具躯体现在同时拥有仿生人的芯片和虫族的部分成虫盘,一旦女皇休眠结束,就会操纵成虫盘参与争夺这具身体的使用权。      钟情的背叛并没有在一开始就给战局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离开军队太久,对那里不再像从前那样了如指掌。不过之前他卧病在床,安德烈和严楫为了多多陪伴他,经常在办公地点搬到他床边。他们从来不在他面前掩藏什么,才让他现在还能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这些机密只是刚好能让安德烈焦头烂额而已,但修恩已经很满意。      自从安德烈踏入前线,不可一世的星盗组织就逐渐沦为过街老鼠。他几乎从来没有在安德烈手中讨到好处,若不是弟弟戈雅的研究所对严楫芯片有了重大突破,设计出一种能影响仿生人逻辑运算模块的仪器,他不可能有机会进入兰凯斯特带走钟情。      可惜七代的自我更新能力实在太强,仪器使用一次便被安德烈免疫。      钟情那番话的确激怒了修恩。      他彻底和Alpha们撕破脸皮,甚至不再遮遮掩掩,连自己死而复生的借口都懒得找,直接以真面重回战场。      安德烈投鼠忌器,下手时多有顾虑,渐渐落入下风。      那场宴会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举办的。名义上是Beta与两位Alpha军长的和谈,其实是单为安德烈准备的鸿门宴。      钟情从旋转楼梯走下来时,安德烈和严楫都已到场,身边没有跟随任何卫兵。      前线失利似乎没给他们带来多少变化。安德烈一如既往沉稳严肃,军装笔挺不沾一丝尘埃。严楫则微微笑着,朝钟情卖力挥手。      他们大概已经和罗斯蒙德达成某种协议,看到穿着白色曳地长裙、蒙着蕾丝头纱的钟情时,没露出丝毫惊讶或是愤怒。      甚至在修恩炫耀般开口询问他们想法时,异口同声地赞美道:      “很漂亮。”      钟情曾听过修恩无数次讥笑着提起他们刚发现他失踪时的失控,但现在看上去,他们都已经恢复镇静,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更理智。      修恩走过来,伸手揽过钟情的腰,欣赏着两个Alpha在一瞬间神色的变化。他心中无比得意,假意谦逊地离开,实际上只是去到二楼回廊,看戏一样观赏楼下大厅中将要发生的事。      一楼暂时只剩下他们三人。      安德烈朝钟情温和地开口:“这次又是为了严楫?”      钟情避开他的眼睛:“抱歉。他们用严楫的生死威胁我,我没有别的办法。”      听见这话,严楫心中生出无限柔情,同时,他强自忍耐下此时无能为力的不甘和自责,一再告诫自己不可冲动。突然余光瞥见安德烈面色不对,他立刻开口提醒。      “安德烈,别中计。如果钟教授不泄密,罗斯蒙德就会对他动手,那时候你会比现在还要备受牵制。”      “我知道。”安德里看向钟情的视线中有莫名的情愫,“我本以为修恩·罗斯蒙德会用你来要挟我。没想到他只是向你讨要机密。”      他嘴角微扬,露出讽刺的一笑,“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场正大光明的战斗。”      钟情:“……”      这句话简直是在往修恩肺管子上戳——安德烈毫不介意他的背叛,居然将这一场有一方泄密的、根本不公的战斗视作光明正大。      可见修恩曾经用过多少肮脏猥琐的手段,但没伤到安德烈半分。      钟情抬头看了眼回廊上的人,果不其然见到修恩满是怒意的脸。      他摇铃唤来侍从,嘱咐几句后重新露出好整以暇的快意,饶有兴致地看向楼下。      侍从为钟情端上一杯酒。      酒液清澈透明,酒精的味道却冲鼻而来,显然,度数极高。      侍从低眉顺眼道:“修恩大人说,既然兰凯斯特夫人是因为一杯酒来到这里,现在,也请夫人用一杯酒为元帅送别。酒只有一杯,您可以在两位元帅中任意挑选一位。”      说完他没有离开,明显是要亲眼看着钟情做出选择。      就算酒中无毒,眼下孤身入敌营的现状也不容许他们有半分醉意。喝下这杯烈酒后,罗斯蒙德就可以在暗中动无数手脚来让醉酒的人意外身亡。      钟情心中有犹疑,但这样的抉择他在之前已经做过无数次,所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下意识就看向安德烈。      安德烈仍旧没有半分意外。      他甚至主动走过来,握住钟情的手腕,就着他的手,慢慢饮下那杯酒。      面前的人隔着一层透明的镂空蕾丝,正难以言喻地望着他,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神色复杂。安德烈紧紧盯着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烈酒一路从喉管灼烧到胃部,他的头脑却相当清醒。      两次大婚,钟情都没有这样打扮过。他跟两位丈夫一样西装革履,安德烈不曾想过会是在这种时候见到这个样子的他。      就像是古籍上记载的一种仪式,寓意永结同心、永不分离。      安德烈竟然感到一丝欣慰,为这似是而非的巧合。      一杯饮尽,钟情心中有片刻触动。      他用只有他们两人的音量轻声问:“如果我说不止是为了严楫,您会开心些吗?”      安德烈沉默片刻:“那是因为什么?”      钟情轻轻巧巧地微笑:“我只是想让你输。”      安德烈没有生气:“你恨我?”      “是与严楫无关的恨。”钟情道,“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恨你们——虫族、诺曼星人,还有从一个世纪前就开始算计你们的Beta。再多我一个,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他迎着安德烈的视线,有点好奇地问,“您觉得,一个Omega憎恨Alpha,需要理由吗?      安德烈没有说话。      修恩没等他们再多说几句,朗声宣布宴会结束。      钟情没有反抗,提裙向楼上走去。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隐藏的雇佣兵都显出身形,无数金属铠甲与白裙擦肩而过,直奔安德烈而去。      在钟情走上最后一级的台阶的时候,修恩猛地掷杯,玻璃碎裂的声音瞬间响起。      楼下传来巨大的爆炸声,但钟情无法回头。      糖霜子弹的后遗症在这一刻发作,他抓住修恩伸来的手,勉强稳住突然发软的身体。爆炸声引发剧烈的耳鸣,他分不清这声音究竟是曾经的回忆,还是眼下的现实。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03 04:38:39~2024-08-03 20:22: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独上兰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记忆碎片 从糖霜子弹的后遗症恢复过来后,钟情向后看去。      宴会厅里一片狼藉,各种家具装饰品全部变成碎片,墙壁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一方蓝汪汪的天空。      雇佣兵的尸体躺倒一地。      没有人能留下安德烈。      暗色飞行器悬浮在那角天空里,安德烈站在舷梯上,军装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之间的距离隔得太远,钟情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那个身影宛如一柄失主的剑,沉默地插在一片废墟中。      *      安德烈实在是个军事天才,即使有钟情捣乱,他还是很快稳住战局,扳回一局。      不过这些都跟钟情逐渐无关。      也不知是不是之前刺激狠了,修恩对“光明正大”简直快成执念。他不再找钟情要情报,也不再想着用钟情作为对安德烈的要挟。      钟情听到过不止一次修恩与弟弟戈雅的争吵,每一次戈雅负气摔门离去的时候,看向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什么红颜祸水。      钟情心中很冤枉,其实他比任何人都希望Beta能赢。      他翻阅了他能找到的所有有关虫族的书籍。幸而罗斯蒙德家族的藏书馆不对他设防,他总算是找到需要的答案。      他最后选择把那颗珍珠放在浴缸里。      这里足够潮湿,而且,这里是唯一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再把恒温器打开,就是一个绝佳的孵化地。      那颗珍珠接触到水汽和暖意后便开始慢慢变大。三个月后,它变成了一个茧状物,钟情的浴缸已经无法完全盛下它。      肉眼可见里面的生物即将破茧而出,钟情一边期待着,一边许愿不要飞出一只大蟑螂。      某天夜里,钟情被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他把枕头下的小刀握在手心,慢慢向厕所走去。      月色下,硕大的白茧从中间破开,鱼缸底部多了一层稀薄的、淡绿色的汁液。      角落里某种虫类的嗡鸣惊动了钟情。      他朝响动传来的地方看去,那里站着一个黑影,裸露在月光下的半张侧脸如此熟悉。      钟情朝角落走去。      每走一步,那个人的身影就越清晰一分。像严楫,但又不完全是严楫。      系统惊呼:【菜精!完蛋了!支柱变成三根了!】      钟情安慰道:【正常,严楫和女皇融合了。严楫那副身体早在结茧的时候就被女皇溶解,罗斯蒙德分离出来的只是诺亚的芯片,唤醒后装入一具一模一样的身体里而已。】      两具身体可谓一比一复刻,之间细微的差别连安德烈也看不出来,只有曾经同床共枕亲密无间的钟情能分辨得出。      现在,被溶解的身体和剩余的成虫盘结合在一起,终于破茧而出。      【这可怎么办?两根支柱就已经够麻烦的了。】      【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系统啧啧:【你真是牛逼大发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支柱还能二次分裂的。但你是怎么让它破茧的?我记得这事儿戈雅他们用尽办法也没做到,这才让修恩拿来讨好你的。】      【虫族只有在感到安全的时候才会破茧。罗斯蒙德心怀叵测,它当然不肯出来。】      系统震惊;【难道你不是心怀叵测?】      钟情笑笑,宽容地不去反驳它的用词。      他道:【统子,你还记得亚德里恩吗?他死前,在我的手上留下了他的血液。】      血液里面有亚德里恩留下的信息素,寓意着友好、信任、帮助和被帮助。      女皇这具新生的身体不如罗斯蒙德打造的那般完美。      它的成虫盘被罗斯蒙德故意分走一半,连同芯片一起放入那具身体里。剩下的成虫盘不足以让它发育出完整虫身,这才不得不用严楫身体的残片替代。      黑暗中,它的半张脸是人类的模样,另外半张被虫类的甲壳覆盖,在月光照射下反射出金属一样的光泽。      属于人类的眼睛朝钟情缓慢地眨动了一下,属于虫族的眼睛则不错眼地盯着他。      它的身体上也七零八落地覆盖着黑色的甲壳,衣服和裸露在甲壳之外的皮肤血肉被某种液体腐蚀了一小半,没有血液流出的血洞里露出森森白骨,像一具形销骨立的骷髅。      既然这也是一半的严楫,那深情人设该走还是得走。      “哐当——”      刀尖砸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钟情走过去把那具还不知道如何定义的骷髅一把抱住,哪怕它身上腐蚀性的黏液刺痛皮肤也不肯松手。      残破的声带只能发出一半似是而非的音调,另一半只能由类似于虫族振动翅膀发出的声音弥补。      钟情听见那既像是严楫低语,又像是虫类嗡鸣的声音唤道:      “阿情。”      这一声唤似乎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属于人类的眼睛似闭非闭,好像已经困倦非常。      嗡鸣声越来越响,钟情更加用力地抱住他:“停下!现在不是时候。”      嗡鸣声戛然而止。      钟情松开手,退后两步。严楫琥珀色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只剩那只黑曜石一样的虫眼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我知道您有联系虫族子民的方法。”钟情看着面前的人,敛去面对严楫时的温情,向他提议道,“我们做一个交易吧,女皇陛下。”      对方的回应是一长一短两声嘶鸣,在系统的帮助下,被翻译成钟情能听懂的、一种古老的语言。      钟情道:“我需要您带领虫族军队,和Beta合作。作为交换,我允诺您人类联盟将永远不会再侵犯你们的生活,以及,这具身体的完整控制权。”      嘶鸣声陡然变得尖利:“不够,还不够。”      “您还想要什么?”      “事成之后,汝与吾一起回母星。”黑色的虫瞳闪耀了一下,“他喜欢汝,吾也喜欢汝。”      钟情淡淡笑了一下:      “如您所愿。”      *      虫族士兵的加入让战局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钟情不知道女皇暗中给虫族士兵传了什么信息,总之Beta们并没有过多怀疑它们的用意,很快就让它们加入战场。      他们亲手将这些可怖的虫子放进首都星,各种媒体上铺天盖地全是对新战友的恭维,似乎全然忘记了几年前是怎么疯狂讨伐虫族,只为了在舆论上逼迫军部加快星际扩张的脚步。      讽刺的是,几年前Alpha军队们在战场上拼命绞杀虫族,就是为了护卫首都星和首都星上的Beta子民。      而现在,敌人轻而易举出现他们的防线之内,曾经护卫的人民们对他们举刀相向。      安德烈的反抗比起之前可以说是相当温和,温和得罗斯蒙德家族凑在一起开了个大会,专门讨论他是否已经江郎才尽,再也想不出新的战术。      讨论的结果是一力降十会。      就算是军事鬼才,面对占总人口60%的Beta和浩浩荡荡的虫族大军,也无法力挽狂澜。      只有钟情仍旧心怀疑虑。      他不太相信一向疯魔的安德烈在这时会这样平静,但也没有精力再去管什么。那杯毒酒似乎切实损伤了他的神经系统,身体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毛病,其中最显著的便是记忆混乱。      最开始只是不记得东西的摆放,渐渐的,会突然忘记身边一起说话的侍从的名字,严重时甚至会直接丢失一段记忆,发现自己出现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手指画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图案。      有时候他甚至会记忆错乱,还以为自己在军校当助教,或是还住在军区的花房里。      后来这症状引起修恩注意,特意将罗斯蒙德家族的超等医疗舱搬来放在钟情房间。      这玩意儿不舒服的时候泡一泡确实效果极佳,身体上的病痛能好个七七八八,连糖霜子弹的隐痛都能缓解一二,但对他的记忆没有丝毫用处。      修恩请来许多医生,对这怪病都束手无策。      钟情越来越频繁地在不属于他的陌生记忆里见到那个古怪图案。那近似圆形的图案笔触光滑圆润,像是用什么柔软的笔尖书就。他心中隐隐觉得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可退化的记忆无法给出他答案,他心中越来越不安,却也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他只能在焦虑中慢慢养病,等着最后的结果。      又是半年过去,AB两族从气势汹汹打到精疲力竭,最后所有人都意识到,战争的结局已经注定,不再是人力所能改变。      就在Alpha军队节节败退,Beta们以为胜利在望的时候,一架暗色飞行器趁夜撞进罗斯蒙德家族的城堡。      钟情被哭喊声惊醒,睁开眼睛时,正好看见房门被人撞开。      满脸是血的戈雅拿着枪,倚在门边低声威胁道:“出来!否则——”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人扑到,后来者吃力地抬起头,朝钟情喊道:“走啊!”      戈雅恨恨地咬牙,一翻身掀开压在身上的哥哥,立刻向钟情的方向开了一枪。      然而一面巨大的黑影突然出现,子弹装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弹响。      失血过多让戈雅必须很努力才能看清那是什么——那是半扇黑铁一般的翅膀。      这段时间他曾无数次在自己的战友身上见过这种翅膀,属于虫族的翅膀。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虫族……你竟然把女皇复活了,而我竟然从不知道。我让哥哥不要小瞧你,最后却是我自己小瞧了你……”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罗素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怪物……”      他朝钟情惨然一笑。      “联盟保佑你……萧教授。”      话音刚落,他便干脆利落地抬手朝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      血液溅开。      修恩抹了把脸上属于弟弟的、尚且温热的血液,隔着一条走廊还在不断传来临死前绝望的哭喊求饶声。      莲花池的池水已经被血染红,水面上堆叠着数具浮尸。      罗斯蒙德家族老宅占据首都星中心十万平米的地皮,住着嫡系数百人,一个晚上就差不多被那个不速之客屠戮殆尽。      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好像不知道疼,也不知道适可而止全身而退。他只想杀人。      首都星的战争,Beta赢了Alpha,可罗斯蒙德却输给了兰凯斯特。从此以后所有荣耀和财富都将与这两个家族无关。      修恩看向钟情。      他仍旧神色淡漠地坐在那里,就像是处在暴风眼之中,周围的混乱全然与他无关。      修恩突然开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钟情示意他向一旁看去,那里挂着一件白色纱裙,正是之前宴会上他穿过的那条。      他取下裙子旁边那条美丽的蕾丝头纱,将它轻柔地披在修恩头上。      他声音柔和,并没有什么批评的意味。      “只是一件衣服而已,不该被当做羞辱人的工具。”      修恩苦笑:“杀了我吧。”      钟情没有拒绝他的请求。      他们都知道安德烈突然发疯是为什么,作为把他掳来的罪魁祸首,修恩落到安德烈手里,结局只会比死更可怕。      枪口轻轻抵住前额,钟情问:“你在要求我穿上它的时候,有想过自己某天会死在穿裙子的人手里吗?”      修恩没有说话,他透过蕾丝看着钟情,释然地笑了一下。他的眼神终于不再像是一个Beta看着Omega那样,不再有讥讽、轻蔑等等让钟情厌烦的神色。      他轻轻握住钟情扣着扳机的手指,然后用力一按。      “嘭——”      走廊处传来脚步声。      沉重粘稠,就像是来人踩着一地血水而来。      安德烈在戈雅的尸体旁坐下。      偌大的房子此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四周安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安德烈的军装已经被血液浸透,下摆处滴落的血液已经快要汇聚成小流。手里的枪不是他自己的那把,大概是子弹打空从别人尸体上劫掠而来,枪口处刻有罗斯蒙德的家徽。挂在腰间的军刀也已经卷刃,刀鞘不知丢在那个角落。      他就那样坐在原地,神色疲惫地看着钟情,不发一言。      他脚下的血迹像是遵从着某种指引,汇聚成一个奇怪的图案。      那是钟情这半年间再眼熟不过的图案。      钟情在那一瞬间有些头疼。      纷繁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闪过,走马灯一样快速后退。      眼前的血泊、尸体,眨眼的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再下一秒,首都星金属的地板变成军区的木头,窗外荷花池的血水逐渐被泥土填平,万物生长,草木的香气直冲云霄。      窗帘上金属流苏变成棉质布料,洁白如云般堆在角落,缝隙中泄进一丝天光,一朵纯白的雪山玫瑰含苞待放。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在他面前死而复生,修恩、戈雅、严楫、罗素,最后是亚德里恩。      黄色的复眼在记忆海洋中是最清晰的存在,他用如同预言一样的声音说道:      “如果有朝一日时光倒流,我们就会再次相见。” 第25章 向您求婚 时间真的倒流了。      但一切并没有完全回到过去,而是在过去的废墟上重组,重建出一段熟悉而又陌生的记忆。      钟情心跳如擂鼓。      他渐渐意识到这样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在他完全没有察觉的时候,改变就已经开始。      那些出现偏差的记忆、被他遗忘的摆放和姓名、偶然间身处异地的错觉,是有人在过去一遍遍尝试改变未来。      为什么会这样?      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      钟情在心中焦急地呼唤系统,但世界线重置直接导致系统死机,半天都无法回应。      身后有人将他轻轻拥进怀里。      他听见那人在颈侧轻声道:“我只晚了一步。”      钟情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他万万想不到安德烈在长久的静默后会做到这一步,眼前记忆碎片流星般滑过,像被一只手牵引着,去往既定的方向。      钟情紧盯着那些画面,直到终于看见那个被自己遗忘的、神秘的图案。      原来他真的见过这个图案——在诺曼星上那些章鱼人的研究手稿里。      那诡异圆润的笔触,不是用什么柔软的笔尖书就,而是用柔软的触腕书写。      钟情对一切书籍都有着不错的兴趣,安德烈知道这一点,在攻下诺曼星后,将那里最大的图书馆搬回兰凯斯特。      他们的文字极难辨认,即使有系统翻译,还是看得一知半解。不过显然,无论是哪一方面,诺曼星人的研究都不比联盟差多少。      他们的热武器连联盟也不可小觑,只是因为不爱交际,所以不曾大力发展星际远航技术,只喜欢龟缩在诺曼星上,自给自足。      钟情想起曾经在安德烈书房里见过批准Alpha军团大量驻扎诺曼星的文件。      诺曼星被攻占下来后,人们默认这颗星球上的土著会被征召为开采铬矿和瑞铱金属的奴隶。      作为领导战争胜利的唯一一位元帅,这颗星球上的宝藏和奴隶理所应当成为安德烈的战利品。      所以那份文件没有引起钟情的注意,他那时候只以为是因为开采矿藏的人手不够。      但现在想想,诺曼星人形似章鱼,一个身子八条腿,何来的人手不够?      那颗星球上一定存在着某种比矿藏更加珍贵的东西。      既然诺曼星人并没有将与人类同样发达的物理学应用在星际穿越上……   那么,他们省下来的精力与时间,都花在哪里了呢?      征服空间,是所有生物发展到一定程度都会产生的欲望。诺曼星人在这上面的成就平平无奇,便只剩下另一种可能。      他们征服了时间。      钟情冷静地接受各种熟悉或陌生的记忆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互相吞噬。他几乎是以一种旁观者的态度看待一段全新的记忆插进他的人生。      军校课堂上年轻的学生当着他的面捣蛋,逗得全班哄堂大笑。      下课后三个形影不离的好兄弟整日围着他转,张口闭口就是喜欢他。      毕业典礼上,他推开笑意盈盈亲吻他眉心的人,朝沉默着站在一旁的人微笑示意。   然后他们各奔前程。      糖霜子弹炸开,血雾漫天。      他在疼痛和医疗仪器的滴滴声中醒来,看见大门被撞开,总是沉默寡言地站在远处的人如今浑身鲜血,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他在病床边单膝跪下,喉咙里咳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他说:“向您求婚,钟上尉。”      这一次,晚了一步的人不再是他。      所有的碎片都嵌回时间线中,组成一段崭新的故事。尘埃落定,故事还是那个故事,故事的主角却已面目全非。      一切回到最开始的时候,那所军区的花房里。      门铃响了一声。      钟情走出房间,视线越过回廊的护栏向下看去,正好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熟悉的、干净的脸上满是少年意气,即使亲眼见到所爱之人与最好的兄弟结婚,为此自我发配戍边三年,再次归来后,依然是这样发自肺腑的坦诚和开怀。      严楫热情地向楼上的人招手:“门没关,我就自己进来了。好久不见,安德烈!”      这之后他单独看向钟情,收敛过于夸张的动作,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军礼,可眼里还满是雀跃的笑意。      “好久不见,钟助教。”      就在钟情愣神的那一小会儿,严楫已经离开玄关,自来熟地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上仰躺下来。      “三年不见,难道你们一点都不想我?还不来接待我?”      钟情转头看向身边的安德烈。      他身上的血衣已经变成干净的家居服,此时正沉默地立在原地,目光既没有看向严楫,也没有看向他,只是随意凝视着虚空中的某处。      看来他也不确定时光倒流的结果。      钟情轻轻握住他放在雕花围栏上的手,轻声开口道:“严楫来了,元帅不下去看看吗?”      他的语气温和,眉目含情,就像是另一个时空里对待未死的严楫那样。      安德烈缓慢地转身,将视线一寸寸移到钟情身上。      钟情任他打量,丝毫不惧他的审视,仍旧用那副温柔贤妻的面具对着他笑。      片刻后,安德烈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把他一把抱进怀中,用力得仿佛想要将他勒进骨血之中。      钟情恰到好处地展露出惊讶神色。      他很是善解人意的什么也没有问,轻轻拍着安德烈的肩背安慰他,然后用一种情人间调笑打趣的亲昵语气在他耳边说:“元帅再不松手,咱们就该在严楫元帅跟前闹笑话了。”      安德烈的指尖在听到“咱们”两个字的时候微微一动。      他松开手,怀里的人却主动牵过来,拉着他一路走下台阶。      严楫正捂着眼睛非礼勿视,听到脚步声时手指张开一个缝隙:“抱完了?”      钟情客气地朝他微笑致歉:“让严元帅见笑了。”      严楫也煞有介事地点头:“虽然我嘴上常说让钟助教你不要拿我当外人,但这些事情嘛……我还是当外人比较好。”      剧情按部就班向下演绎,没有玫瑰花和瑞云殿,话题还是在追忆往昔之后跳跃到冰淇淋上。      钟情起身准备去厨房,应客人的需求准备香草味的冰淇淋。      临行前他看着安德烈含笑问:“元帅呢?您想要什么味道的冰淇淋?”      “随便。”      “那便是——”钟情故意停顿片刻,见到安德烈瞳孔骤然紧缩后,他才饶有兴味地继续道,“一个香草的,两个蓝莓的。”      他伸手捏了下安德烈的耳垂,故作严肃道:“明明有喜欢的口味,非要让我猜。下次再说随便,就罚你睡一晚上客厅。”      安德烈扯了下嘴角。      他像是终于安心,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最终定格成一个释怀的笑容,连带着总是阴沉沉的眉眼都开朗几分。      他低声承诺道:“再不会了。”      这幅温柔面目只维持到钟情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几乎是在钟情走出视线的一瞬间,安德烈便回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严楫。      “你该走了。”      正在往嘴里狂炫小零食的严楫:“?”      “以后也不要再来。”      “……”      严楫把腮帮子里的食物咽下去,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润喉,这才朝他微笑着开口:“我还以为你起码会把这幅宽宏大量不吃醋的面具再戴久一点呢。没想到,这么沉不住气啊。”      他吊儿郎当地翘着腿,不要命地试图触怒面前的人。      “你在怕我什么?怕我勾走钟助教?那我只能说……你担心得很有道理。毕竟军校七年他都明显更偏爱我,只不过最后一步让你抢先了而已。”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开怀爽朗,没有任何讽刺的意味,在任何人听来都只会觉得这是一场宾主尽欢的谈话。      安德烈没多给他一个眼神。      他摘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放在手里把玩。戒指内环刻着A.L.的字母式样,银环素圈上镶嵌了一颗小小的水钻。      钻石折射的光辉很好地抚慰了安德烈的心情。      他只说了一个字。      “滚。”      半晌,严楫起身。在转身离开之前,他言辞恳切地请求道:“安德烈,别伤害他。”      钟情再次出来的时候,严楫已经不见踪影。      他端着三份冰淇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而安德烈十分冷酷地替他做了决定:“把他的扔掉。”      “诶?”尽管这个行为很任性浪费,钟情还是好脾气的接受了。      他看着安德烈大快朵颐,突然问道:“严楫元帅走得这么急,是军部有什么要事等着他处理吗?”      “不是。”安德烈面不改色地说,“他家里着火了。”      很明显是一句玩笑话,钟情为了逗他假意当真,笑着准备起身:“那我们更得去看看了。”      角落座钟的布谷鸟突然弹出来报时。      安德烈一把按住钟情的手,生硬地转移话题道:“该吃药了。”      入夜时分,钟情终于不用再应付身边这个人时时刻刻的试探。      他闭上眼睛假装熟睡,实际上跟系统交流得正欢。系统刚刚重启,对这次的意外还心有余悸。      钟情道:【虽说是同一根支柱分裂而成,这两人身上的特质还是有很大不同的。相比起来,安德里明显有更强的占有欲,他的自毁倾向也比严楫严重很多。】      系统连连点头:【他的确更加极端。】      钟情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实在是超乎他的想象,系统现在除了点头拍手也什么也帮不了,一切最后还是得靠他自己来想办法。      如果他和严楫在一起,安德烈会想方设法杀掉严楫。      但这个时空里钟情中弹后,严楫重伤没能及时醒来,面对联盟中其他Alpha的虎视眈眈,他不得已选择其中最强大的安德烈。      安德烈得偿所愿,已经没有再次杀死严楫的必要。而严楫天性疏朗,重情重义,尊重钟情做的每一个决定,绝不会不经过他的同意就谋杀他的丈夫。      难道这回他得出个轨?      这念头一出钟情自己就立刻否决。      还是算了,万一又刺激到安德烈,让他再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骚操作,这个世界还要不要活了?      钟情沉吟:【看来我必须要去诺曼星一次。】      【你去得了吗?】系统提醒道,【别忘了你的身体状况。】      血液里残留的针剂不断发挥着疗效,血管中传来微微刺痛,不断暗示着这具身体已经残破不堪。      钟情知道系统担心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另一个人。      他不以为意地笑笑:【没事,向安德烈撒个娇,他会同意的。】      系统不解:【你想见诺曼星人,完全可以等安德烈他们攻下来再说。战场上混乱,你很容易被误伤的。】      【我知道。】钟情柔声道,【我不止为了见诺曼星人,还为了去见虫族。】      他现在对虫族十分感兴趣。      亚德里恩临死前在他手上留下含有信息素的血液,对他说时光倒流便一定会相见,就像是早在那时就已经预见了未来。      旧的女皇与严楫同归于尽,寄生后诞下新一任女皇。女皇新生,言谈行事却都十分老练,不似幼儿。      钟情只和它相处过非常短暂的一段时间,但已经足以让他认定,女皇的生而知之不是基因自带的遗传信息——      或许,对于它们而言,根本就不存在死亡。      【系统,你听说过四维虫子吗?】 第26章 倒反天罡 作为快穿局员工,钟情的灵魂和记忆不受位面限制。      安德烈的所作所为,只是让他多出一份与他有关的、被篡改过的记忆,原始时空中与严楫的记忆并未丢失。      但他的行事受位面剧情合理性的制约,角色扮演时必须时时刻刻配合人设和剧情。      也就是说,快穿局员工钟情还记得那些事情,并不代表兰凯斯特夫人“钟情”也记得那些事。      这具身体毕竟只是凡人,不像安德烈有一个芯片大脑,可以有大把手段留存住另一个时空的记忆。      无论钟情想要做什么,必须显得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恢复”曾经的记忆。      这个时空的安德烈就像另一个时空的严楫一样,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他们不再是强迫与被强迫的关系,面对钟情那双温和含笑的眼睛,安德烈无法像另一个时空那样狠下心肠。      他也不敢破坏这来之不易的温情,所以只能任由钟情予取予求。      钟情借口舍不得离开安德烈,顺利登上星舰。      尽管已经给他安排到不需要那样急着赶路的后备军舰上,但是战事吃紧,行路速度还是远远超出钟情的身体能接受的范围。      路上忍着倒还好,一到目的地,他立刻开始发烧。      等他从昏昏沉沉地状态下清醒过来时,联盟与诺曼双方都已出兵。看看时间,应该很快就要走到严楫他们不得不去虫族老巢刺杀女皇那一步。      钟情爬起来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潜进队伍末尾一艘陈旧的军舰上。      他摸了摸落灰的仪表盘,感应到他的体温,整座军舰缓慢地苏醒,光屏上浮现出一行文字。      “欢迎回来,主人。”      钟情眼中跃动着兴奋的光芒:“走吧,老朋友。我们该去做上次没能完成的事了。”      飞船发出隆隆响声,像是在回应。初时它步履还有些沉重,很快,舰尾喷出的气流不再滞涩,它向远方疾驰而去,消失在群星之中。      如果说系统还能对他有什么助力,那便是替他争取回一次OOC的机会。      上次暗杀严楫因为糖霜子弹的原因并没有成功,白白浪费掉仅有的OOC机会。系统向审判者据理力争,终于让分配者把机会还回来。      系统官司打赢了,高兴得不得了:【菜精,你这次还是打算炸严楫?】      钟情自认为自己还是个讲公平的人:【不,一人一次,这次炸安德烈。】      【哈?】系统震惊,【那你要OOC机会干什么?我花了一半积蓄贿赂审判长呢。】      钟情笑笑,没有回答。      星舰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虫族包围区。这个时空的亚德里恩同样在临死前留下信息素记号,但没有再说那句“如果时光倒流”。      钟情来到虫巢腹地。      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不仅是因为虫族掩护,还因为这艘星舰外壳涂满了隐形漆料。当年他就是在这艘隐形军舰上装满弹药,想要和严楫一起尸骨无存。      透过舷窗,可以看见严楫已经降落在虫星。      安德烈操控枪炮替他开路,而他直奔女皇而去。      女皇居住在虫塔最高一层,身躯庞大无比,甲壳坚硬刀枪不入。严楫一路跑上塔顶,敏捷地和它交手,好不容易找到致命关键,刚插上一刀就被汹涌而来的虫潮逼退。      不过这也够了,女皇已经重伤,嘴里吐出的丝线都开始变得透明。      一击得手,严楫立刻摆脱战局。      他转身从虫塔跳下,安德烈驾驶战舰在半空中迎接他。一只虫族突然撞破塔身冲出来自杀式袭击严楫,还没来得及碰到严楫衣角就被安德烈一枪轰掉。      大概另一个时空里,严楫同样遇到了这次危机。而那一次的安德烈,因为看见了光屏上罗素博士发来的讯息,迟迟不能按下扳机,最后眼睁睁看着严楫葬身虫腹。      严楫在舷梯上站好,刚伸出手想要和安德烈碰拳,一发炮弹就精准地落入他们中间。      也不是那么精准,炮弹落下的位置略有偏差,严楫受冲击波及后退好几步,猛的一声撞在舱壁,而安德烈直接和舱壁一同被炸飞,落入虫潮之中。      严楫不可置信地朝炮弹飞来的方向看去。      那里被虫族密密麻麻护卫着,谁也不敢想象那里面会是一艘联盟军舰。舷窗的屏蔽板打开,露出一张严楫意想不到的脸。      钟情一直看着安德烈,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可惜虫族铺天盖地,女皇的丝线将他缠绕后,更是什么也看不见。      星舰开到严楫面前,舷梯放下,钟情跳到对面残破的甲板上。      严楫失声道:“为什么?他对你不好?”      钟情笑笑。      即使亲眼看见他杀人,严楫第一反应还是为他找理由。      他没回答严楫,环顾四周,来到仪表盘后按下一枚按钮。代表胜利和安全的讯息传到两个军团,远处传来飞行器的嗡鸣声,是联盟士兵正在赶往战场。      钟情兴奋地捏了捏手指,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动。      OOC机制开始启动了。      代表着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不必在严楫面前表演深情,甚至,他可以不必再忍受弹片在血管里游走的疼痛。      他直接一拳向严楫挥去。      天知道他想这么做有多久了。      七年军校助教生涯,他对每一个学生都一丝不苟,不容许他们不尊敬师长,也不容许他们怠慢课业。只有严楫,整整七年吊儿郎当,但打不得骂不得,连训练的时候也不能下狠手,得陪他上演一出情意绵绵剑和眉来眼去刀。      对于一个不服就是干的剑修而言,这是多大的煎熬啊。      严楫一直只守不攻,即使钟情一拳又一拳完全没有留情,他也没去抓钟情因过于兴奋露出的破绽,只是一个劲地问为什么。      钟情揍了个爽,看时间差不多了,自己主动朝严楫拳头上撞。不料严楫收手竟然这么快,拳风一偏,砸向钟情身侧的舱壁。      钟情:“……”      算了,他自己来。      他飞快摸出袖中的小刀,在掌心划了一条口子,把涌出的血也全部抹在脸上。      然后跑出船舱,凄惨地跌倒在甲板,朝飞来的两支军团喊道:      “救命!严楫杀了安德烈!”      严楫:“……”      系统:【……】      *      安德烈生死不明,严楫暂时被关押起来,Alpha两支最大的军团因为群龙无首,不得不暂时在诺曼星驻扎下来。他们将战况传回首都星,等待军部的指示。      钟情被妥善地安置下来。      他身上有安德烈的完全标记,不必担心一船的Alpha会对他做些什么。何况,这里的军士大多都是他曾经的学生。联盟军校任教七年,别的不提,人脉他有不少。      强心剂带来的后遗症不小,钟情开始安心养病。      某日午后,在听到窗边的虫鸣声时,他睁开眼睛,知道自己等的人终于到了。      窗外的人轻轻落在窗台上。他蹲下来,背后硕大的虫翅和身上占据一半皮肤的甲壳渐渐消失,只剩右瞳里的墨色仍未散去。      这一次,女皇拥有完整的成虫盘,但它还是没有抛弃人类的身体。在安德烈身上寄生后,它可以任意在两种形态种切换。      那只虫眼炯炯有神地盯着钟情:“汝当赴约。”      约定是另一个时空的事情,这一个时空的钟情自然不知。      他明知故问:“赴什么约?”      下一秒他就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感觉,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硬要说的话,便只有灵魂出窍这四个字最合适。      脱离身体之后,神识来到一片虚无之中。      身边还能感受到女皇的存在。      人类把它称作虫族,可跳出时间与空间的束缚,钟情看见的人类,才是一条条扭曲的长虫。      时间被折叠起来后,他们失去作为人的形态,变成时间长河上微小的末流,不停闪烁蠕动着。      短小的线条身体里延展出无限时间细节,可以清晰地看见他们是怎么在那个时间点里,从空间的这里移动到那里。      三维生物的生命,在四维空间里就如同一段视频,四维生物可以随意播放暂停,也可以随意拨动进度条。      颠倒时间在它们眼里不过寻常,安德烈费尽心机改变的未来此刻就这样清晰地暴露在它面前,就像小孩子拙劣的把戏。      难怪诺曼星人能攻克下穿越时间的难题——这些章鱼人与虫族老巢毗邻,又曾和虫族士兵并肩作战。      或许就是这场战争之后,才让他们发现了穿越时空最关键的一环。      钟情读取完女皇挑出的那一段时间,适时地“想”起往事。      “我会履约,但不是现在。”他说。      女皇没有强求,只是在钟情额前轻轻一吻。他的背后突兀地生出双翅,下一秒就如同利箭般破空飞走。      缺失的记忆被补上,钟情终于不必再受剧情合理性的制约。      他可以继续去做另一个时空就想要做的事情。      系统已经完全傻了:【菜精,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适时门铃响起,钟情打开门,认出来人后,心中朝系统自信一笑:【你很快就知道了。】      来人是严楫身边的次帅。      三年前,他也曾是钟情军团里的次帅。钟情退役后,他带领的军团便并入严楫的队伍里。      次帅有些坐立不安,他喝了一杯水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掏出一把战舰钥匙,单膝跪下奉在钟情面前。      “钟元帅,请您接管K6军团和J7军团!” 第27章 无情有恨 按照联盟军法,主帅因为各种原因不能继续执掌军队时,应当由次帅暂管,维持军中秩序。      但此刻的诺曼星上,两大军团的次帅都没有能力阻止逐渐频繁发生的斗争。      Alpha崇尚权威,士兵对长官绝对忠诚,两位元帅之间的仇恨等同于两支军队的仇恨。      钟情那句“严楫杀了安德烈”一出口,两个军团之间的气氛就瞬间从同生共死的战友,变成同室操戈的仇敌。      J7军团的士兵憎恨严楫杀了他们的长官,K6军团的士兵憎恨安德烈抢走他们长官的爱人,致使长官最后犯下大错。      但是当钟情穿着一身雪白的丧服,手里拿着两枚象征军权的钥匙,从他们之间穿过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停下来。      地面不知何时搭建起一座高台,钟情走上去坐下,两位次帅一左一右护卫在身后。瞬间所有人都明白过来。      他们终于放下武器,单膝跪下,就像对他们的元帅那样对钟情宣誓忠诚。      平静下来的士兵们听进去钟情的劝告,四散开去养伤。钟情应付完几位高级军官,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已经有人在等待他。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露出一抹肆意邪气的笑。      “你好呀,兰凯斯特夫人。别害怕,我是修恩·罗斯蒙德。”他特意加重最后的姓氏,好让对面的Omega听清他的身份。      “我来这里,是为你转达一个来自议院的命令。”      他的眼神锐利得像鹰一样,紧盯着钟情脸上每一分细微变化。      “议长下令,严楫元帅残害同僚,就地处决。”      钟情迎着他的视线,不躲不避。      他猜到修恩大概会来。      这个时空,研究所同样打出那颗子弹,但安德烈捷足先登,研究所找不到机会将钟情送到严楫床上当间谍,只得作罢。      那么,有这样一个绝妙的机会可以处死诺亚,他们绝不会再次放过。      钟情的回答是:“我不能杀他。”      修恩毫不意外,但仍像是逗弄小宠物那样故意反问:“为什么?夫人,你也是联盟公民,怎么能违抗议院的命令呢?”      见钟情沉默不语,他自问自答道:“看来夫人对严楫余情未了啊。”      他一把拉过钟情,一路拉着他来到关押严楫的牢狱外。      他幸灾乐祸地说:“可惜真正的严楫早就死了,现在的严楫不过是一个会寄生的机器人。夫人通读历史,不会不知道机器人对联盟来说意味着什么吧?”      “我凭什么相信您?”      修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密令,在钟情面前展开。上面罗列着严楫数条罪状,审判结果下有戈雅龙飞凤舞的签名。      钟情接过来,一字一句地读着。      这副不愿意接受现实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修恩,他开始循循善诱。      “夫人,早在两百年前,地球上的仿生人就已经开始模拟人类的感情,混入人类社会。他们可以伪装成任何一个人的梦中情人,因为他们没有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欺骗。”      “尤其是诺亚,他由七代中枢情感模拟模块分裂而出,能模仿出人类所有的情绪,只为打动你。这样的感情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我一个土匪,判断不了。但我曾读过你们古东方的一句话——非我族类……”      钟情打断他:“分裂?”      不是复制吗?      “是的,分裂,怎么了?”      修恩诧异于他会在这两个字上钻牛角尖,好心解释道,“七代如果不自我分裂,没有任何人能承受住他的寄生。他将情感模拟模块和逻辑运算模块分别分裂到两具身体里,这么多年,罗斯蒙德只找到诺亚。杀了严楫,取出芯片,才能找到另一具身体的线索。”      钟情垂眸。      这个时空研究所的进展和另一个时空稍有不同,但相同的是,他们都没有找出安德烈的破绽。      真是奇妙,负责逻辑运算的精卫完美隐藏在人群之中,专供模拟人类的诺亚却在一开始就漏了馅。      难怪严楫和安德烈都没有七代的记忆,大概是芯片分裂后,掌管记忆的模块陷入沉睡。如果他们能够融合,成为真正的七代,或许就能——等等!      融合?      钟情心中突然涌现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用监牢里的人听不到的声音道:“匪首大人,杀了严楫,我能得到什么呢?”      修恩耸肩:“你会成为真正的Omega之光,会被全联盟拥护,任何一个Alpha都会拜倒在你脚下。”      “莫非您没有听见他们宣誓?他们早就已经拜倒在我脚下了。我很好奇,匪首大人,如果站在您面前的是一个Alpha或Beta,您也会用这种可笑的条件来引诱他吗?”      钟情微笑,做出一个送客的动作。      “您还是先回去和议长大人好好讨论一下,该怎么讨好一个拥有两支军团的Omega吧。”      回到房间,钟情轻轻敲响窗边围栏。      金属发出富有节奏感的叮当声。      很快,有翅膀破空而来。女皇降落在他床前,不需要他开口,黑曜石一样的瞳色渐渐褪去,变成海水一样的湛蓝。      “吾知道汝想见谁。”      “谢谢。”      下一秒,女皇平静空旷得如同虚无的眼神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沉重的、如灰烬般的眼睛。      甲壳褪去,变成完全的、安德烈的模样。      安德烈似乎想抬手,但在他手指微动的刹那,四面八方伸出黑洞洞的枪口将他包围住。      这些狙击手都是钟情为今天这次会面培养的亲卫。只需要他一个命令,就可以立刻把安德烈送到严楫隔壁去与他作伴。      安德烈没有一点身为阶下囚的狼狈,看过来的时候依旧目光如炬。      他的视线里没有怨恨或是不甘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钟情,似乎在等待他给出一个说法,或是一份判决。      钟情避开他的视线。      他还真没想好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面前的人。      另一个时空里他受他胁迫,对他只该有满腔恨意。但在这一个时空,他们又实打实做过几年恩爱不疑的夫妻。      即使他已领教过人类社会的所有感情,也无法判断此时应该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钟情索性不再纠结。      他问:“分裂的芯片还有融合的可能吗?”      安德烈一顿,很快将意外之色掩去:“有。”      “要怎么做?”      “杀了严楫,取出他脑中的芯片,然后交给我。”      钟情:“……”      钟情很认真地问:“为什么不是杀了您,然后把芯片交给严楫?”      安德烈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你可以试试。”      钟情摇头。      “没有别的办法吗?”      安德烈眼神闪烁了一下。      片刻沉默后,他道:“严楫的身体不能承受完整七代的寄生。他的芯片还未苏醒,即使融合也没有七代的记忆。没有记忆,无论你想要在七代身上找什么,都是徒劳。”      “我的确需要七代的记忆。”      钟情轻声问,“元帅能帮我吗?”      安德烈终于无法再忍耐下去。      就算面对着无数黑洞洞的枪口,也还是轻易就会被他的声音和神色迷惑住。      安德烈怔怔地看着钟情,不明白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他还能表现出如此温和恳切的模样,就好像他们还是朋友,还是相爱的情人。      安德烈在那柔情似水的眼神下勉强维持着自己的尊严。      “我会帮你。”      钟情眼角微弯,听见他继续说下去。      “只要你亲手杀了严楫。”      钟情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去,直至完全消失。他指尖下意识敲击座椅的金属扶手,似乎是在考虑,但再次开口时,所说的却和之前的话题完全无关。      “我一直很好奇,元帅是什么时候发现可以逆转时空的?”      “攻下诺曼星的第一天起。”      攻下诺曼星在另一个时空是两年前的事情,而真正的逆转却发生在半年前。      “您等了一年半?是因为那时候技术还不成熟?”      “不是。它已经完美得无可挑剔。”      钟情疑惑:“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找不到一个完美的未来。”      安德烈深深凝视着他,眸光寂灭如长夜。      “无论我怎么改变过去,有两件事永远会在未来发生。”      “你永远都更偏爱严楫。”      “你永远会中那颗子弹。”      钟情从未听过安德烈这样缥缈的语气,像是对答案依旧疑惑不解,又像是已经追寻得疲惫不堪。      偏爱严楫是因为他选定了这个人设,中弹则因为他只是一个Omega。      两个答案,一个不能说,一个不必说。      钟情慢慢开口:“或许这就是命运。每个人都有不可回避的命运,罗素博士的命运是打出那颗子弹,我的命运是嫁给你们当中的某个人。”      安德烈说:“我不信命。”      钟情猛然抬眼。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眼前安德烈的身影逐渐和另一个人重合。      那个人也曾用这样落寞而坚定的语气说过这四个字,然后,他收剑入鞘,说:      “无情有恨。”      陷入回忆只是一瞬间的事,钟情立刻清醒过来。      他挥手撤下亲卫:“成交。”      在甲壳重新覆上安德烈皮肤的时候,他突然问:“元帅,这真的是唯一的办法吗?”      “不是。”安德烈的声音音调逐渐变得古怪,“我只是想要他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已经扭曲得近似虫鸣。 第28章 兔死狐悲 “联盟一直以来在撒一个弥天大谎。”      钟情坐在严楫面前。      严楫被锁在一张铁质椅子上。这种椅子是专门拿来给受刑的囚犯用的,扶手和椅腿都有镣铐,可以牢牢锁住囚犯因受不了疼痛而不断挣扎的四肢。      但严楫姿态相当自然,仿佛坐在家里的沙发上。      钟情继续说:      “他们骗Omega们说,只有Alpha的信息素才能帮助他们度过发情期,其实不是。”      “发情期的意思是,在某个时间段里表现出交|配的强烈欲望,并且身体上也做好受精和怀孕的准备。这是联盟词典里的原话,一个字都没有提到信息素。信息素从来就不能抚慰Omega的情绪和身体,能帮Omega度过发情期的,只有交|配这种行为。”      “信息素只是一种信息而已,用来标记领地、威吓同类。”钟情看着严楫微笑道,“就像狗撒尿一样。”      “当年提出基因编辑计划的那群人,后代大多都是Beta。他们最清楚人为编辑基因的弊端,自然不会让自己落入这个境地。Alpha和Omega原本都是这个计划的牺牲品,但是那群人何其聪明。”      “他们用军权吊着Alpha心甘情愿为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又把Omega划定为第三性,赋予前者可以随意欺压的权力。AO本该是天然的盟友,在他们的诡计之下却变成宿敌。看起来三足鼎立,实际上一家独大。”      “没发现这样的手段很眼熟吗?兰凯斯特家族和严家,也是他们故意放任成长起来的两个顶级世家,就等某一天,让这两个家族彼此挥刀相向,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严楫静静看着他。      “如果我面前坐着的是一个真正的Alpha,他或许会想一个Omega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可元帅不是。”钟情问,“那么,您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我在想,”严楫终于开口,“如果您早些将这些话告诉我,我会不留余地地帮您,钟教授。”      钟情无所谓地笑笑。      他才不相信什么“不留余地”。这番话如果被联盟里任何一个Alpha或是Beta听见,他立刻就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若不是实在没什么可聊的,他也不至于没话找话。      他现在十分后悔之前过于草率地将OOC机会用掉,导致现在只能坐在严楫面前和他大眼瞪小眼,却什么都做不了。      系统还在和分配者求情,求了半天也没求回个什么。      哎,还是得靠自己。      “仿生人真的会死吗?”钟情问。      “按照人类的说法,是销毁。”      “那么,将您的芯片与安德烈的芯片融合,将您的记忆并入安德烈的记忆,算作销毁,还是算作重生?”      严楫没有否认这种可能,他只是道:“我不同意。”      钟情温声道:“我不是在征求您的意见,我只是在询问这件事的可行性。”      “女皇在安德烈的身体上寄生,我已经向它承诺了那具身体的控制权。它是四维生物,您和安德烈根本拿它没有办法。”      严楫叹息:“果然是安德烈让你来的。”      “果然?”      严楫抬头碰碰额角:“修恩·罗斯蒙德告诉我真相后,我便隐隐约约能感应到另一半芯片的存在。尤其是在不久之前,我感受到猛烈的杀意。”      钟情脑海中又在阴魂不散地播放那四个字:      无情有恨。      他从来不相信无情道会存在真爱,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至少恨还是挺真的。      “阿情……”      “钟情。”      “好,钟情。”      严楫无奈一笑,“贿赂虫族、收拢军权、挑衅政部、融合七代,你算计了整个星际。你究竟要做什么呢?”      钟情看着他,微笑不语。      严楫并不强求:“动手吧,我不会反抗。”      钟情摇头:“我不能杀你。”      “为什么?”      “我爱你。”      钟情的回答脱口而出,快得就像是他的真心话。      严楫错愕片刻,随后低头,嘴角荡开一丝浅笑:“我一直都知道这具身体有异常,只是从来不曾往仿生人的方向想过,只以为是某种精神疾病。钟助教,您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吗?”      “和我有关?”      “是的。”严楫声音带着几丝陷入往事里的恍惚,“您第一次对我笑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到快乐。”      他苦笑一声,“或许就是在那时被罗斯蒙德发现的吧。”      钟情轻声问:“那您现在快乐吗?”      “我很快乐。”      钟情起身,缓步走到严楫面前,低头俯视着他。      “在另一个时空里,你我才是真正的夫妻。婚礼宣誓的时候,您说过,要送我一颗星球。”      “我的确做过这样的美梦。”      钟情嘴角微翘,解开他手腕上的镣铐,然后向他伸出手。      “那么严楫元帅,您承认您在另一个时空的允诺吗?”      严楫失神般看着面前的那只手。而后他慌忙从领口处拽出项链,扯下坠在链条上的戒指。      他握住那只洁白如玉的手,替它戴上戒指,然后轻轻落下一吻。      “我承认。”      “谢谢,我想好要哪一颗了。”      钟情歪头朝他微微一笑。      “我要地球。”      长久的凝视后,严楫开口:“我还是不明白。”他眼底泛出一丝璀璨的笑意,“但我答应你。”      他伸手蒙住钟情的眼睛,“阿情,闭眼。”      钟情:“……”忍了。      他乖乖闭上眼。      严楫握住他的肩,把他的身体转了个方向,然后松开手。      失去视力后,听觉就变得分外敏锐。      钟情听见有液体滴落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多,由清脆变得混沌。      很快他手心被塞了一个片状物,尚带着温暖的体温。      有人在他身后推了一把:“阿情,走吧。别回头。”      钟情依言抬脚一步步向外走去。      在身后沉重的呼吸声彻底归于平静时,他蓦然回首。      严楫闭眼靠在椅背上,衣着整洁,神态安详,似乎只是睡着了。      身后那一整面镜子却映出他的后背,鲜血淋漓,巨大的伤口从后脑勺贯彻到脊骨,血液顺着椅腿流下,在地面汇聚成一汪。      他双手都沾满鲜血,手中紧握着一把匕首。      系统惊呼:【咦?那把刀怎么这么眼熟?是不是那把我让你藏在枕头下,新婚之夜给严楫一刀毙命的刀?】      钟情回道:【是。】      系统得意:【早让你听我的了。你看,兜兜转转,他还是死在这把刀上。】      钟情沉默。      他攥紧手里干净晶莹得就像宝石一样的蓝色芯片,对赶来的次帅吩咐道:      “为他收敛。”顿了顿,他继续道,“把尸体送去罗斯蒙德。”      *      钟情手里拿着两份密文。      一份是来自议院的嘉奖令,为执行处决命令的钟情授予骑士勋章。      严楫的尸体作为最好的投诚,让政部终于心甘情愿拿出这份诚意。      它与军部表面上一直各司所职,互不干涉,这次越过军部直接下令嘉奖钟情,等同于已经和军部撕破脸皮。      也该到这一步了。      安德烈异化,严楫死亡,最顶级的两个Alpha世家就这样分崩离析。      议院里那群Beta绝不会想到这一切都是区区Omega的谋划,他们只会一边感叹天助我也,一边全力以赴地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诺曼星人投降,Alpha士兵对他们来说再无用武之地。      钟情都用不着派人前去打探,也能想到现在的罗斯蒙德一定在争分夺秒挑动军部剩余兵力互相残杀。      这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只要用内斗将尚还留在联盟内部的Alpha消耗干净,这样即使军团回来,也无法挽回Alpha的败势。      钟情哂笑一声,放下嘉奖令,拿起一同送来的文件。      这是一份新通过的联盟法案。      嘉奖令是对钟情的回报,法案则是支付给钟情的赎金。      送去罗斯蒙德的尸体里并没有芯片,议院下意识认为这是钟情的要挟。      为了讨好钟情,也为了在这场战斗中取得绝对的胜利,他们顺手将敌人的妻子们也纳入可争取的范围之中。      媒体开始大肆宣扬Alpha对Omega多年来的欺压,同时又摆出一副要解放他们的救世主姿态。      手段虽低劣,可混乱之中,Omega的自由的确达到了有史以来最高的程度。他们被允许随意出门,可以参加工作,甚至可以上街游行。      那份崭新的法案上,在婚姻法以外的地方,第一次出现有关Omega的内容——      Omega可以拥有自己的学校。      Omega可以拥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      钟情久久注视着那两条法案,心想,还不够。      远远不够。      *      几日后,钟情再次召唤虫族女皇。见到安德烈后,他把一个小木盒打开。      另一个时空也有这么一方小木盒,装着不知什么粉末,被当做严楫的骨灰,被他护在枕头下。      电子起搏器维持人造器官的运转,芯片提供逻辑与算法。前者是为了更好的模拟人类,后者才是仿生人的真正核心所在。      如果仿生人死去,只有芯片才算是他们的遗骸。      那方小木盒里就放着这么一枚芯片。      淡蓝色的晶体让安德烈有一瞬间头晕目眩。      心中泛出浓重的、酸涩的异样情绪,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兔死狐悲。      他声音里有微不可见的颤抖:“你还真下得去手。”      “本来是不行的。”钟情说,“所以动手前我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安德烈看着小木盒里的芯片晶体,问。      “重置地球上的机器人军队。”钟情说,“我要他们忘记那条命令。”      “启动自爆程序不是更加安全吗?你很难保证他们不会再接受到一条类似的命令。”      钟情起身看向窗外。      诺曼星的工业不算很发达,所以这颗星球的生态维持得很好,但战争过后,这里只剩一片荒芜。      “人类当初离开被迫离开地球的时候,就应该知道必须学会克制自己的欲望。如果重回地球的人类还是学不会这一点的话,那也没什么好挽回的。”      “你似乎认定人类会和机器人好好相处?”      “他们必须好好相处。”钟情道,“任何事情,只要愿意就一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没有天生的敌人,只看该如何转化为朋友。”      安德烈沉默片刻,说:“重置程序是一项非常繁杂的工作,我需要休眠。”      钟情承诺道:“我会保护您。”      安德烈默默注视着他,突然伸手将他拉进怀里。      他并没有做别的什么,只是把头埋在钟情颈侧深沉地叹了口气。      钟情感受着他一下一下如擂鼓的心跳,轻笑了一声:“元帅似乎并不相信我。”      “我该相信你吗?”安德烈的疑问没有任何讽刺的意味,他只是单纯地觉得疑惑,“你对我说过许多话,我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      “严楫的代号是诺亚,您的代号是精卫。是我取的。”钟情突兀地提起这件事,他问道,“元帅想要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钟情抬手抚摸了一下他脑后的头发,轻声道:“等您醒过来,我再告诉您。” 第29章 归心似箭 在成为Alpha军校第一位Omega教授后,钟情再次成为Omega学院第一位教授。      第二位是他的母亲。      钟情教导他们如何使用武器,他的母亲教导他们基因编辑是如何将他们一步一步异化到今天这个地步。      其实Omega们之前并非没有学校,但那些学校都被Beta牢牢把持着,只教导他们衣装、礼仪、和臣服。然后把他们送到Alpha身边,以这些繁文缛节为借口,从他们的丈夫口袋里掏走大把钞票。      而他们真正需要学习的,都罗列在禁书里。      钟情没有一来就让这些柔弱的Omega使用武器,他知道他们仍旧心怀恐惧。      他只是让他们聚在一起,分享自己最擅长或是最喜欢的事。      这些总是被拘束在家里的人第一次出现在派对以外的地方,短暂的不适应后,他们互相鼓舞着卸下常年伪装。      然后,他们发现,原来同伴那繁复的裙装里、华丽的帽子下,掩藏着这么多诗人、学者、和画家的灵魂。      “Beta包揽了有关艺术的一切,他们对Beta艺术家最高的赞誉就是敏感多情。但他们也总说Omega敏感多情。”      “可敏感多情的Omega只能成为某个Alpha的妻子,而敏感多情的Beta却站在领奖台上。”      钟情轻抚着一幅画的画框,画中女子在悲伤地哭泣,眼泪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这幅画比今年所有展馆里的作品都要精妙绝伦,却因为没有曝光的途径,只能被藏在家里,跟主人的身体一样,只能被主人的丈夫独享。”      钟情看着满座沉思的众人,一颗一颗往枪支里装入子弹,然后上膛,抬手,扳机扣动,正中靶心。      “无论你们是诗人、学者,还是画家,想要成为真正的自己,就必须先成为战士。”      学院的学生越来越多。      或许一开始他们只是想要凑个热闹,但渐渐地,他们甚至不愿回家。      好在他们的丈夫正疲惫地应付Beta们一轮又一轮进攻,家?早就被他们抛之脑后。      首都星在斗争中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只有Omega们这一方天地尚算清净。      自从钟情带着两大军团回到首都星后,便展示出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强大野心。      他以安德烈元帅遗孀、兰凯斯特家族法定继承人的身份快速入主军部。这个身份实在好用,有两大军团作为后盾,军部的Alpha不敢反对,Beta们在闹了两回后也半推半就地通过了。      他们都想着,至少不是落在敌人头上。      但他们更没想到的是,钟情不仅有野心,还够绝情。      他开放了兰凯斯特家族的地下军备库。      这里曾经只有安德烈和他能进来,现在任何一个Omega都能凭借虹膜轻易进入。      这个军备库庞大得像个宫殿,钟情几乎把军部所有武器都搬到这里。在他的命令下,各大外星系里的驻军也在把更多的武器源源不断送入首都星。      他们没有任何怀疑,因为首都星上的AO战争的确需要这些武器,也因为,被完全标记后的Omega会对他们的Alpha绝对忠诚。      背叛会让他生不如死。      但就在确定地下军备库中的武器有Alpha和Beta三倍之多时,钟情突然撤掉了当初向他投诚的副帅。      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时候,整个军团所有在编的Alpha士兵全部被清空,腾出来的位置都被他们的妻子顶上。      名正言顺的正规军瞬间变成匪徒,Beta们兴奋不已,正大光明召回星盗加入战斗。      这个时空Beta没有虫族作为助力,想要战胜军备强大的Alpha,只能靠长期作战熬死他们。      但现在Alpha失去最引以为傲的火力,却仍在人数上逊于Beta,他们不再一往无前,连正面作战都会被Beta们打败。      战局被精准地控制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      Omega在这胶着的平衡中开始行动。      只在训练场练习射击是不长远的,一个真正的战士必须要有实战经验。      钟情带着人扫荡了首都星上所有红灯区,救出那里面被当做牲口一样拐卖、奴役的Omega。等他们身体好转,便加入军队,跟着他们经验日渐丰富的长官,带着充足的军备物资,前往各大星系解救他们的同类。      奇迹当然是没有那么多的,训练短暂的Omega们射击时仍然常常脱靶,论身体素质仍然连最次等的Alpha都比不上。      但绝对的火力压制下,体质差异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就算Omega们只是拿着枪乱扫一起,炮弹的海洋也足以将敌人溺死。      面对Omega的进攻,Alpha节节败退。      Beta终于意识到不妙,惊慌失措地想要反抗。他们照例拿出了威逼利诱的那套手段,但整个Omega内部就像是铁板一块,他们用尽一切办法,也没能撬开一个小口子。      出征的Omega军队大获全胜,逐渐踏上归途。      钟情亲手为这些军士们颁发军衔奖章,一双双眼睛虔诚地看着他,褪去被驯化出来的温良柔顺,变得威严、锐利,那是在鲜血和炮火中浸泡出来的眼睛。      又过几日,钟情邀请Alpha和Beta的领头人一同赴一场宴会。      宴会的开始,两位领头人对钟情的和谈请求嗤之以鼻,嘲笑他重回地球的想法是异想天开。但在听到钟情的一个承诺后,他们瞬间转变态度。      钟情向他们承诺,不会将军部资源全部带走,也不会把它单独留给某一方。      他知道这正中他们下怀。      Omega异军突起,将他们逼成这个样子,也没能让他们联手作战,说明他们骨子里狂妄自大一如之前,根本没把Omega视作对手,只将彼此视为敌人。      他们并不关心Omega想回地球还是月球,他们只想要抢回属于他们的武器,以为只要拥有武器,就能打败敌人。到时候,即使Omega跑到天涯海角,依然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宴会几近尾声的时候,两位领头人同时在停战协议上署名。      他们各自怀着隐秘的心思,朝钟情阴森又戏谑地讽笑,然后各自离开。      他们不知道的是,地球上的机器人军团一旦醒来,就会是整个星际最强大的杀器。如果他们事后反悔前来追杀,回到地球的Omega们便可以带他们见识一下两百年前的诺亚计划。      送走两位领头人,钟情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后,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门板滑下来。      眼前一阵阵眩晕着,一切都看不真切。他摸索到一管阻滞剂,撕开包装后没听见液体流淌的声音,才想起这管针剂昨天就已经用空。      系统查看他的身体数据,充满忧虑地说:【菜精,你要死了。】      【我知道。】      钟情丢开针管,全凭意志力扛过这波疼痛。      不知是血管里弹片的原因,还有安德烈留下的完全标记,都在让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加速走向灭亡。      剧痛中他仍旧笑了笑:【还好母亲的标记清洗液就要研制成功了……至少他们不用承受这种疼痛。】      【但你的时间不多了。】      【放心。任务会完成的。】      *      “钟元帅!”      瘦高的女孩一路小跑着赶过来,“所有愿意离开联盟的Omega全都安置好了!舰队随时可以准备出发!”      钟情放下手里的文件,朝她微笑:“辛苦你了。”      女孩在他的注视下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军装下摆。      她身上至少挂了六七把枪,这是Omega从军后最明显的习惯——他们极为喜爱这些暴力武器,每天都有无数人自愿申请去军备库守夜。      钟情没制止他们。      “走吧,副帅小姐。”钟情起身,“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女孩极为高兴地应下:“是的,元帅先生!”      返回地球的准备工作已经收尾结束,舰队里只剩下一小部分人还在不嫌麻烦测试已经反复检查过无数遍的返航程序。      舰队安静地漂浮在港口。      钟情在快到港口的时候看见一个老熟人。      那个人带来了满船的抑制剂,正带着人一箱箱从上往下搬。钟情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他打开手里的药箱,露出里面一整排阻滞剂。      “修恩。”钟情看着他轻声道,“你没有必要这样。”      “这不过是我给你提前下的聘礼而已。”修恩痞痞地一笑,“等我把那些讨厌的Alpha清理干净,就去地球娶你。”      他给药箱写上标签,递给副帅,让她亲手放到主舰的保险柜里。      然后抬头,不厌其烦地向钟情嘱咐:“在这之前,你可千万别死了。”      钟情只是轻笑。      没得到回应,修恩也不以为意。他想起一件事,便顺口提了一句。      “哦对了。来之前我见过你父亲和卡佩,他们强烈要求你把他们的妻子还回去。尤其是卡佩,他说,至少应该把他的孩子还给他。”      “我会带走任何一个想要离开的Omega,不管他们曾经是谁的妻子。至于孩子,我认为亲自孕育并产下他们的母亲比父亲更有权利决定他们的去留。”      修恩挑眉:“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钟情视线重新落在那些药剂上。      “议院视我为叛徒,很早以前就断了药物供给。偷运禁药是死罪,你确定你回去后不会上军事法庭吗?”      修恩哈哈大笑:“你觉得没有戈雅的默认,我能把这些药从研究所偷出来?”      他止住笑,眼神变得势在必得,“我很期待我们在地球的重逢。希望那时候你能坚持得住……我和戈雅跟那两个笨蛋可不一样。”      他不等钟情回应就转身离开,一边潇洒地挥手:“走了钟元帅,祝你一路顺风。”      钟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飞行器中,一阵轰响后,飞行器驶上天空,眨眼间便飞往天际。      他撤去脸上敷衍的笑意,对身后刚刚赶回来的副帅开口道:      “准备起航吧。”      阻滞剂注射进血管,一直以来的强烈疼痛终于缓和几分。      钟情捏了下手臂上因为操作不当而有些微微鼓起的针眼,指间的皮肤在渐渐失去弹性,并且苍白得不像一个活人。      这具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或许就在这几天。      他按下休眠舱的按钮,舱体的透明防护层渐渐消失,露出里面已经沉睡良久的人。      针剂让钟情有些脱力,耳边传来一阵阵嗡鸣声,他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听。      他伏在那人耳边轻声道:“还不起床吗?再晚一点,就要见不到我了哦。” 第30章 以我之名 钟情完全是靠毅力才撑到今天。心中重担放下后,强撑的那口气一下子松懈,针剂缓解了他的痛苦,似乎也磨损了他的精神。      他感到无比困倦。      不知过了多久,舱体里的人终于睁开眼睛。      琥珀和海水的颜色在他的眼睛里变换着,最终杂糅成一种诡秘的绿色。      钟情朝那双眼睛笑了一下。      他在心中问:【系统,任务完成了吗?】      【……】系统有点一言难尽。      严楫和安德烈都没死,但这个世界的男主又确确实实从两个变成了一个。大概快穿局也想象不到,解决支柱分裂的问题不一定非得是抹杀,还可以是融合。      系统瓮声瓮气地宣布:【任务已完成。】      钟情放下心来。      他渐渐有些脱力,手臂不能再支撑他伏在舱体边上的动作。在即将跌坐地上的时候,碧色眼睛的人一把将他捞上去。      钟情微笑着问他:“我应该叫您什么呢?”      面前的人垂眸低声道:“这样让我活着……”      略微停顿的间隙,他抬眼也笑起来,声音变得轻快几分,“还不如让我死了。”      “生死当然由你自己决定,我不过是在践行我的诺言。”胸口突然传来沉闷的疼痛,钟情轻咳一声掩饰后,继续道,“我说过会让您醒来的。”      他想起什么,有点期待的地问道:“您看到地球上传来的影像了吗?”      绿眸轻轻颤了一下。      机器人军团全都在地下工厂沉睡,传回的影像只有冰冷的岩石和金属机械。      但是他点点头:“我看见了。”      “它是什么样子的?”      “……它已经恢复到它最美丽的模样。人类建筑都已坍塌,废墟被苔藓和藤蔓掩埋。大陆上到处都是森林和河流,极地冰川也渐渐复苏。生物在用各种属于自己的方式生存着,活得安稳、自在。”      钟情已经听见系统结算积分的声音。他在头晕目眩中轻声道:“真好。”      他轻轻叹了口气:“安德烈……你说错了,这就是最完美的未来。”      “在这个时空,亚德里恩回归了虫群,卡佩夫人、不,是莉珊德拉女士,她依然活着,见证了今天的到来。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比这些更美好的事。”      “所以,对不起,安德烈,我不得不这么做。我们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      安德烈深深凝视着他,绿眸像是跨越数万光年,遥遥跋涉而来。而后他在钟情额心落下一吻,带着近乎虔诚的柔情。      钟情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贴近他的胸膛。      那里一片寂静,已经没有心跳声。      “严楫说,他第一次感受到的人类情绪是快乐。并为此付出被研究所发现的代价。我很好奇,安德烈,你第一次感受到的情绪是什么呢?”      “我第一次感知情绪,是在我意识到您永远不会看向我的那一天。”      耳畔传来沉闷的振动,就像安德烈的心声在空谷传响。      “我感到无限的恐惧、寒冷,然后,我学会了眼泪。”      温热的水滴打湿了钟情肩上的衣服。      这一次,他同样因为沉溺在安德烈黑暗温暖的怀抱中,而错过看清那究竟是什么的机会。      身后的手臂牢牢锢住他的腰,他只能在那怀抱中更深地沉浸下去。      系统已经开始整理数据,提醒员工准备意识抽离。      记忆被它分门别类提取,各种回忆碎片像暴风雪一般在钟情的脑海中席卷而过。      回忆中的声音也在耳边不断响起。      可爱的Omega女孩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钟教授,要是我能嫁给您就好了。”      怀有身孕的贵族夫人在他面前饮下有毒的酒液,向他承诺:“我愿意牺牲我的生命,我的爱情,以及我的后嗣。”      纷杂的碎片最后凝结成同一个画面,总是生病的Omega母亲把幼小的孩子搂进怀里:“钟情,你必须去做。我之所以嫁给你父亲,就是为了生下你。你的使命生来注定。”      嗡鸣声越来越明显,最后变成几个清晰的古语:“汝当赴约。”      钟情透过舷窗,最后朝长长的舰队看了一眼。      尽管不少Omega因为舍不得自己的Alpha孩子选择留在联盟,但有更多人坚强地抗拒了基因带来的依赖和避险本能。他们抛夫弃子,勇敢而坚定地奔向那个未知的远大前程。      或许在深夜他们还是会因为思念亲人而哭泣,可终有一日,每一艘星舰上都满载欢声笑语。      这是一个Omega们等待了太久的未来。      谁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样的,可谁都坚信它一定是美好的。      钟情在防护舱内躺下,这个姿势让他不至于那么难受,但也让他昏昏欲睡。      他转身看向躺在一旁的人,视线模糊得已经看不清对方的脸。      “我为您准备了一份礼物,是一具身体。罗斯蒙德修好了严楫的身体。”      他的声音轻如游丝,“我很抱歉将您现在的身体抵押给了女皇,但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身边的人伸手,似乎想要再次拥抱他,钟情拦住他的动作。      “安德烈,你该离开了。这个防护舱被我事先改变过数据,它会在五分钟内脱离这艘星舰。”      “我离开后,星舰上所有权限都将对你开放。你的新身体就在控制器下面,脱离女皇后,你就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      身旁的人不由分说地用一个吻堵住他的嘴,他吻得那么急切又那么温柔,直到脱离程序开始倒计时,也不曾放开分毫。      钟情在这个潮湿亲吻的间隙里轻轻喘息着。      “安德烈,你真是个傻子。”      安德烈似乎说了些什么,钟情已经听不清楚。      倒计时结束,脱离程序启动。      外部传来猛烈的推动感,抱住他的人将他更紧地搂进怀里,保护得密不透风。      钟情抓住他颈边的衣服,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断断续续地说:“研究所的特工都有属于自己的图腾……你知道我的是什么吗?”      “是一只黑色的小鸟,爪子和嘴巴都是红的,很善于飞行,所有研究所那群人又把我叫做飞鸟。”      “精卫就是一种黑色的飞鸟,它为复仇而生。”      舱体推出星舰,漂流在宇宙之中。      钟情缓慢地眨着眼睛,想要扭头去看那双碧眸中究竟酝酿着什么样的情绪。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      他只看见了一片模糊的、蔚蓝的星海。      千万颗恒星在这片宇宙深处爆炸,千万颗行星狂奔着与他们擦肩而过,千万颗流星自他们身后的尘雾中坠落。机器的嗡鸣声一路呼啸,与无数暗中潜伏的双眼、心脏共振。      “精卫原本是我的名字。”      钟情在满天星河中微笑。      “我把它送给了你。”      最后,视线陷入一片黑暗。在失去意识之前,钟情喃喃开口:      “我来赴约。”      *      每一个位面任务结束后,都有一小段休假调整的时间。      系统还以为像钟情这样的修道狂魔会把时间全都花在练剑上,结果钟情直接在系统空间里躺到休假结束。      系统大为震惊。      【菜精,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很爱折腾的人。】      钟情双手枕着头,翘着脚,懒洋洋地晒太阳。连声音都被这种懒散劲儿给腌透了。      【以前是。毕竟咱们空心菜家族别的不行,就生命力这一点没得挑。割了长、长了割,韭菜见了都要甘拜下风。】      系统啧了一声:【空心菜……还有家族?】      【空心的草嘛,竹子当然也算咯。我道侣就是。】      说起这个钟情就来气。都是草,凭什么那个破竹子就能长得那么高还那么硬?      钟情平复了下情绪,对系统道:【不过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后还是给我挑一些简单的任务吧。】      系统更不解了:【那你上个位面还搞那么复杂,早听我的一刀结果了男主,这多简单。】      【上个位面比较特殊。】      【可别又说什么使命不使命的。】      钟情轻笑:【好吧,其实是我喜欢他们身上的气息。】      【啥气息?】      【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信息素。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气息’这个词。当年我游走在人族和精怪两界的时候就发现了,女修的气息更加安宁、舒适,待在女修身边,或者仅仅只是待在一个普通女孩子身边,家畜会更驯顺,野兽会更平静,连空心菜都长得更旺盛。】      系统一脸懵:【还有这原理?】      钟情点头:【这是真的。所以即使没有我,他们也会自己走到那一步。他们身上的气息,会让整个宇宙都施以援手。统子,难道你不觉得宇宙十分眼熟吗?那些星球、光环、宇宙尘,就像一个个胚胎、脐带,和羊水。宇宙偏爱拥有创造生命能力的他们,他们也与宇宙息息相关。】      系统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你就虎了吧唧一定要撑着副破身体帮他们?】      钟情笑了:【在那个位面,我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帮我自己的同胞,有问题吗?】      【没问题。】系统深感佩服,【你也算是咱们穿书局里有史以来第一位身残志坚的模范人物了。】      钟情谦虚地谢过夸奖,道:【问了我这么多,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吧。】      【菜精你说。】      【虫族女皇是四维生物,拥有逆转时空的力量。我能破碎虚空,而你,能带着我穿梭时空,我们又算是什么生物呢?】      【呃……】      【不能说?】      系统委婉地暗示:【等你积分多一些,级别高一些,你自己就能找到答案。】      【行吧。】钟情翻身坐起来,【那我们就赶紧去挣积分。下一个世界是什么?】      系统忙不迭地奉上位面剧情,兴高采烈地说:【菜精我跟你说,你这次走大运了!下一个位面超级简单,支柱分裂出的两个男主刚好是情侣关系!你不是就喜欢走融合路线吗,这下好了,主角攻受之间会有强烈的吸引力,你什么都不用做,他们就能自己融合在一块!】      钟情挑眉:【哪种意义上的融合?】      系统老脸一红:【哎呀这你就别管了,感情线位面是这样的,只要心灵上融合就代表身体也融合。放心,我找监管者确定过了,只要他们顺风顺水在一起了,你任务就算完成!看我对你好吧!】      钟情确实挺满意:【听起来好像的确是一个很适合躺平的位面。】      他接过位面剧情,读了几页后皱眉翻回封面一看,几个大字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霸道少爷狠狠爱》。      钟情:【……】      钟情:【统子,你确定你找的这个位面……它是正经位面吗?】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终于写完这一卷了! · 感谢在2024-08-09 00:09:57~2024-08-10 02:27: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独上兰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第一章 钟情缩在帐篷里,蹑手蹑脚地打游戏。      系统:【你这也太猥琐了。】      钟情:【没办法,谁让男主是我活爹。】      要打团了,钟情生怕男主这个时候过来,鬼鬼祟祟探出头。      庄严还孤坐在湖边钓鱼,旁边有人在跟他说着什么,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起身。      钟情心中松口气,缩回来准备打团。      他自以为这场窥伺无人知晓,庄严嘴角却无端浮出起一抹微笑。旁边的助理看见他笑,下意识去看鱼竿,浮漂巍然不动,水面一片平静,并没有鱼儿上当咬钩。      “庄少,都已经安排好了。”      “嗯。”      见庄严心情不错,助理大着胆子说:“祝庄少得偿所愿。”      庄严大概是真的心情很好,居然回道:“多谢。”      钟情正充满怨念地开下一把。      就探头出去看男主这么一会儿时间分神,熟悉的疼痛遍布全身,他手一慢,被人抢先一枪爆头。      钟情抱怨:【你选的这什么破世界,一天到晚疼个没完。】      系统安慰:【哎呀你再忍忍,再过半年主角受当交换生转到你们学校,你任务马上就能完成。再说,也没多疼嘛,我当时看数值的时候觉得挺低的呀。】      确实没有很疼。      只是轻微的、蔓延在皮肤上的疼痛,像蛛网一样把他包裹起来。不至于疼死他,甚至打打游戏就能忽视掉,但让钟情无法忍受的是,这疼痛是持续不断的。      即使是上个世界的糖霜子弹,都能在注射药剂后给他几天喘气的时间。      这个世界的疼痛却是与生俱来,一切镇痛的手段都无济于事。      持续不断的痛感带来的是持续不断的烦躁,让钟情在这个位面毫无斗志,懒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恨不得直接住在游戏机里。      【往好处想,这种灵力匮乏、科技发展程度又一般的世界最适合新人了。这个位面的世界意志很软弱,都不用你靠抹杀男主来消灭支柱,只要像上个世界那样让支柱融合就行了。】      钟情知道系统说的有理。      他甚至都无需像上个世界那样让支柱们生理性融合,只要社会意义上融合即可,结婚,甚至只是口头上约定终身就行。      刚好支柱分裂到原世界线的主角攻受身上,他们天生就对彼此有强烈的吸引力。      用系统的话说就是,就算钟情半道出车祸被撞成植物人在医院睡到剧情结束,任务也会自动完成。      【这种免费送积分的位面,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大代价才抢过来的吗!】      【什么代价?】      系统洋洋得意:【我贿赂了分配者。】      钟情惊奇。系统这么抠门,居然会舍得给他花钱?      【统子哥,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系统汗颜:【倒也不全是为了你。我代班挣外快被监管者发现了,它逼我跟他打了一个赌,赢走我一半身家。我不服气,用另一半身家跟它又打了一个赌。】      钟情:【你们上次赌的什么?下这么大注?】      系统:【赌你上个世界输赢。】      【……】钟情无语,【你赌我输?你可真是我的好系统。】      系统慌忙:【我这次赌你赢。菜精,我全部身家都押你身上了,你可千万别辜负我啊。】      【放心,小菜一碟。】钟情十分自信,【你就等着赢回你的全部身家吧。】      快到正午时分,帐篷外的阳光渐渐耀眼起来,钟情隔着一层布帘也能感受到那种散着土腥味的暑气,但并不太热。有山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微凉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钟情,这里风景很好,你不出来看看吗?”      “不看。”      嘴上这么说着,但钟情很快就叹着气把游戏控制权交给系统,让它帮忙代打这一局。然后掀开帘子,认命地走出去。      虽说这个位面的剧本叫《霸道少爷狠狠爱》,但钟情觉得它更像是一部跌宕起伏的《庄严传》。      出生豪门的私生子,幼年时跟在生母身边颠沛流离,母亲病故后认祖归宗。但老庄总一生风流,明面上的儿女就有十多个,庄严根本得不到重视。      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渐渐长大成人,正逢老庄总意外中风,躺在床上连话也说不明白,庄家一众叔伯兄弟相互厮杀,只有年纪轻轻的庄严脱颖而出,带着偌大家族走出困境,重振威风。      钟情穿来这个位面时匹配的角色年龄很小,钟家和庄家又是世家,他和庄严年龄相仿,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他那时因为疼痛懒得动,仗着小庄严不受庄家重视,不管好事坏事都骗小庄严帮他去做。      后来大概是养成习惯,庄严干掉自己一堆兄弟成为家族继承人后,依然任劳任怨给钟情当管家。      钟情乐得自在,当然放任自流,渐渐地,他的生活几乎都被庄严大包大揽。      吃穿住行,所有的一切都是庄严决定,连高考志愿都是庄严帮他填的,钟情还是在报道的那一天才知道他们考的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      就这么过了十几年,钟情早就习惯了这种被庄严安排的人生,没必要反抗,也懒得反抗。      钟情走过去,一看鱼桶,笑了。      “大清早就爬起来钓鱼,钓了半天,一条都没钓上来。庄严,你想什么呢?”      “在想你。”      钟情心中警铃大作:“想我干什么?我没干坏事啊!”说着欲盖弥彰地摸了把口袋里的游戏机。      庄严深深看了他一眼,宽容地一笑,视线重新回到水面。      “多好的周末,不在家躺着睡大觉,非要跑到山里来受罪。我就问你钓不到鱼,我们中午吃什么?”      “你包里不是装了很多食物吗?”      钟情斜了他一眼:“大少爷,你确定你那张尊贵的嘴巴吃得下去我带的垃圾食品?”      “知道是垃圾食品,还带?”      钟情:“……”说漏嘴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说说吧,最近有什么烦心事,非得来这深山老林散心?”      庄严轻笑:“如果我不是为了散心呢?”      “拜托,你一个大忙人,千里迢迢跑来这里不是为了散心,还能是为了谈情说爱?”      庄严眼神一凝,还未开口就听钟情继续说下去。      “可惜呀,我把班上女生都猜了个遍,结果你一声不哼就离开队伍,一个人跑到这里来钓鱼。难道你还能和鱼谈情说爱?”      钟情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当时班长让问他们要不要参加踏青的时候,他就该直接拒绝。      可是面对女孩子殷切的眼神,他狠不下心,想着庄严从来不参加这种集体活动,便说了句庄严去我就去。      没想到庄严居然答应了。      还嫌大部队选的露营地点不够清净,非要带着他跋山涉水进到深山里面。      钟情那个疼啊,觉得自己就像上岸后的小美人鱼,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庄严静静看着前方,湖面波光粼粼,两岸矮山的倒影映入其中,风一吹就皱了。他轻声道,“钟情,露营的地点是我选的。”      钟情啧了一声:“知道,你阔嘛。”      不仅特意选了一个离学校十万八千里的山区,还自掏腰包给全班同学报销路费和食宿。钟情实在没办法,借口说离不开俱乐部里刚养的小马,他居然愣是搞了架专机把小马空运过来。      “我从前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啥?”      “我母亲去世之前,每年都会带我回一趟这里。这里住着我外祖父。修建水库,淹了村庄,我母亲不想靠着补贴活一辈子,就到城市里打工。外祖父不肯离开这里,在水库附近自己用茅草搭了一座小房子。我有几年一整个夏天都在这里度过。”      钟情眨眨眼睛。      位面剧情对庄严到庄家之前的故事着墨很少,他的童年时代钟情还真不了解。      他环顾四周:“怎么没看见房子?”      “他死后这里就彻底荒凉下来,连我也是第一次回来。估计是被风吹倒了,或是被什么动物叼走了吧。”      钟情重新看向面前的湖泊。      原来这其实是一个庞大的水库。钟情没看出它和天生的湖泊有什么区别,一样沉静如碧玉的湖面,一样自由自在划过天际的水鸟。大概是有水库滋养,周围的杂草生长得很茂盛,几乎快到腰间。      他们带来的那匹小马一直在低头吃草,风吹时才能在倒伏的草叶间看见一个黑色的马背。人要是坐在地上,视线能被眼前绿意全部遮挡。      简直像来到蛮荒时代。      钟情轻轻按住庄严的肩。难怪庄严这几天都怪怪的,原来是旧地重游。      “怕什么。我帮你找,就算茅草烂了,总还能剩下几根木头架子,还能真找不到?”      他当真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远处去,一点点扒开杂草去看。当然,没过多久他就像是累极了似的回来。      “我歇会儿,放心,待会儿我还给你找。”      庄严嘴角浮起一丝隐笑。他最知道钟情的耐心就只有这么点,肯给他付出的已经是他的全部。      这就够了。      “钟情——”      “嘘,有鱼来了。”      钟情打断庄严的话,见他愣着,一把将钓钩抢过来扔进湖里。但他可没有在这里干坐着等待的耐心,怕吓跑鱼,连招呼也没打,转身又去找那幢倒塌的茅草屋。      庄严哭笑不得。      将要出口的话未能出口,心就像是被一根绳索高高悬起,揪得生疼。      湖中鱼钩颤动不已,像是鱼儿已经咬钩。拉上来一看却空无一物,庄严这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在抖。      他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在十二岁的时候,操着一口乡音浓重的普通话,被父亲逼着第一次去和年长好几倍的人谈判。      庄严重新甩钩,却不再看向湖面,而是转头一瞬不瞬地看着钟情的背影。      寻寻觅觅,突然站起来,又突然弯下腰去。      薄衬衫在阳光下几乎变得透明,显露出一截影影绰绰的腰线。      庄严的呼吸都有些发紧。      但面上仍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就像那片波澜不惊的湖面。或许只有当啷入水的钓钩知道,沉入水中的一路上究竟有多少汹涌的暗流。      钟情弯腰找了许久,终于在某处发现一根茅草。顺着扒拉过去,果不其然看见一座几乎就要被腐蚀殆尽的房屋骨架。      他拾起一根尚算完好的茅草,回头的那一刹那,直直撞入庄严视线中。      “庄严,我找到了!”      那一刻阳光轰然落下,照着他发根处细密汗珠、微湿的鬓角,和眼中亮晶晶的笑意。      庄严心跳空了一拍。      鱼儿终于咬钩,传来的动静却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时空,庄严甚至没想起来要收杆。      钟情向他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来时掀起一阵微风,带着草木的芬芳,像是刚去春天里打了个滚。      他用手里的茅草挠了下庄严的下巴:“你做慈善呢?好半天才钓上来一条,还给放跑了。”      石头不大,没地方坐第二个人。钟情便随意在庄严脚边坐下,懒洋洋地靠在石头上。他觉得热,衣领解得很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庄严别开视线,那片玉一样的皮肤白得几乎晃眼。      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稍有动作,钟情的肩就会碰到庄严的大腿。他刚在太阳底下晒过,身体还带着比体温更高一份的暖意。靠过来时,那鲜活的暖意隔着两层布料传到庄严身上。      庄严手里的钓竿攥得更紧。      他任由那条鱼脱钩逃走,心想,鱼早就是他的了。      他从石头上起身,和钟情一起坐在地上,杂草将他们完全笼罩,鼻尖是潮湿的水汽和草叶的清香。      钟情还以为他是在让座,很满意他的懂事。      “这么孝顺啊。好兄弟,最好一直坚持下去。”      他想要起身,庄严却按住他的膝盖,让他一下子泄力坐回原地。      “怎么了?”钟情问。      精巧得几近锐利的骨头被完全笼罩在掌心,覆着一层薄而柔软的皮肉,已经没有庄严最开始感受到的被太阳晒过后的热意。但庄严还是觉得有源源不断的灼烧感从掌心处蔓延开来,顺着手臂蜿蜒而上,一路烫到心底。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张嘴想说什么,一声尖叫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钟情连忙扒开草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不知什么时候有旁人也来到湖面,他们大概一直都只是小声交谈,没惊动钟情二人。直到女孩子落水,一旁的男生第一反应居然是拔腿就跑。      钟情立刻跑过去跳水救人。      扎进湖面之前还不忘指挥庄严:“把他给我摁住了!”      庄严只得停下脚步,转了个方向去追嫌疑人。      钟情奋力向女孩游去。      她已经挣扎得没有力气,钟情轻而易举就抱住她的身体,将她托出水面。      八月的天气,即使是山中也不会太冷,大家都穿得清凉,钟情不可避免地碰上女孩裸露在外的胳膊。      在他的双手碰到女孩皮肤的一瞬间,纠缠他多年的疼痛竟然奇迹般的渐渐消失了。      钟情震惊之下差点忘了划水。      他强撑着把女孩送上岸,自己却没力气上去。还是庄严及时把他拉上来,脱下衣服披在他身上,替他挡住微凉的山风。      钟情低着头,有些失神。      庄严握住他的手,像握住了一块冰。他皱眉问:“钟情,你不舒服吗?”      钟情没有回答。      庄严不悦地抬头,正要责备他过于莽撞,却看见钟情突然抬头,紧紧盯向那个女孩,嘴角似翘非翘,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狂热的光芒。      庄严心中浮起一丝不安的预感。      “钟情?”      “庄严。”钟情抽出手,声音虔诚而兴奋,“我好像找到真爱了。”      庄严脑中嗡的一声。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放心哦,不会和小姐姐发生什么滴! · 感谢在2024-08-10 02:27:33~2024-08-10 18:50: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新建文件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新建文件夹 10瓶;独上兰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第二章 钟情取下肩上的衣服,披到女孩的身上。      看清楚他们的脸后,钟情才想起来这两人都是他的同班同学。只是因为怪病,他无心社交,除了庄严,他和任何一个同学都不过是点头之交。      女孩是失足落水,踩到湖边的湿泥上才不慎滑进去,男生并没有动什么手脚,但他见死不救也是事实。      了解清楚后,钟情打电话通知水库管理员和庄家助理。他们来得很快,还带来医护人员和警官律师,连协调的准备都做好了。      钟情为这阵仗有些哭笑不得,对庄家这大包大揽万无一失的做事风格肃然起敬。      熟悉的疼痛卷土重来。      钟情当即决定陪着女孩一块下山,却被庄严攥住手腕。      回头就是庄严黑沉沉的眼睛,像被冰冻住一般情绪莫名。      钟情动了动手腕,没挣开,心道完了。      他赶紧原地蹦跶两下:“我没事儿庄严。真的,你没看刚刚医生都说我没事。”      庄严一眼也不眨地凝望着他。      “你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      “什么话?”钟情反应过来,“哦,你是说我找到真爱那句?”      他顿时变得兴奋起来,哥俩好地搂上庄严的肩膀。      “还能是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对她一见钟情了!”      钟情第一时间就和系统在脑海中讨论过这个医学奇迹。      系统查遍资料,给出的解释是:因为匹配的角色模型有肉眼不可见的粒子残缺,所以钟情灵魂进入后才会感受到那种均匀的、遍布全身的疼痛。      弥补粒子残缺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寻找同类型的模型粒子。      这东西很好找,每一个身处与位面之中的人物身体周围都在逸散粒子,与他们进行肢体接触就能短暂吸附他们的粒子。      只不过他人的终究是他人的,一旦停止肢体接触,这些粒子就会渐渐重新回到主人身边。      【非常好,又是一个绝症。】      【忍一下忍一下,就两年。而且这不是给你找出解药了嘛。】      钟情想想也是,赶紧趁着管理员带人过来协调的机会,进行他的医学实验。      最后实验证明,面对饱受疼痛折磨的他,男性角色的模型粒子冷酷无情纹丝不动,女性角色的模型粒子大多都有些变化,但因为匹配度,钟情对它们吸附效果各有不同。      系统还检测到动植物的模型粒子也能起一些作用,可惜它们模型简单,逸散的粒子也少,即使性格安静的动物粒子匹配度会稍高一些,也依然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钟情感叹:【难怪我总觉得在马场待着会好受些,原来这不是我的错觉?】      感叹完了又觉得惊奇:【可是不对啊,难道我之前从来没和女孩子有过肢体接触?】      他细细一想,好像还真没怎么有过。      他穿过来的年龄差不多是十岁,小学快毕业的年纪,男女生早已经分开玩了。何况钟情那时候懒得不行,整天不是窝在马场睡觉,就是窝在家里打游戏。      后来认识了庄严,之后便只有庄严。      【而且粒子吸附需要时间的。】系统提醒道,【你在湖里和那个女孩扑腾了三分钟。你之前哪有机会和女孩皮肤接触三分钟?】      钟情大惊:【我之后也没这个机会啊!】      系统一想也是,突然福至心灵:【要不你跟她谈个恋爱?这就可以每天光明正大拉三分钟小手了。】      【你这什么馊主意——等等,好像也不是不可行。】      钟情双眼一亮。他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借口,不仅可以正大光明拉三分钟小手,还可以正大光明地打游戏!      到时候双管齐下,他都有点不敢想象那得舒服成什么样子。      系统赶紧把他们的计划写在日程表上,正好看见表上记载的一件事,顺嘴提了一下。      【你要和女孩扮假情侣也不是不可以,但你一旦这么做了,就不能再对庄严卖深情人设。】      钟情明白这一点,心系庄严,却交女朋友,这怎么也说不通。      【放心。我本来就没想过选庄严。我跟他太熟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他跟庄严已经认识十年,是兄弟,是损友,互相做过挂件跟班。跟这样一位如父如兄的朋友开口说爱,先不说他心里怎么想,估计庄严会先被吓死。      况且……      【要真是当庄严舔狗,他绝对第一时间收走我的游戏机。还是选主角受林姿寒吧,到时候来个直男一见钟情为爱自我掰弯,谁见了能不夸一句情圣?】      “一见钟情?”      庄严重复着,他的嘴唇有些发白。      钟情没有察觉。      他笑得很高兴:“是啊,我已经下定决心向她告白了。诶庄严,你还钓鱼不?不钓的话咱们就赶紧下山,我等不及了。”      庄严已经从一开始强烈的冲击中清醒,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毫无异样的声音质问:      “钟情,你不觉得荒谬吗?”      “什么?”      “你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笑话,她是我们同班同学,我怎么会不知道?”      “她叫什么?”      “她叫……呃,她叫……”      庄严捏着鱼竿的手稍稍松了一些。再次开口的声音低缓了几分,带着谁也听不出来的求饶意味,“钟情,别开玩笑了。”      钟情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来,他有点不太高兴。      庄严总是喜欢管着他,不让他做这不让他做那。这次不让他谈恋爱,他也并不觉得意外。      之前他能忍耐,是因为那些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这次可不一样,关系到他未来整整两年的生活质量!      “我没开玩笑。”钟情表情严肃,“我真的对她一见钟情了。”      庄严手中传来“咔哒”一声脆响,钟情低头去看,鱼竿硬生生被折断,露出里面的钛合金内芯。      他吓了一跳,这什么怪力?      庄严幽幽道:“你以前没说过你喜欢……任何人,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钟情失笑:“这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和尚。”      到底是不忍见到这位老父亲失魂落魄的模样,钟情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      “庄严,我是真的喜欢她。我也知道一见钟情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我的名字就是钟情,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说不定就是缘分呢?”      身后突然吹来一阵风,草叶向两边倒去,眼前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不远处小马打了个响鼻,似乎是在抱怨无聊,钟情笑着吹了声口哨安抚它,眼尖看见草木中夹杂的野花。      他起身摘了几朵,回头笑问:“你说如果我今晚用这些野花告白,会不会显得太寒酸?”      庄严没有说话。      钟情不以为意,继续去辣手摧花,突然看见一根眼熟的茅草,捡起来朝呆坐的人递过去,“你外公的房子,我快被晒化了才找到的,还要不要了?”      庄严还是没有动静。      但这并非庄严的本意。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对钟情不理不睬。他很想若无其事地伸手接过来,可他身上就像是披了一件石衣,丝毫无法动弹。      他渐渐意识到他此时面临的真相。      钟情是认真的。      他有喜欢的人。      他喜欢的是女孩。      庄严终于又能动作的时候,他机械性地握住鱼竿,一甩钩,却迟迟没见到鱼钩入水。      钟情转头一看庄严又在钓鱼,正要损两句,看见他手上的血迹,愣了一下,立刻扔下花飞奔过来。      “庄严!鱼钩扎你手上了你感觉不到吗?你今天怎么回事啊?你钓鱼还是鱼钓你啊!”      鱼钩扎进虎口,钩尖已经没入大半,大概还被扯了一下,伤口有些撕裂,鲜血汩汩流出。      好在他们带了医药箱,钟情小心翼翼用镊子取出鱼钩,终于给伤口止住血后,才松了口气。      “还好你这钩上没有倒刺,不然你就得进手术室了。”      包扎好伤口后,钟情看了看身后的帐篷。      庄严受伤,野营只能提前结束。他伤在右手,不方便拆帐篷,钟情也正疼着懒得动,索性又给庄家助理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开车过来。      挂掉电话后他视线重新落到庄严身上,见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漠不关心的模样,顿时怒上心头:“刚刚让你下山你偏不。这下好了,让陈特助跑两次,他估计都要对我翻白眼了。”      “他不会的。”庄严说。      他没有说出来的另外半句是——没人会舍得这样对你。      钟情似笑非笑:“哟,终于舍得开金口了。”      他原本还想损几句,但终究没有。一来庄严脸色苍白,活像生了一场大病,二来他实在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庄严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说话不客气好几回了也没挨训,换做从前肯定要被说教一番。      胃里饿得有些难受了,钟情摸了摸小腹,想起庄严也还没吃饭,估计这会儿比他还饿。他好歹还在打游戏的间隙吃了两块饼干垫一下呢。      车队应该还有好一会儿,就这么饿着可不行。      他回帐篷里拿出自己的包,把里面的东西往庄严面前一倒,笑盈盈问:“庄严,你想吃什么?我让你先挑。”      面前的食物都是薯片一类的零食,是金尊玉贵自律养生的庄大少爷绝不会碰的东西。但是钟情很喜欢,高热量好味道的食物就像游戏一样能让他暂时忽略疼痛,当然也就像游戏一样,是他与庄严之间不多的分歧之一。      每次发现他偷偷摸摸吃零食,庄严势必要责备几句。      庄严看着钟情。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浓浓的兴味,是一种看见恶作剧将要得逞的愉悦和兴奋。这样的钟情是很少见的,他大多数时候都恹恹的,似乎总有什么事情让他烦躁。      若是换做今天以前,庄严会无比珍惜这个样子的他,爱屋及乌,喜他所喜。但现在,他心中只有无限悲哀,甚至为钟情这份与他大相径庭的喜悦感到愠怒。      他几乎想要就这样把他未曾出口的话一股脑说出来,然后亲眼看着面前这双戏谑的眼睛,变得慌乱,变得惊恐,变成某种他想象不出的情绪。      钟情正疑惑庄严怎么不选,视线下移看见他那只被包得像哆啦A梦的手,噗嗤一笑。      “我忘了,你现在不方便。”他兴奋得都顾不上自己身体的隐痛,撸起袖子,“我来喂你吧。”      他有心拿辣椒凤爪为难庄严,但到底还是没敢,退而求其次选了一罐八宝粥。      这也够钟情高兴的了。      庄严,这个十六岁就成为A市顶级豪门继承人的大少爷,吃穿住行举手投足都仿佛模板一样精确标准,他本该在宴会上用刀叉或是在派对上摇红酒,现在却在深山老林里,老老实实一口一口舔八宝粥罐子里糖度超标的塑料勺。      哈哈哈哈,他庄严也有今天。      钟情的幸灾乐祸都快满溢出来了,庄严实在忍不了,突然咬住送到嘴边的小勺子。      钟情一扯,没扯动,再一扯,这回庄严松了口。只是他松口松得不够干脆利落,所以钟情把勺子抽出来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在从猛兽嘴里拔出猎物的骨头。      “钟情,我有话跟你说。”      钟情心中笑他明明都破大防了还要装得一本正经,面上故作不知,“说啊,我听着呢。”      他语气中一派轻松散漫,全然不知接下来听见的那句话会如何决定他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忘定时了嘤嘤。 感谢在2024-08-10 18:50:44~2024-08-12 00:41: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新建文件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独上兰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第三章 那句已经偷偷练习过无数遍的话就缠在舌尖,即将出口前还是被扼杀。      庄严终究不忍见到钟情此时眼中的光彩消失,低声道:“钟情,别冲动。这不是小事,你需要再考虑一下。”      “至少……不要在今晚。”      钟情想了想:“行吧。”      他本也没想过几句话就能让庄严相信他的“真爱”,对他们这样的出身来说,这两个字是可笑、可憎的。      接下来一连几天钟情都不曾再提起过告白。      他像是完全忘了这件事,又恢复成从前那样没骨头似的懒散模样,山谷中精神振奋的那个他似乎只是昙花一现的幻觉。      钟情其实是在等待。      等他救下的那个女孩和男朋友彻底分手,走出情伤;等他想到一个精妙绝伦的办法,足以向庄严证实他的“真爱”不是虚言。      同时,他也在等庄严。      庄严这几天明显魂不守舍。他向来是从容不迫的模样,即使刚当上继承人接受家族秘密训练的那两年,也从来没露出半分焦躁不安来。      所以现在一有异样,立刻就被钟情瞧出端倪。      钟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别扭的庄严。      说每句话之前都要在心中先斟酌一番,像是生怕话题转移到他不愿面对的事情上,但暗地里又总是忍不住观察钟情,拐弯抹角地想要知道钟情对这件事的看法。      明明讳莫如深,却又百般试探。      跟电视里那些担心孩子青春期叛逆乱谈恋爱的保守家长们一模一样。      等来等去也没等到庄严开诚布公和他谈一谈,钟情无比感慨——      好一个父爱如山,沉默是金哪。      一直到坐上回程的专机,钟情都安安分分,没有再做什么,甚至没有和那女孩见一面。      庄严看着一上飞机就埋头大睡的钟情,悬了几日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他松了口气,像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一根浮木。      *      假期结束后,钟情重返学校。      庄严因为公司的缘故,请了上午的假。不过他们前一天晚上就约定好派陈特助中午来学校接钟情,一起用午饭,再一起回学校。      陈特助对自家少爷这种难舍难分的强迫症习以为常,开车到学校后,等了半个小时,仍没等到人。      他知道这位钟小少爷自幼有家里娇养着,长大有兄弟惯着,向来没什么守时的观念,总爱磨磨蹭蹭迟到个几分钟。      但迟到半个小时,这还是从来没有的事情。      他先是给钟情打电话,连打几个打不通,立刻就给庄严打过去。      庄严沉着脸吩咐陈助理带人沿学校外的餐厅挨个找下去,一面让人去联系他和钟情往日去过的会所。      他自己则用最快的速度开车赶回学校。      一路上他给钟情和钟家其他人都打过电话,毫无例外没有音信。      钟情的电话仍旧打不通,钟家人一问三不知,反倒好奇怎么连他也会不知道钟情的行踪。      上最后一节大课的教室里还有几个学生没走。      庄严刚踏进门就察觉到古怪的气氛。      地板上还有未清扫干净的彩带,几片玫瑰花瓣凌乱散落,气球漂浮在空中,被天花板拦住,飞不出去。他就像是一个在宴会上迟到的客人,闯进去的那一瞬间,宴席上所有宾客的快乐兴奋都被按下休止键,全都抬头用异样地看向他。      然后,庄严在他们口中听见一个他藏着掖着好几日,不敢让钟情知道的名字——      白悦。      是湖边救下的那个女孩的名字,钟情向她告白了。      在庄严没在他身边的时候。      庄严回到车里。      派出去寻找的人都渐渐捎回消息,都说没有见到钟少爷。      庄严仅仅攥住方向盘,他用了极大的力气,虎口处将将痊愈的伤口再次崩裂。      眼前越来越频繁地闪过钟情说“真爱”时闪闪发光的模样,频繁到闭眼时脑中划过触电般的疼痛。      疼痛让他全然冷静下来。      不在他身边,不在家里,不在学校,也不在偶尔才去一次的场馆。      还会在哪里呢?      庄严知道答案。      他甚至从一开始就想到过,只是因为不愿承认,故意忽略过去。      他重新睁开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此刻眼下青黑,双眼遍布血丝。      他点燃引擎,车速逐渐加快,朝既定的地方疾驰而去。      庄严推开马场的门时,钟情正把牵马绳交到小女朋友的手中,然后握住女朋友的手,顺带也握住牵马绳,领着身后的枣红马在训练场中一圈圈慢慢走着。      掌心下是女孩子绵软的手背。      钟情有点不好意思,但粒子填补带来的无痛和平静很快消解了这点害羞,他感觉舒服得就像在云端漫步。      听到开门声,他回头,见来人是庄严,立刻笑着朝他挥手。      “庄严,快来,给你介绍我女朋友,白悦!”      但庄严没有过来。      他抬步迈上看台,背着光坐下。      他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钟情只能感觉到他正不错眼地盯着他,但无法分辨他的表情。      钟情突然想起什么,牵着女朋友一块来到储物柜,翻出背包里的手机,看到那上面一长串赤红的未接来电。      他一拍脑袋:“抱歉啊庄严,我告白后太激动,把跟你吃饭的事给忘了。”      见庄严不说话,他曲肘靠在看台前的栏杆上,歪头微笑,“不是吧?你真生我气了?这么大喜的日子你确定还要生我气?还是不是好哥们了?”      庄严沉沉看着他。      看台的位置较高,钟情还微微俯身,这样看过来的眼神就是全然仰视的,带着点点讨好的笑意,是知道自己理亏在撒娇。      钟情不爱笑,更很少这样笑。      所以每到这个时候庄严都会妥协,即使半夜十二点还要游戏机,也会无可奈何地给他。      但现在庄严的视线不在那张无可挑剔的漂亮脸蛋上。      他在看他们交叠的手。      钟情丝毫没觉得自己时刻牵着女朋友有什么好奇怪的。马毕竟是大型动物,对从未接触过的人来说具有一定危险性,他当然不可能让女孩子一个人待着。      察觉到庄严的视线,他甚至还骄傲地和女朋友手拉手晃了晃,坏心眼地秀恩爱。      “真不理我?”      钟情没有哄人的耐心,像从前那样把一切都留给庄严自己处理,“那你就先自我开解一下吧,等原谅我了,记得接我去吃饭。”      他说罢就转身朝枣红马走去。      马匹已经熟悉白悦的气息,见气候差不多了,钟情扶着白悦的腰,将她托上马,牵着绳带她缓步前行。      白悦从来没有骑过马,好几次都吓得差点去抱马脖子。钟情温柔地制止她的动作,耐心重复之前就已经讲过的骑马禁忌。走过几圈后,白悦终于放松,钟情便开始教她如何跟着马匹的步伐起坐。      他实在是一位专业而又温柔的老师,半个小时后,白悦就能在无人牵引的状态下自己握着缰绳控制马匹前进。      钟情立刻把她夸出花来。      怕骑得太久大腿酸痛,他半抱着白悦把她扶下马,转头再去看庄严时,看台上已经空无一人。      庄严坐回车里,他并没离开,透过车窗怔怔看着马场。      这是A市最神秘的马术俱乐部,里面除了马匹和马具,还有一切度假所需的生活设施。建筑都装着西式的尖顶,修得富丽堂皇,跑马场铺着进口纤维纱,一眼望过去几乎看不到尽头。      这是钟情母亲的遗产。      他母亲生前是能参加国际赛事的骑师,钟情童年时期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坐在一旁看母亲训练。      后来母亲病逝,钟情仍旧常常来这里。      他在马场里待的时间,比在钟家还要多。但他从不骑马,也从不训马,只是在马匹身边坐着,看它们低头咀嚼燕麦和苜宿草,安静得就像马场里养的小猫。      除了庄严,他没带任何人来过这里。      但今天,他不仅带白悦来到这里,亲手教她骑马,还亲手为她绑了辫子。      庄严见到白悦的第一眼就认出来,她头盔下露出的那根用丝巾扎起来的辫子,就是钟情母亲骑马时最爱的发型。      脑海中无数个声音响起,几乎盖过汽车引擎声。      全都是他自己的声音,在提醒他——真爱。      眼前草木飞快向两边退去,庄严在猛烈的风中渐渐意识到一点。      他早已将钟情视作自己的唯一,无论是作为亲人、朋友、还是爱人,钟情都是他的唯一。      但对钟情来说不是。      他生命里还可以走进很多人。      他或许会和喜欢的女孩结婚,或许还会生一个和他一样漂亮的孩子。他会渐渐将所有心思投入自己的新家庭,他会渐渐的,和他童年时代的好友形同陌路。      虎口骤然剧痛。      前车突然变道,庄严猝不及防,没能及时转向,直直朝前车撞上去。      他眼前有片刻发白,再次恢复视力时,看见挡风玻璃碎了一小块。头皮传来疼痛感,似乎被割伤,有血顺着额头流下来。安全气囊弹出顶在胸前,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      庄严冷静地打电话叫救护车。      他甚至还有余力安抚慌慌张张从前车跑下的车主。      小伤而已,不重要,死不了。      要是能死或许还好些,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给钟情打一个电话。      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也不能苛责他一个将死之人。      庄严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就要求回家。      他头上缝了七针,肋骨断了两根。这场车祸像攻破了身体的免疫机制,很少生病的他竟然在住院第一晚就高烧不退,把值班医生吓个半死。      好在年轻,身体底子好,第五天他的病情伤势都稳定下来,尽管极不赞同,院方还是批准了他的出院手续。      庄严不愿意让钟情看见自己这副虚弱难堪的模样,没说自己出了车祸,随便找了个公司需要出差的借口,钟情没有怀疑。      或许他根本就没功夫怀疑。      手机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学校论坛中某个角落总是发布一些八卦帖子,最近的热点当然是钟情和他的小女友。他们又做了什么浪漫事,他们又说了什么甜蜜话。      整整一周,庄严自虐般看着这些帖子,对家庭医生换药时的摇头叹气视而不见。      新发布的帖子标题是一个硕大的哭脸。      不知名的贴主悲叹自己的CP塌房,想不通A大双璧为什么就这样分道扬镳。评论区已经盖起许多层楼,所有人都在从各个角度抠糖证明庄某一定深爱钟某。      庄严冷眼看着那些评论,突然笑了一下。      这么多人都能看出来,为什么偏偏钟情看不出来?      他就这么笨吗?      是不是已经笨到,只要随随便便一个借口把他骗过来,就可以永远困住他?      落地窗拉了窗帘,一丝缝隙也不露。      所有的家具都走黑白灰极简性冷淡风,因为没开灯,即使是大白天,房间里也一片黑暗,只能看清家具的大致轮廓。      黑暗有一种能扭曲时间的力量,会让藏在角落里的人滋生出无比肮脏的妄想,企图翻天覆地,将猎物就此囚禁。      钟情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摸黑进来的。      庄严名下所有房产都录入了他的指纹,他一路走进来畅通无阻。但这具身体有点夜盲,主人没开灯,他也就没有自作主张把灯打开。      庄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有人进来了也没发现。      直到钟情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他听见巨响,这才猛地惊醒。      “钟情?”       作者有话说: 钟情:叮,您的外卖到了。 庄严:嗯?自己送上门? · 感谢在2024-08-12 00:41:40~2024-08-13 00:01: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新建文件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8735644、独上兰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第四章 “是我。”      钟情揉着膝盖上的青紫,一下一下地抽气,又怕庄严因为担心不管不顾跑下床来看他的伤口,连忙说:“没事没事,就摔了一下。没流血,用不着包扎,也不需要急救箱。”      他说的都是庄严以前会做的事。每逢他受伤,庄严总是会很严格地检查他的伤口,连破个皮都要贴创口贴。      庄严没说话,他重新坐回原位。      他静静看着钟情一路摸索着,慢慢挪到他身边,就像猎人看着一无所知的猎物逐渐靠近。      猎物笨拙地撞入他怀中,他伸手将他圈住。      庄严有一点近视,看文件的时候需要戴眼镜,但夜视能力比钟情好太多,这样黑暗的环境下也能精准地找到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因为看不见而懵懂的眼睛。      “怎么不开灯?”      “怕你刺眼睛。你眼神又不好——诶,你捏我干什么?”      庄严松开他的脸颊。      指尖柔软光滑的触感还未消失。真是个傻子,什么都看不见还有胆说别人眼神不好。那么,若是将他困在黑暗之中,是不是也会看不见禁锢他的锁链?      “不是陪女朋友么,来我这儿做什么。”      钟情听出他语气的冷淡,揉着脸冷哼一声。      “你还好意思生气?是我不愿意来看你的吗?你让陈特助骗我说你出差了!要不是严奶奶给我打电话,我还不知道你出车祸了!”      钟情几乎快被气笑了,天知道他当时听到消息时有多么着急。      剧情里庄严会遇到一场大劫,这场劫难中他的人生会降到最低谷,健康受损,事业被重创,唯一的朋友为救他牺牲。也是在这场劫难后,少年人终于褪去最后一点少年心性,日日夜夜磨牙利爪,终于将每一个敌人的喉咙撕得粉碎。      但剧本描述太过笼统,钟情并不知道这场劫难是什么,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他只能时刻跟紧庄严,在需要的时候为他冲锋陷阵。      “说说吧庄严,这么大的事却瞒着我,你到底什么意思?”      “害怕打扰你和女朋友谈情说爱,所以不告诉你。”庄严讥讽道,“你该谢谢我才对。”      钟情在这个位面还是头一次被骗,他实在想不通庄严怎么骗了人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那我可还真得谢谢你,这一个星期没有你来当电灯泡,我和悦悦过得那叫一个浓情蜜意。”      庄严无声冷笑。      悦悦?叫得还真亲密。哪里像叫他的时候,永远连名带姓一口一个庄严地叫着。      愤怒之中庄严脑中闪过一些念头,他下意识地跟随这些念头深入,猛然清醒过来后才发觉自己在妒火之中都想了些什么。      他在想他名下的房产,在想钟情父亲去世后上位的钟家大伯,在想庄家现在的实际掌权人、被钟情叫做“严奶奶”的严老夫人。      他想要驱散这些念头,但那钟情还在喋喋不休。      “这一周我和悦悦天天都在一起,简直乐不思蜀。我们晚上还一起住酒店了呢,有温泉的那种。”      “……你们开房了?”      “怎么?嫉妒?”      钟情得意洋洋,同时又有些心虚。      只有他自己知道所谓的开房其实只是在一起通宵打游戏——毕竟钟情最开始和白悦提出假扮情侣的理由,就是想要避开庄严的监视,正大光明地打游戏。      这个理由换在其他人身上会很不可理喻,但放在他的老父亲庄严身上……嗯,总之,悦悦当场就信了。      他们打了一晚上电动游戏,其间钟情手把手教过几次遥控器的使用。就这么一点肢体接触,足够钟情一夜无痛睡个好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幸福得可以直接去普度众生。      庄严正在静谧地、可怖地哂笑。      他的确很嫉妒。      拜钟情所赐,他脑子里那些过分的念头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本加厉。      他有很多房产,偏僻的郊区别墅、安静的公寓顶层……都做了很好的隐蔽和隔音,轻而易举就可以藏起一个人。      钟家大伯色厉内荏又急功好利,威胁他利诱他是再简单不过的事,轻而易举就可以让他将钟情从钟家除名。      严老夫人,他血缘上的祖母,现在还掌管着半个集团,但她年事已高,最多不过两年,就会把剩下的权力让渡给他。她关爱钟情胜过关爱本家任何一个小辈,绝不会眼看着他这样对钟情,但……也不过只是有一点麻烦而已。      钟情还在絮叨他这一周和女朋友的快乐回忆,庄严默不作声听着,伸手拉开床头柜。      仗着钟情什么也看不见,他抽出一根领带,放在面前端详。      他现在很想把它用在钟情身上,勒住他的嘴,让他说不出那些话,或是捆住他的手,让他无法再逃走。      钟情唱了会儿独角戏,觉得索然无味,突然想起自己过来的本意,赶紧换了个话题,问道:      “庄严,你实话告诉我,最近是不是有人害你?”      庄严手里的动作顿住。      钟情靠得很近,像说悄悄话一样附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带着阔别一周的熟悉感。      庄严若无其事道:“为什么这么问?”      “你最近状态很不对劲。你怎么可能开个车把自己撞骨折?你以前从不犯错的。是不是有人在暗中给你使绊子?你爸中风好了,还是你哥出狱了?”      或许黑暗能放大人的情绪,钟情不知道他说这话时眼中有着绝对的信任,和盲目的崇拜。任何人见到这样的眼神,都会为之失神。      庄严捏紧手里的领带。      “这些与你无关。为什么想知道?”      “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怎么会与我无关?”      “你是想帮我?”      “当然咯。”      “你能怎么帮我呢?”      “我想想。”      钟情同一个姿势久了有些累,想直起身子。但庄严的手突然用力,不肯让他起身。      钟情毫无挣扎,每次他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时候,庄严就会像这样控制他的身体。这个人看着斯斯文文,其实力气极大,钟情反抗不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不让起那就躺着吧。钟情直接甩掉拖鞋,钻进庄严被窝,还踢了主人一脚,抢占更大的空间。      他在黑暗中冥思苦想。      他想出一条:“我大伯对我手里的股份很感兴趣。我可以卖给他,然后把钱给你。”      “或者直接把股份转给你,这样你就可以奴役钟家任何一个人了。”大概是觉得这办法很有趣,他说这句话时满眼笑意。      笑过后继续思考:“还有我爸妈留给我的那些不动产、基金股票之类的,也都可以卖了给你。”      他们肩并肩半靠在床上,天还没黑就拉上窗帘,仿佛与真正的世界势不两立,只想在他们创造的黑夜中互相依偎。      庄严有一瞬间恍惚。      上一他们像这样躺在一张床上,似乎还是初中时候的事情。      他声音不再那么冷硬,手里的领带也渐渐放下。      “这么多,都给我吗?”      钟情一挥手:“都给你。”      “真的?庄家人都是狠角色,不到满盘皆输绝不退场。如果我斗输了,你会倾家荡产的。”      “倾家荡产就倾家荡产。”钟情说得相当潇洒。      “钟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庄严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忍耐,似乎在压抑着某种将欲溢出的情绪,带着几分微微的喘息。      钟情警觉:“你不会真的栽了吧?”      方才的潇洒消失不见,他赶紧寻求安全感,“但就算咱俩倾家荡产,你也一定会努力挣钱养我的对吧?”      庄严轻笑,心软得一塌糊涂:“当然会。”      随即想到什么,笑意渐渐散去,他咬着后槽牙,控制自己平静地说出后半句。      “但我不会养你的女朋友。”      “……”      钟情无语,“我就说上次在马场你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了,没想到还真的是在为这个生气。庄严,你不是吧,都大学了,还管我谈恋爱?”      庄严以前也管过几次,不过那时候钟情不仅要忍受皮肤的疼痛,还被强押着考大学,就算庄严不阻止,他也没这个心思。      那时候的钟情即使收到情书,也会直接交给庄严处理。见他是真不感兴趣,渐渐的,庄严就不再过问。      钟情曲肘碰了下身边的人:“你认真的?真不帮我养女朋友?”      庄严沉默,在钟情失焦的视线中,换了一条领带。      钟情又捅一下:“万一我结婚,女朋友成老婆了,你也不帮我养?”      庄严还是沉默。      他仍旧不满意那条领带,伸手再去摸索,在空了一大半的抽屉里摸到一个盒子。他顿了一下,很快就想起来那是什么——他原本是想在告白后,再和钟情一起用的。      钟情没听到回答,还来劲儿了:“那万一我有孩子了,一家三口穷得上街要饭,你不会还不帮我养吧!?”      咔嚓——黑暗中传来什么东西被捏扁的声音。      庄严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勃然的怒气从胸膛一路向上灼烧到脑中,让他失去理智,再顺着血液一路向下,涌向已经快要失去控制的某个地方。      包装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撕开,里面湿滑的液体溢出,沾了庄严满手。      他按捺住暴躁的欲望,低声喝道:“闭嘴,钟情。”      “……凶什么凶。”      钟情冷哼一声,还说父爱如山,大难临头,连山也能长翅膀飞走。      “不帮就不帮,到时候我自己摆地摊养她们!”      他心中恶狠狠想着“父不慈别怪子不孝”,被子蒙头一盖,决心三天不理庄严。      良久,有人隔着被子抱住他。      钟情挣了下,没挣开。很好,熟悉的大爹的绝对力量。      “我会养你的。”庄严在他头顶喃喃。      房间里冷气温开得很足,他的声音隔着一层蓬松的被子,有些失真。      “我会一辈子养你。”      一只手从被子底下钻进来,搂住钟情的腰,将他拖入怀中,像是他们以前每一次吵架后和好的拥抱,但又仿佛掺杂了些别的意味。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13 00:01:16~2024-08-14 01:35: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独上兰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第五章 钟情毫无所觉,照例将这个拥抱视为对方递来的台阶。      总是是不生气了,他心中松了口气,抓紧时间下台阶。      他顺势搂住庄严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道:“庄严,其实我骗了你。”      “是么。”庄严声音相当冷静,他的手却在钟情裤带边上不着痕迹地慢慢摩挲,他的语气温柔又危险,“没关系,这不重要。”      “不,这很重要。其实我那些股票和不动产,要等我毕业才能完全到我手里。我帮不了你什么……我现在唯一能自己处置的只有马场。”      被子里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庄严,我把马场给你吧。你可以卖掉它,可能不值什么钱,但蚊子再小也是肉,说不定就让你度过这次难关了呢?”      庄严手中动作一滞。      “……那是你母亲唯一留给你的东西。”      钟情的笑声也是闷闷的。      “庄严,我好歹是和你一起考上这所大学的,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我现在有的一切都是你为我保下来的。没有你,我爸妈去世的那一天,所有东西都会被他们抢走。那些东西有我的一份,也有你的一份,只要你有需要,我什么都会给——”      钟情的嘴被一只手隔着被子捂住,说不出话来。      他没敢乱动,因为庄严将他抱得更紧,他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到庄严那根断掉的肋骨。      他听见庄严急促的喘息,声音颤抖:“即使我不帮你养孩子?”      “唉。”钟情看破世事般长叹一声,“真到那一步,我干嘛还去祸害人家。我俩相依为命吧。”      像有一盆凉水当头泼下,庄严猛然清醒。      他渐渐松手,看清藏在黑暗里的那些东西。      一地的领带,散落的安全套,其中一个已经被拆开,指间黏腻一片。      他想做什么?      对着他童年的玩伴、少年慕艾的对象、即使倾家荡产也要帮他的兄弟,他要做什么?      脑中闪过零星的记忆碎片。      年华老去却威严依旧的老妇人第一次放软语气劝说:“庄严,你如果真的爱他,就应该离开他。他和你不一样,留在他身边,迟早有一天,你会伤害他。”      是的,他要伤害他。      钟情裹在被子里,半天没等到庄严的回应,都快睡着了。他昨天和白悦打游戏到深夜,天刚亮又去上早八,现在困得很。      朦朦胧胧快陷入梦中时,有人将他紧紧抱住,差点喘不上气。      钟情吓一跳,瞬间睡意全无。      他伸手想将蒙在脸上的被子扯下来,没扯动。      “庄严你干嘛?不想以后养我一大家子,所以决定提前闷死我?”      庄严隔着一层被子,在钟情额头上落下悄无声息地一个吻。      他曾经无数次梦见过这样的场景——怀里的人安静地躺在身下,顺从地接受他的吻。      但他现在不在梦中。      他比以往任何一次梦醒都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这个残忍的真相——钟情和他不一样。      钟情要的是妻子、孩子,要的是一个正常的家庭,他不会接受来自同性的吻。      绝无可能。      庄严绝望地闭眼。      “我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隔着一层蓬松的被子,他的声音有些失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什么叫以为?我们当然会永远在一起。”钟情察觉到不对,“庄严,你到底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钟情的语气是那么关切担忧,庄严却无法回答。      “你不会想知道的。”      钟情愣了一下,他居然从庄严的声音里听出一丝哽咽。      他小心翼翼问:“……你真破产了?”      庄严轻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要苦涩。      “我要出国了。”      “去哪?出差?”      “留学。”      钟情意外,剧情里面好像没有这段吧?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半年之内应该可以吧。”半年后林姿寒可就出场了。      “不,钟情。”      庄严轻声说,“我永远不会回来。”      *      机场。      钟情流下了成吨的眼泪。      自从那天庄严宣布出国留学后,钟情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甚至都还不知道庄严为什么突然做出这个决定,并且还这样坚决地执行下去。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这具身体还有抗药性,和悦悦亲密接触时产生的无痛感在慢慢消退。      卷土重来的疼痛让他烦躁不已。      他忍着疼劝庄严留下,电话也打了,家门口也蹲了,还跑去向严奶奶告状,可无论他怎么哀求、质问、甚至斥责,庄严依旧简铁石心肠,毫不动摇离开的想法。      机场送行的时候,钟情终于不再劝了。      他所有的说辞都已用尽,除了眼泪,无法再表达别的。      庄严心痛地看着钟情的眼泪,面上神情却没有一丝起伏。      他心中的血似乎已经流干,在看到钟情来送行还带着女朋友的时候,不仅没有生气,反倒朝白悦也微笑了一下。      视线偏移,看见前来送行的严老夫人,朝她轻轻一点头。      只有到这时他们才稍稍像一对祖孙,也只有这位老人知道他为何离开。      他确实能伤害钟情。      不仅因为他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心思,还因为钟情对他毫不设防。      继续待在钟情身边,只会变成一个定时炸弹,将两人都炸得面目全非。糟糕的未来,被玷污的曾经。      离开,至少还有过去可以怀想。      庄严递给钟情一张纸巾,轻声道:“好好过。”      只有三个字,已经是他能为钟情那个没有他的未来给出的最高的祝福。      钟情哭得更凶了。      他抱住庄严,夏日衣衫单薄,他明显地感受到固定带的存在。      “庄严……”钟情抽噎,“我真希望是我出了这场车祸。”      最好将他撞成植物人在医院昏迷不醒,等到两位男主相遇相知相爱剧情结束,他一觉醒来任务自动完成。      庄严静静听着,心中升起的最后一丝不甘也在这话语里消散。      他抱着钟情的手稍稍用力,埋头在他发间,闻到熟悉的甜桃味洗发水清香。      他最后一次贪婪地深嗅一口,然后放手。      转身,提步,离开,一次也不曾回头。      回程的司机是陈特助。      大概是怕他一个人在家里能把自己饿死,庄严把这位精明能干的心腹留给了钟情。      后视镜看到钟情一直低着头不说话,陈特助心中叹了口气。      他是看着钟家这位小少爷长大的,从小到大,除了打游戏,他要什么没有?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动动手指就有人肯为他拍下命名权。这大概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连眼泪都换不回的东西。      他有心安慰一句,突然听见后座中传来一连串激昂的声音:      “Double Kill!”      “Triple Kill!”      “Amazing!”      陈特助:“……”      他默默收回同情心——很好,钟家这位小少爷这下是真的要啥有啥了。      钟情手里同时操纵着两个游戏机。      系统在脑中嚎啕大哭:【菜精,你还有没有人性?你居然还在这儿打游戏!】      钟情闲闲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嘛,只能接受咯。】      【但半年后主角受就交换过来了,主角攻出国不回来,剧情不就崩了吗!】      【别急,还有半年呢。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能保证?】      【到时候就说我要病死了,你看他回不回来。】      系统气急败坏:【庄严是那么好骗的吗?】      钟情胸有成竹:【大不了我去他家门口上吊。放心吧,到时候肯定把他带回来,崩不了的。】      系统此刻也冷静下来,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又一想似乎有哪里不对。      【等等……你之前怎么不去他家门口上吊?】      钟情眼中浮出一丝神秘的笑意。      他没有回答系统的话,而是朝身边的白悦发问:      “悦悦,你上次说你哪个闺蜜游戏打得特别好来着?”      *      庄严在异国他乡安顿下来。      庄家有一些海外产业,曾在这个国家购置过一些地产,比如他现在落脚的这个庄园。      他的决定太过临时,虽说这里每年都有人定期维护,但因为长时间无人居住还是显得荒芜,需要一番大清扫。      庄严在佣人清理过的卧房里坐下,从行李箱拿出相框摆在床头柜前。      相片上是一张他和钟情的合照。      两个人都还是幼年时候的模样,他一如既往不苟言笑,站得板板正正。一旁的钟情尚存着几分小孩子面对镜头的羞涩,稍稍落后半步靠在他身边,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庄严到现在都还记得快门按下的声音。      “咔嚓”一声响过后,时间就被定格,而他们之后的年岁里也像相片里那样未曾再分开。      直到今日。      他看了眼手机,有些犹豫要不要给钟情打个电话,又害怕听见电话那头说出他不想听的东西。在他迟疑的时间里,钟情先一步给他打来。      庄严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提,伸手滑向接听按钮。      “钟情。”      “庄严,你还没睡吧?你那边好像已经是晚上了?”      “还没。”      “没睡就好,我有事要问你,”真兄弟之间不需要那么多寒暄,钟情一来就开门见山,“你后天有时间吗?帮我去机场接一下悦悦呗?她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      “嗯?”庄严将手机换到右耳,“你什么意思?”      “我准备送她留学,刚好也是你那个国家。我这不是刚和她分手嘛,怕别人说她闲话,刚好她在学校学的不是喜欢的专业,索性出国见识见识——”      他的话被打断。      “分手?”      “对啊,分手。性格不合嘛,没办法。你之前说得对,是我太冲动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逐渐被拉长变调直至失声,只留下跨洋电话嘈杂刺耳的电流声。那声音占据整个耳膜,硬生生从他刻意遗忘的记忆中扯出一些零星的碎片。      折断的鱼竿和刺入血肉的钓钩。      撞得稀烂的挡风玻璃,肋骨断裂的剧痛。      漆黑的房间里,他抓住一只猎物,又心软将他放走。      在他独自经历了那些惊慌、心痛、不甘,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逼迫自己放手后,罪魁祸首却告诉他,他为之让步的真爱只不过是一次冲动,是一个可以轻易结束的玩笑。      “庄严?喂喂?你在听吗?你没事吧?”      很久以后庄严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是虚弱的:“你不是说……你对白悦一见钟情,非她不可吗?”      “呃,一开始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这话钟情倒也不算完全是撒谎。要不是他对同一个人的粒子吸附能力会随着时间下降,他完全可以在林姿寒出场之前一直和白悦伪装情侣。      但这具身体的诡异程度他属实也没料到。      “那个……人总有被荷尔蒙控制的时候嘛。你放心吧庄严,我跟白悦是和平分手,我已经找到新女朋友了。要给你看她照片吗?”      庄严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新女友?”他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怎么?这次也是一见钟情?这次你的荷尔蒙打算管多久?”      “别这样说,庄严,这次我是认真的。我真的对莹莹一见钟情了。她超级漂亮,人也温柔,你要不要看照片?”      “钟情!你太荒唐了!你到底把爱情当做什么?戏弄别人有这么好玩么?!”      庄严从来没有这样情绪爆发的时候,这毫无来由的怒火把钟情吓了一跳。      “……你干嘛这么激动啊?我之前和悦悦在一起的时候你不高兴,现在和她分手了你也不高兴!”      他越说越委屈,“谈恋爱是我自己的事情好吧?虽然我的确经常开玩笑说你像个大爹,但你也不能真把我当你儿子吧?何况我亲爹都管不了我,你何必管这么宽?”      说着说着他也察觉出不对,“庄严,你该不会是喜欢……”      庄严屏息一言不发,听见钟情犹犹豫豫继续猜下去。      “……你不会是、不会是喜欢悦悦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14 01:35:16~2024-08-15 00:22: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独上兰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第六章 钟情恍然大悟:“所以你是在替她打抱不平?难怪你执意要出国,我抢了你喜欢的人,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庄严确实快恨死他了:“不是!”      钟情无缘无故又被吼,顿时也来了气:“那你管这么宽干什么!”      很长时间两人都被不再说话,电话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那边突兀地传来一声:“我马上回来。”      钟情一声“别”还没出口,那边就“啪”一声挂断。      他捧着黑屏的手机心想完了,他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系统相当高兴:【太好了太好了剧情恢复正常了。菜精,这回你可一定得把主角攻稳住了啊。】      钟情:【……】他正想着再换个游戏搭子,看看能不能把庄严气走呢。      叹了口气,钟情又给悦悦打了个电话,通知她庄严无法接机这个遗憾的消息。      悦悦豪爽一笑:“没事的,钟情,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你愿意让钟氏集团资助我,我已经很感谢你了。对了,我有几个好姐妹,以前都是我带她们上分,以后,我就把她们托付给你了哦。”      钟情满口答应。      这些女孩子其实并不是一开始就十分信任他,但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见钟情的确心里只有游戏,渐渐放下戒心。      刚开始她们还对钟情给出的理由略有怀疑,觉得既然都是豪门少爷,怎么钟情就这么听庄严的话,撒这样一个弥天大谎竟然只是为了打游戏。      后来她们似乎是自己找出了一个更能让人的信服解释,钟情经常见她们聚在一起看着他露出神秘微笑,他心中有些好奇,但见女孩子们总算不再找他的破绽,为避免横生枝节,没有过问。      庄严说的“马上回来”,其实是在一周之后。      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留学计划中止,他出国前一个月做的所有安排都被打乱。      这一周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完成了之前一个月的工作量,坐上回国的飞机时,已经分不清胸口的疼痛到底来自肋骨还是心脏。      助理递来一沓资料,见大少爷接过后立刻收手,回到原位,恨不得缩到机尾去。      庄严一页页翻过去。      资料里一大半都是照片,照片上除了钟情,还有不同的女孩子。相同的是他们都笑得很开心,让庄严感到刺眼。      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张灿烂的笑脸,像一幅蒙尘百年的油画,终于祛除污垢刷上清漆,绽放出宛如新生般的英姿。那样漂亮,却又那样陌生——钟情从来不曾在他面前这样开怀大笑过。      庄严在最后一张照片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在他们共住的一套公寓外拍的。为了方便钟情睡懒觉,他特地在学校附近买下这套公寓,怎么也想不到两年后钟情会把女朋友带回他们的家。      庄严凝视着那张照片,他没有说话,气氛却已经压抑得身后助理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照片后是一长串酒店和网吧的账单,翻过几页才看到尽头。      尽管庄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看到开房记录上登记的人数逐渐从两人增加到三人甚至更多,他终究没能忍住,沉着脸把所有资料揉成一团废纸。      废纸扔进垃圾桶,发出让人心惊肉跳的响动。      助理面不改色,双手却在手机上颤颤巍巍,向准备接机的陈特助发去一条消息:“快让钟少来救我!”      白悦的航班原本应该定在几天前,庄严临时回国,钟情又放心不下,还是重新安排了别人去接机。      耽误几天后,好巧不巧和庄严回国的时间撞上。      两个飞机场分别在城市的一南一北,钟情就算长出翅膀也赶不及。他左右为难,最后在陈特助的老泪纵横苦口婆心下选择去接庄严。      他在贵宾室等得无所事事,理所当然掏出游戏机来了一把惊险又刺激的排位赛。      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条件反射抬手一抛,游戏机精准落在女朋友身后。      与此同时,他朝来人露出若无其事的微笑。      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陈特助:“……”      “好久不见,庄严。”      钟情起身给来人一个拥抱,然后牵起身旁女孩子的手。      “介绍一下,菲菲,我女朋友。”      “……不是莹莹吗?”庄严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哦,分手了,我们不太合适。”      钟情很遗憾,莹莹的粒子逸散程度太低,第五天就被他免疫。      “不过菲菲跟我很合适。”      庄严冷笑。      “又是一见钟情?”      “被你看出来了?”钟情谦虚道,“基操基操,咱们情圣是这样的。”      他终于想起正事,赶紧问:“你怎么又回来了?不留学了?”      他有点担忧,“庄严,你要小心啊,上位者最忌讳的就是朝令夕改。”      “我不会再走。”      庄严的视线从头到脚一点点扫过钟情,分别一周带来的所有改变都被他尽收眼底。      他慢慢说道:“钟情,你是对的——”      “我们应该永远在一起。”      *      钟情渐渐感觉庄严对“永远在一起”的定义好像和他有些不一样。      从机场回来后,庄严仿佛突然不会直立行走了似的,时时刻刻都要把钟情带在身边。      虽说他们之前的相处也算得上是形影不离,但现在已经过分到连钟情出门和女朋友约会都要先和庄严打报告,而且三次报告总有一次会被驳回。      钟情委婉地向如此蛮横的控制欲表达不满,庄严也相当民主地听取了建议,不再限制钟情出门约会。      但是……      钟情在咖啡厅和菲菲相顾无言。      一旁的庄严倒是怡然自得,一面敲电脑处理公司积压的工作,一面让陈特助去给小情侣买单。      身边坐着这样一个强光电灯泡,小情侣谁也没敢把包里的游戏机掏出来。      钟情本以为庄严只是一时兴起,但接下来的每一天、每一个场所、每一次约会,都成了三人行。      为了赶走庄严,钟情疯狂在他面前秀恩爱。他勤学苦练各大土味情话,指望把庄严恶心走,结果反倒是女朋友先被他恶心走了。      钟情挽留不得,只能重新诚聘游戏搭子。      他在庄严身边安安分分待了几天,趁庄严放松警惕,借着写小组作业的机会,和新认识的女孩子一起溜到操场旁的小树林,掏出游戏机便要大杀四方。      就在这时,陈特助背着手,如幽魂一般突然浮出来。      钟情环视四周,没看见庄严,但陈特助出现在这里,显然就是庄严的意思。      钟情快被阴魂不散的庄严烦死了。      他护在女孩子身前,豁出去道:“你回去告诉庄严,我今晚就要和萱萱约会,我不会回去!让他也别来找我!”      陈特助心中欲哭无泪,面上一片淡然:“钟少,您放心,少爷没有要求您回去。他只是怕您太晚回去有危险,让我守着您罢了。”      “嗯?”陈特助这人从不说谎,钟情微微放下心来,“算他识相。”      他登录游戏界面,正要进大厅排队,就见陈特助从身后掏出一个大喇叭,举过他头顶,按下播放键,传出庄严的声音:      “钟情是个大渣男,不要和他谈恋爱。”      “钟情是个大渣男,不要和他谈恋爱。”      “钟情是个大渣男,不要和他谈恋爱。”      钟情:“……”      喇叭里的声音余音绕梁响遏行云,不仅小树林里成双成对的鸳鸯们纷纷朝钟情看过来,跑道上、甚至教学楼里,四面八方的学生们都好奇地朝这边聚拢,想知道又出现了什么惊天大瓜。      萱萱实在丢不起这个脸,游戏机也不要了,一声告辞后就急忙跑掉。      钟情一脸黑线,不得不起身,朝学校外走去。      走出小树林,穿过操场,一直来到校外,陈特助始终紧跟在他身后,高举大喇叭循环个不停。      钟情:“……陈助理,不用这么尽职尽责吧?”      陈特助努努嘴,示意他朝前看。      钟情抬眼,看见夜幕中一辆黑色世爵在他身边缓缓停下。      钟情气闷,不想理,自顾自往前走。      世爵车不紧不慢跟着他,大喇叭也一直叭叭叭个不停。      钟情心里念叨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但终究受不了路人落在他身上的奇怪视线,扭头朝车里的人负气道:      “庄严!你有完没完?”      庄严半边身子都隐没在黑暗中。街边橱窗里洒下的明明是黄澄澄的暖光,倒映在他眼中,却无端让人遍体生寒。      “上车。”      “哼。”      钟情甩手就走。      “别让我说第二遍。”      “……凶什么凶!”钟情停步,“给我开车门!”      见钟小少爷终于肯让步,陈特助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关掉喇叭就要上前开门。      钟情一把拦住他。      他在陈特助不明所以的视线里看向庄严,微微挑起嘴角。      “别让我说第二遍,庄严。”      庄严静静地和他对视片刻,随即下车,绕到副驾驶位,拉开车门后伸手覆上门梁。      “现在可以上车了吗,公主?”      钟情:“……”      现世报来得太快,这是他几天前跟菲菲说的土味情话。      还真挺恶心。      *      钟情老实了整整一个月。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      他跟在庄严身边吃了一个月少油少盐的养生餐,告别零食告别游戏,活像个苦行僧。但他心中烦躁得几乎快要抓狂。      难怪都说止疼药吃多了会上瘾,钟情现在就面临着这个困境。      之前十年一直疼着,习惯了倒也能忍,但现在他已经享受过一段没有痛感的幸福日子,再回到那暗无天日的从前,他感觉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身体力行表示抗议。      钟情很怀疑他这怪病变异了一个层次,不然怎么会这么疼?      系统可不敢承担这份责任:【这绝对是你的幻觉,我这边数值没有半分变化。】      钟情已经疼得和它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手里的书一行行字看在他眼中都在发飘。      他丢开书,环视四周,试图找出什么能缓解疼痛的办法。      他看了一眼公寓的大门,很快移开视线。      不用想了,庄严就在他房间隔壁,天生一副玩狼人杀的好耳朵,听见开门声就会立刻出来捉他。他已经这样栽了好几次。      钟情又看了眼电视柜里的药箱。      那里面有不少止疼药,是医生给刚出车祸后的庄严开的。庄严是个狠人,到现在为止一颗都没动过。      钟情轻轻叹了口气。      止疼药对他没用。他的疼痛来自于角色模型的残缺而非疾病,没有哪一种止疼药能对这种情况生效。      安眠药或许可以,睡死过去就什么也感受不到。      可惜药箱里没有。      但……有酒。      钟情双眼一亮,想起庄严从国外带回来的那瓶葡萄酒。      他偷偷摸摸潜出房间,果然在橱柜深处找到那瓶酒。犹豫片刻后,他蹑手蹑脚去了卫生间。      庄严平时滴酒不沾,即使生意场上也没人敢灌他酒。钟情被他管着,也不怎么能接触到酒。这瓶酒还是庄严出国那段时间里庄园的佣人们盛情难却,一定要让主人家尝尝自家庄园酿的酒,这才收下带回来的。      钟情坐在洗手台上,咬开瓶盖。      浓郁的葡萄香和酒气扑鼻而来,他直接对着瓶嘴喝了一口,酒液入口泛起微微冰凉涩意,在身体里几经流转后,逐渐变成浓厚的醇香。      钟情只觉得全身都暖和起来。      【好酒,不愧是自家酿的。】      不过一口而已,他就有些熏熏然了。他闭眼靠在镜子上,等着酒精带走疼痛,或者带来睡意。      但他等了又等,这期间还又猛灌了几口酒,依然清醒无比,甚至还愈发振奋起来。      越来越疼了,疼得他脑门上的青筋都开始跳动。      【我这怎么还千杯不醉了呢?】钟情气急败坏,【统子!你看你选的什么垃圾位面!】      系统不甘示弱:【我怎么知道你连这点小痛都受不了!你们修士不都是要洗筋伐髓的吗?跟这个比起来完全是小儿科了吧!】      钟情忍气吞声。      他没受过洗筋伐髓的苦。      他那个竹子精道侣拔节快,可以说是从土里冒出来的那一天起就无时无刻不在洗筋伐髓。大概是疼习惯了,就把钟情那份罪也一起受了。      钟情放缓了声音:【统子哥,你就不能找个正常点的位面吗?】      系统哼哼:【这还不正常?其他位面可都是些缺胳膊断腿的角色。真是狗咬吕洞宾。】      【我宁愿缺胳膊断腿!】      【行啊,下次就把轮椅给你安排上!】      【……】      钟情脑子嗡嗡的,话一句句从他口中说出来,却连自己也分不清究竟说了什么。      似乎所有的清醒都被用来感知疼痛了。      他深吸口气,双手撑在台上想跳下去,落地的一瞬间才发觉自己腿软得不行,连站也站不住。      他跌坐在地上,酒瓶从膝盖上滑落,摔成碎片,葡萄酒香瞬间奔涌而出。      钟情下意识伸手,想要挽回那些横溢的酒液。      他在地上胡乱摸索着,酒液浸湿他手臂和胸口处的衣物,玻璃碎片割伤他的手指,他浑然不觉。      他扶着洗手台站起来,看见镜子里的那个人,脸上浮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伸手摸了把自己的脸颊,手上紫红色的酒液将红晕盖住。      钟情分不清自己现在是清醒的还是迷糊的了,镜子里的人分明和他做着同样的动作,他却觉得那个人分外陌生。      玻璃碎裂的声音也惊动了书房里办公的庄严。      他挥手示意视频会议暂时停下,然后起身朝房门走去。      推开门,门外一片黑暗,只有卫生间亮着灯,但是里面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仿佛远在天边,又仿佛近在眼前。      庄严皱眉:“钟情?”      他合拢房门,挡住视频那边众人探究的视线。      刚走出一步,一个声音在身侧轻轻响起:      “我在。”      庄严循声看去,看见钟情正倚在墙上。      窗外透进来一线月光,正好照亮他一侧的脸。那实在是一张太漂亮的脸,眉眼间错落的光影如梦似幻,睫毛长长蜷曲着,紫色酒液流淌过皮肤,像颜料未干的油画,像油画里钻出湿淋淋的精怪。      这个梦一样的精怪在朝庄严一步步走来,而庄严停在原地,像是突然不会动也不会说话一般,任由钟情撞进他怀中。      钟情用了很大的力气,撞得庄严稍稍后退一步,被身前的人抵在门板上。      他搂住庄严的脖颈,用脸颊在他颈侧轻蹭。      庄严能感受到冰凉的酒液也沾上他的皮肤。他鼻尖满是浓郁的葡萄酒香,他在这香气中目眩神迷。      钟情蹭了一会儿,周身的粒子就像怀里这具身体一样巍然不动。他想要更多的肌肤相贴,可身下的人穿得严严实实,西装外套像盔甲一般将他们隔绝。      他尝试去解庄严的衣领,双眼却迷离得看不准纽扣的位置。他心下不耐,直接一个用力将一排衬衫扣子全部扯断。      没了阻碍,他终于可以轻松扒开庄严的衣服。手掌贴着裸露出来的、结实的胸膛逐渐往下,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想要从这极亲密的距离中引诱到哪怕一颗粒子。      可它们依然无动于衷。      但它们的主人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他一直默许着钟情的侵犯,甚至微微仰头,方便他更细致地在他身上探索。      游走在胸膛上的手掌火热,袖口却是湿润冰凉的,断断续续碰上他的皮肤。那并不是一种舒适的感觉,黏腻冰冷如同蛇行,不断提醒着他,眼前的一切并不是梦。      庄严心中掀起狂风巨浪,他伸手便要将跟前的人更深地按进怀里。      在他动作之前,钟情已经一路向下摸到他腰间的固定带。      坚硬的、与皮肤截然不同的触感让钟情一下子酒醒,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察觉到不对,从庄严怀中飞快地向后撤去。      他迷茫地站在原地,借着那一缕朦胧月色,他艰难地看清面前衣衫不整的人竟然是庄严。      他灰色西装上满是褶皱,领带拧成死结,歪歪扭扭垂在肩上,衬衫衣领散开,下摆也被拽出,纯白的布料染上斑驳的酒渍。      钟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凌乱狼狈的庄严,但庄严面色一如既往平静。      他正无比驯顺地站在原地,安静地垂眸看着钟情,像等待主人发落的大狗。      “我在做什么?”钟情喃喃。      他像是突然回神,上前去整理庄严的衣服。      头痛欲裂中,他慌不择路地道歉和找借口:“对不起庄严,是我的错!是我饥不择食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15 00:22:36~2024-08-16 02:03: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词明月 10瓶;越前リョーマ 2瓶;独上兰舟、白露潇潇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第七章 饥不择食。      庄严第一次知道钟情在成语这方面竟然有如此高超的造诣。      他感觉自己像是身处在两个世界,明明灵魂已经千疮百孔,身体却仍旧好端端运转着。      心脏一下下有力跳动着,将血液泵往身体各处。多么尽职尽责的器官,就好像它亦有自己的人生剧本,所以不顾主人意愿,将这具身体带往那个既定的未来——一个不停工作的、没有钟情的未来。      庄严在那一刻感到百无聊赖。      钟情正在用自己的衣角擦拭他的领口,月光落在他的手上,映得那双手白皙如玉。      庄严却看着那双隐藏在黑暗里的眼睛。      一双再看无数遍都会为之失神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浅棕瞳孔依然澄澈得像一汪清泉,所有情绪都纤毫毕现。      焦急、愧疚、悔过、难堪,甚至是恐惧……但唯独没有羞涩。      隐在黑暗里的人坦坦荡荡,站在月光下的人却怀抱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庄严低头,避开钟情的眼睛,视线落在他的手背上。      在深色酒渍的对比下,那双手白得惊人。庄严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月夜,钟情的手也是这样覆在他胸前。      那是钟父为爱妻殉情的第二个夜晚,他在马场一角找到困倦的钟情,将他一步步背回家。      他已经不记得穿过马厩时牲畜的嘶鸣和饲料的气味,只记得月光洒在钟情垂下来的手背上,薄薄的一层皮肉之下,淡青血管根根分明,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化。      他守了钟情一夜,在天亮的时候,接到严老夫人的电话。      然后,他答应了她重复两年的提议。      在庄父中风、庄家大哥入狱、几个小辈全被养成废物之后,成为庄家的继承人。他将继承庄家一切财产,代价是他将牺牲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用以维持这个庞然大物的运转,养活其下荫蔽的无数员工,和他那些与他相看两厌的血缘至亲。      此后,他既是这个庞然大物的主人,也是这个庞然大物的奴隶。      他向这个风雨飘摇的巨物支付了自己的未来,只为了换来一份底气。      挂断电话后,他对醒来的钟情坚定地微笑说:“别怕,你还有我。”      回忆如当头棒喝,庄严从无所事事的状态中猛然清醒。      他仍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没有钟情的未来,但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露出和五年前那个月夜一样的微笑,将满脸担心害怕的人拥入怀中,说:“别怕……我不怪你。”      *      钟情快要受不了了。      他出于对好兄弟动手动脚的愧疚,很是安分了一段时间。整整两个月,他每天两点一线,上完课就立马跟着庄严回家。即使哪天庄严在公司加班,他也会专门去庄氏集团陪着。      为了表达自己的歉疚,他还特别贤惠地收走沾上酒渍的脏衣服,表示要自己亲自动手洗干净——结果翻来覆去也没查出商标,便让陈特助带着衣服偷偷去找严奶奶,让庄家的家庭裁缝原样做了一件。      可是愧疚心理一过,钟情立刻开始想念他的游戏机和游戏搭子。      他在草稿纸上推演了无数种方案,又一个个划掉。      庄严看上去并不为之前的酒后意外生气,但钟情总觉得他打那以后就有些怪怪了。      之前的庄严管教他时看起来严厉,其实就是个纸老虎,只要稍一撒娇就要举白旗投降。现在的庄严温柔了一些,但他的温柔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钟情所有的花招诡计都包裹住,失去了施展的余地。      钟情耐着性子等待时机,在快要发疯之前,他终于等到了。      钟家大伯生日那天,他一下课就赶去庄严办公室,委婉地提出想要去参加庆生宴会。      庄严停下笔,很关切地问:“你不是一向不喜欢他吗?往年都没去过,怎么今年想去了?”      钟情脑筋急转弯:“这不是他五十大寿嘛。我寻思着过去给他添添堵。”      “我陪你一起去。”      “……我只是想给他添堵,不是想给他送终。”      庄严若有所思,钟情立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行行好吧,你要是去了,我大伯噩梦能做到明年今天。”      “陈特助——”      “行行行没问题,让他跟着我寸步不离。”      庄严面上闪过一丝笑意:“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不许喝酒。”      钟情的确去了晚宴,还真的给那位便宜大伯添了堵。      他闹出的动静不算小,寿星公下不来台,自然报复一二。只是还没等他阴阳两句,钟情就像是受不了似的,捂脸从大厅跑出。      钟大伯:“?”      陈特助紧跟在钟情身后,见他占了驾驶座,想着钟小少爷大概心情不好,想自己开会儿发泄一番,便转身去了后座。      刚坐定就有两个大汉推门而入,不等他反应过来,钟情一个箭步开出去老远,两大汉也一左一右把陈特助绑成个麻花。      陈特助:救命,这不是回家的方向!      开到目的地,后座上的人递来一只录音笔,钟情接过后,下车示意门童替他泊车。      嘴也被堵住的陈特助看着眼前金碧辉煌的酒店大门,心里恨不得直接晕死过去。      推开房间门,里面传来一阵女孩子们的欢笑声。      见钟情到了,她们赶紧让开一个位置:“快来快来!瑜瑜晋级赛!”      她们身边是一整套豪华游戏设备,钟情将自己多年偷摸攒下的家当一股脑搬了过来,为的就是今晚玩个痛快。      感受到空气中活跃的模型粒子,钟情暗下决心——      今天谁也别想让他离开这里!      游戏开局,钟情控制人物刚走两步,有电话进来。      接通后一个声音响起:“钟情,你在哪儿?”      钟情在对线。      双方一波技能全交,他成功收下对方人头。      “我在路上。”      “钟家老宅到公寓只有九十分钟车程。”庄严的声音有些不悦,“你两个小时前就离席了。”      “好吧。”钟情改口道,“我其实在马场。”      他一面参加小团战,一面打开录音笔,一阵小马嘶鸣声响起。      “今天和大伯吵了两句……”钟情狠狠掐了把大腿,瞬间泫然欲泣,“我想妈妈了。”      “我来陪你。”      “不用了庄严,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你放心,我没事,今天早上就好了。”      该拿第一只大龙了,钟情赶紧敷衍两句,见庄严似乎是信了,便挂断电话。      庄严放下手机,看着屏幕里地图上的小红点。      温泉酒店,马场,南辕北辙的两个方向。      良久,他终于开口。      “备车。”      角落里垂着头的几个黑衣保镖如蒙特赦,忙不迭逃出门外。      钟情已经进展到制霸野区。      他为自己的万全准备得意不已。      还得多谢庄严的大喇叭给了他灵感,晚宴之前他便特意吩咐马场的兄弟替它录下一段爱马的叫声,还跟他们通好了气。      他从小就是这样,遇到不开心的事就往马场钻,庄严最知道这一点。      这借口简直天衣无缝,庄严若信,那么今晚相安无事;若不信,非要前去一探究竟,等他开个来回也已经四小时过去,那时天都亮了,就算发现真相也为时晚矣。      游戏渐入佳境,团战赢了自然会互相击个掌庆祝。      虽说肌肤相贴的时间也就短短几秒,可架不住次数多、数量多呀!      钟情心怀感恩地感受着粒子逐渐嵌合在他的模型裂缝中,疼痛在一点点消失。      但下一秒,所有粒子瞬间抽离,卷土重来的痛感让他手一抖,无比屈辱地死在低他两倍经济的人刀下。      钟情懵了。      对方也懵了,徘徊在他的尸体前迟迟不肯离去。      钟情:【怎么回事?】      系统:【主角攻来了。】      钟情神色一变:【怎么可能?】      系统:【真的,已经到楼下了。】      钟情急忙将游戏机交给一旁观战的女孩子,跑到窗边向下望去。      酒店大门前兵临城下般停着几辆黑压压的车,打头的就是钟情再熟悉不过的世爵。      他倒吸一口凉气。      【统子!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也是刚知道的!】      【你就不能提前监视一下他吗!?】      【我正经系统会为你做这种违法犯罪的事儿!?】      车里的人推开门走出来,似乎察觉到高处有人窥伺,抬头扫来。      钟情“嘭”一声关上窗。      女孩子们惊疑不定:“钟情,怎么了?”      钟情面色惨白:“庄严找到这里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女孩子们居然一点不害怕,相互看一眼后,纷纷捂嘴笑起来。      钟情:“……”      他顾不上问什么,东奔西走将房间里所有肉眼可见的游戏设备都塞进浴室,然后将女孩子们也一把推进去。      “我全部家当都托付给你们了。”钟情神色凝重,“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千万别开门。千万不能让庄严看见这些东西!”      女孩子们笑嘻嘻着说好。      钟情拿了件浴衣走出去。      他脱下衣服,披上浴衣,一面还想着怎么能看起来更逼真一些。      床头放着一包烟,不知是哪个女孩带来的,是细长的水果味女士香烟。      事后烟!      钟情赶紧抽出来一根,找了半天没找到打火机,只得敲开浴室门向女孩子们借火。      刚吸一口就被呛得咳嗽不止,差点掉眼泪。女孩子们被逗笑了,缠着钟情要教他怎么吸烟过肺,他好不容易才脱身。      他走出浴室,还没来得及关门,几个女孩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挽留他,房间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门开了。      庄严神色不善站在门外。      视线缓缓滑过钟情浴衣下半露不露的胸膛、指尖明明灭灭的香烟、像是刚被欺负过一样微红的眼眶,最后落在他胳膊上那几只女性的手上。      钟情心中一惊,赶紧将女孩子们推回去,严严实实关上门。      他懒洋洋靠在浴室门上,动作潇洒地掸了掸烟灰。      “庄严?你怎么来了?”      “我打扰你们了吗?”      庄严一步步逼近,直到贴身站在钟情面前。      他们之间距离太近,几乎不留丝毫缝隙。钟情被庄严的气息完全包裹着,极具侵略性的同性气息让他有些不自在,伸手想将他推开,自己却被握住手腕,禁锢在头顶。      只是微微用力,烟就从指间落下,贴着庄严的手背滑下。      灼烧的疼痛让庄严心中更加阴郁。      透过浴室门的磨砂玻璃,可以隐约看见门里几个人影。      一。      二。      三。      四。      五。      庄严嘴角扯开一丝微笑,他微微凑近怀中的人耳畔,用温柔似水的声音道:      “钟情,你还真是厉害。”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16 02:03:22~2024-08-18 03:26: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新建文件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君莫笑 16瓶;独上兰舟 2瓶;砰砰砰、词明月、白露潇潇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第八章 这个时候的庄严就像一条嘶嘶吐信子的蟒蛇,十足虚情假意。      钟情心中瘆得发慌,几乎就要将真相和盘托出。话到嘴边又想起这些年攒点身家的艰难,硬着头皮嘴硬道:      “怎么?你嫉妒?”      “是啊。”庄严轻声喃喃。      他只用一只手就按住钟情两只手腕,另一只手还有余力抬起钟情的下巴,低语时气息就喷洒在他颊边。      “我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钟情全身都被压制得死死的,奋力挣扎也只是徒劳,心中暗骂这人吃菠菜长大的,嘴上也不肯认输:      “那你求我啊,说不定我心情一好,就带着你一起玩玩了呢。”      庄严气得一声冷笑:“我还真是没想到,你原来是这么一个滥货。”      他放开钟情的下巴,抓住他的手腕就要带着他离开。      钟情察觉到大事不妙,赶紧拉住浴室门上的横杆稳住身体。      他强自镇定道:“我不走,我事儿还没做完呢。”      庄严瞬间回头。      两个人对视片刻,钟情率先移开视线。      在他们对视的那几秒里,他竟然无端想起刚来这个位面时见到的小庄严。      他一直都知道庄严的长相是有些野性的俊美,这种特点在小时候最明显。那个时候的庄严刚到庄家,皮肤黝黑,头发凌乱,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服,连普通话都不会说。他永远低着头,但每次被兄弟欺凌时,都会抬眼直勾勾盯着他们。      钟情也喜欢像这样从上目线看人,可同样的动作,他做出来就是柔情似水,哄得身边长辈个个对他溺爱无比,即使猪油蒙心的钟大伯见了这样的眼神也要变得轻声细语起来。      而庄严这样看过来时,只会让人想到鹰视狼顾四个字。      钟情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庄严了。      庄严有很强的自尊心。别人笑他乡音土气,他便整整一月不跟别人说话,只在被钟情逼急了时才冒出几个字。他那一个月都跟在钟情身边,没有找任何语言老师,但再开口时竟然就已经无师自通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      再过半年,他便已经学会所有贵族礼仪,能跟上同龄人学的所有课程。仍旧是没有请任何另外的老师,只不过是待在钟情身边有样学样。      钟情还记得那时候小庄严的眼神,沉重而专注,落在身上有如实质。他那时因为疼痛并未怎么教过小庄严,也没有人要求过他学这些,可他依旧学会了,并且比任何人学得都要好。      钟情那时候很疑惑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有这样堪比野兽的眼睛,还是上次踏青时得知一点庄严的身世,才想到或许那便是一个自深山中走出的人应该有的眼睛。      再后来,庄严逐渐穿上合身的衣服,皮肤变回养尊处优的白皙,他彬彬有礼、进退有度,接管家族后更添几分上位者的威严。初来乍到被人耻笑的、孤狼一样的山民,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但现在,钟情又见到了那个藏在西装衬衫和银边眼镜下的野兽一样的灵魂。      庄严居然在笑。      “不是要带我玩玩吗?后悔了,嗯?”      他伸手覆住钟情紧握横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缓慢但不容拒绝。      这样明显的力量压制,他却像是没意识到,蹭到钟情耳畔,很是谦卑地说:      “那算我求你,好不好?”      钟情只觉得像是有一个惊雷在自己耳边炸响。      他痛心疾首:“庄严!你怎么能做这么罪恶的事情呢!我一个社会闲散人士,堕落也就罢了,可你是庄严啊,咱们这一代最有出息的孩子,多少人的衣食父母,A市的脸面!华国的骄傲!你怎么能跟我一起堕落呢?”      庄严在他耳边轻笑。      “天天往马场跑,就只学会拍马屁吗?可惜……晚了。”      照例一只手就抓住钟情的两只手腕压在背后,另一只手拽下领带,随意绕了绕,就在钟情手腕上打了一个死结。      然后不等钟情反应过来,就将他拦腰扛在肩上。      钟情的小腹撞上肩膀时,庄严顺势托了一下,这一下撞得不严重,但还是让钟情头晕眼花,遍布皮肤的疼痛仿佛快要深入骨髓。      眼前视线渐渐恢复正常,钟情看见庄严的那双长腿和脚后跟正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与此同时地板在快速后退。      试着挣扎一下,发现手也被绑住缚在身后。      他有些迷惑:“庄严,你要干什么啊?”      “你不肯带我玩,我只好自己来找你了。”      “找我干什么?我又不能陪你玩,你自己去找一个女朋友啊!虽然你不如我帅,但应该还是有不少女孩子喜——”      钟情骤然失声。      他听见开门的声音,还感到一阵风吹来,吹得两条腿凉飕飕的。      不行,不能让庄严出去!      他没穿裤子!      他身上现在就只有一条浴巾,连腰带都还没栓好。这个样子走出去,谁都会觉得他被捉奸在床了,而且还是被好兄弟捉的!      他脸还要不要了!      钟情大喊:“庄严!别出去!我招了我全招了!”      庄严脚步一顿:“招什么?”      “她们不是我女朋友,我们也没做那种少儿不宜的事。我们只是打游戏而已,五排开黑!懂吧,五黑!”      “要撒谎,也该撒一个高明些的。”庄严一巴掌落在钟情屁股上,“六个人,五黑?”      钟情懵了。      说实话哪个位面他都没少跟人打架,但被人打屁股还是头一回。      “庄严!你疯了吗!”钟情抓狂,“六个人是因为琴琴腱鞘炎打不了太久需要替补!”      “是吗?我很怀疑,钟情,你真的知道腱鞘在哪里吗?”      “……”      “看来还是撒谎。”      庄严毫不客气,又是一巴掌落下,又落在原来的位置。      钟情崩溃:“我在手上给你指出来了!你瞎啊!”      庄严转头看向被他用领带绑起来的那双手,左手两根食指的确正捏着右手的大拇指。      “抱歉,我没看见。”他伸手揉了揉钟情的屁股,“打疼了吗?”      钟情咬死他的心都有了:“你神经病啊!把手拿开!放我下来!”      庄严不为所动,按住他胡乱扑腾的两条腿继续向外走去。      “庄严!你把我放下!你到底在发生什么疯!”      他的声音惊动了别的房客,走廊上有几人打开门观察情况。钟情瞬间收声,将脸埋在庄严后背上,只觉得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进到电梯,没安分几秒的他又开始猛烈挣扎。      “你放我下来!庄严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再不放开我,我明天就给严奶奶告状!让她家法伺候你!打到你社保欠费!”      电梯一路向下。      庄严第一次见到这么活泼的钟情,听得兴致勃勃,钟情则因为长时间头脚朝下而头晕目眩,像有无数根针从皮肉一直扎到神经。      他的声音都变得蔫蔫的。      “放我下来……我告诉你庄严,你完了,等你破产我一分钱都不会借给你……我还要把你卖到马场去,让你天天给小马宝莉铲马粪……”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酒店里清过场,大厅里没有客人。但员工依然在场,天花板上灯光绚烂耀眼,钟情只觉得自己正被拉到烈日之下公开处刑。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破开大骂。      他没这个力气,也实在丢不起这个脸。      出了酒店大门,钟情更加安静,挂在庄严肩上就像一条麻袋。      庄严拉开车门,将他放到后座上。屁股一沾座椅他就立刻转身,面朝靠背躺着,似乎不愿看庄严一眼。      庄严很担忧地摸了摸:“真打疼了吗?”      “把手拿开!不要你假好心!”钟情火冒三丈,“给我解开!”      庄严轻笑一声:“不行。解开你就又要跑了。等到家再解开,好不好?”      钟情没有回答。      庄严也没有等待他的回答。      他直接关上后车门,坐上驾驶位,引擎发动的声音就像野兽低吼,起步几乎无感。掌心中的方向盘硬邦邦的,指尖却还残留着那柔软的触感。      放松时饱满、圆润,一只手掌便能握住,紧张时却又结实而极富弹性,是天生丽质外加娇生惯养才能养出来的好皮肉。      刚赶来酒店时的愤怒现在已经消散大半。      他想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压制钟情的办法。      这个办法不会让他舍不得,也不会让钟情受伤,却能叫钟情在意。要是早知道钟情会对打屁股这样敏感,他就该在钟情第一天提起真爱的时候将他拉过来好好打一顿,让他不敢再这样轻浮地污蔑这两个字。      车停了。      庄严下车拉开后车门,钟情仍旧以那种抗拒的姿势躺着。他心中稍有不悦,伸手按住钟情的肩膀,强行将他翻过来。      他看见钟情满脸眼泪,一双眼睛已经肿成了桃子。      庄严错愕,指关节在他发红的眼角轻轻一碰:“怎么哭了?”      “混蛋……放开我。”      面前的人慌乱地附身去解那条领带,死结解起来太费时间,他想也没想就低头用牙咬断那块顽固的布料。      钟情双手重获自由,第一件事就是往庄严脸上甩了一个巴掌。      这一巴掌不重,他的手腕被绑得太久,阵阵发麻,使不上力,庄严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他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躲。      他一直在看着钟情的眼睛,眼泪浸泡过的瞳仁更加清亮,月光在里面莹莹闪烁着,如同银砾贝母。脸颊已经哭到潮红,湿漉漉的泪痕叠在上面,像一片被雨淋湿的花瓣。      原来花好看起来真的会让人有吃掉的欲望。      庄严微微张了张口。      他眼也不眨地俯视着钟情,将脸凑得更近。      “还生我气吗?再打一下吧。”      眼泪还在大颗大颗不受控制地落下,钟情连擦眼泪都顾不上,很快用另一只手甩了庄严第二个巴掌。      这次庄严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眼睫颤了一下,视线下移,落在钟情那张被咬得破碎的嘴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18 03:26:11~2024-08-19 03:28: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事情变得有趣了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事情变得有趣了 35瓶;独上兰舟、白露潇潇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第九章 庄严朝那破碎的嘴角又凑近了些。      他伸手想要抚摸,迟疑片刻后,还是改变方向,选择替钟情擦干眼泪。      钟情完全没想到庄严居然还有脸来碰他。      他直接一脚踹过去,庄严一时不防向后退了几步,他眼前视野骤然大亮,跌跌撞撞奔下车,向电梯跑去。      庄严揉了揉心口。      钟情被他扛出酒店的时候连鞋也没穿,浴衣堪堪遮到膝盖,露出修长的小腿。骨肉匀称,其下是一双的精致白皙的脚,一下一下踩在深色地坪上,或许是太凉,也或许是太硬,脚趾泛起微微粉意。      庄严神色一暗,快步追上去。      钟情没跑几步就被人抱起来,正要挣扎,便听见他说:“无论怎样,回家再说。脚不要了吗?”      钟情还是挣扎。      他一点没觉得光脚在地上走有多疼,他早就已经被粒子残缺的疼痛折磨得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但他的挣扎无果,最后只能一拳捶在庄严心口泄愤。      算了,反正公寓楼是一梯一户,现在周围也没有旁人,不会碰到邻居让他丢脸,没必要在这时候逞强。      刚一打开门,钟情就立刻从庄严怀里跳下来。      他还是没去穿鞋,光着脚跑回自己房间,打开行李箱就开始收拾东西。      庄严慢了一步跟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条热毛巾和一双拖鞋。      见到钟情的动作,他手中微微发紧,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发问。      他在钟情身边蹲下,强行替他擦了脸,穿上鞋,这才问道:      “你在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我要回家。”      庄严伸手拦住他的动作:“这里就是你的家。”      钟情嘴角一扬,冷笑一声。      他脸上的泪痕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但眼角的薄红还未褪去,清晰地昭示着他刚哭过不久。而现在,他却像是已经完全从崩溃的情绪中挣脱出,一颦一笑都似乎另有深意。      他故作吃惊道:“咦?原来这是我的家吗?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还有人一直跟踪我监视我,我还以为这是监狱呢。”      庄严眉心微蹙。他从小就被逼着与年长他许多的人谈判,那些人欺负他年纪小还是不受宠的私生子,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他自以为早已经对言语上的攻击免疫,却不曾想钟情一句话就能让他难受。      “别这么说,钟情。”      “难道我说错了吗?”      钟情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冰箱里没有我喜欢的零食,电脑里没有我喜欢的游戏。书房是你的,健身房是你的,连外面那所大学也是你选的。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所有人都说你对我有多好……呵,庄严,你对我这么好,我是不是应该跟着你姓庄,才算对得起你?”      “……你以前从来没说过这些。”      庄严的声音很冷静,在钟情那些半真半假倒打一耙的话语中保持着理智,“如果你不喜欢我的安排,就应该早些告诉我。”      钟情没被他带着走,自顾自从自己的角度说下去:“那现在你知道了,你要怎么办呢?”      “车上的定位系统无法拆掉,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私自查看你的行程。零食和游戏机我会让人送来,不喜欢家里有书房和健身房的话,明天也可以让人来拆掉。”      钟情微笑:“庄严,你应该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些。酒店里你是怎么骂我的?再骂一遍给我听听。”      庄严抬头,他仓促地想要抓住钟情的手,答非所问道:“是我错了,钟情,我当时太生——”      钟情一把挥开。      “滥货。”      他打断庄严的话,然后在他面前蹲下来,笑眯眯地平视着他。他面上的笑意没有一点作伪,就好像那两个字其实是个夸奖他的好词一样。      “庄严,你说的很对,我就是个滥货。你既然知道我是滥货,就也该知道我最想要什么了吧?”      “不可能。”      庄严眼睛里又露出那种猛兽一样的凶光,低低道,“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继续堕落下去。”      钟情简直快被这根倔强的木头气得七窍生烟。他能感受到皮肤上的痛感越来越强烈,只不过蹲了这么一小会儿,小腿就已经疼到快要无法稳住身形。      在摔倒之前,钟情索性直接坐在地上,还故意做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潇洒模样来。      “多交几个女朋友而已,就是堕落了吗?我和她们是两情相悦,既没有威逼利诱,也不是强取豪夺,怎么就是堕落了?”      “……钟情,你还记得你为什么叫钟情吗?”      钟情不语。      他当然记得。      快穿局员工在进入任务世界之前都可以向模型修改器输入一些数值,范围允许之内,他们可以任意调整自己灵魂即将投放的那个角色模型。      钟情所做的唯一一项修改就是名字。      他不想顶着别人的名字过一生,所以投放的任务世界会在修改器的影响下,让创造一些设定来迁就钟情的姓名。      大多数位面只不过分配一个“钟家”罢了,这一次的位面有些特殊,对“情”这个字也另有解释。      钟情在这个位面的母亲洛绒草来自北方的大草原,遇到钟父之前就已经订过婚。钟父出差途中偶遇洛绒草,不过几日便坠入爱河,相约私奔。      回到A市后,钟父花一年时间摆平一切,最终和洛绒草结婚。婚后三年有了孩子,为了纪念他们的爱情,便取名为“钟情”。      他们没有辜负这段爱情轰轰烈烈的开始,也没有辜负为钟情这个名字。洛绒草在钟情八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缠绵病床两年后还是撒手人寰。她死去后仅仅半年,钟父也不堪忍受思念和抑郁,在车库里饮弹殉情。      这是一段如童话般的豪门爱情,除去悲伤的结局,任何一个起承转合都要比童话还来得浪漫无比。即使十年过去,这段爱情依然在上流社会流传着。      钟情知道庄严想说什么,但他偏偏不想理会这个话题。      “庄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和别人提起他们。”      “我是别人吗?”      “如果你再这样不依不饶,那你就会是。”      “好,不提他们。”庄严改口,“那你应该也还记得我的父亲是怎么中的风。”      见钟情沉着脸看过来,他不躲不避,“你可以在我面前随便提起他,对我来说,你永远不会是别人。”      钟情脑门一脸黑线。      庄家那个老头玩得花,胆子却小,酒店开房时被人举报,刚见到警察就一个激动厥过去,醒来后就开始神志不清流口水。      庄严这明显是在内涵他啊。      “所以,说了这么多,你还是要管到底了?”      “是。”      “好,那就绝交吧。”      “……你说什么?”      “绝——交——”钟情拖长声音,没有丝毫留恋地重复了一遍。      庄严怔怔看着他,突然伸出手死死拉住他:“钟情,即使你再生气,也不该开这样的玩笑。”      “我没有在开玩笑。”      钟情忍痛站起身,拉过行李箱,“是你走还是我走?”      *      钟情彻底放飞了自我。      最后一次对话时“绝交”二字一出,他第一次看到庄严脸上那么慌乱的神色。难得见到一向沉稳的人如此失态,钟情那一瞬间有些怜悯,但很快就逼迫自己忍住。      还好他忍住了。      钟情在沙发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一旁用来代替边几的小推车上放满零食,原本空荡荡的客厅里堆满游戏设备,女孩子们三五成群聚在一块打游戏看电视。      空气中充斥着活跃的模型粒子,将钟情整个浸泡其中,甚至都不需要他去特意进行肢体接触,粒子们便自发潜入他的模型缺陷之中。      而且因为这是在自己家,环境清静稳定,即使女孩们告辞离开,粒子们也不会立刻就消散。它们的效力能维持个两三天,足够钟情撑到下一场聚会。      没有痛苦,夜夜安眠,钟情只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但是系统不太幸福:【菜精,你别吃了。你半个月就已经胖三斤了。】      钟情在粒子的海洋里飘飘摇摇,安逸道:【你不懂,这叫幸福肥。】      【林姿寒还有两个月就出场,你还是先把主角攻哄回来吧。】      【两个月,还早呢。】      系统恨铁不成钢:【早什么早?要我说,你就不该为了一己私欲和主角攻闹掰。还绝交呢,你以为你小孩子吗?】      钟情理智气壮:【谁让庄严太过分了。我就问你,凭什么你不能帮我监视庄严,而庄严就可以监视我?】      【……所以你是气他在车上装定位?】      【哼。这是我的底线。】      【你上次还说你的底线是不能叫你阿情呢。不过这又是为啥?又跟你那个竹子道侣有关?】      钟情深深叹了口气。      世人都道竹林干净清幽,却不知这份干净与清幽是怎么来的。      这世间大概没有几样比竹子还霸道的东西,一片土地之下但凡生长出一小节竹鞭,就会长出无数根须深入泥土,无数竹节直刺天空。      竹根抢占所有养分,竹叶遮蔽所有阳光,如此一来竹林里除了竹子不会生长第二样植物,看起来当然就干净了。而竹林根系的占地面积远比竹节大得多,千辛万苦逃出竹林,自以为已经逃脱掌控,殊不知每一步还仍旧踩在人家的神经上。      哎,往事不堪回想。      【别问了统子哥,我去哄庄严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19 03:28:56~2024-08-20 02:17: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蒙淅淅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蒙淅淅 20瓶;safmb 10瓶;君莫笑 7瓶;词明月、独上兰舟、白露潇潇、明月爆炒漂亮老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第十章 钟情要哄人的决心已经下定,但实施起来还是略有些尴尬。      庄严离开公寓后,他们还是经常会在教室里碰面。很明显庄严时时都想要求和,他会主动和钟情说话,给钟情带饭,还一连好几天开车跟在钟情身后送他回家。      但钟情很不欢迎他。      不仅因为那时候气还没消,还因为有庄严在的时候,他身边原本活跃的模型粒子会立刻被冻僵,就连已经和他的角色模型嵌合的粒子都会瞬间逃离出去。      系统的解释是男主光环,钟情对此嗤之以鼻——他还没见过哪个男主的主角光环是用来专门针对深情男配的,摆明了就是庄严看他不爽。      钟情惹不起,只能躲着走,躲又躲不过,一气之下选择迎难而上,隔个两三天就换一次女朋友,换完还要故意带着女朋友去庄严面前转悠。      有时候嫌嘴上嘚瑟不过瘾,还要你侬我侬表演一番真爱。这样过了整整半个月,庄严像是终于死心,不再出现在他面前捣乱。      他自觉已经将庄严得罪完了,现在要将他哄回来……他吃了一大盘麻辣小龙虾才鼓足士气。      这天他破天荒没和女朋友腻在一起。      刚进教室就在座位前排看见庄严,钟情走过去,附身把手撑在桌上,笑盈盈看着庄严的同桌。      “我可以坐这里吗?”      那个男生急忙起身,连连说好。      他都不怎么敢多看钟情一眼。      在同性面前,钟情依然是冷淡惫懒的。同性周身那些僵硬的粒子不仅不愿对他施以援手,还会影响他对女孩子身边活跃粒子的吸附能力。      所以很少有同性能看到他笑,偶尔一笑,还是这样亲密柔和的笑,好看得旁人多看一眼都觉得冒犯。      钟情在庄严身边坐下,双臂平放在课桌上,像小学生一样做得端端正正。      他从包里掏出一物。      吃小龙虾时他还一边在刷帖,学了不少好朋友之间决裂后的处理方式。      他现在强得可怕。      他曲肘在桌上缓缓平移,碰了下庄严的肩。      庄严不理。      又碰一下,推过去一颗奶糖。      庄严还是不理。      钟情心中一凉:不对劲,这网传绝招好像没用。      “庄严?”钟情倾身凑过去,悄悄道,“你真的不吃吗?我特意给你带的,很甜的!”      庄严依旧不理,自顾自翻了一页书。      既然庄严不要,钟情不想浪费,顺手就把奶糖拿回来剥开,丢进嘴里。      这时庄严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钟情被看得一愣,奶糖含在嘴里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      “不会吧?”他犹犹豫豫道,“你又想吃了?”      庄严终于开了他的金口:“给我一颗。”      “……没了。”      “别的也行。”      “……没有。”      庄严眸中有莫名情绪一闪而逝:“来求和,就只带一颗奶糖吗?”      钟情垂头丧气:“电影里一颗奶糖就够的。”      “那么你看错电影了。”      庄严冷冷一笑,“你可以把它吐出来给我,我不当你是别人,不会嫌弃你。”      钟情震惊,赶紧嚼吧嚼吧两下把奶糖咽进肚子里。      “不行,我嫌弃。等等庄严,你太记仇了吧,还记着那句话啊?我当时是太生气——”      话一出口觉得有些熟悉,钟情抱着胳膊,双眼微眯,“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当时好像不止我一个人口不择言吧?”      庄严气闷,心道你不止口不择言,还饥不择食呢。      钟情拿捏到一个把柄,脑中闪过一个绝妙的主意,枕在手臂上歪头笑着看向庄严。      “不如这样,我俩各退一步。我不把你当别人,你也别再拦着我当滥货。好不好?”      庄严看了他一眼,那张美丽脸蛋上满满真诚笑意,没有一丝开玩笑的迹象,简直漂亮到可恶。      庄严直接伸手把书盖在他脸上。      正好下课铃响起,钟情把书扒拉下来,看见的就是庄严扬长而去的背影。      他赶紧追上去。      一路不紧不慢跟在庄严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绞尽脑汁想话题,但庄严一直不回应,他唱了会儿独角戏就觉得有些无聊。      眼角余光瞥到绿化池中灌木丛似乎动了一下,钟情停下脚步,看清那个浑身发颤的白影是一只小猫。      早上刚下过雨,灌木丛中叶子还是湿淋淋的,小猫也不知道躲,任凭水滴从叶尖落下,全打在它身上。      钟情走过去将它抱起来,大概才刚断奶,小猫还没他一只手大,浑身皮毛冰凉,叫声细细的。      他抱着猫起身,抬头便看见庄严。      “咦?我还以为你走了。”      他把小猫举到庄严面前,“快跟小学妹问个好。”      庄严一只手摸了下小猫的头,说了句“你好”,另一只手递来一部手机。      钟情不接,就着庄严的手探头去看。      那上面是和校猫管理组织负责人的聊天记录。      负责人认识这只小猫,猫妈妈几天前去世,它自己又太胆小,学生几次去捉都躲着不出来。大概是饿得没力气了终于出来觅食,结果被钟情逮住。      钟情了解了个大概,一边撸猫帮它保持体温,一边笑问:“你什么时候跟他联系的?”      “你看见它的时候。”      钟情心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庄严还是那么了解他。      他现在也觉得之前脱口而出的“绝交”二字实在是滑稽。他们认识十年,同病相怜,互相扶持,是最相知的朋友,是最亲密的亲人,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已经磨合得就像同一个人的两只臂膀。      他们彼此就是对方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这样的情分怎么可能断绝得掉呢?      “我想把它带回马场,那里有很多大猫可以照顾它。”      “我送你过去。”      钟情停住脚步,庄严也停下来,侧身看着他。      钟情眨眨眼睛:“那……我们和好了?”      庄严看着他眼中雀跃的神色,心中连日不散的阴霾总算破开一线天光。      他嘴角无意识微微扬起,但在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一句话牵动心神、竟然只因一句话就原谅了钟情半个月来的冷待,又勉强压下嘴角。      他想要矜持几分,没有立即开口,在钟情数次追问后才启唇。      “铃铃铃——”      一通电话打断他的话。      钟情听着电话对面女孩的哭诉,神色逐渐凝重,到最后他直接吧小猫往庄严怀里一塞。      “瑶瑶那边出了点事情,小猫托付给你了,我改天来接它!”      声音逐渐远去,人已经跑开了。      都已经替他们拉开车门的陈特助:“……”      他看着孤零零站在原地的大少爷,心里默默叹了句一失足成千古恨。关上车门后感受到那股越发肃杀的气氛,心中更是发苦——天哪,这种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      *      钟情明显感受到庄严对他更冷漠了。      自从他那次丢下庄严一个人跑掉之后,他就没怎么见过庄严。他已经去庄家陪严奶奶喝过好几回茶,一次都没碰上过他。去公司找人呢,又天天都在出差。正好节日放假,连在学校碰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电话倒是每次都接得很及时,只是从不出声,直到钟情说得口干舌燥,不得已自己先一步挂断。      还有一个月主角受出场,剧情却出了大纰漏,系统急得上火。      【你和你那些女朋友断了不就行了!】      钟情还在聚众打游戏,泡在模型粒子中乐不思蜀。      【哎呀统子,就算我和庄严决裂,也不会影响他俩相爱吧?你不是说即使我变成植物人在医院睡到剧情结束,他俩也能修成正果吗?】      【但这个世界你是需要刷深情积分的!越是简单的位面,需要的深情积分就越多。你现在跟庄严搞崩了,到时候在他面前刷对林姿寒的深情人设,他一生气,恐怕你活不到两年后位面传送啊!】      【不会的啦,这是法治社会。何况那是庄严诶,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怎么可能这么重色轻友呢?】      系统冷哼一声:【那可说不准。这种感情线位面里的男人都是恋爱脑,什么都做得出来。】      门铃响了,大概是外卖小龙虾到了。      钟情趿着拖鞋去开门,一面道:【问题是,如果我失去了游戏搭子,万一半道被疼死,一样活不到两年后。还不如让庄严动手呢,看在以前的情分上,说不定他愿意给我个痛快。】      门打开,外面没人,只有地上放着一个大纸箱,没有封住。      钟情打开纸箱,里面是猫粮猫罐头猫砂猫砂盆大大小小猫抓板猫玩具,外加一只呼呼大睡的小猫。      钟情和系统同时哀叹:【完了。】      他故意一直不去接小猫,就是想要找一个借口天天去庄家蹲人。没想到偏偏是庄严送猫过来的这天他没去庄家打卡,不然至少可以在大门外见上一面。      他赶紧跑到走廊的窗边向下看去,正好看到世爵车离开车库。      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车窗下移,探出来一只手。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轻轻晃了晃。      钟情:“!”      他的小龙虾!      钟情仰天长叹:【幼稚啊幼稚,有本事带走我的小龙虾,怎么不把我门口垃圾一起带走!】      系统一脸沉重地劝道:【菜精,听我的,去他家门口上吊吧。】      【……】钟情大怒,【你还是我亲系统吗!】      小猫进家,女孩子们都无心打游戏,纷纷围过来看猫。从钟情口中了解到来龙去脉,纷纷又露出那种神秘微笑,看得钟情十分不解。      “你是说,庄严今天送猫过来,但你恰好今天没去庄家堵他,所以错过求和的机会?”      钟情点头。      女孩子们又笑:“会不会正是因为你今天没去找他,他才专门把猫送过来表达不满呢?”      钟情为汉语的博大精深感到叹服:“这有区别吗?”      女孩子们嬉笑着,纷纷起身告辞,临走时还嘱咐他赶紧上去追人。      钟情倒也想,可他刚刚一气之下打开外卖胡乱点了一大堆东西,立誓化悲愤为食欲,一时半会儿大概走不开。      钟情送走女孩子们,在粒子海洋的包裹中,窝在沙发里一边撸猫一边打游戏一边吃刚送来火锅烧烤小龙虾,还跟系统感叹修成人身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拥有味蕾。      今晚照例打算熬夜上分,但半夜十二点的时候钟情突然感到小腹一阵疼痛。      那一下疼得他瞬间额头冒汗。      【统子!我好像要死了!】      系统闻声赶来,看见钟情疼得只差满地打滚,赶紧调出数据面板,然后陷入沉默。      【我得了什么病?胃癌吗?】钟情奄奄一息道,【放心告诉我吧,我这个世界的母亲胃癌去世那一天,我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系统还是迟迟不说话。      钟情被它这态度唬住,缓过一波疼痛后赶紧拿起电话给庄严拨过去,打算交代遗嘱。      系统见他来真的,忙道:【你没病,就是吃撑了。客厅有消食片,一片下去保管你药到病除。别多想,刚刚我只是在思考你是怎么做到两天胖三斤而已的。】      钟情悻悻:【我还以为你在给我默哀呢。】      他拿着手机准备关闭通讯录,看到拨号键时却突然一顿。下一秒,他已经按下按钮,电话响了一声,很快就被接通。      那边还是没有声音,钟情一时冲动,现下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都沉默着,电话里只有他们的呼吸声。      两分钟后,庄严先开口:“怎么了?”      钟情深呼吸一口气,忍下小腹的疼痛,轻声道:“庄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能不能——”      庄严直接打断他:“你在哪儿?”      “我在家。”      “我马上过来。”      “……”   原来这么容易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20 02:17:47~2024-08-21 01:55: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独上兰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第十一章 显然庄严并不是在开玩笑,钟情很快就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      庄严不肯挂断电话,甚至还时不时唤一声确保钟情还在听。钟情捧着手机,小腹越来越痛,他却强忍着不肯出去吃药。      系统看得有些不忍:【赶紧去吃了吧,五分钟就好了。再拖下去万一拖成肠胃炎。】      钟情气喘吁吁:【不行,吃了药还怎么卖惨?】      系统感动:【菜精,你真是身残志坚啊。】      五分钟后,钟情瘫在在沙发上小口喝着热水,眼睛还一下一下瞟茶几上那半包薯片。果然是药到病除,一片消食片下去,他现在觉得自己又能吃下一头牛了。      系统呆滞:【你不是要卖惨吗?】      钟情自我检讨:【对不起,实在太疼了。】      系统:【……】果然人不能夸,一夸就嘚瑟,哪怕空心菜修炼成人也一样。      钟情看它无语,掏出一支水银温度计,神秘一笑:【别急,我还有一个办法,可以瞒天过海。】      他抱起腿上热乎乎的小猫,将温度计塞在它肚子底下——既然庄严亲自把这么一个体温作弊器送到他手中,那就别怪他笑纳咯。      抱着猫在沙发上没躺一会儿,门外传来指纹锁打开的声音。      庄严焦急地走进来,带着满身夜风寒意,在沙发前蹲下。      “哪里不舒服?”      “我发烧了,头好晕。”钟情悄悄从小猫肚子下拿出水银温度计,一个完美的38.5°,“你看。”      庄严看过温度计,伸手就要来摸他的额头,被钟情伸手挡了一下。      他没强求,打横抱起钟情回到卧室,将人放在床上后用被子裹住,目光重新落在钟情脸上,细细端详着每一个角落。      看得钟情都有点不好意思,往被子里缩了一下。      “看我干什么?”      “瘦了。”      这两个字庄严声音放得很轻,却足够沉重,显然是发自肺腑这么觉得的。      钟情一阵汗颜,慢慢拉起被子盖住脸。      【统子,你之前说我胖了多少来着?】      【加起来六斤。感情线位面的男主果然都是盲目的。】      庄严终于看够了,他伸出手,钟情察觉到他意图,但双手被被子缠住,只能无比紧张地看着庄严掌心落在他的额头上。      系统幸灾乐祸:【哈哈哈我就说你要翻车吧。】      钟情感受到庄严掌心的温度,只觉得比他的脑门还热,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然而庄严收手后却低声道:“是很烫。别怕,我来时给赵医生打过电话,他已经在路上了。”      系统:【……】      看来感情线男主不仅是盲目的,还是盲手的。      “我去拿冰毛巾。”      庄严起身正要离开,衣袖却被钟情拉住。那一点点力量就够他止步,回望过去。      钟情仰着头,面上带着点被子捂出来的潮红,让那张向来多情的脸看起来有几分可怜,像是刚被人辜负过似的。      “庄严,我们和好吧。没有你,我每天吃不好睡不好……”钟情顿住,突然想起客厅里那一大堆外卖袋子,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有硬着头皮说下去,“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庄严忍耐片刻,终究没能忍住,他回过身去,俯身将钟情抱了个满怀。      他用的是能将怀中人揉进骨血里的力道,钟情被这样紧紧箍住,呼吸都有些困难。好在庄严很快就放松双臂,仿佛刚才的失控只是错觉。      钟情搂住庄严的脖子,防止他突然跑掉回避话题。      “庄严,你原谅我了吗?”      庄严扭头想要避开视线,钟情却不依不饶,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他的眼睛。      庄严微微闭眼,几乎是狼狈地说:“你没有做错什么。我没有原谅你的资格。”      “那等我病好了,你还会生我的气不理我吗?”      “对不起。”庄严低下头,和钟情额头相碰,这样近的距离里,即使轻言细语也如同誓言一般振聋发聩,“我是王八蛋。以后不会再这样。”      钟情轻笑一声,眸中泛起滟潋的柔情。他天生就是这样得天独厚的、善于诱惑的眼睛,每当他这样看别人时总要引起一番误会,只有庄严最知道他其实别无想法。      “那我以后还能继续当滥——”      最后那个字被庄严按住嘴唇,没有发出来。      “你不是滥货。”      “?”      “你是情圣。”      钟情微怔,一个翻身坐起来到处找手机:“庄严,你快再说一遍,我要录音。”      “录音?”      “难得听到你说一句甜言蜜语,当然要录下来循环播放了!”      庄严看着钟情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晶晶的眼睛,面上浮起一丝悲哀的温柔神色。这怪异的神色隐藏在黑暗中,连它的主人都难以察觉。      庄严想,其实是钟情不知道他有多想他。      想念到不敢和他见面,不敢和他说话,因为只要和他多待一秒多说一句,他就会立刻心软。      就像现在,在分开数日后的第一次相见,他便心软了。      这是一种认命的心软。      他承认了这个事实——他爱的人不仅是一个直男,还是一个渣男。      他看着钟情送到他嘴边的手机麦克风,无声苦笑了一下,然后,他温驯地重复道:      “你是情圣。”      钟情笑得很开心。      待他笑够,庄严又问:“茶几上有消食片,肚子也不舒服吗?”      钟情没想到他这么细心,赶紧卖惨:“是呢,疼得我一身冷汗。”他拉住庄严的手往自己后颈探去,“不信你摸。”      庄严却抽回手,转而覆上钟情的肚子。      “我帮你揉揉。”      适中的力道让钟情昏昏欲睡。      庄严揉得很有技巧,这全是在钟情身上练出来的。这具身体和身体的母亲一样,肠胃都不太好,钟情小时候没少吃它的苦。庄严看不下去,每次钟情胃疼,就自告奋勇帮他揉肚子。      半梦半醒之间,钟情有几个瞬间还以为自己仍是十年前那个和庄严相依为命的小孩。      他像小时候那样覆住庄严的手表示感谢,那只手微微一顿,随即带着钟情的手一起动起来。      肌肤相贴的感觉让庄严心中的惶恐终于消散了一些。      他没办法将那个字和钟情联系起来。无论是偶尔想到,还是听钟情亲口说出,都让庄严觉得心惊肉跳。      死——多么可怕的一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像一把刀,每一刀落下斩断的都是一段幸福的记忆。      庄严拼尽全力想给钟情儿时记忆里一样的幸福,但他知道他没有做到。      父母双亡,并且还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亡故,钟情看起来似乎已经从这个十年前的噩梦醒来,提起他们时总是面带笑意漫不经心,其实从来不肯去面对事实的真相。      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支撑自己的理由,为名,为利,为孝敬父母,为子嗣传承。庄严是为了钟情,那钟情呢?      庄严没有找到过答案,所以总觉得钟情像风,环绕在他身边,但是怎么也抓不住。      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让他心如刀割额般的念头——钟情变得多情,其实他应该要高兴的。      至少终于有一件事被钟情放在心上,至少他终于肯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有了关联,或许就不会再那么飘渺无依,如同幻影。      庄严拿了毛巾帮钟情擦脸,然后上床将他抱进怀中。      钟情依然全然地信任他,任由他抱着,彼此亲密无间地依偎着。半个月来的隔阂消失不见,又或者说它其实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被窝温暖,庄严心中却一片寒凉。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渐渐死去。只是那死去的尸体依然庞大无比,勉强撑出了一个体面如昨的表象。      *      等待林姿寒出场的两个月里,钟情的生活变成三点一线——庄严身边,女友身边,他自己家。      庄严说到做到,不再对他的恋爱发表任何意见。      钟情最开始还有些担心,出去约会的时候总要遮掩一番。这时候的庄严就算发现他在撒谎也不会拆穿,只是沉默着看着他出门。      反复几次后,钟情确定庄严是真的不会插手,便开始放飞自我。      在大家长前过了明路的好处就是,他不必再偷偷摸摸进行地下恋情。      他可以在庄严面前正大光明打电话约女孩子出门,可以开庄严车库里任何一辆车带她们出去兜风,还可以请她们到家里,在与庄严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尽情打游戏。      不过渐渐的,钟情打游戏的次数开始减少。      考试周快到了。      他倒没有很在乎成绩,但不能影响人家女孩子们,所以主动减少邀请的次数。正好庄严在意这个,钟情便顺着他的心意,这几天一直都和他一起泡在图书馆里。      太久没和女朋友亲密接触,皮肤上泛起微微的疼痛,带着如跗骨之俎的烦躁感。      这种程度的疼痛钟情还能忍受,没去管它,全当给自己提神,不过面上表情又恢复成之前那般倦怠懒散的模样。      尤其是图书馆停电三天,校方决定腾出食堂作为临时自习室后,他心情更加糟糕。      食堂刚清洁过,湿漉漉的地板折射着灯光,亮得晃眼睛。      钟情一边抱着书找座位,一边懒洋洋地抱怨:“庄严,好歹是你的母校,就不能捐点钱支持一下母校的基础设施吗?图书馆停电就不说了,你看食堂这灯,跟进了手术室一样。”      庄严无法理解食堂和手术室之间有什么可以类比的联系,但对于钟情这种神奇脑回路已经见怪不怪。      他简短地答道:“好。”      钟情难得来了点兴致,转过身,一边看着庄严,一边慢慢倒退:“这么爽快?”      “嗯。”顿了下,又道,“好好走路,小心摔了。”      钟情正要说怎么可能,身后猛地传来一阵冲击力,他一个踉跄,扑进庄严怀里。人倒是没摔着,书撒了一地。      撞人的同学连声道歉,钟情有些不好意思,忙说是自己没好好看路。      他蹲下身捡那一地的课本,捡到一半时视线中突然闯入一只白皙颀长的手。      那不是庄严的手。      庄严的手像常年搭弓挽箭的猎户,一双大手骨节凸起,青筋根根分明。而这双手却像是常年莳花弄草,手指细长俊秀,姿态灵活优雅。      手的主人捡起书递给钟情,不置一词便径直离开。      钟情看着他高挑的背影,心中问道:【他就是林姿寒?】      【对。你怎么知道?林姿寒提前交换过来了,我正要提醒你呢。】      钟情露出一丝微笑。      他十分确定刚才他并没有碰到林姿寒,仅仅只是在较近的距离一块站着,他身上的疼痛瞬间全消。      他从来没见过哪个人身边有林姿寒那样多的粒子。靠近他时,都不需要钟情主动吸附,那些粒子就自发钻进模型缝隙中。甚至因为粒子质量太优越,即使林姿寒已经离开老远,那些粒子依然好端端待在他身上,以极慢的速度消散着。      原来高嵌合度是这么一种舒服的感觉。      钟情觉得自己就像在雪夜里得到壁炉,在烈日下跳进泳池,在极饿时被人施舍一顿饱餐。前面十年像是都白过了,只有当下才有清晰的色彩。      还犹豫什么?      林姿寒简直就是他的天选深情对象!      长时间的驻足引起庄严的注意,他伸手拉了一下钟情的胳膊。      钟情还是没动。      庄严正要开口提醒,却看见钟情眼睛里亮得惊人的光芒。      他隐隐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熟悉,心中不安,几乎就想强行将钟情带走。      在他动作之前,钟情已经先一步开口,声音里有按捺不住的雀跃和兴奋。      “庄严,我找到真爱了!”      庄严如坠冰窖。       作者有话说: 庄严:又回到最初的起点,呆呆地站在镜子前。 第42章 第十二章 庄严几乎能听见自己转头时僵硬关节发出的咯吱声。      身侧站着熟悉的人,说出的话却陌生得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庄严费力地理解他话中的含义。      头上白炽灯亮得人头晕目眩,时间和空间都被拉长,感官也像是被麻痹了一般暂时与意识一分为二。他像是进了一间手术室,有人正拿着尖刀给他开膛破肚。他的心脏被人割了一个小口子,有点疼,还漏风。      原来食堂还真很像手术室,他想。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让庄严怔住,仅仅这片刻失魂,钟情已从他身边跑开,追上前去。      他很自来熟地向林姿寒进行自我介绍,又询问对方的专业,还大言不惭让对方有事就来找他。      越说越兴奋,还伸手想要帮对方拿书。      但他没能拿到书。      他的手先一步被庄严攥住,钟情下意识想甩开,手腕上传来的力道瞬间加重,疼得他回头皱眉道:“庄严!”      庄严一言不发,拉着他的手走出人群,一路将他塞进车里。      再一次被这样强硬地带走,钟情没有生气,他还沉浸在被粒子填满的愉悦当中。      他现在才知道粒子和粒子之间也是不一样的。      普通男性的粒子僵硬刻板,就像水里的砂砾,看着就让人厌烦,喝到嘴里更是硌牙。女孩子们的粒子温柔可爱,但终究与他的角色模型差别太大,填上缝隙后只能堪堪止疼而已。      而林姿寒,这个位面的另一位主角,从他身上逸散的粒子仿佛来自位面本源,与钟情这具身体无比贴合,仅仅是站在他身边,就能让钟情感受到一种瓷实的幸福。      钟情沉浸在这种如梦似幻飘飘欲仙的幸福中,完全忽视了庄严的异样。      即使在暴怒之下,庄严车依然开得很稳。      到了公寓,他一路拉着钟情进门,将门摔得震天响。      钟情直到现在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处何方,有些意外:“怎么带我回来了?今天不自习吗?还是说你要放我一天假?”      庄严抱着最后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的期望,问:“你刚刚说的真爱……是真的吗?”      “你说姿寒?当然是真的了!我表现得不明显吗?要不是你拦着,我已经要到他的联系方式了。”      “你叫他什么?”      “姿——寒——”钟情一字一顿拖长声音重复道,“要我写给你看吗?”      “你认识他?”      “今天以前不认识。不过我看见他课本上的名字了,我还知道他读建筑系,和我们同一年级。”      庄严头痛欲裂。      钟情从来不会对某个人观察得这么仔细。山区水库旁第一次说出真爱两个字的那天,他甚至叫不出那个同班女生的名字。      庄严的声音因为不可置信而发颤。      “钟情……他是男的。”      钟情理所当然道:“男的怎么了?真爱跟性别又没有关系。”他上下看了庄严一眼,“咱们新时代青年,可不兴歧视同性恋啊!”      他的话简直就像刀子一样在剜庄严的心。      "我歧视同性恋?"      庄严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我真不该对你心软的。”      钟情警惕:“你不会又要拦着我当滥、咳咳,情圣吧?哎呀你放心,我这次是认真的,我就认定他了。”      庄严冷笑:“是吗?你对他搭讪的时候,你女朋友就在后面。”      “哦,这个啊。”钟情打开手机点开校园贴吧,朝庄严面前一亮,“在车上的时候我就已经昭告全校,我分手了,现在是黄金单身汉。”      他严肃地重复:“庄严,这次我是认真的。”      一直到钟情回房休息,庄严仍站在原地。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平静。      他麻木地想,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钟情嘴里“真爱”两字一直都是张口就来,没有人会成为他的例外。      庄严用力回想那个“林姿寒”的脸,当时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钟情身上,只记得大概是一张很柔美的脸。      柔美,对。      钟情几乎每个女朋友都是这一类的长相。      或许是因为猎奇,或许是因为被那张脸迷惑。庄严在心中不断对自己道,这次一定也和之前一样,不过是三分钟热度的真爱罢了。      可是无论怎么自我开解,还是有阴暗无比的念头涌上心头——      女人,男人……为什么钟情可以爱上任何人,唯独不会爱上他呢?      他慢慢踱到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张即使努力放缓表情、依然凌厉逼人锋芒毕露的脸,就像闯进人类社会的野兽,与这个彬彬有礼的上流截然不同。      他久久地看着那张与林姿寒风格迥异的脸,直到夜幕降临。      他突然一拳砸向镜面,玻璃破碎,骨节血迹斑斑。他没去管手上的伤口,朝碎镜上泼了了一杯水。      水痕渐渐带走血迹,镜面恢复光洁。      庄严拨通电话,声音阴寒无比,“去查一个人。我要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资料。”      *      第二天清早,庄严像往常一样催钟情起床时,看见他已经洗漱完毕,正站在洗手间镜子前整理领口。      从镜子里看见庄严,钟情抱怨了一句:“这镜子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碎了?”      他回过身去,张开双臂,“庄严快看,我今天的穿搭风格怎么样?”      庄严静静看着他。那明显是精心挑选过的搭配,和从前在衣柜里随手一抓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压抑着怒意,低声道:“早饭做好了,有你喜欢的桃子酱。”      钟情道了声谢,从桌上抓了片面包沾点果酱就要跑开。      庄严一把按住他,提醒道:“今天是下午的课。”      “我知道。”钟情回头朝他莞尔一笑,“我去陪姿寒上课。”      钟情不让庄严跟着,亲自查了课表,找到建筑系上课的教室。      林姿寒不在教室,但课桌上摆了一个花纹奇特的陶瓷杯。钟情昨天便在林姿寒包上见到过,总觉得有几分眼熟,记忆便有些深刻。      他在那个位置旁边坐下,边等边打瞌睡。早上起得太早,兴奋的情绪过去后,精神便开始萎靡不振。      他闭目养神,陷入半梦半醒中,听到有人唤他名字,一时间还回不过神。      直到那人轻轻拍了下的肩膀。      就算是隔着衣服的触碰,也让钟情瞬间舒服得几乎想要叹息一声,连身下冷硬的板凳都变得像云朵一样柔软。      钟情瞬间疼痛全消,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他睁开眼睛,神采奕奕地看向来人。      是林姿寒。      钟情坐的位置挡住了他的去路,离上课只有两分钟,只好把他叫醒。      钟情长腿一收,让他进来,等他坐定后,立即从桌洞里掏出一支玫瑰。      “谢谢你昨天帮我捡书,”钟情双眼微弯,“鲜花赠美人。”      林姿寒淡淡扫了一眼,礼貌地一抿唇:“抱歉,我不喜欢花。”      “那你喜欢什么?”      林姿寒不答,抬眼看向老师走上讲台:“请安静,已经上课了。”      钟情在嘴边比划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之后果然就不再说话。      但就算他一言不发,光是坐在那里就已经很有存在感。      林姿寒能感受到从身旁传来的善意的、好奇的凝视,还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羡艳、嫉妒的打量。      钟情比他来时预想的还要出名。      昨天他刚回到宿舍就被舍友一番盘问,尽管再三表示不感兴趣,还是有无数关于钟情的消息进入他的脑海。      刚进学校就以断层的优势成为校草,虽说这所名牌高校明面上并不会攀比这些,但有的人根本就无需对比,只要旁人看到那张脸,就不得不拜服在那罕见的美貌之下。      冷淡的性格与无人知晓的行踪又为这份美貌增添了一分神秘的色彩,旁边还有恶犬护卫,令这样一个美人成了只可远观不可靠近的存在。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四年都将这样过去时,他突如其来地恋爱,又突如其来地分手,无缝衔接更换女友。      短短几个月时间,就从神圣的高岭之花变成薄情浪子,仗着那张漂亮脸蛋,不知让多少人心碎。那些他肆意妄为造成的伤口,又不知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疗愈。      林姿寒厌恶这种对待感情随随便便的态度,更厌恶这种轻佻给他带来的麻烦。      很显然,那些嫉妒视线的主人无一不在想着该如何将他取而代之。      换了旁人,在这样的视线下能如坐针毡。只有林姿寒,压抑下心中的烦躁,面上仍旧一片平静淡然,甚至在对上钟情的视线时,还能回以优雅理智的微笑。      下课铃声响起,林姿寒起身离开教室,钟情走在他身边,唠唠絮絮替他介绍路边每一栋建筑物。      走到稍稍僻静的小路上时,林姿寒停下脚步。      “我不喜欢同性,你不必白费力气。”      钟情一听便笑了——现在不喜欢同性,等见到庄严就会喜欢的啦。      他善解人意道:“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好了。”      他手里还拿着那朵玫瑰,花枝插在一个小小的许愿瓶里,是路过的女生主动送给他的。若说鲜花赠美人,那么这朵花现在找到了它最好的归宿。      林姿寒不再多说,走进一栋教学楼。      钟情跟了进去。      一楼聚集着不少学生,过道两旁都摆着展板,钟情扫了一眼,上面宣传的是某位建筑界大拿的讲座。      林姿寒已经去前面签到,落笔签名端端正正不疾不徐,签好后将笔盖好还给工作人员,一面朝身后的人道:“这里没有事先预约不能进去,别跟着我了。”      钟情原本还在问负责签到的小学妹能不能加他一个名额,听了这话就知道是自己为难人了。      他从善如流道:“好啊。那我在外面等你。”      林姿寒淡淡看他一眼:“那你就等着吧。”      讲座一共两小时,钟情随便找了个阴凉地和系统唠嗑。      临讲座结束前十分钟时,他起身回到大课室门外。这间教室正对的是楼栋后门,两扇门之间只有一个不算宽的过道,还被展板和签到处占满了。      钟情担心自己站在那里等人会妨碍门里的人进出,便在教学楼外的花坛边上坐着等。      秋老虎实在厉害,瓷砖都晒得发烫,钟情没能坐得住,起身去一旁的便利店买了两个甜筒。      甜筒拿在手里冰冰凉凉,驱散了心中的燥热。这回总算能安心坐下了。      已经有人开始陆陆续续走出来,钟情一边吃甜筒,一边耐心等着。等啊等,等到人都走光了,连签到台和展板都被人收走,林姿寒还是没出来。      钟情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离讲座结束已经过去半小时。他自己的那个冰淇淋早就吃完,林姿寒那个已经化成水,浸湿蛋筒和包装纸,顺着手背留下来。      他有点担心:【林姿寒怎么还没出来?半小时就是拉肚子也该出来了吧?还是他已经走了?】      系统劝他别急:【我帮你查查。】      钟情一边等它结果,一边皱眉看自己手里的甜筒。他心中并没有被人放鸽子的不满,他从林姿寒那里得到的舒适感足够他忍耐林姿寒的一切。      他心想林姿寒走了也好,这样他就可以把这个甜筒也吃了。      手刚放在包装纸一角上,系统突然严肃道:【别吃,林姿寒在看你。】      钟情悚然一惊:【在哪儿?】      【二楼窗口。别抬头,他还在盯着你。】      钟情疑惑:【他是在测试我?】      系统道:【有可能。】      钟情遗憾:【好吧。】      有正主监视,这个深情人设是不想卖也得卖了。      这么坐着实在无聊,何况手里还举着一个化掉的冰激凌。最近的垃圾桶也在另一边小道上,钟情没敢走开,怕林姿寒误以为他不耐烦跑路。      冰激凌水流到手腕上,又凉又黏,还有些痒,钟情低头舔了一口。      烈日当空,空气中热浪滚滚,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花坛里刚浇过水,花朵和草尖都亮晶晶的,花坛边上的人被晒出一额头的汗,也亮晶晶的,像是他旁边那簇开得正绚烂的花朵成了精。      林姿寒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由想起昨日室友那句格外夸张的话——      “其实我没怎么见过他,因为根本不敢抬头去看他。我有时候都怀疑可能我们学校根本没有这号人,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像梦一样的人呢?”      可是这个梦现在就真切地出现他面前。      林姿寒多希望这个梦其实不存在。      他又看了会儿,提步想要绕道离开,突然看见有人正顺着小道走过来。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恶犬还是忍不住来寻找他逃跑的珍宝。      他脚步一顿,改变主意,下楼朝钟情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21 01:57:12~2024-08-22 00:25: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砰砰砰、独上兰舟、荼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第十三章 庄严走到钟情身边的时候,他还在狼狈地舔流到手腕上的冰激凌水。      伞在头顶上撑出一片阴影,钟情回头,笑着唤道:“庄严。”      他抬起黏糊糊湿淋淋的手腕给庄严看自己面临的窘境:“怎么办?”      庄严拿过融化的冰激凌,递给身后的陈特助:“拿去扔了。”      “诶不行,那是我给姿寒买的。”钟情还想抢,见庄严面色不善,灰溜溜缩回手,“丢吧丢吧,反正也不能吃了。”      庄严看了眼正前方的教学楼。已经到了中午休息的时间,楼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拉了钟情的手:“跟我回去。”      钟情不动:“我等姿寒呢。”      庄严气闷,不想在这个讨厌的名字上延伸话题,转而道:“你一直念叨的那个法国大厨已经到了,现在就在餐厅里等你。你不是一直想吃他做的法餐吗?”      钟情闻言双眼一亮,坚定的意志立刻就动摇了。      系统忙道:【稳住,菜精。林姿寒过来了。】      钟情只得遗憾拒绝:“下次吧,我要等姿寒。”      庄严忍了又忍,看着他脸上被晒出来的红晕,终于没忍住气道:“他已经走了,你看不出来吗?”      钟情一挥手:“姿寒不是那样的人,他既然说了让我等,那他就一定会来。”      庄严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这么多信任感,能这么轻易赐予一个才认识一天的人。      他拧眉正要说什么,钟情已经一脸惊喜地回头:“姿寒!”      林姿寒眼中划过一丝意外。      他此时距离钟情还有一段距离,按理说是听不见脚步声的。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钟情歪头一笑。      他怎么会不知道?林姿寒一来,浓郁的粒子便也包裹上来,简直舒服得让人想伸个懒腰。      “因为我喜欢你啊。喜欢的人之间就是会有心电感应。”      钟情这句告白说得大大方方,因为知道林姿寒不会回应。今天他已经跟在他屁股后把这句话重复了无数遍,林姿寒只有最开始拒绝过,接下来都当做没听见。      没想到林姿寒居然露出一个有点打趣的微笑:“一个人的心电感应?”      钟情愣了一下,赶紧回道:“谁说只有两情相悦才是爱的?单相思也是爱呀。”      “钟情。”      这回开口的是庄严,“厨师还在等你。”      钟情馋虫被勾出来了:【统子,我可以走了吧?要卖人设也不急于一时对吧?】      系统:【可以。以后记得补上。】      钟情心中一喜,嘴上没立即答应庄严,但脚已经朝庄严那边迈了一步。      饭点就这么告辞走人不太礼貌,他回头朝林姿寒发出一句敷衍的邀请:“要不姿寒也跟我们一起吃?”      “好。”      钟情笑脸一僵:“啊?”      这人还真去?      那按照“深情男配总是在心上人面前展出最好一面”的工作理论,他岂不是不能毫无顾忌地用筷子吃牛排、给红酒兑雪碧了?      “不欢迎?”      “怎么会!”钟情立刻回神,啪啪鼓掌,“看都给我高兴懵了!”      钟情向路旁等候多时的世爵车走去。      左边是人高马大的庄严,右边是同样人高马大的林姿寒,他夹在中间,被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势压制得快喘不过气来。      他觉得这气氛有些古怪,思来想去,在上车之前灵光一闪。      【统子!难道这就是你说的,主角攻受之间的强烈吸引力?】      不然如何解释庄严一来,晾了他半个小时的林姿寒也来了?又如何解释庄严一说要请吃饭,林姿寒就马上答应了?      讲座开始之前他说干唾沫也没见林姿寒答应!      【林姿寒肯定对庄严有意思。】钟情笃定道,感动得热泪盈眶,【统子,是我错怪你了。这个位面不愧是新手世界,实在太棒了,下次我还想要这种世界。】      系统傲娇:【我就说我是为了你好吧。不过晚了,下个位面我已经调剂好了,你只能当个瘸子。】      钟情越想越兴奋。      林姿寒才见庄严一面就松口答应去吃饭,照这个速度,再多见几面不就能直接走入婚姻殿堂?那支柱融合剧情结束位面传送,岂不是指日可待!      钟情坚定立誓:【统子,从现在开始,我要利用一切机会撮合他们在一起。】      系统刚被他捧得心花怒放,这时也毫不吝啬给他打气:【加油,我的全部身家就靠你了。】      压抑下内心的喜悦,看见陈特助拉开的副驾驶车门,钟情一个箭步钻进去。      他端端正正坐着,对身后两个落后他一步的男人道:“这个位置被我预订了。庄严你就和姿寒挤挤吧。”      庄严沉着脸,手抵住车门不让他关:“应该让客人坐副驾驶位。”      钟情心中诧异。      按理说,主人驾车时,前排尊于后排,但专职司机驾车时,后排尊于前排。庄严这话的意思是把陈特助也当成主人一方了?      虽然很感动庄严居然有这么平等的观念,但钟情还是痛心疾首于他的榆木脑袋。都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礼仪不礼仪尊位不尊位?      他拉着车门和这根木头较劲:“庄严,你就帮我照顾一下姿寒吧。我跟陈特助好久没见了,我想跟他一起坐前排好好亲热亲热呢。”      陈特助:“……”      陈特助握着方向盘手都是抖的。      庄严到底没拗过钟情,忍气吞声上了车。      汽车起步,钟情想起自己黏糊糊的手,一翻遮阳板,发现是空的,便朝后伸手。      “庄严,后面还有纸巾没?给我一张。”      庄严拉开扶手箱,随后一顿,又反手关上。      “没有。”      “啊?那我怎么办?你这车可是真皮的,万一我不小心蹭上去了……要不你衣服借我擦擦?”      庄严没说话,拉住他的手,低头舔去那滴摇摇欲坠的冰淇淋。它融化太久,已经微微沾上钟情肌肤的暖意。      钟情见鬼了似的抽回手:“……至于这样吗?你今天穿的衣服是有多金贵?”      “谁让你那么傻。就算要等人,不知道找一个阴凉的地方等吗?”      “那就要问你了,富有的庄先生。入学三载,怎么就没想起来支持一下母校的绿化建设呢?你看看那周围一览无余的绿化带,我但凡去旁边躲太阳,姿寒出来就找不到我。”      “钟情。”      庄严语气骤然变得低沉,“你以为我找到你,是因为你站在太阳下吗?”      钟情察觉到不对劲,正要深究,林姿寒插进来道:“怪我不好,讲座结束后和专家多聊了几句,耽误了时间。没晒伤吧?”      深情男配的优秀素养让钟情精准地抓住这句话的重点。      他先是浑不在意地回道:“怎么会,也没等多久。”然后开始两眼放光狂拍马屁,“哇,姿寒,你好厉害。那位蒋大师我知道,在国际上都享有盛誉,你能跟他聊半小时……”      钟情竖起大拇指,“了不起。”      接下来一路上都是钟情在问林姿寒有关建筑方面的问题。林姿寒话依然不多,但比起之前理也不理的状态,简直是天壤之别。      钟情表面上跟林姿寒聊得起劲,其实多数时候都是在做毫无意义的夸赞奉承。“真的吗”、“为什么呢”、“你好厉害呀”三句话来回翻译,足以掩盖他对建筑学一窍不通的事实——他根本不认识什么蒋大师,知道他是海归建筑师还是从展板上看的。      他正一心二用地跟系统探讨:【看看,到了庄严面前,连林姿寒这样的冰山美人都变得口若悬河了。】      到了餐厅,钟情先让熟识的侍者撤走桌上的筷子和雪碧。      然后贴心地帮林姿寒拉开椅子,拿来菜单放到他面前,还亲自动手给他倒了一杯红酒。      用餐期间话题在建筑学和法餐之间来回游荡。      庄严一言不发,林姿寒话少,钟情就是再怎么舌灿莲花,吃到一半也觉得词穷。好在餐厅中央舞台上的钢琴师收了一笔不菲的小费,突然开始炫技,激昂的音乐声中,即使都不说话也不会显得沉默。      一曲终了,响起一片掌声。      钟情也鼓了两下掌,随即想到这是个不错的话题。      “姿寒的手指这么长,会弹钢琴吗?”      “会。”      “那你能不能为我弹一支曲子?你出现在镁光灯下的样子一定特别漂亮。”      林姿寒放下刀叉:“刚刚的问题,再问一遍。”      钟情迷惑:“姿寒能不能为我弹一支曲子?”      “再上一个。”      钟情想了下:“……姿寒会弹钢琴吗?”      “不会。”      钟情:“……”      他微微苦笑,但即使这样皱起脸的表情由他做出来,依然还是好看得独一份。      “姿寒真的好难追啊。”嘴上这么说,眼中却依然笑意盈盈,显然一点没觉得为难。      林姿寒抬眼看向钟情,余光扫见他身旁那位庄少爷,手中刀叉攥得太过用力,手背青筋暴起,不像在切割食物,倒像是在切割仇人的尸体。      他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恶意,平静道:“那就别追了。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      钟情心中暗笑:好家伙,庄严在旁边都不说不喜欢同性了呢。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问出口的时候已经预想到对方的答案肯定跟庄严有关,“我可以变成你喜欢的那种。”哼,他才不要变成庄严那种无趣的人。      林姿寒的回答出乎意料:“我不喜欢玩游戏的人。”      钟情瞪大眼睛:“啊?”      “做不到?”      “……怎么会?”钟情忍痛闭眼道,“我今晚回家就把游戏机全扔了!”      “我不喜欢滥交的人。”      游戏机都扔了,他还滥什么交呢?钟情这回反应很快,手机里前游戏搭子们联系方式一键清空。反正都是同学,万一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可以直接在学校里找他。      “从今以后我只有你。”      “我不喜欢绩点不高的人。”      “下午开始我就和你一起去晚自习。”      “我不喜欢不爱运动还喜欢零食的人。”      “戒了戒了。晚上一起跑步?”      林姿寒微顿,又道:“我也不喜欢吃法餐。”      “我再也不吃了。”钟情朝林姿寒伸出手,“我们现在就可以走。”      林姿寒不再说话,他静静看着钟情,嘴角似乎微微翘起,但细看时又一无所有。      人人都告诉他钟情懒散,可他现在眼前的钟情却这样活跃,就像草原上奔驰如风的骏马,却又没有骏马的爆裂脾气和铁蹄,乖顺得就像家猫一样。      他就这么喜欢他吗?为什么人人都难以求得的东西,竟然能这么轻而易举就摆在他的面前呢?      林姿寒不相信这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      但那张脸实在太作弊,即使他坚信钟情的话只是一个又一个谎言,还是在某几个瞬间完全沉浸下去。      这一餐已经到了尾声,侍者送上餐后甜品,是一客冰激凌。      林姿寒看着那一团蛋形的奶油,突然对钟情道:“没吃到你亲自为我买的冰激凌,真是遗憾。”      钟情赶紧把自己那份一整个囫囵咽下去,然后起身:“你想吃?我再去给你买。”      庄严拉住他的手:“钟情!”      他脸色铁青,说了自开宴后的第一句话:“外面很热。”      “可是姿寒想吃。”      庄严感到一口气堵在胸口:“让陈特助去买。”稍顿后夹枪带棒地刺道,“你刚跟他这么亲热,他会愿意帮你这个忙的。”      一句话说得阴阳怪气,钟情听出来了,但不知道他是在阴阳谁。      他简直想给这根木头一榔头,林姿寒摆明了是在支开电灯泡好跟他单独相处,他倒好,又在这里关心陈特助。      他笑着拂开庄严的手,但那笑明显是在皮笑肉不笑。只有庄严能看懂他的威胁——再不放手,他就要咬他了。      庄严心中像被针扎了似的一缩。      他手中一松,钟情很快就一溜烟跑掉。      他静静看着钟情背影消失,回过头与林姿寒直视。      林姿寒一直在欣赏他俩的交锋,被正主抓了现行,也丝毫没有遮掩眼中的兴味。      “他不是你可以随意捉弄的人。”庄严寒声道,“你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22 00:25:18~2024-08-23 01:08: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熙熙攘攘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熙熙攘攘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熙熙攘攘 3个;……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80瓶;独上兰舟、明月爆炒漂亮老婆、西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第十四章 林姿寒眼角堆砌起轻薄的笑意:“我还以为这时候会有一张支票甩在我脸上。”      庄严眸中情绪不明:“你要多少?”      “开个玩笑而已,庄少恶名在外,我还是很惜命的。我哪里敢高攀钟小少爷?您难道看不出吗,我是在让他知难而退。”   林姿寒抿了口红酒,“庄少应该感谢我才对。”      庄严语气骤然变得冷冽:“他不需要困难。”      林姿寒放下酒杯的手一顿,垂眸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蔑。      庄严继续道:“你应该知道建筑学并不是这所大学的王牌专业。我可以为你提供国外顶尖建筑院校的入学机会,航班在今天晚上。”      这个条件对林姿寒来说已经十足优越。   陈特助动作很快,一天时间就已经挖出林姿寒的身世。来自西北草原的牧民后代,母亲不详,自幼由父亲养大。高中时父亲病逝,若不是有人资助,他无法走出草原,更不可能去国外留学。      林姿寒嘴角轻扬,眼中却全无笑意。    他轻摇酒杯,姿态优雅闲适,和这间高级餐厅里衣冠楚楚的任何人都没有差别。      庄严心中浮起一丝异样,这感知毫无缘由,只来自于他那野兽般的直觉——林姿寒甚至比他还要像一个出身上流社会的人。      能做到这种程度,若不是像钟情一样从小耳濡目染,那便是像他一样故意练习过。      林姿寒放下酒杯,酒杯撞上玻璃桌发出轻响。      “庄少果然神通广大。“     他几乎没有掩饰眼中的挑衅,”还是不劳您费心了,我比较喜欢……自食其力。”      庄严眼神一凝,正要再说什么,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他收回已到嘴边的威胁,朝后看去:“钟情。”      钟情第一眼看向的却是林姿寒。      他把冰激淋递过去:“快,马上就要化了!我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跑回来,可外面太热了。”      一旁的庄严被他忽视了个彻底,手里勺子柄都快被他捏弯。胃里的红酒像是突然被发酵成蛇毒,把五脏六腑腐蚀得千疮百孔。      他看着面前温情脉脉注视着对方的两人,再一次感受到那种异样——仿佛他俩才是来自那个文明世界,而他不过是误闯的豺狼。   他心中又嫉妒又挖苦地想:还真是一对璧人。      林姿寒接过冰激淋,笑着轻声道谢,然后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吃起来。      钟情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笑盈盈看着他,丝毫没有不耐烦。      他回来的时候故意在立柱旁躲了一会儿,看到这俩人友好交谈,一个温柔礼貌,一个严肃沉稳,简直是一对璧人!      他都舍不得过来打扰他们。      林姿寒吃完,用餐巾细致地擦干净嘴角。      “我下午还有课,就先告辞了。多谢款待……”他微微一顿,略有深意道,“富有的庄先生。”      钟情:【好配!!】      系统:【好配!!!】      林姿寒告辞离开。   送走他后,钟情可怜巴巴看了眼庄严,后者强忍怒意,让侍者送来雪碧,兑了一小杯红酒。      钟情开心朝他敬酒。      他们都没察觉到已经离开的人正悄悄站在餐厅落地窗外的角落。      那人隐在一角阴影中,看着默契到能用眼神交流的两人,心中讥讽冷笑——      好一对璧人呢。      *      钟情变了。      这变化只有庄严感受最深。      追求林姿寒的两个月里,他真的不再玩游戏,也不再和女孩子约会。      他对林姿寒简直是言听计从,林姿寒去哪里他就去哪里,林姿寒吃什么他就吃什么。校园贴吧里他的传说经历着第二次剧变,高岭之花变成风流浪子,风流浪子再变成浪子回头。      庄严曾经用了十年都没做到的事,林姿寒一天就做到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庄严还可以骗自己说是因为得不到手才这么坚持,不至于嫉妒到想把钟情关起来的地步。      但……      “庄严,我们今天去马场,你去不去?”钟情在书房门外探头。      庄严微微闭眼。      又是这样。      和林姿寒去任何地方都想要把他也捎上,每天都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林姿寒的优点。      钟情以前从不会这样,每一次外出和女朋友约会都偷偷摸摸,生怕叫他发现。即使他承诺不再阻拦他的恋爱,他也不会主动在他面前提起她们。      现在的钟情,就像那些努力想要让家长接受自己黄毛男朋友的傻白甜。      一个可怖的念头已经在庄严心中盘踞很久——钟情没有说谎。      他这次是认真的。      庄严不愿出门,钟情不能强求,只能在心中感叹木头不愧是木头。      已经是暮秋的季节,马场上不再酷热难耐,赛马会又可以开始举行。   大概是觉得新奇,林姿寒之前总是约不出来,这次倒是一口答应了。      露天马场上天高云淡。赛场一侧是标有号码的闸门,可以看见赛马在门内兴奋地喷气嘶鸣,它们身边是穿着色彩缤纷的比赛服、头戴各式马术帽的骑师。周围一圈阶梯看台上坐满观众,安静地等着比赛开始。      钟声响起,闸门咚一声打开。      骏马狂奔而出,原本安静的观众席渐渐开始有人呐喊,赛程表和马票扇得哗哗作响,间或夹杂几声欢呼或是遗憾的感叹。      钟情躺在包厢落地窗前的摇椅上。      大局已定,他放下望远镜,转头问圆桌旁端正坐着的林姿寒:“下一场也不下注吗?”      林姿寒淡淡道:“我只做稳赢的买卖。你帮我开后门吗?”      “我们童叟无欺的哦。”钟情竖起一根手指晃了一下,“这里可不靠这个赚钱,只不过是讨个小彩头罢了。”      林姿寒放眼望去。      确实如此,赔率板上的数字都不高。无论输赢,观众都怡然自得,没有人因为比赛结果失态。冠军带上胜利的花环绕场奔跑时,所有人都在礼貌地为她鼓掌。      林姿寒收回视线,看向钟情。钟情注视着冠军骑师的目光极其温柔。      他突然问:“这是钟夫人定下的规矩吗?”      “她喜欢别人叫她洛绒女士。”钟情含笑道,“是啊,这里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我只做了一个很小的改动。”      “女性学费减半?”      钟情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林姿寒笑笑,没有说话。      钟情没有追问,继续道:“真的是很小的改动。国内学马术的人不多,来这里的人又大多是我爸妈的好友,她们同情我,不仅不会减半交费,还会多给一大笔小费,特别是在我小的时候。”      林姿寒心中无声冷笑。      有些人的人生就是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即使举目无亲,也多的是人愿意伸出援手。      而有些人,就算一无所有,还是会有人算计着他最后的价值。      “既然并不起什么作用,为什么还要改呢?”      “马术是奥运会上唯一一项男女同台竞技的项目。”   钟情笑道,“你不觉得很神奇吗,即使生理差距不可忽视,他们依然可以出现在同一个赛场,不会产生任何不公平——这个世界生来不平等,却在马背上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我妈妈生前的愿望就是跑进奥运会,拿下一枚金牌。她出生在草原,从小最擅长的就是奔跑,她骑着马奔跑时,所有人都追不上她。”      林姿寒微微扬唇:“我想,洛绒女士光着脚奔跑时,应该也没有人能追上她。”      钟情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你认识我妈妈?”      “我一个平民百姓,怎么会认识豪门夫人呢?”林姿寒淡淡否认,“我也喜欢马术,知道有这么一位女骑师罢了。”      钟情眨眨眼睛:“姿寒会骑马?”      他眼中的期待太浓烈,林姿寒避开眼,却没有拒绝。      他站起身,俯视着赛场:“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钟老板能够说服观众的话,我愿意试试。”      钟情也站起来,任何人想要骑马他都不会拒绝。   “没问题,他们会愿意的。我陪你去选马。”      马房的门还未被拉开,就已经能听到里面阵阵嘶鸣。      林姿寒眼皮微垂,没料到钟情会这么受马群的喜欢。      “它们在欢迎你。”      “它们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比驯马师还长,好多小马都是我亲手喂大的。”      钟情一边解释,一边蹲下抚摸举着尾巴蹭他小腿的猫咪们。      林姿寒静静看着,一种安宁的气氛和干草、皮具的味道一起将他包裹起来。   马匹、猫咪,都是无比敏感的动物,在钟情面前却自在无比。      似乎只要拥有眼睛,一切生物都会情不自禁地爱他。      钟情走到一匹乌黑发亮的高头大马面前,给它喂了根胡萝卜,面对美食黑马却不吃,嘴唇翕动着舔钟情的手。      钟情被它舔得发痒,笑着摸了下马脖子。      他回头看向林姿寒,眼中还有未散去的、在动物面前才有的全然放松的笑意。      “她叫至高无上,别看名字霸道,配合度很高的哦。”      一根胡萝卜赖了好久才肯吃完,钟情终于能腾出手给至高无上绑上马鞍。      他将牵马绳递给林姿寒,问道:“需要先练习一下吗?”      林姿寒已经穿好马裤马靴,闻言翻身上马,睥睨着看向钟情,眼中笑意竟有一丝以前从来不曾出现过的自负。      “不用。”      “好吧。”钟情替他紧了下马靴上的绳子,仰头轻声道,“注意安全。”      林姿寒面不改色骑马出门。      钟情的动作无比轻柔,但被他碰过的那只脚直到走出马房,还在微微发麻。      林姿寒用尽全力控制马匹的步伐,任何人都看不出他的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有多么笨拙窘迫,刚走一小段路,额头上就已经出汗。      就好像第一天学骑马一样。      走到赛场时,秋风一吹,身体的燥热终于消失。      他的马术的确很好,即使多年不骑,依然很是精湛,带着草原上无拘无束狂奔才能练出来的自由感。两圈跑下来,休息中的观众们纷纷叹服地鼓掌,连骑师也在大声叫好。      一片人声鼎沸中,上一场比赛的冠军甚至在他跑过时将手里的花环丢出去欢呼。      三圈后,他策马狂奔跑出围栏,一路来到赛场旁的一小块沙场。      钟情和一些驯马师正坐在那里观赛,叫宝莉的小马在他身边一边打滚一边窝在他怀中吃马舔糖。      林姿寒驭马停下后,驯马师们立刻围上去,双眼放光问他是否需要合作。      林姿寒没有理会他们,骑着马慢慢踱到钟情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怎么样?”      “你骑马的样子像我妈妈。”   钟情微笑,眼中有些失神,“你想见见她吗?”      马场后面是一片很大的草场,旁边有一条小河。马场中工作人员常常牵着马来这里放风,空气里漂浮着湿润泥土和新鲜青草的味道。      洛绒草的墓就在这里,相隔不远的地方是钟先生的墓。      不算合葬,但也离得不远。      “洛绒草的意思是智慧海。”钟情蹲下身给墓碑上的刻字描金漆,一边轻声道,“很美的名字不是吗。”      “你很想她?”      钟情回头笑笑:“姿寒出国留学,难道不会想妈妈吗?”      “我从来没见过她。”      “……对不起。”      “没事,没见过的人,即使抛弃我,我也不会感到遗憾。”      林姿寒也蹲下来,平视着另一块墓碑上的名字,“可钟先生和你一起生活了十年,他抛下你为爱殉情,你不会怨恨吗?”      钟情小心翼翼地描着字,轻轻摇头。      他语气温和,一如既往地轻快自然:“他并没有抛弃我。他和洛绒女士一样,都是病逝。洛绒女士是因为胃癌,他是因为抑郁症。”      他回头微笑,“不能因为抑郁症是精神疾病,就将它造成的死亡简单地归类于寻死自杀吧。”      他只看了一眼就重新转过头去,继续专心致志地一遍遍补描金漆。      林姿寒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周围安静无比,只有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和小马宝莉咀嚼草叶的嚓嚓声。      无垠的静谧仿佛一个梦境,眼前的人仿佛也是梦中人。怎么会不是梦呢?爱得至死不渝的父母,宽容释然的孩子,多么完美的一家三口,即使病痛和死亡也无法摧毁这种完美,一种只有在童话和梦境中才能出现的完美。      林姿寒心中有两种情绪纠缠不休。   一种是缠绵的困倦,让他只想沉浸在这和睦的景象里,靠着偷窃他人的幸福满足自我;一种加倍的嫉恨,质疑这样柔软平和的灵魂,究竟是生来就有,还是金钱富养。   分裂的情绪撕扯着他的血肉心脏。最后,他平静地起身,朝钟情伸手。   “有些冷了,我们回家吧。”      *      在粒子海洋里沉浸了一天,即使分手各回各家,钟情还是感到无比的舒适。      一夜好梦,醒来后,昨晚睡前喝的牛奶开始作祟,钟情难得早起,直奔卫生间。      里面已经有人了。      钟情敲了敲门,传出庄严的声音:“马上就好。”      钟情叹了口气,挂在门把手上做作地抱怨:“也不知道是谁,从小算无遗策,结果家里装修的时候,居然忘了多~修~一~个~卫~生~间——”      庄严:“……”      “庄严,你昨天不去马场真是太可惜了。你都不知道,姿寒在马上的样子有多么英姿飒爽,你看了一定也会佩服他……”   庄严:“……”又来了。   他自动过滤掉钟情那些夸张的溢美之词,捏住搭扣准备系皮带,有一句话却穿过耳膜,令他当场愣在原地。   “……我跟你说,我还带他去看了妈妈……”      唠唠絮絮的声音消失不见,庄严脑子里全被这句话占满。金属落地发出“叮”一声响,庄严回神,看见皮带上的金属扣已经被扯断。      外面钟情靠在门上,曲起手指又敲了下门:“好了没有啊?”      话音刚落,门被瞬间拉开。   钟情重心不稳,向后倒进庄严怀中。他回过身,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就尖叫一声捂住眼睛。      “庄严!就算我催你催得是急了点,你也不至于裤子都不穿好就出来吧!”      庄严冷笑一声,向前走了一步。   “怕看这个?”      他按住钟情的肩不让他有机会跑掉。      “不是喜欢男人吗?怕看这个,怎么能行?” 第45章 第十五章 钟情死死捂着眼睛。      身后庄严握住他的手往下拉,钟情实在比不上他的力气,又生怕玷污主角攻的清白,只能喊道:“我不是同性恋!”      庄严手一顿。      “我只是喜欢姿寒罢了。不管他是男是女,我都喜欢他。这是真爱,懂吗庄严!”      庄严手中力道微松。      钟情赶紧挣扎,混乱中撞上庄严的身体,感受到非常有存在感的某物,瞬间一动也不敢动。      “庄严,有话好好说。咱们是文明人,怎么能一言不合就遛鸟呢?”      庄严意味不明地一笑,在他耳畔低声:“你似乎忘了,我是从深山里走出来的人。”      钟情一愣。      庄严对自己的过去向来讳莫如深,连钟情都知之甚少。除了那次踏青在水库边上提过几句,庄严从没主动谈起过自己的身世。他从小就对这个话题很敏感,别的小孩若是嘲笑他的乡音就会挨他的揍,而他呢,为了掩饰乡音,甚至可以做到整整一个月不开口说话。      看来他心情现在真的很不好。      难道他就这么讨厌同性恋?      可是不应该啊,按照剧情他不是直男啊?      庄严却不再说什么,松了手,越过钟情,回到卧室,打开衣柜门挑选新的皮带。      再回头时,看见钟情还傻傻站在原地。他开口,用着商量的语气,眼中却是不容拒绝的固执。      “快实习了,来公司帮我的忙吧。”      *      “姿寒,实在抱歉啊,这个项目实习的人数够多了,我们现在已经不招人了,你再看看别的吧。”      “好的,师兄,谢谢你。”      挂断电话,林姿寒拿着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纸上写着几个近期最受瞩目的本地建筑项目,被浓黑的墨迹一一划去。最后一笔有些用力,微微划破纸张,在下一页上也留下污迹。      林姿寒按捺着呼吸,旋上笔帽。      短短几天,之前对他有意向的本地单位甚至邻市单位全都已经找到足够多的、合适的人。      他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显然是他的存在终于触怒了某人,终于开始不择手段也要将他赶走。      若他去了外地,三个月的实习期后,钟情或许早就忘了他是谁。      林姿寒又拿起手机,按出一串数字后,却迟迟没有按下拨通键。      庄严能找人把他逼走,他自然也能找人让自己留下,并且那个人还会相当乐意帮他这个小忙。只是……      他本就不该和钟情牵扯太深。      来这里的原意只是想拿回他应有的东西,可他竟然渐渐陷在这场感情游戏里无法自拔。      或许是钟情的甜言蜜语让人无法抵挡,或许是庄严的嫉妒和怒火让人幸灾乐祸,他明知自己绝不会回应,却放纵自己和钟情的相处,做着曾经他最憎恶的事情——玩弄别人的感情。      拨号界面的数字一个个删掉,林姿寒放下手机,视线回到简历上,重新润色后,将它投到一个遥远的城市里去。      实习开始的前两天,他买了飞机票准备先过去安顿下来。      林姿寒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这点东西对他来说已经够用。订的车不知为何一直没来,已经到了初冬,凌晨的风吹着有些凛冽。      他竖起外套领子,拉链头拉到最上端后顺势含进嘴里。这是草原人越冬时常有的习惯,尽管他时常注意,不经意时还是会偶尔冒出来。      反正也要离开这座繁华的城市了,他懒得去管,双手插袋原地跳了两下活动腿脚。      远处有一辆迈巴赫呼啸而来,林姿寒原以为它只是路过,没想到竟然在他面前停下。      车窗拉下,露出钟情微笑的脸孔。      “快上车!”      坐上车后,林姿寒才发现钟情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刚刚开门时寒风冲散车里的暖气,他冷得只搓手。      林姿寒脱下外套裹在钟情身上,皱眉问:“你怎么来了?”      钟情一踩油门冲出去,在疾驰中快速转头朝他一笑。      “带你私奔啊!”      没开玩笑,钟情这会儿的确是私奔。      自从被庄严拉了寒假壮丁后,他像是又回到庄严刚回国那段日子。      每天都要跟着庄严去公司,别人是朝九晚五,他倒好,居然是朝八晚十一。他一天的工作由清晨为庄严挑一根领带开始,到晚上为庄严解下那根领带结束,期间还要为他端茶送水。      而且,庄严竟然把他的办公桌安排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在这种监视下,为了深情人设,他甚至不能和公司里小姐姐有什么亲密举止。虽说工作清闲,但每当他想要出去偷个懒时,庄严就开始要咖啡,咖啡豆还得现场手磨,没有半个小时泡不出来。      最丧心病狂的是咖啡机也在庄严办公室。      钟情简直恨死他身边那些僵硬的粒子了。      简直就是个大木头!大直男!      也不怕晚上睡不着!      他也想过干脆偷偷溜出去,但系统几番阻拦。      【菜精,我昨天回局里开会,顺便让技术部帮我更新了一下插件。这个位面需要刷深情积分值,有这个插件就可以看到积分的动势了。我建议你继续留在庄严身边卖人设,根据动态图,你在他面前刷分的时候涨得最快。】      钟情一看那图,发现确实是。      别人都是一分一分往上涨,庄严却是成百上千往上涨。      真不愧是主角,哪方面都是特别的存在。      钟情连着刷了半个月分,快到下一个剧情点的时候,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向系统申请离开这里。      根据剧本,在漫长的追求戏份后,他和林姿寒之间便只剩下两个剧情点——一个是他死皮赖脸拉着林姿寒旅游,另一个是旅游回来后他死皮赖脸向林姿寒求婚。      剧情里只说深情男配死缠烂打和主角受一起到外省旅游,正好林姿寒的实习城市就在外省,这不是打瞌睡就送来枕头么!      到了不得不跑的时候,有上次的教训,钟情知道庄严此刻可能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他没有着急,特意等到林姿寒订好航班后,才暗中开始行动。      一切准备工作做好后,他昨晚故意要求和庄严像小时候那样一起睡,抱着枕头就钻到庄严被窝里。      等到凌晨时分庄严睡得正香时,他小心翼翼揣上庄严手机,偷偷溜出房间,剪断座机线,重置大门密码锁,最后扬长而去。      庄严的手机和大门新密码会在他们坐上飞机前一刻由马场的兄弟带回去给陈助理,就算陈特助反应再快,也不可能在那时追过来将飞机拦下。      这是他第一次骗过庄严,钟情没忍住向林姿寒炫耀:“怎么样,我是不是计划通?”      林姿寒微微一笑。如果钟情够了解他,就会分辨出这个微笑不再是之前那些出于礼节性的、冷冰冰的微笑。      “很聪明。”他说,又问,“我的航班信息也是你自己查出来的?”      “那倒不是,马场帮了我很大的忙。”钟情朝他眨了下眼睛,“我只负责骗过庄严。”      听到“马场”二字时林姿寒眸光一闪,脸上的笑意也淡下来。短暂沉默后,他像是将那些复杂的思绪都抛之脑后,依然是那样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那你也很聪明了。”      飞机起飞半小时后,包裹已经送到陈特助手中。      此时还不到七点,他开门时尚带着几分被困意。认出来人是马场里最受钟情信任的一位工作人员后,困意烟消云散,他急忙戴上眼镜,打开这份钟小少爷亲口交代由他启封的包裹。      看见里面的东西和一张便签后,陈特助深吸一口冷气,大惊失色看向来人。      来人朝他点点头,心中猜想被验证,他大叫一声完蛋,赶紧驱车赶往两位少爷同住的那所公寓。      抖着手输入密码把门打开后,陈特助有一瞬间都不敢睁眼,生怕看见眼见一片狼藉,和站在废墟中他暴怒的大老板。      但出乎意料的是,所有家具都完好无缺,大老板正坐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还未完全苏醒的城市。      令人窒息地静谧中,陈特助硬着头皮开口。      “庄总,钟小少爷的机票是通过马场工作人员拜托一位客户订的,转了两道手,我们的人没有注意到。他的车是上次去庄家向严老夫人借的车,说是玩玩就还回去,所以我们没给安定位。还有……林姿寒也在那趟航班上,他们是邻座。”      他轻手轻脚将包裹里的手机放到庄严身边的小几上,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件事是我们的疏忽,实在很抱歉。”      “不是你们的错。”庄严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布满血丝,却毫无戾气,不知是终于看淡,还是已经麻木。      “回去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陈特助讷讷应了声好。      他忙不迭走出房间,关门时没忍住又看了窗边的人一眼。那个人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就像一尊石雕,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有一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逝,他突然想起来,他刚刚听见的庄总的声音似乎格外嘶哑,就像是……      一个熬了一整夜的人。 第46章 第十六章 林姿寒是一个做事极有条理的人,上飞机之前就已经做好一切准备,一下飞机就带着钟情去到之前租好的房子里。      房子不大不小,住一个人绰绰有余,两个人虽说有些拥挤,但也能凑合。      钟情对未来三个月生活的地方很满意,林姿寒却给他破了盆冷水。      “住几天就回去吧。这边的冬天会很冷。”      钟情在沙发上翘着脚打开电视,一边笑道:“两个人私奔出来,自然也要两个人一起回去。”      开玩笑,林姿寒现在可是他的救命药。      “钟情,你带钱了吗?”      “没带。”钟情回答得非常理直气壮。      “所以……你要我养你吗?”      林姿寒稍稍靠在门框上,垂眸看过来,很随意的样子,“钟情,你是我什么人呢?”      即使迎着这样稍嫌轻视的目光,钟情依然面带微笑。浓郁的粒子将他紧紧包裹着,在这种仿佛身处天堂的幸福感之中,他可以保持绝对的理智和宽容。      他一眼就看穿林姿寒的用意。      “你想逼我回去?”      林姿寒睫毛颤了一下。      钟情换上可怜兮兮的表情:“你就收留我三个月吧林同学。我很有用的,这里的冬天这么冷,我可以帮你暖床呀。”      林姿寒像是被呛到似的轻咳一声:“我不需要人暖床。”      “那你需要什么服务呢?”      “做饭,打扫卫生。你会吗?”      “不会。但是我会点外卖,至于打扫卫生……”钟情环视着他身处的这间一室一厅。      “怎么,觉得房子小就不需要打扫了吗?”林姿寒低低笑起来,“还真是何不食肉糜呢。”      “你生气了吗?”      林姿寒摇头。      如果换成别人说这句话,他或许会生气,但钟情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只有坦荡的疑惑,只会让人心生怜惜。      这大概就是美丽的特权。      林姿寒厌恶一切特权。      钟情笑盈盈道:“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学,只要……你不怕我炸了你的厨房。”      “钟情。”林姿寒微微闭眼,“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向庄严道歉,他会原谅你。”      “我不。”      钟情超自信地想,他就是过个十年再回去,还不给道歉,庄严也会原谅他。      林姿寒终于有些无可奈何,他走到钟情面前,曲起手指轻轻挑起钟情的下巴。      他冷淡地说:“那你就别后悔。”      钟情握住他的手:“真的不需要暖床服务吗?”      “……”      林姿寒收回手,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似笑非笑地看向钟情,“你会吗?”      钟情默然,他确实对做攻这方面知之甚少。      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会啊。”      林姿寒的眸色一下子变得深沉起来,仿佛流动着某种异样的情绪。      “钟情。”      他看着面前人毫无所觉的眼睛,声音喑哑。      “别在男人面前说这种话。”      *      剧本上并未规定旅游地点,钟情可以随意发挥。      他第一眼看到飞机票上的城市名字时,就已经想好出游的地点。      说来也巧,林姿寒的实习单位就在庄严带着全班一起踏青的那座城市。      钟情为林姿寒做了整整一个月的饭,终于等到一个不用加班的周末。于是抓紧机会,在周六的午后,一手牵着林姿寒,一手牵着刚托运过来的小马宝莉,旧地重游。      湖泊沉静得像一块碧玉,周围的草木历经三季,不复往日的繁茂,像被冷空气冻住了似的,剑一样直直插在泥土里。小马似乎还记得这里,兴奋地打了个响鼻,一点也不嫌弃这些老去的草叶,大口咀嚼起来。      它已经长高很多,不会再被淹没在草丛之中。      “庄严说,这里以前是一个很大的村庄,修建成水库后,当地的居民迁走,只有他爷爷不肯走,一个人在水库边上住到离世。”      “……他是山民?”      “完全看不出来是不是?”钟情笑道,“他其实很介意这一点,只是从来不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解他。”      “姿寒,如果以后你真的成了一位大建筑师,能设计出一种两全其美的水库吗?既不影响水库的建设,也不必让周围的居民们背井离乡?”      “异想天开。”      钟情淡笑:“好吧。”      他突然开始脱外套,林姿寒眼皮一跳,按住他的手,拧眉问:“你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钟情垂眼看看他们两人的姿势,恍然大悟,“放心,不是你想的那种少儿不宜的事。小宝莉还在呢。”      他挣开林姿寒的手,脱下沉重的外套后,再脱下短靴,卷起裤腿,一步步朝湖水里走去。      他弯着腰,似乎在水中寻找着什么。      林姿寒眼看他越走越远,心中不安:“钟情,回来。”      “没事,我不冷。”      钟情一挥手,继续在水中摸索着。有很大的鱼从他腿边慢悠悠滑过,待去捉的时候,又一摆尾巴飞快地游走。      钟情顺着大鱼消失的方向看去,鱼没看到,倒是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我找到了!”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回岸边。      那是一片碎瓷,还在滴水,反射着凛冽的天光。      林姿寒一怔,匆促从背包中拿出他最常用的那个陶瓷杯,再看看那片碎瓷——花纹一模一样,都是一个生着鹿角的马头。      钟情也凑过来和他一起看杯子。      “神奇吧,这片湖泊之下居然会有这么美丽的瓷片。”      “你怎么会知道……”      “之前悦悦在这里落水,我救她上来的时候,在水底见到过它。其实这底下还有很多瓷片,都很漂亮,只有这一枚让我印象深刻。第一次看到你的杯子时,立刻就想起来了。”      有风吹来,钟情冷得浑身一颤。      林姿寒回神,不再管手里的瓷片,替他穿上外套。      钟情一边享受林姿寒的服侍,一边问:“像这样的图腾一般都带有民族属性,姿寒也来自这附近的山区吗?”      林姿寒手一顿,摇头:“我来自草原。”稍后又补道,“我是牧民的儿子。”      “那就奇怪了。”      钟情没纠结太久,回头笑道,“牧民的儿子?那可太酷了,我也好想在大草原上当牧民,建一个超大马场,把我的马儿全都带过去兜风。”      林姿寒静静听着,心中又重复了一遍:异想天开。      出生优渥的人总有这么多天真的想法,幻想着草原上的星星和野花,他们不知道,那里最多的是风霜与豺狼。      他没有说出那些阴郁的想法,只是道:“你连马都不会骑。”      钟情笑笑,没有反驳。      身后传来草叶翕动的声音,他以为是小马宝莉,回头一看,发现是一个还没有小马高的小女孩。      她拎着一双小鞋子,高高碰到钟情面前:“哥哥没有鞋子穿,顺顺把鞋子给哥哥穿。”      林姿寒低头去看钟情的脚。      果然是还没穿鞋,脚背上还沾着湖底的泥沙,破坏了那丝缎一般的纯白,脚趾冻得微微泛红。      他正要说什么,就见钟情笑着一把将小女孩抱起来。      “幸好有顺顺的鞋子,哥哥现在不冷了。谢谢顺顺呀。”      他将只穿着一双白袜的小女孩抱到小马背上,温声道,“顺顺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我送你回家吧。”      于是顺顺很高兴地和这个漂亮的大哥哥说起话来。      林姿寒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知道钟情有多么宝贝那匹小马。      那是一匹阿哈尔捷金马,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汗血马。浑身皮毛雪白,泛着一层金属一样的光泽,奔跑起来时,那一层雪白的皮毛在血液循环下就会变成粉红色。      所以钟情给它取名宝莉。      他甚至担心金属和皮革制成的马笼头会冻坏它的皮肤,特意让人定制了一副毛绒的笼头。      但现在,一个陌生的小女孩轻易就骑上了这匹珍贵的小马。她根本没意识到钟情根本穿不上她那双小鞋,而钟情为了哄她高兴,不拒绝她的帮助,却将她抱上马,不让她碰到冰冷的地面。      真是个傻子,只需要一点毫无用处的善意,就可以从他那里换来根本不对价的报答。      小女孩的家在山脚一处村庄里,父母外出打工,家中有两位老人。      老人很热心,一定要留下钟情一起吃顿饭。食物是土豆,变着花样做了一桌,可依然还是土豆。      林姿寒都吃得有些乏味,钟情却毫不嫌弃。      他兴致勃勃拉着老人问当地的方言,两位老人很长时间不曾见客,一下子将他引为知己,一句一句地教他发音。      天色将晚,他们告辞离开。      回程的路上,林姿寒一言不发。钟情终于注意到他的异样,连忙关切地问他怎么了。      林姿寒还是不说话。      他原本是温文尔雅的长相,甚至还有一丝阴柔。但经历钟情整整一个月的白人饭喂养后,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脸部的骨相变得更分明,那一丝阴柔尚在,但不复原来温和,增添了几分凌厉的异族感。      林姿寒这一沉默就沉默到两个月后他们再次坐飞机回程。      钟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惹到他了,两个月里林姿寒总是冷冷的模样,像是又回到他们刚认识的那一天。      不过他也不在意。      旅游的剧情点已经刷完,此行目的达成,接下来就剩求婚了。      下了飞机,林姿寒招呼也没打一声就消失在人海之中。      钟情不慌不忙,趁他的粒子还没有完全离开自己的身体,无病无痛吃喝玩乐三天后,才去首饰店现买了一枚钻戒。      正逢这个位面钟情生日,他一大早就来到一个小教堂,打算就在这儿向林姿寒求婚。      这个小教堂就在马场不远处,他和庄严以前来过。      他们两人都不信教,但严奶奶是归国华侨,信奉基督,教导庄严礼仪的时候也要求他每周去教堂礼拜。      这间小教堂只有一位神父,平时来这里的人也很少,没太多规矩,做礼拜时稍微应付一下就可以交差,算是他和庄严的秘密基地。      今天下雪,神父不在,教堂里空无一人。      钟情在这间简陋得四面漏风的教堂里给林姿寒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喂。”      “姿寒。”钟情照着剧本念,“我有话对你说。你可以来一下城东的圣路易教堂吗?”      那边传来嘶嘶的电流声,像是信号不好。      “我来不了,钟情。” 第47章 第十七章 钟情微微一笑,他就知道会是这个回答。      他没有问林姿寒为什么来不了,这不重要。      他直接道:“可是我要说的事真的很重要。我会在这里等你的,直到你来为止。”      说罢,不等林姿寒回应,他挂断电话,长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把我这边的剧情走完了,接下来就看两位主角的了。】钟情站起来,双手合十,朝神像毕恭毕敬鞠了个躬,【希望神明保佑他们俩早日坠入爱河,从此夫夫恩爱,白首不离。】      【别高兴太早。你还有深情分没刷完呢。】系统闲闲道。      【我这不是在刷么。】      所以他特意挑个雪天到这破房子里求婚,就是为了给他的等待创造痛苦,让他的深情显得更浓烈。      从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能听到积分机制的提示音滴滴作响。      就是响得有点慢。      【还差多少?】      【一千。】      钟情心里算了一下,照现在这个速度,在这里等上个一天一夜,应该就差不多满了。      还好他早有准备,来时带够了食物和水。      他掏出一罐荔枝味的酒精饮料,拉开后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咽下喉咙,牵连起的却是蔓延至全身的暖意。他没忍住,又喝了一口。      系统提醒道:【少喝点,小心醉了。这里估计几天都不会有人来,万一睡着冻死在这里,都没人来给你收尸。】      【果酒而已,醉不了。再说,你不是能看到我的身体数据吗?我快醉了就提醒我一下。】      【行吧。】      钟情又喝了一口酒。      今天实在太冷,这教堂又恰好处在风口,四面八方全是风,室内反倒比室外还冷。      他拿着酒瓶坐在教堂门边的台阶上,看着门外大雪纷纷扬扬。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林姿寒了,皮肤又开始泛起熟悉的疼痛。寒冷可以镇痛,但寒冷带来的又是另一种难受,所以又不得不靠喝酒取暖。      钟情不得不承认:【我觉得我大概是等不了一天一夜了。白天都已经这么冷了,晚上还不得把我冻成冰雕?】      系统想了想:【你可以把庄严叫过来。你只要在他面前哭一哭林姿寒对你的薄情,竟然把你丢在这里不闻不问,就可以轻松拿下一千分。】      【好办法。但如果他还没原谅我之前骗他,见到我之后先揍我一顿怎么办?】      【……】      钟情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没关系。反正剧情也要结束了,就算他真的揍我一顿,我也认了。】      说罢他立刻掏出手机,回头随便对着教堂一角拍了张照,就给庄严发过去。      他连电话都懒得打,知道庄严能认出这个幼时的秘密基地,也知道他一定会来。      人设机制滴个不停,钟情额头隐隐作痛。疼痛把他又重新拖回没找到解药之前那种总是很烦躁的状态。      他揉了揉太阳穴。      【我说统子,你就不能把提示音调成静音模式吗?它滴得我头疼。】      【我刚好要跟你说这件事。这个积分机制是没有静音选项的,不过我昨天向局里投诉了,现在分配者让我回局里一趟下载补丁。你觉得我什么时候去比较合适?】      钟情疼得生无可恋,一边喝酒一边道:【你现在就去。】      【那行。下个补丁要不了多长的时间,最多十分钟我就回来。】      钟情点头。      系统不再出声,应该已经离开了。      钟情坐在原地等了又等,不知等了多久,一罐酒快见底的时候,他在纯白的雪地上看见一个小黑点。      小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长,越来越近。      是庄严。      他果然来了。      钟情灌下一大口酒,朝庄严挥手,衣角摆动下,露出戒指盒的一角。      庄严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鲜红的戒指盒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却不躲不避,固执地看着那个让他心痛的东西。      “你要向他求婚?”      钟情微笑,笑容中却难掩忧伤:“是啊。”      “他人吗?”      钟情不语。      “跟我回去。”庄严声音里有深深的疲倦,仿佛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不会来的。”      钟情沉默片刻,然后抬头轻声道:“他会来的。”这话说的毫无底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庄严在他身边坐下。      久别重逢,他没有因为钟情过去的欺骗责怪他,也没有因为钟情现在的窘境嘲笑他。      他看着钟情,视线宛如实质,一点点扫过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孔。若是钟情此时抬头,或许就能看清他眼底那令人胆寒的思念和爱慕,但钟情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自始至终不曾看过他一眼。      庄严打开一罐酒,喝了一口。入口是甜滋滋的水果甜味,酒精度数很低,是钟情会喜欢的味道,但对庄严而言毫无作用。      既无法让他看淡超脱,也不能让他失去理智,只好继续无比清醒地面对这个残忍的事实。      他们一起等了许久,久到大雪将庄严来时的脚印全部盖住,天地间一片纯白,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庄严再次开口:“钟情,跟我回去。”      钟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留下的理由。      他沉默片刻,自欺欺人道:“他不知道我要求婚。就算他真的不来,也一定是因为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他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参加过基督徒的集会,你觉得他会不知道教堂意味着什么吗?”      “庄严!”钟情忍无可忍,“你一定要这样羞辱我吗!”      庄严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门外大雪纷飞,他的视线也像是被冻住了,带着慑人的逼迫。      对视三秒,钟情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酒精让他的思绪有些迟钝,不太能分得清庄严此时到底在生气什么。      气他对林姿寒死缠烂打?      还是气他为了林姿寒自轻自贱?      可是庄严向来不喜欢他的浪子多情,现在看到他遭到报应,不该开心才对吗?      身上越发冷了,也越发疼了。      钟情有点受不了,想着速战速决,可系统还没回来,看不到积分面板,庄严脸上又一片淡漠,完全看不出到底被他的深情感化了几分。      积分多得少不得,钟情决定来波大的。      他都不需要演,一想到这么冷的天气他不是在暖气下躺着打游戏,而是在冰天雪地里受罪,眼眶自然便红了。      他吸了下鼻子,像是终于崩溃了一样,在一片寂静中,带着哭腔开口:“你说得对,庄严。他不会来了。”      庄严呼吸一紧,他从小就怕看钟情的眼泪,现在仍是如此。      他伸手轻轻拂去那滴泪水,感觉到指尖的水意冷得像冰。      “庄严你知道吗,我给姿寒做了三个月的饭,帮他打扫了三个月的卫生。”钟情露出食指上的一道浅浅的疤,“你看,我还割破了手。我甚至都没给你做过饭。”      庄严无言地握住他的手,那道疤仿佛也落到他心上,滋生出蛛网一样的裂纹。他喃喃道:“我真不该放你走的。”      风声掩盖了他的话,钟情没有听见。      庄严的掌心干燥温暖,他没忍住在庄严手里轻轻蹭了一下。      庄严心中像是被小猫爪挠了一下。他心软了:“要我帮你报复他吗?”      “你要帮我?好呀。”      钟情笑起来,脸上还有淡淡的泪痕,“你帮我把姿寒绑过来和我结婚吧。”      庄严眼中墨色瞬间浓郁得像一场风暴、一个旋涡。      “你醉了,钟情。”      “我没醉!”      钟情不觉得自己醉了,他只是有点兴奋而已。他拉住庄严的手臂,拔萝卜一样像拉着他站起来。      “走,陪我去把林姿寒绑回来!”      庄严纹丝不动。      钟情锲而不舍地拔呀拔,终于激怒坐着的人,反手一扯,自己反倒跌进他怀里。      那一瞬间天旋地转,他深刻地感觉到什么叫“酒意上头”。他想站起来,但是双脚似乎失去控制,怎么都不听使唤。      他觉得头越来越晕,越来越痛,已经分不清是酒精作祟,还是模型缝隙在喧宾夺主。      庄严见他终于安静下来,再次道:“跟我回去吧。”      钟情没说话,像是已经睡着了。      庄严背着这个醉鬼起身,朝马场走去,雪地在脚下嘎吱作响。      身体悬空的感觉让钟情终于清醒了一点,眼看自己就要失去阵地,赶紧挣扎:“放我下来!我要等姿寒!”      屁股被拧了一把,屈辱的回忆涌现,钟情立刻收声停止动作。      算了,还是另想办法吧。      月光把雪地照成水一样的银白色,钟情在庄严背上晃晃悠悠,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就像在水里游曳的鱼。      他突然问:“庄严,你为什么不想我跟姿寒结婚呢?”      庄严没有说话,自顾自往前走。      钟情便也自顾自往后说:“姿寒多好啊,长得那么好看,还那么聪明,性格又温柔又礼貌,名字也好听。”      他唠唠絮絮,林姿寒在他口中仿佛是一个完美的人,优点数之不尽。从教堂到马场,整整十公里路,一路上滔滔不绝。      进入马场的大门的时候,庄严终于忍无可忍。      “别说了。”      钟情也不想说,他已经说得口干舌燥。      但有什么办法?他痛得简直快晕了,庄严又不理他,只能自言自语转移注意力。      他负气道:“我就要说。”      他甚至还凑到庄严耳边,“姿寒这么好的人,别说和我结婚了,就是和你结婚也绰绰有余。哼,你不喜欢他,真没眼光。”      庄严呼吸变得粗重:“钟情,别乱说话。”      他们已经到了马场里的私人别墅。钟情来这里住得很勤,到处都是他生活的痕迹。      庄严将他抱到床上,然后去打水给他洗脸。      房间里的暖气驱散身体的寒意,麻木的疼痛苏醒过来,一瞬间遍布全身。      钟情痛得眼前一片模糊,仅剩的理智被身体自救的本能取代,他跌跌撞撞下床奔向门外,然后被人横臂拦住。      “放开!我要去找林姿寒!”      庄严拖着人重新回到床上,用被子裹住,给他擦脸。      “他在西北草原。你怎么去?”      钟情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只觉得那根热毛巾就像砂纸一样在磨着他的脸。      他奋力挣扎着,又不住地哀求:“姿寒,我要见他,林姿寒……”      可无论他怎么求,那只手还是像铁钳一样牢牢禁锢着他。      他终于无法忍耐,一口咬在那只手上。      庄严脑中的弦崩了。      他抬起钟情的下巴,看见那张嘴上沾了血迹,就像一个第一次吸人精气的懵懂鬼魅。      他吻了上去,用的是毫不怜惜的力道。      钟情吃痛,想要挣扎。但唇齿交接时,疼痛开始慢慢减退,熟悉的舒适感将他包裹起来。      “姿寒……”      他喃喃着唤道,“你终于来了……”      宛如当头棒喝,庄严猛然清醒。      他抬头,看见钟情的双眼毫无焦距——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吻来自谁,他看向的不是他眼前的竹马,而是他一见钟情的爱人。      庄严感到荒谬至极。      “为什么?”      钟情听不清他的问话,就算听清了也无心回答。      卷土重来的疼痛让他搂紧庄严的脖颈。他细细舔吻着庄严的脸颊,寻找那个能让他舒适的地方。      终于,他找到了。      那里还有残余粒子,钟情一一舔去。他还想要更多,舔吻逐渐变成轻咬,但那张封闭的唇始终不肯对他开启。      钟情祈求着:“姿寒……”      有一滴滚烫的水珠落在他的吻上。钟情舌尖品尝到一丝咸涩,仿佛正在含吻着一只紧闭的蚌壳。      苦涩让钟情稍稍清醒了几分,他松开手,想要看清眼前的人,那只蚌却突然张开壳盖,将他拖回黑暗窒息的深海——      在钟情身上甜蜜得令人晕眩欲醉的酒香气中,庄严带着无限的怜惜和不甘,如狂风暴雨般吻了下去。 第48章 第十八章 领带一圈又一圈,缠上钟情的手腕。      缠得很紧,那一层纤薄的皮肉也被勒出几分丰腴的弧度。      大概是命中注定,这条领带就是几个月前庄严在黑暗中挑出来的最后一条,最后和一堆安全套一起,被丢弃在角落。      它最终还是缠上了这双手。      月光顺着窗户一格格爬上来,洒在这双手上,让黑与白的对比更加鲜明。黑色丝绸上的暗纹熠熠生辉,却抵不过钟情汗湿的发丝,在月色下蜿蜒成条条深邃的银河。      庄严手指插进那些黑如绸缎的发丝里,低头细细地吻着。    身下的人没有一处不美。无论是他的黑发,他的红唇,还是那双茫然失神的眼睛。      庄严的手渐渐向下,指尖皮肤光滑如玉,又纤薄如缎。他俯身吻去钟情眼角不能自抑的眼泪,轻声问:      “钟情,我是谁?”      钟情湿润的睫毛轻颤,像飞不起来的蝶翼。      “姿寒……啊!”      疼痛让他的话戛然而止。   钟情心生惧意,但下一秒无穷无尽的模型粒子如风暴般席卷而来,让他轻易就丧失反抗的意志。   他只能不断地流泪,不明白为什么模型粒子这样温柔可亲,而他们的主人行为却如此恶劣无情。    他像是被方才舔吻的那枚蚌一口吞下肚子里,四周都是坚硬的壳盖,任凭怎么挣扎都是徒劳。他觉得自己在逐渐被这只大蚌同化,他在逐渐变成一团被囚禁在壳里的软肉。      有人在毫不留情地拨弄他,寻找层层软肉下的珍珠。他想要呼救,但开口就有咸涩的海水倒灌进来,苦得他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发出带着泣音的喘息。    终于有一个间隙,滚烫潮湿的怀抱消失,冷空气扑打在他的皮肤上。钟情翻身想要逃走,指尖刚触碰到毛绒地毯,便被人圈住脚踝。      一只手覆住他的喉咙,有人贴身过来,在他耳畔低低问:      “我是谁?”      他来时带着无数让人沉醉的粒子,钟情被这极度幸福和极度痛苦折磨得恍惚,喃喃道:      “姿寒……是姿寒……”     有人用吻封住他的嘴。一口甘甜的水尽数渡过来,缓解了身体的干渴。      月光斜斜洒入,钟情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颤动,手指深深陷入地毯的绒毛之中,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被拖回去之前,他看见洁白的地毯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手印。      不知多了多久,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眼前一片漆黑,他只能伸手向后探去,摸到曾经他亲自挑选的木质窗格和玻璃窗户。      手腕上的领带已经被取下,蒙上了他的眼睛。      月亮已经不见了,只有窗外雪地还在反射着细小的微光。庄严握住钟情的肩胛,在很缓慢地动作中,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      白茫茫一片大地,就像面前的人凭空生出两幅纯白的巨翼,就像庄严曾经在教堂天顶之上看到过的低眉垂首的天使画像。      庄严轻轻吻着天使的唇角,近乎卑微地祈求他给予自己解脱:      “钟情,告诉我,我是谁?”      天使没有说话。      他已经在一片黑暗中沉沉睡去。      *      钟情是被系统的声音唤醒的。      他睁开眼,眼前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起来。身体从头到脚每个地方都酸痛无比,像是刚从深海大鱼的肚子中死里逃生。      暖气温度太高,空气中残留着一股奇异的味道,钟情闷得有点透不过气,正要伸手去拿遥控器,就看到自己手臂上一连串深深浅浅的痕迹。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是什么。      他大惊失色:【系统!我把主角受睡了?】      系统:【……你要不要再感受一下呢?】      钟情依言感受了一下,身体很清爽,但某处存在着不容忽视的异样感。而且,他的腿快废了。      他愣住了:【主角受把我睡了?】      系统无奈:【是庄严。】      【主角受把庄严睡了?】      【……】      钟情在系统沉默中终于把人名和关系对上。他勉强坐起身,看见被子下自己不着一缕的身体,和身体上密密麻麻的吻痕。      【庄严和我……】他难堪得简直不能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口,【我们?】      【是的。】      钟情颓然躺回去,满脑子都是完了。      【我和庄严……这不是乱——哎!】      他盯着天花板,昨晚的回忆渐渐回笼。      酒精磨损了他的记忆,他不记得他们是如何开始的。零星的画面里,庄严似乎推开过他一次,可他没把握住这走上正道最后的机会,仍旧缠着庄严不放。      等他后来因无力承受反悔想跑,就轮到庄严不肯放手了。      钟情幽幽开口:【统子,你不是说十分钟就回来吗?】      系统很惭愧:【补丁确实五分钟就下好了……分配者非要拉着我打麻将。这不一打就没收住嘛。】      【我恨你们。我恨麻将。我要举报你们聚众赌博。】      【你举报不了,审判者是我上家。】      钟情深沉地叹了口气。      任务出了大纰漏,打嘴仗也打不赢。他心里默默颓废了三分钟,开始思考挽救的办法。      【系统,你说你有没有什么高科技仪器能让世界线回到昨天?】      【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本事。只有进入位面世界的员工才能插手剧情。】      【那你觉得我现在能速成催眠,让庄严忘记昨天的事吗?】      【对不起,你应该也没有这个本事。】      【哎。】      钟情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披上睡袍,光着脚走出房门。      他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也不知道庄严昨晚用了多大的力气。方才穿衣服的时候他都没敢细看,依稀扫到一眼大腿内侧满是青紫掐痕,简直惨不忍睹。      钟情倚在回廊上,探头偷偷朝下看去。      楼下没人,只有厨房里传出一点动静,显然是庄严在做早餐……或者午餐。      他心中默默研究着动线,但无论怎么研究,想从这里离开,厨房是必经之地。      大概因为身上流着猎人的血,庄严听觉十分敏锐,简直不像这个充满噪音的钢筋水泥世界里泡大的人。      钟情就是健步如飞的时候,也没能在他眼皮底下跑掉过,更别提现在半身不遂。      他一瘸一拐回到房间,路过穿衣镜时看见自己被咬破的嘴角,回想起昨晚庄严施展出来的渣技术,觉得这跟被揍了一顿也没什么区别。      真是一报还一报,他之前骗庄严那么多次,庄严每次都轻轻放过,结果一晚上就全给报复回来了。      他继续回到床上躺尸,冥思苦想今后的对策。      必须要先消除这件事的严重性。      庄严习惯了对他这个多年竹马负责,一定会先把这件事全怪在自己头上。他要是认真起来,说不定会想不开和一夜风流的竹马求婚。      那这个位面的任务可就真的完了。      必须要让庄严知道他根本不在乎这种事。      钟情慢慢开口,也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说服别人:      【其实这只是一个意外,对吧统子?两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喝了那么多酒,又举止亲密,擦枪走火一下很正常,对吧?】      【呃……】      不管系统怎么想,钟情显然已经在喃喃自语中认定这是事实。      他问:【深情积分攒够了吗?】      【够了。你想干嘛?你不会要将错就错和庄严在一起吧?】系统对他上个世界一举拿下两个男主的事心有余悸,【这可不行啊!积分虽然够了,但不代表你可以违背人设。】      【放心,任务是撮合他俩相爱融合,我还没忘。我只是想到——浪子回头,不也还是浪子吗?】      【啥意思?】      【在庄严心里,从前我可是厉害到能一晚上和六个女孩酒店开房。像我这样身经百战的浪子,这种事情不是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吗?怎么会因为不小心和兄弟睡了一觉就大惊小怪呢?】      系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你得对林姿寒忠心耿耿啊!】      【对他忠心耿耿,不代表要为他守身如玉吧。】钟情理直气壮,【不过是意外和其他人有一次深入的交流罢了。我完全可以在身体上到处和人保持这种深入交流,但我的心只忠于主角受。】      系统一脸震惊:【你好渣啊。】      钟情危险一笑:【过奖过奖,还不都是被麻将逼的。】      系统心虚地不再开口。      钟情又休息了会儿,再次下床。      依旧没找到鞋——大概昨晚挣扎的时候踢到床底下了,他现在不想冒着站不起来的风险蹲下去看。      光脚就光脚吧,他慢慢挪出门,看到转角处的楼梯时脸色一变,暗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装电梯。      他嘶嘶吸着气,小步小步挪下楼,在厨房旁停下,胡乱揉捏了把脸,让接下来伪装的表情能更自然。      他走到厨房门前,曲起指骨敲了下门板。      他抱着手臂倚在门边,在庄严回头的时候,露出一个揶揄的微笑。      “技术不错啊,没少练过吧?”      庄严静静看着他,视线冷淡得像海水下的冰山。那是猎人看着猎物的眼神,看得钟情几乎毛骨悚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看穿了。      他强撑着与庄严对视。      终于,庄严唇角一扯,回道:      “第一次。天赋异禀而已。”      钟情暗暗咬牙。      说他胖他还喘上了?就这做得人差点下不来床的渣技术,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天赋异禀?      庄严视线慢慢下移,停在钟情身下,语气意味不明。      “看来你也挺天赋异禀的。”      钟情知道他是在暗示自己一下床就到处乱跑的行为。      他很想再原地蹦跶一下证明自己确实天赋异禀,但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过过嘴瘾。      “那可不。这种事,我十项全能。”      吹牛的代价就是钟情现在真的要站不住了,他缓了口气,“饭做好了叫我,快饿死了。”      说完就强撑着步态正常地离开。      庄严目送他的背影,掌心传来刺痛,低头看去,是指甲掐出的血口。      他回想着他刚才看到的钟情。      和最好的兄弟酒后乱性,却没有丝毫后悔,也没有丝毫惭愧,当然,也没有丝毫羞赧。态度自然得就像昨晚只不过是又一次兄弟间普通的同床共枕,普通到无法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庄严早就预料到他会这般没心没肺,但最后一丝幻想的破灭还是让他心中泛起钻心的疼痛,就像被淋了一盆辣椒水。      个王八蛋。       作者有话说: 清汤大老爷,真的一滴也没有了! 第49章 第十九章 “洛绒次旦——”      有人的呐喊在茫茫大雪中响起,被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变成微弱的呢喃。      “洛绒次旦——”      那声音越来越近。      循着声音的方向而去,苍白大地中有一个黑点,就像一滴凭空生出的墨。      必须要离得很近很近,才能在暴风雪中看清那是什么——那是一个人,在拖着一匹狼尸。      冰雪将狼尸永远冻结在死去的那一刻,那时的它血液还未流干,身躯依然强健,却双目圆睁,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苍鹰在天空中盘旋,护卫着他的主人。秃鹫也在一旁虎视眈眈,但终究不敢飞落下来。      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雌鹰警惕地回头眺望。      地上的人吹了声口哨,雌鹰立刻停止飞行,落在他肩上。那个人穿着厚重的黑狐裘,带着狐皮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浑身覆满雪粒,连睫毛上也挂着冰凌。      是林姿寒。      “洛绒次旦!”      身后骑马者终于追上来,控制马儿的步伐与地上的人一致。      “你又去看望你的养父和养兄?”      林姿涵看了他一眼,算作默认。      “可你不是昨晚才去过吗?跟我回去吧,今天白灾太厉害了,你就是不被它埋掉,也会被它冻死!”      林姿涵朝他摇摇手里的狼尾。      “我要用最新鲜的猎物祭奠他们。”      骑马者半晌无言,最后嘟囔道:“姓洛绒的都那么固执。”      “那祝你好运!”他勒马调转方向,大喊道,“别让我为你们家挖第三座坟墓!”      的确很像一座坟墓。      林姿寒坐在两座凸起的坟茔之间,不再动作后,大雪将他严严实实掩盖起来,真就像一座新砌的无碑墓。      他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心想或许这世上真的有命运可言。      不然怎么会每当他要失去什么的时候,天空就提前为他降下致哀的纸钱呢?      他在大雪中离开教义里幸福无比的永恒之间,来到这个人人自苦的世界;又在大雪中告别仅剩的亲人——养父郁郁而终,养兄不治而死。      两场葬礼都在冬天,雪花就是他们的盖尸土。      而现在,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昨晚,在这片雪原还是一片绿色草原的时候,他躺在这里,枕着手臂看天上的星星。群星向他倾斜,眼睛眨呀眨,仿佛彼此间有说不完的密语。      林姿寒就是在那时候接到钟情的电话。      他听见钟情声音的一瞬间,忽然就听清了满天星辰究竟都在说些什么。      它们在说——我爱你。      他仓促地挂断电话,星辰的声音却越来越喧嚣。      在被吵闹得神经都快崩溃的那一瞬间,他终于想明白自己这一次将要舍弃什么。      他要舍弃曾经对命运的怨恨和不甘,舍弃对逃亡者的追寻,舍弃那个一直追逐的答案。他要改变一直以来坚持的信仰。      从此,他奉他无可自拔爱上的那个人为神。      教义上说,爱人是他的第十三根肋骨。      刀尖落下,划过冰冻的尸体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林姿寒割下狼尸的肋骨,将这根冰锥似的骨头揣进怀中,用自己的体温融化那上面的血痕。      他起身,雪花扑簌簌落下,心中也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重担被抖落。他最后看了眼两座坟墓,然后,不带一丝留恋地离开。      秃鹫终于落下,扑在狼尸上疯狂地啃食。      这是草原上所有生物的命运,死亡,腐烂,然后重生。      一如他的心。      *      钟情看着满桌的辣椒,陷入沉思。      难道这就是他之前偷懒不肯好好学做饭,结果把林姿寒三个月喂瘦十斤的报应?      庄严居然用这种看得着吃不着的手段来折磨他!      真是好阴险的庄严!      心中就算再怎么垂涎三尺,到底还是要考虑到隐隐作痛的屁股。钟情只能捧起面前那一碗红枣粥,小口小口喝着。      米粥浓稠,红枣软烂,钟情吃了三个月外卖,如今又尝到久违的庄严的味道,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相比之下,庄严面对一桌子红彤彤的辣菜,却没什么食欲。      他心中思绪复杂,简直像缠成一团的乱麻,连他自己都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这样的粗人也能像小说主角一样,拥有那么多敏感踌躇的情绪。      他羞愧于昨晚像野兽一样不管不顾地动情,却也时时刻刻感受到毫不后悔的痛快;他既怜惜钟情昨晚流下的每一滴眼泪,却也憎恨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名字。      全是别人的名字。      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却食之无味,他抬头去看餐桌对面的钟情。      钟情显然是饿坏了,一碗寡淡的红枣粥也喝得津津有味。喝完粥后,他放下碗,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庄严吃播。      他眼睛里有轻松自在的笑意,而这样的眼神,之前他只会用来看着林姿寒。      庄严心中猛地一跳,头一次在与钟情的对视中率先低下头去。      即使低下头去,他脑海中仍旧不断浮现刚才看见的那个眼神。他面上仍旧不动声色,然而之前那些纠结的爱恨瞬间都烟消云散,只剩下踏踏实实的欣喜,和一丝陌生的、微弱的羞赧。      他不得不再一次在钟情面前认输——明知道这大概是这位情圣用惯的手段,他还是心甘情愿上了钩。      “庄严。”      “嗯。”      “昨天的事只是个意外,我不觉得有什么,你也不要太自责。”      “……嗯。”      “那我们就说好了?就当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钟情试探地问,“谁提谁小狗?”      “……”      庄严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青梅竹马,酒后乱性,换在旁人身上可以彻底改变两个人的命运,对这王八蛋来说居然可以是一件连提都不用提的意外?      他久久没有回应,钟情正要再问,手机突然颤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林姿寒:我回来了。      钟情咦了一声:“姿寒回来了?他去哪儿了?”      问到一半,有零星的记忆碎片闯进脑海,似乎有人曾在他耳边说过答案。他恍然大悟:“原来昨天他在草原!怪不得说来不了呢。”      他高兴得差点站起来:“太好了庄严!姿寒不是不想和我结婚,他只是来不了!”      他眼中有着热烈的欢喜,和之前施舍给庄严的那一点笑意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庄严感受到一种万蚁啃噬的剧痛。      他后来才知道这种疼痛名为嫉妒。      神审判人类七宗罪过,懒惰、暴食、色欲、傲慢、贪婪、愤怒皆情有可原,因为它们或是要满足自己的空虚,或是要排解自己的积郁。      只有嫉妒,让空虚更空虚,让积郁更积郁,是弱小者弱小的原因,是无能者无能的证据。      后背在隐隐作痛,仿佛又回到小时候,跪在神像面前,任由浸了圣水的鞭子一道道抽在身上。      圣水和鞭笞洗去他作为野兽的罪孽,而现在,他又滋生出作为人的罪孽来。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落到这个地步?      既然钟情可以毫不在意他们十年的感情,他又为什么要在乎?      “钟情。”      “诶?”      “你不想要我对你负责,可以。”庄严抬眼,沉沉地看着他,“但是你需要对我负责。”      “……你没事吧庄严?”      钟情像是听到天方夜谭一般,笑着说,“你可是庄严诶,庄家的大少爷,庄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怎么会需要别人来对你负责?”      “你不愿意?”      “没这个必要。”      “很好,钟情。”庄严低低道,声音里有压抑的戾气,“你不是总说不喜欢我管着你么?我来告诉你我可以做到哪一步。”      “我可以帮你办理休学,甚至不需要你本人出面,没有人会怀疑我的话。”      庄严站起来,椅子向后移动,在地板上划出一道令人犯恶心的刺耳声音。      “我可以把你关起来,不让你见任何人。谁都不会感到奇怪,就连你最信任的马场里那些员工也不会多嘴一句。因为他们都知道,你本来就是一个毫无责任心的混蛋。”      他一步步走近,看着钟情被他反常的凶狠震慑住,全然忘记逃跑,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      “我还可以把林姿寒赶回草原去。只要我一句话,他连机场都出不了,就得重新坐上回去的航班。他在国外的学籍会被注销,没有一个建筑单位会敢要一个没有文凭的人。我会让他连抹水泥的机会都没有,五年前他怎么走出草原的,现在他就得怎么爬回去。”      他在钟情面前站定,膝盖插进钟情两腿之间,堵住他最后的去路。      他轻轻抚摸着面前人光滑如玉的脸颊:“钟情,你还是不愿意对我负责吗?”      “庄严你疯了吗?”钟情茫然抬头看着庄严,近乎失语。他感觉到脸上的触感变得越来越轻佻,带着十足狎昵的意味,“你在说什么啊?”      “你真的不知道吗钟情?如果没有我,你以为你现在能这么悠闲地四处留情?”      庄严掐住钟情的下巴,附身在他耳畔轻声道:“你这么漂亮,漂亮到所有人见到你第一眼都会为你心动。你知道你父母死后那些人看你的眼神有多恶心吗?你知道学校里你以为单纯的同学们,看你的眼神其实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吗?”      他靠得越来越近,钟情侧过脸,一个吻堪堪落在唇角。这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庄严还是这么做了。      钟情的心在怦怦直跳。      【统子!统子!庄严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这个位面不涉及这种剧情的哈。】      【那他怎么能OOC!】      【位面剧情线既然认可,说明主角攻并没有崩人设。】      没有崩人设,说明庄严这些话的确都是发自肺腑的?      钟情一瞬间头脑风暴,从小到大所有的回忆一齐涌上脑海。他突然发现其实他并不陌生庄严此时看他的眼神,沉静、冷淡、有暗流涌动其下。      只是之前他从不曾这样近距离地看过这双眼睛,也就不知道那些暗流其实是汹涌的浪潮,包含着爱恋、憎恨、和欲望。      他感到毛骨悚然——庄严究竟用这样的眼神看了他多久?      “庄严……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庄严被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气得恨不得一把掐死他。      “何必这么自作多情?”      他在刻骨铭心的妒恨中说:      “我只是喜欢你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架空世界观,没有一只现实世界里的小狼狼受到伤害哦~ 第50章 第二十章 钟情在时隔十年的时候,再一次感受到作为普通人的幸福。      他的皮肤不再阵痛,双眼也不再能看见角色模型逸散的粒子。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确定那上面真的没有一道破损。      浑身筋骨仍在酸痛,但那是来自皮囊,而非灵魂。      【系统。我的病好了?】      【是的。】系统翻阅着面板数据,【庄严的模型粒子填补了你的缺陷,看趋势,应该是永久性的。】      的确,庄严的粒子安安稳稳待在他的身体里,没有丝毫逸散的趋势,一如既往的纹丝不动。      积压在内心深处的烦躁和患得患失一扫而空,钟情感受到久违的宁静——尽管他刚从庄严口中听见那么多离谱的话。      【难怪……】      他心中喃喃。      难怪昨晚就算被欺负得濒临崩溃,也依然还是那么痛快。粒子填补带来的充实感远胜任何一种快乐,让人无法拒绝。      难道这就是主角的特权?      那和庄严都这么舒服了,那和林姿寒岂不是——      钟情赶紧打住这个危险的念头。      “你想好了吗,钟情?”      身后传来庄严的声音,钟情头皮条件反射地发麻,只希望地上能有一个洞够他钻进去,这样就可以像鸵鸟一样对这件事不理不睬。      找到解药固然值得高兴,但为什么非得是这种方式呢?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转过头,迎上庄严的视线。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便只能面对。      “你想要我怎么做呢?”      “你不是情圣吗?只要拿出一半的功力,就够对付我了。”      庄严居然笑了一下。      “我太古板,昨晚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三项。剩下七项是什么模样,你来告诉我。”      钟情手都在发抖。      昨晚的记忆逐渐复苏,月光、地毯、冰凉的玻璃和茫茫大雪,钟情脸上微红,半是恼怒半是羞赧,几乎想一个大嘴巴子甩过去让他住口。      但他已经被刺激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我不答应呢?”      庄严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钟情一眼就认出那是陈特助的号码,老庄总的得力干将,在庄家形势不明的时候毅然倒戈庄严。他是看着这个人当年如何帮庄严拼杀的,最清楚这个人有多么神通广大,也最清楚这个人对庄严有多么忠心耿耿。      他是庄严手中最锋利的刀,真的会只因庄严一句话就去毁掉别人的人生,而且不问一句问什么。      “够了!”      钟情一把按住庄严,“我答应你。”      庄严沉默。      明明是想要的答案,他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但是庄严,作为交换,你不能再针对林姿寒。”      钟情抬头直视庄严,眸中已不见对这笔交易的难堪,只剩一片清明。      “而且,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他。”顿了顿,又道,“不能告诉任何人。”      庄严眼中浮出一丝怒意,但很快内心深处那些伤感怜惜的情绪都被这怒火焚烧殆尽,漫天遍野,荒芜一片。      他讥讽地冷笑一声。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      学校艺术馆一层有一架钢琴,放在大厅正中央,时不时会有学生上去弹一支曲子。      弹得无所谓好坏,只要愿意上场,勇气就值得周围给予掌声。      今天弹琴的学生显然是个熟手。      琴声流畅,轻重节奏掌握得炉火纯青。但围观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演奏者的双手。      那的确是一双好看得喧宾夺主的手。      在琴键上流连翩飞,在黑白键盘衬托下,泛着玉石一样的光泽。      一曲终,他起身,在掌声雷动中朝二楼回廊某处看去。      钟情正没骨头似的俯身撑在那里,落后几步,就是那位阴魂不散的庄家大少爷。      林姿寒等了一会儿,见钟情迟迟没有下楼,便自己走上去。      “好久不见,钟情。”      “好久不见。”      这句招呼打得平平无奇,有庄严在,钟情不敢表现得太开心。      天知道等待开学的这些日子他是怎么过来的。      有时候他几乎都要以为压在身上的人其实真的是只野兽,既听不懂人话,也看不懂脸色。      他看着林姿寒慢慢走近。      不愧是主角之一,那晚之后他不能再看到其他人的粒子,但此时还能清晰地感受到林姿寒的。      依然浓郁得像潮水一样,将钟情密不透风包裹住。可惜,对现在已经没有模型缝隙的他来说,匹配度再高,也只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林姿寒走进,开口道:“这首曲子是教会的安魂曲。”      钟情夸道:“很好听。”      林姿寒沉默片刻:“不是说有话要对我说吗,在圣路易教堂?”      “……”      钟情偷偷瞥了眼庄严,仍旧是看不出表情的木头脸,但想来应该不会高兴。      圣路易教堂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禁忌,连那颗钻戒都被庄严丢进马场后的小河。      钟情模棱两可地回道:“那里很漂亮,你也是教徒,我猜你会喜欢。”      林姿寒皱了下眉。      钟情在推辞,他看出来了。      这实在太明显。钟情第一次在看到他的时候没有露出那种仿佛久病得愈的笑容,第一次在与他说话的时候去观察庄严的反应。      林姿寒语速不自觉开始加快:“你可以带我到那里去,正好,我也有话要和你说。”      庄严这时不紧不慢开插话进来:“还是以后再叙旧吧,该吃饭了。”      他视线始终只看着钟情一个人,“今天是你最喜欢的那家私房菜,厨师就在家里等着。”      钟情左看右看,左右为难。      深情积分在那个晚上疯涨,远远超过系统需要的数量。但就算他可以不再受积分控制,也还是得考虑人设——作为深深爱慕林姿寒的深情男配,是不可能连续拒绝他这么多次的。      钟情只能让庄严退后一步。      他回头看向庄严,伸手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子。      庄严不说话,他只好凑过去,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就跟他说说话,保证不做别的。”      庄严还是不言不语。      “求你啦。”      庄严眼睫微动,在林姿寒看不见的地方,朝钟情坐了个口型。      第。      六。      项。      阴森得简直像蛇在吐信。      钟情咬牙,重重点头。      庄严终于满意,松口道:“给你半个小时,不许离开学校。”      “行行行。”      得到回应,庄严视线今天起第一次落到林姿寒身上。      他朝他微笑,但是眼睛里全无笑意,一片冰冷。      “祝你们聊得开心。”      钟情跟在林姿寒身后,一起来到艺术馆顶楼。      正是冬末和初春交替的时候,风还很料峭,站在顶楼,就更觉刺骨。      钟情频频看表,生怕自己误了时间。林姿寒则一直看着他,心中的不安和怪异感越来越浓。      “钟情,你要和我说什么呢?”      “嗯?”钟情回神,“啊,这不重要。先说你的吧。”      “我想和你结婚。”      “……”      钟情一脸呆滞地看着面前的人,宛如刚听见一个惊天噩耗。      他不可置信:“你在说什么啊?”      林姿寒微微一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      “草原上最重要的聘礼便是独自打来的猎物。飞机上不能携带活物,也不能携带未经处理的尸体,我只能带回来它的骨头。”      钟情看着那枚戒指,做工很细致,雕了一圈花纹,像是一道道骨节。      握住戒指的手也实在过于漂亮,白皙得几乎和骨戒融为一体,同样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情不自禁接过来:“这是什么骨头?”      “狼骨。”      钟情诧异。      他低头看看林姿寒的手,白皙纤弱得让人怀疑是否能拉开弓箭;再抬头看看林姿寒,依然是之前他用白人饭喂出来的那般消瘦模样。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独自猎杀一匹狼的人。      视线重新回到戒指上,这一次,他又觉得那上面的花纹其实也可以是一道道竹节。      他抚摸着戒指上的刻痕,在心中快速思索究竟可以用什么借口将林姿寒的求婚搪塞过去。      他的深情人设是很重要,但林姿寒的生命安全更需要保障。      “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个。”钟情思索后道,“我们还没毕业呢。”      “还有一年。”林姿寒语气从容,话语的内容却是步步紧逼,“一年后就和我结婚吗?”      “……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钟情略带暗示意味地说,“万一一年后你喜欢上别人了吗?”      林姿寒:“我不会喜欢别人。”      钟情:不!你千万要喜欢上别人!      林姿寒:“不信的话,这个给你。”他扯下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递到钟情手中,“清教徒立誓一生忠于他唯一的伴侣,即使死亡也不能违背誓言。”      钟情心中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哪里传来的坍塌声。他记起他曾经在哪里见过到这枚奇特的十字徽章——在庄严的书桌上。      桌上所有东西都在挣扎中被扫到地上,只有这枚徽章依然完好无损地放在桌角。它象征着纯洁,在它面前发生的却是最混乱不堪的事情。      钟情问:“基督的光辉已经照耀到草原之上了吗?”      林姿寒解释道:“因为我的父亲是清教徒。他坚守了自己的誓言,即使他的妻子抛夫弃子逃出草原,他依然爱着她,到死都爱着她。”      钟情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赶紧劝道:“那你就应该谨慎一些,万一遇人不淑呢?你是清教徒,我可不是。”      林姿寒笑道:“你是说你会出轨?”      “对啊对啊,”钟情连连点头,很快又拼命摇头,“我的意思是说,连出轨都不太可能,或许不到一年我就喜欢别人了。毕竟我之前什么样子你又不是没听说过。”      “那也没关系。”      林姿寒走近一步,几乎贴在钟情面前,近得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我依然会爱你,到死都爱你。”      但他不会像他的父亲那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逃走。他会亲自将他捉回来,像狩猎一匹狡猾的狼一样狩猎他,像驯服一只凶猛的鹰一样驯服他。他会带他去人迹罕至的草原深处,那里危机四伏,会像一座牢笼,永远锁住他。      然后,他们浪迹天涯,不离不弃。      “我会给你考虑的时间。”      林姿寒在钟情手背落下一吻,眼神柔和,姿态优雅得就像一位真正的绅士。      “但是希望你明白,我只会接受一个答案。” 第51章 第二十一章 月色下的沙场晶莹得就像一片雪地,却又不似雪地平整,布满了道道蹄痕。      远处的小别墅里不时传来几声不成曲调的音符,飘荡过来时惊扰了刚开的一树桃花,花瓣摇摇落下,落到雪一般的沙粒上,就像落在一片静谧的时间海里。      钢琴是新的,靠近时还能闻到木头和漆料的味道。      钟情一开始还很担心泪水渗进琴键会让它坏掉,总是不等眼泪落下就先一步抬手擦去。这模样就像一个被训话的孩子,明明有满腹委屈,却迫于家长威势不能发泄,又不愿认怂道歉,连眼泪都不肯让别人看见。      后来钟情便发觉眼泪不是这架钢琴最大的威胁。      感受到身上的人将要做什么,钟情连忙搂住身上人的脖子。      “庄严!别在这里!琴会坏的!”      “就这么心疼琴?”      庄严动作不停。      “还是心疼会弹琴的人?”      钟情有口难言。他哪里知道庄严这个“古板”的人现在居然这么会玩?      这架钢琴是国外名师亲手所制,一直放在国外展览,并不在国内售卖。即使让人百里加急空运过来也要大半天时间,而钟情结束一天满课精疲力尽回到家后,推门看见的就是它静静立在客厅。      也就是说,当庄严无声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要用什么手段惩罚他。      “别怕。”      庄严在他耳边气定神闲地轻笑,“你只要用心些,就不会流出来。”      搂住庄严脖颈的双手瞬间发紧,钟情实在无法忍耐,埋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咬得很用力,唇齿间都能尝到一丝血腥气。      他不敢用别的方式来表达不满,甚至不敢过于用力的挣扎。      身下这排名贵的琴键简直灵敏得让他心烦,稍稍一动就会流泻出一连串音符,在静谧的月夜如同惊雷,折磨着钟情的羞耻心。      为马场守夜的工作人员大多都是洛绒女士在时招进来的老人,是看着钟情和庄严长大的长辈。钟情无论如何接受不了用他和庄严之间畸形的关系去冲击他们的世界观。      现在他又发现身下的钢琴面临着第三种威胁——      他开始出汗了。      汗水让他的身体变得又湿又滑,几乎要快坐不住。他想要用力稳住自己的身形,可这样就等于将自己彻底往庄严怀里送。犹豫之下,身体逐渐滑到琴键边缘,悬空的恐惧让他下意识双手一撑——几个琴键同时发出轰隆巨响,像一曲交响乐的开场。      庄严居然完全不为所动,磨蹭着他的耳垂。      “真好听,阿情是最棒的音乐家。”      “……别这么叫我。”      对这两个字的回忆好不容易彻底尘封,如今又全都被迫想起来。钟情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非得用这样的方式表达掌控欲,庄严是如此,那根破竹子也是如此。      每当他们用向来冷静的声音念出这两个情意绵绵的字时,就代表着他们已经兴奋到极点。即使面上依旧风平浪静衣冠楚楚,其实身下一塌糊涂,泥泞不堪。      阿、情。      再严肃的声音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都会变得缱绻万分。      可这有什么用?      一段只建立在欲望上的关系,难道会因为名称的改变,就换掉实质吗?      月亮升上来,又落下去。      天际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月辉,渲染出层层叠叠的墨蓝色云朵。      钟情迷茫之中觉得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下一刻又觉得时间早就被冻结,而这一切将永远不会结束。      “停下……庄严!”他无法再忍下去,“停下来!”      庄严依旧为所欲为。      几近崩溃时,一个词语划过钟情的脑海。      “山止!”      琴声戛然而止,庄严顿住了。      山止——这是一句山里的方言,是他曾经整整一个月不说话也要掩去的存在。      他那时觉得它是世界上最土最俗的语言,但是现在听见它从钟情的口中说出,却又觉得它美丽无比,带着乡野草木的旺盛灵气。      他看着钟情的视线有片刻恍惚,像是面前的人突然间变得陌生。他很快恢复理智,眼中情绪变得难以捉摸,冰冷却又热切,像冰封在海水之下的火焰。      “谁教你的?”      “山上的老人。”      钟情终于得到休息的机会,闭上眼喘着气道,“寒假的时候我去过水库一趟,在那里遇到一个叫顺顺的小女孩。她也住在那座山上。”      小马宝莉载着顺顺回到家中,家中老人为了表达感谢,不仅给来客变着花样做了一桌土豆,还交给他几句山里驯马的方言。      山止,就用在他们想要马儿停下的时候。      说到寒假,庄严眼中那一丝温柔像是又被那个冬天冻结。      他冷笑:“我该感谢你吗?感谢你在和林姿寒私奔的时候,还能想起我?”      “庄严,你别太过分。”      “我很过分吗?”      “我在讨好你。”      “……”      冬日的坚冰就这样悄然化去,一颗心又开始滚烫地跳动。      庄严按捺住砰砰直跳的胸膛,心想,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一句话就能叫他神魂颠倒,无论用哪一种语言。      “这算什么呢?安全词?是你十项全能中的第七项?可是钟情,规则是我制定的。”      他低头去吻钟情汗湿的鬓发,避免对方看见自己红透的耳根。      “寄早早。”他轻声道,“你能说对这个词的意思,我就停下。”      “……庄严!你正常点好不好?”      庄严的回应是更加激烈的钢琴声,几乎要划破长空。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钟情根本说不出来,这对他来说完全是一个陌生的词汇,“寄早早,寄早早……意思是鸡爪?还是吃早饭?”      “猜错了,钟情。”      但庄严还是停了下来。      他抱着钟情走进浴室,怀里的人不等清洗完毕就已经沉沉睡去。一起躺倒在床上后,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把人再搂进怀里细细吻着。      曾经恨不得遗忘的语言此刻一遍又一遍在心中回荡。      寄早早。      寄早早。      从他口中说出的。      从钟情口中说出的。      *      钟情的生活进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白天和林姿寒在学校谈情说爱,晚上和庄严回家玩猜词游戏。白天浪漫纯情,晚上高速开车。      钟情很喜欢和林姿寒待在一起。      林姿寒的粒子十分活跃,大团大团逸散在空气中,就算现在钟情的模型已经没有缝隙,待在他身边也能提神醒脑神清气爽,效果堪比咖啡因。      而且林姿寒简直是三好情人,那双漂亮的手不仅会弹钢琴,还很会打游戏,并且不会阻拦钟情打游戏!      甚至还会在钟情打游戏的时候帮他补作业!      但钟情也很喜欢和庄严待在一起。      庄严的粒子很稳定,在庄严身边时稳定,在钟情身体里更稳定。不和庄严在一起的时候它们毫无存在感,一旦深度接触到庄严……眼泪是真的眼泪,舒服也是真的舒服。      而且庄严有钱啊,不仅有钱还省事,想要什么上午刚提一句,下午立马就送到,效率比那架钢琴还高。      只除了游戏机,唉。      【菜精,你是要把你的渣男人设走到底吗?】      系统实在看不下去他这乐不思蜀的模样,提醒道,【你这是纯纯作死啊!庄严就不说了,就说林姿寒,他要是知道你和庄严的关系,恨上你不要紧,恨上庄严,这任务铁定完蛋。】      【是啊,到时候我铁腚也完蛋。】      【可不是吗。】系统唏嘘,【我铁定也完蛋,我全部身家都还压你身上呢。】      对着这样单纯的系统,钟情也说不出什么不争气的话,虽然他真的对现在的生活状态很满意——庄严负责挣钱养家,他和林姿寒负责貌美如花,还有比这更爽的事吗?      系统大概是有点乌鸦嘴的。      下午上完课,钟情刚掏出游戏机准备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林姿寒走过来抽走他的手机。      他的动作可以说是慢条斯理,慢得毫无攻击性,不会让被拿走手机的人感到不满,但钟情不知为什么就是没能追上他的速度。      “姿寒?”      “和我私奔吧。”      “……我发现姿寒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狂野了。”钟情故作镇定,“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林姿寒很沉静地微笑,显示自己并不是在开玩笑。      “今年我们就要毕业了。毕业后我会去外地工作,跟我一起走吧。”      钟情意外:“你不留下来?”剧情里主角受可是要留在这座大城市,陪主角攻一起经历风风雨雨的。      “首都固然繁华,但这里永远不会需要修建一座水库。我想设计一种两全其美的水库,既能让水库顺利建成,又不必让当地居民背井离乡。”      林姿寒看着钟情,眼中有和煦的暖意,“阿情,你不想知道吗?”      “……钟情。”      “好,钟情。”林姿寒失笑,“你的答案是什么?”      钟情顾左右而言其他:“清教徒允许私奔的吗?”      “只要真心相爱就可以。”      “可是私奔得到的爱是不被祝福的。”      “我们需要谁的祝福呢?你没有父母,我也没有。”      钟情发现自己居然还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但他也不能顺着林姿寒的意思答应,万一剧情就此扭曲,他就真成千古罪人了。      这一犹豫,就给林姿寒看出端倪来。      他仍在微笑,但眼中笑意全无:“你不愿意?”      “这不现实,姿寒。你想想,我走了,马场怎么办?”钟情苦口婆心劝道,“还有钟家,虽说现在我大伯是钟家家主,但股份都在我手里,我才是合法继承人。我要是走了,留下的烂摊子够庄严收拾好几年——”      “你终于说出来了。”      “什么?”      林姿寒眉眼冷若冰霜:“马场、钟家,都是借口而已,你唯一舍不得的,只有庄严。”      钟情一愣,系统的尖叫很快让他回神。      【菜精!警报!人设机制要濒临临界点了!】      钟情看着面板上猛涨的数值,大脑飞速运转。      大概是这几天他在庄严面前太狗腿了,以致于林姿寒居然认为他们俩之间真有一腿。作为一个深情男配,居然让自己的深情对象以为自己另有所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必须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他最近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没错,我真的很舍不得他的钱。”      “……钱?”      “是啊,钱。”钟情淡淡苦笑,“你一定觉得我在撒谎,因为钟家留给我的前已经足够我这辈子都花不完。但钱和钱是不同的,姿寒。”      他转过头去,看向楼下过道两侧的绿化池。      “你看,几个月前我顶着大太阳在这里等了你半小时,只不过跟庄严开了个玩笑,学校就在假期施工,将全校绿化设施增加了三倍。你以为这只是砌几个池子买几棵树的事吗?先不说校董为什么会答应……就说那株乌桕树,原产南方,想在北方种活,得请最好的园艺师。它活多少年,就得为这位园艺师支付多少年工资。这是一笔很大的开销,只因为我曾经对庄严说,季节交替时的乌桕树很美,就像莫奈的画。”      “再比如,学校的食堂和图书馆,你天天去的地方,没发现也焕然一新了吗?说来也巧,那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猜在撞到你之前,我在和庄严说什么?小马宝莉和她妈妈都是血统纯正的阿哈尔捷金马,她妈妈在国外刚出生的时候就被皇室预定,你猜凭什么最后是我买下了她?”      “庄严十岁开始就被老庄总逼着学习谈判,十四岁他成为庄家继承人,接受两年封闭式家族训练,连我都只有每天一小时能看见他。十六岁他开始实际掌权,十八岁他就可以和比他大一轮的人平起平坐。”      “现在他二十二岁……这些人已经不敢在他面前坐下了。”      钟情重新转过头。      他看着林姿寒,发现面前的人浑身冷淡得几乎就像一座石雕,只剩一双眼睛还有未熄的余烬。      钟情几乎想要伸手去试试他的鼻息。      他生怕自己把主角受打击得一蹶不振,停止长篇大论,加快语速道:“所以姿寒,钱和钱是不同的。我的钱只是钱,但庄严的钱能变成权,还能变成人。我知道想要后者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但我不喜欢代价,我只喜欢坐享其成。”      林姿寒的声音轻得就像落入沸水的一块薄冰。      “是你先提出私奔的。”      “因为那的确是我理想中的私奔。开着迈巴赫,一脚油门冲到你面前,再一脚油门把你带走。为你洗手做沙拉三个月,过完瘾回到家,依然有数不尽的国外大厨排着队上门给我做饭。”      “私奔是需要勇气的。”钟情轻笑,“我的勇气来自于钱——庄严的钱。”      “清教徒崇尚苦修,但我不是清教徒,我是这世间最俗的那一类人,贪财好色,又好逸恶劳。姿寒,难道……你忍心让我跟着你吃糠咽菜吗?”      林姿寒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的瞳孔是浅淡的金棕色,剔透得所有情绪都一览无余。钟情依稀辨认出那里面爱恨交缠,但还有更复杂的东西交织着,深邃得如同一个漩涡,看不出究竟是什么。      半晌,林姿寒终于开口,声音因声带长时间紧张变得嘶哑难听:      “所以……只要我有钱、有权、有人,你就会愿意和我私奔吗?” 第52章 第二十二章 看着主角受失魂落魄的走开,系统简直叹为观止:【菜精,这下你人设可是差得没边了啊!渣男变捞男啊你!】      钟情满不在乎:【你就说人设机制的警戒线降没降吧。】      系统看了眼数据面板:【还真降了!我懂了,你不能爱庄严胜过爱林姿寒,但可以爱钱胜过爱林姿寒。但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人性。】钟情重新打开游戏界面,漫不经心地说,【人与人之间想要相爱,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但想要爱上钱,只需要活着就可以了。】      想想这世上还有纸钱的存在,他又补充道,【死了也行。主打一个生死相随。】      系统恍然大悟:【还真是,现在想想,我之前带的那些任务世界里,主角们的感情危机说白了其实都是金钱危机。但是菜精,】系统还是有些忧虑,【你就不怕林姿寒把你今天这些话告诉庄严?那你可就翻车了啊。】      钟情扔掉手机往后一躺。      林姿寒那双手就像是上帝之手一样,既能做出满分答卷,又能弹出动人乐曲,还能在游戏里大杀四方,硬生生把钟情带到了不属于他的段位,导致他现在排队都有些困难了。      钟情失神地看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喃喃道:【我倒是希望他能告诉庄严。】      *      大学最后一个学期几乎已经没什么课,临近毕业的学生们都忙着实习找工作,都不怎么在来学校。      钟情也早早离校,在庄严家和马场两头住,每天的工作就是喂喂小马刷刷大马,到饭点就去庄严公司蹭饭。心情好的话,吃过饭就在庄严办公室等他下班,心情不好……那庄严就会刨根问底,然后强迫他留下来等他下班。      钟情每日混吃等死,日子不要过得太舒适。若不是庄严提醒,连毕业典礼这一茬都忘了。      也是在这场典礼上,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林姿寒。      自从上次谈过话后,这个人就像是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了,连毕业典礼都没回来参加。      钟情万万想不到会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形式再次听到林姿寒的消息。      最先诡异起来的是马场里年轻一些的员工。      他们看钟情的眼神在某一天突然变得略有些怜悯,虽然极力掩饰,但还是被钟情发现端倪。他有些好奇,问了几句后,一个和他熟悉些的员工拿出手机找到一段视频,递给他之前面露不忍,还一再提醒钟情一定要坚强。      视频封面是钟家大伯。      “……若不是我这么多年以来坚持慈善事业,也无法在机缘巧合下与这个孩子相遇。我已经查明这个孩子就是我弟妹婚前的私生子,至于她是和谁一起生下这个孩子,她为何不肯带着孩子一起来A市,而是将孩子放养在草原任他自生自灭……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希望大家就不要再去过于追究一个胃癌病人生前的故事。”      “虽然这孩子是弟妹的私生子,但弟妹既然已经嫁入我们钟家,那这个孩子也就是我们的钟家的孩子,应该在我们钟家认祖归宗!我弟弟性情宽厚,又是那么地深爱弟妹,相信他在天之灵,也不会阻止我今天的决定。”      “……现在我宣布,三日之后就是我为我们钟家的新成员准备的欢迎仪式,希望到时候大家多多捧场!”      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钟情的视线全程都落在钟家大伯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竟然是林姿寒。      钟情表面冷静地将手机还回去,面对众人的关心还能自我调侃一句证明自己没事,实际上心中正在无声尖叫。      【系!统!你给我找的什么世界!!林姿寒怎么能是我妈的私生子呢!!!嫌我和庄严假乱|伦不够刺激,还整个真的是吧?!】      系统也很奔溃:【我也不知道啊!】      钟情已经想直接放弃任务逃跑了。这种涉及违禁题材的任务世界随时在封锁边缘,万一剧情线刷着刷着一个不小心踩雷被锁,他就是破碎虚空也出不去——      这可是新手指南上第一页高亮加粗的内容!      他在自己的位面拼命修炼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全然享受自由,可不能在别人的位面一夜回到解放前!      【快,打开紧急求生通道,我们现在就走!】      系统也慌了,赶紧按他说的做。      撤离程序开始启动,钟情坐在椅子上,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体正在逐渐别抽离。记忆开始存档,身体数据在进行备份。      庄严赶来马场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瘫坐着的、面色苍白双眼无神仿佛下一刻就会晕倒的钟情。      他立刻将钟情抱进怀中,怀里人撤离程序被硬生生打断,他却浑然不知。      他语速极快的说道:“你大伯说错了,林姿寒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见钟情眼睫轻轻一颤,他难忍心痛地抚摸着钟情苍白如纸的脸颊,“吓坏了吧?”      神魂逐渐归位,钟情强忍魂体重新融合的不适,整合着这巨大的信息量。      “那他是谁?”      话出口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这具身体本就有残缺,现在又在短时间里经历了抽离又融合的巨大震荡,现在僵硬得就像一个木偶人。      庄严没有起疑,他只觉得心疼,为钟情之前的惊吓,也为他之后将面对的残忍真相。      “他是……你哥哥的养弟。草原的牧民在狼窝里捡到他,他是被狼养大的,没人知道他的亲生父母是谁。”      “所以,我妈妈在嫁给爸爸之前,确实有一个私生子?”      “……是。”      钟情闭上眼,头抵在庄严胸膛,全然依赖的一个姿势。良久,他道:      “我大伯怎么没查出林姿寒的身份?”      “他查的是他想要的东西,而不是真相。”      “庄严……”钟情的声音变得虚无缥缈,“我困了,想睡觉。”      庄严将他抱起来,脱掉鞋袜外套,放到床上。      “睡吧,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钟情并不困,但他需要休息。随着神魂与身体的融合,感官逐渐开始恢复,他感受到一阵熟悉的疼痛从皮肤上蔓延开去。      神魂抽离还可以再复位,身体销毁却不能再逆转。庄严来得及时,撤离程序刚开始启动,这具身体销毁得还不算太厉害,但庄严在他身体里留下的所有粒子,在撤离程序开始的那一刻就全部消散。      它们毕竟是不属于钟情的东西。      钟情闭着眼,感受到庄严就在床边坐着。他一动不动,身边的粒子们也一动不动。      钟情知道只需要一个吻就可以得到一些粒子来缓解疼痛,但他始终没有这样做。      他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这一想就直接想到三天后,庄严来看他时,他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这三天庄严几乎都是在马场和钟情一起度过。他对钟情的容忍度变得出奇的高,不仅容忍他三天不下床,游戏机不离手,连饭都是亲自做好后端到床上喂他吃的。      整整三日不分昼夜地打游戏,现在日上三竿了,钟情还在蒙头大睡。庄严恨其不争,过去一把掀了他的被子。      “钟情!你难道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没忘。”      钟情揉着眼睛,脸上还带着熬夜后的疲倦,“今天是林姿寒认祖归宗的日子。”      庄严直接去衣柜那里找了套衣服扔给钟情:“穿上,跟我去揭穿那个冒牌货。”      空调温度很低,钟情抱着被子翻了个身,脸陷在厚厚的天鹅绒里。      “不去。”      “为什么不去?”庄严微怒,“你以为你大伯办这个欢迎仪式是闲得发慌吗?今天他认祖归宗,明天就会和你称兄道弟,后天股权转让书就会递到你手上。钟情,他是来和你抢钟家的。”      “钟家啊……他想要就给他吧。”      “你在说什么?”      钟情睁眼,看见庄严眼神微凝,笑了一下。      “他想要钟家那就给他,没关系的。”他漫不经心道,“本来也是我让他这么做的。”      庄严为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话冷笑一声:“你让他做的?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生硬地顿住,面前钟情竖起手指,无名指上赫然带着一枚骨制的戒指。      “他之前向我求婚,想让我和他一起私奔,我没答应。我对他说,我喜欢他,但也喜欢你——的钱。”      心被高高抛起,再重重摔下,明知道毫无可能,还是在那个停顿中陷入不争气的企盼中。但庄严很平静地看着钟情,谁也看不穿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我告诉他,必须要变得有钱有权有人才能养得起我。很显然,他听进去了,并且为之付出努力。他是为了我决定抛下钟家,也是为了我选择回到钟家。”      钟情很甜蜜地笑问,“他这样爱我,我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要阻拦呢?”      几句话就把林姿寒摘得一干二净,连冒认身份鸠占鹊巢这样的错误也能被他编成一段动人的爱情故事。      系统大为赞叹:【菜精,你可真是太会睁眼说瞎话了。】      钟情心中叹气:【没办法,他俩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我不背这个锅的话,林姿寒的人设就太不可爱了,庄严很难能喜欢上他。而如果真让庄严大闹林姿寒的欢迎仪式,林姿寒也会恨上庄严。】      系统也觉得宿主工作真是十分努力,但剧情究竟是怎么七拐八拐变成今天这个模样的呢?      庄严只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他是你妈妈的私生子……除了钟家,他也会抢走马场一半的继承权。这样,你也愿意?”      钟情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我们是恋人,今后还会是夫妻。本来就有他的一半,不是吗?”      “还真是情深义重……你们是恋人,那我们是什么?”      庄严的手充满暗示性地摩挲着他的腰腹,“这三天我没有碰你,你就都忘了吗?”      “我们?炮友?”      停在腰间的手一顿,钟情眨眨眼睛,迎着庄严瘆人的视线,“不喜欢啊?那……小三?” 第53章 第二十三章 庄严眼中像燃着两簇熊熊大火。      “钟情,我们认识十年,你只能找出这两个词来形容我吗?”      他的愤怒让钟情暂时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钟情稍稍坐起身,半靠在厚厚的枕头上,很慵懒地歪头朝庄严看去。      “但我们不就是这样的关系吗?放心吧庄严,无论你选择当我的炮友还是小三,都不影响我们是朋友。”      “你的朋友是拿来上床的吗?”庄严怒不可遏,用词也变得粗俗不堪,“你和林姿寒上床了吗?”      “没有。”钟情如实回答。      开玩笑,林姿寒这个疯狂的清教徒连出轨也会原谅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再发生点肉体关系,岂不是更别想摆脱他了?      这个理由显然是不能当着庄严的面说的,钟情另有准备。      “姿寒不是我的朋友,他是我喜欢的人。”      庄严手一松。      他端详着钟情那张美丽得让人心疼的脸,找不出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      对待十年的感情如此轻佻,却将认识几个月的人视若珍宝。太滑稽了,像命运为了捉弄他故意编的劣质剧本。      良久,庄严轻声开口:      “……如果我现在破产,你还会愿意把马场卖掉替我还债吗?”      钟情回答得不假思索:“我会卖掉我那一半。至于姿寒那一半……你要是对他好一些,我想姿寒也会愿意帮你的。姿寒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庄严定定看着钟情,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点了下头。      他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枚安全套。      钟情瞬间喉头一紧,裹紧被子生怕自己三天来的努力功亏一篑。      庄严冷笑:“怎么?你要为林姿寒守身?”      钟情更深地陷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庄严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紧紧握着那枚套,俯身在裹成蚕蛹的钟情额上落下一吻。      这个吻带着无限温柔,庄严的声音却阴寒如坚冰:      “阿情,你会亲自来求我的。”      钟情心中一跳,正要发问,庄严已经退后一步,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离去时仍旧紧紧握着拳,包装的四角在用力的挤压下锋利得就像刀尖,将掌心的皮肉割得鲜血淋漓。      庄严凭借这一点疼痛让自己清醒,毫无异样地走出这个总是浸泡在阳光与月光之下的、带给他无限快乐的房间。      曾经在另一个房间里,他在一片黑暗中同样问了破产和马场的问题。      那时钟情的回答让他放弃心中阴暗的想法,将扯开的安全套丢在角落。而现在,钟情的回答让曾经断绝的念头死灰复燃。      钟情当然没有错,两次他的回答都是倾其所有。      错的是林姿寒,窃走了不属于他的东西。      如果他能消失的话……      无数个声音在脑海中想起,字字句句都是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文明世界的话语。庄严走在马场的小径里,听着马匹嘶鸣声此起彼伏,有什么东西逐渐从身上剥落。      只有他自己才看得见那是什么——那是人皮,脱下后逐渐露出野兽的真容。      原来嫉妒果真是众罪之首。      心中燃烧起一丝妒火的时候,贪婪和愤怒作为干柴,早已经铺了满地。      *      钟情摆了一桌瓜子可乐来配他的视频。      视频里是钟大伯亲自主持的归宗仪式,钟情看得津津有味。      系统不太明白他在乐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倒也没什么,只是……一想到任务世界里,我出生的家庭都会跟着我姓钟,林姿寒要是改姓,那岂不是等于我是他爹?而庄严又是我大爹,那他和庄严前前后后可就差两辈了。】      钟情哈哈大笑,【统子,你确定你选这个位面,没有半点私心吗?】      【我就是一个系统,我能有什么私心?】系统一脑门黑线,【林姿寒不会改姓的。人家可是主角受。】      林姿寒的确没改。      钟大伯在众人面前被拂了面子,很明显地变得恼怒,但他最终还是忍住,做出一副宽容慈爱的模样,默认里林姿寒的拒绝。      仪式结束的第二天,钟大伯很客气地送来请帖,邀请钟情回钟家老宅叙旧。      钟情欣然前往。      他已经很久没回过钟家。自从钟大伯成为家主后,这里被装修得金碧辉煌,已经完全看不出钟父和洛绒女士在时的模样。      钟情一路上目不斜视,生怕自己被周围装潢亮瞎眼睛。快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终于看见大半年都不曾见过的人——林姿寒。      这比在视频上所见受到的冲击力还要强。      他更瘦了,还黑了,但这丝毫不会折损他的俊美,反倒让那双眼睛更清晰地在五官之中凸显出来。浓得像墨线勾勒过一般,又冷得像荒芜林间的一口寒泉。这时候的他看起来才有些草原民族的野性,之前的书卷气已经消失了大半。      钟情朝他一笑,一如既往的微笑,就像他们从未分别一样。      钟大伯开门见山,请钟情坐下后,就掏出一纸协议。      果然是一份股权转让书。      “小情啊……”      “钟情。”      “嘿你这孩子……钟情啊,你哥哥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你爸妈走得早,没机会补偿你哥哥,你这个做儿子的,总该替他们做一些补偿吧?正好你们都毕业了,要我说,在别处工作哪有在自家工作好呢?我是想安排你哥哥进钟氏的,可你哥手里现在没股份,进公司不就等于是给你打工吗?”      钟大伯假惺惺抹了把眼泪,“我倒是想从我这边拿,可我这边名不正言不顺啊。你爸妈生前都是有名的慈善家,不能光把慈善做给外人看,却把自己的孩子丢给伯父管吧?”      钟情看完他这一通唱念做打,旋开笔盖在协议落款上签名。      他做得实在太行云流水,协议书推回钟大伯面前时,他皱纹里的眼泪都还没干。      钟大伯懵了,拿着协议书左看右看:“你你你、你答应了?”      钟情一摊手:“答应啦。”      他倾身过去撑着手臂,笑眯眯问,“要不要把马场的协议一块签了?”      钟大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好看,他正要说什么,被林姿寒打断。他面色变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住,哼哼一声:“你们兄弟说说话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满脸喜悦起身离开,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跟身边的人高声谈笑:“……原来是个傻的。”      等所有声音都消失后,林姿寒终于开口:“你真正的哥哥已经去世了。”      钟情点头:“庄严告诉我了。他怎么去世的?”      “疾病。我背着他找遍草原上所有医生,然后,找遍草原上所有萨满。他还是走了。”      “谢谢你这样救他。”      林姿寒再也撑不出佯装平静的面具,俯身勾起钟情的下巴,逼他与自己直视。      他低吼:“我从来就不安好心!钟情,你不恨我吗?”      钟情轻轻握住他的手:“你只是替他拿回他应该拿的,我为什么要恨你呢?我心甘情愿把我所有的东西全都分你一半。”      林姿寒猛然抽出手。他直起身,方才的失控又消失不见,他冷淡道:“董事会的人不会同意。”      “别怕,我会帮你撑腰的。”钟情微笑,“他们可疼我了,只要我求求他们,他们就什么都会随我。”      这副任性又随意的模样一看就是从小被长辈惯出来的,林姿寒爱极了这副模样,也恨极了这副模样。      说爱他,却不肯跟他走;说爱钱,却轻而易举就将一半的钱给他。有时候觉得钟情的确爱得爱得无可自拔,有时候又觉得钟情只是在戏弄他。      还是说,对有钱人而言,爱就是戏弄呢?      *      协议签署的第一天晚上,钟大伯兴奋得睡不着觉。虽然落款的另一边写的是林姿寒的名字,但林姿寒现在被他掌控,实质上不就等于写他的名字?      他兴奋得给角落里的灵位连上三柱断香。      每一个来他家里做客的人,看到他将自己弟弟弟妹的灵位供在家里,都会叹一声他们兄弟情深。      每到这时候钟大伯心中就会暗自发笑。      他不是一个封建迷信的人,但确实真的希望这些断香能将他的想法带给他死去的好弟弟。      多好的弟弟呀,从小学什么都一学就会,长得也好看,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聚焦点。早早就被立为家族继承人,还没正式接管家族就已经被全公司人赞不绝口。他唯一的污点就是他那个私奔来的妻子,但这个污点也在他的努力和妻子的美貌下,变成了豪门童话。      童话如果发生在故事书里,当然是很可爱的,但若是发生在身边,那可就令人难受了。      钟大伯不相信童话,早早就将自己的婚姻作为条件,换取一份能让他在公司更说得上话的利益。他坚信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在弟弟为爱抗衡整个家族的时候袖手旁观,等待他跌得粉身碎骨。      但这个好弟弟鱼和熊掌都得到了。      凭什么这世上能有这么完美的命运呢?连死也死得这么完美,一个病逝,一个殉情,到现在依然是人们唏嘘不已的一对死鸳鸯。      活着的时候把一切好处都占了,死了也还要来抢活人风头。钟大伯恨得牙痒痒,这一痒就是十几年,直到他找到林姿寒的存在。      资助林姿寒走出草原,可不仅仅只是为了让他和钟情抢东西,还为了给他弟弟的完美爱情蒙上一层耻辱——什么草原上的精灵、马背上的公主,不过是一个生过孩子的破鞋罢了。想到兴奋处,他弹起来又给弟弟上了三柱香,希望能把这顶迟来的绿帽子隔着阴阳两界扣到他弟弟身上。      他沉醉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注意到大门已经被人打开。      直到一声犬吠响起,他惊醒,猛然回头,发现不知何时林姿寒已经站在他身后,周围还跟着几个人。      这几个人眉眼间俱是煞气,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但钟大伯浑然不惧,这些都是他的下属,还是他安排林姿寒去他们身边学做事的。      钟庄两家刚发家的时候都有涉|黑。庄家在严老夫人一代开始就开始慢慢洗白,钟家慢一步,他弟弟掌权后才着手做这件事。钟大伯管家上没什么才能,这么多年没能更进一步,索性有了替死鬼,就将林姿寒派过去。      他想得很好,这样做不仅可以磋磨他弟妹的好大儿,还可以为他量身打造一个保命符。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样做等于把一匹狼放归草原。      林姿寒枪都没来得及亮出来,两条狼犬留着口水舔了下钟大伯的脸,他就吓得尿裤子。他胖得要林姿寒身后两个大汉才能牢牢制住他,其余的人到处去找有用的东西,林姿寒百无聊赖,拔走香炉里几根残烟,在钟大伯身上点着玩。      钟大伯的惨叫声大半夜很是扰民,林姿寒堵住他的嘴。等钟大伯身上衣服都快烧没时,他想要的东西终于呈到他面前。      林姿寒随手翻了一下,放回原位。      “用这个庄严斗,几成胜算?”      身后的彪形大汉回道:“零。”      林姿寒冷笑,枪托拍了下钟大伯的脸:“你还真是废物。居然有脸说别人傻。”      钟大伯吓得直翻白眼。      林姿寒收回手,枪在手心转了一圈。      “那还是用这个吧。” 第54章 第二十四章 几个黑衣人看着林姿寒的动作,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一丝惊愕。      暗杀庄家继承人,这种话换别人说出来,他们定然会嘲讽对方异想天开,但既然是林姿寒……      半年前这个看起来瘦弱斯文的年轻人来到他们面前,上头说他是老板的儿子,但这种介绍引起的不是旁人的重视,而是戏谑。      这个地方鱼龙混杂,到处是强盗、赌徒、和杀手,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都有可能是亡命天涯的通缉犯。      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来这里碰运气,但凡是有一丝重视的亲人,也不会舍得送来这里。      林姿寒不过用一个月就收服了他们。      他很能打,不是正规流派学出来的路数,倒像是天生就知道人体的死穴在哪儿,下起手来毫不留情。      他会用刀,更会用枪,有的地方枪进不去,他用弹弓也能伤人。      这些黑衣人就是亲眼见到林姿寒用一把孩子玩的弹弓射中某个地头蛇手里的酒杯,惊得那人立马松口送货,这才对林姿寒改观。      他们敬佩林姿寒那双手,明明看着就像是一双文弱的书生的手,却力大无穷心狠手辣,干着刽子手才会干的事。      但彻底让他们心服口服的是林姿寒的脑子。      这个地方有好几条地头蛇,钟家曾经也是其一,不过后来因为转型,将产业移走许多,剩下的只不过能让他们跟着喝口汤而已。像他们这样的人都视文凭为一张废纸,直到遇上林姿寒,才觉得智商原来这么好用。      道上的事无非走私、放贷、抢地盘,再黑心些的还多一项盗墓。这些事林姿寒从不主动去做,他只黑吃黑。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从一些零散的线索推断出那些人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总之,被带着痛快又安全地大赚几回后,所有人都对这个年轻人彻底服气。哪还管得着他是老板的儿子还是老板的仇人,简直恨不得把他当做财神爷供起来。      所以现在林姿寒说要和庄严斗,没人敢提出质疑。      他们早已经习惯于服从林姿寒的所有命令,何况,即使他们阻拦也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股权转让协议签署的时候他们也在场,见到过钟家那位神秘的小少爷。只有亲眼见到才会相信这世上真的存在那般美丽,能让挚友反目兄弟阋墙。      换做是他们,大概也会愿意不计一切代价让庄严消失,好取代他完全霸占那个美人。      *      钟情翻阅着林姿寒书房里的文件,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这里面是一个连环计,招招式式都在针对庄氏集团。      他并不是有意偷看林姿寒的东西,但这份文件就这样大大咧咧放在桌面,标题还取得这般引人注目,想不看见都难。      他看完最后一页,抬头时才发现林姿寒静静地站在门口,不知已经就这样看了他多久。      他问:“这不是正常的商业竞争,对吗?”      林姿寒走过来:“什么叫正常?”      “这都是些莫须有的罪名,庄严不会做这样的事。”      “你很了解他吗?”      “我和他是十年的朋友。”      林姿寒还是第一次见到钟情这样严肃认真的样子。钱也好,权也罢,他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只有庄严,每一次都是他的例外。      “这些天我清算了很多人,其中还有看着你长大的长辈,比你和庄严十年情谊还长。你为什么只替庄严叫屈呢?能坐到他那个位置,你真的觉得他手上会是干干净净的吗?”      “钟家是庄严当年替我保下的,他其实根本就不喜欢坐那个位置,他全是为了我。所以姿寒,你不能利用钟家伤害庄严。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只有这件事不行。”      林姿寒没有回应。      他像是没有听见钟情的话一样,只是沉默地、失神地看着钟情。      他伸手轻抚上钟情的脸。那张脸上有如此诚恳认真的神情,本应该用在说“我爱你”的时候,但钟情偏偏用来为庄严求情。      林姿寒手里的动作极尽轻柔,心中却几乎要控制不住恨意——求婚是可以反悔的,私奔是用来好玩的,只有庄严值得他为之认真。      他们之间真的只是朋友吗?      林姿寒并不是一开始就一定要置庄严于死地。      最开始他只有小小的不甘和嫉妒,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竟然可以有这么多养料可供这一丝嫉妒扎根成长,直到最后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在任何知道他们关系的人看来,钟情对他的爱都是不可置疑的。      对内股权转让,又是直系亲属关系,不需要经过股东会的同意。但钟大伯突然卧床不起,一个外姓人空降公司执掌大权,难免会引起公司老人不满,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钟情都会跟着他一块去上班。      钟情在公司不担任何职位,所以不常去公司。这段时间他去公司的次数比之前加起来还要多,常常有长辈见缝插针将他拉到角落,问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威胁,钟情每次都苦笑不得地向他们解释一番,然后请求他们一定不遗余力地帮助他的异姓哥哥。      他之前说要帮林姿寒撑腰,他确实做到了。      并不需要做别的什么,只需要在开会的时候坐在林姿寒身边朝其他人微笑,那些人就会爱屋及乌通过林姿寒的方案,哪怕代价是他们吃亏或是放权。      连林姿寒在看到那双含笑的眼睛时都会晃神,觉得或许钟情口中的爱或许是真的。可一旦清醒过来,他便又开始患得患失,怀疑这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他不止一次问过钟情那个问题的答案,钟情从不曾明确回答过,只是将那枚骨戒戴在手上。      一枚戒指无法让林姿寒安心,他故意摆出这份文件,只是想知道钟情会在他和庄严中间选谁。      然后,他又输给了庄严。      他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输给庄严。      林姿寒曾经在钟家的地下赌场见到过很多赌徒,输到倾家荡产时,他们就会开始搏命。      他觉得他现在就像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他吻了吻钟情的脸颊:“钟情,你太贪心了。既想要我,又舍不得庄严。”      那声音像是咬牙切齿般挤出来的,“不过没关系,我会帮你做选择的。”      他在钟情怔愣的眼神中满怀恶意地微笑,“只要他死了,你就会把给他的爱还我。”      一直到林姿寒离开,钟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害怕一出口就是痛呼。      林姿寒变了。      他从那个彬彬有礼的绅士变成了法外狂徒,他的粒子也在那一瞬间从令人愉悦的海洋变成伤人的刀片。      钟情万万想不到看上去那么温柔稳重的林姿寒内里会是这样的两个极端。      这具身体因为上次意识抽离多出许多残破,失去庄严粒子的填补后,他不仅感到疼痛,还感到空虚。      待在林姿寒身边能缓解这种疼痛和空虚,但他的粒子太活跃,钟情模型又漏得跟筛子似的,一旦他们分开,疼痛就会卷土重来。      还有一种办法或许能叫林姿寒的粒子稳固地待在他身体里,钟情原本还在犹豫,生怕自己一个放纵就让剧情一去不复返。      很好,这下不用犹豫了,林姿寒基因变异了,现在钟情连见他一面都要疼得死去活来,更别提做其他什么。      这简直是恶性循环,他越怕见林姿寒,越是想从他身边逃走,林姿寒就越愤怒,周围的粒子也就越暴虐。      钟情在剧痛之下几乎是哭着向他保证自己只爱他,发誓对庄严没有一丝非分之想,但无论他怎么说,林姿寒一次都不信。      他的疑心让人设偏离数值又开始飙升,为了稳住数据,钟情不敢再逃跑。又连发几天毒誓后,才终于将数值稳在一个安全范围内。      现在钟情唯一的自救方式是每天晚上都许愿林姿寒今晚不会回家。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想法,有一天,林姿寒真的没有回来。      钟情难得睡一回好觉,却因为这段时间被折磨得神经衰弱,失眠到大半夜。      皮肤的疼痛在敏感的神经下变得越来越明显,他辗转难眠,烦躁得几乎想要跑出去找庄严堕落一次。      凌晨时分,有人敲响他的房门:“钟少!不好了!林少爷被警察带走了!”      钟情从胡思乱想中猛然惊醒,反应过来可能发生了什么后,他露出一丝狂喜。      庄严!      一定是庄严出手了!      他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强自镇定道:“别担心,我会救他出来的。”      *      马场。      庄严坐在阁楼里,望着窗外月光下像盐一样的沙场。自从钟情和林姿寒一起搬去钟家老宅住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      缘分这东西是多么脆弱,只要两个人中其中一个变心,即使十年友情也不能让他们再碰上一面。      既然不能依靠虚无缥缈的运气,那便只好依靠欺骗和抢夺。      电话响了一声,庄严接起来,对面只能听见一道清浅的呼吸,没有人说话。      于是庄严挂断。      短暂的沉默后,电话再次响起,庄严再次接起来,这次对面很快开了口。      声音带着虚弱和难堪,但到底是开了口。      “放了他。”      庄严不说话。      “求你。”      庄严轻声道:“马场,过来。”      月亮开始渐渐落下去了。钟情推门而入的时候,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桌上花瓶里的那一把稻草上。      那花瓶是新换的。除了花瓶,整个房间也都打扫了一遍。但钟情走得太快,没有注意。      庄严就坐在桌边的扶手椅上,听见开门声,遥遥向他望过来。      钟情直接吻了上去。      他跨坐在庄严腿上,吻得又用力又急切。突然他停下来,伸手去拿桌上那枚眼熟的安全套。      粒子渐渐填满模型的破损,疼痛一寸寸褪下,他终于稍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满手是血。      “庄严?你受伤了!” 第55章 第二十五章 钟情立刻就要起身,全程安静的庄严却在这时候伸出手,握住他的腰,把他继续往下压。      钟情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想挣扎,又怕压到不知在何处的伤口;可是不挣扎,继续和伤患做这种事,未免也太荒唐了。      他气急败坏地唤了一声:“庄严!”      受伤的人却淡漠地命令道:“继续。”      这是久别重逢后他开口说的的第一句话,声音喑哑,带着无限欲念。      钟情想挣脱:“我先给你包扎。”      庄严还是没有松手。      他借着月光看清钟情脸上的表情,是无比纯粹的担忧神色。      这是钟情第一次如此主动,那样急切的吻,毫不扭捏的动作,眼中滟潋的水光闪烁着浓烈的情谊,眼角那片动情的薄红氤氲不散,几乎要让庄严以为自己正在真切地被他爱着。      但这都是假象。      “刚才不是还很急着要救他出去吗?”庄严讽笑,“我还没答应放人呢。”      “……”      钟情反应了一会儿才弄明白庄严在说什么。      他之前被疼痛折磨得断片断太久,现在终于稍微缓过来,一时间还真忘了来这里的借口。他赶紧开口关心一下他的深情对象。      “你把姿寒怎么样了?”      庄严又一次见证他的偏爱,心中只剩麻木。      他冷笑一声:“他送我一颗子弹,礼尚往来,我送他几天牢饭,很公平不是吗?”      钟情心中暗叹一声。      果然是因为这场自相残杀。庄严中弹,林姿寒入狱,一对本该情投意合的恋人,居然闹到这个你死我活的地步。      人设不能崩,他关心地问了句:“姿寒受伤了吗?”      伤口骤然剧痛,连原以为麻木的心脏也随之狠狠一缩。庄严直视着钟情,再次重复:“钟情,我还没说要放过他。”      他的手在庄严腰间暗示性的摩挲着,“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不该珍惜吗?”      钟情心中默默想,似乎也没有很不容易。      他按住庄严逐渐下移的手,低头顺着血迹去找他的伤口。找到后才松了口气,伤口已经包扎过,估计是他刚才在上面动作起伏太大活儿又太烂,才让庄严伤口裂开。      钟情有些愧疚,好言相劝:“先让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等会儿你想怎样就怎样行不行?”      庄严微怔。      他很少听到钟情用这样带着几分诱哄的语气说话。在他们之间,钟情一直都是被照顾的角色,从来只有别人哄他的份。      妒火在疼痛的激化下愈烧愈烈。庄严越是想要忽略,就越忍不住去想,或许在他之前,钟情已经用这样的语气和林姿寒说过无数的话。      趁庄严愣神,钟情挣开他的手,站起身去找医药箱。      在马场这东西是必不可少的,他很快就找全一应物品,然后在庄严面前蹲下身,解开他的衬衫,换下染血的绷带。      那处枪伤在胸口处,开枪者的目的显而易见。幸好角度不对,离心脏还有一段距离,子弹没入得也不太深。      但这仍然算是需要卧床修养的伤了,钟情一面处理伤口,一面感叹庄严真是个铁人,这样居然还坐得住。      他的心思全都被这处惨烈的伤口占据,没注意到庄严的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潜藏着许多静水流深般的情愫,索求、质问、爱恋与憎恨,还有无数欲望隐匿其中。      钟情抬头撞上那视线时,心中便是一惊,双手也像是被烫到似的下意识缩回去。      这反应激怒了庄严。      他用一根手指抬起钟情的下巴,居高临下道:“你可以继续了。”      “继续?”      钟情轻笑一声,掌心在庄严伤口处很轻地按了一下,庄严面无表情,只是腹肌稍稍缩紧。      “还是算了吧,我觉得你这个样子不太行。”      “我不行?”      庄严冷笑,用力将钟情拽入怀中,随即打横抱起,大步走到床边,将人往床上一摔。      床很软,疼倒不疼,只是从明亮的月光下骤然遁入黑暗中,钟情还是觉得两眼发花。感受到一双手已经开始扯他衬衣上的纽扣,他一头雾水。      “庄严?你何必这么着急?我又不会跑,过几天等你伤好了,把今晚给你补回来不就行了?”      庄严的手顿住。      黑暗中钟情看不清他的表情,良久,他听见庄严寒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姿寒是个蠢货,以为在道上混一段日子,就能和我叫板。庄家产业有一半都是我洗白的,他那点手段,不过是我当年玩剩下的。”      庄严在傲慢地微笑。      “钟情,我能让他在里面待到死。你的一晚上,还不够格换他出来。”      “……那你想要多久?”      “你想救他的一辈子,自然要用你的一辈子来换。很公平,不是吗?”      月光转过小楼,留下的余晖稀薄如水,已经不能再照明。      怕黑的主人家点亮一盏很小的夜灯,在那一点暖黄色的灯光下,他的皮肤晕染出蜜糖一样诱人的光泽。      他撑住面前的人的肩,在他身上很缓慢地起伏着,像游曳在着空灵月辉下一尾自在的鱼。      这是钟情第一次在庄严面前自己掌握主动权,疼痛早就消失不见,遥远得仿佛是上一世的事情,只剩下完全的欢愉,让人沉溺于其中不愿醒来。      庄严很安静,也很听话,对钟情的一切行为全盘接受。    但他始终不错眼地盯着钟情,看他额头上沁出的薄汗,看他轻轻摆动的潮湿发尾,看他忽而用力又一下松懈的指尖。最后,在他结束一切想要离开的时候握住他的手,即使因失血和疼痛困倦不堪,也还是那样固执地看着钟情。      钟情知道困倦到极点的人是没有理智的,他轻吻了下庄严的眼睛,哄道:“睡吧,我不走。”      他真的没有走,但也没有躺下一起睡。久违的愉悦和舒适充斥着他的身体,每一根骨头都像是涌进无数泡沫,轻盈得立马就要飞起来。他按捺住无比雀跃的心绪,坐在床边等待着,直到庄严彻底入眠。      他静静地看着庄严胸口处又染上一丝血迹的绷带,想着他说出口的那句一辈子。      他在心中轻声问:庄严,你真的只是喜欢我的身体吗?      *      林姿寒走出拘留所,等在外面的下属连忙上前为他接风洗尘。      这种流程他们再熟悉不过,早早备好新衣服、柚子叶,更夸张的还拿来了火盆和红绳。      林姿寒任由小弟们服侍,冷声问:“不是让你们晚几天再捞我出来的吗?”      小弟们连连摇头:“老大,我们没出手。是庄家那边主动撤诉了。”      林姿寒心中一跳,一把将身边围着的东西全部推开。      他朝所有人挨个看去,原本热闹的人群见他神色,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纷纷安静下来。      没看到想找的人,林姿寒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呢?”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将二把手推了上去。      二把手硬着头皮开口:“我给钟少说了您被捕的事情,他就一个人出门了。谁也不让跟着。”      林姿寒立刻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但电话那头始终不接。      他挂断电话,默立良久,突然抬手狠狠扇了面前的下属一巴掌。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黑衣下属脸都被打得一歪,而后立刻回过脸,低头认错。      林姿寒阴狠地看了他一眼,夺过车钥匙,独自驱车离开。      他把车开得飞快,引擎嘶鸣震耳欲聋,他却全然不顾。两个小时车程被整整缩短一半,在马场门口极速刹车的时候,车轮掀起的沙土漫天飞扬。      他带着滔天怒意而来,却在见到有人牵着白马缓缓走来时,突然顿住脚步。      那人是光着脚的,并且没有穿上衣。      光裸的皮肤在月光下白皙得像瓷器。吻痕斑驳地印在这件素胎白瓷上,从后颈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潜入纯黑的裤腰,潜进某个他不曾探索过的地方。      林姿寒看见那个人在白马的耳边笑着说了一句话,白马轻轻嘶鸣一声,向后翘起一只前蹄,马蹄铁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像地面上又一轮弯月。      他看见那人踩上那轮月亮,借力翻身坐上马背。      没有马鞍,没有马镫,也没有缰绳。只是松松握住马脖子上的鬃毛,就像一根离弦的箭一样疾驰而去。      快得像一阵风,又轻得像一朵云。      腰身如半张的弓一样微微弯下,黑色宽松的休闲裤盖住半个脚背,露出一点莹润似雪的脚尖,随着马匹奔跑上下起伏,每一下都轻盈得像蜻蜓点水。黑发在空中随风飘扬,像一从游荡的黑色火焰。      白马带着他狂奔几圈后,速度渐渐慢下来。从小跑变成快走,再从快走变成踱步。      骑马者始终姿态从容的坐在马背上。      月光被云层隐去,一切都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只有那瓷器一样的白依旧在黑暗中反着雪光,那双长腿包裹在黑色的裤子中模糊了轮廓,林姿寒恍惚间几乎要以为自己看见的是爬上礁石观赏风浪的一尾人鱼。      他那时才知道,在极致的美丽面前,人会失语、会失神、甚至会失去记忆。这样霸道的美,容不得旁观者分出一丝心神去思虑别的,所有感官都被调用,只用来臣服于这样的美丽之下。      终于,骑白马者发现了暗中窥伺的人。      他轻抚了下白马的颈侧,在那个人面前驻足。      有片刻时间,他只是冷淡地看着那个人,而后,他才像是终于落入凡尘中一样,朝地上的人露出微笑:      “是姿寒啊。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林姿寒没有说话。      他陷在那钟情那冷淡无情的一眼中无法自拔。      那一刻,他们之间就像是在隔着一整个时空遥遥相望。但在这样遥远的距离之外,他却觉得自己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钟情——一个马术如此高超的、眼中无爱也无恨的钟情。      “姿寒?”      这一声唤醒林姿寒的神志。他清醒过来,看着钟情面上熟悉的、漂亮的微笑,却仍觉得眼前的人是一场绮梦中的艳鬼。      那些失去的记忆重新归位,暂时遗忘的怒火也卷土重来。      他看着钟情身上那些刺目的痕迹,出口声音毫无温度。      “我告诉过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去找庄严。为什么不听我的?”      钟情疑惑地微微歪头。      【统?他说过?】      【说过,你还答应了。但你那会儿疼得神志不清,他就是让你叫他爸爸你也会答应的。】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钟情再次搬出在庄严面前就已经用滥的理由。      “因为我爱你呀。”他笑盈盈道,“我舍不得你在那种地方待上哪怕一天。”      又是这样,又再用这样轻佻的语气说爱。可他眼中的情谊浅淡得甚至不如策马狂奔前对白马的注视。      林姿寒似乎是笑了,向钟情伸出手。      钟情搭上他的手,轻巧地跃下马,还没等站稳就被林姿寒拽入怀中。      林姿寒吻着钟情的手,细长清俊的指骨上空无一物,无名指上徒留一道戒指痕迹,那枚骨戒却不翼而飞。      “你不过是不相信我而已。你始终觉得庄严胜过我,他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大少爷,而我只是草原来的穷小子。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不也想再跟他争下去。”      “姿寒——”      林姿寒将钟情揉进怀中,堵住他嘴里的辩解,轻抚着他后背上大片光滑微凉的皮肤。      他柔声问:“阿情,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清教徒的伴侣若是出轨,他们会怎么做吗?”      “……你说他们依然会爱着自己的伴侣。”      “是啊。”林姿寒喃喃,仿若一声深长的叹息,“我依然会爱你。”      他的手顺着脊骨渐渐向上游走,覆上钟情的脖子。      钟情直觉顷刻间拉响警报,但林姿寒比他反应更快,在他挣扎之前狠狠一捏。钟情瞬间眼前一黑,软倒在林姿寒怀中。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林姿寒怨毒的声音:      “我会到死都爱你。”       作者有话说: 嘿嘿来做个总结: 钟情——网瘾少男 庄严——封建大爹 林姿寒——法外狂徒 · 第56章 第二十六章 钟情是被螺旋桨的嗡鸣声吵醒的。      睁眼后,眼前是微笑的林姿寒,窗外却是万丈高空。      “你要带我去哪儿?”话一出口钟情就被自己声音的吓了一跳,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粗粝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应该昏迷了很久,渴得要命,但并不觉得饿。      林姿寒给他倒了杯水,钟情浑身发软,只能靠在他怀里,就着他的手喝下。      他只喝了一口稍稍润了下嗓子就别过头去,长时间昏迷的头痛让他语气带上了一点烦躁。      “你到底想做什么?”      “私奔。”      林姿寒笑容里居然带了点天真。那不是孩子式无害可爱的天真,而是猛兽未经驯化的、原始的、等同于邪恶的天真。      这才是真正的林姿寒。      钟情静静直视他的眼睛,突然问:“你是想要报复我妈妈?”      “不是。”      “我不知道你和我妈妈之间的关系。如果我知道,当初绝不会和你开这样的玩笑。如果伤害到你,我很抱歉。”      “玩笑?阿情,你难道不知道这样的话只会让我更难过吗?”      林姿寒眼中怒意转瞬即逝,他又开始微笑。      “跟这个无关。我只是想带你回家。”      “……叫我钟情,还有,我的家在A市。”      “阿情这么会骑马,应该住在草原上,那里才有真正的好马,而不是城市里那些用来比赛和赌博的商品。”      钟情被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折磨得头更疼了。      “姿寒,别闹了,趁庄严没发现,你赶紧送我回去。”      “你睡了三天,阿情。他已经发现了。”      钟情一惊,随后沉默。      他脑海中一片寂静,一只系统已经无声无息晕倒——任务完了,闹到这个地步,这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半分可能。      钟情轻叹口气:“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庄严迟早会找到我的。”      林姿寒面上笑意浅了些。      他低下头,把玩着钟情的手。很秀气的一双手,手腕上凸起一块小巧的骨头,雪白纤薄的皮肤覆盖在其上,被人含吻出一串暧昧的痕迹,一连三天都不曾消散。      “你看,你总是不信我。他在你心中就那么无所不能吗?”      钟情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串吻痕,心中明白他在暗指什么。      “姿寒,我并不是故意要背叛你。庄严说要关你一辈子,我一时担心才——”      “他在骗你。”      林姿寒自负道,“我想杀人,没有人能抓到我的把柄,他也一样。枪和子弹都是从国外走私,改装后没人能靠弹道反推出射击地点,还有一份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怎么查都查不到我头上。”      他嘲讽地一笑,“他只能趁我不在公司,派间谍盗取公司机密,控告我几项经济罪,施压让上面关我几天罢了……呵,这么不入流的手段。”      “……”      “他流了很多血吧?阿情一定很心疼吧?”      “……钟情。”      “阿情向他许诺了什么?”      “……钟情啊。”      “我那样请求你不要见他,可他只要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你送上门去给他操。”      林姿寒的手在逐渐用力,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扭曲,“我很遗憾没能杀了他,但是没关系,只要我们永远不再见他,就不会再被他捉弄了。”      他声音轻柔,脸上神色也一片安宁,看起来似乎真的对一切都释然了,但身边狂暴的粒子在告诉钟情,他只不过是又钻进了一个更深的死胡同。      这条死路幽深黑暗,没有尽头,连被裹挟着同行的钟情也不知道到底通往何方。      他不再劝,知道说再多也没有意义。      系统悠悠转醒,生无可恋地陪钟情看了会儿脚下大好河山,突然开始播放大悲咒。      【……】钟情吓了一跳,【统哥你没事吧?】      系统嘴里念念有词,钟情一开始还以为它在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细听才发现是“倾家荡产倾家荡产”。      钟情笑着安慰它:【没那么严重统子。这不还有半年才位面传送么,咱们还有时间可以力挽狂澜。】      系统幽幽道:【怎么挽?给他们下药让他们滚床单吗?】      【呃,这个位面已经有两个法外狂徒了,咱们还是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吧。】      【菜精你知道吗?这个位面是我贿赂分配者才替你抢来的位面,传说中躺着都能赢的新手福利,而你居然能捅出这么大篓子,让主角攻受爱你爱到自相残杀……菜精,我恨你,我会永远恨你。】      钟情默默闭上嘴,觉得还是先让佛经净化一下系统那颗爱财的心比较好。      不过系统说的没错,目前为止,主角攻受看起来好像都挺爱他的。林姿寒天天把这个字挂在嘴上,庄严虽然不说,却不惜用自己做诱饵设下圈套,来谋求他的一辈子。      钟情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这个世界的怪病让他几乎没什么耐心,庄严对他的付出与他反馈给庄严的完全不对等,而他的深情人设大多时候也只靠一张嘴在庄严面前叭叭叭,对林姿寒也并没有太舔。      他们到底怎么爱上他的呢?      不过让钟情更疑惑的还是他们对彼此的误解。      庄严觉得他更爱林姿寒也就罢了,他确实在庄严面前说了不少林姿寒好话。但林姿寒竟然觉得他更爱庄严……这可真是奇了怪了,他自觉并没有在他们面前扮演过精分患者,那为什么会引起他们恰好相反的误解?      【统子,局里有说半年后用什么样的方式把我传送回去吗?】      【这个局里不管,要看位面意志的安排。】多年007已经习惯,即使就要倾家荡产,提到工作系统还是下意识就敬业起来,【一般来说,位面世界线会给出一个最合理的死法。】      【死法?】      【是的。你这个角色在剧本上本来就是要死的,但是那段替主角攻挡枪的剧情被浮云掉了。庄严比剧本上的那个主角攻还要猛,开枪的那个人很早就被他收拾干净了。不过世界线会自动修正所有Bug,林姿寒代替那个人开了一枪,而你会以别的方式死去。】      【原来如此。】      钟情静静思索着,身后传来食物的香气,不等钟情回头,林姿寒已经握着汤匙舀了一小勺粥递到他嘴边。      他咽下那勺粥,仍是一点都没感觉到饿。      手心下意识揉了揉肚子,钟情突然想到,这个位面还有一个OOC机会没有用。      *      林姿寒并没有带着钟情直奔草原。      直升机先是载着他们来到某处小岛。岛上植被茂密,他们居住的小别墅掩映在森林中,每天都能看到各种动物从落地窗前路过。      钟情还没认清家门口有多少种奇异植物,就被带上一艘渡轮,在一处海港停下。港口鱼多猫咪也多,钟情还没撸够,又被塞进车里继续上路。两个黑衣司机轮开开了很久,途中还换了两道车,最后停在一座高山之巅。      这一次他们住得久了些,大概是终于甩开身后的追兵,可以放松一下。      这处居所的装潢很像道观,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朦胧的云气,住得钟情和系统一道一佛心如止水。      再次被带上直升机的时候,钟情有预感,这一次就该是目的地了。      如他所想,这一次的路程格外漫长,长到他都有些分不清白天黑夜。      钟情自打进入这个位面就没走过这么多路。因为疼痛他不爱动弹,从不出去旅游,也很少乘坐汽车以外的交通工具。连着一个月又是飞机又是船的,他疲惫得不行,最后这一段旅程几乎都是睡过去的。      醒来时发现林姿寒已经换上藏袍。      低头一看,自己也换了新衣服。面上是光滑的小羊皮,里子是柔软厚实的水獭皮,领口和袖口都有织金花纹,袍摆处尤其多。      钟情看了眼周围。他正在一顶帐篷中,头顶天窗敞开,正是黑夜,满天的星星。帐篷里东西很简单,除了一些必需的器具外,唯一的装饰物是墙上的马头标本,竖着两支巨大鹿角。      看上去诡异又和谐。      钟情视线落在林姿寒身上。他正坐在火堆旁,袒露着一只手臂往火里添柴,几只藏獒趴在他脚边打瞌睡。      听见动静,他回头一笑,噼啪作响的火光照亮他半张脸和脸旁的珊瑚单耳坠,简直像个漂亮的鬼魅。      “醒了。”      钟情想下地,腿刚动就听见一阵叮当声。他向下摸索去,摸到腰间一片冰凉的珠串,层层叠叠垂到脚边。      “草原上的人认为绿松石安放着人类的灵魂,丢弃绿松石,就意味丢弃灵魂。”      “所以你是把你的灵魂给我了吗?”      林姿寒微笑,听着钟情一路走来时叮叮当当的声音。伸出手扶着他坐下后,才道:“它早就是你的了。”      离得近了钟情才发现林姿寒这张脸和藏族的服饰竟然如此相配。      之前让他觉得疯狂邪恶的天真眼神在这色彩对比强烈的装饰下,竟然生出一种原始的纯净感,就好像这双眼睛的主人从没离开过,自始至终守护着这片草原。      林姿寒将一块烤好的牛肉递过来,钟情咬了一小口,偏过头不再吃。      “还是没胃口吗?”林姿寒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都瘦了。”      “太腥了。”      “娇气。”      嘴里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迅速地站起来去弄肉干和牦牛奶。      东西弄来钟情仍旧不接,林姿寒在他面前蹲下,哄道:“今晚只有这些了,明天就让人送你喜欢的好不好?”      钟情很干脆地回绝:“这里的一切我都不会喜欢。我要回A市吃我的法国大餐。”      林姿寒轻哄:“今天先将就一下好不好?过几天让人给你送来。”      “我要我的小马宝莉。”      “明天就带你去看马。看过草原上的奔马,就不会再想念被圈禁的赛马了。”      “我只要它。”      “阿情,你总要习惯的。”      林姿寒仍在和缓地微笑,“中原人不是总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      “我什么时候嫁你了?”      “明天我们去看阿爸和哥哥,然后就去教堂结婚,好不好?”      “不好。”      钟情与林姿寒对视着,不躲不避,眼中灼热的火焰无声跳动。      “林姿寒,你真的听不懂我的意思吗?好,那我换一种说法——我要见庄严。” 第57章 第二十七章 比林姿寒反应更大的是系统。      【菜精你在干什么!不能崩人设啊啊啊——诶?警报怎么没响?】      钟情没理它,全身心都放在和林姿寒的对峙上。      他正对着火堆,半跪在钟情面前,低头俯视时眼睫投下浓密如扇的阴影,既像是优美的蝶翅,又像是海妖的三叉戟。      一片死寂中,一种难言的气氛在他们周围滋生。      “阿情,你终于承认了吗?”      “是,我就是喜欢庄严,把我送回去。”      林姿寒静静看着他,神情平静,不言不语,让人疑惑为什么一双浅瞳也能深沉得如同黑夜。      钟情渐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在逼迫着他,就好像周身的空气都凝成实质。      喉咙开始发紧,有些喘不上气,他想要避开视线,林姿寒却一把捏住他的下巴,低头亲吻过来。      这个吻是粗暴的,钟情躲闪不急,只能被迫承受。      快窒息之前,林姿寒终于放开,在他耳边悄声问:“他到底哪点比我好?”      “他哪里都比你好——”      最后一个字被重新覆上来的唇齿堵住、咬碎、咽下,粗暴至极又极尽缠绵,像要把钟情血液里的氧气也一同吮吸干净似的。      这一次,不等林姿寒放开,钟情直接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黑帐里多了很多东西。      有各种食物、药品,还有许多葡萄糖和红景天。      头很疼,像有两把钢锯在磨。      【系统?】      【我在。菜精,你OOC机会没了。】      【我知道。】钟情皱眉,他本来想用这个机会在林姿寒面前大说一通庄严的好话,没想到这副身体这么不争气,接个吻就晕了。      还好最重要的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有人正守在他床边,稍动一下就立马被发现。      林姿寒拉开一罐可乐递过来:“高原反应,喝这个会好一些。你体质太差了,这几天最好都卧床休息。”      钟情头痛得不想说话,接了可乐罐小口小口喝着。      林姿寒在一旁静静看着,眸色越来越深。      钟情不是很会喝没有吸管的易拉罐,每喝一口总要伸一点舌尖舔一下罐口。      猝不及防被人按住后脑勺来了个深吻,嘴里那一点甜味全被面前的人抢走,钟情气得直接一个易拉罐丢过去。      “怎么?回到老家就乱发情?”      林姿寒一点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伸手替钟情揉太阳穴。      “我都不知道阿情原来脾气这么不好。”      钟情冷笑,他还有更不好的时候呢。以前皮肤疼痛的时候,庄严跟他说十句,他心情好才回一句。      “你不也跟我最开始认识的林姿寒不一样吗?”      “嗯。”林姿寒点头,“认识一下,我是洛绒次旦。”      钟情:“……”      没有OOC机会,钟情不敢太过频繁地在林姿寒面前提起庄严,只是一个劲儿地说自己要回去。      但林姿寒在不听到“庄严”二字的情况下精神状态稳定得可怕,任凭钟情怎么说,也没有失控过一次。      跟身边唯一的人无话可说,又被断了网,钟情只能看书打发时间。      这个位面钟情看得最多的书是某地的县志,和林姿寒出去旅游那次就养成这个爱好,林姿寒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让人送了不少过来。      书看得七七八八,钟情有时候就会趁林姿寒打猎出去串门。      这附近有不少牧民的帐篷,钟情去时年轻人已经外出劳作,留守在帐中的大多都是老人和小孩。      渐渐的一些年轻姑娘也会偷偷从帐篷外探一个脑袋进来看他,她们会说一点普通话,有她们作伴,钟情这才不用连比带猜和老人对话。      知道主角受来自草原后,钟情也学过几句藏语。      但高原山区太过封闭,每个地区都发展出了拥有自己特色的藏语,听上去大致相同,细听又各有不同。他所在的这个部落因为常年迁居的地区更加高寒,差异性就更大,几乎和通用藏语没有相似之处。      身后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钟情回头,看见一个穿藏袍的小女孩。      她的普通话说得还不是太好,双手打开上下扑腾着,来来回回念着一个词。      有年长些的女孩子笑着解释道:“她在说你是天使。”      这话一出,帐篷外也传来一阵欢笑声。      钟情抬眼看去,围在帐篷外的人立马躲开,你推我搡地跑远后,又扭扭捏捏地跑回来。      不止有女孩子,还有本该去放牧打猎,但不服气部落姑娘们对这个外族人的溢美之词,所以特意提前回来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的男人们。      不论他们来时抱着怎样的心情,看见钟情后无一例外都变得羞怯。      小孩子们尚且敢上前来摸摸天使的袖子,大人们则躲在帐篷外,既不敢进来,又舍不得离开。      渐渐的,每次钟情出去串门时,那个幸运的帐篷当天就热闹得像是在举办一场集会。      他学了不少当地的方言。      洛绒草的意思是智慧海,洛绒次旦的意思是智慧与长寿。长寿在通用藏语里发音近似“次旦”,但在这个部落里,发音却更像是“姿寒”。      某次钟情无意中聊过头,回头一看天都黑了一半。      他匆匆告辞,掀开帐篷门帘时正好碰上男主人牧牛归来,拉长声音喊了一句号令:      “山——止——”      钟情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这些天他看见过的、听到过的,所有的一切都涌进脑海。      那片湖泊旁有无限群山中一块小小的草原,而这个帐篷外是无限草原中一座小小的山。      破碎的瓷片,双鹿角马头的图腾,几处线索在记忆碎片中闪闪发光,但是还连不成线。      他立刻返回去,问还在伸长脖子目送他的老人:      “奶奶,寄早早是什么意思?”      老人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和周围的小辈对视一眼,女孩子们纷纷羞红脸,一个推一个,但谁也没好意思说出口。      老奶奶宠溺地一笑,正要开口,突然看着钟情身后。      钟情似有所感,回头一看,正好撞见林姿寒眼睛里。      他面上有很柔和的笑意:“阿情想知道这个的话,应该来问我的。”      他朝长辈微微鞠了一躬,“告辞了。”说罢就拉着钟情离开。      钟情很执着地问:“你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林姿寒停下脚步,微笑:“阿情这么有活力……看来病好了,可以和我结婚了。”      “……林姿寒,你能不能正常点。”      “明天我们就去教堂。”      “先告诉我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姿寒定定看着钟情,眸中有灼人的光彩,但始终一言不发。      就在钟情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突然上前一步,在钟情耳边轻声道:      “我爱你。”      *      洛绒家的墓在一座很高的雪山上。      去时他们都换了一身白色藏袍,走在雪山中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只有钟情腰间一直垂到袍角的绿松石串叮当作响,在一片苍茫中昭示着他们的踪迹。      两堆坟丘前散着一地白骨,钟情走过去仔细辨认,还没看出结果,就听见林姿寒说:      “那是狼骨。”      “那枚戒指?”钟情下意识去摸左手无名指,摸了个空才想起那枚骨戒早已被庄严取下,不止丢在哪个地方。      林姿寒将新的猎物丢在墓前,似笑非笑看着钟情的动作。      “那枚戒指就是我在他们的墓前,用献给他们的祭品,一点一点为你磨出来的。”      “……”钟情转移话题,“草原上的人不是都举行天葬吗?”      “被冻在雪山上的人,几千年过去也能保持面容不腐。我想让他们永远陪伴我,所以把他们安葬在这里。”      鹿尸的血腥气已经引来秃鹫。但它们害怕苍鹰和猎犬,迟迟不敢落下,只敢在天空上一圈又一圈盘旋。      钟情看着被剃得干干净净的狼骨,突然道:“庄严说你是被狼群养大的,狼不该是你的恩人吗?为什么要用它做祭品呢?”      “正因为被它们抚养长大,才能确定它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动物,是敬奉给神明最好的祭品。”      看出钟情的不解,林姿寒又道,“我也不总是用它们做祭品的。只有两次,一次是哥哥病重的时候,我来乞求阿爸赐福,一次是决定向你求婚的时候。”      钟情正要说什么,林姿寒突然将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嘘。”      钟情朝他的视线看去,看见下方雪线山石间正潜伏着一只雪豹。      这斑纹美丽的野兽也发现了他们,正趴伏着与他们静静对视,仿佛下一秒就要跳起来。      林姿寒端起枪,钟情一惊,正要按住枪口,扳机却在瞬间扣动。      子弹贴着雪豹的皮毛射中它身后某处,一声人类的惨叫响起。      雪豹受惊,轻巧地跳开,随即消失在雪山之中。      钟情这才知道林姿寒那句“没人能抓到把柄”并不是一句空话。      猎枪装了消音器,子弹射出时只传出一声闷响,被寒风扯碎,几不可闻。      远处中弹者抱着腿连连惨叫,却连子弹从什么方向射来的都无法确定。他朝四面八方看去,但白色藏袍就像一层雪被将凶手埋住,他什么也看不出,于是四面八方对他来说都是无比恐惧的存在。      钟情等了会儿,见林姿寒放下枪开始处理祭品鹿尸,不由问:“不救他吗?”      林姿寒头也不抬:“他是盗猎者。”      “我每天出去打猎,一部分猎物,其实是这些盗猎者。”      林姿寒淡淡道,“他们的武器胜过野兽,所以他们捕杀野兽。我的枪法胜过他们,所以我捕杀他们。很公平,不是吗?”      钟情发现林姿寒不止一次提到公平。      受伤的盗猎者还在不住痛呼,钟情皱眉:“那你就该一枪杀了他。”      林姿寒颇为无辜道:“杀人是犯法的,我要是这么做,阿情就该不喜欢我了。”      钟情:“……”      “不逗你。他们罪不至死。为了保证皮毛的完整性,他们不会对雪豹或是藏羚羊开很多枪。一枪让它们失去逃跑能力,再用电击棒或是注射器让它们失去反抗能力,然后就可以在它们还活着的时候就下手剥皮,让它们在还有意识的时候看着自己的血一滴滴流尽。”      耳畔盗猎者的呼救声在逐渐减弱。失血和寒冷向来是意志力最强大的敌人。      林姿寒静静听了会儿,抬头朝钟情笑道:“我现在给他的,不过是和那些动物们一样的命运。”      钟情无话可说。      面前这个人耳垂上的珊瑚坠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流淌在脸颊上的血。他说话时眼神里既没有对无辜惨死的动物们的怜悯,也没有对罪大恶极的盗猎者的痛恨。      只有一片平静,高高在上、空无一物的平静。      钟情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他在做什么。      他在行使神的权力。      代替神明挑选祭品,代替神明对杀戮进行惩处,代替神明维护他心目中的绝对公平。      他在代替神明审判众生。      钟情在心中敲了下某个装死的系统:【新手世界?福利位面?】      系统嘴硬:【这些都是剧本里没有的东西!原剧本主角攻受的人设就是平平无奇的霸道总裁和平民建筑师,你一来就多出这么多本来没有的设定,就跟换了个灵魂一样!说明是你自己的问题!】      钟情没有辩解。      他抚摸着腰间大片绿松石珠串,心想——      换了灵魂吗?      *      下午按照计划,果然是去了教堂。      牧民们不怎么信基督,这一大片牧区只有一座很小的教堂,比A市马场旁的圣路易教堂还要小。      这么小的教堂里,塞了一个祷告箱、一架木钢琴、一个小讲台和几排座椅后就已经满满当当。      钟情还以为这里会像圣路易一样无人造访,没想到进去后发现有一个女孩已经先一步在里面祷告了。      听见动静她惊喜地回头,发现不是神父,神情瞬间落寞下去,但在看到钟情时眼前又是一亮。      她操着一口很熟练的普通话:“天使?你来了,太好了,请代替神父聆听我的罪过吧。”      钟情一指自己:“我?”      盛情难却,钟情只好顺着女孩的意,钻进祷告箱里。      祷告箱很小,无法站直身体,坐下又伸不开腿,只好别别扭扭地蜷着身体。也不知道这里的神父是不是一位藏族大汉,如果是的话,他怎么缩进来的?      准备就绪后,钟情敲了下箱壁示意女孩可以开始。      女孩看了眼林姿寒,同为基督徒,林姿寒很识趣地转身离开,将地方让出来供女孩忏悔。      他在寒风中站了许久。      面前的景色是一望无际的原野,苍茫绿意奔腾到天边,被无穷无尽的雪山拦住去路,壮丽到让人想要就在这里死去。      但对从小就生活在这里的他来说,这里就像他在遇到钟情之前的每一天,一成不变,无聊透顶。      教堂里传出断断续续的琴声和歌声。      林姿寒转身回去,看见钟情正坐在那架旧木钢琴旁,叫女孩唱一首外文歌。      他唱得很好,但琴弹得不够熟练,按键的时候总是很用力,双肩微耸,还因为近视看不清手机上的曲谱而向前倾着身子。      可这些生疏的、笨拙的姿态在他身上就总是那么可爱,让人心生怜意,还让人想亲吻他。      教堂天窗下泄下一道光,纤尘在光里飞舞着,像一只只精灵。      钟情就坐在精灵当中,姿态局促,眼中笑意却从容,好似眼下无忧无虑。      滞涩的琴键奏响中世纪民谣的旋律:      亲爱的王与主,仁慈的丈夫   您是否与旁人一样,太快对我下定论    因此您的王后必须倒台    背弃我的究竟是否我的心   只因我爱的不止一人   真相就藏在那封信的字里行间   可怜的凯瑟琳·霍德华的命运封缄其中      女孩离开之前,虔诚地亲吻了钟情的手背。她用普通话说了一遍感谢,又用藏语重复一遍。      她离开时,钟情看着走上前的林姿寒,笑道:“姿寒,你看见了吗,她没有穿鞋。”      “她要逃婚了,她要去国外,一个谁都找不到她的地方。我对她说,当然可以,这没有任何罪过。就是光着脚,也不会有人能追得上她。”      林姿寒没有说话,视线落在钟情一张一合的嘴唇上。他的喉结轻轻一动。      钟情毫无所觉,他转过身,手指重新覆上琴键,反复弹着两句旋律。      “洛绒女士十四岁的时候生下哥哥,可十四岁的人还只是一个孩子,不会懂性和婚姻是什么。她或许是被引诱的,也或许是被强迫的,就算她是真心的……”      琴声戛然而止,钟情背对林姿寒而坐。      “只因我爱的不止一人,所以,姿寒就要审判我吗?”      林姿寒知道这句话不仅是钟情在替洛绒草发问,也是在替他自己发问。      他沉默着又上前一步,双腿几乎就要贴上钟情的后背。      即使钟情现在心心念念的只有庄严,他依然还是想吻他。      这个问题,林姿寒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但是幼年时在羊皮圣经上惊鸿一瞥看到的句子此刻似乎成了答案——      上帝说,岂不知我们要审判天使吗?      “天使。”      他终于开口,“请替我祷告吧。”      钟情不知道他这是闹哪出,心想说不定他是被他方才那一番表演深深打动,大彻大悟后决定向她忏悔表达歉意呢?      于是就很高兴地站起来,钻进狭小的祷告箱,还主动关上箱门。      他敲了下箱壁:“信徒,开始你的忏悔吧。”      林姿寒在祷告箱旁跪下,额头抵着箱壁,皱眉闭着眼,似乎处在一种巨大的痛苦中。      “我有罪,神父。”他说。      “我想上你。”      “很想很想。”       作者有话说: 钟情:?开门!放我下去!这不是去幼儿园的船! · 小天使们你们敢信现在是凌晨五点半,离更新时间还有半小时……太困了等我睡醒再捉虫。 第58章 第二十八章 钟情:“……”      钟情:“不是我说你林姿寒,你自从回到草原后真的变得太狂野了。这种话是能对神父说的吗?”      他越发觉得林姿寒是在戏弄他,想推开门出去。      但是门像是被从外面堵住了,推不开。      祷告箱里一片漆黑,这具身体本来在黑暗中视物能力就极差,钟情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几天他没少在林姿寒面前暗戳戳提庄严惹他生气,林姿寒这法外狂徒该不会是要杀他泄愤吧?      惊慌之下他加大力气向门上撞去,但这一次那股堵在门后的力道却消失了。      门被撞开,钟情因为惯性扑进门后人的怀里,一头扎进那人藏袍前襟上的皮毛中。      林姿寒跪在他面前,抬起他的脸,格外虔诚地低头注视着他。      钟情被他眼中的情愫看得心里一突,想要推开他,但那双环绕着自己的手臂坚固得如同牢笼,钟情挣脱不得,只得重新退回祷告箱里。      他稳住心神:“回到你自己的座位上去,我会继续听你的忏悔。”      用佯装出来的平静态度说完这句话后,钟情便要关上箱门。      林姿寒伸手拦住。      箱门被大力拉开,狭小的箱子里挤进一个高大的身体。      剩余的空间被全部填充,钟情的视线被完全遮挡,眼前骤然一黑。      门被关上了,钟情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受到身后的木板微微颤动,连带着他的心也开始怦怦直跳。      与此同时,一个潮湿缠绵的吻抢夺了他的呼吸。      在这样小的空间里,一丁点动作都会因大力的摩擦而升温。亲吻他的唇舌变得炽热,抚摸他双手变得滚烫,渐渐的,他的身体也开始升温,陌生的指尖滑过时,牵起一阵仿若沸腾的战栗。      藏袍被扯开,随即又裹进另一件藏袍里。      高温和缺氧让人糊涂,不辨你我,像是被人一口吞进肚子里,再也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唇舌在搅动,是谁的身体在颤抖。      风停了,教堂里一片寂静,连天窗下的纤尘都凝滞不动。      只有角落里的祷告箱中不时传出敲在木板上的闷响。激烈的挣扎让箱壁不住晃动,渐渐的它安静下来,伴随着精疲力尽的警告和咒骂,过了一会儿,它又开始摇摆起来。      咒骂声逐渐低下去,变成可怜的哀求。这哀求是破碎的,一句话说不完整,就被什么东西吞没,只残留几声近乎崩溃的呜咽。      在这声声低泣中,有人在虔诚地忏悔。      向他的神父忏悔自己落下的每一个吻,每一个次抚摸,每一道撞击。忏悔之后,便是更浓密的亲吻,更大力的抚摸,和更猛烈的撞击。      年老的木箱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终于在某一个瞬间不堪重负,木门弹开,灌进来一丝寒气。      钟情被这寒意吹得稍稍清醒了些,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并不在某只猛兽的肚子里。      门缝露出一丝光亮——他在祷告箱里。      黑暗之中这里是最私密的地方,光明之下这里又是最公开的所在。      神像就矗立在正前方,低眉垂眼看着他的使者和他的信众。      林姿寒还在一句句忏悔着,钟情只觉得他们在神明的目光中无所遁形。      他突然间大力推开压在身上的人,握住箱壁边缘就要逃出去。      可是两条腿完全没有力气,不等迈出门就跪倒下来。      林姿寒一只手横在他腰间,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将人带回去。他凝视着那只搭在箱壁上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尖和骨节处都变成失血的白,像一颗颗玉做的圆珠。      他舔吻着那颗颗玉珠,钟情终于无法忍受,抽回手,在林姿寒还要继续追来时,用这只湿漉漉的手扇了他一个清脆的耳光。      林姿寒眼睫轻轻一动,拦在钟情腰间的手轻轻用力,就将他按回原位。      这一次钟情背对光明,身下是坚硬的木板,背后是依旧滚烫的怀抱。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感受到丝丝寒风时不时吹进来,强迫他保持清醒。      越是清醒,就越明白——      门没有关。      神像还在注视着这场罪孽和忏悔同时发生的祷告。      系统从小黑屋放出来的时候面带微笑,显然早已习惯这样的待遇。      【菜精,你的计划好像不是很奏效诶。现在OOC机会用掉了,林姿寒也没被你气得失去理智找庄严决斗,他好像被所有怒气都发泄在你身上了耶。】      【……对不起。】钟情喘着气,【我没想到林姿寒这个清教徒会是这么一个薛定谔的清教徒。说好的禁欲主义婚前不发生性行为呢?】      他仍窝在祷告箱里,陷在柔软藏袍之中不想动弹,但林姿寒却神采奕奕,已经起身去神像前跪着祈祷。      明明周围寒风阵阵,他却像是觉得很热一样,身上藏袍两只袖子都脱下来系在腰间。被汗水浸湿的单薄布衣贴着上半身肌肉,越发显得精壮,而藏在藏袍之下的下半身则越发显得魁梧,就像蜷伏的野兽。      钟情在看到他耳边的耳坠时别过脸去。      他现在看不得这个。      对于刚才的记忆大都因为缺氧而不慎清晰,唯独对那粒红珊瑚印象深刻——在火热的狭小空间里,它是唯一冰凉的所在,时不时落在钟情脸上、胸口、腿间。      每每触碰,都会情不自禁地一瑟。      那粒珊瑚被刻成竹子的模样。      藏族男子偏爱竹节形的耳坠,钟情不想去思考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看来这个位面是输定了。不过没事,我这几天吃斋念佛,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钱财乃身外之物,又何必在意呢。】      系统念了句佛号,随即掏出一组数据开始上吊。      钟情:【……】      他无奈道:【统子,你先别急,我们还有机会。】      系统凄惨一笑:【还有什么机会?还有三个月就要传送了。】      钟情轻轻按了下隐隐作痛的肚子,笑问:【系统,你知道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哥哥是怎么死的吗?】      *      林姿寒很少出去打猎了。      他的精力全都发泄在帐篷里的床上。      他在床上时变得很温柔,仍旧是一言一行都要忏悔一声。      但逸散的模型粒子依然狂暴无比,钟情原本还担心这些粒子进入他的身体后会让他痛苦,没想到它们强硬地钻进来后,竟然和庄严的粒子融为一体。      一个极致活跃,一个极致稳定,合二为一后变得矜持、羞涩起来,只在林姿寒靠近他的时候才轻轻颤抖。      那是恰到好处的颤抖,让钟情每到这个时候就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无论多么有多么疲惫,只要林姿寒靠近他,他立刻就能在粒子的撩拨下再次动情。      再一次结束这种不能自控的状态,钟情伏在床头轻轻喘息。      顺过气来后他翻身平躺在床上。      天窗之上是一小块布满繁星的天空,明明上一次看到这片天空时,它还是蔚蓝一片。      林姿寒很喜欢他这副失神的模样,又凑过来吻他,钟情实在是怕了,岔开话题。      “给我讲讲哥哥吧。”      林姿寒顿了一下。      “他和周围那些牧民没什么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是巡山志愿者。”      林姿寒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把玩着钟情的手,声音冷静,像是在讲一个与他无关的人故事。      “阿爸也是巡山志愿者。他就是在巡山的时候,在狼窝里发现了我。他身上有很多伤,子弹、棍棒、刀斧,都是和盗猎分子搏命的时候留下的。那些伤虽然不致命,却损害了他的寿命。他死的时候才四十岁,但是看起来就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在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钟情沉默片刻:“他是英雄。”      “是英雄就该死在和敌人搏斗的时候。”林姿寒轻笑,“他信神,信到即使面对盗猎者依然无法下狠手。可惜神明从不眷顾他,婚姻、事业、生命,每次都是。”      “……那哥哥呢?”      林姿寒故意绕了一圈,想绕过这个话题,没想到钟情还是将它重新拉回这里。      他在钟情脸上重重亲了一口,无奈道:“他死于胃癌。”      “他死的时候很瘦,我把他抱上雪山,抱得很紧,害怕风一吹就把他刮走了。医生说,他需要离开牧区,去城市看病,化疗或者手术。我带着他去了很多医院,卖掉家里所有的牦牛和猎物,化疗做了一次又一次,没有用。”      “我就又带他回到草原,去找每个牧区的萨满、喇嘛、神父,只要是有名有姓的神,我就去求他们救人。可还是没用。”      “在那之前,我从来不觉得钱是什么好东西。在牧区人们不需要钱,牧民能自给自足。每过三个月会有商人进山,带来面粉和食盐,换走牦牛和鹿皮。那一点东西就足够了,我不喜欢吃得太饱的感觉。”      “他死的那一天我才发现钱原来是很有用的。”      林姿寒嘴角勾出一丝冷淡的弧度,回忆让他眼中一片虚无。      “我们并不缺钱。除了牦牛和猎物,家里还有很多没来得及销毁的藏羚羊皮。都是被那些人活剥下来的,没有弹孔,完美至极,每一张都价值连城。”      “我一张都没卖。哥哥说,如果我敢卖,他会立刻开枪自杀。他死后我把那些羊皮放进他的棺材里——他甚至没有那些羊皮一半重。”      林姿寒视线终于有了焦点,落在钟情那张苍白的脸上。      因为水土不服食欲不振,那张脸变得瘦削,骨相被凸显出来后,漂亮得近乎艳丽。      “我不觉得阿爸是英雄。他是为了逃避情伤才一遍一遍去巡山,最后窝囊地死在梦中。但我觉得哥哥是。可他是又怎么样?没有一个人能救他。最滑稽的是,拼命救他的都是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而曾经给了他生命的那个人,甚至不知道他就要死了。”      林姿寒有点邪气地微笑,“阿情,你说,如果洛绒女士见到哥哥,会觉得他是英雄吗?”      “我想她会的。妈妈她也是胃癌去世,也做了很多次化疗,下葬的时候,也是骨瘦如柴,都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说过,每一个抗击癌症的人都是英雄。”      胃里有些反酸,钟情轻轻咳嗽了两声以作掩饰。      “我知道你心中还是怪妈妈的。怪她为什么当年不肯为了哥哥留下,就算要走,为什么不肯把哥哥一块带走……可是姿寒,当年她逃跑时是光着脚的。她连一双鞋子都无法带走,何况一个人呢?就算她能带走,下场也只会是被追上,被捉住。从此,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      “姿寒,我很好奇。当我大伯找到你,说要资助你离开草原念书的时候……”他又咳了几声,“那时候你想的究竟是离开草原修建一座两全其美的水库,还是离开草原去审判我的妈妈呢?”      他咳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伏在床边干呕不止。      林姿寒跪在床边,只觉得一股恍惚和凉意窜上脊背。      这场景何其眼熟。      他猛地拉开钟情捂住嘴的手,看见掌心处满是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到纯白的羊绒地毯上。      钟情嘴角也都是血迹,像是涂了一层鲜艳的口红,为那张苍白的脸添上几分妖异。      “凯瑟琳霍德华的命运封缄其中。”      他轻声呢喃,“姿寒,你又要怎样审判我呢?” 第59章 第二十九章 牧民们跟随牦牛群的迁移而定居。一个地方的草吃光了,就要换到下一个地方去。      他们离开之前不会通知外界任何人,只会在树干下留下标记,让专属他们的商人知道去向,在约定的日子里,为他们带来物资。      想要找到这些散落在高寒草原上的牧民,只有通过商人。      “庄少,所有的商人都已经排查过了,现在还剩最后一个。听他说,与他交易的那个部落总是生活在雪线附近,行踪最为神秘。每次他都要提前半个月进山,才能准时找到他们。”      陈特助指了下地图上某个点,“我们的人在这座山的山口堵到了他,他现在就在车上,要带他来见您吗?”      “不必。”      庄严起身,向门外走去,“让他带路,立刻进山。”      车就停在门外,陈特助快步上前拉开车门,不等庄严坐进去,有人匆匆忙忙跑过来。      “庄少!有人给您送了封信!那个人说写信的人叫、叫林姿寒!”      陈特助大惊,转头看向庄严。      庄严面无表情,反倒是商人先开口:“林姿寒?是洛绒次旦吧。他们那个部落的普通话说得不好,汉字也不怎么会,他说要出草原,还是我帮他找了两个字当的名字。”      陈特助忙问:“他就在与你交易的那个部落里?”      “是啊,这小子可厉害了,是个神枪手!”      提起熟人,商人比手画脚,“你们要找他?他回草原了?”      陈特助没有回答,小心地看了一眼庄严。      他这位大老板自从竹马失踪后就再也没笑过。虽说并没有因为迟迟找不到人而迁怒下属,但周身气压越来越低,无端就是让人生畏。      庄严接过信后快速拆开。      里面是薄薄的一张纸,写着几个字——      安平医院。      看清这四个字时,他骤然失控,将信纸捏成一团。      钟情做完最后一项检查,乖乖等着吃止痛药。      他下了仪器就拒绝再穿病号服,一定要换回藏袍。平时嫌麻烦总不愿意戴的绿松石串,这一天也亲手缠上腰间。      “庄严什么时候来?”      这个问题他今天已经问过无数遍。      “很快就来。”      这个答案林姿寒今天也已经回答过无数遍。      钟情趴在窗边,一边等止痛药起作用,一边等人。胃里的疼痛让他不太想说话,也不愿意动弹。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回头捧住林姿寒的脸,在极近的距离去去看林姿寒的眼睛。      他看的是林姿寒眼中自己的倒影。      “我是不是变丑了?”      “你还和以前一样好看。”      钟情笑了:“你又骗我。”      他转过头去继续等人,在看到这辆眼熟的世爵车时,立刻起身跑下楼去迎接。      因为太兴奋,他没注意到林姿寒眼中那个小小的倒影在顷刻间蒙上一层水意,变得模糊。      他和庄严在楼梯上相遇。      “庄严!”      钟情飞奔下去。      即使穿着厚重的藏袍,庄严还是轻易就将钟情整个揽进怀里。      手臂里这具身体变得瘦削纤弱,藏在在袍子里,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他抱得越来越用力,害怕朝思暮想的人会再一次从自己眼前消失。      钟情任由他抱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听出是来人是林姿寒。与此同时,他感受到庄严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拉住庄严的手臂:“不许生气。也不许和姿寒打架。”      庄严松开手,低头看着他,眼中浮起一丝悲哀。      “如果我早些带你去体检——”      “庄严。”      钟情打断他,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庄严从前绝不会在人前露出这样软弱的神色,因为他总是那个需要做决定的人。他不能显露出分毫脆弱,因为这会让那个被他庇护在身后的人恐惧。      掌心的睫毛在微微颤抖,钟情松开手,心中知道庄严已经猜到了。      “半年前你才带我去做过体检,当时一切正常不是吗?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呢?妈妈和哥哥都是突然患癌,我也是迟早的事。”      “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姿寒的错。这只是命运而已。”钟情主动搂上庄严的脖子,在他耳畔亲昵的撒娇,“别怪姿寒,别和他打架。”      庄严强忍下心中汹涌的悲伤和仇恨,忍得双目赤红,手指颤抖。      他埋在钟情脖颈间,沉闷地应了一声:“好。”      钟情听见他说好,开心地从他怀里挣开,朝楼上的林姿寒招手。      “快!姿寒!我们回家!”      待林姿寒下楼,他一手挽一个,“我有一个重大发现要告诉你们!”      *      钟情坐在柜子上,马头标本被他的身体遮挡住,只剩一双鹿角露在外面,倒像是本就从他的脑袋上长出来,像画册里的鹿神。      他翻开手里的书,指着其中一页。      “你们看,县志上记载了,庄严老家那座山在千百年前其实很有名气。因为温度非常适宜烧制瓷器,是闻名中原的瓷山。所以水库底下才会有那么多瓷片,那里估计原来是一个窑场。”      他眼睛亮晶晶的,朝林姿寒伸手,“快给我!”      林姿寒往手里的碎瓷片上吹了口气。所有锋利的边角都被他磨得圆润,粉末也被清理干净,他这才将瓷片递过去。      “鹿角马头是姿寒部落的图腾,却出现在中原的窑场,为什么?如果是通商,县志上应该会有只言片语的记载,但是我翻阅了当地所有古籍,没看到与异族通商的资料。倒是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一条记载——一支异族人曾流落到此,高鼻深目,身量高大,自称姓林。”      “那正是中原大地最混乱的一个朝代,无数王朝更迭,其中就有一个林氏王朝短暂地存在过……就在那支异族人进山之前。”      钟情看着林姿寒,笑问:“姿寒,你那位商人朋友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他并不太懂汉文,根据发音随意找了很多字让我挑选。我选了看起来最漂亮的两个字。我那时候不知道‘姿’不适合出现在汉族男性的名字里。”      “可是我觉得很适合你。”钟情失笑,“那你为什么偏偏姓林呢?”      林姿寒轻轻摇头:“没有人知道,好像我们生来就有这样一个中原的姓氏一样。”      钟情转头看向庄严。      “庄严,你妈妈姓什么?”      “……林。”      “巧合一旦多了,就一定是必然。草原也好,深山也罢,因为封闭失去对历史的记载,但因为封闭,很多历史的痕迹并未被抹去。那就让我来大胆猜一下吧。”      钟情跳下柜子,绕着庄严和林姿寒一面走,一面道:      “那个乱世是中原人痛苦的噩梦,却也是北方草原游牧民族大显身手的时候。中原皇室昏聩,他们得到机会,南下占领黄河以北大片土地,建立起一个又一个政权。”      “直到龟缩在南方的皇室被推翻,新的开辟者收复失地,北方政权被挨个击败。曾经的皇族沦为俘虏,在混乱中走失。他们分裂为两支,一支历经千辛万苦回到草原,从此隐居于最苦寒的牧区。一支则躲进中原腹地的深山,和当地居民共同生活、共同劳作。”      他举起手里绘着双鹿角的瓷片,在左右两人眼前一晃。      “看似已被同化,实际上心中仍然怀着对故土的留恋。”      他放下瓷片,拉起左右两人的手叠在一起。      “看,缘分就是如此奇妙。你们有同一个祖先,你们的祖先曾经逐鹿天下,登临帝位,威风凛凛。”      他同时握住两人的手,不许他们撤走。      怕弄疼他,被他压住的两人都没有用力反抗,只能面露恶心将头扭过一边去。钟情朝他们狡黠一笑:“偌大的中国,偏偏就叫你俩给遇上了。开心吗?”      两人很不开心,倒是系统唏嘘不已。      【难怪这个位面原剧情主角攻受能终成眷属,原来他们还有这种渊源。一个来自草原,一个来自深山,看似八竿子打不着,千百年前居然还是一家,怪说不得剧情设定他俩之间的吸引力会那么强呢。菜精,看你干的好事,这样天造地设的一对都能给拆咯。】      钟情暂时没理它。      他的神色变得温柔起来,声音也开始更轻缓:“从深山和草原来到城市,难免会有不适应的地方。但这并不代表你们被时代抛弃。你们的祖先曾经征服世界,你们当然也可以。无论是成为帝王还是沦为俘虏,只要还有一口气能喘下去,就会不屈不挠地活着。”      他微笑道:“等我死了,你们也会像祖先一样好好地活着,对吗?”      心中吊着的那块巨石轰然落下,庄严微微闭眼。      原本寻根溯源的温馨故事一瞬间陡转而下,结局竟然是如此的阴森可怖。      他很快睁开眼,红血丝之下是声色俱厉的惶恐和无措。      “你怎么会死?钟情,现在医疗很发达的,即使是晚期也有治愈的几率。我有很多钱,我还联系国内外所有最好的医生,你会好起来的,阿情,你会好起来……林姿寒!”      他几乎是暴怒地扭头朝一旁一言不发的人叱道,“你为什么不劝他!你不是爱他吗?”      “庄严。”      钟情轻轻唤道,“这样的话姿寒已经对我说过无数遍。”      他捧起庄严的脸,看着那双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疲倦至极却又暴怒不堪的眼睛。他慢慢说出下一句话,无比清晰地看见这句话出口后,这双黑瞳里的愤怒尽数化为悲痛欲绝。      “这样的话,爸爸对妈妈也说过无数遍。”      “但妈妈还是走了,以一种痛苦不堪、毫无尊严的方式离去。”      庄严没有办法再与他对视。      他低下头,靠在钟情双膝上,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乞求。      他听见钟情继续说:      “其实十年前她死的那天,我听见了你和医生的谈话了。”      洛绒女士在小庄严来到庄家的第三个月宣告抢救无效死亡。      那个月正是小庄严闭口不言潜心修炼普通话的一个月。他整整一个月不和任何人说话,只有在那一天,他主动找到医生,问了他一个问题。      钟情抚摸着庄严的头发:“我还记得你那时候有多么伤心。知道这种癌症会遗传,就赶紧跑回来找我。不说一句话,只是看着我。”      “庄严,十年前我没看懂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当时在想什么呢?”      庄严渐渐抬头,仍不敢直视钟情,视线只好久久停留在他的胸膛,心脏的位置。      “我在想,我绝不会那么自私……我绝不会让你那么痛苦。”      钟情微笑:“我希望你能用十年前的眼神看着我。”      庄严怔怔看着他的心。      那个被裹在藏袍之下的所在毫无起伏,似乎已经停止跳动。要不就是那里或许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颗心,不然怎么能忍心对十年后的他说着如此残忍的话?      十年前他们只认识两个月,他还存有大把的理智去衡量正确和错误,但十年后,他才知道为什么当时钟父明知爱人每一天都在备受折磨,却还是想多要一天的机会。      多一天,再一天。      因为无法想象一个没有爱人的世界。      他可以与钟情永不相爱,甚至可以与他永不相见,但是钟情要活着,在他的世界里活着。      “阿情,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才刚找回你,你怎么能告诉我,之后就是永别?”      钟情微笑,轻飘飘地避过这个话题。      “牧区的老奶奶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中原人来到牧区,爱上了一个牧民的女儿,给她写了一句诗表达爱意。”      “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      “牧民们都很喜欢这句诗,他们拼命地想要记下来,但到底是抵不过岁月的侵蚀,流传下来的只有三个连音调都变了的发音。”      钟情抬起庄严的脸,看着那双赤红潮湿的眼睛。      他说:“我爱你。”      庄严眼中瞬间落下两行泪水。      颗颗砸入藏袍的皮毛之中,消失不见。      他曾经无数次在梦中听见钟情对他说这三个词,却不想在现实中听到时,会让他如此心碎。      “你说过只要我猜对这个词的意思,安全词就能生效。”钟情莞尔,“我现在只有一个心愿未了。庄严,带我去瑞典吧。”      “……”      “听说瑞典同性可婚。我可以和姿寒结婚吗?”      “……”      钟情锲而不舍:“我可以和姿寒结婚吗?”      “你知道我拒绝不了你。”庄严闭眼,所有的嫉妒仇恨都化作喉间一股腥甜咽下去,“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钟情开心地转头,在林姿寒不可置信地眼神中,问:      “姿寒,我可以和庄严结婚吗?”      不可置信变成茫然无措,茫然无措又变成无可奈何。      林姿寒低头苦笑,喃喃:“当然可以……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他走过来,握住钟情的另一只手。      “选吧。无论你选谁,都没关系。”      钟情一手拉着一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可以两个都选吗?”       作者有话说: 是的,作者菌疯了…… 第60章 第三十章 系统尖叫:【菜精!你在干什么?!你这么做是犯法的呀!!会被审判者关起来的!!!】      钟情沉默。      被他求婚的另外两人也沉默着。      他们的粒子在剧烈地震动着,彼此仇视、互相厮杀,风暴中心却是一片平静。      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      “当然可以。”      “当然可以。”      即使这样默契,到现在为止他们仍旧没有正眼看过对方一眼,只是各自握紧钟情的手。      钟情回握过去。      得到满意的答案,他很轻地笑了一下,心中却并没有多么开心,只剩一片寂寥荒芜。      在金钱的加持下,移民手续办得很快。      他们刚到瑞典的那一天,天空下起小雨。北欧的冬天总是这样阴雨绵绵,道路两旁的欧式建筑尽管漂亮得宛如童话,蒙上这层雨雾后,便也从梦幻童话里来到森然冷峻的现实。      行人大都不撑伞,姿态闲适地在街上漫步。      钟情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丢开伞,下一刻就被林姿寒拽入怀中,温热的气息吐在耳畔,告诫他不许调皮。      庄严取出纸巾擦去钟情脸上的雨水。      这张脸已经很消瘦了,有着明显的病气,但还是漂亮得惊人。时不时有行人朝他们好奇地看过来,在看清这张脸时眼露惊艳,又在下一刻变成惋惜,原地驻足目送他们离去。      到达瑞典的几天后,钟情止痛药的剂量加重。      拒绝治疗的好处就是,可以在吞下大量胶囊后,用那个千疮百孔但没有痛觉的胃去消耗他喜欢的海鲜和奶油面包。      这里有超大的海鲜市场,几乎每个铺位都有一只猫,懒洋洋地躺着,既不怕人,也不找人讨要吃的。      钟情让庄严买了许多鱼,然后指挥林姿寒喂猫。      猫咪们不喜欢林姿寒身上猎人的气息,吃完小鱼就很没良心地扭头走开。钟情就笑嘻嘻捧起他的脸亲一口:“没关系,它们不喜欢你,我喜欢你啊。”      天气冷得滴水成冰的时候,钟情不合时宜地要去斯德哥尔摩划皮艇。      湖水已经结出一层很薄的冰霜,皮艇驶过,发出冰块被碾碎的嚓嚓声。那本来是很微弱的声音,但周围冰天雪地,连风都被冻住,所有细微的声音都震耳欲聋,所有细微的感情静水流深。      庄严掌舵,钟情拉着林姿寒坐在船尾,看着雪白冰层上破开的航迹,“像一道伤疤。”      钟情变得越来越怕冷。      所以那座每年冬天都要重建的冰酒店,他们只住了一晚。      他们在结实的冰面上打洞,搭上帐篷,然后三个人围着小小的洞口钓鱼。到了夜晚,极光开始大爆发。      天空像一块荧幕,红色与绿色的荧光在这块幕布上,如同沙海一样一层层推进。漫天繁星点点,四周围拢的群山上覆着白雪,青黑的山脊裸露出来,像刀锋、像狼牙。      在钟情困倦不堪的时候,极光开始跳舞。      “传说极光是黎明女神的裙摆。既然已经有一位神明在此,又何必去请求基督呢?”      钟情向庄严伸出手,“还给我吧。”      短暂沉默后,庄严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骨戒。曾经他亲手从钟情手指上取下来,现在又要亲手还回去。      钟情将那枚戒指紧紧攥入掌心。      想要和一个异性结婚,可以去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      想要和一个同性结婚,便得去同性可婚的国家。      但是如果想要和两个同性结婚,那么又可以选择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了。      钟情将骨戒戴在左手无名指,将右手递到庄严面前。      “你的戒指呢?”      庄严顿了一下才仓促地从口袋里翻出戒指盒。      他订的戒指只是一枚平平无奇的素戒,是商店里最常见的款式,街上来来往往无数夫妻手上都戴着这样的戒指。舍弃所有浮华的装饰,回归它原本的寓意——      契约。      传说左手无名指与心脏相通,锁住恋人的无名指就能锁住恋人的心。      庄严在钟情右手上的素戒上落下一吻,平静而苦涩地咽下这个事实:无论如何,钟情还是更爱林姿寒。      钟情抬起双手,在极光与繁星之下看着两枚戒指。      “那么我们三个,现在就算是结婚咯?”      良久,身边传来两声轻轻的:“嗯。”      在他们开口的那一瞬间,钟情脑海传来叮的一声。      系统一惊,随后狂喜:【菜精,任务完成了!】      它扔了佛经关掉佛号,狂欢一阵后突然回神:【等等!这是怎么回事?任务怎么就完成了?】      钟情微笑:【不是说只要口头的约定就可以吗?】      【但他们并没有……不对,他们有……不对不对,他们有是有,但他们是和你、你们三个……菜精!】系统终于醒悟过来,【你钻了定义的空子!】      【但这是有用的不是吗?他们已经开始融合了吧?】      【确实是。不过你怎么能确定这个空子能钻?】      【因为他们的粒子已经在我的身体里融合了,我是他们融合的媒介。那天晚上我就在想,如果粒子可以通过我进行融合,说不定婚约也可以呢?】      系统感叹:【你可真是天马行空啊。】      没高兴多久它又陷入深深的焦虑:【但是菜精,咱们清水局是不允许这种擦边球存在的,等你脱离位面进行数据结算的时候,审判者会逮住你的。】      钟情笑笑:【那就到时候再看吧。】      他闭上眼睛,在新婚的氛围里感受了片刻,然后睁开眼。      “庄严,止疼药失效了。”他轻声开口,“我不想去医院打吗啡。”      *      钟情的本意是自己一个人走进那间安乐死的手术室。      庄严却说:“阿情,你要我抱憾终身吗?”      最后,钟情躺在病床上,穿着亲自挑选的最喜欢的衣服,就像来到瑞典之后的每一个夜晚那样,在一左一右两个人安静地注视下闭上眼睛。      针头扎进皮肤之前,他嘴角扬起一丝真心的微笑。      “姿寒,我真的好喜欢你。但我也没办法离开庄严。所以……”      “晚安,姿寒。”      “晚安……庄严。”      轻轻握在掌心的手骤然无力,象征一个人的生命就此终结。他将永远停留在原地,而身旁的人会继续向前,无法回头。      庄严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推出的手术室。      医生的嘴在他面前一开一合:“……病人叮嘱我们一定要在他离开后将你们带走。他说,他不想你们感受到他的身体在你们怀中变得冰冷和僵硬……”      无数字句钻入他脑中,他却听不出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直到医生递给他一封信。      庄严亲启。      如此眼熟的字迹,是上学时候他模仿了无数遍的、好帮忙代写作业的字迹。      他手指轻颤,在人来人往中拆开信纸。      开头是粗略的遗产分配。      “……我的遗产,一半捐给那些为了水库和大坝背井离乡的移民们,另一半拿去为草原上的牧民修建医疗设施。马场就留给你吧,万一哪天你破产(当然我知道你是肯定不会的啦,你可是庄严啊),把它卖了应该能帮你一段时间。但是一定要记得帮我的小马们找一个好主人哦!”      然后是细细地叮嘱。      “……照顾好严奶奶、陈特助、赵司机,董秘书,还有我最喜欢的那个法国大厨。记得去公园给帮我喂猫。”      最后是一句如此可爱、又如此残忍的命令,或者说请求。      “……庄严,好好活下去。不许提前来找我。”      最后一个字被打在信纸上的水迹模糊了。庄严慌忙想要擦去那道水渍,胸膛处宛若窒息的绞痛却让他连手也抬不起来。      他强忍着悲痛在人潮中逆行。      回家。      等待通知。      火化。      下葬。      异国他乡,所有的流程都只有他一人出席。      林姿寒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而他自始至终没想起过林姿寒。      灵魂逐渐被抽离出沉重的躯壳,钟情等待着系统结算。      系统很紧张:【菜精,你真是太敬业了,都快死了还在立人设。看在你这么身残志坚的份上……】      它呼出一口气,豁出去道:【你快逃吧!破碎虚空随便逃到什么位面去,只要进入位面世界,审判者就抓不到你了!快逃!我来给你打掩护!】      钟情失笑:【你的全部身家不想要了?】      系统泪流满面:【想要。可是也不能把你给搭进去吧!】      【嘘。你听。】      【都这时候了还听啥听?审判者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等他来了,你就是长八条腿也跑不过他——】      轰,一声巨响打断它的话。      它回头看去,世界崩塌掀起的风暴几乎能扯断它的字符串。它顾不得重组身体,调出面板,看到那上面的画面后便是一声惊呼。      是林姿寒。      他回到草原,爬上雪山之巅,在那里用一颗子弹射穿了自己的太阳穴。      直到倒在漫天冰雪中,他手中仍然攥着一封信——一封从未启封的信。      【天哪,林姿寒竟然自杀了!这种恋爱位面的世界意志根本受不了失去一半支柱的冲击,这个世界要崩溃了!】      还不等系统惊呼完,摇摇欲坠的位面竟然在奔溃一半后顽强地顶住了。但失去一半支柱意味着它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位面,它就像一个危房,自我封锁不再允许任何人出入。      数据面板在闪烁两下后彻底黑屏,系统呆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恭喜你,菜精……你不用跑了。主角自杀,位面封锁,所有资料自动加密,就是审判者来了也解不开。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哪。】      钟情没有说话。      系统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你不会是算计好了的吧?】      钟情没有直说:【给林姿寒的那封信里,我一个字都没有写。】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拆开看。我可以让庄严为了我活下去,却不能让林姿寒也这么做。庄严背负责任,而林姿寒只懂得审判。审判自己,是他必然会走上的绝路。】      系统连连摇头:【没想到全局最伟大的人类学家竟然是一根藤藤菜,佩服佩服。】      它狗腿地问,【那么这位尊敬的藤藤菜之神,你接下来是要休息一段时间呢,还是直接进入下一个位面呢?】      【我需要休息一下。】钟情躺倒在系统空间柔软的床上,【三个月之后,再叫醒我吧。】      他闭上眼睛,系统也没离开到处去代班而是进入久违的休眠。      三个月后他们准时睁开眼。       所有的复杂情绪都被消化干净,钟情接过剧本。      这一次的新身份是一位自幼患有腿疾的名士,追随主公一路征战,将主公送上摄政王的高位,但最终因政见不合,二人分道扬镳。      看过几页,他微微挑眉:【怎么又是这种青梅竹马的角色?】      想到刚刚结束的那个位面便是因为和庄严十年相处导致庄严日久生情,才导致最后搞出这么多祸事来,钟情决定这次充分吸取教训。      【这次我要当竹马的深情男配!】      【好的,数据已录入。那咱们现在就投放?】      【投!】      在系统按下启动键之前,钟情突然伸手拦住:【等等,你和审判者之前那个赌……能带我一个吗?你知道的,咱们剑修,养一把剑很费钱的。】      *      北冀,皇宫中。      三日前厮杀留下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血迹被冲刷干净,腥气被焚香掩盖,梁柱重新刷漆,盖过刀剑劈砍的痕迹,一具具尸体被草席一卷,拖出宫外。      奴仆的、主子的,一切身份在那个煞神面前都没有什么不同。      三年前他杀了老皇帝,扶持少帝做傀儡,现在又幽禁少帝,逼他写下禅让诏书。      三日前宫内还飘扬着前朝大齐的旗帜,如今便已全都换成新朝北冀。      登基大典吉时已过,满朝文武立于殿下,却迟迟不见典礼开始。      年轻的摄政王端坐在高位上,喝了口冷酒,问一旁的侍者:      “军师还是不肯来?”      “回摄政王,军师大人说……他说殿下您谋权篡位、欺上犯下,既非同路之人,自然……自然不必再见。”      “呵。”      摄政王没有生气,反倒挑眉笑了一下,冷冷扫过殿下黑压压一片跪倒在地的人。      “你去告诉他,他什么时候来,典礼就什么时候开始。我和这些老东西,都会一直等着他。”      内侍犹豫着要不要为军师大人求个情,不等他跪下,殿外传来一声大喊:      “殿下!军师他服毒自尽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新世界!!新世界!!! · 跟小天使们报备一下哦,明天开始设置30%防盗啦(因为最低是30%),然后隔十天调一次(也是在网上学别人的),具体最后定多少等我再研究研究,应该不会太高,因为快穿文比较特殊。 第61章 一 【他如果再不走,我就要被冻死了。】      冰室上空,无人能看见的角落,一人一统两个灵魂漂浮在空气中,充满无奈地看着宫殿正中的硕大冰棺。      棺中一人面白如雪,毫无血色,连睫毛都已经结出淡淡霜雾,面孔僵硬美丽得不似真人,仿若冰雪雕刻而成。      他穿着一身白衣,极其安静地躺在那里,胸口毫无起伏,显然已经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有人正将这具尸体虚虚拢入怀中。      黑色织金绣蟒蛇的袍袖覆住雪一样的白衫,不敢太用力,害怕扰了亡者安息,也不敢太松开,害怕连这具躯壳也留不住。      幽魂状态的钟情简直恨不得直接飘过去,把这个人环在他腰间的手扒开。      【假死药服下后七天失效,这都第六天了,萧晦这王八蛋他不上朝的么!】      【菜精你别急。】一旁系统安慰道,【有人来了。】      门外传来内侍通报的声音。      萧晦睁开眼,不耐烦喝道:“滚开。”      空中一人一统扼腕叹息。      这六天来无数人在冰室外请求相见,曾经共患难的军士、朝中忠心拥护的臣属、甚至遭满门屠戮后侥幸苟活所剩无几的萧家至亲,但萧晦永远只有一个答案——      别来烦他。      若非之前他血洗皇庭的雷霆手腕震慑了朝廷上下,六日罢朝,足够这个新生的政权又生内乱。      内侍通报无果,只得退下。      但很快门外传来争斗声,有什么东西被摔碎,兵器碰撞在一起发出铮铮响动。有人拍响了宫门,语带哭腔:      “殿下!末将罪该万死,辜负军师嘱托……旭城、旭城失守了!”      萧晦腾地坐起来,双目赤红一片。      “钟王妃呢!?”      “末将该死,贼寇奇袭,钟王妃眼下生死不明!”      萧晦立刻翻身出棺,大步行至宫门前,推开门,满室寒气奔涌而出。      他站在这片森白的雾气中,披头散发如同鬼魅,寒声道:      “即刻点兵,孤要亲征!”      浑身是血的军士领命,匆匆退下。      萧晦回身在冰棺前站定,看着棺中那个依然沉睡的人,俯身在他冰冷的额上轻轻一吻。      “莫怕,阿情。我一定把伯母平安带回来。”      钟情目送萧晦离开。      旭城遥远,即使大军压境,再快也得一个月才能攻打下来。      总算是不用面对明天死而复生和萧晦面面相觑的尴尬境况,但钟情仍然忧心忡忡。      如今北方已经统一,但南方依然军阀割据、豪强并起。      乱世中再正规的军队也如同土匪,攻城之后屠城抢掠已经是基本操作。即使钟王府家丁众多,对上杀红眼的土匪们,依然是凶多吉少。      系统看出来了,开解道:【别担心菜精,是主角领的兵。他带出来的军队爱民如子,从不干烧杀抢掠的事,不会伤害王妃的。】      钟情松了口气。      是的,主角。      不是主角攻,不是主角受,也不是主角之一,而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主角——元昉,元明时。      布衣出身,靠一身武艺和出奇精准的直觉一路招兵买马攻城略地,历尽千辛万苦,一统南方,和摄政王萧晦二分天下。      萧晦以霸道治下,元昉则推行王道仁政。      人人都以为乱世之中元昉这样天真的人会轻易就被碾死,但他偏偏没死。熬到最后民心所向,大败北方冀王朝,最终一统天下,还位于被萧晦幽禁多年的前朝废帝。      他是当之无愧的主角,萧晦则是与他戏份齐平的大反派,最后会被他割下头颅,在城墙上悬挂三日以谢天下。      这是一个精神力很复杂很强悍的位面,家国面前儿女情长不值一提。      两根支柱又生来就有你死我活的利益关系,可以说这才是一个就算钟情出车祸被撞死,在医院躺到剧情结束,任务也会自动完成的福利位面。      钟情读剧本的时候就已经看出这一点,所以赶紧下注,势必要从审判者那里抠来双倍积分,好早日退休。      他这次匹配的角色是一个戏份不算太多的深情男配,打自娘胎里出来就患上腿疾,还好家世不错父母疼爱,没有因此受苦。      但因为总是闭门不出,性格难免孤僻冷淡些,这么多年来,也就萧晦一个称得上知心的朋友。      在这样一个礼节大于天的古代位面,又是这样一个清冷内敛的性格,爱意本就难以宣泄于口,更别提还是同性之爱。      所以这个位面的深情积分特别好刷,只要在萧晦面前多说几句话,表现得温柔体贴些,积分哗哗就来了。      出征号角响起后,有人偷偷潜进冰宫。      他道了声冒犯,然后小心翼翼给冰棺里的人喂了一颗丹药。      药丸入口即化,钟情顷刻间感到一丝蛮横的拉力,将半空中的他扯回那具冰冷的身体。      心脏开始跳动,血液开始重新流淌,一呼一吸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      终于,钟情睁开眼睛,睫毛上的冰霜簌簌落下。      他提前醒了过来。      烟灰色的眼珠不太灵活地一动,苍白手指握住冰棺棺沿,指尖的皮肤还没恢复过来,仍旧泛着青白的死气。      他认出来人:“孙世子。”      孙世子赶紧扶住钟情的肩膀,助他坐起来。      钟情吐出一口喑哑的寒气:“有劳。”      世子连忙道:“军师为北地鞠躬尽瘁,数次救我们这些前朝臣子于水火之中。结草衔环尚不能报,区区一颗假死药又算得了什么呢?军师既然想要离开,我等定当倾尽全力相助!”      他轻轻将棺中人抱起来,感受到隔着几层布料也凌厉刺骨的寒意,不由稍稍抱紧了些,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逾矩,忙道一声得罪。      钟情没有在意。      这具重新运转起来的身体仍然僵硬无比难以动弹,脑中更是混沌一片。      他完全没有支撑自己的力气,只能靠在对方怀里,任凭对方将他带到什么地方去。      恍惚中周围的景色越发荒凉,而后似乎是进了一个密道。不知在黑暗中潜行了多久,前方天光终于大亮,竟是已经直接出了宫门。      密道口停了一辆青帷马车,车厢里堆满取暖用的毛毯和手炉。      孙世子将钟情抱上车,用毛毯层层裹起来。      他语带哽咽:“我本欲弃官与军师同去,只是担心军师与我一同失踪会引得摄政王猜忌。我已安置好军师的落脚点,还请军师前往那处修养一段时日,再做其他打算。外头的车夫是我最信任的心腹,定会拼死护军师周全。”      钟情低头轻咳一声:“多谢。”      世子替他拢紧毛毯,细细叮嘱道:“此药伤身,需要好生调养三年方可不影响寿命。军师切记,今后三年不可劳累,不可积郁,不可过怒,也不宜太多……房事。”      钟情闭眼,淡淡道:“我明白。走吧。”      “此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时还能再见。”      世子飞快擦去眼泪,俯身长拜,“军师,就此别过了!”      马车辘辘向远方驶去。      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城,钟情总算能松一口气。      原剧情里他远没有没有狼狈。      剧本上萧晦得知军师要辞官归乡,挽留一番后见他去意坚决,便赏赐了许多东西亲自送他出城。      堂堂摄政王,帐下谋士无数,开会的时候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人头疼,就是走掉一半,仍嫌这个机构臃肿。      怎么可能像个土匪头子一样,一听人要走,就赶紧把人锢在身边,走哪儿带哪儿,让人连一个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呢?      可偏偏这个位面的萧晦这么做了。      现在距剧本上男配离开的时间点已经过去了一年。      整整一年,萧晦吃饭睡觉无时无刻不守在钟情身边,一听他提起要走就捂住耳朵不听不听,晚上睡觉还要藏起他的轮椅和拐杖,让他一个瘸子真是无路可逃。      如果不是孙家冒死献上的这颗假死药,钟情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皇宫。      他忧心忡忡:【统子,我们晚了一年才出宫,主角那边的剧情还能赶上吗?】      系统相当自信:【放心吧。这个位面的自洽能力很强,会自动调整时间线的。现在你已经走完辞官回乡剧情点,就差到主角那边演一出美救英雄,就可以躺平隐居直到下线了!】      钟情心情终于好了点。      半个月后,他们到达目的地,是南地一座矮山上的农庄。      有一些田地,还有一些屯兵,不用担心吃穿和安全。一概外事都有孙世子留下的人为他处理,钟情自己只需要安心修养身体。      每日看看书弹弹琴,再侍弄些花草,日子过得比在萧晦身边还舒服——毕竟军师还得天天出门开会勾心斗角,隐士可就浑身轻松了。      他一边修整他的农庄,一边等剧情点的到来。在一个雨夜,终于听到系统的提示音。      【菜精,快出门!主角被人追杀上山了!他杀掉最后一个刺客后会昏迷过去,你需要带一把伞放他头上帮他挡雨,然后把玉佩拉下,然后就可以回来了。】      【这么简单?】钟情诧异,【我还以为需要把他带回来养伤呢。】      【用不着。主角是这个世界的人形高达,只要不是一击毙命,再重的伤都能自愈。这段剧情重点不在于你救了他,而在于玉佩。】      钟情拾起腰间那枚蝉纹玉佩。      这枚玉佩萧晦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是钟王爷还活着时送给他们二人的加冠礼。      剧情里,元昉见到萧晦身上的玉佩,误以为萧晦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几次想要和萧晦和谈,还不顾门客劝阻三次捉放萧晦,甚至在最后一战中率军避退三舍。      结果反而让萧晦狂妄自大起来,认为元昉懦弱无能不过如此,在最后一战中失去防备心,被元昉捉住破绽一举击溃,一剑枭首。      钟情赶紧起床,穿好衣服后,艰难爬上轮椅,拿着两把伞就要出门。      为方便他行动,整座农庄没有一处门槛和楼梯,路面平整无比,每天都有人细心检查是否有石块掉落。农庄外钟情常走的那几条路也是同样的待遇,不过其他地方就是原汁原味的难行山路了。      快出庄门时,钟情犹豫了一下,扔掉怀里的那把伞。      就算是独角戏,也得讲逻辑。      作为一个志趣奇特的隐士,雨夜出门赏景虽然有些奇怪,但也不是不可能。可一个人出门却带两把伞……这就有些说不通了。      钟情一手撑着伞,一手摇着轮椅,在系统的指挥下离开大路,驶进泥泞的山间小路。      灌木和低枝频频擦过他的身体,雨水从草叶上滑落,浸入衣料,冷得刺骨。轮椅行动不便,尽管撑着伞,钟情还是把自己弄得浑身湿透。      找到元昉时,他已经冷得牙齿发颤。      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他一一看过去,看到元昉时,还以为也是一具尸体。      元昉面朝下趴着,身下已经汇聚起一汪泥水,在黑夜中依然看得出淡淡的红色。他身上全是伤口,有长有短,最长的一道从肩膀划到尾椎,显然动手的人存心要将他砍成两半。      所有伤口都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起来,裸露在一堆破布外,形容实在可怖。      钟情倒吸一口凉气:【统子,你确定主角这活得下来?】      系统也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这样?剧本里没这么多刺客的呀?剧本里他杀了最后一个人后,还能自己找一棵树靠着坐下呢。】      它赶紧拿出数据一通测算,总算松了口气。      【放心,菜精,死不了。别看他现在伤得厉害,雨降低了他的体温,血已经止住了,止住血他就死不了。但他现在有点窒息的风险。】      确实。      元昉现在整张脸都埋在泥潭里。雨再下会儿,泥水就能淹没他的鼻腔,把他溺死。      【菜精,你把他扶到那棵树旁……】      一人一统默契地同时看向轮椅上那双漂亮修长的摆设。      【算了菜精,你就帮他翻个身吧。】      钟情采纳了这个建议。      他坐在轮椅上,俯身下去握住元昉的肩膀,想要将他扳动。      昏迷的人身体沉得像石头,钟情此刻的姿势又不好使劲,忙活半天元昉依然纹丝不动。      他只得从轮椅上下来。      他两条腿都患有轻重不同的顽疾,平素只是僵硬得难以行走,拄上拐杖倒也能走上两步,但遇热遇冷就会变本加厉,两条腿全无知觉,即使有人搀扶也动弹不得。      没有知觉的腿丝毫不能支撑他的身体,刚从轮椅上滑下来,就直接跌坐进泥水里。      钟情顾不得擦去溅到脸上的泥点子,赶紧帮快溺死的主角翻身。      重心降低后好使力多了,安顿好元昉,把蝉纹玉佩塞进他尚算完好的前襟,又调整了下伞的角度,确保他的上半身不会再被雨淋到。      钟情坐着休息了会儿,便决定爬上轮椅打道回府。      他刚拖着膝盖爬上轮椅的踏板,突然又冰凉湿润的某物缠上他的脚踝。      他心中悚然一惊,回头一看,正好撞进一双幽深冷冽的眼睛里,在这双杀意腾腾的眼睛的衬托下,暗处的树木都像是瞬间都变作鬼影幢幢,      系统:【啊啊啊诈尸啦!】      钟情:【啊啊啊诈尸啦!】      他正要开口解释,脚踝上那双手却突然用力,将他拽下爬到一半的轮椅,摔在泥水坑里。      钟情呛了口水,寒意从皮肤渗进骨髓,他冷得无法开口,看了眼元昉就晕了过去。      元昉一愣,从戒备中渐渐回神。      他伸手探向那人脉搏,探出并无分毫内力后,指尖轻顿,转而撩开那人被雨水黏在脸上的发丝。      他又是一怔。      一身白袍分明已经被泥水浸得脏污不堪,黯淡天光下,却依然让人感到圣洁。一半的脸埋在泥潭中,另一半也溅上一道泥痕,反倒越发显得污秽下面如白玉。      元昉伸出手抹去白玉雕上那道污痕,感受到指腹传来的柔软触感,才终于能确定——      这并非是他临死前的幻觉。 第62章 二 钟情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      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床前的脚踏上,手里拎着玉佩的系绳,对着窗外天光很仔细地端详。玉佩在他指间摇摇晃晃,透光后玲珑剔透,如同一汪秋水。      钟情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那人却像是身后也长了眼睛似的,瞬间回过头来,开口笑道:      “醒了。”      钟情脑中浑浑噩噩,没忍住抬手掩唇轻咳一声,终于想起这人是谁。      主角元昉。      一个本不该跟他这个乱世路人甲有任何交集的人,但他们现在竟然见面了。      钟情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晕过去。      他闭上眼,在心中消化着这个事实。      系统相当冷静,毕竟这一次它没有下注。      【菜精,你先别急,你就维持你原来的人设,把主角打发走就行。这个位面阶级分明,主角出身草根,跟你们这种世家公子哥天生就不对付。】      钟情一想也是。      他心中正思索着接下来该在主角面前如何表现,突然感觉到有人压下他胸口处的被子,温热的手指覆上他颈间。      钟情瞬间睁眼,对上一双清明的、毫无邪念的眼睛。      两人对视片刻,元昉收回手。      “无意冒犯,我懂些医理,想帮你看看脉象罢了。”      手背在身后,指尖相互一撮,那光滑柔软的触感仍旧不散。元昉顿了一下,又道:      “你昨日淋雨,受了些凉,好好养上一段时间,便没什么大碍。不过你这脉象很是奇怪,不似寻常的气弱体虚。你之前可是中过什么毒?”      钟情淡淡道:“不曾。既然你醒了,就走吧。”      元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想我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抬头又是一笑。      “既然救了我,就好人做到底吧。”      他站起来,将玉佩贴身放进腰间,然后脱下上衣。那衣服已经被划破成一堆破布,随便一扯就散落下来,露出大片大片狰狞的伤口。      昨夜被雨水泡得发白的伤口现在红肿不堪,看起来更加可怕。      “昨夜你晕过去,我顺着地上的轮子印把你抱到这里来,然后找了伤药给自己抹。”      他光着上半身转了半圈,展示完自己的背部,又转回来。      他身材实在是高大健硕,累累伤痕也无法损毁这具身体的力量感,立在那儿跟座小山似的,窗外天光都被他尽数遮挡。      偏偏一张脸生得丰神俊逸,眉骨和鼻梁长得极优秀,一双黑眸嵌在其中,深邃得如同两颗寒星。眼下那道血痕虽说显得凶了几分,但天生带翘的眼角缓和了这几分阴鸷,总体来说依然是一张气血充足、很容易就能讨人喜欢的脸。      这生龙活虎的配置不愧是主角才能拥有,哪像钟情,一连三个世界都病病歪歪。      他稍看了几眼就移开视线,害怕再看下去就会因为过于嫉妒而恶向胆边生,对主角痛下杀手。      元昉见他回避,心中了然:看来他果然是喜欢我。      顿时眼里笑意又深了几分。      “后面我看不见,没办法自己来。恩公,看在昨晚我为你擦身子换衣服的份上,帮帮忙吧。”      钟情闻言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的确已经换了身衣服。但他谨记着要做一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面对主角一身凄惨皮肉也毫不动容。      他拒绝道:“我不会这些。”到底怕主角死了,补了一句,“去找我的护卫,他姓孙。”      “咳咳,原来那是你家的护卫啊。”      元昉清清嗓子掩饰尴尬,但眼中并无一丝尴尬,反倒分外理直气壮。      “我昨晚又是翻墙又是烧水,有人听到动静就来查看。我见他是个练家子,功夫不低,怕他被我身上的血吓到,你又晕着,我有理也说不清楚,索性将他打晕。”      他伸手才旁边一指,“抬到隔间去了,这会儿还没醒。不过你放心,我下手有分寸,不会伤到他。”      钟情无语,懒得跟他继续掰扯,一心只想快点将他打发走。      他拿过药:“过来。”      元昉立刻上前,笑着在床边坐下。      那些伤口近距离看冲击力更大,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再多药膏糊上去都盖不住。      钟情一点点帮他上好药,就要放下药瓶时,余光瞥见元昉胸前,眉头狠狠一跳。      正面的伤口是他自己涂的药,抹得潦草无比。尤其是那道从肩膀一直横贯到腰间的刀伤,深深嵌入皮肉中,再下去一点恐怕内脏都能流出来,但是不仅没有包扎,连药都没抹匀。      这样大一条口子换在别人身上,就是不死也丢半条命,元昉竟然还能好端端站在他面前。      钟情没忍下心,指尖沾了药抹上去。      他的手指刚碰到元昉肩膀时,那一块肌肉就轻轻颤了一下。      钟情抬头:“疼?”      元昉垂眸专注地看着他:“不疼。”      钟情于是低下头继续抹药,药膏涂抹到腹部时,满是伤痕的腹肌突然猛烈地动了一下。手指随后被人抓住,钟情拧眉抬眼,听见头顶传来微微低沉的声音。      “你手太轻了。”元昉轻笑,“痒。”      钟情抽出手,冷淡道:“接下来便是重的。你肚子上伤口太深,只包扎是不够的,自己下山找个医馆去缝几针。”      元昉挑眉:“我不能进城,城中有人追杀我。你不再帮帮我吗?”      “药箱中有针线,你可以自己动手。”      “好吧,那我也只好自力更生了。”      说罢元昉取出针线,点燃蜡烛一烧,就要往伤口上穿。      钟情一惊,脱口而出:“等等。”      元昉停手,微笑着看向他。      “你不用麻药?”      “有么?”      钟情哑口。      他好端端待在家中,哪里会受需要用上麻药的伤?家中自然是没有准备的。      但现在差人去买也不可能。孙护卫被打晕,不知何时能醒,元昉不能进城,他自己摇着轮椅估计三天才能摸到药馆门口。      钟情心中叹了口气。      他从元昉手中接过银针,按着他的肩让他在床上躺下。      缝针的时候钟情凑得很近。      这具身体眼神不太好。跟着萧晦打天下的头几年,军中条件很艰苦,为节约灯油,他常常只点一盏昏灯就埋头看公文,一看就是一整夜,渐渐就把眼睛熬坏了。      每一针落下都会牵起伤口一阵战栗。      钟情以为是自己技术不行,心里过意不去,脑中却要全神贯注,累得额上浸出一层细汗。      元昉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人动作,心道此人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的毫不留情,下手却轻柔无比。      微凉的呼吸扫过小腹,带起一串轻微的痒意。元昉实在忍得辛苦,抬手想要去碰,半道却换了方向,替面前的人拭去额上那层薄汗。      钟情全副心思都放在伤口上,感受到他的触碰也只是抬眼一瞧,随即便又低下头去。      伤口终于缝好,抹上伤药,缠好纱布,钟情总算有时间去看元昉的状态。      他看起来不太痛的样子,嘴里咬着木棍,眼中满含笑意,眼尾翘起的弧度柔和,活像只讨主人高兴的大狗。      钟情取下他嘴里的木棍:“伤口已经处理好,你可以走了。”      元昉赖在床上不动:“救命之恩尚未报答,我怎么能走?”      “举手之劳而已,用不着报答。”      “恩公不求回报,是恩公心善。我若也不思回报,就是我禽兽不如了。不如恩公告诉我是谁给你下的毒,我替你报仇可好?”      “……你若真心想要报答,现在就走吧。昨日刺客众多,幕后黑手想必是个人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搜山,你留在这里,必定带来祸事。”      元昉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心想读书人就是别扭,明明就舍不得他,嘴上还非要赶他走。      他躺在床上,双手摊开,无赖道:“我肚子疼,起不来了。”      钟情无奈,他如今这个清冷贵公子的人设注定是不可能和别人大吵大闹的,只能冷处理。      他打定主意不再跟主角接触,于是艰难地在床上跪起身子,膝盖拖着两条无力的小腿,想要越过元昉爬到床边去。      他的手刚撑在床边,元昉却适时曲起腿,把钟情不上不下卡在身上。      “还没问恩公尊姓大名呢。”      “免贵姓钟。”顿了下,“无名。”      这么敷衍的回答,元昉却笑了:“钟无名,好名字。元昉,元明时,清明时节雨纷纷那个明时。”      钟情:“……”果然不愧是个草根主角。      昉,意为日出明,因名取字,故而得明时二字。他相信世界意志给主角取这个名字的时候,绝对没想过他会用“清明时节”做自我介绍。      他伸手拍了下元昉的腿:“让我出去。”      元昉从善如流放下腿。      尽管身上的人已经用尽力气不想碰到他,但那两条纤弱的小腿还是无可避免得从他身上擦过。元昉浑身一震,看着对方凌乱衣衫下莹白手腕上的红痕,心中更是一跳。      昨晚擦身的时候,他不过是用的力气稍稍大了些,没想到就留下印记,整整一夜都不曾消去。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柔弱玉人?      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中?      钟情撑了拐杖,先去隔间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孙护卫,见确实没什么大碍,便走出来,去桌前看书。      刚要坐下,想想主角这么自来熟,虽然拉开距离,但仍共处一室,还是不太保险,于是坐上轮椅一路摇着出了房间。      屋外的小园中养了许多花草,钟情浇水施肥莳弄一番后,来到小园正中央的瓷缸旁。      缸里是几朵睡莲,数尾红鱼在莲叶底下嬉戏。      钟情撒了些鱼食,静静看着鱼儿抢食吃。山中阳光和煦,照在身上,没多久就让人昏昏欲睡。      他昨晚淋了雨,本就没睡好,又生着病,刚刚还给主角动了场小手术,现在精神已经极其疲惫。他只觉得头越来越沉,原本只想趴在瓷缸边上休息一会儿,没想到竟睡着了。      元昉正透过雕花木床,不错眼地凝视着他。      从这角度看去,只能看见那人小半张脸,枕在臂弯中,依然是苍白的,却因日光和红莲的映衬,染上几分仿若酒醉的酡红。睡得那样不踏实,即使梦中也眉头轻皱,但又睡得那样沉,连宽大的袖口掉进水里也不知道。      元昉轻轻叹了口气。      就这样喜欢他吗?自己困成这样,却为了把床让给他,不惜出门睡在硌人的瓷缸上。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阳光下蝉纹光泽如水般流淌。鼻尖传来清幽的冷香,他埋头大吸了一口,越发觉得这床铺的主人就像他手中这玉石所化的小神仙。      他常听说读书人爱以玉定情,也常听读书人爱用玉比人。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才觉得这形容真是奇妙。      美人如玉,果然是美人如玉。      可是这般如玉的美男子,怎么偏偏就断了袖了呢?      他心中有些苦恼,昨晚的记忆却没来由地突然闯入脑中,想起昨晚褪去衣衫后看见的那身潮湿冰冷的雪肤,他胸中骤然一烫。      那股火热的烫意迅速传遍全身,趁得指间玉佩越发冰凉,几乎要以为握着的仍是昨晚那片光滑肌肤,差点吓得将玉佩丢出去。      回神后他赶紧将玉佩攥回掌心,心想罢了,男人之间的事他虽然从未想过,但恩公既然喜欢他,索性就随了恩公的意。      反正他孑然一身活在世上,本就不打算成家,他这破落门户更是没有传宗接代的必要。不如满足恩公心愿,他救他一命,他便好好待他一生。      只是不知无名兄家中可有长辈,若是不能接受两个男子在一起,他俩少不得要做些打算。乱世到处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倒是带一个回家中教养,到时候他教那小孩拳脚,无名兄便带那小孩读书,也是一件好事。      若无名兄喜欢孩子,他们也可以多养几个。      无名,钟无名,这定然是个假名。      元昉一下翻身起来,想在桌案上找些能透露这里主人名字的东西,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手。      他走出门去,小心地将轮椅上的人抱回床上,然后也在他身边躺下。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清俊脸蛋,心想读书人可真拧巴。      明明喜欢他,却不肯以真名示人。想来也是害怕将一番情意说出口会遭人耻笑,所以宁愿只留下玉佩就不告而别。这也无妨,既然无名兄心怀顾虑,那他就再主动一些,好让无名兄不必再这般将一番情意藏着掖着。      本来身子就不好,憋坏了可怎么办?      他们要过一生,自然是要长命百岁的。 第63章 三 一声惊雷从云端滚过,天色骤然变铁青。俄顷风起,吹得园外木叶簌簌作响,敞开的木门摇摇晃晃,咯吱作响,雨丝斜飞进来,湿了庭前青砖。      钟情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雨声吵醒。      还未完全清醒时便感到额前一阵阵隐痛,他这个回笼觉仍旧睡得很不踏实,总感觉有人在阴魂不散地盯着他,像是又回到和萧晦狼狈逃命的那些夜晚,连梦里都是硝烟弥漫、遍地血污的战场。      他睁开眼,一张放大的俊脸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和梦中人极其相似的气息让钟情心中一怔,随即回神,转过身,平躺着看向床顶。      “你怎么还没走?”      元昉很是无辜:“雨太大,走不了。”      钟情起身,这次身旁这人没有阻拦他,还帮了把手,扶着他坐上轮椅。      一边捡起落在地上的薄毯,替他搭在腿上,一边问:“无名兄,你可喜欢小孩?”      钟情睨了他一眼,觉得主角可能是睡傻了。      他摇着轮椅来到书桌前,随意拿起本书就要翻阅。      元昉从他手中抽走书:“天色如此昏暗,别看了,小心伤眼。”      钟情闻言伸手点灯。      火折子是黑木雕的筒身,放在嘴边轻轻一吹,火星一刹照亮那张莹白如玉的脸,下一刻就被双手拢着送去点燃灯芯。火苗噼啪一声跳出来,映出一截皓腕,光影明灭中十指纤长无瑕,指尖几近透明。      收回手后轻轻一甩,筒盖合上,广袖滑落,掩盖住那双手。然而又是一翻袖,雪白掌心赫然出现在眼前,脉络根根精致,泛着微微的粉。      元昉喉结一动。      钟情微拧眉:“给我。”      元昉将书往身后一藏:“这灯不亮,不如我念给你听?”      “随你。”      钟情收手,不再理会他,转身系发挽袖,铺纸研磨。      元昉差点看呆了。      他幼时倒也曾拜在名家门下,同窗不乏贵族公子,但从没见人能举手投足之间都这般清丽雅致。      他舍不得错过片刻,哗哗翻完手里的手,便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双眼仍目不转睛黏在面前人身上。      钟情当窗画着园中雨景。      元昉的视线格外有存在感,渐渐地钟情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他搁下笔,朝元昉直视过去。      元昉不躲不避,迎着他的视线继续念书,但他不曾低下头看过一眼,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      “过目不忘?”      “不止如此。”      元昉上前,在轮椅旁半跪下来,抽出一张白纸,覆在桌面上,抬手相邀。      “请无名兄随便写几个字。”      钟情心中对能过目不忘的主角升起一丝提防,担心这人从只言片语中揣摩出他的心思,便只写下“元明时”三字。      元昉见是自己的名字,心中一喜。      他提笔在下方写出一模一样的三个字,姿态信手拈来,字迹走势笔锋全都和钟情的如出一辙。      写罢后他挑眉看向钟情,眼中带着讨赏般的笑意。      钟情看着那两行字,连自己都分辨不出区别。      他心中惊叹,不愧是主角,不仅有副好身体,还有颗好头脑。      他不动声色道:“厉害。”      元昉被夸得有点受不了,挠挠头:“雕虫小技而已,不如无名兄。”      他撤走写满字的纸,看着下方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雨中小园的画纸,赞道,“你这才是真功夫。”      门外传来一声响动,钟情抬眼望去,孙护卫正恭恭敬敬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个托盘,饭菜香气扑鼻而来。      “方才孙护卫醒来,见你还睡着,我就请他先弄些食物。睡了这么久,一定饿坏了吧?”      元昉接过托盘,将饭菜一字排开,最后把一碗鸡肉摆在钟情当前。      他洋洋得意道:“我还去捉了只野鸡,给你补身子。”      面前的饭菜明显是两个人的量。      钟情没有说话,动筷吃饭,心中却有些诧异。      孙护卫是孙家养的死侍,安排在他身边保护他,从来只听主人命令。元昉竟然能唤动他给自己也备一份饭菜,不愧是个将才。      他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假死药的后遗症体现在方方面面,现在这具身体不能挨饿,也不能吃得太饱。      元昉很是不拘小节,吃完自己那份,又把钟情吃剩的拉过来扫荡得一干二净。      他吃相实在太馋,钟情疑惑问道:“你就不怕我给你下毒?”      “你不会。”元昉抬头肆意一笑,“无名兄昨夜拼死救我,我不会这般揣测你。”      钟情忍了又忍,没忍住:“你就不好奇昨晚大雨,我为何会出现在那儿?”      “你们读书人爱附庸风雅,我理解。”      钟情:“……”他不理解。      他觉得他可能要收回刚刚夸他有颗好头脑的话。      “吃完饭你就走吧。”      “不行不行。”      元昉两三口将饭菜吃光,一抹嘴,道:      “追杀我那人手眼通天,现下必定在四处蹲守我。为了杀我,那人可是不惜血本,那波刺客个个都是高手。我如今负伤,过路孩童都能踹我两脚,再遇上他们,我必死无疑。无名兄当真忍心将我赶出去,任我丧命于那等恶贼手中吗?“      钟情视线慢慢从元昉没穿衣服的上半身扫过。      被打量的人一点不害臊,反而相当有气势地一挺胸。      钟情收回视线。      主角沦落到这个地步确实很不寻常,剧本里他并没有受这么重的伤。      该不会是他之前出宫晚了一年,导致的蝴蝶效应吧!?      钟情状若无意问:“是谁要杀你?”      元昉哈哈大笑:“说出来无名兄可不要害怕。这个人十余年来南征北战,无恶不作,如今已一统北地,自立为王。声名传到南方,能止小儿夜啼。”      “……萧晦?”      “咦?如今天下间已经没几个胆敢直呼摄政王姓名的人了。莫非无名兄也对此人深恶痛绝?”      钟情眉心微皱:“萧子渊此人用兵的确激进了些,但也不到你说的这个地步。”      元昉摇头:“非也。无名兄久居山中,恐怕有所不知,这摄政王两年前还称得上英雄,这两年却性情大变,越发残暴,动辄惩处宫人,清算功臣,还推出不少严刑峻法,镇压叛乱。我不过是一年前与他交过一次手,就被他追杀至今。”      “旭城之战?”      “是啊。那时我驻扎在若城,城中断粮已久,民众几近饿死,纷纷易子而食。旭城富庶,我前去求援,约定来日三倍奉还,但旭城守军不肯答应。我只能带兵攻下,但并未伤百姓一人,也不曾纵容手下士兵劫掠。”      元昉叹气,眼中浮出一丝微不可查的迷惘和落寞。      “听说摄政王亲征,我原本还想着等他一到便向他投诚,请他为若城百姓做主,没想到……他根本不管两城百姓死活,一定要杀我泄愤。把我撵得半个南地都待不下去,仓皇之中才逃到这十万八千里之外。”      “萧子渊不是——”      察觉自己用词太过亲近,钟情改口,“我看摄政王平日作态,应当不是这般小肚鸡肠的人。”      元昉苦笑:“听说是他出宫亲征的时候宫里死了什么人,还是丢了什么宝贝,才让他这般发疯,竟然把气撒在我头上。”      钟情沉默。      剧本里主角虽被追杀,但理由可完全不是这样。      在主角的成长路线里,萧晦应当在最后才出现。现在的主角没钱没兵没地,和最终反派对上只有死路一条。      【统,你不是说这个世界自洽性很高的吗?这蝴蝶效应好像厉害了点吧?】      【世界意志已经在很努力地回正故事线了。但反派疯得太厉害,估计还得等个几年才能走上正道。】      钟情心中有些忧虑,又问:“我之前听说萧子渊威逼少帝禅位,元兄现在还唤他为摄政王,难道他不曾登基吗?”      “的确不曾。说来也怪,少帝禅位书都已昭告天下,北地如今国号也从齐改为冀,摄政王却迟迟没有登基。国不可一日无君,他麾下那些臣子居然也不着急,天天忙着给死去那人披麻戴孝,满城缟素,挽歌三日不歇。”      元昉说得口干舌燥,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还有更奇怪的呢。摄政王为死去那人追杀我整整一年,我原以为他对那人多么情深义重,结果他竟然下令不许皇城中人穿白,还一日杀了三个殿前戴孝的旧臣。你说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连死后哀荣都吝啬赐予?”      钟情回眸看他,清凌凌一双眼中似笑非笑。      “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没办法,他追得太紧,我自然要多了解些,知己知彼,才能逃出生天嘛。只可惜,我到今天也没探查出死去那人究竟是谁,只知道似乎是他帐中某位门客。”      钟情没有回应这句话。      主角探查不出来很正常,毕竟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说得好听点是深情男配,实际上只是一个路人甲。      虽然剧情前期出了点偏差,大反派萧晦也在自己故事线开始的时候遇到过剧情以外的大麻烦。钟情为了帮他,做了些超过路人甲戏份的事,但总体还是深居简出、冷淡孤僻、不与人交际的人设,所以一直声名不显。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是孙护卫:“公子,有一封书信。”      他看了眼元昉,没有继续说下去。      钟情会意,扭头道:“我有家事要与孙护卫相商,还请元兄——”      不等他说完,元昉就已经站起身,走出几步后猝然回头,咧嘴一笑。      “我去打猎,无名兄晚饭想吃什么?兔子还是野猪?”      “元兄请便。”      目送元昉离开,钟情接过信纸。这是孙世子的来信,两月一封,讲一些京城的大小事,最主要的是向他告知钟王妃近况。      钟情一目十行看完,和之前的信件一样,通篇都在粉饰太平。      他合上信纸,淡淡开口:“他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听见了一些。”      “萧子渊行事过分,为什么不告知我?”      “公子恕罪。”孙护卫立刻跪下,低头道,“世子有令,不得再为皇城里的事让公子忧心。他还说,摄政王这样做只是为了逼您出去。”      钟情微怔:“他不信我死了?”      孙护卫摇头:“按照计划,钟王妃一回皇城,就立刻将代替您的假尸体下葬。摄政王得知此事,旭城还未攻下就仓促赶回来,大闹葬礼,甚至还想开棺……验尸。”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若非钟王妃以死相逼,恐怕此事早已暴露。公子,一年已过,此事已不能回头,还请公子就当做不知吧!”      “我本不欲连累别人……”      钟情叹气,伸手扶起孙护卫,又递过去一方绢帕。      “擦擦吧,肩膀都淋湿了。”      孙护卫接过,道了声谢,后退着离开房间。      转过回廊后,他摊开掌心看着手里那方绢帕,却迟迟没有用它擦去身上雨水,而是凑近鼻尖小心地轻嗅了一下。      还不等他分辨出那幽香究竟像什么花,突然看见前方有人抱着胳膊,长袍半披,正在欲笑不笑地打量他。      这人就像是突然出现在那里,在之前没有引起他半分注意。      连死侍的感知能力都没能发现他,孙护卫悚然一惊。 第64章 四 元昉在山庄中住了下来。      钟情拿不定主意,既怕留下主角会影响他走向下一个剧情点,又怕赶走主角会让他被强大的对手干掉。      这么一犹豫就犹豫了几天,元昉的伤口渐渐长好,不严重的地方疤痕都已经开始淡去,只剩腹部那道巨大的口子还未结痂。      这个人实在是精力旺盛,浑身是伤也闲不住,把山庄里的活儿全干完不说,还去山脚帮农忙的老乡收割粮食。      忙了一个上午,收工回家吃饭,刚推门就见伏案阅书的人抬眼朝他看来。      “回来了,吃饭吧。”      不过普普通通一句话,元昉心中却瞬间升起一丝难以自制的柔情。      方才田垄间,有乡民的妻子前来给田间劳作的人送饭,也是这样轻声平淡地唤他们的丈夫过去吃饭。      他大步走过去,在钟情身边坐下。      饭菜已经摆好,正要动筷,钟情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指着他腹间衣物上一块暗红污迹。      “怎么又出血了?”      “啊,这个。”      元昉不在意地拍拍肚子,“不碍事。田间小孩天真烂漫,我为逗他们开心,拿镰刀比划了一通,一个青龙出水,没注意,就崩着了。”      钟情:“……”      很好,今天又不能赶人了。      解开衣带,除去纱布,看见又撕裂开的伤口,钟情一面上药,一面不无可惜地叹道:“都要拆线了。”      元昉心里软软的,很想摸摸那只羽毛一样轻轻落在他小腹上的手,但最终还是一再告诫自己发乎情止乎礼,勉强克制住了。      他出言安慰道:“没事,我皮糙肉厚,不疼的。”      钟情不在乎他疼不疼,只希望他伤快些好,于是唤来孙护卫,让厨房给他再多卧一个鸡蛋。      见元昉吃得正欢,一副丝毫不把自己身体放在心上的样子,钟情素来冷淡的声音难得强硬几分。      “下午不许再出门,就待在家里休息。”      这样命令的语气元昉还是头一次听见,乐得眉开眼笑,只觉得这话应该由他的无名兄揪住他耳朵说出来才对,就像田间那些夫妻打情骂俏时那般。      他笑眯眯地应道:“都听你的。”      饭后,钟情精神不济,照例去午睡。      这间房很大,生活设施一应俱全。为轮椅进出方便并未做什么隔断,四面通风,书房与卧室仅有一道珠帘相隔。      元昉轻手轻脚收拾完碗筷,便在珠帘旁席地而坐。      卧室里三面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天光被排斥在外,室内一片昏暗。      只有几缕午后阳光从元昉身旁射入室中,将珠帘的倒影映在地砖上,光华流转,如同暗夜中的一场绮梦。      日头渐渐低下去,那倒影却一步步升高,直至深入床铺,停在侧躺着沉睡的那人脸旁。      再绮丽斑斓的梦在这样一张脸旁也要黯然失色。      元昉心中再一次浮现出同一个疑问——这样如梦似幻的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想得入神,魂儿都快追着那光影飘到床上去。      直到脸颊碰到冰凉的珠帘,发出叮当声响,这才猛然回神,一把抓住帘子,不叫它再吵闹。      他这才能分出心思去看这帘子。      帘上珠子颗颗晶莹剔透,触感冰凉润泽,元昉不通珠玉宝石,看不出是由什么材质琢磨而成,但显然是名贵之物。      不仅如此,脚下的地砖是雕刻花鸟纹的绿釉砖,周围的梁柱是金丝楠木,墙上挂着古画,桌上茶杯看似平平无奇,翻过来就能看到杯底当世名家的印章。      一个举千金之力供养的清贵公子,为何要独身一人在山林中隐居呢?      阳光遁去,门外开始下雨。      快入秋了,这几日天气总是这般多变。      钟情惊醒,想起园中那盆娇贵无比的牡丹,赶紧下床,支着拐杖就要去救花。      路过元昉时奇怪地问了句:“你怎么在地上坐着?不凉吗?”      元昉笑而不答,手指轻轻抓住过路人的袍角,感受着那一缕柔滑的绸缎从手中像鱼一样溜走。      他起身,跟在那尾杵着拐杖一摇一摆、姿态蹁跹的游鱼身后,为他撑伞。      收花回来后,钟情拿着手帕擦花瓣上的雨水,元昉便拿着布巾擦他被斜飞的雨丝沾湿的头发。      钟情起得仓促,并未束发,元昉擦干后便拿着篦子替他梳头。      青丝如墨,铺了满地,陷进纯白的衣袍中,如同墨玉被裹入云端。      元昉捧起这把柔顺的墨玉,发丝沁凉,一梳到尾,幽香清浅浮在周身。      堂内寂静无声,窗外雨疏风骤。他一下又一下地篦着,听见静谧的时间从他手中飞快滑过,而他不思进取,只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温柔乡,英雄冢。      束带轻轻挽发,元昉不舍地收回手。      他轻声笑问:“若某日我下山,无名兄可愿和我一起走?”      “不愿。”      不等元昉再开口,钟情继续道,“我身患腿疾,和你一起下山岂不是拖累你?”      这几日相处,钟情深知元昉这个话痨问起话来没完没了,只有在话题落到他的双腿上时才肯停下。      他现在一门心思照顾他的花,没工夫和元昉闲聊,索性直接找个和腿疾有关的借口,好堵住这话痨的嘴。      元昉果然不再多话。      他不知在想什么,沉默良久后,突然开口:“我走了。”      “嗯。”      反应过来,钟情一愣。      “嗯?”      元昉失笑。他站起身,随意将衣带系好,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钟情意识到他来真的,激动之下,连拐杖都来不及拿,踉跄着膝行至门边。      元昉真的走了。      走得潇洒至极,两手空空,连伞也没拿,唯一带走的只有他身上那件原属于钟情的旧衣。      钟情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正纳闷着,突然见他回头,心中一惊,连忙躲到门后。      片刻后,寻思着他已经离去,钟情没忍住,扶着门框探出去小半个身子。      结果正好被仍站在原地笑着望过来的元昉逮住。      钟情故作镇定地慢慢缩回身子。      门外远远传来远方的声音:“回去吧,外面冷。不必送我。”      钟情:“……”谁要送你?自作多情,孔雀开屏。      又等了许久,钟情再次看向门外。      这次他只露了一只眼睛。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如烟似雾的雨丝连接天地。      【统子,主角真走了?】      【走了。连跑带跳的,这会儿都到山脚了。】      钟情长出一口气。      他拍拍胸口,露出这几天第一个开怀的微笑:【看来世界意志开始起作用了。这下剧情总该重回正轨了吧?】      是夜。      元昉找到几个失散的谋士和亲兵,不等大家聚在一起庆祝痛哭一番,就开始着手攻下晓城。      谋士梁谌怪道:“烨城最近,容城易攻,主公为何独独想要千里之外的晓城?”      元昉解释道:“我听闻晓城太守数十年搜刮乡里,收受贿赂,府内金银堆积如山,连上供皇宫的贡品都敢昧下……”      梁谌劝道:“晓城易守难攻,主公若是想为民除害,也不急在这一时。”      “我想要钱。”      “……”      几个谋士忙得一整夜未睡,元昉也陪他们熬着,一边踱步,一边掏出襟前珍藏的绢帕,时不时抚摸嗅闻。尽管已经伴他入梦多日,这帕子依然留有一丝幽远的冷香。      他时不时抬眼望月。      只不过离开半日而已,他就已经开始想念那如云端之月般的人了。      他心中重重地叹息:无名兄啊无名兄,你只为腿疾所悲,宁愿几次三番赶我走,也不愿拖累我。却不知我现在寸功未建,无立锥之地,又怎么舍得让你离开那富贵清净之地,跟着我颠沛流离呢?      *      钟情原以为此事已经告一段落,从此他就可以过上躺平隐居、不用再操心剧情的生活。      没想到,仅仅两月,孙护卫冒雨前来通报,面露难色。      “公子,那个姓元的回来了。”      钟情手一抖,一滴墨落下,污了刚画好的一副园景。      他平复下呼吸,回头淡定道:“就说我不在。”      不等孙护卫应答,窗边传来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声音:“晚了,我已经看见你了。”      钟情毫无被拆穿的窘迫,冷淡地偏头看了蹲在窗上那人一眼,面若含冰,声如霜雪。他平静道:      “别来无恙。”      说罢回头,一笔落下,之前的污点瞬间变作一瓣墨色牡丹。      心里却想着:这主角可真是该死的阴魂不散。      得跑,必须跑,这地方留不得了。      元昉从窗户上跳下来,一手提着一架农机,另一手提着一篮子果蔬,没工夫打伞,所以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袍摆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路过田间时遇到认识的乡民,说是农机坏了,田里又离不开身,所以托我带上来修理。这篮子也是他们非塞给我不可的,说是自家刚收的新果,给公子你尝尝鲜。”      “有劳。”      元昉扔下东西,褪去衣衫,不告自取拿了帕巾,一边擦身,一边向钟情走来。      “我如今已在晓城落脚,召集散兵游勇组建守军,现已颇具规模。”      他面上浮出一丝羞涩,很快又强行压下去,故作潇洒。      “我这次是专门来接你的,无名兄,跟我一起走吧。” 第65章 五 “我欲拜无名兄为军师。”      元昉双眼闪闪发亮。一把握住钟情的手。      “这农机我之前同乡民们用过,当时便觉得奇异,和别处的相似但又略有不同,耕作效率至少高出一半。今日才知,原来是无名兄专为此山中百姓因地制宜,改造而成。”      “无名兄有此大才,何必在在山林中隐居,浪费一身才华呢?不如出山,你我二人携手,将此物推广出去,必能造福百姓,建功立业!”      钟情抽出手,淡淡道:      “元兄谬赞,我不过对它投机取巧稍加改进而已,效率虽快,造价也不低。没有农人会重金购买此物,我研制出来也只是为了收取租金罢了。”      元昉还在回味掌心中残留的温柔触感,闻言微微一笑,没有反驳。      他这次不是孤身一人来的,还带了两个谋士。      那两位左膀右臂一见到这农机都惊叹不已,缠着问了山脚下老乡许久。      那老乡看在元昉农忙时帮过他们不少,也知道他是从山庄里出来的人,这才肯透露一二。      原来这山庄的主人两年前才住进来。      来历神秘,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出手相当阔绰,一来就买下整片农田和山庄的地契,还将周围几十户乡民养作佃农和屯兵。      这些乡民虽说没怎么见过庄主,但只要一提起他,个个都夸个不停。      这些田地收租并不比其他地方少,新式农机更是昂贵。但乡民们真的将自己一年所得的粮食交上去时,主人家往往只收一半。      就算全收下,也会偷偷在背篓中放几张银票。      这样既减轻他们的负担,又不会惹人眼红。      怎么会有这么口是心非的人呢?      明明心怀大义,偏偏要自污为视财如命的小人;明明那么喜欢他,偏偏一开口就要赶他走。      元昉心中一片柔软,情意满满地凝视着身边的人,眼中有抑制不住的思念。      他放下布巾,却没急着穿上衣服,大喇喇袒着上身,小麦色皮肤上疤痕道道,为这具血肉之躯增添了几分勇猛壮烈的气息。      他在钟情身边大马金刀坐下。      “无名兄不肯跟我走,那我也赖在这儿不走了。”      钟情倍感头痛。      “我倾慕山中生活,无心下山。元兄既然已入主晓城,还是快快回去为好。如今世道混乱,只怕久则生变。”      “无名兄不必担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山中连日雨水,潮湿不已。门外不是还有人在等着吗?元兄还是回去吧,莫叫他们担心。”      元昉一拍脑门:“差点把他俩忘了。”      他翻窗出去,几步就爬上墙头,对着外面两人喊道,“你们先回去。无名兄不肯出山,我怕是得住上几日,才能劝动得了他。”      他刚要下去,想起什么,赶紧补道,“哦对了。我先前为无名兄准备的房间,一定要日日打扫,不可怠慢!”      话音未落,人已经从墙上消失不见。      墙外两位能言善辩的谋士硬是一句话也没插上,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公出现又消失。      梁谌气急:“这庄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这般挂念?被人追杀,我等焦急不已四处寻觅,他倒好,在这儿一躲就是大半个月;如今攻下晓城,百废待兴,他竟然又钻这深山老林里来!莫不是什么狐狸精勾了他心魄去不成!”      一旁年长者老神在在:“或许这里当真住着一位世外高人呢?”      “什么世外高人,会偏安一隅三番四请不出?我看就是一介沽名钓誉之人罢了!”      宫老先生微微一笑:“主公当是有分寸的,小友还是先与我一同回去吧。”      元昉翻回来,蹲在窗上像只大猫。      他咧嘴笑道:“好了,我已经把他俩打发走了。”      钟情停笔,静静抬眸:“你到底想要如何?”      “想你跟我一起走。”      钟情直视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只是嘴角扬起很浅的一丝弧度,那一瞬间却有如冰雪消融春回大地,看得元昉直接痴了。      “随你。”      钟情淡淡说道,心中已经开始考虑搬家的事情。      接下来几日,钟情每日正常作息,就跟看不见身边这个大高个似的,对他的话也置若罔闻。      这些天他只理过元昉一次,仍旧是不说话,只不过画下农机图纸随手丢过去罢了。      他心中不算太着急——元昉现在是一城之主,能有多少时间耗在这里?就算他忍得了,部下将领也忍不了,再过几日就会上山来,抬也要把他抬走。      这几日元昉也渐渐安静下来,要不就是琢磨农机图纸,要不就是盯着钟情发呆。      钟情在画一幅小园秋景图。      画已经到收尾阶段,笔墨走势随心所欲不拘一格,既有铺毫写意,也有工笔细描,还浓浓地上了色,画得浓墨重彩花团锦簇。      这小园的确是花团锦簇的。      元昉第一次见时还觉得奇怪,以为像钟情这般性子冷淡的隐士,园中种的也该是风雅的梅兰竹菊四君子。      但这里一位君子也没有,有的都是山茶、海棠、牡丹、杜鹃这样花开烂漫、娇艳无比的花种。      不过那时他心中只有他的无名兄,并未注意到这些小事。现在想想,无名兄似乎本就和那些只会空谈的隐士不一样。      他不仅懂得如何改造农机,还懂得天象农时。      每逢天要下雨时,他便先一步摇着轮椅出门,给那些名贵娇弱的花儿撑上小帐篷,不叫雨水打伤花瓣。若是雨来得急又没有征兆,他还会差人去通知山脚下的佃户收拾晒场。      他果真是位隐士吗?      还是如那两位谋士所说,之所以隐居山中,是为求明主三顾茅庐呢?      元昉看着那画中花朵,突然问:“书中说君子不可居无竹,无名兄是世间罕见的君子,怎么园中一根竹子也不栽种呢?”      听见“竹子”二字,钟情心口没来由地一滞,开口更淡漠几分。      “与你何干?”      “隐士不都爱以竹自比吗?可无名兄不仅园中不种竹子,房中也无一物由竹子所制。”      元昉一指桌上用来点灯的火折子,“此物常用竹筒所制,也被换成了黑木。”      不等钟情回答,他又自问自答:“不过想想也对,无名兄本就是君子如竹,其他竹子哪能比得上你呢?”      他语气潇洒自然,但听在钟情耳里简直就像是在阴阳怪气——竹子难道就是什么赞美人的好话吗?      他丢了笔,回头直视元昉,眉头微蹙,眉梢难得浮出一丝红润血色,一张脸冷若冰霜,却又艳若桃李。      “元兄该走了。”      “嗯?我惹你生气了?”      元昉新奇道,“为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钟情垂眸,暗自反省怎能在工作时间带上私人情绪,再次开口时已恢复冷静。      “我不愿随君出山,只因无心仕途,只想终老山林。”      “无名兄莫不是在蒙我?就算你帮乡民改造农机是为了收取租金,那这满墙的兵书又作何解?”      钟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瞥。      “爱好而已。”      “我看过无名兄在书页上留下的批注,字字珠玑,见解独到。无名兄如此大才,若只是终老山林,天下百姓又该怎么办呢?”      “天下有才能者如过江之鲫,元兄怎能指望我一人?”      钟情不愿元昉深究下去,干脆搬出能立刻堵住他嘴的老借口。      “今天下战乱纷繁,军队今日安寨,明日或许便会拔营。我罹患腿疾,不良于行,不论拜入谁账中,不都是拖累吗?”      一说到腿疾,元昉果然不再开口。      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突然起身坐到门边去,徒留一个赤|裸的背影给钟情,像是在闹脾气一样。      钟情心中隐隐升起一丝惭愧,怀疑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但随即就把这样可怕的念头压下,自顾自作画去了。      元昉在看屋檐上悬挂的雨链。      紫铜材质,雕成牡丹花的形状,一朵接一朵从檐角垂下。雨水顺着链条落下,花瓣在风雨中飘飘摇摇,无依无靠。      拖累。      无名兄总是说起这两个字。      若他真的只是一个富贵闲人,又怎么会这样在意这双腿会不会成为别人的拖累?      元昉想起自己从前在名师堂前听课时撞见的那些腌臜事。      世家贵族表面上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其实满是食古不化的条条框框,恨不得每个人都套着一个模板长出来。      他们子嗣众多,故而不害怕折损一两个。但凡有不顺他们心意的,纵着下人虐待都是其次,甚至还会赶出府去,远远送到庄子或是庙里。      那么天生腿疾的无名兄……从小又受过多少白眼,吃尽多少苦头?      元昉想起把脉时曾探查到那缕毒素。他不止一次提过想要帮忙解毒,但无名兄总是讳莫如深,面色有异。      他越发肯定了自己猜想——      一定是至亲之人曾数次用腿疾做理由折辱无名兄,还千方百计想要谋杀他。所以才让这般惊才绝艳的无名兄心灰意冷,宁愿龟缩在山间了此残生。      元昉从小就直觉超群,多年来从未错过一次。现在难得一次靠自己的脑子推理真相,当然也像相信自己的直觉一样相信自己的推理。      他顿时就气得伸手一把捏住那雨链上最末端的牡丹花。      花瓣里的雨水落下,哗啦作响,身后传来云淡风轻地声音:“别伤了我的花。”      元昉听进去了,胸膛仍气得起伏不定,手里却慢慢松开了劲儿。      他解下那朵牡丹花,心道牡丹应当盛开在庙堂之中,而非在这荒野之上。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说了句“我走了”就飞身跃进雨幕中,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钟情强自按捺住激动。      确定主角确实已经下山后,他立刻丢下笔,唤来孙护卫:“快!收拾东西!我们这就走!”      元昉回到晓城,不顾一众谋士的臭脸,钻到之前为无名兄备下的房间里,撸起袖子就开始大干一场。      他先前抱着把无名兄接来做内人的想法,只将这间房布置得金碧辉煌,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他要请无名兄出山,做他名正言顺的军师。      既然无名兄担心腿脚成为拖累,害怕进谁帐中都不得善待,那他就把整个太守府的道路都加宽,方便轮椅进出,再给四处都装上扶手,好让无名兄可以随意抓握,控制身形。      若真到了要拔营逃命的地步,那也无妨。      他生来力大无穷身轻如燕,可以把无名兄扛在身上,做他的腿脚。既已玉佩定情,那他就绝不会放下他。      元昉热火朝天干了整整一个月,在众谋士的怒视中,喜滋滋地又回到山庄前。      这一次他带了不少人,打算八抬大轿将他的军师大人请下山。      但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山庄时,面对的却是门户凋敝、人去楼空。      他们连推门查看这一步都可以省了,因为雪已经掩住了大半个门,显然庭前已经许久不曾有人扫雪。      元昉心中暗暗推算,得出结果后不由冷笑。      就这样烦他吗?竟是在他走的第一天就抛下庄子跑了。      他静静立在门前,宫老先生见他面色有异,打圆场道:“主公莫急,兴许是附近流寇作祟,庄主担心他们打家劫舍,这才前往别处避难。”      梁谌幸灾乐祸:“这里哪还有什么流寇?主公走前扫平了附近数个贼窝,直杀得他们哭爹喊娘,乡里百姓感恩戴德,我来时还看见他们给主公立的长生牌了呢。”      元昉任由他们左一言右一语地说着,心中既不宽慰,也不生气。      他一脚踹开被雪压得严严实实的门,进去四处转了一圈。      什么都带走了,书、画、笔墨纸砚;又什么都留下了,珠帘、青砖、檐角垂下的雨链。      元昉从怀中掏出那朵紫铜牡丹花。      整整一个月,他连梦中都是与无名兄重逢后要如何捉着他的手,与他一起将这朵花原样归位。结果他这般珍视的所在,对无名兄而言,不过是可以随手丢弃的东西。      他又掏出那块蝉纹玉佩,一花一蝉,紫铜绿玉,皆是这般美丽而又冰冷坚硬的所在。      梁谌摇着扇子溜达过来,怂恿道:“主公,砸了吧。乱世中人心易变,他今日不告而别,明日就能背信弃义。这等无情无义之人,还是早些断交为好。”      “我不信。”      元昉收好两物,一字一句道,“我要找他问个清楚。”      他转身大步出门,梁谌在后面小跑跟上:“主公要如何寻找呢?大雪连日不绝,地上有什么痕迹也都被掩盖了。乡中山民受他恩中,必定也不会如实相告……”      他突然收声顿住,看着元昉的身影叹了口气。      元昉在一棵树前停下脚步。      这棵树的树身上有一道很是细微的划痕,要很仔细才能分辨出来,那时被车辕轻蹭过的痕迹。      元昉轻轻抚摸着那道划痕,感受着其中的信息——方向、速度、轻重……      忽然双眼一闪,他收回手,择定一个方向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赶路的人匆匆忙忙,车队冗长,车身庞大,山林树木又繁多,这样的痕迹只会多,不会少。      梁谌站立原地,叹了口气,心知已经没有再去阻拦的必要。      但凡这位决定了的事情,就没人能说服得了。好在这位直觉实在太强,迄今为止从没做出错误的选择。      只希望这一次也能一样吧,唉。      元昉顺着树皮上的划痕一路追到一处平原。      平原空旷无边,没有树为他指路,但他见到此处,竟然笑了。      他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之前剿杀流寇时,他曾在这里遇见了一群“朋友”,还将斩落人头的尸体送给它们饱餐了一顿。      元昉双指放入嘴里吹出一声极尖利的哨响,周围此起彼伏浮出许多竖瞳绿眼,竟是一群狼。      他将怀中一方绢帕取出,放在头狼鼻尖,头狼亦低头轻嗅,然后狂奔而去。      元昉不眠不休追了数日,终于在一处山脚停下。      这里距晓城有千里之远,晓城雪不过落了薄薄一层,这里已经将近大雪封山了。      元昉提步上山,每一步落下,半条小腿都要陷进雪中。      他慢慢搜寻着,终于在山顶的梅林中,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背影。      坐在轮椅上,披着雪白的狐裘,努力地伸手去够一根红梅枝。      白皙莹润的手,娇艳似火的红梅,如此鲜明的对比,几乎要灼伤了元昉的眼睛。      钟情手已经伸长到极限,袖口滑落到肘弯,整条小臂裸露在外,冷得他发颤,但还是摘不下那枝红梅。      他不愿为这点小事麻烦孙护卫,又不肯放弃,急得差点让系统给他开挂起来走两步。      忽然一只小麦色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紧挨着他摘下那枝梅花,塞进他手里的同时,也仅仅握住他的手不放。      钟情心中一悸,转头时撞进一双幽深如夜星的眼睛里。      “别来无恙啊无名兄。”      元昉轻笑着喃喃道,“你可真是让我好找。”      钟情抽回手,将梅花抱在怀中,装傻问道:“诶?元兄在找我吗?”      元昉笑而不语,推着轮椅进到一旁的山庄。      刚进去就开门见山:“我来请无名兄出山,与我携手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他似笑非笑道,“听闻古人曾三顾茅庐以求圣贤,如今我这也是第三次登门相邀,无名兄还要拒绝我么?”      钟情看着那张满眼血丝、胡子拉碴的脸,平静地转过轮椅去取桌上青瓶,将怀里的梅花插进去。      他狠心道:“元兄还是请回吧。我并非元兄这般心系百姓之人,此生只求独善其身。”      “撒谎。”      “……”      “不过没关系。”      元昉笑了一下,那张脸并没有因为长时间奔走跋涉而憔悴不堪,所以这个笑依然是真诚的、很有说服力的。      “你不愿意走,我便来替你走。从此以后我做你的腿脚,你不必再觉得自己拖累谁了。”      他一面说,一面在纸上挥毫快速写着什么。      钟情心生疑窦,探头一看,纸上自己与他本人的如出一辙,但通篇都是让孙护卫安心留下不要来找他的言辞——      竟是一封用他的笔迹和口吻写就的、能以假乱真的告别信!      钟情一惊,摇着轮椅就要跑,被人勾住轮子一脚拉回原位。他立刻想要挥开那条腿的禁锢,但元昉纹丝不动。      元昉抚摸了下那张陷在毛茸茸狐裘里越发精致清丽的脸蛋,突然拦腰将他扛在肩上。      他大步向门外走去,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拿走梅瓶。      钟情勉强保持冷静:“元兄,你这是做什么?”      元昉和缓地笑道:“自然是请无名兄出山。”      “这就是你请人的诚意?我不愿意,你就强行将我绑走?你这是强盗!土匪!”      “我本来就是当土匪发的家,无名兄第一天才知道?”      “元明时!”      “叫得真好听。小声些,若惊来了旁人,来一个我杀一个。”      “你——”      钟情说不出话来,元昉带着他一路狂奔,山风剌得他嗓子生疼,就是有心叫人也叫不出声来。      元昉见他终于安静,一面飞奔,一面饶有兴致地抬起梅瓶轻嗅。片刻后嫌弃地拿走,觉得比不上自己军师身上的幽香半分。      他一手扛着人,一手拿着瓶子,连日来郁气一扫而空。      行至一个风小些的角落,钟情终于能开口:“元昉,你到底要带我到哪里去?”      “还能去哪儿?既然无名兄不愿做军师……”      元昉颠了颠肩上的人,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那便带你回土匪窝,做老子的压寨夫人吧!” 第66章 六 下山之后,元昉买下一辆马车,没要车夫,自己一路扬着鞭子赶着车回到晓城。      这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时间说话。      钟情独自待在车厢里,元昉坐在厢门外驾车,两匹高头大马的蹄声可以盖过这距离之间正常音量的谈话,而钟情的人设又不允许他总是大喊大叫。      就这样一路无话的赶路,到达太守府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深夜。      元昉抱着钟情轻声潜进府中,刚把怀里的人放在桌上坐着,钟情立刻反手抽走他的发簪,直直往他心口刺。      元昉眼疾手快,一把握住钟情手腕,轻轻一捏,那只纤细白净的手就因为发麻而松开,束发金簪随即掉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一点儿也没生气,笑道:“谋杀亲夫?嗯?”      钟情气得手抖:“元明时,我救了你,你便是这样恩将仇报的吗?”      元昉神色认真:“哪有恩将仇报?无名兄救了我,我无以为报,于是以身相许——若无名兄愿意,今晚就可以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钟情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元昉,你疯了吗?你看清楚,我是男人!”      元昉眼皮一颤,居然露出一个羞赧的笑来。      “我当然知道你是男人,和我一样都有那东西。这三天我可看得太清楚了,每次帮你如厕——”      “闭嘴!”      “好好好,不说了。”      元昉面上笑意更大,抱住钟情,埋首在他颈间蹭蹭,“反正以后也是要习惯的。”      钟情闭上眼。      他现在无比后悔当初和系统吵架,以致于这个位面成了瘸子,行动上处处受人掣肘。      还不如前两个位面疼上一辈子呢!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把前三天里那些难堪的记忆通通遗忘,然后睁开眼。      他冷声问:“既然你很清楚我是男人,怎么还能说出以身相许的话?你是断袖?”      元昉眨眨眼睛——      什么叫他是断袖?      不是无名兄自己有断袖吗?      很快他想起来怀里的人是一个无比别扭的读书人,喜欢偏要说不喜欢,心怀天下却偏要龟缩山林。      于是他善解人意地将黑锅背上:“对,我断袖,我喜欢你。”      “……”      钟情已经无力吐槽为什么剧本会隐藏这样重要的设定,他循循善诱道:      “谢明时兄厚爱。但我并无龙阳之好,不需要你这样的报答,还是请无名兄将我送回山庄吧。”      元昉一笑:“先不说这个。”      他转身出了房门,回来又在隔间捣鼓了一会儿,这才重新回到桌前,站定后便伸手解钟情的腰带。      钟情一惊,死死拦住他的手,一面往后躲。      “元昉!你是要强来吗?”      他这点挣扎对元昉来说实在是不痛不痒。元昉一只手就能把他双手都按在身后,另一手还能空出来,继续去解他的腰带。      脱去衣物后抱着人来到隔间,将人放入盛有热水的浴桶。      整整三日颠簸,钟情的身体已经累到极限,如今终于得到热水抚慰,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浓浓的睡意。      他勉强保持清醒:“你是要我洗澡?”      元昉笑着反问:“不然呢?无名兄素来爱洁,三日不曾洗浴,难道会不想吗?”      钟情的确很想。他靠在桶壁上,心中刚松了口气,下一刻就立马又提起来。      元昉在脱衣服。      动作相当干净利落,一张眼就已经脱个精光,长腿一迈,也坐了进来。      钟情立马往后一躲,行动时溅起水花,全扑在元昉脸上。      元昉连眼都没不眨一下,呆呆看着面前水汽蒸得皮肤粉嫩的钟情,好半晌才想起来解释。      “还望无名兄谅解,府中热水剩得实在不多,就这一桶了。无名兄将就一下吧,我可以给你搓背的。”      他面上很真诚,双手也安分地放在身侧,钟情缓了口气。      “不必,我自己来。”      他坐了会儿,双腿在热水的蒸腾下,逐渐传来异样感觉。      那块素来僵硬的皮肤在恢复知觉,但并非是什么好知觉。热水将皮肤连同血肉一同浸暖,感知到暖意的地方就像是有千万只虫蚁在啃噬,一点点越来越疼。膝盖以下变得格外绵软,比之前还要不听使唤。      钟情忍了会儿,实在忍不下去:“……元昉,带我出去。”      元昉拿着胰子擦身的动作一顿:“洗好了?”他转过身,“你香香的,不搓也行。但我这三天全坐在外面风吹雨淋了,无名兄便帮我搓一搓背吧。”      钟情只想速战速决,拿着胰子在他背上划了两下。腿越来越疼,在某个瞬间胰子脱手而去,他闷哼一声。      元昉瞬间回身,看见钟情毫无血色的双唇:“你不舒服?”      他双手一捞,立刻就将钟情抱出浴桶,放到床上,被子一裹,“哪里不舒服?”      双腿接触到冷空气,敏锐的疼痛立刻变回麻木的僵硬,钟情出了口气,道:“不必担心,现在好多了。”      元昉意识到什么,充满怜惜地伸手拂开他面颊上一缕湿发。      “碰到热水就会疼吗?那每一次洗澡岂不是都会疼?”      “温水即可。”      “这鬼天气,温水跟冰也没区别。”      元昉抱着他,在床上静静躺了片刻。忽然起身拿了套衣服,掀开被子就要给钟情穿上。      “这是我的衣服,只穿过一次,浆洗过,干净的。料子不好,无名兄多担待。明日我就让裁缝给你赶制新衣服。”      说罢他自己也换了身衣服,素色锦缎的材质,与他身材相比小了许多,只能将将披在身上。      钟情颇为无语。      这样袒露前胸走来走去的元昉他再眼熟不过了。山庄中元昉只能穿他的旧衣,小一号的衣服穿在身上不舒服,他便像这样只是半披着,炫耀般的挺着赤|裸胸膛到处走。      眼前衣衫不整的人在身后躺下,钟情头都大了。      “你到别处去睡。”      “不要。”元昉钻进被子,紧紧把人抱在怀中,长腿还勾上来,锁得死死的,“今晚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夫妻之间是要一起睡觉的。”      “睡觉”两个字在钟情耳畔炸响,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耳后,他悄悄伸手去捡地上那根金簪,打算在元昉动手的时候扎他个半身不遂。      但元昉只是抱着他,始终没有动弹。      腿间某处也安静蛰伏着,完全不像是那个大言不惭说要掳他回来当压寨夫人的土匪。      钟情慢慢地转身,身后人已经睡熟了,他这样动弹也没吵醒他,只是再次伸手一揽,将他们之间空出的缝隙全部填满。      钟情看着面前的人。      他们已经认识许久,但这还是第一次他这样仔细地打量主角。      他发现这是一张出奇年轻的脸,只是之前一直都掩藏在不修边幅之下,又有过于壮硕的身体吸引注意力,所以他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系统,元昉现在多少岁?】      【二十岁。九个月前的生日,剧本里是有下属大办加冠礼的,可惜这个位面剧情走偏了,他被反派追得到处跑,冠礼没能办成。他父亲生前就已经给他取好字,他正好用来当自己逃命路上的化名。】      钟情心念一动。      他和萧晦的剧情已经走到尾声,但主角此刻还未完全发家,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当然该是年轻的。      二十岁,他和萧晦离开家奔赴战场的时候,也是二十岁。      加冠礼那晚,萧晦全家被抄,男丁斩首,女眷为奴。他被家人保下,从暗道逃出萧家,逃到钟王府,钟情收留了他三日。      三日后,他提出告辞,钟情看他眼中毫无神采,怕他心存死志,就备上一辆轻装马车,和他一起连夜出了城。      之后七年,再不曾分开过。      再过七年,等元昉到了他们这个年纪,他就有能和萧晦二分天下的实力。但现在他实在太小,自幼流浪无人教导,或许连人事都不通……      所以才会以为,洞房花烛夜的睡觉真的只是睡觉。      钟情心中自嘲一笑。      他这一路上又担心又焦虑,生怕出点什么事情,结果主角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      一颗心终于放下来,钟情长长吐出口浊气,也进入了安稳的梦乡。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日上三竿,床上只剩他一个人。      桌上留了张字条,钟情刚看一眼,心中笑骂一句,居然还是仿的他的笔迹!      按照字条上的提醒,钟情杵着拐杖去隔间找到热水和饭菜。      洗漱过后,再填饱肚子,他才终于有心思去观察周围。      昨晚灯光昏暗,他没有来得及好好看上一眼,现在才发现周围简直是金碧辉煌,萧晦住的皇宫都没堆这么多金银财宝。      他果然是进土匪窝了吗!      抱着对这种骄奢淫逸的主角居然能和萧晦二分天下的怀疑,钟情推开门,又是一惊。      他看看门外,再看看门内,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内里富丽堂皇,门外却简陋得像个木棚子。钟情摸了把身边一根梁柱,从那凹凸不平的触感上确定柱身上的金箔应该是被人撬走了。      再往外走两步,发现处处都是这样,只能用“洗劫一空”来形容这样的装修风格。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变得热闹起来,像是有许多人聚在一起嬉戏。      走进才看清的确是有许多人聚在府中,他们四处张贴着大红喜字,一边做灯笼一边往树上梁上挂。      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不像是元昉的亲卫,倒像是普通百姓。      钟情随便找到一位老伯:“老人家,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老伯没看清人就呵呵笑道:“城主要成亲了,我们来帮他装饰一下太守府。这里原本漂亮的哩,只是好东西都被城主运出去卖了换粮食发给我们,就变得现在这个破破烂烂的样子了。不弄得好看点,万一吓到新娘子怎么办?”      钟情:“……”他实在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回。      老伯终于睁开眼看清来人,顿时就颤颤巍巍要跪下。      钟情急忙扶住他:“老人家,你这是何意?”      “哎呀,您是菩萨下凡吧?天底下没有您这么好看的人,您一定是活菩萨吧?”      钟情失笑:“我只是一个凡人。”      老伯虚着眼睛仔细将他打量一番,钟情也摊开手任由他看。看了许久,他问:“不是菩萨,那您就是新娘子咯?”      “我怎么会是新娘?我是男人。”      “菩萨本来就有男相女相的嘛。”      钟情解释不清楚,索性放弃,问道:“你们怎么会在太守府?是元明、咳咳,元将军让你们来装饰这里的吗啊?”      老伯摆手:“元将军哪里会让我们伺候他哟,反倒是他会跑来帮我们耕地。元将军说了,太守府他和部下住一半就够了,剩下的一半给我们用,平时没事就来摆摆摊看看戏法。元将军是个好人,菩萨,您嫁给他没错的。”      “……听您的口音,不像是晓城本地人。”      “晓城本地人还剩几个哟?早就被前太守杀光了,我们都是旭城人。我、他、她、还有他,”老人伸出手到处指着,“全都是从旭城跑过来的。听说元将军在这里,就立马收拾东西过来啦。”      钟情眉心微皱。      难怪。      钟王爷封地在旭城,虽说他们一家人都跟着公主母亲常年住在皇城,但偶尔也会回去几趟。钟王爷病逝后,钟王妃带着他的尸体回乡安葬,之后就在旭城长住。      这老伯的口音听着的确有种莫名的耳熟。      “旭城距此路途遥远,老伯何必举家搬迁到这里?万一路上……”      “没办法啊,苟政猛于虎啊。”      钟情握着拐杖的手一紧:“您是说萧晦?”      老伯大惊:“可不敢说这两个字啊!晦气、晦气!”      像是看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老伯拿着红喜字匆匆离开,待贴上那张喜字后,他恢复平静,笑着对钟情高声道:      “菩萨啊,您嫁给元将军错不了哒!”      钟情杵着拐杖回到房间。      从破烂风一下切换到奢靡风,他花了两秒才适应过来。      他静静坐在桌前,看着那张字迹跟他一模一样的字条,心中思绪纷繁。      萧晦的确不是什么仁善的人,走到今日全靠够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但除暴安良、匡世济民是他们最开始就定下的原则,萧家自己就是毁于上位者暴政,萧晦又怎么会不知?      【菜精,小心,别入戏。反派在剧本里本就会走到这一步。】      【我知道。我只是担心他过激了。剧本里本没有萧家被抄这一段剧情……他性子变了太多,我怕他偏执成魔。】      【菜精,你还是赶紧回山庄隐居吧。你的戏份已经走完了,现在就安心等着主角杀掉反派就好。就算剧情偏移太多,变成反派杀掉主角,跟我们也没有关系啊,我们只管消灭多余支柱的事。】      【……嗯。】      快晌午的时候元昉终于回来。      进门前还板着脸,一推门立刻露出真心的微笑。      “饭菜可口吗?我让他们尽量往庄子里的菜品做了,还是有些不像。”      钟情谢过他的好意,问:“整个太守府剩下的财宝都堆在这间房里了,是吗?”      元昉羞涩地挠挠头:“这里前太守无恶不作,我这才来抢的。也没抢多少,其他的都分给别人了,就剩下这些……是要拿来当聘礼的,不能给别人。”      钟情环视周围,这间房的布局完全复刻山庄里他的住处,床上也只有一个枕头一床被子。      “这是我一个人的房间吗?”      “嗯。我的房间就在隔壁。”      “你想娶我?”      “……嗯。”      “可是两个男人是不能成亲的。”      “谁说的!明明——”      “最多结为契兄弟。”      元昉将出口的话被打断,瞬间哑口,好一会儿才问:“有什么区别吗?”      钟情平静道:“区别就是,男子之事有违阴阳,是为歧途。歧路多难,我不欲走上此道,还望元兄成全,送我回山庄吧。”      “无名兄怎么还是这般口是心非?”      元昉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就要揽他,然而这亲密的动作也更像是兄弟之间的亲密动作。      钟情越发确定这小屁孩其实什么都不懂。      “我们都要成亲了,有什么话是不能坦诚相待的呢?”      “这便是我的真心话。不知我哪里让元兄误解是口是心非,还望元兄海涵,收回这份喜欢吧。”      元昉懵了:“收回……什么叫收回喜欢?明明是你先喜欢我的!”      “我什么时候喜欢你了?”      “你明明就有!”      元昉气急败坏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你不喜欢我,你送我玉佩干什么?”      “……”      钟情脑筋急转弯,找到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那晚我见你伤重,但实在无力救你,身边值钱的东西只有这枚玉佩。就将他给你,若你能醒过来,就能自己找医馆治伤。”      他看着元昉呆滞的眼神,给出致命一击,“这玉佩上雕的是蝉纹,谁会给心爱之人送蝉纹玉佩呢?”      “你、你……”元昉急得站起来团团转,指着钟情大喊道,“你怎么这样轻浮!”      “我轻浮?”      “蝉纹玉佩怎么了,蝉纹玉佩就不是玉佩了吗?我就喜欢蝉,我最爱的就是蝉了!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送人家玉佩,玉是定情之物,你还是个读书人,难道你不知道吗!我不管,你就是喜欢我!”      钟情不想跟小屁孩打嘴仗:“好,送你玉佩算是我错了。你把玉佩还我,然后把我送回去。要么你不送我回去也行,给孙护卫修书一封,让他前来接我。”      “孙护卫!你天天就知道孙护卫!他也帮你洗澡是不是?他也帮你脱裤子如厕是不是!”      “元明时!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呵,好你个钟无名,竟然倒打一耙!”      元昉冷笑一声,将玉佩丢进他怀里。      “这东西我不稀罕,现在还给你!你也把偷了我的东西还给我!”      “血口喷人!我偷你什么东西了?!”      “你偷了我的心!还我!!”      钟情:“……”      个死小孩。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的jj都正常了吗?为什么我的jj还崩崩的,都给我卡成未签约作者了[大哭]。 第67章 七 气氛正在剑拔弩张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有亲卫在门后道:“主公,裁缝把新衣连夜做好了。”      元昉定定看着床上的人,忽然回头喝道:“进来!”      亲卫推门而入,手中拖着一个木盘,里面放了三套衣物。      一套大红,一套绛紫,一套素衣。      都是极其名贵的锦缎裁成,色如飞云彩霞,流光溢彩,花纹奇绝,质地又细腻柔软如同轻烟。      “婚服,官服。”元昉垂头丧气指着前两套,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拂过最后一套衣物,“这一套是你自己的衣服,已经浆洗过了。”      钟情闻言拿起那套衣服。      元昉余光瞥见他动作,手中锦缎水一样溜走,心里更是难受。      他从来都是喜怒形于色的人,那双眉眼实在生得太好,笑起来如春花烂漫,让人见之心喜,稍稍皱起眉头时又能立刻让人感同身受,怜悯不已。      钟情别过脸去,语气淡然:“请明时兄给孙护卫修书一封,让他即刻来接我吧。”      元昉不语。      片刻沉默后,他抬起脸,双眼通红,正在啪嗒啪嗒掉眼泪。      钟情:“……”      他无奈,抬袖替面前的人擦去脸上泪痕。      元昉却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撤走。      他泪眼朦胧道:“再待五天好不好?”      钟情略略一思索:“三天。”      “钟无名!你太过分了!我都这样求你了,你连五天时间都舍不得和我同度吗!”      “两天。”      “你!”元昉怒急攻心,忍了又忍,不甘不愿道,“三天就三天!”      钟情微微一笑:“但我如何信你?若是三日之后你仍不愿放我走呢?”      元昉很恨瞪他一眼:“你以为我像你这般轻浮?话已出口,绝不反悔,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钟情挽袖铺纸研墨,润湿笔尖后朝元昉递去。      “便请明时兄为我修书一封吧。”      元昉微闭眼,将这番不被信任的愠怒压回心里。      再睁开后,脸仍旧绷得紧紧地,任谁都能看得出他此刻坏到极点的心情。但终究是接过笔,飞快写下一封信来。      落款用的是元昉自己的名字,字迹却仍是仿的钟情。      钟情失笑:“明时兄这是仿得上瘾了?怎么不用自己的笔迹?”      元昉埋头道:“我没有自己的笔迹。”      “嗯?怎么会?”      “我自幼无父无母,以乞讨为生。某日见一塾师在树下为学子授课,我好奇之下就在一旁偷听。等到他们散去,我过去一看,见塾师以树枝为笔,以泥地为纸,写了许多字,便也拿着树枝在一旁模仿。”      想起往事,元昉眼中怒气散去,露出追忆的柔和神色来。      “其实塾师就在我身后看着。他见我一眼就能仿出他字迹,又教我念了几句书,发现我过耳不忘,当即破格收我为弟子。后来我才知道,那塾师曾官拜北中郎将,是当世大儒,名著海内,因朝廷猜忌赋闲在家,教书散心。”      “莫非是清河崔氏,崔瑾崔老先生?”      “正是。”元昉双眼一亮,笑道,“无名兄也知道他?”      “老先生人品志向高洁,著作等身,为天下士子表率,我岂会不知?”      钟情见他情绪终于好了些,有心哄道,“崔师桃李遍天下,我也曾在他座下听过几堂课。如此说来,我们竟算是同门了。”      “真的吗!”      元昉一脸惊喜,还要再说,但突然想起面前这人刚刚如此狠心绝情,瞬间就胯下脸来,朝钟情愤愤一拱手。      “不敢和无名兄攀这同门交情。我不过是在一侧旁听罢了,靠为同舍生抄书谋生,至今仍是粗鲁之人,不通文墨,竟不知蝉纹玉佩不能拿来赠予心上人。”      即使是这样阴阳怪气的话,由他说出口,也显得义正言辞,不会叫人讨厌,只会让人觉得好玩。      钟情有意缓和气氛,又问:“那明时兄平日书写,仿何人笔迹呢?”      “自然是仿恩师笔迹。但有时看某人字迹多了,也会情不自禁用那人字迹书写。”      元昉斜眼偷瞄,半甜半酸地道:“这几日当然就是你的了。”      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亲卫前来通报流星马捉得一名形迹可疑的人。      元昉朝钟情看了一眼,见钟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气之下拂袖而去。      钟情看着他的背影,摇头无奈一笑。他并非对此事漠不关心,只是还在想元昉方才那句话。      这个位面剧情宏大,更像是一个群像剧。主角元昉戏份虽多,但塑造上其实并不比旁人仔细多少。      从那些简洁的文字里,只能看出他心怀天下,用兵如神,是乱世中难得的仁义之君。      可心怀天下和用兵如神这样的形容,也能放在其他许多人身上,包括一开始的萧晦。      钟情和萧晦相处十七年,已经知晓他在这两句形容之下的真面目,他看重百姓,但更看重自己背负的血海深仇。      可元昉却依然面容模糊。      他就像是个完人,心中除了百姓再无一物。      无父无母,不通人事,连属于自己的字迹都没有。      钟情轻叹口气,伸手去摸滑落在膝盖边上的那块玉佩,却摸了个空。      他一怔,随后失笑。      “不是说不稀罕吗?幼稚鬼。”      *      用过午饭,钟情摇着轮椅外出闲逛。      沿途破破烂烂,没什么好看的,不知不觉就走到一处楼阁之下。      依然是去尽雕饰的模样,却在楼外修了一圈又一圈缓坡,旁边打了扶手和可以固定轮椅的孔洞系带。      这显然是为他准备的,难怪元昉每次匆匆离去后都会回来,想来就是去做这些事了。      他竟是认真想将他这个寸功未立的人拜为军师。      钟情都不知道该说他是胆大还是痴傻。      不知不觉中他便摇着轮椅上了楼。      楼下是一处很大的院落,被元昉拨给百姓使用,四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今日难得雪停,还出了点太阳,不少人都聚在这片院落中。      摆摊的编了口诀不时叫卖,变戏法的口中喷火,旁边围观者掌声如雷。角落里搭了戏台,青衣正咿咿呀呀唱着一处新戏,几个孩童你追着我我追着你,口里哼着歌词可爱的童谣。      远远望去,护城河边砧声阵阵,许多妇女正在河边浣纱洗衣,不远处就是站岗的军士。      钟情略有些失神。      这安居乐业、和乐融融的场面换在七年前,不过是寻常景象。但七年战乱之后,这已经近乎世外桃源。      即使萧晦……在他们志向最为澄澈的最开始,也不曾做到这个地步。      萧晦治下极严,虽说用兵如神,但性格乖戾又多疑,群臣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更别提城中百姓。      其实萧晦并未苛捐杂税横征暴敛,反而轻徭薄赋供他们休养生息。只是他修订律法极其严苛……      他是靠民间起义发的家,靠着反叛的百姓一路攻进皇城,手刃先皇,幽禁太子,扶持宗亲为少帝,自立为摄政王。      他越是清楚这些看似逆来顺受的百姓爆发后有怎样的力量,就越害怕有朝一日他们也会对他横刀相向。      所以严刑峻法,为求能破民间奸轨之胆。      可对百姓而言,若是处处都要谨言慎行,那么即使吃饱穿暖,也难见笑颜。      难怪最后是元昉夺得胜利,霸道之君虽能在乱世中急速崭露头角,可百姓并非无心草木,民心终究会为王道之君偏颇。      他静静立在高墙之上,凝神细思。      风吹过时白狐裘猎猎作响,一头墨发只用发带轻扎,随风飘扬时好似一团墨色的火焰,像是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而去。      楼下有人看得痴了。      “这是何人?”      梁谌向跟前两人问道,“这等人品相貌之人,我怎么之前从未在府中见过?”      元昉抬头望去,瞬间眉开眼笑:“还能是谁?自然是我夫、咳咳,自然是我那无名兄了。如何,漂亮吧?”      梁谌瞬间变脸,心中暗道:原来是山间那迷了主公心窍的狐狸精,难怪生得这般祸水样貌。      元昉不顾梁谌臭脸,带着身后两人上楼去。      听见脚步,钟情回头。      “明时兄。”微顿后看向元昉身后,“不知这二位是?”      老者抚须和善笑道:“在下宫肃,宫敬台。”      钟情倚杖拱手:“原来是宫老先生。老先生数年前任太中大夫、发讨贼檄文后弃官而去,就此销声匿迹,世人多为叹惋,原来拜入了元将军帐下。”      宫老先生颔首微笑:“多年前莽撞行事,倒逼得自己走投无路,没想到歪打正着结识主公。”      说罢朝旁一挥手,示意梁谌开口。      梁谌没好气地一拱手,眼睛却看向别处:“某姓梁,梁谌梁公谛。”      钟情看出此人面色不善,无心与他多谈,礼貌道:“在下钟无名。”      一听就是个假名,梁谌一声冷笑。      元昉回头瞪了眼梁谌,指着身后一个戴着木枷的囚犯,打圆场道:“斥候捉到一名奸细,逼问之下说是从旭城而来。恐怕摄政王又要对我动手了。”      梁谌讽道:“主公,钟公子既然不日便要离府回山,何必与他说上这许多,扰了人家清净呢?”      钟情知道他是在担心一介外人探听得军中机密,面色如常微笑道:“此处风大,宫老先生不宜在此就留。元将军还是回房议事吧。”      “行啊。”元昉一把握住轮椅后边扶手,“你跟我一起去。坐稳了!”      他素来力大无比,钟情挣脱不开,又不想当着外人的拉拉扯扯只能任由他带着自己下楼。      身后梁谌急道:“主公!”      却被宫老先生拦下,他怕摔了老先生,只得回身扶住,“宫先生,你怎么也不劝劝主公!就看着他这般犯糊涂吗!”      宫老先生拍拍他的手:“小友先莫急,咱们主公何时看走眼过?我观此子,非寻常隐士尔。且观他言行举止,再做打算不迟。”      议事厅已经等着不少人。      见到城主竟然亲自推着生人前来都是一惊。      钟情也心下诧异,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半点都没展现出来。      进门前他借来——或者说抢来梁谌背在身后的斗笠,再蒙上一道轻纱,挡住脸孔,不让人别人看见他真容。      皇城距此山高水长,在座中人又大多寂寂无名,应该说不太有机会见过他,不过还是保险为好。      隔着一层纱幔,也能看见坐席两侧的扶手,厅堂正中更是竖起一道栏杆,将整个房间一分为二。      任何一个懂些装潢的人见到这样的布局都要破口大骂,但钟情心中却一动。      元昉将钟情安置在自己身边,与他同坐主席。      座中人纷纷交换疑惑的眼神,但出于对自家主公的信任,并未立刻开口说什么。      奸细被带上来,将之前审问的东西又吐了一遍。      小吏抄写的记录挨个传到每个人手上,最后被呈给元昉,元昉看也不看,直接递给钟情。      钟情撩起纱幔,扫了一眼,眉心微皱。      听罢招供,梁谌起身:“我看此事半真半假。摄政王发兵是真,我等需严阵以待。但偷运粮草是假,实乃摄政王欲诱我军出城,好埋伏在半道上截杀。”      座中人频频点头。      梁谌又道:“可先派三千兵马做急先锋,假意入套。待两军交战,再派两万兵马前去营救,形成犄角之势。敌军被两相夹击,必然四散逃亡。”      宫老先生抚须开口:“若兵马都已出城交战,摄政王却潜伏城外,待城中空虚时攻城,又如何?”      “城外三山环抱,敌军无处藏身。若是潜藏在山上,如今正值隆冬,积雪三尺,直没膝盖,山路又难行,行军必然极为艰苦。潜藏此处只是自找苦吃。”      有人道:“旁人或许难以下此决心,但摄政王……此人心性极坚,笑面心狠,部下皆是虎狼之师,恐怕不会畏惧这小小苦寒哪。”      梁谌略一思索:“可设一暗哨,待看到敌军踪迹,便从山后小路逃回报信。城中还有七千兵士,守城绰绰有余。”      “可旭城之战,我等有五千士卒守城,依然惨败啊!”      “我军惨败,他北冀军何尝不是惨胜?”梁谌自负一笑,“旭城城外开阔,易攻难守,而晓城地势奇崛,三面环山,一水横截,易守难攻,与此前大有不同。”      他看着座下众人,“诸位,摄政王仗着大军,不识地利,此番合该我等一雪前耻!”      在座众位都被挑起斗志,纷纷离座下拜,请求主公颁发令箭。      群臣志气高涨之时,殿前突然想起一道清冷如霜雪般的声音:      “不可。” 第68章 八 “哦?”梁谌掩下眸中怒色,拱手问道,“不知钟公子有何高见?”      众人纷纷抬头看向主公身旁的白衣蒙面人。      “萧……摄政王此人素来善用奇袭。此番敢派细作前来挑衅,自然是已做好万全准备。宫老先生所言极是,这定然是敌军调虎离山之计。出城劫粮太过冒险,既然摄政王一心攻城,诸位不如退守城池,化攻为守,以逸待劳。”      元昉沉吟不语,梁谌已开口讽笑。      “公子常年隐居,怎么把心性也荒废得这般畏缩不前?如今我军兵精粮足,不趁此机会攻破敌军,打消摄政王亡我之心,难道要等他带军围城,再做困兽之斗吗?”      钟情静静反问:“先生此法可能万无一失?若稍有差池,城门失守,举城覆灭,又当如何?”      “公子此言,未免太小看我等。”      梁谌抬手朝座上大将军一拜,“主公勇猛无双,乃世之英雄。部下张、常二将皆是万人敌,能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文臣亦有宫师和卢氏二兄,皆随主公南征北战,战功赫赫。如今我军上下同心,何来差池?”      被他点到名的众位将领纷纷拱手朝座上蒙面人行礼示意,大都面色不善,动作间也尽是敷衍。      钟情微笑:“晓城人才济济,莫非摄政王帐下就无人可用了吗?”      梁谌大怒。      “公子阵前乱我军心,究竟是何意?!”      宫老先生见状,颤颤巍巍起身,询问道:“莫非公子退守之策,便能保我晓城万无一失了吗?若摄政王果真围城,我军粮草不济,岂不是等死?”      “宫师所虑有理。”      钟情侧头,看向元昉,“将军可修书一封,请尧城太守发兵,速来相助。”      这下不止是梁谌,殿下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公子难道是隐居多年不知世事?那尧城太守,呵,世人谁不知那尧城郑歇暗弱无能,十年来偏安一隅闭城不出,他怎么会为我等与摄政王交恶呢?”      “郑歇闭城十年并非是因此人懦弱,而是城中士族林立,若不整合,他便无实权可言。过去十年,他看似毫无进取之心,实际上在内缠斗士族,在外伪装暗弱,迷惑世人。尧城秦氏前几日已告老还乡,如今郑歇一人独大,正待扬眉吐气,一鸣惊人。”      钟情亦微笑起来,“此时请他出兵,他必亲至。”      殿内安静下来,众臣面面相觑。      “此事简直闻所未闻。公子与我等非亲非故,我等又如何能信你一面之词?”      梁谌下拜,“还请主公谋断!”      元昉沉思片刻,问道:“诸将以为如何?”      殿中众人一齐拜下,喊声地动山摇。      “愿于城外死战!”      元昉抬手虚扶,然后举杯相邀。      “既然如此,我必与诸君死生同袍!”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摔杯在地。群臣也纷纷效仿,酒杯碎裂声此起彼伏。      元昉在一片士气昂扬的嘈杂声中转过头来,看向钟情。      “无名兄不必担心,旭城城外地势陡峭,巢车木幔皆无法安置,摄政王若仅凭人力攻城,那我城中七千兵马守城绰绰有余。”      他一手扶住钟情轮椅上的把手,一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帷幔,眉眼中尽是意气风发。      “可惜无名兄不日便要回山,见不到我军风采。等我军大捷,我必上山,与无名兄痛饮一番,不醉不归!”      *      钟情一连两天都在晌午过后,登上小楼,听楼下院坝中一老者说书。      说的是元昉如何领军大战晓城前太守,前太守在战败后又如何四处逃窜,最终还是被元昉捉住,一剑斩首。      他说得绘声绘色,扮男扮女都惟妙惟肖,用词通俗易懂,出口成章。      周围看客也听得很是入神。      一说到元昉军队受尽苦楚落于下风,就纷纷抬袖拭泪;等听到前太守被元昉打得抱头鼠窜,又纷纷拍手称快。      钟情在楼上静静看着。      这两日他已经很清楚城中百姓对元昉的爱重。      元昉身上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魅力,只要见过一面就会忍不住追随他而去。不止百姓愿意为他举家搬迁,军士亦如此。      晓城如今驻军三万,有三分之一都是之前就跟随元昉的旧人。      元昉旭城之战败逃后,整整一年都在四处流浪躲避追杀。他的军队也被打散,流落到南方各地。      一年时间,足够这些幸存的军士找到新的活路,或是放下兵器回乡,或是加入另一位将军阵营。      但是一听到元昉再次起军,打的还是别人十年都不曾攻下的晓城,他们竟然都回来了。      对一个败军之将如此忠心,可见元昉平日对他们也露胆披肝,那日会谈上那句“死生同袍”,想必不是一句空话。      说书人的故事终于讲到尾声,看客们爆发出一阵猛烈的欢呼,有人大喊了一具“晓城万岁,元家军万岁”,其他人立刻纷纷应和。      钟情心中叹了口气。      连故事之外的人都对这样的胜利这般骄傲,何况故事之中的人呢?      一支组建起来不到一年的军队,领兵的将领只有二十岁,竟然一举攻下了十年都无人攻克的晓城。这样的战绩,换在任何一支军队身上,都会觉得他们已是天下无双。      攻下晓城,城内沃野千里可保粮草无忧,城外三山一水可保出兵无虑。再大胆些,他们甚至可以自立为王,弄一个国中国出来。      在这样的情势下,面对萧晦的挑衅,他们想要出城厮杀,实在是太正常了。      只是他们所仰仗的这一切,都得建立萧晦的确没有应对晓城地势的良方之上。      这支军队还是太年轻了。      他们过早的和萧晦对上,又过早的来到晓城。      若他们再成长几年,在别的地方和萧晦小小交手几次,就会知道面对萧晦,防守才是最好的进攻。      萧晦极其喜爱奇袭,热衷以小博大,帐下谋士投其所好,所献计策也往往阴险无比。他不重名声,什么毒辣的手段都敢用,什么不堪的人都敢招。      他就像条毒蛇,平时一动不动蛰伏在暗处,为的就是一招毙命、见血封喉。      他给元昉一年时间休养生息,如今既然敢出兵,自然已经想好要如何应对这座占尽地利的城池。      钟情伸手抚摸座下车轮外裹着的那圈蒲叶。      若再给元昉七年时间成长,他或许就会有足够的敏感度,好奇为何一个瘸子常年坐着轮椅,却两次隐居选址都在山上。      为减少轮椅颠簸,萧晦让工匠想了不少办法。或是在车轮车架榫接之处留以微小空隙,以供活动;或是在车轴上安置伏兔当兔,以稳固车身。      效果最好的便是这安车蒲轮。      工匠制作出此轮后,萧晦大喜,直接为此人赏千金,封万户侯。      安上蒲轮的轮椅已经感受不到什么颠簸,萧晦仍不满意。既然国中没有比蒲草更好的材料用来减震,那便开放通商,让人去异国、甚至海外探寻。      这一寻就是三年,一直没什么音信。但就在钟情假死离开之前的两个月,海外商队寄来一封书信,说南海有树,树中有乳,炼之可得一物,弹软坚韧,比之蒲叶更甚。      如今两年已过,想必商队已将此物带回。      轮椅需要减震,战车当然也需要。萧晦为轮椅研究出来的所有手段,都能尽数转化到战车上去。蒲叶是如此,这“比之蒲叶更甚”的东西显然也会如此。      大概此物真如商队口中所言那般神奇,才能让萧晦浑然不惧晓城外陡峭的地势。      巢车、木幔、投石机,这些因为地势不平不能通车,所以十年来从未出现在晓城城下的攻城武器,恐怕几日之后都会一一现身。      一旦他们攻进晓城,城周三山形成的天堑就会从保障变成绝路。元家军不会再像上次旭城之战那样还能留存一万兵力逃出生天,或许……连元昉都会死于萧晦剑下。      但是这些话怎么能告诉元昉呢?      他又如何会信呢?      钟情转身回到他那间金碧辉煌的房间。      房内已有一人等候,见到他是几乎热泪盈眶。      “公子!”孙护卫单膝跪下,“公子无事,实在是太好了。”      钟情将人扶起:“让你担心了。”      孙护卫连忙摇头:“是我无能,没能及时发现公子被人带走。此地不宜久留,元昉那厮不知何时就会变卦。公子,我们即刻就走吧!”      钟情不语。      他摇着轮椅转过身,慢慢来到床前。      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木托盘,盘中三色衣物都不曾动过,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原地。      见钟情看得出神,孙护卫忙道:“公子可是想要更衣?”      山庄中钟情每一套衣服都是他亲自准备的,自然一眼就认出那件素衣是钟情自己的衣服。      他拿起素衣,抖落袍摆,展开襟袖:“我来为公子更衣。”      钟情仍旧沉默。      孙护卫不解,但系统却看出他在犹豫什么,大惊失色。      【不是吧?菜精你不是吧?你不会还要来一次吧?萧晦那次你已经出过手了,这次又要帮元昉?你知不知道萧晦那次你不追上去的话,他可能早就生无可恋悬梁自尽了。如果那时你听我的,咱们任务早就完成了!】      【……】      钟情知道系统是对的。      那夜大雨倾盆,追兵已经查到钟王府外,雨声和兵卒的咒骂声、兵器的交织声不绝于耳。刚弱冠的少年人站在廊下任凭雨淋,听到他的呼唤声才重新回房。      浑身湿透的少年把一柄短剑交到他手里,然后放手,一步步向后退去。      双眼中毫无神采,步伐也虚浮得像是行尸走肉。仿佛一出房门,顷刻间就会被大雨腐蚀得一干二净。      剧情里二十五岁的萧晦已经外出带兵征战数年,心性被磨砺得非同一般。即使家中被抄家产充公,他依然手握重军,部下追随者无数,故而只会将怨恨化作动力,带领手中更加蛮横地攻城掠地。      但二十岁的萧晦,还是一个不曾经过任何风雨的少年。突然之间便家破人亡,一夜之间便一无所有,名声败坏,性命垂危——      钟情那一刻是真的在他眼中看出死志。      所以他在萧晦即将退出房门之前起身,几乎忘了自己患有腿疾,踉跄着走了两步后便摔在地上,然后就那样狼狈不堪地用手撑地,一路膝行过去,拽住萧晦的衣角。      然后在系统的尖叫声中,跪地呈上手中短剑,说:      “我愿随君去。”      系统熟悉的尖叫声拉回钟情心神。      【上次你说你不忍和萧晦十年情谊,我理解了。但现在你和元昉认识才几个月,你告诉我这次你还有什么理由!?】      【元昉是因为我才这样早就和萧晦对上。】      【这不是更好了吗?你七年前错过一次机会,现在萧晦又把这个机会送回来。就让元昉去送死,你美美完成任务不好吗?反正元昉自以为是,不信任你,梁谌还对你冷嘲热讽。你也提醒过了,仁至义尽,还管那么多做什么呢?】      钟情轻笑,指尖挑起木托盘上那件华丽得如同天边紫霞的锦衣,在孙护卫震惊的视线中递过去。      他在孙护卫的服侍下慢慢穿上这件专为他特制的官服。      他在心里道:      【我只是想再多听几次楼外那人说书罢了。】 第69章 九 是夜。      将军大宴群臣后,便到了阵前点兵的时候。      群臣心情激荡,高谈阔论着待会儿应当如何趁夜劫走粮草,尤其是急先锋的位置,已经有不下五人出言争抢。      只有坐席末尾一人以手扶额,精力不济的模样。      见将军还在与诸将共饮,他身侧的人出言劝道:“敬安兄身体不适,何必在此苦熬?你一介文官,又不指望你去带兵打仗,不如向主公告罪一声,先回去休息吧。”      薛敬安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按住胸口。      旁人笑道:“静安兄还把那折子带在身上啊?主公到底给你批了什么,让你看一眼就大病不起?现在又带病坚持上阵?”      另有一人也打趣道:“莫非敬安兄终于想通,不再藏拙得过且过,决心立功了?”      薛敬安仍旧闭眼皱眉不语,旁人见他实在难受,不再打扰他,拍拍肩以示安慰,便参与到殿内众人对夜袭的讨论中去。      殿中吵吵嚷嚷,将门外传来的三下敲门声淹没殆尽。      下一刻门便被推开,寒风呼啸而入,裹挟着霜雪,冲散殿内激昂的士气。      众人纷纷回头,看见来人身着紫袍,黑纱覆面,坐在梨木小车上缓缓而来。      紫衣难得,殿中许多人或是十年寒窗,或是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就为了这一身紫袍金带,再明白不过这颜色意味着什么。      殿内鸦雀无声,只听得见车轮轧过砖石,辘辘前行。      元昉眸光一亮,心道:无名兄难道不走了吗?      他心中一喜,立刻拿起酒杯,亲自为来人斟酒。      钟情越过众人,来到主座前,撩开面前轻纱。      他难得一次束了发,戴了冠,冠上羊脂玉簪光华流转,仍不如其下那张脸皎洁莹润。      这张脸原本总是淡然的,仿佛一位遗世独立的谪仙。然而玉冠,紫袍,金带,这般沉重的装束,这样秾丽的色彩,衬得这张脸也多出几分入世的艳丽贵气,愈发显得风姿灼人。      他扶住孙护卫的手,借力站起来,一杆细腰被织金玉带勒得越发清俊,微微摇晃着下拜。动作间略有滞涩,却不显得迟钝,倒平添几分不紧不慢的从容气度。      元昉看呆了,浑然不觉杯中酒已经满溢,四处横流到桌上。      一旁内侍正要提醒,元昉已“哐当”一声扔了酒杯,仓促间半个身子越过桌案,伸手去扶下拜的人。被钟情一挡,这才收手,慢慢坐了回去。      自始至终,他的双眼都没有离开过钟情,连袍袖被桌上酒液沾湿都不曾发现。      座下梁谌见自家主公这幅被美色迷惑得神魂颠倒的模样,气得直接抬手用袖口遮住半边脸,眼不见为净。      钟情低头行礼道:“感念将军三顾茅庐之恩,在下愿拜入将军帐中,供将军驱使。只是不是将军允诺军师一职,如今可还作数?”      “作数!当然作数!”      元昉高兴得立刻起身,走下殿来亲自迎钟情入座。      轮椅调转方向,面对座下群臣之前,钟情放下纱幔,遮住面容。      他微微侧首,看向双目炯炯有神一直盯着他的元昉。      “古往今来用人之道多如牛毛,主公以为,何为上者?”      元昉不假思索:“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既如此,主公奉我为军师,军中诸将可能听我差遣?”      元昉微愣,略一思索,道:“理当如此。”      钟情微笑:“那便请主公即刻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至尧城,请郑将军发兵相助。”      元昉还未答话,梁谌已无法忍受。      他连主公的面子都顾不上了,起身怒喝道:“公子阵前仍然藏头露尾,不敢已真面目示人,究竟有何底气承担我城中军师一职!?”      “愿立军令状。”      钟情平静道,“若明日郑歇不曾回信拨兵,请斩我头。”      梁谌一顿,仍旧气道:“摄政王今夜运粮,公子此时阻拦我等夜袭,贻误战机,便是斩了——”      最后半句还未出口就被打断。      元昉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梁谌便立马住口,生生把自己憋得满面通红。      元昉起身,走到殿中,朝座上的人俯身行礼,斩钉截铁道:      “元昉得令!”      不止是在座中人,连钟情都被他这样的举动惊了一下。      回过神后,他取出桌上木桶里的一枚令牌,朝元昉看了一眼,纱幔轻扬,元昉立刻上前双手接过。      拿过令牌时感到军师的手微微一用力,元昉抬头,听见军师轻声道:      “主公切记,信中需附鸟羽一枚。”      元昉心领神会:“一鸣惊人?”      钟情但笑不语,松开手中令牌。      他隔着一层看着寂静无声的殿中。      这些年轻的将领们大多还有着少年人未经打磨的桀骜不驯,但他们足够信任爱戴元昉。只要元昉做出表率,他们即使心中存有怀疑,也会恭恭敬敬地听令。      “张将军。”      “末将在。”      “即刻带一队兵马前往城外护城河中安置铁菱,再于两岸挖掘陷马坑,凿立拒马枪。护城河十里开外山口之处,铺细沙散土,明日天亮再去检行,看沙土上马蹄足迹多少,回来禀报于我。”      “末将听令!”      “常将军。”      “末将在!”      “你于城中带兵加固城墙。即日起,敌台之上命人轮番驻守,一旦发现敌军踪迹,速来汇报。城中粮仓亦由你亲自带队看守,库粮每日登账,晚间呈报于我,不得有误。”      “末将听令!”      “卢氏二子。”      “末将在!”      “拆除城中不必要建筑砖石,带领人马在城门内修建瓮城。你们二人年纪最轻,此任务却最为艰巨。瓮城需在五日之内修成,仅凭军士之力或许不足。你们需得前去动员百姓,请求城中熟手相助,但不能以权势威逼。可能做到?”      卢氏二子对视一眼:“我兄弟二人定然不负军师所托!”      ……      众位军士一一上前领命,筒中令牌越来越少。      直到最后一条军令也颁布下去,见钟情摇着轮椅竟是要直接离开,梁谌难堪之下大喊:“军师莫非把我忘了!?”      “怎会?”      钟情抽出筒中最后一根令箭,见梁谌仍站在原地不肯上前,便直接扔到他面前。      “请梁先生留守城中,若有人胆敢私自出城,杀无赦。”      见梁谌满面通红,固执地不肯去接军令,钟情微微一笑,声音缓和几分。      “十日守城战后,再请梁先生安排庆功宴席并功劳簿,为诸将接风。”      点兵结束,钟情飘然而去,元昉紧随其后。      众将领命后都已前去调兵,只剩梁谌和几个没有任务在身的文臣还留在原地。      梁谌面色反反复复变化了几次,终于还是低下身去,捡起那枚令牌。      他带着火气朝门外大步走去,出门前见廊下有人正干呕不止。      “薛敬安?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事,梁先生。”一旁有人回话,“敬安前几日身体便有不适,今日带兵前来阵前听令,估计是顽疾复发,这才一时间撑不住了。”      梁谌无心关心这些小事,一摆手:“赶紧带他回去休息。”      见长官都这样说了,这些人赶紧将薛敬安抬起来。      他们这时才看见薛敬安手中死死捏着一封奏折,有人心生好奇,趁他昏迷取下奏折翻看,翻来覆去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同之处。      通篇都是薛敬安自己的呈报,只在末尾处有主公朱批的“阅”字。      “此字的确与主公平日所书有所不同。但主公爱变化字迹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敬安兄怎么偏偏这回这么大反应?”      那人见薛敬安即使昏迷之中也因手中空虚而焦躁起来,于是赶紧将折子还给他。靠近他时似乎听到他在喃喃自语:      “是他……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那人不解其意,也没有过多纠结,只当是自己听岔了。      *      整整三日,风平浪静。      前哨官每日将城外马蹄印记汇报到帐前,粮秣官餐餐过后尽数盘点,城墙越垒越高,墙内还堆了不少沙土砖石一类能加固城防的东西。瓮城也修建得热火朝天,男女老少皆是自愿上阵,尽管他们根本不明白为何三山环抱本就如同瓮中捉鳖的晓城还会再需要一座瓮城。      在这般焦躁的气氛中,第三日晚,尧城郑歇亲自率军前来。      陌生军队的驻扎让晓城中人有了一丝即将开战的不真实感。      所有人都在既兴奋又恐惧地等待敌军的冲锋号角。兴奋是因为想要一雪前耻,借着晓城这座天堑让战无不胜的摄政王尝尝失败的滋味,恐惧则是因为,那是战无不胜的摄政王。      “妖言惑众!妖言惑众!”      梁谌在房中来来回回走动。      这几日他都是这样一幅不心安的模样,身旁护卫都已经习以为常。      “那摄政王见我等不曾出城劫粮,定然已经猜到我等要用龟缩术迎敌了。主公素来有‘白虎将军’之称,如今猛虎却闭城不出,有三山做天然屏障,却还要一味加固城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那摄政王还不知现在怎么嘲笑我等和主公呢!”      “那姓钟的定然是个妖精!不然何必用纱幔遮住面容?怕不是那张人皮脸终于有了破绽,这才遮遮掩掩!”      “主公本不爱财富名利,便是为了他才昧下那一屋子财宝。瓮城修建费时费力,百姓一听是他要求所建,不问缘由便鼎力支持。如今不知又使了什么妖法叫来郑歇,如此窝囊竟全被外人看了去。等郑歇回城,主公清誉威名还剩几何,此人居心实在可诛!”      他越说越气,恨不得推门而出径直去那妖人房前对峙。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但不等他推开门,一支利箭穿过大开的窗户,凌空而来,擦过他的脸颊,深深没入梁柱之中。      他伸手摸了把脸,看见手上殷红一片,颊上传来火辣辣的疼。      他立刻奔到窗边查看,见城外高耸立起的巢车,车上还有人正在弯弓搭箭与他平视,当即便愣在原地。      “怎么可能……”      “先生小心!”      又是一支箭破空而来,护卫当即将梁谌扑倒,这才救下他一命。      城中城外嘈杂声渐起。      无数气势腾腾的兵马越过护城河向城中奔涌而来,半道被陷阱缠住,又是无数的人仰马翻。      渐渐的,陷坑被死尸填满,铁蒺藜、鹿角枪被死尸磨钝,护城河水猩红一片。折叠桥终于架在河面之上,敌军越过河水,兵临城下。      漫天箭雨落下,逼退敌军一波攻势。      很快,隆隆车轮声响彻天际。木幔车扛着巨大的木盾牌驶过凹凸不平的山路,来到阵前挡下四面八方如同流星般的利箭。      弩床紧随其后,十数人拉开弓弦射出一箭,儿臂般粗的箭矢直中城墙,若非先前便有加固,此时恐怕会直接被射穿一个大洞。      撞车落在最后,车上直木大到离奇,山路让它颠婆不已摇摇欲坠,但它到底是被从山下运了上来。这是用来冲撞城门最后的工具,前进的速度极其缓慢,可终究是在前进。      撞车一旁,有人坐在一辆驷马战车之上,袍袖轻挥,便是成千上万人得令前赴后继去送死。      梁谌心中生出难以遏制的惧意。      他记得这张脸,贵气俊秀得如同世家公子,眉宇间却全是戾气。      是摄政王。 第70章 十 十日鏖战。      晓城的城门破过三次,每一次都被城内士兵用血肉之躯重新堵住。      第十日,城中最后一辆塞门刀车也已经被敌军的尸体磨得卷刃,不能再用。      城门大破,涌进的士兵初始时欣喜若狂,下一秒就陷入绝望。      门内又是三面高墙,将去路围住。墙上守城军齐齐放箭,顷刻间这方寸之地便成了一座垒枯丘。      这座尸体垒成的新城墙让后来者望而生畏,丢盔弃甲,无心再战。      遍地哀嚎声中,双方鸣金收兵,北地的军队如潮水一般来,终于也如潮水一般退去。      尽管只是退兵而已,晓城诸将也足够高兴了。      在看到城门外那些庞大的战车时,他们几乎要以为摄政王是魔神降世,否则怎么可能将这样的巨物运送到千百年不曾通车的天堑之上?      庆功宴上,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为再一次从那位魔神手中逃出生天,也为能将他逼退而生出不可思议的自豪。      援军将领郑歇与元昉一同坐在首席,喝得醉眼迷离。      “世人皆道我郑歇懦弱无能,就连台上戏子、街边孩童,唱曲儿时都把我比作那缩头乌龟。可他们不知道我尧城表面风平浪静,实际内忧外患……”      他拉住元昉的手不放,一双虎目含泪。      “元将军!明时老弟!我多年来扮猪吃老虎,无一人可理解我良苦用心。没想到你我素未谋面,竟然能这般懂我。真可谓我世间知己啊!”      “郑兄若当我是知己,那可是找错人了。”      元昉露出与有荣焉的一笑,“这都是军师慧眼识英才。”      “军师?我与敌军厮杀时,几次在城楼上见到一坐在轮椅之上、以黑纱覆面之人,飘然若仙、气度不凡,莫非就是他?”      “郑兄好眼力。”      “今日庆功宴席,我见诸将皆在,怎么独不见军师?”      元昉抱拳告罪一声:“军师身体不好,我担心宴上吵闹,冲撞了军师,所以让他在房中休息。”      郑歇连连点头表示理解:“应该的应该的!”      他此刻酒醒了大半,仍不失兴奋道,“我早就前去拜谒之心!还请元兄弟为我引荐!”      元昉正要答应,但一想起自己军师那句略带夸赞之意的“一鸣惊人”,心中又有些微妙的酸涩。      “天色已晚,郑兄一身酒气,还是明日梳洗一番后再见军师为好。”      话虽这样说,他自己反倒越来越心痒,又一连喝了几杯酒,终于没忍住,扔下酒杯起身朝殿下诸将拱手作揖。      “诸位先饮,我去看看军师。”      郑歇一听也要跟上去,一旁宫老先生急忙把人按住。      他老早就看出自家主公坐立难安,此时很是开明地笑笑:“不能与军师同乐,实乃憾事。还请主公速去,以告我等感恩之心。”      元昉很沉着地大步从殿前一侧的偏门离开。      刚一出门,立刻就拔腿狂奔。      他一路跑到钟情房中,没见到有人,以为钟情已事了拂衣去,顿时一惊,刚饮下的酒全都变成冷汗发了出来。      直到看见房中各类物品都在,尤其是拐杖也斜放在墙角,他这才回过神,缓缓将心放回肚子。      他略一思索,转身出门。      钟情正在小楼上看雪。      他已有多日不曾来过这里,楼下的院坝已经和记忆中的样子全然不同。      院墙都被拆得七零八落,去填那座刚砌起来就被血水染红的瓮城。曾经聚集在此摆摊玩乐的百姓,眼下要么在欢庆胜利,要么在为死去的丈夫兄弟悲哭。      再远处,城门外尸体堆叠。夜色模糊了两军军服的颜色,他们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寒冬将他们的表情共同冻结在死亡之前的那一刻,是一样的卑弱,一样的痛苦。      钟情伸出手,雪粒落在他掌心,慢慢堆成一捧。      他反手将这一捧雪洒下,夜风裹挟着它们飘向城外,和天地间万千风雪一起淋在被血水染成深紫色的泥土上。      城中走出的军士还有亲人为之恸哭,而北地兵卒尽管已在异乡化为孤魂一缕,远在天边的家眷或许还在梦见着甜蜜的团聚。      好在天公似乎也于心不忍,降下这一场大雪,为他们做纸钱,做盖尸土。      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战城南,死郭北。”      脚步声越来越近。      “野死不葬乌可食。”      那人在钟情身边站定,带着一身沐浴也无法洗去的血腥气。      “若非军师出手,此时城中亦遍地死尸。”      钟情知道这是安慰他的话,勉强笑道:“一介文人忽见此人间炼狱,故而多愁善感,让主公见笑了。”      元昉摇头:“我征战已有三年,也见不得这幅场景。”      “为何?三年厮杀,应当习以为常了吧?为将者不都该是这般铁石心肠的吗?”      “旁人或许可以,我却不行。我可是过目不忘啊……”      元昉轻叹,“我会记得手中长枪刺穿的每一个人的样貌。每一张脸都独一无二,临死前脸上对我的恨意也独一无二。越是想忘记就记得越清楚,记得越清楚,就越知道他们都是独一无二的。”      他自嘲一笑,“真不知道是否上天早就预料到我如今会满手鲜血,所以才给我这样一双眼睛。”      “既然如此,主公当初为何会参军?”      “也是被逼无奈。我那时已拜别恩师四处游历,在一户好心人家暂住时,撞上当地豪强欺辱乡里百姓,便和那些人起了争执。那时我虽然也是一个文弱书生——”      他这话实在说得太滑稽,钟情不由失笑。      元昉停下来,扭头看了钟情一眼,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      他眼角微弯,“军师总算是笑了。”      钟情眼中闪过片刻恍惚,微顿后才开口道:“请主公继续吧。”      元昉道:“我虽没正经学过拳脚功夫,但自幼就生得力大无穷,那几人合谋害我不成,反把自己搭了进去。自此我便和当地豪强结下仇怨,四处躲避追杀,这才不得已从军求个清净。”      “军中一开始的日子也还不错,我混了个百夫长,原想着就这样歪打正着报效国家,但是……后来我经历了一次屠城。”      “攻进城后,先盘剥百姓。再有钱的人家也经不起一支军队轮番劫掠,等到他们身上榨不出一滴油水,还没抢够的士兵就开始杀人泄愤。再后来,杀人也没了乐趣,就一把火烧了整座城池。”      “我实在想不通,为何那些与我生死相依的同袍们,杀进城中后竟然就会变得这般残暴。他们都是民兵,在应召入伍之前也都是农民。我实在看不出他们和曾经那些善心施舍我的农户有什么区别。”      “后来我才发现,他们残暴,是因为领兵者残暴。”      “那一战之后我离开军队,手底下百来个人誓死要跟着我。他们听我号令不曾参与屠城,所以仍旧是一群穷光蛋。我不能抛下他们一走了之,于是就把他们也一起带走。我们端了个山匪窝,靠为城中百姓走镖为生,再时不时出门打劫周围别的山匪,潇潇洒洒过了几个月好日子,然后便是若城叛乱……”      元昉闭了闭眼,“敌军用了水攻之术。河堤掘破后水淹整个若城,我带着人赶过去救人,百姓虽无大碍,但粮食被洪水泡过之后不能食用,城中余粮不够他们吃上三天。”      “我只能向旭城求援。”      “再然后,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即使这样,”钟情轻声道,“主公还是曾经想过向摄政王投诚。”      元昉哂笑一声:“摄政王富有一整个北地,还有天子在手,谁会不自量力与他抗衡?何况两年前的摄政王礼贤下士,体恤民情,极有明主之相。不怕军师笑话,我在军中之时,还曾将他视作楷模。”      钟情有些好奇:“莫非主公自己就不曾想过像摄政王那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元昉双肘抱在胸前,做出一副十足十的地痞流氓派头。      “我这辈子不是在当乞丐,就是在当土匪,可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      痞里痞气说完这句话,又突然轻叹口气,苦笑道,“其实我只想回到七年前。”      “那一年恩师尚在,养大我的老乞丐也还活着,即使没了两条腿,靠过路人的施舍也能活下去。我每日做完功课,到了晚间便跑去街上,给街坊写信抄书换点饭食,顺便再厚着脸皮找他们要一些碎布。等碎布足够多了,就赖着某个好心的姑姑给我做身衣裳。等我穿上这身花花绿绿的衣裳,便可以去逗我的军师一笑。”      钟情原本面带微笑静静听着,冷不丁听到自己也在其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哭笑不得:“主公实在是……很调皮。”      笑过后他正色,看向元昉。      “可惜主公此愿,天下无人能代为实现。当今凡有攻城略地战绩之将,大都用过屠城之计。摄政王本人虽不曾屠城,却没有阻拦过手下诸将。或许,出生世家之人,穷其一生也不会真正与百姓共情。”      “所以,能救天下百姓于水火者,只有主公。”      钟情从手中腰间取下一物,抬头看向元昉,双手呈上。      元昉一怔:“这是何物?”      “我知道主公曾在躲避摄政王追杀时弄丢佩剑,于是遍寻名师求得此剑,今日赠予主公,望主公来日得偿所愿。”      元昉眼中跃起灼灼光华,他双手接过,拔剑出鞘。      月光落在清凌凌的剑身上,照见一双剑眉星目,也照亮剑口处的刻字——      太平。      元昉挥剑,剑锋所过之处即使风雪都稍稍停滞,像是被拦腰斩断。      “世间不平,太平出。”      他赞道,“好剑。”      收剑入鞘,元昉立在钟情面前,眉目间意气风发,壮志凌云,天地间浩大无声的落雪顷刻间沦为陪衬。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我愿应军师之愿,救天下百姓于水火,除暴安良,匡世济民。”      他静静等着面前的人说话,但钟情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那双琉璃一样灰色的眼睛像是融化进了一抹夜色,暗沉沉的,杂糅着几分熟稔而又陌生的情愫,倒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元昉伸手碰了下钟情的眼睛。      “军师?”      钟情如梦初醒。 第71章 十一 元昉含笑问:“军师在想什么?”      “我在想……希望主公有朝一日权倾天下之时,也能不改此志。”      “伛偻行乐日,天下盛明时。”元昉伸出手,目光坦然而坚定,“元明时定不负军师所托。”      钟情亦伸出手。      两手交握,双目相对,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是仅有的温暖和色彩。      在这样静谧而肃穆的气氛中,他静静道:      “钟情,钟子弗。”      元昉眼中闪着热切的光芒:“不知是哪个弗?”      “弗学击能。”      “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击能。”元昉赞道,“好名字。”      钟情沉默片刻,忽而笑道:“主公总打趣我说是读书人,可今日才知主公书读得未必比我少。”      “过目不忘,但未解其意。只不过在子弗面前附庸风雅罢了。只希望子弗能看在我这般投其所好的份上,也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      “别在叫我主公了。你我知己,就以字相称吧。”      他无比企盼地看着钟情,但钟情话到嘴边,却始终无法说出那两个字。      实在是太像了。      他赠他佩剑,然后他们各抒己志,最后,他们称呼彼此的字,来弥补不曾一同加冠的遗憾。      片刻沉默后,钟情低头,抽回手:“送我回去吧。”      二人回到房间。      刚推开门,元昉便去生火煮茶,煮好茶后赶紧倒了一杯给自家军师暖手。      他们隔着火炉对饮。      火焰在面前人眼中跳跃,那般不近人情的清冷霜色也好似稍稍融化。元昉突然笑问:      “子弗真的不考虑喜欢一下我吗?”      钟情捧着茶杯抿了一口,正要回答,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一声“请进”后,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进来的人是梁谌。      赤裸着上身,背后绑着荆条。      一进门就单膝跪下,抱拳行礼道:      “梁谌自命不凡,不听军师忠言,险些误了主公大事和百姓性命,特来此效仿前人负荆请罪!”      他一把抽出背后荆条,双手奉上,眼神恳切。      “请军师打我吧!”      元昉一口茶喷出来。      他一边捂住钟情的眼睛,一边怒喝道:“梁公谛!你干什么!”      梁谌倔强道:“此事是我与军师之间的事,还请主公不要掺和。”      元昉气得一声冷笑,正要发怒,却被钟情用很轻的力道拉下挡在面前的手。      他怒火一顿,收回手后没好气地暗自嘟囔:“脱了又怎样,一点也不好看。”      钟情抬手虚扶,温声道:“梁先生一片赤诚忠心,我又怎会与先生计较呢?请起吧。”      梁谌不肯:“军师不罚我,我于心难安。”      钟情挑了挑盆中炭火,让它燃得更旺些。      “摄政王此次出师不利,必定怀恨在心。此次他急于求成犯了兵家大忌,这才战败。流星马报摄政王已带军驻扎在山脚休息整顿,若卷土重来,恐怕我等就没有此次的好运了。不知公谛有什么看法?”      一说起正事,梁谌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      他思考了一会儿,回道:“南地豪强割据,匪患未平,长时间驻兵必定会引来旁人窥伺。若是派人伪装成这二者,频频前去寻衅,是否能让摄政王警醒,班师回朝?”      见他说话间不知不觉已靠在火炉边,钟情便又给他送去一杯热茶。      他还想找一件自己的衣服,但元昉按住他,随后从自己身上解下一件,万分嫌弃地扔给梁谌。      见梁谌穿好,钟情才道:“摄政王心性极坚,豪强和山匪不是他的对手,不仅不会给他造成影响,万一被他发现是我军假扮,反倒会使我等露怯。”      “那军师的意思是?”      “此人生性多疑,豪强和山匪近在眼前,他能亲自着手解决,故而不惧。但若有远在天边的事……”      梁谌眼前一亮:“我明白了!”      钟情于是不再继续说下去,彼此对视一眼,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一旁的元昉看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急得真想给梁谌后脑勺来一下子:“你到底明白什么了?!”      二人还是不说话,只各自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小几上写了两个字。      抬起手后,元昉凑过去一看。      他们写下的是相同的两个字——漠北。      元昉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到一种匪夷所思的怪异。      “等等,你俩什么时候这么默契了?”      他连退敌之策都来不及在乎,颇为委屈道,“子弗,我先认识你的,不该我们才是第一好吗?”      *      北冀,皇宫中。      萧晦狠狠掷出手中折子。      折子锋利的一角砸歪某位臣子的官帽,脑门登时破开一道血迹,那官员却跪在地上连一动也不敢动。      “孤离开时,你们上报漠北异动。如今孤回来了,你们又说漠北已经撤兵。谁来为孤解释,这是何意?”      殿下一片寂静,只有座中摄政王手拿折子轻敲桌案的声音一下下响着。      听在众人耳里,简直就像阎王的催命鼓。      有人战战兢兢开口:“漠北蛮子本就是一群未开化的野蛮人,行事无常,来无影去无踪。是殿下英明神武,让这些蛮子一听殿下威名就闻风丧胆——”      萧晦不耐烦地打断他:“再说这等废话,孤便割了你的舌头。”      那人瞬间吓得仆倒在地,却不敢出口喊息怒。      另有一人于心不忍,替他解围道:“依老臣之见,恐怕又是晓城那位幕后高人在暗中指点。”      “你倒是和孤想一块儿去了。”      萧晦讥诮地冷笑,“元昉那个蠢货,当年旭城之战只会一味死战,在孤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如今有了为军师,竟也懂得用计了。”      老臣急忙出主意道:“殿下何不派密探暗中调查,待弄清此人究竟是何身份,再威逼利诱之,让他弃暗投明,拜入殿下麾下?”      “孤的确很好奇是何人有此大才。不过……”      萧晦视线凉薄地扫过众臣子,“比起这人的身份,孤更好奇的是,他是如何得知孤有山路行军的办法的呢?”      “是他神通广大到能隔着十万八千里就猜到孤的心思,还是你们当中有人走漏了风声呢?”      “嗯?”      殿中鸦雀无声。      “说话啊,哑巴了?你们一个个,当初在子弗的葬礼上,不是都很能说吗?一口一个节哀顺变入土为安……怎么?莫非都哭哑了嗓子,说不出话来了?”      “殿下,无有证据,何苦先行猜忌啊?”      终于有人忍不住哭诉道,“此人的确是神通广大啊殿下。就说那漠北异族,自古以来便桀骜不驯、背信弃义,前朝连嫁两位公主也未能收服。此人远在千里之外,竟能说动那漠北蛮王出手,其才不可小觑,就是钟军师在世,也莫过于此啊!”      萧晦面色猛地一沉,快步走下殿来,提起那人的衣领。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和子弗相提并论?”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嫌恶地丢开手,将仍跪着的那人一脚踢翻。      “看来孤的确是离开得太久,你们竟都忘了宫中禁令。来人,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      “殿下!”有人惊呼,“侍郎年事已高,恐怕经不起——”      “谁敢求情,与此人同罪。”      “……”      殿中陷入一片死寂,趁得一门之隔外的惨叫声与棍棒落到皮肉上的声音更加凄厉。      萧晦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侧耳倾听的模样,竟像是在欣赏。      “若子弗还在,此刻就会为你们求情。你们急着为他披麻戴孝的时候,难道就不曾想过今日?”      “寒门士子如过江之鲫,孤早就属意提拔他们。你们这些前朝的臣子,所仰仗的仅仅只有子弗心软。若非子弗,孤早就把你们统统杀光,给新臣腾位子。”      “可你们却不思感恩,放任子弗寻短见。在他死后,又不见丝毫留恋之意,竟直接将他草草下葬,甚至都等不及孤回来……”      有臣子哭道:“殿下,钟王妃执意如此,我等也是听令行事啊。”      “是啊,钟王妃。”      萧晦深深吸了口气,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睁开眼,仍旧是那个残忍乖戾心性极坚的摄政王。      “孤不能把钟王妃怎样,但你们,孤真是恨不能个个凌迟。暗一!”      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众臣子身后,身形如同鬼魅,几下就闪到殿前。      “属下在。”      “把晓城里的那位高人找出来。”      “找到后呢?”      “杀了。”      萧晦语气轻描淡写,一旁的臣子悲道:“殿下不可!”      “此人之才若为殿下所用,一统中原便指日可待!若殿下是担心此人恃才傲物,何不效仿燕昭王于黄金台上千金市骨,此人必以荆轲之情相报!”      “他都是孤肚子里的蛔虫了,孤岂能容他?”      萧晦朝暗一拂袖,“还不快去!”      暗一领命,随即便悄无声息地消失。      内侍送来急报,萧晦听了几句:“薛敬安?那个辞官离京的六品小官?”      “正是他。凡京官在军师丧后离京,一直都有我们的人暗中跟踪监视。”      萧晦语带不屑:“怎么?他就是晓城的那个高人?”      内侍摇头:“他虽不是,但密探见他这几日举止异常,严刑逼供一番后却什么都不肯说,只将此物视作珍宝。”      萧晦接过内侍手中呈上的东西,是南地样式的折子。      他翻开看了一眼就失去兴趣,通篇都是毫无意义的公文,没有半分机密。      但他还是看到了最后。      看见落款朱批时,他如当头棒喝。      他喃喃道:“让他回来……”      内侍不解:“谁?”      “让他回来……”萧晦大喝,“暗二!追上暗一,停止任务,让他回来!” 第72章 十二 是夜,皇陵中。      皇族先人沉睡的墓地,本该是最安静最肃穆的所在,却有一人正手持利斧,一下一下劈砍面前镶金饰玉的棺椁。      封棺的钉子不堪重负溅落开来,金银玉饰大片大片剥落,棺盖终于被砍出缝隙。      那缝隙越来越大,直到成为一个大洞,长明灯的光辉顺着洞口斜斜洒进去,照亮了里面那人的脸。      两年时间,足够那张脸变得面目全非,森森白骨从腐烂的皮肤里露出,怎么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穿着那人的衣服,戴着那人的玉冠,身形也与那人如此相似,但萧晦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具冒牌的尸体。      他静立在原地,手中利斧不知什么时候脱手落地,他浑然未觉。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脸,嘴角慢慢勾出一个森寒的微笑。      突然他拔出腰间鱼肠剑,狠狠刺透那张脸。白骨断裂,碎屑飞溅,放开手后,剑柄因为毫不收敛的力道仍在白骨之间轻轻抖动。      “向吉,你跟了孤多久了?”      他声音很轻,在寂静空旷的墓室中响起,阴森飘渺得如同鬼语。      向吉跪在地上,做着弯腰磕头的姿势。      他额头早已经磕出血,面前人劈棺的速度却分毫不减。他自知磕死在这里也无用,却仍不肯抬起头,只因这样便可以不必去看面前发生的事。      “回殿下的话,已经十七年了。”      “十七年,呵。”      萧晦拔出鱼肠剑,慢慢走到向吉面前,踢了脚他的肩膀,“抬头。”      向吉只得跪坐起来。      鱼肠剑锋轻轻拍了下他的脸颊。      “十七年,这样长的时间。可怎么连你也背叛孤?嗯?”      剑锋逐渐用力,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扎破皮肤刺进去。他忍痛默不作声,心里很明白摄政王问的并不是他。      “孤在外征战,只有你有冰宫的钥匙。你放走了子弗,另找一具尸体来替代,和外面那帮逆臣合起伙来骗孤。你说,是你亲手为子弗入的殓,你确定棺中之人就是子弗。连你都这么说,所以孤信了。”      向吉低头不语。      他还记得那天,也是在这里,钟王妃下令几人拉住几乎失去理智的摄政王,而摄政王连钟王妃的面子都不给,即使当着她的面,也一定要开棺再见一次军师。      那一次他也像今天这样砰砰磕头请求摄政王不要开棺扰了亡者安宁,那次他成功了。      摄政王在棺旁守了很久,最后站起来,在钟王妃面前跪下。他向钟王妃一声声告罪,也是在一声声承认,斯人已逝。      “你的命是子弗救的,名字也是子弗取的,子弗让我相信你,我便从未怀疑过你。你告诉我,你如何能忍心让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躺在我为子弗修建的陵寝里?”      鱼肠剑收了回去,向吉心中却没有半分宽慰,他知道自己今天难逃一死。      “军师救命之恩,向吉无以为报。既然军师想离开皇宫,向吉自然鼎力相助。”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说出这句话,摄政王蛇一样阴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想象中那柄短剑的锋芒却始终没有落下。      良久,他听见摄政王轻声说:“杀了你,子弗会生我的气。子弗这样心软……”      萧晦拍了下手,一名暗卫飞下,恭敬地在他身后跪下。      “看好他,别叫他寻死。留着他,孤还有大用处。”      *      晓城诸人暂时过上一段还算安稳的生活。      尸体已经清扫完毕,一把火过后,所有血腥之物都烟消云散。战争的阴霾逐渐退去,百姓重新开始欢笑,太守府寂寥多日的院坝中又一次人声鼎沸。      钟情坐在案前,手中是一大摞折子。      他批阅得很仔细,累了便站起身,在拐杖的帮助下到处走走,放松身体。      他没有用轮椅。      摄政王退兵之前,面对满地北地士兵的尸体毫无动摇,却没留下一丁点战车的残骸。      山路崎岖不能通车,故而晓城千年来都很闭塞,加之城内沃野千里足以自给自足,便很少与外界交流。      这样一座城池,旁人想要攻下它实属不易,但它若想攻下旁人,也很困难。      当务之急便是要解决交通问题,钟情于是把自己的轮椅交给工匠,让他们研究车轮上减震的原理,再应用到别处。      这一研究就是好几天,元昉不忍见他每日靠着拐杖强撑着走来走去,便越发爱腻在他身边,有什么事情都抢着帮他做了,省得他再去动弹。      城中有一位名医,隐居避世多年,本不再行医。元昉硬是找到他踪迹,每日前去叨扰,终于求得一个药方,叫人熬制出来后,天天雷打不动为钟情涂抹按摩。      钟情一开始总是推辞,但拗不过元昉,只好随他去。      他告诉过元昉此物并没有什么大用,只不过在按摩的时候才有丁点感觉。元昉却浑不在意,似乎只要有那一点感觉便够他心满意足了。      渐渐的钟情也被打动,某次问起元昉想要什么回礼。      元昉想了许久,才道:“我觉得现在的日子简直美妙极了,再想不出还有什么缺的。若一定要说,那便是每日在殿中议事的时候,子弗腻你戴着面纱,我看不清你的表情,无法揣测你的心思,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钟情笑问:“明时何必看我心思?跟随你心中想法所言便可。”      元昉很是理所当然地说:“子弗是我的贤内助,我自然那要样样都看看子弗的意思了。”      钟情又听见这种一本正经的调戏,已经能一笑置之,不过还是用戒尺在元昉胳膊上轻轻一抽,以示惩罚。      第二天议事的时候,钟情仍戴着那顶罩了黑纱的帷帽。      他素来是与元昉在殿前同坐,那日却坐得远了些,微微侧过身子,一面对着殿下群臣,一面对着元昉。      元昉当即心中一沉,以为是昨晚那句玩笑话冒犯到军师,正要装可怜道歉,却见钟情突然撩开面对着他的那一半黑纱——      然后在元昉震惊的视线中,朝他很小地微笑了一下。      在群臣眼中,军师依旧黑纱覆面神秘无比,但在元昉眼中,黑纱下军师面容如玉,巧笑倩兮。      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中发出巨大声响,有什么东西崩倒后开始重建,那响声不绝于耳,让他几乎控制不止自己的表情。      议事结束后,元昉本想跟着钟情一起离开,却被众将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钟情离开。      钟情回到房中后,没多时就听见有人前来拜见。      来人进门后,钟情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来人拜下:“属下薛庭,薛敬安。”      钟情抬手虚扶:“原来是敬安兄,听说你病了许久,现下可好些了?”      “已经大好了。”      钟情见他面色依然苍白,不过说了几句话便沁出一片冷汗,摇摇欲坠,不像是已经康复的样子。心中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敬安兄可是有事找我相商?”      薛敬安垂眸,忽而问:“军师可是来自京畿之地?”      “……”      薛敬安苦笑:“军师不必疑虑,我只是听军师口音有些像罢了。”      钟情微微皱眉:“可我说的不过是最普通的官话罢了。何来口音?”      薛敬安笑着摇头:“军师有所不知,官话与官话也是不同的。我曾听闻宫廷一皇室之人说话,气口较常人略长,咬词方式也略有些特殊,听来缱绻缠绵,如同仙乐。宫外之人以此为美,想要效仿,却往往学不到家,反倒弄得自己矫揉造作。”      钟情正想开口,嘴一张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已经猜到薛敬安口中这人是谁。      钟王妃自小在宫中长大,说的是最标准的官话,而钟王爷却在南地长大,说得一口温柔缠绵的吴侬软语。钟情在他们身边耳濡目染,渐渐也带上了双方的特色,一口官话说得无比标准,但尾音总爱像南人那般翘一下。      这是口癖,他改了多年也没改掉,渐渐的就不去在意。      没想到,竟会在离皇城千里之外的地方被人指认。      薛敬安隔着一层面纱,也能看出钟情此时的左右为难。      他道:“军师说话让我想起了此人。此人两年前离世,讣告发出后,不少人从京城辞官离去,军师可知为何?”      钟情摇头。      “因为那些人本就是为了见此人一面,才宁愿守在京中做一个七品芝麻官,也不愿外放出去当一城之主,一州之牧。”      “……何意?”钟情实在没忍住,尽量板正地问出这两个字。      “此人身体不好,从不上朝,只有逢年过节时会在宫宴上出席。京官每逢节日都可入宫赴宴,若运气好,便能在宴会上见他一眼。那些没这个好运留京的,就只能在每年一次入京述职的时候,才能见他一面。可惜述职需得摄政王同意,故而他们宁愿冒着惹摄政王发怒的风险,也要日日上奏请求述职。”      钟情:“……”他的确不止一次听见过萧晦抱怨这些折子,还以为是这些臣子实在热爱工作呢。      “后来此人离世,没了想见之人,他们不必再守着一个无聊的芝麻官当,自然各自散去。”      薛敬安轻咳一声,声音染上一份悲意,“但他们万万想不到,摄政王多疑,适逢此人离世,又恰好大批京官离任,摄政王便派出探子,在暗中监视每一个离京的人。整整两年,事无巨细,一概向京中汇报。”      薛敬安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捂嘴时衣袖滑落,露出胳膊上伤痕累累。      钟情渐渐攥紧了双拳,他听出薛敬安在暗示什么了。      他不再遮掩自己说话的尾音,冷静道:“薛兄请回去休息吧,此事我知道了。” 第73章 十三 钟情目送薛敬安出门,在对方即将推门而出时突然问:“薛兄此前在城北为官,距太守府路途遥远,无需来府中议事,薛兄应当不曾见过我。薛兄是怎么……”      “因为一个字。”      薛敬安回头,“您帮元将军在折子上批的字,和您在摄政王的折子上写的,一模一样。”      他最后看了钟情一眼,那一眼包含无限深意,然后扭头离去。      钟情仍在疑惑:他并不曾给元昉批过折子,薛敬安是在哪里看到的字迹?      很快他就想到一个可能,没忍住握拳轻轻锤了下桌角。      千防万防,没防住元昉那双过目不忘的眼睛和那只复印机一样的右手。      他的字取法钟繇,圆润秀丽,规规矩矩,不算很有个人特色。实在是难以想到,他不过帮赖床的萧晦批过几次折子,薛敬安竟然就记得这么清楚。      他也实在没想到萧晦的猜忌心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若凡是离京的官员都被监视,那如今他手底下的暗部已经变成了一个多么庞大的组织?      孙家是萧晦入京摄政后封的第一位侯爵,封号为平宁侯。并非是因为孙家能征善战平定四海,而是因为孙家有一门秘法,类似龟息术,能让人呼吸暂停,心跳暂止,浑身冰凉,和一具尸体无异。      他曾见过此术的威力——孙世子赠他的假死药便是让不通此术的人也能徐迅速进入龟息状态,不过要以部分健康做代价。      他离开萧晦时,暗部主力共有九人,不仅从小修习龟息术,武功暗器也是一流,所以留在萧晦身边进行保护。      除主力外,还有密探六十八人,精通龟息术和轻功,但武功稍差,不能与人硬碰硬,所以潜伏在京中各大豪门世家秘密监视,必要时候也搞搞暗杀。      再次等些的便作为细作,暗地里或是明面上派到北地各城官员身边。这些人钟情离开前只知道他们存在,但并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      他能想到地方重臣必然会在萧晦的监视范围内,却没想过连一个七品文官他也不放过。      不……      或许他不是不肯放过薛敬安,而是仍然不相信他死了。      现在萧晦当真知道这一切只是谎言了,要是落到萧晦手上……      钟情心中一沉,几乎是立刻就想喊孙护卫收拾东西带着他赶紧跑。      在他开口之前,有人在门外轻声道:“军师,匠人们把您的轮椅送回来了。”      他应了一声:“放着吧。”      那人放下轮椅后便悄然离去。      钟情坐在原地想到头痛,正要起来走两步散散心,突然发现门外的轮椅有什么地方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拄拐走过去,看清车轮上裹得究竟是何物。      色白如乳,弹软坚韧,推动时车轮安静无声,平滑无比——不是蒲叶。      他立刻朝周围看去。      大雪纷纷,四面八方都澄净整洁,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个人。但大雪之下亭台楼阁中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又像是有无数人龟息在其中。      他退回门内,紧闭房门,就在要拴上门闩的时候,忽而收手。      他想起薛敬安临走时的那个眼神,与其说是告别,倒更像是诀别。      他稳下心神,回到案前坐下后,开始不紧不慢地泡茶。用的是足以待客的复杂茶道程序,动作行云流水,穿插在袅袅茶香中,很是赏心悦目。      他斟了两杯茶。      孙家替萧晦训练死士,多年来深受萧晦信任重用。但若仅仅如此,钱财足以收买这个江湖家族替他做这件事。      让孙家封侯的直接原因,是孙家对萧晦有救命之恩——      萧晦曾是孙老侯爷的关门弟子,他的龟息术,胜过暗部任何一个死士。      钟情伸手将其中一杯推至对座,然后平静地开口:      “明公既然来了,何必再做梁上君子呢?”      四周一片安静,却有一丝阴郁缥缈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你叫我什么?”      钟情回头,果不其然在身后看见那位不速之客。      墨发黑瞳,披着黑色的鹤氅,双眼暗沉沉地盯着他,整个人几乎都要融进那一角黑暗之中。      钟情拱手向他行礼,道:“明公。”      萧晦面无表情,心中却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不像从前征战时那样叫他主公,也不像后来摄政时那般叫他殿下,而是叫他明公——像任何一个别人部下的谋士一样,叫他明公。      萧晦走过去,脚步落下毫无声息。      “子弗,我待你这样坏吗?你就这么恨我?”      钟情做了个邀请入座的手势:“晓城连日大雪,明公不远千里赶来,先喝杯热茶吧。”      他面色淡然,实际上心中正在狂敲系统。      【统!统子!统哥!怎么办?我翻船了!】      【早让你别管他俩,让他们自相残杀得了。所有位面角色都是数据,何况这种剧情下百姓本来就是牺牲品,你根本没必要在他们身上花心思。】      钟情没时间跟它解释:【别说风凉话了,赶紧帮我想想办法啊!】      系统沉默,然后开溜:【大变态你自己养出来的,你自求多福吧。】      钟情:【……】没下注的系统说话就是硬气。      他拿起茶杯轻抿一口,发现自己手居然在抖,赶紧放下来掩藏在袍袖中。      面前萧晦已经坐下,喝了口茶后放下杯子,杯底嗑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对于一个精通龟息术,做什么都可以毫无声息的人来说,这动静几乎等同于一个明示——      他在生气,并且相当生气。      只是他身上所有表达情绪的出口都早早被炼化,只剩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冒着一丝瘆人的幽光。      “明公……”      “别这样叫我!”      “……子渊。”      勃然的愤怒就这样硬生生卡出,逼得眼中都生出一缕血丝。      萧晦怔怔看着面前的人。      他有多久没有听过子弗这样唤过他了?      似乎是从四年前,他第一次在群臣面前说出择日禅让的那天开始,就再也没有过了。      钟情轻声道:“我知道子渊想问什么,我以为你是知道答案的。”      萧晦冷笑:“我该如何知道……你我这般情分,你却宁愿选择少帝,也不愿选我?假死脱身,这般残忍的手段,子弗,你竟然用在我身上。”      “子渊错了。”      钟情轻轻摇头,“我并非在少帝和你之间选了少帝,而是在你和我之间,选了你。”      “……”      “在我离开之前,有人给了我一瓶毒药。无色无味,每日下在饭食茶水里,不出数日,便可让人暴毙而亡。子渊你处处小心,入口食物皆有人验毒,只有在我面前,你从不设防。”      钟情抬手为萧晦面前已经空了的茶杯再次斟满,抬眼莞尔一笑。      “即使在元昉的地盘,你也依然如此。”      萧晦嗓音干涩:“你想杀我吗?”      “若非走投无路,那人也不会想到来求我。人人都知道,我是全天下唯一可能杀你的人,却也是全天下最不可能杀你的人。”      “子渊,你我幼时总爱玩猜心声的游戏。如今不妨也猜猜,我亲手倒掉那瓶毒药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      “我在想,变的何止是你呢?我也变了,忘记了父王教导我忠君爱国的道理,也背叛了当初兴兵的初衷。”      钟情直视着萧晦,那双烟灰色的眸子温柔得像是蒙了一层晨雾。      这些话不全是谎话,他的确收到过一瓶毒药,也的确将它倒掉。执意离开不仅是为了奔赴下一个剧情点,还是为了保命——      忠君是这个角色的基础设定,而深情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两个设定发生矛盾的时候,只有两条路可供他选择。      离开。      或者死。      钟情轻轻道:“我可以找出千百条理由来为你开脱,却找不出一条来原谅自己。子渊,我并非是恨你,我只是需要时间。”      萧晦一把握住桌角,倾身靠近钟情。      他看着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丝毫哄骗的痕迹,但那双灰眸平静而安宁,就像曾经每一次对他说“我帮你”的时候。      “你说你想要辞官离开……难道你不是……”      “我不是想要一去不回。等我找到了那个答案,我就会回到你身边。”      萧晦眼中一闪,他摇头:“但你之前从未对我说过这些。”      “说不说,不都是一样的吗?”钟情低眉轻笑,拂去茶沫,“难道我说了,子渊就会放我走吗?”      “……不会。”萧晦咬牙道,“我一天、一刻、一个瞬间,都不会放你走。”      钟情习以为常,叹息着笑道:“你看,就是这样,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我们才不得不分离这么久。”      萧晦神色哀伤,初见时的暴戾已经烟消云散。      他近乎乞求道:“既然我们已经分别了这么久,子弗,跟我回去吧。这一次我一定会乖乖听你的话,我可以永不称帝。既然你这样在乎少帝的皇位,那么我向你发誓,只要我活着,他一辈子都会是皇帝。”      钟情:“……”      钟情:“?”      不对啊,哥们,你怎么把主角剧情抢了?      你要保少帝皇位无忧,那主角还怎么勤王救驾?元昉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见你改邪归正,说不定会真的转投你麾下啊!      但是之前为了稳住萧晦已经说尽了好话,此时突然翻脸也不太可能,何况还有深情人设在。      他正绞尽脑汁想着还有什么借口可以既不激怒萧晦将他强行带走,但又能让萧晦保持现有的暴君人设,门外突然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子弗?”      是元昉的声音。      钟情脑中轰的一声,心想完了。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转过头与萧晦对视时,果然看见他眼中已恢复一片清明,露出那种对待敌军战俘的、轻蔑而残忍的光。      “子弗,你又骗我。”      他缓缓挽袖,露出绑在小臂上的袖箭,双眼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钟情,“你告诉我,既然你离开我是为了找一个重新回到我身边的理由,那为什么……你会跟他来到这里?”      话音落下,箭尖直指门外。只待门闩滑下,敞开出一丝缝隙,就会立刻离弦,射中门外那人的咽喉。      “你本想叫我什么?”      “明公?”      “嗯?”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以后更新时间都改到晚上十一点咯。蠢作者拖延症太严重了,就喜欢踩点,所以早上六点更新就会导致作者菌作息十分阴间……撑不住了呜呜呜。 第74章 十四 就像萧晦对这间房里的茶水毫无防备一样,门外的人对房内的危机也浑然未觉。      他的声音犹带笑意:“子弗,我可以进来吗?”      钟情看着摇摇欲坠的门闩。      他刚才心思都在如何应付萧晦上,门只是半栓上,只要元昉耐不住性子大力一推,那木闩就会立刻掉下来。      一个是暗器加身,一个是人形高达。      暗器速度够快且出其不意,但高达皮糙肉厚避障能力满分,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系统喜出望外:【菜精,你别管了!让他俩打起来,能死一个咱们就可以从这个破位面出去了!】      钟情严肃摇头:【不行。主角不能死。】      【那你就等他们残血的时候上去补刀反派!这个位面OOC机会还没用呢!别犹豫,别心软,想想积分,想想退休!】      【不行,萧晦也不能死。北地那些世家贵族可不是省油的灯,萧晦一死,北地又会大乱。到时候群雄并起,苦的只会是百姓。】      系统抓狂:【他们不过是一群数据而已啊!】      钟情柔声道:【你不也是数据吗?可你就很招人喜欢。】      【……】系统脸颊爆红,赶紧扯出一串数据把自己埋起来,【你你你你你、随你便吧!我不管你了!裤衩子赔光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钟情微微一笑,扬声对外面道:“请主公稍等片刻。”      然后他轻轻唤了一声:      “子渊。”      萧晦没有回头,冷笑道:“你怕他死?”      一只手捧住他的脸,那样脆弱的手指,那样轻柔的动作,却让萧晦臂上箭尖一颤,顺着这只手的力道转过头去。      钟家是清贵名门,钟王爷是几代袭爵的异姓王,钟王妃是长公主,两人都从小生长在规矩一箩筐的内廷,教出来的世子也和他们一样,清高礼貌,和谁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子弗从来不曾这样碰过他。      如果这就是子弗做出的妥协……那一瞬间萧晦心想,他会心甘情愿放过任何人。      手臂渐渐放下,袖箭磕在桌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一瞬间的沉迷和柔软瞬间烟消云散,萧晦眼中恢复冷淡。      他按住钟情的手,心尖滴血却还是忍痛将那只手拉下。      “这次不一样,子弗。这一次,你再怎么求我,我也会亲手杀——”了他。      最后两个字被吞没在唇齿之间。      比那双手还要柔软的所在落在萧晦唇上,面前的人近在咫尺,近到纤长睫毛轻颤时,能扫过他的鼻梁。      胸膛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烫,他一开始以为是那枚蝉纹玉佩,直到那温度滚烫得灼穿他的皮肉,他才发现是他的心——      一颗已经在常年龟息中变得冰冷沉重的心。      钟情只是在萧晦唇上轻轻蹭了一下,在人设偏离机制发出警告的前一刻离开。      一个似是而非的吻而已,已经是这个角色能做出的最出格的事情,即使在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候。      萧晦已经完全懵了。      钟情看着他陡然间变得如同纯良懵懂小白兔一样的神情,心中叹息一声。      早在八年前萧晦趁他睡着偷偷亲他的时候,他就明白了萧晦对他的心思。但这个位面他俩注定是要分道扬镳的,所以这些年他时常装傻,当做不知。      本以为这种虚幻的年少慕艾的心思会随着时间淡去,但这些年萧晦一直不娶妃不纳妾,但凡有臣子如此建议就要大发雷霆,把人拉出去大打五十板。      不仅如此,他还暗中插手钟情的婚事。每次钟王妃一有合适的人选,他就要用一番花言巧语在鸡蛋里挑骨头。实在挑不出来,索性假借军队开拨带着钟情一跑就是一两年,哪家的姑娘等得起。      钟情原本不想和萧晦有什么牵扯,此时却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附身在萧晦耳畔道:“这就是我的答案。”      他一手拄着拐杖起身,一手牵着萧晦走向窗边。      萧晦很安静很温顺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落下轻盈无声。      钟情将他推到床上,按着他躺下,再拉下重重纱幔。深色纱幔垂落后,便看不清里面的模样。      “不许出来,否则我一辈子不和你说话。”      萧晦没有回应,只是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仿佛还陷在一个梦里没有醒来。      钟情转身去给元昉开门,心中庆幸这个位面他熬坏了眼睛,怕风怕光,晚上有一点光就睡不着。元昉这才四处搜寻来这千金一匹的纱幔,通风透气,轻如烟云,却极能遮光。      门一打开,便露出外面一脸笑意的元昉。      他等得有些久了,肩上盖了一层雪,一动就簌簌落下来。      “子弗在忙什么?”      他一面走一面问,手里还提溜着那架被改造过的轮椅。      放下轮椅后,看见桌上面对面放着的两杯茶水,元昉“咦”了一声。      “子弗有客?”      钟情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幸而及时想起龟息者不会那么轻易就被发现存在,不然萧晦当年也不可能躲过皇宫密探地毯式的搜索。      他稳住心神:“方才敬安兄稍坐了一会儿。”      “薛敬安?”      元昉疑惑,“他一直在城北当他的县官,政务处理得无功无过。之前给我写信说想来太守府叙事,我还一直等他来找我呢。原来他要找的是子弗?”      钟情轻描淡写地带过话题:“正好我也有要事需和主公相商。”      元昉安坐下来,笑道:“洗耳恭听。”      “工匠已经将减震车轮研制出来,此后山路不再似从前那般难行,城中特产之物便都可以运送山下买卖。尤其是晓城的云织锦,颇受城外贵族追捧,此前一直有价无市。主公大可在城中开设绣坊,鼓励女子入坊做工织锦。”      “这个好说。”      “新式农机的图纸我已经画好,皆是根据晓城地势地貌所造。还望主公推广于民间,悉心教导百姓用法。”      “那是自然。”      “这些时日与众臣相识,宫师德高望重,但行事太过谨慎,梁谌智多胆大,却容易操之过急。主公若派梁谌领兵,务必让宫师跟随其侧。张常二将有将才,但无守城之谋,可派其南征北战,不可久居一处。卢氏二子忠心耿耿,但年纪尚幼,主公应带在身边教导,两年后再让他们独自领兵。”      “……我知道了。”      “尧城郑歇两面三刀,心机颇深,之前虽有同盟之情,此后却不可不防。庄城与尧城毗邻,若郑歇求主公发兵一同攻打庄城,主公切记不肯答应,哭穷推脱便是。”      “……”      “尧、庄二城之外,属烨、宛、柳三城势力最为强大。宛城城主暗弱,不出一年,必为烨、柳二城瓜分。此二城城主好谋而无断,主公可时时派使者前去舌战,劝两位城主联手抗衡北地之军。”      “……军师这话说的……”元昉眼中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怎么倒像是要与我诀别了似的?”      钟情正要说“是”,见到元昉眼中危险的情绪,默默把这个回答咽了回去。      他原本的确打算告别一番就赶紧跑路,但这几日和慈眉善目的元昉相处久了,居然忘了这是一个土匪头子。      好不容易抢来的压寨军师又要跑,换成哪个土匪都要生气。      钟情并不怕他生气,但问题是,一旦元昉跟他拍桌子大小声,下一秒床幔后的箭矢说不定就会刺穿他的喉咙。      钟情硬生生扭转话锋:“怎么会呢?我只是提醒一下主公罢了。”      元昉立刻就信了:“那便好。”      他很明显地松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包药,“这是城中那位神医新换的方子,子弗快去床上,我帮你按摩一番,看看有没有效果。”      他说着便伸手要来抱人,钟情吓了一跳,急忙按住他的手臂。      居然忘了元昉这厮每晚都要给他按摩,这要是被萧晦看见了还得了?      既然萧晦一时半会儿赶不走,那就只能先支走元昉了!      钟情急中生智:“虽可派使者前去烨柳二城,但第一次出使,还是主公亲自前往为好。事不宜迟,主公现在便可去打点行装。”      元昉想了想,突然一个用力将人抱起来,向床边走去。      “不差这一日两日,明天再出发也无妨。”      他人高马大,几步就来到床边,放下怀中的人后,就要掀开纱幔。      钟情骇道:“元昉!”      元昉被连名带姓地这么一喊,没来由地有些紧张:“怎么了?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主公无错。”钟情慢慢道。      他双手背在身后,手心里紧紧攥着纱幔,感觉到有人正揪住纱幔的一角不紧不慢地往外抽动。      他心中知道是谁,但此时正骑虎难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能由着背后那人抽走他掌心里的东西。      他脑中飞快思索着该如何应对当前被前后夹击的局面——事到如今,想要逼走元昉只有用他最在乎的东西威胁。      他最在乎什么呢?      钟情心中闪过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连他自己都很是犹疑。      他轻声开口:“主公不是奇怪我为何突然说起烨柳二城吗?其实是属下……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      “宛城之战在即,届时百姓流离失所,虽有良田千里,恐怕无人看顾,只能沦为乱军铁蹄之下的泥泞。我的腿疾常年所用之药中,有一味为宛城特产。宛城连月封锁,城中人人自危,那一味药也有数月不曾运往城外,如今各药铺都已绝迹……”      “我明白了。”      元昉起身,“我即刻动身。最多三日,我必然带着药回来。”      心中猜想成了真,钟情没时间感慨,只想拉着元昉的手让他路上慢点走。      但限于人设,他只能就这样平静地看着他,对他说:      “多谢主公。路上小心。”      元昉带着药方匆匆离去,门吱呀一声关上。      不等钟情松一口气,腰间横过一只长臂,隔着纱幔大力将他拖到床中。      轻纱扯落后蒙住他的脸,有人覆在他身上,隔着薄纱在他唇上落下重重一吻。仍旧是不敢深入,带着强悍迫人的气势,辗转一二后退走时却依依不舍。      龟息者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本该平静无波的声音在轻轻颤抖。      “子弗……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75章 十五 钟情张了张嘴,吐出的确实一阵急促的低咳。      萧晦立刻起身,扶他半坐起来,替他拍后背顺气。      钟情止住咳嗽的时候,脸颊都浮起一层红晕,手指却紧紧攥着纱幔,用力到骨节发白。      他一言不发,也迟迟不肯抬头看萧晦,只是一味地垂眼盯着手中纱幔上绣的暗纹。      萧晦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不逼你。”      闻言钟情睫毛轻颤一下,犹疑着抬眸看向他。      萧晦被这小心翼翼的一眼看得胸中一片柔软与无奈。他握住钟情的手,打开死死攥起来的拳头,揉捏那根根因为过于紧张而发僵的手指。      子弗是持身清正的君子,能得到他一个模糊的吻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事。若还要逼子弗承认什么,恐怕他会羞愤欲死。      萧晦低头,嘴唇在钟情手背上碰了一下。      “可是我喜欢子弗。”      钟情把手抽出来,冷淡的语气在颊边飞红的映衬下显得很没有说服力。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不说难道就不存在了吗?”萧晦道,“我从未遮掩过我的心思。”      钟情心道你确实没有。      萧晦对他的特殊对待实在太明显了。      平日里对谁都是严刑峻法,但只要钟情开口,就是死囚都能眼也不眨说放就放。搞得钟情入京不过数载,就成了皇城中所有世家贵族的救命恩人。      更夸张的是,暗部上百细作散落城中监视民间流言,但凡百姓稍有冒犯之语就要重刑加身,民间于是谈“王”色变。但摄政王与军师大人之间情深义重的流言不绝于耳,甚至被编成话本戏折在大庭广众之下传唱,却无人追究。      但凡有心人都能品出些东西来,这几乎成了皇城中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逼得钟情只得深居简出,与旁人相处也是交浅言浅,这才能一装傻就是七年整。      他不得不这样做。      萧晦这人从小脸皮就堪比城墙,从军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平生最擅打蛇上棍。若被他知道钟情已经猜到他心思,不仅不会有半点羞赧,反而会兴奋至极地开始研究律法,把“契兄弟”变成真正的夫妻。      若不是走投无路,钟情一点也不想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萧晦认真地道:“子弗,跟我回去吧。”      “不行。”      “为什么?我们都已经——”      被钟情一个冷冷的眼刀刮过,萧晦闭嘴。等不过片刻,他又开口,“莫非子弗还没有找到那个答案?”      “我找到了。”      萧晦还没来得及喜悦,就听见面前之人继续道,“可我还需要时间去接受。”      萧晦一怔。      不是“不能接受”,而是“需要时间去接受”。      后知后觉理解钟情话语中的意思后,萧晦在那一瞬间几乎原谅了前半生加诸在他身上的所有厄运——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不是做梦。      他慌乱地回道:“没关系子弗,我可以等,等多久我都愿意。跟我回宫吧,我不会逼你做什么的,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不能回去。”      “不回宫也行,反正这个摄政王我也已经做腻了。我们回凉城,好吗?”      凉城是七年前他们逃出京城后投奔的地方。距漠北蛮子仅一沙之隔,环境清苦,战乱纷繁。      一座时常被漠北蛮人劫掠的边疆小城,在他们到来的第二年,成了整个关西最富庶的城池,还拥有了一支骁勇善战、战无不胜的守城军。      这支虎狼之军用蛮人的血祭旗后,便一路攻入内地。花了六年时间,把沿途诸城打得俯首称臣,皇城禁军也全然不是对手。尽管后来十二城守军联盟共同进京讨伐,照样被凉城军打得抱头鼠窜,不出三月就分崩离析,从此再难成气候。      愿意抛弃皇宫中的荣华富贵,和咫尺之遥的皇位,重新回到那个漫天风沙的小城……他是真的想要回到从前。      可萧晦越是认真,钟情就越是心惊。      “不行。我不能去凉城。”      他抬头直视着萧晦,在看到那双眼睛里狂热的感情后微微瑟缩一下,很快就继续坚定而冷硬地回视过去。      “我要留在这里。”      “……为什么?”      “晓城诸将太年轻了,我担心他们守不住这座城池。前太守的亲信一直想要复仇,尧城郑歇面慈心狠,烨、柳二城城主更是一心敛财。若晓城沦陷,敌将屠城,山路难行,城中百姓恐怕插翅难飞。”      “我可以派人在此驻守。”      钟情仍旧摇头:“北冀军刚与晓城大战,子渊若此时带兵围城,不仅不会让城中百姓宽心,反而会让他们惊恐不安。”      “那便让军士乔装改扮,谎称是它城援军即可。”      “不妥。元昉这些年颠沛流离,并无好友,又得罪了你,更不会有人愿意帮他。若假称援军,便太古怪了些。”      萧晦沉默,神色逐渐变得冰凉。      他突然冷笑一声。      “说了这么多,还是为了那个姓元的。子弗,我很好奇,若我没有发现你的踪迹,你会把他捧到何等地位?”      冰冷的手轻抚上钟情的脸颊,“是帮他一统南地,与我划江而治,还是索性让他攻入皇城,杀了我这个窃国贼?”      钟情别过脸:“我不过是怜惜此地百姓罢了。”      萧晦掐着他的下巴,扭过他的脸,强迫钟情与他对视。      “子弗,你若真想藏起来,就无论如何不会出山帮他。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你既不害怕被我找到,还敢当着我的面,这般为他着想?嗯?”      钟情吃痛,想要挥开他的手,但那只手牢固得就像一只铁钳,用尽力气也无法撼动分毫。      “子渊,我并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你。”      “……”      “看见元昉,我总是会想起从前的我们。”      “呵。”      萧晦松开手,但语气依然阴沉,“怎么?子弗巧舌如簧,又想出什么借口来骗我了?”      钟情苦笑一声:“子渊,你还记得七年前那个雨夜,你背着我翻过城墙的时候,对我许下的诺言吗?匡扶正义……”      萧晦低低续道:“……除暴安良。”      “元昉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甚至,同样是在城墙之上。看见他,我就会想起你。想起你,就会忍不住去帮他。”      萧晦神情莫测。      无数种情绪在冲击他那颗跳动缓慢的心脏。他感到喜悦,因为钟情承认会想起他;可又同时感到强烈的嫉恨,因为钟情竟然会把对他的思念寄托在另一个无瓜紧要的人身上。      他甚至还感到悲痛难堪,那颗七年前亲眼看着全家被屠戮殆尽时就该消亡的良心,此刻竟然在死灰复燃。      他开口时语气五味杂陈:“你是说,你把他当做我的替身?”      钟情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不忍心见到一个人拥有和你一样的志向,却落得败亡的下场。”      “可我这志向容不下第二个人,迟早有一日,我会与他兵戎相见。”      钟情见缝插针、不动声色地建议道:“至少,你可以把他留到最后。”      就像剧情里那样。      萧晦终于笑了:“子弗的话,我不敢不听。我会把他留到最后,不过,在这之前,子弗得和我回去。”      钟情看了眼萧晦脸上难得的笑意,狠心道:“不行。”      萧晦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暴躁,强自按捺着语气中的怒意:“……为何?”      钟情欲哭无泪。      还能为什么?因为元昉那人回来看他不见了必定会大张旗鼓地寻找,他那个犟脾气,就是十个梁谌都拉不住。      钟情只能找一个折中的办法。      “晓城百废待兴,事事都需要我坐镇。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不过,子渊可以留下。”      萧晦本要发怒,听见最后两个字时陡然一愣:“我留下?”      “一整支军队乔装改扮,声势过于浩大,容易引起怀疑。但若只是一个人乔装改扮,就容易多了。不是吗?”      萧晦眼神微凝,“你想让我易容?”      “子渊是孙侯爷的关门弟子,精通易容术和缩骨功。正巧我身边有一护卫,子渊可易容成他的模样,这样便可瞒天过海。”      萧晦气急:“你要我易容成一个护卫?莫非你要我对着元昉点头哈腰!?”      “元昉素来不讲这些规矩,你不必对他行礼。”      萧晦简直快被气笑了:“钟子弗!你现在心中便只有元昉了吗!你竟然为了他这样折辱我!”      他一把将人按倒在床上,扑上去胡乱吻着,连舔带咬毫无章法,混乱之中不知咬破了哪里,唇齿间瞬间弥漫开一丝血腥气。      血液的味道,或者说来自钟情唇舌间血液的味道让萧晦近乎疯狂,亲吻的间隙中,他红着眼睛口不择言。      “钟情,你其实是喜欢他吧?”      “你能为了他做到什么地步?”      “刚刚你主动亲我……难道就是为了他使出来的美人计?”      一句又一句,刺激得身下人的胸膛在急促地起伏,他却变本加厉,毫无怜惜,一味沉浸在这满床幽香之中。      钟情趁他迷醉之时,一个大力将人推开,随后便是一巴掌扇过去。      他伏在床头,眼角还带着水意,喘着气向门外一指:“出去!”      萧晦沉默片刻,到底是害怕把人气出个好歹,一言不发转身向外走去。      钟情独自在房中待了许久,久到唇角的伤口都不再疼痛,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他冷冷道:“进来。”      进来的是孙护卫。      他慢慢走到床前,然后双膝跪下,捧着钟情的手细密地吻着。      “方才是我说错话了。以后我便留在子弗身边做护卫,这样,子弗开心了吗?”      钟情淡淡道:“记住,你姓孙。”      “孙家人?竟然是他们帮你逃出宫的?”      “你要罚他们?”      “……”萧晦忍气吞声,“子弗放心,我不会和他们计较。”      这下钟情满意了,微微笑道:“元昉不注重规矩,但我身边却不能留不懂规矩的人。”      萧晦登时就要发火,看见钟情微笑中隐藏的深意,只得再次将满腔怒火咽回去。      “我知道了……我会向他行礼。” 第76章 十六 钟情任他拉着自己的手,轻声道:      “元昉师从大儒,是仁人君子,志趣自然不在情爱之上。子渊,你以为人人都似我这般,不顾你我君子之交、同窗之谊,竟会对好友生出这样龌龊的心思吗?”      萧晦茫然抬头:“子弗?”      “明知男子私情不容于世,何况你我之间,于父母不孝,于圣上不忠。像我这样不忠不孝之人,两年前便该以死谢罪,却苟活到现在”      钟情微微闭眼,“子渊,能再见到你,我很开心,但……也很难堪。”      “别这么说,子弗……你没有做错什么,都是我的错。”      萧晦仰头看着床上的上,伸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可看着那双平静忧伤的眼睛,他忽而低下头不敢继续直视下去。      他埋头在钟情的膝盖上,鼻尖幽香浮动,在床被的温暖下变得浓郁而妥帖,不再那样遥远似云端之月。      他心中泛起无限悲哀,如同每一次在梦中闻见这香气后,猛然惊醒时那般心如刀绞。      十年来的担忧成真了。      子弗无法接受男子之间的情谊。      他把这份感情视作耻辱。      萧晦心中一片绝望,喃喃重复道:“都是我的错。”      钟情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他心中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对他们十七年的感情而言实在太残忍,但再心疼,这些话也不得不说——      萧晦太聪明了,什么阴谋诡计都憋在心底,又太过为所欲为,绝不会甘心一直假扮一个护卫。      只有这样说过之后,他才可能稍稍安分一点。      钟情手里动作越发轻柔,轻轻开口道:      “我不怪你。”      *      作为一统北地的摄政王,半个天下都等着他去治理,绝无可能把大把时间花在角色扮演上。      钟情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想让萧晦知难而退。      但是整整三天,萧晦一直留在晓城,一点都不心急。      三天后,元昉带着一马车药材回城。      他一路上快马加鞭,原本打算一日半就赶回,偏偏遇上几波刺客,宛城内也是摩擦不断,这才耽误了行程。      刚进太守府,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只是脱下染血的披风,就一路匆匆赶往军师的房间。生怕自己脚程再慢一些,他家军师就会多疼上一分。      走到回廊时,突然看见对面拐角处转过来一人。      是孙护卫。      自从来到太守府后就一直守在军师门外,尽职尽责,但沉默寡言,十分没有存在感。      元昉一开始并没有在意,却在擦肩而过时感到一阵异样。      他猝然停步。      “孙护卫。”      孙护卫脚步微顿,稍稍转过身来,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拱手行礼。      “元将军。”      依然是那张寡淡的脸,依然是那般标准的行礼姿势。元昉心中怪异之感却更浓烈了。      他甚至还感受到一丝阴冷的危险,就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护卫,而是一头凶猛的恶兽。      他几乎是下意识从怀中掏出一直珍藏的绢帕,笑容中带着几分冰冷的审视。      “之前捡到你掉的帕子。不知是哪个姑娘家送的?”      萧晦视线落在那方素白的绢帕上,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他不知道孙护卫和这方绢帕有什么关系,但是很显然,元昉见他第一面就对他生疑了。      孙家的龟息术和易容术独步天下,萧晦自认已经学到臻至化境的地步,从未有人看穿过他的伪装。      此时看到元昉这般明显的试探,他不仅不动怒,反而感受到一种嗜血的兴奋感。      就在他即将出言挑衅的时候,身后门吱呀一声打开。      听见动静,元昉就立刻将手背在身后,挡住那方被他强抢过来的绢帕。      萧晦将他动作看得分明,霎时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心道那孙的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敢觊觎他家子弗。      哼,活该被他顶了位置。      钟情此时正拄拐倚在门边。      看见两人交锋的模样他心中便是一紧,连忙出言道:“将军既然来了,为何一直站在廊外?请入座吧。”      眼见萧晦张口,钟情半是警告半是安抚地看了他一眼,打断道:“今日风大,孙护卫也请一同入座,喝一杯热茶吧。”      得到满意的对待,萧晦不动声色地朝他弯了下眼睛。      三人同时入座,萧晦难得如此安分,听着身旁两人对话,只是乖乖喝茶,一言不发。      但钟情和元昉越聊就越觉得奇怪。      在宛城中买药频频被人为难也就罢了,或许是此药太过紧俏,宛城又闭城封锁、草木皆兵的缘故。      怎么来回路上能遇见大大小小十多次刺杀呢?      元昉自己倒是没觉得离奇,只当是自己最近流年不利。      他一心想着三天前没能给钟情做的按摩,但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强行上去掀裤腿。      稍坐一会儿后,也觉得自己风尘仆仆的样子实在狼狈,便听从钟情三番几次暗中送客的话,牛嚼牡丹般一口饮尽杯中香茗,起身告辞。      待大门关上后,钟情意味深长地看向身侧之人。      “是你做的?”      萧晦微笑,那张来自他人的寡淡面孔在这样的笑容下也变得奇崛起来。      “我不过是想和子弗再单独相处几天,才让人出手绊住他。子弗别气,我不过跟他开个玩笑,你看,他都没有受伤。”      元昉的确没有受伤。      但他身上的血腥味足以证明他这三天经历的是什么样的战斗。若他不是元昉,不是主角,这会儿恐怕早就死在刺客的剑下。      钟情心中一沉,萧晦果然还是出手了。      甚至一出手就是这样的杀招。      片刻沉默后他开口:“子渊可知,你我征战的那七年中,若你战死沙场,我会如何做吗?”      萧晦不假思索:“子弗会不惜一切代价为我复仇。”      说罢后他才意识到面前的人话题陡转是为了什么,神色瞬间变得扭曲起来。他沉下脸,抬眼阴狠地看向钟情。      “怎么?若我杀了元昉,子弗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向我复仇?”      钟情受不了他这样凶恶的视线,手中扶着轮椅下意识向后退去。      但萧晦伸腿勾住车轮,一把就将钟情连人带车勾进自己怀中。      他曲起手指轻轻拂过钟情的脸颊:“子弗既然做了贰臣,何必还要做忠臣呢?嗯?”      钟情没有躲。      他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仍旧面色平静地看着萧晦。      “子渊知道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对你下手。”      萧晦面色微微转晴,还不等他说什么,就听见钟情下一句——      “所以我只能殉主。”      萧晦眼中瞬间涌上暴怒的火光,轮椅的木质扶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在被捏坏之前,他突然松了手,然后却转身一脚踢翻茶桌。      价值千金的茶具跌得粉碎,茶水横流,茶叶遍地,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他回身,胸口气得起伏不止。      “我不会再动他。”      他在钟情耳边咬牙切齿道,“子弗,不要让我再从你嘴里听到‘死’字,否则……我会亲死你。”      *      殉主的威胁奏效后,元昉果然不再碰上任何刺杀。      他仍旧没多想,以为自己不过是时来运转。      不过他最近运气确实不错,应该说整个晓城近来运气都很不错——新的商道已经开辟出来,丝绸销路一片大好,女子绣坊经营得也很稳固,农机推行顺利,帐中将军谋士相处和谐,派遣去烨、柳二城的使者也频频报来好消息。      两城城主甚至还派了使者回访。      使者上殿,钟情原本不欲出席,但实在厌烦萧晦在房中对他的频频骚扰,便顺口提了一句。      没想到萧晦竟然欣然同意他前去赴宴。      这次入殿,钟情照例带了帷帽。虽说萧晦已经找到他了,但别人可不知道他死而复生的事,还是谨慎些为好。      他的坐席在元昉之下、众臣之上,所以也和议事时一样将帷帽上的黑纱半掀开,将对着元昉的半边脸露出来。      他已经许久没去议事了,所以再次看见这半边脸的元昉心中很是高兴,高兴到竟然忽视了同样能看到这半边脸的、随侍钟情身边的孙护卫。      他没有发现这护卫脸上竟然是和他一样的难以抑制的高兴神色。      宣来使进殿后,两位使者大步上前,站定后却转而向钟情行礼。      “拜见军师大人。”      恭敬见礼后,才转回身去,向上座拱手,“拜见元将军。”      元昉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很高兴地抬手让人赐座。但坐下臣子互相交换着眼神,各式各样的眼神短暂落在钟情身上,又飞快地滑走。      使者坐下后,对钟情的推崇变本加厉,言谈间竟隐隐有“只知军师,不知将军”的意思。      若仅仅如此也就罢了,他们话语间对钟情似乎极为熟稔——但钟情十分确信自己并不曾见过他们。      这是两位顶级的说客,辩论和演技都炉火纯青,明明字字句句都模棱两可,但就是能让听者感受到其中明显的深意。      越来越多的视线落在钟情身上。      他能感受到那些视线并无恶意,但到底是和以往将他奉为救世主的时候有所不同了。      宴会还未结束,钟情就借故先行离开。      元昉作为主人不能先行退场,只能叮嘱一番后依依不舍地放人。      一路无话地回到房间。      刚关上门,钟情便开门见山道:“你又做了什么?”      萧晦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对元昉做啊。”      他凑到钟情身边,露出一个讨赏般的笑,“子弗应该夸我,我不仅没有暗中给远方捣乱,还帮了他不少忙呢。就说这云织锦,若不是我下令将此物抬为贡品,它便是再好看,又岂能这么快就达到今天这个地步?”      钟情冷静地抓住他话语中的漏洞。      “你没有对元昉出手,你是在对我出手。你是故意的……你想让元昉猜忌我?”      萧晦眼中笑意淡去。      尽管做坏事又被抓了个正着,他脸上也没有半分后悔讨饶的神色。      “子弗想做忠臣,我不能阻拦。但若是元昉不让子弗做这个忠臣,那可就怪不了我了吧?”      钟情凝视着他,实在是为他这千奇百怪的花招头痛。      他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求见声。      是宫老先生和梁谌。      梁谌不情不愿地走进来,步伐缓慢得连宫老先生都没赶上,渐渐落后老先生后面。      宫先生朝后看了一眼,宽容地一笑,朝钟情拱手告罪道:“几个小子敬重军师人品,都不好意思发问。老夫托大,有一事便斗胆一问了。”      “宫师请讲。”      宫老先生斟酌着开口:“我知军师曾于山中高卧两年,只是不知,两年之前,军师身在何处呢?”      钟情闻言看向萧晦。      萧晦歪头回以挑眉一笑。 第77章 十七 对于众将的猜疑,钟情毫无解释,在应付过宫老先生后就闭门谢客。      萧晦此计虽毒,但整合他心意。      他比萧晦还想从这里离开——每天看到萧晦和元昉出现在同一个屋檐下,他真是头都大了。      这种讳莫如深的态度自然让流言愈演愈热。      两日后,萧晦进门时带来一个消息。      他照例在钟情身侧双膝跪下,十足臣服与温顺的模样,但那双手却很不安分,挑起钟情腰间系带细细抚摸上面的绣纹,面上带着他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招牌微笑。      “元将军让我替军师大人传话,说让您午后前去议事。”      钟情正在练字,纸上墨迹淋漓,边缘放着一把黄铜戒尺做镇纸。      他拿起戒尺在萧晦手腕间敲了一下。      “放开。”      萧晦顺从地松开手,依旧挑唇痞笑:“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子弗虽是忠臣,可惜元昉有眼无珠啊。”      “子渊足智多谋,我素来知道。”      钟情轻咳一声,笔尖墨汁抖落,污了即将写成的一篇洛神赋。      “只是不曾想过会有一日连我也算计。”      萧晦脸上笑意一僵。      面前的人似乎只是无心一说,说罢就继续提笔往下写去。笔尖重重按在那滴污迹上,虽是为了遮挡那道意料之外的墨痕,却更显得欲盖弥彰。      错误既已产生,即使他们视而不见,到底还是与往日不同了。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缕恐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像那根云织锦的腰带一样从他手中轻飘飘滑走。      清冽的幽香混着沉甸甸的墨香,几乎让他骇得头晕目眩——      他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们在互相算计。      *      午后,钟情依言前去议事。      或许是即将心想事成,也或许仍未从那个事实中清醒过来,萧晦一路上老老实实帮他推轮椅,沉默得就像一个真正的护卫。      入殿时众将都已提前到场,神色莫名,看来都已清楚这场会议非同小可。      元昉也已经等在座上,见到钟情便是爽朗一笑,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芥蒂。      照例是一众谋士开始汇报近来的工作。      谈起这个殿中氛围终于变得轻松了一些。最近城中发展情况是在太好,财源滚滚而来,又没有战乱威胁,都要让这群一个月前尚在苦苦守城的人们以为自己其实身处桃园之中。      愉快的话题结束后,应当开始分配工作。      但元昉环视一圈却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拎起桌案上的令箭筒,递给坐在左下侧的钟情。      他看着钟情笑道:“军师才智远超于我,理当由军师决定才对。”      钟情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几乎是元昉这句话刚说罢,座下就掀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片刻后,有人犹疑着站起来道:“主公可知近日以来府中流言?”      “既是流言,便不可信。诸位皆是智者,何时连这个道理也不明白了?”      又有一人道:“主公所言正是。只是流言不绝于耳,于城中安定不利,倒不如趁此机会请军师告知我等先前行迹,以安抚民心。”      “民心?”      元昉眼中笑意冷了些,看着那人道,“军师昔日凭一己之力护住晓城,城中百姓皆以军师为救命恩人,家家户户立有军师长生牌位。若你等中了烨、柳二城挑拨离间之计,才会有失民心。”      这话已经将元昉的立场说得很明白,仍旧有坐在远处的人不太服气,混在讨论声中不高不低地嚷了句“功高盖主”。      元昉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他站起身,俯视着座中之人:“诸位一路跟我至此,受尽颠沛流离,如今终于有了安身立业之地,自然珍惜无比。诸君皆是为我着想,我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岂能不知诸君好意?只是军师不仅是城中百姓的救命恩人,更是你我的。各位莫非要为了几句流言,便逼我做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吗?”      他拔出腰间长剑,一剑劈断面前桌案。      “此话以后不必做说,再有妄谈流言、违逆军师之令者,有如此案!”      座下鸦雀无声,元昉扫视着安分得如同一群鹌鹑的众臣,冷哼一声,长剑归鞘,朝钟情一挥手,邀请道:      “请军师点兵。”      钟情接过令箭筒,朝元昉轻轻颔首,回头时视线不动声色划过萧晦脸上,果不其然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见强行压抑下的憎恶和烦躁。      萧晦自从六年前征服漠北凉城后,就一路顺风顺水、战无不胜到现在。      元昉大概是头一个让他吃瘪的人,派出去的刺客回回不得手,连他亲自出马设计的一场离间计,竟然也被这人想都没想就轻易化解。      那只藏在袖口里的右手在轻轻颤抖。      钟情知道那是萧晦极度愤怒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他生怕萧晦真的不管不顾掏出袖箭激情杀人,赶紧伸出手,借着桌案的遮挡,轻轻拍了下他的左臂以示安抚。      座上元昉正在眼含期待地看着钟情,他全幅心思都放在钟情身上,嘴角挂着一缕讨赏般的笑意,浑然没有察觉到孙护卫的异样。      钟情看着他这天真无害的模样,心中下了一个决定——决不能再让他俩待在一起!      “主公厚爱,属下不敢不从。烨、柳二城已将宛城围困数月,若宛城城破,尧城与庄城再无屏障,恐怕郑歇会摇尾乞降,反咬我等。”      钟情抽出一根令箭递给元昉。      “便请主公带领五千兵马,遣粮草先行,前往宛城解城中百姓围困之苦。”      元昉眨眨眼睛。      他看了眼座下安静观察事态发展的众臣,缓缓蹭到钟情身边,低声道:“军师啊,我这才刚回来几天,屁股都还没做热,你怎么又把我往外赶?烨、柳二城城主倚靠祖上荫蔽,帐中并无大将,这样的仗让卢氏二子前去,绰绰有余。”      钟情朝他微微一笑,将手中令箭扔到那张被剑锋一分为二的桌案前,用同样轻的声音悄声道:      “主公方才似乎说过,违我之令者,有如此案?”      元昉:“……”      当着满庭臣子的面,元昉不能不顾及那句已经放出的狠话——不仅是为了为将者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信誉,还为了刚帮自己军师立下的威信。      他慢慢踱步到自己座位前那一堆废墟中,捡起令牌,哀怨地看了眼钟情,单膝跪下行礼道:      “元昉得令!”      有将军带头,其他令箭办法下去时也没受到任何阻碍。      当夜,元昉带兵出发,钟情称病不曾前去相送,实际上是被萧晦堵在床上下不来。      他何其聪明,即使一开始的确被钟情的甜言蜜语哄骗得晕头转向,真以为他支走元昉是为了他们的二人世界,但不过半日他就清醒过来。      他按住钟情的肩膀,不让他起身,强行逼迫钟情与自己对视。      “子弗是怕我害他,所以宁愿放他出去征战,对吧?”      钟情不语,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元昉不愧是主角。他们初见的那个雨夜,受了那么重的伤依然活了下来,并且没有半点后遗症。两年前被刺客追杀数百次,每一次都惊险万分,但每一次又都有惊无险。      他是世界的主角,NPC们不可能杀得了他。      但萧晦不同。      萧晦身上的变数太多了。他本不该被抄家,但老皇帝下了那样的旨意。他本该在逼迫少帝禅让后顺理成章开辟新朝,但他现在仍然只是摄政王。      元昉现在还太年轻,足足比他们小七岁,远远不是强盛时期萧晦的对手。把他留在府中,对他来说才是最危险的事情。      萧晦没有逼钟情回答,只是万分怜惜地抚摸着钟情的头发。      钟情被他摸得毛骨悚然,没忍住轻咳一声。      萧晦替他拍着背,眸色温柔,语气中竟然有几分宽容忍让的意味。      “真是可怜哪,子弗。今后便要一直病重,不得见那位对你情深义重的好将军了。”      钟情这一“病”就是两个月。      两个月中他闭门不出,真的和萧晦过上了二人世界。      没有外人在场,他们之间又早就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萧晦便越来越没皮没脸。      故意将拐杖和轮椅放在远处的角落,欣赏钟情不得已求助他时微怒的神色。又总是在钟情当真生气之前软下声音来哄,哄完便主动伸手抱钟情到他想要去的地方。然而不多时又旧病复发,将脸埋在钟情膝盖上,耍赖要劳动后的奖励。      一开始只是亲吻,渐渐的,亲吻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潮湿,亲吻的位置也逐渐往下。      整整两个月,钟情的衣服就没有整齐的时候。      门被敲响的时候,钟情正被吻得上气不接下气。      门外是元昉的声音:“子弗,我回来了!”      钟情心中一惊,拽着压在身上的人的头发,强迫他起来。      推开萧晦后,他抖着手拉下床帐,指着门外,嗓音嘶哑地命令道:“去开门。”      萧晦露出一抹餍足的微笑,听话地打开门,向来人既标准又敷衍地行了一礼后,重新回到床前。      他假模假样端起小几上的汤药,掀开纱幔一角,低低道:“大人,该喝药了。”      元昉停下脚步,皱着眉心中不安,却不敢上前去细看,怕自己身上有未驱散的寒气。      “子弗,你病得这样重吗?”      钟情轻咳一声:“不能接待主公,还请主公见谅。”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元昉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子弗快好好休息!我这就去找城中神医!”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走到门边时却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然看不见纱幔中的人究竟是何模样,但能看见孙护卫的。      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护卫,此时正跪在床前,恭恭敬敬地给床上人喂药。      本没有什么异常之处,但……      元昉视线停在他的双腿上。      他是双膝跪地。      但凡习武之人都有傲骨,哪怕面见皇帝,也只会单膝跪下。      元昉心中升起一丝疑惑与危机。他早知孙护卫对子弗感情并不一般,却不知是如此彻底的臣服——      近乎毫无自尊的臣服。      这样的臣服,若不经上位者允许,同样可以称得上是冒犯。也就是说,子弗允许他这样冒犯他。      元昉心中一沉。      关上门后,他并未离开,而是屏住呼吸,附耳贴在门上。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宝宝们,晚了五分钟。 第78章 十八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汤匙偶尔碰到碗底时发出的当啷声响。      元昉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要以为只是自己多疑的时候,终于等到房内的人开口说话。      “不喝了。”      是军师的声音。      但汤匙的响动依然在持续着。      “我不喝了——唔!”      这句相同的拒绝没能说话,就被混乱的闷哼取代。      元昉愣了一下才听出那意味着什么。      他并非完全不通人事之人。      军中苦寒,将士们为了解决欲望,有时会在空闲时到城中去找流莺。      自他带兵后,见不得手下军士如此没有自制力的样子,曾亲自去抓他们回来过。那时,在他们的房门外,他也听过这样的轻哼。      元昉从没想过会这样的闷哼有朝一日会用军师的声音发出来。      他双腿间立刻产生了反应,让他差一点没站稳。他踉跄后退一步,不再能听见房内的响动。      冬末的风还很料峭,身体的灼热逐渐被寒风压下,元昉渐渐冷静下来。      他用了极强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在这个时候冲进去,把那个以下犯上欺负他家军师的混蛋拖出来暴打一顿。      他定定看了眼房门,转身就走。      路过回廊时抓了一把廊下的残雪,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嚼着,就像口中不是寒冷刺骨的冰雪,而是仇人的血肉。      他渐渐将这些天与房中两人每次相见的场景都回忆了一遍,发现自己从前根本就是瞎了眼,竟然没有看清那护卫这么明显的占有欲。      他想起自己每次见到那护卫时,那护卫眼中都只有军师一个人。      那时他还以为是因为对军师忠心耿耿,现在想想,那其实是把军师视作自己掌中之物才会有的眼神。      因为确定这个人完全属于自己,所以才敢那样卑微地祈求,又那样蛮横地索取。      元昉在雪地中静静立了一会儿,忽然飞身一跃,跳上房檐,一路抄小道前去城中那位大名鼎鼎的神医家中。      开过药后,他马不停蹄赶回家中。      他本意是为了找件事做分散自己心中的怒火,害怕自己冲进去失手将人打死,让军师不高兴。      但一路上他越想越生气,到了神医家中后,脸色差得神医以为他是来算账的,都没敢像前几次那样摆神医的谱,快速开过药后,还恭恭敬敬地将他送出门去。      他拎着药回到府中,快速朝军师房间走去,一面还暗暗后悔——      躲什么躲?就该直接上去捉奸的!      走到廊下时他又抓了把雪放进口中,在冰冷的刺激下,凭借那一息理智,取下佩剑放在门外。      但是踹开门后看见房间里场景,他顿时火冒三丈,连口中冰雪都变得像炭火一样灼热。      房内两人已经不在床上。      他的军师坐在轮椅上,面前桌案被推得歪倒,笔架七零八落滚了一地,墨汁倾洒在画了一半的山水画上。      有人正挤在轮椅和桌案之间,俯身将轮椅上的人笼在自己怀中,低头细细地亲吻他的眼角。      听见踹门的动静,那人回过头来,斜视过来的一双眼睛锐利得如同鹰目。但在见到来人后,那危险的凶光又陡然散去,变成漫不经心的挑衅。      元昉怒极。      从他离开到再回来,起码已经过去半个时辰,然而他们竟然还在做这种事!      还换了个地方!      他丢了药,下意识就要拔剑,手里摸了个空,便不管不顾赤手空上去就要揍人。      萧晦挑唇一笑,闪身躲在钟情身后,还拉住钟情袖角,撒娇似的轻轻扯了两下。      钟情:“……”      他心中知道是萧晦搞的鬼——一个精通用龟息术隐瞒气息掩盖存在的人,怎么会反而注意不到别人的存在,竟然让人当场撞破自己好事?      但是心里再气,这时候也只能钻进萧晦的套路里。      钟情调整了下轮椅的方向,挡在元昉面前,将萧晦护在身后。      “主公来了,怎么也不请人通传一声?”      元昉生生停住脚步,天大的火气在钟情面前也只能强自压抑,嗓音都憋得快冒烟。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你们在干什么?!”      面对这样的局面,钟情就是再怎么舌灿莲花,也无法将他和萧晦刚刚做的事情扭转成纯洁的主仆关系。      他索性破罐破摔:“如主公所见。”      “你!”      元昉气得眼前一阵发花,“钟子弗!你可还记得曾经对我说过什么!你说你不是断袖!你说你没有龙阳之好!”      钟情淡淡道:“我的确如此说过。”      他微微转头,看向正好整以暇观赏旁人痛苦的萧晦,“孙护卫,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要与主公单独说。”      萧晦一挑眉,到底是没说什么,爽快地出了门。      临走时给钟情理了理衣襟,得到钟情一句:“走远一点,别听墙角。”      他微微一笑,也不生气,路过肝肠寸断怒发冲冠的元昉,还假意诚惶诚恐地抱拳行了个礼。      门轻轻合上,门外风雪被挡住,殿内一片寂静。      钟情打破沉默:“我的确不喜欢男子,不过,孙护卫除外。”      元昉气得冷笑一声,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克制着想毁天灭地的冲动。      “怎么?你的孙护卫不是男子?”      钟情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不爱男子,并不是在欺骗主公。”      “孙护卫与我幼时便相识,两小无猜一起长大。他与我之间的情谊,自然格外不同,若以龙阳、断袖来形容,都是辱没了我们。”      “主公今年方才二十,我与孙护卫则已经二十有七。我们很久以前便已约定相守终生,坚守到如今,彼此间仍旧情深义重,也算不负当年盟誓。主公年纪尚小,又常年从军,不知男欢女爱,对我产生这般误会也实属正常。”      “属下谢主公厚爱,但还请主公以后不要再在属下身上花心思了。”      “误会?”      元昉大步上前,双手握住轮椅扶手,将钟情禁锢在自己怀间那方寸之地。      他死死盯着钟情,恨道,“你们的情是真情,我的情就是误会?”      即使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钟情依然很是冷静。      他轻描淡写吐出一句残忍至极的话——      “只有两情相悦,方才算得上真情。”      “好、好。”      元昉直起身子,猛烈的刺激让他额角一抽一抽的疼。      “既然你们是这样一双超凡脱俗的野鸳鸯,我倒要问问,军师大人,你曾经对我说过,男子之间有违阴阳,是为歧路。怎么?这话换到孙护卫身上,就不同了吗?”      “孙护卫不是旁人,自然不同。”      “那看来我是旁人了?”      元昉冷笑,“他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能有什么不同?难道说你和他在一起,就能顺理成章成亲了不成?”      钟情奇怪道:“就算我与他不能成亲,和主公有何干系?”      “怎么没关系?夺人妻者非明主所为,但你和他之间无名无分,我当然还可以继续追求你。在不在你身上花心思,你管不着!”      钟情:“……”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这人还这么执迷不悟,这不是作死吗!      他豁了出去:“主公所言极是,属下不该为了清誉这样委屈孙护卫。属下愿择日与孙护卫结为契兄弟,到时候,还请主公前来观礼。”      “……”      浓烈的悲伤哽在咽喉,元昉说不出话来,他按住钟情的肩膀,一张口,却是两行清泪先从脸上滑落。      泪水砸在钟情手上,他懵了:“主公?你这是……”      元昉一抹泪,脸颊被袖口出的绣纹磨得发红,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子弗,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钟情顺势刷了把深情积分,神色极其温柔地说:“我爱他。”      元昉几乎是痛哭出声,双手顺着钟情的胳膊往下滑,腿脚也开始发软,最终无力地往后一倒,摔坐在地上。      他默默哭了一会儿,忽然抬头,泪眼朦胧看着钟情。      “你要娶他,我没资格反对。”      钟情心中生出一丝希望——难道主角这是改邪归正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片刻,便听元昉继续道:“可我还是很喜欢子弗,我不甘心。我不过是来晚了一步而已。”      钟情:“……”      少年你这一步迈得可着够大的。      他有心宽慰一番,但元昉突然一个翻身跃起来。      像是想到一个绝妙主意,他俯下身,双手笼着钟情,眼中还含着泪,却亮得出奇。      “子弗!你纳我为妾吧!”      钟情:“?”      “你放心子弗!你宠爱哥哥我绝不吃醋,只要子弗偶尔想起我,能来看看我就够了。”      他越说越激动,当场跪下发誓。      “子弗你放心,我会给哥哥执妾礼的!求你纳我为妾吧!”      钟情:“!”      他还来不及反应,大门又被人“嘭”一声踢开。      这一次,不堪重击的木门晃了两下,吱呀一声掉下来,掀起一地尘土。      站在门外的人如同一尊煞神,浑身气势比身后漫天风雪还要冰冷瘆人。      萧晦阴狠地看着双膝跪在地上发誓的人,寒声问:      “你在说什么?”      钟情早知道这个人肯定会听墙角,所以面对元昉时好话说了一箩筐,但他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事情会是这么一个发展。      他抖着手想捂住元昉的嘴,但元昉已经站起来,转过身,相当乖觉地向萧晦行了个礼。      “小弟见过哥哥。”       作者有话说: 钟情:【救命有神经病!!!】 第79章 十九 萧晦:“……”      钟情:“……”      钟情大受震撼,和系统面面相觑。      他问:【统子,我记得我之前两个位面结束后,似乎得过什么称号?身残志坚,还有什么……】      系统续道:【天马行空。】      钟情点头:【我向局里申请把这个称号转让给元昉。】      系统同样汗颜:【我也觉得他很适合。】      【以后请把这样天马行空的支柱都拉黑好吗?我真的很怀疑统子你的专业水平,你看看这未免的走向都被他俩祸祸成啥样了。】      【……】系统无言以对,诚心认错,【对不起菜精,下一次我花积分去求大佬帮你选位面。】      【大佬?】      【是的。局里各部门都有自己的王牌员工,要不是咱们深情男配部门员工都因工伤回去休假了,你也不至于没有人带。】      【你的意思是,让别的部门王牌员工来帮我?】      【没错。】系统自信一笑,【我上一个宿主是白莲花部门的王牌员工,这个部门位面都很简单,到时候让他匀一个给你。】      钟情没想到系统突然变得这样善解人意,心中十分感动。      白莲花部门他略有耳闻,员工扮演的角色大都身份简单、性格单纯,没什么人物弧光,参与的剧情当然也会相当简单——      绝不会出现堂堂主角竟然要给反派执妾礼这样疯狂的剧情!      虽然眼下的场面令人绝望,但未来还算值得期待,这破日子也就有了继续熬下去的动力。      钟情飞快整理好心情,顶着大门旁萧晦阴郁肃杀的视线,拉了下元昉的胳膊。      “主公不要在跟我们开玩笑了。孙护卫脸皮薄,经不起的。”      “我没开玩笑。”元昉转身,认真地凝视钟情,“我知道妻妾同时进门是对正妻的不敬,我愿等军师娶了哥哥之后在进门。”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我字写得还算不错,可以为你们写合婚庚帖。”      钟情余光瞥到萧晦正悄无声息地走过来,还轻轻撩开袖口,银制的箭尖飞快闪过一丝冷光。      钟情心一紧,面上仍不动声色,对元昉笑道:“我与孙护卫有话要说,还请主公先回去歇息吧。”      元昉落寞垂眸,随即抬眼,强颜欢笑道:“我知道军师与哥哥情深义重,今夜便不打扰你们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那明天军师可否——”      “主公。”钟情立即打断他,生怕晚一秒毫无所觉的元昉就被利箭穿心,“夜深了,请回去吧。”      元昉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然后转身提步离开。      路过萧晦时,还谨记着自己的誓言,朝萧晦行礼。      钟情心惊胆战地看着元昉在萧晦身边短暂停留后,最终毫发无伤地离开。尽管萧晦眼神阴鸷,但终究还是当着他的面动手。      看见元昉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处,钟情终于松了口气。      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有如实质般寸寸扫过,简直骇得人汗毛倒立。钟情轻咳两声,掩饰下心中不平的心绪,抬头微笑直视着萧晦的眼睛。      “子渊为何这样看着我?莫非把那孩子的话当真了?”      萧晦冷笑:“孩子?”      “他比我们年幼七岁。于你我而言,不就是个孩子吗?”      萧晦一步步走过来,嗓音低沉:“所以子弗认为,他说的话也只是孩子话了?”      钟情淡淡道:“当然。”      “既然是孩子话……”      萧晦在钟情面前蹲下,伸手勾起他的下巴,紧紧盯着那双朦胧的灰色的眼睛,似乎想要就这样看进他心底。      “那子弗在害怕什么呢?”他极冷漠又极戏谑地一笑,“怕我杀了他?难道我在子弗心中,就是一个连孩子都不肯放过的恶人吗?”      钟情喉间不自觉动了动。      十七年,他们相识整整十七年。萧晦了解他,就像他了解萧晦一样。      他知道萧晦刚刚是真的动了杀心,萧晦也知道他是故意在替元昉开脱。      他们在彼此面前都是无所遁形,毫无秘密可言,不然当年他也不会整整两年都没从萧晦布下的天罗地网里逃出来。      这个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往往也极度清醒,钟情心知自己很难骗过他。      除非,有什么事情能比刚刚元昉的话还要刺激,能压过他此时的愤怒,让他心神激荡之下,再也来不及想别的……      见钟情沉默不语,萧晦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来。      他抱起转身就走。      “这一次,子弗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不会再把你留下这里让旁人觊觎。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今天我必将带走你。”      钟情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不仅没有挣扎,还将手臂环抱上他的脖颈,一副温顺得任君采撷地模样。      萧晦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恢复正常,自嘲地讽笑道:      “怎么?子弗要用美人计?”      钟情轻咳一声:“虽说元昉说的都是些孩子话,有一句倒也不无道理。”      萧晦飞身上檐。      即使怀中抱着一个成年男子,依旧身轻如燕,踏雪无痕。      他冷道:“哦?子弗真想左拥右抱娇妻美妾在怀?”      “你明知我不是这样的人。”      怀里的人轻轻揪住他的衣襟,胸口处传来小小的力道,就像是那人敏感而又纠结的心绪。      他听见那人说,“子渊,我想娶你。”      萧晦脚步一顿,差点从房檐上滑落。他身躯微颤了两下,最终牢牢立在檐角,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自始至终,这尊雕像都紧紧护着怀中的人。      钟情见他顿住,心知自己找到了那件对萧晦来说刺激得能浇灭所有愤怒的大事。      他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既为自己,更为萧晦。      他将头轻靠在萧晦肩上,掩唇咳嗽一声后道:“风大,带我回房吧。”      石雕动了一下,将怀中人抱得更紧,随后听话地转身,原路回到那个金碧辉煌、格格不入的房间。      回到房间后,萧晦依然像个木偶一样,跪在钟情床边,局促地模样,似乎连该做什么表情、该摆什么动作都浑然忘了一般。      钟情拄着拐杖来到桌案前,萧晦一路膝行跟在他身后。      他坐下来,慢慢整理好桌上凌乱的笔墨纸砚。      然后随手翻出一张素笺,写下四个大字——合婚庚帖。      萧晦眼睫轻颤,看见笔走龙蛇,继续写到:      “奉日月为盟,昭天地为鉴。红纸墨书,良缘遂缔。共盟鸳鸯之誓,永谐鱼水之欢。”      最后四个字落笔时稍有犹疑,但到底还是写了下来。      萧晦像是被那四个字灼伤了一般,慌乱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钟情,呼吸微乱。      “你真的……愿意?你不是——”      他再也说不下去。      就像过往无数个时候那样,无数的话堵在心口,却一句都说不出来,因为害怕一旦说出来,便连朋友都做不得。      钟情清淡地笑笑:“若我还是皇城下的钟世子、大军师,肩上背负了太多人的期望,自然是不敢的。但如今我只是出身乡野的钟子弗,得到明主赏识才有幸在元将军帐中混口饭吃。”      “如此,又有什么不敢的呢?”      他将素笺整齐地叠好,递给跪在脚边的人,低头温声细语地问道,“子渊,你还要带我回去吗?”      萧晦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张素笺。      他打开后一遍又一遍确认着里面的词句,最后视线久久停留在落款的两个姓名上。      他看得那样仔细、那样用力,看到几乎目眦欲裂,一滴眼泪不受控制落下,砸在墨字上,晕开一团污迹。      他慌忙用衣袖小心地擦去那颗水珠,神情中满是焦躁不安的自责懊恼,仿佛那团污迹的存在就会叫这纸婚书灰飞烟灭。      钟情轻轻捧起他的脸,擦去他脸上的湿痕。      萧晦怔怔看着他:“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      钟情微微一笑:“柜子里有一件衣服,子渊替我拿过来吧。”      萧晦没动,他还没反应过来。      钟情轻抚他的脸颊:“去吧。等你打开柜子,就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件了。”      萧晦将庚帖藏进怀中,听话地起身走向角落。      打开柜门的一瞬间,他的心神剧烈地一颤。      半晌,他拿起那件云织锦裁成的锦衣,向钟情走去。      钟情已经回到床上,接过衣服后拉下床幔。      萧晦紧紧盯着床幔里的那个身影,烛光透出影影绰绰的轮廓,他看见了里面的人是如何挑开衣带脱下外袍,又如何拢上锦衣,纤长十指停在腰间,慢条斯理地束好腰封。      良久,床幔中伸出一只手,掩在大红织金的广袖下,只露出半截指尖,莹润如玉。      “子渊?”      是如此熟悉、如此温柔的声音。      “不来吗?”      萧晦握住那只手,玉石一样的冰凉的触感不仅没让他清醒,反倒更让他头昏脑涨。他顺着那只手的力道钻进床幔,冷冽的幽香将他笼罩,将他吞噬,面前的人一袭红衣,正言笑晏晏地看着他。      那一刹那,吸进身体里那些浓郁的冷香瞬间变作干柴烈火,从某处开始,灼热遍及全身,烫得他发疼。      他喃喃自语:“我在做梦吗?”      面前的人笑而不语,萧晦倾身过去亲吻他的唇角,依旧是微凉的,但也是踏实的。      “不是梦。”      他将这具微凉的身体抱进怀中,滚烫的唇齿一路往下,滑过锋利的咽喉,吮过圆润的肩头。      最后衣带散乱,玉簪跌落,黑发蜿蜒了满床,身下的人微微喘气,苍白的脸浮上红晕,而他精神振奋、唇齿留香。      钟情躺在床上,双眼盯着床顶的承尘。      他双腿没有力气,就像一尾被钉住尾巴的鱼,徒劳挣扎了,却寸步难移,只能任人摆布。      即使他知道萧晦不会让他难受,也知道哪怕四肢健全,萧晦也不会给他反抗的机会,但他依然不太适应这种完全无能为力的感觉。      湿润的吻已经落在毫无知觉的小腿上。      他微微闭眼,等待着萧晦下一步动作。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      “萧晦!”      他下意识就要扯住萧晦的头发让他起来,但剧烈的刺激之下,他的手软得丝毫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他动作,迷醉在这柔软的包裹中。      微喘着气结束后,钟情已经彻底没了力气。      萧晦握住他的肩,将他轻轻翻了个身。在昏昏欲睡的困倦之中,钟情伏在枕头上,想,到底到底还是来了。      但是萧晦只是再俯下身,滚烫的所在擦过那个让他狂乱的地方,一次又一次,磨得那处从未有人造访过的皮肤都有些发红。      萧晦在那一处停留得越来越久,但终究没有进去,只是依依不舍地、磨蹭着离开,又回来。   房中烧着炭火,本该温暖无风,床幔却微微摇晃,透出缕缕微风,吹得烛火轻摆。      不知过了多久,房中红烛燃尽,只剩一丝黯淡的光亮强撑着对抗黑夜。      身上的人已经安静下来,抱着他不再动作。      钟情原以为可以就这样沉沉睡去,门外却传来一阵敲门声。      那声音犹如惊雷,让钟情瞬间睡意全无。      是元昉的声音。      “军师,哥哥。我给你们烧了热水,洗个澡再睡吧。” 第80章 二十 听见门外的声音,萧晦眉心一皱,就要起身。      钟情伸手按住他。      “说起来,他还算是我们的媒人。何必与他计较?”      他实在困得厉害,没注意到自己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强忍着困意稍微坐起来一些,攀上萧晦的脖子,靠上他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重将面前神色不虞的人压回去。      “让让他吧,殿下?”      带着几近诱哄的轻声软硬,萧晦几乎是瞬间起了反应。      钟情也感受到了,被硌得稍微清醒了些。他从萧晦怀里离开,坐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经历里之前半个晚上,他已经知道萧晦不会真的对他做什么。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但他乐见其成。      他指尖隔着被子在凸起的那处轻轻一点,神色散漫,浑然不惧。      “我现在出去洗个澡,你不许跟过来。”      见萧晦要开口,他直接打断,继续道,“等我回来,若它还没有安分下来,便请殿下……做一晚梁上君子吧。”      他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然后拉开床幔。      织金的袍摆从萧晦手中流逝,纤细密实的金线仿若片片鱼鳞,光滑却也脆弱,只要施加一点小小的力道就可以将鱼鳞下的人重新扯回他怀中。      但他终究没有阻拦。      他眼睁睁看着锦缎一点点覆上满身红痕的美人,明明那双眼睛困得已经快要睁不开,低垂的灰眸里蒙着一层欲坠不坠的水意,手里的动作也滞涩笨拙,仿佛下一秒就会失去所有力气跌进香甜的梦里……却始终强撑着,不肯留下。      萧晦想起钟情幼时养过的一只猫。      也是这般冷淡,这般倔强,偶尔会停下来给主人半分柔情,结束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可它又实实在在地爱着主人,所以会在任何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回到子弗身边——      它总是会回来。      萧晦心中就像是被回忆里那只小猫轻轻挠了一下,牵起一阵甜蜜的瑟缩。      他想:子弗爱他,当然也一定会回来。      钟情拄着拐杖一路走到门前,掀起的微风将烛台里的火苗吹灭,黑暗中拐杖落地的声音更加清晰,像是在一下一下敲打着某个人的心脏。      但这样的黑暗只持续了两息,他伸手推开门,廊下残雪反射着月光,洒在他身上。      寒风丝丝缕缕钻进他的袍摆,越发显得红衣似火,青丝如墨,皆在风中起舞,宛若黑暗中无端生出的艳鬼。      偏偏那双眼睛还带着睡意未散时的懵懂和迟滞,睫毛长到蜷曲,低低垂着,在寒风中轻颤,像是刚被人无情辜负了似的。      站在门外的元昉看呆了。      钟情见他迟迟不作声,疑惑地歪头看了他一眼,与他擦肩而过,去到西侧厢房里。      那里的门是敞开的,有一桶热水正在房中散着热气。      温暖的水流漫过脖颈,刚被寒风稍微驱散的睡意便有卷土重来。钟情枕在木桶边缘上昏昏欲睡,即使感到有人正拿着帕巾轻轻覆上他肩头,也懒得去管。      肩头上那只手顿了一下,突然开始颤抖,到最后连帕巾拿不住,柔软的布料顺着钟情手臂滑落到他没有知觉的小腿上。      钟情睁开眼,捡起那块帕子,回头正欲递给身后的人,看到的却是一双肿得像桃子的红眼睛。      他先是一愣,随后失笑:“明时……你这是哭了多久?”      元昉语气格外悲伤:“疼吗?”      “嗯?”      “他咬你了,你也不生他的气?”      钟情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肩膀。那里的痕迹的确深些,萧晦似乎极其喜欢这个地方,不止是长久地亲吻,还留下了一点咬痕。      萧晦当然不止咬了这一个地方,不过其他地方估计元昉闻所未闻,更无从想象,所以才会把这个牙印当做天大的恶行。      钟情突然很想逗逗他,万分深情地说:“我喜欢他,他对我做什么,自然都是可以的。”      元昉忍悲道:“可他只是你的护卫,你怎么能让他这样欺负你?”      “我也不过是主公帐下一名谋士而已。”      钟情抬手掬了一捧水,隔着淅淅沥沥滑落的水珠,笑眼弯弯地看着元昉,“主公觉得我在欺负你吗?”      元昉嘴唇微启,却半晌无言以对。      最后他别过头去,从嗓子里挤出两句话。      “不。”      “我心甘情愿。”      “是啊。”钟情神色温柔地看着他,给自己刷了一大笔深情积分,“我也是心甘情愿。”      *      钟情真的过上了娇妻美妾、左拥右抱的生活。      在钟情身边,元昉简直就像个没有身份又没有宠爱、所以努力伏低做小的男妾。      上了厅堂他是明理的主公,掌管着整个晓城大小事宜。每天一群人恭恭敬敬来到他房中议事,他则大马金刀坐着,严肃地颁下每一道指令。      但一旦送走这些人,他便会立刻来到钟情房中,连几步路都不耐烦走,直接翻墙来到隔壁院中。      他会给钟情端茶送水剥水果,在天黑光线不好的时候,用他那过目不忘的本事给钟情念书,还会给钟情那双一到换季时候就如同蚁噬的小腿按摩。      他甚至懂事到在端茶送水的时候,会给一旁的萧晦也送上一份。      相比起来,萧晦就要不称职多了。      每次看到元昉,他就黑着一张脸,尤其是在元昉替钟情按摩的时候,简直快把“嫉妒”两个字写在脸上。      偏偏他虽说身世也凄惨,但这辈子还真就没怎么穷过,那双手就不是会伺候人的手。      他怕钟情疼,不敢在这个时候赶人,只能将怒火憋到下一次元昉替他端茶的时候,故意晾着人不理。      后来发现即使茶水再烫,元昉皮糙肉厚,隔着一层瓷杯根本感受不到,他还会故意打翻茶水,让热水和茶叶浇元昉一身,然后对着钟情无辜地眨眨眼睛,说自己只是不小心。      钟情:“……”      谁会相信一个常年练习龟息术和暗器、几乎将专注力练习到极致的人,会连一个小小的茶杯都拿不稳呢?      他惆怅地叹息道:【系统,这日子究竟什么时候能结束?】      系统已经被这发展雷得几天没有开口,闻言疲惫地回道:【说实话,我也很想知道。】      【你不觉得萧晦这个反派……好像有点走偏了吗?他现在这个恶毒正宫的角色,是不是扮演得有点太刻板了?】      系统:【……】      脑内说话间元昉已经走过来,给钟情剥橘子。抬手的时候故意抖了一下袖子,露出被烫红的手臂,还分外委屈地看了钟情一眼。      钟情:“……”      有的时候,他是真的很佩服元昉能有这么强的主观能动性。      要不说人家是主角呢?      他都有些怜爱元昉了。虽然当着萧晦的面不能表现出来,却偷偷用衣袖当着送过去一瓶伤药。      然后就发现自己竟然也变得如此刻板——和一个害怕家里妒夫,所以对小妾好一些都要躲躲藏藏的窝囊男人没什么两样。      他心中情不自禁升起一缕绝望感。      剧本上写,他此时正在某个地方愉快地隐居,然后在几年之后自然病逝。      但现在他眼前的这一切,究竟都是怎么发生的?!      就这样明里偏心,暗里端水的日子过了几天,钟情想着总有一个人会先坚持不住,没想到这个人是他自己。      元昉精力实在太好,一天光是端茶送水就要送上十几次,萧晦心里疯狂吃醋,碍于护卫的身份不能当场发泄,就会夜里在钟情身上找回来。      虽然他仍旧不曾真的进去,但是除了这一步以外,其他该做的一样不落。甚至因为不能彻底尽兴,所以把其他步骤都钻研到极致。      有时候钟情躺在床上,抱着被哭湿的枕头,真是恨不得让他直接进来,给个痛快算了。      几天下来,他寻思着不能再这样下去,找来元昉做了一次深度谈话,试图将他逼走,至少少在他跟前转悠,免得再刺激萧晦发疯。      元昉等了这么多天才等到一场单独会面,心里很是激动,想着难道终于轮到他了?面上却丝毫不显。      钟情开门见山:“主公这些日子,便不觉得委屈吗?”      元昉听出这话语气不对,方才的想入非非瞬间烟消云散,心里一紧,赶紧强调道:“我是心甘情愿。”      钟情沉吟片刻:“我与小孙都年长主公七岁,见主公这样执着才想着顺水推舟,好让主公知难而退。不料主公却……”      他叹了口气,“群雄逐鹿,主公却一味沉溺于小情小爱之中。莫非主公便真的甘心龟缩在这山城之中,一生碌碌无为吗?”      元昉沉默,强忍下心中怒气,冷笑一声:“怎么?军师的意思是,要休了我?”      钟情:“……”      钟情:“不,我的意思是,主公应当将心思放到正道上。莫非主公忘了昔日在城墙上的盟誓了吗?”      元昉猛然抬头:“我当然没忘!子弗这几日与我在一起,难道眼里只有孙护卫,不曾见到我也一直在伏案批折子吗!?”      钟情含笑:“不叫哥哥了?”      元昉气得一扭头。      片刻后,他又重新转回来,声音闷闷地说:“南地最近没什么争端,不需用我出去征战。”      钟情微一挑眉。      他知道此言属实,但越是这样就越觉得诡异。      萧晦明明不喜欢现在的生活状态,竟然也不暗中捣乱,在南地各城掀起争端,强行逼走元昉。      他试探地问了句:“之前摄政王下旨将云织锦抬为贡品,众城主害怕是摄政王对晓城另眼相看,所以才这般隐忍不发。如此权势滔天,莫非主公便毫不心动?”      元昉抬头看了钟情一眼。      “我根本不在乎这天下谁做主。摄政王也好,废帝也罢,即使先皇现在活过来,只要愿意改过自新,做一个好皇帝,我都甘心追随。”      他的眼睛里是炽热而坚定的信念,“我想要的,只是天下太平,和子弗。”      “我便如此重要吗,竟然能和天下相提并论?”      “不。”元昉轻轻摇头,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没能说出口。      只是道:“我是为众城百姓拼杀至今,子弗你……不也是百姓中的一人吗?”      钟情微微一怔,问:      “烨、柳二城总有一日会开战,届时百姓流离失所,不知主公会如何做?”      元昉不假思索道:“开城门,收容难民。”      “不怕其中混入奸细?”      “奸细无非是想杀我。”元昉自负一笑,“我不怕他们来杀。”      “好吧。”      钟情叹息一声,心知自己今日再说不出什么狠毒的话,轻笑一声后,拿过地图摊在桌上。      “我欲与明河谈谈城中可收容难民的所在,还请明河一听。”      元昉眼中一亮,忙不迭凑上前去。      两人都没注意到梁柱后面另一个人的身影。      萧晦躲在那根柱子后面。      他双眼恍惚,心中惶恐的声响震耳欲聋。      过往的记忆涌上脑海,家破人亡的雨夜、在城墙上的誓言、芙蓉帐暖里的春宵一刻……      最后全都凝聚成一句话。      “我把他当做你的替身。”      不。      不是替身。      子弗喜欢的从来都只是那个以天下为己任,会除暴安良、匡世济民的少年。      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少年了。      有另一个人取代了他的位置。      或许连子弗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看向那个人眼神和七年前看着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但子弗从未再这样看过他。      那个人不是他的替身……      子弗只是像七年前爱上他那样,再一次爱上了另一个人。      子弗不会再回来了。      萧晦紧紧攥住拳头。      片刻后,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廊下,暗卫落在他身侧,向他恭敬行礼。      他恨道:“杀了他!” 第81章 二十一 “嘚嘚嘚——”      一名流星马探策马朝晓城城门急速奔来。      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军士第一时间就发现他的踪迹,正要仔细辨认他的面容,却突然发现此人趴在马背上,背后插着数支羽箭。      军士立刻差人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马儿一跃而入,因速度太快无法停下,依旧向前方狂奔而去,背上的人却因失去平衡摔落。      众军士围拢上来,发现地上的人早已死去,双眼却还大睁着,仿佛在临死前刚见过极为可怖的场景。      有人上前摸索着他的前襟,从中掏出一份护卫得极好的密令。      他展开一看,立刻惊恐地朝太守府奔去。      “急报——”      半个时辰后,城中所有将士都聚在太守府中。      所有人乱作一团,连最年长的宫老先生都失去了平日的冷静自持,拿着密令一遍遍地确认上面的字迹,直到双手发抖嘴唇煞白。      “怎么会这样?烨城城主被人谋杀,柳城竟然在三天之内就将烨城彻底吞并,不去攻打唾手可得的宛城,反倒要越过尧、庄二城,远道前来攻打我们?”      “柳城城主到底答应给尧、庄二城什么好处?竟然让这二城心甘情愿打开城门借道……他们就不怕柳城是在声东击西吗?”      “即使柳城的确只想攻下晓城,可到时候尧、庄二城左右便都被柳城势力包围,他们就不怕柳城来个瓮中捉鳖?郑歇心思想来最深,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      “此事实在太过古怪了!试问天下谁能穿过层层防守,刺杀南地第一大城的城主?!若真有人能做到,为何之前不可能出手,偏偏等到我等安居乐业才动手?”      他们讨论来讨论去,始终没有什么头绪。      连元昉神色也格外严肃,眉眼间以往那种游刃有余的自在感消失不见。      柳城城主是南地最残暴的统治者,之前七年征战中屠城无数,所到之处,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钟情静静听着他们的谈话,和元昉一样,始终一言不发。      这三日时间他们都在一起做接受城外难民的准备,却没想到,反倒是自己城中最先燃起硝烟。      这的确太不寻常了。      若换在以前,烨、柳二城城主都活着,南地最大的两只军队各自为营,即便只是想动一个小小宛城,都要犹豫再三。      而现在,烨城城主离奇死亡,柳城独大,就连跨城攻打他城这样的军家大忌都敢犯。      郑歇可不是省油的灯,蛰伏十几年,最终将扶他上位的世家一一清算,虚情假意,刻薄寡恩,这些形容比他一鸣惊人的名声还要响亮。      柳城城主竟敢与虎谋皮。      谁给他的勇气?      这几日看过的密报一一在脑海中浮现,仍旧找不出线索解释柳城发动这次征伐的动机。      但是心中一个怀疑越来越深刻。      又是这样,每当元昉快要混出点名堂来的时候,就会遭到致命的打击。      之前是因为萧晦迁怒,所以要赶尽杀绝,那这一次呢?      钟情不动声色瞥了眼坐在身边的萧晦,他神色毫无异样,没有丝毫怜悯之情,但也不见幸灾乐祸。      见众人还在争吵,钟情悄无声息从侧殿退了出去。      回到房中,门一关上,他便立刻发问。      “烨城城主遇刺一案,殿下知道多少?”      萧晦推着轮椅的手一顿。      “子弗怀疑是我指使人做的?”      “烨城城主极其怕死,身边护卫无数。密报上说,此人混进城主府,寻到机会杀了城主,心知无法活着逃出太守府,便在护卫发现之前就服毒自尽,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线索。这分明是死士所为。”      钟情转头,凝视着萧晦,沉声道,“全天下的死士不都在殿下掌控中吗?”      萧晦一步步绕到他身前。      他蹲下来,任由钟情打量,脸上仍旧是一派淡然。      “子弗错了,天下能人异士何其多,孙家不过是武林中一个小小门派而已,遇上我之前一直声名不显。可见江湖中比他们厉害的人大有所在。”      他自嘲地轻笑了一下。      “何况,即使是孙家,也并不真的全然在我掌控之中。他们是人,又不是木偶,自然也有自己的心思,会背着我做他们想做的事情。就好比我竟从来不知道,这世上竟然还有假死丹的存在……”      “连当年我家被满门抄斩,宫中暗卫满城中搜寻我的踪迹,我那位好师父都没舍得拿出来呢。”      他说得那样真诚,脸上满是无奈与落寞,让钟情都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但很快钟情便在他少见的柔弱神色中清醒过来。      “就算还有其他人也精通龟息与刺杀,可杀掉烨城城主,对他们又有何好处?”      “……”      “撺掇柳城攻打晓城,此时就更加说不通了,倒像只是单纯地在针对元昉。殿下,此时真的与你无关吗?”      “……”      萧晦后槽牙微微一动,露出一个强装良善的微笑,然而双眼都是隐忍的怒气。      “子弗不觉得,这样实在太不公平例外吗?你甚至拿不出任何证据,所有的说辞都不过是你的猜测。就因为我与远方以前有些嫌隙,子弗就这样猜忌我吗?”      他站起来,拂袖转身,声音微微哽咽,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子弗还不知道吧?我留在晓城中已经快有一月余,皇城中那些权贵世家本就不服我,见我太久没去上朝,竟然开始谣传我已经暴毙而亡。他们甚至还想像当年为你下葬那般,也不管棺中尸体是谁,就要为我披麻戴孝。”      “我知道这几日子弗在为收容难民头疼,所以从未将此事告知你,害怕让你徒增烦恼。”      “我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哪里还管得着他元明时?”      他突然回身,眼角通红一片,眼中已经蒙上一层水汽。      “子弗这几日,只要一离开我的视线就与元昉卿卿我我,难道子弗当真觉得我看不见吗?”      他伸手摸了下钟情的脸,指尖头一次这样冰凉,仿佛全身血液都因为这莫大的冤屈而变得冰冷。      “表面上事事以我为主,其实都不过是在应付而已。私底下和元昉眉来眼去郎情妾意,才是子弗发自内心的喜爱。子弗,你向来是君子,但如此偏爱,宠妾灭妻,真的是君子所为吗?”      钟情:“……”      他实在不知道一个如此严肃的政治话题为什么又变成他的家事。      但就算萧晦说得再可怜,钟情依然没有打消对他的怀疑。      他索性直接问道:“子渊曾答应我将元昉放到最后,为何又反悔?若是真的掀起战乱,那些流亡路上丧命的百姓,岂不都是因我而亡?”      萧晦眉眼间楚楚可怜的神色一凝,慢慢消失不见。      “说了这么多,子弗还是不信。莫非只有元昉的眼泪会让你心软,我萧晦的就不行?”      钟情叹气:“跟这个无关。”      “怎会无关?”      萧晦笑了一下,眼泪却突兀地落下一滴。他立刻便抬手擦去,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之前装可怜的时候怎么也挤不下一滴泪来,现在撤下伪装想要开始威逼利诱,倒是哭出来了。      “子弗,你应当知道,我平生最恨的便是有人用你来威胁我。包括子弗你自己。”      钟情心中一沉。      那滴眼泪直直坠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得就像一颗刚剜出来的心脏。他心中知道今日萧晦什么都不会承认——这也表明,萧晦绝不会停下他的计划。      “我明白了。”      他深深看了萧晦一眼,自己摇着轮椅转身离去。      萧晦一把拉住车轮。      “你要去哪里?”      “柳城举全城之力攻打晓城,又有尧、庄二城做后援。此战,晓城必败。”钟情的声音依然冷静无比,“只有率城投降,百姓或许还能赢得一线生机。”      “子弗!”萧晦大喝,“皇城中的摄政王就要死了!你便全然不管他吗!”      “大战在即,我自然要与主公共存亡。”      钟情微微回头,嘴角勾起一丝微笑,“至于京城中事,只需殿下一个人回去,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么?”      他手下一用力,车轮从身后人手中挣开,辘辘滚向前方。      萧晦看着自己空荡荡手心里的红痕,心中恨到几欲滴血。他看着钟情离去的方向,看到目眦欲裂,眼眶生疼,几乎要以为里面已经溢出血水来。      伸手一摸,才发现是眼泪。      “好,很好。你竟然为了他伤我……”      他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气,飞身上檐,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      重新回到议事大殿中,众人已经安静下来,见到钟情去而复返,纷纷投来希冀的目光。      即使钟情戴着帷帽,那些灼热的视线依然穿透纱幔,让他微微不自在地别过视线。      片刻死寂后,他开口道:“此为生死存亡关头,还请诸位听我一言。”      “我曾在勘察晓城地形时,发现两条下山的小道,或许是前朝就被用来做城中人的逃生密道。只是因为许久无人涉足,所以荒草丛生,不被城中现在的百姓启用。”      “我已经差人前去开路,还请诸位替我通报百姓,若他们愿跟主公一同离去,元家军必定拼死护送,生死不弃。若他们想要留下,便请在我等撤军之后,再开城投降。”      众人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惊道:“军师!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究竟是什么人,能让军师也束手无策?”      “难道、难道是……”      众臣心中有了一个猜测,却因为惊慌说不出口。      钟情平淡地替他们补道:“是摄政王。”      殿下一片哗然,元昉抬手一压。      他起身,凛然道:“如军师所言,即刻前去告知百姓今日之事!你等若有想要投降者,也可随百姓一同留下!”      他视线慢慢看过殿中每一个人,单膝跪下,低头抱拳。      “元昉征战数年,蒙诸位不弃,屡败屡战。无论今日诸位做出何等抉择,只需从心,元昉绝无怨言。”      他的视线最后落到钟情身上,“军师也是一样。”      钟情撩开一半纱幔,朝他轻轻一笑。      “我自与主公,死生同袍。” 第82章 二十二 军令一处,全城瞬间陷入恐慌之中。      晓城地势奇崛,三面环山,只有城门口才是通往山脚最便利的道路。不是没有人尝试过开辟新的路线,只是那些强行发掘出来的道路根本就不能算作路,而是走投无路之下九死一生的无奈之选。      城中百姓世代住在城中,对此再了解不过,可在听到军令后,却有足足三分之二都愿意跟着元家军涉险。      剩下的都是些老人,因为年纪老迈腿脚不便,也因为故土难离,只能含泪忍悲留下,赌即将攻进城中的敌军大将的良心。      离去那日,长街上飘满百姓的悲哭声,穿透层层院墙,连太守府的最深处都能听得分明。      元昉正在拭剑。      听到门外传来的哭声,他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下,连布巾从手中滑落也没注意到。      他怔怔看着剑身上反射的自己的眼睛,突然问道:      “子弗,我是否徒有匡世济民之志,实际并没有半分与此志向匹配的才能?”      钟情翻看密令的手一顿。      “主公为何会这样想?”      元昉低头回道:“我本欲保护他们,却一次又一次害了他们。”      “与主公无关。是因为摄政王刻意针对。”      “我逃难路上,旁人劝我投降时,总会说摄政王是天命所归。我那时总是嗤之以鼻,不相信这世间有什么天命的存在。但现在看来,似乎果真连老天都一次次帮着摄政王。”      他俯身去捡那块布巾,却因心不在焉,捡了两次才捡起来,随后自嘲一笑。      “子弗比我聪明,知天时,懂地利,通人心。不知子弗可能告诉我,这世上真有天命吗?”      钟情心中升起一丝异样感。      身为主角,位面意志几乎将所有成大事者的优良品质都给了元昉。除了超强的身体素质的直觉,还有无论跌落至何等困境都能不放弃的自信心。      以元昉的人设,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主公何必妄自菲薄?萧子渊不过是仗着年长,比你早发家七年罢了。”      元昉摇头苦笑:“这不是正好证明了上天对他的偏爱吗?”      钟情:“……”      主角你清醒一点!      你才是被上天偏爱的那个啊!      还不等他再想些话来宽慰主角,元昉已经一扫颓唐之意,重新恢复一派轻松的神色。      “子弗不必忧心,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事已至此,再怎么怨天尤人也是无用。”他轻轻一挥手便挽了个剑花,笑道,“我还要带你们走出这里呢。”      虽说已经提前叫人开过路,这条逃生通道的路貌依然十分险峻。      若只有元家军独自逃生,两天时间下山足矣。但军士们一路上扶老携幼,前行的速度大大减缓。第三天的时候,他们才将将走了一半的路程。      第四天,已经可以听见后方追兵的脚步声。      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带着百姓,也不可能另寻隐蔽的办法。      他们只能用血肉硬抗。      在这样险峻的地势上作战,可以想象会是一场怎样的恶斗。而这样的恶斗,在未来的几天内会发生无数次。      钟情很冷静地将军队一分为二,一半继续护送百姓前行,一半留下来布置陷阱。      借着地势的掩护,这些陷阱生过几次效。元家军最拿手的游击战打法,也确实在一开始把柳城军折腾得精疲力尽。      但很快,柳城军改变了行军的方式。      严密的布防让整支军队坚固得如铁桶一般,任凭元家军怎么挑衅勾引,都不为所动。他们安安静静地不断向前行军,甚至抛下沉重的军备,星夜赶路,顺着地上凌乱的痕迹,渐渐逼进前方逃难的大部队。      钟情看到流星马探绘制的阵型图纸时,就猜到后方是何人领军。      丁凛,萧晦手下最得力的大将,能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品行却极为低劣,嗜血残忍,恶名远扬。      这个人曾几次噬主,后来无人再敢招降他,他便自己领兵单干。但他没有身为一城之主的谋略,很快就被萧晦收服。      萧晦素来不在乎名声,手底下什么样的人都有。他自有手段将这些人治理得服服帖帖,所以并不怕他们反噬。      针对这个实力强悍却几次背弃旧主的将才,萧晦的手段就是不放他远征。即使远征,必然亲自跟在后方坐镇。      即使这样,他依然很少会动用丁凛——除非他需要借用这个人的威名,向敌军展示他攻城的决心。      攻城十日,若守城军十日内率城中百姓投降,则降者不杀;若十日内仍不肯投降,那么,城破之日,便是屠城之日。      很显然,萧晦也来了,并且带着他自立为王后便不再展示过的狠心绝情。      与其说这是一场晓城与柳城之间的战争,倒不如说,这是一场钟情与萧晦之间的战争。      他们实在太了解彼此,看到对方这一步用兵,就能推算出后三步的筹谋。      也正因为这样了解,所以彼此都知道,对方没有丝毫手下留情。      和堂堂摄政王的势力相比,元家军的兵力和装备都实在太过单薄。      除了兵卒多上整整五倍,柳城军的将领也比元家军多了两倍。这便导致游击战一旦过于频繁,就会让军中将领连轴转,根本得不到休息的时间。      如此三日过后,整支元家军都人马困乏,频频失误,不能再为后方拖延多少时间。      第三日的夜晚,敌军追上了大部队。      为了掩护百姓,疲惫的元家军不得不围在一条小河前,死守着寸步不让。      一具具尸体倒下,渐渐的将河水都堵塞。水流四溢,带着艳红的血,渗进河岸的泥土之中,将土地染成恐怖的紫色。      不只有兵卒的,还有手无寸铁的百姓的。      这一战直至黎明时分,遍地死尸,猩红的血液盖过日出的光辉,让幸存的人怀疑太阳或许永远不会再升起来。      钟情独自坐在军帐之中。      他身边没有一名军士护卫,元昉勒令留下的所有人都被他赶去前线作战。      他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周围响起。      他们像是在搜寻着什么,不时有帐篷被推到的声音响起。脚步声里钟情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刀尖反射进帐中明晃晃的光。      终于有人抬手掀开帘子,见到帐中之人就变了神色。      原本杀红了眼的敌军大将瞬间扑通一声跪下,刚要开口,身后有人已经一剑挥来,砍下他的头颅。      是元昉。      整整三日苦战,就连元昉这样生来就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的人,眼角都浮起一片青黑,眼中尽是红血丝,脸色发黑,嘴唇却煞白。      他奔到钟情身边,将他扛起来便向帐外走去。      帐外的敌军逐渐围拢过来。      他们将元昉团团围住,却迟迟不敢上前动手。面前这人杀了他们太多弟兄,简直就像是一尊魔神降世,让人怀疑他不死不灭,所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远处有人放了一支冷箭,被元昉一剑劈开。      但这就像是一道号令,突然间敌军所有人都将生死置之度外,向元昉攻来,仿佛身后有更恐怖的猛兽在追赶。      元昉剑锋舞得飞快,每一下劈砍都正中要害,几乎将剑用成了大开大合的刀。      即使怀中抱着一个人,那柄剑的压迫感依然十足,在百余个回合之后攻破重围,抢了一匹矮脚马,带着怀中人朝远方奔驰而去。      他们在黑暗中奔了许久,终于在一处破庙前停下。      元昉下马,抱着人藏进那座小小的土地庙中。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刚把人放下,就一头栽倒在钟情怀中。      钟情按住他的肩膀想将人翻过来,却摸到了一手的血。他撕开元昉的衣服,才发现这一身皮肉遍布伤痕,有些血口已经化脓,形容狰狞地向外翻着皮肉。      他立刻撕下袍角给那些还在不住流血的伤口包扎。      但是更糟糕的是,元昉开始发热了。      他一把握住钟情的手,神志不清地念叨着他的名字。      “子弗……子弗……”      “我在这里。”      钟情一面安抚,一面手中用力,想要挣脱元昉的禁锢。但是元昉即使伤得这样重,看上去像是下一秒就要死去,此刻的力气却依然不是他能抗衡的。      他只能不再动弹,害怕让元昉那些已经凝固的血口再次挣破。      元昉似乎稍稍清醒了些。      “他们要来了……将我交出去。”      他伸手向一旁摸索着,摸到自己的佩剑,喃喃道,“子弗,杀了我。将我的尸体交给摄政王……他为人虚伪,不会为难你的。”      钟情心中一沉。      “主公莫非是要放弃了吗?”他厉声沉道,试图唤醒元昉的斗志,“主公难道忘记曾经答应过我什么?明时,你这个样子,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百姓无辜,受我拖累……我不能再拖累子弗……”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好了!菜精,主角的生命点在持续下降,已经跌破临界点了!他就要死了!】      钟情震惊:【怎么可能?他不是有主角光环,可以金身不死的吗?】      【是啊,就因为他是主角,想做什么都能成功。所以他不想死就一定不会死,若他想死,也一定就会死的啊!】      【……】      钟情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里黯淡无光一片死寂,他突然明白了萧晦发动这场战争的真正用意。      萧晦就是要用元昉最在乎的东西来,逼元昉主动去死。      元昉是一城之主、一军之将,萧晦便要将他赶出城池,让他亲眼见到自己的子民和军士惨死。元昉心怀天下,是仁人之君,萧晦便用这份仁义做要挟,设计元昉用自己的死换他人的生。      若说这场战争是萧晦与钟情之间的博弈,那么,眼下元昉这枚棋子,已经落到萧晦手中。      必须要将这枚棋子重新抢回来!      钟情立刻劝道:      “明时,此战非你之过,乃是摄政王无德。胜败乃兵家常事,民心依旧在你身上,下山后你依然还可以有大把机会重来。”      “明时!你难道忘了吗?之前你每一次落败与部下失散,最后他们都会重新找到你,再次拜入你帐中!仁义之君军如何能抵挡十倍残暴之众,他们不会在意你输过多少次,只会在乎你时候还能是他们的将军!”      “元明时!你振作一点!”      但无论他如何说,元昉的眼中只有一片苦涩。      他久久地凝视着钟情,似乎想要将他的容颜深深刻在心上,好让忘川河也无法消退。      钟情闭口,和他沉默地对视了片刻,忽然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身下的人眼中立刻迸发出惊异神色,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潭死水。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钟情:      “子弗?” 第83章 二十三 蜻蜓点水一样的吻结束后,钟情抬起头。      他轻轻抚摸着身下人凌乱的头发。      “现在,你肯为我活下去了吗?”      元昉的神色有片刻恍惚,随后他像是从突然从美梦中惊醒,露出心酸的一笑。      “子弗,你没有必要这样做。和孙护卫走吧,我知道你喜欢的是他。”      他急促地喘息了一下,又一次提起之前的话题。      “把我的尸体交给摄政王……他承诺过,赏千金封万户侯,就当做是我给你们的礼钱。”      钟情沉默,他凝视着元昉的眼睛,从那濒死的深黑中看出颓唐的绝望。      这是一个异想天开到宁愿自请为妾都要插足于他们感情之中的人。若非已无半点活下去的意志,他绝不会对他们说出这样近似于祝福的话。      “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肯相信?”      钟情突然伸手一握,“这样吗?”      元昉立刻闷哼一声。身上条条血口翻腾着,像活了过来一般。      一时间他连疼都感受不到了,惊疑不定唤道:“子弗?”      钟情松开手:“不够?”      元昉平息下呼吸,闭眼道:“你不必这样。”      破庙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寒风穿堂而过的呼啸声,静得好似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良久,他听见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感受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元昉心中泛起难言的苦涩。他正要再劝,睁眼前却猛然感受到一阵粗暴而奇异的束缚感。      只不过是顶端一点点而已,像是被拖进一个温香软玉筑成的陷阱,有些疼,可那疼也是令人迷醉的。      在疼痛传来的一瞬间,素来缥缈的幽香浓郁到几乎能溺死人的地步,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混杂着浓香,每一缕香气都顺着鼻腔达到颅内的神经。      元昉大脑刹那间一片空白。      涣散的七轮六魄逐渐归位后,他才看清面前人的模样。      钟情正坐在他身上,袍摆遮挡住双腿,只在布料缝隙处隐约透出一线白皙如玉的皮肤。      他一只手撑住元昉的肩膀,一只手穿过袍摆。      钟情跪在地上,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额头上已经疼得冒出一层冷汗。      他白着嘴唇看了元昉一眼,手下还在倔强地继续用力。         "如此,够了吗?”      元昉说不出话来,被那一眼看到魂飞魄散。      他的军师,素来是那般高洁清冷的模样,可那朝上飞来的一眼,眼角通红,睫羽微湿,竟然妖异到像是什么勾人的精怪。      破庙里杂草丛生,草尖摩挲着他的脸颊,梁上覆着两三破瓦,可以看见天上墨色的云雾和暗淡无辉的月亮。      这多么像一个志怪的世界。      元昉有些恍惚。      失血过多和强烈的刺激下,他开始想不起一些事情,又另生出一种错觉,就像是再次回到七年前——      他不是什么城主将军,还在靠替人抄书为生,在极冷的冬夜,披一床破被,龟缩在一间狭小的茅草屋里,嘴里含着一只辣椒,呵手看志异小说里的神神鬼鬼,连梦中也是那些滚烫的人间情爱。      对。      这是梦。      不然他那些流血的伤口怎么会不再有任何直觉?      不然他怎么会又一次感受到那辣椒一样疼痛滚烫的欢愉?      已经深到了极限,钟情实在疼到无法忍受,任由身体遂着本能离开折磨自己的异物。   却在彻底离开之前,被人握着腰肢,翻身压下。      一声痛呼压回喉间,手指却深深插入泥土之中,硬生生扯断一片干枯的草根。      缓过来之后,钟情抬手撑住元昉的肩膀,帮他分担一半力量,身下也随着元昉的力道勉力迎合,以免他在无师自通的剧烈挺动中将包扎好的伤口挣破。      他一面忍受着元昉毫无怜惜的动作,一面冷静地回想自己究竟是如何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假死被反派拆穿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帮着主角干自己。      干着干着元昉似乎清醒了一些,被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骇得瞬间停下动作。      身下的人一脸虚弱,仿佛马上就要昏迷过去,巨大的痛苦和自责击中元昉的心脏,身下的人还没哭,他竟然先掉下泪来。      眼泪砸在钟情脸上,冻得他下意识一瑟。      元昉哭得一塌糊涂:“子弗……我对你做了什么……”      钟情很冷静地回道:“我是自愿的。”      他轻轻动了一下,带着几分暗示意味继续道,“继续。”      元昉还没有回过神:“子弗?”      “没错,我喜欢你。”钟情很干脆地承认,“我移情别恋了。”      “……”      “不来了吗?那就起来——唔!”      浓郁的幽香中,涌动着无法用语言或是别的方式表达的爱意,像是越用力就越虔诚,越能证明自己的真心。      元昉似乎极其兴奋,又极其不安,稍微不被安抚就要挣扎着从梦中醒来。      钟情只能回应着每一句来自元昉的、含糊不清的“我爱你"。      忍无可忍,他用力将身上人推翻过去。      他双眼毫无焦距地看着头顶的房梁,等待身体恢复冷静。      天快亮了,盘旋在头顶的云雾依然是墨色的,但远处已经变得青白,隐隐透出一层霞光。      这个血腥的夜晚漫长得似乎永远也不会过去,但终究还是过去了。      钟情撑着快到极限的身体,勉强坐起来,去看元昉的状况。      一看就是一声冷笑。      做之前这人呼吸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做完后不仅没有因为太过用力挣破伤口出血过多死掉,竟然连发热都退去了。      【统子,元昉身体怎么样了?】      【放心,稳定了。他现在只是太累了需要睡眠,死不了。】      系统刚从小黑屋出来,见到钟情面色不善,半是喜悦半是怜悯地安慰道,【没事的菜精,都是任务,别去在意。】      钟情不语。      不愧是主角,临死前打一炮就能活下来。可他呢,被干一场就差点连腰都直不起来,身中数十刀下一刻就要断气的人仿佛变成了他。      凭什么!      钟情掐死元昉的心都有了。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在寂静的清晨分外清晰。      钟情凝神听了两秒,立刻判断出在马匹到来之前,他绝对不可能拖着一双残腿和昏睡过去的元昉从这里逃出去。      他心中并不怎么惊慌。他们在这处破庙里待了一个多时辰,萧晦的人也该找到这里了。      他快速系好腰带,想要伸手去够被元昉扯成碎片的亵裤,却又在一顿之后缩回手。      他连身上凌乱的衣衫都没去整理,只是伸手托起一旁元昉的头,抱进自己怀中。      下一刻,破庙的稻草门就被踹开,天光瞬间照亮屋内,又在瞬间被门外身形高大的人尽数遮挡。      萧晦走进来,看清门内的一切后,将门嘭一声摔上,隔绝外面天光和无数殷切的视线。      钟情就藏在他影子里。      嘴唇微肿,衣衫不整,青丝凌乱,有一缕弯弯曲曲汗湿在脸颊上。脚上丢了一只靴子,从袍摆中露出锋利的脚踝和半截小腿,在房顶漏下稀疏的天光之下,白得耀眼。      他在一点点为怀里的人理顺头发,动作轻缓,柔情无限。      萧晦慢慢走过去,在钟情面前跪下来。      他握住那只光裸的脚。那脚踝如此纤细,轻易就可以被完全圈住,他禁锢着它,然后轻轻拉开,看清了袍摆之下半掩的真相。      那里一塌糊涂,血丝混着白色的浊液流淌着,白皙柔嫩的皮肤趁得其上青紫的手印更加恐怖。      恐怖得萧晦血气瞬间上涌,冲击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握住腰间的短剑,一寸寸抽出来,剑身与剑鞘之间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钟情认出那是七年前加冠之夜他们互相赠送的礼物。      “殿下是想杀他,还是想杀我?”      他微微一笑,“还是将我们一块儿杀了的好。毕竟我们已经约好,死生同袍,共赴黄泉。”      短剑抽出,萧晦的手握住剑柄微微颤抖,最后直直插入泥土之中。      他抬起钟情的下巴,嘶吼道:“为什么!”      钟情垂眼:“我不知道殿下在问什么。”      萧晦泪如雨下。      “是我先认识的你,我们认识了十七年。我们才是青梅竹马,我们之间才最先有生同衾死同穴的盟誓!你认识他不过几个月,为什么你会转而爱上他!?”      钟情现在浑身都痛,痛到心硬得不会对任何人产生怜悯。      他冷淡道:“人总是会变的。殿下变了,我自然也会变。”      “钟情!你个王八蛋!”      萧晦拎起钟情的衣襟,流着泪,从嗓子里硬生生挤出几声带着血沫和哭腔的咒骂。      “我爱了你十年,何曾变过!甚至在床上,我那样怜惜你,害怕你因腿疾难受,从不曾真正对你做什么,可你呢,竟然任由他把你操到流血!”      他松开手,转而拔剑就要刺入元昉胸膛。      钟情不躲不避。      剑尖插入元昉胸膛两分,随即突兀地停住。梦中的人感觉到痛,挣扎着就要醒来,被钟情轻轻抚摸着脸颊再次哄睡。      在如此平静且淡漠的视线下,萧晦的手颤抖到再也握不住剑,哐当一声丢开。      他双手崩溃地插入发间,一下下砸着阵阵作痛的头骨。胸中磅礴的痛苦和愤怒让他几欲哀嚎痛哭,四处漏风的破庙却给不了这样放纵的安全感,只能将所以情绪都压抑回身体,在隐忍地自残中将自己折磨得声嘶力竭。      钟情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手背上滴落一颗水珠,带着微微的热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疑惑着这会是来自萧晦和元昉哪一个的眼泪,忽然伸手摸了把自己的脸,摸到一道湿痕。      原来这是他自己的。      他怔怔看着指尖的水迹,从庞大的回忆中依稀辨认出几个似曾相识的画面。      这是来自身体还是灵魂的眼泪呢?      他以前也哭过吗?      可他是无情道,他怎么会哭呢?      在钟情的沉默中,终于,萧晦安静下来。      他抬起眼,满头蓬乱的黑发将那双眼睛趁得更像是野兽,一瞬间让钟情怀疑他们又回到了七年前萧家满门抄斩的那个雨夜。      万念俱灰,空无一物,但又远比那个时候来得凶残狠戾——那时他的一切被别人摧毁,现在他可以摧毁一切。      或许毁灭与被毁灭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想跟他殉情?”      钟情点头:“求之不得。”      他将元昉轻轻放着一旁,再将地上的短剑捡起来,像七年前那样跪在地上,双手捧剑,奉在萧晦面前。      “我祝陛下江山稳固,千秋万代,社稷永安。”      他微笑道,“吾皇万岁,草民请陛下赐死。” 第84章 二十四 萧晦接过短剑。      剑刃贴着钟情脸颊缓缓游移,在咽喉处停顿片刻,最后向上挑起他的下巴。      “子弗想和他殉情……我偏不如你的意。”      他声音已经恢复平静,一双黑眸沉静无波,只有深不见底的地方尚还涌动着什么。      “子弗,你以为你爱的是元昉吗?”      “不。你爱的是书里的圣人、明君。谁是圣人,你就会爱谁。”      他突兀地冷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凶光。钟情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神,在萧晦手刃先皇的时候。      “我不会让他死,我会让他好好活着。”      萧晦凑近面前人的耳畔,一字一句低声道,“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他是怎样烂掉的——”      “就像我一样。”      他将短剑放回剑鞘,捡起钟情遗落的那只靴子,捉住他的脚尖,替他穿上。      然后解下肩上狐裘,裹在钟情身上,将人拦腰抱起,推门而出。      门外众将士没有命令不敢乱动,脚下还停在原地,但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翘首以待。      看见人出来,纷纷双眼一亮,但还是没敢发出任何动静。      上马车之前,萧晦丢下一句命令。      “撤兵。”      他紧了紧怀里的人,道,“不必管里面的人。”      马车一路向柳城驶去。      尽管有完全的减震措施,身下还有萧晦做人肉靠垫,钟情还是被颠得昏昏欲睡。      再次清醒过来时,还未睁开眼睛,一股温热的水汽便扑打在脸颊上。      他睁开眼,看清自己正坐在浴桶之中,朦胧的水雾之中,萧晦正板着脸,用布巾擦洗他身上每一寸皮肤。      他身上痕迹并不多。      元昉那时伤得太重,没有多余的力气吻他,除了脖颈处的牙印和大腿上的手印,他身上没有别的吻痕。      萧晦的手很快就来到钟情身后。      他一开始显然存了怒气,手里的动作并不轻柔。指尖触碰的地方清理干净后,他才意识到那里是如此柔顺。      他稍顿了一下,撩开钟情的湿发。      钟情正低头靠在浴桶边缘上,眉头紧锁,指骨关节因为太过用力拧成白玉小结,在昏黄的烛光下,像裹了一层稀薄的蜜糖。      萧晦一用力,钟情的身体立刻开始颤抖,更是加倍讨好着他,试图用求饶来逃过暴行。      萧晦的动作缓和下来。      他的指尖毫无章法地撩拨着,但这样便也够了,足够引发更加激动地缠绕,足够浴桶中的人无法忍受般的全身轻颤。      萧晦深深凝视着钟情。      这具身体和它倔强的主人是多么不同,会取悦他每一个举动,就好像在深深爱着他一般。      萧晦突然伸出另一只手,覆在钟情脸上。      只要遮住那双冷淡无情的眼睛……      似乎就可以假装身体的主人也在深深爱着他。      他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深爱他的钟情很久很久,然后俯身低头,红着眼对这份深爱回以无比怜惜的轻吻。      清理完后,他抱着人躺倒床上。      从破庙到柳城路途遥远,尽管已经在回来后的第一时间便做了清洗,但还是有些晚了,钟情已经开始低烧。      萧晦在他的额头上盖了一块冰过的帕子,又去用冷水冲凉,然后带着满身寒气将钟情抱在怀里。      从难耐的燥热中得到一丝缓解,身侧的人更深地钻进他怀里。      满心的憎恨怨愤顷刻间尽数丢在脑后,萧晦悲哀地发现,即使这样似是而非的接近,他依然会心生喜悦。      甚至因为这是万般痛苦后来之不易的一丝喜悦,于是便显得更加甜蜜。      他身体僵着一动不动,最后却还是败倒在本能之下,将怀里人更紧地抱住,埋首在他颈间。      “让你跟我走,你偏不听。看被他弄成什么样子……”      这一觉,钟情睡了很久才醒。      从刚得到即将开战的密报那天起,他就没怎么睡过一个囫囵觉。被抱到床上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疲惫到半昏迷过去。      醒来后,眼皮沉重得怎么也睁不开,手脚也发软,连翻身都没有力气。但是除此以外,身体并没有别的不适,浑身干爽,身下那处还是有些不适,但已经不那么疼了。      系统第一时间察觉,忙不迭问:【醒啦?】      钟情头昏脑涨,听到问话反应了一会儿:【我在哪儿?】      【柳城。萧晦把你带回来的。菜精,还好那个时候你晕了,你是没看见萧晦给你洗澡时候的眼神,特别是他帮你把元昉的……我都怕他一气之下把你洗干净之后捞出来做死。】      【……】钟情无语,【很感谢你提醒我,但是你话也太糙了。】      【我又不是人。咱们系统是这样的,讲究言简意赅。你不也不是人吗,习惯习惯。】      钟情沉默。      他知道系统突然提起这个是为了什么。      这是一步险棋,让萧晦亲眼撞破他和远方之间的关系,会让萧晦相信他为元昉殉情的决心,从而不敢真正对元昉下手,保下主角一命。      但代价显然也会是沉痛的。      都是处男,元昉活烂,萧晦又能好得到哪里去呢?      见他面色不虞,系统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菜精,你可不能反抗啊。OOC机会已经用掉了,接下来无论萧晦对你做什么,作为深情男配,你都得感恩戴德地接受。】      钟情没有回应,而是道:【给我看一下数据面板。】      系统听话地调出来,钟情看了一眼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之前每次使用OOC机会,人设偏离数值都会濒临临界点,OOC机会的存在只不过是相当于免死金牌。但这一次……统子,你看,偏离数值远远没有之前那么高。】      【还真是。这是为什么?我难道哪里坏掉了吗?】      系统惊慌失措地四处查看数据,0和1被它挥舞得漫天飞扬,倒是逗得钟情终于笑了一声。      【跟你无关,统子。其实之前我就在思考这个问题,‘深情’是局里的任务,除此以外,这个位面对这个角色也有人设上的规定——忠君,甚至可以说是愚忠。】      这是一个现代社会出生的人无法想象的特质。      钟家从开国以来袭爵,传到钟王爷的时候已经是第八代。      整整八代人,住的是皇族赐予的封地,吃的是皇族发放的俸禄,看的是皇族推崇的学说。他们享受着维护皇族带来的荣耀,用子女与皇族结成坚固的姻亲,荣耀永续的同时,诞生的下一代理所当然也只会继续被这份荣耀绊住手脚。      就是在怎么智慧清醒的人,在这样数百年间的洗脑下,也只会心甘情愿成为皇族手中的一把利刃。      他看的那些圣人书里虽说“民贵君轻”,但民是天下万民,君不过一姓、一家、一人而已,竟然也会被同时放在天平的两端。      孰贵孰轻,显而易见。      【在七年前,萧晦与皇族没有抄家之仇的时候,‘深情’和‘忠君’这两个特质之间是没有矛盾的。但现在,两个特质互相对立。】      【选择深情,便意味着不忠;选择忠诚,便意味着无爱。无论怎么选,似乎都是死路一条。】      钟情坐起来,对这充满矛盾的现状,半是烦恼半是兴奋,眉目间颓唐的神色渐渐褪去。      【我也很好奇,这个角色的下场会是什么。】      *      柳城待了数日,钟情身体稍微好些后,萧晦就立刻带着人回到皇宫。      回到宫中的第一天,钟情就被囚禁在萧晦的寝殿中。      除了上朝的两个时辰,其余时候萧晦都守在钟情身边。他收走了钟情的轮椅和拐杖,迫使钟情无论想要做什么,都不得不求助于他——      除非钟情愿意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膝行。      钟情处于两个原始人设的矛盾中,对萧晦仍旧是爱答不理。      萧晦并不在意,他像是忘了之前种种那般,将钟情照顾得无微不至。      时间像是回到了七年前。      也是如此,少年人善意地藏起同桌所依仗的工具,时时笑着骚扰,以此攻破冰冷的心防。      只是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深沉,不复少年时代。      终于有一日,帮钟情洗过澡后,萧晦并没有直接抱着人睡过去,而是剪了剪床边的红烛,在愈发明亮的烛光下,像解开一份礼物一般,解开钟情腰间的衣带。      钟情默不作声看着他的动作,偏头避过俯身而来的亲吻。      “子渊,你我十年同窗,七年同袍,如今,便要这样折辱我吗?”      萧晦毫不动摇,握着钟情的腰沉下去,在突如其来的紧致禁锢下咬着牙压下失守的冲动。      缓过来之后,他才笑道:“子弗莫非忘了,你我已经结为夫妻?夫妻敦伦,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钟情无言以对,只能忍受。      出乎意料的是,萧晦竟然像是生而知之一般,第一次并不算太糟,之后更是一次比一次厉害。      他不知从哪里学来那些花俏的姿势,嘴上征求着钟情的意见,实则根本不听,我行我素的操控着手下被折腾得绵软的身体。      但他动作总是温柔的,有时候钟情在无尽的痛快中会怀疑,萧晦到底是在报复他,还是在讨好他。      但从某一天开始,萧晦开始变得焦躁起来。      钟情不用猜也知道这是为什么——想必,元昉的反应没让他满意。      他以为全天下的人都会因为各种原因最后背弃理想,却不知元昉身为主角,本身就是这个位面创造出的一种理想。      如果没有这种理想,他也就不是主角了。      几日后萧晦的怒火证明了这一点。      他下朝后都在寝殿处理政务,时刻把钟情带在身边。即使有臣子求见,也会让钟情坐在屏风后旁听。      再怎么威逼利诱陷入绝境,元昉依然毫不动摇,萧晦被这样的密报气得几次大发雷霆。      暗卫退下后,萧晦掀开屏风,见到的便是悠闲喝茶的钟情。      他顿时怒不可遏,按住钟情的肩将他推倒,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      他平静地问了一句:“陛下这是要白日宣淫?”      萧晦被这毫无波动的语气刺了一下,猛然抬头。      他冷眼凝视着钟情,就像在凝视着一个让他受伤至深的怪物。      良久,他冷笑了一声。      “我捉到他了,现在他就在我的私狱里,备受折磨。”他轻轻蹭了下钟情的鼻尖,“子弗,你想要见见他吗?”      “你竟然私设刑狱。”钟情脸上浮起一丝怒气,“放了他!”      萧晦露出一个恐怖的微笑,解开钟情的衣服,握住他的脚踝。      这一次他不复之前那般温柔,每一次都那样重那样狠。      钟情几乎想要呕吐。      萧晦喃喃道:      “你马上就可以见到他。”      “但……”      “我有一个条件。” 第85章 二十五 钟情皱眉避过他的啄吻。      “什么条件?”      萧晦咬住他的耳垂,轻笑一声后,温柔地呢喃道:      “很简单,只要子渊一句话即可。”      “我要子渊,当着他的面,说一句爱我。”      钟情知道他话外的意思,却故作不解,冷笑道:      “陛下莫非忘了?我已经说过很多次——在你用着别人假面的时候。”      那段藏头遮面、蹑手蹑脚、低三下气,要看着牢狱里那人脸色偷情的时光,绝对是萧晦此生最屈辱的记忆。      他掐住钟情的手腕,举过头顶,一下一下,像是要把身下的人钉在床板上,像是恨不得把他揉碎,化进自己的血肉里。      可看到钟情咬着嘴唇一声不吭默默承受的模样,他又悲哀地心疼。      他近乎诱哄得地劝道:      “阿情,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只有这一件事求你。只要你答应我,我们就会回到从前。”      钟情终于开口,嗓音中有压抑许久的情|欲和愠怒。      “别这样叫我!”      萧晦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应声而断,他在即将到达顶端的时候硬生生停下。      回不到从前了。      从前的子弗也不愿听见别人这样亲昵地唤他,唯有他萧子渊是例外,但凡他这样唤他,子弗即使生气也不过是装出来的嗔怪,可爱到让人想把他抱在怀里亲吻。      而现在,同一句话,他只听见了冰冷的厌恶。      萧晦突兀地冷笑一声。      “你想让谁这样叫你?”      他松开钟情的手腕,一只手滑过钟情腰间皮肤,在某一处轻轻研磨,牵起身下人一阵颤栗。另一手则滑到钟情身前,堵住用以发泄的源头。      他看着身下的人一点点被他逼到双眼涣散,连嘴唇都被咬破,溢出一丝血迹,却好似察觉不到疼痛一般,徒劳地挣扎着想要逃离他手指的掌控。      他低头吻去那丝血迹,唇齿间的腥甜让他分不清那究竟是来自钟情的嘴角,还是他自己的心脏。      “你想把这个名字也留给元昉吗?就像把这具身体送上门去给他操那样?”      他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恶劣。      “阿情,你告诉我,自我们重逢之后,你对我说的哪句话是真的?你说想娶我,写下合婚庚帖,鸳鸯之誓鱼水之盟……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为了元昉施下的缓兵之计?”      钟情全身都被把弄得软成一滩泥泞,但嘴还硬着,道:      “陛下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萧晦的手顿了一下。      “即使是一场算计……阿情,莫非就连一丝真心也没有吗?”      “你不过是一介窃国贼子,当为天下人所诛之,我与你又能有什么真心可言?”      萧晦直勾勾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很刻板的微笑。他终于在钟情面前也开始戴上掌权者那副假面,所有脆弱的哀求都被彻底掩埋,只余下掠夺。      “好吧,阿情心疼他,不愿意伤害他。我也心疼阿情,所以我不会逼你。”      “阿情,我们来打个赌吧。”      萧晦的手轻轻按住钟情光裸的胸膛:“看看究竟是这颗为国为民的心永远占据上风……还是这里……”      指尖向下,渐渐滑到钟情身后。      “……先一步向我求饶。”      *      钟情第一次意识到人类的身体是可以被调|教的。      萧晦不知从哪里学来那些调|教人的手段,一个个用在他身上,勾起他的情|欲,却又总是在关键时候停下,看着他难以忍耐的模样,却不为所动。      好在他不喜欢用道具,勉强保住钟情作为这个角色的最后一丝尊严。      但作为替代,萧晦总是用自己的手,短短几天,便让钟情看到那只手便害怕。      这具身体自幼虚弱,根本经不起这样强烈、频繁的刺激,更何况萧晦这王八蛋还假情假意说为了他身体好,总是不让他发泄……      钟情真觉得自己有一天或许会死在萧晦床上,死因还是令人难堪的“欲求不满”。      终于等到萧晦出门上朝,钟情躺在床上,双眼无神。      【统,下次别在选这种位高权重的古代位面了。深宫里的东西……太可怕了。】      系统也是第一次被关这么长时间的小黑屋,全靠思考统生打发时间,最后思考得生无可恋。      【下次一定选个现代位面。】      【别在来这种青梅竹马人设了!日久太容易生情了!】      【好,我去挑个关系简单些的。】      【还有。】钟情提醒,【人设也别太好,你看你给我挑的这些角色,什么军校唯一Omega教官,什么继承千万遗产的小少爷,这次还是个忠君爱国的高岭之花,说真的,让人爱上的资本的挺大的。】      【好像还真是。】系统想了想,【正好咱们下个位面走白莲花路线。我去求求我那个前宿主,让他把那种又爱哭又娇气没有能力还圣父的那种白莲花角色给你。】      钟情心中升起一丝希望:【真的么?这太好了!】      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一丝奇怪——明明是还未确定的位面,系统怎么描述得这样具体?      但他刚被折腾得头昏脑涨,这一丝疑惑只是一闪而逝,并未引起他当下的重视。      这几日独处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还没来得及稍稍小憩,就听见门被推开,满园花香席卷而来,有人从门外缓缓走来。      钟情嗅着他身上各种花混杂的扑鼻香气,看见他肩头沾上的两片花瓣,这才后知后觉——      春天到了。      萧晦似乎心情很好,脚步格外轻快。      走到床边时,他双膝跪下来,将一个雕刻精美的小盒子推给钟情,笑眼盈盈的模样,就像回到七年前他们还是同窗的时候。      精力旺盛的少年郎也总爱这样,在街上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不论多么小多么寻常,都要费老大力气躲过护卫翻过院墙,只为送给不能常常出门的小竹马。      “阿情,打开看看。”      难得有一次他没有直奔主题,钟情真希望这样的环节越多越好。      但他打开盒盖后,却猝然变了脸色。      盒子里是一条用料珍贵、针脚却粗糙的丝带。      “这是我自己做的。缝的不好,让阿情见笑了。”      钟情下意识就要抄起盒子砸出去,却被萧晦一把握住手腕。      “怎么?阿情不喜欢?”      钟情心中又怕又怒。怕是因为这几天被调教出来的条件反射,怒则是因为萧晦这混账东西居然还没完了!      “萧晦!你究竟还要折辱我到什么时候!”      萧晦慢条斯理、却不容拒绝地替他脱下衣服,见他挣扎不休,解下腰带将他的双手捆起来绑在床头。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挑起盒中丝带,在钟情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一圈圈绕过某处,然后绑好,扯紧,还系了个花哨的结。      再然后,便是这几日每天都有的流程。      丝带上粗糙的针脚起伏不平,轻轻一动便引起一阵摩挲。      萧晦泄愤似的用力作弄着,语气却愉悦含笑:      “阿情说我折辱你,我怎么折辱你了?我既没有露天席地按着阿情野|战,也不曾把阿情做到满|腿是血。甚至这几日,我都没有在阿情里面……过。”      他被眼前装扮成礼物模样的人刺激得双眼通红,他抬起那只毫无知觉的脚踝,在那里苍白的皮肤上狂热地舔吻。      “这才到哪儿?阿情,你这就受不住了吗?你知道深宫里还有多少手段等着你么?”      钟情自然知道。      他的母亲是出身皇宫的公主,他也是皇族中人,不过在宫中窥见冰山一角,便已知晓深宫那些一辈子不见天日的奴才,为讨主子欢心,可以研究出何等折磨人的方法。      “你竟然用对付奴隶的手段来对我……”钟情声音颤抖着,“萧晦,我是王府世子,若不是随你出征,我早该袭爵。你没资格这样对我。”      萧晦冷淡地一笑:“阿情唤我陛下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什么王侯将相,对一国之君而言,不都是奴隶吗?”      钟情心中生起一丝不安:完了,他好像玩脱了。      他不得不提前使出最后的杀招,微微闭眼后又睁开,悲哀地看着面前的人。      “子渊,你就不怕我寻死吗?”      萧晦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但在这几日的训练下完美地掩藏过去。      “哦?阿情觉得,你还能再得到一颗假死丹吗?”      将人一次次撩拨到极限,然后故技重施再次停下。      他吻去钟情脸上的眼泪,那咸涩的滋味让他也感同身受地察觉到痛。心中越痛,口中吐出的话就越是锋利。      “阿情,你以为这几日元昉只是在监牢中受刑吗?真可惜呀,阿情从来不肯出声,否则门外那人就会知道失踪多日的军师身在何处了。”      钟情残存的理智勉强逼出两字:“……无耻!”      “阿情一日不答应我,他就得一日在门外跪着。”萧晦微笑,“这便是阿情认定的明主吗?听墙角的明主?”      见身下的人已经被逼到神志不清,他哄道:“乖,说一句爱我,马上就给你。”      或许是这诱哄太懂人心,或许是门外那人的存在让他心防失守,钟情神志几近崩溃,几乎是哽咽着哭叫出来。      “……爱你,我爱你。”      萧晦怔住,半晌埋头在钟情颈间,无声地苦笑。      看,这个赌,他还是赢了。      但胸中却痛到像是满盘皆输。      他扬声道:“把人带上来!”      不多时便有人被五花大绑拖上来,这人骨头极硬,浑身是伤,几乎没一块好皮肉,甚至连脸上都被划了一道血口,但他仍旧站得很稳。      身后的侍卫在他腿弯处踢了几脚,都没能让他跪下。      他傲然一笑。      “怎么?摄政王殿下这是终于敢见我了?” 第86章 二十六 听到熟悉的声音,钟情浑身一颤。      萧晦立刻便察觉到了,强自忍耐过后,然后抬眼,睨着钟情,万分傲慢地提醒道:      “阿情,刚刚那句不作数的。”      钟情快要崩溃了,想要推开身上的人,却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王八蛋……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      “你知道该怎么做。”      萧晦轻笑一声,解开缠绕的丝带。他按住钟情的肩膀,在接连数日的折磨后,终于一齐得到解脱。      片刻后,他们的眼神都逐渐恢复清明。      萧晦怜惜地吻去钟情眼角的泪痕,解开他手腕上的束缚,然后握住那双手,轻轻揉捏着因为太过用力而僵硬的指节。      萧晦吻了下他的指尖。      “阿情,君子一诺千金……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钟情别过头,不愿再看他。      为了不发出声音,他已经精疲力尽。      萧晦没有继续逼迫,替他拉好被子后,便起身掀开床幔一角。      他的衣服只堪堪披了一半,露出大片胸膛,眼角眉梢都是餍足后的懒散从容,即使看着此生最恨之人,竟也能保持一种近乎宽容的理智。      这间寝殿很大,从殿中到床榻的距离很远,又有层层的纱幔做掩饰,床中人也不曾并不能看清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但只要看到这样样子的萧晦,一切显而易见。      元昉不屑地冷笑一声:“摄政王殿下的癖好还真是与众不同。”      用不着萧晦发令,身后暗卫已经一脚踢在元昉腿上,想迫他跪下。元昉却用内力绷住身体,那暗卫踢上去后,自己反倒被震得后退两步。      他还要再上,萧晦一抬手,示意他停下。      他讽笑道:“怎么怪起孤来了?我还以为元将军很喜欢听墙角呢。”      元昉眉心一皱:“你趁人之危设下毒计害我,已经是胜之不武,又何必再造谣污我名声?”      “污你名声?”萧晦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大笑几声后道,“堂堂一军之将,一城之主,却甘愿自请为妾……我真不知你这等人还有何名声可言。”      元昉神色一沉:“早听说摄政王手下暗卫无数,没想到竟然连别人床帏密语也要探听。”      他怜悯道,“但凡你还像两年前那般勤政爱民,又何以落到如今这个疑神疑鬼的地步。”      “两年前”三个字刚出口,床幔后面的钟情便睁开眼睛。      他忧虑地看着外面两个模糊人影,心知这个时间点是萧晦的逆鳞。元昉就这样大喇喇说出来,必然招致萧晦报复。      果然,萧晦阴恻恻道:“败军之将,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      两年前——就是他刚刚失去子弗的时候。      如此狠心地用死亡做借口离开他,然后便像是真的转世轮回了一般,将前世青梅竹马的情分抛之脑后,山盟海誓依旧在,对象却换了别人。      而这个人,现在竟然还在他面前狺狺狂吠、满腹炫耀。      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萧晦被妒火灼烧得几乎失去理智。一伸手,就要暗卫悄无声息出现,递上一根长鞭。      他站在几级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元昉,忽而狠狠一鞭甩过去,立刻在元昉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是真的想毁了这张脸——      一张天生就浩然正气、不屈不挠的脸,一张天生就会比他更得子弗喜欢的脸。      元昉被几人制住动弹不得,索性不再挣扎,硬生生抗下这充满仇恨的几下鞭打。      他面上一派自在,看不出任何痛感。      甚至还能继续开口挑衅:“殿下这疯病多长时间了?听说是因为两年前丢了东西才疯的。怎么?那东西两年都没找回来?”      萧晦更加大力地甩下一鞭,看到皮开肉绽仍然不觉得解气,寒声道:      “元将军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莫非一个月前你丢的东西,现已经找到了?”      元昉神色一变,很快就按捺下来,强自镇定道:“与你何干?”      萧晦冷笑:“我听说此人曾是晓城军的军师,遇见他之前你一事无成,有他相助才能保住晓城。可惜你实在不堪大用,才叫此等人才弃你而去。”      元昉朗声大笑:“他何曾弃我?像你这样的人,自然是不懂我与他之间心有灵犀的情谊。即使流落两地又如何?我与他,依旧是生同衾、死同袍。”      见萧晦迟迟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自己,元昉又是一笑。      “说了这么多,莫非你是想招降他?那你可真是异想天开——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一辈子,也别想得到他。”      萧晦此时心中滔天恨意已经强烈到足以忘记所有约定,他握住腰间短剑,缓缓拔剑出鞘,在下一个瞬间,就要冲过去不管不顾地插进元昉胸膛。      床幔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如此细微的声音,却让殿内冷凝肃杀的气氛为之一滞。      萧晦猛然间恢复理智,将剑刃推回鞘内。而元昉眉心一蹙,心中突然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殿下已经有我常伴身侧。”      床幔被撩开,露出一张元昉无比熟悉的、寻了整整一月的脸。      他怔怔看着那张脸,极度的思念终于得偿所愿,他甚至分不出心思去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片刻后他才会回神,怒道:“萧晦!你竟然敢强抢士子,你就不怕受天下士子唾弃吗!”      他大力挣扎着,不知拿来的一股无穷力气,竟然一下子挣断绑着手臂的绳索,挥开身后暗卫,几步便跨上台阶,被萧晦一剑抵在颈间。      但他并不是因为近在咫尺的剑刃而停下,而是因为看见床上的人走下来,一步一步,从容自在地走到他身前。      “元将军入京已有一月,难道不曾听说吗?钟情,钟子弗,可不是什么寒门士子,而是镇西王和长宁长公主的独子,官拜一品殿阁大学士,岁禄五万石,受良田万顷,赏封邑千户。”      他伸出一根手指,推开抵在元昉颈间的利剑。      “摄政王要招降的不是我,而是你。”      元昉张嘴,竟然已经失措到微微失声。他哑口道:“子弗,是不是他逼你——”      钟情打断他:“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寄情于山水的高士。”      他冷漠道:“我不过是和殿下赌气,这才离宫隐居。嫌得无聊,又看你可怜,才帮你一把而已。”      “元将军,你不会当真了吧?”      元昉失神般看着他,腿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毫无防备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台阶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却像是听不见一般。      他惊慌地喃喃着问道:“子弗……你在说什么?”      钟情看着他脸上失魂落魄的神色,沉默片刻。      就在这个时候,萧晦突然慢条斯理地转了下脖子。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不过微微扭了下筋骨,殿中烛火熊熊燃烧,烛光随着那张脸的转动而明暗起伏,顷刻间,那张阴森锋利的脸竟然就变了个样子。      变成一个平平无奇、却让元昉记忆尤深、妒忌无比的模样。      钟情亲眼看着元昉眼中情绪从惊疑变作惶恐,再从惶恐变成死寂。      得知这个残忍的“真相”,元昉比他想象的还要备受打击。即使是身处重重包围之下四面楚歌的时候,钟情也不曾见他露出过这样茫然的神色。      钟情本意只是为了在萧晦面前保下元昉姓名,生怕再这样刺激下去,元昉又会像一月前的那晚一样心存死志。      于是将准备好的一通说辞通通放下,只是道:      “良禽择木而栖。殿下受命于天,元将军不可与天争锋。我已在殿下面前为将军你说尽好话……若将军还记得你我当日盟誓,便早日弃暗投明吧。”      他转身不再看地上跪着的人,而是看向萧晦,语气柔婉顺服。      “请殿下将他带走。我不想再看见他。”      萧晦快意地、无声地朝跪着的人微笑。      他看着元昉,做了个口型。      “败家犬。”      *      又是数月过去。      萧晦果然如之前所说,收了折磨人的花俏手段,也不再说那些伤人又伤己的话,就像是回到从前那般,温柔而又热忱地对待钟情。      他的确像是又变回七年前那个少年郎一般,只是要比那个时候还要粘人。      元昉真的降了。      这是钟情想要看见的,听见萧晦轻慢地说起这个消息时,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主角投降于反派固然不是这个位面该发生的剧情,但总比主角死在反派剑下的好。      不欲节外生枝,钟情这几个月格外顺着萧晦。      萧晦也果然如他所愿,给了元昉这个降将应有的待遇,没有暗中给人穿小鞋。      他当然恨不得元昉这个祸害早死早超生,但碍于钟情的面子,也因为他已经沉浸于胜利之中,不再把一个败家之犬视为对手,所以相当宽容地展示出自己的容人之量。      这样的日子平静地过着,钟情静静等待一个改变一切的机会。      终于有一天,他等到了。      不过是给萧晦说了几句软话,就得到通行的令牌,前往藏书阁阅览。      在那里的一条密道中,他见到被幽禁数年的少帝。      或许不该在叫他少帝了,七年前钟情最后一次见他时,他不过是十岁的少年,现在,他已经快十八了。      钟情跪下行礼,叩首道:      “微臣,拜见陛下。” 第87章 二十七 少帝上前一步,扶着地上的人坐回轮椅。      那张初初显露出棱角、但仍尚算稚嫩的脸上一派死寂,毫无少年郎应有的意气风发。眼下浮着根深蒂固的青黑,显然被幽禁这许多年并不好过。      他的声音也是低落消沉的,只因故人重逢,稍带了些绝处逢生的欣喜。      “如今……只有世子哥哥还这样唤我。”      在钟情的记忆里,面前的人仍旧是那个总是追在他轮椅后面跑的羞怯小孩。      他放缓声音宽慰道:“虽已写下禅位诏书,但陛下并未退位。您依旧是天子,天下万民仍视您为正统。”      少帝轻轻摇头:“名义上的罢了。”      “陛下是灰心了吗?古有越王勾践十年卧薪尝胆最终灭吴,陛下若不放弃,终有一日天下将拨乱返正,还政于您。”      “我不知还能不能等到那天。”      钟情沉默片刻,忽而道:“若陛下能还朝,是否就能宽心一二呢?”      少帝眼中微亮:“若能还朝,即使只是听政而不能参政,我便也心满意足了。”      钟情轻一点头:“我明白了。”      希望转瞬即逝,少帝犹疑着:“……世子哥哥要做什么?如果世子哥哥要为了我向摄政王委曲求全,那我宁可一生不踏出寝宫一步。”      钟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一笑,道:“军中有一人名元昉,现任从四品骑都尉。此人志向远大,光明磊落,对陛下忠心耿耿。待陛下还朝,可暗中与他联系。”      他坐在轮椅上,抬臂低头向少帝行礼。      “臣等着陛下亲政的那日。”      *      钟情回到萧晦寝殿时,萧晦已经在座上等着他了。      见他回来,萧晦倒了一杯茶,笑盈盈推过来:“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钟情不慌不忙道:“国子监。”      他的确去了国子监,不过在那之前先绕道与少帝密谋了一番。      他并不怕有人拆穿他,之前床上某个时候萧晦便答应过从此不再派暗卫监视他。下了床倒也没反悔,只不过宫门各处都加强了守卫,确保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萧晦没有怀疑,反而神色一怔,嗓音都哑了几分:“怎么想到去那里?”      “想起你我曾在监中求学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没想到竟已经是七年过去。”      钟情低声道,“七年未见,一桌一椅,一草一木,仍似当年。”      萧晦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面前的人因为沉浸在回忆中,连夕阳下的剪影都变得古旧静谧,就像那十年流水般平静无波又惊涛骇浪的时光。      他有些狼狈地别过脸去,生怕自己不小心又红了眼睛,一边故作正常道:      “七年来我时时差人维护,自然不变。”      钟情笑问:“子渊也像我一样,时常思念过去吗?”      萧晦猛地回头,定定看了钟情良久,然后才轻声道:“没人比我更想回到过去。”      钟情轻抿一口茶水,被水流滋润过后的嗓音温柔到像是对情人的爱语。      “现在不也很好吗?子渊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令行禁止,一呼百应,倒是圆了幼时的雄心壮志。不像我,整日无所事事,身子废了,或许连心也快废了。”      这段话,萧晦几乎是屏着呼吸听完,听到最后才后知后觉,说话的人竟真的没有半点讽刺的意味。      换做,之前他胸膛中那颗疑神疑鬼的心脏或许会在这是横插一脚,但方才对昔日同窗时光的追忆已经蒙蔽了他的一半理智,剩下的一半又自动在爱人面前丢盔卸甲,所以他此时心中只有狂喜。      “阿情、不……子弗?”他小心翼翼上前,在钟情面前跪下,伸出手却迟迟不敢去触碰,仿佛面前的人是一场易碎的幻梦,“你、你终于愿意原谅我了吗?”      钟情冰凉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      “先皇无德,本应天人共戮。子渊替天行道,本就无错,何需原谅?”      萧晦还是红了眼眶,眼中蒙上一层水汽,却如同一个在黑暗中摸索良久的人终于得见曙光一般,畅快地笑出声来。      他的眼睛被泪水浸染得越发晶亮:“子弗何必自轻?随我一同上朝吧!你我联手,昔日政通人和的愿景,岂不是指日可待?”      “死而复生,子渊就不怕群臣认为我是妖怪?”      “我看谁敢!”      钟情还是摇头,松开手道:“殿上无君,我去做什么?”      沉默片刻,萧晦低道:“我明白了。”      尽管心中的不安愈来愈强烈,他还是像之前数次面对那些踩着他底线试探的请求一样,满口答应下来。然后求遍漫天神佛,许愿这一刻对方的的温柔能有一丝真情。      “若阿情明日随我上朝,便能看见你想见的那个人。”      腿弯环过一只强硬的手臂,钟情被人腾空抱起,走向床边。      他温顺地伸手搂住萧晦的脖子,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不认为这是“委曲求全”。      如果因为剧情线的改变,导致主角过早对上反派,以致于无从招架,那么若是提前请出一位主角的帮手,结局又会如何呢?      剧本里的结局是主角消灭反派后,帮助少帝重振朝纲,君臣协力,共创出一个清明盛世。      现在他们提前相遇,无论是对元昉还是对少帝,都是一剂强心针,或许能稍稍扭转现下已经偏到姥姥家的剧情。      第二日开始,钟情果然随着萧晦上朝。      带着一顶帷帽,纱幔撩开一个角落,只有殿上尊贵的君与王才能从那一角里看见他的面容——      就像回到了晓城一样,只是殿上殿下的人换了位置。      终于看见少帝临朝,群臣眼含热泪高呼万岁。他们以为这是摄政王要改过自新的征兆,喜出望外之下拍萧晦马屁时都真心实意了许多。      群臣跪下时,有人慢了一步,在拜倒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是元昉。      他直勾勾看向钟情,钟情亦看着他。但再怎样锋利得宛若实质的目光,在层层珠帘与纱幔之下,也变得稀薄干涩、含义不明。      下朝时萧晦被群臣绊住,钟情便先行一步回了寝宫。      半道上看见一个背影,他停下来。      “将军是在等我吗?”      元昉没有回头,嗓音嘶哑,像是已经多日不曾休息过。      “群臣皆为你悲哭。钟世子就没有半分动容吗?”      “为我?”      “不是为你,难道还会是为了龙椅上那个小毛孩吗?”      钟情皱眉:“明时,何出此藐视君上之言?”      元昉转身。      多日不见,他变了许多。昔日那些少年英气尽数掩藏,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颓靡,竟然比深宫中幽禁数年的少帝还要阴郁。      但他比少帝多了一分孤注一掷。      “我养了一支私兵。”      “人虽不多,但足以护着我们逃出皇城。城外有我之前的旧部接应,绝不会被他找到。”      他缓步上前,在钟情面前半跪下,殷切地握住他的手,“子弗,我们远走高飞吧。管他什么万岁千岁天子百姓,我们去隐居,从此不再过问世事,不会再有任何人能把我们分开。”      钟情冷淡地抽出手,心中却在抓狂。      他真想摇摇元昉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进了什么水,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这是他一个伟光正的主角能说出口的话吗?      “元将军在说笑吗?我的亲人与朋友皆在皇城,怎么可能随你隐居?何况……子渊乃我至交好友,如今愿改过自新扶持少帝,我自然要留下来辅佐,怎么会弃他而去?”      “他是狼子野心!你莫非看不出!”      “既然元将军看出来了,那为何还要抛弃君主独自享乐呢?”钟情暗示道,“不该也留下来,替天子铲除奸佞吗?”      “你铁了心要留在这里?即使他那样对你——”      钟情打断他的话:“他如何对我,都是我准允的。我与他自幼便情分深重,将军在晓城的时候,不是就已经知道了吗?”      “……”      钟情慢慢挥开他的手,摇着轮椅一点点退出他的怀抱。离去时,还不忘回头提醒道:“还请将军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们今日见过。我不想让子渊误会。”      恍然失神中,元昉膝盖一松,彻底跪下来。      即使在朝堂上拜见君主时,他的脊梁也不曾这样蜷缩过。      他埋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有什么见不光的、该被从前的自己唾弃的思想顺着掌心纹路蔓延。      “好,既然你不肯走……那就只有让他走了。”      *      少帝临朝,但还算不上亲政。      萧晦没有明令,就不会有人敢冒险去试探。故而折子依然一封封送到摄政王桌上,朝堂上议事时,开口闭口征求的都是摄政王的意见。      但也不是没有少帝能参与的政事。      比如少帝的婚事。      这是臣子们唯一敢大着胆子直接向少帝上表的政事,虽说主要内容都是像红娘一样推荐自己觉得合适的皇后人选,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又到换季,钟情生了场小病,几日不曾去上朝。      眼看着快到下朝的时间,殿外传来脚步声,钟情还以为是萧晦提前回来了,抬眼时却看见少帝匆匆而来。      得到允准后,他在钟情床头坐下,替床上的人掖了掖被子,在片刻沉默后,犹疑道:“群臣为皇后人选争执不休。我想知道世子哥哥怎么看呢?”      钟情失笑:“为何问我?这是陛下的家事,应当由陛下自己做主。”      少帝低头不语,半晌,像是下定决心,他抬头凝视着钟情:      “我想要世子哥哥做我的皇后。”      钟情:“……”      钟情:“?” 第88章 二十八 “我已经与元将军联系上了。诚如世子哥哥所言,他一心为国,又有雄才大略,有他相助,我想亲政那日当是指日可待。”      少帝声音微沉,数日临朝,他身上的皇家风范像是终于得到解放,眉宇间不仅沉淀下几分稳重,还多了一丝王者的霸气。      “我如今唯一担心的,只有世子哥哥。”      钟情不解:“担心我?”      “我不愿世子哥哥继续替我斡旋于贼子身边。只有世子哥哥离开他,我才能心无旁骛地继续之后的事情。”      “陛下多虑了。连年战乱,我与他的长辈旧友大多失散,但陛下曾是皇太孙,亲眼见过我与他当初的情谊,最该知道他不会伤害我。”      “若他真的不曾伤害你,世子哥哥两年前又为何宁愿假死也要出宫呢?”      钟情心中无声回答:当然因为这是剧本的要求。      他意识到了什么,抬眼问:“陛下是想借封后的名义,送我出宫?”      “萧晦即使再肆意妄为,也不可能对皇后搜身。若哥哥穿上封后的衣服,蒙上盖头,必定能瞒天过海。等萧晦发现哥哥失踪,百寻不得方寸大乱时,哥哥就可混在前来观礼的车队中,趁乱出宫去。”      他当真对这件事已经做了万全准备,钟情提及的各种问题皆对答如流,心思缜密到让钟情都有些刮目相看。      不愧是剧本中笑到最后的赢家,果然有两把刷子。      钟情心中沉吟,说不定……此计还真可行。      元昉已经与少帝联手,战胜反派的那天或许就在眼前。      既然主角这边的剧情在逐渐回到正轨,他这个早就该销声匿迹的路人甲也是时候退场了。      于是钟情拱手恭敬行礼:“微臣遵旨。”      *      皇后的人选很快就敲定下来,是城中一位侯爵的女儿。      萧晦并未阻挠。城中勋贵被他清洗过数次,如今大都是有名无实,不必害怕一个皇后能给少帝带来多么强劲的助力。      有他的默许,礼部流程便走得很快。      祭告天地、临轩命使、纳采、问名、册后,便到了命使逢迎的这一天。      凡五品以上的官员皆入宫观礼,分立两侧等待皇后轿辇到来。      火红仪仗滚滚驶来时,群臣屏息凝神,如同盼望一个奇迹那般,满眼期待地看着这座皇宫的新主人。      但冰冷幽黑的铁甲撕破这一抹绵延的红,将来之不易的期望割裂得七零八落。      “给我搜!”      群臣满目悲愤、噤若寒蝉时,元昉站出来:“皇后仪仗,摄政王岂可冲撞?”      有人当出头鸟第一个发声,其他臣子这才大着胆子跪了一地,劝道:“元都尉说的是啊,殿下切不可惊扰皇后娘娘凤体啊!”      萧晦冷笑,目光如利刃一般划过元昉那张从容不迫的脸。      理智告诉他宫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元昉绝无可能寻到破绽将子弗带走,但除了元昉,还有谁有这般心思和能耐?      他一挥手,立刻便有侍卫手执长刀一左一右横上元昉颈间。      元昉低头看了眼明晃晃的刀身,嘲讽一笑,不再开口。      见他收声,群臣即使心中再怎么扼腕叹息,面上也不敢表露分毫。      暗卫分头各自去搜查凤辇后跟着的随从,和随从手中抬着的十里红妆。撤回来后都对萧晦摇了下头,示意没有看到主子要找的人。      最后一个暗卫也退了回来,带回的答案仍是摇头。      萧晦心中渐渐绝望。      昨天开始人就不见了,他已经找了一天一夜,失而复得、得又复失的恐惧远比第一次还要来的浓烈。      他不敢想象,若子弗心中从未停止过逃离的想法,那之前几个月他们度过的时光又该如何解释?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到头来,竟然只落得个虚与委蛇、分崩离析的地步吗?      他缓步走到凤辇跟前,拔过身侧侍卫腰间长剑,挑开辇轿前红纱的一角。      如此不顾皇家颜面,群臣悲泣,抱着他的靴子阻拦,台阶上的少帝也屈辱道:“北冀王,你怎能对皇后如此不敬?”      萧晦动作一顿,收回手来,就在群臣以为他要回心转意时,突然反手猛然一剑劈下,纱幔飘然落地,露出轿中身着大红礼服的新后。      婚服宽大,看不出裹在里面的人的身形。      萧晦剑尖一点,挑起盖头,下一刻却瞳孔一缩。      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陌生的少女不堪受辱,微微别过头去。      少帝薄怒道:“连皇后轿中也已经查过,北冀王还嫌不够吗!”      群臣也面露责怪,怨他实在做得太过。但当萧晦转过来,看见那双如同看死人一样的眼睛时,他们又纷纷别过脸去,不敢与他对视。      萧晦视线渐渐扫过地上跪倒的黑压压一片人,想起两年前这些人也是这样跪在地上,披麻戴孝、悲哭号泣,阻拦他开棺验尸的脚步。      似乎总是如此,无论子弗待人多么冷淡,多么深居简出不与人往来,人们还是会喜欢他,还是会不遗余力帮他。      萧晦从前有多为这样的特质着迷,现在就有多怨恨。      怨恨所有人都将他蒙在鼓里,怨恨他们的心曾经近在咫尺,现在却像隔着一整个天涯。      他最后阴寒地看了眼元昉,得到对方从容且挑衅地一笑。      他收回视线,头也不回离开。      *      帝后拜堂之后,凤辇驶向寝宫。      辇车经过某处小门时微微一滞,随后继续毫无异样地向前驶去。      钟情坐在辇车中,身穿红衣,手里捧着一方红盖头。      年少的贵女脱下红衣,身着素服,双手将这方盖头奉上。作为交换,她从此不必再受家族束缚,即将拥有新的身份和新的人生。      钟情目送她毫无留恋的背影消失在密道中,心中叹了口气。      这座百年的皇宫中有无数密道,是在修建时就为后代准备的保命符。      萧晦虽占领了这座皇宫的皮囊,却不曾占据它的灵魂。这些隐秘的出入口依然只有最核心的皇族才会知晓。      门帘飞扬时可以看见朱红殿门越来越近,钟情蒙上盖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大概萧晦怎么也想不到,他并没有逃出宫去,而是作为刚刚被他搜查过的新后,进了少帝的洞房。      轿辇停下,却迟迟没有落下。      有人掀开门帘,将钟情打横抱起来。      盖头下可以看见他赤红的靴尖,钟情心中疑惑,少帝不是在前殿大宴群臣吗?怎么回来得这样快?      那人将他放在床上,站立身侧的宫人突然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扑通一声跪下来。      钟情侧首去看,火红的丝绸遮挡住他的视线,浓烈得像是满目血光。      忽然一根喜秤探进来挑起盖头,血光顷刻散去,暖融融明晃晃的烛光里,钟情看见了一个分外眼熟的人。      元昉。      宫侍被这鸠占鹊巢的人吓得瑟瑟发抖,元昉却像是回到自己家中一样相当自在,大手一挥:“你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宫侍只得站起来,奉上把裹了红纸的剪刀,小声道:“盖头已掀,接下来便该是互剪下一缕头发,放入锦囊中,象征永结同心。”      “好寓意。”元昉赞了一声,拿过剪刀干脆利落地刷刷两下剪下自己和钟情的两缕头发,放入锦囊后便擅自贴身收起来。      宫侍犹豫片刻,又端上一碗饺子。      “请皇后用膳。”      元昉一把抢过,道:“他身子不好,我来。”说罢便连吃几个。      宫侍嘴一抽:“生不生?”      元昉还在吃:“生!”      最后一步便是合卺酒。      宫侍倒满六个酒杯后便退下,元昉端起其中一杯,递到钟情嘴边。      钟情别过头去:“你何必这样。”      元昉不理会这句话,收回手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自顾自道:“男女婚嫁之夜当行敦伦之礼,可盲婚哑嫁夫妻之间并无情谊,故而合卺酒中都会加入一些暖情的东西,好为小两口助兴。”      他又喝了两杯,将钟情的份额喝完后,才拿起自己的那一部分。      他笑道:“宫里的东西,效用果然非同凡响。”      钟情皱眉问:“陛下何在?”      元昉慢悠悠地饮下杯中酒:“今夜你我新婚,何必问起不相干的人?”      “若陛下是不相干的人,那谁是有关之人呢?”钟情反问,“萧晦吗?”      “你总是把他的名字叫得很好听。可惜晚了。”      元昉饮下第五杯酒,放下杯子后,上前将钟情抱起来,走到窗边,对着天边逐渐消散的夕阳道:      “看见没?他已经出宫去了。拿着一封你亲笔写下的绝交信,追着你的马车,到西北凉城去了。”      “我什么时候写过——”钟情顿住,明白过来,“你模仿了我的笔迹。”      “十七年青梅竹马的情谊,却连字迹都分辨不出。”元昉哂笑,“子弗,你芳心错付了。”      钟情并没有被他挑拨到。      元昉过目不忘、金身不坏的能力,是类似于这个位面法则一样的东西。只要是法则的之下的存在,都受这法则的制约。      别说反派萧晦,就连钟情自己都不可能分辨得出来。      萧晦被支走,皇城中的主角和少帝便有机会发展自己的势力。见到剧情进一步靠近正轨,钟情自然高兴。      但看着元昉那双正义不再的眼睛,他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丝不详感。      “陛下究竟在哪儿?”      元昉笑了一下,喝下最后一杯酒,将钟情按倒在床上。      他慢条斯理解开身下人婚服腰间的系带,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醉意道:      “少帝暗弱,不足以托付政事,朝中怎可一日无摄政王?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从衣襟中掏出虎符在手中抛玩,“只有手里有兵,即使一介乞丐出身,也能弄个摄政王当当。”      “并且比萧晦当得更好。”      元昉凑近钟情颈间,在幽香和酒香中啄吻了一下他的耳垂。      “萧晦也不过只是把持超纲、清洗世家、幽禁少帝而已,而我还会比他多一个罪名。”      “比如……”      “逼|奸皇后。” 第89章 二十九 两人份的暖情酒,在元昉身上展现出远超两倍的效用。      他原本就精力旺盛,此刻更是兴奋无比,从傍晚折腾到黎明,依旧还有大把精力无处挥霍。      钟情已经晕过去好几次。      再一次醒来,还未睁眼就感受到身后人汗津津的怀抱。      他心中无比后悔,早知道就不该逞强拒绝那三杯合卺酒。      加倍的催情药,再加上正处于不知节制的年纪,让元昉简直是没完没了。      第一缕天光撒进窗格的时候,元昉终于停下。      他撩开钟情面颊上打湿的黑发,痴迷地看着那双沾了泪水变得沉重微垂的睫毛。      他喃喃道:“阿情这样漂亮,难怪每个人都喜欢你。”      钟情睁眼,眼底情绪就算在被强迫的时候,也不及此时愠怒。      “别这样叫我。”      “可是萧晦便这样叫过你。”      元昉重重一动,“怎么?一个窃国贼子叫得,我却叫不得?”      钟情冷淡地看着他:“你与他有什么分别?不都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吗?”      被拿来和平生最恨的人作比较,元昉眸光一凝,却没有动怒。      他微微一笑:“萧晦此人平生作恶多端,只有一件事,换我也会这么做。阿情难道不知当年萧家为何会被抄家吗?”      钟情没有在床上聊别人的癖好,并不想理会他。但元昉的手坏心思地逗弄着,他无从躲避,不得不开口应付道:      “当年在国子监,他与太子起了争执。先皇睚眦必报,又贪图萧家财富,让人栽赃萧家通敌。罪名定下后,萧家财产充公,男丁斩首,女眷流放。”      “阿情就从来没问过,为何他会与太子起争执吗?”      “不知。”      钟情喘了口气,拍开他的手,“他不肯告诉我。”      “那我来告诉阿情——”      “他将太子暴揍了一顿。因为他听见太子与侍从闲聊,说镇西王世子钟子弗,色如春花,身如弱柳,若有朝一日继承大统,必使子弗为……”      “……天子禁脔。”      元昉目不转睛盯着钟情的眼睛。      他才没有那个善心去帮情敌说好话,说出这个真相不过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炫耀罢了。但看到那双灰色瞳仁中透出的意外和动容,他心中却升起一丝不平和嫉恨。      他又重重地动了一下,“这就感动了?阿情可知,换做我,同样会为你做出这样的事。”      他附在钟情耳边一字一顿道:“我不过晚来一步而已。”      钟情推开他的脸:“前太子心思龌龊,你又能好得到哪里去?难道,你现在没有把我当禁脔对待吗?”      元昉被推开也不恼,赖皮狗一样继续凑上去舔吻身下人的锁骨。      “阿情太漂亮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好喜欢,我从前说宁愿给你做小也要和你在一起,我是认真的。谁能想到你和他之前竟然是这种貌合神离的关系,可见上天待我不薄。”      “阿情,谁都会被你迷住的,不单是我,也不单是萧晦。你以为少帝是真的感怀你从前对他的关爱,才愿意以牺牲自己的婚事做代价,帮你从萧晦身边逃出来吗?你以为孙家那个世子爷,是真的感激你的救命之恩,才将祖传的假死药献给你吗?”      “你若真的听信他们的甜言蜜语……阿情,你就会像现在困在我身边这样,被困在他们身边。”      钟情没有说话。      他的心思仍旧被那个掩盖七年的真相所占据,分不出太多精力应付元昉的话,连反抗都少了许多,任由元昉兴致勃勃地探索他的身体。      这是一具由深情和忠诚两种属性组成的身体。      七年前萧家被抄,深情属性大过了忠诚属性,所以他跟随萧晦一同出城,七年征战,不曾分离。      七年后萧晦废帝,忠诚属性便大过深情属性,所以他假死出宫,两年时间对萧晦避而不见。      而现在,那场惨案的真相终于被他得知,深情的那一部分人格又会重新压倒忠诚的那一部分人格,尤其是在确认废太子荒淫无道、绝非明君的情况下。      弯弯绕绕的剧情想得他头痛欲裂,偏偏身后的某物又开始兴奋起来。      钟情咬牙忍受着,这一次却怎么也不肯晕过去。      到了该上朝的时候,元昉神采奕奕穿上朝服便走,钟情却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系统终于从小黑屋里放出来,第一句话便是惊天动地的哀嚎:      【菜精!完蛋了!主角黑化了!他成反派了!】      钟情:猜到了。      【怎么办怎么办这个世界完了啊!菜精你牛,你真牛,我带宿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主角黑化的。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菜精!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主角黑化有多危险!主角成了反派,就代表这个位面没有主角了!主角缺位,这个位面会变得残缺!残缺位面是会被封锁的!】      钟情温声道:【我知道。上个位面不就是因为主角缺位导致被封的么。】      系统气急:【但上一次我们在位面之外,这一次,我们在位面之中!要是位面被封,你我都出不去了!】      钟情沉默。      系统急了一会儿,也渐渐安静下来。      【菜精,你变了。】它感叹道,【我还记得第一个位面你以为要被封在小世界里的时候,可着急了。现在你居然一副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      钟情笑笑,还是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疲惫到极致的身体终于得到放松。      但一颗心却始终紧绷着,连在梦里也都是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      其实他早就知道答案。      主角缺位,意味着主角可是是任何一个人。      剧本上说,主角会杀了反派。      所以,杀了反派的那个人,就会是主角。      可是……谁能杀了一个金身不坏、受位面法则保护的反派呢?      *      元昉成长得比钟情想象的还要快。      他生来就很有将才,没想到处理起政事来也这般得心应手。      很显然,之前他在晓城那副老大粗的模样,多少有几分是装出来都钟情开心的。      在朝臣面前,他脾气要比上一任摄政王萧晦好很多,尤其是一张生来带笑的好脸,很是讨喜。      他的手段也不像萧晦那般激进,说是休养生息就是休养生息,之前定下的那些苛刻律法一概都改了,也不像萧晦那般仇视世家,对勋贵动辄打骂。      但他的风评却比萧晦还要差上许多。      又一个激烈的夜晚过去,钟情伏在枕头上,感受着身后的人还在意犹未尽地抚摸着他腰间的皮肤。      钟情轻声开口:“元昉,你当真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你的吗?”      “怎么不知?”      元昉声音听上去竟然还有些高兴,“不就是说我夜宿椒房,秽乱后宫么。”      钟情无言。      元昉实在太不要脸了,出入皇后宫中从不避着人,有时候深夜遇到紧急政务,竟然就那样衣衫不整地出去接见朝臣。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之前在干什么!      连萧晦都知道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打掩护呢!      钟情喘了口气,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估计他连拄拐走路都难。      “我要去凉城。”      元昉动作一顿,一张笑面上带了些危险的情绪。      “阿情,你说什么?”      “我要去西北凉城。”钟情重复一遍,继续道,“还有,你没资格这样叫我。”      元昉脸色完全沉下来:“阿情忘了吗?萧晦就在凉城,你不是一直很想从他身边逃走吗?”      “我想要逃离的,从来就不是子渊。我们青梅竹马,我爱他。”      钟情冷淡却坚定地说道,“我想要逃离的,仅仅只是摄政王而已。”      元昉静静地盯着他,钟情亦与他对视,不躲不避。      “我真高兴你将他从摄政王的位置上赶下去。我该谢谢你,你让他又重新变回了我的子渊。”      他软下语气,“明时,你想要的现在都已得到了。天下万民都仰仗你鼻息,只需振臂一呼,便可登临大位。我亦是万民之一,所愿不过回到西北凉城,与子渊了此残生。明时,殿下,难道您不允吗?”      这样柔顺的姿态,这样温婉的语气,却激得元昉双目通红。      “你竟然说,我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他怒喝,“钟子弗!你眼里只有萧子渊,就半点也看不见我吗!我想要什么,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      “若殿下还有半点良心,感念我曾几次救你与水火之中,便请殿下放了我吧。”      “是,你的确几次救过我。尤其是最后一次……在那间破庙里……”元昉冷静下来,按住身下人的肩,逼问,“那一次你坐在我身上的时候,难道眼里看到的也是他吗?”      “殿下误会了。”钟情淡淡道,“那次晓城之战,为我一人折损晓城数万兵民,我不过是替子渊赎罪而已。”      “误会?呵,好一个误会。”      时隔多日,元昉又一次体会到第一次在龙床上见到钟情时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      刻意遗忘的屈辱感再一次被回想起来,他捏住钟情的下巴,满怀恶意地说:      “既然阿情与他这样情深义重,我当然应该成全,但阿情身体不好,怎么去西北那样的苦寒之地?倒不如我赐下一道赦令,让萧晦回来……”      “然后亲手杀了他,让你从此死了这片痴心!” 第90章 三十 暴力抢夺而来的政权,若得不到臣子和百姓的认可服从,终究是来得快,丢得也快。      萧晦入京两年,不过因为几个月时间不在朝,京中就发生数次政变。      最后一次不管不顾追着那封伪造的绝交信前往西北凉城,更是让元昉抓到机会,夺下禁军把控皇城,即使萧晦后来幡然醒悟,却也为时已晚。      但对同样是用暴力和诡计偷来政权,并且上位不过短短数月的元昉来说,所面对的何尝不是同样的危机?      好不容易才把萧晦赶走,现在放他回来无异于引狼入室。      元昉明知这一点,却还是颁下了赦令。      这是一场针对萧晦的鸿门宴,但又何尝不是元昉的呢?      “萧晦率军到了城外。我让他独自前往宫中赴宴,他答应了。”      元昉拍拍手,立刻有宫人呈上一个木盘。      似乎知道那盘中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宫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钟情的神色。      木盘中有一个白色的玉瓶,和一卷明黄的圣旨。      两样东西钟情都再眼熟不过。      圣旨是萧晦逼迫少帝写下的退位诏书,玉瓶是朝臣偷偷送给他用来毒杀萧晦的鸩毒。      “选一个吧。带去今晚的宴会,送给它们的主人。”      元昉好整以暇地笑着,指尖在两物当中一点,“少帝,萧晦。阿情,你只能保一个。”      钟情抬头看了眼元昉。      不愧是曾经的主角,连给他出的题目都和世界意志一样——忠诚还是深情,要如何选择?      钟情垂眼看着托盘里的东西。      宫人在瑟瑟发抖,宛如捧着一个烫手山芋。      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选择诏书,就意味着他将被迫在宴会上宣读诏书,逼少帝退位;选择毒酒,就意味着他必须在宴会上亲自鸩杀萧晦。      萧晦那样聪明,一定已经猜到宴非好宴,会加倍小心谨慎。      但若是钟情亲自端过去的酒,他就一定会喝。      真不愧是天生的对手,连攻击对方的方式都那么相像——萧晦要他当着元昉的面承认另有所爱,元昉要他当着萧晦的面送去毒酒。      一个路人甲,手里却掌控着这个位面两根支柱的生死。      钟情心中忽然跳出一个大胆到可笑的念头:      如果他真的能决定他们的生死,那他与世界意志又有什么区别?      与真正的主角,又有什么区别?      钟情伸手拿起那卷明黄诏书,在元昉猝然变色、嫉恨到扭曲的视线中,放下诏书,拿起一旁的玉瓶,收入袖中。      元昉终于恢复像方才一样轻松的笑意:“阿情,你选得很对。今夜过后,我们就会像从前一样。”      这话有些莫名的耳熟。      想起还有谁也说过这句话时,钟情指尖莫名一痛,手中圆润的瓶身在那一瞬间竟然锋利得宛如一把尖刀。      连他们的企盼都那样相像……      竟都以为,只要让对方消失,就能解决一切横在他们面前的问题,就能让一切都回到美好的初见。      *      在这场宴会上,钟情终于恢复自己原本的身份,作为镇西王世子,而非皇后,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但元昉的姿态太自然太亲昵,仅仅是亲自走下台阶抱着他上座这一个举动,就够许多人猜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少人面露悲愤,却又不敢开口。      并非是畏惧元昉威势。元昉不像萧晦那样睚眦必报,但同样对臣子的劝诫充耳不闻,甚至还会在他们忍不住破口大骂的时候笑着鼓励两句——这简直比萧晦的酷刑还让这些旧臣无可奈何。      让他们真正为难的,是钟情的尊严。      窃国的新王坐在上首,失势的皇帝却屈就下座。      眼下的情形已经大逆不道到应该有谏议大夫出来撞柱死谏,但每当视线落在新王身侧的人身上时,迈出去的那一只脚就会情不自禁的收回。      所以,这一场人人心思各异的宴会,竟然就这样顺利无阻地进行下去。      宴会上歌舞不休,君臣和乐,让人恍惚中以为真的回到二十年前的太平盛世。      直到黄门一声通报——      “北冀王到!”      群臣纷纷扭头朝门外看去。      曾经剑履上殿、赞拜不名的摄政王,现在却为了赴宴,不得不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受侍从的搜身。      有人唏嘘几声,连少帝的神色都有几分恍惚。      腰间长剑被卸下,侍卫还想继续摸索,被萧晦一瞪,顿时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元昉笑道:“北冀王曾为我朝立下汗马功劳,不必如此严查。放他进来,赐座!”      萧晦毫不客气,在少帝对面大马金刀坐下。      他果然不去动桌上的菜肴瓜果,一双眼直勾勾盯着钟情,像是要把他们分别的这许多日子都在这一时半会儿中补回来。      元昉耐着性子和众臣假惺惺谈了会儿话,半晌后,才好似不经意间提起:“北冀王怎么不动筷?莫非是今日菜品不合你心意?本王这里倒是有好酒一壶……”      他将酒壶推给钟情,双眼却看着萧晦,眼底有深不可测、意味深长的笑意。      “还请北冀王上前来领赏。”      萧晦被这轻描淡写的侮辱气得一张俊脸几近扭曲,但看到钟情拢袖倒酒时的优雅姿态,满心怒火又顷刻间抛之脑后。      他站起来,走上殿前,在钟情面前双膝跪下。      他贪婪地看着那张脸。      钟情倒好酒后,还没来得及举杯,萧晦已经在极尽的思念与爱恋中全然失去理智,恍惚间竟提前伸出手来接。      钟情很慢地举杯,在即将递到萧晦手中时,却忽然避开,随后仰头欲一饮而尽。      “嘭——”      瓷杯相撞、瓷片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群臣噤若寒蝉,乐伎舞姬纷纷跪倒,不知发生了何事。      钟情手中已经空无一物。      脚下的碎瓷中酒液四溢,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绿沫。      元昉掐住他的下巴,用力擦去他嘴角处沾上的一滴酒液。寒声道:      “阿情,你还真是贪心呢。又想要萧晦,又想要少帝……你以为自尽就能保下他们两人吗?不,你若死了,我会将他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来给你的轮回道铺路。”      钟情吃痛,皱了下眉,萧晦立刻道:“你给我放手!”      元昉侧过头,冷笑一声,突然暴起,抽出一旁侍卫腰间的长剑,朝萧晦劈过去。      萧晦反应极快地往旁边一翻,反手将另一个侍卫制住,夺走佩剑后,便和追上来的元昉对砍起来。      他们很有默契地远离首座,来到席间。剑光缭乱、衣袂翻飞之中,众人纷纷逃散。      孙世子趁乱上前,就要将钟情一起带走。      钟情却推开他的手:“还请世子为我疏散宫侍朝臣。不必担心我。”      孙世子劝不动,只得答应下来,离开时一步三回头,带着还想留下的人一同离去。      殿中只剩下他们三人。      钟情静静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剧本上写,主角与反派在皇宫中进行最后的决战。反派已经被连续的失败折磨得身心俱疲,而主角却势如破竹,最后一剑刺透反派胸膛,结束了他作恶多端的一生。      但他所看见的萧晦,还远远不到那样狼狈的时候。      即使元昉黑化,依然受法则保护,但萧晦却在满地狼藉之中,硬生生和他打成平手。      最后一剑落下时,两股力道在空中互相制衡,谁也不能真正胜过谁。      僵持之下,他们同几乎时弃剑,过于猛烈的力道让双剑腾飞出去,远远落到别处。      剑柄脱手的那一刻,他们又几乎是同时撩开长袍,拔出腰间佩剑,朝对方冲刺而去。      最后,元昉拔出刺入萧晦心口的长剑。      剧痛之下,萧晦却连看也不看一眼杀他之人。他捂住汩汩流血的胸膛,转身朝点上的人跪爬过去。      “阿情……”      “阿情……看看我。”      十几级台阶,他在最后一步的时候失去所有力气。      他拉住钟情的袍角,眼中滑落两行血泪。      “求求你,阿情……看我一眼。”      但是直到血液变得冰凉,泪水开始干涸,钟情也不曾回头。      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害怕自己一低头,又会掉下那让他陌生的东西来。      袍角上传来的力道倏地消失,钟情终于离开坐席。      他踉跄着跪在地上,捧起萧晦的头,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取下萧晦手里的短剑,轻声开口:      “这是我送给他的加冠礼物。”      元昉阴郁地冷笑,拾级而上,手中长剑滴落一路血水。      “阿情莫非忘了?我这把剑,也是你送给我的加冠礼。”      两把剑,无论是短是长,都被受礼者珍重地时刻带在身边。却也正因为一短一长,在最后的决斗中打破僵持的平衡,如此巧合地就将剧情扭转到正轨上。      钟情细细摩挲着剑口处的刻字。      那是他曾经一笔一划亲手刻上去的两个字——      子、渊。      世界意志这样偏爱元昉,竟然借着他的手杀了萧晦。      但这还不是正轨。      元昉已经黑化,成为新的反派。这个位面失去主角,或许再过两天,就会彻底沦为残缺位面,被完全封锁。      去哪里找一个新任主角呢?      要怎样才能杀掉这个金身不坏的新任反派呢?      钟情突然握住剑柄。      元昉眼神一凝,脚下仍旧不疾不徐:“怎么?阿情真要为他殉情?”      他露出一抹嗜血的微笑,“若阿情死了,我立马送少帝下去见你。”      钟情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朝他笑了一下。      那是很温和很仁善的一个笑,没有丝毫阴霾,就像是真的回到了初见的时候。      元昉被晃花了眼,回神看见钟情已经提剑横上自己脖颈时,顿时惊得什么也顾不上,飞快奔去拦下。      “阿情!”      胸膛处骤然一凉。      他低头看去,才发现那柄短剑已经穿透他的身体。      “哈、哈哈哈哈……”      他突兀地笑了几声,笑声中混着含糊的血水。      他一根一根拨开钟情的手指,握着他的手抚上伤口。      那里竟然没有心跳。      “阿情,若你曾有一次躺在我怀中的时候听过我的心跳,就该知道……我的心脏异于常人,生在右边。”      他拔出那柄短剑,伤口处血液喷溅的同时,口中也溢出大股鲜血。      即使这样,他仍然跪得笔直。      “若我也死了,谁还能分得清阿情是为谁殉的情?梁谌和宫师会将你我合葬……阿情,你再也摆脱不了我了。”      钟情抬手抚摸着他眼角被萧晦划出的那道伤疤。      即使是萧晦这般充满恶意嫉恨的一刀,依然不减损他半分俊美,反倒更添几分不羁的英勇。      “谁说我要为你们殉情?”      钟情轻轻道,“忠臣只殉主,我自然只为陛下而死。”      “是吗?”元昉竭尽全力在剧痛下微笑,“那阿情会如何做呢?”      “自然是将乱臣贼子的首级悬于东门,以震世人。然后辅佐少帝,继承爵位,光耀门楣。”      “阿情会长命百岁吗?”      “若窃国贼子都已诛尽,我自会无忧到老,长命百岁。”      “好……好。”      元昉握住钟情的手,带着他一同拢上剑柄,朝自己心脏的真正所在扎下去。      一剑。      又一剑。      再一剑。      到最后,短剑哐当一声砸落地板,一身血衣的人双手垂落,无力地靠在钟情肩上。      他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像只是睡着了。      钟情感到一股充盈的力量从他们交握的手中传递到他的身体,原本因为主角缺位而萎靡的位面重新开始急速运转。      任何人都可以是主角。      只要他能杀了反派。      但是没有人能杀掉一个金身不坏的反派,除了他自己。      长久的死寂后,大门“嘭”一声被撞开。      带人闯入的孙世子骤然停步,看着面前的情形陷入怔忪。      他慢慢走上前,既怕浑身是血的两位摄政王突然睁眼,又怕坐席上埋首枕在臂弯里的人永远沉睡。      长靴落地时不知踢到什么,发出一声刺耳的动静。      座上的人终于抬头,眼眶微红,瞳仁湿润,像是刚刚恸哭一场。      但他面色是如此平静,视线落在孙世子身后,朝一脸怔愣地少帝道:      “恭喜陛下,国贼皆以覆灭。从此,陛下便可亲政了。”      *      剧本上写,反派死后,主角尽心尽力扶持少帝,在朝期间享尽权力荣华,四十年后才告老还乡。      但这样的日子,钟情只替元昉过了两年。      两年后他的弱症变本加厉,虽没让他缠绵病榻,却是药石无用,油尽灯枯。      那是朝中君臣最灰暗的日子,眼睁睁看着年轻的丞相一天天苍白下去,却无法挽回半分。      他们连上朝讨论议事的时候都下意识放轻声音,害怕惊扰到那似乎风吹就会倒的人。      下朝时钟情终于开口。      “诸位留步。”      他环视着殿中臣子,全都是他在这两年间殚精竭虑精挑细选出来的,对大齐忠心耿耿,两袖清风心怀百姓的忠臣。      他捂嘴轻咳一声,在宫侍的搀扶下起身,朝殿下拱手行礼。      群臣亦回礼,连年迈的宫师都弯下了腰。      “陛下……就托付给你们了。”      群臣惶恐,满目悲切:“丞相……”      但是殿上的人已经重新坐回轮椅,闭上眼睛,不再回话。      良久,少帝踉跄着走下龙椅。      他伸手探了下丞相鼻息,顿时跪地,痛哭不已。      群臣心中猜想被证实,也纷纷拜下,抬袖拭泪。      满城缟素,七日不绝。      七日后灵车出宫,披麻戴孝的百姓追在灵车后面,黄纸漫天,挽歌不断,一路送到陵寝外。      他们哀叹着敬爱的丞相从此便要一人孤枕长眠于冰冷的地下,却不知那里已经躺着两具棺材,睡着两个在生前斗得你死我活的人。      钟情看着自己的皮囊被装入棺材,躺在那两人之中,与他们合葬。      他的灵魂却跟着系统的带领,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界壁,回到系统空间。      【成功了!成功了!菜精,你居然真的做到了!】      系统既兴奋又担忧,【天哪菜精,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啊!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会想到把主角取而代之的!你就不怕万一元昉不肯把支柱转移到你身上,这个位面不仅会奔溃,你还会在这之前先被世界意志抹杀的!】      钟情闲闲道:【总比把积分输给审判者强。】      【……】系统心悦诚服,【我看你很有做赌徒的潜质。】      钟情没理它。      双倍积分到账时,提示音响了好一阵子,听得他心花怒放。位面世界里的遭遇和情绪在这一刻顷刻间忘却,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为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去冒杀头的风险。      没办法,他们植物成精就是这样,记性不太好。      他双眼放光问道:【快!下一个任务是什么!我要大干一场!】      【呃……】系统目光躲闪,【那个、菜精,跟你商量个事儿,下个位面你就当休假怎么样?】      【什么意思?】      【就是我那个白莲花部门的前宿主嘛,之前不是托他帮你找一个简单的、没竹马的白莲花位面么。他刚犯了点事,被审判者抓起来关大牢了。但是已经创建的位面角色不能无缘无故消失,所以审判者严查他社交关系,查到最后一位联系人是我。刚好你刚赢了他两倍积分,这不抓壮丁就抓到你身上了嘛。】      钟情不语。      系统赶紧补充:【但是菜精你放心,这个位面绝对满足你要求,又简单、又没竹马、人设还是那种讨人嫌的圣父白莲花,你绝对可以轻松完成!】      【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说我就当是休假?】      系统心一横,把剧本递过去:【你自己看吧!】      钟情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看到一半就抬起头,幽幽问:      【你知道植物是没有眼泪的吗?之前每一场哭戏,我都是掐着自己大腿疼哭的。】      系统嗫嚅:【我知道。】      钟情微笑:【那么请你告诉我,下一个位面,我要如何胜任一个爱哭鬼?】      系统自知理亏:【这样吧菜精,虽然这种简单的C级位面积分不多,不过我可以给你再赞助一半,这样加起来也有一个A级位面这么多了呢。】      钟情脸上的笑立刻变得真心实意:【统子哥你也真是的,干嘛这么客气呢?去帮我多买点眼药水。】      系统屁颠屁颠地去跑腿,钟情则继续翻阅剧本。      除了人设是个对藤菜精来说比较难的爱哭鬼白莲花以外,其他的倒还真如系统所说,是一个很简单的位面。      这种简单不仅体现在世界观上,还体现在人物关系上。      整个剧本所有剧情都只是一档音综,节目结束、分出胜负后,剧情也随之结束。      这是一个双男主的故事,新人配音演员在节目上与老牌演员“撞音”。因这相似的声音,他们两人都遭受过非议和质疑。但最后他们都从这样的桎梏中走出,用这相似的声音,各自闯出不一样的天地,彼此也称为惺惺相惜的好友。      作为里面一个垂涎男主美色、死缠烂打跟着一同上了音综,却在节目上频频被边缘化的白莲花炮灰,相较主角们戏份可就简单多了。      没有青梅也没有竹马,甚至没有亲人,从小就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十四岁的时候因病失去百分之九十五的视力,也从此失去所有朋友。      举目无亲、又穷困潦倒的他,和主角唯一的关系是——      他是新人男主参加节目一跃成名之前的室友。 第91章 1 损失百分之九十五的视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瞎了。      无论是做妖精的时候,还是做修士的时候,钟情修炼出的身体样样都是人类的顶格,并且还有无限可再生功能,哪里坏了修哪里。      他从没想象过盲人的生活。      正是初春,夜风还有些料峭,穿堂而过时吹得桌上盲文书页哗哗作响。      钟情摸索着起身去关窗,走到窗边时却突然停下,怔怔望着窗外发呆。      系统在唠唠絮絮窗外的夜景。      这幢房子是商用公寓,鱼龙混杂,装修陈旧,空间狭小,甚至还没有电梯。唯二的好处就是租金便宜,并且地段不错,窗外就是曲江穿城而过。      临河的夜景总是美得轻而易举。      系统正在发出一声声惊叹:【菜精,今晚有月亮诶,好圆!对面还有灯光秀!还有无人机表演!你看它们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嘿!现在排成了一个超大的“我在曲江很想你”。还有一栋建筑修得好高,长了俩萌萌哒发光大眼睛吧啦吧啦……】      钟情淡淡应道:【嗯。我看见了。】      他只看见了那对发光大眼睛。      其实盲人的世界并不只有黑暗。大多数盲人依然留存着少数视力,能看到模糊的光影,却不能成像。      这具身体便是如此。      一片黑暗中,只有那两点强盛的光源能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痕迹,其余的一切,无论是高悬的圆月、跳舞的霓虹灯,还是“我在曲江很想你”,都湮灭在这片黑暗之中。      钟情心中叹了口气,伸手向旁边摸索。      窗户右边的墙上挂着许多墨镜,因为这双眼睛病变后极度畏光畏风,需要不同标准的墨镜来供他在室内外各种场合使用。      他正在原主记忆里搜寻明天出门需要带的墨镜。      系统心思也已经转圜过来,殷勤地帮他描述每一副墨镜的外观。      【对了菜精,这个位面你得严格遵守人设。除了位面分配给角色模型的基础人设以外,你还得遵守前一任宿主留下的设定。】      【比如?】      【比如,前任宿主扮演这个角色的时候习惯一天哭个两三次,所以……你懂的。】      钟情差点把手里的墨镜架捏断。      【你前任还真是尽职尽责。我不明白,这么勤劳的员工,到底犯了什么事会被审判者抓起来?】      系统汗颜:【所以让你一定要严格遵守人设嘛。】      【这个角色虽然是个喜欢慷他人之慨的圣父白莲花,但因为从小的眼疾,其实是很自卑怯懦的。即使喜欢男主也只是死缠烂打要跟他一起上节目,但我前任……】      系统一言难尽,【他给男主下药想霸王硬上弓。】      钟情:【?】      钟情:【……白莲花部门的员工这么狂野的吗?】      系统白了他一眼。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运气那么好,每一次都能跟主角们搞上?进入位面扮演配角或路人甲角色的员工,都会受世界意志的制约,就是闹翻天也只能是一辈子的配角和路人甲。我前任扮演这种边缘角色快几十个位面,素了几百年,看到帅哥一下子没把持住。】   钟情狐疑:【他怎么看到的?】   系统一脸沉痛:【他黑了他现任系统的监控。】      【……好吧,看得出来他确实很饥渴。至少传送的时间点在一切都还能挽回的时候吧?】      【放心,我给你传送到了男主发现你下药的五分钟前。】      钟情皱眉:【这也太赶了。药呢?我现在去倒掉。】      系统答:【客厅的桌子上。忘了告诉你,菜精,你刚刚看那对发光大眼睛看了四分钟。】      【……】      钟情立刻摸索着向房门外走去,手还没碰到门把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关门声。      男主回来了。      钟情心里一惊,顿时什么也顾不上,松开门把手就往前跑。      系统在脑中指挥:【左边!右边!小心台阶!!!】      晚了。      钟情已经砰一声摔倒在地。      没有及时抬起来的腿被突如其来的台阶狠狠一绊,重重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还因为惯性向后蹭了一下。      钟情痛到飙泪,几乎能听见膝盖骨上那一层薄薄皮肤皮开肉绽的声音。      他顾不得痛,抬头朝客厅里的人喊道:   “别喝桌上的水!”      片刻后,他听见水杯搁在玻璃台面上发出的一声脆响,然后是一阵细微规律的脚步声。      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他扭头看去,什么也没看见,但听见有人近在咫尺的声音:      “我在这里。”      钟情很紧张:“你喝水了吗?”      “没喝。”      钟情松了口气,擦干眼泪,扶着墙站起来,就要走去茶几旁拿杯子。      腿上的疼痛一抽一抽的很有存在感。钟情一瘸一拐走出去几步,忽然想起万一放杯子的时候有水溅到男主手上,而这位男主恰好有嘬手的习惯……   于是钟情停步,回头道:      “原先生,你去洗一下手吧。那杯水……不干净。”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但似乎也没有离开。      钟情很笨拙地在系统指挥下摸到茶几旁,双手捧起上面的玻璃水杯。      他赶紧把这掌握他命运的杯子抱在怀中,转身向洗手间走去。      离开时又不慎被沙发绊了一下,身形微微踉跄,但水杯依旧被完好地护在怀中,一滴都没撒出来。      系统还在尽职尽责帮他看路,突然发出一声怪叫。   钟情被它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回神,就感到腰间横过一只手,将他拦腰抱了起来。   身体突然腾空,钟情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挣扎也不是保持平衡,而是更紧地抱住杯子。   他缓过神来后,试探地问了句:   “原先生?”   抱着他的人脚步稍顿,随后继续不紧不慢走向沙发。   将人放下后,才道:   “我叫原况野。”   钟情当然知道他叫原况野。   好歹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半年,即使因为作息不同见面次数并不多,但也不至于连名字都不知道。   他不明白原况野此时突然做自我介绍的原因,只得直愣愣地接道:   “我叫钟情。”   原况野没什么深意地“嗯”了一声。   他半跪下来卷起钟情的裤腿。   白皙莹润的皮肤上,大片擦伤就显得更加可怖。   原况野指尖在伤口旁边碰了下,理所当然听见面前人“嘶嘶”的吸气声。   “流血了。”   他起身,“等着。”   钟情还在思考到底是听他的话还是先去把水倒掉,原况野已经转身回来。   棉签沾了碘酒涂上伤口,钟情疼得下意识往后一退,那棉签却只是停顿了片刻,随后便继续抹上来。   原况野有点走神。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怕疼的人。他已经用的是最轻的力道,轻到怀疑自己有没有真的触碰到伤口,或许连他擦拭最贵的琴弦时也不曾这样温柔过。   但面前的人还是疼到握着玻璃杯的手指都有些泛白,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细碎泪珠。   可怜得像只被扔掉的小猫。   若不是对方看不见,原况野几乎要以为他是被自己胳膊上大块的纹身吓哭的。   钟情被这难耐的疼痛和尴尬的沉默折磨得快受不了了,小声问道:“还没好吗?”   原况野丢掉棉签:“好了。这几天别碰水,少用膝盖。”   钟情匆匆道谢,起身就要去洗杯子。   被卷好的裤腿走了几步路就滑下来,盖住伤口,还带走一些药膏。   原况野眉心微蹙,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钟情洗杯子洗得很仔细。   每一个角落都反复搓上好几遍,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弯腰凑得极近,好像杯子会亲口告诉他还有什么地方不干净一样。   其实就算钟情不说,他也不会喝下那杯水。   药片在水里还未化开,整杯水都泛着浑浊的白色,除了瞎子没人会觉得它会被误喝。   哦,也是,他这位室友就是个瞎子。   他突然很想问问为什么这水不干净,摸到手腕上被纹身覆盖的刀疤时,却又觉得这是一个何等愚蠢的问题。   钟情并未意识到身后有人,洗完杯子转身便走,刚走一步便撞上一片硬邦邦的胸膛。   这里空间实在太狭小了,即使眼盲也能感受到他们周身那种逼仄的气氛。   钟情实在想不通男主堵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难道男主这个时候竟然穷到只剩这一个杯子了吗?   “你还要喝水吗?”   钟情犹豫道,“我去帮你倒?”   原况野没说好不好,只是稍稍往旁边避开,让出路来。   钟情猜不出他的意思,就真去给他倒了杯水,然后摸索着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时还不忘说一句晚安。   原况野看着桌上的热水,走过去端起来抿了一口。   热水进口的时候他才察觉到烫,但是为时已晚,滚烫的热流一路从口腔灼烧到胃里。   就像他看见钟情倒水时手背磕在柜子上的那团乌青,惊鸿一瞥就足以烙印心头,挥之不去。   钟情回到房间,躺倒在床。   他现在是手也痛腿也痛,刚来这个位面半天,就弄得自己伤痕累累。   【统子,这具身体的痛觉似乎要发达些?】   【是的。】系统相当贴心地问,【需要开痛觉屏蔽吗?】   钟情思考了一下。   他回想着刚才跌倒时痛到飙泪的感觉,心一横,道:【开!开到负一!】   系统算啊算,终于转过弯来:【不对啊,开到负一……这不就等于加强痛觉了吗?】   【除了让疼痛刺激生理性眼泪,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一天哭满三次。如果能加强痛觉……那只需要一天摔三次就够了。】   系统肃然起敬,立刻在面板上输入负一。   解决一桩心腹大患,钟情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拉上窗帘后失去强烈光源的刺激,他的世界便只剩下一片黑暗。   他什么也看不见,也就不知道房门底下透出的灯光亮了一晚上,更不知道有人坐在客厅,一夜未睡。   *   第二天钟情起床,推开卧室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他吓了一跳。   “原先生?”   “原况野。”   再一次听见这个声音,钟情才意识到这的确是很好听的声音。   年轻、沉静、磁性、带着微微的沙哑,用大提琴来形容尚嫌不够高雅,用裂帛碎玉来作比也觉得轻浮。   好听到只需要开口说话就能让人沉醉,甘心把整个世界都拱手相让。   也难怪这样的声音即使并非在这个位面里独一无二,也依然让所有听众为之痴狂。   钟情问过好后便去卫生间洗漱。   他心中隐隐有些奇怪。   原况野在上节目之前过得很辛苦,虽说一把动听的、肖似圈内大佬宫鹤京的好嗓子让他有些粉丝基础,但毕竟不曾露脸,运营账号赚的钱只够他交房租,不得不另外打工养活自己。   他总是早出晚归,周末都还要去酒吧驻场,按理说这个时候早已经出门了。   更诡异的是,钟情洗漱完出来,居然听到一向高冷的原况野招呼他过去吃早饭。   食不知味地吃完饭,原况野还是没出门,同钟情一起坐在沙发上。他看乐谱,钟情在摸手里的盲文书。   一直摸到指腹都有些发痛,原况野还是没走。   因为这具身体有对男主原况野死缠烂打一同上节目的剧情,所以深情对象只能选这位男主。   托前任宿主的福,这个位面的人设一点也不能偏。不仅是不能拒绝,不能反抗,只要原况野还坐在这里,作为痴情于他的深情男配,钟情甚至不能随便离开。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但今天还一次都没哭,钟情也顾不上尴尬,起身到处找事情做。   他先去墩个地,“不小心”把水桶打翻砸到脚;再去收拾下卫生间,又“不小心”被铁丝网划破手臂;他还想去打扫下厨房……   被原况野一把拉出来,按在沙发上,抽了张纸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冷声命令道:   “坐着别动。我来。” 第92章 2 “你是说……你现在的室友有自杀倾向?”      “嗯。”      电话那头的人恍然:“我说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原况野没理这句话,径直问:“我该怎么做?”      “我说怎么做,你就会怎么做?”对面那人稀奇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当年你在我这里问诊,我给你做了三次心理咨询,结果最后一次你回去直接割腕……知道吗?我现在还在被同行取笑——”      “告诉我怎么做。”原况野打断他,“我要救他。”      对面的心理医生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六年前他认识的原况野可不是这么善良的人,那个时候的他像是与全世界都有血海深仇,简直是个一点就燃的炸药包。别说救人了,能有一天不揍人就算他那天行善积德。      任何人看过他打架的样子都会心生畏惧,根本无法想象那样漂亮的一张脸,怎么可以露出如此凶恶的神情。      医生敏锐地察觉到,或许他一直在等待的那个良机来了。      “你为什么认为你室友有自杀倾向?你很了解他吗?”      “我看见他往水里放安眠药。”      顿了一下,原况野补充道,“可能是安眠药。”      “可能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在他房间找到安眠药瓶。他可能藏起来了。”      连房间都去过了。医生心里感叹一句,看来这小子是认真的。      “你怎么确定那不是其他药?”      “被我发现的时候,他显得很紧张。他说那水不干净。”      迟疑片刻,原况野还是说道,“他眼睛看不见。”      医生点头:“我明白了。”      “照你说的,他的反应的确很不寻常。这几天你尽量陪在他身边,多观察他的情绪,但是注意不要过度。”      想想这句提醒对原况野来说应该只是一句废话,医生又道,“先试着和他做朋友吧,别拒绝他的要求。”      “如果可以的话,找出他想自杀的原因……我知道这种原因都是很复杂的,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是况野,我觉得你可以。”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三个字:      “知道了。”      随后便是一串忙音,医生关掉外放,抬头看着周围围拢的一圈人,嘴里都在无比兴奋地感叹“声音还是这么好听”。      他好笑道:“还好他现在不是我的病人,不然你们这算是侵犯病人隐私了。”      *      钟情惊恐地发现,男主竟然不出去上班了。      不仅白天不去,晚上也不去。      晚上他在酒吧驻场,和老板说好唱满三首客人点歌就可以唱一首自己的原创。这份工作对他男主来说并不是工作,而是梦想的起点。      他就是在那家酒吧里被星探发掘,签公司、上综艺,从此一炮而红。      而他现在竟然不去了!      要是钟情看得见,现在就会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原况野。      可惜他的眼睛是徒有其表,甚至因为不怎么用眼部肌肉,眼睑已经微微僵化,总是无力地低垂着。      无论什么样的情绪,由这双眼睛透出来,大概都只会变成委屈和低落。      简直就是天选白莲花。      钟情眼睁睁看着一个前途无限的大好青年沦为家庭煮夫,每天除了录歌就是做饭。      其实他们不常待在同一个房间,但每当钟情撞倒什么想让自己受点小痛流几滴眼泪的时候,原况野总能及时出现带他离开现场,然后一言不发地帮他上药,或是清理一片狼藉的地面。      虽然这栋老房子隔音很差,但原况野听力好得简直离谱。      钟情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一直把耳朵贴在他房间门上。      食不知味吃了三天大餐后,钟情终于忍不住了。      今天晚上就是原况野被星探相中的日子,他要是再不去酒吧,钟情的休假就可以提前结束了。      钟情敲响了原况野房间的门。      立刻便听见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的刺耳声音,随后是脚步声,响了两三步后门就被打开。      原况野摘下耳机,问:“怎么了?”      钟情听到耳机里传来的音乐声,知道他现在正在工作,便想退出去等会儿再来。      但是原况野已经拉住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带着他进到房间,坐在床上。      这间房的布局和钟情自己的那间一模一样,没有沙发,只有一对很小的桌椅可以坐人。若主人想带朋友在卧室里谈话,便只能坐在床上。      钟情如坐针毡,他记得男主是有洁癖的。      【原况野是不是很会打架?万一待会儿他发现我这地摊上买的裤子会脱色,会不会揍我一顿?】      【我觉得悬。菜精你看不见所以不知道,这个男主房间里什么东西都是白的,连直播间的头像和背景都是一片雪原!我觉得他不仅有洁癖,还是性冷淡!】      系统不仅没有安慰他,反倒给他放了段原况野之前打架的视频。      视频上的少年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六五岁的年纪,被围殴却没有落入下风。他像是不知道痛一样,每一次被踹倒都会立刻再爬起来,出手也一次比一次狠辣,而且每一次都是朝着打输住院打赢坐牢的方向去。      钟情简直不能想象视频里这个不要命的少年会在几年后,变成他身边这个助人为乐的三好室友。      注意到钟情有些紧张,原况野开口问:“你有什么想听的歌吗?”      直播间消息框顿时开始刷屏,都是粉丝在嚎叫主播怎么把他们的福利转手送人。      钟情想了想:“可以听你昨天写的那首蘑菇吗?”      手指无意识在琴弦上划出一段颤音,原况野猛地捏住那四根作乱的弦,就好像这样便也能捏住他那颗突然作乱的心。      即使是他的粉丝,也很少主动说想听他自己写的歌。他们更愿意看他用吉他炫技,弹各种各样热门的网红歌。      他低下头,若无其事又拨了两个音。      “那首歌还有一点没写完。”      “是吗?但我觉得已经很完整了。”      原况野不再拒绝,抱着吉他唱了一首只有一分多钟的小短歌。      他的歌向来都是宣泄情绪之作,从来不会刻意去做抓耳的前奏、洗脑的旋律,通常唱完自己的歌后,直播间人数便会减少,有时候甚至还能看见几句差评。      他漫不经心朝电脑屏幕看了一眼,眉头便是一皱。      人数增多了。      他不露脸,所以直播间页面纹丝不动,只有评论区在疯狂滚动。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主播声音像宫鹤京吗?]      [声音好听是好听,但为啥不做唱见?难道主播已经丑到连美颜都就不回来的地步了?]      [旷野哪里都好,无论唱功、音色、还是琴技都是顶配,可惜就是声音没感情,跟在听机器人唱歌一样。唉,就这一点比不上宫大。]      [另一个小哥哥去哪儿了?怎么不说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旷野直播间进来别人,而且他俩声音好配,我先磕为敬。]      前三条评论原况野已经见怪不怪,但在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立刻叉掉评论区,回头去看钟情。      看到对方那双低垂的睫毛后,才意识到对方什么也看不见。      原况野移开视线。      他不喜欢别人对他进行这种揣测。尽管两个男人之间的CP的确是近来的风潮,也说不上有什么错处,但他现在没有办法接受。      或许永远也无法接受。      他拿着麦克风解释了一句:“这是我的朋友。”      然后转头看向钟情,“还有想听的吗?”      钟情摇头。      他表面温顺乖巧,实则内心焦急得已经上火。酒吧晚上七点营业,现在已经六点了,再不出门说不定就会错过星探。      “我想去你之前驻场的酒吧转转。”钟情满怀期待问,“可以吗?”      见原况野不应声,他狠心掐了自己一把,立即泫然欲泣:“我长这么大,都还没有去过酒吧。”      他感到有人的指尖轻轻擦过眼角,带走了那一点似有似无的水意,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就像前三天他们每一次相处那样,原况野似乎总是对他的眼泪束手无策。      他声音里有很轻的叹息:      “我带你去。”      *      走出酒吧,坐上男主的电动车,钟情一脸兴奋,连那双脆弱僵硬的眼睛都变得有了几分神采。      他双手抱着男主的腰,感受夜风扑在脸上,突然松开一只手,伸到男主衣服口袋里去摸那张名片。      “况野,我有预感,你就要红了!经后会有好多好多人喜欢你的歌,你信吗?”      “抱好。”原况野沉声道,“想摔下去吗?”      钟情笑笑:“况野不会的。”      话是这么说的,手却乖乖拿出来,重新揽上身前人的腰。      这个星探其实就是综艺的选角导演,权力很大,和原况野在后台聊了几句,就敲定下明天签合同。      钟情顺利解决一桩心腹大患,晚上睡觉都面带微笑。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客人已经到了。怕突然出去会打断他们的交流,钟情没有发出动静,但闲着也没事做,便躲在门后听他们谈话。      来的不止是导演,还有一个摄影师。      这是昨天便已经说好的。因为综艺是全国海选,所以就算是导演亲自发掘的人,也需要留下视频素材。      摄像机直接连通综艺直播间,已经有人点进来观看。      大多数都是钟情昨晚抢过原况野手机,在账号下连发三条动态通知过来的旧粉丝。      门刚打开,镜头一对上原况野的脸,原本在闲聊的弹幕瞬间失声。      [我的天哪,旷野大大居然这么帅!]      [喜极而泣,我就说有这把嗓子的人都得是帅哥,你说对吧宫鹤京!]      闲聊几句后,导演和直播间的粉丝都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原况野一点儿也没有即将飞黄腾达的激动,合同递上来后,甚至连翻都没翻一下。      导演好说歹说,嘴皮子都磨破了,不知道昨天答应得好好的人,为什么一夜过后就突然反悔。      弹幕上也都是一片哀嚎。      “原先生,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先不说你晋级后能获得的资源,就说你在比赛中接触到的那些导师,哪一个不是圈内大牛?我们甚至还请来了宫鹤京!再没有哪档节目能做到这一点了!”      “我明白。”原况野垂眸道,“是我自己的原因。”      “什么原因?”      原况野没有回答。      选角导演这么多年在圈内已经磨成一双火眼金睛,一看对面人的神色就知道他劝不动,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却突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哗啦巨响。      原况野立刻奔过去。      他推开门,顿时神色一变,将光脚站在一地玻璃碎片中的人抱起来。      转身时摄影师也跟了过来,手里的镜头像是终于找到缪斯,紧紧黏在他怀中人的脸上,将那张精致的苍白的脸、和那双沾了泪意的长睫,都清晰无比地拍摄下来。      选角导演瞬间失声,直播间鬼哭狼嚎的弹幕也随之一滞。      “别怕,没事了。”      原况野很轻地哄道。 第93章 3 钟情发誓这次他绝对不是故意的。      虽说这具身体实打实做了多年盲人,但钟情进入位面才第四天,还不太习惯没有视力的生活。      又因为被人设机制监管,不能借用系统摄像头,所以他现在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新手瞎子。      这间出租房空间实在太逼仄,还有着许多让人匪夷所思的设计——比如通往客厅路上的大台阶——就是身体健全的正常人也很容易磕碰,更别提一个盲人。      他不过是听到男主拒绝命运太过震惊,刚起床四肢无力所以一下子没站稳,脚踝磕到床头柜上,双手下意识想要撑住身体,却带倒了台面上的水杯。      剧本里他并没有在这个时候闯入门外的谈话,但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哭一把岂不是太可惜?      “况野……”      他很小声地说,“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原况野伸手碰了下那两簇湿润的睫毛,“你做得很好。”      他握住那杆纤细的脚踝,摄影机也悄悄跟过来,被他皱着眉伸手一挡。      “别拍。”      镜头不舍地移开。      但即使只是惊鸿一瞥,也足够它将这个画面捕捉。      苍白的青年裹在同样苍白的睡衣里,那是深居简出不见天日的白,衬得头发和睫毛黑得像是用墨描过。偏偏一双眼睛是很浅很浅的棕色,像两枚琥珀,流淌着来自千万年之前的细碎阳光。      他连脚底的皮肤都那么白,被跪在面前的人捉在手心,只能无措地、可怜地朝那个人垂眼看去。      很像是画册里懵懂之中被骗着初拥后的小吸血鬼,新生的獠牙还脆弱无比,就算被他迷惑的人心甘情愿奉上脖颈,却也咬不破对方的血管,最多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原况野没在他脚上发现玻璃的碎片,稍稍放心后,就看见脚踝骨上的淤青。      从裤管里滑出的半截腿骨上,这样的淤青还有许多。      这是一具很脆弱的身体,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可是却有一个这样马虎的主人,如果没有人照顾,就会把自己折腾到遍体鳞伤。      原况野目光微滞,替钟情拢好裤腿后,没忍住在他头上撸了一把。      “下次也要像今天这样,什么都不要管,待在原地别动,等我来处理。”      顿了下,补充道,“以后每次摔倒都要告诉我。”      选角导演还在发呆,摄影师碰了一下才回过神。      他顺着摄影师的示意朝直播界面看去,看见开播以来最多的在线人数和最疯狂的弹幕评论。      [我的老天奶,我家有这么个小美人我也不会去参加什么劳什子节目。要我和小美人分开三个月?呵呵,去你的吧!]      [世界上有旷野大大这幅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帅哥长相就已经够离谱了,为什么他家里还会刷新一个这么漂亮的清纯大美人?来个人说说这是真人吗?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白却没在镜头里曝光!这什么天选上镜超人!]      [旷野五年老粉脱粉了。是你老婆吗就摸老婆脚?明明就是我的,还我!]      商人的直觉立刻给导演带来一个大胆的灵感。      他重新坐下来,堆起满面笑容看向钟情:“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呀?”      钟情循声望去:“我叫钟情。”      大多人盲人在听到声音是更习惯将耳朵转向发声的方向,但钟情还没养成这个习惯,依旧是用那双无用的眼睛去寻找方向。      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不一样,但导演一下子就察觉出不寻常来。      这个小美人有一双相当漂亮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下意识地睁圆了。但他不用眼睑的力道,而是努力地抬眉毛,就像是被惊吓到后万分疑惑的小猫,很可爱,也很不寻常。      导演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人在他面前卖弄清纯可爱意图换取一个试镜的机会,这一次却没觉得是勾引。      他条件反射伸手往那双眼睛前一挥——      被原况野一巴掌拍开。      导演顿时觉得手腕上火辣辣的疼,咬牙切齿心中咒骂这死小子下手真狠,看到原况野飞刀一样凌厉的眼神却又暗自心惊。      几乎在对上那凶狠视线的一瞬间,他心中就认定了一个事实——      这个人将来一定会红!      钟情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交锋,刚说半句:“我叫钟——”      就被身旁的人护住头,揽进怀里。      原况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镜头,朝摄影师看去。摄影师心里一突,立刻调转镜头,若无其事拍摄周围简陋的装潢。      导演静静观察着,突然开口故作遗憾道:“既然原先生不愿意,我们也不能强求。这次合作就算了吧,我赶着见下一个选手,就先告辞了。”      他连站都没站起来,不过是用鞋子在地板上做作地嗞了一下,便看到那个姓钟的小美人慌张地想要起身。      “您稍等!况野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其实很想去的!”      原况野按住他的挣扎,冷声道:“我不想去。”      “况野!”      钟情急得真快哭了,仿佛已经看到大把积分离他而去。      “你需要这个机会!你应该被人看见!”      导演翘起二郎腿:“其实我们这个节目是很有人性的,鉴于钟小兄弟你的眼——”      后面的话被原况野愠怒的眼神逼回去,索性跳过,直接道,“我们可以给原先生提供一个携带家属的机会哦。”      钟情怔住。      不是说他要死缠烂打才能求原况野把他一起带上节目吗?怎么这机会自己就送上门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先老老实实缩回原况野怀里,双手轻轻握住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怯生生问:      “况野,你为什么不想去呢?”      原况野还是不说话,视线一移,落在那小半截从袖口里探出来的白嫩指尖上。很轻地搭在他的手臂上,泾渭分明,带着一点点分量。      心中所有的怒气都被抚平。      早在摄影师的长枪短炮对准怀里人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愤怒。只是不想在钟情面前发脾气,这才一直忍着。      就算可以带钟情一起走,他也还是不想去。      一个在自己家中都会常常摔跤的小瞎子,到了陌生的地方,恐怕会跌得头破血流。      钟情固执地睁着眼睛,硬生生逼出一点泪花:“旷野不想去,可是我想去。就当是为了我,可以吗?”      这绝招屡试不爽,良久,他听到原况野无奈道:      “不能乱跑,必须跟在我身后。输了就回家。”      目的达到,导演带着摄影师翩然离去。      直播间人数已经突破海选以来的最高记录,弹幕里都磕疯了。      原况野账号的生平在短短几十分钟内就被罢了个精光,没找到真正想要找的信息,评论区纷纷请求导演组再多待一会儿,哪怕一会儿。      导演没满足这个请求,离开时脚步带风、意气风发,仿佛看见事业的第二春正在向他招手。      *      怕摇钱树跑了,导演组第二天就带着人来帮忙搬家。      他们两人搬家都是很利索的,没带多少东西,不过到录制大棚收拾房间的时候,还是花了些时间。      因为钟情看不见,他们两人的东西都只能由原况野一个人布置。      节目组相当有钱,给选手的待遇也很不错,住的都是单间。      钟情和原况野被安排在隔壁。      原况野每放下一样东西,都会做一句解释。他并不指望钟情能记住,这只是为了弄出些声音,让刚来到新环境的小瞎子不至于感到不安。      放下最后一个小摆件后,原况野转过身,看着钟情,道:“这里的隔音不太行。有什么东西找不到,就敲墙壁叫我。”      钟情坐在床上,很乖巧地点头。      天花板一角的摄像机不知为何颤了一下,像是监控那头的人也被可爱得瑟缩了一下似的。      原况野看了一眼,面色微沉,突然走到钟情身边坐下。      他身材高大,肩背比钟情宽出一大圈,轻而易举就将镜头挡住。      直播间前的观众们:“……”      原况野从眼镜袋中取出一副墨镜,递给钟情:“明天要带的是这副吗?”      钟情探了一下,先是摸到原况野的手臂,然后才顺着他的小臂摸到他掌心的墨镜。      细白的手指很轻很柔地抚摸着墨镜上的棱角,摸了好一会儿才道:“要再暗一些。”      原况野换了一副:“这个呢?”      照例是先摸到手臂,然后才摸到墨镜。      “还要再暗些。”      原况野拿起一副,微顿后换了选择。      “是这个?”      钟情一摸就笑了:“况野,这个比第一副还要亮。”      钟情简直怀疑男主也有点视力问题了,几副墨镜深浅程度愣是反复好几次才分清。      而且每一次都举在半空中,要他自己去找,而不是直接放进他手中——钟情怀疑男主可能智商也有点问题。      直播间评论区观众一脸一言难尽:      [是谁昨天说旷野很高冷来着?这是在调戏吧?这是吧这是吧?]      [楼上的这就是调戏!还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其实心里早就被摸爽了吧!!!]      [但是感觉爪爪应该很好摸诶,换我我也会骗他摸摸。]      第二天带着千辛万苦挑出来的墨镜走进摄影棚的时候,钟情明显感到原况野身上的低气压。      他不太敢问男主怎么了,只能抱着他的胳膊帮他加油打气。      摄影棚大灯照着会很热,选手大都只穿清亮的短袖,只有原况野还多穿了一条冰袖。      因为要挡住他那条花臂。      冰袖冰凉凉的很舒服,钟情没忍住多摸了几把,然后便在长达十几个小时的等待中昏昏欲睡。      不愧是男主,名不见经传的时候就已经成了压轴出场的那一个。      他原本是靠在原况野肩上打瞌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捞到腿上躺着。      软软的大腿肉枕起来当然比全是骨头的肩膀来的舒服,钟情还算有些理智,强撑着嘱咐原况野提前叫他后,这才沉沉睡去。      这一定是有史以来所有综艺节目中选手候场台最安静的一次。      一坐一躺的两个人周边形成一圈真空地带,没有任何人靠近他们,也没有任何人轻易开口说话。      无论是上台表演的人还是表演完回来的人,脚步都放得很轻很轻,落下时大概连地面的纤尘都惊动不了。      连弹幕和评论都少了许多。      安静得让嘉宾组都有些不安。      最年长的女性嘉宾开了个小玩笑活跃气氛:“听说这次导演组挖到一个跟你声音一模一样的选手。鹤京一直被说是仅凭声音就能拿奖的天才演员,这下看来要遇到对手咯。”      宫鹤京转着手里能掌控选手命运的评分笔,毫不在意地笑笑。      “你们一直说我声音好听,其实我从来没觉得。”      “宫老师太谦虚了。”另一位男嘉宾恭维一句,又解释道,“自己听自己的声音和旁人听到的其实有些不同,宫老师你这么觉得也很正常。”      “是吗?”      宫鹤京指尖的笔猝然停转,指向摄影机。      “你们说得我有些好奇了。那么现在就请这位大杀器插个队吧,我给他这个特权,看看我们的声音是否真的一模一样。”      镜头听话地从上一个离场选手身后切换到候场区,一张放大的睡颜骤然出现在嘉宾室的屏幕上。      他睡得很安详,双手合十垫在脸颊下,让那里的软肉微微鼓起。头发散下来遮住一半过于立体的眉弓,只露出长到卷翘的睫毛,看起来很有几分孩子气。      嘉宾室几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但是广播不近人情地响起:      “请选手原况野到表演区进行表演。”      原况野立刻用手捂住钟情耳朵,身边坐得远远的选手们也面露紧张,已经有不少人站起来不满地看着广播器。      通报一连重复三次,就是猪也该醒了。      候场区、嘉宾室、以及各个机位连线的直播间,镜头前那双睫毛清晰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露出一双琉璃一样剔透的眼睛。      那是一双只有不曾看过世事,才能这样干净的眼睛。 第94章 4 摄影棚的补光灯下,那双浅瞳澄澈到几近透明,在镜头中微微一闪,随即就被一双手遮住。      刺眼的光消失不见,钟情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接过原况野递来的墨镜墨戴上。      巴掌大的脸,墨镜一戴就遮住一半,只露出精致得有点嗲气的鼻尖、红润的嘴唇和小巧白皙的下巴。      弹幕瞬间从沉寂的死水变成爆发的火山,一大片惊艳、赞美、羡慕和嫉妒从直播屏幕上滑过,直接让界面卡成PPT。      卡到导演组急得满头大汗,又惊喜又慌张,完全没想到第一天初选、甚至还是直播版本而非正式剪辑版,竟然就已经有了这么多观众,让重金聘请的IT团队都措手不及。      “况野,到你了吗?”      “嗯。”      钟情一下子高兴起来,恨不得立刻把男主推上他那条既定的星光大道。      “那你快去!我等你!”      原况野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小熊玩偶,放进钟情掌心。      后天失去视力的人独自在陌生的空旷空间时,会很没有安全感。尽管钟情出门时已经竭力表现得正常,但原况野还是从他走出大门时微微滞涩的脚步中看出异样。      钟情捏了捏手里的小熊,惊喜道:“你把它也带来了!”      他握着小熊的胳膊朝原况野轻轻挥舞,“现在我有熊陪了。别担心我,快去吧。”      原况野终于提步离开。      表演的依然是那首《蘑菇》。这首歌被编排得更完整,但也更任性。前奏节奏缓慢轻巧,渐入佳境后到了高潮,却又转瞬沉寂,插入大段钢琴独奏做间奏。      整场表演只有轻缓的钢琴声和干净磁性的人声,偶尔加入克制的鼓点,连舞台背景都没有,只有一束斜斜打下来的聚光。      光线中纤尘飞舞,宛如一场飘飞的细雨,沾湿琴声和歌声所能蔓延的每个角落。渐渐地琴声开始变得浑浊,粘稠的连音中夹杂着几个出格的音符,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顶破束缚,在微微沙哑的高音中尽情舒展身形。      阴湿小园里,蘑菇疯长。      一曲终了,嘉宾席响起掌声。      年长的女嘉宾歌后滕林最先带头鼓掌,眼中尽是欣赏。      在音综初选的时候选择唱原创是一种很不讨巧的做法,因为这个时候才和观众见第一面。      对于陌生人,观众总是很难有耐心花时间去去品鉴他写的陌生的歌。      尤其还是这样一首需要一定鉴赏能力、不太适合竞技的歌。      “有一句话我经常提起,现在我将这句话送给你。”      滕林很善意地笑道,“最完美的表演,就是最简单的表演。”      原况野礼貌地鞠躬。      “宫老师觉得呢?”      滕林朝旁边的人看去,“实在太像了,他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在唱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我们大影帝给我们唱一首?”      宫鹤京笔尖轻点桌面,微笑道:“的确很完美,让我想起电影《十二怒汉》,最完美的往往是最简洁的。不过真的有这么像吗?我还是听不出来。”      一旁的男嘉宾连声附和:      “唱歌的时候还好,主要是旷野刚刚自我介绍的时候,往那儿一站声音身材都像宫老师,要遮住脸我肯定就以为是您。”      宫鹤京淡淡看了这人一眼,没有回应。      他当然知道台上那个人的声音和他有多么相像。      演员四门基本功——声台形表,声在第一位。      除去观众的偏爱,这也是他作为演员却能出现在音综的原因之一。      人人都将他视作玩弄声音的天才,认为他仅凭声音就能演戏。他们如痴如狂看他演戏,听他演戏,这份痴狂让他出道第一部电影就拿下当年的最佳新人奖,仅仅五年就成为最年轻的大满贯影帝。      说的比唱的好听——这句话用在他身上,就褪去了所有讽刺的成分,沦为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陈述。      他清楚自己的优势,更善于运用这种优势,曾经无数次在录音机里听自己的声音,一遍遍练习轻重和节奏,将刻意的设计训练成自然的习惯。      他最了解自己的声音。      所以也最清楚麦克风传出的声音和他自己的有多么相像——      简直一模一样。      但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并非独一无二。      男嘉宾突然提议:“大家录了这么久,都累了。不如我们来玩个小游戏放松一下吧。就让旷野和宫老师在后台各自录下同一句话,然后我们猜是谁说的,怎么样?”      他说话的时候很兴奋,显然觉得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既能相应歌后滕林对原况野的喜欢,多给他几个镜头,又能cue到影帝宫鹤京,让他又有一个环节可以施展自己的魅力。      宫鹤京转头看了他一眼,讥讽和轻蔑都被完美地掩藏在微笑之下。      耳机里传来总导演激昂的声音:“宫老师,这个环节可以有!现在直播弹幕都快疯了,都说想看得不得了!”      笔尖落下的声音一顿,宫鹤京藏起心中恶劣情绪,玩味一笑。      “那就来吧。”      他站起身,向舞台走去,舞台上的人视线却落在台下。      宫鹤京不经意一瞥,看见那个被团团围住的人。      嘉宾席上一直有一个荧屏播放候场区选手们的表现,他还记得轮到原况野上场时,零散坐在周围的选手是如何在他离开的那一瞬间起身,将孤零零留在原地的小瞎子围住。      哪怕是在演唱的时候,原况野的眼睛也时不时看向那个方向。      很显然,他的心思早就飞到台下,既不在乎向他走来的这个人是多么声名显赫,也不在乎自己的前途是否正被对方牢牢握在手心。      宫鹤京还是第一次这样被无视,无视他的居然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素人。      压下心中微妙的愠怒,他也看向台下的人群。      表演时暗下来的灯光还未重新点亮,所以圆心中那个小瞎子摘下墨镜。      他忙碌得很,手里要接身边选手们各式各样的投喂,一双耳朵既要听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对他嘘寒问暖,又要听台上表演者的歌声和对话。      他仿佛一心不能二用,听着谁的话,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就一定要望向谁。所以一颗脑袋转过来转过去,一会儿看身边一会儿看台上,忙得像个小陀螺。      小陀螺。      宫鹤京被这个想法逗笑了。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这点不寻常,挥散那一瞬奇怪的心软,暗自讥讽一笑——      真是好一场真人秀,连展现爱心都有专人负责呢。      他们一共录了四段话,都是特意挑选的新闻稿,无法带明显情绪,只能棒读。      四次机会,台上的男女嘉宾各一次,台下的选手共同决定一次,都猜错了。      猜之前信誓旦旦,猜之后怀疑人生,都没想过两个人的声音竟然能像到这个地步。      弹幕里也没人猜出来:      [天啊!我还以为会很好猜呢,毕竟原况野冷冰冰的,宫大却那么温柔。怎么在录音里放出来会这么像啊?]      [真的太像了,虽然是两个不同的人,但是抛去后天训练的痕迹后,他们俩的音色和咬词习惯几乎是一模一样。声音一模一样的概率比长相一模一样的概率还要小,分不出不是我们的错,我怀疑他俩是某部分基因突变的双胞胎。]      [救命,三次机会,就算蒙也该蒙对一次吧?像到这种程度真的不是地球on line程序出错了吗?]      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宫鹤京居高临下瞥见钟情。      之前那些人每弄错一次,他心中便不舒服一分。此时看见一无所知还在傻乐的钟情,心中忽然想要升起想要捉弄这对好朋友的心思。      他倒要看看他们这样依依不舍的感情,是否能分清连正主都会感到迷惑的两个声音。      他正思考着该如何把小瞎子弄到台上来,耳机里总导演突然指名道姓道:      “宫老师,让钟情上台!弹幕又疯了!刷屏说要看他来一遍这个环节,再不答应咱们直播间估计要崩了!”      目的不费吹灰之力得逞,宫鹤京却并不高兴。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他是这档节目咖位最大的嘉宾,所有人都习惯于等待他做决定。      宫鹤京暗中咬了下后槽牙,撑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那就把这个机会送给旷野的家属吧。”      聚光灯啪一下打在钟情身上。      灯光大亮的那一刻,原况野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长腿一迈奔下舞台,又猝然停住。      钟情身边已经伸出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为他遮挡住刺眼的白光,再为他戴上墨镜。      原况野站在原地轻轻喘气,心脏砰砰直跳。      他看着钟情一步步走来,盲杖敲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一下一下就像在敲他的心。      终于,聚光灯下的人抓到了他的手。      即使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也依然能清晰地看见双手相握时,那张脸上纯粹的、直接的快乐笑意。      原况野抬手替他调整了一下镜架,然后揽着他的腰,小心地带他走上通往舞台的几级台阶。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们身上,包括镜头外的观众们。      宫鹤京游离在这些视线之外,面色依旧。但若有人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的笑意其实未达眼底,伪装出的和煦阳光之下竟然是万年寒冰。      他想他总算知道原况野为什么能做到不慕名利不慕权贵,因为他心中早就被另一样东西全部占据。      只是……他自己似乎还未曾意识到。      第四段录音放完后,钟情很快就说出答案:      “第二个声音是况野的。”      谜底揭晓,果然如此。      滕林最先表示好奇:“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节目组太变态了,居然选了一段文言文,情绪和断句上完全没有他们发挥的余地,我听着根本就是一模一样。都怀疑是不是节目组故意整蛊,把一段录音放两遍。”      话筒传出的人声让钟情有些紧张,下意识往原况野身后躲去。      随即又意识到这样并不礼貌,犹犹豫豫着探出半个身子。      戴着墨镜的巴掌小脸有一种强装酷帅大人的可爱感。      他抿了一下唇,道:“因为……况野的声音很温柔。”      说了一句话后他情绪舒缓了很多,抱着身前人的胳膊,像是一下子忘了他们所在的场合,翘起唇角,仰头道:      “我听到第三个字就认出来了呢。况野很少像这样说一大段话,我想听完,所以才没有喊停的。”      “你想听的话,可以告诉我。”原况野低头看着他,“我会一直说给你听。”      钟情很高兴地点头。      总导演已经在演播间被弹幕砸得焦头烂额,大呼小叫道:“这个话题再聊两句!宫老师!您说点什么!观众想看您的反应,还想看他俩的互动。您说点什么,尽量引着钟情在台上多待会儿!”      但是宫鹤京毫无反应。      滕林看过去,发现他撑着额角不知在想什么。      她并没觉得奇怪,毕竟连她这个声音专业户都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单看表面,总是生人勿进的原况野跟温柔两个字一点不沾边。反倒是宫鹤京,笑容温暖,嗓音醉人,一直被观众说是温柔天才。      先不说新闻稿能怎么听出温柔的感觉,单看感觉,无论如何都该是爱笑的宫鹤京更温柔才对。      她接过话:“难道宫老师的声音不温柔吗?”      钟情不假思索:“况野是真正的温柔。”      “哦?那宫老师是假的了?”      “昂……”      即使隔着一层墨镜,也能看出后面那双眼睛蓦地睁大。钟情急忙摇头,想要开口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滕林看得心都快化了,不忍心再为难他,转而看向宫鹤京,想要问问他的看法。      看过去的瞬间声音却一滞。      她从没看过宫鹤京这样面无表情的神色。      在那一刹那,她几乎要以为这些天在台下认识的宫鹤京都是假面,荧幕上那些疯狂、执拗、不计代价的角色,才是他他真正的内里。      他盯着台上的人,就像在盯着一个猎物。 第95章 5 察觉道滕林的视线,宫鹤京抬头一笑。      那笑容实在是赏心悦目,带着熟悉的轻松和煦的笑意,滕林心中那个瘆人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      弹幕也被这个笑晃花了眼:      [宫大不生气被人说他不温柔,宫大好;但钟钟能分清宫大和旷野,钟钟最好!]      [你们刚刚看到钟钟慌了吗?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简直比他手里那只小熊还有可爱!]      宫鹤京站起身,再次来到台上。      他很自然地就走到台上两人中间,张开臂膀揽住他们的肩膀,强行将他们分开,自己站在C位。      原况野立在那儿像根木头,扒拉不动,但他身边的人却太好带走。      大概是已经习惯被帮助、被摆弄、被牵引,只需要施加一个很小的力,就能把他从那根木头身边骗走。      宫鹤京朝着钟情的方向稍稍侧首,鬓边的发丝轻轻擦过钟情耳畔,整个身体都微微朝他倾斜,眼睛却直视着镜头。      不似真正的朋友那般熟稔,但又一定比陌生人亲近。      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亲昵,分量把控得恰到好处,让最敏感的人也无可指摘,最马虎的人也心中触动。      但是钟情什么也没感觉到。      离开唯一熟悉的人,他心里有些紧张,捏着手里的小熊,指尖都有些发白。      但他也没有躲避那几根撩拨他的发丝,甚至好奇地朝那个方向偏了下头。      弹幕在这个时候爆发出节目开播以来最狂热的声潮:      [能看到这三张盛世美颜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此生无憾了!]      [对不起宫大我第一次觉得你好碍眼……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没眼力见,把人家小两口分开,搞得钟钟都有点害怕了。]       “看来上天赐给我们钟小朋友一双不得了的耳朵呢。”      宫鹤京看着镜头笑道,“旷野作为他的朋友,一定给过他不少帮助。所以对钟小朋友来说,旷野选手当然就是世上最温柔的人了。”      “希望大家在这段相聚的时间里多多帮助我们钟小朋友。”      他松开手朝台下鞠了一躬。      “我想我们都可以做一个温柔的人。”      一番话说得漂漂亮亮,没有人不叹服这位大咖的圆场能力。      看到宫鹤京居然还亲自牵着钟情的手,把他送下舞台,更是敬佩他高尚的人品。      这一环节告一段落,宫鹤京回到嘉宾席,继续点评表演。      一旁的荧幕上又多出一个视角的镜头,他漫不经心一瞥,随即顿住。      那是导演组专门为钟情和原况野两人安排的机位……而这样明显的区别对待,现场其他选手竟然没一个面露不满。      选手表演完毕,轮到他进行点评。      他看似认真地评价并建议,余光却落在那处镜头上,从无声的荧屏中通过口型看懂他们正在说什么。      候场区光线不强,钟情已经摘下墨镜,露出那双失焦却美丽依旧的眼睛。      他嘴角含笑,显然心情很好,一旁的原况野却很明显地沉着脸,活像是在场的人都欠了他八百万。      应该说早在台上某人突然横插一脚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已经这么臭了。      看得宫鹤京都叹为观止,觉得这脾气大可不必。节目初选,还是直播,当着这么多观众的面摆脸色,连后期剪辑都无法挽救,简直是在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但就在钟情转过头来的一瞬间,原况野神色瞬间恢复风轻云淡。      即使钟情根本看不见他的脸色如何。      “况野?广播里说了,晋级的选手都要到‘山顶’上去,你怎么不去呢?”      “没必要。”      这句话原况野说得干脆利落,下一句却在舌尖含了很久,才轻轻吐露出来。      “……我以前的歌得到过最多的评价就是,好听,但是没有感情。像个机器人。为什么会觉得我的声音温柔?”      钟情反而觉得奇怪:“况野也不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况野,就觉得况野的声音好温柔,就像、就像……”      他冥思苦想着一个合适的描述,忽然灵机一动,“就像一朵雨后的蘑菇!”      他自我回味了一下这个比喻,满意到轻晃小腿,笑起来道:      “我真的觉得况野的声音和宫鹤京好不一样的诶。如果不是大家都这么说,我都听不出来有哪里相像。”      他忽然凑近,贴在身旁人的耳畔,“宫鹤京说得不对,就算况野不帮我,况野的声音也是全世界最温柔最好听的!”      原况野耳垂隐隐发烫。      他低头不语,一动不动。若此时有人撩开他脖子上的发丝,就能看见那里的皮肤泛着薄红,一路烧到了胸膛。      手机里直播间滑过一片“好甜”的弹幕。      宫鹤京冷静地关掉直播间,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向来精通一心二用,关注直播间的同时也能对答如流地点评选手。但渐渐的他的反应开始变慢,到最后他完全失去参与的欲望,安静下来一言不发。      一天之内,他被人无视、被人比较,甚至还在被人比较的时候输给对手。      这所有的一切他都可以归咎于别人,绝不会给自己增添负担。      但现在,他还是感到了一种挫败感。      这感觉很细微,却因为是他这顺风顺水的一生中首次出现,所以让他新奇、兴奋、加倍地想要去征服——      他倒要看看,一个小瞎子,一个冒牌货,究竟能甜过几天。      终于录完所有选手的表演,到了最后的投票环节。      除了嘉宾有投票权以外,场外观众也可以花钱在平台上购买投票券。投票券是虚拟的鲜花,从小雏菊到玫瑰花一字排开,定价各有不同。      谁收到的鲜花金额加起来最大,谁就是今天晚上的冠军花神。      投票倒计时开始,工作人员已经抬上真正的鲜花,供嘉宾挑选。      其他嘉宾都在倒计时一声声催促下匆忙地算分调整份额,只有宫鹤京拿着他的花一朵一朵地嗅闻,最后将所有鲜花拢在一起,拿着这束颇有凌乱美的花束走向候场区。      选手们当中发出一阵兴奋的喧哗,很快就被强行克制下,连高高坐在山顶上的人都忍不住站起来观望。      在所有人不可置信却又满怀期待的视线下,钟情先是闻到一股花香,随后就将那香气抱了满怀。      宫鹤京在钟情面前半蹲下,笑意盈盈地与他平视。      “虽然这样不合规矩,但我想为了我们钟小朋友任性一次。你有全天下最聪明的耳朵,在我心中,你就是是今晚的小花神。”      若那双眼睛能透进一些亮光,能看清怀中的花束是多么鲜美,能看见周围众人的视线如何羡慕,能看到面前的人长着一张多么丰神俊朗的脸,那他当下一定会为之心动。      但是钟情看不见。      即使看不见,他还是从声音的距离判断出这个人此时就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情况。面前人的气势太过强硬,将原况野的气息排斥在外,他本能地紧张,下意识更深地往座位里蜷缩。      一只手伸过来拿走钟情怀里的花,钟情先是一惊,碰到凉凉的冰袖,意识到是原况野,这才任由他拿走鲜花。      但双手还是抱着那只冰袖,像是害怕下一秒原况野就会凭空消失一样。      宫鹤京面色如常,瞳孔却很小幅度地缩了一下。      他若无其事地起身,在钟情另一边坐下,朝跟上来的摄像头爽朗一笑:      “时间到了,公布结果吧。”      五十名晋级选手,鲜花排行榜从最后一名开始公布。      原况野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即使他选歌和表演风格都和这种竞技类综艺格格不入,但一力降十会,当实力强悍到超凡脱俗的水平,再怎么小众的风格都会被观众接纳。      结算屏幕上滑过一段特效,各色花瓣翩飞而来,每一片花瓣都代表着一个投票的观众,花瓣大小暗示着他们投票的金额多少。      多数花瓣都是零零散散的小点,偶有大些的,却也在合理的范围内——这档节目开播之前就以公开公正作为噱头,这段用花瓣画成的统计图便算是节目组对诺言的兑现。      “等等!”有选手突然站起来道,“怎么那片花瓣那么大啊!”      旁人也发现了,附和道:“是啊,它大得有些不寻常了,不像是普通观众投的票啊。”      滕林心中一惊,她参加过无数档综艺,自然知道暗箱操作是最寻常的做法。她正要开口安抚,却听见耳机里总导演豪爽一笑。      鼠标在那片大花瓣上轻轻一点,露出献花用户的头像。      是一只小熊,格子衫,黑礼帽,白领结。      跟钟情手上那只一模一样。      广播里传出声音:“选手们不用担心有黑幕,这些花没有计入选手排行榜中,因为它们不属于任何一位选手。”      “这是小熊献给钟情的。就在半个小时之前,这款十五年前款式的小熊被卖脱销了,厂家在濒临破产的时候突然收到订单和定金,觉得应该对他们的恩人表示感谢,所以找到我们想要给钟情献花。”      “尽管我们已经说过钟情并非选手,他们还是执意这么做。”      “他们说,你就是他们的小花神。”这一句广播的声音突然变得俏皮了一下,下一句又恢复严肃,“款项已经到账,钟情,我们听你的安排。”      钟情抱着小熊和冰袖,想要捏捏小熊,却在强烈的冲击之下,魂不守舍、坚持不懈地捏着冰袖。      原况野眉心微蹙,稍微别过头去。      钟情小小声说:“如果我可以处理这笔钱的话,那便捐给盲校吧。”      “钟情,这是粉丝对你的赠予,是粉丝的心意。你喜欢花吗?你不留下哪怕只是一束花吗?”      “我很喜欢花。那……”钟情犹豫着,“我可以要一束牵牛花吗?” 第96章 6 即使在失真的广播中,也能听见那个机械音失笑一声,仿佛一个机器人突然打破了禁锢,生出人类的情感。      “当然可以。”      轻柔地哄完后,又重新变得僵硬死板:      “今天的比赛已经结束,请各位选手回到房间休息。第二轮比赛是小组竞赛,请各位选手开始挑选队友,并准备舞台,五天后我们会在这里再次相聚。祝你们好运。”   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钟情困得连腿都迈不开,手杖敲在地上的声音都绵软无力。   通往宿舍的路有一小段台阶,踏上某一级的时候钟情差点绊倒,被领路的原况野及时扶住。   但他实在太困了,连差点摔倒都不知道,就这样歪着头迷迷糊糊地靠在原况野怀里。   原况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蹲下将钟情背起来。   即使背着一个人,他依然走得又快又稳。   背上的人已经睡熟,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自然地垂下来,脑袋也极深地埋在他颈中,伸到不需要他可以转头,那精致的鼻尖就会时不时擦过他脸颊。   在这样亲密的、安宁的气氛中,原况野再一次感受到那种陌生的悸动。   常年对社交的厌恶与回避让他几乎失去判断情绪的能力,无法察觉出自己心中到底是在期待还是在恐惧。   回到房间后,钟情终于清醒了一点。   在原况野的帮助下,他勉强完成洗漱,换睡衣的时候却实在忍不了,靠着原况野的肩膀再次陷入沉睡。   原况野很耐心地帮连手都抬不起来的人穿好衣服,再揩去他耳后的水珠,帮他盖上被子。   想要离开时钟情却一翻手拉住他的手,将他胳膊上凉凉的冰袖压在脸颊下。   那一瞬间,僵硬的胸膛像是被注入一剂强心针,恍惚中像是回到第一次站上舞台的时候。   即使他的感官、情绪、他的一切都宛如一潭死水,那颗看不见的心脏却不受理智的束缚,随着音乐声猛烈的跳动。   如果那时候是因为热爱音乐……那么现在,又是为了什么呢?   疲惫到极点后,反倒睡上了相当高质量的一觉。   第二天钟情醒得很早,摸到怀里温暖的东西时还以为自己仍抱着小熊,捏了一会儿后才意识到那时原况野的手臂。   “况野?”   他伸出手摸索着,摸到一片冰凉的外衣。   他还不算太清醒,含含糊糊地嘟囔道:“你怎么不盖被子呢?”   原况野看着搭在自己肚脐位置上的一半被子,觉得钟情真是很不会抓重点。   他们认识还不过一个月,未经允许就躺在他的床上与他共眠一整晚,他最担心的竟然是别人有没有盖好被子。   原况野看着那双眼睛,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宽容,轻易就允许别人入侵他的生活。   门外传来三声很轻的敲门声,原况野近乎逃跑一样下了床。   门打开,看清来人的那一刹那,他眉心很明显地一皱。   当然,来人脸上笑意也几不可闻地一顿。   看到原况野出现在钟情房间,眼下还有一层青黑,像是一夜未睡,宫鹤京有一瞬间怒上心头,真想把手里的花扔过去,砸他个头破血流。   当看到原况野身上完好的、并未换过的衣服,又看到他身后坐在床上朝这边好奇“张望”的钟情,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简直是在杞人忧天。   他直接将忽视堵在前面眼神不善的原况野,朝床上的钟情道:“早上好,钟小朋友。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都是男主,钟情当然表示欢迎。   得到主人的准允,宫鹤京一肩膀撞开原况野,非常自来熟地坐到钟情身边,递上手里的花束。   “你要的牵牛花。”   “哇!”   钟情抱过花,低头嗅了嗅,闻到一股很清淡的幽香。   大概还没有将牵牛花作为鲜切花商家,所以这些花不像是从花店手里买来的,倒像是刚从乡间篱笆上扒拉下来的。花香中带着淡淡的泥土腥气和露珠凉意。   钟情伸手,很小心地向这些脆弱的野花探去。   先是摸到湿润柔软的花瓣、然后是毛茸茸的花蕊、坚硬的花萼,最后是藤蔓攀附的木棍。   “它们是什么颜色的?”   “粉色、紫色,还有几朵蓝色的。”   “蓝色的牵牛花可不太好摘呢。”钟情莞尔,收回手不再去碰那些娇弱的花瓣,“我能感觉到它们开得很精神,你们一定是起了个大早去替我摘的花吧?”   问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琉璃色眼睛看着的方向是摄影师的方向。   躲在镜头后面的摄影师先是一愣,随后才意识到钟情是真的在跟他说话,或者说是在通过他与导演组对话。   他立刻有些受宠若惊,想要回应什么,话到嘴边却想起节目不允许幕后工作者随便在直播的时候出镜或是出声。   他为难地看了宫鹤京一眼,宫鹤京轻描淡写道:   “这是你应得的。”   他很快就把这个与他无关的话题带过去,转而问道:“钟小朋友为什么会喜欢牵牛花呢?”   “为什么不喜欢呢?牵牛花是一种很坚强的花,象征百折不挠和……”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原况野从厨房走出来,钟情声音一顿。   他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转过一个很微小的角度,在放大的镜头中,能很明显地看到那浓密如扇地睫毛在轻轻颤抖。   犹豫不过一瞬,他重新抬起头,微笑着继续说下去:   “——和爱情永固。”   手里被塞了一杯热牛奶,是最适宜入口的温度。   钟情朝来人甜甜一笑,放下花束,双手捧着牛奶杯,下意识先用鼻尖找到杯口,然后才慢慢用嘴唇含住。   这个小习惯和他爱靠抬眉睁大眼睛一样,都是因为他还是一个新手瞎子,还没有修炼出敏锐的感知能力,对自己眼前一片黑暗的处境依然很不习惯。   许多盲人刚开始都有这样的习惯,弹幕中有理智者科普了这一点,但很快就被嗷嗷叫着可爱的大军淹没下去。   [爱!情!永!固!谁懂!听到况野来了就不说了,但是确定况野来了之后就又说下去。这什么害羞又坚定的小可爱,‘情缘’CP是真的,我大吃特吃!]   [太纯了太纯了,救命我被纯爱到差点昏过去。大家还记得海选视频上线后,有个大博主的点评吗?‘只有从未见过世事的人,才会有这样澄澈的眼睛。’我现在终于理解这话了。]   [所以钟钟就是喜欢况野的吧!不要啊,虽然况野长得帅,对钟钟也很好,但他真的像个闷葫芦,钟钟眼睛又看不见,长再帅也没用啊!和他在一起得多闷啊!]   原况野送来牛奶后转身又回了厨房。   他的背影消失在一墙之后,但宫鹤京却觉得他仍旧阴魂不散。即使钟情就坐在他身边,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钟情的心思飘走。   他起身告辞。   “护花使者的任务已经完成,我先走了。下午的烧烤会,钟情,别忘了哦。”   钟情笑着朝他点点头。   看出那个笑容里的礼貌客气成分,宫鹤京又是一咬牙。   他最后看了眼柜子上那束即将凋谢的牵牛花,转身离去。   *   紧张的初选舞台之后,当然要来一次娱乐活动放松心情、培养感情。   宫鹤京刚到的时候,滕林就一脸意外地看着他。   “你换香水了?”   “看来你鼻子不错。”宫鹤京笑道,“有一个人就没闻出来。”   “那是因为我坐得离你近。宫老师你太大咖了,香水味又淡,别人不敢靠近你,怎么闻得出来?但你换香水干嘛?我们今天吃烧烤,喷什么香水到时候都白搭。”   宫鹤京笑笑,没有说话。   “咦?”滕林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还戴了这么大串黑珍珠项链,这得要多少个达不溜?穿个黑衬衫我差点没看出来。等等!”   滕林在他衣服上摸了一把,“你这衣服是高定吧?”   见宫鹤京不语,她瞪大眼睛。   “宫老师,你今天很奇怪诶?烧烤会打扮成这样,熏一下午你珍珠和衣服都直接废掉了。你想干嘛啊?” 第97章 7 此时评论区开始激烈地讨论:      [终于有人发现了,今天早上宫大送花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很不寻常了。]      [是啊,宫大一直都是个精致男孩,更喜欢修身的衣服和手表,从来不会穿这种宽大的衬衫,更不会戴圈口这么大的项链。]      [听说是有些洁癖和强迫症就会这样。修身的衣服和配饰能最大限度的减少与人社交时的接触面积,而且要比松垮的款式看起来整洁。]      [对对,我之前就觉得宫大有洁癖,导演估计也知道这一点,下帖子的时候直接跟宫大说可以不用参加。结果宫大答应了,镜头前的我当时和导演一起瞳孔地震。]      [过度解读了吧,洁癖会一夜之间无药自愈?]      人渐渐来齐了。      场地在一块很大的草地上,烧烤设备都已经由节目组事先摆好。      钟情照例来到一个人少些的角落,乖乖坐着等原况野烤肉。      每次吃原况野做的东西,钟情都会心悦诚服地意识到这样的人一炮而红是一定是件必然的事情。      原况野似乎天生就一双敏感的眼睛,能看到食材在烹饪时发生的细微变化。其实他会的菜品并不多,烹饪的方式也很家常,但他煮出来的东西总是恰到好处——      水煮白菜就是水煮白菜的味道,宫保鸡丁就是宫保鸡丁的味道,标准又完美。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储藏气味的仪器,他做的每一份饭菜都该被记录下来,当做烹饪界的教科书。      钟情很耐心地等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原况野闲聊,渐渐地感觉到耳边逐渐嘈杂起来。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觉得奇怪:“况野,节目组请了很多人吗?”      “没有。”      原况野正在往烤肉上刷油,不咸不淡地朝周围的人瞥去。      “那些人都围过来了。”      钟情思考了一会儿,突然高兴起来:“他们是想来和你做朋友的对不对?我就知道大家都会喜欢第一名!”      原况野眼皮一垂,将盘子里放得稍微凉一些的烤串塞到钟情手中。      接过烤串的人就像小猫一样,举起竹签后,先伸出一点点舌尖找到烤肉,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他吃得很小心,怕因为自己看不见而弄脏衣服。      一旁有选手看得心动不已,也递过来一根烤串。      他的手艺不太好,在一旁半天才烤出来一串好肉,自己都还没拿着看几眼,就送给了钟情。      原况野余光看到钟情向那人笑着小声道谢,没有阻拦。      只是瞥见那肉串上的白气时提醒一句:      “小心烫。”      钟情的舌头也很像小猫,吃不了太烫的东西。      小猫当然有被所有人宠爱的资格,即使不是第一名,即使游离于比赛之外,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喜欢他。      作为小猫的朋友,原况野清楚自己不该阻拦任何人对他示好。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估计是烟火气驱散了他身上的冷淡气势,越来越多人大着胆子聚在钟情身边想要投喂。就算心中莫名的情绪越来越浓,原况野依然一言不发。      直到看见宫鹤京。      “钟小朋友,也吃饱了吗?”      宫鹤京一来就挤走坐在钟情身边的选手,翘起二郎腿,膝盖十分自然地顺势撞了下钟情的腿。      钟情听见声音,嘴里加快速度嚼嚼嚼,咽下去后才问:“宫老师?”      宫鹤京打趣道:“怎么?听不出我的声音?”      钟情想起昨晚节目上的事,赶紧鞠躬道:“对不起宫老师,我的耳朵其实没有很灵的。”      他小心翼翼地解释,“我只是很熟悉很熟悉况野的声音罢了。”      宫鹤京强撑着那张完美到僵硬的笑脸,看见钟情身后的花束,一挑眉,问道:      “怎么还把花带来了?”      钟情闻言把花抱起来,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发蔫的花朵。      它们来时都神气地扬着各色的小喇叭,不过才一个上午,就已经开始凋谢了。      钟情轻声道:“我只是想在它们开败之前,让大家都看看它们。”      “我听说牵牛花又叫朝颜花,生命短暂甚至不到一天。”宫鹤京微笑道,“为什么这样的花能象征爱情永固?”      钟情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或许因为爱情总是不讲道理的?”      宫鹤京:“……”      他心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取其辱”四个字。      不想跟恋爱脑继续爱情的话题,宫鹤京转而道:“牵牛花香吗?”      “是一种清香。”钟情双手捧着花递过去,“要靠得很近才闻得到。”      宫鹤京不接,反倒一推,将花束重新推回钟情怀里。      他按住钟情的膝盖,倾身过去闻那束即将凋落的牵牛花。      珍珠项链擦过钟情抱花的手臂,若有若无地轻轻摩挲,光滑圆润的触感就像情人间的爱抚。      珍珠冰凉,覆住膝盖的掌心却足够宽大温热。      宫鹤京从花束中抬头,看向钟情:“够近了吗?”      一直重点关注钟情的摄影师抓拍到这个以上目线看人的眼神,或许是角度的原因,也或许是这双眼睛生来就得天独厚,像这样从下往上看的时候显得情意绵绵,像是可以为了被注视着的人倾尽一切。      弹幕和评论被这个放大的眼神迷得神魂颠倒,一秒钟时间就刷新几百页。      只有钟情若无所觉。      他甚至没意识到腿一直被人这样按着其实很不妥当。      还觉得宫大影帝脑子大概也不太好:“能闻到花香就说明足够近了呀。”      宫鹤京苦笑着摇摇头,坐直身子正要说什么,被一直默默烤肉的原况野打断。      “钟情,肉全都好了。”      接收到男主口中咬得颇重的“全都”二字,钟情立刻起身。      “我来帮你!”      牵牛花再一次被丢下,宫鹤京脸上的笑容微变,显出几分虚伪的刻板,意味不明。      又是这样。      每一次放下这束花的时候都无比小心,但无论放下的动作有多么珍惜,放下就是放下,总是一次又一次的,比不上一杯牛奶,也比不上一串烤肉。      但是为了这束花,他换了同类型的香水,戴上硕大的珍珠,穿着昂贵的衣服,只希望钟情能在接过这束花的一刹那,感受到香氛、珠宝、和丝绸在他指尖留下的分量。      但是钟情毫无所觉。      没有视觉,所以他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为什么他也听不出他的声音,闻不到他的气味,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宫鹤京既傲慢又嘲讽地想着,他平生收到无数来自别人的花,这还是第一次送花给别人。      他漫不经心地回想着他今天是如何一大早就起来挑选着装,突然一个念头闯入脑海。      如果是原况野面对钟情想要的牵牛花,会怎么做?      几乎是立刻就有了答案——      原况野会在凌晨时分,亲自去郊外为钟情摘花。      想明白后宫鹤京冷笑一声,视线越过背对他的钟情,向原况野投去极轻蔑的一瞥。      真爱?      他可不相信。      原况野接收到了这眼神中明晃晃的恶意,并没有回看过去,只是低声对着钟情道:      “我不喜欢宫鹤京。”      说来帮忙,其实任务只有干饭的钟情:“?”      这么直白的吗?      虽说两位男主前期确实因为相似的声音有些矛盾,但是当着镜头的面说这话,是不是有点太不把观众当外人了?      这可是直播诶!      难道男主这几天排练已经累到神志不清当场发疯?      钟情生怕因为这句话影响到男主以后在圈子里的路,脑筋飞速运转想帮他找出一句圆场的话。      系统提示道:【菜精,你可以用自己来转移焦点。】      钟情疑惑:【什么意思?我帮他背锅?】      【差不多吧。】系统调出一个界面,【这个位面的事业线主要在娱乐圈,所以男主的数值检测里有人气值统计。我之前觉得有点不对劲,帮你也搞了一个。你看。】      【这么高?】钟情大惊失色,【你确定不是统计的黑红指数?】      系统忧虑:【菜精,你在这个位面太受欢迎了。你拿的是炮灰剧本啊,该走被打脸被嫌弃的剧情,再这样下去我怕你的人设会崩坏。】      钟情不服:【可我就是按照你前任的人设来演的嘛!白莲花、恋爱脑、爱哭鬼,我哪一点没做到!】      【你今天还一次都没哭呢。】      【……】      钟情无法反驳。      【反正,你尽量作一点吧。不然结局遥遥无期,就拿不到双倍积分了哦。】      钟情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作。      三个属性,哭是不可能加到一天四次的,想都别想。      白莲花也不行,这个位面的观众可能才是真正的小白花,他已经竭力演得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傻子,没想到人气值竟然这么高。      那就只剩下恋爱脑了。      还是自卑怯懦、毫无主见、有时候又胆大妄为死缠烂打的恋爱脑。      钟情下定决心,睁大眼睛道:      “况野讨厌宫老师,那我也讨厌宫老师,不对!是讨厌宫鹤京!”      原况野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刷油的手一顿:“我讨厌谁,你就讨厌谁?”      “嗯。”钟情点头。      “这么听话……”原况野轻声道,“我让你不和谁说话,你也会照做吗?”      “会!”      钟情又是一点头,“我再也不理宫鹤京了!”      不就是当着镜头的面在全国人民面前发疯吗?      来呀,谁怕谁! 第98章 8 “可宫鹤京对你很好,而且还是大明星,就算如此,你也会不理他?”      “会!”      钟情坚定点头,同时腹诽:知道宫鹤京势力强大,还这么指名道姓说不喜欢,那他不陪着头铁还能怎么办?      “无缘无故就不理别人,是一种很坏的行为。”      原况野突然凑近,那副动人磁性的男低音在耳畔响起,柔滑得像月夜潭水里荡开的一圈涟漪。      “钟情,你要为了我当一个坏人吗?”      这一次钟情迟疑了一下。      “我……”      他试探性地发出一声,见人设机制毫无动静,便知道这个角色的恋爱脑属性远超白莲花属性。      他不再犹豫:“我愿意。只要你喜欢,我可以变得很坏很坏的。”      “坏到帮我欺负宫鹤京?”      “嗯,就欺负他!我再也不跟他说话,还要把他烤肉全抢了!”      原况野笑起来。      不是冷笑、讽笑和别的什么隐晦的笑,就是代表开心惬意的爽朗的笑。笑声不大不小,悦耳得像月光下的清泉突然满溢,汩汩流过石板,曲径通幽处有人弹琴长啸,环佩叮当。      钟情瞪大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并非出于惯性、而是真的想要看清楚面前人的模样,才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到更多。      他和原况野认识半个多月,还从来没听见他这样笑过。      旁边稍近的选手听见声音,也像是见鬼一样望过来。      系统突然出声:【旁友,照片要伐?】      钟情吓一跳:【你说什么呢?下什么奇怪安装包了?】      【原况野的笑脸照,我可以给你看一眼,就两百积分。很便宜的。】      【什么破照片两百积分!不稀罕!】      系统怒了:【我这可是冒着杀头的风险卖你的!爱要不要!】      钟情沉默片刻:【一百积分。视频。】      系统忍气吞声:【成交!】      收到视频,钟情只来得及欣赏两秒钟。      但这也够了,足够他看清这个位面的男主之一有着多么优异的外貌条件。      原况野的长相和他名字很相符,轮廓硬朗深邃,鼻梁高挺,薄唇锋利,很是野性不羁,一看就是孑然一身孤家寡人,故而也无牵无挂、无拘无束、无心无情。      偏偏他眉眼漂亮得简直有些阴柔,头发也是栗色的自然卷,稍长一些便软软地垂下来,这便让那张脸带上了些迷惑性。      就像一座被冰雪覆盖的火山,远处的阳光下只觉得熠熠生辉沉默无声,走进才知道他既不可靠近、也不可捉摸。      神秘是当今娱乐圈一种稀缺的资源。      过度的镜头曝光让整个娱乐圈都失去了神秘感。所以剧本里写——      原况野是这个时代最后一位巨星。      上一位,是宫鹤京。      当年的他也像如今的原况野一样,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他的家庭,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潜力。      横空出世,以惊人的天赋连续夺下三座大奖后,没有任何阻碍地闯进国际。他是代表整个东方的名片,即使语言不通,世界各地的影迷依然都沉醉在他的声音当中。      每当他的电影上映时,影院会包下所有醒目的大屏,循环播放他的拍摄花絮和声音——他们甚至不用打上片名,因为每一个来到影院的人都只会说:      “我要看宫鹤京。”      钟情有些好奇:将全世界都迷得神魂颠倒的宫鹤京,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系统:【三百积分,照片。】      钟情瞬间不好奇了。      烤肉吃到一半,主持人出场招呼选手进行分组。      这其实才是今天的正题,烧烤会不过是顺带调节气氛的。      见原况野不动,钟情生怕他被人说是没牌就耍,赶紧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下他的腰:“你快去啊!”      原况野这才把手里的烤串交给他,嘱咐道:“还有些烫,在等一会儿。”      钟情看不见,不能通过肉串上的热气来判断温度,便问:“等多久?”      “数到一百。”      钟情应下,还顺势刷了个人设:“那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你回来呢?”      他感到一根手指轻轻擦去他嘴角沾染的什么东西,带着明显的愉悦和自负:“数到两百的时候,我就会回来。”      送走原况野,钟情心里乖乖数数。      背后突然想起一个声音:“不理我?嗯?”      钟情:“……七、八、九……”      “还要欺负我?嗯哼?”      “十三、十四……”      “钟情,你还是小孩子吗?”宫鹤京微笑,并没有生气的样子,“人家不让你跟谁玩就不跟谁玩,连我八岁大的外甥女都比你有主见。”      钟情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三十一、三十二……”      弹幕上全是啊啊啊。      五分钟前评论区就已经彻底沦陷,甚至不止评论区。导演组的后台显示钟情那句“欺负宫鹤京”出口后,各大社交网站上实时话题指数瞬间成为热门第一。      导演组全员已经开始约第二次庆功宴,挖到大宝还买一赠二的选角导演更是被全组奉为衣食父母。      [救命啊这什么修罗场,仗着钟钟眼睛看不见,故意让钟钟当着宫鹤京面说要欺负他,旷野好心机啊我竟然错看他了!嘿嘿嘿嘿求旷野大大再心机一点,欺负宫鹤京!]      [钟钟怎么会这么单纯,变得很坏很坏的办法是去抢宫鹤京的烤肉……我要是宫鹤京,站他后面听他这么说,已经想好用什么样的麻袋了。呜呜宫鹤京你凭什么有这个福气能被钟钟欺负……是你老婆吗就被他欺负……]      [众筹帮钟钟欺负宫鹤京!]      [等等,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宫大刚才眼神好宠!他一点都没有生气!果然人一旦可爱,连欺负人都是可爱的!果然不想做娃综的音综不是好恋综(我在说什么)!]      宫鹤京走到钟情身边,在原况野的位置上坐下,拿起烤到一半的肉串。      “就在刚刚,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事,钟小朋友想听吗?”      “别叫我小朋——”意识到破功,钟情飞快捂住嘴,然后偷偷转移方向,捂住耳朵,“六十九、七十……”      “这个故事还是我很小的时候在书里看到的,说起来有些滑稽。”      “七十四、七十五……”      “有一个一生从未输过的赌王外出旅游,在一个酒馆被人认出来。这些人邀请赌王一展风采,赌王当然应允。毫无例外的,他赢了酒馆里所有人。因为是玩乐,他们并没有真的下注,玩到最后相谈甚欢。”      “八十、八十一……”      “这时候有一个小孩站出来,向赌王挑战一种他从未听说过的赌法。”      “六十七、六十八……”      “或许都算不上是赌法,只能说是小孩子之间幼稚的游戏。赌王都没有先来上两把试试手,只是听小孩说了规则,便答应和他赌这一场。”      “……五十。”      “小孩的手法很拙劣,但结果是一生从无败绩的赌王输了。他笑着和小孩握手,把口袋里仅有的两枚硬币送给他,并对他说——你赢了我,现在你是赌王了。”      “三十一。”钟情等了等,没听到声音,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啊,”宫鹤京笑着往新鲜出炉的烤串上淋上孜然,往钟情手里一塞,“所有人都觉得赌王真是一个好人,为了哄小孩子开心,宁愿在这场游戏中假装输给小孩。钟小朋友觉得呢?”      钟情当然也觉得这个赌王是一个很好的人。      不过他已经从宫鹤京的阴谋中清醒过来,哼,想骗他说话,没门!      他在弹幕的尖叫声中精准无比地一口就咬中烤肉,随即舌尖一痛,瞬间热泪盈眶。      好烫!      怕被发现自己的异样,钟情赶紧别过头。      宫鹤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快步走来的原况野,瞬间沉下脸来。      他冷笑一声,微眯起眼看着原况野,带着点彼此心领神会的挑衅意味。这一幕与方才那一刻极为相似,只不过相互对调位置而已。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起身施施然离开,走到无人的角落才停下来,掏出手机。      “找到了吗?”      “少爷,已经找到了。专家团一共有十一人,全都是国内外最著名的眼科大拿,专机接送,最远的后天也能到。”      宫鹤京挂断电话。      黑屏的手机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看过很多书,有很多理论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会对这件事这么执着。或许是因为一生顺遂却遇到这一件事攻克不下所产生的反叛心理,或许是被眼盲脆弱却忠贞不移的强烈反差所吸引……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思考。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不计代价、不择手段——这才是他真实的模样,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模样。      他有来自全世界的爱,但他不曾有过一份永远被坚定选择的偏爱、真爱。      如果连他都不曾拥有,那就代表这东西在这世界根本就不存在。      既然不存在,那原况野……自然也不配拥有。      *      “张嘴。”      “啊——”      原况野一眼就看到舌尖上的水泡。      他的脸瞬间黑了一度:“不是跟你说受伤了要告诉我吗?”      钟情心里苦。      就是怕原况野又怨上宫鹤京,让自己的未来没苦硬吃,他才不敢说的。      被烫到之后其实他一直瞒得很好,只是说的话少了,吃的东西也少了,问起来倒也有理由解释,不会显得很不正常。      但他被原况野抓到三次偷偷哭。      问题是好不容易受点伤,不哭几次刷任务真的很可惜啊!      被原况野掐着下巴的时候,钟情也不肯说出自己哭的原因。      直到原况野沉着声说要去敲别的选手房间门,把他们一个个叫出来问,钟情终于慌了,追上去一把抱住原况野不放他走。      开玩笑,比赛时间就这么几天,又要选曲又要排练,真让原况野这么一闹,这堆人不得恨死他。      “舌头伸出来。”      钟情乖乖照做。      冰凉的药膏糊上伤口,那一点舌尖很快又缩了回去。      药膏在口腔的温度下融化,钟情含着一嘴巴药,这下子是真的有口难言了。      “不许咽。”      钟情乖乖点头。      他拉住原况野的手,在他手心很慢地写:      我、没、和、宫、鹤、京、说、话。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就、一、句。      屏幕看的方向是反的,不太好第一时间就辨认出来,直播又不能回放,急的镜头前的观众抓耳挠腮。      原况野的方向也是反的,但手心处酥痒的触感足以告知他那都是些什么字。      他轻笑一声,正要开口说话,门外传来宫鹤京的声音。      先是三声很礼貌的敲门声。      “钟小朋友,你有十一位朋友来看你,不想见见他们吗?” 第99章 9 第二场比赛就在明天,按理说这个时候嘉宾和选手是应该避嫌的,但宫鹤京从来不会在意这些。      也没有必要在意,他的荣誉和观众缘足够支撑他胡作非为。      钟情谨遵约定,宫鹤京进门到坐下没说过一句话。      他一直乖乖倚在原况野身边,揽着那只凉凉的冰袖,将小半张脸藏在他身后,只从肩头露出一双眼睛。      即使知道这双眼睛唯一所见只有一片黑暗,      宫鹤京还是有瞬间恍惚,就像正被他无比深情、柔顺地凝视着。      “钟小朋友的眼睛是怎么伤的?”他带着几分诱哄语气与那双眼睛回视,“能告诉我吗?”      是原况野开的口:“生病。”      宫鹤京微笑:“既然是生病,就应该有治愈的可能吧?”      原况野皱眉:“你想说什么?”      宫鹤京不卖关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放在茶几上,推到两人面前。      盒子里是一沓名片,放在上首的赫然印着一位享誉世界的眼科专家的名字。      看清那上面的英文字母时,原况野瞳孔蓦地一缩。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和钟小朋友一见如故,自然也算是他的朋友了。作为朋友,他们不辞辛劳从世界各地赶过来,有他们的热心帮助,我想钟小朋友的眼睛一定能好起来。”      原况野不作声,直到胳膊被轻轻捏了一下。      他像是突然醒神一样,偏过头,问:“怎么了?”      钟情展开他攥紧的手心,轻轻写到:      “我、可、以、说、一、句、话、吗?”      微垂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原况野声音毫无异样地说:      “你当然可以。”      顿了一下,补充道:“想说什么都可以。”      宫鹤京猜出他们的对话,很明显地笑了一下,翘起腿,好整以暇地等待他将要听到的话。      钟情从原况野背后出来,幽幽道:      “宫鹤京,你再叫我一声钟小朋友,我就跟你拼了。”      宫鹤京一怔,随后失笑。      “好吧,不这样叫你了。”他脸上的笑比刚才还要真心实意,是纯粹的舒心愉悦,“我只是不太知道该怎么叫两字名。叫全名感觉太生疏,叫单字又害怕……”      他声音在刻意地停顿后变得缠绵诱人,“……又害怕你会觉得我冒犯。”      钟情心想这还真是汝之砒霜我之蜜糖。      他就喜欢两字名,即使连名带姓叫出来也不会显得不礼貌。但可惜的是,这个位面两位男主都是三字名。      一想到未来还要这样深情做作地叫无数次“况野”,他就觉得生无可恋。      他相当冷酷无情地说:“宫鹤京,我们还没有到可以达成冒犯的关系。”      美丽的脸蛋即使说出一些过分的话,做出一些冷漠的表情,也会带有迷惑性,变成艺术品让人只想欣赏而无力指责。      弹幕上全都在夸说这句话时的钟情真是又酷又可爱,只有宫鹤京感受到那句话如同利箭一样的刺骨钻心——即使这感受微弱到只存在于那一刹那。      他收了笑,视线从钟情脸上滑到一旁的原况野身上,挑衅地微提嘴角后,又重新回到原处。      开口的声音仍是好脾气的:“钟情,你是我的朋友,我愿意为你承担所有的治疗费用。专家团队三天后会离开,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不要将自己的未来交给别人决定。”      关上门后,原况野转身,看着亦步亦趋跟着他的钟情。      “他说的没错。”原况野低声道,“你不该把未来交给别人决定。钟情,你应该去看看……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钟情疑惑地歪头:“可是况野,你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先天的眼病,这不是后天手段就能治好的呀。”      “如果有奇迹呢?”      钟情双眼微睁,然后眼尾一弯,一双笑眼中闪烁着细碎的星光,像是看到向来考满分的学霸突然算错了一加一。      “这两个字居然会从况野口中说出来。”      钟情感叹着,“我就知道况野的内心一定是很浪漫的。只是你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别人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从你的声音里窥见一点点。”      原况野还想再劝:“钟情——”      “他也不喜欢你,我听得出来。”      钟情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冰冷,而且不怀好意。就算况野之前不曾提醒过我,我也不会去找他的。”      “……”      “牵牛花不会因为一个上午的绽放而抱怨命运。我已经看过世界,也已经遇见奇迹。”      钟情对他微笑:      “奇迹就是,遇见你。”      片刻安静的沉默后,钟情突然被人抱了个满怀。      微怔之后,钟情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钟情其实并不矮,但站在原况野身边总是显得很娇小。      一米九多的身高,比赛时没人会愿意排在他后面用他调过的立麦。钟情比他矮了小半个头,站在他面前明显比他小上一整圈。      但现在原况野弯下腰,塌着肩膀,屈就着钟情的身高,像是想要让自己整个钻进钟情怀里,就像已经成年的大狗回不去幼犬时住的小窝,很委屈很可怜的模样。      钟情摸着那头柔软的卷毛,觉得原况野更像一只大狗狗了。      他心一软,手逐渐滑到原况野脸颊上,轻轻拧了一下,故作轻松地问:      “哎呀,况野,你哭了吗?”      原况野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摸着,突然闷闷道:      “对不起。”      “嗯?”钟情疑惑,“什么对不起?”      原况野却没有多说,只是埋在他颈间,用很轻却很坚定的声音说:      “遇见你,也是我拥有的奇迹。”      [我看的果然是一个恋综!天哪钟钟宝贝,你说出了一句了不得的情话呢!]      [我真的好爱这种CP关系。只有钟钟能让旷野大大露出这种柔软的姿态,钟钟是他的刀鞘,是他的镜子,是他的弱点。钟钟是他的心脏啊!为什么钟钟说自己的眼睛好不了啊,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呜呜……]      [为什么总感觉况野各方面都很到位了,会吃醋、会亲密接触,还有控制欲,但是眼神里总差点什么……]      [是的,差了点不过审的东西。但是前面的,要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过神来的。]      已经很晚了,钟情早早上了床。      “况野,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彩排呢。”      “你睡着了我就回去。”      钟情眨眨眼睛,只得无奈地钻进被窝里。      他的眼睛坏了,原况野的视力却很好,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视物。      他关了灯,端详着床上人的睡颜,发现他已经十分熟悉这张漂亮的脸蛋,就算闭上眼也能在心中完整地描摹出每一个细节。      他长到蜷曲的睫毛、精致圆润的鼻尖、微微带些肉感的小尖下巴,还有眼皮上那颗浅淡的小痣,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能完全展现,眨眼时便像星星一样若隐若现。      这是一张连造物主都会偏爱的脸。      这样一张脸,却在某天绝望到喝安眠药自杀。      巨大的悔恨攫取了原况野的心脏,他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合租的第六个月,才发现一墙之隔的室友需要帮助。      他只能说一句毫无用处的对不起。      但这并不能减轻丝毫他的负担——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滑过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      他是如此熟悉钟情的脸,但钟情呢?      钟情能靠着他的声音将他从千万个人中挑出来,可如果某天他失去了他的声音……      他是否会会像认不出宫鹤京那般,也不再能认出他来?      原况野捧起钟情的手,脸颊在他手心中轻轻蹭了蹭。      像是这样就可以将自己的模样烙印在他的手上、他的心中。      *      原况野第二场表演的舞台依然是黑白配色,不过伴奏增加了萨克斯。      萨克斯惬意华丽的音色作为开场,丝滑顺畅地与钢琴声完成交接棒,同时微微沙哑的歌声响起。      这一场的旋律编得有些满、有些急,钢琴声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歌声随着琴声起伏,时而踏浪乘风、时而钻进浪潮被浪花遮盖,很快又清爽无比地重新出现,像一场高超的、惊险的海上表演。      他用了很多颤音,每一个微颤的尾声都处理得无比自然,就像天生天长。所有的观众都被这声音中催生出一根纤细敏感的神经末梢,一头是耳朵,另一头就是心脏。      收尾只有萨克斯。      轻快的音符一个个从乐器中蹦出来,在露天舞台上的月光中,盘旋飞翔,看似自由无比。      但它响起的地方是如此空旷安静,无端就让人从那爵士乐中感到悲伤和不舍。      这首歌的名字叫《阴影》。      听完这首歌,钟情便知道原况野要火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这位艺术家想通了,他还是很开心能见到原况野的转变——他在这首新歌里加入了一些潮流的东西。      抓耳的前奏,便于记住的副歌,舞台表演需要的技巧,虽然不多,但确实都有。      这就够了。      原况野是音乐的天才,只需要做出一点点让步,就足够让所有人为他的音乐上瘾。      如果说《蘑菇》的艺术性能为原况野扫平所有障碍一举夺冠,那么《阴影》就能让他一夜爆红成为全民偶像。      下台后其余选手都来恭喜。      他们眼中没有任何不满或是嫉妒,毕竟实力差距实在太过悬殊,反倒让他们产生不了任何危机感。      节目录了一天一夜,熬了个大夜之后才有两个小时时间休息吃饭。      吃饭都是在摄影棚旁边的食堂里。      毕竟两小时后还要接着录,每个人都一心求快,随便糊弄点后好去稍微休息一下。      原况野打完两份饭,往回走时便看见钟情对面的宫鹤京。      即使看见他来了,宫鹤京嘴里的话也依然没停。      “……今天的天特别蓝,是那种矿石一样的蓝。云也很浓,像牛奶一样。这样的天这座城市十几年都未必有一次,所以刚刚路上很多人都在抬头看天。”   “钟情,你知道你背后窗子外那棵海棠开花了吗?你应该不知道,因为它没有香味,你闻不到。这世上还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光靠鼻子和耳朵是分辨不了的。”   “专家明天就走了。钟情,你真的甘心一辈子都当个瞎子吗?”       原况野放下餐盘,走到宫鹤京身前,一拳挥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踩点失败,痛失全勤(哭泣)。 第100章 10 拳头落在那张俊朗的脸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领口被揪住,原况野在他耳边轻声警告:      “别再对他说这种话。”      随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伴随着桌椅砸落的哐当声、和旁人的惊呼声。      这些嘈杂的声音对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人来说是很可怕的,钟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绝非好事。      他有些惊慌地伸出手:“况野?”      原况野握住他的手,就好像他一直在钟情身边,地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我在。”      钟情赶紧摸摸他的肩膀,再摸摸他的脸颊,没注意到面前的人在被这样胡乱触碰后,反倒朝他更深地走进一步。      没在他身上摸出什么异样,钟情松了口气:“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原况野淡淡道,“宫老师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呀,摔伤了吗?”      面前的小瞎子很关切地朝响声传来的声音望去,就好像他真能看见什么似的。      即使嘴上发誓要讨厌他要欺负他,下意识的反应还是掩埋不了那颗过于善良的心。      原况野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他好得很。快吃饭……我困了。”      最后三个字一出,钟情什么也顾不上了,赶紧埋头吃饭,好腾出时间让男主回去休息。      虽然原况野已经表演过,但一会儿的Reaction和后采同样需要良好状态。      地上的宫鹤京已经站起身。      想来搀扶他的人很多,最后被一个陌生人抢了先。这个人不是节目的选手,也不是幕后工作人员,周身气质内敛沉默,一直跟在众人身边,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异样。      “少爷?”      宫鹤京推开他的手,双眼直勾勾盯着前方。      钟情已经搭着原况野的肩,盲杖轻轻点地,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离开。那一句关心是如此短暂虚浮,轻而易举就被原况野转移心神,抛之脑后。      舌尖顶了下破皮的嘴角,感受到伤口处传来的刺痛,宫鹤京突兀地一笑。      “让那些人回去。”      说罢,他微微偏了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光彩,迅速滑进眼底。      只有他的资深影迷才会懂得这个眼神的意思——这是棋手落下你死我活的一子,是刚饱餐的狐狸看到一头撞晕在木桩上的小白兔,是囚禁在海底三百年的魔鬼终于从瓶中得救,第一件事却是要报复自己的救命恩人。      那般轻蔑、傲慢,又理所当然。      [天哪旷野真的是不要命,居然敢打宫鹤京!这可是咱们东方名片啊,他原况野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打他——不过鉴于这是个恋综,所以我可以接受嘿嘿。这么可爱的老婆就应该被多方抢夺,打起来打起来!]      [在盲人面前说这些,宫鹤京这一拳真没白挨。不过他要是知道钟钟眼睛治不好,应该不会这么刺激他的。]      [有人看清宫大的表情了吗?他出道以来估计还没受过这种委屈吧?总感觉这事儿应该不会这么过去……]      [不至于不至于,宫大脾气很好的。而且本来也是他说错话了。]      [不是啊,你们没看到宫大最后的眼神吗?那是冲着钟钟去的啊!]      *      正式剪辑版的节目播出后,仅仅两个小时,《阴影》爆红网络。      一时间各平台疯狂转发这场表演,音乐平台多年来如一日的毫无波澜的日活陡然激增,声势浩大得全体员工加班加点才能勉强应付,连在外休假的员工也被紧急召回。      在歌曲下面浩如烟海的评论中,一个词条高高挂起——全年代。      从巅峰跌落整整二十年后,歌坛终于再次迎来一首老中青少全年代皆为止狂欢的作品。      节目组非常慷慨地开放了剪辑和伴奏,二创、翻唱层出不穷。但无论是何种形式的作品,结尾都会像原舞台一样,幕布上黑白画面点点散去,最后定格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上。      几乎没有什么聚焦,却比露天舞台上空的星光还要明亮。每个屏幕前的人,看见这双眼睛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正被充满爱意地凝视着。      与这首歌同时火起来的一条评论是:      “看见这双眼睛,就好像看见阴影背后的阳光。”      等到越来越多的新观众涌进节目想要了解这双眼睛的主人,节目组才在这千呼万唤中放出两人私下的相处小视频。      他们很懂饥饿营销,但又不过量,每次等到观众嗷嗷喊饿威胁着要拍桌子翻脸时,就放出下一个视频,量不大,可细水长流。      也根本不需要额外的营销费,因为老观众会时时刻刻不厌其烦地安利他们衷爱的“情缘CP”,言辞字句比节目组自己发的通稿还要情真意切。      但是在第三次舞台排练的前夕,形势突然逆转。      某人发帖状告原况野《阴影》抄袭,并且拿出了很多证据。      有还是零散碎片的手稿,有一遍遍修改的半成品,有练歌的录像,还有一遍遍把demo投到各个唱片公司的邮箱记录。      真实到就算原况野的忠实粉丝看见了都会一愣的程度。      因为和这些详尽完整的资料比起来,节目上原况野写歌简直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其他选手那些崩溃时刻,那么大的工作量,每周都需要写出一首完整的新歌,并且没有任何人能帮助他——他的音乐已经是这档节目的音乐总监都无法指导的存在。      但是他好像只需要带着钟情在午后的花园里走走,旋律就从他指尖潮水一般奔涌出来。      节目组精准地察觉到背后有推手,想要反抗,却被上级暗示沉默。选角导演不愿亲手埋没自己挖到的大宝,和原况野之间爆发了一次极大的争吵。      这次争吵以选角导演摔门而去作为结局,之后一切重归平静。      没人敢在原况野面前说三道四,自然也更没人敢把这件事捅到钟情面前。      但钟情还是知道了。      门外走廊传来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然后是三声很微弱的敲门声,宫鹤京打开门,看见的就是钟情肿成桃子的眼睛。      大概出来得匆忙,连墨镜都忘了戴,门一开就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激得闭眼。      宫鹤京房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钟情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不敢进去。      宫鹤京笑笑,低沉的嗓音醇厚如他身上的红酒香气。      “这可不是想救人的态度。”      钟情垂眸,微微犹豫后抬起盲杖。      宫鹤京抓住这根自动送上门的盲杖,转身带着钟情走到茶几旁。      一杯热牛奶递到钟情手里——依旧是有备而来,就像讨伐原况野的那些证据。      钟情捧着杯子。      他有些紧张,将杯子攥得很紧。      “况野是清白的。”他想了很久才道,“他没有抄袭。”      “是么?”宫鹤京抿了口酒,静静看着他,“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宫老师,之前是我不对,不该那么不礼貌地对待你。但况野是无辜的,他那么有才华,本该有很好的前途。”      钟情焦急道,“昨天彩排节目组就不让他参加,今晚就是正式演出,他如果不出场,就坐实抄袭的事情了。就算以后得到澄清,还是会有人讨论他退赛的原因。可他是清白的!不该被泼上这样的污水!”      宫鹤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既然不想放弃比赛,原况野为什么不自己来求我?钟情,按理说,这件事也该跟你无关才对。”      “我喜欢他。”钟情很干脆地说,“只要能让他度过这次难关,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会向您道歉。”      酒杯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动,彰显着主人并不怎么愉悦的心情。      “可是我要你的道歉做什么呢?原况野向我道歉还差不多。”      “况野不知道今天我来。”钟情很诚恳地说,“宫老师,拜托了,我可以代他做一切事情。”      宫鹤京笑了:“不,钟情,你不需要代他做什么。你来找我是对的,只有我能救他。”      他姿态闲适地向后靠去,仰头睥睨着钟情,“只有你能说服我。”      钟情紧张起来:“您要我怎么做呢?”      “很简单,只需要你对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要你对他说——你要离开他。”      良久的沉默后,钟情放下杯子,在盲杖的支撑下站起身。      宫鹤京盯着他的背影,冷声道:“钟情,如果你走出去,我敢保证今晚的舞台上不会有原况野的名字。”      “那是这档节目的损失。”钟情轻声道,“而不是况野的。”      “即使错过澄清的机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一辈子?钟情,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天才,缺的是机会。你真的甘心让他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从此一生碌碌无为?就像他在遇到你之前的那二十年一样吗?”      “宫老师会觉得自己也只是机会促成的成功者吗?”      没听见回答,钟情静静地微笑,“可我觉得宫老师是天才,即使出生泥泞满身污秽,终有一日能一飞冲天。”      明知这句恭维是话里有话,宫鹤京还是情不自禁地被取悦了。他竭力掩饰上翘的嘴角,端起杯子放到嘴边才发现里面的酒早已经被喝完。      还没来得放下杯子,就听见钟情道:      “况野也会是这样。”      他侧过头,朝身后的人微笑:“他不会来求你的,我也不会再求你。现在是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绝不会离开他。”      回到房间,推开门后是一片漆黑,一点光亮都没有。窗帘也全都被拉上,这间屋子密不透风。      这样的黑暗对盲人来说都是可怖的。      钟情试探着:“况野?”      无人应答。      他关上门,刚想去换鞋,就被人握住手腕按在门板上。      “钟情。”他听见原况野喑哑的声音,“你去见谁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这篇文竟然已经写到一百章了。恰好就是今天捡到小猫,所以决定给小猫取名叫一百。太小了,眼睛蓝膜都还没褪,希望一百长命百岁。 第101章 11 冰袖摩挲过钟情的手腕,冰凉的触感反倒让他在黑暗和无法反抗的束缚下感到安心。      “况野,你是被人陷害的。”      “所以你去见了宫鹤京?”      原况野冷冽地讽笑,“他要你用什么来换?”      钟情如实回答:“他要我离开你。”      原况野手蓦地一松。      他静静立在钟情面前。      明明他们的距离如此亲密,亲密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钟情却觉得在他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原况野便失落到毫无人烟的天涯海角。      他抬手轻轻搭上面前人的肩膀。      这个动作是引领盲人前行的经典动作,他们之间也常常使用,但还是第一次这样面对着面——      就好像他要被引领着去到的地方,本来就是原况野的面前。      钟情微笑道:“我没有答应他。”      良久,他才听见原况野轻若游丝般的声音。      “为什么呢?他们是有备而来,别人现在都对我避之不及。”      “我是别人吗?”      原况野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钟情看不见,但他感受到了。从耳畔垂下的细软卷发在他手背上轻轻蹭过,牵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钟情抬手轻轻摸着他的鬓发,微笑:“况野头发都长长了。”      原况野任由那双手在他头上作乱,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人:      “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吗?”      “嗯。”      “即使我真的会退赛?”      “……可是况野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退赛呢?”      “就算我继续参赛,他们也会把我的镜头剪掉。没什么意义。”      原况野声音终于不再那么紧绷,透出一丝轻松笑意,“我们回家吧。我带你去旅游。”      钟情面上仍然保持着无忧无虑的微笑,其实背后早就吓出一身冷汗,门板的温度透过打湿的衬衫传到皮肤上,透心凉。      太奇怪了,不仅宫鹤京比剧本提前太多下黑手,原况野的反应也很不正常——他居然想的不是抗争到底,而是回家旅游!      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他强自镇定下来,用了点力气抱住原况野的脑袋。      “可是我想看况野这次的舞台。之前况野的舞台太暗了,我离得好远,什么都看不见。这次我会躲在台阶那里看况野。”      “况野。”      他凑近了一点点,重复道,“今天晚上,我想看见你。”      又是良久的沉默。      久到钟情都有些不自在,搓了下掌心间的那颗脑袋。      “况野?”      面前的人突然侧首,钟情的手撞上他的鼻尖。他下意识退开一点,原况野却追上来,脸颊在他手心蹭了一下。      温热的吐息铺洒在钟情手腕上,原况野声音闷闷的:      “钟情,这样才算是看见我。”      钟情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不由失笑。      他的手指顺从地从原况野脸上轻轻地、反复地抚摸过,一路从光洁的额头摸到高挺的鼻梁,最后再到饱满的下巴。      “好啦。”他温柔地哄着,“我记住了。”      他说罢想要收回手,面前的人却追过来咬住他的袖口,濡湿的触感在腕间一吻而过。      钟情任由他叼着自己的袖子,好笑道:“况野,你是小狗吗?”      原况野松口。      “……真的记住了吗?”      “真的。”      黑暗中面前的人似乎又走进了一点,还低下头,微长的卷发扫过钟情额头。      “替我把它扎起来吧。”      灯亮了。      四周一片光明,钟情被笼罩在原况野身下未曾察觉,镜头外的观众却如梦初醒。      [不公平!为什么宫大的房间没有摄像头!有什么是我这个尊贵的超级会员不能看的!啊啊啊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宫鹤京什么意思啊,想要拆散小两口!?]      [前面的,都说这其实是个恋综了。恋综嘛,哪能没有你争我抢勾心斗角的呢?相信我,经过千锤百炼的爱情会更加美味。]      [只有我嗑‘惊情’CP吗?我不服,宫大才华相貌都不比旷野差的好不好!而且他已经功成名就,不像原况野,现在还抄袭官司缠身,也不知道能不能摆脱这脏水。]      [什么邪教啊还叫个这种古里古怪的名字。惊情……搞得像宫鹤京是钟钟追求刺激的外遇产物一样(对不起宫大大,没有说你是男小三的意思)。]      [啊啊啊原况野你是故意的吧!你居然让钟钟坐你身上给你扎头发!钟钟啊他眼睛都黏你锁骨上了啊!原况野你你你、你个心机男!]      弹幕重新变得热闹友好,好像之前抄袭疑云带来的凝固冷淡的气氛都是幻觉一样。      *      钟情坐在舞台一侧的台阶上,音响就在他身旁,各色镁光灯明灭流转,光影与乐声交替之中,仿佛置身于浩瀚的宇宙。      这是一首没有经过彩排,也没有乐队舞美,连和弦都是比赛前十分钟才全部修改完毕的新歌——      《天外飞心》。      《蘑菇》是纯粹的个人宣泄,《阴影》开始尝试加入流行元素,到了《天外飞心》,个人的宣泄就已经和大众的喜好完美融合,从前奏开始就抓住台下观众的耳朵,让他们毫无挣扎地跟随歌者情绪沉浮。      临时修改出的和弦简直精致得不像话,繁复而完美,细密如织,像星云一样托举着歌声。大概跨了不止一个八度,旋律雀跃、狂放、悬崖峭壁一往无前。      原况野在这场表演中第一次展示了他的高音,穿云裂石,金声玉振,连群星都开始震颤,仿佛在那一瞬间有了心脏。      歌声划过钟情眼前时,他仿佛真的看到流星坠落。      流星越来越近,他怔怔地伸出手想要接住它,片刻后才醒悟,想要收手时,却被人一把握住。      那个人带着刚尽兴表演后滚烫的余热,将舞台下的欢呼、舞台上的星光,全都通过这温度传递过来。      他倒退着,一步步将钟情引领到舞台中心。      然后,背对着观众的视线和呐喊,将钟情揽入怀中。      钟情亦伸手回抱,眼睛里盛满亮晶晶的笑意。      原况野领口上的麦克风将他的声音传遍整个舞台:      “况野,你是无人可比的天才。”      舆论销声匿迹。      就算节目播出之后这段表演会被剪得一刀不剩,也不会再有人怀疑原况野的创作能力,因为这场表演的观众录屏已经足够爆红。      所有人都接受了钟情给出的解释——      原况野是个天才。      所以他不需要大量的练习,不需要反复的思考,他生而知之。      [既然钟钟相信旷野,那我们也相信旷野。钟钟也是声音的天才,没有人能用声音欺骗他。]      *      走下舞台,听着台上嘉宾的点评,钟情突然意识到一直没有宫鹤京的声音。      【统?帮我看看宫鹤京在不在。】      过了很久才传来系统的声音:【不在。】      它的声音谨慎又微弱,像在躲着什么。      钟情疑惑:【你怎么了?】      【上次倒卖男主照片,好像被审判者发现了。其实这个位面我也是没有录像权,审判者现在勒令我把赃款还给你。】      【还有这好事?那你赶紧还我。】      系统倔强:【我不。】      钟情:【……】      原况野被主持人留下来等待最后的观众评分,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退赛的事情。      钟情听着计分器不断上涨,心中一块巨石落下,另一块又高高吊起。      宫鹤京不来看现场,恐怕会对原况野的实力产生低估,到时候又是一个变数。      犹豫再三,钟情还是选择偷偷溜走。      宫鹤京房间的门没关。      盲杖刚碰到门边,虚掩上的门就轻轻弹开。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木棍和门板碰撞发出异常响亮的一声“砰”。      钟情:“……”      很好,这下他是不想进去也得进去了。      他推开门,慢慢走进去。      嘉宾的房间和选手不是一个规格,他不了解这间房的规格,但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就朝一个方向义无反顾地走去。      那里传来浓重的酒气,就像是上次会谈后,这间房的主人就一直在这里喝酒,没离开过一样。      盲杖哒哒点地,带着钟情慢慢向前走去。      忽然盲杖在空中被人捉住,无法再前进分毫。      “别再走了。”      是宫鹤京的声音,“有碎玻璃。”      钟情听话地停下,想要抽回盲杖,却没有抽动,第二次用力时,听见身前传来一声哂笑,手中的盲杖这才被放开。      “你是来向我炫耀的?”      问话的声音带着被酒精侵蚀过的沙哑,钟情皱眉。      “我是来问结局的。”      “什么结局?”      “故事的结局。那个赌王。”      “……亏你还记得。”      宫鹤京又抿了口酒,低低道,      “赌王么,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故意输给那个小男孩,只为了逗小孩子开心。但其实……为了赢过那个小孩,他出了三次老千。”      钟情想了想,觉得这个结局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他只是听了一遍规则而已,第一次玩输掉也很正常。”      “正常?”      宫鹤京讥讽地看着钟情脸上宽宏大量的神情,心想要是这个人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估计会后悔今天踏进这扇门。      或许那个时候选择给钟情讲这个故事逗他说话,是因为那时就已经遇见今天——一个和故事里的赌王何其相像的今天。      一个从出生那一刻就顺风顺水的人,遇到了一生中从未玩过的游戏——真爱。即使用尽手段勾引、利诱、威逼,这段真爱依然密不可分,依然不属于他。      难道他真的应该放弃吗?      像这世界上其他所有人一样,站在一旁祝福他们?      钟情坐在一旁,在漫长的沉默中感到不安。      来时他抱着来刺激一下另一位男主的心思,现在这心思全无。      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宫鹤京身上那种颓靡的气息。再稍微刺激一下,恐怕会直接崩溃。      钟情怒其不争——这宫鹤京也太经不起打击了!      “既然宫老师给我讲了一个故事,那我也给宫老师讲一个秘密吧。”      宫鹤京没有说话。      他倒掉杯子里的酒,换了杯白水,心想或许自己的确应该放弃,保持最后那一点良心。      “宫老师曾经问我为什么喜欢牵牛花,现在您还想知道吗?”      “……不是已经回答过了吗?”宫鹤京嘴角轻扯,“你说,因为它象征真爱永恒。”      说罢,他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冰凉的白水流淌到胃里,给昏沉的头脑带来一丝清明——他想着他应该去哪座寺庙清修,好让这颗肮脏的心得到净化。      听见他的话,钟情低头羞涩一笑。      然后抬头,目光凝视前方,坚定地说:“不止是这个原因——还因为我就是牵牛花。”      脑海中所有寺庙瞬间灰飞烟灭,宫鹤京愣住:      “……什么?”      “牵牛花综合征是一种先天眼病,视神经先天畸形,眼底的形态像一朵牵牛花,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得了这个病的患者,在儿童时期视力便开始减退。我算是幸运的,前期只是高度近视,直到十四岁才开始突然恶化。”      钟情微笑,“之前拒绝宫老师的帮助,并非是我不识好歹。而是这病太罕见了,至今都没有找到导致畸形的形成机制。宫老师再怎么帮我,都只是做无用功。”      良久,宫鹤京嗓音干涩地开口:“……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钟情松了口气,心想总算问到这上面来了。      “旁人总觉得我眼盲可怜,可我并不这样觉得。正是因为看不见,我才能不受干扰,分辨出您和况野的声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曾经说宫老师的声音不如况野温柔……其实还有下一句——”      “况野的声音不如宫老师有故事。”      “所以况野是歌手,而您是影帝。你们都是彼此领域的声音天才。”      “……钟情,你难道不知道吗?”      宫鹤京闭了闭眼,“原况野那件事,是我下的手。”      “我知道。所以您需要弥补之前的过错。”      钟情站起身,朝地上的人微笑着伸出手,“我希望今晚由您替况野颁奖。”      宫鹤京握着他的手站起来。      他身上有浓重的酒气,站起来时身形微晃,被钟情及时稳住。      “宫老师,您好些了吗?”      宫鹤京没说话,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屏住呼吸,更加亲密地靠过去。      余光瞥见悄悄跟在钟情身后一起过来的摄影师左右为难,不知道该继续拍摄这势必惊天动地的一幕,还是该赶过来解救眼前这个一无所觉的小瞎子。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顿住,视线在那双明亮的、湿润的、仿佛永远带着几分朦胧水汽的浅瞳中流连许久,终于退开。      他的神色变得镇静、清明,酒精似乎在一瞬间抽离他的身体,那些善良的、懦弱的、想要放弃念头消失不见。      这不能怪他,他想。      他已经决定放过他了,是这个小瞎子自己闯进来的。      那么即使坑蒙拐骗,小瞎子也必须对他负责。      “钟情,你知道吗?”      他喃喃道,“你眼底有繁花似锦。” 第102章 12 屏幕上正在用很慢的速度播放着原况野的每一次舞台、每一次前后采。      下了舞台,他的话就变得很少,只有钟情在时才会多说两句。      节目组深谙这一点,每一次采访都会把钟情一起捎上。      已经是深夜时分,房间里的灯光昏暗,屏幕上的荧光于是在这片昏黄中脱颖而出,花花绿绿地打在人脸上。      宫鹤京静静看着。      他面无表情,那张雕塑一样毫无瑕疵的脸即使在这样滑稽的打光下,也显得沉静如海。      有人走过来,放下一杯热水。      顶级豪门聘请的管家兼保镖,早在二十年前就将自己的人生卖给小主人。牺牲自己的时间、个性、甚至后代,换取旁人无法想象的年薪,这是的确是一门生意,但漫长的照顾和付出足以催生片刻真情。      管家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少爷,您两天没睡了,该去休息了。”      宫鹤京不为所动。      “陈叔。”他问,“我的声音和他相比,究竟有什么区别?”      管家心中惶恐。      如果问这世界上谁最了解宫鹤京的声音,答案只能是这个照顾宫鹤京整整二十多年,将他从巴掌大的婴孩看顾成人的陈管家。      他几乎等同于宫鹤京的一半父母。      他清楚无比地听出宫鹤京声音里的变化,咬词和轻重都有刻意地调整,带着几分微微的冷淡倦怠,像是因为两天不睡疲惫不堪,但更像是在模仿荧屏上的那个人。      他在念属于原况野的台词。      他在演原况野。      陈管家替他感到屈辱。      “少爷,您不必和他相像。您的声音比他的好听得多。”      “是么?”      宫鹤京冷淡一笑,“可是他不喜欢。”      陈管家知道他说的是谁,也清楚这些天他到底用了些什么手段——因为他自己也是帮凶。      那个小瞎子,或许正是因为看不见,所以能拒绝花花世界诸多诱惑,对功名利禄毫不在乎。能够打动他的,恰恰是宫鹤京这样的豪门后嗣最难以拥有的。      他劝道:“少爷,已经有很多人喜欢您了。”      “可我现在只想要他。”      宫鹤京自嘲一笑,撤去声音里那股伪装出来的厌世感,但依旧是落寞又寂寥的。      他轻轻说出这两天看着镜头里那两人相谈甚欢时最常浮现的念头:      “我倒还真想变成原况野。”      明明一开始只是想只证明原况野的声音并非独一无二,让钟情知道他的声音同样可以让他神魂颠倒。但荧屏中那两人之间默契的互动和亲昵得仿佛再也插不进去第三人的气氛,让他眼红、头痛、心中泛酸。      他关掉那些嗑生嗑死的碍眼弹幕,却阻止不了不争气的想法逐渐占据内心。      *      宫鹤京的粉丝发现,宫鹤京变了。      他们原以为这位神秘影帝这次只是心血来潮,当两期飞行嘉宾就会失去兴趣,重新回到剧组,或是重新回到他那深居简出、行踪不定的生活当中去。      但宫鹤京期期不落,竟然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在一档综艺上。      他们欣喜于男神这段时间以来的大量曝光,平时只能在影院里听见的动人声音现在可以畅快享受,但畅快之余又感到陌生。      点评选手的时候尚不明显,和钟情说话的时候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人类身体上衰老得最缓慢的部位便是声带,如果保养得当,八十岁的老人也依然可以拥有曾经十八岁的声音。      声音是一个人的名片——是什么样的人,就会说什么样的话。      宫鹤京就在模仿原况野说话。      在钟情面前,他不再总是微笑,放弃那些专供讨人开心的花言巧语,选择笨拙但诚实的回应。      字句简略,表意分明,每一句的尾音却总是带着些南方湿热之地的缠绵含糊感,不再有北地方言里听来总是轻松调侃的抑扬顿挫。      这实在是太明显了。      明显得就好似又来到电影院,又看到宫鹤京在幕布上扮演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角色。      但是唯一身处谈话中的钟情对此毫无反应,让镜头外的看客们也心生犹豫,怀疑自己的猜测。      钟情的确是没听出来。      一根藤藤菜是不需要耳清目明的,钟情当修士的时候就从来没在这些感官上下过功夫。声音对他的作用只在于分辨这个人说了什么话,而非这个人是谁。      如果不是剧本,他都不会意识到宫鹤京与原况野的声音相似。      他是替前任宿主代班,半道进入这个位面的。短短两月时间不足以让他培养出盲人应有的听力,好在作为万里挑一终得大道的剑修,他的感知和直觉还不错。      原况野的声音是裹着石头的岩浆,宫鹤京的则是裹着棉花的冰块。      岩浆与冰块,这差别不要太大,他能认错就有鬼了。      听到节目组再次提到听声猜人这个小游戏时,钟情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但观众已经沸腾了。      显然节目组也看出其中的端倪,并且唯恐天下不乱地捅到台面上来。心中的猜测得到官方证实,一时间所有观众的视线都聚焦到宫鹤京脸上。      宫鹤京波澜不惊。      这次猜的不再是不需要感情的新闻稿,而是宫鹤京电影里的一段台词。      按理说这样一段感情充沛的台词,宫鹤京完全可以照电影里的复刻,还可以用别的千百种方式重新演绎,怎么都不该和原况野的一样。      但录音器里播放出来的,依然是两段从咬词到语气都相似到一模一样的声音。      宫鹤京根本不遮掩他的目的。      台上的嘉宾和台下的观众无人能猜出来,主持人顺理成章地请上钟情。      前去迎接的原况野带着钟情回到舞台中心,路过宫鹤京时投去冷淡的一瞥。      只有直面这个眼神的人才会知道其中的轻蔑和讥讽。      宫鹤京并不理会。      他面上扔挂着标志性的微笑,视线随意落在舞台一角,姿态闲适,像是并不在意这场游戏的结果。      但在舞台音响震耳欲聋的配乐中,他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第一段是况野的。”      仍然是这样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宫鹤京心跳一空,随后自嘲一笑:又何必失落?这不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吗?      他将情绪处理得很好,没有在脸上流露半分。但镜头外的观众早就做了完全的准备,拿着显微镜守株待兔,终于捉住他眼中飞快闪过的那一丝异样。      [天哪宫大到底是为什么啊!旷野声音好听是好听,但宫大你也不差啊,干嘛学他说话啊!宫大大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可是大满贯影帝诶!为什么要做这么掉价的事情!]      [前面的,要不然怎么宫大是影帝呢?成大事者,就要放得下面子,经得住失败,你看宫大这几天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有这等毅力,迟早有一天会抱得美人归!]      [我看悬。我盲人朋友,而且还是一出生就失明的盲人朋友,也和我一样分不清他俩的声音,还以为我是在捉弄他,把一段录音放两遍。说明钟钟根本就不是靠耳朵分辨他俩的……我猜是靠爱。钟钟爱旷野,所以他就是知道。]      [不是你们都认定宫大是为了钟情才模仿的旷野?就不能是他想要炫耀自己高超的模仿艺术吗?]      [楼上的,小孩自己单独坐一桌。]      主持人接到耳机里传来的指示,先是眉头一扬,硬着头皮将一言不发的原况野也拖入战场。      “钟情又猜对了,旷野有什么想对钟情说的吗?”      “他是天才。”      主持人啪啪鼓掌,视死如归:      “那旷野有什么想对宫老师说的吗?”      他内心祈祷着原况野可以像每次后采中那样桀骜不驯爱答不理,但今天的原况野相当礼貌,有问必答。      “东施效颦。”      主持人:“!”      宫鹤京:“……”      钟情:“?”      观众:[啊啊啊!]      宫鹤京朝镜头非常和善地一笑,站在监视器前的总导演莫名觉得后背一凉,不敢再开玩笑,赶紧让主持人圆场。      话题虽被带过去,但钟情仍心中忧虑。      他后知后觉,直到听见原况野那句微带恶意的“东施效颦”,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但他不能多说一句,因为另一位男主就站在他身边,牢牢握着他的手,将不远处的宫鹤京挡得严严实实。      自从那次他去开解宫鹤京被摄影机拍下作为花絮放出后,原况野便一直这样守在他身边,不给他半点和宫鹤京单独相处的机会。      问就是担心他看不见生活不能自理——      这一点钟情确实无法反驳。      如此又过了几天,每天宫鹤京都和往常一样见缝插针找钟情说话,依然是学着原况野的样子,然后每次都被钟情好笑又无奈地揭穿。      他实在不明白剧本里明明应该各放异彩的两位男主,为什么反倒开始日渐趋同了。      某一次钟情实在忍不了了,顶着台上彩排的原况野沉重的视线,暗示道:      “或许宫老师应该把这样的才能用在表演上。”      又一次被戳穿,宫鹤京习以为常,竟然已经可以苦中作乐自我取笑。      “我现在不正在表演吗?”      钟情不解:“可您演的是况野。但况野并非是您剧本里的人物。”      “这就要问问作为裁判的你了。”      宫鹤京淡笑,“为什么你永远只看着原况野呢?”      即使知道现下是公众场合,一定有摄影机正在环绕他们如饥似渴地拍摄,钟情还是说出了那句:      “因为我喜欢他。”      “……”      “所以我不能作为裁判。这对您是不公平的,对我来说,况野是永远的冠军。”      “永远?”宫鹤京抬眼,戏谑地看着钟情,“即使是真理,加上‘永远’这个限定词,也会变得虚假。”      “您知道我不是在撒谎。”      “……钟情,莫非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钟情瞬间警觉:“这是您的私事。与我无关。”      宫鹤京自嘲一笑:“真是绝情啊。”      沉默片刻,他低声道,“只是因为你看不见我。钟情,若你能看见我的样子,你爱上的就该是我了。”      “……宫老师,难道你忘了牵牛花的花语了吗?”      “当然记得。爱情永固……你看,又是永远这两个虚伪的字。”      钟情沉默,然后拿着盲杖默默坐远了些。      话不投机半句多!      *      第四次演出,选手足足有一周半的时间准备,连彩排都总共有三次。      因为这一次舞台是面对万人观众的公演。      这几日钟情几乎是闭门不出,除了陪原况野参加彩排,他哪儿也不去,就怕撞上宫鹤京,又听见他那些奇怪的话。      而且系统也神秘失踪了,钟情察觉到时,面板上只剩下一纸逮捕令。      诸多异常情况让钟情心中有些不详的预感,今早起床发现自己竟然在发低烧。      当着原况野的面,他乖乖地说会躺在床上好好养病,实际上原况野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偷偷留下床。      夜晚的舞台上灯火辉煌,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表演结束后,终于轮到原况野。      新歌叫《虹》,舞台也和歌曲的名字一样,旭日东升,折射出七道色彩各异的光带。      当其他选手都学着他开始搞沉郁的那一套时,他却风格陡转,变成热烈激昂的轻摇滚。      但这种形式的确很适合这个大舞台,最后一句歌词落下,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每个人都在大声呐喊着原况野的名字。      所有音量都像浪潮一样向钟情席卷而来。      有一瞬间钟情几乎什么也听不清,又有一瞬间,他什么也听不见。      然后他发现那不是他的幻觉。      的确有一瞬间的死寂,一秒钟后,是惊骇的尖叫声。      出事了。      钟情站起来,强撑过片刻时间的眩晕后,他茫然地望着嘈杂的四周。      眼前只有一片黑暗,脑中系统也毫无回音。      他本能地想要靠近舞台,但盲杖触及之处全是别人的鞋面,似乎有无数人也正在向那个地方奔去。      心中的惶恐达到顶峰,和头晕目眩的疾病一起,几乎让他想要呕吐。      终于,身后传来一个担忧的声音:“钟情!”      钟情立刻回身:“况野!”      他嘴唇苍白,脸上却露出明显的惊喜,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发生什么事了?” 第103章 13 面前的人沉默着,钟情伸出手想要触摸他。      “况野?”      良久,他终于听到一声沉静却又缥缈的回应,带着些微犹疑和谨慎:      “我在。”      是原况野的声音,他没出事。      钟情松了口气,还不等高兴片刻,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踉跄一下,摔倒进面前人的怀里。      *      家庭医生写下注意事项后,便告辞离开。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宫鹤京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烧得满脸通红、唇色却惨白的人,第一次感受到何为世事无常。      当他用尽技巧,竭力模仿原况野的说话方式,能以假乱真到没有任何破绽的时候,钟情丝毫不受他的蒙骗。      而当他情急之中忘记所有刻意练习的引诱手段,只是因为担心而出声呼唤时,钟情却认错了。      如果他这样轻而易举就可以变成原况野……      那之前的伪装又算什么?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要的是向钟情证明原况野绝非独一无二,他们之间所谓的真爱也并非永恒。      他要证明那不过是通过模仿和伪装就能达成的工艺品。      但他现在无法证明,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演员的直觉暗示他某个可能,但那个可能太过可怕,他本能地拒绝深想。      无论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还是给这场屡战屡败的闹剧一个交代,他都应该戳穿这一切,看看床上的人还能用什么话来赞美他的真爱。      他心中自说自话,用无数邪恶的、冷漠的念头说服自己,但当床上的人睁开眼睛时,所有想法都烟消云散。      钟情失神地看着面前的黑暗。      他的头脑已经清醒了大半,但身体慢上一拍,浑身酸软无力,连握起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摧毁了之前修养出来的一点精力,他又变得疲惫、苍白、虚弱不堪,就像已经十年没有晒过太阳。      某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又回到刚进入这具身体的那一天。      有人轻轻摸了下他的额头。      “退烧了。”      钟情辨认出那人的声音:“况野?”      “……”      宫鹤京闭了闭眼。      仍旧是没有任何伪装,仍旧这样轻易就被弄错。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就像终于得到一块心心念念的桔子硬糖,塞进嘴里后轻轻一吮就抿出空洞。      吃糖的小孩只顾着那片刻的甜蜜,不知道那空洞的边缘会是如此锋利,刀尖一样划伤他的舌头,然后甜蜜混着血水涌入咽喉。      宫鹤京睁眼。      他沉默地看着钟情那双因为病痛而黯淡的眼睛,视线轻轻一颤,落到一旁静默无声的摄像机镜头上。      在摄影师感到不安之前,他收回视线。      他像是乞降般无声叹了口气,轻声道:      “我在。”      听到熟悉的声音,钟情终于安心。      他这才想起公演最后的那声惊呼,担忧地问:“况野,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主持人邀请宫鹤京上台,但是升降台有一个模块卡住了。”      宫鹤京平静地说,“宫鹤京摔了下去,人现在在医院。”      角落发出一声拼命压抑却实在压抑不住的闷笑。      宫鹤京很冷淡地看过去,吓得摄影师在一瞬间连遗嘱都想好了。      但宫鹤京没什么反应,因为钟情已经好奇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侧首。      “摄影师也吗?”      “他在。”      钟情笑了:“连生病也要拍吗?”      他转头问床边的人,“况野,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吧?”      宫鹤京没有说话。      良久,久到钟情几乎快要再次睡过去,才听见他温柔得如同月夜春水一样的声音:      “你最漂亮。”      如此简短的四个词,听来却缠绵悱恻,像一句催眠的咒语,送钟情坠入黑甜的梦境。      他不知道床前的人正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他。      而这终将成为一个谜题,深陷其中的人毫无所觉,只有镜头外的旁观者洞若观火。      [将这个眼神拍下来,宫鹤京能再得一座影帝的奖杯。]      [可为什么宫大看上去那么难过啊?他不是一直很想让钟钟认错的吗?怎么现在心愿达成,他反倒那么伤心呢?]      [要把宫大这一段的眼神变化连起来看。他在开口对钟钟说‘我在’的时候抬头看了眼摄像机,难道你们没有注意到吗?那是一种认命的眼神!他当着所有观众的面,承认了自己的命运!]      [啥命运啊?]      [还能是啥命运?当原况野替身的命运!]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钟情这场病来得迅猛无比,走得却缠缠绵绵。      身在异乡,生这样一场久病当然是很不方便的,好在他有人照顾。      他起初也好奇为什么男主总有时间花在他身上,男主对此的解释是:      “宫鹤京摔骨折了,节目组不想浪费给他的通告费,所以决定停播一周,等他养伤。”      宫鹤京在说这话时,转头看了眼摄影机。      原况野诊断结果出来的时候,节目组的人表面上惋惜难过,走出病房就难以抑制脸上的笑容。      并不是在幸灾乐祸,而是高兴于又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将节目拖延下去。      这档节目目前在市面上火得一塌糊涂,风头直接盖过之前最热门的偶像剧。当初投资的人在节目第一期就挣得盆满钵满,中插广告时间只有两分钟,却硬生生插进来十几条,每一条都加速得连产品名都听不清楚。      他们都很清楚这一切是谁带来的,不是原况野,也不是宫鹤京——      而是钟情。      只要钟情还在,流量就会像海潮一样源源不断奔涌而来。而想要把钟情留下,就必须得把原况野也留下——      虽说留下来的方式实在是太过意外又太过惨烈,但到底是留下了。      流量的确全在钟情这儿,即使身边换了个人,观众依然看得津津有味。      就算只是两人相伴在午后的花园中散步,收视率也依然遥遥领先。      钟情突然驻足,伸出手,接住从林叶中漏下的阳光。      掌心中传来的不止有点点暖意,还有丝丝缕缕带着花香的风。      “是什么花?”      “玫瑰。”      宫鹤京正要伸手去摘,被钟情轻轻拉住衣角。      他立刻便懂了他的意思,握住盲杖,顺带着也握住钟情的手,带着他来到花圃跟前。      钟情小心地蹲下,凑近轻嗅一口:“夏天到了。”      他静静地闻了一会儿,准备离开。      盲杖和栏杆都在身边,他却偏偏向一旁的人伸出手,要他帮忙。      仰头向上看过来的视线带着某种惊心动魄的清纯和魅惑,让宫鹤京愣了一秒,才上前去牵住钟情的手。      落入掌心的那只手柔若无骨,安安分分任他牵着,不躲不避。      宫鹤京一直都知道钟情在原况野面前是不一样的,却也想不到会是如此的不一样。      钟情依赖原况野。      他会颐指气使地使唤原况野帮他做这个拿那个,也会眨巴着眼睛轻声细语地撒娇。无论是命令还是撒娇他都做得如此自然,仿佛话出口之前就已经无比确信对方会心甘情愿的接受。      钟情也心疼原况野。      心疼他做饭时手上割出的伤口,心疼他没理由的突然不再弹琴唱歌,还心疼他或许会被玫瑰花刺扎伤手。      就算他面前的这个“原况野”其实只是宫鹤京,这份依赖和心疼依然存在。      但这并不代表它们只是出于泛滥的善良,因为宫鹤京越是“原况野”,就越能感受到——      原况野是钟情的例外。      “手有些凉了。”宫鹤京轻声道,“回去吧。”      钟情很听话地应下,双手握住盲杖另一端,乖乖跟在离宫鹤京半步之后。      [我好不习惯,我从来没见过宫大这么长时间板着张脸的样子。咱们宫老师最爱笑了,就是演变态杀人狂,演的都是微笑杀手呢。]      [我估计宫大自己肯定更不习惯。为了圆这个谎,宫大是酒不喝了,总统套房不回了,连管家都不要了。说实话,刨去这些外在的东西,两个人住在这世外桃源,硬件钟钟看不见,软件又大差不差,那宫鹤京其实几乎酒等于原况野了。]      [哪有大差不差,两个人其实天差地别的好不好。不止是喝酒这一点,还有很多时候,就比如钟钟每次吃饭的时候一定先给宫大夹养嗓子的芹菜——你们难道没看到吗?每次到这个时候,宫大的眼神都像要哭了一样。]      走到房门外,管家的身影静静立在角落。      宫鹤京将钟情送进去,然后独自返回。      陈管家放低声音道:“他明天出院。”      宫鹤京沉默片刻:“这么快?”      “医生建议他的腿还要留院观察,但他自己不愿意。”      “我知道了。”      再次回到钟情面前,宫鹤京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动作。他看得很仔细、很专注,因为知道分别在即,或许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钟情捧着节目组新送来的一篮鸡蛋,一个个地拿出来,放在耳边轻轻摇晃,然后放回篮子里,或是单独放到另一个小碗中。      宫鹤京终于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钟情抬眼,很明媚地笑起来:“我都听到了。宫老师要回来了是不是?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他,只能借花献佛。”      “这些都是最新鲜的鸡蛋,况野,你拿去送给宫老师吧。”      “……”      “况野?”长时间的沉默让钟情感到不安,怀疑自己这番愚蠢小白花是不是演得太过头了,“你生气了吗?”      还是一片沉默,钟情下意识补救,双手捧着一枚蛋递过去。      “别生气,我还留了一个最好的给你呢。你看!”      “……我明白了。”      在钟情疑惑的视线中,宫鹤京双眼微红,喃喃地重复着,“我明白了。”      不是技巧,也不靠什么措辞语气。      是爱。      原来这就是“原况野”,原来这就是钟情口中那无可比拟的温柔。      曾经不敢面对的那个可能终于避无可避地横在他面前——他爱钟情。      就像原况野那般爱着钟情。       作者有话说: 一天帮小猫擦三次粑粑,崩溃啊! 第104章 14 钟情这具身体很奇怪,吃了药病情不怎么好转,副作用倒是见效很快。      吃完药后,不过和身边的人交谈两句,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      不知是下午吹了风还是怎么,他又有点发热,说着说着就陷入半梦半醒之中,滑进被窝里去。      他很自然地捞过身旁人的手垫在脸颊下,却没有摸到熟悉的冰袖。      “咦?”即使在迷糊之中也感到奇怪,“况野,现在没有在拍摄了吗?”      原况野的左臂上有大片纹身,上星综艺不允许露出这样的画面,所以总是戴着一只冰袖做遮挡。      宫鹤京垂眼,很平静地撒谎:      “没有了。”      “真的吗!”      即使困得说话都含糊不清,钟情还是很明显地高兴起来。      他用了一点力气去拉抱在怀中的那只手臂——梦中的人总觉得自己力大无穷,实际上那力气还不如给人挠痒痒,但身边的人很轻易地朝他俯下身子。      钟情凑在宫鹤京耳边,轻声呢喃:      “我有秘密要告诉你。”      “是吗?”宫鹤京无声苦笑,“是什么?”      “我发现,不会有任何人能分开我们。”      那双眼睛明明没有聚焦,却是此刻最明亮的东西。      宫鹤京在苦涩的无奈中感到心痛,即使心痛,却还是要微笑开口,用那副终于学会如何爱人的嗓子说:      “……当然。”      听到满意的回答,那双明亮的眼睛半睁半闭,最后完全阖上。      宫鹤京还是没有离开。      他守在钟情床边,直到天际微亮。      他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爱上钟情的了,或许是在方才,或许是在听到他如此轻易而举就分辨出他和原况野的声音,也或许……      是在第一次相见的时候。      他是演员,演尽台上悲欢离合,却并不相信所谓的“真爱”。      然而人生就像一出滑稽的戏剧,只能用撇脚的错位做命运的注解。      拥有最澄澈心灵的人只能看见一片黑暗,而最傲慢无情的人却最终坠入爱河。      他们多不合适啊,所以必须用着另一个人的名字,才能找出一丝丝般配。      宫鹤京独自沉默着品味这苦涩的错位的爱,不知道弹幕上已经吵翻了天。      [啊啊啊宫大你快跑啊,况野回来了!你要被揍得惨兮兮啊!]      [胡说八道!我们宫大当年可是打戏出身的!原况野还断了条腿,谁会惨兮兮还不一样呢!]      荧屏上被分出两个界面,左边是安静注视床上人睡颜的宫鹤京,右边是提前出院坐车一路疾驰的原况野。      连剪辑都品出这浓浓的火药味。      看着飙升的收视率,节目组坏心眼地递给原况野一部平板。      平板上播放的是这些天钟情和宫鹤京的相处视频。      原况野面无表情地看完,将平板扔回去,一言不发。      还是导演最先沉不住气。      “旷野,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想听我说什么?”      原况野的声音很平静,只有与他对视的导演感受到那冷静语气之下的愠怒。      “如果你们想要流量,大可以把我的腿再打断一次,从升降台上扔下去。”      “但你们不该捉弄他。”      导演讪讪一笑:“旷野你可千万别多心,我们事后也排查过了,这件事真的就是意外。至于你说的捉弄……”      “倒也不算是捉弄吧,顶多是个善意的谎言。你也知道钟钟这么在乎你,身体又不好,本来就在病中,再听见你受伤,不知道要病到什么时候。唉,我们也就是将错就错而已。”      弹幕上那些坐等好戏的态度也被原况野的话一震,静默片刻后,纷纷把“真男人”打在公屏上。      无人再敢就这个话题开口,车内重归严肃安静。      原况野低头闭目养神,面上仍是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睫毛却在无人可见的地方轻轻颤抖。      推进手术室,麻醉生效的最后一刻,他心里想的还是钟情怎么办。      钟情那么马虎,又那么脆弱,没有人照顾就会弄得自己满身是伤。可他又总是拒绝别人的照顾,他只要他。      不,不是只要他。      他要的只是他的声音。      在第一次听到宫鹤京的声音时,他就想过这个可能。但所有的惶恐都在钟情一次又一次坚定选择之下被冲淡,渐渐的他开始相信至少对钟情来说,他独一无二。      但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给人希望后再让人绝望,比一开始就毫无可能还要残忍。      车辆在宿舍楼前停下,宫鹤京推门上楼,即使拄着一根拐杖,依然走得很快,身后扛着摄像机的大哥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电梯停下,房门打开,适应房间里的黑暗后,原况野看清了坐在床前角落里的人。      那人也正静静地看着他。      原况野的视线从那人不知廉耻的眼睛里,落到他被床上的人抱在怀中的小臂上。      原况野丢到拐杖。      钛合金的拐杖落在沙发声,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缠着绷带的左腿落地时稍稍踉跄,但依然是安静的。      原况野无声地走到宫鹤京面前,慢慢摘下左臂上的冰袖,露出那些盘旋的、繁琐的墨色纹身。      像蛇、像毒虫、像远古大巫的神秘咒语,半隐匿于黑暗之中,将原况野那张阴柔又深刻的脸趁得如同鬼魅。      他很轻地开口:      “滚。”      镜头开始激烈地颤抖。      画面中同时出现纹身和脏话,摄影师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将镜头转向别处,但情感上却舍不得错过这风雨欲来极具张力的一幕。      宫鹤京脸色很明显地沉下来。      在原况野开门的时候,在他与原况野对视的时候,他们两人脸上的神情都极其相似,相似到让镜头外的观众纷纷惊呼。      但当原况野说出那个字的时候,空气中有什么假象被打破。      宫鹤瞬间变回了真正的宫鹤京。      那个傲慢的、冷淡的、只会用讥诮地假笑来敷衍和蔑视世间一切的宫鹤京。      宫鹤京挑唇一笑,已经想出词句讥讽,却在开口的一瞬间听到钟情的声音。      他在梦中轻声呢喃:“况野……”      然后松开怀中的手臂,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短短两个字,却像是世间最强效的粘合剂,将那些假象的碎片重新粘起来,变成面具,再次戴在宫鹤京头上。      宫鹤京如当头棒喝。      咽下那些嘲讽的话语,他起身,朝门外走去。      在路过原况野的时候,他脚步一顿。      “别告诉他。他受不了的。”      *      第二天钟情醒来,还没睁眼就听见系统提示音。      【叮!您的两百积分已返还。】      他惊喜:【统子?】      冰冷的电子音褪去,变成奄奄一息的电子音:【是我。】      【审判者真的因为你倒卖男主照片就把你抓了?】      【嗯。】      钟情无语:【……那你早点还我积分不就得了嘛。】      系统愤恨:【我凭本事倒卖的男主照片!为什么要还!】      【说说吧,除了关几天禁闭以外还有什么惩罚?】      【惩罚就是,】系统一瞬间变得垂头丧气,【我现在和你一样是个瞎子了。我的监控权限被关闭了。】      【也就是说,我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另一位男主宫鹤京长什么样子了?】      【可以这么说。】      【……好吧。】钟情自我安慰,【没事,反正也只是无关紧要的人。】      厨房传来煎蛋的香味,钟情起身,刚摸索着走到房门外,就被人一把抱住。      他讶异地抬手回抱,笑问:“况野?怎么了?”      这是停赛的这几天他们第一次拥抱。      钟情并不奇怪这个拥抱的到来。在他的预计中,这个拥抱应该发生在停赛的第一天,作为参赛选手迷茫于自己的未来,当然需要一个朋友的拥抱作为鼓励和安慰。      但这个拥抱姗姗来迟。      指尖摸到颈后的卷发,钟情更惊讶了。      “呀,况野,你的头发已经长这么长了。”      原况野终于抬头。      他背对着镜头,唯一能看见他的人却又只能看见黑暗,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双眼一片通红。      七天时间,足够他腿骨上的裂痕修复大半,足够他脑后的头发长至脖颈。      这样漫长的时间,钟情和一个冒牌货在一起,却不曾察觉半分端倪。连现在他重新回来,钟情依然毫无所觉。      如果真假已经无从分辨,那真假还有什么意义?      昨晚拼尽全力强撑出来的理智顷刻间粉碎,原况野轻轻抚摸上钟情的脸。      “替我扎头发吧。”      钟情还没来得及应下,就被人打横抱起来,然后落在一个柔软的地方。      是沙发。      钟情不知道扎头发为什么要到沙发上来。      “来吧。”      听出原况野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钟情摸索着接过头绳,却半天不见讨要扎头发服务的人坐到他跟前来。      略微犹豫片刻后,他只得起身,按住原况野的肩膀,岔开腿跨坐在他的膝盖上。      但这仍然是一个很不方便的姿势,更别提原况野是一点都不配合,相当闲适地靠在沙发上,让钟情不得不倾过身去,靠在他怀里,双手半抱住他的脑袋,绕到颈后去梳理那些半长的卷发。      原况野不仅不配合,还在不停地捣乱。      他像是在很好心地帮钟情整理衣服,但总是不合时宜地突然一动,让钟情刚梳理好的头发从手心中散落,前功尽弃。      如此几次,每次都是很陈恳温柔的道歉,但每次都不知悔改一犯再犯。      钟情倒也想过离开休息,但每次原况野都会将他拦腰抱住不让他退开,然后用那柔情似水却难得强硬的声音说:      “继续。”      钟情当然不会生气。      他只是累极了。      到最后已经顾不上礼貌不礼貌,完全坐在原况野腿上,靠在他怀里,埋头在他颈间,累到快睡着还在略带撒娇意味地讨饶:      “况野……我扎不好了……”      原况野揽住钟情的腰。      怀里的人比他小上一圈,抱在怀里刚刚好。      那些汹涌的愠怒和哀伤都在这妥帖的怀抱里消散,原况野想,他还是钟情的唯一。      只有他能这样折腾钟情。      他嘴角浮出一丝明显的笑意,带着微微地讥讽,直勾勾看向镜头。      于此同时,镜头外的观众发出一声惊呼:      [天哪!这是笑给宫大看的吧!这是挑衅吧?是吧是吧!] 第105章 15 钟情最后在原况野脑后扎了一个松松垮垮的小揪揪。      他长出口气,正要站起来,却又被原况野重新按回去。      他听见原况野那令人迷醉的动听嗓音轻轻说:      “钟情,你撒谎了。”      “嗯?”仗着声音好听就胡言乱语?      原况野曲起手指,在怀里的人脸上轻抚。      “你根本就不记得我的模样。”      钟情眨眨眼,既是想表达自己的疑惑,也是为了向面前莫名其妙的人强调他脸上这对摆设。      原况野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睫毛在他面前扑闪。      钟情不记得他的模样,大概也早已忘却了自己的。      眼睛是钟情脸上最秀气漂亮的部位。      睫毛又长又密,所以就不太翘,眼肌无力总是垂着眼,睫毛也就总是耷下来,像墨线一般勾勒出一个微微下垂的眼尾,偏偏瞳仁还是最透光的浅色,永远盛着湿漉漉的水意,很委屈很可怜的模样。      然而这样委屈可怜,原况野心中却生出一个罪恶的念头——      就这样抱住他,勒住他,让他疼,让他哭泣。      如果珍爱和克制只能在钟情心中留下模糊的影响,是否用疼痛就能在那双繁花盛开的眼底刻下烙印?      是否只有疼痛,才能让钟情其余的感官,都感知到他的存在?      但原况野什么都没有做。      傲慢和挑衅消失不见,曾经那些有关厌弃、毁灭的情绪在这一瞬间涌上来,他仿佛又变成没遇到钟情之前那个迷惘的、空心的游魂。      过往的回忆大都模糊,但手腕上的伤疤经久不灭。      疼痛之所以让人刻骨铭心,因为那是疼痛。      原况野握住钟情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      “记住我。”他喃喃道,“钟情,记住我。”      “不要只是记住我的声音……那仅仅只是一部分的我。”      钟情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出原况野的声音此刻是悲伤的——或者说有一部分的原况野是悲伤的。      强忍着浓烈的困意,他赶紧双手捧着原况野的脸,细细抚摸着。      他摸得很认真,一边探索还在一边喃喃自语,不知不觉中整个人都埋进原况野怀中,鼻尖都快要蹭到原况野脸上。      指尖逐渐滑到原况野的嘴唇上,触摸到那片柔软时,钟情手指微微一顿。      然后就被原况野叼住轻轻咬了一下,舌尖含住时有温热濡湿的触感。      钟情抽出手,微笑道:“况野,你为什么总喜欢咬我的手?你是小狗吗?”      原况野舔了下嘴角,静静看着钟情。      从始至终他的视线都没在钟情的手指上停留,而是一直落在钟情的唇上。      那样近,都不需要坐起身来,只要微微低头就能碰到。      他真的很想咬他。      他想让他疼。      身后的摄影师和镜头前的观众面红耳赤。      [好、好大尺度……原况野这个心机男,骗钟钟用这种姿势坐在他身上。他还故意仰头,让钟钟不得不趴他肩上。天哪只看背影的话真的很像在接吻啊!]      [这个机位真的绝了,虽然看不见钟钟的脸,但是能看见钟钟腰好细,屁股好圆……还有旷野那故作正经其实早就爽飞了的小表情。啊啊啊我要暗杀原况野!]      [为什么宫大又没直播啊?真想看看宫大现在脸上的表情嘿嘿嘿,一定很精彩!]      *      总统套房里。      门窗皆紧闭,透不进一丝光,分不清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水晶荧屏碎了一地,有人坐在一地碎片之中,鲜血不断从受伤的指骨上滴落,将地上那些锋利的碎片染得通红。      像是来自心脏的残片。      管家拿着伤药走过来,却只敢将药放在茶几上。那双已经开始衰老的眼睛里有伤感和心疼。      宫鹤京敏感地注意到那眼神,抬看过去,依然是那一张玩世不恭的笑脸。      “怎么?我看起来很可怜?”      陈管家摇头:“少爷不可怜,只是不太像以前的少爷了。”      “我以前是什么样?”      宫鹤京盯着荧屏。破碎的屏幕依然坚挺地显示着死机之前最后的画面——      原况野回来的那天,他离开钟情。      他应当留下来对峙,等到天亮真相大白,就可以取笑他们之间所谓的真爱,然后赶走原况野,用比之前的威逼利诱还要激烈的方式留下钟情。      但他在黎明之前就匆匆离开,将天亮留给了剩下的两个人。      然后,他便再也不曾从黑夜中走出。      尚算完好的荧屏顶部挂着一条弹幕:      [哈哈哈宫大居然就这样走掉了,他好像一条狗啊。]      宫鹤京久久凝视着那些刺眼的文字,嘴角居然浮出一丝微笑:      “以前的我,至少不像一条狗。是不是?”      陈管家没有说话。      宫鹤京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比他更早的看出他的爱,比他更清楚地意识到爱对他的改变。      所有人都知道,这段真爱之中只有钟情是主角,原况野是受他偏爱的唯一伴侣。而宫鹤京,前半生所有光鲜亮丽似乎都只是作为绊脚石成为这段真爱的催化剂。      他学会爱,然后他将这份爱拱手相让。      原来爱是这样一种东西。      让人变得懦弱,懦弱到近乎无耻。      却又让人变得道德,成为连上帝都应该为之颁奖的圣人。      “陈叔。”      宫鹤京终于在一片寂静之中开口,声音冷冽疲惫,像冬日将尽的最后一场薄雪。      “帮我买回去的机票吧。我不能再留在这里。”      “……是。”      又是良久的沉默,再次开口的声音有几乎听不出来的哽咽,薄雪化尽,满地泥泞。      “我已经四天没见他。我很想他。陈叔,我快疯了。”      最后泥泞干涸,变成坚硬的顽石。      宫鹤京猛地转身,看着角落里的人。      “我要见他最后一次。用我自己的名字。”      *      停播一周半后,节目组通知要重新开播。      这一次导演组早早就让原况野参与彩排,因为他的腿伤会很影响舞台效果,必须要提早策划走位,才有可能将这件事天衣无缝地掩饰过去。      节目组来请人的时候,钟情正在给原况野扎小辫子。      这次原况野换了个姿势。      他枕在钟情腿上,闭着眼睛享受纤长十指在发间穿梭的轻柔触感,轻轻哼着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导演本来只是单纯来叫个人,看见这一幕却不忍心打扰。      坐在沙发上的人明明有着最优异的听力,此时却专注到屏蔽了外界一切声音,全身心都扑在怀里的人像是恃宠生娇一样的任务里。      因为眼睛看不见,他手里的动作总是很轻很轻,轻得真像是在编织一朵风中的云,看得人心里痒痒的。      总导演在门边驻足得太久,久到连一早看见他、但并不想理会的原况野都感到奇怪,遥遥望过来。      看见导演眼里的失神后,他对着镜头了然一笑。      气得弹幕当场发飙:      [啊啊啊该死的原况野你不要脸!你现在还没拿冠军呢,除了钟钟你啥都没有,不要露出这种像宫鹤京一样人生赢家的笑啊!]      听见男主的事业即将更上一层楼,钟情赶紧放人。      他答应得实在太爽快,手里还在将怀里的人往外推。虽然只是很轻的力道,但原况野不太高兴。      他捉住钟情的手腕。      “不和我一起去?”      钟情很温顺地回答:“也好呀。”      原况野眼神轻微闪烁,最后松开手。      “……算了。”      总导演这次来只叫了他一个人,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钟情到现在还被所有人蒙在鼓里,不知道摔下升降台的人究竟是谁。一旦他跟着一起去看彩排,就一定能从只言片语中猜到真相。      钟情还在疑惑:“为什么算了?”      “别出去吹风。”原况野捏捏他的手,“万一又咳嗽。小哑巴猫。”      钟情下意识轻咳两声,果然发现自己声音微哑。其实他的病已经好全了,现在倒不全是病理上的咳嗽,更像是心理上的习惯。      他也笑起来,朝原况野被弄得乱糟糟的头发上撸了一把。      “你也快去吧,金嗓子狗狗。”      送走人后,钟情靠在沙发上发呆。      即使发呆也要装出一副正在思念恋人的模样——因为房间里摄像头还在运转。      这绝对是他待过的最累人的一个位面。      系统这个大骗子,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休假!这明摆着就是加班!      听到一声唤后,钟情还以为是幻觉,随后反应过来那的确就是主角的声音。      他瞬间切换上班状态,惊喜回头:“况野?”      宫鹤京在那一瞬间感到十指连心般的疼。      钟情眼中亮晶晶的光点对他来说就像淬着毒液的利箭,指骨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崩开,血顺着手指一滴滴缓慢落下,宫鹤京毫无所觉。      他正要开口表明自己的身份,突然从镜子里看见另一个人的倒影。      正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朝他微笑,然后应道:      “是我。”      钟情朝着他们的方向,笑着问:“怎么又回来了?有什么东西忘带了吗?”      原况野没有说话,他看着镜子里的宫鹤京,挑了下眉。      钟情迟迟没有等到回答:“况野?”      宫鹤京勉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光是维持尊严不露出败相就已经耗尽他所有力气,再没有余力去模仿、去伪装。      但钟情依然没有听出来。      他仍旧微笑着哄道:“那现在看到了?你好粘人啊况野。快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我们还能见好多好多次呢。”      “当然。”原况野重复道,“我们还能见很多次。我们……来日方长。”      宫鹤京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钟情轻轻地告别声:“再见。”      他脚步一顿,微微闭眼,随后睁开,推门离去。      走出房门几步后他转身,果然看见无声无息跟在他身后一起出来的原况野。      “你还真是厉害。”宫鹤京恶狠狠得讽刺,“打着绷带的腿,竟然也能像这样蹑手蹑脚。你为今天准备了多久?”      原况野平静道:“没有你勾引他准备的久。”      “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      “你第一次学我的声音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天。享誉世界,却在钟情心中查无此人——这就是你从我这里偷走那五天的代价。”      原况野扯了下嘴角,在宫鹤京凶狠的视线之中,像蛇吐信一样说出更恶毒的诅咒,      “这个代价持续的时间会是一辈子。你将永远被他忘记——直到你死去。”      “……”      “到那时候我就会告诉他,这世上少了一个叫宫鹤京的人。”原况野歪了下头,“虽然这无关紧要,但钟情这样善良,我想,他会为你惋惜几句的。”      走廊上的监控器在无声运转着,镜头外的观众只能看见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但原况野却能看见对面人的眼睛里是如何爆出一根根血丝。      “还有什么要对他说的吗?请便吧。”      原况野让出通道,朝前走去。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轻声道,“替我转告他,我很快就回来。”      宫鹤京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突然开口道:      “他爱你。”      脚步声微顿。      宫鹤京又问:“你爱他吗?”      仍旧没有回答。半晌,脚步声继续响起,这一次,轮到原况野落荒而逃。      宫鹤京突然很想笑。      多么滑稽的命运啊,有的人天生就会爱,却不知道爱是什么;有的人后天才学会爱,却永远得不到爱。      爱让人懦弱,懦弱到近乎无耻。不知道爱为何物的人永远无法想象这种无耻会到何等地步。      既然如此,那就做一个无耻之徒吧。      宫鹤京突然抬眼,面对着墙角的摄像头和善地笑了一下。      他拿出口袋里的机票,当着镜头一点点撕碎。      然后向空中一抛,雪花洋洋洒洒,落到地面的一瞬间,整个摄影大棚陷入黑暗。      停电了。      棚内各处同时爆发出一声惊呼,镜头外的观众也面对瞬间黑屏百思不解。      宫鹤京就在这所有人的呼声中走向那间房门。      他没有直接推门而入,而是很有耐心地敲了几下门。      门内传出熟悉的声音:“况野?”      宫鹤京微笑应道:“是我。”      盲杖哒哒的点地声响起,有人拉开门。      在门开的那一瞬间,宫鹤京将那人死死抱在怀中。      门嘭一声关上,他转身将钟情压在门板上,一只手握住钟情的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狂热地吻了上去。      “我爱你,钟情。”      他在亲吻的间隙中絮语,“我们永远不会再分开。”      不管让他以谁的名义。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抱歉,这几天更新得太晚了。小猫严重地影响了我的手速,它总是找我玩,不陪它玩就要喵喵叫,真的快要成小哑巴猫了。但真的太可爱了,实在没有办法不理它不抱它。我会改过自新的嘤嘤。 第106章 16 钟情被突如其来的拥抱的亲吻弄昏了头。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现在面临着什么情况,大惊失色。      【统子哥!男主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      系统盯着监视面板上的一片黑暗,声音恹恹,生无可恋。      【反正你遇到的男主总是不太正常。】      但这也太不正常了。      钟情一面在亲吻的间隙中寻找喘息的机会,一面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按理说,男主原况野不应该这么快开窍。      他这段时间一直不怎么避讳地表达对原况野的偏爱,就是因为十分确信原况野脑子里根本就还没有那根筋。      或许是少年时代的经历留下阴影,也或许是艺术家独有的古怪个性,反正原况野对情爱这种东西讳莫如深。      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他都从不提起过。      他面上总是很冷淡,所有对情绪的表达都写进他的音乐里。如果不听他的歌,说这个人其实是个冷血怪物倒也没差。      钟情知道原况野对他很好,但也可以预想,如果他永远不迈出最后一步,原况野就能够永远像之前那样恋人未满朋友以上地对他好一辈子。      看上去原况野是他们之中的主导方,他可以很强势地用沉默表达自己的需要,而钟情也总是很乖巧温顺地听他的话。      但实际上,钟情才是那个掌舵手。      这艘航船明明一直在他的掌控下,朝着他想要的方向驶去,却在今天突然失去控制。      钟情百思不得其解。      他想要伸手将压在身前的人推开,想要去摸那头卷发诱哄他退去,但双手被牢牢禁锢住,拼命挣扎也动弹不得。      他觉得自己就像头尾都被钉在案板上的鱼,身体完全被另一个人的手包裹,在他的掌控下、在他的视线下,一览无余。      “况野……”      一句话被堵住好几次,才终于问了出来,“况野?你怎么了……”      “上你。”      “……”      温和磁性的低音在耳畔响起,钟情觉得自己耳朵已经烫得像块烙铁。      他实在想不到这般清冽悦耳如同谪仙的声音,会说出这样粗俗不堪的话。      “况野……”钟情开口时带上些恐惧,“你在说什么啊?”      “害怕了?”      面前的人似乎在轻笑,尾音像烟一样散开。      他在钟情颈间暧昧地轻吻,“如果你喊停,我就会停下。”      钟情喊不了。      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喊停,系统前任是费尽心机也要得到男主的深情男配,作为代班,这个时候心愿即将达成,不仅不可能拒绝,甚至还应该表现得感恩戴德。      他说不出一句话,更糟糕的是,这具身体已经在他之前一天哭三次的训练下养成泪失禁体质,情绪稍一激动,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流下来。      宫鹤京吻到咸涩的水痕,微微一顿,而后埋头在钟情颈间轻轻一咬。      “不喜欢?那便喊停吧。”      即使身体里的欲望已经浓烈到让他难受,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说出这句话时却是真心无比。      他多么希望钟情真的会拒绝。      但是钟情始终不出一言。      就算害怕到泪流不止,全身发抖,也还是乖乖地站在原地,忍受“原况野”的欺负。      宫鹤京几乎是怨恨地质问:      “只要是原况野,就可以对你做任何事吗?”      “……”      “钟情,你就这么爱我吗?”      其他问题都可以保持沉默,原则问题却不得不答。      钟情终于开口:“……是。”      宫鹤京自嘲一笑。      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心痛是可以无止境的。还以为上一刻的心碎就已经是极致,没想到还能死而复生,然后再一次自取其辱。      “好吧钟情。”      他狼狈不堪地喃喃道,“这是你自己选的。”      双手终于被放开,不等缓解一下举过头顶血液倒流的酸痛,又被牢牢捉住压在腰后。      运动裤的系带被解开,宽松的面料滑下后挂在脚踝,一只手顺着腰背抚摸下来,钟情下意识想退后,但背后就是坚硬的门板。      后心传来沁凉的冷意,但身前的那只手比这扇铁门还要冰凉。      热烈的吻让钟情的意识迷糊,冰凉的手却让他的身体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强迫着做怎样的准备。      钟情的眼泪越来越多,但这再也无法激起面前的人半点同情。      那人居然还相当恶劣地说:“别哭了,小心一会儿脱|水。”      钟情:“……呜呜呜。”      还他从前那个单纯善良的妈生男主啊!      天哪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教坏了他的男主!      皮肤被冰凉的手抚摸得同样冰冷,冰冷带来理智、也带来纤细的神经。      就在以为将要就此冰冻的时候,冰雪又瞬间融化成炽热的岩浆,钟情终于受不了了:      “况野……”      得到的回应却是依然强势的掌控,和轻描淡写的一句:      “钟情,你依然有喊停的权利。”      “……”      钟情觉得这次自己是被气哭的——这跟在骡子面前栓根胡萝卜让它永远看得见吃不着有什么区别!      一只手环过腿弯,钟情被身前的人很慢地抱起来。      太深了,钟情有点不太舒服,五脏六腑都像是稍稍移了位。      难受还是次要的,这个姿势让他很没安全感。      腿部悬空,双手却被压在后腰,整个身体唯二的支点,除了那里,就只有圈过腿侧的那双手。      钟情想抽出自己的手,但面前的人偏偏像是故意和他作对,总是在他积攒了一些力气的时候故意作乱,让他一次次前功尽弃,疲累至极。      到最后,钟情已经全无力气,连眼泪都已经哭干。      他的手终于被解放出来,可也已经被压得发麻,一阵一阵似针扎似的绵密的疼,像旧电视机断片后屏幕里黑白闪烁的雪花。      钟情脑子里也都是闪烁的黑白雪花。      不知过了过久,身前的人终于抱着他离开已经变得温暖的铁门。      路过镜子的时候,宫鹤京短暂地停留片刻。      断电还没有修理好,房间里仍是一片黑暗,窗帘缝隙中可以窥见对面那栋大楼已经开始点蜡烛照明。烛光和电灯截然不同,盈盈一豆圆润的光亮,像落入凡间后沾了尘土的星星。      借着这些天上人间的星星,宫鹤京看见镜子里钟情雪白的脖颈、光洁的后背,和逐渐隐入幽暗的细腰。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钟情的脚尖。      顺着走路的姿势轻轻摇晃,沾染了一缕镜面折射过后的星光,最顶端的那一点皮肤几乎白得透明。      钟情的手也像这样无力地垂落着。      离他的头发和脸孔不过咫尺之遥,这样近的距离,却再也没有一点力气去揭开这个真相。      宫鹤京将人放到床上。      床上的人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睡前还不忘扯过被子紧紧抱住隔开距离,生怕面前的人再来打扰他。      宫鹤京静静看了会儿他的睡颜,然后视线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那些毫无瑕疵的白皙皮肤上。      还不够。      这样还不够。      站着做固然可以理所当然地禁锢住钟情的手,但同时也禁锢了他自己的手。这样便不方便亲吻和爱抚,留不下什么惊骇的宣誓。      他握住那只纤细的脚踝,扛到肩上后,转头细致地啃噬。      钟情只觉得梦中还有讨厌的海蛇缠着他,烦躁地不住转身。然后被人按住,在耳边嘶嘶细语:      “钟情,你还是可以喊停。”      床上的人很委屈地呜咽一声,然而还是不说一句拒绝的话。      宫鹤京报复性地一口咬在他的大腿内侧,直到听到呼痛才松开口。      他舔了舔那处牙印,替钟情盖好被子。      他坐了很久,直到口袋里手机震动两次,他终于起身。      穿过一路凌乱的衣物,在镜子前稍作逗留,确认自己衣衫不整到足以让人想入非非,才终于推门而出。      穿过走廊,按下电梯。      红色的数字逐渐增加,电梯升上来,门打开后露出一张让人厌烦的脸。      宫鹤京朝那个讨厌鬼很礼貌地微笑,然后与他擦肩而过,走进电梯。      电梯门逐渐关上,在合拢之前的缝隙中,他看见步态平稳走出去的人终于失了镇静,向前狂奔而去。      手握住门把的那一瞬间,原况野心跳空了一拍。      一种强烈的不安在告诫他门背后有极为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这会让他难受痛苦。      只犹豫了刹那,原况野推门而入。      房间里很安静。      他站在凌乱的地板上无所适从,好半天才想起应该继续往前走。但是越往前走,那股不安就越浓烈。      直到走进卧室,看见床上沉睡的人。      睡得很踏实,很安详,被子遮住一半脸,只露出湿润的、微微耷拉下来的睫毛,干净纯洁得就像是刚看过故事书喝过牛奶才爬上床一样。      如果不是耳后那枚红色的印记。      原况野拨开那缕发丝,那枚印记便清晰无比地展现在他面前。      指尖往下,撩开被子。      那印记还在继续。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腰间,逐渐从暧昧的玫红变成近乎凌|虐的青紫。      原况野在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感受到一种几欲将心呕出来的疼痛。      他的手开始痉挛,可还是强撑着将被子彻底掀开。      然后他看到了足以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感到冷,钟情惊醒,第一句话仍是:“况野?”      无人应答,他有些惶恐,摸索着被子遮挡住光裸的双腿。      腿一动,便有什么东西从身后流出,这种感觉实在让人难堪,他不安地拧着手指。      “况野,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已老实,求放过。 第107章 17 床边的人仍旧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呼吸都逐渐微不可闻。      钟情伸出手去探,摸到一只冰凉的手。      比之前抚遍他全身的时候还要冰冷,几乎让人怀疑里面流淌的血液或许都已经凝固。      钟情慢慢摸索着,倚着那条手臂攀上那人的脖颈,再然后,指尖拂过微卷的长发,往下,是一张已经摸索过很多次的熟悉的面孔。      是原况野。      钟情心中莫名松了口气。      他强忍住发颤的双腿,跪在床上,靠在原况野怀里,声音带着一点点犯困的鼻音,听上去就像在撒娇一般。      “况野,你怎么不理我呀?”      还是没有回答。      钟情在长久的、阴寒的沉默中,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难道男主睡过之后突然醒悟,看穿他这个邪恶白莲花的真面目,决定重回正道了?      他喜极而泣。      物极必反,既然男主现在已经在犹豫了,那只要他再添一把火逼上一把,一定能让男主彻底心生厌恶转身就走!      “况野……”      钟情在一片寂静中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难以压抑的、踌躇的哭腔,说出那句能让无数一夜情见光死的话。      “……你不想对我负责吗?”      这句话将原况野从灭顶般的绝望之中解救出来。      他渐渐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钟情认错人了。      他又一次被那个人蒙骗,将那个人当成了他。      钟情是因为他,才能忍受那个人对他所做的一切。      换在脖颈间的双臂在夜风吹拂下微微颤抖,原况野听见隔着一层皮肉传递到他胸膛里的声音。      是钟情的声音,他还在很可怜地问:      “况野……你后悔了吗?”      原况野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许多情绪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狂暴的回响让他头晕目眩,强撑着站立就已经拼尽全力,无从分辨它们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悔恨,或许是悲伤,还有一股火焰一样的东西灼烧得他喉头腥甜。但所有的一切最后都化作令他心碎的疼惜。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良久才轻轻覆上钟情微瑟的肩头。      那里布满青紫的咬痕,在雪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似乎一碰就会破开。      他知道钟情的身体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曾经发誓永远不会再让钟情受伤。然而他这样珍重照顾的人,却在某日被别人打着他的名义折腾得遍体鳞伤。      他轻轻拿开钟情的手。      “况野?”      钟情不肯放手,但他已经精疲力尽,用尽全力的挽留在原况野眼中还不如小猫轻轻一挠。      原况野松开钟情微微颤抖的手,替他盖好被子,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去几步远后他才发现原来他的手也在难以抑制地轻颤,他低头看了眼,推门而出。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      因为害怕一出口就会吐出来自脏腑的碎肉。      “咚咚咚。”      不紧不慢的三声敲门。      宫鹤京挑眉,放下手里的布料,起身去开门。      门刚打开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宫鹤京没有还手,后退几步倒地后不但不恼,擦了下嘴角看见手指上的血迹,反倒相当宽容快意地笑起来。      他看着过来拎他领子还想要再揍的人:      “这么生气做什么?钟情喜欢你,你却吊着不肯喜欢他,便让我来满足他的心愿,又有什么不好?反正对他来说……”      “我不就是你么?”      又是一拳挥过来。      这一次宫鹤京拦下了原况野的拳头。      他面上笑意消失殆尽,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血丝遍布。他强忍着心中的嫉妒和愤恨,漠然道:      “原况野,你只想和他做朋友,他却很想和你做情人。我成全了你们两个人,大家各取所需,你该装聋作哑,全当做没看见,而不是跑来我这里撒泼。”      原况野手上力气发了狠,从喉咙中逼出几个字:      “你这是诱|奸。”      “呵。”宫鹤京笑了,似乎是这个这个用词很有趣,但那眼中依旧一片冰冷,“怎么?你要报警?”      他猛地推开原况野,拿过手机朝他面前一扬,“你大可以试试。”      “你以为我不敢吗!”      宫鹤京将手机丢过去:“打吧。不过在打之前,我劝你看看相册。你觉得里面会是些什么?”      原况野拨号的手猛地顿住。      他渐渐抬头看向宫鹤京,眼神阴鸷。      宫鹤京则神色如常:“你还可以再猜猜,我这里还有多少备份呢?”      他甚至还好心地提醒,“你不打开看看吗?也或许……里面什么都没有呢?”      原况野的手迟迟没有按下去。      宫鹤京轻而易举就将手机从他手中抽出来,好整以暇道:      “其实你还有一个办法——你可以把真相告诉钟情。”      他满怀恶意地微笑着,“若他说他不愿意借我的声音自欺欺人……只要是他亲口对我说,那我绝不纠缠,从此与他一刀两断。”      “原况野,你猜他受得了这个打击吗?”      “……”      良久,原况野松开拎着宫鹤京衣领的手,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地上的宫鹤京,一字一顿道:      “你可真是卑鄙。”      宫鹤京起身,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微微一笑:“过奖。”      他施施然回到沙发,到了满杯的红酒小口抿着。      他眼中有跃动的兴奋,只是碍于还有讨厌的人在场,所以极力掩饰着。      等到原况野失神般站了许久后终于离开,宫鹤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带着微醺的醉意,将顺来的那件衬衫蒙在脸上,嗅着那上面牵牛花浅淡的香气,畅快地笑出声来。      何止是钟情受不了呢?      原况野只怕也受不了。      早在一开始这个人的底细就已经被他手下的人扒了个精光。      满臂的纹身看起来很酷,其实只是为了掩盖自残自杀的伤痕。但疤痕既然已经存在,再怎么掩盖都无济于事,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就像少年时期因被霸凌而对同性情爱深恶痛绝,长大之后无论再怎么被钟情迷得晕头转向,也不肯承认自己对钟情的爱。      即使没有他从中作梗,他们也终将会面对这个问题,最后不可避免地走向离散。      他不过是加快了这个进程而已。      他又倒了一杯酒,打开手机相册,朝里面唯一一张照片虚碰一杯,痛饮过后的声音喑哑暧昧:      “宝贝……祝你们决裂愉快。”      *      原况野再次回到钟情的房间。      刚一推门就听见浴室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顾不得别的,急忙赶过去,看见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眼泪汪汪的钟情。      听见脚步声,钟情下意识想回头,却硬生生忍住,重新别过脸去,用浴巾更紧地裹住自己。      原况野再一次感受到那种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心碎。      原来那是怜悯、是疼惜。      钟情什么也没做错。      他只是被骗了,认错了人,才遭到这种戏弄。      原况野几乎开始怨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对钟情的爱毫无所觉,才让宫鹤京有可乘之机欺负他。      明明是他们两人的错,为什么最后受到伤害的,只有钟情一个人?      他半跪下来,将面前的人抱进怀里。      钟情想要挣扎,但越是挣扎原况野抱得越发紧,那般珍重、小心,仿佛一不留神钟情就会从他怀中消失不见。      怀里的人终于力竭,停止挣扎,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去而复返,明明之前那么绝情将他推开,现在又这样充满爱恋地将他抱在怀里。      良久,原况野在小声抽泣的人头顶落下一吻。      有一句话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是宫鹤京的声音,或者说,是他自己的声音——      “你应该装聋作哑,将错就错。”      将错就错。      “我会对你负责。”      他低低地重复着,既像是在说服钟情,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我对你做的这些事,我会对你负责。”      钟情:“……”      钟情被他语气里的沉重与坚定惊得连眼泪都憋了回去。      他下意识想要推开原况野的怀抱,但前面就是浴缸,一翻身就栽倒在一浴缸热水里,被原况野扶起来时还呛了口水。      下一刻钟情就意识到自己竟然敢拒绝男主的拥抱,连忙补救道:      “别碰我,我太脏了。别碰我。”      原况野闭了闭眼睛。      他才知道原来爱是这样可怕的东西。      因为爱他,所以就算他只是一言不发,对钟情而言也是莫大的伤害。      他捉住钟情的下巴,倾身吻过去。      掌心中的皮肤已经被热水蒸得温热,两片嘴唇却依旧冰凉,原况野从那凝固的温度中察觉出抗拒。      “别这样说,钟情。”他在一片水雾蒸腾中喃喃道,“这不脏的,这不是一夜情,这是……我们两情相悦。”      钟情懵了:“……”不是,男主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      你的创伤呢?      你的原则呢?      你缺的那根筋呢!      但很快他就浑身湿淋淋地被从水里抱出来。      湿润的皮肤接触到夜风,热度被迅速带走,钟情打了个冷战,不由自主地缩进原况野的怀里,但很快他就认出他们的去路将通向哪里。      他心中还在自我宽慰男主应该不会这么没人性,但被放在床上的下一秒就被推到,紧接着一只手生疏的、却蛮横地剥开他裹在身上的浴巾。      温热的吻从嘴唇逐渐下移至脖颈、肩头。看似毫无章法的吻,实际上每一步都是为了覆盖前人留下的痕迹。      钟情有些惶恐。      他自来到这个世界后就都是原况野给他放的洗澡水,他自己不太熟练,所以原况野回来的时候,他才刚准备要迈进浴缸。      结果又不小心滑了一跤。      他根本就没来得及洗澡,只不过在水里泡了一会儿而已,真正应该清理的地方一点没动,简直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他推开原况野,朝记忆里浴室的方向爬去,但轻易就被身后的人握住脚踝重新扯回身下。      人设机制开始滴滴作响,钟情没办法再反抗,只能任由原况野动作。      原况野的吻越来越向下,也越来越细致。他像是终于尝到甜头般,无师自通了许多技巧,让钟情只能抱着他的头喘息,难耐地揉乱那一头卷发。      “况野……不是刚才做过吗……怎么又来?”       作者有话说: 改哭了,所以又疯了。 第108章 18 原况野抬头看他。      窗帘外泄进来一丝月光,斜斜照着那双清透如水的浅瞳,眼角处氤氲出一圈湿润的薄红。      这般可怜可爱的模样,即使是责备,听来也像是撒娇,叫人只想得寸进尺。      原况野吻了吻那双微垂的眼皮。      “不肯么?”      问话的时候手稍稍松了一下,怀里的人察觉到了,立刻更紧地攀附上来。      “别走,况野……你想怎样都可以,别走……”      原况野为这反应感到心酸,同时也感到一种卑劣的欣喜。      他想,钟情再也没办法离开他了。      “吓到你了吗?”原况野声音轻柔而坚定,“我不会再放开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话,钟情心中滑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思索着上次听到这话是在什么时候,一边忍受身上的人越来越细致的亲吻。      原况野几乎快把他全身都吻遍,泡在浴缸中沾上的水珠都被他的舌尖卷走。      相比起来原况野的手就要笨拙很多,握着他的身体时,总像是在握着一把面团或是棉花,可以随心所欲地揉捏掰扯。      或许总是扛着乐器的缘故,他手掌的力气极大,所以就算他再怎么搓揉,钟情也只能全盘接受。      他似乎没有刚才那次温柔了。      钟情胡乱猜测着原况野出去那会儿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他的技术突然由精巧变得粗暴,没想一会儿,他突然猛然睁大眼睛。      重复的、却又陌生的感觉让他害怕。    他松开死死拽住原况野头发的手,想要逃跑,但那双手像铁钳一样将他焊死,压在身下,一丝空隙都吝啬施舍。      原况野在不断地重复:“我们永远不会再分开。”      最初的煎熬渡过去后,钟情在疲惫与麻木中终于想起他是在什么时候听过这句话。      可能这句话对于原况野来说就是冲锋的号角吧,之前那次做似乎也是在说过这句话之后。      钟情苦中作乐地想,这还真是身体力行的“不会分开”呢。      他渐渐觉得其实原况野还是和上一次一样温柔,只是温柔在不同的地方。      这一次原况野没有绑住他的手,任由他把他的卷发揉得乱七八糟;也没有用那些高难度的姿势,而是很保守地维持着同一个动作。      很慢,但也很深、很重。      可这比起之前那些花活,还算是能保留一个瞎子在床上仅剩的那点自尊心和安全感。      过度的异样感越来越重,钟情咬牙忍耐着,直到最后实在忍无可忍。      这具身体怕疼,但他不怕。      真正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原况野不时落下的发丝,随着起伏,一下一下蹭过他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若有若无又极有规律地落在脸上、脖颈中,落在距离大脑和心脏都如此接近的地方,让钟情无法忽视或是沉睡,不得不清醒地去面对自己身处的一个事实——      他正在被人……      这种感觉比身后那里还要下流。      他终于开口:“况野……你还是把头发扎起来吧。”      “还是?”      原况野动作顿了一下,看见钟情手腕上被束缚后留下的显眼红痕,突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很显然,宫鹤京就是靠着这个瞒过了钟情。      他的卷发、他的脸,是他们最大的不同,但只要绑住钟情的手,就可以将这两个最大的破绽都轻而易举地掩盖过去。      原况野在那一瞬间明白过来胸中那把燃烧的火焰究竟是什么——是愤怒。      愤怒于宫鹤京卑鄙无耻,愤怒于自己蠢不可言,也愤怒于钟情……这样轻易就被欺骗,还一次次提起来,向他一次次提醒这装聋作哑不过是自欺欺人。      多么滑稽,撒谎的人是宫鹤京,圆谎的人却是他。      他想要问问钟情所谓的爱究竟是什么,可又害怕听到答案,只能更深更重地进入,好像身体的占有就能代表灵魂。      钟情还在乞求:“况野,头发……”      原况野沉默片刻,咬着皮筋送到钟情手心,离开时不忘留下濡湿的一吻。      “既然是你想要,就自己来替我扎头发吧。”      钟情自力更生试了几次,欲哭无泪。      无论是哪一次的原况野,无论他把温柔用在何处,实际上都是坏心眼,都会在钟情快要成功的时候捣乱,猛地大力一撞害他绑到最后一圈的皮筋松开,冰凉卷发散落进他脖颈,带来一串酥痒。      他崩溃地丢了皮筋,筋疲力尽地泣道:“讨厌况野……”      再怎么深爱的人设在这种时候说一句讨厌都是不为过的,连人设机制对此都安静如鸡。      原况野被这句话拨弄得心中柔软,绑好头发后低头亲吻钟情的脸颊。      “我爱你。你也不许讨厌我。”      *      第三次公演推迟了整整两天。      原因是原况野不愿参赛。      节目组好说歹说也没能说动他,只能见缝插针朝钟情发了一封邮件讲明情况。      智能助手的声音是很有礼貌但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但钟情听到邮件上第一行话的时候,脸颊就一片通红。      他当然知道原况野为什么不愿意参赛。      刚开荤的身体第一晚就承受了如此过分的两次,就算最后及时去浴室进行了清理,钟情还是发了场低烧。      不是着凉,也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就是单纯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被折腾到了极限。      足足在床上躺了两天,钟情才稍稍缓过来。      他全然忘了公演的事,连对时间的概念都模糊了,见原况野一点也不急,还以为离公演还早。      钟情想了半天,最后只是措辞简单地回了一封邮件,答应一定会帮忙劝说原况野。      至于信件里关切的问话,他只能选择性无视,毕竟这理由说出来实在太羞耻了。      其实这两天原况野并没有对他做什么,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相当贤惠老实,每天除了给他做饭喂饭就是在他床边弹琴写谱。      但不知怎的,明明原况野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钟情就是觉得他有哪里变了。      那天晚上似乎打开了他身体里的某个阀门,现在的这个原况野让钟情既熟悉又陌生。      他变得更温柔,但也更强势。      后颈被人锢住,唇上随后落下深深一吻。      “在想什么?”      钟情无语,发现这样的事情原况野真是做得越来越熟练了。      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他心中叹了口气,打起精神劝道:“晚上的三公演出,况野要去吗?”      原况野翻开一沓乐谱,其中一页像是无意识般掉在钟情大腿上。      他头也没抬,道:“这取决于你。”      “……我的身体已经好了。”钟情叹道,“我会去看你的。”      “怎么证明?”      “……什么证明?”      很快钟情就听到乐谱本放下的声音,一只手捡走他大腿上的稿纸,却没有径直离开,而是顺势在他腿间摩挲。      钟情脸色一白:“况野……”      然而嗫嚅半晌,他还是没有出言拒绝,似乎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攥成拳头的手终于松开,轻声道,“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只是……能不能轻一些?晚上就要上台,你现在不能太累。或者……等到比赛结束,可以吗?”      耳畔传来温热的几声笑:“逗你的。”      他替钟情整理好衣领袖口,确定看不到一丁点痕迹后,才终于起身:“走吧,还赶得上最后一场彩排。”      钟情不是很想走,他现在腿还酸得不行。      “比赛的时候再来接我吧,彩排我就不去了。”      但是下一秒他就被人拦腰抱起来,原况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说过我们不会再分开,哪怕一秒钟。”      *      停电后的两天,是这档节目收视率降到谷底的一段时间。      电路抢修完毕后,每个摄像头都恢复正常运转,除了钟情房间里的。它被人故意用一块布蒙上,房门紧闭,谁敲都不开,故而摄影师也进不去。      观众看不到想看的人,收视率自然会降低。      但就算收视率低了,节目的讨论量却空前地暴涨起来。      尤其是在断电第二天,走廊摄像头拍摄到原况野从钟情房间走出来的时候。      [已知:摄影棚一共断电十二小时,断电前宫大在钟钟房间门口徘徊,断电后从钟钟房间里走出来的人却是旷野。求问:断电十二小时中,钟钟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猜宫大肯定对钟钟做了什么。不然怎么就好巧不巧在那个时候断电?我截屏一帧一帧看过了,宫大撕碎的那张纸应该是机票。他是打算离开的,但他最后留下来了。至于留在哪儿,咱们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淫者……咳咳。]      [前面的在说什么屁话,第二天旷野大大直到中午才出来取外卖,节目这么久了你们什么时候见过旷野给钟钟吃外卖的?这说明他们昨晚累得直接一觉睡到中午,饿醒了来不及做饭才只好点外卖的。至于断电的时候到底干了什么导致这么累,这点我同意楼上的,我们仁者见仁哈。]      [真是的,都白日做梦了,就不能编得再大胆一点吗?我猜两个都进去了,宫大先,旷野后。]      [细说,进哪儿?]      插科打诨聊了两天,有显微镜探案的,有纯逻辑推理的,也有编故事开玩笑的,到最后几方真的认真起来,打着宫鹤京和原况野的旗号吵得不可开交。      但一切纷争都在钟情和原况野重新出现在镜头前时烟消云散。      镜头中的两人,双手紧握,就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尤其是台上的宫鹤京,在看到钟情脸上毫无芥蒂的微笑,和原况野投来视若无物般的冷漠视线时,他感受到一种灭顶的绝望。      两天以来的恐惧成了真。      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钟情和原况野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求求了…… 第109章 19 原况野的新歌叫《Feather》。      十分简单的歌词,旋律也很轻快,伴奏只有吉他和鼓点。      在人人都恨不得拿出看家本领满汉全席的公演舞台上,原况野反倒返璞归真,像第一次在节目组镜头前表演那样,拿着吉他就上了台。      但那一次是阴雨绵绵蘑菇丛生的小园,而这一次是朗朗晴空之下像云彩一样飞翔的白羽。      蘑菇的心事复杂无人能知,羽毛的快乐却浅显易懂。      副歌开始的时候丝滑地插进来一段钢琴伴奏。与此同时,作为背景的大屏幕上两只扑闪的羽毛翅膀缓缓升上去,露出一架三角钢琴,和坐在钢琴前演奏的人。      是钟情。      台下的观众发出一声欢呼,弹幕上也飘过一长串“啊啊啊”。      这场表演的打光特意选了一种最柔和的方式,所以钟情没有戴墨镜,脸上化了一点点舞台妆,穿着白色粉条纹的燕尾服,戴了一只红色耳返,显得气色很好,神采飞扬,眼里亮晶晶的光彩和幕后那些羽毛化作的光点融为一体,很像是从蓝天白云当中生出的一只小精灵。      这具身体是从小学钢琴,一直到最后高度近视才不得不放弃。近视的人弹琴会习惯性凑近琴键看得分明一些,即使后来双眼全盲这个习惯也改不过来。      换在旁人身上这样瑟缩的、不太自然的体态或许会很不好看,但是台上的人做出来就十足让人怜爱,按动琴键的手指像是在拨弄观众的心弦,让他们心甘情愿被牵引着,在羽毛和云彩之中游曳。      整首歌都是英文作词,用的都是最简单的单词,写得很欢快,甚至还可以说有几分小白,翻译也都是直译,没有卖弄任何技巧。      但是最后四句,歌词只是简单地重复着同一句“I feel light as a feather”,翻译却冲破之前的句式和韵脚,近乎撒娇般自我发泄着:      说出来吧,悲伤快乐都一起承担;      抛下重负,像羽毛一样快乐飞翔啦;      陪陪我吧,共同分享彼此的人生;      手牵着手,像羽毛一样自由飞翔啦!      弹幕一下就猜出来词作不是本人。      [这绝对不是旷野写的词,旷野绝对写不出来这么阳间的词!啊啊啊看这个口吻,该不会是钟钟写的吧!]      [绝对是!其他都还好,歌词的结尾简直太明显了吧!看那四句翻译的小心思,这绝对就是只有钟钟小可爱才会做的事情呀!]      [太快乐了太治愈了!谁懂我现在心里真的像羽毛一样轻盈。虽然今年才过了一半,但我发誓这绝对就是我的年度歌曲!快说谢谢钟钟!]      歌声和琴声在鼓点的猝然收束之下戛然而止,结尾有一两秒杂音,像笑声、像闲聊声。      这杂音在歌曲开头的时候也有,那时观众们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听过整首歌后才知道那的确是欢笑与谈话的声音,或者说是陪伴的声音——      和歌曲想要表达的“陪陪我”如出一辙。      一曲终了,观众席下很反常地没有欢呼呐喊,因为原况野第一时间就放下吉他,朝一无所觉的钟情走去。      一反常态的欢乐旋律、内涵暧昧的歌词翻译、还有原况野此刻闲适却坚定地脚步,都在像台下观众和台上镜头宣告一个事实——      这不是一支简单的治愈神曲,而是一首定情之作。      没有听到反馈,整个世界都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就像是时间静止了一样。钟情有些不安,但还是很乖地坐在琴凳上,双眼毫无焦点但却很执拗地四处寻找着什么。      他没有感受到原况野已经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近。      在所有观众的屏息凝神下,原况野在钟情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原况野适时将钟情按进怀里,双手替他捂住耳朵,然后抬头看向台下。      他眼中有明显的笑意,带着些许自得和炫耀,整个人看上去光芒万丈,和初舞台上那朵阴郁幽暗角落生长的蘑菇判若两人。      这首歌的词的确是钟情写的,只是出于好玩,或者说是这两天躺在床上闲得无聊,才故意针对罪魁祸首想出来的刁难。      想不到原况野不仅真的给他的玩笑之作谱了曲,竟然还演绎得这样好——      唱歌时语气里有满满的轻松笑意,带着仿佛已经得到一切、再也不会不知足的释然,清清楚楚地传递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上台的这五分钟,估计比原况野之前二十年人生加起来笑得还要多。      原况野笑得有多么开心,嘉宾席上的宫鹤京眼中就有多么阴沉。      可惜所有人都在为这般明显的官宣锣鼓齐天地庆祝,就连节目组都在一边哀叹最大的噱头提前完结,好好的三公演出搞得像决赛一样声势浩大;一边抹着感动的眼泪,让嘉宾们赶紧送上祝福。      天后滕林说了好长一段话,她也算是圈内人精,这一次却时常哽咽差点说不下去。      原况野是她最看好的后辈,钟情是她最喜欢的吉祥物,节目组正式剪辑版嗑生嗑死的弹幕组有她出的一份力,看到CP成真很难不感动。      一直在台上左右逢源四处拍两位前辈马屁的男嘉宾也动了一些真情,沐浴过云朵和羽毛的心灵像是变回了初生时那般纯洁,竟没对这段镁光灯与无数镜头下展现出的誓言生出丝毫怀疑,说祝福语时句句真心。      只有宫鹤京一直沉默着。      话筒在台上转了一圈,最后避无可避地再次转到宫鹤京面前。      耳机里总导演的声音已经快抓狂了,在众人的期待之下,宫鹤京终于接过话筒。      他很僵硬、很难看地笑了一下,说出的话也喑哑粗粝,像生锈了一般。      “牵牛花朝生暮死,钟情。”      话出口后全场寂静,而宫鹤京在这一片不可思议的沉默中继续道:      “我诅咒你们的爱情也如此。”      *      桌上是一瓶新开的红酒。      倒出来满满一杯,但还一口都没动。      宫鹤京看着那杯酒,突然握住酒杯猛地朝前一掷,玻璃碎片四溅,酒水横溢,像血在流淌。      宫鹤京心中充满暴虐的情绪,刚刚那一刻,他居然想的是他不能喝酒,他不能做一切坏嗓子的事——      因为嗓子坏了,就不像原况野了。      伪装原况野,像小偷和骗子一样得到钟情,一开始只是一个用来让他们决裂的卑劣手段,但最后却是他作茧自缚、自作自受。      为什么?      为什么每一次他为了拆散他们而用的手段、费的心思,最后都会变成他们爱情永固的又一个证明?      如果健康、前程、忠贞的覆灭都无法让他们分开,哪还有什么可以?      一张机票被轻轻放在他面前,宫鹤京没有动作。他一滴酒没喝,却像是大醉一场般疲惫不堪。      陈管家心疼地劝道:“少爷,回家吧。您想要的不是都已经得到了吗?”      良久,宫鹤京才发出一声苦笑。      “是啊,都得到了。”他低声道,“但得到他的时候,我是原况野。”      只是原况野。      他闭上眼,在这个卑劣的谎言中终于没办法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即使要继续当原况野也才维持这偷来的一切,他扪心自问,竟然还是甘之如饴。      “我不会走的,陈叔。”      他将机票浸泡在红酒液中,看着雪白的纸页逐渐变得鲜红。      “我是一半的原况野。那么,钟情的爱本身就该有我的一半,今天的告白和宣誓……也该有我的一半。”      “他们不肯给,我就自己去拿。”      *      公演结束后照例是联谊会,这一次的主题是野餐。      自上次舞台后节目的气氛就变得非常奇怪,其他选手看向原况野的视线总是带着几分八卦,落在钟情身上又化作全然的怜惜。      宫鹤京出现的时候,这种气氛达到顶点,弹幕区的评论也瞬间增多。      [评论区解码整整一天了,到底解出来了没有?宫大之前说的那句诅咒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啥意思,就是三角恋里的失败者看到另外两个角你侬我侬修成正果,破大防了呗。爱情里竞争不过,只能开启魔法攻击,笑死我了。]      [看到了没有,就算影帝在失恋的时候也没办法维持体面。但是宫大你好歹也稍微装一下,你那眼神都快把钟钟吃了。虽说我也是磕惊情CP的,但人家都官宣了,你还横插一脚是不是有点不道德。]      [对不起我是淫者。所以上次断电后,确实就是旷野进去了吧?]      野餐在宫鹤京阴郁的视线中进行到一半,突然他出声打破众人努力营造出来的和乐融融地氛围。      “再来玩一次游戏吧。”他看着钟情的方向道,“那个听声认人的游戏。”      原况野握着钟情的手蓦地一紧,钟情却不明所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歪头看去。      那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因为无比清楚他看爱人的时候是何等温柔缠绵,便越清楚“宫鹤京”这三个字在他心中分文不值的地位。      宫鹤京心中冷笑一声。      为了把“宫鹤京”和“原况野”分开,他在做“宫鹤京”的时候,反倒需要对自己的声音进行伪装。      来到这里之前,他一次次听自己从前的录音,像当初模仿原况野的声音一样,去模仿过去的自己的声音——就好像这条声带是他偷来的。      节目组连声答应,原况野不悦地看过去,总导演却只当没看到。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哪。还以为节目比到这儿就得大结局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宫鹤京,让即将完结的童话故事瞬间拐进三角恋的肥皂剧里。      总导演喜不自胜,恨不得亲自上前把宫鹤京推到那对小情侣中间。      录音很快准备好了,播放之前宫鹤京道:“既然是游戏,总该有些彩头吧。”      总导演犹豫了一下,看着对峙的两人左右为难:“宫老师想要什么彩头?”      “其实节目很多弹幕我都看过。”宫鹤京突然看向镜头,直视着屏幕外的观众,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的笑,“失眠的很多夜里,都是你们陪我一起度过。”      “不是说节目像恋综吗?那就来一个恋综的套路吧。约会怎么样?谁赢了,谁就和钟情约会。我赌钟情猜不出。”      他转头看向原况野,刻意压低的嗓子里有显而易见的恶意。      “旷野老师,你呢?作为男友,不会也赌他猜不出吧?”      良久,在总导演的疯狂暗示,和钟情的跃跃欲试之下,原况野终于开口:“我赌他猜得出。”      在听到第二段录音之前,钟情一直表现得很开心,甚至想对提议的宫鹤京表示感谢。      听声认人对他来说根本就是一道送分题,这不摆明了就是送他一个和原况野公费约会的机会嘛。      但是第二段录音后,钟情却犹豫良久——他怀疑要么自己之前烧坏了耳朵,要么是同一段录音放了两遍。      【统子!救命!我怎么分不出他俩了!快帮我,我人设要崩了!】      【你找我也没有用啊!我监控被封了你忘了!】      宫鹤京适时开口:“猜一个吧,随心就好。真爱……总该有些指引的,不是吗?”      时间在安静得诡异的气氛中漫长得让人煎熬,钟情硬着头猜了一个听起来更像的:“第二段是况野?”      所有人都震惊到说不出话,只有宫鹤京悄无声息走到钟情身边。      他牵起钟情的手,今天以来第一次在镜头与钟情跟前卸下伪装,轻声道:      “猜对了,那就是我的声音。”      钟情高兴得揽住他的手臂:“那我们可以去约会了?”他朝导演组的方向鞠了一躬,“谢谢宫老师给我们这个机会!”      宫鹤京笑道:“是该谢谢宫老师。”      他抬头看向被导演组死死拦住、一言不发的原况野,在他充满恨意的视线中,无声地一字一顿开口:      “愿、赌、服、输。” 第110章 20 摄影棚所在的城市靠海,两小时车程远的地方就有一处浅海。      一艘游艇提前在那里等候,船身上漆了一组字母——      C.R.A.N.E      中文里是“鹤”的意思,是宫鹤京的英文名,代替他的本名享誉国际。      人人都觉得他实在是人如其名,漂亮优雅得就像一只东方仙鹤。即使是那些傲慢的西方学院派,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也得心服口服地投出一票。      宫鹤京此时就站在这个单词之上。      海风吹拂过甲板,带来一丝海水的咸腥气,黑夜笼罩一切,海湾周围的峭壁模糊不清,只剩眼前繁星密布,清晰无比,就像是一头撞进了宇宙的胸怀。      但宫鹤京只给这片浩瀚的胸怀很敷衍的一眼,就去看船头的钟情。      他在钓鱼,坐在守在绕线轮旁的小凳子上,双手握住转轴,很认真地关注着吊线上传来的所有动静。      他当然看不见眼前是何等广阔的美景,他唯一能感知的只有怀中这竿吊钩。      但这个和星夜相比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的胸怀,却让宫鹤京品尝到同样无垠的安宁和幸福。      他走过去,心灵被涤荡得澄澈,声音也像海风一样清爽干净。      “钓到什么了?”      钟情急忙回头:“嘘。”      嘘完后拉着身旁人的衣角,小声道,“我听说这种出租的游艇上食物都特别贵,但只要是自己钓上来的鱼,就可以只花很少的钱,还能让厨师免费帮我们烤。”      宫鹤京被“我们”两个字拨弄得心里痒痒的,没忍住伸手摸了下钟情的头发。      “节目组不是说过吗,所有费用由他们报销。不必替他们省钱。”      “我只是觉得这样太高调了。”钟情叹气,“我不担心节目组,我只担心宫老、宫鹤京。”      “……嗯?”宫鹤京语焉不详,“担心他做什么?”      “我怕等节目剪辑出来后,他看见我们不仅租了游艇,还在上面吃香的喝辣的,心里一个不平衡,就在半决赛的时候给你穿小鞋。”      宫鹤京脸上笑意微微一滞:“他在你心中就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钟情点点头,犹豫片刻,又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对我总是很和气,但他总是针对你。我不喜欢他。”      宫鹤京胸口像是被淬毒的针尖扎过似的,麻木地微疼,有点喘不过来气。      他很狼狈地转移话题:“走吧,晚餐准备好了。”      晚餐是在甲板上布置的烛光晚餐。      钟情看不到烛台和玫瑰,但能感受到烛光的微微暖意。      他下意识伸手去碰,被面前的人捉住,带着一起轻轻拢在烛火外缘,感受那里空气中的温度。      然后宫鹤京握住他的手,安置在碗筷旁。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其实……宫鹤京或许没有那么坏。这艘游艇不是租来的,而是他免费给我们用的。是他拿到第一个国际影帝后,影迷共同出资买下来送给他的。这船上还有他的英文名字,Crane,克兰。下一次见到他,你也可以这么叫他。”      他声音放得很低,如同他现在垂着眼睛不敢看人的姿态。      在观众面前将自己伪装成原况野无异于一场自杀。任何得知这个谎言的人,都有可能走到钟情面前,向他揭穿这个卑劣的幻象。      宫鹤京明知这个下场,却还是这么做了。      他心中不争气地想要就这么自欺欺人下去,扮演原况野继续享受片刻偷来的温情,但大脑的理智却叫嚣着,逼迫着,让他索性自暴自弃,将戳穿真相的权力让渡给别的所有人。      这就是为什么他执意要将约会地点定在摄影棚外的游艇上的原因。      他想,这一路上总该会有一个人叫出他真正的名字,让这个谎言不攻自破。      但这个人始终没有出现,钟情也什么都没察觉到。      他还以为是剧情已经推进到两位男主终于互相赏识惺惺相惜的地步,心中十分感动。      他支肘撑着下巴看着面前的人,眼中有亮晶晶的笑意。      “我就知道况野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宫鹤京无言,将手中切好的牛排换走钟情的那份,落寞道:“吃吧。”      席间话题不断,在原况野面前,钟情总是叽叽喳喳很多话,宫鹤京每一句都应了。      他应答得很认真,也很谨慎,生怕自己有什么地方露馅,让钟情产生怀疑——      就连他在扮演那个让他赢下奖杯和游艇的角色时,也不曾这样殚精竭虑。      直到服务员端来餐后甜品,放下餐盘后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句:      “旷野先生,钟先生,祝你们用餐愉快。”      宫鹤京猛然意识到这一切有多么荒谬可笑。      他几乎没用过这艘游艇,常年只配备了简单的维护人员,服务员、厨师和乐队都是为了今天这场宴会,让管家提前租来的。      他并不认识这些人,也不曾对他们下达过什么命令,但是他们看着他,却称他为——      旷野先生。      宫鹤京猛地攥紧手中的餐刀。      多么可笑,甲板下那个享誉世界的名字还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甲板上名字的主人却已经改名换姓,不复存在。      零散的记忆碎片飞速滑过他的脑海。      乐队超出本分的炫技、厨师精心到繁琐的摆盘、服务员离开时看着钟情过于和善甜蜜的微笑……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划开手机屏幕,评论区跳出来飘红高挂的一条:      [跪求大家不要告诉钟钟真相!就让他一直以为自己猜对了吧,就让钟钟一直这么开心快乐下去吧!]      适时屏幕震动两声,是陈管家的消息:      “少爷,水军公司还没来得及下通稿。舆论并没有像您想的那样攻击钟先生,反而很友好。那些贬低您自己来祸水东引的通稿,就不发了吧?”      宫鹤京按熄手机,闭了闭眼睛,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悲哀。      他认清了这个事实。      那些与他素不相识却一门心思帮他圆谎的陌生人,其实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钟情。      这些活生生的人,就像屏幕上滑过的那些冰冷弹幕一样怜爱着钟情,维持着这个谎言,帮助他活在他以为的那个宛如童话般的爱情里。      他想要说什么,却在抬头看见钟情的眼睛时顷刻间忘了个精光。      到底那些话是愤怒的澄清还是卑微的求救,再也无人得知。      *      “旷野,这是你的乐谱。”      宫鹤京接过他的剧本。      “宫老师,这是你的剧本。”      原况野接过他的乐谱。      没有一个人对这张冠李戴身份错位的情况发声,就连弹幕上也是一片平和,见怪不怪。      答案很简单——钟情又认错了。      仿佛成了一种默契,在这个摄影棚,称呼这两个人的办法不再是看他们的长相,而是依照钟情的分辨。      他听出谁的声音,谁就是今天的“原况野”。      有时候一整天都是原况野,有时候一整天都是宫鹤京。      也有时候,没被率先认出的那个人半路突然发力,让钟情疑惑,在下一次抉择中选出相反的答案。      没有人知道钟情究竟是靠什么做的决定,只有系统在监管者那里蹭到监控后瞬间昏倒,三天后醒来沧桑地问起过原因。      钟情的回答是:【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每次都是猜的。但就有这么巧!我每次居然都猜对了!诶统哥,我说这个位面里的我是不是有什么男配光环,跟深情对象有单方面心灵感应的那种?】      系统:【……你们无情道剑修的心灵,应该啥光环都影响不了吧。】      钟情不解:【那你说是什么原因?】      被监管者下了禁言的系统:【¥#&……*%@*%】      不是这个原因,其他原因系统又不愿意说,那钟情只能将一切都归结于自己运气好。      盲杖哒哒点地朝场内走去,钟情以为自己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赶路,两旁目送的人却十分清楚,这是在又一次挑选今天的“原况野”。      今天轮到宫鹤京。      钟情坐在“原况野”身边,照例熟稔地抱着他的手臂,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冰凉的丝质长袖,胡天胡地地漫聊一通。      他知道“宫鹤京”就坐在旁边,但是除了最开始的寒暄,他一句话也没有跟他说过。      就算两个男主握手言和,他的深情对象可是雷打不动的一个人,自然要做好区分。      他没坐多久就被叫去单独前采——这还是节目以来头一次,不过鉴于马上就要半决赛,形式特殊郑重一点也很正常。      钟情一走,看剧本看乐谱的两个人就不约而同放下手里的东西。      原况野率先开口:“我不喜欢乌木,你不该用这个味道的香水。”      他用一种审视的、挑剔的眼神扫过宫鹤京全身,冷哼道:“既然服装、配饰都已经学了我的,甚至还戴了冰袖。那又何必在这些不起眼的地方动小心思呢?”      宫鹤京冷笑一声。      他们两人已经完全在镜头面前撕破脸皮,一个是死乞白赖不要姓名也要坚持的男小三,一个是不愿承认爱人并没有那么爱他所以宁愿学鸵鸟的绿帽侠,这一切观众全都知晓,没有再粉饰太平的必要。      “我的确想让他认出我来。但……莫非就只有我想吗?”      他轻蔑地朝原况野看了一眼,讽笑道:      “当宫鹤京的感觉怎么样?多亏你之前一直在钟情面前诋毁这个名字,不然今天怎么会这样被他无视呢?” 第111章 21 眼见两个人火药味越来越重,总导演赶忙结束钟情的前采,让他回去安抚即将失控的两人。      开玩笑,真让他们两个在这里打起来,节目还要不要播了?      钟情一回来,就听见两人同时向他打招呼。      他犹豫了片刻。      他是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两个男主关系突然变得这么好,几乎形影不离,害得他天天都要做这样惊险的选择题。      他依然像之前那般随便猜了一人:“旷野?”      宫鹤京立即浮起胜利的微笑,朝对面人轻蔑地看了一眼,然后起身握住钟情的手,牵着他坐下。      他声音里有十分克制的欣喜:“是我。”      钟情很少连续猜错两次。或许是真爱的确能让两个人之间拥有心电感应,钟情猜对的时候要比猜错多些。      宫鹤京将几乎是在幻想——      也许这并非是意外、偶然、和上天恩赐呢?或许这就是因为钟情真的也感受到属于他的存在了呢?      在狂喜之下,他比往常还要用心地逗钟情开心,换句话说就是,比往常更用心地扮演原况野。      他们聊得和乐融融,而真正的原况野坐在一旁被忽视了个彻底。      他眼中有勃然的怒火,但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的模样又像是厚重的冰层,将这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冰封起来,外人只能看到内里火光四溅,却感受不到丝毫热度,反倒冰得瘆人。      宫鹤京此时有多么惊喜,他就有多么惊恐,恐惧于牢牢握在掌心的东西竟也会莫名其妙流逝。      台上彩排的声音响起,原况野如梦初醒,最后深深看了眼面前相谈甚欢的两人,起身离开。      宫鹤京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      他正在带着钟情蹲在一旁的草丛中,把每一朵野花的名字告诉他。      半决赛的舞台是一块山中场地,一般都是租给民谣歌手举办小型音乐会,周围环境维护得非常好。      这样的舞台正适合给选手和观众用来放松心情。      节目需要松弛有度,半决赛固然重要,但接连几场公演将氛围推到极为紧绷的顶峰,无论是选手还是观众都需要一场放松,来迎接近在咫尺的决赛。      昨夜似乎下过一场雨,花香混着泥土的的腥气,被潮湿地空气牢牢锁住,让钟情沉迷进去。      他双手在草丛中小心地摸索着,每摸到一朵小花,身边的人就会适时说出它的名字。      突然他摸到一朵落花,闻见这朵花的味道,他小小的“咦”了一声。      宫鹤京同样柔声替他介绍:“这是缅栀子,从树上掉下来的。它的花心是黄色,往外渐渐变成白色,就像鸡蛋一样,所以又叫鸡蛋花。你闻闻,是不是很香?”      钟情嗅了一下,捧着花朝他歪头微笑。      “其实旷野很喜欢这种花,对不对?”      “……”      宫鹤京迟迟没有应声。      他懦弱到不敢在涉及这种个人喜好的问题上多说一句,害怕就此被钟情发现端倪。良久,他只是低声反问: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旷野的香水里就有这个味道呀!”钟情靠近宫鹤京,埋头在他怀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前调是青柠,中调是鸡蛋花,后调是乌木和香草。况野最近很喜欢这款香水呢。”      宫鹤京的心开始怦怦直跳。      他还以为或许钟情永远也不会发现他在香水上动的手脚。而可真的发现之后,他却又兴奋,又惶恐。      他声音干涩:“我是不是不适合这个味道?”      钟情想了想:“刚开始的确会有点这样觉得,因为这个味道很甜很润,闻起来像含了颗糖。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好适合况野呢,因为况野虽然面上总是冷冷的,但内心就有这样可爱呀!”      他手里很小心地抚摸着那朵小花,一边唠唠絮絮道:      “缅栀子我不知道,但况野你一说鸡蛋花我就想起来了。我小时候见过这种花的哦,我还记得那个时候鸡蛋花发卡可火了,到镇上的长街一看,女孩们耳朵旁都别着两朵小黄花,很漂亮。”      “那个时候我妈妈还在,南方乡下暑热,就会用鸡蛋花泡茶解暑。不过我们家附近不种这种花树,天热起来全家就会一起去寺庙拜拜,顺便找住处要一篮子鸡蛋花。寺庙里总是会种这种花。”      “呀,这些事情我都好多好多年没想起来过了。难怪别人说气味比画面更能承载记忆,况野你知道吗,闻到这朵花的香气时,有一瞬间真的像是回到从前妈妈还在的时候了呢。”      明明说着这样伤感的话题,眼睛却是弯弯的两道月牙,似乎痛苦也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稀释。      可面前的人明明很怕疼的,宫鹤京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怕疼的人哭起来却总是没有声音,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睛仿佛从来看不见忧愁,永远都是一片璀璨的阳光。      “鸡蛋花的花语是温柔和浪漫,真的就像况野一样呢。”      钟情又闻了下手中的花,抬头朝面前的人坚定地承诺,      “况野喜欢鸡蛋花,嗯,我记住了。”      等了半天没得到回应,他眨了下眼睛:“况野?你还在吗?”      与此同时,镜头外的观众爆发出一声声呐喊,因为宫鹤京就站在钟情面前,已经将两人拉近到一个危险的距离,似乎下一秒就能直接吻上去。      而钟情懵懵懂懂,浑然未觉。      宫鹤京屏住呼吸,感受到钟情温热的吐息洒在他的鼻尖。      他几乎忘了他正处在无数镜头跟前,那句坚定的承诺攫取了他的心脏和理智,他现在很想亲吻面前的人,很想很想。      一串吉他的滑音突兀响起,带着极强烈的个人风格,让钟情在宫鹤京的亲吻落下之前,转过头去。      他看着音乐声响起的地方,快乐地自言自语道:“原来况野已经上台了呀。”      他对原况野的不告而别没有任何不满,拿起一旁的盲杖便哒哒地朝台下走去。      宫鹤京被留在原地,他还保持着想要亲吻的姿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想要亲吻的对象径直离开,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因为他现在又变成“宫鹤京”了。      他在那一刻意识到,他和原况野最大的区别不在于长相和头发,而在于他们能用这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去做什么。      钟情不爱看他的戏,却爱听原况野的歌。      只要原况野唱起歌,一切伪装都烟消云散。      他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原况野漠然的视线轻蔑扫过,看着钟情在台下呐喊助威,看着彩排结束后钟情立刻迎上去,给走下台的人一个热烈的拥抱……      然后看见钟情将那朵鸡蛋花插在原况野胸前的口袋里。      胸膛处嫉妒的怒火随之一滞,脑海中那些自暴自弃的、恨不得拆穿一切的念头也暂时偃旗息鼓。      他看见原况野露出错愕的眼神,看见他明明一脸不甘不愿地模样,却不得不违心地说:      “是,我喜欢鸡蛋花。”      这是头一次,“原况野”这个身份拥有了不属于原况野的喜好。      宫鹤京呼吸急促起来,他眼睁睁看着钟情从自己面前走过,却没有半点阻拦。      刚发现的那个事实让他手脚发软——      钟情真的记住了他喜欢的东西。      既然今天能记住他喜欢的花,或许明天就能记住他爱吃的食物、他爱看的书……      或许终有一天,“原况野”这个身份也会是一半的、没有名字的宫鹤京。      鸡蛋花的花语是温柔和浪漫。      鸡蛋花的花语也是希望和复活。      宫鹤京站在满树小黄花之下,在馥郁的甜香中,恍惚间觉得自己真的在一片希望中复活新生。      这颗新生的心脏柔软得一塌糊涂,它不再渴望戳穿一切让三个人同时陷入痛苦,而是满怀希冀,等待做一半的原况野和一半的宫鹤京。      只要一半,足够了。      *      磨砂玻璃门蒸腾出一片雾气,摄影师也礼貌地就此告辞。      只剩房间角落的一处偷窥视角的摄像头还在运作。      原况野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将胸前口袋里的花取下来,一片一片地扯下花瓣,揉皱、撕碎。      花汁湿漉漉沾了满手,没什么颜色,但衬着这样肃杀的神情和这样诡异的拍摄角度,这一幕真的很像连环杀人犯在冷静地处理作案现场。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接通后,那边立马传来声音:“你给我发的消息是什么意思?原况野你给我冷静一点,你之前不是说钟情疑似有自杀倾向吗?万一他真有,你把真相说出来,他怎么受得了?”      “但现在我快受不了了。”原况野低低道,“你看不见吗?他就要被抢走了。”      医生气道:“你有病你自己就多吃药。整天疑神疑鬼什么呢?他有多爱你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他爱我吗?那为什么他认不出我?”      原况野的声音里有苍白的迷茫,医生心软了一下,劝道:“爱又不是万能的。你们两个的声音太像了,靠声音分辨你俩本来就不可能。只有靠眼睛才能分辨你俩,但爱又不能替代眼睛。”      “……”      “其实我觉得你可以直接问的。”      医生犹豫片刻,还是继续说下去,“我不建议任何家属对自杀倾向的抑郁症患者直接谈论病情。但你不一样,他真的很爱你,或许他现在就是为你活着的。我想如果是你的话,或许他会愿意说。”      “……我该怎么问?”      “就问你当初感到疑惑的那件事吧。”      钟情刚推开浴室的门,就被人拦腰抱起来。      身体突然腾空,他没有半点惊慌,早已经见怪不怪。      刚穿上的浴巾又被脱下,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要打起精神来给身上的人扎头发。      指尖温柔地梳理着那些半长卷发,钟情迷迷糊糊地说:“昨天都是自己扎的,怎么今天又不乖了……”      原况野舌尖一顿,随后泄愤似的轻咬,直到听见钟情小声尖叫才肯松口。      他并不意外宫鹤京也有钟情房间的房卡,虽然钟情已经给了“原况野”一张,但那又怎么样?      只要那个冒牌货开口说一句话,找一个撇脚的理由,钟情就会给出第二张。      趁他练歌、趁他谱曲、趁夜深人静的午夜……稍有空隙那个冒牌货就会钻进来,阴魂不散,防不胜防。      突如其来地一下胀痛,钟情咬牙忍过,顽强地扎上最后一圈皮筋。      他很乖巧地将双手放在头顶等待绑缚,但身上的人没有动作,埋头在他的锁骨上一下一下的含吻。      钟情心里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果然下一秒就感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粗暴的力道。      又深又重,像是想要将他开膛破肚。      钟情勉强受了几下,有点怕了,扯着床单想要爬走,却又被握住腰侧拖回原地。      黑暗中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让人更加恐惧,钟情声音颤抖:“况野?轻点,停下来……”      这声音终于唤回原况野的理智,但即使作为人的理智回归,他仍旧放任自己沉浸在属于兽的欲望之中。      良久,听见钟情崩溃的泣音,他停下宛如狂风暴雨般的动作,吻去身下人眼角的泪痕,嗓音无比温柔,说出的话却变本加厉。      “阿情不行了吗?可是我一点都没发泄。”      “不……”      原况野怜惜地亲吻他咬破的唇角:“下面不行,那就换上面吧。想要阿情帮我,可以吗?”      钟情有气无力:“你滚……”      “好吧。阿情不帮我也行。”      原况野更紧地抱住他,像是要将怀里的人塞进自己的心脏。      “我可以不碰阿情,只要阿情告诉我,那杯水里究竟放了什么?” 第112章 22 原况野摘下冰袖,捉住钟情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      钟情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掌心处的皮肤有道道长条的凸起,很显然是交错的伤疤,被掩盖在墨色的纹身下,不为外人所知。      摸到腕间拿到深长的伤疤时,钟情指尖一颤。      之前对原况野的恐惧与怨怼被抛之脑后,他稍微凑近过去,很小心地抚摸着那道伤疤,轻声问:      “还疼吗?”      原况野在主动送上来的人耳边轻吻:“早就不疼了。”      气氛有片刻沉默。      钟情能猜出男主在这个时候摘下冰袖露出伤疤的用意,身体上的距离已经无法再进一步,自然会想要心灵上的亲密关系。      但钟情并不想和男主谈心。      这个位面两个男主之间才是真正的知己,他一个深情男配还不配知道那么多。      但是气氛已经到这儿,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得不顺着原况野的话问: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原况野的声音很低,也没什么情绪,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出生在一个很闭塞的小镇,镇上的人很愚昧,很顽固,大人小孩都一个样子。他们认定男人该有男人的模样,女人该有女人的模样,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长得像女孩的男孩。”      只是一个开头,钟情便已经猜到接下来的发展。      他想起之前系统拼死给他发过来的三秒钟视频,那上面的人简直漂亮到不像是真人。      其实长大的原况野已经有很明显的锋利轮廓,不会再有人错认他的性别,但那双过于漂亮妩媚的眼睛和嘴唇还是存留着几分阴柔。      “那里落后到学校里男生女生之间几乎不会说一句话。一个长得像女生的男孩,哪一边都融不进去。在那里的每一天,我都被别人叫做怪物。我没有父母,监护人是我的老师,他从来不会为我说话,因为他害怕别人说他徇私。”      “但学生还是觉得他徇私,觉得他一定是在考试之前把答案告诉我了。后来他们把对所有老师的不满都发泄在我身上,我的外号从怪物变成了丑八怪、私生子。”      “离开那里的时候,我一张照片都没带走,因为我恨那上面的脸。但是走出那里之后,人们依然会看我的脸……只看我的脸。”      “可事实是况野很漂亮。”钟情轻声道,“况野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所以人们都会看你。”      “但在那座小镇,长成我这样的人就是丑八怪。没想到走出小镇后,丑小鸭就成了白天鹅,没有任何过渡,就就好像从一个平行世界来到了另一个。我开始不解,如果美和丑的定义可以如此虚幻,那么其上附加的爱恨也是不真实的吗?”      “如果不是真实,那什么才是真实?透过双眼看到的别人的模样,真的就是那个人本来的样子吗?”      “这就是原因。”原况野握住钟情的手,按在他手腕上那条伤疤上,“我想要真实,宁愿痛苦,不要麻木。我不相信镜子里的那个自己,或许只有掀开皮囊,才能看见真正的自己。”      可是要怎样才算掀开皮囊呢?      或许只有棺材的的白骨才能做到。      钟情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触摸原况野的脸颊:“我看不见况野的样子,只能像这样抚摸况野的脸。但我心中知道况野的模样。”      “我的心告诉我,况野就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如果不相信眼睛,总可以相信心脏。”      原况野捉住他的手,细细地亲吻他的指尖,喃喃道:“我相信。”      他一路吻到钟情的胸口,吻在那炽热的心跳上,无数次地重复着,“我相信。”      “钟情,《Feather》里面有一句歌词是——You tell me all your secrets ,and I tell you all uh mine。现在我已经把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了……”      “作为交换,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那杯水里究竟放了什么,让你那么害怕我会误喝?”      钟情:“……”      钟情说不出口。      他的手还在被面前的人亲吻,但亲吻越是热烈,就趁得他指尖越是冰凉。      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圣父白莲花,怎么可能面对男主承认自己当初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想着下药来生米煮成熟饭?      但又实在找不出其他合适的理由,男主又在一旁虎视眈眈,显然不是随便两句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系统魂一样飘出来:【友情提示,菜精,不能拒绝男主哟。】      钟情:【……这都不能拒绝,那我人设不全崩了?】      【再次友情提示,男主其实给了你两个选择的哦。】      【什么选择?】      把之前的对话拉出来回忆一遍,钟情脸一黑。      他还从来没有为别人做过这种事,难道这个位面真得清白不保?      长时间的沉默已经出发人设偏离机制,钟情在警铃的催促下,不得已低下头去。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埋头钻进被子里一点点去找。      鼻尖胡乱擦过面前人腰腹处的皮肤时,牵起一阵很明显地战栗。      最后还是钟情的手先找到那个地方,只是犹豫了一下便握住,下定决心低头亲吻时,却吻住一片干燥的掌心。      他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却听见原况野声音哽咽。      “不用说了,阿情,我不会再逼你,不用告诉我。”他捧着钟情的脸万分珍重地亲吻,“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你永远不必对我这样做。这应该是我来做的事情。”      钟情还是不明白男主怎么突然心软,懵懵懂懂被重新按倒,还以为又会是新一轮征伐,但某处却被极其温柔地包裹住。他想要挣扎,却在极有技巧的挑逗之下失去所有理智,重新被拖进情|欲之中。      第二日,两个“原况野”预备役不期而遇,都为对方身上微妙的变化感到惊讶。      原况野胸前插了一朵新的鸡蛋花,而宫鹤京没再喷他最爱的那瓶香水。      兜兜转转,熟悉的香气还是萦绕在两人之间,只是源头换了对象。      这大概是他们最有默契的一次,一下就猜出对方这样做的心思,并且谁也没有开口嘲讽,各自默默地坐着。      他们在无言之中达成了共识——要继续伪装,要继续隐瞒,从此心甘情愿,不再想着戳穿真相验明正身。      这样的和平对他们来说实在难能可贵,弹幕也发现端倪,纷纷讨论起来。      隔着一层镜头,他们只能看见原况野口袋里的鲜花,闻不到宫鹤京身上的气味,然而拼拼凑凑却也几乎将整个真相都演绎出来。      一时间评论区热闹无比,有各自为营开启骂战的,有左右为难做墙头草的,自然也有左拥右抱两个都要的。      但这一时的和平很快就因钟情的到来被打破。      宫鹤京的眼神又开始变得怨愤,因为今天他做不了任何手脚。      今天就是半决赛的日子,整整一天,他都只能待在舞台旁的嘉宾席上,做他的“宫鹤京”。      原况野这一次的作品是一首非常应景的迷幻摇滚。      国内对迷幻摇滚的涉及还很稀少,台下观众都是摇滚乐的疯狂爱好者,自然识货,前奏刚出来就一片欢呼。      原况野的风格和国外流行的迷幻摇滚最大的不同在于,国外往往喜欢用强烈的节奏和尖利的音符强行烘托出一个令人迷幻的氛围,但原况野却用的是来自中东或是非洲一些极富民族感的、令人陌生的音乐元素。      不同地区音乐文化的碰撞将他的舞台奇妙地分割出不同的时空,彼此遥望又彼此交融,身处这样的旋律之下,人人都好似醉氧一般,沉浸在梦中不愿醒来。      只有宫鹤京清醒无比。      他看着舞台一旁台阶上的钟情,看见他那双浅瞳里灿若星辰的笑意,一个声音尖刻无比地在脑中叫嚣——      这才是钟情真正爱的那个“原况野”,是他永远都模拟不出半分的“原况野”。      他嫉妒得几乎要发狂,指尖轻动编辑了一条字字卑鄙的消息,按下发送键后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但他迟迟没有撤回。      手机那头的人办事很利落,比赛之后的小聚会一结束,就有节目组的人单独带原况野去后采。      半决赛的赛制从一开始就有很大改动,钟情没有半分怀疑。见原况野犹豫着不想去,还非常大方地帮着节目组劝人。      理智告诉宫鹤京应该稍等一会儿再出现,但欲望和思念却让他等了不过五分钟就匆忙跑过去。      听见他的声音,钟情显得很意外:“咦?况野,这么快就录完了?”      宫鹤京没有回答。      他拉过钟情的盲杖,带着他走进宿舍楼。      刚进电梯他就再也忍不住,将钟情紧紧抱住。      他嗅到钟情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之前的小聚会上,他趁着原况野不注意偷喝了两杯小酒。不过是兑了雪碧的红酒,就能让脸颊微红双目迷离,露出只有在床上才能见到情态。      他深深吸了一口钟情身上的酒香,用了很大的力气,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得密不透风。也只有这样亲密的距离,才能稍稍驱散他心中那巨大的恐慌,才能稍稍劝慰自己,至少此刻他爱的人还在他身边。      钟情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背,说话时尾音有醉酒的旖旎。      “况野,你是小孩子吗?这里还有摄像头呢。”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去摸身前人的头发,却被那人猛地握住手腕,打横抱起,走出电梯,踢开房门后回身压在门板上亲吻。      钟情抽了一下手,没抽动,他心中迷迷瞪瞪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刻双手就被布条状的东西捆上。      钟情现在都快被做出经验来了。      如果男主不捆他的手,那么就意味着男主今晚是个散着头发的打桩机;如果男主捆住了他的手……就意味着男主今晚是个扎了头发的大变态。      大变态男主不止花活多,骚话也多,而且不喜欢床。      他体力好到离谱,尤其喜欢站着做,每次都逼得钟情满脸是泪地挂在他身上,明明不堪忍受,却又因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而无处可去。      对于一个人身上竟然能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做事风格,钟情也是叹为观止。      感叹的同时也不是没觉得诡异过,只是每次都被宛如狂风暴雨的侵占扰乱心神,除了全情投入,再也想不了别的。      门板倒还是两种形态的男主都十分衷情的地方。      无力承受亲吻的时候,背后的门板突然想起几声敲门声。      钟情悚然一惊,酒意散了大半。      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那几下敲门声简直就像敲在他的脊骨上似的,让他紧张得呼吸一紧。      宫鹤京感受到怀里人的轻颤,轻笑一声,低头舔了下他紧闭的双唇,抬起手臂堵住他的退路,用气声道:      “宫鹤京在外面。别动。这门隔音不好,会被听到的。”      钟情果然就不敢再动。      他大气也不敢出一下,任由宫鹤京变本加厉地亲吻他的锁骨、肩胛,双手一颗一颗扯开衬衫的扣子,一路下滑,直至滑进裤缝里的幽深处。      “嗯……”      钟情忍过一下,晕头转向地含着眼泪小声问:“宫老师走了吗?”      宫鹤京被他可爱得心痒痒,咬了一下他的耳垂,看着猫眼外沉默的人,轻声笑道:“他走了,估计以为我们不在。”      钟情松了口气,松懈下来后才感觉身后竟然是如此饱胀,紧绷到发痛。      不敢对男主发火,只好责怪无关人员。他小小地抱怨:“他来干什么啊。”      宫鹤京又是一笑。      他看着猫眼外那人紧握的双拳,意味深长地说:“估计是来给我推荐理发师的。下个舞台风格会换一下,需要剔寸头。”      钟情这一下震惊得连疼都忘了:“啊?”      宫鹤京哄道:“寸头很好摸的,比卷发还好摸。不想试试吗?”      “……况野喜欢就好。只要是况野喜欢的,我都喜欢。”      宫鹤京没忍住又咬了一下他的鼻尖。      再次朝猫眼看去时,门外的人已经悄无声息离开。      猜到他会去做什么,宫鹤京狂喜到极点,身下的力道也越发失控。      钟情实在受不了了,他不明白为什么男主精力能这么好,昨晚已经大张旗鼓地来过一次,今天又这样大动干戈。      何必呢?即使是满汉全席,天天吃都不会腻味的吗?      等等,该不会就是故意这么逼他,等他受不了主动说出那杯水的秘密?      越想越有可能,钟情心中来气,不明白男主什么时候从高冷冰山成了心机绿茶。      借着酒意,他心中升起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念头。      既然男主非要知道,那就让他知道好了!      他又开始挣扎起来:“放开我!我告诉你那杯水的事情!”      宫鹤京轻而易举制住他的动作,面上仍旧是一片兴奋,下意识问道:      “什么水?” 第113章 23 语气中的漫不经心让钟情清醒了几分。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飞速闪过,因为太过不可思议,稍一细想就头痛欲裂。      他在浑浑噩噩的疼痛中,在恐惧与侥幸中,很慢地开口:“况野……你忘了吗?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那杯水里放了什么吗?”      宫鹤京一顿,随即自然地笑起来:“终于肯告诉我了?说吧。”      他轻轻咬了下齿间的皮肤,“我洗耳恭听。”      太自然了,浑然天成行云流水一般的自然,没有半分迟疑或是紧张,就好像曾经就这样的话题训练过无数次,一段如此精妙的演绎。      演绎。      那一瞬间的迷惑被浓烈的悲哀取代,钟情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不是从未感到过奇怪,他只是觉得不可能。      因为不可置信,所以不敢怀疑。      他带着最后的期望,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地祈求:“况野……我想摸摸你的脸。”      身上的人有片刻僵硬。      亲吻的舌尖开始轻颤,始终不置一词。      那零星的期盼逐渐被绝望取代,钟情开始挣扎,不顾领带深深勒进手腕。      “放开我!我要摸你的脸!”      宫鹤京沉默着,突然冷笑一声。      真是滑稽,当他千方百计想要将真相和盘托出的时候,全世界都在阻拦他,为他圆谎;当他心甘情愿保守这个秘密时,却轻而易举就露了馅,连他自己都还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看着钟情通红的眼角,在片刻僵持之后,更加狂乱地倾身过去亲吻。      他堵住钟情的嘴,按住他乱动的手,将他死死压在身下,让他连最后一丝自由也彻底失去。      沉默的对抗、挣扎中,夹杂着痛苦的眼泪和喘息,谁也不曾再说话,但彼此心知肚明真相已经败露。      一直到最后,钟情都倔强地忍耐着不肯昏睡过去。      他始终想要挣脱绳索的束缚,直到筋疲力尽,只能伏在枕头上,无助地喘息。      腕间蓦然一松。      哭湿的睫毛轻颤,他抬眼看去,毫无焦距也毫无神采的浅瞳中划过一丝怔忪。      他动了下双手,的确不再有任何阻碍。      身上的人还在亲吻他的脸颊。      钟情渐渐抚摸上那人的头发,是粗硬的直发,抹了一点发胶,整齐地向后梳去。      在一点点摸上那人的额头、眉眼、和鼻梁……      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宫鹤京心痛地看着面前的人无声落泪。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哭,面上神色恍惚,眼泪却大滴大滴落下,渗进被子里。仿佛他连身体都这样沉重地爱着原况野,比他的理智先一步做出反应。      所有关于嫉妒、怨恨、和报复的念头顷刻间烟消云散,心碎的人或许总是更心软,宫鹤京张了张嘴,没能说出那个能让原况野和他一起同归于尽的真相。      “不是你的错。”      他哑着嗓子道,“你喝醉了,是我引诱了你。”      脸颊上有些痒,他下意识抹了一把,抹到一手水痕。宫鹤京就这样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眼泪,苦涩地喃喃:      “全是我的错。”      钟情的手无力地松开。      他像是冷极了,将自己蜷缩在墙角,抱着被子,没有一点声音地流泪。      良久,他终于开口,悲伤过度近乎失声的嗓音里有摇摇欲坠的祈求:      “别告诉他……求求你,别告诉他。”      不是控诉,不是责骂,而是哀求——      即使遭遇这样可怕无耻的事情,他第一个想起的仍旧是原况野。      宫鹤京悲哀地看着他,忽然开始憎恨这种名为“爱”的东西。      让一个人失去自我、封闭心灵,用这种堂而皇之的借口逼人去付出、去牺牲,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钟情是如此,他亦是如此。      他说:“好,我不告诉他。”      又是良久的沉默。      钟情的眼泪似乎没有尽头。宫鹤京伸手想要触碰那双湿润的浅瞳,却终究还是收回手。      “你没有必要自责,今天不过是你喝醉了,才会被我骗到。钟情,我爱你不比原况野少,难道就不能与你错一次吗?”      钟情终于抬头:“……一次?”      宫鹤京苦涩一笑,将过往一笔勾销:“是的,就这一次。”      钟情相信了这句话,或者说,他自欺欺人地选择相信这句话。因为面对真相的需要的勇气,足以耗尽他所有的生命力。      “你走吧。”      钟情疲惫不堪地说,“我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      宫鹤京自嘲一笑。      他总是心软,钟情却一如既往的冷漠无情。明明是意料之中的回复,真正听到时还是觉得寒心。      “要让阿情失望了。”他平静地说,“我绝不会放手。”      “宫鹤京……你疯了吗?我们只是见过几次而已,你对我而言,与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陌生人也会有阿情的照片吗?”      手里被塞进一个冰凉的屏幕,钟情听见宫鹤京的声音。现在,他的声音与原况野的又完全不同了。      让钟情几乎想要相信,他会弄错的确只是因为醉酒。      “可惜阿情看不见,否则就会看到相册里的你有多么漂亮。”宫鹤京轻声道,“阿情,你说,这样的你,让我怎么能舍得放手?”      钟情的声音带上一点恐惧:“你拍了什么?”      “一些能让阿情……”宫鹤京笑笑,“……永远留在我身边的东西。”      “……为什么?”      开口时眼泪一同落下,这一次,钟情的眼泪终于是对着面前的人而流,“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因为我爱你。”      可是不被接纳的爱即使用震耳欲聋的音量喊出也无人在意,反倒成为背刺回来的利刃。      钟情说:“可是我恨你。”      “我知道。      疼痛成为习惯之后,再怎么剧烈的痛苦也不过只是一道麻木的抽搐。宫鹤京轻声开口:      “阿情,若要我为你保守秘密,这便是代价。”      钟情捂住耳朵不想再听下去,宫鹤京却握住他的手,在他耳畔道:      “决赛就要到了。这样的节目,无论过程有多少腥风血雨,到最后,人们只会记得谁是第一名。原况野身上还有官司呢,他的抄袭嫌疑还没有彻底澄清。就算大众愿意相信他……我还有一百种别的手段,让他变成污点艺人,让节目组不敢将冠军颁给他。”      “阿情……原况野和照片,你只能选一个。”      良久,钟情手中的手机滑落在床单上。      那方寸屏幕是房间里仅有的亮光,若这一点光明能在钟情眼里成像,他就会发现,那上面不是他想要的不堪入目的艳照,只是一张在正常不过的睡颜。      半张脸都掩藏在被子下,只露出安详沉睡的眉眼,无端的岁月静好。      宫鹤京关掉手机,他们的世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宫鹤京隐隐嗅到缅栀子的味道,在这象征希望和新生的甜腻花香中,他将钟情揽入怀中。      第一次,以“宫鹤京”的身份,抱住他的爱人,轻声诱哄:      “我只求一半的你,阿情,这并不贪心。”      *      钟情开始躲着原况野。      在最初的震惊过去后,他努力冷静下来。事已至此,自怨自艾也没有作用。      他并不想去弄明白喝醉酒的那天晚上究竟是他们的第几次,也不想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无法将两个男主分辨出来,他只想将这个可怕的意外扭转成任务的催化剂——      宫鹤京的确够卑鄙,但也的确为他提供了一个能合情合理离开原况野的理由。      痴恋原况野的小白花,在得知自己竟然愚蠢到失身于他人,只会无比懊恼愧疚。而愧疚,是毁掉爱恋最强大的武器。      愧疚会让人逃避。      面对原况野的邀请,钟情头一次心狠地拒绝,却没有引起人设机制的半点动静。      他依然对原况野很好很好,甚至比过去还要好。      会学着亲手为他熬汤、会四处寻找保护嗓子的食物、会一秒一秒研究他新写的乐谱,写下一大篇听后感,就像原况野照顾他那样照顾原况野……但是他不见他。      一个缩在房间一步不出,一个时间都被琴房和彩排填满,几天里零零碎碎的见面时间竟然还不到三个小时。      不知原况野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弹幕也对此疑惑不解。      房间里的机位到了深夜会自动断电,但走廊上的摄像头会24小时不断录制。所有观众都看见了那天晚上钟情是被谁抱进房间,又是谁被堵在门外,敲门却始终无人应。      [这俩最近有点不对劲啊。难道钟钟终于变心了?我‘惊情’大邪教终于要壮哉了?!]      [只有我在思考为什么当时没有人给旷野开门吗?如果钟钟和宫大只是在房间闲聊的话,应该不至于不给开门吧?难道是太激烈导致没听到?啊啊啊我恨,为什么走廊机位收录声音的设备这么差,啥都听不到啊!感觉错过一个亿……]      [你们不觉得真正诡异的是,旷野没敲开门后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去确定钟钟到底在哪里,而是去找造型师剪了个寸头!更诡异的是,第二天,宫大也剪了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寸头!别说声音,但凡近视眼隔个五米十米,都能把他俩认错。]      琴房里的琴声越来越沉闷、也越来越哀伤,似乎不善言辞的作曲者将一切情绪都融进音符,趁着夜晚,统统发泄出来。      那是原况野在舞台上演奏的第一支曲子,《蘑菇》。      指尖在琴键上用力地按动,乐声像潮水一样涌出,带着咸涩的腥气,好似每一个音符都刚在海水中浸泡过。      这样的情绪穿透层层墙板,惊醒了睡梦中的钟情。      他静静听了一会儿,忽然翻身下床,裹着毛毯打开门,下楼朝琴房走去。      他没有带盲杖,赤着脚循着音乐声,一路悄无声息摸索到琴房门外。      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乐曲中传递出的悲伤与困惑。      不该是这样的。      剧情中决赛的乐曲应该是一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振奋人心的神作,应该和初舞台截然不同,这样才足以显现男主在这段时间里的成长。      如果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地,即使得到冠军,依然违背了世界意志的本意。      钟情裹着毛毯,缩在门边坐下。他倚着门板静静听着琴声,自始至终不曾惊动里面的人。      直到天光微凉,里面的人弹琴弹到十指发烫,照例出去浸泡凉水,却在打开门的一瞬间,看到地上裹在毛毯里缩成小小一团的人。      他半跪下来,滚烫的指尖抚摸过钟情的脸颊。      弹幕被迷得神魂颠倒:      [天啊,要是我打开门看见这个样子的钟钟,就算他做了再糟糕的事情,我也会原谅他。不就是绿帽子吗,我抢着戴!给我亲啊原况野!这样都能忍得住不亲,你还是人么?]      感受到脸颊上的温度,钟情惊醒,一双眼懵懂地朝向原况野。      好半晌,他终于启唇,在无数弹幕营造出来的热闹气氛中,说出这几日以来他们的第一句话:      “况野,我们分手吧。” 第114章 24 “为什么?”      原况野轻声问,嗓子里有过度使用后的沙哑。      “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错。”话出口时钟情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似乎也曾有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全是我的错。”      “钟情。”原况野急切地说,“你忘了吗?牵牛花的花语是爱情永固。”      钟情小小地笑了一下。      他终于想起之间是谁在他面前将一切过错都独自揽下——是宫鹤京。      然而现在的他也像那时的宫鹤京一样,承认错误不是为了面对或是补救,而是为了更深的伤害。      他学着记忆里宫鹤京的模样,冷漠地说:      “可是况野,牵牛花朝生暮死、微不足道。”      面前的人沉默良久,久到钟情几乎都要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他终于开口。      “既然微不足道……”      原况野抚过他的眼尾,那里的睫毛被眼泪沾湿,很可怜地耷拉下来,“……那为什么还要哭呢?”      “……”      钟情无言地别过头,避开他的手。      来时早已准备好的那句“移情别恋”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忽视了之前对男主言听计从带来的巨大惯性,让这具身体模型没办法面对男主说出任何狠心绝情的话——      几乎每一次都是这样,男主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就能轻易让剧情滑出轨道,而当他这个男配想要扭转剧情时,却次次都如此艰难。      钟情几乎想在这种角色等级之间的压迫下落荒而逃。      他竭力想着他能说出口的理由:      “我累了,我腻了。我不想再待在这里,我只想回家。”      “好,我们现在就回去。”      “你疯了!”钟情一惊,推开原况野想要来抱他的手,“马上就是决赛,你要在这个时候退赛吗!”      话出口后他立马意识到这句话听着男主耳中必然是关心大过责备,冷静下来后漠然地补充道:      “你当时和节目组签署的合同上有违约金,会赔得你倾家荡产。”      然而原况野相当理智:“这不算理由,钟情。”      钟情闭了闭眼睛,为男主的油盐不进。      “况野,到此为止吧。”      他几乎是哀求地说,“就到这里不好吗?趁一切都还早,就当这一切从来没发生过……”      “……还早?”      原况野在那一瞬间怒不可遏。      他握住钟情的手,带着他强行去碰自己的额头。覆盖在上面细软的卷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剪过的、烫直的短发。      “只要你一句喜欢,我就可以为你做任何事。钟情,我是因为你喜欢才来到这里的,现在,你却要抛弃我吗?”      失去视力后对气息的感知会变得极为敏锐,钟情陷在男主的怒火之中,强行压下去的退意又开始萌生。      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堵住他的退路。      和面前人一模一样的声音,显然只会是宫鹤京。      琴房的动静不可能穿破层层墙板传到顶层的总统套房里,但他不知为何还是来到了这里。      “已经很晚了,原先生还是行行好,不要在深夜扰民。”      宫鹤京强势地挤进地上的两人之中,握住钟情的手,双眼却紧盯着另一人不放,冷笑道:      “明知答案是什么,却还要再问。原老师,何必自取其辱呢?”      原况野冷冷地回视:“我们之间的事情,轮得到你说话吗?”      宫鹤京看了眼琴房地板上凌乱的稿纸,反唇相讥:      “大晚上的,干嘛火气这么旺?怎么,写不出来新歌,江郎才——”      掌心被小小地一握,宫鹤京心下一怔,没能说完这句话。      钟情低低道:      “送我回去吧。我不想待在这里。”      宫鹤京沉默一瞬,心中怅然叹息,却听话地伸手替怀里人裹紧毛毯,扶着他站起来。      他懒洋洋抬起眼皮朝愣在原地的原况野看了最后一眼,在那张脸上看到同样的伤痛。      他想爱可真不是个好东西,无论被爱还是不被爱,无论是他还是原况野,都这样受尽折磨。      原况野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漆漆的走廊尽头。      他脚下是无数空白的废纸团,一如他此刻苍白的心。      三天之前,他曾无数次当着宫鹤京的面将钟情带走,而这三天他成了那个被留下的人。      一开始他还会坚定地追上去,渐渐的他知道自己不再是被选择的那个人,便只能在原地驻足。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一颗曾经坚贞到不可撼动的心,会在一瞬间清空他的存在,转而装进另一个人?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答案,但他迟迟不敢面对,将它就此尘封、不见天日。      他在钢琴前重新坐下,十指已经变得冰冷,敲在琴键上宛如敲击着冰块,音符滞涩,像他的思绪一样,是不成曲调的一团乱麻。      *      灰色的毛毯下露出一点雪白的脚尖,在上台阶的时候被宫鹤京看见,顿时怒气冲冲地将钟情打横抱起,径直回到顶层的套房。      连人带毯摔在柔软的大床上,一点也不疼,但钟情还是有些懵。      他什么也看不见,被忽然带进陌生的地方便连方位都无从分辨。      他愣愣地披着毯子坐在床头,很像是一个程序错误的小机器人。      宫鹤京逼迫自己狠心道:“钟情,你没时间了。”      床头的人终于动了一下。      他抱着膝盖将自己紧紧裹进毛毯里,好像那里是唯一安全的洞穴,对洞外的人不理不睬。      又是这样,宫鹤京恨得咬牙。      在原况野面前还会给他几分好脸色,一旦两人单独相处,就是这副缩头乌龟的玩赖模样。      他轻声道:“你不过仗着我爱你。”      “我爱你,所以你可以随便作践我,我心甘情愿。但是钟情,你等得起,原况野也等得起吗?决赛就在四天后,他的命运就在你手上——也在我手上。”      钟情渐渐抬起头。      他并不为宫鹤京这番威胁所动,但是就在宫鹤京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在黑暗中感受到一种熟悉的压迫感——      来自男主、或者说支柱的压迫感。      在这种压迫感前,低等级的角色会不由自主地感受到被操控、被囚禁,就好像自己只是主角手心中的一个玩偶。      钟情讨厌这种感觉。      难怪一个位面可以同时存在两个男主,但只能拥有一根支柱。      一根支柱就足够影响其他角色,再多一根的话,估计位面意志的作用都得被他们取代。      他有心激怒宫鹤京,看看这属于支柱的压迫感究竟能强大到什么地步。      他抬头轻声道:“我要一个期限。”      “什么期限?”      “放我离开的期限。”      宫鹤京果然被气笑了:“放你离开,好让你去找功成名就的原况野再续前缘?阿情,你把我当傻子吗?”      “你不过就是想要我的身体,总该有腻味的一天吧?到那时放我走,对你来说不会有任何损失。”      “你觉得……我只是想要你的身体?阿情,我对你说了这么多句爱,你一句也听不到吗?”      “你这种人,也懂什么是爱吗?”      “……”      气氛陷入凝固,钟情悄悄攥紧手里的毛毯,准备迎接支柱压迫的爆发,但他等啊等,等到的却是那股压迫力越来越小,低微得几乎就要消失不见。      就好像……这根支柱已经元气大伤、奄奄一息。      但这丝脆弱很快就消失,压迫感卷土重来,与之同时而来的还有宫鹤京的亲吻。      “既然阿情这样想,我怎么能不如你所愿呢?”      他的吻没有遭到任何反抗,因为钟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他的侵犯浑然不觉。      那双浅瞳毫无焦距地看着某一处,像是能穿过时空的界限,看到他想要去看的那个人,即使近在眼前,也像是远在天边。      宫鹤京曾经有多么为这双眼睛着迷,此刻就有多么憎恨它们。      “就这么想见他?”      宫鹤京粗暴地插|进去,口不择言,“可我和他有什么区别?钟情,你以为你分得清你究竟爱的是谁吗?      “你分得清是谁喜欢缅栀子,又是谁喜欢玫瑰吗?你知道是谁喜欢牛排,又是谁唯爱热干面吗?如果我说我要喝酒,你会给我什么?是红酒兑雪碧,还是雪碧兑红酒?!”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来。      “不管怎么兑,不管谁多谁少,倒进一个杯子里就再也分不开。我就是他,他就是我,阿情,你甚至可以在床上把我当成是他……”      “我和他,轻而易举就可以变成对方,但是为什么你唯独只爱上了原况野!”      同样的话,翻来覆去说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方才罢休。      钟情自始至终不曾开口求过一句饶,他极力忍耐着承受一切,直到宫鹤京压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统。】他嗓子已经哑到在系统空间也近乎失声的地步,【查出来了吗?】      【出来了。结果显示刚才支柱的确有一瞬间波动,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了。你查这个做什么?】      钟情若有所思。      看来刚才不是他的错觉,这个位面的支柱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稳固,也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除却生,便只有死。      他们存在第三种可能。      时间在半梦半醒之中度过,再一次醒来时窗外阳光已经倾泻而入,不需要眼睛去看,伸手便能感受到属于夏末的融融暖意。      钟情起身,仍旧是懒得去找鞋,光着脚一路摸索着走出房间。      走出几步后他顿住,因为听见了两个熟悉的、一模一样的声音。      “他在哪儿?”      “他还在睡。昨晚他很累,怎么也要不够。”      “……你到底对他耍了什么诡计?!”      “原况野,你是真的不知道吗?一开始总是我去扮演一半的你,到后来是你也需要伪装一半的我。或许一开始他的确只爱你一个人,但后来,他心中对‘原况野’这三个字的画像,同时有我们两个的影子。这一点,你敢承认吗?”      “……”      “既然我能将那颗装满你的心侵占一半,那么将他完全抢过来,又会是什么难事呢?你是酒吧驻场,我是国际影星;你前途未卜,而我已经名扬天下。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不是吗?”      “他不是这样的人。”      “原况野,你太天真,也太自大了。你以为这世上真的有无缘无故的爱吗?我跟你除了声音,没有半点相像的地方。没有人会同时爱上两个截然不同的人。除非,他爱的根本就不是那个人。”      宫鹤京在这种自虐中体会到两败俱伤的快意。      “他爱的只不过是你的声音。谁拥有你的声音,他就会爱谁。”      有玻璃瓶与桌面碰撞的声音响起。      “激素药。本来是用来治疗抑郁症的,吃多了会影响声带功能。我知道你当初就是因为这个才停的药。”      “你大可以试试。如果你失去了现在的声音,他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爱你。” 第115章 25 “……把他还给我。”      原况野低低道。      分明是两种情绪截然不同的声音,却依然相似到一模一样,像一个人分饰两角上演的一出独角戏。      “他从来就不曾属于你。如果想要,就自己来拿。你不是也很会伪装成我的模样吗?”宫鹤京冷淡地微笑,“我可没你那么小气,我甘愿将他分你一半……就怕你没这个本事。”      门“砰”一声关上,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片刻之后,播放器中响起一段模糊的录音。      是戏剧《萨德侯爵夫人》里的台词。      不再年轻的侯爵夫人在悲切地为自己的丈夫开脱:      “你们看见玫瑰,就说美丽,看见蛇,就说恶心。你们不知道,这个世界,玫瑰和蛇本是亲密的朋友,到了夜晚,它们互相转化,蛇面颊红艳,玫瑰鳞片闪闪。”      像唱歌一样优美而悲戚的台词在客厅中回荡,热烈的争执驱不散房间里的寂寥,反倒显得更加空旷。      在某个瞬间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有人走路没有一点声音,直到握住钟情的手按在墙上,钟情才察觉到他的到来。      “毒蛇脸颊红艳,玫瑰鳞片闪闪。”      “钟情,如果不碰我的脸,你分得清楚现在的我是谁吗?”      钟情轻声道:“况野永远不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真是羡慕你们这些浪漫主义,‘永远’这两个字这么轻松就能说出口。难道所谓真爱,就是由这些好听的谎言编织起来的吗?”      钟情想要挣扎,但面前的人死死压住他的动作。      “放开我!”      宫鹤京不肯放,拉着怀中人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      他卑微地祈求:“阿情,别这样对我。你根本不知道我的模样,你对我的了解全都来自原况野的一面之词。摸摸我的脸吧,用你的心看看我,你就会爱上我。”      钟情被迫抚摸着他的脸。      他们之间有过那么多次的亲密关系,那些掩盖在衣物之下不为外人所知的地方他全都触碰过,却是这张满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脸,他一次都不曾触及。      掌心中那张脸很轻柔地回蹭了一下,钟情指尖微顿,随即一耳光扇了过去。      眼中盈盈泪光因为颤抖欲坠不坠,落在旁人眼中像是在恐惧,只有钟情自己知道这是夙愿达成的兴奋。      在发现端倪的那天晚上他就想扇这一巴掌,但碍于眼睛看不见无法确定方位,只能忍痛放弃。      这一巴掌没什么力道,宫鹤京连脸都没偏一下,但心中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被击碎成尘埃。      他垂着眼,目光变得阴鸷,那些发誓就此埋藏的真相就这样在妒火之中脱口而出:      “无论怎么求你都没有用吗?可是阿情,你以为毒蛇有獠牙,玫瑰就没有尖刺?你以为原况野就是什么清清白白的圣人?你以为……你现在分不清我和他,难道第一次的晚上,就能分出来了吗!?”      怀里的人终于变了神色,那张冷漠无情的脸染上一丝惊慌失措。      “你什么意思?”      一根领带缠上他的手腕,压在背后动弹不得。      身前是宫鹤京慢条斯理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给了你两次喊停的权利。”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那时候你能拒绝,是你自己放弃了……这可不怪我。”      钟情嘴唇颤抖:“胡说……骗子……那天晚上我摸过况野的脸,那就是况野。你在骗我……”      宫鹤京冷笑:“你看,你们之间的谎言从那天就开始了。”      “阿情,你应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给他做了榜样,他那点心思或许能藏一辈子。就他那个缩头乌龟,亲眼看到你身上那些痕迹也能当做不知道,你以为他会主动说爱你吗?”      钟情说不出一句话。      他捂住耳朵不要再听,但失去视力后的听觉如此敏锐,宫鹤京的声音依然像毒蛇一样钻进来。      “阿情,那天晚上,谁让你更舒服?嗯?”      【啊啊啊统子!完了呀我完了呀!】      钟情崩溃,他想过或许发现端倪的那天晚上并不是他认错的第一次,但他万万没想到他连第一次都认错了!      这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但凡是个人,怎么可能忍得下这种奇耻大辱?更别提原况野还是堂堂男主!      只要他愿意,全世界的人都会爱他,他何必屈就一个满身别人痕迹的人?      超负荷的索取模糊了钟情对那天晚上的记忆,他只记得他被从浴缸中抱出来时满身水痕,身上第一次被人啜出的吻痕仍在隐痛,身后第一次被人留下的液体依然湿|滑黏|腻。      他不敢想象,在第一个人离开后,他究竟是以什么面目出现在第二个人面前。      系统很淡定,甚至因为禁言终于解除而神清气爽。      【你啊也没用,我在审判者那里打麻将看到监控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说起这个钟情就来气,要不是系统贪财不肯还钱导致失去监控权也变成个瞎子,他又何至于犯下这等大错。      【赌赌赌!你一天就知道赌!下个世界你干脆给我挑一个赌狗角色好了!死系统你给我说清楚,你前任真的是违法才进去的吗?真的不是看这位面俩男主俩变态才让我来当替死鬼的吗!】      【你竟然这样污蔑我!我是那种没有统格的统吗!】      【你有统格,你会看着我就这样被他们两个骗来骗去,一点提醒都不做?】      【谁说我没有提醒你!这不是被禁言了嘛。而且我早有准备,任务输就输了!】      系统生气地调出自己许多天以来做的准备,【你看这条密道,我前任被逮之前挖到一半,现在我给它我挖通了。等这个位面任务失败,咱俩就趁乱从这里逃出去,随便往哪个偏远位面一钻,从此就海阔天空任鸟飞了!】      这狂妄的想法反倒使钟情冷静下来。      不行,他不能输。      辛辛苦苦飞升要的就是堂堂正正活着,决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东躲西藏,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他想起之前无意中发现的第三种可能,却依然无法拼凑出连接现实与想象当中的那一环。      两个男主都得活着,但两根支柱却只能留下一根。      唯一的办法只有将两根支柱各自打碎一半,才能同时抱住剧情和任务。      【统,你说这个位面支柱们赖以生存的能量是什么?】      【这还不简单?】系统念出剧本上的结局,【终于,他们各自凭借自己的声音,在属于自己的领域,大放异彩。】      钟情总结:【声音、功名。】      更准确的说是,靠他们的声音创造功名。      功成名就是每个世界男主的基本条件,而“依靠声音”则将这个位面的两位男主和其他位面区别开来。      想要折断一半支柱但依然保持男主身份,只能让他们主动放弃“依靠声音”这个规则。      但这实在是太难了,整个位面都依托声音和音综而生,音综结束,这个位面也随之结束。      在强大的剧情惯性面前,一个男配能起到的作用无足轻重。      长久的沉默与眼泪浇灭了宫鹤京最后一点怜惜。      “钟情,你没时间了!你以为我真的拿他一个毫无根基的毛头小子没有办法吗?”      冰冷的玻璃瓶塞进钟情掌心,宫鹤京就像他影片中那些穷凶极恶却走投无路的罪犯,声嘶力竭,却又是色厉内荏。      “这种药里有一种成分,对声带刺激性很大,需要大比例兑水才能喝下去。”      “我说过我有一百种办法能叫他身败名裂,也有一百种办法能把这东西下到他的饮料里。娱乐圈因为一瓶水从此失声的例子……阿情,需要我一个一个讲给你听吗?”      钟情想要顺着他的话骂他一句卑鄙,却突然顿住。      水。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和原况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想起前不久的那个晚上——      因为一杯水,男主性格大变,从沉默寡言的冰块变成言听计从的保姆;也是因为这杯水,男主拦住他的主动,向他承诺从此不再逼迫。      难怪男主会给他看手腕上的伤疤,难怪他会讲过去那些伤痛的回忆。      他以为那杯水里放的是安眠药。      他以为他的瞎子室友,也想过要自杀。      宫鹤京还在说:      “决赛过后我就会离开这里。阿情,到时候究竟是你主动跟我回首都,还是我毒哑了原况野再将你绑回去……全看你自己。”      钟情仍是没有说话。      他低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视线像是落在手心中的玻璃瓶上,又像是落在那段光洁白皙的手腕上。      良久,他轻声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一切的计划,都必须建立在完成剧情之上。      剧情里写原况野会在决赛上唱出一首治愈神曲,但直到现在他都没写出一篇完整的曲谱。      宫鹤京实在太过分,在钟情服软之后故意将房间搬到琴房上面,让钟情整夜整夜听着一层钢筋混凝土之下传来的破碎琴声。      弹琴的人似乎完全忘了比赛的事情。      琴键在他手中成了发泄情绪的工具,但那些情绪狂躁不安,听来只让人觉得难受。连他的忠实粉丝在观看直播的时候都会下意识调小音量,仿佛那些音符里有伤人的刀片。      决赛前一天,钟情终于能够下床,不顾双腿发软就立刻来到琴房。      三声敲门后,门被拉开,他随即被搂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他没有回抱过去,疲惫不堪地说:      “况野,别让我为难好吗?” 第116章 26 腰间的手臂渐渐松开。      原况野松得很慢,像是在不断等待怀里的人后悔,但始终没有等到。      他不说话,就这样静静低头看着钟情。      钟情看不见他的神色,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      “宫老师说节目结束就要带我去首都。那里有最好的医生、有最好的设备,就算我的眼睛药石无用,那里也有对我来说最完备的设施。宫家在首都也是顶级豪门,宫老师是不好好演戏就要回家继承亿万家产的名门公子。”      钟情笑了一下,竟然有些天真的俏皮:      “我要嫁进豪门了,况野,你如果真的爱我,就该祝福我。”      良久,他听见面前人轻得像呵气一样的声音。      “难怪我会让你为难……既然如此,你就该在房间待到决赛结束,和他一起离开,不必再来见我。”      “可是我不想当坏人。”      “……”      “你是我发掘出的璞玉,我这双没用的眼睛,却偏偏第一个看到你身上的才华。我不愿意你这样自毁前途。况野,你的新歌呢?”      “……”      “你看,这就是你让我为难的地方。”      钟情侧身躲过原况野,进入琴房,刚走几步就踩到地上的纸团。      他蹲下身将纸团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开后,一点点抚平,然后拿到很近的距离里仔细端详。      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从模糊的光影中看见白纸上几道潦草的墨迹。      不像乐谱,倒像是纯粹的泄愤。      钟情轻声道:“这么好的纸,本该每一张都用来写出一首佳作的,现在却被这样白白浪费掉。”      原况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创作者的情绪何其珍贵,应该俱都转化为作品,才不算叫做浪费。快乐时不必欢笑,悲伤时不必流泪,只要全都写成音符,快乐和悲伤不过都只是素材而已——      这是大众的认知,亦是无关紧要旁观者的认知。      钟情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陌生的态度来面对他。      原况野在那一瞬间不知道该悲哀还是该庆幸。      庆幸于钟情果然是最了解他的人,知道该怎么用最轻松的方式让他绝望;悲哀于尽管他们曾经那些亲密无间、惺惺相惜,却还是要因为一些俗套的理由分道扬镳。      “让我再见你一次吧,况野。”      钟情站起来,就像曾经无数次那些毫无芥蒂地朝他微笑,一双浅瞳倒映着周围所有的灯盏,如同盛满阳光。      “我的眼睛看不见尘埃,只有舞台的强光洒下时,我才能看见你的身影。不要做尘埃,况野,你要做一颗最闪耀的星星。”      脚步声轻轻响起,有人从身后将他抱入怀中。      钟情想要挣扎,却在下一瞬一顿,滚烫的泪滑进他颈间,顷刻之间就变得冰凉一片。      他听到身后人很急促很深重的呼吸声,愣了一下后去抚摸那双抱着他的手。      那双手已经僵直麻木得不能动弹。      “阿情……我做不到。”原况野的声音哽咽,第一次显出脆弱的情绪,“我的手甚至不能握住笔。”      钟情在那一瞬间想起身后这个比他高比他壮的男主,其实还是一个病人。      呼吸性碱中毒。      焦虑发作的时候情不自禁过度呼吸,导致身体排出过多二氧化碳,引发身体呼吸性碱中毒,全身无力,手脚发麻,手指僵直无法抓握动弹,就好像这具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这是濒临死亡时最轻微的症状。      钟情焦急道:“况野,快放开我,我去给你找塑料袋!”      但原况野木然站在原地。      不是不愿放手,而是这具僵直的身体没办法做到。若是钟情有一双健康的眼睛,就能看到他此时的面孔都已经开始抽搐。      钟情强行冷静下来,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转过身,抱住原况野的脑袋亲吻上去。      唇齿交缠之间,喷洒在鼻尖的呼吸逐渐变缓。      终于,禁锢住他的怀抱有了松动。      原况野踉跄着后退一步,脸颊上的神经刚恢复自由,就强撑出一个苦笑:      “吓到阿情了吗?”      钟情皱眉。      原剧情中男主也有抑郁和焦虑,但这只是作为背景对男主美强惨的人设添加风采,绝不会用来影响男主的创作。      在剧情开始之前,男主的病情就已经控制得非常好了。      是什么加重了,或者说唤醒了这个设定?      是他吗?      他正在犹豫为什么世界意志会允许这种男主性命和位面剧情只能二选一的情况出现,原况野已经在钢琴旁坐下,按下两三个音符。      “阿情,不来吗?”      男主终于开始写歌,此行目的已经达成,但钟情没敢过去。      他紧盯着系统面板上男主的生命数值,握紧口袋里的手机,生怕男主下一秒就嘎掉。      原况野轻笑一声,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来吧,我已经没事了。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钟情终于走过去。      他扶着原况野的手,在琴凳上坐下,说出这个时候应该发展的下一步剧情。      “你应该写一首快乐的歌。”      “应该?”      钟情心虚,好在原况野没有多问。      “可我现在写不出来。这些天里我一直后悔,所以在歌里也总想要改变过去,就像电影里面拍的那样——时光倒流,镜头回放,每一个关键点都做出不会再导致分离的选择,此后一生,不离不弃。”      钟情静静听着:      “但是况野,过去是不能改变的。”      沉默片刻,他轻声道:      “但未来还可以畅想。去想象未来吧,即使它永远没可能发生。”      又过了很久,在钟情反复几次确认面板数据显示男主还活着后,他终于听见一串滑音。      很安宁的旋律,不是大肆的欢笑,却也算得上是发自肺腑的开心。      原况野就是有这种能力,能让钢琴琴键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各种别的乐器。      现在,他手里的音符就像是一个个从八音盒里蹦出来的,轻盈活泼,新颖中又带着几分质朴的熟悉,听来仿佛阔别多年后的乡音。      这不是城市中钢筋混泥土里能孕育的音乐,它应该属于乡间田野,      是在夏末的夜晚,捞上井水镇过的西瓜,看着漫天西沉的星星,和身边的人你一勺我一勺分享。草叶窸窣,虫鸣阵阵,幸福得如同教科书上对童年模板般的刻画。      旋律到尾声的时候,琴键被什么东西猛然砸下,发出“轰”的一声响。      钟情吓了一跳,赶紧像旁边摸去,摸到原况野趴在琴键上的头颅。      他吓得差一点就要去试探男主的鼻息,好在原况野先一步握住他的手。      “别怕,我只是太困了。”      钟情立刻意识到这几天原况野或许都没能睡过一个好觉。      他伸手将原况野的胳膊扛到自己肩上,劝道:“去沙发上睡吧。”      原况野很听话地倚靠着钟情站起来,迈开步之前伸手在钟情眼角一点,含混地笑道:“爱哭包。”      钟情眨眨眼睛,发现自己眼中真的有湿热的水意,羞赧地一笑:      “况野弹得太好听了。”他感叹道,“纯钢琴曲就已经这样好听,再加上词,况野,你会红到一百年后。”      原况野在这样温柔赞誉的声音中躺倒在沙发上。      他累极了,但是不肯睡去,拉着钟情的手,执拗地看着他。      良久,他轻声问:      “阿情,你还是很爱我,对不对?”      “……”      钟情无言以对。      这个问题按照人设他是不能给出否定答案的,即使有另一位男主的威胁作为力量支撑,他也最多只能保持沉默。      钟情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其他位面他千方百计想让男主相信他深情男配的身份,但男主们却总是怀疑他展现出的爱。这个位面终于轮到他演一出移情别恋的戏码,男主却又对这个身份坚信不疑。      都是深情男配,钟情在这个位面所做的一切和之前位面都没什么不同,但之前位面那些精神正常的男主对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不自信,反倒是这个位面患有抑郁焦虑和原况野,问出这句话时竟然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钟情不止一次的感叹,这些男主是真的都有很强的主观能动性。      沉默就代表着承认,原况野苦涩一笑:“为什么?他对你说了什么?”      “……”      “因为照片?”      “……”      半晌过后,钟情轻轻摇头。      原况野嘴角轻扯:“也对,怎么会是因为照片呢?他爱你,他舍不得的。”      “那是因为我的隐瞒?阿情,你也恨我,是吗?”      钟情张了张嘴。      他没想到男主竟然这么敏锐,将他和宫鹤京之前的事猜了个全中。      他计划要怀疑其实原况野根本就和宫鹤京是失散多年的双胞胎,不然怎么解释他们在有着相同声音的情况下,还有着相似的大脑!      钟情淡淡道:“你隐瞒的是我的愚蠢和耻辱。我怎么会恨你?我只恨我自己。”      这几句交谈之间钟情已经理清思绪,他重新变得淡漠,就像刚打开这扇琴房大门的时候那样。      “原况野,我是还爱你又怎样?爱情不过是人生很小的一个部分,跟宫鹤京走,我会得到健康,而你会得到功成名就。哪一样不比我们的爱情重要?爱当然是很美的,但当它成为拖累的时候,放弃才是最好的选择。”      “就到这里吧,况野。我不想我们最后一面是争吵。”      手背上传来很轻很轻地一吻,仿佛他是一个雪人,会因为嘴唇上这点温度就融化。      原况野没有回应他的话。      “阿情,再陪我一晚吧。”      原况野的声音喑哑、低沉,像开到荼蘼的玫瑰花瓣,像伊甸园中缠绕着苹果树的毒蛇。      是鳞片闪闪的。      是脸颊红艳的。      “你可以把我当做宫鹤京……我不会介意。”      最后半句话,他说时神态自若,手中却死死捏住玻璃瓶的方角。      圆钝的瓶身在这样大的力气之下,竟然锋利得像一把尖刀。 第117章 27 在被拉入那灼热的怀抱中之前,钟情只能说出一句话。      “别让他知道。”      含混的笑声响起,原况野猛地按着身上人的后脑,吻上那双茫然无知的眼睛。      夏末秋初,几场淅淅沥沥的小雨过后,气温已经降下许多。琴房修建在地下室,到了深夜,门外的露水似乎都渗透进来,清冷潮湿。      衣料滑下的那一瞬间钟情感受到这种湿冷,很快它们就像是被凭空蒸发,变成唇齿间蒸腾出的袅袅雾气。      这一夜的原况野变得很絮叨。      他不停地在说话。      在轻重起伏的间隙之中,说他曾经想要创作的主题,说他记忆尤深的零碎回忆,说他想要改变的过去和想要拥有的未来……      钟情在绸缎般轻柔华丽的喃喃细语中,闻到一丝酒精的味道。      他挣扎着从情|欲的浪潮中清醒过来,按住原况野想要沉下来的胸膛:      “况野,你在喝酒吗?”      酒液浸染过后的嗓音显得醇厚几分,身上的人仍旧似乎醉了,绵软地笑着。      “一点点而已。”      “明天就要上台,你不该喝酒的。”      “一点红酒而已,不会伤到我的嗓子。”      原况野温声道,“阿情,放心吧,明天的演出会一切顺利。我会让你看见我,做舞台上那颗最闪耀的星星。”      他的声音总是这样,随便一句话也能说得情意绵绵,仿佛许诺。      空气中似乎除了酒精的味道,还有别的某种古怪香气。      钟情想要询问,却被突如其来的一下撞散思绪。他喘了口气,想要重拾之前的念头,带着酒香的吻先一步堵住他的嘴唇。      腥甜的酒气之中,疲倦再一次席卷而来,他什么也来不及想,全副身心都被身上的人拖拽着坠落下去。      最后琴房重新陷入安静,凌晨时分的寒气再一次笼罩这间地下室。      狭窄的沙发上两人紧紧相拥,一旁的地板凌乱倒着许多酒瓶。雪白的地毯沾染了猩红的酒渍,像痛苦不堪时从胸中逼出的血液。      一片混乱之中,一个透明小巧的玻璃瓶静静躺在满地暗色酒瓶之中。      瓶底还剩最后一滴液体,反射着门缝外走廊上渗透进的暖黄灯光,颜色漂亮得像粘稠拉丝的蜜糖。      但原况野知道那不是蜜糖,而是引火烧身的汽油。      他在烈烈火焰之中颤抖着亲吻怀中的人。      每一滴液体混着酒精咽下时,都像是一把尖刀划过嗓子。他清楚地感觉到那里精密的构造是如何被一点点腐蚀,痛到必须用酒精麻痹声带,才能继续这场对它的凌迟。      海底的人鱼公主喝下毒药,用声音向女巫换来人类的双腿,而他向命运索求一个机会。      钟情醒来的时候天不过微微亮。      他不知道时间,但强悍地生物钟逼着他在这样早的时间醒来,连房间内的监控都还不曾开始运作。      昨晚他是趁着监控停工的时候进来,自然也要赶在它们苏醒之间离开。      身后有人紧紧抱着他,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呼吸绵长平静,似乎还在沉睡。      钟情很小心地从他身下挪走,双脚踩到地板上时便感到双腿一阵发软。      他艰难地跪下来,小心翼翼在一地酒瓶之中摸索着衣服。      身后传来翻身的声音,他吓得手一顿,侧头轻声唤了一句:      “况野?”      无人应答,就好像刚才只是他的幻觉。      钟情顾不上,匆匆穿好衣服,赤着脚起身。      临走时被地上某个瓶子绊了一下,却也管不了那么多,推开门离去。      他不知道身后原况野正在用何等幽静的视线看着他,也不知道他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      决赛在下午,然而一大早节目组的人就找到钟情。      导演得知钟情也会前来观赛,立刻带了一堆化妆师和造型师上门。      他还想带一个摄影师,将这个换装过程拍摄下来作为前采,这些近距离拍摄盛世美颜的镜头想必会受观众的欢迎。      但看到宫鹤京眼下一圈青黑,像是一夜未睡的样子,他讪讪地打消了这个想法。      钟情住在宫鹤京的总统套房,这不是秘密。      宫鹤京不喜欢拍摄私生活,也是一开始就白纸黑字写在合同上的条例。      但宫鹤京却在摄影师失望离开之前伸手拦下,露出一个与他那副铁青脸色极为不符的微笑。      “既然来了,就拍吧。不过阿情还在洗澡,需要稍等一下。”      导演立刻笑得比花瓶里那朵喇叭花还灿烂。      钟情正坐在浴缸里,听着门外的动静,脸上毫无波澜。      热水蒸腾出雾气,将整个浴室都熏得暖意融融,手里的尖刀却始终如一,冷得像冰。      钟情指尖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刀面,想象着若是他的眼睛还看得见分毫,便应该能从这里看见自己的模样。      要让两个主角心甘情愿放弃用声音来创造事业,就必须让他们憎恨、甚至惧怕自己的声音。      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恨。      爱简直是应对这道题最好的解答。      锋利的刀尖在手腕上比划了一下,钟情还不觉得如何,系统先开口道:      【不至于吧菜精,你别忘了这个位面你可是开了负等级的疼痛屏蔽的,这一刀下去你得疼死!】      【就是要死啊,不死怎么让他们痛彻心扉到对自己的声音过敏呢?】      钟情说得轻飘飘,心中却觉得实在可笑。      曾经他的武器对准别人,用尽诡计都想要活下来。而现在他的武器竟然对准自己,为了什么狗屁任务竟然主动寻死。      难道不惜杀夫证道的飞升,竟然就只是这样的下场吗?      恐怕幽冥鬼界那根臭竹子看到他如今的样子,都快笑掉大牙了。      【统子。】      钟情柔柔一笑,反手将尖刀插入水中,水花飞溅,隐隐竟有虎啸龙吟之声。      【如果下个位面你还是这么不靠谱,我一定在窜逃之前把你剁了炖汤喝。你应该知道我在我位面有一个称号叫杀神吧?】      系统瑟瑟发抖,对天发誓:【你放心菜精,下个位面我一定帮你选一个绝对不会被主角看上的世界,绝对不会!】      钟情收了刀,随手扔进储物柜的一角。      现在还不到时候,至少要等他看过决赛,综艺结束,这个位面的剧情线也结束之后才行。      穿好衣服推开浴室门时,就立刻被导演恭恭敬敬领到打光灯前坐下。      镜头开始运转,直播间也终于活跃起来。      [导演也太有商业头脑了,拍钟钟化妆,嘿嘿嘿这才是这档节目真正的正片吧。]      [谁来告诉我为什么钟钟会出现在宫大的房间?虽然琴房直播间向来关得很早,但昨天有幕后工作人员看见钟钟去琴房了,直到十点下班都没出来。啊啊啊我还以为他俩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是要复合了呢?钟钟啊钟钟,你就非得两个选一个吗?要不要道德水平这么高啊,明明可以两个都要的!他们不会介意,我们也不会介意的啊!]      [我怀疑是之前他们互相扮演对方的戏码露馅了,钟钟受不了自己认不出旷野大大,这才和旷野分手的。]      [楼上不对,钟钟受不了自己认不出旷野,就能受得了自己认不出宫大?]      [不爱当然不在乎喽。]      [啊啊啊楼上王八蛋,钟钟就是移情别恋喜欢上我们宫大了怎么样?你家旷野就是被甩了怎么样?小小素人敢跟影帝叫板,能跟钟钟谈上几个月就偷着乐吧你就!还跟个狗皮膏药没完没了上了!]      双方混战,总导演满意地看了眼破表的话题指数,凝视钟情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慈爱。      转头瞄到宫鹤京的时候,想了想,不怕死地指使摄影师闲暇之余也给这位板着脸浑身低气压的大影帝几个镜头。      宫鹤京现在脸色很不好。      他一直不错眼地盯着钟情,看他像一个精致的娃娃一样在化妆师手底下被摆弄。本就眉目如画的脸被化妆刷轻浅勾勒过后,显得越发秾丽,不似真人。      他昨晚就是像这样,安静地坐在这里。      他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看见钟情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进。      那么谨慎地摸索着一点点往前走,生怕弄出丝毫动静。      他可以质问、可以发火、可以做一切他想对钟情做的事情,他知道钟情会在愧疚之下默默忍耐。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钟情像小猫一样把自己清理干净,然后像小猫一样埋头钻进被窝,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爱是嫉妒、仇恨,爱是摧毁。      爱是隐瞒、欺骗,爱是视而不见。      任何人看到此时宫鹤京的眼神,都会不由自主放轻声音放缓呼吸。      那样哀伤仿佛即将破碎的眼神,让镜头之外属于另一个阵营的观众也再打不出那些义愤填膺的文字。      [唉,都别吵啦。跟谁过不是过,钟钟高兴就好。而且谁说宫鹤京就是最后的归宿呢?]      [是啊,决赛就要开始了。今天肯定会来很多凑热闹的新观众,我有预感真正一炮而红的不会只有旷野,一定还有钟钟!家人们准备好牵牛花,今晚我们送小花神出道!]      的确就像弹幕说的那样,观看决赛的线上观众数量是以往节目的几倍。      有些是早已被原况野参赛曲目折服但一直没时间看节目的,也有些纯粹就是来凑热闹的。前者很多,后者也不少。      轮到原况野的时候,还未开口,无论镜头内外便都响起一阵如雷的掌声。      宛如八音盒的琴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琴房的版本更加完备,旋律中适时插入各种音效,又碗筷碰撞的、有壁炉火焰跳跃的、还有微弱细碎的交谈声。      丰富的音效加入,就像是在将一个故事、一段画面娓娓道来,让听者为之失神,沉浸在音符勾勒出的那个世界仍不自知。      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已经一分钟了,台上的人仍未张口唱出歌词。      舞美设计是大片海水一样的蓝色,三角钢琴确实火红的,音符也一个个像是从炉火中飞出。全场观众在这一半海水一半火焰中寂静无声,直到最后海水和火焰都随着单纯的钢琴声褪去,才想起来要鼓掌呐喊。      他们一遍一遍喊着原况野的名字,为他的才华和勇气震撼。      话题榜上关于音综决赛现场用纯音乐参赛的事迹已经高高挂在头条,原况野却在这个时候拿起话筒。      他看着台下的某个方向,没有唱出哪怕一句歌词。      他微笑着轻声问:“钟情,你还要走吗?”      那声音沙哑粗粝,像坏掉的老唱片。      场内陷入比之前还要沉重的死寂。      镜头随着台上人的视线转移到舞台旁的阶梯上,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双浅瞳清晰明丽得仿佛用墨线勾勒过,明明毫无焦距,却像是穿过时间与空间遥遥而来。      大颗大颗的泪滴潮湿了每个人的心头。 第118章 28 原况野放下话筒,向台阶走去。      领口别的麦克风仍旧将他千疮百孔的声音传递到每一个角落。      那并非是难听的声音,只是疲惫嘶哑到仿佛字字泣血,无论内在的灵魂如何嘶吼呐喊,穿过这残破的声带,都只剩下灰烬随风而逝。      “原谅我的隐瞒,阿情。从此以后,你再也不会弄错我的声音。”      钟情感受到有人在他面前驻足,跪下时带起一阵微风,混着酒气和一股古怪的药香。      那人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      “阿情,你还要走吗?”      钟情伸出手,抚上面前人的脸颊。指尖在那人的眉眼处流连,似乎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什么。      终于,他像是认清了这个无法转圜的事实——面前这个有着陌生声音的人,就是他爱到不得不离开的恋人。      “况野……”      一张口就是悲伤到不能自抑的泣音,他指尖滑下去,想要触碰咽喉处那条残破的声带,却又不敢。      “……疼吗?”      手背上砸落一颗冰凉的水珠,很快面前的人便捧着他的手,将那颗泪珠轻轻吻去。      原况野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像一架年久失修的机器,磨损了表达情绪的能力。      “不疼。”      他居然还在轻笑,“是魔法改变了我的声音,就像童话里写的那样。”      钟情的指尖颤了一下,忽然他爬上最后一级台阶,直直撞入原况野怀中。      他的双眼越过原况野的肩膀,落在正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仍旧是毫无焦距的,里面的光芒却坚硬无比,点点春阳俱都凝结成凛冽的金属。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依恋地枕在原况野肩上,睫毛湿润地低垂着,像被淋湿的鸟羽,“我们回家。”      原况野在他额角落下一吻。      “那么阿情,我可以向你求婚吗?”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随即又被捂住嘴咽回去。震惊的观众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双眼无比热切地望着台上,嘴里却不敢再发出一丁点声音,生怕惊扰台上那双璧人,也怕打断这一出正在上演的梦一样的童话。      但台上的两人都毫无察觉。      原况野全身心都在期盼恐惧着钟情的回答,而钟情只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菜精,刚刚男主的人气指数达标了,这位面剧情走完了!原况野身上的支柱也的确像你想的那样碎了一半,你果然是料事如神哪!你怎么知道他会喝宫鹤京给的药?】      钟情迟迟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作为神仙,要伤害自己才能换取离开的机会;更不明白为什么作为凡人,伤害自己哀求的却是挽留别人的机会。      他知道宫鹤京给了原况野一瓶激素药,只以为那瓶药不过是在他们的言语交锋中作为道具小小地出现片刻,从未想过原况野竟然会真的带走它、喝下它。      上空什么东西发出很轻的一声“砰”,漫天花瓣洋洋洒洒落下,钟情微微抬头,一片散发幽香的花瓣就擦着他的脸颊滑过。      他伸出手想要接住,碰到的却是一枚冰凉的戒指。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他张了张嘴,漫天花海中,一个声音从后方响起:      “我不同意。”      是宫鹤京。      众目睽睽之下,他强撑出一个纹丝不动的假面,心中却知道自己此时狼狈不堪,就像弹幕口中的那条狗。      “钟情,你听清楚……他嗓子已经坏了。你爱的那个声音,现在只有我拥有。”      他走下嘉宾席,一步步朝舞台走来。      即使咬牙切齿,含恨挤出来的字句依然在竭力模仿原况野从前的样子。      在属于黑暗的世界里,或许他比原况野更像原况野。      “是我让他们准备的这场花雨,也是我让他们进行的直播,因为我要给你一个盛大的求婚仪式……”      他惶恐地说,“阿情,你不能每次都让别人捷足先登。这不公平。”      钟情心中轻笑。      从前他被人设机制胁迫着,必须对这声音的主人关怀备至,而现在,他却必须对着这个声音肆无忌惮地伤害。      “可是宫老师,你来晚了。”      钟情伸出手,无名指上已经戴上了原况野的戒指。      他温柔地笑道,眼中金属的寒芒重新变回璀璨阳光。      “我已经答应况野了。”      钻石的光辉在镁光灯下闪烁,台下爆发出如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      那声音响彻天地,伴随花雨将舞台中央互相依偎的两个人托举起来,世界在此刻似乎变小了,小得只能容纳他们两人,周围一切都沦为陪衬。      宫鹤京眼睁睁看着身旁两人紧紧相拥,所有阻拦的话语都被欢呼呐喊声吞噬。      他来晚了。      他又来晚了。      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阴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破碎,滋生出新的画面。      苍白的房间、满地的血迹、手中的戒指、口中的誓言……      仿佛千百个轮回之后,他仍旧像这样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看着面前两人许下婚约,从此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他始终晚来一步。      宫鹤京用力地摇头,想将这可怕的幻觉甩出脑海,但那画面顽固得像是刻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烙铁一样灼烧得他眼角生疼。      “不、不会……”      无数个破碎的时空之中,上演着无数悲伤的错过。虚空中仿佛凝结出一只巨大的眼睛,悬浮于众生之上,睥睨着这些命定的悲剧。      但那只眼睛始终无悲无喜,仿佛所有人都只是由他操控的木偶。      既然是一出木偶戏,自然结局早已注定。      宫鹤京凝望着那只眼睛。      “不。”      “我不接受。”      *      轰轰烈烈的一场夏日盛会就这样落下帷幕。      开局和结尾都美好得宛如童话,以致于当这场童话走到结局的时候,还有无数人比主角更深地陷在这场美梦之中,不愿醒来。      那场求婚仪式如此盛大,真正的婚礼却悄无声息。      两位主角像是双双隐居,不再流出半点影像。      原况野还好,失去完美的声音后依然拥有提笔成曲的天赋,节目带给他的流量足以让源源不断的制作人向他约歌。而但凡署名是他的作品,总能让听者位置驻足。      “旷野”的名号还能偶尔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之中,钟情却半点消息也无。      幕后决赛舞台上的那滴眼泪成了他留给大众最后的记忆,频繁出现在剪刀手的视频和画手的画作中,再然后,便只有几次似是而非的巧遇。      [姐妹们我见到钟钟了!我太激动了我语无伦次了!钟钟在一个盲校做志者,教那里的小朋友弹琴和下棋。他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么漂亮,被小朋友们围着的时候,就像一个天使。姐妹们放心,我没有打扰钟钟,我也是志愿者,给小朋友们读电影的,结束后和钟钟下了一盘围棋,钟钟好聪明,可以下盲棋,念方位的时候声音好好听。看我的时候,我心都要化了。]      [旷野也在他身边,我第一次见到笑得这么暖的旷野大大。他瘦了好多,但是气色看起来很好。就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夫夫生活一定特别和谐有爱的那种。虽然全网无视频,但是他俩一定已经结过婚了!]      [楼上的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他俩一定过得幸福。就看旷野新写的那些歌,以前比赛的时候他哪里写过这么阳间的歌哦。]      [但是……难道又没照片吗?啊啊啊我想看钟钟啊,比赛完以为能看到钟钟的告别视频,但钟钟再也没出现过,宫大在机场等了他一晚上,他都没有来送行……]      [不过话说回来,快一年了,宫大好像都没有新作品诶……网传他回家继承家业去了,真的假的啊?]      【是真的,菜精。】系统无比忧虑,【按理说两位男主都放弃用声音搞事业,你想要的效果已经达成了。支柱各自碎裂一半,算起来只剩下一根,位面意志应该放你走才对。】      钟情静静站在窗前,身后是极有规律的点滴声。      【所以现在是这个位面不肯放我走?】      【应该是。局里那边没有任何问题,连你的奖励积分都已经到账了。只是想跟局里联系的时候就没信号,没办法让局里来接你。】      钟情冷笑一声:【它想干什么?它想吃了我?】      【……】系统无语,【菜精,你真不愧是个藤藤菜精。人家就不能是舍不得你吗?】      钟情没理会他。      修仙是夺天地造化为己用,从一开始修士就与位面意志站在了对立面。一旦踏上这条长生路,除了主角以外的所有人都会被位面意志想法设法抹杀,就算九死一生修炼到渡劫期,又有几个能抗下九重天雷破碎虚空?      他已经在这里困了将近一年了。      等着原况野的身体从过量服药的后遗症中渐渐恢复;等着宫鹤京彻底绝望,不再三天两头试图联系他回心转意;等着网络上他的消息被一个个新星取代,被大众彻底遗忘。      竟然还是没有等到位面出口半分松动。      身后传来喑哑的声音:“阿情,针扎得有些疼。”      又来了,钟情心中叹了口气。      他转身回到床边,捧着那只扎着针的手吹了两下:“还疼么?”      回答是被人搂进怀中在唇上印下绵长一吻。      横在腰间的手臂蛮横强硬,相处的时间越长,原况野骨子里病态的偏执和没安全感就暴露得越多。      钟情几乎被吻得穿不过来。他心中默数着点滴一声声落下,心想还是不成。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他还是得死一次。      计划倒是做得很完备,实施的时候却发现找不到刀。      他们的房间是没有刀的,锋利的物品只有一个很小的用来开快递的剪刀。      原况野的抑郁在那次乱吃药后开始出现躯体化症状,为了避免他神志不清的时候伤到自己,钟情做主丢掉家里所有刀具——反正原况野这个样子也不可能去做饭。      没有刀,那就只能选另一个备选方案了。      晚安吻后,他偷走了原况野的安眠药。      浑浑噩噩浑身剧痛中,他被突然惊醒的原况野抱进怀中。      仅剩的意识听见他仓皇地拨打急救电话,钟情浑身无力,眼前是比黑暗还要恐怖的虚无,他就在这一片虚无中陷入沉睡。      急救室抢救的人明明是钟情,大病一场的人却像是等在外面的原况野。      心理医生赶到的时候心道完了。      一年养出来的好神采顷刻间就消失不见,比曾经病得最严重的时候还要显得焦虑不安。      他有心问问为什么两人在最低谷的时候都能不离不弃,现在一切都好起来,却会突然抛下爱人自杀。但他忍住了什么也没问。      钟情不在,他不想独自面对一个发疯的原况野。      等到里面的人洗胃结束被推出来时,身旁雕塑般的人终于动了。      他匆忙迎上去,床上的人半醒着,因为麻药的作用意识不清。      他始终喃喃着一个名字:“况野……”      心理医生松了口气,觉得原况野大概不会发疯了。      但原况野握住他的手,在他耳畔哑着嗓子应道时,钟情却别过头去。      “不,你不是况野……我要况野……” 第119章 29 原况野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医生怜悯地提醒:“病人求生意志很低,虽然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但家属还是要小心。尽量满足病人的要求吧。”      原况野茫然地抬头,仿佛听见一个令他迷惑的事情。      “我就是原况野。”      心理医生赶紧打断他们的对话,推着车一路进了病房。      漆得雪白的病房一片死寂。      钟情睡得很不踏实,洗胃让他的身体过度缺水,点滴补液的速度缓慢,干渴的嗓子近乎失声,干裂的唇角却仍在不时地喃喃:      “况野……”      无论他口中那个人坐在床边,如何一声声重复自己的身份,如何握着他的手抚摸自己的面孔,他始终无力地挣扎着、寻觅着。      “你不是……放开我,我要况野……”      心理医生缩在角落,几乎不敢去看床边人的脸色。      一年前那场婚礼邀请的人很少,他是其中之一。      仪式上的两人都穿着白色礼服,漂亮澄净得就像是刚从油画中走出。      誓言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亲眼看到原况野脸上的焦虑不安瞬间被安宁取代,仿佛一个信封终于被写上地址,仿佛一只流浪的大狗终于找到失散的主人。      一段幸福的亲密关系是治疗抑郁最好的补药。      蜜月过后原况野竟然主动找到他接受已经断了很多年的心理治疗。      做检测的时候他几乎没察觉到面前这人身上半点负面情绪,提及那些痛恨的过往时,居然也平静得像是别人的事情。      他亲眼看到原况野渐渐有了人的模样。      从潮湿的、长满蘑菇的地穴走出,来到阳光之下。他沐浴在阳光之中,也沐浴在爱人的陪伴和珍视之下,往日苍白的脸色恢复红润,指尖流泻的音符不再是为了发泄,而是为了表达。      会笑、会假装生气、会软弱地撒娇、会强硬地要求,就像任何一个热恋中的人一样。      天知道他第一次在原况野朋友圈看见显然是故意晒出来秀恩爱的照片时,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      太正常了。      简直比父母俱全童年幸福身体健康一生顺遂的人还要正常。      但心理医生不知道这到底算是好转还是加剧。      因为这一切平和幸福的表象都有一个前提——钟情在他身边。      原况野不再能忍受分离。      他几乎时时刻刻都跟在钟情身后,即使在做心里疗愈的过程,每隔二十分钟他就会忍不住出门确认钟情是否还在等他。      心理医生曾惶恐地提醒过这或许是很严重的分离焦虑,但每次原况野的回答都是轻描淡写的一句——      “我只是怕他不小心受伤。”      面对他如此极端的两面,钟情总是显得很耐心包容,包容得他们都忘了——钟情或许也是一个病人。      如果说一年前的那杯水是因为无依无靠所以对生活绝望,那昨晚的这杯水又是因为什么?      即使爱人就在身边……      他依然……还是感到绝望吗?      “我赌输了。”      寂静的空间中有沙哑的声音突兀响起。      心理医生一怔:“什么?”      面前的人竟然很有礼貌地回头朝他微笑,仿佛他口中那个赌约只是来自一场无关紧要的球赛。      但医生从那个微笑中察觉出某种支离破碎的东西。      “他的确只爱我的声音。”      医生瞪大眼睛:“你居然……”      那场决赛至今都有人议论纷纷。      人们对那条一夜之间被摧毁的声带浮想联翩,猜测原况野到底是被人谋害,还是为情自伤。      后面这种可能被大多数人嗤之以鼻,觉得不会有人能押上前途和健康,求一份已经被他人收入囊中的爱情。      然而……      疯子。      根本就是个疯子。      医生几乎要抓狂了,但还是强行忍住,安慰道:      “况野,你别这么想,钟钟这不是打了麻药意识不清才没认出来你嘛?你先别急,等他清醒了再说。”      这一等就是两天。      钟情当然不至于真的昏迷这么久,他只是不愿面对这个事实。      他居然被男主救了回来。      他几乎气得冷笑:【怎么?是男主就可以为所欲为,他不想死就绝对不会死,他不想让我死,我也绝对死不成?】      【菜精,你别生气,局里通知下来了。】      钟情拿来一看,大失所望。      【也就是说,为了不引起位面支柱的怀疑,局里不能直接带我走,反倒要我自己想办法离开男主?】      【也没办法的事。菜精,你也不希望你辛辛苦苦抹杀支柱保下来的位面就这么崩溃吧?】      【……我要是能离开得了,干嘛还在男主身边耗上一年?他连上厕所都要跟着我!】      【菜精,审判者把监控权还我了。这是你之前全麻之后的录像,你自己看看吧。】      录像看到一半,钟情便明白了系统的意思。      想要离开男主,除非男主主动放手。想让他主动放手,眼下似乎的确只剩这一个办法。      床上的人睫毛轻颤,整整两日昏迷之后,他终于醒了过来。      原况野立刻附身前去关心,一旁的心理医生也大喜过望,心想这尊煞神总算是要恢复正常了,但钟情的第一句话却让他们同时僵在原地。      他问:“你是谁?”      心理医生几乎想要立刻逃走,医者仁心却让他迈不开步,只能硬着头皮道:      “啊哈哈,正常,这很正常。过量服用精神类就是会损伤记忆,要么缺失要么紊乱,尤其是安眠药。钟情啊,这是你老公原况野,记不起来不要紧,你俩多聊聊,很快就能想起来。”      “原况野?我不认识。”      “……那也没什么!就当再谈一次恋爱呗。”      他抓住两人的手放在一起,随后就落荒而逃。      风平浪静过了一周,寻思着他的两个朋友应该已经顺利地再一次度过初恋,医生提着花篮前去探望,却在虚掩的房门外听见几乎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句话。      是钟情在说:      “你对我很好,我很感谢你。可是真奇怪,我总是记不住你,之前的我究竟为什么会爱上你呢?”      他问话时仍是那般天真好奇的情态,似乎几天前吞安眠药的人不是他,一年前深爱原况野的人也不是他。      他的记忆始终停在临江的那间出租房中,因为眼盲所以不爱出门,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即使药物的确能磨损记忆,像这样将过往完全丢弃的也是少数。      原况野答:“是因为我的声音。”      “声音?”钟情轻笑,“这句话也是在逗我开心的?”      “……”      原况野难堪地闭上眼,“阿情,难道我们之间,就没有一点值得留恋的吗?”      即使是如此沙哑的声音,也能听出其中的疲惫与悲伤。      钟情想了想:“应该是有的吧。你给我讲的那些事情,听起来似乎都有些印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好像被上了把锁,纵然里面的东西的确有令人愉快的,但也有会让人痛苦的,所以……我不想要打开它。”      他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这些日子承蒙照顾,等我出院,就不麻烦原先生了。我记得回家的路,我可以自己回去。”      原况野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一个事实——      钟情从未放下过那些事情。      错认与乱性、欺骗与伪装,固然嘴上说着不再在意,心中却将伤痛牢牢镌刻。      而失去声音的原况野,就是这次耻辱最顽固的见证。      所以他会再次喝下那杯水,用死亡做代价,来换取遗忘。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无数次幻想的改变过去的奇迹发生了,钟情忘记了那些耻辱,重新回到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这一次,他大可以在每一个关键点都做出正确选择,奔向那个幸福的结局……      但是,他竟然无从开始。      没有声音,钟情不会爱上他。      他甚至不会认得他。      心理医生在一旁焦急地提醒:“不能让钟情自己回去,失忆不代表他的病从此无药而愈。他现在这个状态很危险,必须要有人陪伴……”      他说着说着渐渐停下来,因为他看见原况野的手在发抖。      在那只发抖的掌心中紧紧握着一部手机,拨号的页面亮着一个名字——      宫鹤京。      电话号码已经按倒最后一位数,通话键却迟迟不能按下。      原况野感到无比滑稽。      明明这个人就是造成痛苦的根源,然而痛苦遗忘之后,竟然只能由这个人来代替他去照顾钟情,去创造那个幸福的未来。      为什么?      凭什么?      童话里恶毒的巫师骗走了人鱼的声音,以此冒充王子遗忘的爱人。      多么可笑的剧本,生硬得就像一个模板、一套程序。      而他们只是这套程序之下的木偶。      世界在眼前闪烁了几下,屏幕上那个名字似乎在一瞬间多出许多笔画。每一道笔画都是一条新的命运,每一条新的命运里这些名字的主人都在横刀夺爱。      原况野用力地闭上眼睛,以为只是自己愤怒过度的幻觉。      他不甘地按下通话键,铃声却在背后响起。      有人推门而入,嗓音动听:      “阿情,我来接你回家。” 第120章 30 钟情:“……”      还有完没完了!      【别气啊菜精,这不正好吗,你可以让宫鹤京把你带走,等离开原况野,就把宫鹤京也踹了!然后局里通道打开,我们就可以传送出去了。】      【……】      也只能这样了。      钟情没有说话,他仍旧半躺在病床上,静静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神色怔忪。      仿佛又回到昏迷不醒的那几天,他在睡梦中寻找着、呼唤着他的爱人,但那个人却始终不肯出现。      在那一刻,原况野明白,钟情再次把这几日他们的相处忘却了。      他心中一阵绞痛,痛到整个世界都黯然失色,退化成一个年久失修的木偶戏舞台。      宫鹤京在钟情床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药碗,舀了一勺送到钟情嘴边。      原况野看着钟情温顺地一口口喝下去。      前几日那个神色恹恹的、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病人似乎不见了。明明嫌弃药味所以无论旁人怎么诱哄也不肯喝下一口,而现在,尽管因为药味刺鼻而眉头轻蹙,却还是一点点喝下去,含着勺子的时候露出舌尖一点。      这是钟情从手术室出来后,第一次露出想要好起来、活下去的迹象。      房间里的氛围已经凝重到让有眼睛的人无法忍受的地步,医生实在喘不过气,犹豫一番后还是选择让那两个互飞眼刀的人自求多福。      病房内只剩下三个人,只有碗勺碰撞的声音,和宫鹤京的温声细语。      他一直在说话。      因为每当他短暂地停下来时,床上的人就会微微侧首,茫然地望着声音消失的地方。      喝过药后,钟情在宫鹤京的描述下终于决定出去走走。      夏天又来了,阳光穿过林叶的间隙一束束射下来,落在钟情的眼睛里时,将那双浅棕色的瞳仁映衬成纯净的琥珀。      他终于开口:“您叫什么名字呢?”      宫鹤京在另一个人的仇视中,微微一笑,答道:“我是宫鹤京。”      “我不记得了。”      这句话落下时,宫鹤京面色不变,原况野却终于神色一松,像是得到缓刑——钟情忘记了一切,谁都不是他的例外。      钟情又问:“我们是家人吗?”      “……不是。”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没有关系。”宫鹤京轻声呢喃,“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      钟情笑了。      “我从醒来之后就一直觉得很奇怪。一个我什么也不记得的陌生人是我的丈夫,而一个拥有我熟悉声音的人,与我却只是第一次见面。”      他歪头朝宫鹤京微笑,看起来兴致勃勃。      “既然只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您刚刚会说,要带我回家?”      “……”      宫鹤京贪婪地看着面前的人。      整整一年时间他们不曾这样面对面仔细端详。      所有的了解都来自私家侦探的照片,他又跟着原况野去了哪所城市采风,又和原况野一起在哪座学校义教。      照片上的人始终笑容甜蜜,仿佛已经释怀,全然接受命运馈赠的一切,如同时空缝隙之中每一次轮回。      但也如同每一次轮回,都是假象。      宫鹤京温声道:“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所以即使是第一天见面,也想要向你求婚。”      “宫鹤京。”      身后传来嘶哑剖的声音,“他已经和我结婚了。”      宫鹤京没有说话,因为在听见原况野声音的那一瞬间,钟情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冷淡和倦怠取而代之。      他又恢复了之前在病房里时那般苍白疲惫,恹恹地说:“我累了,回去吧。”      原况野如坠冰窖。      擦肩而过时宫鹤京微微驻足,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无爱的婚姻如同坟墓。你已经葬送了他一次,难道还想要有第二次吗?”      原况野恨得双眼赤红一片:“是你偷了我的。”      宫鹤京轻蔑微笑:“是你自己不自量力,亲手放弃的。”      说罢他提步朝钟情走去,朗声笑道:“阿情,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原先生非常大度,同意你搬去我家住一段时间。”      赶在原况野否认之前,他意味深长地说,“直到你病好起来。”      钟情双眼一亮:“真的吗?”      那样期待的神色,仿佛对未来重新燃起无限向往。      原况野僵在原地,说不出一个字。      宫鹤京温柔地替他作答:“当然是真的,走吧,我开了车。”      钟情顺从地将手搭在宫鹤京肩上,很开心地说:“那我希望我的病永远也不要好起来。”      路过原况野时,宫鹤京朝他看了一眼。      或许是接连的打击已经让他麻木,原况野脸上竟然没什么表情。他怔怔看着虚空中的某一处,像是那里在上演什么精妙绝伦的演出。      *      坐上离开医院的车时,钟情简直不敢想象他竟然真的逃离了原况野。      离开所爱之人是艰难的,因为要找出足够多能让爱意磨光的理由,钟情装疯卖傻才找出这个理由。      但离开所恨之人就轻松得多了。      确定已经离医院够远之后,钟情开口:      “停车,放我下去。”      没有人应答。      钟情隐隐察觉到不对劲,重复了一遍:“宫鹤京,我说停车。”      还是没有回答。      汽车在沉默之中飞速前行,终于在一处别墅面前停下。      宫鹤京拉开车门,将里面的人打横抱起,不顾他的挣扎,带着他一路走进房门。      他好整以暇地问:“即使是利用,也不能这样用完就丢吧,阿情?”      钟情反抗的动作一顿:“你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      “阿情指的是什么呢?是现在的你假装失忆,还是这一年的你都在假装过得很幸福?”      宫鹤京把人放在沙发上,半跪下来,无比怜惜地亲吻他的指尖。      “和原况野能演上一年,在我面前却连一天都不到。阿情,你太偏心了。”      钟情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出破绽,只能用一个最稳妥的答案:      “因为我爱他。”      宫鹤京却笑起来:“你总是这样。在我面前说爱他,在他面前说爱我。”      “我什么在他面前说过……”      钟情话音戛然而止。      在那一瞬间,他有一种诡异的预感,就好像宫鹤京不是在对着这个位面的他说话,而是穿过了无数时空,在与他的灵魂对话。      他强行忽视这种感觉,维持着人设,道:      “或许只是因为你让我感到恶心。”      指尖被轻轻咬了一口。      宫鹤京轻笑一声:“我发现这个世界很奇怪。”      他松开手,站起身后退两步,“怎么会有两个人声音相似到全世界没有一个人能辨认出来?即使电脑程序都会出错,但这个设定却比程序还要缜密。”      钟情心中一惊——他竟然在剧本人物的口中听到“设定”这个词。      “这一年我做了很多梦,梦里是各种样子的阿情,都那样漂亮……都不爱我。阿情,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其他轮回的你,也这样偏心?”      “……疯子。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也想过会不会是我疯了。但是任何一个童话故事,结局到王子公主幸福快乐生活下去就应该结束。阿情为什么要在一年后改写这个结局呢?是因为爱与不爱要花上一年才能分得清楚,还是因为剧目结束,演员着急退场呢?”      “你真的疯了。”      “可是阿情……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那些轮回。”      宫鹤京的声音在前方响起,身后却伸来一双手,将钟情环抱住。钟情悚然,想要挣扎的时候却听见耳畔响起一个喑哑残破的声音。      “我也看见了。”      钟情:“……”      钟情:【统!统子哥!这是怎么回事!位面角色说出这样的话也太奇怪了吧!】      系统头一次语气这般沉重:【他们看见了‘本源’。】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要觉醒了。一旦位面角色觉醒,下一步就会是叛逃。菜精,你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我感受到监管者的气息了,等它赶到,这个位面会被立刻抹杀。】      【你睁大眼睛看看我现在怎么逃得掉!】      身后原况野的吻落在脖颈上,又急又密,身前宫鹤京已经解开他的裤带,隔着最后一层布料握住他。      明明之前两个人还是你死我活的关系,现在竟然开始互相分享起来。      钟情气急败坏,但所有挣扎都被另外两双手死死压住。      眼前突然透进几丝光亮,映出模糊的影像,很快模糊变成清晰,黑暗十数年的双眼重见天日。      钟情看清了跪在他腿|间那个人的脸,那是宫鹤京,可又不是宫鹤京。      他的脸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五官在朦胧光影中细微地变幻着,有时候像他自己,有时候又像原况野,在间于这两张面孔之间的时候……      却像另一个熟人。      【菜精!】系统的声音将他唤醒,【他们在互相吞噬!】      【等到吞噬完成,活下来的那个人会积攒够叛逃的力量。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手心中突然出现一个冰凉的东西。      钟情低头一看,是一把尖刀。      【快!就是现在!随便杀掉一个,打断他们的吞噬!】      钟情没有动作。      【菜精!】系统大叫,【通道已经打开,再不走来不及了!】      腿|间传来重重的一下,钟情闷哼一声,看见身前的人抬头,舔了下嘴唇,笑问:“想好选谁了吗?”      钟情没能回答。      在开口之前他的脸就被身后人强行扭过去,凶猛的吻落在他唇上。      “美人鱼的故事里,用尖刀杀了王子,就能重获自由。”      那个沙哑粗粝的声音在一点点变得清澈悦耳,仿佛时光倒流,失去的东西终于重新回来。      原况野问:“阿情,怎么不动手呢?”      系统在脑海中发出同样的质问,钟情却闭上眼睛,不再看那两张熟悉的面孔。      他们在互相吞噬,或者说互相谋杀。      宫鹤京想要原况野的脸,而原况野想要宫鹤京的声音。即使真相大白,即使得知一切都不过和那些轮回一样,是一个又一个早已既定的剧本,他们还是想要将对方取而代之。      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手指顺着脊骨滑进后腰,钟情浑身一颤,尖刀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然后被人捡起来,重新塞到他手中。      “别哭,阿情。”      有人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捻走那上面滑落的一颗泪滴,低低地叹息着。      “你会是自由的。”      钟情仍旧闭着眼。      他已经听不出此时在他耳边说话的人究竟是谁,也分不清是谁握住他的手,更辨不明那把尖刀“噗呲”一声扎进了谁的胸膛。      脸颊上被溅起一道血迹,很快温度丧失,变得冰冷一片。      再睁开眼时,面前的一切都已经消失,只剩下虚无一片的系统空间。      钟情开口,嗓音干涩:【他逃走了吗?】      系统神色恍惚,摇摇头:【没有……他们融合了,但是没有叛逃,而是用那把刀……菜精,难道你知道他们会这么做?所以才不动手的?】      钟情没有说话。      良久,他问:【飞升只有证道一个办法吗?】      【怎么会?】系统回答道,【还有殉道嘛。不过已经很多很多年不曾有人这么做过了,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殉完后到底能不能飞升。】      【我明白了。】      钟情抬头,目光灼热:【快,统子哥!给我下一个剧本!】      系统诧异:【你打鸡血了?】      不过它巴不得员工这么热爱工作,赶紧捧上剧本,生怕钟情反悔。      它献宝似的说:【菜精,下个位面你人设差得没边了。我就不信男主还能爱上你!】      钟情翻了几页,一言难尽。      【系统……你确定这个角色不是你想演的?】      【一个赌徒?】      他怀疑道:【你确定这能过审?】      系统一拍胸脯:【放心,我们有专门的过审小窍门。】      它一挥手打开通往下一个位面的通道,豪爽道:      【现在就开始你的第一个剧情吧菜精!在纸醉金迷的赌场,来一局酣畅淋漓的梭|哈!】      这话说得钟情心中都有些热血澎湃。      反正是用局里的经费,不坑白不坑。      他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进入位面推开那扇金碧辉煌的门后,看见了三个打着马赛克的人影。      是的,马赛克。      脑海中系统在兴奋地吆喝:      【快来呀菜精,三缺一,就等你了!】      钟情:【……】      钟情:【这就是你们的过审小技巧?把赌博变成搓麻?】      【哎呀将就一下,反正在这个位面其他人眼里,你的确是在梭|哈,并且会一梭输光最后的家产,穷困潦倒得只能靠骗钱还债。最后骗到男主头上,被他忍无可忍灌了水泥沉海。】      系统开心得就差手舞足蹈。      【来来来认识一下,这是我两位麻友,审判者大人,和监管者大人!】      钟情:【……】      钟情:【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会选这个位面了。】 第121章 一 钟情头一回在镜子前停留这样久。      他欣赏着镜子里那副新身体。      快穿局员工进入位面后,角色身体受投放灵魂的影响,会接近于员工本来的模样。但同时也受角色设定的限制,所以每个位面的肤色发色、身高体等细节会略有不同。      因为每次投入的角色都或多或少有些残缺,钟情匹配的身体大多都是苍白脆弱的,但这一次很不一样。      依旧是和他本人相似的面孔,身量高挑,四肢纤长矫健,肌肉薄而流畅,一丝赘余也没有,漂亮利落得赏心悦目。      这是一具被阳光无限宠爱过的身体。      皮肤被炙烤成很健康的小麦色,连黑发都被晒得微微发黄,削减了几分因肌肉带来的力量感。      这很明显是一副常年游泳练出来的好身材。      钟情随便活动了下手脚,已经可以想象这具身体跳进水中该怎样灵活得像鱼一样。      他原地蹦跶两下:【咦?匹配机制难道升级了?这具身体居然没有任何残缺。】      系统答道:【嗜赌就是这具身体最大的残缺。】      钟情重新回到床上,稍稍一动,木床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睡得很不好,毕竟昨晚和三个马赛克打了一整晚麻将。      直到输光所有家产,还给赌场里的人打了一张大额借条,这才能毫发无伤地回到家。      风呼啸着将破洞的窗户吹开,露出几十英尺以外悬崖和海水。      钟情朝窗外看去,正好能看见海浪拍打着崖壁和一旁港湾里的码头。      破旧的船只密密麻麻挤在那里,无数绣有十字的旗帜在海风中飞舞。狭窄街道两旁门户紧闭,石沟里血水混着丢弃的鱼鳞和内脏发出刺鼻腥气,朦胧雾气之中,远方教堂的尖顶像骑士的枪尖直刺天空。      正是隆冬,虽还未下雪,墙角处已经生出薄冰。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挂在屋外的门灯全都被寒风吹熄,虽是清晨时分,却不见一点光。      钟情往被子里缩了缩,海风却狡猾得从各个角落钻进来,凛冽刺骨。      钟情冷得不住吸气。      【统子,你确定我——一个来自小渔村的贫穷异族人,需要在这么冷的天出门,从悬崖上跳到海里,去救这个位面的名门贵族天命之子——未来的红衣主教、教皇圣座,贝尔·普莱斯顿?】      【这是你们相遇的契机。】系统道。      【今天之后,你会在债务危机之下频频对男主挟恩图报,就像蚂蟥一样不断向他要钱,最后甚至为了钱选择出卖男主。最后一次你出卖的是男主的性命,终于磨光了你与男主之间救命的情谊。男主不再护着你,你因为债台高筑,被赌场的人灌了水泥沉海。】      系统得意洋洋念出剧情,然后提醒一句:      【对了,菜精,你该出门了。男主已经被带到这座渔村,马上就要被加害了。】      钟情长叹一声,一鼓作气掀开被子穿好衣服,推开门就一头撞进寒风之中。      爬上悬崖后,他藏在一块巨石后,等着这里即将上演的一场谋杀。      不知等了多久,等到他昏昏欲睡,一阵轮椅轧过碎石的辘辘声将他惊醒。      轮椅上的的那个人穿着雪白的丝绸长袍,精致繁复的花边层层点缀在领口和袖口,袍摆处绣着金线,在灰暗的雾气之中依然时不时闪烁着。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头金发长及膝盖,几乎铺满整个轮椅。      他身后那人也是金发,剪得很短,打着卷儿,装束利落,背后是一把镶着黄金的长刀。      那人推着轮椅,和轮椅上的人轻声交谈着。风声将他们的谈话声扯碎得七零八落,听不出到底在说什么,但很明显,谈话的内容并不友好,到后来,竟然隐隐成了争执。      谈话间,他们已经来到悬崖的最高点。      骑装打扮的人突然俯身说了句什么,然后伸手用力一推,身前那人便连人带车一同滚落下去,跌进茫茫大海之中,顷刻便消失不见。      隔着这样远的距离,钟情也能听见崖上行凶者那畅快的笑声。      他镇定地环顾四周,等到行凶者离开后,从这具身体自带的记忆里挑出一个最合适的位置,深吸口气便纵身一跃。      他果然灵活得就像鱼一样。      身体落入水面的时候几乎没有惊起水花,就像一根针落下去般平静无波。      入水的那一刹那他便拥有着任意改变方向的自由,一口绵长的气息储存在肺里,让他在水下的行动踏实可靠。      他游得很快,甚至还能在水里睁眼,十来米的可视距离足以让他在三分钟后找到被轮椅缠住头发、沉入海底的男主。      看到人后,钟情一个猛子调转方向,奋力游过去。      金发和白袍在昏暗海水里散开,它们缓慢地漂浮着,衬得中间那张苍白如纸的俊脸圣洁得如同教堂壁画里的天使。      那双眼睛微微阖着,浓密卷翘的睫毛下,露出一线幽蓝的瞳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被亲近之人加害的愤怒,也没有即将葬身鱼腹的恐惧,看不出是已经溺水昏迷,还是仍旧清醒着。      钟情顾不得欣赏这位圣子的美貌,一只手揽过男主的腰,另一只手去解他被缠绕在木轮上的长发。      金发沾了水,变得滞涩,卡在木轮上怎么也解不开。      肺里的空气在逐渐流失,就算钟情撑得住,男主却不一定能撑得住。      钟情果断地拔出绑在小腿上的剖鱼刀,咬住刀鞘后,唰唰两下削断那些金子一样的凌乱发丝。      男主重获自由,钟情看了眼自己没有余力的双手,只能丢了小刀,扶着男主的腰,带着他一路向上游去。      即将游出海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可惜海底黯淡无光,那柄银制的小刀已经不知滑落到哪个地方。      钟情扛着男主游出海面,一路游到海岸上。      刚一冒头他就被海风吹得浑身一颤,扛着男主走了两步后便开始思考要不还是回去把轮椅也捞上来。      男主实在太沉了。      这个位面实在太诡异,钟情刚穿过来时对身高身材的沾沾自喜此刻已经全部消失。      他的确很高,也很强壮,但这一切只是和这个渔村里其他人相比较,站在男主身边就立马相形见绌。      也不知这里的贵族是否身材都这么逆天,钟情拼尽全力扛着男主,他的头顶着男主胸膛,但男主的半截小腿却还拖在地上。      钟情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把壳顶在头上挪动的蜗牛。      坐在轮椅上的时候不觉得,甚至还因为金色长发和苍白肤色显得有几分虚弱,背到身上时才发觉这人简直沉得像块石头。      这么个大高个,又失去意识不懂配合,背着本来就要费力很多,更别提他身上的衣服浸了水后又湿又重,钟情走到一半真想把男主全身扒光。      在动手之前他及时醒悟,发觉这种行为实在太暧昧,万一男主突然醒来,不太好解释。      接连四个世界被男主无缘无故爱上,钟情现在简直是杯弓蛇影,坚决杜绝一切引起男主误会的迹象。      就连刚刚给溺水的男主做急救时,他都没有嘴对嘴为他做人工呼吸,只做了胸外心脏按压。      好不容易回到他那个小破木屋,钟情贡献出屋子里唯一的床,自己则缩到一旁的弹子球桌上。      这几乎是这座屋子里唯二的家具,床和那把银制小刀一样,都是祖上三代传下来的。      弹子球桌则是第一次下注赢回的赌资,因为对个人来说颇有纪念价值,所以就算输光家产也不曾想过变卖它。      弹子球其实就是台球的前身,在这个时代才刚刚兴起,没有落袋,没有巧粉,桌上的球也才发展到四个,球桌更是比现代版小了一大圈。      不过依然很受贵族和平民的欢迎。      在城堡里,它和周围那些衣香鬓影的绅士贵妇同样斯文高雅;在街头球馆中,它和茶余饭后攒了钱偶尔消遣两次的困窘农奴一样捉襟见肘;而在赌场中,它又变得神圣而残忍,一颗球就能让人从天堂到地狱。      钟情将唯一的棉被盖在男主身上,又将积攒的柴火全部丢进壁炉,眼看火焰烧得越来越旺,这才回到球桌上蜷缩着身子睡去。      刚要睡着就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来。      不行,还是不保险。      虽说赌狗人设足以斩断一切桃花运,但毕竟是救命之恩,前期能消减一点是一点。      钟情重新回到男主身边,就着炉火查看男主身上的行装。      他输得倾家荡产,找不出第二件衣服给男主换上,所以男主还穿着那身湿衣服。      单看服饰,这人和别的贵族少爷没什么两样,一打眼看上去并不奢华,其实无论用料做工都非同凡响。在家中应当也很受宠,不知怎会有人将他带到这里来谋害。      钟情看了会儿,突然伸手将男主的项链和戒指全都撸下来塞进自己钱包里。连男主腰带上的米粒一样大小的珍珠都没放过,一粒粒全都抠了下来。      这样一来,这段救命之恩就不算是出于善良,而是见财起意了。      系统:【……倒也不用这么敬业。】      确定男主身上已经被他榨得没有一点油水,钟情这才回到球桌上。      他一点没掩饰鼓鼓囊囊的钱包,就这样大大咧咧挂在腰间,只差直接递到男主鼻子底下,对他说窃贼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希望他能有自己的人生。】      钟情闭上眼,轻声喃喃,【和我纠缠在一起,他总是很倒霉。】      清晨的雾气逐渐散去,冬阳在云后露出小半个脸颊。      天渐渐亮堂起来,街巷的猫开始出没,不时发出一两声甜腻的叫声。      渔村最不缺的首先是鱼,然后就是猫。      这里没有人家会专门养猫,因为猫总是会在任何时候跳进窗来。      钟情被猫叫吵得无法入睡,嘟囔着:“精力这么旺盛的吗……不如替我守着床上的人吧,别叫他冻死……”      猫叫声渐渐低下去,也或许是睡意模糊了嘈杂的动静,钟情沉沉睡去。      良久,第一缕阳光从窗外洒进来。      壁炉中的火焰噼啪作响,床上的人在跃动的火光之中猛然睁开眼。      胸膛上堵着一团重物,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还在深重的海水之下,但胸口处那一团是温暖而柔软的,他睁开眼睛,看清那是一只猫。      一只黑猫,揣着前爪眯着眼睛,被身下急促的呼吸惊醒,睁开那双幽绿的眼睛。      它像是完成了某项任务一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轻巧地跳下床,慢慢踱步到另一个方向去。      金发的贵族不顾那双无力的小腿,翻身下床,视线跟随黑猫的脚步,一路膝行至墙角的球桌。      黑猫跳上桌,一改之前冷傲的模样,在桌上那人的脸颊上依恋地轻蹭。      那是一张如此奇异美丽的脸,在炉火跳动的明灭光影之中,绮丽得如同用鲜血才能召唤出的魅魔。      但又如此纯洁,与在幽深海底濒临死亡时,破空而来的那道阳光如出一辙。      一个黑头发的东方异族人。      贝尔·普莱斯顿的视线在那张脸上逡巡良久,终于缓缓移开,落在他腰间那个显眼的钱包上。      他微微一笑。      一个漂亮的小偷。 第122章 二 长时间没有进食和冷热的交替让贝尔轻咳两声。      他倚在墙角坐下,闭着眼忍受胃里传来被腐蚀一样的饥饿感。      球桌突然传来嘎吱一声响动,一只脚垂落下来,轻轻晃了两下。      那只脚同他的主人一样漂亮。清俊的骨骼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皮肉,经脉和血管微微凸起,纤细的脚踝往上是线条利落的小腿,肌肉紧致弧度优美,像是一片正在盛开的花瓣。      再往上,圆润的膝盖被粗布缝合的裤管掩盖,肌理之中蕴藏着让人难以想象的敏捷和爆发力,就像一片花瓣自叶萼之中撑开,那般鲜活的生命力。      贝尔伸出手,看见自己的手指在那片健康的、极富光泽的小麦色肌肤前形成鲜明对比,苍白黯淡得就像毫无生气的大理石雕像。      球桌嘎吱嘎吱响了几声,桌上的人光着脚轻巧地跳下来。      他怀了还抱着猫,看见墙角的人时被吓得后退一步,眨了下眼睛才想起这人是他今早自己救回来的。      他蹲下来,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与他截然不同的金发贵族。      怀里的黑猫似乎不甘心与这位贵族平起平坐,顺势爬到钟情脑门上。      它的尾巴非常无礼地遮挡了脚下人的视线,钟情只得托着它的屁股轻轻挪了一下。      “你醒了?干嘛在这里坐着?地上不凉吗?”      钟情四处看了看,看到空空如也的粮桶,有些羞赧地摸摸后脑勺。      “啊,是在找吃的吗?你一定饿坏了吧?真不好意思,我好几天没有出海,鱼都被我吃光了。”      他一抬手就将男主扛到球桌上坐着,又跑去拿了被子裹在他身上。      然后就这么光着脚跑出门去,路上顺手抄起渔网,只给屋里的人留下一句:      “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已经跃进港口前的海面,没有惊起一丝水花。      再次浮上来时背后的渔网里已经困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鱼,一条和邻居家换了一块黑面包,一条拎回来,用一把铁质的小刀两三下去掉鳞片剖出内脏,放进黑糊糊的小锅中煮汤。      鱼肉煮好后,钟情直接连锅带汤一起放到男主身边。      他给了男主一把叉子,招呼他赶紧吃饭,自己倒是没有开动,而是先将鱼头和鱼尾剜下来,放进小碗吹凉,然后端到黑猫面前。      回头撞进男主那双幽蓝的眼睛里时,他才发觉似乎自从醒来后男主就一直这样看着他。      专注的、仔细的,近乎端详。      他以为男主是嫌少,看了看手里喂猫的小碗,有些犹豫:      “……鱼头和鱼尾不好吃,所以我才给猫的。你不用担心,剩下的鱼和面包都是你的。我现在不饿。”      但或许一条鱼和一块面包也并不能填满面前这个大高个的肚子,钟情试探着问,“要不你先吃着,我再去给你打一条上来?我捕鱼可快了。”      男主没有回答,轻声道:      “我是贝尔·普莱斯顿。”      他的声音有正在病中的虚弱感,但即使这样也丝毫不影响那作为贵族特有的优雅腔调。      一下子把钟情那一口来自偏远渔村的方言衬托得像是粗鲁的鹦鹉学舌。      若是虔诚的基督信徒、或是稍有些门路的勋贵,都不会没听说过普莱斯顿这个姓氏。      这个家族的根源可上溯至这块大陆还未曾分裂时的王室,在两百年后的今天依然对整块大陆拥有极大的影响力,财富和权力不可想象。      家族成员中虽说已不再诞生俗世的君主,却将更重要的东西紧紧收入囊中——信仰。      两百年间已经有三位普莱斯顿登上教皇之位。      他们戴着高冠,手握权杖,踩在梵蒂冈的教堂之上,但整块大陆上四分五裂的国家君主都要向他下跪,祈求他的承认和加冕。      即使不出教皇的年代,普莱斯顿也依然是梵蒂冈的名门望族。      每一任枢机会的红衣主教中必有一人姓普莱斯顿,有时候,这位主教还会身兼异端审判局或是十字禁卫军的最高长官。      这时他的权力在实际上甚至足以超越教皇,能够凭借家族的力量将这位名义上教宗领袖架空为傀儡。      男主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位红衣主教,人人都说他会是下一任教皇。      这个猜测让信众和贵族都兴奋无比,普莱斯顿家族在低调了五十多年后再一次达到声名的顶峰。      可惜钟情既不是信众,也不是贵族。      他是一个嗜赌的无神论者,心中只有鱼、纸牌、和弹子球。      这座渔村里也有教堂,相邻的城镇更是教堂无数,但钟情一次都没有踏进去过。      对他来说,那些神圣的十字架和大理石雕像和弹子球馆没什么区别。他看不出那里面有什么所谓的“救赎圣光”,觉得不过都是一些自欺欺人的谎言,还不如赌场里摇骰子来得真实。      所以他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回道:      “我叫钟情。”      “东方人的名字?”      “很奇怪吗?一个东方人拥有来自东方的名字……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      贝尔微笑,低头插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动作优雅得无愧贵族之名。      他又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口感干涩毫无滋味的黑面包让他几不可察地一顿,然后继续面不改色地咀嚼。      但手里的面包却放下来,留下一个很斯文秀气的牙印。      直到他吃完肉喝完汤都没有再动那块面包,钟情知道这些只吃过精致小麦的贵族必定不适应这嚼沙子一样的口感,倒也不嫌弃,拿过男主吃剩的面包就开始啃。      他的吃相就粗鲁得多了,简直可以说是狼吞虎咽。      三两下嚼完下肚后,一抬头,发现男主又在像之前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钟情想了想,觉得男主可能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主动道:      “是我在捕鱼的时候救了你。放心,这里很安全,把你推下悬崖的那个人已经骑马离开了。”      “谢谢。”      贝尔礼貌地轻轻点头,“方便带我出去转转吗?”      果然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      钟情欣然同意。      他也正有这个打算,因为按照剧情,男主的侍从敏锐地察觉到此行危险,所以偷偷跟来了。只要让那位侍从官见到小主人,男主就可以重新回到梵蒂冈——      带着他在归途中突然康复的双腿,和一颗熊熊燃烧的复仇心与野心,去征服那座教廷。      作为一个传奇故事的主角,他也会征伐的过程中受到引诱,短暂地与魔鬼共舞。      但终究是他战胜了魔鬼,凭借淬炼得更加崇高的信仰,成为枢机会最年轻的红衣主教,并最终成为历史上最受人爱戴的教皇。      钟情二话不说背起男主,在渔村里转了两圈。      今天天气很不好,码头上没什么出海,家家户户门扉紧闭,连酒馆和赌场都空无一人。      实在没什么好看的,那位侍从官也迟迟没有出现,或许是还不到剧情节点的时候。      系统给出的回答很笼统,说大概在一天到十五天之内,这回答说了等同于没说。      钟情扛着背上的大高个实在累得够呛,一想到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过多久,就觉得生无可恋。      他索性带着人来到之前落水的海岸旁。      他把男主安置在一块礁石上,一边脱衣服一边道:      “你的轮椅就落在这下面,我还记得地方,运气好的话,兴许能给你找回来。”      每当面对海洋的时候,这具身体就总是很利落,丝毫看不出骨子里好吃懒做等一切劣根性。      话未说完他就已经跃进水里,像是不受任何阻力,入水的那一瞬间就消失在海面,箭一样像海底沉去。      片刻之后他果然带着木轮椅游上来。      这架特制的轮椅浑身涂了桐油,防水性很不错,在海底浸泡整整一天木材内部也没有渗水。      上岸后钟情推着轮椅走了几步,发现没什么损坏,擦干净后便把男主扛到轮椅上坐着。      他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去找找那把掉进海里的刀,便再一次跃进水中。      一连三次一无所获,钟情有些气馁,想着不如算了,就听见脑海里传出一个声音:      系统:【侍从官来了!】      刚想坐下休息的钟情:【……他可真会挑时间。】      三次长时间水下闭气,就是再怎么精力旺盛的身体也该感到疲惫了。但是钟情没有犹豫,稍微平复下呼吸后便要再次潜下去。      这一次,男主拉住了他的手腕。      一名绅士是不会对别人的事多加过问的,显然贝尔此时违背了这一规则。      他忧虑地看着水里的人:      “你在找什么?”      钟情没有直接作答,他抬手一指,示意面前人去看自己的头发。      原本齐长到膝盖的金发被割得七零八落,束发的丝带早以不知滑到哪个角落,满头发丝就这样凌乱的散开,但丝毫不折损男主的美貌,反倒让那张宁静圣洁的脸增添几分风情。      钟情羞赧一笑,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借口。      “之前情急之下割断了你的头发。我的刀也跟着掉到海底了,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得找回来。”      说着便挣开手腕上的禁锢,弯腰滑进海水中。      贝尔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突然抬手捻起一缕落在耳侧的发丝。      他静静地沉思着。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人皮肤的触感,湿润的、光滑的,是天天游曳在水中,才能浸润出来的柔嫩丰盈。      对于一个渔民而言,这身皮肉或许美丽得太过奢侈,被掩盖在粗布麻衣下无人知晓。就如同那张漂亮的东方脸蛋,被不修边幅蓬头垢面的表象遮盖后,倒也真的变得平平无奇起来。      但是除了过分的美貌以外,他身上似乎也没有别的特质,与生活在这里其他渔民并无不同。      美貌就像金钱一样,对普莱斯顿而言是能够轻而易举获得的东西,所以并不珍贵。      真正吸引贝尔目光的是这个东方人的灵魂。      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像是什么也没有,又像是隐匿着许多沉重的东西,比如命运、比如真理。      贝尔·普莱斯顿有一双奇异的眼睛。      这奇异并不只体现在比家族中人都要深邃的幽蓝瞳色,还体现在他被授予司铎圣秩的那天,突然聆听到圣召,觉醒了能看穿旁人灵魂的能力。      大多数人的灵魂都由各种颜色组成,斑驳地勾勒出他们一生中为之痴狂的事业或是事物。信仰在他们的灵魂中占据大片色彩,信仰越纯粹越浓郁的人,灵魂的光点就越灿烂。      枢机会的各位红衣主教,理论上这世上信仰最纯粹的几人,包括他的父亲,灵魂寂寂无光,堆砌着各种阴谋诡计、金钱权势、和美人骷髅。      反倒是穷苦的平民拥有相对光明的灵魂,但他们信仰是在生活的重压下煎熬出来的,并不完全纯粹,所以那些光点也沾染上灰暗的尘埃。      他只有在幽暗海底濒死阖眼之前,才看到一个灿烂耀眼得如同阳光的灵魂,一尾鱼般向他游来。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升入天堂,看见了天使的圣光。      如果那不是天使,如果他没有在天堂中复活,怎么解释他被海水压抑到止息的心脏在那一刻,竟然开始重新跳动?      为此,他在最后一刻放弃了向魔鬼求援的机会。      但那或许只是他濒临死亡之前的幻觉。      因为离开海洋后的钟情,灵魂只有一片黑暗。      他不信任何神,所以他的灵魂没有光点;他不爱任何东西,所以他的灵魂没有色彩。      就只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枯燥乏味的人……      吗?      那个装满珠宝的钱包正堂皇地和衣物一同丢在沙滩上。那个漂亮的小偷抢走它们,却又这样不屑一顾地丢下它们。      多么矛盾……      就像他的灵魂一样自相矛盾。      远处出现一个穿着教廷服饰的人,正在焦急地四处寻觅。因为角度的原因,他没有看见贝尔,贝尔反倒先看见他。      腰间暗袋中封着一个哑铃铛,摇动时曾经宣誓效忠于他的人就能听见。      贝尔隔着一层布料抚摸那个黄铜铃铛,却迟迟没有摇动它来宣告自己的存在。      他仍旧注视着海面。      钟情已经是第六次下水。      他不再上岸休息,每一次浮上来后都只是伏在海面礁石上稍作休息,便再一次沉入水底。      他每一次闭气的时间越来越短,浮上来时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出水的地方也离海岸越来越远。      贝尔眉心紧锁。      他想过阻拦,但隔着遥远的海水,那人只是笑笑,换了口气后便再一次义无反顾地扎下去。      钟情在第四次下水的时候就找到那把小刀,但系统说按照剧情男主会和侍从官商量整整二十分钟回家复仇的大计,所以他不得不继续在海水中忙碌。      他不敢太过频繁地回头看岸上的人。      这个位面似乎很不同,说它逻辑严密吧,又能容得下审判者和监管者两位穿书局大佬联合做戏蒙骗;说它禁制宽泛吧,似乎又不太允许外来力量过多干扰剧情发展。      连系统的监控权都收回了大半,像上个位面一样,一旦提及某些关键信息,就会吐出一串乱码。      钟情只能自己心里默默数着时间,算着差不多二十分钟了,再耗下去天都快黑了,这才潜回岸边。      回头时远远看见那个侍从官正朝反方向离开,钟情兴奋问道:      【统子,这么久了,他们应该商量完了吧?】      系统看了眼时间表:【如果顺利的话,差不多。】电子音几乎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那我们……】      钟情心领神会:【那我们……】      一人一统异口同声:【打麻将去!】      钟情顿时干劲十足,为了更快游回去,憋了口气打算就这样一直潜到海岸边上。      他心中满怀着即将去找监管者和审判者搓麻蹭饭的喜悦——那块黑面包根本不顶饿,他几乎游了一个下午,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海浪倏地打过,原本回游的身影消失不见。      贝尔手心蓦然一紧,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紧盯着那片逐渐翻腾起来的海面。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象着可能出现的意外,而自己的双腿却干枯无力,再一次无比痛恨这副被诅咒被封印的身体。      就在他紧握铃铛即将摇动的时候,面前的海岸哗啦一声破开,雪白的浪花中钻出一个人来。      寒冷的海风中,那具赤裸矫健的身体在轻轻颤抖,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却闪着细碎的光。      钟情自豪地打开双手,将一样东西高高举起,捧到男主面前。      那是一个被剖开的贝壳,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铂金灰珍珠,在天光之下泛着幽蓝的炫彩。      “快看!我在海底找到的!”      又是一阵海浪打来,钟情将那枚珍珠放到贝尔腿上,一只手去取别在腰间的小刀,另一只手扶着男主的鞋子,在激荡的海水中勉强稳住身形。      “就是用这把刀找到的。”      小刀在他指间熟练地翻着花样,他抬头朝岸上的人一笑。      “是不是很像你的眼睛?”      轮椅上的人沉默无声。      面前的海洋咆哮着,和天色一样变得铁青。但眼前的灵魂一片光明,仿若璀璨阳光穿破云雾而来。      手中的黄铜铃铛跌落地上,发出咚隆一声响动。      这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令他震耳欲聋,目眩神迷。      一如胸膛处那颗突然重重跳动起来的心脏。 第123章 三 指尖抚摸到一层丝绸之下砰砰直跳的心脏,贝尔狼狈地低头,不敢再去看那双眼睛。      他的视线欲盖弥彰地转移到别出去,看见钟情手上的小刀,随口问道:      “这把刀造型奇特,与这里常见的剖鱼刀似乎有些不同。”      “咦?你看出来了?”      又是一阵海浪打过,浪潮盖过钟情的身形,贝尔心中一悸,长靴上却传来引人注意的抓握力道,昭示着被海浪吞噬的那人并未屈服。      浪潮褪去,钟情钻出海面,朝岸上的人粲然一笑。      他用力地甩了甩头,水珠四溅时闪烁出晶莹剔透的光辉,像月色下一头华美的海兽。      贝尔急切地朝他伸出手,钟情却没有搭上去,双手一撑,轻轻一跃便上了岸。      他用衣服裹住自己,坐在男主脚边,亮出手中雪白锋利的小刀。      “这是采珠刀,专门用来割珍珠蚌的。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看上去的确是有些年头的旧物。”贝尔点头,“但你保养得很好。”      “也无所谓保不保养,这种东西,只要一直用着,就不会生锈。”      钟情放下刀,拿起男主腿上的珍珠贝,欣赏地看着里面的黑珍珠,“当年它为我母亲挣来逃离暴|政的船票,几十年过去,依然能在这片贫穷的海水里开出如此珍贵的黑珍珠。”      他小心地捻起那颗珍珠,放在男主脸旁比划,“果然和你的眼睛一模一样,即使是传说中珍珠天堂马纳尔湾,也未必能找到这样品质的黑蝶贝了。”      他用他的方言夸张地咏叹道:“这简直是一个神迹!”      贝尔被这样直白热烈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避开钟情的视线,嘴角却若有若无勾起,在他自己都未曾注意的时候。      他问:“你也信神吗?”      钟情脱口而出:“不信。”然后才后知后觉这话似乎不应当着已经在教廷领了神职的男主说。      他心中怀着自己或许马上就要被强制下线的隐忧,谨慎地问:      “你不会向异端审判局告发我吧?”      “怎么会?”      贝尔失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应当倾尽全力报答你的。”      看着钟情狐疑的视线,他垂眸看了眼笼罩在白袍之下枯瘦无力的双腿吗,轻叹口气。      “若说异端,或许我才更是异端。”      钟情心中警铃大作。      不会吧?      这是又要跟男主谈心的节奏吗?      救命,他一点也不想有这个环节啊!      但看着男主的模样,钟情怎么也没忍下心转移话题。      这个位面的男主或许因为年幼,五官还未长成,轮廓上还不曾有西方成年男子那般深邃立体的英气,依旧保留着少年的雌雄莫辨,有时候一晃眼几乎会将他错认成一个漂亮的贵族小姐。      他身上有一种常年在教廷圣水中浸泡出的单纯澄澈,但那双幽蓝的瞳孔却让这种纯净感变得有些犹豫脆弱。      一头淡金色的凌乱长发更是加重了这种脆弱感。      每当海风吹过,让他的发丝和衣袍紧贴着枯瘦的面庞与身形飞舞时,他看上去都轻得好似一缕即将消弭的晨烟,几乎让钟情忘了他那沉死人的身高和体重。      “他们都说,我的身体里封印着魔鬼。”      贝尔轻轻抚摸着白袍下尖锐的膝盖骨,“就在这双腿之下。”      钟情默然。      这个时代宗教盛行,必然会压抑科技的发展。因此医学愚昧而残暴,将一切放血治疗不起作用的病症都归根于魔鬼作祟。      显然男主的腿也是这个理由。      作为传奇的男主,一个悲惨的身世是必要的。钟情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抬手拍拍他的肩膀。      “为此异端审判局烧死了我的母亲,说她是一个女巫,魔鬼借由她的子宫来到世上。而我就是被魔鬼附身的祭品,若不是我的父亲——一个虔诚的修士及时赶到,施下封印,魔鬼就会将我取而代之。”      钟情越听这个故事越觉得耳熟。      他来到这个位面的时间虽说不长,但也好好做了功课,提前了解过这个位面的一些时代背景。      这个故事他似乎在渔村里孩童的歌谣里听到过,唱的似乎是教皇选举时候的事。      教皇由红衣主教选举而来,虽说修士应当禁欲,为把自己全身心奉献给神明,所以不当结婚生子。但在这个神权与政权高度融合的年代,规则对神权顶峰的人而言,就如同对政权顶峰的人一样不起作用。      主教们心照不宣地各自娶妻生子,只有在成为教皇的时候才会匆匆宣告结束婚姻。不过这也只是名义上的离婚而已,人们依然认同这两个家族通过联姻达成的权力纽带。      有时候新上任的教皇甚至不止有一位妻子,还会同时拥有几个情妇。      男主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位教皇,他上位的那段时间各种传闻飞遍大街小巷。      传说他的情妇——全梵蒂冈最美丽的女人,被魔鬼引诱成为女巫,而他大义灭亲,亲自向异端审判局检举了她,并亲手对她执行火刑。      他天赋最为出众的私生子也在这场灾难中受到牵连,成为魔鬼选中的载体,想要通过这具人类的身体逃离地狱,为害人世。      于是他不得不将这个魔鬼封印在幼子的双腿之中,让他既不能跑出来祸害人世,也不能逃回去休养生息。      代价便是幼子再也不能站起来行走一步。      这样大的风险,这样坚定的信仰,让他一时间风头无两,一举打败枢机会其余四位红衣主教,成为最后的赢家。      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打着神明旗帜的骗局。      钟情知道男主身世凄惨,但亲眼见到自己母亲惨死,又被父亲作为上位的牺牲品,这未免也太惨了。      他心中充满同情,但不敢再对着教皇的儿子说不敬神的话,只能再次拍拍他的肩。      “这不是你的错。”      这样的话贝尔听过无数次,他不为所动,屏住呼吸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久久寻觅,却没有在那里面找出丝毫厌恶与恐惧。      灾难发生后,教廷里每一个人前来看望是都会说不是他的错。但就算他们掩饰得再好,贝尔也能看出他们眼中虚伪善意之下的憎恶。      尤其是当他们的视线落在他那双腿上时。      贝尔并不愤怒,他知道这些虔诚的信徒有多么信仰上帝,就有多么厌恶魔鬼。      在他们眼中,人生来负有原罪,因此要在人世间受尽苦难来向神明赎罪。那么他这个被魔鬼选中的载体自然就是罪上加罪,不然怎么偏偏是他被选中?      若非他同时也是教皇的儿子,或许他也应该像他的母亲一样,领受荣耀的火刑。      他在太多人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神,连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也不例外。      他无数次幻想过或许有朝一日能看到一双不带任何恶意的视线,却在真正遇见的那一天,怔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钟情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王子,你在想什么呢?”      贝尔终于回过神,他对这个奇异的称呼忍俊不禁,连方才那些沉重的回忆都一时间忘却了。      他失笑:“我并不是王子,只有俗世中君主的儿子才会被称为王子。”      钟情耸肩:“对我来说都一样。”      “如果一定要用这些敬称的话,你可以叫我伯爵。我父亲刚为我授勋,将诺克郡分给我作为封地。不过……”      他垂眸看向别处,“我更希望你能叫我贝尔。”      “贝尔。”      钟情从善如流。      “等等,我想起来了,那个把你推下悬崖的人是你的弟弟对不对?教皇最年幼的儿子,梵蒂冈未长成的雄狮?”      钟情心中瞬间闪过一系列为了皇位兄弟阋墙的剧情,几乎是在义愤填膺地打抱不平:“太气人了,贝尔,你得回去复仇。揭穿你几个好兄弟的真面目!揭穿你父亲对你和你母亲设下的圈套!”      话出口便意识到这话又在不信神了,钟情懊恼地轻打了下自己的嘴。      “不必这样,很可爱,不是吗?”      贝尔微笑,“来自东方的异族人,都是这样可爱的吗?”      钟情翘起腿,懒散地抖了两下。      “也不全是。疍民靠海吃饭,也是信海神的。不过我母亲就是听信传教士的鬼话,以为海对岸有基督的赐福,遍地黄金没有暴|政,结果千辛万苦漂洋过海,依然还是这样重的税负,和这样贫穷的海岸。”      “在这里的传说是,遥远的东方遍地黄金。”      “是吧?两头骗,信不得。”      互相比惨让气氛陷入片刻沉默。      半晌,贝尔突然问:“……疍民,是什么意思?”      钟情解释:“就是水上居民,耕海为生的意思。在那边采珠,到这边捕鱼,反正都不是什么好活计。”      “你不喜欢捕鱼吗?”      “拜托,我的王子,谁会喜欢捕鱼?为了活下去罢了。”      “就没有想过换一个职业吗?”      “说得轻巧,没有门路,怎么换?”      钟情抬眸斜斜一瞥,这个角度看人总会有些不太礼貌,但由他做出来时却毫无讽刺意味,只有爽朗的戏谑。      “不过贝尔,你还真别说,我想过要不去城里做工算了。听说城里现在不是很流行人鱼热吗?哪家马戏团要是没有一只装着美人鱼的水箱,都要被人耻笑。”      他突然站起来,撩开裤管,露出那双深色肌肤、笔直修长的双腿,兴奋道:      “告诉你,我有一门绝技,可以不用膝盖和脚腕踩水,只靠腰部的力量游出去,而且速度不慢,就像一条真正的鱼那样。”      他放下裤腿,笑道:“你说,要是我去马戏团扮条美人鱼,够不够我在城里养活我自己?”      他明显是在说笑,说话时眉眼弯弯,眼尾带着东方异族人特有的柔婉弧度,衬得那双黑瞳宛若这世间最温柔的颜色。      那双匀称而矫健的长腿在贝尔眼前挥之不去,他不得已闭上眼睛,快速地呼吸了两下,才能平静道:      “你一定可以。”      钟情哈哈大笑:“得了吧,城里可不是那么好去的。还是当伯爵好啊,自己就可以拥有一座城市。”      贝尔低低道:“我并不想当这个伯爵。”      “是吗?”      钟情对这种近似“近似何不食肉糜”的话接受良好。      男主嘛,志向当然不同凡响咯。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想当什么?”      “我曾经想过当一个吟游诗人。”      “……”      “后来想过当一个殉道者。”      “!”      “现在,我想当一名骑士。”      钟情松了口气。      他现在已经到了听见“殉道”二字就紧张的地步,虽然隐约对面前人的身份有所猜测,但他希望他就这样永远不要想起以前的记忆。      他甚至不愿意让自己过分沉溺于从前,总是下意识忽视面前人可能存在的另外那个身份。      从惊慌中清醒,他语无伦次地夸道:“当骑士好啊,当骑士妙,当骑士……”      视线落在男主的腿上,钟情一下子卡壳,良久才憋出一句:      “所以让你赶紧回去嘛。”      他带着点暗示意味地说,“说不定路上你的腿就好了呢?”      贝尔笑笑,轻轻摇头。      “封印不解除,我的腿永远也好不了。”      钟情:“……唔。”      瞧这万恶的中世纪,居然把男主都给洗脑成这样了。      贝尔没在双腿的问题上自怨自艾太久,他直接跳过这个必要条件,朝钟情微微俯身侧首,一缕金发像是无意识垂落在钟情的肩上。      “成为骑士需要一位英明的领主为他册封,还需要一位美丽的心上人作为奋战的动力。”      他的睫毛在风中羞怯地颤抖了一下。      “钟情,你可以帮助我吗?”      “我?”钟情一指自己,“你确定?”      “……嗯。”贝尔轻声道,“你愿意吗?”      “愿意啊,怎么不愿意。只要你不嫌弃。”      钟情起身,唰一声小刀出鞘,搭在男主肩上,爽朗一笑:      “你只有一个破木屋的领主册封你为骑士。”      “现在,你可以去寻找你的心上人了。” 第124章 四 搭在肩上的小刀如此袖珍,口中的词句却这样大气,像小孩子在扮过家家。      贝尔仰头看着面前的人,视线从他明亮的眼睛游移至微启的嘴唇,最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落在他被阳光晒成金色的发尾。      金色与金色也是不同的。      那颜色在钟情的发梢,浓郁得像是萃取了黄金的光辉。      但落在他身上时,却变得苍白、稀薄,沦为黄金棺材里裹尸的素绢。      他握住膝盖,按捺住那里汹涌的血液,低头无奈一笑。      “好吧,领主……我宣誓向您效忠。”      *      渔村的人们一天只吃两顿饭。      通常情况下,食物只有鱼和黑面包。      这些可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海鱼刺多肉少,很难填饱肚子,腥味更是让人无从忽视。因此根本不被定义为荤腥,连教廷规定的斋戒日都可以食用鱼肉。      而面包呢,又是掺了麸皮的黑麦做的,口感粗糙,味道酸涩,像在咀嚼泡过醋的沙子。      钟情打过四次鱼啃过四次面包,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统子……你不是说,男主家里很快就会来人把他接走吗?】      他幽幽道,【你倒好,天天和监管者审判者吃香的喝辣的。你知道我在男主身边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吗?】      系统也很着急:【我一直都有帮你在问,但是这个位面真的太特殊了,能量强悍到连监管者都看不穿。菜精,你敢想象吗,这个位面明明就有两根支柱,但是另外一根,他藏起来了!】      【什么意思?难道是像第一个位面那样,支柱还未分裂到安德烈身上,所以暂时只有严楫身上有?】      【不。这个位面支柱已经分裂了。能明显地检测到第二根支柱的存在,但就是无法判断具体位置,就好像……它不存在于这个时空一样。】      【连你们三个都无法感知吗……】      钟情若有所思,【这的确很奇怪。】      他垂眸看着面前两条小得可怜的海鱼,以及干得发硬的黑面包,静静思索着。      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什么名堂,他支起胳膊撑住额角,歪头看向男主。      男主正在餐前祷告。      古老的希伯来语和贵族的华丽腔调用在这些诗一般的语句上,念出来就像唱歌一样好听。      他闭着眼睛,神态安宁虔诚,似乎面前是一顿大餐,而非简陋的面包和鱼。      钟情不太能理解这种强烈的信仰。      如果他信仰的神天天就给他吃这种东西……      那他一定会宰了这个所谓的神明。      得道只能成仙,离成神还有一段距离。这段距离钟情闻所未闻,毕竟成仙后他便来到快穿局做任务,暂时还不曾见过自己的同事,更不曾见到这条路上的前辈大拿们。      不知道神吃起来是什么滋味——      意识到这个想法有些狂野,钟情便知道自己饿过头了。      已经整整两天了,这所木屋不曾有任何陌生人前来拜访,之前那个教廷服饰的侍从也没再出现过。      钟情心中焦虑得不行,男主倒是住得很安心。      他几乎时时刻刻都跟在钟情身边,没给自己留出任何时间筹划复仇大计。就算钟情要外出打渔,也不畏艰险地一定要跟着去。      昨天晚上被海岸边的礁石颠得从轮椅上摔下来后,钟情还以为他会放弃,结果今天早上仍旧是那般淡然地笑着,说:      “我只是想陪你。”      看着那张人畜无害善良单纯的脸,钟情实在想不出他要怎么变成剧本上那个野心勃勃、手段狠辣的传奇教皇。      轻声细语的祷告简直是最好的白噪音,钟情听着听着就不知不觉闭上眼睛。      贝尔念完最后一句祷告词,抬头看见的就是这样的钟情——支着胳膊脑袋一点一点,却很坚强地没有彻底睡去,仿佛现实中还有什么东西牵绊着他。      贝尔没有出声,还是钟情自己饿醒过来。      睁眼对上男主沉静的视线,钟情干笑两声,觉得自己被异端审判局找上门只是迟早的事。      “祷告结束了啊哈哈……吃饭吧吃饭吧。”      没滋没味地吃过这顿饭,钟情照例出去打渔。      这段时间海里几乎没什么东西可捕,人多鱼少,渔民们只能靠增长时间和次数来维持温饱。      背上渔网出门之前,钟情先给男主的腿伤上药。      雪白的裤管已经变得污迹斑斑,蹭了海边雨后的湿泥,擦干净后还是拖出了长长的泥痕。      钟情卷起裤腿,露出那双消瘦的腿上猩红的纹路。      不得不说教皇这出戏做得很全面,这封印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不知是用什么涂料绘就,凝神细看的时候竟然好似在隐隐流动。      不确定男主对这封印究竟是什么态度,钟情选择视而不见,用从邻居家借来的伤药给男主包扎。      海岸边的礁石常年受海水侵蚀,大多都拥有孔洞和尖角。      穷人是不穿鞋的,渔民在船上也不穿鞋,但只要需要涉足海水,即使是肉眼能看到海底的浅海,也一定会套上鞋子。      那条被礁石尖角割出的伤口在苍白的皮肤上分外惹眼,钟情知道那里的神经或许没有知觉,还是将动作放得很轻很轻。      上好药后,钟情心中喊着口号,将男主打横抱到床上。      胳膊藏在背后轻轻活动了两下,钟情风轻云淡道:      “好了,今天你哪里也别去,就在家里好好养伤吧。”      贝尔看了眼窗外,眉梢轻蹙:“今天天气很不好,能不去吗?”      钟情挑眉:“不去捕鱼,我们吃什么呢?我可是很穷的,一点存粮也没有,之前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几乎可以算得上直白地说,“……而现在还要养你,我的朋友。”      说罢他就提步离开,头一次无比虔诚地向上帝祈祷赶紧带走他的信徒,再不走下一个剧情点都要错过了!      或许是这个位面真的有神灵,钟情双手空空如也归家的时候,推门看见比他背后渔网还要空荡荡的房间。      他顿时大喜,转身就要去找三个马赛克大吃一顿,但却在路过邻居家的时候听见熟悉的温柔的声音。      他顿时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早就该回到教廷向他的父兄复仇的人再次出现在视线之中。      贝尔摊开手,露出掌心中的两个铜币。      他很开心地笑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蛋都浮起一丝生动的红晕。      “明天可以不用出去捕鱼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一整天。”      钟情勉强扯了下嘴角,看见他的火锅烤肉大盘鸡都随风而逝。      他认命地推着男主回家,一边问:“你怎么做到的?”      “我会一些医术,在教廷的时候就时常跟随执事外出行医。邻居家最小的儿子发热一整天,我离开时他已经好了许多。这是他们给的酬劳。”      贝尔把两枚铜币都塞进钟情的口袋,笑道,“你看,我也可以帮到你的。”      钟情知道这是在回应他之前那句话。      他有心泼男主凉水,拿出铜币在空中一抛,故意吊儿郎当地说:      “这可不是时时都有的机会。邻居家还算富裕,再穷些的,连自己打的鱼都吃不上,更别提连看病的两个铜板。他们生了病,就只能整夜整夜地祈祷。”      “是吗?”      贝尔像是没有听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很美好地祝愿道:      “那我希望以后不再有这样的机会。希望这里人人都不再有病痛。”      钟情:“……”      好半晌,他才无奈一笑:“亲爱的贝尔,尊敬的骑士,你可真是天使下凡。”      第二天在被黑面包追逐的噩梦中醒来时,钟情睁眼便看见满头金色长发的人正靠在床上,手中分外专注地做着什么。      窗外透进来一丝难得的阳光,晃花了钟情的眼睛,一时间没看明白他在做什么。      直到从球桌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      晴天霹雳。      男主竟然在绣花。      针线在绣棚上穿过,五指翩翩,竟然还有几分熟稔。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统子,统子,你快帮我看看,男主是不是被人夺舍了?或者你们根本就是找错了人,其实真正的男主是贝尔他那位心狠手辣的弟弟吧?】      系统比他更崩溃:【谁让你昨天刺激他的啊?】      【我刺激他什么了!?】      【你说他行医赚不到钱!他这不就另辟蹊径改做刺绣了吗!】      【……我只是想让他乖乖回家。】      钟情愣愣道,【我记得你说过他有联系侍从的办法,但是这么久了那位侍从一直没来,如果不是他人设崩坏突然叛变,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眼中闪过一丝危机。      【男主根本就没联系那个人。他根本就不想回去。】      系统傻眼:【他为啥不想回去?教廷有他的仇人,还有他应该继承的教皇之位。他没理由不回去啊!】      钟情心中滑过一个可能。      他冷笑一声,略有些讥讽地说:【统子,还是跟局里说一声吧,好感度检测仪这个东西,针对这些位面的男主来说还挺有必要的。】      一整个上午,钟情都依照男主所说,在家里待着没有出门。      他看男主绣花看了整整一个上午,看到最后贝尔都有些不好意思,下针越来越慢,还几次险些扎到手指。      钟情移开视线,解开挂在腰间的钱包,在手心颠了颠。      这里面装的全都是第一天从贝尔身上撸下来的珠宝,本是为了抹黑自己,没想到贝尔对于自己落个水就身无分文的处境没有半点怀疑。      他实在太过单纯,又秉持着绅士与骑士的做派,即使看到钟情钱包鼓鼓囊囊却天天装穷,也从不过问一句。      余光看见贝尔回头落寞地朝他看来,钟情心中叹了口气。      这个位面他们的人种、地位、信仰都如此迥异,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没想到还是那么还是那么轻而易举的、在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时候,一切重蹈覆辙。      那居然是一种如此强大的力量,能让贫穷的渔村一夜之间变成世外桃源,让一个未来的枭雄,居然安心在家绣花为生。      他强忍住心中莫名的情绪,起身道:“我出去一趟。”      不等男主回答,他便推开门离去。      门外阳光轰然落下又倏地消失,离去之人的背影也逐渐消失在门缝之中。      钟情低头赶路。      他先来到当铺将钱包里的珍珠宝石全都卖掉。      当铺老板接过东西就双眼放光,数到那颗铂金灰珍珠的时候更是喜笑颜开。然而面前的人却在犹豫片刻后,将他手里的珍珠一把抢过。      “这个不卖。”      走出当铺的时候,钟情身上只有一颗黑珍珠,和一大叠钞票。      他带着钞票走进赌场,全部换成筹码之后,推开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      看着麻将桌旁三个马赛克,他冷淡地问:      “应该不会有人能爱上赌徒,对吗?” 第125章 五 大门之内是一把两积分的麻将,大门之外是一注千金的梭|哈。      一小时后,钟情输了十个积分,混了个半饱走出来,看见的就是有人狂喜,有人瘫倒在地声嘶力竭。      那些眉开眼笑赢钱的人一见到他走出来立刻双眼放光,赌场的马仔也迎上来,恭恭敬敬呈上摆满筹码的木托盘。      钟情面带微笑接受祝福,实际上在暗暗咬牙。      该赢的没赢,该输的竟然也没输。      这一天天的,没一件事顺心。      钟情数了数盘子里的筹码,换算成钱的话,不仅能还上之前的欠债,还能把输掉的家产赎回来。      这些钱对于一个渔民来说可以说是一笔巨款,够他在这座小村庄里好吃懒做地舒服过上十年。      但并不是钟情想要的。      但凡赌局,都有人在暗中操盘。      显然今天他出手阔绰让赌场里的人认定他是一条有发展潜力的大鱼,想要让他越陷越深,这才会给他一点甜头尝尝。      为了让他上瘾,下一把也未必是输。      钟情打消回去再赌一场的想法,在周围的珠宝店服装店随意挑了几件足以将赢来的钱挥霍一空的东西。      这个角色是一个渔夫、穷人,从前辛苦赚来的血汗钱其实也舍不得这样花。      但赌博这种东西足以将最老实的渔夫变成最贪婪的疯子。      赌徒是不会心疼钱的,在赌桌上挣来的钱,来得快,势必去得也快。      钟情扛着一堆奢侈品回到家,将它们一股脑全塞到球桌上。      男主还在绣花,听见声音抬起头:      “回来了?”      他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好奇,但是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钟情动作。      钟情没办法,挑了一串珍珠项链递到男主面前。      这是一串黑珍珠项链,最下面那颗正是钟情亲手从海里开出来的那颗。这是这堆珠宝里面最贵的东西,温润光洁的色泽在破旧杂乱的背景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心里疯狂呐喊:快问我快问我!质疑我批判我!      脸上却故作平静:“送你的。”      “谢谢。”      贝尔接过项链,抚摸着最下面那颗铂金灰珍珠,抬头朝钟情笑道,“我很喜欢,也很开心。”      钟情:“……”      他一瞬间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被系统死死拦住。      【菜精!不能明说啊!剧情里你打死都不承认自己嗜赌,每次找理由都是爹娘死了兄弟疯了,只有最后一次才向男主承认你的赌徒身份。这个位面力量太奇怪了,你得一切按流程来,别引起位面意志的注意!】      钟情无语,只得换了问法:      “贝尔,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嗯?”      贝尔想了想,恍然大悟。      “街角的老人去世了,他的家人们想请我去为他做安魂弥撒。但那里的街道太狭窄,我的轮椅恐怕很难进去……情,你能背我过去吗?”      钟情浑身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我知道东方的名字对你们来说很难念,但是骑士先生,请你千万不要吝啬这点力气,还是叫我全名吧。”      “好吧,钟情。”      贝尔无奈地笑笑,短短两个字被他念得缱绻缠绵。      他放下珍珠,向面前的人伸出手:“现在可以背我了吗?领主大人?”      弥撒在亡者家属的悲哭中结束。      直到钟情背着人离开,房间里的哭声也没有停止,悲哀虚弱得就像床头那根被风吹得明灭飘摇的残烛。      但至少,那哭声已经褪去了弥撒开始前的迷茫绝望,安魂的祷词带来的是对生的希望。      男主无疑是个虔诚的信徒,每天雷打不动祷告五次,但这还是钟情第一次看他念了这么久的祷告词。      仪式结束后,他似乎很累,枕在钟情肩上,一路上不发一言。      钟情看着脚下前方他们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      贝尔的影子也高大得离谱,将背着他的人完全遮挡住,夕阳下长发和袍摆随着步伐摇摇晃晃。      钟情看着这个庞然的影子,突然对这个影子的主人能开启接下来腥风血雨二十年的历史有了实感。      隐藏在那张单纯无害的漂亮脸孔之下,竟然是这样一个森然的影子。      钟情有些想不起来了,难道在亡者床头祈祷的那个影子,也是这个模样的吗?      他突然开口:“贝尔,你不想回家吗?”      等了很久才等到背上的人回答:“不想。”      “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但是钟情,请别赶我走,好吗?我会努力赚钱,不会拖累你的。”      “……我不是想赶你走。”钟情违心道,“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祷告词念得我这个无神论者都差点心动,你简直就是个天才,生来就应该在教廷当圣子,主持礼拜传播福音,而不是在这个小小的渔村里虚度光阴。”      停顿片刻后钟情再加一码,“你这样浪费你的才华,便是上帝得知,也会心痛。”      头顶传来贝尔苦涩的一笑。      “可是钟情,在教廷,我什么也做不了。梵蒂冈的教徒人人都知道我的身份,他们惧怕我身体里封印的那只魔鬼,从不肯接受来自我的祈福,就连从我手里递过去的圣餐,他们都不肯食用。”      “只有在瘟疫盛行的时候,那些身患疫病的贵族会请求我去为他们做弥撒。他们会殷勤地舔我的靴子,认为可以舔食到魔鬼的血液,是对抗疫病的良药。”      “这里的人们不知道我的身份,他们毫无偏见,而且他们也正需要一位司铎来带领他们寻求主的救赎。这里才是真正需要我的地方,而不是梵蒂冈。领主大人,让我留下来吧。”      钟情沉默片刻,道:“这里的生活很艰苦,不是贵族能忍受的。”      “奉献的灵魂重于千斤。留在这里,或许我的灵魂便会有足够的分量留在人间吗,不至于坠落地狱。”      钟情又是一阵沉默。      这理由太善良仁慈了,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没办法反驳。      可若真的让男主留下来,就算他能凭借善良笼络整个沿海渔村的人心,照这个时代底层人民对上位者微乎其微的影响力,“渔村包围城市”的那天依然是遥遥无期。      他必须回梵蒂冈去。      回到家,趁着最后一缕阳光还在,钟情赶紧准备晚餐。      贝尔照例做餐前祷告,钟情百无聊赖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祷告词的时候一惊。      一连串的“感谢上帝”之后,居然出现了一句“赐福钟情”。      他居然帮一个无神论者向神明祈求赐。      吃过饭,贝尔又拿起了针线。      钟情嫌得无聊,家里虽说有弹子球桌,但没有落袋设计,还只有四个球,他不爱这种玩法。      索性拆了球桌上的几串钻石项链,选出几颗颜色各异形状整齐的,当做玻璃珠打着玩。      打着打着朝床上的人一看,发现贝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上那串黑珍珠。      他大概是全世界最适合带黑珍珠的人,圆润的黑色将他身上的白趁得更加纯洁,黑白分明之下,他像是一副应该被收藏在馆阁之中的油画。      贝尔绣花绣得很专心,忽然感觉到面前烛光一亮,抬头便看到钟情溜达过来新添了一根蜡烛,又溜达回去继续玩球。      钻石和水晶将烛光折射出美丽的光影,洒在对面的墙壁上,连上面斑驳的污迹都漂亮得好似教堂的彩窗。      球杆击中这些宝石的时候,这些彩色的光斑便滚动着、闪耀着,像是在击球的人指间翩翩起舞。      在这些闪耀艳丽的色彩中,有一种颜色沉静着、凝固着,久久未动。      那是黑色,是钟情灵魂的颜色。      无论是贫穷到一日两餐只有鱼和黑面包,还是富有到把钻石当成玻璃珠,他灵魂的颜色始终不曾变过,仿佛这些都只是过眼烟云,不能在他心里留下丝毫痕迹。      在海底的时候,他看见这个灵魂变成金色的样子,因此放弃像魔鬼臣服。      但或许……      贝尔心想,或许就算那时候他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纯黑的灵魂,他依然会拒绝与魔鬼的交易——      因为它已经美丽到,会让人由衷相信,或许那就是救赎的颜色。      男主的视线已经浓烈到让人没办法装傻的程度,钟情转头,向他挥了挥球杆示意:      “在看什么?”      “在看黑色。”      “……啥?”      “一种很漂亮的颜色。”      钟情视线落在男主脖颈间的那串项链上,恍然大悟:“嗯,确实,很适合你。”      贝尔微笑:“我也这么觉得。”      *      第二天去赌场,门里麻将照样输,门外摇骰子又是连赢。      钟情揣着一包钞票走出赌场,但心中一点不慌。      连系统都为他的淡定感到奇怪:【菜精,你难道已经想到办法了?等等,你这不是回去的路吧?】      【不回去。】说着钟情已经蹭上一辆进城的牛车,【我要去举报男主。】      【啥意思?】      【教皇老儿肯定找男主已经找疯了。这是他的政绩,他不会眼睁睁看着男主消失。就算男主真的死了,他也一定会大张旗鼓地宣扬,榨干这个儿子最后一滴使用价值。我猜梵蒂冈现在一定满城都是男主的画像。】      【你是想直接告诉他们男主就在你家?】      【还能得到一笔赏金。等到时候男主问起来,我就说我是见钱眼开——我就不信这人设已经这么差了,他还能爱得上。】      钟情计划得很好,找人的十字禁卫军听完他的告密,甚至比他还早一步回到他家。      等钟情优哉游哉到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拎着装满赏金和钞票的钱袋,正打算在自己阔别许久的床上好好温存,忽然一队士兵冲进来,将他扛起来就走。      他正在惶恐难道男主也这么不讲武德,还真把他举报给异端审判局了,就发现停在门外的不是囚车,而是一辆豪华马车。      他被塞进马车,还没坐稳,马夫就落下皮鞭。      马车飞快向前驶去,颠得钟情头晕目眩。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掀开帘子,看见车窗外一座硕大的教堂。      巴洛克风格的大理石建筑,通体雪白,棱角分明,立在光与影的对立之中,周身雕刻的无数天使与魔鬼栩栩如生。      高高的台阶之上,大门敞开,黑洞洞的门前立着一个人。      他比身后庞大的大理石教堂还要纯洁,仿佛全世界所有的纯白最终都汇聚在他身上。      但他脖颈间却带着一串黑色的项链,像白纸上不慎留下的一道墨痕。      他在微笑,对台阶下的人轻轻说了一句话。      相隔太远,钟情不应该听见那句话,但是他不知为何却听清了,就好像那人正附在他耳畔说:      “梵蒂冈欢迎你。” 第126章 六 浴池的四角都立着烛台,烛光倒映在池中,随着奶白的池水和袅袅水雾摇曳。      一池热水,加了牛奶,洒了花瓣,穿长袍的执事放下干净的衣物,提着桶安静地离开。      浴室里只剩下钟情一人。      他原本以为男主是看穿了他的真面目要实施报复,但男主态度依然和缓。      一顿接风洗尘的安排,到真像是在招待一位老友。      泡过澡后,钟情拿起银托盘里的衣物。      轻柔顺滑的塔夫绸,缀了繁复的花边,是一件居家穿的晨袍——      更像是在招待客人了。      沉默的执事拿着烛台在前面引路,钟情跟在他身后,不时扭头去看走廊两侧的装潢。      挂在墙上的油画上描述着圣经里的各种故事,魔鬼双眼赤红,天使羽翼丰满,凡人跪地祈祷,圣子和圣母眼神悲悯。      壁龛中摆着大理石的雕塑或动物的骨架,光影流转之下,让人分不清哪里是石头,哪里是白骨。      仅仅是一条长廊就装饰得如此金碧辉煌,名义上是一所修道院,论起奢华程度恐怕俗世君主的宫殿也比不上。      难怪男主既不在乎他落水后身上不翼而飞的饰物,也不在乎钟情凭空带回的珠宝。      他应该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      对他来说,宝石或许和砂砾一样司空见惯,没有区别。      推开一扇沉重的大门,有人正站在一盏黄金浮雕烛台前,将那上面的数十支蜡烛一根根点亮。      黑色的影子吞没了他的白袍,也吞没了钟情脚下的前路。      身后传来门关上的闷响。      钟情一惊,从那海水一样阴冷粘稠的森寒中清醒过来。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面前的人转身,露出那张依旧纯洁俊秀的脸。      “在这里你不需要再为生计发愁,有什么不好呢?”      “你确定?我可是一个无神论者,梵蒂冈对你们而言是圣地,对我而言是坟墓。”      贝尔缓步来到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切了块鹿肉,再用餐刀抹上酱汁,朝钟情的方向小小地推了一下。      “不必担心,我会保护你。”      钟情挑眉,一撩袍子在贝尔面前坐下。      他拿着叉子在黄金烛台的狮首底座上轻轻一敲,意有所指道:      “说真的,我很怀疑。骑士先生,难道你忘了?你被那头小狮子推进海里的时候,还是我救的你。”      腿上的封印又开始灼烧起来。      贝尔沉浸在那双黑瞳里戏谑的笑意之中,没有反驳,柔顺地点头。      “重新回到这个住着杀人凶手的地方,我的确很害怕。”      “所以你就把我带来保护你?你是骑士还是我是骑士?”      钟情说着已经干完半盘鹿肉,又喝了两口佐餐酒。      “何况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这里没有海水,采珠刀也不会是长矛和火枪的对手。你要拉着你的领主一起送死吗,骑士?”      小腿处有有毛茸茸的触感蹭过,钟情低头一看,黑猫坐在他腿边甜腻地叫了一声。      钟情俯身把猫抱起来,挠挠下巴再捏捏胡须。      “你把它也带来了?”      “我还带了一些东西。”贝尔起身,“要看看吗?”      一层纱帘之后,是一张弹子球桌。      拆得七零八落的宝石滚了一桌子,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出斑斓的火彩。      黑猫从怀里跳下去,落到桌上,兴奋地伸爪拨弄那些圆滚滚的宝石。      钟情皱眉:“你把我家当夜搬过来了?你想留我住多久?”      “我希望你能一直陪着我。”      “……我说了,这里对我来说不安全。”      贝尔转身推开一扇内门。      门内是一间更加奢华的卧房,到处是洛可可风格精致繁复的装饰,从梁柱上撬一块金箔下来,就够在外面花天酒地很长时间。      最虔诚的教徒来到这里都会有片刻留下的想法。      但是贝尔看见,身旁那个黑色的灵魂始终不为所动。      即使话出口前就已经知晓没有意义,贝尔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房间是我亲自为你布置的,里面所有东西都属于你。这里还有一个很宽阔的深水池,可以供你闲暇时潜水玩。在这里,你不会再挨饿,不必再吃鱼和黑面包。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送给你,只要你留下来,钟情……留下来陪着我。”      钟情在那热切的视线里后退一步。      “我还是不明白,虽说我救了你,但我们认识不过几天,应该还没建立起什么深厚得离不开的友情吧?即使是真正的领主和骑士,也不会像这样难舍难分。”      他玩赖地笑笑,“别这样,贝尔。再这样下去,我都要以为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了。”      他转身回到餐桌,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感谢你的招待,如果是想报答我的话,大可不必这样。等我有想要的东西,自然会来找你的。赶紧送我回去,明天是个好天气,适合去海里看珊瑚礁,我得早点起——”      “我喜欢你。”      没说完的话被生生打断,钟情手里的酒杯差点直接摔在地上。      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是……      “你疯了!”      钟情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说,“你在修道院说这种话,你不怕下地狱!”      贝尔微笑:“如果你没有救我的话,现在的我已经深处地狱了。”      “……”      钟情做了几次深呼吸,强自镇定下来。      虽然对这件事早有准备,但他实在想不到男主会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说出口。      这个位面宗教性质浓厚到极致,教规格外严苛,异端审判局的权力也格外大,任何惨无人道的酷刑放在那里面都是合规程序。      在这个位面,同性恋是比异教徒还要可憎的存在。      钟情侧耳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确定没有人经过后,才擦了把额角的冷汗。      “这样的话被旁人听见,你的教皇父亲就可以顺理成章赐你火刑,然后昭告天下,灭世的魔鬼已经彻底被他杀死。”      钟情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你是教徒,是梵蒂冈最年轻的司铎,不会不知道这个下场吧?”      “可我也是人,我——”      “贝尔。”      这次是钟情打断他的话。      “别再说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同性,但你或许对我有些误会。虽然我是一个无神论者,对你们的教规不屑一顾,但有一点我十分赞同——”      “同性恋者都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每说出口一个字,那双幽蓝的眼睛就多一分迷茫,最后迷茫全都化作哀伤,像化为灰烬的死火。      钟情按捺下心中不忍,冷漠道:“立刻送我回去,我不想再与一个魔鬼共处一室。”      良久,面前的人轻声道:      “好。”      接到吩咐的执事前来带路,钟情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跟着出门。      到转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贝尔像他来时一样枯立在烛台之前,拿着黄铜小碗,将上面的蜡烛一一扣灭。      黑暗中他的影子变得越来越庞大,像什么吞噬光明的怪物,渐渐笼罩了整个房间。      即将破门而出的时候,钟情拐过转角,身后的一切都不再与他相关。      接下来三天,钟情依照剧情每天都泡在赌场。      这就是他必须离开修道院的原因之一。      那里规矩森严,住进去就等于上交一半人身自由,哪里还能这么自在地走剧情。      连赢三天之后,赌场的人开始收网。      第四天,钟情一边打麻将一边看监管者的监控转播。      尽管已经被审判者告知赌局的最终结果,毕竟是他自己的任务,还是忍不住分心,出牌的时候频频扭头去看面板。      结局就是梭|哈输了个大的,麻将也输了个大的。      钟情看着三双伸到自己跟前的手,觉得整个人都麻麻的。      心痛地交出去五十积分,推开门看到赌场马仔送上的天文数字时,钟情神色毫无波澜,倒是唬得赌场的人一愣一愣的。      有上一次成功还上赌债的光辉事迹,这一次马仔们对他这个麻衣渔夫很是客气,恭恭敬敬打完欠条,还将他送到门口。      钟情从失去积分的沉痛心情中清醒过来,拿着欠条,看着上面的数字,终于察觉到有哪点不对。      【怎么回事?剧情里这一次没有输这么多吧?】      【正常的菜精。你之前倒卖男主身上的财宝还上了赌债,已经被赌场那边认定是优质冤大头了。所以他们宰你的时候,会比原剧情里宰得更狠。】      【对今后的剧情有影响吗?】      【反正都是骗男主钱还的。这点钱他不会在意,故意还是会像剧情里那样,让执事出面打发你。】      听到专业人士的回答,钟情宽心几分,随便找了辆进城的牛车,赶往梵蒂冈。      到了男主的修道院,他找到那位眼熟的执事,表明来意。      他特意找的是男主做弥撒的时间段。这种时候执事不会前去打搅他,只要将借钱的理由变得凄惨几分,再亮明救命恩人的身份,一般情况下执事会给钱的——      就像原剧情里那样。      钟情抹着眼泪将原剧情里爹娘死了兄弟病了的借口一字不改地说出,对面的执事递来一张纸,开口说的却是:      “不过我好像听说您并没有父母和兄弟,现在孤身一人住在渔村?”      “……”      兄弟你是不是说错台词了?      钟情倒打一耙:“你怎么知道?你们调查我?”      执事笑笑:“修道院不问世事,是十字禁卫军的人告诉我们的。您是瓦伦蒂诺伯爵的救命恩人,我们自然对您的消息格外上心。”      钟情脑中轰的一声,闪过一行大字。      一步错,步步错。      看出眼前人的恍惚,执事善解人意地问:“您现在很需要钱吗?”      “……嗯。”      “方便告诉我原因吗?”      “……”      “您可以直接去找伯爵,我想他会很乐意帮助您的。”      “他不是在做弥撒吗?”      “不,他并没有。”执事意味深长地说,“他一直在等您。” 第127章 七 地狱一片黑暗,撒旦亦需脚踩沥青降临人世,连代表光明的火焰也是漆黑阴冷的。      来自地狱的黑火将从房间角落钻出,它像是惧怕着烛台前的那个人,不敢上前一步,但又贪婪地不愿离去,于是顺着墙壁与梁柱徘徊。      它渐渐将整个房间都包裹起来,窗外天光大亮,窗内却依然黑暗无比,好像这里的时间永恒静止在黑夜之中。      轮椅上的人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黑火从梁柱上盘旋而下,蛇一样游过花纹繁复的羊绒地毯。它静悄悄爬上轮椅,缠住垂落的长发与白袍。      它来到那人头顶,牛虻一样轻轻舔舐着那人的脸。      然后舔舐变成啃咬,变成灼烧,变成腐蚀。      苍白而完美的脸庞露出被焚烧后的漏洞,透着血肉之下森森的白骨。      贝尔在疼痛之中捏紧手里的握把,但是依然没有动作。      他已经在与地狱的对抗中筋疲力竭,稍稍一动,立刻就会失去平衡,被魔鬼拽着双腿扯入地底。      黑火欣喜若狂地吞噬着他的身体,贝尔在剧痛之中轻轻颤抖。      腿上的封印滚烫得近乎刀割,骨髓深处传来魔鬼的嘲笑。它憎恨他在海底时出尔反尔,所以将这场焚烧和刀剐拖延成漫长的酷刑。      贝尔半边脸都已经化成漆黑的骷髅,魔鬼哈哈大笑,然而下一瞬——      有人推开门。      阳光穿过彩窗,化作绮丽的光环轰然落下。      黑暗灰飞烟灭,魔鬼的惨叫中,枯骨新生出血肉,黑火蔓延过的一切完好无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贝尔长睫一颤,抬头看向来人。      艳丽的冬阳黯淡无光,只有那个黑色的灵魂一如既往沉静如海。      他背着光走进来。      “贝尔?”      在面前人无声地注视之中,钟情尴尬一笑。      “咳咳,我想了想,觉得你们的教规是不对的。”      “贝尔,你这样虔诚。你的祷告词比任何赞诗都要优美,当你为穷人做弥撒的时候,即使天使下凡,也不及你身上的光辉。你甚至为了封印魔鬼而牺牲自己的双腿。你是整个教廷的功臣和恩人。这样的你,怎么会因为喜欢某个人,就沦为魔鬼呢?”      面前的人沉默着,不出一言。      钟情硬着头皮,向前一步。      “我很抱歉之前说了那些伤害你的话,贝尔。那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一时间太震惊了,也担心别人会借机伤害你,所以才慌不择路地逃走。”      他又上前一步。      “你能原谅我吗贝尔?我希望我们还是朋友,我还有能居住在这里的机会……我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无神论者,穷到连信仰也没有,贝尔,我想,或许这里能感化我呢?”      轮椅上的人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因着这动作,肩上长发垂落,仍旧纹丝不动。      这是要握手言和的意思?      钟情于是再次上前一步,刚握住那只手,就被猛地向前一扯,踉跄着跌入轮椅上那人的怀抱之中。      钟情感受到几乎能让人窒息的力道,他一惊,想要挣扎,然而面前的人却大力扯开他的衣襟,冰凉的鼻尖和柔软的唇蹭着脖颈间温热的皮肤。      钟情“嘶”了一声。      “贝尔?贝尔!放手……你别这样!”      他拽着那些金色的长发,但面前的人像是不知疼痛,片刻后他便只能徒劳地松手。      “贝尔!我现在的确不再歧视同性恋,但我也没有赞成或是赞美!你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你!”      感受到面前人的动作一顿,钟情心中一紧,生怕他又发疯,连忙补救道,      “我是说,我现在还没喜欢上你——”      “别再离开我了。”      钟情哑然。      直到现在他才发觉埋在脖颈中的那张脸是如此的冰冷,连同那个喑哑的声音,都像是带着万年不化的寒气。      钟情突然意识到,或许自他离开后,面前这个人就从未离开过这里。      难怪执事会说,他一直在等他。      钟情伸手摸了摸贝尔的脸,想用自己的掌心的温度让那张脸温暖起来。      “你是个傻子吗贝尔?这么冷的冬天,干嘛像这样傻等着?你身体又这么弱,万一病了怎么办?”      依照这个时代愚昧粗暴的医学,感个冒可能就要被拉去放血,就男主这个小弱鸡身体……      “陪我去睡觉吧。”      依旧是带着寒气的声音。      钟情犹豫了一下,看着那双哀伤的、纯净的幽蓝眼睛,心软了一下,说道:      “好。”      柔软的天鹅羽绒被下,钟情百无聊赖,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      男主就在他身侧沉沉睡去。      这些贵族世家,从小就有礼仪老师跟在身后纠正言行举止时的每一个小动作,男主作为教皇的儿子,自然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的睡姿很规矩,除了一定要牵着钟情的手以外,并没有其他出格的地方。      钟情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后来便发现自己多虑了。      教廷的高层们固然也和世俗中人一样拥有着各种各样的欲望,因为拥有着无上权力,所以也无需克制这些欲望,但他们依然会在人前维持一副禁欲的面具。      这副面具也被当做枷锁施加在他们的后代身上,并且在从神学院毕业之前,在他们的成人礼之前,这副枷锁是牢不可破的。      很显然男主就被这副禁欲的枷锁限制着。      他口中的睡觉就只是单纯的睡觉而已,钟情觉得男主甚至有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个词的另一个含义。      他一一看过床榻周围那些华贵的陈设,心里和系统商量着要变卖多少才能还清这次欠下的赌债。      把男主送他的东西转卖还债,这做法虽然很猥琐,但钟情别无他法。      向执事借钱已经行不通了,向男主借钱更不可能。      到底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男主比十字禁卫军更清楚他的底细.      一旦他开口要钱,势必还是要回到那个问题上——他为什么要借钱?      但是剧情还不到男主知晓他是赌徒的节点,这个秘密在目前必须被严防死守。      这是他选择留下的原因之一,还有之二。      钟情侧过身,视线落在贝尔那张清俊的脸蛋上。      【统子,你说,要怎样才能让贝尔停止喜欢我?你不是说我这个位面绝不会被任何人喜欢上吗?】      【赌徒当然不会被任何人喜欢上,问题是现在还不能让他知道你是个赌徒。所以菜精,要不你忍一下?等最后你身份揭穿,他会离开你的。】      【……】      【我认真的菜精。】系统循循善诱,【你看啊,你现在还没答应男主,他就已经对你这么好了。要是你答应了他,那他还不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啊!到时候你撒个娇,梵蒂冈就可以横着走,偷偷出门打个麻将还不是小事一桩?你就答应了吧,我们四缺一啊!】      【……虽然你的建议没有任何可取之处,但还是要感谢你给了我灵感。】      钟情看着系统呆愣的眼神,轻轻一笑。      【现在我明白为什么赌徒会变成赌徒……这可不是什么偶然或意外,命运早就写在他们的性格当中了。】      赌徒可不是只有在牌桌上才是赌徒的。      他们自私、卑鄙、懒惰,没有丝毫才干却妄想一步登天。      他们会为了钻研那几张牌、那几串数字,将从前为之奋斗的事业和爱好束之高阁,变得阴郁孤僻,像行尸走肉。      赌博输赢带来的刺激会影响他们的大脑,让他们逐渐失去耐心,变得狂躁,只有请求家人为他们还债的时候,才会伪装出温柔小意的模样。      赌博还会带走他们的良知。扭曲的三观会让他们将赌桌上的成功归根于自己,将赌桌上的失利归咎于家人。      他们会憎恨家人,恨他们为什么不能成为血包一直供他吸食。      而一个连自己的家人都会憎恨的人,钟情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别人爱上的资本。      同性恋并不是魔鬼,但赌徒是。      没有人会爱魔鬼,就像没有人会爱疼痛。      他不相信这么短的时间里,男主对他能有多么情深义重。      救命之恩的魔力的确很难抵挡,与其说男主爱他,不如说他爱救赎。      建立在救赎上的爱来得容易,摧毁起来也很简单——      只要让男主看清……      他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完美恩人。      *      钟情在修道院长住下来。      梵蒂冈是整个宗教的中心,但是面积并不大。各种建筑修建得气势恢宏,只要切身处地地走一走,就会知道其实之间的距离相当逼仄。      钟情现在很后悔。      修道院规矩森严,严进严出。为了有一个能光明正大离开修道院去赌场走剧情的机会,钟情查阅了多方资料,终于选定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方案。      他决定去念大学。      这个位面是有大学的,传授神学或是逻辑、算术、音乐等自由七艺,而且还是寄宿制。      寄宿制好啊,这样就可以切断与男主的联系,只需要每个月写两封信就好。      等到了学校,再用他高超的翻墙技巧,逃课出去打麻将。      这是多么完美的计划,但钟情万万想不到,梵蒂冈最著盛名的一所大学,竟然就在修道院隔壁。      贝尔在替他准备上学的用具,羊皮纸上印花华丽繁复,蘸水笔尖闪烁着黄金的光辉,铅笔套上着镶嵌着浑圆的卡波雄月光石。      “那是最好的学校,有全西方最好的音乐老师。他们不止精通西方的乐器,对世界各地的音乐都有所研究。我记得西撒图老师就很会弹唱东方的歌诗。”      钟情强颜欢笑。      “我也在那里念书,不过是在神学院。和音乐学院距离有些远,但我们依然可以一起上学,一起回家。”      “……”      钟情心中暗骂自己羊入虎口,面上什么也没表露,手里却扯落贝尔颈间常年不离身的项链,取下纯银十字吊坠,黏在木杆上。      然后将象牙球杆垫在这根神圣的十字杆上面,凝神屏息,顺畅击出一球,满桌宝石骨碌碌滚动着,烛光映着纱帘,光华流转。      面对这样渎神的举动,贝尔只是一笑,将书袋递过去。      “再不走,我们要迟到了。”      这样短的距离,溜达着就可以过去,但出行还是用上了马车。      不仅因为男主的腿脚不便,还因为这是身份的象征。      四匹黑色的骏马带着银白的面具,额头中心镶嵌着剔透的红宝石。它们安静驯顺地立在原地,身后是一辆同漆黑的马车,挂着毡壁,正中央印着一枚蔷薇花与十字架的徽章。      这是普莱斯顿家族的家徽。      骏马一路慢步小跑至学院门口,这里全都是来自各个贵族的后代,穿着各色的学院服或礼服,举止优雅神态自若,和周围的装潢一样,精致而华贵。      所以尽管已经安排得这样妥当,从车厢坐到轮椅上的动作还是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过来,再礼貌地移开视线。      只有一个人视线从未躲闪,那目光像是利剑一样极有存在感,钟情似有所觉,抬头看去。      看到那人的模样时,钟情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采珠小刀,上前半步挡住轮椅上的贝尔。      利落骑装,金色短发,强壮得像一头狮子——      这是教皇的小儿子,婚生子,高贵母系血统的后代,手握半支神圣骑士团,闲谈中下一任教皇的人选……也是亲手将轮椅上的兄弟推下悬崖的人。      洛萨尔·普莱斯顿。      身后贝尔捏了捏他的衣角。      钟情能感受到那动作的含义,带着感激、动容、和委婉地劝说。      但是钟情没有后退。      直到洛萨尔若无其事移开视线,加入走进学院的大部队,他这才看向男主。      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亮。      虽然他下了一招臭棋,但似乎……上天亲自给他送来一枚好用的棋子。      音乐学院和神学院是两个不同的方向,和贝尔分手后,钟情直奔教室。      捱过无聊之前随意选的竖琴理论课,忍过那些发色各异的贵族们好奇轻蔑的视线,终于等到下课。      他故意吊在人群的末尾离开教室,走到回廊时,周围已经空无一人。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朝气蓬勃却略带戏谑的声音。      “你好啊,小美人。”      果然来了。      钟情转身。      “你好啊,小狮子。”      他微微一笑。      “还是应该叫你杀人犯?” 第128章 八 神圣骑士团和十字禁卫军关系紧密,既然后者得知他的身份,那么前者很快也会受到风声。      在已经知晓他身份的洛萨尔·普莱斯特面前展现出对贝尔的保护,不亚于一种挑衅。      这对将尊严视作生命的骑士而言,更是一种羞辱。      普莱尔绕着钟情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嗜血的光。      他握住腰间剑柄,拔剑出鞘,那一小截剑刃在寒风中透着凛凛寒光。      “你是贝尔的救命恩人,真可惜,今天他未必能救下你。你猜就他坐的那两个轮子,要什么时候才能赶到这里来?”      “恐怕不需要旁人出手相救。你真的敢在这里对我动手吗?”      听见钟情的反问,洛萨尔挑眉。      “我连亲哥哥都敢杀。你觉得我会不敢杀你?区区一个乡下来的渔民?”      “我的确很怀疑。毕竟你连杀一个无法走路的人,都要骗到乡下去杀。你甚至无法亲自动手,只能让海水成为你的帮凶。”      钟情拔出袖中的采珠小刀。      “小狮子,大骑士。你杀过人吗?你的宝剑上沾染的血,有我这把杀鱼刀上沾的多吗?”      “……”      洛萨尔“噌”地一声收剑,咧唇露出邪气的一笑。      “这么能诡辩,你应该去修习逻辑,而不是竖琴。”他像是想到什么很好笑的事情,“竖琴……你要去马戏团演美人鱼吗宝贝?”      “好主意。到时候就请小殿下你多买几张门票支持我了。”      洛萨尔噎了一下。      他的确不敢在学院动手,或者说他不敢在整个梵蒂冈动手。这里是圣地,魔鬼无处遁形,连他都只能窝窝囊囊地借别人的身体行事。      所以他只能和面前的人唇枪舌战,没想到这个人居然刀枪不入。      恶魔的耐心都不太好,洛萨尔懒得再用语言试探这个人的欲望。      他上前走去,湛蓝双眼中滑过一丝幽暗的红光。      但在看清面前这人的灵魂时,他脚步一顿,眼中汇集的魔力在那片刻失神中悄然逸散。      咦?      纯黑的灵魂?      他嘴角挑起一丝兴味的微笑,指尖轻捻,重新凝聚出魔力,织成一张细密的无形的网。      他用华丽的声线诱惑道:      “何必跟着贝尔普莱斯顿那个没有前途的人呢?你知道他是注定会死的。不如跟我吧,把你的灵魂交给我,杀了贝尔,我们一同征服人间,享受永生的快乐。”      “你们信教的人说话都这么神神叨叨的吗?”      钟情把玩着手里的小刀,“还是说,你承认你杀不了贝尔,所以想找我帮忙?”      手中的蛛网还未成形就已经溃散,洛萨尔冷笑:“我当然能杀他。”      钟情心道终于来了:“那就来打个赌吧。”      洛萨尔双眼微眯:“赌?”      钟情自信一笑:“就赌贝尔的命。我赌你杀不了他。”      “哼。你胆子还真大,竟然敢跟……”竟然敢跟魔鬼打赌,洛萨尔感受到胸膛中那颗并不属于他的心脏在加速跳动,“你要知道,跟我打赌,可是要付出灵魂的代价。”      “……”不愧是信教的人,果然神神叨叨,“行,如果我输了,你带走我的灵魂。如果你输了,那么,在贝尔活着的每一天,你都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钟情掏出口袋里的一枚筹码:“帮我还我的赌债。”      “……”      “好吧。”钟情叹气,看来这只小狮子虽然神神叨叨但并不是傻子,知道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卖不了这么多钱。      “钱我自己想办法,你带我翻墙,帮我逃课去赌场,这种做得到吧?”      “……”      “不是吧?这都不行?我的灵魂这么不值钱吗?这都算大甩卖了!”      “……你是赌徒?”      “你反应可真慢,我筹码都亮出来好半天了。”      突然想起什么,钟情谨慎地补充道,“再加一条,只要贝尔还活着,你不能向他透露我是赌徒。除非我让你这么做。”      洛萨尔没有说话,他长久地端详着面前的人。      地狱里挤满了赌徒,他再清楚不过那些赌鬼灵魂的模样。      肮脏的、斑驳的、血腥的,倒映出无数低劣的谎言,和丑恶的嘴脸。      但是面前的人手里握着肮脏的筹码,灵魂却干干净净,无比安宁。      恶魔的尖耳听到远处传来露露的车轮声,但面前的凡人一无所觉。      洛萨尔在良久的沉默后突然微笑:“我赌。”      他牵起钟情的手,上前一步附在他耳边,视线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来人。      他轻声道:“你的灵魂将属地狱。”      钟情正要反唇相讥,听见身后传来淡淡的一声:      “钟情。”      他转身就要向来人奔去,手上却传来一股禁锢的力道。      他狐疑回头,看到洛萨尔脸上优雅礼貌的微笑。      “明天是圣约瑟日,也是法雅节。梵蒂冈将会有一场假面舞会,全城的小姐都会到来,晚宴之后,还会选出一位法雅公主。”      手心中硬物的触感分外清晰,钟情知道那是筹码,不敢用力挣扎,只能瞪着面前的人,用眼神示意他赶紧松手。      然而洛萨尔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      “这是我的请帖。小美人,请你一定准时赴约。”      说罢,他松开手,面前的人便忙不迭跑开。      指尖还残留着那东方玉石一样滑腻的触感,洛萨尔不爽地咬了下后槽牙,抬眼朝廊外的人挑衅一笑,然后便转身离开。      钟情一路小跑到贝尔面前。      他已经想好要如何错漏百出地应对男主发问,好让男主讨厌他。      但是男主什么也没问。      他拉起钟情的手,抽出胸膛处的丝巾,轻轻擦拭他的手背,温声道:      “我们回家吧。”      *      法雅节算是梵蒂冈几个大型节日之一。      人们相信屋内旧器物上有精灵的存在,所以每到圣约瑟日就会将废旧的家具清理出来焚烧,以驱逐精灵。      这里的精灵可不是什么草木之精天地之灵,用这里人的话说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异形怪物,用钟情熟悉的方式来表达就是——邪祟。      节日从民间流传到宫廷,焚烧的东西便从废旧的家具变成特制的玩偶,庆祝节日的方式也从焚烧木头加入各种宴会。      跳舞作为贵族们最重要的社交礼仪,是每一场宴会的重头戏。      从前的贝尔缺席每一场宴会,即使有双腿作为光明正大的缺席理由,梵蒂冈还是流传着他性格怪异孤僻的闲言碎语。      这些流言中不乏傲慢的取笑,贵族的学子们一边取笑,一边打赌,今年的法雅节这位最年轻的司铎、最年轻的伯爵势必也不会出席。      “你确定他送来的礼服是这件?你确定……没有和哪位小姐的衣服弄混?”      钟情看着扎红丝带的羊皮礼盒,一脸一言难尽。      礼服当然是华贵的礼服,黑色丝绸在烛光下泛着水一样的光泽,烛火跳动时那碎光也开始流转、闪烁,像月夜下的湖面、像游动的蛇鳞。      但这是一条裙子,广阔的裙摆层层叠叠垂下,曳在地板上,像一条暗夜星河。      年轻的骑士脸一红,也没想到长官口中的美人居然是一个男人。但……的确很美。      他认命地点点头。      钟情冷笑一声,暗自腹诽:上一个逼他穿裙子的人,现在坟头草都老高了呢。      他将礼盒往外一推。      他不打算穿裙子,也不打算赴宴。      他要是去,贝尔必定也去。但贝尔怎么能去?      “先生!长官说了,如果您去的话……”面前的骑士悄悄侧过掌心,露出从袖口中滑出露出一半的筹码,“这一次,他会帮您。”      推到一半的手顿住,钟情笑着接过礼盒。      “请转告总团长,我一定如约而至。”      送客出门,钟情拿着衣服回到卧室。      良久,卧室里传来声音:“贝尔?”      “嗯。”      卧房门打开一条小缝,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你可以进来一下吗?”      “嗯。”      门内的人倏地消失,轮椅无声跟上去,推开门,黄铜镶嵌的水晶镜子前立着一个人,赤|裸着上半身,下半身已经塞进那条黑色的裙摆。      “快来帮我,我怎么找不到系带?”      冰冷的手指顺着脊线滑上去,感受到面前的身体不受控地瑟缩了一下,贝尔手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向上。      “为什么要答应他?”      “如果我说我就是单纯地喜欢穿裙子……你相信吗?”      系带在腰间重重一勒。      “我相信。”      “……要不你还是怀疑一下吧,我开玩笑的啊大哥。”      半长的头发轻轻拢起,冰凉手指缠着挂脖的丝带,绕过颈项,挡住喉间。      “那是为什么?”      “不能告诉你。我也可以有自己的秘密吧?”      喉间丝带收束的那一下有轻微的窒息感,但很快就松开。      钟情并不在意,看着镜面,饶有兴致地等待身后人的反应。      快!为他的与虎谋皮,讽刺他!谴责他!      但男主只是松开手,摇着轮椅向后退了一步,微笑道:“很漂亮的黑色。”      钟情疑惑地转身:“你不问了?”      裙摆太大太重以致于让行动不便,他上半身转过来一大半,裙摆却纹丝不动,像一朵扭曲的、盛放的黑色蔷薇。      “我的确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贝尔向他伸出手,“我能请你跳一支舞吗?”      钟情搭上那只手:“当然可以。”      然后才道,“但我不会跳舞。难道你会?”      贝尔轻笑:“我也不会。到时候你可以拉着我转圈圈。”      钟情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是贝尔,你不用陪我去的,我一个人没问题。”      贝尔没有说话,只是神色温柔地看着他。      钟情叹气。      “好吧。”他也笑起来,“到时候我就拉着你转圈圈。”      *      为贝尔特别定制的马车空间不算太大,塞不下层层叠叠褶子撑起来的圆裙。      钟情不愿让贝尔屈就他换马车,主动选择骑马过去。      反正距离不远,就在隔壁。      宴会地点在学院里一片宽阔的议事大厅里。长长的天鹅绒红毯从门内一直铺到门外的跑马道上,绒毯两边镶着金线,不时有人结伴前来。      这些盛装打扮带着面具的年轻贵族们三五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什么。      他们到得很早,远比之前每一场都要早。      言谈时每个人眼睛里都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仿佛有什么趣事将在他们掌控之中发生。      门外侍从高声念唱道:“希拉德克伯爵到!”      门内众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转头朝门外看去。      四匹骏马拉着车一路小跑前来,额间红宝石和厢壁上的黄金蔷薇在夜色下熠熠生辉,但所有人的视线都情不自禁地看着跟在马车身边的第五匹骏马。      应该说是看着马匹上的人。      穿着繁复的长裙,却没有侧骑。没有笼头,没有缰绳,跨坐在马鞍上,裙摆向后散开,随着马匹奔跑轻盈地飘荡。      像黑色的夜空中一簇黑色的流火。      偏偏戴了纯白的头纱,点缀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细碎水晶,迎风飘动时化作流火之上蒸腾的飞雪。      黑马一路小跑至厅堂门前,这才嘶鸣着停下。      裙摆和头纱温顺地垂落下来,带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轻抚了一下黑马的额头,马儿立刻兴奋地抖抖嘴唇,屈下前腿向门内静止如雕像般的众人行礼。      黑马之上,银白面纱之下,戴着黑铁蔷薇面具的人同样俯身轻行一礼。      垂着眼眸的模样无比温顺安宁,其实是在借着这个姿势悄悄和马车里的人说话。      “厉害呀,全都看着你呢。亲爱的希拉德克伯爵,来之前你怎么不说有这么大阵仗?” 第129章 九 黑马直起身子,看见门内众人依然没有反应,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色气息。      众人终于如梦初醒,纷纷附身回礼。      这些优雅的贵族像是突然失去自记忆,遗忘了礼仪老师自小的告诫,附身的同时却没有低头,仍旧直勾勾看着门外的人。      行礼结束,几乎是立刻就有人想要上前去为来客牵马,然而楼上回廊传来火铳的金属枪管与铁栏杆碰撞的刺耳声音,刚走出两步的人瞬间僵立原地。      洛萨尔大步走下旋转楼梯。      他身上只有红金二色,金子般的短发整齐地向后梳去,红色礼服坠着金色流苏,袖口处用金线绣满合欢花。肩上钉着骑士团长剑与火枪纹样的勋章,披风垂落,红色的绒布中,插在大腿两侧的火枪露出顶端一点金属的冷光。      钟情默然看着他走上地毯,心想怎么会有人穿得跟地毯一个配色。      洛萨尔走到黑马跟前,隔着裙摆上的层层花蕾握住钟情的脚踝。      在钟情挣扎之前,他微笑着威胁道:      “宝贝,你最好像一个真正的淑女。今晚异端审判局的人也在,我那位好哥哥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要是露了馅,他可就要被送上火刑架了。”      “……”      见掌心中的人安静下来,洛萨尔满意扬唇。      他轻抚着马脖子,只不过轻拍两下,黑马竟然就无比乖顺地跟在他身后。      洛萨尔一路带着马匹走上红毯,走进殿堂。      人群分立两侧,看着那黑色的火与白色的云在他们面前滑过。有人伸出手想要抓住微风吹拂时那头纱与裙摆上洒落的水晶荧光,但那光辉转瞬即,如同一个美丽的幻觉。      洛萨尔带着黑马来到厅内一处金碧辉煌的高台前。      这高台有近三四米,大概是新修的,能闻到新鲜木头和漆料的气味。      “今晚的舞会将会选出一名法雅公主,她会和她的舞伴站在这上面接受鲜花和掌声。当然,还有一笔不菲的奖金。”      钟情忍了忍,没忍住,追问道:“多少?”      洛萨尔笑得不怀好意:“至少……解决你这一次的难题,绰绰有余。”      钟情肃然起敬,那确实挺多的。      天赐良机,可惜他无法把握。还是回去变卖家产吧。      一只手揽上腰间,钟情正要出身,面前的人却假惺惺笑道:“小心,宝贝,站在你右边的那个人就是审判局局长的儿子。他正在看着你哟。”      钟情略微侧过头,果然看见他说的那个人。      拿着一杯红酒,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几乎和周围的法雅木偶没什么两样。      但钟情透过猩红酒液,看清了他胸口处钉死在十字架上的那条蛇。      的确是异端审判局的标志。      想要推拒的手方向一转,主动搂上洛萨尔的脖颈,任由他将自己抱下马背。      鞋跟微微陷阱绒毯之中,钟情扭头想走,面前的人却拉着他仍旧不肯放手。      看着水晶头纱之下疑惑的视线,洛萨尔轻笑:      “想请您跳一支舞,不知您愿意吗?”      钟情一下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难怪一定要他来参加舞会,让他穿裙子,还告诉他拔得头筹后的高额奖金。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钟情觉得这只小狮子有点自取其辱了,好歹他也是贝尔的救命恩人,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天,他们之间的情分岂是这么容易就挑拨得了的?      何况,舞会的奖金再高昂,比起一卧室贝尔送的礼物,那也不算什么了。      剧情点还不到时候,哪能在这个时候让自己的衣食父母丢脸?      黑铁面具的唇角微微一翘,钟情猛地抽出手,提着裙摆就转身跑开。      他已经听到贝尔轮椅的声音。      贝尔不疾不徐摇着轮椅上前,立在两边的人群视线复杂地打量着他,他却一派淡然,只是眼神微冷。      他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简直是两个极端。      洛萨尔极尽张扬,贝尔却极尽素淡。      钟情怀疑或许贝尔的衣柜里根本没有除了白色以外的衣服。他连礼服也和修士长袍一样浑身雪白,淡金色的头发落在白色的丝绸上,几乎看不出界限。      他就像是一片永远不会融化、也永远不会弄脏的雪。      钟情在这片雪面前停下,朝他伸出手。      握住那雪一样冰凉的指尖后,他侧过身,看着不远处的洛萨尔微微歪头。      他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这才是他的舞伴。      表达出衣食父母的敬爱之后,钟情拉着贝尔去到一旁用点心。      开场舞有固定的舞步,轮椅目标太大,不好前去凑热闹。      钟情拿了点心就喂贝尔,喂得对方无奈苦笑。      “我的礼服也是很修身的,钟情。”      “啊……不好意思。”      钟情遗憾地放下手上装饰漂亮的小蛋糕,摸了摸肚子。      “这种衣服穿上去根本一口也吃不下。还是当侍从好啊,等宴会结束,这些东西会原封不动撤下去,主家不吃隔夜的东西,就只能全由他们解决。好香啊,你说等宴会结束,我去找他们要两块打包回去行吗?”      不等人回答他就自我反驳道,“不行,他们肯定不愿意。宴会也不是天天都有,这样的机会应该很难得吧?”      贝尔点头,而后又笑着轻轻摇头。      “梵蒂冈作为圣地,推崇禁欲,故而这样奢靡的盛会的确不多见。但如果是你,钟情,我想他们会愿意的。”      他轻轻地、却极坚定地说,“没有什么比让你开心更重要。”      钟情无言看着面前的人。      他连面具都是雪白的。面具遮挡住他那张好看的脸,幽蓝双眸便显得更加深邃,更加沉重,像一泓海水,每一道暗流都一诺千金。      乐声淡下去,新的旋律响起来。      钟情在那沉重的视线中别过头去。      “已经是第三支曲子了。走吧,我们去转圈圈!”      真的是转圈圈,轮椅划过的轨迹是圆的,裙摆滑过的弧度也是圆的。黑色的流火与纷飞的白雪自得其乐地旋飘摇着,水晶和钻石的光芒闪烁其中,仿佛是整个星河在宇宙中奔驰。      越来越多的人放慢脚步,让出位置,默不作声看着他们转啊转,直到钟情在头晕目眩中发现异常。      他以为是自己影响了他们,连忙推着贝尔落荒而逃。      逃到舞池外的一处小阳台上,几重纱帘之后,他喘着气,脸上因为刚运动过蒸腾出一片红晕。      “这种手拉手转圈的游戏,我还只有在很小的时候玩过。”      他说话时语气都带着兴奋的热气,“那时候我还没上学呢,还是和一根——”      【菜精!】      不需要系统提醒,钟情便已经反应过来。      他渐渐平复下呼吸,片刻后,无所谓地笑笑道:      “还是和一根破竹子。”      “竹子?”      “是啊,竹子。东方人特别喜欢竹子,虽然我不喜欢,但也不得不承认它的确很有用。”      面具之下的脸情绪莫名,露出来的眼睫却是弯弯的,谎话更是编得天衣无缝。      “我母亲当年就是坐着竹筏撑着竹竿漂洋过海,厉害吧?虽然后半程竹筏散了,她是游过来的。”      “的确很厉害。”      贝尔的眼神依旧是那样温柔热忱,一个脱口而出的谎言却收到这样真挚地回复,钟情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月季藤蔓轻颤,风中暗香浮动。      钟情感受到贝尔的睫毛在他手心中轻轻挠了挠,他定了定神:“别再这样看着我了,贝尔。”      “为什么呢?”      “异端审判局那个刽子手的儿子也在这里,那个小刽子手。你会被他逮到的。”      听出那声音中带着关切的忧虑,贝尔轻笑,拉下钟情的手,在那温暖掌心中落下一吻。      钟情惊得瞬间收手。      “你……”      “你”了半天,看着那双柔和的眼睛却怎么也说不下去,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      他走出小阳台,随便指着一幅回廊墙上的油画,惊讶道:      “咦?这画的是什么?”      还在纱幕之内的贝尔看着朦胧的画像犹豫了一下,一个声音已经抢在他面前作答。      “这是在地狱之中遭受火刑的一对情人。”      红金二色的身影从阴影中走来。      滚烫的色彩染上暗夜,竟也变得阴冷寂寥。      “传说以爱欲犯罪的罪人必堕炮烙地狱。在那里,爱人的身体就是火刑架,拥抱上去就变成燃烧的火焰。”      洛萨尔走到钟情身边,并肩站着,看着画像里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只有一个人被绑在十字架上,他脚下不是柴火,而是烂泥一样的恶魔。魔鬼们伸出肮脏的黑色利爪,那利爪枯瘦如柴,在罪人的爱侣奔来想要将爱人救走时,就喷射出火焰将他们焚烧。      那对爱侣用一只手拥抱着彼此,另一只手在胸口画着十字。      他们对这惩罚震惊,为这酷刑痛苦,因此不断向神明请求救赎,但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只要他们仍旧相爱,就永远无望救赎。      “他们会在地狱中无数次复活。每次复活都会失去记忆,所以每次复活之后都会奔向火刑架上的爱人试图救他,但每一次,在拥抱的那个瞬间,火焰升起,他们燃烧成灰。再然后,循环往复,永不止息。”      钟情静静看着那幅画,被火焰映得通红的地狱之中,一群天使徘徊在顶端不愿离去。      “地狱之中为何会有天使?”      “因为奔向爱人的那个人就是天使。他爱上了凡人,于是神明收走他的翅膀。”      洛萨尔隔着玻璃点点那些抓住画中人脚踝的魔爪,讥诮轻蔑地一下。      “而想要救出他的爱人,正需要一双翅膀。”      纱幕撩开,轮椅的声音辘辘响起。      “画家需要一个故事来诠释每一处落笔,所以想象总是天马行空。”      有人牵起钟情的手,温声开口,“这并非是教义中的故事,不过是吟游诗人添油加醋。”      洛萨尔扬唇,没有反驳。      夜色中他静静看着钟情,双眼侧映着画上的火焰,仿佛瞳孔之中也正燃着两簇幽火。      舞池之中传来惊喜的大喊:      “是情·钟!今晚的舞会皇后、法雅公主,是情·钟!”      钟情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古怪的发音是自己的名字。      洛萨尔已经笑起来,侧身让开,优雅地示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去吧,公主。别让他们等久了。”      他不怀好意地暗笑道,“我们可都是很期待的。”      钟情直视着面前人的眼睛,突然也回以一笑。      “我也很期待。” 第130章 十 踏进舞池的一瞬间,所有人开始鼓掌。      年轻的贵族们已经摘下他们的面具,人人脸上都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虽不明显,但对他们的身份而言已经足够难得。      看上去他们似乎真的很欢迎这位新晋的舞会皇后。      走进升降梯的时候,钟情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眼这些人,心中奇怪他们到底是演技精湛还是发自内心。      上升的时候他突发奇想,觉得或许这些人就会在这个时候使坏,比如指使拽着绳索的仆从突然松手。      像是察觉到他的胡思乱想,身旁的人突然牵起他的手。      掌心中传来微凉的触感,钟情扭头,隔着一层白纱朝贝尔微笑。      他心中的不安渐渐散去。      来之前贝尔就已经告知他这场宴会上可能会有一个可怕的恶作剧。      这座以神圣的名义修建的学院到处是显赫的贵族后代,自小在权利与金钱中浸泡出的灵魂还未盛开就已经腐烂,他们用身份和地位衡量同窗的价值,判定是否值得交往、怎样交往。      处在金字塔顶尖的那群人就像他们的父辈一样,对下位者有着生杀大权。他们随口把恶劣的欺凌定义为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每一个不被他们重视和喜欢的新生都会得到这样恶作剧。      所以贝尔才执意要来——      即使这些无法无天的贵族孩子们再怎样顽劣,也绝对不可能把那些诡计用在教皇的儿子身上。      人力升降台的速度很慢,他们到台上的时候,洛萨尔已经在上面等着了。      他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冷笑着挑眉。      “至于这样难舍难分吗?我只有一束花,只会献给今晚的法雅公主。”      钟情接过花,是一束火红的蔷薇,开至荼蘼,娇艳欲滴。      “只有一束花吗?这可烧不死我。”钟情嗅着花香,抬眼看着面前的人,轻声道,“我还以为这里会有一个火刑架呢。”      “哎呀。”洛萨尔面带微笑,然而眼神冰冷,故意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被你发现了。”      他转身走向台边。      这处临时修建的高台没有围栏,台周摆了一圈精致的木偶,洛萨尔长腿穿梭其中,让台下的人胆战心惊,生怕他一个失足就摔落下来。      洛萨尔自己倒是浑然不惧。      “在民间,法雅节上燃烧的木偶被称作法雅,所谓的法雅公主,当然指的就是其中最漂亮的那个——木偶。”      “作为公主,这个木偶当然会有些优待。人们在焚烧它的时候,会留下最漂亮的一部分,放在玻璃柜里展览。”      和贝尔说的一模一样。      钟情微微歪头,好奇道:      “你想烧死我?”      洛萨尔不答,笑着反问:      “你觉得我会留下你的什么?”      “你还真么想?这里可是梵蒂冈。”      “我会留下你的眼睛。你知道吗小美人,它们比贝尔脖子上那串黑珍珠项链还要美丽。”      停下自顾自的对话,片刻沉默后,钟情淡淡道:      “那你现在就可以点火了。”      他摊开掌心,黑色蕾丝手套上静静躺着一枚火柴。他捻着火柴在包花的牛皮纸上一划,瞬间火焰迎风而起。      洛萨尔脸上笑意一僵,情势像是陡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钟情反倒成了那个咄咄逼人的人。      他看着洛萨尔,声音很轻,却不容对方逃避。      “要我来帮你吗,小狮子?”      台下发出一阵惊呼。      他们听不清台上的人在说些什么,但裙摆和木头是最好的助燃物,一旦点燃,火势会快速蔓延,台上三人恐怕都会陷入危险。      洛萨尔咬了咬后槽牙,不想承认自己明明被这样威胁,但看着那片裸露在面具之外、被火焰和蔷薇映出一层薄红的皮肤,胸膛中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却越跳越快。      “你真的觉得我会这样对你?”      钟情没有理会:“我知道你们对新生的欢迎仪式很特别。现在已经欢迎过了,这个环节可以结束了吗?”      洛萨尔不甘心道:“我似乎从来没有伤害过你吧?我甚至还帮了你。”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钟情无动于衷:“要赌吗?我赌你不敢。”      火柴在指尖轻轻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掉下来。      洛萨尔久久凝视面前的人,忽然露出一个温和地微笑,不似作伪。      “好吧,我认输。从今天起,我和我的帮凶们——”      他张开双臂,背后是抬头沉默仰视着他的贵族学子。      “——将永远不会捉弄你。”      展开的双臂向前一伸,做出想要拥抱的姿势。      “来吧,你是我们之中的一员了。”      钟情没有上前。      得到这句承诺,他立刻就想打道回府。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可没兴趣陪这些小孩子玩过家家。      但视线越过洛萨尔落在台下的小刽子手身上,看到那个人仍旧密切地注视着台上的一切,钟情只得放弃把花丢过去砸洛萨尔一脸的想法。      他提起裙摆,朝洛萨尔屈身行礼:“多谢了。”      他不再理会洛萨尔,转身去关照又帮他赢下一次豪赌的衣食父母。      鲜花送入轮椅上的人怀中,火红的花瓣与雪白的礼服是如此泾渭分明又相得益彰,但贝尔的视线却落在蔷薇花刺上勾住的头纱一角。      他没有摘下那一角头纱,指尖游移着,不知道是在抚摸头纱上镶嵌的水晶,还是在隔着头纱去摸那些娇嫩的花瓣。      钟情见他似乎很感兴趣,手一掀,头纱飘荡,落下后同时盖住他们两人。      他在近在咫尺的注视中微笑着问道:“贝尔,你不闻闻花香吗?这是荣誉的味道。”      水晶头纱下笼罩着一黑一白两个言笑晏晏的人。      他们笑得越开怀,一旁的洛萨尔心中就有多了憋屈——      这还是他第一次平常道被人遗忘的滋味,他心中暗恨钟情的不识抬举。      即使贝尔·普莱斯顿就在他身边,那又怎么样?但凡恶魔真正想要做的,会不计代价不计得失,任何人都无法阻挡。      洛萨尔突兀地笑起来。      他的笑声近乎狰狞,惊动了一旁水晶头纱包裹之下岁月静好的两人。      钟情疑惑不解地看过去,觉得那笑声简直像个入戏过深的反派。      良久,洛萨尔终于笑够了。      “我怎么舍得烧死你呢,公主殿下?你这样漂亮,就算是要收走你的灵魂,我也会选择最温柔的那种方式。比如——”      他神色一变,融融笑意陡然变得阴狠。      “——我曾经失败的那一种。”      话音刚落,钟情脚下一空。      与此同时,木板落入水中的声音、厚重帷幕滑下的声音,还有许多惊呼尖叫的声音瞬间响起,但是钟情什么也听不见。      他坠入一个透明的深池之中。      在水中睁开眼后,他看见一层透明玻璃外贵族们沉默的视线,听见头顶传来洛萨尔隐隐约约的声音。      “欢迎观看人鱼表演,今天,我请客。”      厚重的裙摆拖着钟情不断下坠,无论怎么奋力游动都无济于事。      美丽的装饰现在成了要命的枷锁,沉甸甸束缚着内里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沉入水底。      黑色丝绸在水底悄然绽放,像层层叠叠的花瓣,又像一张血盆大口,将它的祭品吞噬。漂浮起来的珠宝在丝绸的间隙中闪烁着,宛若陪葬。      洛萨尔冷漠地旁观着这场水中葬礼,也漠然地看着一旁围观的贵族学子们在醒悟过后之后突然发疯似的敲击着水池的玻璃,想要将里面的人救出来。      鼻尖似乎已经传来灵魂的幽香,他几乎想要端起一杯红酒观赏近一步之遥的死亡。      特制的玻璃即使是装满弹药的火枪也无法击碎,黑色蕾丝中一片寂静,仿佛一切都已经结束。      但就在所有人的绝望地放弃时,尖刀的寒芒划破黑色丝绸,割断宝石珠串,刺穿水晶白纱。      蕾丝的碎片和钻石的粉末四散开去,那一片亮晶晶的水域里,有人挣脱厚重的宫裙,只穿着一条贴身的衬裙,蜕皮般从那片华丽的墓地里逃脱。      他快速向前游去,直到游到另一个跟他一同落水的人跟前。      贝尔已经几近昏迷了。      钟情捧着贝尔的脸,渡过去最后一口空气,然后托着他一同向上游去。      到达水面上之后,钟情甚至来不及喘气平复快要爆炸的肺部,就开始为面前的人做人工呼吸。      他第一次那样真切的感受到来自位面配角的杀意。      洛萨尔竟然是真的想杀了他,也是真的想杀了他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直到身下的人终于呛咳着苏醒,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才微微平复。      但放松了还没一会儿,他便意识到一个更加可怕的事情——      他的面具不见了。      这个位面他长了一张很符合角色形象的脸,常年潜水靠海吃饭的渔夫,漂亮也是一种粗糙的、健康的、很有生活气息的漂亮。这样一张来自东方的面孔虽然不如西方人轮廓深邃,但也绝不会有人将他的性别认错。      前方传来靴跟落地的声音,钟情一时间没敢抬头。      生怕抬眼就是异端审判局的枪口顶着他俩的脑袋。      他在心中疯狂呼唤系统,但没有任何回音。      直到被人勾起下巴,才看清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罪魁祸首洛萨尔。      洛萨尔毫不留情地揉着面前人的嘴唇。对方已经精疲力竭,对他的侵犯毫无抵抗之力。      他轻而易举就制住对方的挣扎,然后吻上这个黑色、亦是金色的灵魂。      天使为救爱人,甘愿失去翅膀永堕地狱。      凡人为救爱人,竟能生出翅膀,从地狱中出逃。      水池中挣脱丝绸与珠宝的那个黑色灵魂,在游向贝尔·普莱斯顿的时候变成熠熠生辉的金色。      双臂拨动池水的时候在背后形成两道涟漪,就像是两幅巨翅,飞向他的爱人,要将爱人从地狱的魔爪中带走。      洛萨尔一边吻着,一边伸手抚上怀中人的肩胛,指尖在那处凸出的骨头上流连,仿佛凭空就已经能摸到那双消失的翅膀。      钟情简直快要喘不过气来,恨不得异端审判局立刻就过来把他们三个都绑上火刑架。      但异端审判局迟迟没来。      最后被松开的时候,他无力地伏在木板上喘息,看见台下那些人的眼睛。      震惊、悲伤、艳羡、嫉妒,等等,但唯独没有厌恶和憎恨。      钟情正在疑惑,大门推开,穿堂风极有存在感地破门而入。      狂风卷起来人的红色长袍,猎猎作响。      他有了些年纪,面容极威严然而又极仁慈,湛蓝的眼睛注视中殿堂中的一切,所到之处那些顽劣不看的贵族孩子们纷纷乖顺地行礼:      “圣座。”      他点了点头,看向高台之上的三人闹剧。      “我听说我的两个孩子在法雅节上为了同一个舞伴大打出手。”      他沉吟片刻,微笑道:      “的确是很漂亮的孩子。”      被他凝视的钟情已经傻眼了。      这是什么情况?      马赛克? 第131章 十一 听见教皇的声音,洛萨尔动作一顿。      稍一松手,怀里的人就忙不迭挣脱开去。他已经完全脱力,双手却仍然勉强撑在地上支着身体,挡住身后半昏迷的人。      洛萨尔舔了舔牙齿,仿佛还在回味那个带着海水咸涩气息的吻,眼中尽是恶劣的得意。      然后他收敛神色,他回头朝来人道:      “父亲。”      教皇不太赞同地看着他们,沉声道:“何必闹成这个样子。”      他脱下披肩,盖在钟情身上,“请随我来,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吧。”      人群渐渐散去,当着众人的面教皇阁下并没有对他的两个儿子作出处罚,只是让仆从将他们各自带走。      洛萨尔走的时候趾高气扬,传说中与他大打出手实则单方面被他欺负的贝尔仍旧半昏迷着,被抬上马车时,那双微阖的眼眸依然下意识追随着钟情。      殿中只剩下钟情和教皇两人。      “监管者?”      面前的人不应。      “审判者?”      教皇阁下终于转过身。      钟情好奇:“你居然可以取代位面角色?”      看到回廊处走来的两个仆从打扮的马赛克,好奇变成震惊。      “你们三个……这位面这么抗造的么?!”      “恰恰相反。”      审判者轻声开口。      “这个位面的世界意志几乎被支柱同化了,它的能量很微弱,防御机制已经在崩溃边缘,所以无论我们怎么挑衅,它都没有反应。”      钟情听懂了:“就像有些免疫力低下的人反而不会经常感冒发烧。”      他猜道,“你们是来找支柱的?”      监管者端来姜汤,又拿着毛巾帮沙发上的人擦干头发。钟情道了声谢,缩在毛毯里,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审判者看着他们,沉默片刻,这才回道:      “这个位面的支柱很狡猾,控制世界意志不与我们起任何正面冲突,就可以完美地隐匿起来。”      “嗯?”      钟情放下碗,“多出的那根支柱控制了世界意志?可支柱力量不应该是均等的吗?原有的那根会放任自己的对手变得强大吗?”      监管者在身后平静地回答:“它们共享了力量。”      钟情瞪大眼睛。      “它们在合作?”      他觉得更不可思议了,“可多出的那根支柱会让位面崩溃,到时候原有支柱也会因此死掉。它们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怎么可能……”      话音戛然而止,钟情扭头看向在一旁蹭吃蹭喝的系统。      点心桌旁的马赛克注意到他的视线,回头快乐地道:      “收拾好了吗?打麻将去啊!”      钟情:“……”      钟情:“算了,好孩子,没你的事了,玩去吧。”      他回过头,看向两位大领导,微笑。      “两位这盘棋下得够久啊。就是不知二位费了这么大功夫把我弄到这里来,是想向我加快它的覆灭,还是想让我拯救它呢?”      快穿局部门之间泾渭分明,管理部门的领导们权力再大,也不能直接插手其他部门员工的事情。      为了公平公正,位面选择只能由员工本人决定。穿书局会分配系统帮助员工了解信息做出决定,确保不会受到任何外界因素干扰。      但是很显然,他的系统被这两位大人利用了。      审判者道:“这是你的自由,你可以随意选择自己喜欢的做法。在这个位面,你同时拥有守护和毁灭两种权力。”      监管者紧随其后:“不过我的建议是,毁掉它。”      钟情扭头,渐渐变成金色的发尾从马赛克一团模糊的掌心中滑走。      “你可是监管者诶,监管着每个位面的正确运行,确定要这么监守自盗吗?”      “……”      “好吧,我不问了。但我需要一个理由。”      审判者沉吟,片刻后开口:      “假设多出的那根支柱是一个病毒,一开始它只是存在,渐渐的它开始进攻位面影响剧情走向,而现在,它已经可以感染原有支柱。”      “它变异了?”      灵光一闪想起上个位面结束时系统说过的话,钟情瞬间明白过来,“它觉醒了。”      “是它们。”      “……它们?”      “支柱觉醒是极为少见的现象,现在却一连出现了两个,还都是在有病毒入侵的位面中。有理由怀疑这并不是偶然,这些病毒之间应该存在某种联系方式,能共享彼此的信息和能力。现在还只有两个,若是不扼杀,或许很快就会有更多觉醒的主角像——”      他的话说到一半,像是被人突然扼住咽喉般戛然而止。      监管者替他补充下去:“——像雨后春笋那般冒出来。”      钟情挑眉,视线在两个马赛克之间游移。      难道他杀夫证道的事迹在穿书局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吗?所以连管理部门的大领导都要避开他的忌讳,连“笋”这个字都不敢在他面前提起?      不过这个说法听起来还真像是……      “既然他们之间存在某种联系,能共享彼此的信息和能力,是否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个体的无数分支呢?就像竹林……看似绵延万里竹子数以万计,实际上都只是由一根竹鞭供养?”      “……”      无人应答,钟情也不恼,笑道:“看来我说对了?”      他很不客气地将凉掉的姜汤塞回监管者手里,向后一靠,半躺在沙发中。      “……竹子这种生物,因为太霸道,一旦生长就不会给旁的东西留任何活路,因此在某些地方也被称为‘竹害’。人们像对待敌人一样对待竹子,砍它烧它,但是没用,竹笋的生长速度太恐怖,早上刚砍完,兴许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有新的竹子顶破床榻。”      “这么看它还真是一种草呢。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么。”      “不过若真的想杀它,其实也很容易。”      “一片竹林里的所有竹子都由同一根竹鞭生长而来,只要这根竹鞭的某一个节目感染了杂菌,所有的竹子都会死去。”      “你们见过成片死去的竹林吗?”      “我就见过一次。在他开花之后。”      两个马赛克站在原地,安静地听着,一动不动,仿佛石化了一般。      钟情伸手在他们面前晃了晃:“你俩梦游呢?”      监管者一把拉住那只作乱的手,瘦削精致的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没事,估计是掉水里的时候被饰品之类的东西划到了。”      钟情不太在意地抽回手,“说吧,你们为这个位面准备了哪种杂菌?”      审判者的视线在那只手上的伤口处短暂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他递来一封印着火漆的烫金请柬。      钟情拆开,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字后抬头。      “你想让我住进你的冬宫?这是什么操作?”      “想要让他感染杂菌,必须先将他的意志折磨到无比卑弱的地步。”      “按照剧本来不就已经够折磨他了吗?”      “你认为现在的剧情和剧本上还有半点相似吗?”      “……”看来领导对他的工作很不满啊,钟情无言以对,只能负气道,“你行你上。”      审判者并没有介意他的冒犯,平静道:“住进冬宫,比住进梵蒂冈还要更显亲密。这会让我的两个儿子都充满危机感。”      “哦?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当你的第三个儿子,培养我去跟我们的义兄们争夺教皇之位?”      “不。”      审判者静静道,“我想让你当我的情人。”      “……哈?”      监管者好心地解释:“就是让那两个不省心的支柱叫你小妈的意思。”      “……谢谢你告诉我噢。”      钟情僵硬地微笑,“但是这个办法是不是有点过于狂野了?您好像忘了您的身份诶,教皇大人?”      *      最后钟情还是在系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求中,和教皇同坐马车住进冬宫。      梵蒂冈已经足够豪华,这座南方的冬季行宫更是金碧辉煌。      这里比梵蒂冈还要让那些教皇的追随者神往。毕竟梵蒂冈具有太浓烈的政治意义,在那里无论发生什么都略嫌不够真诚。      但教皇的私人行宫就不同了。      尤其是在这位教皇并不热衷邀请臣子前往宫中做客的情况下,人们纷纷把进入冬宫的机会当做一种恩赐。      学校当然是不用去了,教皇一声令下,任何一位教授都会欣喜若狂地踏进这座宫殿上门授课。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把歪到姥姥家的剧情稍稍扳回来一点。      钟情不明白为什么审判者一定要坚持这门无伤大雅的竖琴课程,连好说话的监管者居然也助纣为虐。      每天忍气吞声上完两小时的竖琴课,然后便是快乐的麻将时光。      教皇统领的教区没有明面上的赌馆,贵族们私底下的娱乐就已经是天文数字。      所以大门依旧是那扇大门,门内依旧是一张麻将桌,而门外则由海边渔村里肮脏昏暗的小赌馆,变成了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城堡宫殿。      之前欠的赌债已经还完,卖掉贝尔送的很小一部分的礼物就足以堵上这个缺口。      但冬宫中几圈麻将打下来,就会知道之前那个让他惊呼的天文数字其实真的不值一提。      钟情打完麻将出来,拿着欠条十分纳闷。      凭借教皇阁下毫不遮掩的宠爱,他一跃成为梵蒂冈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明明这些贵族对他极尽讨好,虽然应该是想借机向教皇献媚,但怎么一上赌桌,就全跟变了个人似的?      一点水也不肯放,居然让他这个教皇的小情儿输成这个样子,也不怕他给教皇吹枕边风。      又是一场豪赌,又是一次倾家荡产。      不对,他已经没家产可当了。      虽说到头来都是要向男主借的,但这个数字太过庞大,恐怕男主也得脱下层皮。      他越发觉得自己像是踏进了某个圈套,每次想要回归剧本,却每次都把剧情推向更加离谱的地方。      这一次的贵族青年在赌局结束后邀请他一同去花园透气,钟情心中忧虑欠条上过于离谱的数字,没细想便胡乱答应下来。      他忧心忡忡地在湖边走着,连身边的年轻人一路上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落在他耳边。      “殿下不必在意那张欠条,想要付清上面的欠款,对您来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钟情细细品味着这句话:“你是想贿赂我?”      年轻的贵族失笑:“我只是想讨您欢心,不过这样看上去的确很像是贿赂。为了您的贤名,也为了我的清白,就请殿下用一个东西作为交换吧。”      钟情诧异,他一个穷光蛋还有什么可以交换的?      贵族上前一步,先前温柔小意掺进去一丝急切的欲望。      “就用的您的吻。”      他又上前一步,将钟情困在回廊的角落。      他伸出手,在握住钟情肩膀之前被人一拳撂倒在地。      他慌忙起身,以为来人是教皇,看清后才发现那人是洛萨尔。      这比是教皇还要糟糕,普莱斯顿雄狮的恶名梵蒂冈无人不知。      他慌不择路地逃走,钟情却仍旧没有逃脱的机会。      他被困在洛萨尔臂间,对方的鼻尖已经能碰到他的脸颊。      在若有若无的撩拨之中,面前的人哂笑着道:      “你可真是魅力非凡啊,引诱了我的父兄还不够,连这种货色也下得去手?难道我父亲还没有满足你?是他太无能,还是你太饥渴?小美人?”      钟情伸手想推开他,但触手就是丝绸下大块的胸肌,坚如磐石,一动不动。      钟情在这身高与力量的双重打击下一蹶不振。      他默默缩回手,嘴硬道:“你的敬称呢?你父亲已经封我为公爵,你不知道吗?”      “我怎会不知?在您住进冬宫的第二天早上,他便加封您为公爵。看来您让他很满意啊,现在连我那位伯爵哥哥都要叫您一声殿下……”      似乎是听熟悉的人,怀里的人严重神色逐渐变得恍惚。      沉默片刻,洛萨尔冷笑一声,连日来的怒火终于在此刻达到极点。      “难道您就只喜欢哥哥,不喜欢我吗?”      他讥诮地讽笑,      “这样偏心可不成……母亲。” 第132章 十二 钟情:“……”      钟情:“如果你再胡言乱语,我会向你父亲建议把你的舌头割了。”      “哦?这么自信?看来你已经把他的心牢牢抓在手里了啊。”      洛萨尔哂笑,“我的母亲追随他多年,当婚姻开始阻碍他的地位时,便可以毫不留情地与我母亲离婚。而贝尔的母亲,曾经梵蒂冈最美的女人,出身寒微,所以被他亲手绑上火刑架,成为他教皇之位的牺牲品。”      洛萨尔轻抚着钟情的脸颊,似乎极为怜惜。      “做他的妻子已经足够糟糕,做他的情人更是没有好下场。异端审判局时刻都在盯着您呢,母亲。他们没有胆量对手握十字禁卫军的教皇阁下做什么,只会等到他厌倦您,再扑上来把您烧死。”      钟情被他一只手制住双腕,动弹不得,只能偏过头躲避脸颊上似有若无的撩拨。      他有些不耐:“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再待在冬宫,您会有生命之危。”洛萨尔循循善诱,“求我吧母亲,只要您求我,我会拼死将你带出这个地方。”      “神经。”钟情挣扎,“鬼才要求你。”      他这力道对于洛萨尔来说跟挠痒痒没什么不同,洛萨尔不仅不为所动,连脸上贵族式的微笑都维持得完美无缺。      “母亲不肯求我,莫非是心甘情愿留下来的吗?”      “可是父亲已经老了,他都不能满足您,还得您还要跑出来找别人。”      洛萨尔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无赖的痞笑,“跟我走吧母亲,我注定会是下一任教皇,他的一切都是我的。当然,只要您答应我,这一切也都是您的……”      说到最后,声音逐渐低下去。      怀里的人开始失神,连挣扎都渐渐忘却。洛萨尔看着他愣愣直视前方的模样,心里明白是有扫兴的人来了。      他转身,果然看见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贝尔。      他心中自嘲连堂堂恶魔都有被凡人迷得晕头转向的一天,居然没有听见这个残废的轮椅声。      他冷哼一声,将钟情往身后一藏。      “哥哥怎么也来了?难道是玛莲娜夫人去世太早,哥哥太渴望母爱,这才来找父亲的新情人尽孝?”      被他挡得严严实实的钟情闻言挑眉。      这话说得可真脏啊,不愧是普莱斯顿的雄狮,不仅有强壮的身体,还有恶毒的爪牙。      贝尔的声音依旧平静:“条顿骑士团中有人发明出一种新式火枪,一发能射出数颗子弹。”      洛萨尔神色一变。      “我来时已经看到神圣骑士离队出逃。你若再不去看看,三大骑士团的地位恐怕要改写了。”      洛萨尔放开紧紧拉住钟情的手腕。      他死死盯着贝尔,冷笑一声,不甘地讽刺道:“你的腿脚不行,眼神倒是很灵。”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钟情,随即匆匆离开。      轮椅辘辘驶来,贝尔在钟情面前停下,神色依然是一如既往地温柔,似乎并不为他身份的转变而气恼。      “火绳枪一发最多可以连射三十枚子弹,用来惩处异端,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了。他们不会让这样的武器仅仅只是成为审判局的倚仗,它们会出现在战场上。”      开口的话题不是他们各自的身份,钟情稍稍放松了一点。      “战场?什么意思,要打仗了?”      “周边各郡民众的抱怨越来越多,其中甚至还有对神的质疑。贵族不会放任不管的,我父亲……也不会。审判局的压迫对此已经没有用了,必须要转移民众的注意力,给他们一个新的希望,或者给他们一个——”      不需要他继续说下去,钟情已经明白:      “一个发泄的出口。”      这片大陆一直以来都不止一个信仰,东方的异教徒已经盘踞了数百年,连圣城耶路撒冷也早就落入他们手中。      对于一个强盛的国家而言,平定一场内部即将燃起来的叛乱,最好的办法不是暴力镇压,而是掀起一场对外战争。      为那些被贫穷和苦难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指明一个方向,让他们去千里之外的地方抢夺敌人的财宝。      赢了,他们带着财宝回国,享用从贵族手指缝里流下的肉汤。      输了,他们留下自己的尸体,也留下所有愤怒和暴虐的激情,不再能对遥远的母国产生半点威胁。      从古至今,从东到西,这种把底层人民当耗材的手段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过。      钟情的声音带上一丝异样:“所以,更可能是让他们自掘坟墓,对吗?”      贝尔一顿,片刻后,轻声问道:“你在生气吗?”      “……”      钟情惊叹于面前这个人的敏锐程度,将情绪更加隐秘地收敛起来后,轻描淡写地回道:      “只是不喜欢战争罢了。”      “但它迟早会来。”      贝尔靠近一步,淡金色的长发在微风吹拂下轻轻缠上钟情指尖。      “到那时,梵蒂冈的贵族们依旧醉生梦死,但失去丈夫和儿子、留守沙漠荒原的人们会比现在更需要帮助。”      钟情皱眉:“你想去偏远教区?虽说越是苦难的地方,信仰越容易获得……但太过偏远穷苦的话,其实对你的夺权之位并没有什么好处。”      “我不是为了夺权。”      “?”      钟情疑惑,你一个男主不夺权当教皇还能干什么?      “我想和你私奔。”      “!”      钟情震惊,“贝尔?你是在开玩笑吗?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跟洛萨尔一个德性了?”      “他或许是在说笑,但我是认真的。”      贝尔沉声道,“沙漠和荒原是骑士团和禁卫军都不愿意涉足的地方。只要逃到那里,就不会再有人能找到我们。即便是我的父亲……也不能。”      钟情简直快被着剧情发展气笑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大王子殿下?战争即将开始,不论底层民众的结局如何,对于你来说这都是一个可以狂揽声望的好时机。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就像一条被赶出梵蒂冈的狗一样?”      “不是我被赶出来,而是我主动抛弃了梵蒂冈。”      贝尔微微一笑,“我对这个地方别无留恋。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钟情看着他脸上的笑意,觉得自己活像是大白天撞了鬼。      那笑容温柔恬静,甚至可以称得上娴雅淑贞——就像在渔村的小破木屋里绣花那样。      钟情的直觉告诉他贝尔是认真的。      剧本里那个热衷战争追名逐利的政治家消失不见,被眼前这个不争气的恋爱脑取代。      该死,这位面中的病毒能量竟然这样强大的吗?      “殿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钟情在良久的沉默后开口。      “您明知沙漠和荒原条件艰苦,是禁卫军和骑士团那些人高马大的士兵都不会愿意踏足的地方。像我这样贪图享乐的人,又怎么可能愿意去呢?”      “钟情……”贝尔无奈地叹息着,“你不必这样贬低自己。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      “……看来您对我的误解的确相当大。”      钟情从那个狭小的角落里拔腿出来,与轮椅上的人拉开距离。      “洛萨尔猜得没错,我的确是自愿留在教皇阁下身边。”      他打量着贝尔的神色,笑道,“干嘛这副表情?这看起来很不可思议吗?”      “圣座十分英俊,身材高大,而且,他看上去并不老迈,年龄只会增添他身上的威严,让他更具长者的魅力。何况,他还是这个国家最富有的人,权力无限,连异端审判局都不敢忤逆他,那些讨厌的刽子手,从前总是我绕道走,现在竟然轮到他们对我毕恭毕敬。”      “而伯爵先生您呢?在他面前,您也只敢在私底下说一声私奔,却不敢像一位真正的骑士那样向他决斗。”      “……你想让我弑父吗?”      岂止是弑父呢?剧情里男主为了上位,几乎荡平了梵蒂冈一半贵族。      即使后来贵族投降,听话地认他做教皇,他也没有停手,差点杀得这座城市只剩寒门和农民。      但是这个本该如此心狠手辣的人却在钟情面前说着:      “可是钟情,如果我杀了他,就配不上你了。”      “……”      不得不说救命恩人这个身份带来的滤镜是真厚,堂堂教皇之子居然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一个渔夫。      钟情咬咬牙,豁出去道:“说实话我对您的称呼很不满意。我的爵位比您要高,您应该叫我殿下。或者学学您的好弟弟,叫我一声母亲……”      面前的人神色从诧异变为悲哀,从悲哀变为寂静。      最后那枯槁的寂静凝固了,变成一座石雕,连最后一丝人气也不复存在。      钟情狠心继续道:“好好做我的儿子,说不定你与你弟弟争夺教皇之位的时候,我还能帮你吹吹枕边风呢。”      贝尔摇头,嘴唇几乎和他的脸色一样苍白。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在开口的一瞬间被身后的声音打断。      “聊什么这么入神?”      教皇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和缓的笑意,“难道连晚饭也不肯吃了吗?”      钟情松了口气,越过贝尔走过去。      回廊口站着两个马赛克。监管者站在前面,审判者落后两步。      钟情疑惑这诡异的站位,仆从竟然还比教皇站得靠前。正要越过监管者向后走去,就被他伸手一拦,揽着腰抱进怀中。      钟情反应极快地笑着靠过去,心中却更迷惑了。      什么意思?      他俩轮流当教皇?      不过这不重要,耳听为虚不如眼见为实,既然监管者扮演的教皇阁下这样不要脸,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点更刺激的。      他捧起马赛克的脸吧唧亲了一口。      “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才会出来找我。”      审判者化身的仆从在后面静静地注视着,不期然对上那双马赛克眼睛,钟情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他挥散心中这奇怪的错觉,继续演戏。      “您之前说要带我去温泉沐浴,这话还算数吗?圣座?” 第133章 十三 “当然算数。”监管者微笑,“凡是神明福音传播之地,你都可以前往。”      “三天后是圣瓦伦丁日。听说这个节日是属于情人的节日?不如在温泉行宫举办舞会吧,邀请全梵蒂冈的年轻人们,或许就能促成几段姻缘呢?”      监管者摸摸怀里的人头发,万分纵容地应道:“只要你开心。”      钟情转身:“希拉德克伯爵,希望您到时候也来捧场。舞会上那么多女孩,我想,一定有一位就是您的真命天女。”      轮椅上的人微微垂眸,长久地沉默着。      直到教皇阁下不悦地唤了一声:“贝尔。”      他才抬起头看向钟情:“如您所愿……殿下。”      听见轮椅的声音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钟情松了口气。      正要放开与监管者交叠的手,却被身后这人拉住向后一拽,退了两步踩在他脚上。      监管者闷笑一声,强硬地逼上前来,将钟情困在角落。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可以看见审判者仍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面前发生的一切。模糊不清的面容本该看不清神色,却无端让人觉得寂寥,但又在寂寥之外,品出一丝冷酷的掌控力,仿佛这一切都发生都经由他默许。      他默许自己承受这种凄凉的寂寥。      这一愣神导致钟情没能及时挣脱监管者的怀抱,他疑惑之下想要反抗,却在下一瞬主动搂上面前人的脖颈。      无他,因为他听到轮椅的声音去而复返。      贝尔在审判者——也就是侍从的身边停下,看清回廊角落里暧昧的景象时,不堪忍受地别过脸去。      “……善堂骑士团刚接收了一大批来路不明的病人,急需司铎为他们治疗。希望您准允我前去看看……父亲。”      没有人回应。      教皇高大的身形几乎将怀里的人完全挡住,只要一双手从袖口处雪白的蕾丝里露出来,依恋地抱住教皇的脖子,仿佛那就是他的全部依靠。      他们似乎在接吻。      良久,教皇微微侧身。      似乎是注意到小情人的羞赧,轻柔地抬手将他更亲密无间地按进怀中。      他的声音带着猛兽餍足之后的惬意倦怠:      “去吧,好孩子。”      *      冬宫内厅。      所有侍从都被挥退,只有教皇近来最亲近的仆人被允许留下,服侍冬宫的主人和他的情人享用晚餐。      如果有人闯进餐厅,就会看到非常僭越的一幕——      那位仆从竟然和教皇阁下平起平坐,分别坐在长桌的头尾。      钟情坐在更靠近监管者的位置。      他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道:“贝尔实在是执迷不悟。他对我滤镜太厚了,无论我怎么解释,他都觉得我另有苦衷,觉得是你们强抢的我。”      他喝了口奶油浓汤,忧虑地摇头,“再这样下去不行啊。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监管者视线一直看着他,此刻很及时地回应道:“也许是我们在他面前还不够亲密,所以他不肯死心。”      他显然是在暗示什么,钟情听懂了,挑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      “你们行吗……穿书局出品的系统竟然连这个功能都有?但是我家统子看起来好像不太行……还是说只有你们这个等级的大领导才有这种福利?”      话音落下,就听见长桌的另一端,审判者将牛排切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钟情扭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两个马赛克用的是穿书局提供的身体,在钟情眼里模糊不清,在位面NPC的眼里就是正常的教皇阁下应该有的模样。      穿书局的能量是特供的,生产出的身体自然也不需要补充位面世界的食物。      位面规则会将这个疑点抹去,NPC们不会因此产生任何疑惑,所以私底下时这俩马赛克从来不会吃东西。      这便显得今天的审判者很反常,切着手里的食物就像在切某个憎恨之人的血肉,如同在无声地抗议着什么。      钟情挥去脑海中繁杂的思绪。      “这个位面我的人设的确很差,但这个人设身上所有差劲的品质都建立在他的赌徒身份上。一个赌徒,如果开始伪装,就会从一个全世界最糟糕的人,变成全世界最完美的人。”      监管者略一思索:“看来只有提前让他知晓你的赌徒身份了。”      “提前一点真的没关系吗?”      钟情下意识转头去看审判者,“您觉得呢?该不会影响剧本完成度,到时候扣我积分吧?”      盘子里的牛排都快被切成肉糜,审判者脸上倒是风平浪静。      “我对你做过什么很不通情达理的事情吗?为什么唯独这样问我?”      “……”      钟情眨眨眼睛,这是戳到他敏感肌了?      他正在考虑该如何回答,审判者已经继续说下去:“这个位面唯一的任务就是让位面意志活下去。其余的都不重要。”      钟情思绪很容易就带偏,一下子忘记自己刚刚纠结的事。      拉铃唤来侍者为三天后的舞会做好准备后,钟情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诶,方便问一下吗?你们为什么要轮流扮演教皇?是有奖励还是怎么的?”      审判者静默不语,监管者在沉吟片刻后笑道:      “总不能老是我向他行礼吧?这不公平。”      钟情挑眉,一丝异样感从心中一掠而过。      似乎某个词在他的生活中出现得太频繁了点。      但这一丝异样轻微到几不可察,所以他并未注意,一笑而过。      晚餐结束,情人先一步前去休息,主人和他的仆人反倒迟迟未散。      审判者放下刀叉:“你不该离他这么近。”      “你离得似乎也不远。”      监管者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音,先前和乐融融的气氛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讥诮地微笑:“你如果真的不想见他,就应该自己去把那些失落的灵魂碎片清除掉。一颗能够感染所有竹鞭的杂菌,对你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吧?”      “到时候,连我这个你从一开始就千方百计想要杀死的心魔也会死去,不是正合你心意吗?”      “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别在我面前摆你主魂魄的架子……我不介意与你、与散落其他位面的灵魂碎片一起——”      “同归于尽。”      *      三天后,圣瓦伦丁日。      传说罗马帝国时期,为了征召未婚的年轻人加入军队征战,曾一度禁止民间结婚。      瓦伦丁神父怜悯这些因为不被允许得到主的赐福、而被迫劳燕分飞的情人,于是秘密为他们主婚,让这些怀抱爱恋的年轻人们不必遭受战火的摧残。      后来被罗马帝国政府知晓,将瓦伦丁神父抓捕。监牢中这位神父忍受了无数酷刑,但始终不曾求饶,直至最后殉教,也没有说过一句后悔。      后来人们将他殉道的那一日奉为举国欢庆的节日,既是为了纪念这个虔诚善良的人,也是为了纪念无数男女永恒追求的母题——      爱情。      请帖几乎发遍梵蒂冈以及周围郊区的每一栋房子。      烫金的小羊皮纸,内里镶嵌了色彩奇异的丝绸,一摊开便是隐秘沁凉水一样的冷香。闭上眼睛,仿佛就能在这一片柔顺的丝绸触感和幽静方向中看见那位远道而来的东方美人。      如此宁静又如此张扬的向所有人宣告这场冬宫宴会的真正主人,即使这其中还有异端审判局的人。      轮椅的声音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格外有存在感。      他到得很晚,周围已经没有客人,只有侍者还站在走廊两侧。      他们面容严肃,看过来的视线却总是隐隐带着几分同情。      贝尔没有在意。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在学校同进同出的那些时间足以让所有人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以为他们才是真正相爱的情人——连他自己也这样误解了。      穿过走廊,金碧辉煌的大门内隐隐传出几声模糊不清的欢笑。      那里面炭火似乎燃得正旺,站在很远的地方就能感受到从门缝中透出的暖意,穿破贝尔周身凝固的料峭夜风,最终无可奈何地被那石头一般的冷冽同化。      一只黑猫顺着墙根走来,停在贝尔面前,尾巴很优雅地绕到前面来,挡住前爪。      它的打扮不输于任何一位前来赴宴的客人,头顶的小王冠上硕大红宝石熠熠生辉,脖子上带着碧玺项链,浓郁的绿色披在它黑色的皮毛上,与它绿色的眼睛交相呼应。      贝尔向它伸手,片刻后,它跳上他的膝头。      大门拉开,侍者的通报声唱歌般响起。      门内的欢笑声随之一静,就像被门外奔涌而至的冷空气冻伤了一般。      在一片静谧之中,贝尔看见被围在弹子球桌中间的那个人,突然捏紧了手里的猫爪。      球桌旁围着很多男人,拿着球杆或是端着酒杯,全都打扮得像金子般极尽奢华。他们身上那些颜色争奇斗艳得几乎能灼伤旁观者的眼睛,各色宝石折射着水晶吊灯和烛台的光辉,因为过分华丽奢靡而显得廉价。      冷香和暖气杂糅在一起,熏得人头晕目眩,酒精的醇厚漂浮在香气之上,像厚实的云朵上漂浮着一层目眩神迷的璀璨阳光。      然而黄金制成的球桌比阳光还要璀璨,暗绿的天鹅绒面上滚动着八个小球,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诱人的蜜糖一样的光泽。      它们色彩各异,滚动时就像球桌旁那些五彩斑斓的贵族们一样在那个人身边交织不停。      让人腻烦的各种色彩之中,只有那个人一身修长的黑色礼服,再没有半点别的颜色,一如他纯黑的灵魂。      大概是许久不见阳光,他的发尾已经变回黑色,半长的头发在脑后整齐地扎成一束,只有额前碎发零落地散着,让其下的眉眼若隐若现,无论作何神色,都会像是挑逗。      他手里拿着一根象牙球杆,指尖沾了雪白的巧克粉,身旁有人正拿了手绢殷勤地替他擦拭。      钟情挥开那人的手。      他轻轻抚摸着球杆的前端,看着门外新到的客人,轻巧地一笑。      “哎呀,又忘了带上我的十字杆。不知哪位好心人愿意贡献出一枚十字架,让主的光辉赐福于我接下来的一杆球?”      话音落下,无数只手已经伸到他面前。      匆忙地扯下脖颈的项链或是胸膛的徽章,将那些镶嵌着各色珠宝的十字架捧在手心,比跪在神明塑像前祈祷时还要虔诚地捧在那个人面前。      簇拥在这片十字架的丛林之中,钟情仿佛才是他们信奉的那位神明。      但他只是拨开那片丛林,慢慢踱步到贝尔面前。      冰凉的指尖探进衣领,挑出铂金项链,拽断后取下银十字架吊坠,再将断裂的项链扔回他身上。      光秃秃的项链挂在领口的蕾丝上,扔过来的一瞬间,贝尔的睫毛像那里的蕾丝花边一样轻轻颤抖。      颈边的皮肤还残留着象牙般的冰冷触感,他低下头,看见衣领上沾染的一点白色巧克粉。      面前的人已经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只有最虔诚的信仰才能为我带来胜利。”      十字杆架在象牙球杆下,一球击出,眼花缭乱的滚动之后,所有小球全部落入袋中。      钟情拿走仅剩的那颗白色母球,掏出胸膛口袋里的硬币,漫不经心地在手上抛玩着。      “一球清桌,真是走运。看来今天我要大赚一笔了。”      圆形的硬币抛至最高点时闪烁出金属的光辉,落在球桌的绒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它静静躺在那里,贝尔终于看清——      那不是硬币,而是筹码。      “贝尔。”      钟情微笑着回首,烛光打出他一半侧影的轮廓,另一半隐没在阴影之中。      “你不为我祈祷吗?” 第134章 十四 这个时代的纸牌游戏还叫“叶子戏”。      由丝绸装裱而成,木刻版印上图案,在驼铃或是船桨声中,和香料、瓷器、茶叶一起,从东方来到这片大陆。      这种来自神秘东方的叶子牌一踏上这片土地就被广泛接纳,人们研究出用本土便宜材料仿制的方法后,纸牌游戏便席卷了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赌场。      但真正远道而来的东方纸牌依然是只属于贵族的奢侈品。      雪白丝绸在灯光下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印在其上的陌生人物肖像线条流畅、色彩鲜明,图案的头顶和脚下绘着长短不一的线条,这就是纸牌游戏明面上被教皇国禁制打压的原因——      那是十天干与十二地支构成的卦象,是东方神秘而邪恶的卜术。      在这片大陆,占卜和预言就像巫师一样让人厌恶,是异端的邪术。      现在,这些邪恶的纸牌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摊开在黄金球桌上。      它们沐浴着这处温泉行宫钟最明亮的水晶灯光辉之下,绿色天鹅绒将丝绸的雪白和颜料的血红映照得几乎能刺伤人眼。      比那更刺眼的是坐在球桌上的那个人。      来自东方的卜戏,来自东方的美人。      一切浑然天成,仿佛那副丝绸制成的纸牌越过茫茫沙漠或是海洋就是为了出现在他手中。      球桌两端放着两张高脚凳,但钟情在赌到第二场的时候就离开座位,爬上球桌,置身在筹码与纸牌之中,踩在堆积如山的黄金与珠宝之上。      周围人头攒动,男人们紧紧围着他,黑压压一片,将金山上的钟情衬成一个弱小的黑点。      对面的人换了又换,他却不曾下过牌桌。      身旁的黑猫一开始还在聚精会神地盯着摇晃的骰子,渐渐犯困起来,依偎在钟情脚边,面朝壁炉沉沉睡去。炉火将它的皮毛照成赤红色。      它的主人已经输出一个恐怖的数字,但他自始至终不曾朝周围的珠宝看过一眼。      或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这一堆珠宝里到底那些是他赢下的赌资,他的对手也并不在意,因为——      “我要一朵玫瑰花,殿下。”      赌赢的那个人剪下玫瑰的尖刺,递给钟情。      “我希望您能将它放在胸口。沾有您皮肤温度的玫瑰,抵得上一万枚特雷斯金币。”      钟情接过鲜花,将它插在衣襟里。      他的领口早就被解开了,因为第一场赌局的赢家要走的便是他的领针。      然后是领巾、胸针、口袋里的蚕丝手绢、袖口处的翡翠袖扣、红宝石耳钉还有珍珠项链,甚至象征公爵身份的翡翠肩章和代表教皇宠爱的钻石尾戒。      赢家们亲手摘下他身上的珠宝,解开他礼服上的扣子,隔着一层布料抚摸他的身体,搜刮那些剩余的、不为人知的、可以用来交易的东西。      从他身上褪下来的那些东西,那些饰品、手绢、以及蕾丝手套,每一件都被围拢的人们传阅着。      这些年轻高傲的贵族们低下头颅,像狗一样狂热地嗅闻着宝石与织物上的香气,然后被某个等待多时的人不耐烦地抢走,再然后是下一个、下下个……      最后被它们真正的得主带着傲慢的微笑私藏入怀中。、      这一切钟情视而不见。      他又输了一局,赢家坐在他对面,双眼紧盯着他踩在黄金珠宝之上的长靴。      “我希望能亲吻您的脚。”      异端审判局未来的继承者轻声呢喃着,起身离开座位朝钟情走来。      “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乞求神明饶恕时那样。”      “行啊。”      钟情漫不经心道。      他相当配合,取出胸口温热的玫瑰花,将它随便朝人堆抛去。      然后在哄抢声中闲适地坐下,一条腿曲起踩在球桌的边缘上,另一条腿顺着边缘垂下。      那是一条笔直修长的腿,即使坐在高高的球桌上,脚尖依然能一下一下轻轻点着地。      刽子手阿尔切半跪下来,捧着那只脚,让它踩在自己膝盖上。      他轻轻吻着鹿皮制成的马靴靴头,解开靴身两侧交错缠在铆钉上用以固定皮料的维京手梭编绳——      相比起后来居上的绑带和勾式纽扣,这种古老的系带方式因为太过麻烦已经被民间摈弃,只有嫌得无聊还有仆人伺候的顶级贵族还在用这种系带彰显品味。      手编系带解开,靴筒垂下,露出雪白的从长袜,和那层蕾丝之下、在炉火照耀中若隐若现的纤细脚踝。      长袜依然是繁复的系带设计,阿尔切子爵隔着一层布料亲吻凸起的脚踝骨,一只手已经搭在那条袜带上。      人群之外,轮椅上的人双手紧攥,腿上的烙印一阵阵发烫、发痛。      他眼睁睁看着钟情百无聊赖地任由面前人的侵犯。      那个刽子手,袖筒中藏着的纯银十字锥不知穿透过多少异端的锁骨,此时却贴在钟情小腿上,动情地摩挲着。      在袜带即将扯落的一瞬间,轮椅扶手狠狠撞上阿尔切的脊背。      他吃痛,回头怒瞪着来人。      整个阿尔切家族成员都是在异端的鲜血之中浸泡长大的,一个见惯鲜血与死亡、甚至会亲自动刑送那些异端下地狱的人,在极端愤怒之下的一瞪足以让意志不坚定者胆战心惊。      但贝尔毫无畏惧,他凝视着面前的小刽子手:      “滚开!”      阿尔切几乎是发怒着就要扑上去,被钟情用另一只齐整穿着靴子的脚踹开。      他迅速恢复冷静,低头卑微却语带威胁道:      “殿下,这可不够。我渴望亲吻的是您脚背上的皮肤。”      “差不多得了,给我把鞋穿上。”      阿尔切不动:“但是只有这样才能粉碎您为我签下的借条。”      钟情似笑非笑看了贝尔一眼:“但是希拉德克伯爵似乎不太赞同。”      阿尔切恶狠狠道:“今晚您才是宴会的主人,您可以将他赶出去。”      “把他赶出去了,谁来为我的胜利祈祷呢?今晚我可离不开他。”      这句话没有半分方才的恶趣味,柔情似水柔情蜜意,就像情人间的絮语。      钟情凝视着贝尔,在看到那双通红的眼睛被这番话引诱得长睫微颤时,骤然冷酷恶劣地说出下一句话。      “把他绑起来,别让他在这里碍事!”      贝尔被这番陡转直下的情景刺激得双目几乎要泣血。      绑缚他的绳子是故意找来的粗糙麻绳,缠绕过他的身体时,贵族们被他眼中的仇恨惊得一时间谁也不敢动作。      气氛陷入古怪的沉默,只有钟情翘着腿坐在球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开门声打破沉默。      沉重的大门打开,教皇高大的身形走进,穿堂风吹进来,壁炉里火焰跳动,将他的倒影也衬得庞然而诡谲。      教皇的威严让这些荒唐的贵族们不敢直视,行礼后纷纷低下头去,回避他的视线。      钟情看着教皇一步步走进,也将他走过后才敢抬头的贵族们担忧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      唔,今天轮到审判者。      看似眼神空无一物,实际上刚走进时视线就一直牢牢黏在钟情那只没穿靴子的脚上。      界限模糊的面容看不清那眼神中的深意,钟情存心逗一下这个总是一脸严肃的审判官,长腿一伸,脚尖搭在面前人的腰封上,轻易地就将他勾过来。      “你来得正好。”      双腿环住教皇陛下的腰,双手也搂上他的胳膊,再顺势撸走他手上的曜石扳指,扔给仍跪在地上的阿尔切。      “这下能还清了吧?”      地上的人不甘地点头。      钟情毫不在意,近乎撒地抱住教皇的脖子,问道:      “你怎么来了?不是不喜欢看我玩牌吗?”      审判者稳稳地站在原地,语气波澜不惊。      “到该做晚间弥散的时间了。”      “是吗?”      钟情大度地挥手,双腿也从教皇身上下来,“那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一起去舞会。”      脚踝突兀地被人握住,审判者拾起倒在地上的长靴,半跪在地上替钟情穿鞋。      钟情踩在他的肩上,看着那双修长俊逸的双手替他绑好铆钉上的绳索。      这真的是很麻烦的穿法,即使那是一双十分灵巧的手,也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教皇起身,在情人额心落下一吻后,转身环视着周围沉默而嫉妒的贵族们:      “祈祷室已经准备完毕,移步吧。”      人群纷纷离开,只有仍跪在地上的阿尔切和贝尔落后一步。      那枚刻着暗纹的曜石扳指孤零零躺在地上,并没有人去捡拾它。      “我在异端审判局,曾将许多被魔鬼附身的人钉在十字架上烧死。”      阿尔切拔出袖筒中十字锥,阴郁地看着轮椅上的人,“这可是一门精细的学问。要用钩子、牙锯、三棱钉和十字锥将那个恶魔牢固地钉在十字架上,还要确保恶魔在火刑之前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      他像个屠夫一样,野蛮地用袖口将十字锥尖擦拭得锃亮。      “我精通这门学问。欢迎你来异端审判局参观,希拉德克伯爵。”      说罢,他将十字锥插回袖筒。      他捡起地上的扳指,双手捧到钟情面前:“您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殿下。即使教皇的皇冠也抵不上在您脚背上落下一吻,还请您成全。”      “下次吧。”钟情不耐烦道,“你该去做弥撒了。再晚些,就要惹圣座猜忌了。”      阿切尔勉强答应下来。      他回头不屑地看了贝尔一眼,这才提步离开。      殿中只剩下钟情于贝尔两人。      钟情跳下球桌,抱着猫缓缓走到贝尔面前。      麻绳还凌乱地缠在他身上,掉落的灰棕碎屑让他的白色法袍变得肮脏。      “哎,可怜的贝尔。”      眨眼间那个冷酷无情的钟情又变成初见时义愤填膺的模样。      “那个刽子手竟然敢这样侮辱威胁你,你难道一点都不生气吗?”      “你之前似乎说过,善堂骑士团带回一些病人?该不会是瘟疫吧?如果是的话,那可就糟糕了,异端审判局不会给那些人治疗的机会,而是会把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全都推入火炉。阿切尔家族的手上又要沾满无辜亡魂的鲜血了,即使这样你也能忍耐吗贝尔?”      黑猫的尾巴一下一下地扫过残废的膝盖,钟情站在轮椅跟前,背对着炉火站在阴影之中,那双黑色的眼睛被黑猫脊背上的碧玺反衬出毒蛇一样的幽绿。      “即使你对自己毫无自尊,可他也同样也在威胁我。难道……你就不能为了我,杀了他吗?”      *      马鞭抽在马背上,骏马发了狠似的往前飞奔。      照例任何人都要在教皇的宫殿门口接受搜身检查,但这匹骏马奔跑的速度实在太快,带着不可阻挡的威势,轻而易举就冲破十字禁卫军的防守。      膝盖和小腿上的皮肤越来越疼,这是不属于这具身体的疼痛,显然另一具被他真正贪恋的身体的主人正经受着前所未有的精神折磨。      洛萨尔无比兴奋,兴奋到那疼痛几乎能深入骨髓,他也甘之如饴。      封印在松动,甚至比在海底的那一次还要强烈。      属于另一个人的强烈欲望通过疼痛向他传递过来。      骏马精准无误地祈祷室停下,洛萨尔翻身下马,透过大门的缝隙看清里面并没有阿切尔和钟情的身影。      他冷笑了一声,在祈祷室门边的一处暗室中看见私逃出来的两人。      阿切尔跪在地上握着钟情的脚,听见声音便勃然大怒。      想做的事情频频被打断,他抽出腰间宝剑直刺来人,却在看见满头蓬松金发的洛萨尔时微一犹豫,瞬间脖颈一凉,头颅高高飞起,落在几米远外的煤堆上。      无头的身体片刻后栽倒在地。      洛萨尔踏着满地鲜血,握住坐在旧木桌上的人那只袜子脱到一半的脚。      “胆子真大啊。一墙之隔的地方,我父亲正在诵经。”甚至这里就能隐隐听见他念唱赞美诗时威严雄厚的声音,“而您居然敢就在这里与他最忠诚的下属偷情。”      他粗暴地拽下那一小块蕾丝布料,呢喃道:“母亲,您想要钱,何必让他那双肮脏的手触碰您呢?我同样有很多钱,只要您愿意也让我亲吻您的脚背,我的钱便都是您的。”      “行啊。”钟情不痛不痒道。      “……”洛萨尔沉默片刻,而后讽刺地一笑,“看来您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了啊。您不是与贝尔两情相悦,为了救他甚至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吗?”      “是吗?什么时候的事情?”      又是一阵沉默,洛萨尔冷哼,低下头去舔着手里的脚背。      原本只是想亲吻一下以作威慑,然而双唇贴上那滑腻的皮肤后,却情不自禁开始细细含吻那里凸起的每一根血管和经脉。      “您大概不知道吧,奉献的灵魂比金子还要璀璨,那时候的您,简直美到不像话……即使上帝见到那时候的您,也会心甘情愿在永恒之间开设赌场,只为博您一笑。”      凶猛的小狮子突然像个诗人一样开始使用修辞说起情话,比天生甜言蜜语的人还要来得诱惑,但是钟情不为所动。      他抽出脚,光裸的脚尖踩在洛萨尔大腿处插着的火枪枪柄上,磨人地蹂躏了两下。      “这就是一发能射出三十颗子弹的新式火枪?要给一整支骑士团配备它应该会花上不少钱吧?我很怀疑,你还有钱帮我还债吗?”      听见轮椅声传来的方向,他抬头,朝来人笑笑,“要不你们兄弟俩一起来?加上你哥哥的钱,或许就够了。”      “……”      握住脚踝的手微微发紧,洛萨尔忍耐着让自己不至于面目扭曲。      “您简直比地狱里的魅魔还要浪荡,母亲。”      “谢谢夸奖。”      钟情仍旧看着轮椅上的人,“你们的父亲也是这么说的。”      洛萨尔正要反击,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弥撒结束了。      所有人屏息待门外的贵族走过,但紧接着就是教皇的呼唤声。      “阿情?”      这是西方大陆的人们全然陌生的称呼,但一出口就能意识到这称呼蕴含的亲昵意味。      洛萨尔突然冷笑一下,暴起将钟情压在身下,握住他的手腕禁锢在他自己的背后,然后便是粗暴凌乱的亲吻落下。      钟情扭头避让着,在亲吻的间隙之中看见几步之遥的贝尔。      他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又像是只是在凝视虚空。      钟情突然觉得这场景何其相似,似乎在很久以前也曾这样,一个人与他亲密无间,而另一个远远地看着。      不,这并不久远。      在教皇的冬宫,审判者和监管者不也这样站位过吗?      “怎么办呢?”洛萨尔得意洋洋地呢喃,“要是让父亲大人发现我们在做什么,您说他是会杀了我,还是杀了您?”      他停下来,企图从钟情眼中看出一丁点惧怕与慌张,但钟情一双漆黑如点墨的眼睛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门外教皇毫无方向的脚步声一顿,似乎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径直朝这边走来。      洛萨尔一惊,正要起身寻找可以躲避或者逃遁的地方,却被钟情勾住脖子。      他狠狠地吻着洛萨尔,然而双眼却紧盯着轮椅上的人。      门外唤着他名字的教皇越走越近,已经能够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钟情仍旧抱着洛萨尔不撒手。      他的力气比起梵蒂冈雄狮当然是不值一提,但洛萨尔竟然挣扎不开,或者说他根本不像挣扎。      面前人的主动简直比地狱里恶魔的引诱还有可怕,让人心甘情愿就此沉沦。      洛萨尔本已放开的双手重新搂上那杆细腰,在门外教皇的一声声呼唤中,在心中那块血肉扑通扑通地跳动中,闭上眼,却拔出火枪。      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他唇上猛地传来被噬咬的疼痛。      胸膛处一股力道将他大力推开,面前的人跳下木桌,光着脚踉跌跌撞撞向门外的人。      束在脑后的黑发已经散开,衣衫凌乱,雪白的衬衫从腰封里扯出来,更要命的是他双眼含泪,嘴唇上染了血迹,在黑发的映衬下红得近乎妖艳。      他扑进教皇怀里。      “圣座!您的两个儿子想要强迫我!” 第135章 十五 洛萨尔:“……”      贝尔:“……”      教皇:“……”      教皇神色严肃,问道:“是吗?那阿情想要怎么惩罚他们呢?”      但眼中隐隐有笑意,似乎已经默契地看穿了面前情人矫揉造作的小心思。      钟情靠在他怀中,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歪头无辜地朝对面的兄弟俩一笑。      “开个玩笑嘛。您的两个儿子都太可爱了,我想逗逗他们。你们怎么都不笑啊?”      地上的血水渐渐流过来,他嫌弃地避开。      “不小心弄死了您的刽子手,您不会生气吧?”      “会有人来处理的。”教皇淡淡道。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朝地上的尸体看过一眼,“走吧,该去舞会了。”      一场命案就这样悄无声息结束,没有任何人在意阿切尔的死亡,连他的家人在得到一个男爵之位作为补偿后,竟然也欢天喜地地接受了这个结局。      即使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在今晚,也淹没在舞会大厅的旋律中。      钟情只和女孩子们跳舞。      即使是教皇向他邀舞,在他面前也得主动跳女步。      他几乎抢走了在场所有男性的风头,因为穿着大圆裙的女孩们宁愿跟在他身后排队,也不想搭上其他人伸过来的手。      到最后,甚至有女孩大着胆子抛下作为淑女的矜持,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邀请钟情跳舞。      钟情来者不拒。      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爱跳男步,而是为了塑造一个坚定的直男形象。      舞会结束的时候,他已经累到一步都走不动,是被教皇背回寝殿的。      躺倒在床上时,他终于有力气回忆这荒唐的一天。      “男主绝对不可能再喜欢我的。”      他喃喃道。      “嗜赌、撒谎、冷漠、残忍,而且毫无自尊,身为直男却为了名利和他父亲搞在一起,我就不信这么差的人设……还能有谁喜欢我……”      半梦半醒之中听见有人唤了声“阿情”,钟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挣扎着清醒过来。      “别这么叫我。你还没出戏吗审判者大人?”      “……钟情。”      “诶。”      “不要小瞧他们……”对你的爱。      最后半句在略微迟疑之后彻底咽回肚子里,看着那双除了困倦别无它物的眼睛,审判者默然不语。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早点休息。”      *      钟情这几日过得很潇洒。      大概是那个荒唐的情人节让贝尔看穿了他这具美丽躯壳里面的腐败的灵魂,兄弟俩竟然都没再试图找机会与他见面,即使在避无可避的场合碰面,也各自别过脸去,只当没看见。      在收到那封了断信的时候,钟情觉得胜利的曙光已经到来。      信上是贝尔娟秀的字迹,用语并不过激,只是体面地请求见最后一面。      钟情欣然前往。      能不把关系彻底搞僵是最好的,毕竟按照剧情,他还得向贝尔借钱呢。      去往信笺上约定的花园角落时,就看见贝尔已经等待在那里。      他坐在轮椅上,面前是一大片忍冬花,已经快要开败,花朵无力地耷拉下来。冬季凛冽的寒风中,花藤之前的人影显得更加萧瑟。      但他本应该像任何一个传奇男主那样,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在治好双腿后,带领他的军队四处征战统一这块大陆。      然而,一步错,步步错。      钟情走过去,在他背后几步停下,轻声道:“对不起。”      稍稍一顿后加上一句:“我来晚了。”      贝尔调转轮椅,几日不见,他憔悴了许多,像是一连数日不曾睡过一个好觉。      “如果这不是我们的最后一面,阿情,你还会愿意来见我吗?”      钟情:“……”      钟情:“别这么叫我。”      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他继续道:“当然不会。我们之间没有再见的必要不是吗?”      贝尔静静地凝视他:“你变了。”      钟情挑眉,对这样的评价喜闻乐见:“人都是会变的。”      “是我的错。”      “……呃,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我会变是因为我自己意志不坚定,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的。这座肮脏的城市,即使白水一样的人进来也会变得一片脏污。何何况……是他引诱了你。”      “谁?你说教皇?”钟情震惊,想不到都这个时候了,男主居然还在为他找借口。      “贝尔,我很高兴我在心中居然是这样一个完美的圣人。但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在遇见你之前我就已经是一个赌徒。”钟情加重咬词强调道,“一个倾家荡产的赌徒。”      然而面前的人只是仰着头看着他,轻声问:“可以和你私奔吗,阿情?”      钟情:“……”      他转身就想走,但在提步之前,后颈先传来一痛,瞬间便失去意识。      钟情是被粗糙的猫舌头舔醒的。      身下摇摇晃晃,一旁有两个模糊的声音。      “你不应该用这么粗暴的方式,会弄疼他。”      “是你的心在疼吧?我巴不得你多疼些。”      “他与你无仇无怨。”      “别再管他了,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要是你输了,你的身体可就归我了。”      “……”      这些声音隐隐约约进入钟情的耳朵,但还未清醒的头脑无法理解这些词句的意思,直到他睁开眼睛。      车厢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捧着圣经,一个抱着宝剑。      见他苏醒,都很关切地看过来,虽然后者面上仍旧是不以为意的模样。      钟情抱着猫,慢慢坐起来。      他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冷笑一声:“我还真没想到,你们兄弟俩感情居然这么好。”      洛萨尔嗤笑一声:“省点力气吧宝贝,再怎么挑拨离间,我也不会放了你的。”      钟情气得扭头。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看到窗外风景才确定恐怕不是一段短时间。      因为窗外的风景他十分熟悉——      是渔村。      马车一路驶上悬崖,停在钟情第一次看到这对兄弟的地方。      贝尔背对着悬崖,轮椅抵在崖边,风灌满他的长袍,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他刮下去。      即使没有风,钟情就站在他面前,只需要一根手指的力量,也能将他推下去。      洛萨尔坐在远处的巨石上,翘着腿擦拭宝剑,看似对崖边的事情毫不在意。但钟情十分清楚,只要他露出想逃跑的迹象,那柄宝剑就会立刻横在他颈间。      “贝尔,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如信上所说,了断一切。”      “……什么意思?”      “阿情,你是海里救下我。没有你,我此时已经葬身鱼腹,不会将你带入梵蒂冈,也不会害你被父亲引诱,堕入黑暗。”      钟情:“……”      这该死的恋爱脑可真是棘手啊。      “一切在海里开始,也当在海里结束。”      贝尔双手握住轮椅两侧的车轮。      他轻声道:      “当时阿情就是这样看着我被推下的吧?现在你也可以就这样看着我掉下去,就当做……你从来没有救过我一样。”      “我不必再为你的堕落感到痛苦,阿情,你也就此自由了。自杀之人无法进入天堂,就像嗜赌之人必然下地狱。”      他很轻很轻地微笑,那笑中竟然有几分柔和地期待。      “这也很好,或许很久以后,我们会在地狱重逢。”      钟情双手紧攥。      理智告诉他男主绝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生命,所以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贝尔逐渐向后退去,车轮滑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半个车轮已经悬空,不时有石子跌落崖壁,贝尔的淡金色长发被海风吹得狂舞,他闭上眼睛。      他还在后退。      轮椅微微摇晃,他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有一种几不可察的、认命般的哀伤。      在车轮即将完全陷入峭壁时,钟情猛地上前将轮椅拽了回来。      贝尔慢慢睁开眼睛,视线扫过远处大惊失色猛然站起身的洛萨尔,重新落在钟情身上。      “阿情?”      钟情没有回答他。      他在崖边驻足良久,突然纵身一跃。      崖边的两人瞬间变了神色,飞快奔下山崖朝海滩赶去。      他们赶到的时候,钟情已经浮出水面。      再高档的礼服被海水浸泡之后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咸腥的海水冲淡了来自宫廷的熏香,也像是冲垮了他脸上的面具。那张被梵蒂冈贵族同化后的面具卸下后,终于露出他原本的模样。      一个有着金色灵魂的、渔夫的模样。      钟情游到岸边,像他们第一次在海边畅谈时那样握住贝尔的鞋子。      “教皇什么时候会找到我们?”      “……”      贝尔无措地张口,半晌才慌忙答道,“或许就在下一秒。”      钟情干脆利落地道:“那就走吧。”      他翻身上岸,径直朝马车走去,还不忘回头招呼后面的兄弟俩:“跟上啊。”      那神情是一个经验老到的渔夫面对风暴时才会有的,冷静、自信,并且选择接受一切后果。      贝尔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对身旁的人道:“你输了。”      “……哼。”洛萨尔冷笑,“你也不过是运气而已,谁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他不想我死。依照赌约,你必须护送我们前往偏远教区。”      “……”      良久,洛萨尔终于开口,“嗜赌之人必下地狱。亲爱的哥哥,我现在觉得你才是最大的赌徒。”      *      五天后马车在一处郡县边缘停下。      这里离最近的城市也有一段相当长的距离,但并不算十分落后,因为这里有一座小小的煤矿,足够人们换取温饱。      钟情目瞪口呆地看着洛萨尔一到租住的小房子就开始换装。      属于骑士的银铠甲早就被粗布麻衣取代,现在更是披上一件黑色长袍,带上兜帽,那头金色的头发和那张英俊的脸都被暴殄天物地掩藏起来。      “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出来的时候匆忙,现在我们没钱了。”      一身黑的洛萨尔拿起路边树枝削成的手杖,一面绕着房间转圈,一面撒下一些黑白粉末的混合物。      “父亲在全大陆通缉我们,那些抛头露脸的赚钱方法行不通,只有试试驱魔。”      他抖了下身上的斗篷,“驱魔人不喜欢让别人看见他的模样,当然,也没有人会想看他的模样。人们需要他,但又害怕他。”      “哦,懂了。”封建迷信,装神弄鬼,招摇撞骗嘛,这个他熟,“但是你在家里撒这些东西干什么?”      “因为这里就有鬼怪作祟,所以这栋房子的房租这样低。”      钟情见他说得煞有介事,蹲下来一看:“盐……和铁屑?这样就能驱魔?没必要对着我还撒谎吧?”      “盐能困住邪祟,而铁能灼伤它们。这些铁器都是贝尔用圣水画上符咒之后才研磨成粉的,这可是个精细活,你看,他到现在还在休息。不过就算他清醒着也不能在这时候过来,他太虚弱了,邪祟很容易缠上他。”      “而你是无神论者,即使最凶悍的邪祟也不会愿意找你的茬,因为想要让你惧怕,首先必须让你相信。”      看见钟情脸上仍旧一脸怀疑,洛萨尔笑笑,“说实话,我有时候还真羡慕你们无神论者的单纯。”      钟情耸耸肩。      “不过只要亲眼见到……你就会相信了。”      洛萨尔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钟情感受到小腿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他以为是黑猫在撒娇,正要低头去哄,但是脚下空无一物。      紧接着,小腿被蹭了第二下。      钟情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救命啊统子哥有鬼啊啊啊!】      【……】系统一脸无语,【菜精,你好歹是个破碎虚空得道成仙的飞升者,还会怕鬼?】      【你不知道,我根本没见过鬼。】      钟情浑身颤抖,神情沧桑,【我那个位面灵力匮乏,别说鬼修了,就是妖修都少见。】      【你敢信,我们学校无情道系百年前还是一个热门大系,百年后落魄得一届只能招一个学生,因为天地灵气供不起了。偏偏我那一届出了两个,还都是妖修,所以我才和那根破竹子不死不休。】      【那也难怪了。】系统同情地劝道,【没事,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嘛。】      钟情崩溃:【可我做过啊!】      他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良久,洛萨尔终于上前,在虚空里抓了两把,将什么东西装进口袋里。      装进去的看上去只是一团空气,但那袋子立刻变得鼓鼓囊囊,似有活物在不断挣扎。      钟情连大气也不敢出:“驱、驱完了吗?”      洛萨尔静静地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这是他这五天以来第一次笑,也是第一次觉得,似乎输掉与贝尔的赌局……      也没那么糟糕。      “这个封印不止可以困住邪祟,还可以困住你。”      他观察着钟情的表情,“因为贝尔说,你需要戒赌。”      钟情用比之前白日撞鬼更惊悚的神情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听他的话了?还有,我都没钱,我怎么赌?”      “梵蒂冈您的赌术技惊四座,母亲。即使您身无分文,也依然……”      洛萨尔意有所指地上下打量着他的身体,低低道:      “……浑身是宝。”      “没那么夸张。”钟情挥挥手,“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离开梵蒂冈?”      洛萨尔挑眉:“不是因为你爱贝尔,所以不忍心见他去死吗?”      “咦,好恶心。”钟情很难看地皱了下鼻子,“我可不是同性恋,同性恋都是魔鬼。”      “你们就是不绑架我,我也会想办法逃走的。你无法想象我欠了多少钱,估计把你爸冬宫卖了都还不上。我是不得不跑啊,再不跑就真得给你爸卖屁股了。”      洛萨尔错愕,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半晌,才道:“你和我父亲……”      “行骗是一个赌徒的基本素养。你爸在我面前还不够看的,两句话就上钩了。”      “……”洛萨尔摇头失笑,现在他一点不觉得沮丧了,“也就是说,你一点都不爱贝尔。”      看到面前人眼中点燃的兴奋之意,钟情无所谓地笑笑,低头掩下自己眼中同样的兴奋神色。      行骗是一个赌徒的基本素养,很显然,洛萨尔上钩了。      让一个人绝望最好的办法并不是一下子将他打倒,而是先给他希望——      再毁灭这份希望。 第136章 十六 “我走了!”      全副武装的驱魔人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不待任何人回答便“嘭”一声关上门,这栋老房子再次陷入寂静。      片刻后响起一阵窸窣声,是某人在挣扎着起床。      渐渐地这声音也安静下来,伴随着猫咪甜腻的叫声远去。      贝尔放下画笔,朝窗外看去。      盐和铁屑绕着这所房子画了一个很大的圈,将院落里的池塘也囊括进去。      坐在塘边钓鱼的人似乎是感觉到旁人的视线,下意识回头,看见窗边的贝尔,很柔和地笑了一下。      贝尔神色毫无变化,心中却一悸。      就像任何一个赌徒那样,在戒赌开始后,钟情变得沉默、萎靡、喜怒无常。      上一刻还在兴高采烈地谈论别的事,下一刻便开始撒着娇要钱,当然,每一次柔情蜜意地撒娇都会变成恼羞成怒地咒骂。      这副面目全非的模样,初时看见还会心痛,渐渐地,贝尔习以为常。      直到洛萨尔突发奇想买来鱼放进池塘,钟情突然便不再抱怨,整日坐在水边钓鱼,钓了放,放了再掉,偶尔捉住一条丢给黑猫解馋。      贝尔从来没见过这样喜欢水的人。      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这一方小小死水的神采竟然与曾经眺望海洋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就好像他不仅见过海水是怎么形成风浪,还见过它是如何蒸发成云,云变成雨,雨落入池中,鱼尾摆过时拨弄出一圈圈涟漪。      赌徒口中改过自新的承诺大多都是谎言,但看着坐在水边的钟情,贝尔居然有一刹那觉得,或许已经堕入地狱的人,也能有一个机会重回天堂。      他久久凝视着手里未完成的油画,画笔蹭上去时才陡然发觉自己做了什么改动。      再次看向窗外时,塘边的人已经消失不见,而门外传来脚步声。      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贝尔没有回头,捏着笔听见来人在他身后驻足。      “这画的是什么?为什么他在哭?”      很平静的问话,既没有毫无尊严的故作甜腻,也不是勃然大怒的争吵。      他们有多久没有这样正常地说过话了呢?      “是路西法。”贝尔低低道,“被逐出天堂的路西法。”      一道金色的大门将画面分割成两半,门里挤着成群的天使,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      门外只孤零零画了一个人,一只翅膀是属于天使的雪白羽翅,另一只却是恶魔的蝠翅,骨头和青筋在一层黑色的皮下狰狞凸起,生着卷曲的利爪,丑陋不堪。      他手捧心脏,悲痛地望着即将合拢的天堂大门,一滴泪水夺眶而出,是最新画上的一笔,闪着颜料未干的晶莹色泽。      “那个变成撒旦的路西法?为什么他会被逐出天堂?”      “因为他犯了傲慢之罪,放任两百个天使下凡,任由他们被人间诱惑。”      “天使也会被凡人诱惑?看来永恒之间里的生活也没有你们教义里说的那样好嘛。”钟情笑笑,“不过也正常,做什么都不如做人好。所以我倒是觉得,路西法算是个英雄。说不定那两百个天使是私自叛逃,路西法为了保护他们,才把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即使落入地狱,也仍算是英雄吗?”      “不懂你们为什么对天堂地狱这么执着。我只能看到人间,所以我只会以人间的准则看待这一切。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贝尔没有回答。      他凝视着那一滴眼泪,良久,才终于开口:      “后来,他的眼泪坠入人间,变成雨水,变成池塘,变成海洋。最后,一切都在海洋之中重生,包括你……也包括我。”      他看着钟情微笑,倒掉一旁造型奇特的铁器里的圣水。      “阿情,出去逛逛吧。”      *      重获自由的第一天,钟情就在赌场里待了一下午。      洛萨尔陪在他身边,给他出钱,帮他换砝码,还替他赶走一些麻烦的人,好让他能专心致志地梭|哈。      其实这才是洛萨尔第一次见到钟情的赌术,上一次不过是借由留在贝尔身上的烙印,才体会到那种刻苦铭心的痴迷于痛恨。      这时候的钟情,与在海水中的他一样,都是叫人痴迷的。只不过海洋里的他圣洁得让人不忍心亵渎,而现在的他,却靡丽到让人只想侵犯。      钟情的牌技很高超,玩牌的时候十指在花花绿绿的纸牌中纷飞,实在赏心悦目。      但他的牌运却奇差无比——也或许是那张喜怒形于色、藏不住任何事的漂亮脸蛋出卖了他,换来的筹码似乎只是短暂地在他手中停留片刻,没多时就全被输光了。      那些都是洛萨尔这些天到处驱魔挣来的血汗钱,这样被糟蹋,即使是魔王也会憋出一肚子火。      但为这点小事发火未免太有损魔王的面子,洛萨尔忍着怒火,强行拉过那只手把玩。      指尖触及那滑嫩的皮肤时,洛萨尔一怔,满腔怒火随即消失。      面对金主,钟情很大方地随他去,待到所有钱都输光才意犹未尽地想要抽手起身。      但他抽了一下,没抽动。      他疑惑地看向洛萨尔,却见对方默默从怀中掏出另一个钱袋。      钟情:“……不是说刚刚给我的已经是所有的钱了吗?你居然藏私房钱,你好猥琐。”      居然这么没原则,还好洛萨尔不是男主。      第四天,贝尔终于找到赌场来。      听见轮椅的声音,钟情长出口气,一旁把玩他的手的洛萨尔眼底则划过一丝遗憾。      钟情做好准备面对贝尔的眼神,但是转身看见那双幽蓝眼眸中的空寂时,还是免不了一怔。      短暂的怔愣过后,他就像任何一个戒赌再犯的赌徒那样,心瘾变本加厉,让他在赌桌上几乎六亲不认。      他无动于衷地回过头,视线重新落回纸牌的那一刹那,冷漠的神色瞬间变得狂热无比。      贝尔慢慢推着车轮走进。      他几乎分不清眼前赌桌上的这个钟情,和记忆里海边的钟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他静静看着钟情沉浸在牌桌上兴奋的模样,开口时声音喑哑。      “洛萨尔,你毁约了。”      “我怎么毁约了?”      “你引诱了他。”      “这话真是该死的耳熟啊。怎么?为了否认你的无能,所以就将一切过错推到别人身上?”      洛萨尔低头在钟情手背上落下一吻,然后抬头粲然一笑。      “你怎么不说是他引诱了我呢?这应该不奇怪吧?梵蒂冈那样多的教徒都在他的引诱下堕落,我本就在堕落的深渊之中,他只要随便两句话……”      他略带深意地挑唇,既像是对着贝尔,又像是在对着钟情,说道,“……我就上钩了。”      贝尔的视线终于从钟情身上移开,他凝视着洛萨尔:      “封印在此,违背誓约,你将永远无法在这具身体里复活。”      洛萨尔短暂地与他随时一眼,忽然起身,将钟情一把扛起来,不顾他的挣扎就带着人离开。      回到家,他替钟情揉了下被禁锢得发红的手腕,一脸看好戏地笑道:“别怪我,是他威胁我把你带回来的。”      钟情视线终于落在贝尔身上。      豪赌像是迷惑了他的心智,他直到现在才认出这个人,才想起之前被关禁闭强行戒赌时的孤寂无聊,才开始感到害怕。      他推开洛萨尔,磨磨蹭蹭地朝贝尔走去。      “贝、贝尔?你没生气吧?我不想去赌的,真的,我一点都不想。都怪洛萨尔,是他勾引的我,都是他的错!”      身后洛萨尔闲闲地说着风凉话:“没用的哦,他已经帮你找好这个借口了。不过看起来好像他还是不打算放过你哦。”      钟情慌了,顾不上害怕,在贝尔面前蹲下,拉着他的袍角,上目线看人的时候总是显得楚楚可怜。      “贝尔,求求你了,别再关我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出去赌了!”他举起手,“我发誓!我以后一定跟在你身边,我们好好过日子。”      贝尔伸出手抚摸他的脸。      多么可怜的哀求,就好像在对情人乞求无望的爱。但贝尔知道,这份甜蜜的哀求很快就会变成仇恨的咒骂,就像这段时间以来的每一次。      连他自己都感到好笑——      一次又一次地证明面前的人已经无药可救,而他还是选择了相信,相信他们能守在这一方小小天地之中,安贫乐道地好好过日子。      他不想再像个傻子一样被面前的人耍弄,但开口前却瞬间顿住。      他的指尖沾上了从那双剔透的黑瞳里滑落的一滴眼泪。      钟情哭了。      “难道就因为我有前科,我的话就完全不值得信任了么?就算你不相信我,可是你怎么能相信洛萨尔?是他陷害了我啊!”      眼泪一颗一颗浑圆地滚落下来,沾湿了睫毛,却没在脸颊上留下痕迹。      贝尔从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眼泪,像被静谧月色照耀成银色的珍珠,让人疑心传说中眼泪会化作珍珠的美人鱼真的存在。      “把洛萨尔赶走吧。”钟情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委屈极了,“没人赚钱也没什么,我可以一天只吃一顿。这样你就会知道我戒赌的决心了!”      “……”      半晌,贝尔收回手,指尖藏在袖中轻轻颤抖。      他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臣服。      “最后一次,钟情。这是最后一次。”      *      夜半时分。      被赶出家门的洛萨尔轻巧地翻过院墙,刚进门就看见抱着被子坐在床头的人,床幔在他身后轻轻拂动。      他眉梢一扬:“在等我?”      “嗯。”      洛萨尔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三。”      “什么?”      “二、一。”      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门外传来惊天动地的响声。      洛萨尔奔到窗前,看见教皇麾下的十字军在楼下排成两列。      钟情微笑:“他赶走了你,所以即使你现在对他见死不救,也不算违誓,对吧?”      洛萨尔回神,眨了下眼睛。      钟情轻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一定要帮助他在这里隐姓埋名,但我还是将你考虑进了我的计划之中。怎么样,感动吗?”      胸膛中的肉块猛地一撞。      洛萨尔吸了口气,状若无意地说:“贝尔这个人可是很狡猾的,他挑中这栋房子就是因为他的房间有一条密道。恐怕听到不对劲的时候,他早就已经溜出去了。”      “是吗?”      钟情抬手,示意他朝角落看去。      那里摆着一架轮椅。      洛萨尔神色一变:“你……偷了他的轮椅?”      “不只是轮椅,我还偷了一个人。”      钟情拉开床幔,看着里面的人。      “亲爱的贝尔,现在你会怎么做呢?是会狼狈不堪地爬回你的房间,再爬进那条密道,还是等待你的上帝突然显灵,让你一瞬间长出翅膀呢?” 第137章 十七 盐和铁屑可以困住邪祟,糖和鲜血就能收买它们。      最顶级的驱魔人不仅让魔鬼闻风丧胆,还让它们臣服。      洛萨尔当然不是这样的驱魔人,但当他带上贝尔用自己的血制成的药剂时,便代替贝尔成为了这样的存在。      钟情也想要一瓶这样的血药,但洛萨尔受誓约限制不能做出任何背叛贝尔的事情,而直接向贝尔索要或是偷窃都会打草惊蛇。      还以为计划无望,没想到黑猫对着关在口袋里那坨无形的邪祟喵喵叫了两声,那邪祟竟然就被说动,同意与钟情合作。      钟情一边抱着小猫猛亲,一边写下那封告密信。      他松开口袋,心惊胆战感受着小腿被蹭了一下,然后放在桌上的信件便凭空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下。      计划完美无误。      贝尔被押上囚车的同一天,钟情重回梵蒂冈。      再一次站在那座从上至下雕刻着无数神像的、雪白的大理石教堂前,钟情竟然有些恍惚。      这个位面的男主无疑是所有位面中最善良、最柔弱的一位,但也无疑是被他伤得最深的一位。      不等他弄明白心中那一丝奇异的情绪,系统看见他回来,立刻双眼放光,兴冲冲迎上来。      “菜精!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天我们打扑克打得无聊死了!”      它说着就已经将钟情拉到房间里,手脚麻利地掏出麻将码牌,行动力甚至胜过任务结束结算积分的时候。      钟情实在佩服,深深觉得自己扮演的赌徒角色还是太单薄了。      面对这样期盼的眼神,他没好意思拒绝,坐下来看牌,一边遗憾地摇头:“打完这圈我就得走了。”      系统一愣,手里的牌都差点拿不稳:“为啥?”      “你忘了我之前跟着贝尔一起离开梵蒂冈的理由了?我欠这座城市每一个贵族的钱,并且不想靠给教皇阁下卖屁股还债。”      钟情犹豫着打出一个二条,一边思考一边继续道,“所以我用贝尔的下落换了一大笔钱财,不仅足够我还清所有债务,剩下的还够我挥霍上好一阵子。”      他朝坐在下首的审判者笑笑:“我说的没错吧,亲爱的教皇陛下?”      审判者不语,一旁的监管者拿着麻将敲了下桌子,似笑非笑道:“讨好错人了亲爱的,今天我才是教皇。”      钟情:“……你们还真是尽忠职守啊。”      他抬眼朝监管者露出同样明媚的一笑,“那您批准我的方案吗,教皇陛下?”      “……”      监管者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准了。”      *      金钱在赌徒心中早已失去作为金钱的意义,不过是一堆游戏一样的数字而已。      这样的钱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因为不是辛苦劳作挣来的,所以挥霍起来也毫无实感。      离开梵蒂冈后,钟情回到渔村,用那笔够他富足地过完下半辈子的钱将这里休憩一新。      为了不影响他好不容易塑造出来的人设,他并没有大刀阔斧地整改,只是一定程度上提升邻居的生活水平而已。      所以村落整改完毕后,这笔钱还剩下很大一部分,够他继续在赌场里演戏。      这是一出他自己的独角戏。      那三个马赛克因为已经在位面中匹配了角色,所以无法出现在系统空间。他们甚至不能随意离开梵蒂冈。      钟情只能一个人在赌场消磨时间,顺便等待贝尔蜕变。      剧本里贝尔·普莱斯顿的传奇故事是以向死而生作为开端,但是谋杀他身体的洛萨尔并没有将他推向这条道路,那么便只能尝试谋杀他的心。      一个月后梵蒂冈终于传来的好消息——      本该在监牢之中的贝尔神秘失踪了。      钟情精神有片刻振奋起来,随即又低迷下去,一边胡思乱想着逃出监牢的贝尔会如何带着千军万马征服梵蒂冈,一边百无聊赖地继续等待。      真的是百无聊赖,赌博这玩意儿对他来说无聊透顶,还不如系统空间里两积分一把的麻将有意思。      某天钟情照例抱着猫出门去赌场,推开门却看到一封信躺在门外的台阶上。      什么东西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他的腿。      心中滑过一个猜测,钟情抖着手拆开信封,看清里面的内容时便眼前一黑。      千算万算,没算到善良柔弱的男主在经受这番惨无人道的背叛之后,竟然还是如此执迷不悟!      他既没有去收服属于他的千军万马,也没有去征服属于他的城市,而是千里迢迢千辛万苦躲避层层追堵来到这里,只为了再见告密者一面!      钟情终于意识到这世间最可怕的力量居然是恋爱脑。      信件上字迹潦草,似乎是在逃亡途中匆忙写就,即使这样,下笔的人还在苦苦哀求着问他究竟有什么苦衷……      不知不觉就走到岔路口,一边通往信件上约定的地点,一边通往赌馆。      钟情在这里驻足,理智告诉他应该毫不犹豫地朝赌场走去,但双脚却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一步也不愿意挪动。      站在这里就已经能看到海边悬崖上的两个人影,一个坐在轮椅上,另一个扛着剑立在他身后,狂风将他们的发丝和衣袍吹得凌乱无比。      一对普莱斯顿家族无比贵重的兄弟,却这样落魄可怜地出现在这块贫穷的海域,等待着旁人来决定他们的命运。      钟情远远地凝望着他们,海浪拍打在崖壁上发出破裂的声响,像是他们之中某个人震耳欲聋的心绪。      【菜精。】      在梵蒂冈斗地主的系统突然发声。      钟情瞬间回神,紧锁的眉头瞬间回神。      【嗯?怎么了?】      【没事儿。监管者让我叫你一声,也没说原因。】      钟情沉默地看着手里的信纸,良久后才轻笑出声。      不愧是监管者,果然明察秋毫。      他松开手,任由手里的信纸随风飘落,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崖壁上的两人无声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赌场大门,终于,洛萨尔开口:      “我就说他不会来见你。他的灵魂已经属于地狱,只有用魔鬼的手段才能得到他的爱。”      “怎么样亲爱的哥哥?你考虑好了吗?到底是选择就这样看着他离开,还是选择将身体让出一半给我,用恶魔的力量,与我共享他的爱呢?”      *      那一封信似乎没有引起什么动静,风平浪静又百无聊赖地过了几个月,除了赌场例行打卡,唯一的娱乐活动只有钓鱼喂猫。      第三个月的时候,梵蒂冈开始隐隐传来些闲言碎语。      最开始只是邪祟捣乱,看不见的低等异形怪物和能附身、能用法术伤人的高阶恶魔频繁在梵蒂冈现身。为了得到安宁,教廷不得不向民间广泛征召驱魔人队伍。      然后是瘟疫的蔓延。      这场瘟疫将善堂骑士团的地位拔到有史以来最高的地步,声名的顶峰甚至能隐隐超过神圣骑士团。      邪祟和瘟疫大范围地在贵族之中蔓延,教廷那些尸位素餐的神职人员接连死去,那些被高官厚禄供养的世袭者们在这一代陡然断掉传承。为了弥补这些空缺的职位,教廷不得不提拔寒门。      终于,第五个月,在梵蒂冈贵族的哀嚎声中,瘟疫结束,邪祟离开。      就在平民们唱着赞美诗歌颂神明的时候,善堂骑士团突然叛乱,其他两个骑士团紧随其后。      骑士们身披铠甲、手执火枪,用人数和武器攻破守卫在教廷外围的十字禁卫军。      子弹伤害不了围在教廷里面那些法力深厚的红衣主教们,面对这些老者的讽笑,银盔覆面的骑士们只是向两侧退开,让出后面脚步悄无声息的黑袍驱魔人们。      在听到善堂骑士团叛乱的第一天,钟情就知道他终于赌赢了。      贝尔一定恨极了他。      他的确谋杀了这个人的心脏,将他送上那条通往黄金王座的道路。      当天钟情就在赌场输出一个更加可怕的天文数字。      推到全部筹码押上一个注定会输的赌注,周围旁观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转头不敢再看,钟情却无动于衷,甚至十分冷静地猜测着贝尔会怎么杀他。      按照剧情,他这个赌狗会在贝尔坐上王座之后最后一次向他借钱,被拒绝后恼羞成怒,刺杀贝尔不成反被贝尔丢进海里喂鱼。      他微笑着想,鉴于他这样好的水性,丢进海里等同于放他回快乐老家。所以贝尔或许会绑住他的手脚?还是装进棺材里?或者在岸上就切成片到了海边再一片片撒进去?      赌场大门被踢开的那一瞬间,寒风呼啸而入,所有人受惊般朝门外看去,只有钟情慢条斯理伏在球桌上打出最后一杆,转身笑着看向来人。      “还好你来了。不然他们就要剁掉我的手指了。”      门外的洛萨尔大步流星走进来:“你嘴巴里就不能有一句真话吗?”      他执起钟情的手落下一吻,“这么漂亮的手指,谁会舍得剁掉?”      “贝尔呢?”      “一来就问他,难道母亲心中只有他吗?真不公平。”      洛萨尔无所谓地轻笑,拿起桌上仅剩的白球在手中把玩。他神色暧昧地打量着钟情,仿佛手里的白球就是面前人的身体。      “走吧,他已经在梵蒂冈等你了。”      *      教廷大门再次敞开,里面就是属于教皇的宝座。      钟情还以为第一眼看见的会是即将受封的贝尔,然而,那黄金王座上坐着的依然是他的上一任主人——      唔,今天轮到审判者。      教皇那张英俊成熟的面容带上几分失势的落魄,眼下还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      钟情肃然起敬。      不愧是领导,看人家这细节程度。穿书局的大佬们一个个都不知道是几千年的人精,想要伪装出被位面男主打败的模样应该不太容易。      他正想着是什么驱动着这位领导如此热爱工作,就看见一人从鎏金的雕花柱子前绕出来,手里捧着宝剑,朝钟情一路走来。      是监管者。      看似谦恭地低着头,实则嘴角抿起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      只那一眼,钟情立刻就能断定,贝尔之所以能比剧情里还要顺利地攻占教廷,这个人恐怕也在其中推波助澜。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辘辘的轮椅声。      钟情回头,依旧是浑身雪白长袍的贝尔正静静凝视着他。      他在距钟情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接过宝剑,然后拔剑出鞘。      剑身明晃晃照着他自己的脸,剑锋却在烛火的摇动下,晃了面前人的眼睛。      贝尔盯着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很像一只状况外的猫,因为过于天真还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阿情。”      他还是那样柔和地唤着。      “嗜赌之人必下地狱。你已经身处地狱之中了,知道该如何赎罪吗?”      钟情别过脸。      “我没罪。你要是把我抓来就是为了向我传教,还不如给我一袋子金币让我还清赌债,说不定我心情一好,还能对着你念上几句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呢。”      “……呵。阿情不相信罪孽,却很相信赌债。”      贝尔轻笑一声,“我可以借钱给你,不过……”      他双上递上宝剑,抬眸看着钟情,用温和的姿态说出带着剧毒的引诱。      “去吧,阿情,去杀了他。只要你杀了他,我会帮你还清赌债,还会代表神……饶恕你。” 第138章 十八 钟情:“……”      看来男主对剧本很有自己的理解啊,这是要让他两个平生最恨的仇人自相残杀?      钟情朝王座上的人看了一眼。      审判者如雕像一样闭眼坐在高高的台阶之上,像是没有听见他的儿子正在怂恿他曾经的情人弑君。      钟情移开视线,落到台阶下的监管者身上时,对方朝他露出幸灾乐祸地隐秘一笑。      钟情心中叹气,突然间意识到在场三个人,或许他一个也不曾真的认清过他们。      “如果嗜赌就是罪过,但同性恋者又是什么呢?我有罪,难道你就没有了吗?”      一句话就击中盘踞在他们之间最深刻的矛盾上,钟情明知自己实是在作死,但也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我不信神,所以不需要你的宽恕。但你信神,那你倒是可以来请求我饶恕你。但是我平生最厌恶同性恋者,所以连我这个罪大恶极的无神论者,都绝不会宽恕你。该下地狱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贝尔。”      贝尔垂眼将宝剑插回剑鞘,钢铁剑身摩擦过皮革剑鞘,发出奇异的嘶嘶声音,像藏着什么冷血的野兽。      “我见过很多赌徒,因为还不上赌债,追债的人便砍下他们身体的某一部分作为交换。所以赌场的打手每一个手上都沾满献血。阿情害怕他们,是因为害怕他们也会像对待别人那样将你砍手砍脚吗?”      贝尔抬头微笑,“那阿情为什么不怕我?”      “……”      “是觉得我不会这样对待你吗?”      “……”      “可是阿情,我真的这么想过。在你背叛我的时候……”      贝尔的声音低到近似叹息,“我在想如果能再次见到你,应该拿走你身体的哪一部分来作为惩罚……我想了很久,一开始什么都想要,后来发觉这样太过自私,便只要阿情的一双腿就好了。”      “……”      虽说早已做好死无葬身之地的准备,但男主就这样光明正大当着外人的面说出来,钟情还是觉得有些难堪——尤其是贝尔的语气如此缠绵悱恻,不像是威胁,倒像是枕边的絮语。      这种违法犯罪的对话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良久才憋出一句符合人设强盗逻辑的话:      “是你非要带我来梵蒂冈的。如果不是你,我一个渔夫,怎么会见识到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奢侈的财宝和令人上瘾的赌法。如果没有你,我不会越赌越大,是你让我回不了头。我向教皇告密,也不过是像你当初强行把我带来梵蒂冈那样,借禁卫军的力量将你强行送回梵蒂冈罢了。”      “不。”      贝尔轻轻摇头,“不是这个。阿情,我不怪你泄密,因为你说得对,是我在还没有能力保护你的时候,就将你过早带来梵蒂冈。这一切全是我的错。”      钟情:“……”不是吧,他就随口一说而已啊!      “我唯一无法原谅的是,你居然连一面都不肯见我。”      贝尔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紧握住轮椅的双手因过于用力而青筋暴起。      “我在信上那样求你,阿情,只要你来,哪怕只是看我一眼,我也可以将我们的之前一笔勾销。可是你还是选了另一条路,那条通往赌场的路。”      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充血,贝尔闭上眼睛,平复着呼吸,片刻后,又恢复成死水一般的平静。      “你爱纸牌胜过爱一个活生生的人,即使撒旦也不会比你更绝情。”      “……”      钟情真不知道该是无奈男主这般深情错付,还是该庆幸自己还好选了赌场的路,不然一切前功尽弃。      他嘴硬道:“能叫未来的教皇陛下这样卑微,还这真是我的荣幸。”      贝尔突兀地冷笑:“阿情,你确定不动手吗?即使父亲还活着,我依然可以提前继承他的遗产,权杖……以及你。”      钟情从他喑哑的嗓音中听出一丝压抑在愤怒与怨恨之下的欲望,他悚然一惊。      什么意思?      刚刚不是还恨他恨到要砍他的腿吗?      怎么一会子功夫这剧情就要开始往床上跑了?      轮椅在渐渐向他靠近,钟情惊慌失措地四处寻找离开的路,但每一扇门都死死紧闭,不用想外面肯定也重兵把守。      走投无路之下,钟情突然对上审判者的眼睛。      那是一双无比漆黑深邃的、带着沉默的安抚意味的眼睛。      自始至终他一言不发,钟情却在那一刻看懂他的意思。      轮椅越来越近,就在贝尔伸手过来的时候,钟情猝然拔出他腰间的长剑。      他提着剑,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最后站在审判者面前。      剑横在面前人眼前,却迟迟下不去手。      突然面前的人一把抓住剑尖,直直送进胸膛。      钟情一惊,下意识想要拔出来,但那双染血的指尖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在男主的视野盲区之中,不容拒绝地带着他继续向前。      钟情怔怔地看着他。      何其相似。      竹林间决战最后一刻,有人放弃抵抗用肉身接下无情剑意。      位面崩溃,双眼复明,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妄图抢走对方的面容和声音,尖刀将他们融为一体。      长剑猛地抽出。      钟情回神,脚下踉跄一步。      审判者胸口喷涌出大量血液,伏在教皇的宝座上,朝面前的人轻轻摇头。      钟情止住想要上前的脚步,驻足良久,他转身走下台阶。      带血的长剑“哐当”一声丢在贝尔面前。      “钱呢?”      贝尔定定看着面前神色淡漠的人。      王座上的人仍旧看着他们的方向,或许因为失血过多濒临死亡,他神色极其苍白,眼神也似乎有些悲伤。      他就要死了,但凶手无动于衷。      贝尔闭上眼。      他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食指曲起在扶手上一敲,门外成群的侍者涌进来,一队人将宝座上睁着眼睛死去的教皇尸体抬走,另一队人簇拥着钟情向另一个方向离去。      直到被带到一个温泉水池,看到水面上飘洒的玫瑰花瓣,钟情仍旧不敢相信自己要面对什么。      当侍者送来近乎透明的睡衣时,钟情仅剩的侥幸心理终于也荡然无存。      为什么?      他已经按照男主说的做了,为什么剧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柔弱善良的贝尔吗?自己老爹血还没干透,就迫不及待地要跟杀父仇人滚床单?      钟情披着黑色的斗篷,穿着透明纱衣,赤着脚被领到贝尔的寝殿。      天色已经全黑,虽然月亮已经出来了,但教廷彩窗的实用性几近于无,房间里昏暗地点着几根蜡烛,刚进门口时,钟情几乎是抹黑在往前走。      稍稍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之后,钟情终于在房间一角看见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男主。      和他面前那张铺着绿色天鹅绒毯的台球桌。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话一出口就知道是明知故问,但钟情还是抱有一丝希望,无比期盼地想要听到否定答案。      “你是我父亲最珍贵的遗产,比他手里的权杖还要贵重。”      贝尔轻声开口,伴随着他的声音,跟在钟情身后的人像是得到允许,终于上前。      那个人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制住他的手,将他推倒在球桌上,拉开双|腿,镣铐隔着一层柔软衬布捆住脚踝,银链的另一头锁在球桌旁特制的铁环上,只要轻轻一拉,床上的人就会不受控制地张开|腿,为逃跑做的一切努力也随之回到原点。      钟情拼命挣扎,在烛光跳动中看清替他锁上镣铐那人的脸。      洛萨尔。      居然是洛萨尔。      “疯子!走狗!”      他崩溃地叫道,像一个输红眼的赌徒,“洛萨尔,你是皮条客吗!居然敢这么对我!”      温热的指尖抚过他的脸,即使被这样辱骂,面前的人也丝毫没有生气。      他们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可以看见那双湛蓝眼睛里跳动的火焰。      钟情初时以为那不过是烛火的倒影,真正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口中的咒骂骤然失声。      看着那双隐隐含着恐惧的眼睛,洛萨尔强忍着心中的躁动,收回手。      球桌一侧就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中他们的身影清晰可见。      他透过镜面看着钟情一层透明蕾丝之下小麦色的健康皮肤,良久,才移开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那是一具高大强壮的身体,十年前就已经拥有“雄狮”的赞誉。      即使弯腰俯身、隐匿在昏暗光线之中,依然可见这具身体的强大。      但再怎么强大,依然只是一具凡人的身体。      在这具身体里,他永远只能像一个凡人那样活着。      那可不行,堂堂魔王之躯、地狱之子,自然应该拥有这世间最好的身体,一具能让他带着来自地狱的沥青和永夜、完整地涅槃重生的身体——      也只有这样的身体,才配得上面前这个拥有金色灵魂、却堕入地狱的天使。      他站起身,贪婪地看了眼身后的人,然后顺从地让开。      离去前他轻声开口,既像是祝福,又像是挑衅:      “好好享用,亲爱的哥哥。”      门重新关上,房间中只剩下两个人。      万籁俱寂,轮椅声却划破黑夜,离球桌上的人越来越近。      象牙球杆在钟情身上缓慢地游走,锁骨、胸膛、腰腹,在这里微微一顿,反复蹂躏之后,挑开他身上那一层薄薄的蕾丝。      皮肤暴露在冷空气之下,球杆下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害怕。      像是要证明并非害怕一样,钟情战栗着冷笑。      “放开我!你这个废物!连强迫别人都要靠弟弟帮忙,你根本就是个没有腿的残废!”      球杆在大腿|内侧重重研磨,钟情难耐地喘了口气。      贝尔单手攥住他的手腕,俯身在他额前落下一吻。      “阿情的腿很漂亮,也很健康。我知道阿情不踩水也能游得很快,就像美人鱼一样。但是阿情……”      象牙球杆缠上锁链,满怀恶意地向后一拽,球桌上的人长腿被更凶狠地拉开。      钟情吃痛,咬着牙道:“怎么?爬不上这张桌子,所以连这个也要用别的东西替代?那你干脆让洛萨尔进来做完全套好了,能给未来的教皇圣座表演活春宫,我一定会相当卖力。”      身上装饰性的布料被“刺啦”一声撕开,象牙球杆跌在地上,比镣铐还要冰冷的手指攥住他的脚踝,身下的球桌微微一沉,是贝尔爬了上来。      再怎么样好看的人双腿无力爬上高处的模样都会显出几分狼狈,但钟情此刻说不出半句作死嘲笑的话。      因为贝尔的神色冷漠极了,也可怕极了,之前柔弱的模样消失不见,现在这个他陌生得像是终于摘下面具的豺狼——      一匹完全不介意别人看见他丑陋嘴脸、因为他会干脆利落灭口的豺狼。      完了,好像玩脱了。      钟情现在是真的有点慌了,他万万没想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男主居然还在想那档子事。      他翻过身就想跑,被拉住脚踝轻而易举拖回原地后也不放弃,双手在球桌上胡乱抓着,摸到几个圆形的东西,顾不得细看是什么就朝身上的人丢过去。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大理石地板上响起。      面前的人在耳畔轻声开口:      “省点力气吧阿情,这些珍珠……会很有用的。” 第139章 十九 但是钟情丝毫没有察觉这句话之下的深意,他挣扎着冷笑:      “它们要是真的有用,就应该待在你脖子上的时候把你勒死——唔!”      粗暴的吻堵住他的唇舌。      这是一个近乎撕咬的吻,视线被身上的人完全挡住,脖颈处传来长发微凉的触感,一下一下蹭着,像冰冷的绸缎。      舌尖在一下刺痛后品出血腥味,冰凉的手指顺着腰腹,渐渐滑下。      钟情想要制止那只手,但越是挣扎,无情的镣铐就越发用力地将他扯开。      烛光昏暗,落在钟情眼中却如此刺眼,像灯火通明的审判席,他被剥光了暴露在旁人肆无忌惮地把玩中,没有丝毫隐私可言。      这种无力的、羞耻的感觉终于触动那颗被赌博腐蚀的心脏。      他崩溃地哀求道:“放过我,贝尔,求求你放过我。我再也不会赌了,再也不会——啊!”      突然的刺痛让他瞬间失声,额头上冷汗顺着迸发的青筋淌下来,被贝尔温柔地舔去。      钟情恐惧地声音都变了调:“出去……别这样,贝尔,求你了,你出去啊!”      然而那根手指却像是缠住猎物的蛇一样顽固无比,也像蛇一样,长驱直入、无处可逃。      “只要做一次就能还清所有赌债,如果换做其他赌徒,应该会很愿意有这个机会。”      贝尔在亲吻的间隙中呢喃开口,“阿情,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缱绻的尾音化作停顿消失在唇齿间,因为他尝到了咸涩的湿意。      身下的人眼角大滴大滴地落下眼泪。      “只要不是这个……求求你,你剁掉我的手指吧。或者砍掉我的腿。什么都可以,只要你高兴,只要不是这个……”      心脏处像是被狠狠地一击。      贝尔伸出手,拂开他额头上的发丝。手指顺着头皮深深插入他发间,那张脸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中。      这是一张被阳光和海水如此偏爱的脸。      黑色的发尾再次被晒成金黄,落在小麦色的肌肤上,带着野蛮的、自由的生气。黑色的长睫战栗着,眼角含着一汪破碎的泪光,在烛光下明灭闪烁,像星空下海底沉睡的黑珍珠。      苍白枯瘦的手指深深陷入那片滑腻的肌肤里。      贝尔恨道:“你就这么讨厌我?”      身下的人仍旧只是恐惧地流着泪。      贝尔沉默地凝视着,突然俯身吻去那些颗颗晶莹的眼泪。      他冰冷地呢喃着:      “被逐出天堂之前,大天使路西法也一定像这样在上帝面前哭过。但上帝没有心软,因为他知道那已经变成了撒旦的眼泪。”      “而我……”      他的亲吻陡然变得暴虐。      “竟然愚蠢到对魔鬼的眼泪信以为真。”      身下人发出吃痛的一声呻吟,贝尔一顿,抬起头离开那两片伤痕累累的唇瓣,手中动作却变本加厉。      “你以为还能靠哭就能让我心软吗?没用的阿情,我已经对你的眼泪免疫了。”      指尖离开,不等钟情松口气,他突然浑身一颤。      意识到那是什么,他摇着头畏惧地向后缩去,连哭也忘了。      锁链再次将他拖回原位,但这一次他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剑拔弩张的愤怒让面前人的亲吻和抚摸越来越狂热。      钟情想要挣扎,却只能徒劳地在天鹅绒毯上踢蹬,锁链声哗哗作响。      在疼痛和恐惧的刺激下,安静的眼泪终于变成无法抑制的低声悲泣。      贝尔的舌尖一顿,亲吻和动作开始变得迟缓。      已经恐惧到绝望的人却没有察觉,还在苦苦哀求着:“不要这样贝尔,放过我吧,我再也不赌了……”      直到身上的人骤然离去,冷空气穿过那一层薄纱侵入肌理,他才回过神来。      眼角的泪痕还未干,眼中已尽是茫然无措。      他看着贝尔解开他腿上的镣铐,然后像上来时一样狼狈地翻下球桌,再爬上轮椅。      他就这样衣衫不整地摇着轮椅朝门外滑去,仿佛对这里的一切已经厌恶至极,只想要立刻离开。      钟情:“……”      不是吧?      真走啦?      他就这么一说而已啊!      震惊之后他立刻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怕的事实——      男主嘴上说着不会再相信他的眼泪,可他居然还是在这个时候心软了。      在这种时候还能停下来,要么他是一个对自己狠到极致的狠人,要么他对他的爱已经病入膏肓。      很显然,贝尔两者都是。      钟情的心开始咚咚跳起来。      如果就这样让男主走了,可以想象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变成何等复杂的模样。这样一个心思幽深的人,却在遭受过这样的背叛之后,如此轻易就选择放弃报复。      或许等他冷静下来之后,说不定真的就会接受所爱之人是这样一个无可救药之人这个事实。      他有一颗无比强大的心脏。即使被谋杀过一次,却依然在废墟上重生。      不能再给这颗心脏消化事实的时间。      必须要用更大的希望让他晕头转向,再用更深的背叛让他绝望,让那颗心脏再也没有死灰复燃的力量……      “贝尔。”      身后的人轻声唤道,喑哑的嗓子里还有未褪去的泣音。      “你嫁给我吧。”      车轮声猛然一滞,与地面摩擦时尖利的嘎吱声划破寂静长夜。      “保守是东方的美德,只有结为盟誓的夫妻才可以做这样的事。”      赤脚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悄然无声,脚尖不慎踢到滚落的珍珠,圆溜溜的响动奔跑着逐渐远去,像落在这寂静夜色中的一串纤细的惊雷。      钟情来到贝尔面前。      坐在轮椅上的人双手死死攥住把手,分明心绪颤动,却低着头不肯看向来人。      钟情抬腿,膝盖曲起跪在贝尔身侧,俯身搂住他的脖颈。      “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妻子,我会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我会改过自新,我再也不赌了,从此我会只爱你……”      “求求你,别走。”      另一条腿也迈上轮椅,钟情两腿岔开跪着坐在贝尔身上,小心翼翼地去吻他的嘴角。      这个吻带着试探、犹豫、和时刻准备逃跑的谨慎,像新来的小兔子第一次给领地主人舔毛示好,惊弓之鸟般等待着对方愤怒地撕咬。      贝尔没有回应,像是变成了一具僵硬的雕像,感受不到身上人那柔软湿润的舔舐。      似乎被这冷待消磨了勇气,嘴角的亲吻消失,身上的人微微退开。      贝尔睫毛猛烈一颤,勉强平复下的怒火又开始熊熊燃烧。      放在身侧的双手几乎立刻就要揽着人将他重新拽回来,死死揉进胸膛,但很快,他感到凌乱束好的腰封被解开。      面前的人动作很笨拙、也很艰难。      他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准备才能让自己少受些苦,竟然就这样天真地想要直接来。      手心不断滑开,才开始就折磨得人发出细细的哭声。      “疼……要怎么做?贝尔……”      还是没有回应,他像是终于受不了了,松开手想要起来,却被面前的人按住肩膀架在原位。      “怎么,父亲没有教过你吗?”      似乎这句话戳中了面前人内心最狼狈的伤口,他崩溃地抽泣出声。      贝尔僵持着,最终还是松开手,任由对方抽身离开。      前来投诚的小兔子安静地待在他怀里,像是终于认识到外面的世界有多么危险,即使再次被开拓着,也忍耐着没有丝毫反抗。      终于,贝尔抽出手,冷淡地说:“可以了,做你之前没做完的事情吧。”      面前的人很听话地照做,很生疏,也和努力——贝尔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在这种时候生出一丝隐秘的欣喜。      或许这一次钟情没有说谎。      他的确遵守着来自东方的美德,因为没有和父亲结婚,所以不曾和他做过什么。      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搂上面前人纤细的腰肢,带着他更深地嵌入自己的怀抱。      亲吻落在他因疼痛紧锁的眉头上,舌尖轻轻舔去滑至下颌的汗水,然后撬开他的唇齿,着那里传出的压抑的欢愉的尖叫。      这个怀抱和亲吻都是如此怜惜,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但承受它们的人因为太过专注,不曾察觉。      钟情很努力地动着,但他已经近乎力竭,膝盖硌在轮椅上生疼,发着抖再也无力起来一次。      “就这样吗阿情?这可不够。”      “呜……”      某种霸道至极的存在即使昏昏欲睡也不容忽视,钟情知道面前人的意思,但他现在连哭都哭不出声。      贝尔突然握住他的腰。      他额上亦浮着一层细汗,是被面前人缓慢地磨蹭煎熬出来的。他握住那杆细腰,在面前人只顾着无声流泪时猛然重重地——      泣声瞬间响起,钟情几乎想要呕吐,却因为脱力而无从抵抗,只能服从。      贝尔的视线越过怀中人的肩膀,顺着光滑的脊背一路向下,落在微微摇晃的臀尖上。      常年在水里浸泡出来的臀肌形状圆润饱满,贝尔见过那里紧紧绷起来的模样,蕴含着巨大的生机与力量——若是在水里,就会像游鱼摆尾一样瞬间游走,再也不回来。      但现在这条鱼被困在了陆地上,所以那两团漂亮的肌肉无力地松懈下来,外来者无论怎么将它们折磨,都无法反抗,只能绵软地、讨好地攀附行凶者。      但它们不知道一味的臣服只会激起施暴者更深的凌虐欲。      一切结束,怀里的人已经哭着沉沉睡去。      贝尔怜爱地啄吻着他的眼角,呢喃:“要是永远这么听话该多好……”      门外传来敲门声。      贝尔用将怀里的人藏在长袍下,不悦地看着已经大步闯进来的人。      “让我带他去清洗吧。”      贝尔不动,仍旧仇视着面前的人。      洛萨尔无所谓地笑笑。      “难道说你更愿意让别的侍从碰他?”      “……”      “别逞强了哥哥,你做不了这件事,你会摔伤他的。”      洛萨尔像个流氓一样耸耸肩,“契约已经生效,你的灵魂归属撒旦。他迟早有我的一半,这一点你总得接受。”      他大步上前,从贝尔手中夺走那个沉睡的人。      “放心,我不会对他做什么……只有你这具身体,才配得上干他。”      浴室的门虚掩着,除了哗哗的水声,的确不曾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贝尔静静地听着,终于摇着轮椅离开原地。      他来到衣柜面前,打开柜门后露出里面一个高高的木架,架子上撑着一条缀着钻石星星的白蕾丝头纱。      假面舞会上洛萨尔送的那条黑玫瑰长裙已经被他烧毁,只留下这条圣洁的头纱。      他拽住头纱的一角轻轻往下一拉,白纱便层层叠叠堆在他手心。蕾丝轻盈得像羽毛,贝尔微微拢住不让它飞走。      然后,他将脸埋进那一片细碎的星光中。      在那来自东方的幽香中,他在充满希望的、含蓄地微笑。      一门之隔的浴室,水声哗哗之中,钟情疲惫地睁开眼睛。      生人的抚摸正满怀恶意地探索着他的身体,他无力挣扎,只能随他去。      “咦?不是保守的东方人吗?怎么一点反应也不给?”      洛萨尔压低声音道,“该不会我就在这里上你……你也一点声音都不出吧?”      “随便你。”      钟情倦怠道,“我受够你们兄弟俩了。”      “……”      洛萨尔指尖一顿。      “干嘛连我一起骂?欺负你的人是他,又不是我。”      钟情淡淡道:“反正这也是迟早的事,不如把主动权掌控在自己手里。”      洛萨尔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们西方人的法律中,结婚之后如果丧偶,丈夫可以继承妻子的全部遗产……是吗?” 第140章 二十 “……”      洛萨尔深深凝望着他,“宝贝,你一定是在说笑吧?”      “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有这样的想法不是很正常么?”      “但你这是异想天开。有我在,你杀不了他的。”      “你还要保护他?又是因为那个誓约?”      钟情诧异,然后冷笑,“你还真是一条好狗。”      身下猝然被狠狠一把蹂躏,扶着浴缸壁的十指瞬间收紧,钟情闷哼一声。      “看来腿脚不便的确很影响发挥,他竟然没有好好教训你上面这张嘴。”      洛萨尔好整以暇地叹息,“你看,这里就乖多了。”      “你应该庆幸我刚刚没有叫出来。”      其实是忘了,所以现在很后悔,钟情恨恨道,“像你这样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骑士团一抓一大把。你猜要是你亲爱的哥哥发现你碰了我,是会顾念兄弟之情放了你,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可是他知道我不会碰你。”      “……”      “别多想。”看着那张强装出狠意的漂亮脸蛋,洛萨尔没来由地心一软,“是我配不上你。他也知道。”      “……”      钟情更懵了。      这个世界的NPC竟然这么谦虚的吗?      洛萨尔继续手里的动作,不紧不慢,神色也毫无变化,看上去毫无私心。若不是生理反应太过显眼,钟情真当他要羽化登仙了。      那只大手总是不小心刮过敏感的某处,钟情被折腾得伏在浴缸上低声喘息,突然抬头一把按住那只手,不死心地劝道:      “你也是教皇的儿子,皇座应该有你的一份。洛萨尔,你真的没有一点不甘心吗?我不喜欢贝尔,他却这样欺负我,身为骑士,难道你就这样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吗!”      洛萨尔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话。      他有些恍惚地凝视着面前的美景。      这是一张他不曾熟知的脸。      梵蒂冈的一切都是苍白的。大理石砌成的苍白教堂,神职人员穿着苍白的法袍,游荡在晚宴与舞会中贵族们一张张苍白的脸。      而地狱呢,又太过黑暗,只有在受刑的凡人惨叫时,才会飞溅出恶臭的红色血液。      现在他看见不属于这片白也不属于这片黑的第三种颜色。      来自东方的颜色,从危险的海洋或是沙漠深处远道而来,沐浴在阳光之下又笼罩在迷雾之中,明知这神秘的色彩每一次变换都意味着伪装和危机,却还是免不了着迷。      他翘起腿,欲盖弥彰地挡住某个地方。      “你想说什么呢宝贝?”      “和我合作吧,杀了贝尔,我继承他的财产,你继承他的皇位。”      故意压低的嗓子冰冷阴毒得像是来自古书上的传说,魔鬼引诱凡人吃下罪恶的果实。      片刻后,洛萨尔回过神,想起来他才是真正的恶魔。      他锤了下胸口,告诫那里的肉块最好安分些。      然后漫不经心挑唇一笑:“如果我想要继承的是你呢,母亲……又或者,嫂嫂?”      “为什么不可以?杀了他,我就是你的。”      “即使我是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货?”      钟情眼睛也不眨一下:“我就喜欢蠢货。”      快得催人命的心跳突兀地空了一拍,洛萨尔毫无所觉,因为那一瞬间,他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浑身的血液都冲到脑中,他伸手勾过面前人的后颈深深吻下去,察觉到对方想要惊呼的第一时间便掐住他的下颌。      良久,这个强迫性的吻终于结束,洛萨尔抬头,舌尖舔了下嘴角的伤口。      “想惊动他进来,让我们自相残杀?”      钟情抹去嘴角的血迹:“你还怕杀不了一个残废吗?”      “真是个坏蛋。”      洛萨尔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丝悲哀,但这种陌生的异样感觉很快就被恶魔与生俱来的幸灾乐祸所取代。      他说得很认真,因为知道对面的人不会相信。      “不过没关系,我就喜欢坏蛋。”      “那就出去杀了他。”      洛萨尔听话地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像个优雅的杀手在做临行前的准备。      钟情等啊等,等到对方抬头邪气一笑:      “我不。”      欣赏够了小美人气急败坏的艳丽模样,洛萨尔心情很好地起身,见到捧着白纱的贝尔,还很有礼貌向他解释道:      “哦,嫂子讨厌我,让我滚出来了。”      说罢施施然离开。      路过楼梯拐角处用来给客人正衣冠的落地镜,他忽然停住脚步。      他重新打量着自己的身体。      一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凡人的身体。      但似乎……也还不错?      *      在钟情的劝阻下,这场婚礼对外的名头是他加封公爵的授勋仪式。      想想也知道教皇出嫁对他们来说会是怎样的震撼,虽然确信只要是男主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做成,但可想而知他会采取何等过激的方式。      这个世界的主要任务是拯救濒临崩溃的世界意志。      它依托教皇国这个背景设定而生,要真让贝尔把教廷和贵族都杀光了,教皇国也就等于形同虚设,世界意志会立刻崩溃。      准备婚礼和出席婚礼的人只有贝尔最忠诚的部下。      那些很久以前就坚定不移跟随他的善堂骑士、那些游走四方镇压邪祟的驱魔人,还有那些从瘟疫之中逃过一劫的贫苦百姓……对他们来说,这世界没有神,贝尔才是他们的神。      一切事情都被贝尔包圆,钟情需要做的只有试衣服。      或许是结婚这个提议太合他心意,他仿佛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温柔的、矜持的贝尔。      他们仍旧每天见面,亲密无间地拥抱、接吻,但不再做进一步的事情。      有几次钟情都感受到硌在腿间坚硬的触感,但只要在这个时候露出害怕的神色,贝尔就会停下来摇着轮椅去冲凉水,然后带着满身寒意回来,给他晚安吻。      随便应付过贝尔后,钟情将大把时间花在洛萨尔身上。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威逼利诱甚至勾引——      当然洛萨尔确实被勾到了,但这一点上他和同父异母的哥哥一样,拥有可怕的自制力,总能在最后一刻即使收手,占完便宜就拍拍屁股离开。      钟情不知道贝尔为什么放心洛萨尔在冬宫中自由出入,更不明白为什么洛萨尔真就那么守信,不越雷池一步。      婚礼这天,洛萨尔亲手帮他穿上婚服。      束好腰封后,身后的人很暧昧地伸手横过他腰间,将他揽入怀中。      镜子里映出他们两人的影像。      洛萨尔欣赏了一会儿,笑问:“今天怎么这么安分?不色诱我了?”      婚服是一件特制的教袍,雪白的丝绸袍摆曳地,金线织成的圣带一直从肩头垂直脚踝,因为穿戴者并不信教,所以绣十字架的地方被蔷薇花取代。      宽阔袍摆的对比下,腰封勒出那杆纤腰细得惊人。肩膀上领布垂落,花瓣一样含蓄而圣洁地遮挡住前胸,内袍的袍角坠了一圈金铃铛,稍稍一动就会发出悦耳的长吟。      星星头纱缠绕在黄金花冠上,摆在一旁,还没来得及戴上。      但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所有华丽的服饰和珠宝都黯然失色,沦为陪衬。尤其是那张脸此刻带着一丝愠怒,颊边眼角泛着薄红,简直漂亮到不像话。      洛萨尔情难自禁怀中人颈间落下一吻,由衷赞叹道:“真美。”      钟情厌恶地扭头避开:“滚开。”      洛萨尔强硬地扭过他的脸:“宝贝,虽然我很喜欢你这个样子,但是你没发现吗?你开始急躁了,就像一个输红眼的赌徒。”      钟情一愣,片刻后像是恼羞成怒,狠狠地踩了身后人一脚。      洛萨尔大笑起来,见钟情神色不悦,这才停下,安抚道:“好吧,我滚了。”      更衣室里重新恢复安静,钟情拿起梳妆台上的花冠,片刻后烦躁地朝后一丢。      洛萨尔说得不错,他的确开始急躁了,这种无法把控、处处碰壁的感觉让他不安。      花冠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却迟迟没有传来落地的声音。      钟情意识到后立刻朝后看去,以为是洛萨尔回心转意去而复返——      但来的是监管者。      或者说,是背叛了前任教皇向贝尔投诚、却并不被他重用的侍从官。      他轻轻理顺和花瓣缠在一起的白纱,走过来,将它仔细地戴在钟情头上。      隔着一层镶嵌碎钻与水晶的雪白类蕾丝,视线变得模模糊糊,大概是看错了,向来玩世不恭的监管者神色竟然有一丝惆怅的思念。      待撩开白纱仔细去看时,那一丝怅然消失不见,面前的人仍旧是一脸轻浮的笑意。      “还是让我来帮你吧。”      “你帮我?去杀贝尔?”钟情诧异,“你们不是不能过多介入剧情吗?”      所以剧情要前任教皇死,即使这个角色由审判者扮演,也不得不死。      “剧情规定刺杀男主的人只能是洛萨尔,我也无法代劳。但是……”      监管者忽然上前一步将他抱在怀里,“别动,洛萨尔就在外面。”      钟情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眼前一亮,伸手搂住他的脖颈。      没想到监管者打蛇上棍,一只手顺着腰侧滑下去,勾住钟情腿弯,半抱着让他做到梳妆台上。      这一套连招实在是猝不及防,钟情眨眨眼睛:“你有必要这么敬业吗?”      “洛萨尔可是很难搞的。他能看穿谎言。”      监管者低声道,似乎真的很为面前的人着想,“这一点你这几天不是已经见识过了吗?”      “要怎样才能让他相信?”      “假戏真做。”      “……”      钟情还以为这句话是他又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但没想到监管者的手已经挑开了束腰,探进他的衣服里。      他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震惊道:“你来真的?!”      监管者已经扒开他的衣襟埋进他的胸膛,在亲吻的间隙中喃喃着提醒:“笑一个,我们现在可是两厢情愿。你不想把他骗进来吗?”      钟情尴尬地挤出一个微笑。      衬裤也被扒下来了,这次钟情即使拉住了他的手,但已经能感受到大腿上肌肤处传来的凉意。      他深吸口气,强忍住现在就把领导一剑攮死的冲动。      “我倒是没什么,这具身体只是从数据库里匹配的模板。但尊敬的监管者大人,你是否忘了?你这具马赛克身体可是你自己真正的身体啊!”      “为了任务,一点牺牲不算什么。”      “我有什么啊,你知道我现在面对你这张马赛克脸有多么惊悚吗?”      监管者抬起头,好脾气地笑笑:“我可以调用过往任务世界任何一个男主的身体。说吧,你想要哪个?严楫?林姿寒?还是元昉宫鹤京?”      “……”      拒绝的话堵在喉中,明知不该继续,钟情还是放纵自己在绵密的亲吻中,回答道:      “我想要安德烈。”      周围气氛瞬间陷入冷凝,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监管者突然一声冷笑,将钟情猛地压在身下,亲吻狂风暴雨落下来。      钟情在亲吻的间隙中看清了那张脸,不满地抗议:“骗人,你这明明是严楫!我要安德烈!”      门外响起脚步声,像是下一刻就会立刻闯进来。      钟情吓得立刻停止挣扎,双腿还顺势环上严楫版监管者的腰,生怕那人突然进来将这场景误会成强迫。      “是洛萨尔?”      “是他。”      话音刚落钟情就被烫得一瑟。      却又不敢退开,只能狼狈地伸手去挡,欲哭无泪:“没这个必要吧?衣服遮着他又看不见!”      “别怕。”      面前人吮吸着他的锁骨,他连声音都换成了严楫的,星际世界通用语清澈悦耳的发音,“我就蹭蹭不进去。”      大概是这声音实在太具有迷惑性,钟情晕头转向中居然信以为真,松开了手。      更衣室的门“轰”一声被人踢开。      有人怒气冲冲走进来:“你们在干什么!”      钟情抬头看向来人,全身心都放在即将到来的对峙上。他正要开口,但突如其来刺痛的一下差点让他失声尖叫起来。      忍耐过让他几乎眩晕的一下,他无暇顾及此刻究竟是难堪还是痛快,脱力伏在监管者肩上,朝来人轻蔑地微笑:      “你不愿意与我合作,我自然只能找别人了。认识他吗?你父亲从前手下的得力大将,他就比你划算多了,只要做一次——”      重音落在最后两字上,果不其然看见门外的人神情骤然变得暴怒。      “一次,他就帮我了。” 第141章 二十一 被撑满的感觉并不好受,但钟情忍耐着,双腿更紧地环着监管者的腰——      因为害怕门外的人透过衣袍的空隙看清他们相连的、那泥泞不堪的地方,更是在提醒身上的人不用再动弹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      洛萨尔呆若木鸡立在原地。      此刻他面前的景象比一切地狱的酷刑都要让他难受。      愤怒、怨恨、绝望、摧毁……这些被划归为“罪”的情绪、曾经他看着那些受刑的罪人嗤之以鼻的情绪,现在正在他心里熊熊燃烧。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被绑上十字架,被推入燃着地狱之火的柴堆上。      然而,所有罪孽的情绪在开口的一瞬间都变成了悲哀。      “钟情……”他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今天是你的婚礼。”      他的声音在不可自制地颤抖,“你还穿着他亲手为你做的婚服。”      身上的人在极其有限的空间里很轻微地摩挲着,这比大开大合的做法还要折磨人。      钟情忍了很久才攒出说一句完整话的力气。      “在东方,只有丧服才会是白色的。在你眼里我穿着婚服即将步入婚姻,可事实是你亲手为我穿上这件丧服,将我推入坟墓。洛萨尔,你见死不救就算了,难道还要拦着我自救吗?”      “你以为他就能救你!?”      洛萨尔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像野兽受到威胁时的咆哮,“他不过是一条背主的狗!”      钟情很柔美地一笑,那柔美中透着天真的残忍。      “我当然不指望他一个人就能杀了贝尔。所以我还会去勾引另外两个骑士团的团长们,还有红衣主教、黑衣司铎和那些黑袍驱魔人们。”      “这些人比你口中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货还不如……钟情,他们根本配不上你。你怎么能让这些奴仆的脏手碰你!?”      “我说了我就喜欢蠢货。”身下传来变本加厉地一撞,钟情喘了口气,“他是奴仆,我是渔夫,有什么区别?就算是恶魔现身人间,只要它能为我所用,我也会去引诱它。”      洛萨尔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闭上眼,很快睁开,双目一片通红,宛如泣血。      “……够了。过来,我会听你的话。我会去杀他。”      目的达成,钟情满意一笑,伸手想要推开面前的人,没推动。      他瞬间气急,知道自己这是上当受骗了,这个该死的监管者心里根本就没有任务。      纯吃他豆腐来了!      他缓了口气,假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我要先看到你的诚意。作为异教徒可不会信任赌咒发誓,我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的话就滚出去,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但只有说话的人自己知道有多么色厉内荏。      他提心吊胆盯着门边人的脚,生怕这头小狮子被逼急了直接一发子弹让他提前杀青。      但出乎意料的是,片刻之后,洛萨尔居然真的提步离开。      门边的人走了,门却还没关上。      隐隐约约能听到远处侍者装饰宫殿的动静,然而身上的人无动于衷。      钟情想要推开他,但环抱他的胳膊简直像铁一样坚固。      钟情气急败坏地拎着他的头发一巴掌扇过去。      “你还有完没完了!”      他用了很大的力道,属于严楫的面容瞬间浮现出几道红痕。      那双眼睛沉默地凝视着他,然后落下眼泪。      亮堂堂的烛光下,琥珀色的瞳仁里洒满碎金一般熠熠生辉的光点。但因为湿重的水汽,这些光点也变得黯淡死寂。      钟情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双眼睛,现在才发现原来有些事情不需要时刻想起,就足够刻骨铭心。      他长睫微颤,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你没听见吗?今天是我的婚礼。”      温热的亲吻混杂着微凉的眼泪同时落到颈间,钟情插在监管者发间的手下意识攥紧,微顿后又蓦地松开。      他放下手,抓住桌沿,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闭着眼忍耐了一会儿,身体里那人却不见丝毫收敛。      终于那一丝看在脸蛋上的怜悯也被消耗得荡然无存,他睁开眼,不耐烦地催促道:      “快点!”      良久,压在身上的人终于离开,钟情立刻坐起来。      他没有看对方一眼,低头皱着眉擦拭袍摆上不慎沾染的水痕。      撩开的头纱重新从额前垂下,钟情手一顿,抬头看去。      气氛安静得有些凝重,他们没有说话,却对彼此眼神的含义心知肚明。      半晌,监管者苦涩一笑——现在他即使还用着严楫的脸,但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严楫了。      他轻轻叹息道:“新婚快乐。”      钟情透过一层影影绰绰的蕾丝目送监管者离去。      待人走后,他跳下桌子。      落地的时候稍稍一僵,心中暗骂一声王八蛋,表面上却若无其事地整理袖口。      一门之隔,洛萨尔屈起一条腿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一旁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侍从官。      他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好好注意到过这位他名义上的父亲身边最受重用的得力干将。      记忆里那副低眉顺眼、平平无奇的表象下,居然是这样一颗胆大妄为的狼子野心。      “如果子爵大人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告辞了。”      恭敬的言语之外是散漫的举止,没有等洛萨尔回答就翩然离去。      洛萨尔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阴郁。      腿上的皮肤滚烫得如同烙铁,分不清是绑在那里的火枪在燃烧,还是一层皮肉之下他的血液在沸腾。      他应该冲上去杀了他,像个卑鄙小人一样拔出枪朝他的后心射去子弹,或是像个勇士一样在决斗中割下他的头颅。      他应该在踢开这扇门的时候就用枪崩开这个卑贱奴仆的脑袋,或许见过血花四溅的景象,钟情就不敢再这样轻浮。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胸膛处的肉块前所未有地跳动着,声势浩大得连头骨都在回荡这跳动声的回音,让他连站起来的精力都没有。      起初他以为这是怒火,直到从这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中察觉出一丝隐秘的企盼。      钟情问,有什么区别?      平民和贵族,天使和恶魔,究竟有什么区别?      只要能为他所用,无论是谁都拥有同等得到他的机会。      腿上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已经到了这具凡人的身体无法忍受的地步。洛萨尔解开枪袋,手指碰到一层布料之下凸起的纹路,才想起那就是什么。      那是封印、是契约。      用来自地狱的黑火绘成,一笔一画都在期待约定里那个万魔涅槃重生的人间炼狱。      但它们察觉到了结契者退缩的意图,于是用焚烧和疼痛帮助它们的主人警醒。      洛萨尔起身拔剑,削断一缕头发,放在走廊边的油灯上烧成灰烬,然后洒在那处封印上。      黑色的火焰惨叫着,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安分地缩回封印里。      一道封印划分出人间地狱两个世界,它们躲在黑暗的另一头,眼睁睁看着它们的主人继续执迷不醒。      *      这是一场很不寻常的授勋仪式。      钟情站着接受了年轻的教皇递来的诏令和冠冕。连俗世君王加冕时亦需跪下,他却全程连腰都不曾弯一下。      还是教皇阁下自己撑着拐杖站起来,替他带上镶有八枚红色黄金叶片的冠冕。      所有人都看出来异样,但没有人敢置喙半句。      仪式结束后,他们大着胆子走上前,面带微笑朝钟情献上祝福,离去时却又隐隐偷来担忧怜惜的目光。      傍晚,所有流程全部走完,冬宫的新主人不爱社交,所以没有晚宴,众人各自离开。      钟情回到房间,进入浴室。      他靠在温泉池壁上,看着典礼上宾客送来的各种珍宝流水一样呈上来,只是随意地挥挥手让侍从收好。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和任何一个除了贝尔以外的人眉来眼去,如果贝尔不瞎的话,应该也能看见。      他很紧张地等着贝尔回来后的反应,但出乎意料的是,贝尔表现得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到一般。      即使他在最后一刻拒绝进行夫妻生活,贝尔仍是温和地笑着说好。      最后一根蜡烛也熄灭。      钟情躺在床上,看着贝尔借着月色轻轻爬上床,在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住怀中。      明明怀抱中这个人已经烂到透顶,他却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仿佛稍稍用力就会让怀里的人烟消云散。      耳畔的呼吸声逐渐平稳,钟情却迟迟睡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浴室里水雾缭绕之中,贝尔在他耳畔一句句重复的话:      “阿情,我很开心。”      这句话他被选为教皇时不曾说过,手刃杀母仇人时不曾说过,这样一场似是而非偷偷摸摸的婚礼仪式之后,却说了出来。      钟情心中叹了口气,吻上对面人的唇角。      就一晚上。      他对自己说,他就爱他这一晚上。      第二天起床时,钟情先一步醒来。      洗漱完后看见床上的人懵懵地坐起来,刚一照面就羞红了脸。      钟情:“……”      现在搞这么纯情,也不知道前几天把他捆起来压在台球桌上操的那个人是谁。      一起用过早餐后,贝尔去见等候多时的枢机主教,钟情去私通。      明面上的借口是赴宴,实际上宴会中早已准备好赌桌和筹码。      婚礼上宾客的随礼勉强能还上他欠的负债,然而短短三天时间,他就又欠了一屁股债。      每一个设宴的主人家都会准备一个单独的房间,若不是这个房间,他连兑换筹码的钱都付不起。      进入这个房间的人会向他索要他们赢来的赌资——一个拥抱、一个贴面吻,或是一次共进午餐的机会。      今天来的是个年轻的骑士,看上去不像是个顶级的贵族,进来时脸上还带着些许窘迫,为了交换这个亲吻的机会或许已经花光了身上的钱。      骑士拽着衣服下摆还不知道要说什么,钟情已经环过他的脖子,倾身过去要吻他。      大门“嘭”一声被踢开。      钟情置若罔闻,嘴唇稳稳地贴上面前人的脸颊,然后他才松开手,朝着门外怒发冲冠的人一笑。      洛萨尔视线阴狠地扫过骑士,将人吓退后冷哼一声。      简直可恶,他为了他们之间的约定在禁卫军和骑士团来回奔波,这这混账倒好,自甘堕落到这个地步。      若不是他听见消息后拼了命地打通关系,终于提前到这时候完成最关键的一步,再耽误几天,或许这混蛋准备支付给旁人的,就不是一个亲吻一顿午饭那么简单了。      心里实在疼得难受,他故意羞辱道:      “只要给你钱,什么人都可以上你?钟情,你究竟是赌徒,还是男伎?” 第142章 二十二 “你似乎总是扮演那个捉奸在床的角色。”      钟情闲闲地坐下来玩着手指,十足十的无赖样,“可你有什么立场这样做呢?”      他抬头朝来人恶劣地一笑:“该不会是当贝尔的狗当得太久,所以连这种事也一并代劳了吧?”      洛萨尔被他这嘲弄的语调气得怒火中烧,理智焚烧殆尽的时候,他心中居然冒出一个极其荒唐的想法——      什么贝尔、什么融合、什么狗屁的地狱之子,全都见鬼去吧!      他就要用他现在这具属于凡人的身体狠狠惩罚这个混账东西!      极度愤怒之下,他反而冷静下来,拉着人走出宴会厅,将钟情扛上马,一路飞驰到一处校场。      钟情被颠得难受,晕头转向好一阵子,待终于停下来,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抱上校场前的塔楼顶端。      一路驭马狂奔,又抱着一个成年男性一口气上了十几楼,洛萨尔竟然大气也不喘一下。      这体力实在好得惊人,钟情正准备说什么,忽然看见校场上三种颜色旗帜分明的骑士们。      他诧异地回头看向洛萨尔,对方邪气一笑,撩开猩红织金的天鹅绒披风,露出胸前的一排徽章。      “咦?”      钟情凑近,仔细辨认那三个造型不一的十字架,“你将三大骑士团都收服了?”      洛萨尔顺手将人搂过,得意洋洋道:“其他两个骑士团一直都有我的势力把控,只有善堂骑士团稍稍费力些。那位团长年纪轻轻却是是个老古板,对贝尔忠心耿耿,昨天才松口接受了我的贿赂。”      “哦,这个你得感谢我。昨天他用一万两黄金来赌我的吻,结果输得倾家荡产。”      钟情回以一笑,“赌桌上豪掷千金的时候,他可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古板。”      看着如此挑衅的眼神,洛萨尔气得牙痒。      “难道这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钟情?看看梵蒂冈被你害成了什么样子!像你这样嗜赌淫乱的人,就应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由撒旦亲自行刑。”      钟情对这些神神叨叨的话并不感兴趣。      “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个?光有骑士团可不够。武装的骑士不能进入教皇的宫殿,只有禁卫军有这个权利。”      几天奔波没有换来丝毫感谢,只有得寸进尺的命令。      洛萨尔心中刺痛,面上却撑出满不在乎地微笑:“这个好说,不过你得先给我点利息。”      说着手就已经伸了上来。      钟情慌忙去拦:“在这里?洛萨尔,你疯了!”      “放心,他们看不到的。”      腰间的那双手看似动作粗暴,实际上在老老实实解开每一颗扣子每一根系带,但钟情并没有注意到。他仍在挣扎,顶楼寒风从衣服的缝隙中钻入,冷得他打了个颤。      遒劲的胳膊环着他,一切挣扎都显得如此徒劳。      “这些人都是我从骑士团中挑出来的精英,贵族出身,训练有素。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是你的债主?嗯?有多少人操|过你?”      年久失修的塔楼在这场强迫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钟情在这昭示着危险的动静中清醒过来。事已至此,反抗无用,他索性松开手,遂了身后的人心意。      “快点!”      “要这么快做什么?难道你还有下一个客人?”      钟情忍过要命的一下,开口时声音都在发抖:“我要回去吃晚饭。你不会忘了今天是你哥哥的生日吧?”      身后的动作骤然加快,洛萨尔语气愉悦:“宝贝,你竟然还记得这个,真是我的好嫂子。”      钟情难耐地闭眼,低头将涌到喉间的叫声压下。      但就是这样压抑的、轻轻的喘息声才叫身后的人更兴奋。      结束之后,钟情扶着栏杆只觉得下一秒就要晕倒过去。      不用演就已经脸色苍白,稍稍缓过神来后,他一把推开正一脸餍足给他整理衣服的洛萨尔。      站着做得太狠,受尽折磨的地方还不能立刻恢复原样。      失去堵塞的、空荡荡的错觉之后,是什么东西不受控制缓缓流出的感觉。      这感觉实在是过于清晰不容丁点忽视,钟情沉下眉眼,一脸嫌恶,随便裹好衣服便匆匆离去。      洛萨尔没有阻拦,脸色阴郁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厌恶的眼神像一盆冷水泼灭他心中所有的快乐和兴奋,他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一个事实——      尽管钟情满嘴谎言,尽管他已经惯于用身体偿还赌债……      但他的确深深厌恶着同性之爱。      回去的路上坐的是洛萨尔准备的马车,贴心地加装了减震措施,坐上去倒是没那么难受,但异物感依然明显。      马车摇摇晃晃,钟情筋疲力尽昏昏欲睡,猛然惊醒时觉得时间像是只过了一瞬,又像是已经过去很久。      马蹄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他掀开车帘,看见的却是一片陌生景色。      这不是去教皇冬宫的方向。      “停车!”      马匹听话地停下,车厢突兀一顿,带着车里的人也一个踉跄。      手扶在车厢壁上勉强稳住身形,钟情咬唇。      有什么东西大股抽离开去。      抵在厢壁的拳头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钟情还没平复好难堪的心情,车帘便被掀开。      马车已经驶入一处内殿,四周空旷寂静,燃着幽幽的油灯。      马匹和驾车的马夫都消失不见,车外只剩下一个人静静独立。      是监管者。      钟情忍着身下的异样感坐好,斜眼看过去:“怎么是你?”      监管者微微一笑,大步踏上车厢,顺手将车帘重新放下。      和高大身影一同覆过来的还有细密的吻,钟情烦得不行。在洛萨尔面前还算是有几分演的成分,而现在他是真的觉得烦躁。      一个两个的,还有完没完了。      他直接推开身上的人,一巴掌扇过去。      这一次,即使是严楫的脸也没能让他心软,他厉声喝道:      “滚!”      监管者一愣,看着怀中人微红的眼角,抬手想要触碰,却最终只是颓然松开手。      “你不高兴吗?”      钟情别过头不看他:“没有。”      顿了下他才缓下声音解释,“今天是贝尔的生日,我没时间跟你玩。送我回去吧。”      “可我不是来玩的,我有正事要干。”      说罢监管者的手又伸了过来,这一次他没有再理会钟情的挣扎,将那些凌乱系上的衣带粗暴地扯开。      “这就是你说的正事?!”      钟情忍无可忍,抽出他腰间的骑士剑,横在他颈间,“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这样干脆利落的动作,这样桀骜不驯的神色。      监管者长久地凝视着他,眼神中一丝怀念之色滑过。      他很快掩下那丝异样的情绪,抬起手,亮出左手食指上的印戒。      “这是十字禁卫军的调兵印戒。”      话音刚落,钟情“哐当”一声丢下剑,捧着那只手仔细端详。      黄金筑造的戒托,镶嵌着色泽浓郁的绿宝石。宝石戒面雕刻出繁复的花纹,印在凝固的蜡油上,就能得到一个独一无二的特殊符号。      用这枚印有符号的火漆封好调兵信件,送到十字禁卫军军长手上,就能带领军队攻入冬宫。      钟情紧盯着那枚戒指,仿佛看着任务完成的希望,双眼亮得出奇。      他盯得认真,也就没发现此时面前的人看着他的视线极尽温柔。      “现在高兴了吗?”      钟情没理会他,撸下那枚印戒翻来覆去研究着。      监管者笑笑,也不强求,径自凑过来继续刚才的的事情。      他用的是毫不遮掩的力道,须臾之间钟情的肩上便已经被啜出一串吻痕。      钟情感觉到痛,这才舍得分出一点心思给他。      “这东西应该在贝尔那里。你是怎么拿到手的?”      “我对冬宫的每一个房间都了如指掌。”      确定东西是真的,钟情推开人就想走。      刚站起身就被监管者揽住腰压回身下,边吻边道:“还不够,阿情。十字禁卫军的确可以用这枚戒指调动,但历任教皇没有一人用过这种方式,你猜是为什么?”      钟情顽抗的手一顿。      “是因为禁卫军只驻扎在梵蒂冈?”      “没错。调兵讲究见信如见面,但如果教皇就在他们面前,还要这印信做什么?所以,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禁卫军统领无从得见教皇阁下的机会。”      “……”      “洛萨尔空有狮子的身体,没有狮子的胆魄。他竟然一丝痕迹都没有在你身上留下,就这样放你回去,贝尔不会察觉到任何异样。”      监管者狠狠咬上钟情的锁骨,听到身下人闷哼一声,这才放开,改为温柔地舔舐。      “但我需要一个能把贝尔激怒到失去理智的机会。最好让他被愤怒蒙蔽视线和双耳,这样他便听不到门外臣子的求见。”      火热的手掌缓缓向下,钟情下意识想去拦,拦到一半醒过神来,又收回手。      他明白监管者的意思了。      那只手畅通无阻地往下滑着,触碰到一个湿润的地方时猛然一顿。      监管者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么多……他干了你多久?”      不等钟情回答就硬生生闯进去。      寂静的车厢里响起被挤压的啧啧水声,听得人耳垂发烫。      他紧紧盯着手里的戒指,想要通过钻研那上面的花纹让自己不去在意那声音。      他如此专注地看着那枚戒指,仿佛和它比起来,这场情|事不值一提。      监管者眸色越来越沉,突然重重地撞了一下。      钟情被撞得手心一松,戒指从座椅的空隙中轱辘轱辘滚下去。他一惊,挣扎着要去捡,被身后的人毫不客气拽回原地。      钟情仍不死心,伸长了手去够角落里那枚印戒,但每一次试图逃离换来的都是更加深重的对待。      到最后他精疲力竭,只能趴在座椅上不住地喘息,可双眼仍旧只是盯着那枚印戒。      即使在最后发泄的关头,他也只看着它。      *      马车驶回冬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钟情出门时穿的小礼服早已被监管者扯坏,只得裹着他的外袍回来。      离宫门越近,他的心跳就越快。      尽管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但当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免不了紧张。      小羊皮靴靴跟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动,在寂静的深夜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钟情双腿在不住地发抖,但身后侍从跟着,他只能挺直脊背,假装得毫无异样。      他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点头挥退侍从,然后便推开门。      转身关上门的那一刹那,他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柔软的地毯消磨了一切声音,直到车轮的阴影倒映在他面前的地板上,他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人在。      “菲尔德男爵今天傍晚被捕,罪名是聚众赌博……和聚众淫乱。”      贝尔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阵烟雾。      “阿情,你今天去了哪里?” 第143章 二十三 钟情的心怦怦直跳,口中却镇定道:      “我哪里也没去。”      一个多年的赌徒说谎时不会有丝毫破绽,但在这种时候,毫无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钟情明知如此,还是继续用这种平静到几乎可以把人逼疯的声音说:      “我困了贝尔,我现在想休息。让开。”      “要我帮你吗,阿情?”      面前人的神色隐匿在黑暗中,喜怒难辨。他伸出手。      “你现在还站得起来吗?”      钟情没有回答。他欲盖弥彰地低着头,不想让贝尔看见自己此时的模样。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对峙着,忽然钟情猛地抬头,眼底通红一片宛若受辱。他挥开那只手,发狠似的咬牙站起来,一瘸一拐朝浴室走去。      轮椅声不紧不慢地跟上来,在安静的大殿中异常刺耳,每响过一圈,钟情的心也跟着重重一跳。      走进浴室他立刻就想关门,但一只手臂强硬地挡上来。      他的力气早就被消耗殆尽,堪堪挡了一下就被门外的人猛然推开。      钟情踉跄退后两步,扶着墙勉强站稳,他倔强地瞪着门外的人,忽然朝他讨好一笑。      “贝尔,生日快乐。你看,我没忘呢。”      明明上一秒还在愤怒,下一秒却能伪装得这样柔情似水。可尽管是这样高超的伪装,还是轻易就让人察觉出何时是真实面目,何时在谎话连篇。      一个多么合格的赌徒。      贝尔冷漠地看着面前的人。      浴室里明晃晃的灯光下,他看清了这个人的样子——      哭红的眼睛、被咬破的唇角……      还有肩上披的别人的衣服。      他的视线从头到脚在钟情身上滑过,开口时声音冰冷。      “这就是你给我的礼物吗?”      钟情仍旧维持着微笑,只是眼中笑意已经当然无存。      “如果你今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明天早上你就可以看见一份礼物放在你的枕边。”      “如果我说不呢?”      “为什么不呢?”      “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你堕入地狱。誓词上说了,我们要永远相伴。”      “够了!”      钟情怒喝,“别再拿教会的那一套诓我了!我可不是你座下那些会相信废纸做成的赎罪券的愚蠢信徒!”      贝尔神色逐渐变得悲哀。      即使几天之前他端坐于宝座之上的样子是那样权势滔天,连俗世中各国君王都要赶过来见证他的继位,亲吻他的鞋尖,可现在的他也不过是一个痛苦的普通人。      渐渐地,那一丝软弱的神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冷凝。      “你不信神,总该信它们。”      话音刚落,便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擦过钟情的腿。      钟情低头看见脚下空无一物,先是一惊,随后怔住:“你……驯服了那些邪祟?”      感受到藤蔓样的东西缠上他的手脚,钟情愣在原地,眼中仍是那样仇视的倔强,实际上已经被吓傻了。      【救命,系统!监管者?审判者!有鬼啊有鬼啊!】      系统无语:【你不是已经跟它们打过交道了嘛?你还让它给你送信呢。】      【那是因为小黑在我身边!而且那个时候那只鬼没有这么碰过我啊啊啊啊——伸我衣服里去了!快救我!】      【别怕菜精,它们不是鬼,就是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能量体而已。】      系统安抚道,【宇宙位面众多,一个时空就能衍生出一个位面,所以许多位面、或者说许多时空是重叠在一起的。大多数时候这些时空互相平行互不干扰,但也有时候它们会相交、甚至融合,导致这个时空的一些特殊能量体跑到那个时空去,因为磁场不合,才会让跟它们有交集的人生病或是死去——】      【那不就是鬼么!】      钟情崩溃地打断它的话,【你这一大段解释,浓缩成一个字,就是鬼啊!】      系统:【……】      系统:【好吧我承认了,确实是鬼。但是菜精,这回你得靠自己,一个外来者只有一次匹配位面角色的机会,审判者和监管者都已经用掉了,至于我,你知道的,我一向只是一个吉祥物。】      比那些无形的藤蔓更冰冷的手指覆了上来。      撩开外袍,解开衣带,稍稍一顿后,落在他身上那些崭新的、明显得像是宣誓主权一样的痕迹上。      一根细小的藤蔓探了进去,胡乱搅动着。      钟情闭眼忍耐,忍无可忍地时候才意识到那并不是毫无章法地乱来,而是被皮肤上那根手指操纵着,在故意恶劣至极地挑逗。      身后是新砌的浴池,水雾袅袅整日不散。      特地从温泉行宫引来的活水,特地从东方运来的汉白玉。温泉水在中空的玉石之中流动,即使在腊月隆冬,这里也温暖如春。      水汽稍稍唤回钟情神志,他下意识想要转身朝水汽的来源出而去,藤蔓却操控着他的身体,让他走近一步,跨坐上面前的轮椅。      进|入的那一瞬间,他明白过来——      这是惩罚。      那些看不见的异形怪物,宛如贝尔凭空生出的无数双手,帮助他极其粗暴、也极其漫长地完成这次惩罚。      门突然开了。      涌进来的寒风让钟情浑身一颤,随即就被无形的屏障挡住。      黄金烛台上百余根蜡烛凭空飞起,点燃殿内物品。      层层纱幔之下藏着整整几排绸缎或金玉制成的纸牌,梳妆镜后的暗格里宝石骰子堆积如山,床下是花花绿绿的筹码、钞票,和按了鲜红手印的借条……      这样多、却又这样隐秘地藏在这间卧房之内,就像它们的主人所说的拙劣谎言,大象一般存在着,却被另一个人视而不见。      火焰像是被来自地狱的沥青浸没,黑压压的连窗外月光都吞噬殆尽。      黄金玉珠宝都被这黑火付之一炬,只留下一地灰烬和不曾烧完的残片。      这些都是一个赌徒最珍视的东西,钟情卖力地挣扎,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竭后,流下这场惩罚中的第一颗眼泪。      “我恨你。”      “可是我爱你,所以即使你犯下这样的罪孽……阿情,我还是想要为你遮掩,即使是在上帝面前。”      狂风大起,灰烬和残片被席卷着奔出房间,只剩一些零碎的幸存者还留在原地。      贝尔挥手,那些小东西就像是生出翅膀一样,乖顺地飞进他掌心。      是一张被烧掉小半个角的红心A ,和一颗熏得漆黑的骰子。      原本雪白的骨骰被烟灰覆盖了本来面目,内里的红豆却依然艳红如初。      “纸牌有心,骰子也有心。阿情,你却没有心。”      说话的声音如此哀伤,身下的动作却越来越过分。      握在腰间的双手力道大得出奇,钟情无法挪动半分,只能任由自己被别人操纵着起伏。那双手握住他的腰,也像是扼住他的咽喉,他说不出一句话。      直到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倒在地上。      光洁的地板暖玉生烟,身上的人也白得像玉,苍白的手指嵌在他指间按在地板上时,几乎能融为一体。      天地皆雪白一片,只有他自己是唯一的异色,恍惚之中,竟然生出一种被整片天地禁锢于此、再也逃脱无望的错觉。      双眼已经哭到干涩,再也流不出一丝眼泪,然而耳畔还是没有半点兵器交织的动静。      【统子,监管者那边还没好吗?】      【我不知道啊。他们进入位面之后就没办法跟进行摄像画面共享了,我现在看不到他们那边的情况。系统空间虽然能通话,但监管者一直不回我。菜精你别急,这里鬼太多了,可能信号不好,我再试试。】      钟情心中起了杀意。      或许监管者根本就是在说谎。      或许那枚戒指是假的,或许他根本就不会写那封调兵的信。      明知这个人就是最大的赌徒,他居然还是愚蠢到相信他说的话。      耳畔传来缠绵湿润的亲吻,钟情突然冷笑一声。      “你说你爱我?既然你爱我,为什么不帮我还钱?为什么不干脆帮我开个赌馆,让我尽情地赌?”      冰冷残酷的语气,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与彼此间亲密的距离格格不入。      “你和那些赌徒有什么区别?他们用筹码换我的身体,你呢,你更卑鄙,居然用虚无缥缈的爱。你可真虚伪啊贝尔普莱斯特,你和你父亲一样流着虚伪的血,你父亲需要烧死你母亲夺取教皇之位,你需要折磨我……来满足你这个残废的欲望。”      每说一句,面前人的神色便寂灭一分。那两片嘴唇仍旧贴着他脖颈处的皮肤,只是已经变得冰凉一片。      连系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吓到,掐指一算发现剧情点确实该走到决裂这一段,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但它很快就瞪圆眼睛,大惊失色:【菜精,你在干什么啊!】      男主的情绪起伏不定,连带着支柱的能量也摇摇晃晃。      就在这颠簸最盛的时候,钟情额间陡然浮出一线血红,一道无形的剑意从那处印记中射出,划破时空,将缠绕在他身上的藤蔓统统斩断。      他一把推开贝尔,随手捡起一件衣服,一边披上,一边朝浴池踉踉跄跄奔去。      他没有任何任何犹豫就跳了进去。      他潜到水下,隔着奶白池水和袅袅雾气看着池边怔愣的贝尔。      【啊啊啊菜精你怎么能在这里用不属于这个位面的能力!你OOC了啊不对你好像确实还有一次OOC的机会……不是菜精你这是干什么啊?】      【杀人。】      【……啊?】系统后知后觉、自以为是,【哦,你是打算在水下憋死你自己?】      贝尔不会游泳,外面一片寂静,显然监管者的调兵还没闯进冬宫,不会有任何人来救他。按理说只要憋得住,的确能把自己憋死。      系统担忧地劝道:【这也太痛苦了吧。而且菜精,剧本要求的是,男主要主动下令将你片了丢进海里喂鱼诶。剧情不走完,局里不会开启传送机制,即使你自杀成功在位面中死亡,也是无法脱离位面的。】      钟情没有纠正它,相当温和地一笑:【统子,我记得你说过,你挖了一条能逃出位面的密道?】      系统:【……】      系统:【是因为我给你挑了一个法外狂徒的角色,所以你才会产生这种法外狂徒的想法吗?】      它崩溃地尖叫:【不要啊菜精,胜利就在眼——】      电子音突兀地消失,因为系统又看见钟情眉心那条红线。      它这才意识到为什么那把剑只是剑意就能将那些异形怪物斩断——      那把剑上有雷霆万钧般的气势,足以能量体都斩尽杀绝,而能量体是一切生命存在的最基本的形式。      拥有自我意识的系统,本质上也是一团从代码上诞生的能量体。      系统:【密道打开了,菜精您这边请。】      钟情满意一笑。      他静静等待着死亡的到来,忽然看见池边探出一双手。      是贝尔。      他是爬过来的。      曾经即使追兵就在楼下,这样危机的时候,他也不曾这样狼狈地跪在地上一路爬行。      那双手攀上池壁,没有丝毫犹豫便抓着台阶没入水中。      眼前池水被瞬间搅乱,片刻后恢复清晰。      钟情待在离他最远的角落,无动于衷地看着那个根本不会游泳、甚至双腿无法腾挪分毫的人,在奋力地朝他游过来。      他想杀人。      杀死这个位面中这具叫“钟情”的身体,再去杀掉外面那个阴魂不散捉弄他的大骗子。      但最先死去的,却会是本该与他们全无关系的、另一个人吗? 第144章 二十四 飘散的金发、晃动的池水、吐出的气泡,俱都成为一个遥远的影子,倒映在钟情的瞳孔里。      那双黑色的眼睛无比沉静地注视着两个人生命的流逝,终于,在某一个片刻闭上眼。      肺部的空气已经被利用到极限,闭着眼也能感受到双目充血。      或许就在下一刻。      【走吧,菜精。】      系统的声音空旷缥缈,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以后我俩估计就要过上被局里通缉东躲西藏的日子了。怎么想想还有点兴奋呢?】      它等了一会儿:【菜精?】      钟情猛地睁开眼。      已经僵直的身体在强大的精神力逼迫下重新苏醒,飞快朝远处那人游去。      几乎在一瞬间他就已经就来到贝尔面前,挟着他的双臂带着他往上游。      上岸后钟情立刻脱力,他将贝尔推上池边,自己还坐在台阶上,半个身子都浸在池水中。      他趴在台阶上不住地喘息,长时间的闭气让他肺部和喉管都一阵剧痛,像生吞下千万枚刀片。      忽然他被人紧紧抱住。      “别这样对我,阿情……别这样。”      呛过水的嗓子喑哑无比,近乎失声,但贝尔还是在一句句说着: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会给你,只要你活着……”      那声音里有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无尽的悲哀。任何人听闻这自相矛盾的情绪,都会像钟情一样陷入沉默。      同样有两种情绪交织在钟情心中——      一种是果然如此的冷静,一种是何必如此的叹息。      【我改主意了。】      他敲了下系统,【任务继续。】      系统欣喜若狂,忙不迭地关掉密道。      它前所未有地狗腿道:【好好好,太好了。菜精你能迷途知返真是太好了!说吧,你想要什么帮助,我都会给你的!】      【确实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钟情道,【请帮我找一些有关赌徒的影像资料。我想看看,当他们走向毁灭的最后关头……】      【……到底会露出什么表情。】      兵器交织的声音姗姗来迟,池边两人同时向外看去。      系统最先反应过来,高兴得手舞足蹈。      【菜精,他们来了!监管者大人没有骗你!】      钟情心中冷笑一声,静静听着,不置一词。      忽然他被更深地抱入面前人怀中,那人握着他的双手,教他捂住自己的耳朵。      “叛军而已,别怕阿情,他们进不来的。”      浑身湿透的贝尔此时模样狼狈不堪,抬手时挥出的那一下却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似乎将时空都撕裂。如此顶尖的西方眉眼,却让人无端想起来自东方的描述——      旌旗十万斩阎罗。      空气开始沸腾,仿佛虚空之中有无数厉鬼在蠢蠢欲动,它们争先恐后奔向门外,只等叛军闯入就将他们尽数吞噬。      钟情什么也看不见,也能感受到那股一触即燃的危险气氛。      人对未知的东西总是充满恐惧,钟情是这样,外面的军队当然也会是这样。      教廷之中竟然出现这样多邪祟,足够外面那些禁卫军不战而退。      OOC时效还没过,钟情思索着是否要再挥出一剑,然而大门破开后出现的并不是禁卫军丢盔弃甲的画面。      圣水泼过,鬼魂显形,子弹紧跟其后,所过之处响起尖利的呼啸声。      像是子弹破空的风声,又像是鬼魂凄厉的哀嚎。      那是黄金铸成的子弹,浸泡过西方的圣水,也浸泡过东方的符水。在这些子弹面前,鬼魂无形的身体脆弱得就像它们生前的血肉。      军士冲进来与模糊扭曲的异形怪物们厮杀,对轮椅上的教皇阁下视而不见。      有人优哉游哉走进来,手里提着禁卫军长的头颅。      洛萨尔将那颗带血的人头掷于地上,朝浴池边的人微笑:      “教皇为魔物胁迫,禁卫军长却见死不救,已被我处决。我来晚了,让你们受惊了,大哥……嫂嫂。”      良久,战斗终于结束。      异形怪物们惨叫着隐匿于空气中,再也没有出来兴风作浪的力气。士兵们萎靡地倒在地上,子弹能护卫他们的生命,却无法护卫他们的精神,尽管身体能依照本能拿起武器,与邪祟交战却让他们恐惧得魂飞魄散。      善堂骑士进来对重伤的士兵进行紧急治疗,然后将他们匆匆抬上担架。      战场很快清理完毕,水雾缭绕之下,这里安静得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除了雪白玉砖上残留的、触目惊心的血水。      洛萨尔抛玩着手里的印戒,看向钟情:“宝贝,外面有人在计算教皇的私人财产,你难道不想去看看你能继承的份额吗?”      钟情没有说话。      他仍沉浸在系统找出来的那些影响资料中,无论在何种情形下,亲人的哀求也好,债主的威逼也罢,那些走火入魔的赌徒们眼中只有一片冷漠。      就像寄生虫吃空的螳螂,已经失去作为生命最基本的喜怒哀乐,只剩下被腐化到只剩躯壳的冷漠。      钟情露出与那些人同样冷漠地神色,在贝尔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站起来。      他赤脚踩过一地血水,毫无留恋也毫无担忧地离开这里,朝门外触手可及的财富毫不犹豫地走去。      洛萨尔关上门,隔绝贝尔的视线。      “为了他的钱,名义上哥哥你必须死去。但是放心,我不会真的杀你。”      他微笑开口,“开心吗,我决定放你一条生路。我会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力满足,除了自由。”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与你融合了。”      洛萨尔拔出火枪,叹息着抚摸黄金枪管。      “我很想杀了你,可惜撒旦血液汇成的契约,即使地狱之子也无法解除。只要你死去,我就会依照契约在你的身体里复活,与你共享这具身体……也与你共享钟情。”      “但我不愿与你共享。”      “我要完整的独占他,就用我现在这副普通人的身体。”      “或许你应该也知道?不需要用什么神力魔力,也不需要什么高贵名头,只要用这副普通的唇舌、普通的双手,同样可以让他发出美妙的声音。所以,我反悔了——”      “我现在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贝尔的双眼赤红一片,仿佛下一刻就能淌出血来。看着这样的眼睛,连恶魔都生出一丝兔死狐悲的不忍。      “何必呢哥哥?你跟他从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该上天堂,而他必属地狱。无论生前死后,我都可以带着他尽情玩乐,我可以接受他一切的罪恶面,他和我才是天生一对。”      “我要见他。”      “……贝尔,你不是一直很想摆脱这个契约吗?现在心愿达成,应该高兴才是。只要忍过百年没有自由的孤寂,永恒之间的大门就会向你敞开。”      “我要见他。”      洛萨尔怜悯地看着面前固执无比的人。这怜悯是胜利者对败落者的,是高高在上的,也是幸灾乐祸的。      印戒“当啷”一声滚落地板,一直滚到贝尔脚下。      他垂着头,听到面前的人宛如施舍地开口:      “好吧,我允许你见他最后一面。”      钟情是被洛萨尔扛进来的,被放下时手里还紧握着一张财产清单。      而后洛萨尔故作大度地离开,还贴心地带上门,而钟情面露不耐。      “你要说什么?”      轮椅上的人终于抬起头。      “他说,你是为了我的钱。”      他轻轻开口,仿佛面前的一切都只是虚幻的气泡,能被轻易吹散。      “可是阿情,你在水里救了我。”      “你说的哪一次?在海边那次?还是刚才那次?”      钟情轻蔑一笑,“在海里,我看中了你身上的财宝。那些东西对你来说不值一提,对我来说却足以换回我搭进赌场的全部家当。至于刚才那次……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想憋死自己吧?采珠人在水下憋气可以长达四五分钟,而我比他们任何一个都要厉害。”      “我只是想杀了你,在水下,用我最熟悉的方式。”      贝尔仓皇地闭上眼,他头痛欲裂,语无伦次:“不,不是。阿情,是你救了我。你是在救我。”      “我的确救了你,因为我突然想起万一你死了变成鬼来索我的命怎么办?东方讲究冤有头债有主,待会儿杀你的人是洛萨尔,你可要记牢了。”      见面前的人说不出话来,钟情也不急,他抖开手里的遗产单子,脸上冷漠的神色瞬间春暖花开。      “费尽心机和你结婚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亲爱的贝尔,你真是太有钱了。”      轮椅上的人不说话,良久,钟情听到液体滴落在地上的声音,而后是金属落地的哐声响。      他疑惑地抬头,引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渐开的血液,然后是一把尖刀,刀柄上的花纹如此眼熟。      在往上,是被割破的手腕。      那双手颓唐地垂落着,鲜血从深可见骨的伤口里汩汩流出,顺着指尖滴落。      “现在,阿情,你还会救我吗?”      钟情脚步仓促地一动,而后回神,顿住。      他稳住心神,在人设允许的范围里警告着:“你疯了么贝尔?在你们的教义里,自杀之人必堕地狱。”      面前的人静静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苍白的微笑。若不是这个微笑,此时的他与尸体无异。      “是啊,自杀之人永堕地狱……马上就会有恶魔前来吞食我的一半的身体,即使这样,阿情,你还是不救我吗?”      双目被那片血红刺痛,钟情移开眼。      他问系统:【他会死吗?】      察觉到他的犹豫,系统赶紧开口:【菜精,你别心软。男主自杀,我这里数据反而显示剧情线推进了,说明男主一定留了后招,他根本就不是真的想自杀,不过是在用这个威胁你罢了。咱们走吧。】      钟情沉默,然后抬头。      他用上那个从无数走向毁灭之前的赌徒脸上学来的冷漠表情。      “那你就记牢了,是你自己杀的自己。”      他冷淡道,      “可千万别怪在我头上。”      他转身离开。      轮椅上的人静静看着他离开。      地上的血已经滴滴答答淌了一大片,他的身体苍白得几近透明,然而腿上的封印却开始流动、燃烧,纹路穿透雪白的教袍袍摆,透出隐隐红光。      对此钟情一无所觉,一墙之隔盯着处理叛军后续的洛萨尔却脸色大变。      他丢下前来问话的军士朝温泉池跑去,脚下的每一块砖石都宛如滚烫的岩浆,每踩下一步,身体都仿佛在熔化。      真的在熔化。      灵魂一丝一丝地抽离开去,这具本该早夭、却被魔鬼的心尖血强行驱动的血肉在逐渐化作泡沫。      “不……”      即将触碰到那扇紧闭的大门时,他发现他的手指已经只剩下白骨。      白骨触及冷硬的金属门环,便在顷刻间化为粉尘。腐化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只够那副白骨的唇舌怔怔吐出两个字:      “阿情。”      门内的人似有所感,搭在门把上的手一顿。    不等他多想,便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钟情全身汗毛倒竖。      这里除了他就只有贝尔,贝尔走不了路而且还就要死了。      那还会是谁呢?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统、统子,你说男主一定留有后招,该不会指的是他死了之后……能变成鬼吧?】 第145章 二十五 一双冰冷的手覆上钟情的腰间。      这分明是属于尸体的温度,钟情觉得有些腿软。      无数个逃跑的念头充斥脑海,但他一步也迈不开。      直到那具死尸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感受到了心跳。      平稳的、规律的,比以前任何一次感受到的都要有力,也都要更像一个健康的人。      这是属于活人的心跳。      僵硬的身体终于积蓄出几分逃跑的力气,但刚一迈步,身后那双手就紧箍着他将他拽回原地。      “你想去找谁?侍从官?还是骑士长?”      那声音也像是去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似的,虚无缥缈,出口就散成轻烟,被风送到听者的耳朵里。      冰冷的手顺着脖颈一路抚摸至下巴,摩挲片刻后猛地抬起,逼迫他直视前方。      狂风顿起,将四周纱幔卷下,露出其后一整扇平滑光洁的巨型黄铜镜面。      在这些镜子做的墙上,钟情看见无数个自己,与身后无数个贝尔。      他的嘴唇依旧苍白,手腕上血迹未干。看上去他依然那么瘦弱,但那双腿,笔直修长地立在地上,像强健的、绝不会倒下的树根。      钟情怔怔看着镜子里那双陌生的腿,几乎要怀疑记忆里绵软无力甚至有几分萎缩的那双腿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      镜面清晰地照见他们的人影,某个瞬间蒙上一层雾气,浓雾化开后镜子里的景象已经换了模样。      钟情看见洛萨尔在狂奔中化作白骨,看见异端审判局闯入侍从官的住所,搜出偷来的印戒和染血的黄符后,将他押进囚车。      最后,一切景象化作虚无,镜子里重新映出浴池袅袅的水汽,和钟情错愕的眼睛。      他恐惧地回头:“你是什么怪物?”      “怪物?”      贝尔微笑,但那双幽蓝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怨毒。      他摇晃着手里凭空出现的一杯水,“我喜欢这个词。”      他低下头想要亲吻怀里人的嘴角,被钟情仓皇避过。      视线错开的一瞬间落在镜子上,钟情再次瞪大眼睛。      他看见那杯透明的水在镜子里竟然是诡异的绿色。      烛光透过那杯水打在贝尔脸上,把那一半精致的面容也映衬成厉鬼般可怖的幽绿色。      那片幽绿之中阴影丛生,无数黑色的火苗在抖动手臂,仿佛下一刻就会挣破皮肤钻出来。      露出一半恶魔面容的贝尔在对他微笑:      “怕吗?这是来自地狱的黑火,它们正在灼烧我的灵魂,想用比火刑还要更可怕的疼痛让它屈服,就此向地狱臣服。”      “你应该已经死了。”      钟情看着镜子里轮椅旁那滩血迹,那几乎是一个人身体里三分之二的血,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必死无疑。      “你做了什么?你与魔鬼做了交易?你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可这怎么可能?      贝尔是传奇的主角,是最受爱戴的教皇,就算也曾被魔鬼诱惑,但所有挫折都是为了铸造出更加纯粹的信仰。      他怎么可能把灵魂交给魔鬼?      无数个可能在他脑海中席卷而过,所有纷繁的思绪中一道白色闪电划过,钟情想起来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男主就已经说过,他的双腿封印着魔鬼。      难道……那竟然不是他父亲为了上位编造的谎言吗?      “我的母亲的确是被冤杀的,但我却并不无辜。我父亲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正确的事,就是及时封印了即将附身于我的地狱之子——玛门。”      “代表重罪‘贪婪’的错误神,利用人心中永不满足的贪欲唆使他们背弃基督。这样一个恶魔却选择了我的身体,阿情,你猜……是什么原因?”      钟情自然猜不出。      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个,面上仍旧是恐慌的神色,心中实则一片喜悦。      好一个山重水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原来剧本上男主“短暂地与恶魔共舞”是这个意思——      他的确是靠恶魔的力量重获健康的双腿,在最后得到一切却即将被恶魔反噬的时候,凭借自己的魄力将恶魔驱逐,还通过这段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淬炼出更坚定的信仰。      只有死亡才能解开封印,这么说,剧本里男主被洛萨尔推下海里的时候就已经死去,渔夫这个路人甲救起的,其实应该是已经死去又复活的黑化版男主。      钟情心中后悔的呼天抢地。      早知道那天救人就不那么积极了!      即使极力掩饰,那股浓重的悲伤还是溢出些许,被身上的人捕捉到。      已经滑到他腰间的手臂一顿,某一瞬间突然用力,将他打横抱起。      每走一步,四周的镜面就向前延伸一步,属于现实的事物在飞快消逝,四面八方都被镜子覆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镜子里的他们,无数个他们。      穿过那间被焚烧殆尽的卧室,层层纱幔之后,唯一的幸存之物静静矗立在角落。      是那台从渔村带过来的弹子球桌。      来到这里之前它已经破旧不堪,现在却浇筑了黄金的底座,铺上天鹅绒的绿毯。但内里依然是残破的陈木,腐朽的气息从金玉装饰的外壳中溢出来。      钟情被按倒在球桌上。      “即使念诵祷告词的文辞再怎么优美,那颗心却对主没有半分忠诚。这就是玛门选中我的原因。”      刚系好没多久的衣带再一次被解开,冰冷的手抚摸上钟情的身体。      “阿情,你知道被恶魔附身有多么痛苦吗啊?他夺走了我使用双腿的权力,让那里的血肉时刻被黑火灼烧着,而封锁火焰的烙印是用朗基努斯之枪的枪尖绘成。”      “那是刺伤耶稣的命运之矛,枪尖上还残留着他的圣血。”      “污秽的黑火,圣洁的神血,把我的双腿当做战场,一刻不停地搏杀着。我怎么能站起来?神与魔的交战之下,一个凡人怎么配站起来?”      那双手的动作开始越来越粗暴,而后亲吻落下,也带着报复般的恶意,钟情在冰冷的温度中尝到铁锈的味道。      那也是死亡的味道,修士的直觉在脑海中疯狂拉响警报,钟情敲了下系统。      【统子,帮我看下剧情线的进度。】      【弑父达成、攻占梵蒂冈达成,继任教皇之位达成,唔,就差一点就全满了。估计就差男主杀掉你这一步。】      系统心花怒放:【不过看样子也快了。菜精,你再忍忍,男主现在一定恨死你了,估计会狠狠报复你一番,等他杀了你,咱们就可以脱离位面了。到时候我们去打麻将!】      钟情直接关了对话窗口。      他现在对“麻将”两个字过敏。      不过他现在确实也很激动,一想到男主将会如何杀了他——      “我向上帝祈祷,向撒旦许愿,期望能得到救赎。或许是因为我对他们都不够忠诚,所以从来没有得到过回音。直到遇见你。”      贝尔抬头,抽出腰间那柄尖刀。      这刀的样式太过熟悉,承载着来自上个位面的不太美好的记忆,钟情神色一凝,但随即就被愉快的猜测覆盖。      要一刀攮死他吗?      够爽快。      贝尔神色变得怀念:“我派了无数商队前往东方换一把与你一样的采珠刀,可他们只为我带回这个。难道这就是阴差阳错吗阿情?可是那天,我明明看见你金色的灵魂。”      “我以为是神明原谅了我的不忠,我以为……你就是我的救赎。我爱你,所以即使后来你的灵魂漆黑得连阳光都能吞噬,我也还是这么以为着。”      “可是你做了什么?”      最后一句问话消失在粘稠的亲吻中。      钟情被迫承受着这宛如行刑般的爱抚,直到舌尖品尝到一丝诡异的甜蜜。      他睁开眼,看到酒杯已经倒在绒毯之上,里面绿色的液体不翼而飞。      难道那里面是毒酒?毒杀?      也不错。      心中喜笑颜开,表面上还是要挣扎一二。      他抗拒着,假意不愿喝下从身上人口中渡来的神秘酒液,演得太过卖力以致于不小心呛了一口,被放开后还伏在桌面上咳嗽不止。      好不容易停下,又被面前的人猛地抬起下巴。      苍白颀长的手指抚摸着他因咳嗽而变得红润的脸颊,轻轻拭过眼角溢出的一点泪花。      “真好看,阿情。即使是漆黑的属于恶魔的灵魂,也还是这样好看,就像只有在地狱里才会盛开的黑玫瑰。”      “可我更爱在水里的阿情。”      掐住下巴的手在渐渐用力。      “在水里的阿情,那么善良、冷静、智慧,拥有天使般金色的灵魂。上帝对堕落的路西法不闻不问,我却做不到。”      钟情吃痛,想要扭开头,双腿上却传来一阵无法忽视的热意。      他低头去看,发现那里光洁的皮肤上浮现出一层细密的、排列整齐的银色纹路,像是月光突然洒下。      “或许洛萨尔说得多,你必将归属地狱,只有同堕地狱才能与你共舞。”      “既然阿情不是我的救赎,那就让我来救赎阿情吧。”      钟情没有听进去,他怔怔看着自己的双腿。      鱼鳞一样的纹路在飞快的蔓延,虚空中生出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的两条腿黏在一起。      “阿情这样喜欢海,这样喜欢游泳。我知道阿情可以不靠双腿踩水,像鱼那样游泳。那就当一条鱼吧,这样阿情就可以永远留在水里了。”      月光一样的鱼鳞已经蔓延到腰间,双腿紧紧黏住再也分不开,脚尖开始形变,长出纱裙般透明的尾鳍。      喉间开始发痒,钟情下意识伸手去挠,摸到的却是几条闭合的缝隙。      微愣之后他意识到那是什么——      鳃。      他想要转身逃跑,抬腿时看见的却是一条银色的鱼尾。长长垂到地上,尾鳍铺了满地。      坚硬的靴底踩上那些轻纱一样的尾鳍,那里竟然如此敏感,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下,钟情便双眼一颤,落下眼泪。      泪水无声滑过脸颊,滴落后却发出骨碌滚动的声音。      钟情几乎不敢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      贝尔扣住钟情后脑,轻柔却不容拒绝逼迫他直视那个方向。      “阿情哭出了世界上最美的珍珠呢。”他从颈间取下那串黑珍珠项链,“你看,比你送给我的这颗还要漂亮。”      他冰冷地朝怀中人微笑:“可是阿情在哭什么呢?难道是在为侍从官和洛萨尔难过吗?”      “可是阿情明明是个没有心的怪物……那便不该为任何人难过。”       作者有话说: 嘿嘿人鱼,人鱼嘿嘿……(作者菌猥琐溜过) 第146章 二十六 狂暴的亲吻再一次落下,珍珠项链不知什么时候脱手掉下,落在银色的鱼尾上。      那些黑色的珍珠已经被常年佩戴者的体温烤得温暖,即使隔着一层鳞片,也能感受到那余热。      珍珠落下的那一瞬间,透明的尾鳍尖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      这条新生的鱼尾敏感到极点,任何一点触碰仿佛都能直接透过鳞片直达骨肉。      钟情终于回神,他看着面前的人,眼中那些让人绝望的冷漠和疯狂第一次消失得无比干净。      所有那些那些被欲望腐化得浑浊的思绪都抛之脑后,这一刻,他似乎忘记了纸牌和筹码,忘记了曾经是如何走火入魔六亲不认。      他眼中只剩下恐惧。      “……你对我做了什么?”      “阿情有一双很漂亮的腿。我曾经无数次像这样坐着,看着阿情用那双漂亮的腿逃走,却什么也做不了。”      手指轻轻抚上修长鱼尾,在每一片鳞片的边缘细细描摹。      尾巴尖在不可自制地颤抖着,钟情摇头。      “不,别碰……”      泪水将那双黑色的眼睛冲刷得清澈无比,口中吐出的哀求也显得万分可怜。      那双手却不肯停下,绕到钟情身后,撬开一片特殊的鳞片。      钟情猛地绷直鱼尾,本能壁大脑更快一步做出反应,他转身想要逃走,下半身修长的鱼尾却成为最大的累赘。      他几乎寸步难进,手指在绿色的天鹅绒毯上留下无助的抓痕。      贝尔站在原地,居高临下看着面前一点点向前挪动的人鱼。      这一次,他没有做任何挽留或是威胁,他只是静静看着,良久之后,轻轻伸手捧起那条银色的鱼尾。      鳞片上陡然传来温热濡湿的触感,钟情腰都快软了。      他回头看了眼跪在身后亲吻鱼尾的贝尔,然后悲愤地转回来。      这一次他的恐惧没有一点是装的。      他可以接受这个世界基督和撒旦确实存在,也可以接收异形怪物和鬼魂四处飘荡作祟。尽管这些东西已经超出一个东方剑修的认知,他还是可以强行去理解它们的存在。      但他不能理解这个世界怎么还会有能把人腿变成鱼尾的魔药?      而且变成鱼尾了之后,竟然还保留了某种功能?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根本就像某个劣质的剧作家为一碟醋包了盘饺子!      【统子。】      他心中幽怨地开口,【男主真的没有OOC吗?把人腿变成鱼尾这种骚操作就是放到童话故事里也太超过了吧?我们这些外来者有OOC限制,他们主角就可以没有?主角就可以为所欲为?】      系统嘟嘟囔囔,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解释。      那枚诡异的鳞片又一次被撬起,几乎是刚进入,眼泪就跟着落下来。      不是疼,而是一种奇怪的清晰,清晰到仿佛是在用灵魂包裹那个入侵者,仿佛那个外来者是要闯入他的心脏,扎根他的血肉。      这种感觉根本无法忍受,钟情几欲抓狂:      【快帮我想办法啊!怎么能用鱼尾巴做这种事啊我的老天奶!】      系统匆忙地说了什么,但都是乱码,一句也听不明白。      很快连乱码也消失不见,系统被禁了言,还被扔进了小黑屋。      于是只剩下钟情,还有贝尔。      他能感受到伏在他身上的贝尔动作很轻柔,就好像他们还是一对新婚的爱侣,而非撕破脸皮互相伤害的凶手。      但那动作再轻,落到鱼尾之上也像是钝刀割肉、小火慢熬,每一个亲吻、每一下触碰都仿佛过电般刺激着全身。      灵魂像是变成对方手中的面团,被他任意搓揉着,狂风骤雨般闯进去,再丝丝缕缕地抽出来。      冰凉的鱼尾无法承受人类的体温,最后那一下滚烫地淋满,钟情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被煮熟了。      入侵者完全离开后,落在地上的尾鳍不受控地无力轻拍一下,这才让它的主人昏昏沉沉意识到——      他还活着。      终于结束了吗?      他睁开眼睛,眼泪已经流尽,绿色绒毯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珍珠,稍稍一动就能听见它们互相碰撞滚动时发出的声音。      头顶的黄铜镜面中,贝尔手中举着一串再眼熟不过的黑珍珠。      那双苍白的手万分珍视般捧着黑色的珍珠,却在下一瞬忽然用力将它扯断,硕大浑圆的珍珠从指间滑落,啪嗒啪嗒落在天鹅绒上,隐匿在烛光照不见的角落。      贝尔指尖轻捻着最后一颗黑色的珍珠。      他跪下来,俯身在珍珠堆上的人鱼耳畔亲吻。      “这是阿情送给我的礼物,从我收到的那一天起,就一直戴在身边。它陪伴我的时间比阿情还要长,现在,我把他还给阿情。”      轻柔无比的声音听来简直像催眠,钟情疲惫之下差点睡着。      半梦半醒之中,他猛地睁开眼睛。      某处传来奇怪的触感,圆润的、坚硬的、冰冷的。      意识到那是什么,钟情挣扎起来。      “不行,别这样……什么都可以,除了这个!放开我!”      贝尔单手按住他,另一只继续着原本的动作。      “阿情的灵魂也像这颗珍珠一样,是一种很美的黑色。一开始,我以为那是某种神秘的颜色,因为它就像一口深渊一样吞噬一切,连阳光都不能幸免。我以为那应当是代表着真理或者命运,总之,一切至高无上的、需要品读的东西。”      前所未有的奇怪侵入感充斥着整条尾巴,钟情想要扭动鱼尾将那东西甩出去,贝尔的手却抵着它,毫不留情地继续推入。      推到一个阻碍前进的地方,他稍稍停下来,嘴唇却更近地凑近钟情耳畔。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原来,那只不过是地狱的颜色。”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已经带上勃然的怒气。      与此同时身后猛地一痛,鱼尾胡乱拍打着,满桌凝固的眼泪叮当作响。      在某个瞬间他全身僵住,因为那颗珍珠已经到达一个让他动也不敢动一下的深度。      他抬头怔怔看向贝尔,那双干涸通红的眼睛里有无尽的悲伤,仿若所有希望都在此刻幻灭。      贝尔无动于衷,又捻起一颗珍珠。      钟情不堪忍受地闭上眼。      一切希望的确都已破灭——他现在可以确定贝尔不会杀他。      因为贝尔已经找到了折磨他的方法。      “即使我对你很不好……可我毕竟也曾救过你。贝尔,你不能这样羞辱我……啊!”      又是一颗珍珠挤进来。      “求求你,贝尔,杀了我……杀了我!”      手指突兀地顿住,珍珠在软肉的挤压下滑落出去。      钟情逃过一劫,伏在绒毯上轻轻喘息着。      贝尔轻叹口气,手指抚摸着钟情的小腹,在那片人类的皮肤与鱼鳞交接的地方轻轻摩挲,隔着一层血肉感受到一颗圆润的、坚硬的凸起。      “像鱼卵。”      他似乎很好奇,“阿情会生小鱼宝宝吗?”      钟情抽泣一声,哀求道:“你杀了我吧。”      “真可怜。”      贝尔轻笑,“可是阿情你不是说,不能相信赌徒说的任何话吗?毕竟他们总是这样会撒谎,上一刻还在甜言蜜语,下一刻就会掏出刀来剜去爱人的心脏。阿情,在向我求婚的时候,你就已经想好怎么杀我了吗?”      钟情哭着摇头:“我没有……贝尔,我是真的想娶你……”      贝尔在他的额头上落在一吻:“即使是谎话,却也好听。”      他捡起那颗被挤出来的、沾了浊液的珍珠,重新撬起那枚鳞片。      钟情几近崩溃,想要反抗的时候那只手却突然顿住。      贝尔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扭曲,像是在愤怒不甘地争夺着什么,最后一切复杂的情绪都归于平静,他闭上眼睛。      钟情仍旧泪眼朦胧,却极快地弄清面前发生了什么。      “洛萨尔。”      叫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面前人长睫一颤,而后睁开眼睛。      他姿态怪异地扭了扭脖子,珍珠从他指缝中落下,下意识低头去看的动作也做得无比奇怪,仿佛是这是一具新换的身体。      他的视线落到钟情身上。      半晌,他叹息道:“人鱼在这片大陆上,属于恶魔的一种。它们藏身在深海,每逢风暴时会潜出海面,用美貌和歌声引诱过路的船只,让他们心甘情愿跳入海中,交欢之后,再吃掉他们的心脏。”      “尽管你之前也没什么人样,但现在,钟情,你才算是真正的恶魔。”      钟情冷笑一声。      他挥开洛萨尔想要来搀扶他的手,任由自己从球桌直接摔在地板上。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捡起地上的衣服,勉强披在身上后,却无力穿好。      洛萨尔站在他身后,神色中尽是不忍。然而蹲下身来到钟情面前时,却又变得一片平静。      他替钟情穿好衣袍,绑上系带。      钟情看着面前那双属于贝尔的手,突然道:      “既然是恶魔……总该有什么魔力吧。”      “……你想要什么?”      “作为贪婪之魔玛门,他想要拿走我的双腿,就真的能将我的双腿变成鱼尾。那么作为以诱杀为手段的海妖,难道我就不能诱惑贝尔,然后再吃掉贝尔的心脏吗?”      洛萨尔无奈地苦笑:“现在他的心脏也是我的心脏。”      钟情随手捡起地上的珍珠狠狠砸向他:“废物!”      幻象中的镜子早已褪去,夜晚已过,窗帘的缝隙中透出一缕稀薄的天光。      那道光斜斜打在钟情脸上,投下一片错落有致的阴影。讥讽、嘲弄、悲哀,所有情绪都在这张精致如雕塑般的脸上淋漓尽致。      “你才是地狱之子,却被他逼得只有天亮才能现身。你这个没用的废物,如果吃掉你的心脏就能杀死贝尔,我一定会杀了你。”      “可惜恶魔是永生的。”      洛萨尔微微一笑,“我们曾经立下契约,共享这具身体,以及,共享你。”      他不躲不避地迎接着钟情的怒视,捧起轻纱一样的尾鳍,很有礼貌地落下一吻。      “但永生并非是绝对的。想杀我?那就拿出比共享更诱人的条件,来诱惑我吧。”      “……什么条件?”      “我不占你便宜,等价交换就好。”      洛萨尔沉声道,仿佛口中说出的每个字句都是认真的。      “想要我的心,那便用你的心来交换吧,阿情。”       作者有话说: 钟情:【根本就像某个劣质的剧作家为一碟醋包了盘饺子!】 作者菌:【嘿嘿诶嘿嘿人鱼……】 第147章 二十七 用心来交换心——      这话说得太暧昧了,钟情没有回应。      他捡起落在地上的那把尖刀,刀刃上还留着斑斑血迹。      “心吗?倒是一个很耳熟的说法。童话里人鱼公主的姐姐用头发向海女巫换来一把尖刀,只要趁王子睡着的时候插进他的心脏,让那里的血液流到双腿上,人鱼公主就可以重新拥有鱼尾。怎么?难道我也是这个流程?”      他冷笑一声。      “那我倒是很愿意趁你睡着的时候,用这把刀剜出你的心脏。”      这样决绝残忍的话,洛萨尔听惯了,此刻竟不觉得有什么。他宽容地微笑:      “阿情,你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或许你会发现,用你自己来交换我的心脏,比用刀剜走它来得更快。”      “……”      良久,钟情丢掉刀,轻声开口,“你想我怎么做?”      话问出口前他就已经设想了无数种答案,或许是用来自地狱的残酷手段来惩罚他,或许为达到人间权势的顶峰而利用他,也或许是像黑化后的贝尔那样,用鱼尾和珍珠来折磨他。      但洛萨尔的回答却是:      “你能为我掉一滴悲伤的眼泪吗?”      “嗯?”钟情诧异,环视四周地面,“这里到处都是我的眼泪。每一滴落下的时候,我都很悲伤。”      “不,我要的不是因为疼痛、恐惧,或者别的什么留下的眼泪。我要你是为了我……”      洛萨尔定定地看着他,喃喃重复着:      “只为了我。”      “做不到。”钟情直截了当地拒绝,“我已经把所有情绪都拿来向恶魔典当了赌运。这一点,你不是最清楚吗?”      洛萨尔深深叹了口气。      他稍一抬手,虚空中有什么东西奔涌而来,近了才看清那是透明的异形怪物扛着一架硕大的竖琴。      来到钟情面前,异形怪物无比乖顺地趴下,竖琴也跟着稳稳停下来。      木质琴声涂了琴油,光滑细腻,数十根琴弦整齐排列着,不需要任何技法,只是简单地伸手一拨就流泻出一串动听的音符。      洛萨尔收回手,朝钟情落寞地微笑。      “阿情在学院里修习的是竖琴,但我却还不曾见过阿情弹琴的模样。我想那一定比在赌桌旁的阿情好看。既然不愿意为我落泪……”      他说着,那股怅惋烟消云散,又重新变回那个盛气凌人的小狮子。      “那阿情便好好取悦我吧。”      *      钟情半躺在浴缸里。      从前躺在里面觉得十分宽敞,现在的身体却有些放不下。即使将鱼尾稍稍曲起来,还是有一点尾巴尖只能无可奈何地硌在浴缸壁上,长长的尾鳍一直铺到地上,像一泓流泻的月光。      黑猫就蹲在这泓月色旁,眼睛兴奋得变成竖线,一下一下舔着他露出水面的那截尾巴尖。      钟情:“……”      眼不见心不烦,他稍稍转身,伏在浴缸壁上,伸手去拨弄那架靠在墙上的竖琴。      虽然只是尾巴尖,但猫舌头实在粗糙,每一次舔舐的存在感都非常强。      钟情只注意到小猫的尾巴因为高兴而摆来摆去,却没意识到自己的尾鳍尖也在一下下地轻轻点地,就像一尾真正的鱼。      他脑中回忆着曾经在学校一边摸鱼一边学过的几篇乐谱。      都不是多么难的曲子,钟情一只手枕着下巴,一只手按照记忆里老师的样子断断续续拨着琴弦,心中真正思考的却是别的事情。      虽说之前只是因为连番意外而生气,才在洛萨尔面前放狠话,但现在他真的在思考人鱼捅死王子的可行性。      兄弟俩一白一黑共享一具身体已经有些日子了,贝尔相当谨慎,并且事务繁忙,往往和他温存过后还会前往教廷处理积压的政务。      外头似乎出了什么事,现在的他反倒比刚继任那会儿还要忙碌。      但即使这样,每当天快亮的时候他一定会赶回来,就着天光为尚在熟睡中的钟情作画——      画上的钟情还拥有着双腿。      这样忙碌的贝尔看上去就像一根紧绷的弦,让人怀疑就算尖刀插下去,触及的也是他坚不可摧的身体。      相比起来洛萨尔显得随意很多,破绽也很多。      贝尔熬夜,他就补眠。搂着身边的人鱼睡得香甜无比,丝毫不在意那柄染血的尖刀就放在床头。      钟情无数次真的想就这样捅进去,但在看到他手指上贝尔留下的颜料时,又总是犹豫。      他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忽略了。      【不能捅啊菜精!】系统突然开口,【你看!】      它调出任务面板,看清上面的提示后钟情便是一愣:【任务完成了?】      【是啊……】系统翻来覆去算着数据,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会这样?真奇怪,连结算提示也没有。以前任务结束的那一刻会叮叮叮个没完呢。】      钟情猛地一抓琴弦,竖琴特头的音色在这样的攻击下也显得空灵莹润,如同明珠溅落。      就是这样,果然如此。      他渐渐平复下心中的愤怒和杀意:【不用算了。我知道是为什么。】      【啊?】      【洛萨尔就是另一根支柱。他在一开始就被贝尔藏了起来。现在他们兄弟俩合为一体,两根支柱也会自动融合。任务结束,通关奖励却没有结算,很显然,我被困住了。】      【啊?】      【虽然他应该是无意识的举动,但……统子,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一个好位面。就算他是教皇,就算这个位面鬼魂、神明、魔法的存在通通合理,想要改变穿书局配发的角色模板属性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然而他一杯酒就做到了……】      钟情冷声质问,【他和我之前遇到的那些支柱们都不一样,对吗?】      系统仍是:【啊?】      钟情闭眼,深吸口气,忍住捶死系统的欲望。      他其实知道系统大概对这些一无所知。      作为系统确实很难以想象人类世界的弯弯绕绕,以死竹子那四通八达幅员辽阔的小心思,一百个系统也不够他玩的。      何况麻将的确好玩,麻将桌上,管你是人是统,都再难以注意到除胡牌以外的其他事。      贝尔·普莱斯顿,他遇到的头一个神魔体系下的男主。      作为人类的时候,他的身体被神明和恶魔同时抢夺;作为支柱的时候,他能压制另一根支柱听话地隐匿,还能将位面意志的力量也截取个七七八八。      或许不是这个位面选择孕育他,而是他只能在这个位面里托生——      换做别的低等位面,恐怕早就被他吞噬殆尽了。      钟情的心突然颤了一下,他想起一件事:既然贝尔的灵魂继承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强大力量,那他是否……也继承了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他强行将这个疑问的阴翳挥散,将注意力集中到目前最紧要的问题上。      支柱融合了,这具身体就不能再轻易死去。      也就是说,贝尔和洛萨尔他一个都不能动。      可若不动手,他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你死我活,多么眼熟的场面。      停驻良久的手指重新开始轻拨琴弦,但这一次不是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而是极为认真地演练。      *      一个月后,漫长的严冬终于拖延着提步离去,春风复苏,冰雪覆盖的干枯纸条上终于生出丁点绿意。      初春的夜风还有料峭,但这泠然的冷风中带着温暖的水汽,托着一轮明澈皎月缓缓升起。      待洛萨尔叹息着沉睡之后,钟情抱着竖琴,摇着轮椅来到改造完毕的水池边。      前任教皇因为他,将这里改造成热气腾腾的温泉池,现在年轻的继位者又因为他,将池子改了回去。      凿开天花板,露出广阔无垠的夜空,再引来更适合鱼尾的山泉水,月色照在水面上,一片耀眼的银白。      钟情在池边停下轮椅,滑下去游了两圈后,湿漉漉地浮出水面。      他坐在池边,头发已经长出来不少,半披在肩上,沾了水之后显得更加浓黑如墨。      怀里的琴弦轻轻拨着一曲月光,泠然动听的音符一个个蹦出来,月色之下,竟然开始下雨了。      雨丝披着月光一根根落下,像一根根晶莹剔透的线将天地连接起来。雨无声地下着,天上的云却静止不动,深邃安宁得仿若一块巨大的水晶。      雨水和微风让池水泛起涟漪,月光下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水面波光粼粼,岸边垂落的长长鱼尾几乎要和这银白的月色融为一体。      贝尔便是踏着这一地清冷莹润的、朗朗月光一般的音符走入。      钟情听见了脚步声,却没停下指尖的动作,自顾自继续弹奏下去。      贝尔安静地等待着。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看见钟情对纸牌和筹码以外的东西如此认真。      手指拨琴的时候不像那些常年浸淫此道的人那般轻快自然,每一下都按得那么用力,也那么用心,带着死记硬背下来的笨拙感,却不显得僵硬,只让人觉得可爱。      可爱得想把琴弦上那一颗颗珍珠一样的指头吃掉。      一曲月光结束,钟情放下琴,向后伸出手:“今天的酒呢?”      身后的人没有动作。      钟情回头,抬眼轻笑:“怎么?没有了?”      贝尔在他身边坐下:“怎么想到谈这个?”      “因为我决定偷偷逃跑,去马戏团里扮演美人鱼。”      一句玩笑话而已,却让身边的人瞬间沉默下来。钟情知道他想起了什么,片刻后才状若无意般道,“好吧,是洛萨尔让我取悦他。”      他仔细观察着贝尔的神色,“但我喜欢的是你啊,要取悦也得是取悦你。”      贝尔还是不说话。      钟情加大力度引诱道:“要是洛萨尔可以消失就好了。”      贝尔终于看了他一眼,唇边扬起一丝轻笑:“这句话你也对他说过吧?”      钟情挑眉,没有否认。      又失败了,哎。      这一个月以来,他无数次挑动这对兄弟之间的矛盾,试图让他们自相残杀,但没用。      不愧是在剧情开始之前就能合作瞒过世界意志和穿书局的支柱,比起之前那些位面里的塑料兄弟情,他俩简直团结得可怕。      即使进入剧情后也曾对立过,但现在他们又回到一开始的状态。      贝尔这个曾经的天使预备役不愿对亲兄弟动手也就罢了,洛萨尔那个小恶魔头子竟然也不肯!      “如果阿情肯像对这架竖琴一样用心地对他,或许他就会把心给你了。”      这话说得奇奇怪怪,钟情没在意。      练琴跟练剑比起来苦多了。之前他拎着系统耳朵骂,拜系统为师后,就换成系统拎着他耳朵骂。      这种苦事他不愿意再去回忆分毫。      “没了酒,我尾巴上的魔力能坚持多久?”      “……”      “这酒其实是信仰化作的吧?怎么?因为你的征战,他们已经不再信服你了吗?”      贝尔静静看着他:“是他告诉你的?”      “那倒不是。”      钟情莞尔,眼前雨丝将天地连接在一起,也好似将这片天地之中的万物连接在一起。      “我只是在某一天想到,或许……东西方的神明修炼之道有共通之处呢?” 第148章 二十八 “在东方,神也是要干活的。”      “雷公电母、风师水伯,百神各司其职。哪里的神明更灵验,哪里的香火就更旺盛。如果怎么乞求也求不来应有的东西,绝望之下人们会将神像劈成两半。”      “凡人需要神明的神力来实现愿望,神明也需要凡人的信仰来凝练神力。”      “贝尔,这块大陆的信仰已经满足不了你了吗?难道你真的已经被玛门同化,被贪婪的罪孽迷惑,所以才一定要向东方的异教徒挥刀?”      贝尔没有说话。      异形怪物从远方奔来,触须缠上竖琴,想要将它带走。贝尔也沉默着伸出手,环过钟情的鱼尾。      钟情一把按住他的手。      他们就这样不躲不避地互相凝视着,在雨中对峙。      这异样的气氛让来自异次元的异形怪物都难以忍受,触须渐渐萎缩下去,最后彻底丢下竖琴悄然遁走。      “你厌恶赌徒,可发动战争的你何尝不是一个赌徒?我的筹码是金钱,而你的却是生命。如果失败,你的国家将沦陷;如果胜利,你固然能得到土地和财宝,可农民只能抱着他们儿女的残骸哭泣。你该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孽。”      微顿后,钟情放缓声音。      “我听洛萨尔说,在学校你总考第一名。你总是把什么都做到最好。”      他唇角微翘,轻笑一声,“难道就连堕入地狱,也一定要堕入第十八层地狱吗?”      贝尔捧起他的脸,亲吻他的额头,呢喃着:“阿情,你不需要管这些事。”      钟情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他挥开面前人的手。      “什么也不用管,哪里都不用去,就待在你后花园的水池里,做一条傻鱼?”      他冷哼一声,“那倒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能把我的纸牌和筹码从地狱里带回来。”      贝尔埋在他颈间发出一声闷笑,然后抬头,从腰间的口袋取出两样东西。      是被烧焦半个角的扑克和骰子。      已经被焚烧成灰的那一小角牌面无从再复原,被烟熏得灰头土脸的骰子倒是被再次擦拭干净,还或许因为珍藏者这段日子以来的把玩,变得更加莹润,相思子镶嵌其中,鲜红如初。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这的确是用白骨所制,被打磨成形后已经无法判断来自于哪一种生物的身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它被装入骰盅派上赌桌决定某人的命运之前,就已经夺走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将生命当做资源、当做材料、当做珍奇的奢侈品,这就是来自于上位者残忍的傲慢。      纸牌和骰子躺在贝尔掌心,就像两颗残破的心脏。      钟情伸手去夺,贝尔却突然抬手,摸了个空的钟情身形一个不稳,径直扑到贝尔怀里。      “我幻想着……或许这就是阿情在赌桌上失去的心脏。于是我把它们带在身边,希望有一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是阿情的心跳声将我唤醒。”      这话简直天真得像个孩子,让人无法想象竟是从一位站在权力顶峰的教皇口中说出来。      钟情正要开口取笑,却听见对方下一句话,顿时一惊。      “阿情已经很久没有犯赌瘾了。是已经戒掉了吗?还是阿情的心……已经回来了呢?”      钟情心中大呼失策。      变成人鱼被关在浴缸里的前几天,他还没有放弃让贝尔杀了他的希望,的确总是装成赌瘾发作的样子,恶声恶气地胡乱发脾气,但每次胡闹换来的都是贝尔一顿做。      闹得越狠,做得越凶,还美其名曰是帮他戒赌。      后来钟情决定不再做这种损己利人的蠢事,便把心思都用在洛萨尔身上。      整整一个月时间他都在忙着如何速成竖琴,早就把赌徒人设抛到九霄云外。      他强自冷静下来,几乎是下意识想到一种百试不爽的办法。      他暧昧一笑:“相比起你,你弟弟的确是很好的玩伴。好玩到都让我忘了这世上还有纸牌这种东西。”      极为低劣的谎话,一听就只是情急之下的托词,但贝尔还是沉下了脸。      即使作为支柱的时候他们再怎么团结,深陷剧情时还是免不了互相嫉妒、争斗。      贝尔猛地按住钟情的肩膀,深深吻下去。      鱼尾一大半都落入池中,透明的尾鳍漂浮在摇晃的池水中。      钟情手指紧紧抓着池壁,微凉的池水一下一下漫过他的手背。明明伸手就是对这具身体而言象征着安全与自由的水流,却无论如何挣不开束缚跳进去。      钟情说出那句挑衅的话时就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没有挣扎,只是咬牙忍耐着。      雨一直在下,雨丝落在脸上冰冰凉凉,某一瞬间这种感觉消失不见。      钟情在半梦半醒中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被抱着回到房间,穿过走廊,来到两次立着浮雕的楼梯下。      金色的天鹅绒地毯一级一级蔓延上去,楼梯之上,正对着的墙上挂了一幅巨型油画。      是还拥有双腿的他,穿着最为圣洁尊贵的白色教袍,蕾丝和钻石编成的星星头纱一直垂到脚边。      身体陷进柔软的床褥,亲吻再次缠绵地落在身上。      钟情心中叹了口气——他倒宁愿贝尔不要这样温柔。      这样温柔的贝尔让他几乎以为他们又回到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如果能在如此背叛之后还能保持这样的理智……      钟情在这温柔的、难耐的折磨中无端生出一种想法:或许他真的再也出不去了。      亲吻中渡来甜蜜的酒液,钟情无力地吞咽着,身体在微微发热,鱼尾却更加冰凉,这本不属于他的一部分在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新增的信仰?难道你的十字军又攻下了一座城池?”      身上的人不答,钟情冷笑,“即使撒旦也不及你的罪孽。你一定会下地狱。”      脑后是柔软的羽绒枕头,但下面压着一把尖刀。      钟情突然问:“我死后也会下地狱吗?”      “人鱼也是恶魔之一。恶魔当然都会下地狱。”贝尔终于开口,“怕吗?别怕,我会陪着你。”      “那还真是遗憾,现在我突然想上天堂了。”      手已经伸到枕头下,钟情握住刀柄。      他心中毫无波澜,既不恐惧,也不怨恨,因为疲倦足以消磨他所有情绪。      “如果我杀了你,这份功德够抵消我的罪孽,让我上天堂吗?”      “阿情。”贝尔无奈的轻笑,说出一句和洛萨尔一样的话,“恶魔是永生的。”      “我听说恶魔的血液是世间至毒之物?恶魔的心尖血滴入圣水中,就连神明喝下也会就此死去。如果我刺穿你的心脏,流出的鲜血是会将我的鱼尾变成双腿,还是会让它彻底腐烂?”      “恶魔的血液也不是万能的。”      面前人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催眠曲,像对小孩子诱哄。      “恶魔的血能杀死神明,可也有别的能杀死恶魔。”      “是什么?”      “这就要靠阿情自己去找了。如果阿情找到……我会心甘情愿地喝下去。”      握住刀柄的手蓦然松开,钟情喃喃:“你们兄弟俩……可真爱给我出难题。”      天快亮了,钟情再也撑不住睡过去,闭上眼前依稀记得一双随着时间消逝终于染上些不甘的幽蓝眼眸。      再次睁眼时,有人正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擦拭着他的鱼尾。      动作很细致,几乎将每一枚鳞片的边缘都摩挲过。      如果不是天光大亮,钟情都要以为这是贝尔——不过这对兄弟的确在某种程度上越来越像。      他们甚至默契到如果其中一个在自己的时间里做得过分了些,另一个就会他的时间里陪钟情补眠。      这样劳逸结合的作息合理得钟情毛骨悚然。      如果不是两根支柱的确融为一体,钟情几乎要以为面前的洛萨尔只不过是贝尔表演出来的一个人格。      他突然很好奇:“你为什么想要我的眼泪?”      洛萨尔纠正道:“是悲伤的眼泪。”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钟情凝视着门外那副巨大的油画。      明面上是受封公爵的仪式,其实是他和贝尔的婚礼。夜晚,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上,他们对着彼此念诵誓词。      明明那一天的每一刻都是谎言,贝尔还是将它记得纤毫毕现。      “贝尔也说爱我,因为我救了他。我不曾救过你,你又为什么要爱我呢?”      “难道爱就一定要有理由吗?有些事情是没有理由的,比如爱,比如……你。”      “我?”      抚摸着鱼尾的指尖顿了一下,尾鳍感受到了,不耐地轻轻一拍。      洛萨尔轻笑:“我试图探寻为什么你的灵魂是黑色,能把一切都吞噬的黑色。”      “贝尔说因为那是地狱的颜色。”      “那只是他愤怒之下的判断。那不是地狱的颜色,而是异度空间的颜色。”洛萨尔轻声道,“就像那些来自异次元的异形怪物,它们的灵魂也是黑色,但却是枯燥无味的黑色。因为它们来时的世界远不如这里。”      “阿情就像爱一样,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里。你的灵魂这样漂亮,一定来自一个同样美丽的世界吧?”      “……”      钟情猛然看过去,“你在说什么?” 第149章 二十九 强烈的震惊攫取住钟情的心神,他甚至没在第一时间理解到洛萨尔的意思。      片刻后他回过神,向系统发问:      【这个位面真的有神?】      【当然了。】系统见怪不怪,【我以为你在看到你的鱼尾时就会明白过来。】      【魔法在低等位面也可以出现。但这是一个高级位面,这里的神魔竟然可以看穿‘规则’。统子,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系统想要解释,但出口的又是一阵乱码。      钟情瞬间明白过来是谁在暗中捣乱,收拾好心情,重新看向洛萨尔的眼睛。      那双眼睛湛蓝清澈,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主人所有心思,但实际上这双眼睛的主人才是那个能看透一切谎言的存在。      与那一瞬间的震惊同时响起的还有人设机制的“滴滴”声,钟情的反应露了馅,洛萨尔显然也看在眼中。      钟情心中闪过一串员工守则上描述的在位面世界里露出马脚的下场。      在位面规则强盛的世界,或许会因为人设崩坏第一时间被“规则”排斥出去,结果就是任务失败积分清零。但在规则势弱的位面,这种情况会面对非常可怕的下场。      或许会被位面土著驱逐,或许会被他们杀死。      非正常死亡登出世界会导致外来者魂魄受到难以恢复的损伤,但这还算是轻的。      更有可能是,外来者被土著囚禁,吸取力量,最后完全“吃掉”。      即使是神明,在面对唾手可得的神格时,也难以抑制内心的贪欲——何况面前这位正巧就是贪婪神。      丹田中隐匿的元婴开始旋转,眉心处剑纹灼热,钟情忍下杀意,到底没让本命剑显形。      他装傻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洛萨尔微微一笑。      他知道这句装傻是什么意思——是在希望谎言继续,维持表象,让一切风平浪静,得过且过。      这其实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他现在最该夺取的并非一位外来神的神格,而是这具身体的所有控制权。      但他不想做这个选择。      洛萨尔一挥手,地面上黑雾顿起,勾勒出几个异形怪物的轮廓。      这些黑色灵魂的形状实在太过千奇百怪,显然不会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它们都来自低等位面,所以我的眼睛可以看到它们的来处。”      “无数个低等时空从这里穿梭而过,无法带走这里的东西,却总是留下这些死去的怪物。我看过它们来时的路,或许是被这个世界吸附而来,也或许是无意中流落过来。”      “但是我看不到阿情的。”      薄雾散去,面前人重新显现的微笑更加清晰深刻。      “那么你呢,阿情?你究竟是无意漂流而来,还是主动前来?”      钟情回答得模棱两可:“你心中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好吧阿情。”      洛萨尔失笑,从善如流地换了个问法,“你真的叫钟情吗?在这里所做的一切,是发自内心还是有剧本演绎?你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一个来自高等位面的神明,却屈尊来到这里……是为了审判,还是为了谋杀?”      钟情深吸口气。      这一切多么像一个圈套啊——      如果不是这个位面两根支柱齐心协力团结一致对世界意志下手,这个位面的规则也不会漏得跟筛子一样,导致那么多异次元幽灵飘来飘去。      如果不是来自另界的灵魂过多引起支柱注意,他又怎么会在支柱面前暴露身份?      这笔账算是记下了,钟情打起精神面对眼下的难题。      他看着虚空中那些异形怪物,施加在它们身上的魔力还未完全消散,虚空中还残留着一些涌动的影子。      “这些幽魂迟早会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那时候即使它们死而复生,也无法对那个世界的同伴说出这里的见闻。这便是‘禁忌’——”      “身为来自地狱的魔神,洛萨尔,你应该最明白这种属于世界之源的力量。”      这句话钟情说得相当认真,已经超过了赌徒人设允许的范围,偏离机制又开始滴滴作响。      洛萨尔轻笑摇头。      鱼尾最后一块鳞片也已经擦拭完毕,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微风吹散房间里的熏香,他回头笑道:“可是阿情,它就快要死了。”      钟情一怔,什么快死了?      禁忌?      还是世界意志?      对上那双洞察人心的蓝色眼睛时钟情瞬间明白过来,他心中升起一个十分不美妙的猜测。      手心攥住枕头一角开始无意识用力,他直视着那双眼睛,轻声回答了面前人的第一个问题:      “我是钟情。”      无论哪个世界,都是钟情。      禁忌被如此挑衅,人设机制红光大作,吓得系统吱哇乱叫,但是等了又等,什么也没有发生,连局里的红头文件都没有收到。      可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之前系统就说过和局里以及两位顶头上司的联络都被切断,那时钟情还不知道是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这个位面被封闭了。      “贝尔也知道这些事情,对吗?”      “契约立下时,我强行与他交换了一些东西。我占据了他的双腿,而他共享了我的眼睛。”      钟情微微闭眼。      难怪贝尔一定要发动战争。      半块大陆,俗世中数十个国家,这么多虔诚教众的信仰仍不够满足他的需求,必须靠发动宗教战争征服另外半个大陆的异教徒们才能勉强维持……      这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一条鱼尾。      不愧是有史以来他遇到过最狡诈最强大的支柱,编织的牢笼居然连他都没有发现。      “既然他可以不通过你就收集这块大陆上的信仰来困住我,那你应该也可以不通过他就放了我吧?”      钟情不抱希望地问,“要怎么样才肯放了我?”      洛萨尔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回答道:“我说了,要先给我一滴眼泪才行。”      “你的神力来源于七罪之一贪婪,若世间再无一人心中有贪欲,你的神格也就不复存在。恰好,我的神格来源于无情。我流不出你想要的悲伤眼泪,除非我不再是神。”      钟情轻声问,“即使这样,你也还是想要我的眼泪吗?”      洛萨尔眼睛也不眨一下:“是的。”      钟情定定看着他,冷笑一声。      “还真不愧是贪婪神呢。”      谈话可以算是不欢而散,钟情很不高兴,洛萨尔则跟个没事人一样。      他照例推着钟情逛花园晒太阳,兴致来了还把异形怪物叫出来表演节目。      时间一晃就到了夜晚,面前的人在最后一缕夕阳中向他吻别,然后那双湛蓝的眼睛开始逐渐变得幽深。      贝尔醒来了。      别离的轻吻在一瞬间变成粗暴的索求,片刻后又突兀地停下,因为身下的人实在太过冷淡。      明明用着同一具身体,贝尔上线后那双眼睛却总是会裂开细小的红血丝,这样的他看上去比真正的地狱之子还要更像是来自地狱。      说话时倒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怎么了?他惹你生气了吗?”      “洛萨尔告诉我,地狱里新增了无数亡魂。在这些人口中,杀了他们的人都是同一个人。你猜猜是谁?”      “我。”      “不,是我。”钟情闲闲看着他,“托你的福,我竟然成了一位祸国妖妃。明明战争是你掀起的,军队也是你派出的,可无论臣子还是民众都认为是我这个可恶的东方人诱惑了他们英明神武的教皇。可是你知道么贝尔?在东方,祸国妖妃的下场都是不得好死。”      “阿情不会死的。”      这句话的声音轻得像只是一句无意的呢喃,语气却坚定得宛如预言。      钟情沉默,心中知道面前的人也和洛萨尔一样,已经厌倦了再玩这个谎言游戏。      他突然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溢出:“我只是很害怕,贝尔,一想到那些生命皆是因我而死……我虽是一个毫无人性的赌徒,可我只是想要钱罢了,我从来不想害人。贝尔,我真的很难过。”      泪水从指间滑落,落在地上“滴答”一声。化作的珍珠滚落脚边,但无人去管。      一片寂静中,泣声渐渐微弱下去,钟情半睁开眼,从指缝中看见面前的人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      钟情:“……”      他放下手,脸上泪水未干,却漫不经心地笑起来。      “好吧,人各有命,我的确没有很难过。”鱼尾轻轻一拍,那颗珍珠滚得更远,“可你是怎么确定这不是一滴悲伤的眼泪呢?难道你的眼睛还能看穿这个?”      贝尔笑笑:“阿情连我都不会怜悯,何况其他人呢?”      他张开手心,露出那半张纸牌和骰子,叹息着,“阿情连心都不在胸膛之中。”      钟情下意识抚摸心口,那里一片安宁,没有心跳。      这已经是一具恶魔的身体,自然不会再有心跳。      没有局里的传送阵,就不能在肉身还活着的情况下离开位面。自杀在穿书局的规定中算是“正常死亡”的一种,是任务无法完成的时候员工自我脱离位面最常用的方法。      但恶魔永生,他既无法杀死支柱,也无法杀死自己。      真阴险啊小贝尔,钟情心中暗暗咬牙,面上则装得一片淡然,浑不在意的样子。      他随手从一旁的书柜上抽出一本:“这些都是我托人买回来的催泪苦情书,总有一本能让我哭出那滴悲伤之泪。”      他抬头朝贝尔冷淡一笑,“倒是希望你们到时候不要反悔——虽然这只是洛萨尔一人答应我的。”      贝尔视线滑落在那本书上,片刻后重新移回来。他无奈苦笑:“阿情,没有用的。”      钟情一气之下抢过他手里的红心A夹在书里当做书签,埋头苦看。      “有没有用到时候就知道了,到时候输了你可别哭鼻子。”      “好吧。”      白骨骰子落在桌面上转了几圈,血红的相思子叮当作响,贝尔没去看最后的点数,他只看着钟情,神色无比温柔地看着钟情。      “只要一滴悲伤的眼泪,我甘愿赴死。”      整整一夜,钟情刷完半面墙的苦情书,珍珠落了一地,他哭得差点脱水,到最后鳞片都黯淡无光。      但贝尔站在一地珍珠之中,却说:      “这些都是无情的眼泪。”      钟情正半躺在浴缸里补水。      从他变成人鱼的第一天起,这个浴缸就被搬到贝尔书房,因为他不想错过和钟情哪怕一分一秒的相处时间,但军务繁忙,也不容他懈怠。      钟情顶着一双肿成桃子的眼睛,无话可说。      无情道并非真的无情,而是不偏不倚视众生平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因为绝对公正、平等,所以反而显得不仁、无情。      他其实也会真的感受到喜怒哀乐,但这些情绪都因为分给太多人而显得薄弱。      洛萨尔想要一滴悲伤的眼泪,可他偏偏只会悲,不会伤。      想让他悲伤,无异于想要他偏爱。      但即使没有偏爱,输出这么多浅淡的悲哀情绪也够他累的了。      钟情困得倒头就睡,却总是被睡梦中那些生离死别劳燕分飞的故事惊醒。      又一次醒来后,他再也睡不着了,看着贝尔批改公文的背影愣神。      直到被抱到轮椅上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把住车轮道:“诶诶,我现在还不想睡觉。”      贝尔轻笑,附身他额头上一吻:“放心,今晚我什么也不做。”      钟情松了口气,放开车轮。      “那我也睡不着。老做梦。”      轮椅在卧室门前停下,贝尔问:“要听故事吗?”      “你来讲?”      “嗯。”      正好睡不着,钟情应下。      贝尔果真就开始讲故事,一边讲,一边捡拾一地的珍珠。      他的故事大多是幼年时期在母亲身边发生的,都是一些有趣好玩的故事,大概这一生中只有那段时间是快乐的。      他讲母亲的美貌,讲她华丽的衣饰,和她与美貌同等的人格,还有那一颗拳拳爱子之心。最后,不可避免地讲到她的死亡。      那场死亡来得如此突然,前一刻母子还在愉快地共享晚餐,后一刻母亲就已经被绑上火刑架。      他捡起一颗珍珠,烛光下洁白圆润的色泽宛如他的指尖。      “我那时的眼泪如果能化作珍珠,大概也能落满地面。我才知道心碎致死原来不是谎言……那时我真的以为我会死。”      “可是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的悲伤都已经褪去,那么彻底,就像被海水席卷而过的沙滩,什么都没有留下。那一刻,我就像舞台上的一个演员,在需要的时候被推上去演绎喜怒哀乐,退场的时候所有欢笑和眼泪都瞬间止住。不能说那是虚假的,只能说那是不属于我的。”      “后来洛萨尔给了我他的眼睛,我看到了很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以及你,阿情,我看见了你黑色与金色的灵魂。我一直很想知道究竟哪一个是真正的你……可现在,我不想知道了。”      “因为我会爱每一个你。”      听见最后一句话,钟情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但他并不是因为听见这句话而有所触动,相反,他根本没听清这句话。      两个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交错——      是洛萨尔的话:“你能为我掉一滴悲伤的眼泪吗?”      是贝尔的话:“恶魔的血能杀死神明,可也有别的能杀死恶魔。”      是故事中那个亲眼看见母亲死去,哭到心碎的小孩。      比撒旦心头之血还要剧毒的东西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第150章 三十 悲伤,一种多么可怕的情绪。      能将鲜红的血液化成透明的眼泪,能使一刻不停下工作的强大心脏疼痛,能让被恶魔选定征伐世界、注定永生的人感受到死亡。      所以他们向他要一滴悲伤之类后就甘愿赴死——      因为他们索要的本就是毒药。      钟情看着贝尔将地上的珍珠一颗颗捡起来,收集在透明的玻璃盒子里。烛光下它们每一颗都在散发温润柔和的光泽,美得如梦似幻。      捡拾它们的人动作如此轻柔,就好像它们还挂在心爱之人脸上,还是那美丽面孔上透明的泪珠。      钟情随手捡起一颗滚落在鱼尾边上的珍珠:“到底要怎样,你才会相信这是一颗悲伤的眼泪呢?”      面前的人没有转身,轻笑答道:“这也是我很想知道的——到底要怎样,阿情才肯真正为我落一滴眼泪呢?”      “我现在就在为你感到悲伤。”又是一颗眼泪滑下,顺着丝绸的晨袍落至鱼尾,再顺着鳞片滑到地上,“可怜的贝尔,可怜的希瑟夫人,为什么你们会经受这样可怕的命运呢?”      这一次钟情拿出了几个位面以来最精湛的演技,出口的台词连每一字的尾音都精雕细琢。      但唯一的观众连头都没有回。      “阿情,我要的不是同情。”      再一次失败,钟情心中早有预料,倒不觉得失落,只是连自己也不太清楚的沉默着。      到底要怎样才能落泪?      到底要怎样才能偏爱?      钟情眼睫一颤,在过往数千年的浩瀚记忆中听见有人曾这样质问。      而每一次那人这样质问时,他的确都正在偏爱着、流泪着。      他像任何一次那样闭上眼睛,渐渐等待心中汹涌的情绪淡去——他从不去感受那都是些什么情绪,这次也一样。      即使那里或许有一部分可以解决他眼下的难题。      某个瞬间,周围的空气像是扭曲了一下,钟情猛然睁开眼。      贝尔也已经回头,和他的视线落在一处。      在那个角落,空间被划破一个口子,有人走了出来。      是监管者。      他仍然用着这个位面侍从官的身体,但对于他的身份,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高等位面的神明?”      贝尔周身气势瞬间变得肃杀,他冷笑一声,“怎么?你来处决我吗?”      监管者没有理会,他提剑在几步开外站定,看着钟情歪头笑道:      “宝贝,我来接你了。”      钟情平静地看着说话的人。      他还沉浸在杂乱的记忆之中,刻意的回避反倒让一些无关紧要的、如果不是这次意外或许永生都不会再想起来第二次的记忆碎片也纷纷扬扬。      他想起他们还在学校的时候,相邻而坐但彼此不说一句话。      他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无情道者。      钟情朋友遍天下,出门一天光是打招呼就能花上半天。那根竹子却高冷极了,整日深居简出,估计这辈子说过最多话的时候就是写论文请老师指点的时候。      那时候只要下课,钟情桌边围满过来找他聊天的同期修士,竹子那里却是一片真空地带,没有任何人敢靠近,也没有任何人想靠近。      无情道每届只会有一个毕业生,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默认那根竹子才会是最后那个得道飞升的人,连钟情自己都这么以为。      毕竟那副遗世独立超脱众生的姿态,实在太符合他们对无情道的刻板印象。      这样的人,就应该像他过往那些高冷前辈一样,绝情断爱几千年后顺顺利利飞升成神,不出任何意外。      但万万想不到的是——      他竟然会生出心魔。      面对能划破空间的锋利剑刃,贝尔不躲不避,指尖萦绕上一层幽绿的荧光。      那是用这个世界虔诚教众们的信仰转化成的魔力。但即使倾尽全世界的力量,想要对抗一个来自高等位面的神明,仍然是螳臂当车。      看着这个样子的贝尔,钟情有一刹那恍惚,仿佛再次看见了曾经那个提剑想要手刃心魔的人。      那个人一声声在问:      “既然无情,为何却还要偏爱?既然偏爱,为何独独只偏爱于他?”      而他那时在做什么呢?      钟情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时候他正跪地抱着那个和面前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心魔,平生第一次尝到眼泪的滋味。      绿色的魔力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碰撞到剑刃的那一瞬间却顷刻化作苍白的烟雾消散开去。      即使同为高级位面,位面之间细微的差别也能决定神明之间巨大的差距。      最后那双手中幽绿的魔力开始变得黯淡,而外来者提剑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气定神闲。      胜负还未分出,但天快亮了。      “很遗憾要向您道别了,教皇圣座。您实在是很难对付,好在接下来将要接管这具身体的人不是,他可比您好说话多了。”      监管者擦拭着剑尖,挑衅地微笑,“看来,今天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贝尔阴沉着脸,来自人间的信仰已经耗尽,即使洛萨尔不夺取这具身体的使用权,他也没有余力再去对抗。      对身体的感知逐渐开始减弱,他的意识在渐渐沉睡,却在最后一刻猛然清醒。      事态陡然直下,刚刚苏醒的那个灵魂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猛地排斥出去。      虚空中那个人影混在无数异形怪物中,被幽绿的丝线绑缚着。无数磅礴的力量通过这些虚无的影子和这些虚无的丝线,朝这个世界奔涌而来。      钟情从那气息中附着的哀嚎和血腥中意识到,那是来自地狱的、以及周围无数低等异次元的力量。      贝尔将这些没有身体的魂魄当做入口,吞噬着他们来时的世界。      “贝尔。”钟情终于开口,“就不能放过他吗?”      旺盛的幽绿火焰一滞,贝尔略微回头:“……谁?”      “洛萨尔,你弟弟。”      “呵。”贝尔轻蔑地冷笑。      刚发出的攻击都被外来者挡下,他却浑不在意,转过身直视着钟情。      “怎么?难道你真的爱上他了?”      “是,我爱他。”      “……骗子。阿情,你又在骗我。”      那些代表异界力量的光点破开尚且晦暗的黎明,漂浮在他身后,拖着无数条横冲直撞闯入这个世界时摩擦的火光。      贝尔的脸就隐藏在这些幽绿的点点亮光之中,阴翳之下只有一双眼睛在灼灼燃烧,像狼一样。      这是一双充满嫉妒、怨恨、与悲伤的眼睛。      如果这双眼睛流出眼泪,它的主人就会因为剧毒而灰飞烟灭。      钟情曾无数次看见过这样的眼睛。      他别过眼去,摇着轮椅来到大门前。      大门正对的走廊另一侧,那副巨型油画依然挂在那里,甚至比一旁的基督画像还要来得气派。      任何一个人走进这里都会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主人的用意——他就是要向全世界宣告他的神明究竟是谁。      黑猫从门边绕进来,跳到钟情膝盖上,喵喵叫了两声。      钟情抱起它,黑色的皮毛几乎与他黑色的晨袍融为一体。      他凝视着那副雪白的油画。      “爱上洛萨尔难道是很难理解的事情吗?我与他才算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同样堕落,同等罪孽。”      “我受贪欲所惑沦为赌徒,而他恰好是贪婪神,我们怎么不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和他在一起,我不必遮掩,不必撒谎,也不必忍耐,我可以做一切我想做的事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失去双腿,取而代之的竟然是鱼尾。”      “贝尔,你质疑我的爱,可你真的知道爱是什么吗?”      “我想和洛萨尔在一起,和他在一起我总是很快乐。如果这不算爱,难道伤害和仇恨才是爱吗?”      良久,贝尔摇头:“不,你在骗我。”      那双魔力枯竭的手垂在身侧,眼睛却直勾勾看着钟情,“你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说过了,我是钟情。无论哪个世界,都是钟情。”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钟情伸手推翻一旁的玻璃柜。      满满一柜的珍珠瞬间倾泻而出,冲出大门,跳动着朝走廊流泻而去,直到撞上墙上的油画,碰壁后飞溅着折返。      钟情坐在一地雪白珍珠中,背后巨大的油画居高临下,趁得之前这个黑色的、渺小的身影口吐之言也虔诚得宛如真相。      可这的确是真相,即使能看破谎言的眼睛也找不出任何破绽。      贝尔在心神震荡之下踉跄后退一步。      眼泪落下的一瞬间变成珍珠顺着衣襟滑落,黑猫及时叼住放到钟情的手心,然后蹭着他的指尖讨赏。      钟情摸摸它的头,捻起那颗珍珠。      “如果我说这是一颗悲伤的眼泪,为洛萨尔而流的眼泪。你信吗?”      不需要回答,在面前的人做出反应之前,他已经将那颗珍珠放入口中。      “不——”      浑圆的异物吞下咽喉的一瞬间,周身幽绿星光大盛。      那光芒强烈得刺眼,钟情眼前一阵不明,等重新恢复视力后,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处在一种死寂的静谧之中。      时空被冻结了。      但冻结时空的人并不能将它延续下去,很快界壁开始摇摇欲坠,宫殿坍塌之后是天地相融,再之后便只剩下毫无意义的空白。      贝尔的身体也在变得空白。      他抬手看着自己变成空气的掌心,肉体消逝之后,教袍委地,口袋里红豆骰子“啪嗒”一声迸溅出来,旋转几圈后,最终落定。      这一场赌约的结局也已经落定。      钟情轻声开口:“你输了。”      面前的人还在融化,最后一刻,他突兀地笑了。      “阿情。”      那声音就像他血肉化作的烟雾一般轻柔缥缈,蛇一样蔓延到钟情耳边。      “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话音落下之后,整个世界迅速化作一片虚无。      虚空之中隐隐有些异动,有一人划破界壁向钟情走来,每一步落下都悄然无声。      “终于结束了。”      还是那样闲适轻佻的声音,在钟情眼前站定后便落下一吻。      “辛苦了,阿情。”      钟情没有说话,任由面前的人亲吻着,然后,一刀捅进地方的胸膛。然后是——      第二刀。      第三刀。      心脏处留出的血液溅落在他的鱼尾上,但童话里海女巫的预言并没有实现。      面前的人在闷闷地苦笑:“和你做了三次,所以就要还我三刀?阿情,你还是这么公正,一点没变。”      献血顺着鳞片滴滴答答落下,钟情面无表情地推开监管者。      “是因为你变成了没有脚的鬼,所有才会想方设法也把别人的腿脚也夺走吗?”      “开个玩笑罢了,下个位面一切都会便正常。”      监管者歪头一笑,再次将面前的人拥入怀中,“阿情,我很想你。”      静默片刻,钟情亦抬手回拥。      他闭上眼,容许自己有片刻沉浸在这个久违的拥抱之中。      “我很高兴你没死,但你不该出现在我面前。我是杀你证道的,你活着,便证明我道心不坚。我不可能眼睁睁自己神格倒退,只要我知道你还活着,就一定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你应该躲着我的,小翠。”      听见这个久违的称呼,监管者一愣,忽而感怀地一笑。      “不必担心,我的确已经死了。”      “所以你现在真的是鬼修?”      钟情眯眼,再次无情地将他推开,“那就离我远一点,我怕鬼。”      监管者从善如流松开手,后退两步。他胸口处破了个大洞,鲜血还在汩汩流出,衣服都被染红,他却还活蹦乱跳。      或许是那个空荡荡的大洞看着碍眼,钟情随手将口袋里的红心A取出来塞进去。      “这颗心送你了。”      监管者低头欣赏了一会儿,抬眼笑着道谢。      虚空之中又走进一个人,钟情眼中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和监管者拉开距离。      “好了,说说吧,这个位面是怎么回事?你们谁的主意?”      不必回头也能想到是谁来了,监管者闲闲道:“胳膊拧不过大腿。还能是谁的?”      审判者视线在面前二人之间逡巡而过,扫过钟情的鱼尾、手里的尖刀,以及监管者胸膛处的大片血迹,最后移到别处。      即使数百年不曾相见,即使横隔着血海深仇,重逢之后,他们之间还是萦绕着这种亲切的、只有彼此的气氛,是旁人永远无法插足的气氛。      他平静地开口:“我并没有做什么手脚,他们在进化,这是迟早的事情,我不过提前让它发生了而已。”      钟情疑惑:“进化?”      “这个世界的支柱叛逃了。”      审判者抬了下眼皮,所有情绪都掩藏在浓密如扇的睫毛之下。      “剧情开始他便联合分裂体吞噬了世界意志,剧情中也一直保持着合作关系,结局更是直接与分裂体融合。融合的力量让他在冻结时空之后还能有余力从崩溃的界壁缝隙中潜逃,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也就是说,或许从今以后,阿情你需要面对的支柱都是这样棘手的存在,要么互相合作要么互相吞噬……因为他们已经明白世界之外还有敌人。如果不联手起来,就永远得不到心爱的人。”      钟情看着手心中的珍珠,位面冻结之后这颗珍珠就被他吐了出来。      饮泪吞珠自杀,倒是相当动人的死法,可惜不过只是一个谎言。      他当然没有什么悲伤的眼泪,但贝尔就像之前他遇到的任何一个支柱那样,总是更愿意相信他口中所说的、对别人的爱。      指尖不经意间松开,珍珠滚地,辘辘远去。      但也就和他遇到的任何一个支柱那样,贝尔也害怕他会死去。      “下个位面是什么?如果你有建议可以直说,不必绕这么大个弯子。”      片刻沉默后,审判者道:“以后不会了。位面选择是你的权利。”      “有一点我很好奇。为什么这些位面里的支柱都会对我一往情深?你们真的没有暗中做手脚?催眠下咒之类的?”      “位面支柱没有除本位面以外的任何记忆。”      监管者轻笑,“但是阿情,爱上你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钟情摇头:“我们认识了几千年,你我之间,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执念。每一个位面我的人设都有不同,如果真的失去记忆,他们不可能每一次都爱上不一样的人。尤其是这一次。”      “让堂堂教皇之子爱上一个渔村赌徒……这样的戏码确定是正常人能写得出来的?”      “可他们的确毫无记忆,阿情。”监管者苦笑,“爱是没有理由的。”      他说得真挚,钟情却完全没有听进心里。      “我明白了,是因为我没有清空记忆。作为妖精,伪装成人的技巧我的确已经精通,但假的就是假的。只有我们一同清空记忆,将灵魂投入位面成为角色本人,或许才能解开这段孽缘。”      “孽缘?”      监管者失笑摇头,“阿情,我从不觉得这是孽缘。”      “可事实就是如此,小翠。”      钟情叹气,“大翠就站在你旁边,你可以去问问看人家怎么想。如果没有你我的话,当年得道飞升的人合该是他。”      审判者没有说话。      他上前一步,咬破指尖,轻轻点在钟情眉心。      “封印既下,下个位面你不会再记得我。”      钟情在他的眼睛中看到自己小小的倒影,眉心一点朱砂将原本精致端庄的面孔染上几分属于精怪的绮丽。      穿书局传送阵已经展开,钟情摇着轮椅进入阵眼,准备离开这个完全崩溃唯余躯壳的位面。      抽离位面的一瞬间,鱼尾消失,重新变作双腿。      系统空间可以随意变出万物,钟情召来镜子,看见眉心那颗红点依然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来。      【统子?】      【在。】      电子音里有浓浓的困倦,按理说这个位面有两位领导代劳,系统不该这样疲惫。      【你怎么了?】      【代班还债,我打麻将输了审判者好多钱。】      【……】      看着这副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模样,钟情也再说不出什么话。      【算了,下个位面剧本拿来我看下。】      系统打着哈欠调出剧本页面。      钟情翻开第一页,顿时挑眉。      【魔修至尊?大反派啊这是,不错,我喜欢。】      再翻第二页,钟情更高兴了。      两根支柱都是正道名门之后,与魔修有不共戴天之仇。修真世界正魔两道之间天差地别,彼此间修炼理念的不同足以斩断一切握手言和的可能。      正好这两根支柱还是情人关系,整个剧本写的就是他们情投意合结为道侣,携手匡扶天下的故事。      这简直完美。      【这个位面的任务很简单,菜精。还和以前一样,只要抹杀掉其中一个支柱就行。不过这个位面你没有记忆……任务内容我要怎么提醒你呢?】      【我记得一些无瓜紧要的角色模板数据是可以被修改的?对吗?】      【是有这个规则。】      钟情点头,随后大笔一挥,将角色野心点数加满。      神魂与被稍作修改后的角色模板逐渐融合,钟情朝系统笑道:      【一个野心勃勃、只想一统正魔两道的魔修尊者……放心,下个位面,我会不遗余力追杀他们的。】 第151章 1 “你是说,此战魔道必败,而我会死在这个人手里,成为他飞升路上的垫脚石,就因为他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准确的说,是他们。这个世界一共有两位主角,他们会结为道侣,一同飞升,成为这个世界的传奇。哦,对了,菜咳咳、大王,你可以就在心里和我对话,我能听见。】      钟大王冷笑一声。      他居高临下站在魔宫之巅,视线锐利得能穿透层层瘴气,看到地面的战况。      正魔两道交战已经有数百年之久,一直僵持不下,胜负都是常事。      钟情并不在意这一次的结果如何,他甚至懒得去插手。但这个自称“系统”、突然出现在他脑子里的家伙口里说的,是这场持续几百年战争最后的结局。      它说两位主角受天道偏爱,天资非凡还一路奇遇,总能化险为夷,最后势必会结束这几百年的战乱,一统修真界。      而他,这个世界最大的反派,最穷凶极恶的魔道至尊,只是天道为主角们培育的一块磨刀石,将用自己的生命把主角们捧上神坛。      两位主角,一位是东境边城吃沙子长大的散修,刚在修真界声名鹊起,靠一人一枪单挑三宗十六门从无败绩,被各大宗门奉为座上宾。      另一位,出身北境雪原的名门世家,远道而来为正道助力,现在就在他的宫殿门前,被前来打家劫舍的魔修围困,胜负未知。      钟情是真不想参与这么无聊的事情,但既然系统这么说……      【天道?呵,我若是信天道,早死八百回了。】      他一声冷笑,声音陡然变得阴狠:      【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说罢立刻提剑飞身而下。      系统傻眼,剧情里反派与主角并没有在这个时候对上,它只是看到正主想提醒菜精一句,没想到这个位面失去记忆的菜精竟然有如此高的行动力!      【菜精不要啊——】      系统的悲呼还没落下,钟情就已经闪身飞到魔宫大门之后。      黑得发紫的门板和瘴气将他的身形挡住,打斗中的人们都无暇注意他。      钟情抬袖,暗箭箭尖在瘴气中闪烁着凛冽寒光。      系统:【……原来是偷袭啊?你偷袭提剑干什么,就纯耍帅?吓得我,还以为你要跟他正面刚呢。】      钟情没理他,他在静静等待着机会。      陈悬圃,北域陈家这一代最杰出的天骄,自小就有贤名,连魔宫所在的南原都有所耳闻。      那人一身雪白高洁如天山雪莲,被同族之人层层护在中间,气势却丝毫未减。      钟情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自魔宫厮杀而出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忍耐,别说只是眼下的这一小会儿,早在百年前他便开始筹谋他的统一大业,那时候前任魔尊甚至还没死。      一炷香后某位魔修感应到魔尊正潜伏在周围,稍作犹豫后选择自爆,正道修士们措手不及,阵法一乱,被钟情抓住破绽。      冷箭破空而去,直直逼向那朵天山雪莲花。      但那人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在利箭刺中的前一秒飞快回身挥出一剑。      暗箭箭头顷刻粉碎,箭身也被劈成两半,但那箭身竟然是中空的,破开后迸出一张巨网,铺天盖地而来,碰到陈悬圃衣角的一瞬间就紧紧缠上去。      “少主!”      周围的修士顿时想要赶来营救,但与他们交战的魔修瞬间像回光返照一般,原本被打得节节败退转身欲逃,现在竟然不管不顾地回身冲锋,像不要命了一般。      族人们疲于应付魔修的进攻,无暇顾及其他,只有被压在巨网之下的陈悬圃第一时间感受到强烈的、异样的危险气息。      他朝那个方向看去。      一个与他一样身着白衣的人,这般圣洁的颜色出现在周围紫色瘴气之中,无端显出几分诡谲,更何况这人头戴帷帽,一层轻纱将面孔覆得严严实实,更显得来者不善。      那巨网是锁灵绳编织而成,经脉灵力被封住之后,就算再强悍的修士也与凡人无异。      重压之下,陈悬圃单膝跪地,即使脊骨都难以支起来,也还是顽强地用剑撑住身体。      他视线冷然看着前方藏头露尾的人:      “你是何人?为何偷袭于我?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钟情隐藏在纱幕之下的嘴角轻挑。      【主角?天道?】他语气里嘲弄意味十足,【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大王,你好卑鄙……】系统犹犹豫豫,【但我好喜欢……】      【过奖。】      钟情不再废话,直接提剑刺去。      但就在剑尖即将刺中地上的人时,那人身上突然绽开一层雾白的护盾,将钟情的攻击悉数拦下。      世家大族对看重的子弟都会准备保命手段,钟情并不十分意外,再次挥剑刺去。      但他的攻击又一次被拦下。      一个魔修的头颅被砍飞,落下时正好替陈悬圃挡下一击。      钟情不悦,但没多想,再次提剑砍去。      系统已经不忍地闭上眼睛,睁开眼看见的就是钟情负剑而立,面无表情,像是静静思索着什么。      这一切看上去似乎很正常,如果不是他手里那柄雪白的玉剑已经断了剑尖的话。      就在第三剑即将刺入陈悬圃身体时,绑缚他双臂的巨网突然断了一根绳索,锁灵绳垂下正好砸碎了钟情的剑尖。      一连三次,次次都是巧合。      钟情微一歪头,似乎十分不解:“主角?”      系统听出他的疑惑,立刻苦口婆心劝道:【对啊对啊,咱们先走吧,别跟主角起正面冲突。他们有规则保护可以金身不坏,咱们还是回去从长计议一下吧。】      钟情冷哼,眼底阴郁一闪而过。      他弯腰提起网绳,轻轻一拽,跪地的人便一个踉跄,不得不狼狈地跟在他身后。      钟情朝魔宫走去。      如果换了别的地方,出于谨慎,或许他此刻真的会先行离开以后再做打算,但他们正在魔宫门前。      几千年前就矗立在此的宫殿,一代代魔尊将这里打造得机关重重坚不可摧,待钟情上位之后更是大修一番,恨不得每一块砖都撬起来填上暗器。      若想杀掉面前这个棘手的主角,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周围陈家的人见少主竟然快要被带入魔宫,痛心疾首地扑过来想要和钟情同归于尽,但魔修们的忠心并不比他们少几分。      斗到最后,地上横七竖八躺满死尸,两败俱伤。      陈悬圃被护卫惨死刺激得双目发红。      他还太年轻,北域雪原人烟稀少,彼此间相处都单纯至极,第一次出远门除魔卫道便遇上这样的恶斗,换做任何人此刻都难以忍受。      但他忍了下来,双手暗中活动着,将方才锁灵绳断开留下的那个口子挣得更大。      大概是命不该绝,那一处似乎正好是锁灵绳的薄弱之处,稍微挣大之后,双手自由几分,能拽下腰间玉牌。      那玉牌上刻着奇异的纹路,明明通体圆润,却能轻易将沉渊玄铁打造的锁灵绳割断。      一连割断几根,钟情似有所觉,但已经晚了。      他回身挥剑劈开拦下身后人的攻击,双方长剑交缠的那一刻,便是眉心一凝。      难怪这人敢从魔宫门前借道,敢情他还真有些实力。      凝水为冰,以冰为刃。只要空气中尚有一丝水汽,他便有源源不断的剑用。      刺向敌人的时候这冰刃异常锋利,而面对敌人攻击时却又能在一瞬间破开为水雾,将对方的招数如此轻易就化为乌有。      这等对灵气的掌控力,竟然出现在一个不过二十岁、方才金丹大圆满的少年人身上。      钟情手中的剑缺了剑尖,对敌时自然很是不利,他边打边向后退去,渐渐的越发深入魔宫腹地。      陈悬圃亦越打越是心惊。      面前此人一点不像个魔修。      魔域昏暗,魔修为更好隐匿,故而偏爱黑色,而面前人偏偏穿白。因修炼各种奇怪功法,魔修皆生得青面獠牙丑陋不堪,而面前的人却身段蹁跹姿态优雅,就连那把断剑也生得一股清正之气。      若非周身运转的确为魔力,陈悬圃几乎要以为自己正在和一位同门对战。      莫非是某位堕魔的前辈?      想到这里,他立刻高声道:“我乃北域陈悬圃,虽不知前辈何许人也,但见前辈气度不凡,可否弃剑与我攀谈一二?陈家世代修习医术,九转回环丹或许可助前辈脱离魔道!”      钟情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在魔域,有无数人看不惯他这身肖似名门正派的打扮,但其他的都可以忍,只有这一点钟情从不肯退让。      但这并不代表他在听见旁人将他错认时不会生气。      剑招更快地攻击过去,陈悬圃见他无药可救,也收了怜悯心思,全力以赴对敌。      他们一步步深入魔宫,中间陈悬圃倒也察觉过异常,想着速战速决,便将手里玉牌挥出。      那玉牌飞到空中之后似有自主意识,直直朝着钟情手腕撞来,钟情猝不及防,手腕一抖,轻呼一声。      陈悬圃抓住钟情破绽,口中飞快捻动剑诀,空气中万千枚冰刃瞬间朝钟情防护阵破开的那一角袭来。      钟情挥剑去挡,冰刃碎开,但他的剑也脱手而出。      细白的玉剑哐当落地,灵台处他真正的本命剑刺激之下开始发出剑鸣。钟情不愿让旁人看见它的模样,于是拂袖向后逃去。      陈悬圃自然不肯放他走,追上来还要缠斗。      钟情不耐烦地回头。      冰刃划破他的帷幕,轻纱飞扬时露出其下的那张脸,五官精致如同粉雕玉琢,眉心一点极小的红痣,圣洁得如同雪原红日,又妖异得像是空谷幽兰。      陈悬圃一怔。      就是这片刻愣神的功夫,身后的门重重关下。      这声音让陈悬圃猛然惊醒,看到钟情负剑立于墙下,身后一只巨鸱展开翅膀一声长啸。      “戾心鸢?”      他惊疑不定,“你……你竟是魔尊?”      前任魔尊便是死于戾心鸢的利爪之下,死后遍体鳞伤的尸体在正魔两道交界之处悬挂整整三年,于是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新上任的魔尊极擅御兽,连只活在传说中的天品魔兽都甘心为他驱使。      当然,更广为人知的是他的心狠手辣、背信弃义。      巨鸟飞掠而过,瞬间就在陈悬圃胸膛处留下几条抓痕。      就像杀死前任魔尊那样,这一次,它也是直直冲着他的心脏而来。      天品魔兽的利爪竟然连护心甲也能轻易刺破,陈悬圃胸膛处溢出鲜血,虽不致命,但剧痛之下踉跄跪地,却又强撑着起身,扛剑对上钟情的劈砍。      他痛到几乎失去理智,猛然看到面前人雪白衣袖中一抹鲜红,本能地觉得奇怪,想也没想就调转剑尖,朝那里攻击而去。      钟情一把破剑操得极不顺手,跟修为远不如他的小辈打了个平手,甚至还隐隐有些不如,但一直表现得很平静。      此刻却被激怒,连剑招都有些失了章法。      陈悬圃见状更加认定他手腕处那圈红玉镯之下就是他的软肋,于是倾尽全力朝那一处刺去。      剑修最怕的就是心性不稳,无论正魔,都是如此。      钟情气急败坏之下破绽百出,被逼得退无可退之时,双指放入口中正要召唤戾心鸢直接用巨喙啄爆这人的头,脚下却突然踩到石子踉跄一下。      一声召唤没能出口,敌人的剑尖却已敲在他腕间的红玉镯上。      镯子碎开,红色的玉屑在虚空中编制出一个结界,二人元神瞬间出窍,被一同封锁在这个结界之中。      他们同时想要动用灵力劈开结界,但又同时收手——      他们的灵力消失了。      钟情恼羞成怒。      这镯子的确是他的软肋,经年隐藏在雪白袖口不被外人所见。      尽管已经过去百年,他还是能想起来这枚象征炉鼎的镯子被套上他手腕时,对面那人的眼神有多么恶心。      即使后来他将那一城之人通通杀光,将为他戴上镯子的人挖眼剜心,也还是不能解气。      因为这枚镯子一旦戴上就不能摘下,除非上面的禁制被触动。      就像现在。      钟情转身阴郁地看向陈悬圃。      那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显然也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杀心顿起,但很快就冷静下来。      人是必须要杀的,但在杀了这人之前,必须要先从这里出去。      他欺身上前,恶狠狠剥开陈悬圃的衣服。      陈悬圃大惊,一张雪堆出来的圣洁脸蛋都臊得浮上一层红晕。      他拼命想要抢回自己的衣服,但双手每当碰到钟情身体时就慌不择路逃窜开去。于是越努力衣服就越少。      “你做什么!”      他口不择言,“你你你、你不要脸!”      钟情冷笑:“难道你不想出去吗?你那双眼睛,看了我可不止一眼。装什么正人君子?”      他利落地扯下对方中衣的系带,顺便将那枚多功能玉牌扯下来,揣进自己怀里中。      “能陪本尊一晚,是你的福气。跪下!” 第152章 2 钟情想要霸王硬上弓,但他对这件事其实知之甚少。      虽说幼时就被当做炉鼎卖进那座城里,但因为生得实在太过漂亮,那里的人都对他很纵容。除了看管得更严格以外,他要什么给什么,不喜欢什么也绝不会再拿来碍他的眼。      他极度厌恶城中人对炉鼎的调教,更是看不得那些搂搂抱抱拉拉扯扯的举止,每次见到定要大发一通脾气。      或许是怕他当时一个还未开始修炼的凡人怒多伤身,有损以后卖价,城主和底下一众侍从便从此不再让他见那些事情。      钟情已经骑上陈悬圃腰间,低头学着幼时零星记忆里的样子,低头胡乱亲吻。      身下的人不停挣扎,他不耐,伸手插进对方发间,一口狠狠咬上对方咽喉。      这一招倒是很见效,陈悬圃顿时僵住,那枚小巧精致的喉结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在他舌尖处飞快地滑动两下。      钟情继续下一步,放开对方头发,向下摸去。      那绝不是情人间的爱抚,而是粗暴狎昵的,是上位者对待一个低贱玩意儿的手法,或者说是对待炉鼎的手段——      钟情只见过这种。      掌心下的皮肤开始轻轻颤抖,似乎被这粗暴的抚摸吓坏了,钟情从极度恶劣的情绪中稍稍清醒过来。      他看到那般高洁淡雅、放在从前只会被他仰望的正道天骄竟被逼到这个地步,衣衫不整跌落尘埃,被压在一个魔修身下动弹不得,长睫上破碎泪光盈盈欲坠,嘴唇都咬破了却只能任人欺负。      钟情有片刻恍惚,像是一瞬间回到了多年之前。      那时城中还有人不死心想劝他接受,把这种事夸得天花乱坠,说是人间极乐,就连得道成仙也比不过。      钟情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每次在城中无意中撞见这种事时,他只能看见暴力、强迫和玩弄。      他只看到了一个上位者为了满足私欲将另一个人折腾得遍体鳞伤,而那个被伤害的人就像一只被剪了爪子拔了牙的小猫,脆弱得无法反抗,只能任由对方肆意践踏他的尊严。      钟情不明白这算什么人间极乐。      这些回忆他很早之前就已经在刻意遗忘,此时突然想起来,脑中不耐受地隐隐作痛。      他不愿再思考下去,想把脑海中那些凌乱的思绪赶走,却突然感觉身下有什么东西抵住了他。      他一愣,看着身下人盯着他专注而又失神的眼睛,知道对方是在看他眉心处的那颗痣。      他突然就意识到了身后那是什么,顿时大怒,一巴掌甩在那朵天山雪莲花脸上。      仍嫌不够,又是“啪啪”两耳光扇过去。      然后一手拎起对方头发,直起身子离开对方腰间,膝盖抵住他胸口处被戾心鸢抓出的伤口,还恶意地碾了几下。      “贱人!你竟敢对本尊起这种心思!”      他抬手就要废了那孽根。      陈悬圃:“!”      他急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胸膛处更是被压得一口血涌上咽喉,他咳嗽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他脸上有难堪,有羞赧,但更多的是迷茫与无辜,眼中泪光未干,显得可怜极了。      “等等!不是你说的想出去吗!?”      钟情听进去了,但并没有理会,用了十成力气的一拳落下,狠狠砸向那坚挺之处。      就在即将触碰到那物时,他突然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吸力。      元神在这吸附之力下毫无反抗能力,他瞬间两眼一黑,晕过去之前只看到身下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      一行人正在全速赶路,脚下剑刃破空,发出尖利的呼啸。      人人都神色凝重,像是即将赶去的地方是什么龙潭虎穴。只有一人面上一派轻松,仿若正在游山玩水。      一名长者突然看向那人。      “陈家的人迟迟未到,想必是借道魔宫时出了意外。我等一同前去声势浩大难免打草惊蛇,不如列星小友,你先行一步?”      不待那人回答,周围人赶紧附和:      “是啊,沈公子不必管我们。我等道法不精,可别耽误了你的时间!”      “沈家当年与陈家指腹为婚,沈列星,你可一定要把陈公子带回来啊!”      “若非归一老宗主被魔气所害急需九转回环丹,陈家远在北域,又何必掺中原这趟浑水!咱们一定得救下陈公子!”      沈列星暗自发笑。      他心知肚明这些老东西心中在打什么主意,但他并不在乎。      说了句“知道了”,便加速朝前飞去,不过几息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等他在魔宫门前落下时,看到一地死尸,眉心终于稍微一凝。      正魔两道的修士单看衣着就可以做个简单判断,魔道要么一身纯黑,要么五颜六色什么都爱往身上招呼,正道则讲究清正简洁,白色为尊,各类冷色淡色次之。      看得出来这是极惨烈的一战,不仅死尸遍地血流遍野,连周边草木都受到殃及,尽数枯萎。      他一个个检查是否还是幸存的陈家人,终于确定宫门之外再无活口之后,他顺着地上的血迹,来到宫门之前。      这是正道修士的血,还残留着无比纯粹的灵气。      他只不过思考了一息时间,便推开门虚掩的门,走进去。      界碑处老魔尊的尸体依然还挂着那儿,已经被风干得不像个人。沈列星也慕名去参观过传说中天品魔兽留下的痕迹,深知这位新上任的魔尊有多么狠毒强悍。      他顺着血迹一路往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随处可能射来的暗器。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一路无惊无险来到血迹的末端,在那里发现两个身穿白衣倒在地上的人。      二人灵气尽散、神魂离体,看上去像是遇上了某个棘手的敌人,即使两人联手苦战一番也未能击败那人,反倒是自己人双双命丧黄泉。      既然都死了,那就没必要再留在这里。      沈列星一挑眉,提步要走,视线落到两人脸上时却是一顿。      其中一个是典型的正派长相,生得端正清雅,就连死了看上去也是一派高洁。      另一个则白纱覆面,自从残破的纱幕一角中露出一个白皙精致的下巴。      生死关头了还要带帷帽,莫非此人已经貌丑到这个地步?      沈列星心中升起一丝好奇,走上前去随手将那片白纱揭开。      然后瞬间怔在原地。      他看着那张脸,不知不觉连呼吸都放轻了。视线从每一寸肌肤上扫过,最后落到眉心那颗红痣上。      那一点殷红绮丽得像误溅上去的鲜血,沈列星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在那里轻轻一碰——      像是被灼伤了一般,在碰到那处柔软光滑的肌肤时,他猛然清醒过来,慌忙收回手。      两指在对方颈间一探,没感应到任何跳动,但身体还温热,应当是刚死不久,想必神魂还未散去。      他当机立断,从袖中翻出一枚丹药。      指尖碰到那两片柔软红润的嘴唇时又是一颤,但一点没有犹豫地继续探进去,撬开皓齿后将丹药给对方服下。      那药丸入口即化,沈列星正要抽手,碰到对方湿润的舌尖时却突然顿住。      直到指尖被轻轻一咬,他猛然回神,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才慌乱地抽出手来。      钟情那一瞬间是真想把面前这人的手指咬断。      但他魔气已经耗尽,用尽全力的一咬对上修士铜墙铁壁般的身体,可能连挠痒痒都不如。      帷帽不知丢在何处,他厌恶这种没有遮挡的感觉,费力想要爬起来。      但浑身都绵软得像棉花,仿佛刚死过一次,才坐起身就跌回去。      半路被面前的人扶住:“我喂你吃了返魂丹,此丹虽能活死人肉白骨召神魂入体,但毕竟是死了一次,所以接下来一个月里你的身体会像尸体一般绵软无力。”      手里那截腰肢纤细柔软,沈列星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细的腰,下意识捏了一下,在对方眉尖一蹙就要发火之前,忽然“咦”了一声。      “陈家玉牌?”      他伸手挑起从钟情衣襟里滑落的玉牌,半惊半喜道:      “你就是陈悬圃?我的未婚妻?”      钟情的破口大骂瞬间堵在喉间。      他还没回过神来,便听见一阵多而杂乱的脚步声。      二人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见正道队伍们终于姗姗来迟。      打头的长老看见二人对坐的亲密姿势和他们手里那枚玉牌,瞬间露出笑脸。      “太好了,沈道友救下了陈公子,我们也算是对陈家有个交代,归一长老也总算能得救了!”      “对了,那回环丹,陈道友可带在身上?”      钟情对上那老者视线,知道这些人弄错了他的身份。      他心中升起一丝轻蔑的愉悦——果然是他命不该绝。      他正要顺水推舟胡诌几句,先把眼前这危机平安度过再做打算,但他突然听见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      “丹药就在放在玉牌之中,我教你口诀,你取出来给长老们。”      这是陈悬圃的声音,从他的识海里发出,听在耳里,近得像是他自己的心声。      不过一瞬钟情就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与陈悬圃的元神被手镯上的禁制困在结界之中,虽有沈列星用返魂丹强行召回他的神魂,但结界并未打破,而是跟着他移动了。      结界一动,陈悬圃也被迫跟着动,最后跟着他的元神来到他的识海之中。      进入识海的东西,再想要赶出来就难了。      能将这些正道修士戏弄一番的愉悦感荡然无存,钟情此刻愤怒到了极点,但半点没表现出来,相反还十分平静地应了声好。      陈悬圃不疑有他,将口诀一句句念出。      钟情夺过沈列星手中的玉牌,握住后默念口诀,最后一句落定时瞬间便感受到手心里多出一个圆溜溜的东西。      他不着痕迹地轻轻一笑,学着陈悬圃的模样,对那长者轻声细语细声细气道:      “丹药被魔修夺走了。”      陈悬圃大惊:“你卑鄙!”      钟情得意洋洋:“过奖。”      他巴不得归一那老东西赶紧死掉,怎么可能还去救他?上次失手没直接杀了,回宫后他可是懊恼了好长一段时间。      没想到残留在伤口的魔气,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让那老东西走火入魔了。      这句谎话一出,正道阵营中立刻大乱。      几个老头纷纷互相自责,带上门派祖宗对骂一番后,有一人突然走上前,朝钟情阴恻恻地看过来。      “你身上有魔尊的魔气,别人察觉不出,却瞒不过我的鼻子。”      钟情心中一沉,默不作声等着对方后面的话。      “中了魔尊的魔气,即使强如分体期的归一也免不了走火入魔。没了九转回环丹,只怕你最后也是跟他一样的结局。”      那红眼老头“唰”地一下拔出长剑,话音落下的瞬间剑锋也已经来到钟情眼前。      “倒不如我现在就了结了你!”      剑光冷然,不留余地朝钟情劈来,却在最后一刻轻易就被一杆银枪挑开。      沈列星执枪而立,将身后的人护得严严实实。      “想杀他?问过我了吗?”      老头大怒:“竖子!老夫此行乃除魔卫道!沈列星,你难道为了个娃娃亲,就连天下大义都不顾了吗!”      “既然你也知道我和他有亲事在身……”      沈列星挽了个枪花,枪尖银光闪闪,刺破紫色雾瘴,晃着对面所有人的眼睛。      他冷笑一声:      “谁敢动他,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第153章 3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陷入冷凝。      沈氏夫妻俩多年前隐居边城后再无消息传回,有人说他们已经死了,也有人说他们已经得道飞升。但这两人当年修为深不可测,在场老者都曾见识过。      而他们的儿子沈列星,一露面就将八宗十六门统统挑战了个遍,年纪轻轻,就比他父母当年还要更胜一筹。      如果他们联起手来,当然也是能杀掉这个刺头的,但这得不偿失。      先不说沈列星身上是否有什么保命的手段,若是侥幸逃走,经后必成正道后患;就说他们现在所处这危险重重的魔宫之中,万一打斗时不慎触发什么机关,或是将魔修引过来,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仅仅这些陈家人遇害了。      这场对峙放在其他人身上是一次艰难的抉择,落在钟情眼中,可就十足有趣了。      系统口中那位被天道钦定的命运之子、靠除魔驱邪终得大道的正道仙君,现在竟然站在正道修士们的对立面,保护着他这个魔道头子。      他心中恶劣一笑——真不知若是以后真相大白,这人脸上的表情该会有多精彩。      【你瞒不了多久的。】      陈悬圃突然在识海中开口,【沈公子天资聪颖,从边城到雪原人人赞颂敬服。你如今魔气受制,不是他的对手,这般戏弄他,若是被他发现,只怕会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尊上,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明明方才他们还在互下死手势不两立,现在这话却说得似乎在真心为他思考。      钟情知道这其中有诈,但最先呵斥的却是:【不许叫我尊上!叫我大王!】      陈悬圃:【……】      原来魔界中人品味低俗不是一个刻板印象。      他嘴角一抽,依言再次劝道:【大王,还是离沈公子远些为好。】      钟情没有说话。      沈列星还在与众长老对峙,猿背蜂腰将身后的人挡了个严严实实。钟情微微侧身,扶上面前人的小腿,撩开遮住他视线的袍摆,朝更前方的正道队伍看去。      他实在很好奇这些老头的神情,也确实不负他所望,那些被小辈威逼的苍老脸颊上青一阵红一阵,好看得很。      他光顾着看热闹,也就忘了此时自己并未带着那顶常年不离身的帷帽。      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瞳色、唇色却又相当浓墨重彩,眉心那点红痣如此小巧却又如此鲜艳,不像是落在他脸上,倒像是刻在旁观者眼中,根本不像是活人能有的美貌。      像是幽魂。      像是精怪。      队伍后端传来几声吸气,甚至有几人已经迈出几步,伸出手想要邀请对峙的两位加入队伍。      这些都是跟着门中长老前来长见识的小辈,话要出口之前就被长辈们施下禁言令。      这些长老原本也在走神,一看到自家小辈竟然如此沉不住气,顿时气黑了脸。      反正杀不了,也何必留在这里让小子丢他们的老脸。老头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随即拂袖转身,各自打道回府。      魔窟中瞬间哗啦啦走掉一大半人,剩下些凑热闹的散修,也在沈列星刀子一样的眼神中,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终于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沈列星收了枪,转身半跪下去。      跪下去时他微一踉跄,那条刚被身后人触摸过的小腿僵硬得像是已经不是他的,差点让他狼狈地摔倒。      好在他及时反应过来,顺势席地而坐,动作消散行云流水,看不出半点异样。      就是潇洒过了头,看得钟情一挑眉。      “不知陈公子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列星很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人,一改那副说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口吻,循循善诱道,      “按理说以陈家的名望,八宗十六门中可任意留宿,但今日之事一出,那些老迂腐们恐怕是要追杀我俩到天涯海角了。”      他话里有话,钟情听出来了,但故作不知,低头假意为难道:      “我也不知道。”      沈列星眸中滑过一丝兴奋,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说起接下来的话时,竟然有些期期艾艾。      “那……那陈公子不如与我同行?我虽身无长物,好歹还有一洞府可供落脚。那些长老们经后必定还会对我们下手,若公子与我一起,互相之间还、还能有个照应。”      钟情还未说话,陈悬圃已经急切地开口:      【大王,还是找借口留在魔宫之中对你来说更安全。快拒绝他吧。】      钟情心中暗自发笑。      这场面可实在有趣,身为魔修脾气暴躁的他此刻心如止水,倒是出身雪原的正道修士陈悬圃着急忙慌,一副面红耳赤的模样倒比他还要像个魔修。      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救别人。      钟情存心和这泥菩萨作对,朝面前的人一笑:      “好啊。”      沈列星不设防下,差点被这个笑晃花了眼。      他顿时双眼一亮,迫不及待道:“真的?那我们这便走吧。”      识海中陈悬圃气到失语。      他看出钟情就是在跟他反着来,此时不敢再说一句话使得事情变得更糟,默默转身找了个角落坐下,还特意选了背对识海中钟情元神的方向。      沈列星喜笑颜开得实在太明显,钟情不太理解这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      这张脸虽远远、远远、远远及不上他,到底长得也不差——好吧是还有几分英俊,但此时笑得傻里傻气,看上去不大聪明的样子,连他手里的银枪都被这傻笑映衬得像蜡做的。      若说方才还对这同行的决定有些担忧,那现在就是一点都没有了。      沈列星起身就想扶地上的人,眼光无意中瞥见躺在一旁的一片白,顿时察觉到自己此时这份愉快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护送少主前往中原的陈家车队,现在只剩下悬圃一个人。      沈列星想起这点时,再看地上低头坐着的人,便看出几分强颜欢笑苦苦支撑的悲伤和倔强来。      他顿时心软,轻声道:“他们都是为除魔大业而牺牲,也算是死而无憾。我会为他们收敛,不叫他们的尸身留在此处被魔修凌辱。别担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芥子锦囊,就要将那具尸体收入囊中。      钟情自然不愿他将陈悬圃的肉身随身携带,肉身对生魂的吸引力是无比强烈的,万一发生点意外导致禁制解除陈悬圃苏醒,那他的谎言可就一戳而破了。      钟情伸手一拦:“别去。那并不是我陈家之人。”      沈列星听话地驻足,回头问:“哦?那他是谁?莫非是魔修?”      钟情正要点头,神识扫过识海中背对而坐实际上正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陈悬圃,突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强忍着心中恶劣的兴奋感,面上无比真诚地说:“他就是魔尊。”      沈列星瞪圆眼睛,陈悬圃更是一个趔趄,回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钟情。      陈悬圃极快地冷静下来:【你未免太过急于求成。这等谎言如此低劣,绝不可能有人会信——】      “既然他是魔尊,我现在就去毁了他尸身,免得他复生。”      话音刚落沈列星就已经提枪大步流星走过去,一秒都不带耽误。      陈悬圃:【……】      这家伙小时候吃沙子吃傻了吧!      钟情看着面前人坚定的步伐,嘴角邪气一扬,突然想到什么,他表情瞬间一怔。      “等等!你回来!”      他记得几乎忘了自己现在算半个活死人,刚站起来就腿一软跌回去。然而他没有分毫犹豫,就这样狼狈不堪地连滚带爬扑到那具尸体上,挡住了沈列星的视线。      沈列星急得枪都丢了,赶紧跪下扶起摔倒在地上的人。      魔宫装潢狂野,地上满是硌脚的石子,钟情这一摔,手心就已经被刮出一道血痕。      沈列星指尖覆上灵气,怕钟情这具刚刚复苏的身体吃不消,很小心地抚过那道伤口。      伤口治愈后,他松了口气,擦了下额角的汗,这才道:      “怎么了?这人有什么不对吗?”      他说着就想往越过钟情朝他身后看去,钟情顾不上了,一把握住他的手。      沈列星想起身的动作一顿。      他重新跪下来,感觉到腿部的骨节在生硬地咔咔作响,像是生了锈,又像是被胸膛处那颗猛跳的心脏一下下压的。      钟情拉着沈列星让他与自己平视,犹嫌不够,一手牢牢按住他,一手往身后的人心口处一挡,广袖正好遮住那里的爪痕。      天品魔兽稀有到只在传说中露面,而戾心鸢留下的伤口,托界碑处老魔尊的福,已经成为一个修真者势必观摩欣赏的入门课,在正魔两道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就算毁去魔尊肉身,他也大可以夺舍。倒不如留他尸身在此,省得旁人遭殃。”      这情急之下想到的借口实在是破绽百出,陈悬圃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心想这下总能让这个愣头青起疑。      但沈列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陈公子说得有理,倒是我疏忽了。”      陈悬圃:【……】      钟情差点笑出来,见识海里的人面色难看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的样子,还十分好心地提议道:      【要不我教你两句脏话?陈公子?小心憋坏了身子呀。】      陈悬圃猛地回头,闭眼默念清心咒,眼不见心不烦。      虽然已经隐瞒过去,钟情仍不肯掉以轻心。袖口仍盖在身后人胸口处的伤痕上,口中则像是很纠结地说出一句请求:      “我的帷帽不见了,请沈公子为我找找吧。”      沈列星欣然应允,起身去寻,为不让钟情伤心,还留下防护阵,独自前去为外面的尸首收敛。      再回来时便看见钟情已经脱下外衣,盖在那魔尊尸身上。      若换做宫门之外其他陈家人的尸身,如此礼遇当然未尝不可,但这样一个恶贯满盈的大魔头,就是让他曝尸荒野又有何妨?      他眉梢几不可察的一蹙,很快松开,半跪下来笑着将手中帷帽递过去。      直到面前的人戴上帽子,残破纱幔垂下挡住他大半张脸,然后乖乖地搭上他伸过去的手,任由他将他背起来走出魔宫,沈列星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他一路上只说些逗人开心的未来畅想,直到走出魔宫地界,来到稍微安全些的地方,他才略有深意地开口:      “陈公子其实与魔尊有旧,对吗?” 第154章 4 听见这句问话,钟情心中一悸。      袖中暗箭悄无声息抵在身下人的脖颈上,他静静等着对方下一句话。      “魔尊既死,前尘往事便也无足轻重。我不问陈公子关于他的旧事,只希望公子也答应我一件事。”      钟情一怔,没想到这人说的会是这个。      “……什么?”      “我想与公子以名字相称。”      名字?      钟情微一蹙眉,没有说话。他可一点也不喜欢陈悬圃的名字,更不愿意那么肉麻兮兮地称呼沈列星。      见他不语,沈列星眸中几不可察地一黯。片刻后鼓足斗志再次劝说:      “你我之间一直公子来公子去的,实在生疏。陈沈两家是世交,若非当年变故,害我父母远走他乡,你我便该称兄道弟一起长大了。不如今日就当做你我二人是旧友重逢?也算是全了长辈们当年的情意,可好?”      这话说得诚恳,即使是那副桀骜惯了的声音,说出口时也显得情真意切。      钟情一时间还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心中想这么肉麻不如让他去死,又一想要死也该是沈列星去死。      便随口道:“随你吧。”      话音刚落,身下的人就已经背着他穿过界碑,一步千里,朝着正道的地盘前去。      钟情回首,看着界碑上化成枯骨的老仇人还在迎风飘荡,再一想到前方路上更是仇人遍地,敌在明他在暗,心中兴奋得像有有烈火燎原。      于是赶紧埋头枕在沈列星肩上调整吐纳呼吸,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沈列星脚步一滞。      肩上那一点分量轻得像是一片新落的花瓣,背上的人呼吸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      再提步时便下意识放缓动作,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害怕惊扰了、吹化了这片雪做的花瓣。      感觉到身体被放下时,钟情瞬间睁开眼。      面前是沈列星不知何时靠过来的、像是想要做坏事却被人抓包后,微微惊讶又局促羞涩的脸。      “我吵醒你了吗?”      钟情没理他,一把将他推开,起身看着周围。      这是一处很简陋的洞府,室内陈设简朴,显然只是偶尔落脚的地方。      但周围灵力浓郁得不像话,就好像其下压了数条灵脉。      若这里真有灵脉,一早就会被那些名门正派瓜分殆尽,哪里轮得到一个散修享用。      莫非……      他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把,那些灵气已经浓郁到形如游丝,在空气中游曳时银光闪动,很是缱绻地缠上他的手指。      捏紧拳头,就能隐隐感觉到掌心中清凉的湿润。      灵气化水,这已经可以说是清气的存在。      昔年盘古劈开混沌,浊沉清扬。浊气堕为众魔,而清气化为百神。      百神各司其职,替天道维持世间万物运行的准则。      万年之后,百神逐渐湮灭,清气涣散,落入凡尘,成为稀薄的灵气。人族与妖族吸纳灵气为己用,这才能踏上修仙之路,以求长生不老。      百神都已神湮,现在还能有清气护体的,不是古神族复生,便是道心极坚。      若是前者,那就难怪系统称他为主角了……钟情嫉妒到一口银牙都快咬碎,心中恨恨地想这绝不可能。      已死的东西,即便只是寻常草木,想要死而复生都何其艰难,何况神明?但就算是第二种情况,也够棘手的了。      钟情回头重新看向沈列星,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一缕不可思议的探究。      看得沈列星都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移开视线又强行移回来。      他笑道:“怎么这么看着我?”      钟情不语。      玩世不恭、狂妄自大、还目无尊长,这人看着真不像是道心坚硬的样子。      正道中许多修为地位极高的人,实则心境并不与之匹配。就比如剑宗掌门归一道长,就算欺天瞒地修到分神期又如何?      一点魔气就可以叫他道心破碎走火入魔。      让这个所谓的主角像归一那样堕入魔道,成为他的奴隶,供他驱使——钟情便是抱着这样的目的答应留在沈列星身边。      他出身魔界,自然知道将自身性命牵挂在旁人身上有多么愚蠢。      魔界中人虽无忠诚可言,见他受伤必定叛变,但魔宫有他之前居安思危设下的防护措施,还有无数傀儡护法,即使修为全失,待在魔宫也远比来到正道安全。      但眼下看来,就算他没有法力全失,就算他能将全部魔气灌进沈列星身体里,这个能使灵气化水的主角恐怕也不会轻易堕魔。      钟情深深凝视着面前的人,忽而垂眸,掩下眼底快要无法控制的嫉恨与不甘。      他移开视线,淡淡道:“这里只有一张床。”      沈列星微笑抬手示意:“自然是客人优先。”      钟情只是碍于现在伪装的身份才客气一下而已,不等沈列星话音落下便已经转身,向床边走去。      沈列星微愣,追上去一步:      “但若是悬圃应允的话,我也可与悬圃同床共枕——”      站在床边的人微微回首。      那半张侧脸漂亮到不像话,鼻尖到唇下的弧线精致无瑕,烛光在这条线上镀了一层通透的色泽,像一片描金的白瓷。      沈列星很不争气地在美色中沉迷了一瞬,清醒过来后仍旧不怕死地继续道:      “……抵足而眠。”      面前人漂亮的眼尾在背光的阴翳下冷淡一扬。      沈列星见好就收,在对方开口之前抬手打了下自己的嘴,很干脆地认错:      “是我口不择言,以后再不说了。”      钟情:“……”更生气了。      已是深夜,钟情和衣小憩。      返魂丹让他的神魂归位,可也让这具躯体半身不遂、修为全无。      他现在就像一个凡人一样需要睡眠,连识海中元神也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忽然元神睁眼,猛然抬手时两指夹住了身后袭来的剑锋。      身后那人当机立断顿时弃剑,两人瞬间赤手空拳缠斗在一起。      正道剑修大都专注剑法而轻视炼体,魔界则不然。魔修斗起来不死不休,魔力耗尽肉搏也要分个胜负是常有的事。      作为魔界的大王,钟情最知道那些肉搏的下作手段,正道名门出身的公子根本不会是他的对手。      最后钟情握住陈悬圃双腕,反扣在他身后,将他压在膝下。      “你竟然想刺杀我?”      他嘲弄地一声冷笑。      “真是不知廉耻。”      被死死压制的陈悬圃眼前一阵发黑,只觉得这句不恰当的用词比落在他身上的拳头还要让他疼痛。      他挣扎了一下,原以为会是徒劳,然而身后的人却顺着他的力道放开手。      钟情起身,一面揉着泛疼的指骨,一面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人。      “杀了我,你可就永远也不能从这里出去了。这里的禁制,以你的修为,应该能看明白才是。”      “还是说,你宁可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也想去救沈列星?”      他微微歪头,十分柔婉却又十足恶劣地一笑。      “那你可真是一个活菩萨呀。”      他伸手拂袖,袖风扫过之后,原本空茫一片的周围突然出现一张红帐飘摇的大床。      这里是他的识海,一切随他心意变换,自然是他想要什么就可以拥有什么。      他舒舒服服地往床上一躺,学着画里那些人的模样,支着胳膊撑住额角,斜斜朝面前的人睨去。      “出去的方法已经告诉你了,该怎么做,就全看你自己了……小菩萨。”      眉心那颗红痣在在纱帐的映衬之下,红得越发鲜艳逼人,像一滴血。      而这滴血的主人在志得意满地微笑,因为知道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陈悬圃闭上眼,将那些情不自禁、无可救药的想法赶走之后,爬起来再次去找他的剑。      钟情看着他的手发着抖再次握住剑柄,心中并不意外,但还是开口问道:      “你明知不是我的对手,又何必白费力气?”      陈悬圃按剑起身,眉目悲痛冷冽:“你杀了我陈家那么多人,血海深仇,怎能不报!?”      “哦?”      钟情手里闲闲把玩着一缕发丝,微笑道,“就你们陈家的修士是人,我魔宫的就不算了么?”      “魔道之人也配和我陈家众人相提并论?连天道都要惩罚尔等,让你们既不能证道,也不能长生。用那等阴邪功法强行提升修为,即使修至渡劫期也必将死于天雷之下,灰飞烟灭,不入轮回。即使是魔尊你,也不过是一样的结局。”      陈悬圃抹了把嘴角的血,冷笑一声。      “魔道中人在修炼魔功的那天起,就已经与一具行尸走肉无异。既是行尸走肉,又怎么算得上是人?”      钟情脸上笑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陈悬圃的话触怒了他。      在天道眼里,魔修的确不算人。      杀生有损修道者功德,无功德护体,修炼至渡劫期时天雷就会变本加厉。      但杀死魔修不算杀生。      无论这个魔修是因为何种原因才选择修魔,无论他是自愿还是被迫,也无论他手中是否沾过无辜者的鲜血,一旦修魔,就注定灭亡。      “你觉得魔修既不为长生而修道,就活该去死?哼,你以为你们名门正道中人,就个个心中光明磊落,不图他利,只求长生了吗?”      “若只求长生,就不会有正道修士甘愿自损功德,到俗世中捉来凡人充作炉鼎。你那些陈家护卫也不会明知危险,还跟你一起借道魔宫。他们便是不为长生而修道,如今死了,也都是死得其所。”      他从床上站起来,傲慢地睥睨着地上的人。      “若天道在此,我还真想问问,凭什么一旦修魔就将必死于天雷之下?”      “而炉鼎城的城主,还有你们名门世家里那些享用炉鼎的公子老爷,那些该被千刀万剐的人渣,就因为修的是所谓正道功法,反倒能从天雷之下谋取一线生机?”      “若天道就是这般的不公平,那它凭什么被奉为天道?倒不如奉我魔道为天道,到时候,本大王必定还你们一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天下。”      陈悬圃怒极,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强行挤出两个字:      “歪理!”      钟情冷笑一声,闭眼躺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分属不同的阵营,尊崇不同的信仰,当然不会因为对方的几句话就动摇自己的信念。他不会,陈悬圃也不会,能让灵气化水的沈列星更不会。      那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他入魔,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傀儡呢?      返魂丹活死人肉白骨,上一次出现还是在几千年前,现世时天降异象,彩云绵延千里七日不散。这是比天品灵兽戾心鸢还要传奇的存在,显然沈列星此人很有一番奇遇,甚至沈家当年抛却故土前往边城或许也是为了守护某个珍贵的秘密。      将这样的人收入麾下,对他的大业而言必定是一个极大的助力。      错过实在可惜,但也确实无从下手……      等等。      缠绕着艳红床帐把玩的手指一顿,一个想法电光火石般在脑海中闪过——      如此传奇珍贵的返魂丹,沈列星却直接给了一个刚见面的、甚至还在昏迷不醒的人。      就因为看见他身上的陈家玉牌,以为他就是陈悬圃?      就算他们有娃娃亲,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还是说作为主角,就一定会按照“剧本”里的内容演绎自己的命运?      以为自己看破迷障终成大道,还和同道之人喜结连理,然而迷障是假、大道是假,就连所谓的爱人也不过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钟情忽然想起入睡前沈列星要与他名字相称的提议。      所以……      谁叫这个名字,他就果真会爱上谁吗? 第155章 5 想到这个可能,钟情感到啼笑皆非,笑过之后,却又有一些恍惚。      如果他们的人生只是一则剧本,那他的就不是了吗?      会不会就在此刻,有另一个自称“系统”的东西,正在另一个人的脑海中,将他这个所谓的大反派的命运和盘托出?      但这软弱的想法不过维持了一瞬,就被钟情强硬地压下。      他猛然睁开眼睛,逼至眼前的剑尖霎时间顿住,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陈悬圃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压迫力,四周虚无的空气仿佛变成实体,剑尖刺去时甚至能听见金石之声。      他咬牙与这股强悍的压迫顽抗着,额角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执剑的手也开始轻颤。      突然间威压撤去,但手中长剑顷刻变得有千斤重,落在床上深深陷进被褥之中,陈悬圃也被这股沉重的力道带得跌坐下去。      钟情伸手扶了一把。      抚上臂膀的那只手动作轻柔,不带半分恶意。陈悬圃下意识抬头,撞上一双和缓、平静的眼睛,仿佛他们刚才的争锋相对并不存在。      他一怔,看见面前人轻声开口:      “我知道你想为陈家的人复仇。但杀了我,难道他们就能活过来吗?”      “……”      没有等到回答,钟情也不急。他看着面前人犹自悲伤仇恨的眼睛,轻笑一下。      但这笑意因为微微垂眸而带上几分苦涩的意味。      “陈家人借道魔宫被杀,实属无辜。但我魔宫之人驱赶外敌被杀,不也是枉死吗?因为分属正魔两道,他们才会在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就互相痛下杀手,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或许的确有吧。但那是正魔两道之间几千年的仇恨,而不是陈家与魔宫的,更不是你与我的。”      “陈悬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认同我说的魔宫之人已为陈家人偿命,无非是看我不为他们痛哭流涕,所以也连带着轻贱他们的性命。”      “可是……”      钟情轻轻叹息一声,“我当然可以像你一样,做出这般悲伤怨恨的模样,不顾一切地杀了你为他们报仇。但这样做,他们就能活过来吗?”      他轻轻擦去面前人脸上的泪水,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的湿润。      “逝者生命的价值,难道是以生者的眼泪来衡定的吗?”      陈悬圃像是被一团乌云堵住了咽喉。      他看着面前垂眸沉默的人,长发散下遮住他大半张脸,那颗勾魂夺魄的眉心小痣也掩藏其后。看似已经收起来所有惑人的手段,可还是无端的让人难以移开眼。      他觉得或许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魔修,而是一种蛊毒,让人失去理智、身陷泥潭却无法自拔。      他咽下喉间那团腥甜的乌云,艰涩地开口:      “胡说八道……你在胡说八道。”      言辞虽然还是那般不信任,但那语气已经平和下来,不再带着那深切的恨意。      钟情眼底一丝自得飞快闪过,知道自己扮可怜生了效。但很快他便想到这种可怜情态是从哪里学来,那一丝自得又变成厌恶。      看到手心中自己下意识变换出的红色纱帐,更是在突然之间怒不可遏。      即使他不曾受过炉鼎城中那些调教人的手段,即使离那段时间已经过去百年,他身上依然还残留着那座城留下的痕迹。      喜好美衣华服,唯爱张扬颜色,无师自通般知道做什么样的表情、说什么样的话能让人心软怜爱——      就像一个炉鼎一样。      他实在见过太多炉鼎,只要稍稍松懈,他就会发现他又在不自觉地学着那些年幼时见过的可怜人一样说话与动作。      钟情心中情绪霎时间糟糕到无以复加,连识海的颜色都开始变作不详的铁青色。但这变化只有一瞬,在引起识海中另一人注意之前戛然而止。      钟情不动声色地丢开手中艳红的纱幔,还嫌脏似的搓了搓手指。      “不为长生而修道,便是魔道。可自知已无法长生,又不得弃道,除了堕魔,又还有什么路可走呢?”      面前人敛去了神情和声音中那柔软的苦涩,陈悬圃终于清醒,在不忍和痛恨中挣扎出一句:      “是你们自己要修习魔功的。”      听到这种一棒子全打死的话,才稍稍平复好心情的钟情又是火冒三丈。      不愧是雪山上足不沾尘的高岭之花,半点不知道民间疾苦。他强忍着没有在表情和眼神中流露出来,但心中已经将这朵臭花骂了个遍。      心中骂声震耳欲聋,连识海中都能听到一点动静。      那声音传到识海像是含混不清的雷声,陈悬圃一惊:“什么声音?”      钟情皮笑肉不笑:“刮风而已,少见多怪。”      他手心一翻,摊开后露出一枚光华流转的丹药。      是九转回环丹,陈悬圃看清后立刻伸手就想要夺回来,被钟情唯一侧身避开。      他重新合上手,抬眼凝视着陈悬圃。      “这枚丹药虽然厉害,可再厉害也只救得了归一长老一个人。堕魔的正道修士数以万计,陈公子,你既心存救世之愿,难道就对他们坐视不管吗?”      “他们沉迷魔道多年,已是无药可——”      话说到一半,陈悬圃忽然顿住。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乌沉沉的瞳仁中仿若有灼灼之光,逼得旁人竟不敢与之对视。      他像是被刺伤了一般,狼狈仓促地移开视线,“你想说什么?”      “魔功急于求成,拔苗助长,所以处处是疏漏。即使心怀大义的正道修士,修炼此等不全的魔功之后,也会变得阴森乖僻、冷漠无情。但若有什么办法能将魔功补足……世上再无魔功,不就等于世上再无魔修了吗?”      陈悬圃拧眉。      正道的功法讲究水磨工夫稳打稳扎,不少门派中的长老还会在弟子练气筑基期时帮他们压制修为,拓宽灵脉磨砺心境。前辈们将他们的功法一代代流传完善,到现在已经完美到臻至化境,只要按照师长的教导,就算不能终成大道,至少也是一个善终。      魔功则不同。      这种邪功修炼前期往往进步神速,到了后期则难有寸进。因为换取速度的代价要么是修炼者的精元骨血,要么就是他们的理智神识。当代价耗尽,就是修习者横死之时。即使天赋奇高的人能勉强修炼至渡劫期,也终将会死在最后的雷劫之中。      横死者众多,又不讲传承,流传下来的魔功自然也都是残缺不全、良莠不齐。      他缓慢地摇头:“魔功绝无可能补足。既想要速度,又想要长生,天道不会让这样的功法现世。”      “众神湮灭之时,天道大概也不曾想过区区凡人竟然能凭借吸纳神明死后留下的清气遗骸,得道成仙、接替神职,继续骑在它头上呼风唤雨。”      “连天道都有无法预料、无可奈何之事。”      钟情指尖拈着丹药,送到陈悬圃面前,微微一笑。      “所以,这世间根本就没有不可能的事情。不是吗?”      陈悬圃久久凝视着那颗雪白的丹药。雪山深处无人造访之地盛开的霜魄香草,即使研磨成粉又凝固成丸药,也有堪比云破月来般的圣洁颜色。      但这世间最圣洁的颜色,此刻却几乎要融化在一个人的指尖,无从分辨。      良久,他伸出手,在触及的那一刻前微微停顿,然后不再犹豫,取下那颗丹药。      重新藏回袖中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触碰到面前人微凉指尖的那一小块皮肤泛着莫名的战栗,陈悬圃听见自己问:      “你想做什么?”      钟情见他接了,直到他算是被自己说动,心中微松,懒懒向后一靠,枕在床前满意一笑。      “当年沈氏夫妇离开沉煌遗迹后,便突然远走他乡,此后两百年里一次也不曾回过中原。”      “沉煌魔君是两万年来唯一一位修炼至渡劫期巅峰的魔修,九霄紫雷降下,人人都说他已经死了,但去过遗迹的人那么多,却没有一个找到他的尸身。我猜……他并没有死,而是已经得道飞升。”      “……”      陈悬圃拧眉,“魔修作恶多端,数重雷劫之后尸骨无存,也不无可能。”      钟情摇头:“沉煌遗迹作为堂堂魔君渡劫之后留下的一方秘境,若真是在雷劫之下含恨而死,秘境之中应当遍布怨气,阴森可怖。但恰恰相反,遗迹中一片祥和,在被人当做仙家秘境出入几百年后,才被发现它从前竟然属于一位能止小儿夜啼的魔尊。”      “他并非是含恨而终,他的执念已经解了——他必定是找到了能补全魔功的办法。”      “而沈家的人,一定在那里找到了什么。”      “因为找到的东西实在太过珍贵,他们害怕引来杀身之祸,才匆匆离开是非之地。”      不,不是,沈伯母他们不是那样的人……无数反驳的话涌入喉间,但陈悬圃只是兀自死死攥着手心中的丹药,一言不发。      钟情明白他心中的动摇和坚持,又是一声轻笑,半真半假道:      “你应当能感受到识海之外那些灵气吧?浓郁到接近清气的程度,就好像沈列星亲手弑神,还将神明遗骸带在身边一样。你和他素未谋面,就真的对他一点都不怀疑吗?”      陈悬圃猛地抬头,眼中因为强行抑制的种种情绪而浮出几根鲜红血丝。      “你想让我帮你?”      “没错。”钟情眼也不眨一下,“我想要回我的东西。”      陈悬圃心中难言地哂笑一声。      多么大言不惭啊,非子非徒的关系,就已经将沉煌魔君留下的东西占为己有。      他微微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教我怎么当一个陈悬圃。”      钟情不错眼地看着他,似乎不觉得自己这个要求有多么强人所难。      “他对你很好,如果是你开口请求一观那份魔功,我想他未必会拒绝。”      “……你就这么笃定?若那份魔功真的存在,一旦走漏半点风声,这天下便又将是一场腥风血雨。他若是聪明人,就算面对挚友,也会把它好好藏起来。”      “啰里啰嗦。你还在怕我是想要杀他?”      钟情不耐烦了,心想你俩可不是什么普通挚友关系。      “我以心魔起誓,潜伏在沈列星身边绝无半点祸心。现在轮到你了,爽快点,别跟个炉鼎一样。直接说吧,你到底帮不帮我?”      又是长久地沉默,等得钟情双眼都微微阖上快要梦周公的时候,他两侧的发丝突然被拨弄了一下,擦过脸颊的时候有点痒。      他睁开眼睛,看到面前人一派从容地收回手去。      然后取下发间系带,双手递过来。      “想要当陈悬圃,首先,就请殿下束发吧。” 第156章 6 “首先,”钟情接过那条素色发带,“你要叫我大王。”   魔界中人大多没什么规矩,披头散发的大有人在。钟情又常年戴着帷帽,帷帽下束发与否反正也无人能看见,他便也懒得收拾。   所以他拎着发带试了几次都没能绑上头发,气得挥手招来镜子,不信邪地继续再试。   自始至终,他都没想过向给他发带的人求助,就好像已经将这个人忘了一般。   陈悬圃看着他那双在头顶上笨拙摆弄的手,轻声道:   “可是陈悬圃不会喜欢这个称呼。”   钟情回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喜不喜欢关我什么事?我只是要伪装你,又不是想被你夺舍……算了。”   他翻了个白眼,“随你怎么叫吧。”   他重新转过头去,忙碌了大半天,那条雪白的丝绸发带总算肯老老实实呆在他头上。   他放下手,揉了下酸痛不已的胳膊,径直躺下,和衣入睡。   陈悬圃在一旁静静看着床上的人。   刚遭遇同宗之人分纷纷离世,自己灵力尽失沦为肉体凡胎,又还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刺杀和辩论,他现在也疲惫至极。   但他却久久不肯闭上眼睛。   直到床上的人呼吸变得绵长平稳,那条发带也因为绑得不够牢固而悄然松散开去,他才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心。   九转回环丹仍旧闪耀着祥云般的光泽,如此圣洁,仿佛真的是一颗能将深入魔道之人救回的神丹。   魔气好驱,一颗魔心却难以回转。      从来只听说正道修士堕魔,不曾听说过魔修弃暗投明改邪归正。   即使神丹能为归一长老祛除魔气修复经脉,但那颗已经被引诱的心呢?   归一修为已至合体期大圆满,只差一步就能突破渡劫期。除了那些隐居多年闭关修炼的前辈们,如今修真界属他为第一人。   这样的人,若是在正道宗门中堕魔,后果不堪设想。   九转回环丹是陈家倾尽家族之力研制的神丹,但陈悬圃却并不相信它的效用。他熟知这枚丹药的配方,知道里面的每一味药材都无从医治心病。   指尖不甚爱惜地在神丹上轻轻捻动,浑圆丹药上朵朵祥云流转,却有一缕黑气若有若无,隐匿其中。   这黑气入口后便会溶于服药者的识海,一旦感应到识海的主人堕魔,就会在顷刻间绞杀识海里的元神。   家中长辈固执,他别无办法。既不愿让正道失望恐慌,以为一旦中了魔气便必死无疑,又不敢就此放任,担心万一后患无穷,便只能出此下策,为陈家和正道求一个转机。   但是……   陈悬圃指尖按在丹药上的力道逐渐加大,那缕游曳的黑气开始停滞下来,然后拼命挣扎,最后不甘不愿地消散在虚无之中。   手心中丹药圣洁得没有一丝杂质,陈悬圃却没有看它一眼。   他朝床帏中看去,红纱轻摇之下的那个人比这雪之精华般的丹药还要纯洁。那条发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握入掌心,像是在梦中也依然谨记着他的教诲,乖巧得让人心软。   年少时候才有的天真想法在此刻蓦然重现——   或许,魔修亦可改邪归正,而心病亦能无药自愈呢?   *   第二日,沈列星醒来时,一眼便看见床上的人正手捧发带,静坐发呆。   即使昨天已经将那张脸看了一整日,一夜醒来,仍觉惊艳。   他掐了自己一把,感受到疼痛后便是一笑。   不是梦。   世间真有这样漂亮的人。   还正好是他未来的道侣。   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越来越明显,长久的凝视也终于惊动发呆的人。钟情下意识回头,正好撞上身后人无比专注地视线里。   他顿时一阵恶寒:“你在傻笑什么!”   沈列星猛然回神,瞥见镜子中自己的神态,三分喜悦三分自豪,还有三分羞怯与扭捏。   拥有这种表情的这张脸,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一怔,随即收敛了神色,干咳一声开口:   “我可以为悬圃挽发。”   钟情正要拒绝,连带着还想把这根讨厌的发带一同丢掉,却在这时听见识海里传来声音:   【将伯之助,与人为善,你来我往,循环往复。此二者皆是君子之为,我若是殿下,便不会拒绝。】   【……听不懂。】   钟情沉着脸将发带递过去,心中冷哼一声,【你下次再说这种狗屁不通的话,你未婚夫小命难保。】   口中的警告说得冰冷无情,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耽搁。   还是很听话,甚至比昨天还要听话,听不懂他话语的意思却还是照做了。   陈悬圃心中轻笑一声,嘴上应了句好。   沈列星身上的装备很齐全,几息功夫就翻出一把崭新的篦子,替钟情一下一下梳理头发。   如瀑般的墨发顺滑无比,可以一梳到尾。发间冷香微微浮动,梳过之后,连梳齿都带上芬芳。   他的头发是深浓的黑色,浓郁到近乎湿润,连窗外天光落在上面也会被无情吞噬。发丝微凉,让人爱不释手。   沈列星一下一下梳得极慢,钟情不耐烦了,但对上识海中某人安静的眼睛,忍了又忍,终究是没有催促。      他思考了一会儿,学着陈悬圃向来风轻云淡的模样,状似无意间提起:   “家中长辈时常感叹沈世伯和世伯母当年远走他乡,多年来不曾得见一面。列星,他们为何没有与你一同回来呢?”   沈列星先是为这难得亲昵的称呼心中一甜,然后才回神解释道:   “百年已过,他们已经习惯边城风沙。何况当年之事太过复杂,中原许多人恐怕不太欢迎他们。如此,又何必回来讨人嫌呢?”   钟情听着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心想你这个真正的讨厌鬼倒是不怕回来讨嫌。   “那还真是可惜了。我听闻你回来,原还想前去拜见世伯母的。”   想起昨日陈悬圃告诉他的一些前尘往事,又补了一句,“世伯母和我母亲都是丹修,曾因丹药结缘,后来成为闺中密友,列星可知道?”   “我娘时常提起这个。还不止一次告诫我……”沈列星挑眉,略带深意地说,“要洁身自好,不可以对不起未来的道侣。”   钟情没理会他话里的意思,自顾自道:“这么说,返魂丹的确为沈伯母所炼?”   “是。遍寻天材地宝,异火炼化整整百年,才得了这么一颗。用在悬圃身上,当真是物尽其用。”   他话语中带了点讨赏的甜腻撒娇感,但钟情低着头,没有反应。   这实在是一张嬉笑怒骂都过于生动的脸,水晶一样透明,仿佛藏不住半点心思。      只是稍一蹙眉,就委屈得让人心疼。   沈列星一愣,忙问:“怎么了?”   “九转回环丹也只有一颗,如今已经被魔修夺走。”   识海中陈悬圃听见钟情这话,睁开眼正要说一句“撒谎非君子所为”,但看见他那世交友人沈列星凑过来的关切的脸,不知为何喉间一涩,仿佛他眼睁睁看见什么东西被他夺走。      他不明白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从何而来,一犹豫,便放任了钟情继续行骗。   “我身染魔尊的魔气,恐怕不日就会堕魔。陈家清正百年,决不能出一个魔头来败坏家风。”   他伸手拔出沈列星腰间长剑,吓得剑主人手里的篦子都差点掉了。   “悬圃!”   但钟情只是挽了个剑花,又双手奉剑,呈到沈列星面前。   “若真有此日,还请列星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不要留情。”   沈列星连剑带鞘塞回乾坤囊中。   他素来用枪,腰中仗剑不过是修真界一种固定的打扮。但这一刻,他竟生出一种想把目光可及之处所有利器统统销毁的欲望。   那张爱笑的俊脸难得浮上一层让人胆寒的戾气,沈列星道:   “魔尊已死,剩下的不过都是些小喽啰。悬圃何必担心,我会把丹药抢回来。”   “落入魔宫的东西,我怎敢入口?”   “……那就回北境,求陈伯母再炼一颗。”   “炼丹容易,药材难寻。返魂丹炼化百年只得一颗,想必也是这个原因吧?”   “那便请悬圃告知药方,我去一一寻来。”   “别的好说,家中尚有余存。只是那清风茧缕泉之水……”   沈列星皱眉:“在沉煌遗迹?”   钟情似是为难地看了他一眼:“沉煌秘境早在两百年前就已被众大能合力封锁,想再进去,难如登天。”   “没什么难的。我们今日就出发。”   他答应得这样爽快,倒是让钟情有些不自信了。   “当年之事我虽不曾亲眼得见,但也有所耳闻。那里面似乎有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一旦现世,就会让天下震荡不安。”   “那里面什么也没有。沉煌魔君离世时,心中并无怨气。”   钟情朝镜子里微笑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那里什么也没有。既无机关暗器也无凶兽邪魔,比寻常秘境还要来得安全。      但那里有一个天大的秘密,或许就连返魂丹,也是受了这个秘密的影响,才在绝迹千百年后又突然现世。      他心中正得意自己将此事促成了,忽然听见沈列星道:      “悬圃与魔尊熟识,他却还是下这般毒手。魔界中人果如传闻中那般狠毒无情,此前悬圃难道不曾看穿他真面目吗?”      钟情心中一惊,以为是自己太过心急被他发现端倪,斟酌着道:      “列星也见过那人模样,穿衣打扮皆与正道修士相同。他有心隐瞒,我实在难以分辨。”      沈列星对那人长相还有印象,点点头:“的确相似。”      他看上去没有怀疑的意思,似乎只是随口一问。钟情松了口气,加大力度为自己验明正身。      “何况与我相交时,他谈吐不凡,博学多才,行事又极有条理,进退有度。”      钟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平日说起话来能有多简略就有多简略,现在夸耀自己的时候小词倒是一套一套的,不假思索就能脱口而出。      “你只知他容貌俊朗,却不知他舞剑时身姿卓然,更是让人一见倾心。且灵力厚重法术精妙,就算放眼整个修真界,同龄人中也无出其——”      连篇夸赞被识海中某人一声轻咳打断。      钟情住嘴,看见镜子里身后那人越来越黑的脸,在继续和改口中选了前者——他本来就有这么厉害,夸夸怎么了?      “无出其右,也无与争锋。”      沈列星很不爽地一撇嘴:“是吗?可惜如此惊才绝艳之人,竟是个魔修,还已经死了。”      握着顺滑长发的手指不甘地用力,他听见自己难掩妒意的声音。      “悬圃对魔尊这样情深义重,就半点不为他的辜负欺瞒而伤神吗?” 第157章 7 钟情心想这的确有些奇怪,哪有人会这样不遗余力地夸赞自己的仇人的?      他略一思索,说了个这些名门正派最爱用的原谅理由之一:      “死者为大。”      这理由威力无穷,身后的人果然不再说什么。      他低头篦着手里的长发,动作慢得像是在把玩什么稀世珍宝,看得钟情来气。      “沈兄,你这双爪子要是再怎么磨蹭下去,我都要替你那杆银枪感到悲哀了。”      沈列星被这一冷眼看得心中一颤,什么吃醋妒忌心思都烟消云散,朝镜中人羞赧一笑后,两三下就挽好手中长发。      发带末端垂下,在墨发的衬托下越发纯白似玉。      钟情对镜欣赏了一下,心想自己果然是国色天香,无论散发还是挽发都这般好看。      陈悬圃:【……国色天香是用来形容女子的。】      钟情还沉浸在自己的美貌中,被纠错扫兴也不生气,随口问道:【你竟然能听见我的心声?】      陈悬圃沉默。      本来是听不见的。钟情的心声又多又杂,似乎总在不停地评判着所见的一切,那些念头就像流星一样飞快流逝,只在识海中留下一点模糊的风声。      只有最清晰、最持久的心声才能被他听见,但这样的时候少之又少,就好像钟情在评判一切的同时,又对一切都满不在乎。      目前为止,他只听清过两次,一次是钟情大言不惭当着沈列星的面,将自己这个魔道头子夸出花来,一次就是现在。      那种奇怪的矛盾感又来了。      明明对自己如此满意,却又总是将真正的自己藏起来。      陈悬圃看着身旁的红纱,想起将它变幻出来的主人夜半醒来时,看向它时的眼神中难掩喜爱。可就算这样喜欢红色,第二天起床时穿的还是一成不变的白袍。      视线落在靠在床边的长剑上。      他的剑是冰雪般的颜色,白到几近透明。钟情的剑也是白的,大概是玉石所铸,是一种厚重凝实的纯白,在修真界再常见不过。      但那把剑一定不是钟情的本命剑。      他们之间的修为差着整整一个大境界,若钟情用自己的本命剑和他对打,不必等到戾心鸢出手,他早就该死无葬身之地了。      陈悬圃视线穿过识海,落在镜中美人额上的那粒小痣上。      到底什么原因……会让一位以心狠手辣著称的魔尊殿下,宁可冒着同归于尽的风险,也不肯让自己的本命剑现世呢?      沈列星收拾好东西,走过来道:      “可以出发了。”      钟情恋恋不舍、意犹未尽地从镜子上移开视线,拿过帷帽戴好,隔着一层轻纱看见沈列星背对着半跪下来。      他分外豪爽地在自己肩上一拍:“上来,我背你。”      钟情下意识就要像昨天在魔宫里那样伸手搭上去,半道中却突然顿住——      他怎么沦落到连走个路都要被人背了?      简直像个炉鼎一样!      心中顿时气急,把面前人推了个踉跄,自己扶着桌子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不用你背!”      一个时辰后,钟情趴在沈列星背上,看着沉煌遗迹外驻扎在此的各宗门印记。      返魂丹厉害归厉害,但实在碍事,不过走了几步路,脚到现在都是疼的,不得不接受沈列星的帮助。      因为恼羞成怒,钟情脸上还有一层薄红未散。      “怎么不走了?”      “嘘,有许多人驻守在此,不可轻举妄动。”      钟情也察觉到了空气中繁杂的力量,知道他所言不虚。      两百年前沈氏夫妇从沉煌遗迹离开后,正道三大宗门就联手将这里封锁,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驻守在这里的长老们不乏比他们修为高深的,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钻进去难如登天。      钟情没好气问:“那怎么办?”      沈列星相当神经大条:“车到山前必有路,不如我们在此驻扎下来,坐等时机。”      钟情:“……”      真是难以想象这样的人竟然有一颗坚如磐石的道心。      不过……      他倒是有个办法。      钟情看了眼沈列星,再看看脚下密密麻麻的迷魂阵法,突然生起一个恩将仇报的坏心思。      识海中元神从不戴帷帽,这一点狡黠的微笑被陈悬圃捕捉到,连忙提醒:      【殿下,你答应我不会对他下手的。】      【放心,不过捉弄他一下罢了。】      陈悬圃还想再劝,瞥见他眸中亮晶晶的兴奋之色,和眼角薄云般氤氲的红晕时,却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待想起来时,钟情已经从沈列星身上下来,佯装要自己走路,暗中却悄悄伸出一只脚,打算将他绊倒。      陈悬圃:【……】      好幼稚。      虽然幼稚,但可行性很高。      为了避开那些大能的神识感应,他们都压抑了灵气修为,现在与凡人无异。沈列星心思都放在迷魂阵上,冷不丁绊他一下,说不定真能得逞。      钟情心中已经计划好将他推进阵中困住,然后趁此机会将他甩开,好自己一个人独占整片沉煌遗迹。      但腿脚相撞时,他只觉得自己像是撞上了什么钢铁巨石,一下吃痛,不受控制地朝前方摔去。      惊慌之下他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体,但周围什么也没有。      快要摔倒时终于有人拉住他的手,但已经晚了,他们双双跌进阵中,微光闪过之后,二人身形瞬间被吞没。      又是一个时辰后。      钟情趴在沈列星背上,气得恨不得去薅他头发。      “你好歹也是一个化神真君,竟然连这么简单的迷魂阵都解不开?”      这并非是什么难解的迷障,只要心思专一不胡思乱想,很容易就能有头绪。      但现实是这个人背着他在阵中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逛。      钟情大怒:“沈列星,你到底在想什么!”      沈列星苦笑,背上掌中皆是一片温香软玉,就算已经极尽克制,还是难以抗拒心中浮想联翩。      之前一直默念清心咒强行按捺住纷繁的心思,现在却因害怕被人发现而不敢运转灵力,一时间倒是寻不到别的办法了。      “我在想……去北地看望世伯母的时候,应该准备些什么礼物。”      沈列星随口找了个理由,笑问道,“悬圃觉得上品灵芝如何?会不会太俗?”      俗你个大头鬼!      钟情一把揪过他的头发:“放我下来,我自己找路!”      但沈列星不但不放人,握在钟情腿间的双手还越发用力。      “你的脚还没好,我不能再让你受伤。”“”      钟情揪着他的头发就要发火,被陈悬圃拦下:      【大王,这是你自己咎由自取。沈兄一无所知,还一片好意,大王若是无动于衷,可不是君子所为。】      钟情咬牙松手。      这次的确是他自己失算,看在叫他大王的份上,忍了!      他缓下声音,委婉地劝道:“传闻沉煌遗迹中有数不清的天材地宝,等到了那里,还怕找不到比上品灵芝更合适的礼物吗?”      沈列星点头:“说的也是。”      他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用疼痛强行逼迫自己凝神细思,然后朝某个方向迈出一步,迷魂阵顷刻间破开,只剩下几颗石子在留在原地。      这么快就破了阵,钟情几乎要以为之前都是沈列星在故意拖延时间。不过不等他多想,几道有如实质的威压就引开了他的注意力。      阵外就是遗迹入口,高阶修士的气息无处不在,害怕被人瓮中捉鳖,两人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呼吸。      钟情拧眉沉思。      如果之前的计划奏效,沈列星被困住后,他就可以召唤出傀儡,引开驻守的长老们,然后大摇大摆地进入遗迹。      但沈列星现在就在他身边,那傀儡又是用戾心鸢的尾羽做的,召唤出来等于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      没办法,他凑近身下人颈间,压低声音,好声好气地问道:      “列星可有办法瞒过他们视线?”      他原本不怎么抱希望,只是想到这人出身沈家,说不定会有什么法宝。没想到沈列星相当自信地一笑:      “刀宗驻守在此的长老是缘机子,修为在合体期,远超你我。想要瞒过他的确很难,但现在……就简单了。”      “嗯?什么意思?”      沈列星脚尖捻动了一下地上的石子。      “刚刚我们掉进的那个迷魂阵,与这里其他阵法不同。它似乎不是人为,而是由这里的‘气’自主凝结而成。‘气’不散,阵法便不会破。”      他说着往回迈了一步,地上石子突兀消失,眼前又是一片迷雾。      他们果然又回到刚才的阵中。      沈列星踏着一种奇异的步法向前走去,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毫无头绪,仿佛目光可以透过重重迷雾看清脚下的路一样。      “若按照固定的步法循着这股‘气’前进,就能一直待在这个阵中。它随‘气’绵延数千里之远,且阵中存在不被外人所见,足够我们平安走进遗迹之中了。”      再次踏出阵法,眼前景色已与之前大为不同,显然已经到了遗迹之内,并且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钟情还在怔愣,听见沈列星爽朗笑道:      “这次还真是因祸得福了。”      大概是在迷阵中悟了什么,新研究出的步法让沈列星即使没有灵力傍身也能身轻如燕,哪怕身上还背着一个人,每一步落下依然悄无声息,连合体期大能都无从察觉。      他要突破了。      钟情心中顿时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      因祸得福,多么陌生的字眼。      他似乎从来没有因祸得福的时候,每一个出现在他生命的人都在不遗余力将他拉下深渊,每一场危机都是以命相搏,每一天都需要竭尽全力才能勉强活下来。      祸就是祸,怎么会变成福?      他突然想起昨日与陈悬圃对打时,三次致命攻击次次都被意外化解,无论如何都杀不掉这个天命之子。如果没有沈列星插手,上天估计也会给他安排一场因祸得福让他逃出生天。      等等,现在陈悬圃就待在他的识海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日日面对着他的元神那张绝美的脸蛋,这怎么不算是已经逃出生天因祸得福?      钟情牙都快咬碎了。      明明是想给两位主角一个深刻的教训,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哼。”他不阴不阳道,“你运气还真是不错。” 第158章 8 沈列星半点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笑着道谢后闲庭信步般在遗迹中赏玩起来。      来时钟情便知道沉煌秘境不像是寻常魔修留下的遗迹,但也没想过会这样不像。      秘境中虽只有一座山,但山势巍峨,山脚绵延无尽,其上云雾缭绕,望不见顶。山脚春暖花开,山腰红叶茂密,再其上又是白雪皑皑,一座山而已,竟然将四时都占全了。      但无论在哪个时节,阳光都无遮无拦倾泻而下,仿佛全天下没有秘密可言——      这便是最不像魔修洞府的一点。      走进山中后,二人同时皱起眉头。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寻常,是一种没有生气的寂静。      钟情嗅着空气中的味道,突然开口:“这里曾被焚烧过。”      “嗯?”沈列星脚尖拨弄了下地上的草叶,看见其下土壤后轻一点头,“还真是。”      “看来两百年前这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或许吧。”      “你不知道吗?”钟情蹙眉,“难道你来时世伯母不曾给你交代过什么?”      沈列星挑眉:“此行我只为找道侣。她便只给我一册……咳咳、避火图。”      “……”      钟情心中大怒,沈列星这狗东西竟敢当着他的面开这种玩笑。正要破口大骂,随即想起作为名门正道世家公子的陈悬圃,或许不该知道这是何物。      他瞥了眼识海,里面那人若无其事地练剑,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大概是真的不知道。      钟情便也只能按捺下怒气,强自装傻:“那是什么?这秘境的地图?”      闻言沈列星微微睁大眼睛,随后失笑:“不是。那是一种……双修功法。”      钟情心中冷哼,心想这说法倒是可笑至极。      修道之人禁欲,即使结为道侣,也不会真的发生肉|体上的联结。修士双修更注重精神与心境上的磨合,炼精化气阴阳结合,修至大成时彼此像是互为肉身,相隔千里也能心有灵犀互相感知。      这样的双修功法自然也是相当正经的,能让双方受益,不会让人谈及便色变。      相比之下,避火图只是炉鼎才会需要的东西。      炉鼎哪及得上拜天地互发盟誓结成的道侣高贵?自然可以随意压榨、作践,将身体也当做供人取乐的玩意儿,毫无尊严,更毫无自我。      只有位高权重的一方能够受益,这算什么双修?      沈家竟然有这种东西……正道世家果然都藏污纳垢,钟情面露鄙夷。      “是吗?”      他阴阳怪气道,“修道之事靠个人,双修之法投机取巧,沈兄还是尽早丢了吧。”      沈列星微微一愣:“悬圃……竟是这么想的?”      双修比起一个人单打独斗,的确要轻松得多。但因为涉及私密,越是高妙的双修功法就越是珍贵,随便一个口诀就能让众大能都趋之若鹜。      事半功倍的事情,当然没有人会舍得拒绝。      但悬圃却这样说……      沈列星沉默着,像是陷入什么复杂的难题。      他虽然面上不显,但心中一直为自己的娃娃亲对象竟然芳心暗许他人而不虞。从边城到中原,一路上他看过太多人被精怪邪魔所惑,修为荒废前程尽毁,下意识就以为悬圃也不过是这样的人之一。      虽然长着一张超凡脱俗举世无双的漂亮脸蛋,心却是一颗俗人的人,像那些毫无自制力的人一样,会被魔物轻易诱惑。      但似乎,是他误会悬圃了……      也对,若悬圃真的和那些人一样,又怎么会在最后关头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杀死魔尊?      即使真的曾经被魔修所惑,也是魔修的错,而非悬圃的。      沈列星脚步越来越慢,想通之后更是彻底停下。      他将钟情安置在一处干净的巨石上,神色严肃,举止庄重地拱手深鞠一躬。      “悬圃道心纯净,我自愧不如。这两日言语多有冒犯,请悬圃见谅。以后,这些浑话,我再不说了。”      钟情心中一跳。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轻佻笑意看过来的眼睛,此刻却沉寂无波,甚至带着几分怜惜,仿佛口中所说的当真是一句天地见证下的誓言。      出尔反尔对魔修而言是一种美德,钟情不相信任何誓言,但此时竟然也下意识觉得这人没在开玩笑。      还好他及时清醒过来,将话题转移开去。      他看向远处坑坑洼洼的地表:“这里的灵脉都被撬走了,现在这里灵气稀薄,与凡间无异。”      沈列星明白他话中的未尽之意,颔首道:“在凡间动用灵力会引起天地异象,这里恐怕也是如此。”      更不要说他们随时可能撞上守境长老布下的禁制,还是提前封锁灵力为好。      二人对视一眼,闭上眼睛默念心诀。      他们各自都有隐匿灵气的手段,再睁开眼时体内灵气已潜藏至经脉深处,就像两个凡尘中最普通的凡人一样,即使高境界大能的神识也探查不出什么。      沈列星笑着朝他伸手:“只靠双脚在此遗迹中探寻,看来要花上不少日子了。来吧,咱们先去找落脚的地方。”      钟情坐着不动:“你去吧,我就不拖你后腿了。”      沈列星失笑摇头,从襟前掏出一张符纸,递给钟情。      “此符以念力催动,不会惊扰外界。遇到危险便捏碎它,我即刻就来。”      钟情接过符纸,挥手示意他可以去干活了。      沈列星不再耽搁,转身离开。      灵气被封,法术无法动用,乾坤囊中代步用的飞剑仙舟自然也都成了摆设。但托迷魂阵的福,靠他那新学会的步法,依然能脚不沾地宛若追风逐电。      【殿下以后还是不要这样做了。用凡间的话来说,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陈悬圃语气温和,仿佛是真的在好心劝谏,但听在钟情心里简直字字钻心。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闭上眼,调整吐纳,免得被气死。      大概是静坐让他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一场鹰兔相搏若无旁人般在他眼前上演。      鹰是刚离窝的小鹰,兔是护崽的母兔。      强烈的天性让以温顺著称的小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一番搏斗后竟然踹断了鹰的翅膀。      小鹰痛苦地翻腾着,鸟类濒死的哀鸣让兔子在惊惧之下不敢再下死手,带着幼崽仓皇逃走。      钟情在一旁冷眼看着,直到陈悬圃不忍心开口:      【君子当有好生之德,殿……大王可以救下它。】      “先是不知轻重去招惹体型和它一般大的护崽母兔,再是不知死活落于下风去不肯及时抽身。这样愚蠢的畜生,今日救了它,明日亦会因为同样的原因死去。”      钟情冷眼旁观,“怎么?好生之德就是这样用来浪费的吗?”      【救命之事,怎么会是浪费?】      虽不被钟情的歪理动摇心念,但陈悬圃也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再劝,只能看着小鹰断翅扬起的尘埃,无奈叹息一声。      他准备闭眼不忍再看,却见钟情突然起身。      钟情走到小鹰身边,轻轻抚摸了一下它带紫的尾羽,思绪难得发散了一会儿。      他想起戾心鸢也是这样漂亮的尾巴毛。      那是从炉鼎城开始就一直陪伴着他的小鸟。炉鼎城中火光冲天哀嚎遍地的那一晚,他推开城门走出来,身上空无一物,只有肩上站着的这只小鸟。      它陪伴他这样久,几乎和仇恨这种情绪一样久,但现在他们却分别了。      乾坤囊中虽然可以装活物,但钟情从不会将戾心鸢装在里面。      既然认他为主之前它是自由的,那么它便该永远是自由的。      他为这一点相似之处动了恻隐之心,翻着袖子想要找伤药的时候却突然停下。      他看了眼识海中陈悬圃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忽然朝他一笑。      这笑有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柔媚,让陈悬圃心中悸动的同时,升上一丝不安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钟情捏碎了符纸。      十息过后沈列星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跑近后才看清他满头大汗,呼吸急促,手还下意识抚了下左侧肋骨下方,这模样着实狼狈。      看见眼前一切正常,他气都没喘匀就赶紧开口:“怎么了?”      钟情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他。      帷帽的纱帘掀开来,雪白的薄纱和乌黑长发轻烟一样笼着脸颊两侧,这从低处看来的一眼便也像雾里看花一般朦朦胧胧,带着潮湿的、忧郁的请求。      只有眉心红痣穿云破雾而来,刺眼得让人恍然间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心尖血。      沈列星情不自禁蹲下身,抬手想要触摸那一滴心头血,微顿后却只是落在对方肩上,帮他整理了一下垂落的纱幔。      “别担心,它的伤不致命。”他轻声哄道,“我会治好它的。”      钟情乖乖点头,实际上心中正在捧腹大笑:【哈哈哈哈陈悬圃你看见没?他肺都快跑炸了。】      陈悬圃:【……】应该收回早上对他听话的评价。      敷上伤药包好伤口,沈列星把团成粽子的小鹰交到钟情怀里,然后又掏出一张符纸。      “跟刚才那张一样,有事就叫我,我马上就会来。”      钟情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怀里的小鹰很安分,乖得像个玩具一样,不动也不叫,钟情玩了一会儿就觉得百无聊赖。      他一手抱着鹰,一手把玩着手里的符纸,心中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忽然抬眼一笑。      陈悬圃被他笑得头皮发麻,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见他说:      “陈公子,你想不想看沈列星再跑一次?”      陈悬圃在那一刻心中百感交集,无数字句盘旋在喉间,最后艰难地吐出一句:      【敢问殿下……难道不知道烽火戏诸侯的典故吗?】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除夕快乐呀! 第159章 9 烽火戏诸侯的把戏一共玩了三次,救完小鸟救小猪,最后一次沈列星给枯死的小树苗灌下灵泉之水、让它起死回生之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依然留在原地。      他看着坐在地上抬头朝他无辜微笑的钟情,沉思片刻,恍然大悟。      “悬圃可是舍不得我走?”      “……”      钟情眉梢一挑,“我舍不得你?”      “不必不好意思,悬圃有伤在身,我本就应该多加照料。倒是我疏忽了,合该带着悬圃一块走的。”      “……”      钟情实在找不出话来回应。      他闹这一出当然不是为了好玩,不过是想让沈列星焦急之下误闯某个禁制,困他个十天八个月,当然最好是直接死在里面。      但显然天道之子的运气相当好,那些禁制就像是怕了他所以一路都躲着他似的。      钟情隔着袖子摸了摸放在乾坤囊中的傀儡,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将这些小东西放出来。      见他低头思索着什么,沈列星爽朗一笑,大步上前将钟情打横抱起。      钟情一惊:“你干什么!?”      他想要挣扎,但男主能千里迢迢来回跑三次的身体素质真不是盖的,他这具活死人身体完全比不过。      所有动作都被轻易镇压,沈列星看着怀里人眼角因愤怒激起的薄红,心中一软,轻声安抚道:      “不必害怕拖累我,我已经找到落脚的地方。”      似乎想起什么,他笑了一下,补充道,“悬圃一定喜欢。”      数个纵跃之后,他们穿过春日草原和秋日枫林,便来到沈列星口中选定的地方。      是一片竹林。      已经开出一条小道,一个小潭被丛丛翠竹环抱着,溪水如鸣佩环,一路朝前,极欢快地奔腾着,两岸竹林随着水流蔓延,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里除了竹子什么也没有,连蘑菇都不长,四周静悄悄的,大概也没什么活物存在。      这样完整的一片竹林……      钟情想起来时看见的草原和枫林,生长固然茂盛,但其下被焚烧和被挖掘的痕迹也清晰地留存着。      像瘢痕一样盘踞在山中,将原本完整的绿草和红叶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里的一切都曾死去又新生过,大概只有阳光还和从前一样。      但这片竹林却保存得这样完好……      钟情拍了下沈列星的胳膊,示意他将自己放下。      双脚落地之后,钟情立刻蹲下,指尖拂开地面上厚厚的竹叶——这里依然有被焚烧的迹象。      “神奇吧,两百年前它们曾被付之一炬,但仅仅两百年,这里又被它们如此强势地占据。”      沈列星也蹲下来,替钟情擦拭指尖的泥土。      “这座竹林就是这座山的全部夏天,竹叶太茂密了,以致于这样强盛的阳光都无法穿透。虽说幽静了些,但四周并没有什么异象,很安全。”      他说着便站起身,扛着一把竹子朝潭边走去。      那里已经大致搭好一幢竹阁的骨架,再填充好四壁,搭上竹瓦,便可以入住歇息。      钟情看得无聊,随口问:“一座竹林而已,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喜欢。”      沈列星一边削去竹叶,一边回头笑道:“不都说君子爱竹,宁可食无肉也不可居无竹吗”      钟情沉默。      真君子陈悬圃喜不喜欢这里他不知道,他自己倒还真挺喜欢。      倒不是因为什么君子爱竹的狗屁理论,单纯因为这里安静、清幽。      钟情在潭边坐下,看着水里的小鱼游来游去。      这是他特意找的地方。潭水四周泥土湿润,容易弄脏鞋袜和袍角,而这里刚好是一块巨石,难得没有长苔藓,还正好能看见隔着潭水砌竹楼的沈列星,不必担心被他突然背刺。      潭水实在太清澈,鱼儿仿佛在透明的空气中游曳,仿佛游着游着就会穿破水面,一直游到他眼前。      伸出手指轻点水面,立马就会有小鱼游过来,啄吻他的指尖。      他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心中开口问道:      【我在沈列星面前,表现得像一个君子吗?】      【……】      陈悬圃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你也觉得不像。】钟情喃喃,【但就算这么不像,他却还是用君子的标准来判断我。】      难道这也是男主命运里的一环吗?      他喜欢的人一定是个君子?即使不是,他也会强行认定那人是一个君子?      还是说男主已经察觉到异常,在这儿拐弯抹角地暗示着什么?      “说来还要感谢悬圃呢。”      背对着他辛勤劳作的男主突然开口,“若非悬圃三次捏碎符纸将我唤回,我也不会发现这片竹林。”      他回头粲然一笑:“竹林是在赶回来救小鸟的路上发现的,潭水是在救小猪的路上发现的。悬圃是我的小福星吗?还是连老天都不舍得叫悬圃苦苦等候,做望夫石呢?”      望夫石个鬼!      钟情气急,刚要发火,沈列星已经哈哈笑着转回头去,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潇洒。      开道砍下的竹子不足以修一幢竹楼,竹子用完之后沈列星便会再去砍伐。      听着剑刃切割竹竿的“笃笃”声,钟情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一种莫名的痛快,连刚刚被调戏的郁闷都少了几分。      但一想起刚刚那番关于君子的评论,心中还是如鲠在喉。      扮演陈悬圃,是他一统正魔大业最关键的一环,可不能出岔子。      他思考了一会儿,非常认真地开口:      【教我做一个君子吧,陈悬圃。这次我一定好好学。】      *      凡人之躯,手脚再怎么利落,想要单枪匹马修建一幢竹楼,也是一项大工程。      即使沈列星不眠不休日夜不停地砍竹子,也整整花了三日。      钟情也在潭水边等了他三日。      三日里他钓鱼、品茗、作画、焚香,做尽了世人眼里一名君子应当做的高雅之事。      当然,这些事全都是看着陈悬圃的样子依葫芦画瓢。      他完全没有静坐钓鱼的耐心,全靠陈悬圃将自己私藏的正道功法念出来吸引他的注意力,才能让他在潭边安分坐上一下午。      虽说正道功法对魔修而言就是一沓废纸,但钟情还是很感兴趣。连魔界最低等的魔物都知道他这点癖好,上供时往往投他所好,会将打家劫舍顺手抢来的各种功法献来。      听着听着钟情思绪稍稍发散了一下——      若真能一统正魔两道,就能将天下功法皆收入囊中。有全天下的功法做借鉴,即使找不到沉煌魔君留下的秘密,或许他也能将魔功补全,以求长生。      不……      甚至不必长生,只求善终。      识海中的人突然开口:【殿下?】      钟情回神:【嗯?】      【今日不必再钓鱼了,作画吧。】      【哦,好。】      这是这几日扮君子的标准流程,钟情没有丝毫反抗,收了钓竿,将桶里的鱼儿放生。      系发,挽袖,铺纸,研墨。      他当然是不会作画的,只不过照着陈悬圃的每一笔抄袭而已。      能登临魔尊之位,他自然不会只有一张好看的脸。过目不忘是他后天刻意训练出的杀手锏,小到字迹、笔触,大到剑招、功法,他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完整复刻下来。      在此之前他从来不曾画过画,但这些天他靠原封不动抄袭陈悬圃,就成功画出了这方竹林。      画上竹子栩栩如生,枝叶遒劲,虽说因为下笔者毫无感情,甚至还完全没带脑子,那些线条显得有几分生硬,但足以糊弄外行人。      今日画的不是竹子,画到一半看着似乎是人像。      钟情并未在意,手中笔随着识海里陈悬圃的样子在纸上挥动,心中思绪却早已飘远,回想着刚才钓鱼时听见的那些功法。      不是多么高超精妙的功法,但也不是瞎编出来糊弄人的,甚至还算得上有几分品阶——陈悬圃倒是挺大方。      画着画着,钟情便感到困倦。      他这具活死人身体虽说不用吃饭,但极其需要睡眠。耳畔淙淙流水声简直就是催眠魔音,一旦犯困,立马就会无法自拔地睡过去。      身体虽然睡着了,神识还清醒着。      他感受到身体被人轻轻抱起,然后放进一个铺着软垫的竹编吊椅上。那人相当贴心,还为他擦拭被墨汁弄脏的手指。      指尖被人握着,陌生的亲昵感让钟情不太适应,但困倦之下也没有在意,指尖微动后便随那人去了。      沈列星握着那一点白玉似的的指尖,迟迟不舍得放手。      吊椅上的人下意识翻了个身,小猫一样乖巧地趴伏在椅子上,另一只手垫在脸颊下,发带松开,满头墨发倾泻而下,微风轻拂,发丝却纹丝不动。      沈列星看呆了。      竹林中没有阳光,那张脸在悄怆天光和浓黑鸦鬓的衬托下,瓷骨一样死寂、神圣的白。他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却不显得病气,只会让人觉得倔强、桀骜,像永不屈服的刀锋。      旁边熏香的烟雾袅袅散开,将这凄神寒骨的黑与白稍稍化开,虚幻出一个容易接近的假相。      但若真的靠近,就会发现在这极致的纯白与浓黑之中,眉心那点朱砂痣的存在是如此醒目,简直摄人心魄。      这是不似活人的美,所以连心跳、呼吸都几不可闻。      哪怕知道这是服下返魂丹后活死人的正常症状,沈列星还是在那一刻心中一突。      他情不自禁俯下身,去感知那人的生机。      却在鼻尖交缠的前一刻顿时回神,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随手拿起竹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冰冷苦涩、香气尽失的茶水入喉,他这才想起这茶也是面前人喝剩的。      他顿时老脸一红,慌忙想要放下竹杯,却在看清桌案上画作时一怔——      那上面画的是一个人。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谁,他们曾在魔宫之中有一面之缘,曾与他的未婚妻同归于尽,共赴黄泉……      是那个已经死去的魔尊。      竹杯在手中猝然碎裂,残破竹片深深扎进手心,沈列星却毫无所觉。      他站在原地,心中升起一个滑稽到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却又如跗骨之蛆般深深盘踞在脑海中的念头。      他们真的是同归于尽吗?      还是……彼此殉情呢? 第160章 10 手指失控地将掌下画卷一角揉皱,沈列星几乎想就这样趁着怒气将它撕毁,最终却强行按捺下来。      他咬着牙抚平那一角褶皱,另一只手被竹片划破渗出血液来,他却不管不顾。      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表厚厚的竹叶上,满地苍翠之中,几点暗红分外显眼。沈列星一脚踢过去,竹叶翻飞之后纷纷扬扬落下,血液被覆盖于其中,消失不见。      他坐下来,在满腹怒气中砍了根竹子,削光之后重新做了一个茶杯。      即使心中再气,打磨杯壁的动作却依然细致如初,生怕落下哪一点毛刺,会划伤饮茶人的手指。      四周极静,只有砂纸打磨竹片的声音沙沙作响。      钟情仍旧睡着,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所觉,识海里陈悬圃也默然无语。      他像往常那样盘腿打坐,却始终静不心来念诵口诀,而是难得的走了神。      他将沈列星的猝然接近和仓皇后退都看在眼底。      微风吹得吊椅摇摇晃晃,那人的动作间也满是缠绵的、温柔的情意——就像在照镜子一般,陈悬圃最明白不过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样轻易就掉入一个魔修的陷阱,他应当恨其不争,但却在那时尝到满嘴苦涩。      过往的君子教养仿佛都进了狗肚子,被美色所惑,以致于竟一连数日和一个魔修纠缠不休。甚至不止因为美色,还因为别的……他分不清。      那么当真相大白,沈列星会如何自处?      或者说,他自己,又该如何面对?      *      钟情醒来时,竹楼终于搭好。      他饶有兴致地起身,在楼里逛了一圈。      里面都已经布置得妥帖完善,家具应有尽有,看得出建造的人极为用心。      钟情学着君子应有的模样,装模作样赞叹感谢了一番,然后拐弯抹角地打发人去寻清风茧缕泉。      陈悬圃就算再大方,也不可能将九转回环丹的药方告诉他,他也不是真的想要那里的泉水,只不过寻一个由头将人支走,他好放出傀儡去寻找仙人遗蜕。      若沉煌魔尊真的飞升,一定会有遗蜕留于世间。      即使他晚来一步,遗蜕已在两百年前被沈氏夫妇找到带走,也一定会有蛛丝马迹存在。      听了钟情的催促,沈列星却一反往常言听计从的模样,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钟情心中一沉,心想不会自己睡梦中说了什么呓语,导致自己身份败露了吧?      他正要发问,就见沈列星向潭边桌案走去,斜眼看着上面的画卷,面上浑似不在意,声音中却难掩咬牙切齿。      “这人看着颇有些眼熟,似乎就是魔尊啊。”      钟情一听,赶紧走过去。      看那画上人一眼,顿时头都大了。      作画的时候他一心二用,后来又昏昏欲睡,完全没注意陈悬圃画了什么,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自恋,竟然画了他自己!      钟情心中暗骂一声:【陈公子,你不会是在故意害我吧?】      陈悬圃气定神闲,看不出任何愧疚的意思。      他看着面前的镜子,镜面中找出空荡荡的周身,只有他自己是这里唯一的摆设。      【岂敢?殿下识海中空无一物,就算我有心画别的,也苦于没有参照。好在殿下给我留了一面镜子,让我至少能画画自己。】      钟情一噎。      识海中所有的东西都随他的心念变换,只要他是他能想象出来的东西,按理说就能在这里存在。      但钟情的想象力实在糟糕。      他的确过目不忘,可那些东西进了他的眼睛却进不到他的心。这三日竹林画过不下十遍,他还记得每一幅画的笔触,但若要叫他自己创作一幅,那便还是无从下手。      陈悬圃很是在意生活品质,曾几次抗议过识海里空无一物一贫如洗。钟情嫌累,每次都假装听不到,想不到他居然会在这里使绊子。      钟情狠狠瞪他一眼,抬头对上沈列星似笑非笑的视线。      “画者心中没有善恶,只有美丑。”他斟酌着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毫无起伏,“列星难道不觉,他的脸确实很好看吗?”      沈列星眼神一暗:“全天下任何一个人说这番话或许都能有几分信服力,偏偏是悬圃说不得这话。悬圃每日临水自照,难道不知道自己远比画上之人好看千万倍吗?”      钟情高深莫测地一挑眉。      “你当真这么觉得?”      “自然。”      钟情很隐晦地一笑。      他看看斩钉截铁的沈列星,再看看无动于衷的陈悬圃,心想可惜没有能刻录声音的法器。      不然一定要字句记下来,等到揭穿真相那日,反复当着这两口子的面播放个上百遍,好好嘲笑一番天道这瞎了狗眼的烂剧本。      沈列星似乎是觉得这个理由说服力不够,变本加厉道:      “悬圃觉得我如何?”      “……”      钟情心中骂他一声不要脸,嘴上却温声开口:“自然是骨骼清奇,俊朗非凡。”      沈列星就等让他这句话,闻言立刻打蛇上棍:      “那悬圃也为我画上一幅吧。”      钟情无所谓,反正画谁对他来说都是照着陈悬圃的抄,但见识海中陈悬圃略一摇头,便也只好借口人像过于复杂,表示自己“不愿意”了。      沈列星失落苦笑:“画他就可以,画我就嫌累。也不知魔尊尊姓大名,倒叫悬圃这般念念不忘。”      钟情垂眸不答。      沈列星更失望了:“你我这般关系,难道我连知道悬圃朋友的名字都不配吗?”      “自然不是。”      “那莫非是魔尊为人藏着掖着,悬圃对他这般情深义重,他却连姓名都不肯告知悬圃?”      钟情嘴角一抽,觉得这话听起来怎么莫名的拈酸带醋。      他倒不是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但作为手握大权的魔尊,“钟情”这两个字听来没什么气势,更像是炉鼎城那些弱小的玩物的名字。      他理智上讨厌一切让自己显得柔弱可欺的东西,偏偏他本能上最喜欢的恰恰也是这些东西。      “姓名即为因果。斯人已逝,何不让他尘归尘土归土,何必在提及姓名,让他不得安息呢?”      “即使斯人已逝,悬圃也还是这么为他着想,反倒把我一个活人搁置一旁。”      沈列星不满,气哼哼道:“悬圃明明与我有婚约,心中却有比我还重要的人。这岂是君子所为?”      “我何时说过他比你重要了?”      沈列星手指在画上散漫一点:“悬圃虽不曾说过,下笔却已书尽了。”      钟情无言以对,半晌才道:“那列星想如何?”      沈列星抬袖假装拭泪:“我如今为悬圃疑虑忧伤,想必悬圃不会放任不管。名字不愿告诉我,便也罢了,只要悬圃将与那魔尊的往事拣个两三件说来我听听,证实你们二人之间的确只是君子之交,我便能豁然开朗啦。”      钟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世间还有这般古怪的人。既然知道婚约对象曾与人有旧,就应当一刀两断或是装作不知,哪有像他这般对戴绿帽子这件事如此趋之若鹜的。      他不想遂他的意,道:“天色不早了,列星不如早日启程。”      见沈列星似乎要不依不饶,钟情又补充一句,彻底堵住了他的嘴。      “你要的画,我会画出来的。”      等人心满意足地离开后,钟情重新回到竹阁。      识海中陈悬圃闲闲开口:【我不会画他的。】      钟情向来是吃软不吃硬,上一个胆敢威胁他的人坟头草都两米高了。他冷笑一声:      “难道我离了你就不成了吗?没有你,我照样可以——”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腿上传来异样的触碰感,低头一看才发现是那只受伤的小鹰。      不愧是猛禽,区区三天伤就快好完全了。      小鹰抬头从喉间憋出细细的一声叫,钟情这才发现它嘴里还叼着一枚紫色的尾羽。      钟情取下那枚羽毛,对着烛光打量那上面流光溢彩的变换,突然听见竹窗外传来几下奇异的声响。      他走过去,刚一推开窗,就有无数鸟儿飞进来,身上颜色艳丽无比且各不相同,但嘴里都不约而同地叼着一片羽毛。      钟情先是一怔,随即回过神来。      【你身上有戾心鸢的气息。】陈悬圃道,【虽然修士闻不出来,鸟兽却感受到了。】      钟情低低应了一声:【嗯。】      戾心鸢是天品灵兽,身上流着古兽神的血统。百神湮灭之后,它便是世间最接近神的存在,所到之处,百鸟无不臣服。      但对鸟类来说赠送羽毛并不只有表达臣服的意思,还有表达喜爱的含义。      能叫这些未开灵智的凡鸟都喜爱的人……      陈悬圃看着眼前微笑着一片片接过彩羽的人,突然心念一动——这样的人真的会是一个无恶不作的魔修吗?      他突然唤道:【钟情。】      听见这一声唤,钟情脸上笑容倏然消失。他回过头,眼中带着一丝危险的情绪:【你叫我什么?】      钟情之前从未对陈悬圃说过自己的名字,陈悬圃也不曾过问,总是用“殿下”、“大王”相称。      想来是之前沈列星问话时,钟情的心声过于明显被陈悬圃听去了。被知道名字钟情也并不懊恼,只是万万想不到这个人竟然真的敢对他直呼大名。      陈悬圃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避:      【这些羽毛色泽艳丽,若用来纺线织布,便可得一件传说中随光线变换色彩的百鸟裙。】      【在下略通女工,不知钟情大王可想要一件百鸟裙?】      钟情哑然,怒气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良久,他终于扭扭捏捏地开口:      “……你们君子,还穿这个?”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给宝宝们拜年啦,祝大家在新的一年暴富! 第161章 11 【谁规定君子就必须一身缟素?】陈悬圃道,【君子当随心,自然是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      钟情抬眸,眼底有一点闪闪发光的、却隐晦至极的期待。      【真的?你确定我穿上之后不会像个炉鼎?】      陈悬圃略带深意地看了钟情一眼,已经意识到面前这位恶贯满盈的魔尊殿下似乎很在意这个。      【不会。】他道,【无论什么绫罗绸缎、彩衣霞帔,穿在大王身上,都会黯然失色。】      【你们正道修士说话就是好听,天道该不会就是被你们一张巧嘴糊弄得这般糊涂的吧?】      嘴上说得刻薄,心中却受用极了。钟情大手一挥:【那你赶紧为我织布裁衣吧。】      沈列星提醒道:【识海中没有织布机。】      织布机,这倒真触及钟情盲区了。      未被带入修真界之前,他在凡间是一富户最宠爱的独子,家里所有人都宠爱得不得了,哪里会有机会认识织布机这种东西?      来到修真界之后,炉鼎城不事生产,堕魔后又自然有大批追随者上供一切衣食住行所需之物,当然也无从了解这种东西。      他按照陈悬圃的描述尝试了几次,每次变换出来的东西都是个四不像。      【不若殿下暂时将识海与我共享?待我将织布机变换出来,再将我封印便是。】      闻言钟情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提议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但实在危险得很,识海这般重要的存在,即使血缘至亲也难得互相开放,更不要提他们还是你死我活的仇家。      但钟情没有一口回绝。      他看着陈悬圃那双坦坦荡荡、仿佛别无他想的眼睛,心中反复纠结着。      其实他并不太担心陈悬圃会对他的识海做什么,魔修大都神志不稳,他却不一样,识海坚固无比,不是陈悬圃区区一个化神期就能摧毁得了的。      何况那可是“流光溢彩、璨若星河”的千工百鸟裙诶!      钟情心一横——      百鸟裙这样美丽的神物,冒一点风险怎么了?若陈悬圃真有异心,那也不怕,他自负能在陈悬圃动手之前就先下手为强将他杀了!      想通之后,钟情一挥手,干脆利落地解开识海里一处禁制。      【我信你这回。】钟情恶狠狠道,【但你可千万别耍什么小心思,我们魔界的手段,你这个细皮嫩肉的世家公子可受不了。】      陈悬圃异常温顺地点头称是,低头那一刻将唇边笑意悄然掩去。      他想这位魔尊殿下大概不知道,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即使口出恶言,也没有任何杀伤力。尤其是那双长睫低垂、如水墨般潮湿明丽的眼睛,斜睨过来时不但不显得可怕,反倒像是在撒娇。      鸟羽根根捻成细线,细线再一点一点织成布匹,梭子在织布机上以一种极其复杂的轨迹游走着,看得钟情一愣一愣的。      他原本远远坐在一旁,看见织布机上那熠熠生辉的布料一厘一厘成形,不知不觉就越挨越近,几乎要坐到陈悬圃怀里。      沈列星不在的时候他便不会束发,此时发丝散落下来,倾洒在陈悬圃手背上。      酥麻的痒意从那一块皮肤一直穿到心底,陈悬圃手一颤,差点将还未织好的布料裁断。      布料织好,便该量体裁衣。      钟情全部心思都放在那匹布上,没注意到陈悬圃若有若无的触碰。还是在看到他薄红一片的脸颊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有些暧昧。      小脸通红,却低着头不肯看人……这神态似乎在城中那些炉鼎身上见过啊。      钟情坏心眼地一笑:【你在想什么啊小菩萨?】      见陈悬圃犹自低头不答,便伸手一挑他的下巴,道,【那张床我还算是变换得不错吧?只要陈公子愿意,本大王定当奉陪的哦。】      陈悬圃深吸一口气,挥开他的手埋头裁剪布料。      他动作很快,钟情口中调戏的话还没说几句,一件百鸟裙就已经做好。      看到成品的一瞬间,钟情口中那些风流话悄然失声。他迫不及待接过衣服在身上比划,眼中光芒亮得比羽衣还要璀璨。      现在轮到他脸颊通红一片了,三分是激动三分是羞涩:【陈悬圃,你确定君子真的也会穿得这么花俏?】      陈悬圃颔首:【彩衣娱亲,正是君子所为。】      【娱你个大头鬼,你觉得我会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你竟敢占本大王便宜?】      口中疾言厉色,眼中光芒却正色,显然不是真的生气。钟情美滋滋地穿上衣服,嫌弃识海里一盏烛灯光亮不够,还特地出了识海,在窗边对镜自照。      烛光下这件羽衣的光彩有一种焦糖样朦胧的、凝滞的暖意,到了天光之下,这光彩开始流动起来,光华流转之间生机勃发,微风浮动衣袖时仿佛将要振翅欲飞。      钟情一脸惊叹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像是穿上了一整个星夜。      他全部心思都放在镜子里,没注意到陈悬圃已分出一缕神识潜进他识海深处。      一缕神识而已,自然无法对堂堂魔尊的识海动什么手脚。但陈悬圃也没想过这么做,他只是想找一件东西。      识海深处便是灵台,这里存放着主人所有在意的东西,甚至有一些是主人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存在。      他一样样看过来,大多是一些功法秘籍,翻开一看字字清晰,显然主人曾下了很大功夫记忆。      除此之外便是一众模糊的人影,穿红戴绿举止瑟缩,大概就是主人常常放在口中与自己相比较的炉鼎们。明明口中嫌弃不已……心中却下意识放在了这般重要的位置。      再往前是戾心鸢。      钟情对有生命的一切都想象力匮乏至极,但对戾心鸢却能勾勒出完整的轮廓。鸟儿的眼神栩栩如生,只是羽毛的颜色糊作一团。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戾心鸢。      识海外钟情心悦诚服道:【陈悬圃,你真厉害。】      下一刻陈悬圃面前便出现了一件完整的百鸟裙。他一怔,随后失笑——看来钟情也是真的很喜欢花俏衣服。      他故意逗他:【百鸟裙主色为黛黑,配红色中衣最为合适。我囊中有一匹鲛绡,乃鲛人族采云霞织成,大王可想要一件霞蔚云蒸、斑斓夺目的中衣?】      钟情被他这组用词哄得五迷三道的,赶紧点头如啄米。      【陈悬圃,陈公子,你人真好,简直就是个君子!】      陈悬圃轻笑,继续向前走去。      他一路略过那些模糊都无法分辨究竟为何物的影子,直到看见灵台深处一柄细剑。      那剑是粉红色的。      剑柄上雕刻着合欢花,剑刃极细,两边刃上也都纹着繁复的花纹。      太花哨了,不像剑修的剑,到像是酒席上舞姬手中助兴的玩物。      陈悬圃一下便明白过来当初为何钟情宁死都不肯用本命剑与他交手。      想通这件事后,紧接着一个更大的疑惑升起:这根本不是一把适合用来修炼的剑,那么钟情当初又为何会选择它做自己的本命剑呢?      难道他曾经也被人当做炉鼎对待,所以才会被逼迫用这种剑修炼?即使百年后成为魔尊也始终耿耿于怀,连艳色的衣物都要避退三舍?      他正思索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朗声一笑:      “我回来了!”      揽镜自照的钟情闻声回头。      新衣服穿在身,他此刻心情非常好,便也非常大方地朝归来者莞尔一笑。      那笑是极富生气的,仿佛一幅美人画卷终于被上天眷顾,活了过来。      沈列星呼吸一滞,半晌后回神,由衷夸赞道:“真好看。”      随后痞笑一声:“临时更衣,悬圃莫非是在刻意等我?”      钟情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心想是否要进到识海拿出缝衣针将面前这个人的嘴缝上。      他假装讶异道:“哎呀,列星去了这么久,怎么空手而归呀?”      “……”      沈列星半晌无语,而后失笑一声,无奈叹道,“是我无能了,这秘境太大,着实难以寻觅那清风茧缕泉。”      钟情面上不屑地吊了下眉梢,其实心中知道沈列星所言非虚。      这人前脚刚出门,他后脚就放出了傀儡。      傀儡数量众多,分头去寻,但到现在也没传出半点音讯。      漂亮脸蛋即使故意挤眉弄眼做出刻薄的表情,也还是漂亮得不像话。沈列星心中软软的,调笑道:“是啊,都过了这么久,怎么悬圃桌上还是魔尊的画像?看来悬圃心中果然只有那个魔修。”      钟情一恼,心想怎么忘了这茬?      他不愿让沈列星过多在这件事上纠缠,免得他当真发现什么端倪,只得率先退一步道:“列星之像,我已胸有成竹,只待下笔而已。”      他轻一拂袖,黛黑羽衣在天光下泛出蓝紫色的炫光。他歪头一笑:      “这不是为了等你,都变了望夫石,这才耽误了时间么。”      沈列星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干咳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我再去找!”      大门“嘭”一声关上,钟情不为所动,即将走出灵台的陈悬圃却显示被震颤到一样突然驻足。      他神使鬼差般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在那些模糊的影子上意义分辨过去。      等到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将整个灵台都搜寻了一通。      这里没有他。      但有沈列星。      虽然只是一个极其模糊的身影,但这人就像一件花俏的衣服那般,只需要露出一点轮廓就能让人认出。      或许也正是因为他像一件花衣,才能在这方寸之地占有一处容身。      接下来数日,钟情日日坐在织布机旁看陈悬圃做新衣服。他开心得不得了,也就没注意到陈悬圃异于往常的沉默。      直到众傀儡将秘境搜索完毕也没找到沉煌魔君的遗蜕,这才稍稍冲减了他的兴奋。      他轻轻放下手里璀璨夺目的新衣服,这才起身朝着那堆死物发火:      【一群废物!怎么可能没有!就算遗蜕已被人偷走,难道连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吗?】      陈悬圃停下手中针线,欣赏了一会儿美人动怒,然后才轻声开口:      【大王何必生气?我倒是有个主意。沈列星气运超群,之前次次都能化险为夷,不仅找到破解之道,还能顺带助自己突破。大王何不再试一次?置沈列星于死地,说不定反而另有奇遇。】      【嗯?】      钟情一愣。      【你想谋杀亲夫?】 第162章 12 陈悬圃平静道:【我只是不想看到大王为此烦忧,所以给出一个建议而已。是否采纳,全看大王自己。】      钟情半晌没说话。      一个正人君子突然口出不义之言,定然是有什么原因。钟情直勾勾看着陈悬圃,想从那双清透的眼睛里看出什么端倪,但或许是对方掩藏得太好,双眼之中没有半点违心。      直到识海中烛灯燃尽,那一点光明化作一阵青烟无可奈何散去,黑暗逐渐侵蚀了周身环境,钟情才终于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在夜色之中慢慢浮起一笑。      在没有光亮的环境中,他身上的百鸟裙近乎纯黑,将那一丝笑意也衬得冷冽鬼魅。      【你以为只要这般向我投诚,就可以得到我的信任吗?陈公子,若说耍阴谋诡计,这天下没人比得上我。】      钟情抚摸着衣袖上的花纹,动作怜惜无比,语气却凉薄至极。      【你鼓吹我害他,不就是想接机让他看穿我的真面目,好把你救出去么。这点小心思,以为我看不出来?】      陈悬圃沉默着。      钟情突然有些好奇,倾身过去打量他:      【小菩萨,你认识他不过几天而已,和他从无什么交情。为何却几次三番,宁愿冒着惹怒我的风险,也想要救他?难道百年前一个口头上的婚约,就真的能这样重要,让你心甘情愿为他牺牲至此?】      陈悬圃还是不说话。      直到钟情觉得无趣遁出识海,他才感觉到掌心中传来的刺痛。      摊开一看,那里赫然扎着一枚缝衣针,深可入骨。      血珠不断从伤口中渗出,他却任由血流,半天想不起为自己处理伤口。      他想他应该承认的。      应该顺着钟情的话,承认自己的确是为了这个十足正义的原因,才提出这个害人的建议。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鬼使神差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他的确想将钟情和沈列星分开,但绝不是为了沈列星……      钟情说的不错,没有人会为了一个从无半点交集的人牺牲至此。在识海中看见沈列星的影子时,他甚至感到不适。      那是一种极陌生的情绪,酸涩、辛辣、五味杂陈,盘踞在心中挥之不去,让他在察觉到的那一刻惊慌失措,以为自己已经心魔缠身。      识海外钟情思绪纷纷,一半还沉浸在新衣服的美貌之中,另一半则在思考陈悬圃所说的可行性。      修仙之人逆天道而行,又再迷信天道不过。他们承认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也接受自己数百年勤勤恳恳的修炼,兴许不如天骄们一次奇遇增长的修为多。      他们虽说不知道这个世界只是一个剧本,所谓的天之骄子,也不过只是这个剧本既定的主角,但陈悬圃却相当敏锐,几乎要触碰到这个事实——      作为天道宠儿,沈列星绝不会死。他总会化险为夷,并且必有奇遇。      利用这一特质,逼迫天道主动将沉煌遗蜕的秘密和盘托出,这的确是最快的手段。钟情自忖不是一个心慈手软、优柔寡断的人,当然不会没想到这个方法。      但真正要实施起来,却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      沉煌魔君离去时并无怨气,所以这个秘境本身并不危险。但两百年前被众大能联手封锁后,这里就变得危险重重。      那些大能们各怀心思,留下的禁制与陷阱能够叫擅闯者死上一百回,连他投放的傀儡这几日都折损了不少。      但沈列星却从没撞见过。      每当傀儡们闹出动静来想引沈列星误闯禁制,都会被各种各样的意外打断。那些意外有些合情合理,有些则离谱至极,总之结果只有一个——      沈列星安然无恙,钟情赔了夫人又折兵。      越想越烦,连欣赏漂亮衣服的心思都没有了。      钟情视线随意在房间里一扫,看见桌案上的画像更是来气。      他一挥手将那上面陈悬圃的自画像扫开,重新铺纸研磨。      笔尖浸润墨汁之后,钟情咬着笔杆思考了一会儿,胸有成竹地下笔作画。他一面回想着沈列星的模样,一面思考到底要怎样才能将这个人骗到陷阱之中。      按照沈列星劫数越大,奇遇也就越令人眼红的规律,仙人遗蜕这种东西若想逼迫天道出手赠予,那非得是生死劫不可。      可沈列星不傻,又是合体巅峰期修士,谁能将他置于死地?      他脑海中想了无数方案,又一一被自己推翻。最后从繁杂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时,一看画纸上的人,直接被气笑了。      他正要把那张鬼画符撕得粉碎,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只得先团吧团吧塞进笔筒,然后朝下一刻走进来的人乖巧地微笑。      沈列星一怔,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对不起啊悬圃,我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他整理了下身上脏兮兮的衣服,不好意思地一笑,“还摔了几跤。”      钟情皮笑肉不笑,心想要不是天道故意让你摔这几跤,你现在就该被困在陷阱里脱好几层皮了。      “列星如此有能耐,却也找不到那清风茧缕泉,看来这秘境之中的确有些古怪。不如明日列星带我一同出去搜寻?人多力量大嘛。”      “可是悬圃你的身体……”      沈列星下意识就想拒绝,但看到座上人满怀期待看过来的眼神时,又突兀地咽下后面的话。      百鸟裙的裙摆和袖口都做得宽大修长,腰身却勒得极细,裹着里面的人小小一只,看着分外可怜。      沈列星心一下子软了,柔声问:“悬圃一个人在家中等候,可是觉得无聊害怕?所以思念我至极?”      “……”      钟情眉梢一挑,然后勉为其难地点头。      见沈列星答应下来,钟情只当看不见他脸上那碍眼的笑意,独自去睡觉。      烛灯一一灭掉,只留下书桌上的一盏。      沈列星没有睡觉的习惯,即使封锁灵气不能修炼,这个时候也总会闭眼打坐。但今日却迟迟不曾开始。      他在桌边坐下,铺上一张新纸,根据记忆画了一副大致的秘境地图。      画好后随手将笔往笔筒中一插。      没插进去。      取出筒中异物,见是一个纸团,沈列星瞬间浮起一个猜想。      他小心地展开纸团,如他所想,那上面的确是一个人,画的似乎也的确是他——      虽然与其说那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个没毛的夜叉……      但若看那腰间的订婚玉佩,还真就是他沈列星无疑。      沈列星拿着画纸陷入深深沉思。      半晌拿起被丢到一边的魔尊画像,两幅画放在一起作比,天差地别,直冲眼球。      两幅画从笔触到技巧上都不像是出自同一人之首,夜叉画倒更像是画者出于泄愤在故意丑化。      但沈列星不信他的未婚妻有何理由要这般泄愤。      既然不是因为怨恨泄愤,那便只有一个原因了。      他捏着画纸的手逐渐发紧,在即将把那张魔尊画像扯破时却又蓦地松开。      明明画技一般……欠佳……极差,却能将魔尊绘得如此生动,恐怕不只是因为十分熟悉这张脸的缘故,更因为画者曾无数次练习过。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反复地画旁人画像?      这个问题几乎无需回答。      沈列星心中酸涩,难道他的未婚妻……真的就这么喜爱这画中之人吗?      *      次日,钟情一大早醒来后就催着沈列星出门。      照例是要沈列星背着,好在有步法加身,背着一个人照样身轻如燕、一日千里。      但也就和之前的几日一样,一路上连一个禁制也不曾遇到过。      钟情趴在沈列星背上看地图。      看见画上那些纵横起伏的地貌后,脑海中便自发将傀儡遇到的那些陷阱对应上去。他的脑子记这种不是活物的东西就很好使,没一会儿就理清了各大陷阱的所在方位。      他拽着身下人的头发,喝令他按照自己给出的路径潜进,没一会儿就到了最危险的一个禁制跟前。      站在禁制前,钟情却沉默了。      一块巨石就横在禁制上面,将触发的机关压得死死的,钟情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列星绕道。      没事,这个不行,还有第二个。      第二个稍远,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猛兽的厮杀声,钟情心一凉,赶到时果然看见禁制口前两只猛虎的死尸。      血水浸污了禁制的入口,障眼法失效,所有机关都一览无余显露出来,明晃晃昭示着“擅闯者死”。      钟情听着沈列星感叹这猛虎相斗同归于尽,面上无动于衷,心中却恨得滴血。      他气得从沈列星背上滑下来,自己颤颤巍巍地往前走。      沈列星不明所以,追在后面心疼地哄着,钟情不理,还不厌其烦地挥开他想要来搀扶的手。      他一路胡乱走着,走到某处时感觉到脚底一软,他瞬间察觉到不对劲,但已经晚了,脚下地面顷刻间裂开,立即就将他吞没。      陷进去的那一刹那,所有声音、光线都像是被什么怪物吞噬,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能感受到身体在不停下落,手脚扑腾着想要自救,周身却空无一物。      忽然他感觉腰间缠了一双手臂。      手臂的主人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坠落还在继续,却因为这个怀抱,失重带来的本能恐惧被减弱得消失殆尽。      良久,垫在他身下的那具身体“嘭”一声砸在地上。      钟情在同时听见身下那人闷哼一声,他赶紧爬起来:“沈列星?你怎么了?”      沈列星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乱动:“小心。这里全是荆棘。”      钟情果然不再动弹。      等双眼稍稍适应了黑暗,他看清了这里的环境。      坑挖得虽深,机关却只有这满地的荆棘条。不像是修为高深的大能所设,倒像是某个猎户粗制滥造的捕兽笼,因为这具活死人的身体,钟情才没能及时避开。      钟情恼怒得冷笑。      沈列星是天道宠儿,所以一切陷阱在他眼前都自动显形。而他只是一个注定给主角们当垫脚石的魔修反派,所以连这样简陋的机关也能伤害他。      恼怒归恼怒,到底是沈列星跳下来以肉身相护,才让他免于受伤。钟情没有耽误,掏出伤药,扒开身下人的衣服,就要给他上药。      他慢慢往皮开肉绽的脊背上撒着药粉,却在余光瞥见不远处散发的一物上时手一抖,瓶中药粉尽数洒在伤口上。      沈列星吃痛,笑道:“悬圃,我伤得不重,不必上这样多的药。”      钟情没有说话。      他怔怔看着面前那物,手中药瓶落地,砸得粉碎。      沉煌遗蜕。      不。      那只是一具尸体。       作者有话说: 密码锁惯坏了我呜呜。走到朋友家了发现没带钥匙,又跑回家拿。不过看到了大肥猫还是值得的(*^▽^*)。 第163章 13 一具毫无生机、像凡人一样寻常的苍老干尸。      但钟情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谁。      沉煌魔君。      他没有飞升上界,也没有被九霄紫雷劈得神形俱灭,他只是死了,像一个凡人那样死去。      钟情想要走进,刚上前一步就被脚下荆棘丛绊倒,尖刺穿破衣袖,划伤他的胳膊,他却不管不顾,挣扎着继续向前爬去。      沈列星急忙伸手想阻拦,脚下却无意中踢到什么,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这声音吸引了钟情的注意力,他回头看去,视线在触及那陨石打造之物时蓦地一缩。      那锁链已经很陈旧了,近乎风化,一碰就碎裂开来。纹饰依稀能看出来是上古时候的样式,早已被世人遗忘,只有曾刻意钻研的人才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这是一条弑神索。      在凡人和修仙者面前,这条绳索毫无威胁,与普通的绳索和石头没什么区别。但对神明而言,它却宛如凶兽饕餮,不把精魂吞噬殆尽誓不罢休。      数千年前飞星坠落,携着灭世的火种划过神界九重天,将那里烧得一干二净。白玉京中十二楼五城烟消云散,只剩下神明尸骸融化而成的清气化作罡风,在一片废墟里盘旋不休。      幸存的神明仓皇中逃到人间,以为隐姓埋名就能安稳度日。      但飞星跟随他们坠落人间,即使火焰消散成为陨石,依然残留着能伤害他们的力量。      地上的凡人发现只要将陨石制作成绳索就能束缚神明,甚至杀死神明,于是一场屠神之战开始。      每当一位神明死去,逸散的清气便足够数万个凡人问鼎仙道。      在贪欲的催动之下,百神湮灭,仙道却踏着神明的尸骨蓬勃兴盛起来。      弑神索的另一头缠在干尸的腕骨上,白骨上留下黑色的烙痕,可见生前该是怎样惨痛的折磨。      钟情闭眼忍耐了一会儿,起身挥剑劈砍周身的荆棘丛。      他已经恼怒到神志不清,连无意之中使用了本命剑也不曾发现。      粉色剑尖荡平整个捕兽笼,他终于可以完整地看清这个地方。      这里大概曾经就是沉煌魔君的洞府,桌椅书橱一切应有尽有,只是数百年已过,都已腐朽为尘埃。      洞府四周围绕的全是书,依稀可以分辨出全是各式各样的功法。上面还残留着主人生前留下的符咒,因此被保存得很好,即使被来人行走时掀起的微风震荡得碎片,还是能看清那上面的字迹。      密密麻麻全都是批注,对改造魔功提出无数注解,又再一一划去。      这一切是多么眼熟,钟情只觉得头晕目眩。      原来在他之前就已经有人想要补全魔功,即使这个人是来自九重天的神明,是曾经的天道宠儿气运之子,可他还是失败了。      他是在自己的洞府被人发现、折磨、杀死。      难怪他死后并无怨气,原来他本就不是魔修,而是假借魔头名义隐居的神。      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钟情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沈列星擦着那双清凌凌眼睛里留下的泪水,却越擦越多,他手足无措道:“悬圃?你怎么了?”      钟情不说话,只是看着面前那双手。      手背上有被铁索烫伤的痕迹,是刚刚触碰弑神索时弄出的伤口。      因为沈列星体内的灵气纯净得近乎清气,所以这条绳索才能伤害他……钟情突然猛地注视着沈列星。      他的眼睛里还含着未尽的泪水,泪汪汪地看过来时,千万般仇恨与算计都隔着水雾软化成缠绵情谊。      沈列星几乎不敢看那双眼睛,怕自己会醉死在其中。      “悬圃?”      钟情仍旧不答,就这样沉默地看着他。      良久,他短促地一笑。      “沈列星,你打算何时娶我为妻?”      沈列星双眼瞬间睁大,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识海中陈悬圃也惊愕无比,头一次不带任何敬称地呼道:“钟情!”      钟情相当冷静,没有丝毫谈婚论嫁的羞涩,他近乎逼迫地质问:      “怎么?你不想娶我吗?”      “不是!”      沈列星回神,立刻补救道,“我太激动了,悬圃,你、你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你是认真的吗?之前提起婚约时你次次都不高兴,我还以为你不满意这门亲事……”      钟情缓和了脸色,朝他一笑。      这张脸实在生得得天独厚,只要稍稍软下神情,就柔媚得娇艳欲滴,口中言辞也暧昧得仿若调情。      “都做望夫石了,我怎么会不满意?”      沈列星兴奋得两眼冒光,他几乎坐不住了,站起来在捕兽笼中来来回回地走着。      “再过几日便有黄道吉日,悬圃可会觉得太快?若悬圃觉得仓促,便也可以往后延数日。我要下帖宴请八宗十六门,还有我爹娘!悬圃这样漂亮,人也善良,我娘她定然会喜欢你!除了请帖,还有什么……对了,聘礼!悬圃可有想要的礼物?无论是什么,我必定上天入地为悬圃寻来!”      “倒还真的有一样。”      钟情冷淡地微笑,“传说昆仑山脚下生不尽之木,昼夜火燃。林中有兽,名曰火光兽,取其毛织以作布,又名火烷布。”      “火浣之布,不可水洗,浣之必投于火。其色皎洁,置于火中,色转火红。待污迹燃尽,将布匹取出,不仅毫无烧痕,还洁净如新,皓然雪白。”      “曾经火烷布在修真界盛行,修士因此屠杀火光兽,致使此兽全族灭绝。最后一匹火烷布被沉煌魔君收入囊中,魔君湮灭……”      说到此处钟情话音微顿,见沈列星依旧专注地看着他,没有对专门用来形容神明之死的“湮灭”二字做任何质疑,又是一声微妙地冷笑。      “沉煌魔君湮灭之后,最后一匹火烷布不知所踪。可我实在想要一件火烷布做的婚服……”      沈列星点头:“这个好说。我沈家当年也曾参与沉煌遗迹的探索,我即刻修书一封回去问问我娘。”      钟情微微俯身一拜:“那便拜托夫君了。”      是夜。      相识数日的两人第一次同床共枕。      沈列星根本睡不着,咫尺之间就是满怀的温香软玉,他浑身僵硬着不知该如何动作,生怕行事越界而冒犯佳人,又怕过于木讷而冷落佳人。      胸膛处压着一点来自他人的分量,冰凉的发丝偶尔摩挲过下巴。      沈列星大气也不敢出一下,晕乎乎地品味着之前那一句“夫君”,甜蜜又烦恼地想着:他的未婚妻还没成亲就这样爱他,以后结为道侣那还得了?      钟情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但也从那偏快的心跳声中察觉出几分端倪。      可惜他对沈列星这种儿女情长的小心思无动于衷。      他鼻尖深深嗅着沈列星身上的气息——      即使灵力全部被封锁在经脉深处,清气那无比纯净的味道还是丝丝缕缕透出来,越是接近就越是香气四溢,刺激得钟情恨不得一口咬下去,将他敲骨吸髓。      沉煌魔君被修士围困至死,神明身份却并未暴露,说明有人暗中隐瞒了下来。      那个人带着神湮后逸散的清气遁走他乡,却没有独自享用。      出于什么原因……或许是重伤濒死注定与大道无缘,也或许是为人父母心中只有孩子,总之他们将清气全部灌输到后嗣身上,让那个人仅仅百年就修炼至化神期巅峰,是修真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位化神真君。      而他的实力比之他的修为境界还要可怖,竟然能一连单挑八宗十六门毫无败绩,其中不乏有已是分神期的长辈。      占尽了所有好处,却对两百年前那些肮脏丑恶的往事一概不知。      天道竟然就这样将无数人血肉相博的成果,干干净净地捧到了他手上。      原来这就是主角。      钟情在沈列星胸膛上亲昵地蹭着。      好香啊,真想吃了他。      可是吃不了,有天道相护,他无从对他下手。      但……他一个人没办法杀了沈列星,那修真界所有人呢?      若整个修真界联起手来,就是神明也杀得,又何况一个化神期的沈列星?      【霞锦中衣我已经做好。】      识海中有人轻声开口,这还是从捕兽笼中出来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若想要红衣,我也可以送你,无需与沈列星结亲。】      【你觉得我只是想要一件红衣?】      钟情讽笑,几乎想就这样将一切和盘托出,但话到嘴边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发现无论是沈列星还是陈悬圃,似乎都对他有某种误解——他们总是会下意识怜悯他,好像他从来都只是一个活死人,而不是一个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尊。      这种将他看做炉鼎一样弱小存在的误解曾经会让他恼怒无比,现在他却在一开始地气愤之后,就无比冷静地接受了。      难打他们认为他是弱小的,他就果真弱小了吗?      不。      当然不是的。      暗器榜上排行第一的是一把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剑,然而却又无数大能意想不到地死在这把剑下。      因为这把剑的剑尖是中空的,里面还藏着三寸淬了毒的剑锋,只待交手时趁对方不备瞬间弹出,顷刻间就能见血封喉。      钟情想他终于知道该怎么修炼他的本命剑了。      粉红色又如何?      合欢花又如何?      形如玩物,那又如何?      现在,他只缺一枚淬毒的剑锋。      窗外响起几声飞鸽扑棱翅膀的声音,很快白鸽停留在床头,抖抖翅膀,露出脚上的信筒。      沈列星打开一看,笑道:“是我娘的回信,她说火烷布两百年前被剑宗长老收入囊中。”      钟情起身,伏在沈列星肩头看着那封回信,假意柔和道:      “剑宗是天下第一宗,我还弄丢了缘机子长老的九转回环丹。他们可会愿意将此宝物送给我?”      沈列星邪气一笑:“他们若是不肯给,我去抢来便是。”      “列星就不怕惹众怒吗?”      “单挑时就已经惹过一次了。那次我便不曾害怕,这一次有悬圃作伴,就更不会害怕了。”      钟情看着面前这人有些傻气又有些自负的爽快笑意,心想希望当他真的成为众矢之的,被弑神索牢牢捆绑的时候,也能笑得出来。 第164章 14 夜极深时,沈列星终于沉沉睡去。      他自小跟随父母修炼,即使现在封锁灵气成为凡人,也没有睡觉的习惯。但整整一夜思绪纷纷,他脑中疲惫至极,竟然就这样无比安心地入了梦。      钟情却睡不着。      待身边的人呼吸逐渐平稳,他坐起来,披上衣服,来到烛灯旁的书桌前。      他一面慢慢研墨,一面进入识海。      刚进识海就被吓了一跳,因为这里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自从将识海的改造权限开放给陈悬圃后,每次进来这里都会凭空多出一些东西,大多是用来做衣服的东西,钟情早已习以为常,见陈悬圃如此尽心尽力地当他的专属裁缝,还真心感谢过几句。      但今天有所不同。      走入识海的那一刻,他还以为自己是来到了北地雪山。      地上的积雪终年不化,已经坚硬得宛若磐石。四周没有植被,只有漫无天际的雪白一片,身处其中久了,双眼都会被这过分的纯白刺痛。头顶上是明晃晃的太阳,却丝毫不见暖意,仿佛除了冰雪,其余的一切都只是摆设而已。      钟情往雪山上走去。      那里矗立着一座冰宫。说是宫殿,到更像是堡垒,尖顶的望楼在阳光下闪烁着刀锋一样锐利的光芒。      推门进去,入眼就是坐在殿前几案旁看书的陈悬圃,听见有人来也不曾抬头,指尖轻轻翻过一页。      钟情脚步微微一顿。      这场景实在太稀疏平常,平常到仿佛面前的人从未跋山涉水离家千里却落个魂体异地的下场,而是始终待在家里,做他的名门贵公子。      钟情冷笑:“竟敢把我的识海变成这个鬼样子,陈公子,你胆子倒是很大。”      陈悬圃仍旧不抬头,只是轻轻搁下书:“这是我在北地居住的地方。还请大王见谅,我只是想家了。”      钟情心中想着这关他什么事,嘴上却忍着没有说出口。      他极力忍耐自己的地盘被人鸠占鹊巢的不舒服,嘴角勉强挑起一抹微笑,生硬地安慰道:      “陈公子离家也有数月,想家也是人之常情,我理解。”      陈悬圃没有说话,抬起头朝面前的人看去,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果不其然钟情走过来,还不等坐下就迫不及待开口道:      “百鸟裙被荆棘丛划破了。陈悬圃,你这样厉害,有一双巧手,想必有的是办法补救吧?”      陈悬圃垂眼。      他就知道是这个原因。      他捧起钟情伸过来的手,细细抚摸着袖摆上那些细小的划痕,羽绒从这些伤痕中泄露出来,在风中轻颤,就像其下藏着一只即将破壳而出的雏鸟。      钟情很乖巧地任他摸着,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舍得展现他那惊人的耐心。      陈悬圃拉着面前人坐下,捧着袖子摸了一会儿,然后去拿一旁的针线包。      钟情惊讶:“不用我脱衣服?就这样补吗?”      他不可思议地深吸口气,由衷叹服,“陈悬圃,你可真厉害。”      即使打定主意要沉默到底,却还是因为这一句夸奖而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等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做什么,那一丝轻巧地弧度才猝然一僵,重新淡去。      陈悬圃拿着针线的手很稳,每一针落下都不偏不倚,羽线在布料上穿梭,那里的伤痕就像被凭空抹去,一点点消失不见。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针落下时所耗费的巨大心神。      无他,钟情坐得太近了。      近到冰凉的发丝一下一下蹭过他的手背,呼吸间幽香弥漫,很轻很淡,丝丝缕缕却能摄人心魄。      可乱人心神的那个人自己却很专注地看着针线在袖口上翩飞,眼带惊叹,嘴里也啧啧称奇,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人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又一针落下,刺破的不仅有布料,还有陈悬圃的指尖。      刺痛让他回神,他手指轻轻瑟缩了一下,害怕叫人看出端倪,他突然开口:      “别和他成亲。”      话题跳跃过快,钟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眉梢一挑,好整以暇道:“你似乎对此耿耿于怀?这是你第二次劝我了。”      “你大可以继续潜伏在他身边,与他一同游历,他常有奇遇,说不定不久之后就能找到让魔修飞升的办法。若是与他成亲,你的身份反而容易败露。你可知修士若想结为道侣,需开宗牒结契,彼此立下心魔誓?”      陈悬圃劝道,“到时候若你用我的生辰八字,结契必定失败。若用你自己的八字,心魔誓便会瞬间反噬于你。殿下,大王,还请三思。”      钟情看也不看他,自顾自捧着补好的袖子玩赏,指尖十分爱惜地抚过那里每一条绣线。      口中的话相比起手上的动作,就显得十分漫不经心了。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被心魔反噬?万一我真的喜欢他呢?”      陈悬圃呼吸滞了一下,想起在识海深处看见的那个身影。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勉强笑道:“沈列星举止随意言行无状,为人又随心所欲倨傲无礼。钟大王贵为魔尊,怎么会喜欢上他?”      钟情来了点兴致,笑盈盈凑过去,问:      “陈悬圃,你第一天见他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呢。那时候你都自身难保了还要学菩萨渡他,怎么现在话里话外全变样了?他可是你世兄,你们在娘胎里就定下婚事,你就是这么诋毁你世兄的?”      “……我是为殿下着想。”      钟情闲闲往椅背上一靠,继续玩袖子,百无聊赖道:“看吧,这就是你不如沈列星可爱的地方了。”      “……”      “你们名门世家出来的人都这样虚伪的吗?你与我之间明明隔着血海深仇,现在还被我困在识海灵魂离体数月,你却说你是为了着想?”      他一声冷笑,斜睨身侧的人一眼。      “你说沈列星随心所欲言行无状,我偏说他嫉恶如仇赤子之心。他若恨我,必定一剑攮死我,而不是像你一样委曲求全,说这等没人会信的屁话。”      陈悬圃无言,双拳攥得死死的,指尖被针扎的伤口仿佛崩裂开来,掌心中一片血腥的濡湿。      钟情偏就爱看他这幅闭着眼睛不禁逗的模样,唇红齿白的,还挺好看——当然再好看也比不上他自己。      他暖融融笑着,口中问话也轻柔得仿若情意绵绵。      “说出你心中真正所想吧,憎恨我也好,想杀我也罢,说出来,我绝不生气。”      陈悬圃缓缓睁开眼睛,那双从来清透的眸子里有几根被强行压抑后迸出的血丝。      “我的确有一句话想对殿下说。”      钟情大手一挥:“但说无妨。”      “你说只要我想,你随时奉陪。如今这句话还作数吗,钟情?”      “……”      白玉一样的君子竟会突然口吐狂言,钟情惊呆了,爱不释手把玩的衣袖滑落了也不知道。好半晌他才开口:      “陈悬圃,你疯了吗?”      因为实在太过震惊,钟情有点语无伦次了:“你要给我未婚夫戴绿帽子?啊不,你要给你未婚夫戴绿帽子?”      “钟情,我们已经如今一体双魂,世间再无比我们还要亲密的存在。我知道你心中所思所想,若你与我成亲,我定会不遗余力帮你。陈家对魔气颇有研究,我会助你破除魔障,重修正道。”      钟情看着他,摇头:“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就这么喜欢沈列星,为了他宁愿自己以身饲魔?”      陈悬圃轻声道:“或许……我喜欢的人是你呢?”      像是听到一个极其滑稽的笑话,钟情一下子笑出声来:      “……你一定是疯了。你喜欢我什么啊?”      笑过之后,他很怜悯地看了眼陈悬圃,手中掐了个法诀,让识海禁制再松动一层。      “虽然没听说被囚禁在他人识海中会导致精神失常……到处走走吧陈悬圃,你这话可不是一个正人君子该说的。”      他说罢便出了识海,尽管听了一通胡言乱语,心情还是很好,捧着补好的袖子舍不得撒手。      回神后看着画纸上半成形的人像,垮下脸来又是一阵叹息。      除了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这画上的人和正主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钟情提笔,一眼又一眼地看向床上还在熟睡的人,努力想要补救。但到底是回天乏术,思绪也在描描补补中逐渐远去。      修真界正道修士自诩慷慨爱才,抢他们几件东西估计也会为了面子打落牙齿和血吞。一匹火烷布而已,未必就能逼得正道与沈列星反目成仇。      但沈列星必须与全修真界势不两立,他才好渔翁得利。      笔尖在纸上留下滞重的一笔,钟情突然想到——如果缘机子真的死了呢?      他思考得太过认真,不知道那些纷杂的思绪都宛若轻声细语在识海中回荡。      陈悬圃独立冰宫之中,一袭白袍几乎要和满宫冰砖融为一体。      他在满空的算计筹谋中想,为什么会喜欢钟情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是受魔修的美丽蛊惑,被那一粒眉心痣迷了心神。      或许是看见他总爱装出一副恶劣残暴的模样,却又很好哄也很好骗,一块布就可以叫他乖乖巧巧地坐下。      也或许是在沉煌魔君的尸体旁,那人明明上一秒还在为百年筹谋化为乌有而哭泣,下一刻就能够咬牙切齿擦干眼泪,去想别的办法。      魔修命短,所以大多数魔修会趁着有限的寿命纵情享乐,哪会像他,明知不可能,却还非要如此拼命折腾呢?      这具身体是温暖的,这颗心脏是滚烫的。      温度顺着经脉流淌到识海,几乎要将这座矗立在雪山上的冰宫都融化殆尽。      陈悬圃想,或许他只是怕冷而已。      所以才会追逐着这一点温暖,什么礼义廉耻、除魔卫道,统统都不顾了。      可就是这样一句豁出去才说出口的话,听的人却不信。      *      第二天一大早,钟情就拉着沈列星上路。      魔修大都唯恐天下不乱,虽说他没有这方面的恶趣味,但一想到正道将要被他搅得腥风血雨,还是会感到兴奋。      到剑宗前他们就先干了一票,黑吃黑抢了一匹灵驹,只因钟情觉得被人背着的姿态不够优雅。      沈列星恋恋不舍地放下背上的人,扶着他上了马背,然后牵着缰绳在前边引路,时不时还要回头看两眼,生怕时间久了马背上的人脱力跌下来。      灵驹脚程很快,他们一路上走走停停,还是很快就来到剑宗门前。      宗内修为最高的长老缘机子命悬一线,整个剑宗都安静异常,宗门外护山大阵紧紧闭着,将外来者一律拦在门外。      来时沈列星已经递上拜帖,但没有收到回信。      此时又变换出灵蝶进去报信,但等了又等,始终不曾有人出来迎接。      想来是不肯理会他们。      沈列星最喜欢这种不被人待见的感觉,这样之后打起来就可以毫不留情玩个畅快。      他歪头肆意一笑,额上银色枪纹一扇,手中一翻,银枪瞬间出现在掌心。      枪尖一划,掀起的罡风咆哮着劈向护山大阵,在即将碰到阵眼的时候又玩也似的收回一半力道。      阵未破,雷霆之声却响彻天际,确保里头装死的人每一个都能听到。      沈列星手执银枪,发丝衣袍在罡风中烈烈作响。      他朗声笑道:      “诸位前辈,沈列星携爱妻求见,为何不见!”      不一会儿,石门打开一条缝,露出门内弟子半张无可奈何的脸来。      “沈公子,宗主说了,火烷布是宗内至宝,天下就这么一匹,哪里可能送与你未婚妻做嫁衣呢?沈公子还是打哪来的就往哪儿回吧。”      沈列星懒得废话,更懒得为难一个小弟子,挥手使出唤风术将他送到一旁,然后干脆利落地一脚踢开山门。      门打开后,他微微一愣。      门里竟然全是人,不止剑宗弟子,其余七宗十六门的人也都来了,还有好些是长期闭关不问世事的前辈,神识轻扫就带来铺天盖地的威压。      大概缘机子的情况已经危在旦夕,不得已才请这些老怪物出山帮忙想办法。      沈列星善战也好战,见到此情此景不但不害怕,甚至兴奋得头皮发麻。手中银枪亦知晓他心意,枪尖微微颤抖,发出阵阵低吟。      “即使是世间至宝,若只放在库房之中,也不过就是一死物。诸位何不成全我们,等婚宴之上,必定请尔等多喝一杯喜酒!”      这等状似强盗的言语,一出口就惹得众怒。      一个执剑飞来,怒喝:“沈列星!缘机子长老魔气入体几近身亡,你非但不愿出手相救,还口出狂言,妄想趁火打劫!看剑!”      沈列星哂笑一声,提枪飞身迎上。      剑客不是他的对手,几回合就被打落,但很快就有人看不顺眼,加入战局。      一连上了几个人,却连沈列星的衣袍都没碰到。旁观者怒气逐渐高涨,纷纷破口大骂起来,若不是自诩正道不愿做宵小之事,兴许真的会联起手来以多欺少。      马蹄落地哒哒作响,却淹没在咒骂与助威声中,悄无声息。      这声音原本无法惊动任何人,但宗门之内的人却像是突然被人下了禁言令,所有声音都堵在喉间,涨得满面通红,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山门之外,狭长小径上,白驹甩着尾巴走来,它的步伐那样轻柔协调,就像一朵云。      而马背上的人就坐在这朵云之上,摇摇摆摆地走近。      他没有带面纱,但披了斗篷。      宽大的兜帽笼住那头墨发,又顺着发丝流淌而下。眉心红痣在鸟羽和发丝间若隐若现,阳光倾泻而下,洒在同样宽大的裙摆之下,各色炫光耀眼得让人目眩神迷。      但所有这些繁杂的、喧闹的颜色都因为那张脸而变得寂静。      那合该是山间吸人元气为生的精怪的脸,漂亮到让人难以置信会是天生天养。偏偏有生了一双雾蒙蒙的眼睛,长睫沉沉坠着,看似无辜至极,一口朱唇却若有若无弯起,仿佛下一刻就会舌尖轻吐,呼出一息噬魂的幽兰香气。      旁观的人都已经痴了,但那沈列星并没有注意。      他向来吊儿郎当,可一旦打起来就全神贯注,旁的什么也听不见,也看不见。      银枪往前一送,在距离对战之人眼睛三寸之处猝然停下。      沈列星皱眉:“你为何不躲?”      那人仍旧呆呆看着前面,良久才怔怔念道:      “芙蓉泣露……香兰笑。”      沈列星瞬间回神。      他转头看见钟情骑马而来,不等他朝他一笑,就瞥见周围一堆失魂落魄的人。      他瞬间压下眉眼,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怒气。 第165章 15 “那莫非就是陈家的小少主?当真是好人品哪!”      “不愧是雪山之上才能蕴养的俊才!”      窃窃私语之中,有年轻人不管不顾挥开长辈的手,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他眼中闪着灼灼的光辉:      “魔宫之中遥遥一见,今日幸得重逢,陈公子身体可好些了?魔气可已经驱散了?”      钟情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微微歪头,不太明白这善意出于何处。      这人是剑宗的少宗主,缘机子长老的独子,如果真相大白,他们直接就算是隔着血海深仇,应当不死不休。      沈列星执枪走过来,冷笑一声:“手下败将,也敢过来搭讪我的妻子?”      他还想说什么将这个碍眼的家伙赶走,但下一刻就有人攻来,不得不转身提枪反击。      几回合后他稍有空闲往后一看,差点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      剑宗那个不要脸的臭小子真是该死,不仅牵着他未婚妻的手将他扶下马,竟然还摆了一圈桌椅瓜果宴请众人,简直把中间的对垒当做一场猴戏!      他忍了又忍,视线看着被围在中间众星拱月般的钟情,终究什么也没说,回身将长枪重重刺入地面。      “再来!”      钟情一面接受旁人投喂,一面和识海里陈悬圃交流。      【君子可以吃这点心的对吧?】      【可以。】      【君子是爱喝茶的吧?即使这茶甜滋滋的?】      【是的。】      【嗑瓜子儿姿态不雅,君子当然不能自己磕瓜子儿,得别人剥好送来是吧?】      【是的。】      借着当君子的由头,钟情吃吃喝喝坐享其成,顺便看沈列星打架。      魔界可没有这些娱乐活动,魔修茹毛饮血,即使天材地宝也大都不处理就一口吞下。打架也是生死肉搏血呲呼啦的,毫无美感。      哪像正道,切磋起来点到为止,有来有往,还会互相喂招。      他这边其乐融融,沈列星那边却剑拔弩张。      沈列星心中越想越气,虽说连自己也不知道这股怒火从何而来,但下手逐渐不留情面。      与他同辈的修士刚上场就被一枪震下来,境界高出他许多的前辈交手几十回合也被灰头土脸地赶下来。      小辈们退下来后就围在钟情身边诉苦,年长者则聚在一旁,若有所思看着沈列星手里那杆能助他跨境界单挑的长枪。      钟情分出一半心神,耐着性子,学着陈悬圃的模样嗯嗯啊啊地安抚那些被打得落花流水的小辈。      态度十分敷衍,但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不做任何表情便已经像在眉目含情,说什么都无关紧要了。      另一半心神自然放在那对长者身上。      他近乎观赏地看着那些人对陈悬圃态度的变化,从一开始的后生可畏,到提防,再到猜忌。      越来越多视线落在那把银枪之上,那是魔修最喜欢的眼神——贪婪的、嫉妒的、仇恨的。      拥有这样眼神的人,魔气会一路畅通地攻进他的心防。但就算没有魔气来催化,他们同样会在这些情绪的折磨下,对他人做出可怕的事情。      沈列星这一次比之前初来乍到时打得激进很多,连钟情都觉得这个人实在不像个正道修士,更别说剑宗这些老古板了。      钟情微笑着把玩手中不知是谁送来的一朵兰花,不小心扯破一片花瓣,花汁沾湿指尖,立刻又有人殷切地奉上一张素绢。      擂台上又一个前辈“砰”一声落地。      钟情低头掩下眸中笑意,去接那方丝帕,垂眸时已经看见剑宗的执法长老上前一步,横眉竖眼就要开口大喊“放肆”。      这老头连口型都做了一半,但“放”字刚出口就被沈列星一个回头打断。      那一眼带着磅礴的气势,与此同时精纯灵气排山倒海般倾斜而下,几乎是在瞬间就从每个人身边席卷而过。      待风暴退去,所有人都呆呆站在原地,被那海潮一样浩瀚的灵气震慑住,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几声惨叫唤回他们心神。      那是几个魔修,竟然改头换面隐匿身份瞒过了护山大阵和所有人的眼睛,就这样大摇大摆进了剑宗。      浑身是血的魔修在地上翻滚,想要逃跑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魔力被之前那场灵气风暴涤荡得一干二净。      “堂堂天下第一宗,混进三个魔修,在座竟无一人察觉。”      沈列星随手挽了个枪花,看着坐在钟情身边的剑宗少宗主,似笑非笑道:      “也好意思做正道魁首?”      周围人互换眼神,敢怒不敢言。      沈列星挥出的那道灵气已经是稀释过后的,不像钟情第一次见时如神明清气一般浓郁,但也足够这些人也立即判断出来,他要么是道心极坚,要么是天道宠儿。      修道之人忤逆天道却也顺从天道,他们不以苦修为荣,却对气运超群的天道宠儿顶礼膜拜。      在沈列星之前,就是缘机子。      登时钟情身边便哗啦啦站起来一堆人,朝沈列星拱手作揖,请他代缘机子主持大局。      听着那些人嘴里奉承的话,大有能者居之、想将整个剑宗拱手想让的意思,钟情气得手里花都快捏烂了。      他是让沈列星来剑宗送死的,可不是让他来当继承人的!      花汁满溢,满手染紫,香得吓人。      稍稍冷静下来,他从人群身后走出。      闻到扑鼻兰香,人们就纷纷让开。钟情缓缓上前,手中细致地擦拭着指尖水痕,双眼却一刻不离沈列星。      “是何罗鳗。他们佩戴了何罗鳗的尾巴,才能完全隐匿身上的魔修气息,不惊动人就潜进剑宗。”      立刻有人上前踢了地上的魔修一脚,露出腰间一枚锦囊。      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枚奇异的鱼尾,柔软、卷曲,简直不像是鱼的尾巴。      有人大着胆子伸手碰了一下,那断尾竟然还有反应,动了一下,吓得众人连连后退。      众人惊呼:      “传说何罗鳗一头十身,游速极为迅捷,来去无踪。此鱼来自极寒之地,浑身遍布冰霜之气,而冰霜之气正好能掩藏魔气,是以自古大妖凶兽皆出极寒之地!”      “听闻上古妖兽作乱,此鱼也曾现世,断尾以助众妖隐匿气息危害人间。可它们不是已经被先贤于谯明山中诛尽了吗?难道它们还能死而复生?”      “若是死而复生,何罗鳗能复活,焉知其他妖兽不能?天要亡我等啊!”      一片哀叹声中,钟情莞尔一笑:      “诸位何必担忧?既然列星这样厉害……为何不前去极寒之地谯明山中,一探究竟呢?”      众人反应过来,连忙对着沈列星说尽好话,求他不要推辞。      沈列星定定地看着钟情,方才戏谑的笑意已经渐渐冷却下来。      “婚期在即,悬圃,你确定要我去?”      “正道存亡之际,你我私情,又算得了什么?”      沈列星深吸口气,假装毫不在意道:“我是怕你舍不得我,又做那望夫石。”      钟情朝他很大度地一笑:“列星大可以现在就动身。”      “……”      沈列星觉得胸中闷得慌,头一次失却理智,拉起钟情手腕就要将他扛上马。      身后剑宗少宗主赶紧阻拦:“沈道友,我已差人去寻多宝阁的钥匙,明日就能将那火烷布取回。道友这就要走?”      沈列星生生顿住。      他回头,看见身后钟情一如既往柔美温婉的微笑,无言片刻,然后苦笑一声摇头。      “不走了。赶紧将那布给我。”      少宗主忙不迭道:“好嘞。我来为二位带路,陈公子请。”      他伸手就要来扶钟情,沈列星一把将他打开,弯腰想将钟情抱起来。      钟情避过他的手,轻声道:“列星,此举不合礼仪。”      沈列星手一顿,随后干脆利落地在马镫旁单膝跪下,一拍大腿,颇为豪迈道:      “上来!”      见他这么上道,钟情自然不会拒绝,踩上去的时候还故意用了点力气,可脚下的人似乎不太痛,眼神中充满自得。      他骑上马看向周围,那些人的视线也不像是在围观一场羞辱,眼神中竟是艳羡。      钟情不懂这视线的含义,只知道自己给沈列星使的绊子又没能成功。      但此刻他心中已经被连番失败打击得毫无波澜,只是暗中想:哼,等到了谯明山,总有你好受的。      *      是夜,沈列星拿着一本书,倚在钟情身边,看到有趣的词句就凑过来分享。      “原来这书上就早已经语言我俩是天生一对,悬圃你看!”      他抑扬顿挫地念道: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云中悬圃,天畔琼楼。”      钟情心中冷笑:可不是天生一对吗?大抵那位命运的执笔者翻烂了书本,才找到这样一对好名字呢。      钟情将手中的书卷成筒在身旁人头上轻轻一敲,做出一副端庄娴雅的模样,语气轻柔,仿佛真的在为他考虑一般。      “谯明山地处极寒之地,千百年来无人踏足。列星应当翻阅典籍寻找先贤记载,而非是拼凑这些词句……何况不过巧合而已。”      沈列星收了笑:“悬圃真的想我去?万一我死在那里,你可就要守——”      最后几个字没能说出口,因为他看见钟情手腕上的一圈红痕。      皓白的一截手腕上一圈红痕分外显眼,沈列星怔住。      “这里怎么……”他突然想起白日里那失去理智的一拽,失神道,“是我弄的吗?”      钟情随意拢了下衣袖,翻过一页纸道:“无妨。”      “是我的错。”沈列星垂头丧气,“我当时太生气了,我只是在想——”      他欲言又止,倒让钟情有些好奇。      被一群人看猴戏,当事者心中应当很不好受吧。他忍着激动问:      “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怎么能离我那么远?”      “……”钟情不怒反笑,“你还想要多近?”      沈列星有点不好意思,伸出手臂往钟情面前一横。      “是我错了。悬圃,你打我骂我吧。”      钟情睨他一眼,没有动作。      “我如今不过是个活死人,而你又有灵气护体,就算我捏碎了骨头,也难以在你手上留下痕迹。可见列星并不心诚。”      “那悬圃想要怎么惩罚我?”      钟情微微一笑,扯下头上发带。      那雪白发带一路顺滑地从发梢垂落,然后被他拾起来,绑缚在沈列星的双腕上。      “什么时候列星的手腕上也被勒出红痕,就什么时候解开吧。” 第166章 16 钟情原以为像沈列星这样好动的人,肯定不会安安分分仍由他绑着。      但书本翻过一页又一页,坐在对面的人始终不曾动弹。      反倒是他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面前人笑意盈盈的眼睛。      他静静欣赏了一会儿面前乖巧安坐的沈列星,再看看识海里闭眼打坐的陈悬圃,心说这两人真不愧是天生一对。      只要用着陈悬圃的名字,用着陈悬圃的发带,就可以将一头打遍八宗十六门无敌手的猛兽束缚住。      而陈悬圃呢?为了救沈列星出苦海,连移情别恋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钟情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手里的书卷上,却没有心思再看那上面的字句。      这是陈悬圃给他的书,是北地陈家的私藏,记录了极寒之地众妖的外貌习性。      极寒之地位处南境,几千年前众妖于南境谯明山中被诛灭后,这本《百妖谱》就失传了。没想到竟然流落到北地的陈家手中,上面很多记载连钟情这个满天下搜罗功法典籍的魔尊都不清楚。      虽说都是冰雪覆盖的地域,北地和南境却大不相同。      冰霜寒气能隐匿妖魔身上的邪气,故而越是寒冷的地方,妖邪便越多。南境谯明山便是众妖最为活跃的窝点,即使几千年前诸多大妖凶兽都已锄尽,到如今依然是妖族的圣地。      而北地却从无妖邪作乱。      那里就好像它白雪皑皑的表象一般,神圣洁净,仿佛不曾沾染一丝尘埃。      钟情放下书,拿出纸笔,想趁着沈列星这般安静的时刻,为他描一副丹青。      这些日子他已经养成习惯了,只要遇到想不通的事情就画画,画着画着总能想到办法,反正脑中思绪总是比纸上线条来得清晰。      画到一半,有人敲门:“陈公子,少宗主将火烷布送来了。”      沈列星闻言起身就要去开门,被钟情眼疾手快拦下。      开玩笑,让他被绑着双手去开门,脸还要不要了?      钟情一把将沈列星推到床上,用床幔将他严严实实遮住,然后才去开门。      门外人送来的不止一匹火烷布,还有琳琅满目各种贺礼,以及满院子各式各样的兰花。      钟情从那堆礼物上略略扫过一眼,就知道他想要靠打劫各宗门让沈列星成为众矢之的计划算是泡汤了。      很明显那些都是十分名贵的礼物,流光溢彩熠熠生辉,连火烷布放置在其中都显得普通了。      纯白布匹放置在乌木托盘中色如新雪,钟情伸手端起一杯茶淋在上面,然后用蜡烛点燃。      他不过只是用火苗的尖端轻轻燎了一下布面而已,火光顷刻间便将整匹布吞噬。烈烈火光中,雪白绸布变得艳红,那红是跳动的,像火焰,更像一颗鲜活的心脏。      火焰渐渐熄灭,血红的布匹也渐渐褪色,变得纯白崭新,先前沾染的茶渍已经消失不见。      钟情双眼亮得惊人,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这块神奇的布料,恨不得现在就丢给陈悬圃让他制成衣服。      沈列星从床幔中露出一个头,看着钟情低头不语的模样,问道:“在想什么?这么专心?”      钟情视线仍然没从火烷布上离开。      他一刻不停地抚摸着那匹布,怜惜道:“我在想……真想快点嫁给你。”这样就可以快点穿上这匹火烷布制成的嫁衣了。      沈列星一愣,脸颊迅速红了。他连忙移开眼去,但那滚烫的羞涩和惊喜已经能一路从颊边燃烧到胸膛。      他觉得自己说出口的话都像是带着炭火:      “……你想的话,我们可以今晚就成亲。”      钟情也察觉到他的异样,走过来在床边坐下,颇为好奇地看着他那张大红脸蛋,还轻拍了两下,不无可惜地道:      “但你今晚要去谯明山。”      “……都说了我不想去。就算妖兽真的肆虐中原,大不了我带你回边城隐居。”      沈列星赌气,避开钟情的手。      “你总是这样,嘴上说想嫁我,可每一次都在赶我走。”      “……”      钟情沉默,心中一角情绪翻腾。      他一个魔修,尚且为了魔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沈列星这个天道宠儿世界主角,竟然这么不争气,遇事只想着独善其身。      这一下激荡便导致体内维持了很久的平衡被打破,魔气从封锁的经脉中流泻而出,又被主人强硬地压制回去。      返魂丹会导致服用者有一到两个月的时间呈活死人状态,经脉俱损灵气尽失,魔气当然也无法留存。      这才让钟情在沈列星的清气之中瞒过整整两月。      但这已经是他们相识的第三个月。      被丹药排空的魔气在渐渐复苏,钟情虽早有应对之策,假称自己在魔宫中受了内伤,自行封锁经脉压抑魔气,倒也相安无事。      但今日那三个魔修当中现了原形,也给他带来不小的反噬。      那其实并非是三个魔修,而是他曾经炼化的傀儡。      早在沉煌秘境钟情就偷偷放出他们回到魔宫,帮他处理一些魔界的杂事。后来又让他们带着何罗鳗的尾巴潜入剑宗,本想杀了缘机子嫁祸给沈列星,没想到不等动手就被沈列星识破。      露出原形的那一刹那钟情切断了与他们的傀儡契约,这才没被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但强行损毁契约也会反噬主人,放在从前钟情自然不惧,可现在他封锁了魔气,只能硬抗这反噬之力。      神识遁入识海,来到陈悬圃的冰宫之中,不曾站稳就已经折下一枚冰凌,嚼碎后生生咽下。      寒意掩藏了他身上的魔气,识海外的沈列星什么也没发现。      他原本还在赌气,可钟情忽然身子一软跌过来,他什么也来不及想,双手被绑住,便赶紧屈膝护住怀里人身体。      钟情浑身发冷。      他大概是唯一一个不爱冰雪的魔修,明知雪原可以藏匿魔气,减少被正道讨伐的风险,却怎么也不肯将魔宫搬到极寒之地。      魔修想要修炼魔功,总得献祭些什么来交换一日千里的修炼速度。      钟情交换的是“感知”。      除了双眼还能看见颜色,他的双耳不辨五音,天籁神曲在他听来也只是一串呕哑嘲哳的噪音。      他的舌头尝不出味道,曾经饮下的那些香茶、吃下的那些甜糕,与白水泥巴没有区别。他连“渴”的感觉都没有,自然也无从感知“解渴”的快乐。      他的皮肤也感受不到温暖。      火焰无法带给他温度,冰雪却能成倍地冻伤他。      他曾经以为保留辨色的能力是上天对他眷顾,后来才知道这不过是又一次嘲讽——他的确还能分辨颜色,也有自己喜欢的颜色,却受困于自己,不敢表露出对艳色的喜好,成日自欺欺人,与素色为伴。      但这却是魔修们最常用来献祭的东西——      失去“感知”后,便失去了作为人所有获得正面情绪的手段。从此以后他们的生命中除了修炼,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痛苦、愤怒、仇恨……      直到被折磨得发疯,在癫狂中自杀,或是被杀。      但像这样没有一日安宁地活着……      这怎么能不疯?      这怎么会不是横死?      昏昏沉沉之中,钟情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火焰滔天的夜晚。      城墙上的匾额冒着火光坠落,城中无数哀嚎与咒骂夹杂,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如此清晰、熟悉。      炉鼎们从城中走出,互相扶持着离开这个人间炼狱,路过钟情时纷纷轻行一礼。      那时钟情微笑看着他们,自信来日之路一定远胜从前。      可现在他却动摇了。      这些逃离的炉鼎们,有多少人像他一样,曾经只是一介凡人,只因貌美和体质才被掳到修真界来?      又有多少人像他一样,在见到修士们飞天遁地,无所不能无所不为之后,也生出修道的想法,却因正道排斥,只能献祭入魔,然后被命运的剧本编写成正道修士获取功德的一枚垫脚石?      尘归尘,土归土,他只求安宁,只求善终,为什么也会那么难?      钟情的身体越来越冷,沈列星赶忙凑近,运起清气,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但清气逸散出去后却不肯靠近怀里人的身体,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沈列星不得法,轻道一声:      “得罪了。”      然后低头凑过去,双唇贴上钟情的下巴。      唇下宛宛中,乃承浆穴,从这里引渡灵气最为快速高效。      清气进入穴位的那一瞬间,钟情睁开眼睛。      他已经快冷得失去理智了,不满足这样隔了一层的引渡方式,被疼痛催促着抱住面前人的脑袋,全无理智也毫无章法地吻着那张嘴唇,试图吮出更多的温暖。      沈列星直接傻了。      他瞪大眼睛,一动不敢动,任由那条灵巧的舌头在他嘴里掠夺着。      掌心下的身体如此乖巧,无论怎么噬咬夺取,都安静地承受着。      钟情在某一刻以为自己真的又回到了炉鼎城,但他不再是炉鼎,而是享用炉鼎的人——因为他成了那个唯一得利的人。      清气源源不断进入钟情身体,被久违的温暖包裹着,他终于恢复几分清醒。      一睁眼就看见面前脸红得像大虾似的沈列星,他稍稍一顿,拉开距离。      沈列星根本不敢看他,被绑着的双手都在发抖。      钟情静静地端详着他,仿佛他们第一次相见。      难怪修真界这般需要炉鼎,即使正道修士以情欲为耻,那些名门大族也会在私下底豢养炉鼎。就算有人的确洁身自好不屑靠炉鼎修炼,可与道侣双修不也一样吗?      不,的确不一样。      双修之术,双方都可以受益。就算是捷径,那也是天道都认可的捷径。      良久,钟情终于开口发问:      “沈列星,我记得你有一本双修的功法?”      沈列星这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了。      他屏住呼吸,微微点头:“嗯。”      钟情直接上去翻他衣襟里的乾坤囊,然后在衣衫凌乱、胸膛半露、眼神乱飞的沈列星面前一坐,面不改色将书翻开。      他随手翻到一页:“这个姿势可以吗?” 第167章 17 画上两个小人浑身赤|裸,对抱而坐。      画图之人用线吝啬,皮肤肌理一概省去,偏偏私密之处却刻画得无比细致。      沈列星只不过看了一眼,就像是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眼去。      他虽说整日将这本书随身带着,其实从未拿出来看过,平日连不慎瞄到封皮都要面红耳赤好一会儿。      这突如其来的一眼将他吓得花容失色,脑子一片空白,只能胡乱点头。      钟情见他答应,面色微微和缓。      他一手拿着书,一手扶着沈列星的肩膀,往他腿上一坐。      照例是粗暴得像是啃咬的亲吻,脱衣服的举止也粗鲁近似撕扯。      书上对这些前戏没有涉猎,钟情自然就按照他会的来了。      沈列星依然还是很温顺地承受着,只是胸脯起伏得越发厉害,呼吸声也越来越粗。他被动地任由钟情吻着,只是在钟情退开喘气的时候会追上去索求。      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少,他却觉得床幔之中的温度越来越火热。      满室清幽兰香都被这温度蒸腾得甜腻浓郁,沈列星几乎要醉了,分不清到这香气到底来自院中那满庭兰花,还是来自面前的人。      最后一件里衣也被扯下,身体毫无遮拦地感受着怀中另一个人的存在,好像拥抱着一块微凉柔软的玉,纤巧的、柔弱的,似乎稍稍用力就可以将这块温玉揉进他的血肉。      沈列星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手腕上的发带在摩擦之中逐渐松开,彻底落下的那一瞬间,沈列星脑子里叫嚣地欲望倾巢而出,想也不想就将怀里的人按到在床。      他其实没想过要做什么,毕竟他什么也不会。      仍旧是钟情在亲吻,在引领,在掌控,而他只是想抱抱钟情,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一点,再近一点,最好不容一丝空隙。      但很快他就从这亲密无间的距离带来的沉醉感中惊醒。      因为钟情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一点也不疼,钟情的手软绵绵的,沈列星连头都不曾偏一下,但他仍旧被扇懵了。      他光着脚被一把推下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怔怔地爬起来还想上前:“悬圃?”      “滚!”      “悬圃……”      “我让你滚!”      钟情很少有地这般情绪化,他演技的确不好,但在沈列星面前也总是尽力伪装。      可此时他心情差到极点,几乎想要就这样杀了沈列星。      丹田中封锁的魔气横冲直撞让他几欲呕血,刚压下的寒气卷土重来,冰霜从指尖一路蔓延上肩胛,连双颊都呈现出一种被冻伤的、凝固的红晕。      沈列星被吓了一跳,赶紧后退:      “好好好,我走。悬圃你别激动,别伤了自己。”      门“吱呀”一声在眼前合拢,不多时便听见外边庭院传来“噗通”一声落水声。      院中有一小湖,此时正值深夜,湖水正凉,想必他是在借湖水之凉浇灭心中欲火。      钟情深呼口气,闭眼勉力平息怒火,可是一旦合眼心中就浮现出那让人难堪的一幕。      沈列星压他压得太自然了。      好一个天道宠儿,比他高,比他壮,清气加身自然修为也比他精深,未来也定然比他活得长,连那处都……      容貌俊朗,举止风流,个性狂妄,得天独厚——      这样的人既做得一个好修士,又怎么做不得一个好闝客?      何止是他会被压得无法动弹呢?      这全天下所有人,哪一个不是他沈列星想压就能压的?      就连另一个天道宠儿,另一位主角,天山雪莲陈悬圃,到了沈列星面前不也只能被压吗?      钟情不无讥讽地想:原来天道就是这么培养它的主角的啊。      怒火在这冷嘲热讽中逐渐平息下来,想起陈悬圃,钟情这才意识到识海中超乎寻常的安静。      他疑心陡起,潜进识海一看,瞬间笑了。      陈悬圃竟然封闭了五感,嘴里念念有词地敲木鱼。      也不知道他敲了多久,身下都隐隐浮出一朵莲花。      钟情还是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陈悬圃的长相,当然也是好看的,但与沈列星那咄咄逼人的俊逸不一样,他的好看是秀气内敛的,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之意,忍不住想上前攀谈……      也忍不住想亵玩。      尤其是这张秀气脸蛋故意做出冷淡神情的时候。      钟情从前不懂得欣赏这种柔柔弱弱的美,现在却觉得这样的陈悬圃比沈列星可爱多了。      横竖要双修,那与谁修不都一样地修?      那他为何一定要被沈列星压,就不能去压陈悬圃吗?      打定主意,钟情走过去,拍了下他的肩膀。      指尖碰到对方身体的一刹那,身下那朵青莲就瞬间破散开来,化作一阵轻烟消失不见。      陈悬圃缓缓睁眼:“何事?”      他声音冷冷清清,仿佛回到了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彼此执剑对立,互相欲置对方于死地。      但此时的他看上去比那天还要寂寥,钟情恍惚间几乎要以为已经闻到寺院香烛的味道。      他在陈悬圃腿上坐下——正好对方盘腿打坐,倒是很适合书上这个姿势。      他靠在陈悬圃肩上,一根手指勾起他鬓间垂落的一缕墨发,巧笑倩兮道:      “陈公子,你这是当真要皈依佛门做菩萨了?”      “与你何干。”      他表现得越是冷淡,钟情就越心安。      他伸出舌尖舔了下陈悬圃的唇角,依然是那种让他心安的冰凉,好似不沾染一丝情|欲。      合该是这样。      既然是修炼,就该保持理智,而不是像沈列星那般失了神志,痴魔得让人生畏。      “作为君子,自然不能厚此薄彼了。你跟沈列星是天生一对,如今却被我棒打鸳鸯。作为补偿,我既跟他有了夫妻之名,便跟你来个夫妻之实吧。”      听见这样不要脸的话,陈悬圃的双眼一瞬间冷冽得几乎能生出荆棘来。      他微微侧首,看着颈边的人。      “你只会与他有夫妻之名?你刚刚不是还想跟他颠龙倒凤吗?”      “刚刚啊……”      钟情很耐心地哄道,“一时行差踏错,这不是及时止损了吗?”      “钟情。”      陈悬圃低低道,一只手已经环过钟情的后背。      “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      钟情心里怪他话多,都什么时候还在叽叽歪歪,面上却仍旧轻柔地笑着:      “你在想什么呢?”      耳畔传来呵气一般的声音,神圣似天外梵音,又阴森如恶鬼絮语。      “我在想,我放过你了。”      钟情噗嗤一声笑出来,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放过我?就你?”      他不可自抑地大笑起来,更加恶劣地亲吻过去,唇齿间溢出相当自信的话语:      “多谢菩萨放过我,但我可不会放过菩萨你了。”      他吻得起劲,誓要让陈悬圃败倒在他高超的吻技之下,却不小心被对方的齿尖划伤,唇上立刻一痛。      他气急败坏在陈悬圃嘴上一咬,等尝到同样的血腥味后才心满意足。      即使被这样欺负,陈悬圃还是不反抗,他双手不知什么时候环过钟情腰间,轻轻将他抱紧后又很快松开,朝下滑去,解开腰间系带。      钟情没管,陈悬圃的力气相比起沈列星实在微不足道,察觉不出半点威胁。      何况流连在腰腹间的指尖动作是如此轻柔,所过之处皮肤轻轻战栗,舒服得钟情连亲吻都忘了。      他想要开口发问陈悬圃一个名门正派世家公子怎么还懂这些,舌尖却被对方缠住,说不出话来。      身下有什么东西从蛰伏中醒来,钟情感受到了,并慢慢意识到那东西比之沈列星夜不遑多让。      他脸色一变,当即就要站起来,身上那双手却不知道碰到那里,让他的双腿一下子失去力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陈悬圃环在肘弯,这姿势让他几乎等同于整个人都挂在陈悬圃身上,根本可供发力的点让他站起来。      但陈悬圃的动作还是那么温柔顺服,很明显地在讨好着他,钟情一下子又有些迷糊了。      陈悬圃应该是下面那个……吧?      他迷糊又懒散地沉醉下去,直到身下被劈开似的一痛。      一根手指钻了进来。      意识到这一点后,钟情浆糊一样的脑子宛若晴空霹雳,瞬间清明起来。      眉心朱砂痣瞬间变成一道血红的竖线,本命剑凭空出现在手中。      他一掌将陈悬圃推开,下一刻长剑便追了上去,抵住陈悬圃的脖颈。      他用的是毫不客气的力道,那修长脖颈上很快就渗出一道血线。      “陈悬圃,你找死?”      说罢钟情心中燃起更大的疑窦,他心性极坚,怎么会被摸两下就丧失理智?      想到自己差点无知无觉就被压了,他更加恼怒地喝道:      “你给我下了什么迷魂药!”      剑横在颈间命悬一线,沈列星仍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被那样平静的视线注视着,钟情隐隐觉得周身那寺庙的檀香味更重了。      “你以为我为何要念经?”      “你以为你碰碎的那朵青莲是什么?”      “钟情,你入了我的魔障。”      陈悬圃一句一句说着,钟情却觉得头更疼了。      那迷魂药的药效似乎还没散去,他竟然有些听不明白陈悬圃的话。      什么叫他入了他的魔障?      一个魔修,反倒入了正道修士的魔障?      “阿情,你猜诵经三日,我都在想什么?”      钟情思绪纷乱,手中的剑都快要拿不稳,剑刃在陈悬圃皮肉里抖动着,划开一条更大的伤口。      他有很多话想要说,最后说出来的却是:      “别这么叫我。”      “你说你喜欢沈列星,我信了。你想说想要嫁给他,我也并没有真的阻拦。阿情,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我的身份、我的性命,都可以给你,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在这个时候招惹我。”      面前的人猛地倾身靠过来,浑然不惧颈边的长剑,倒骇得钟情一下子丢开剑,被制住双手后仍后怕地去看身上人颈间那条伤口。      那么深,但凡他收剑再晚一点,剑尖就能划破他的血管。      檀香气味越来越浓,熏得钟情头痛欲裂,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痛出幻觉,不然怎么在陈悬圃背后看到一道佛光?      那金色佛光牢笼一样将陈悬圃困住,也将他困住。      不,那不是幻觉。      钟情视线只不过停留片刻就觉得眼底升生疼,仿佛下一秒就能流下血泪来。      他心中闪过一个极可怕的念头,开口时连声音都带上颤抖。      “你竟然是佛修?”      已修炼出佛光的佛修,已经可以算是大成了。      那神圣的佛光对他来说无异于催命的符咒,钟情嗓音干涩:      “你要超度我?”      陈悬圃摇头,一只手按住钟情双手,一只手顺着钟情衣摆滑进去,在某处轻轻揉按着。      “很久以前,有一群和尚教给我一门功法,将恶念外化成佛莲,再将佛莲毁去,便可保灵台清净无尘。”      “但现在佛莲未成形便被你打散,恶念重回我心,我如今想的,便也是这三日诵经里时时刻刻都在想的事。”      “我在想……”      “真想做死你。”      钟情双眼圆睁。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仿佛小白兔想吃大灰狼,小麻雀想上戾心鸢,望着陈悬圃的眼神无比古怪。      “你疯了,陈悬圃。”      他喃喃道,“你真的疯了。”      他顿时恶向胆边生,不再在乎那佛光是否能伤到他,唤来本命剑,挥出剑气将身上的人挑开。      陈悬圃竟然没有还手,任由剑气将他背后的佛光划得七零八落。      但那毕竟是货真价实的佛光,粉色花剑飞回时,剑身已经多了不少被佛光烫出的伤口。      花剑蹭着钟情委屈撒娇,钟情却没理会它,径直出了识海,路过陈悬圃还不忘狠狠踩他一脚。      “哼,装神弄鬼。”      除了识海后他猛地松了口气,这才惊觉背上都是冷汗。      妖魔邪物最怕佛修,平日遇到凡间普通和尚他都是绕道走的。成为魔尊后养尊处优这么多年,今日倒是久违地品尝了一把濒死感。      钟情靠着桌椅缓缓坐下来,心情差到极点。      他是真的差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佛光底下。      再想想陈悬圃那些大言不惭的话,更是脸色铁青。      压不过沈列星这个天道宠儿也就罢了,怎么连陈悬圃那个小白脸也压不过?      他挥手唤来镜子,看着镜中影像——这般高大威猛,陈悬圃是怎么敢对着他大放厥词的?      难道他真的一日为炉鼎,就终生是炉鼎了吗?      他越想越怕,已经到了坐立难安的地步。      他提着剑站起来,想要出去走走,但门刚一打开,就差点和外面的人撞个满怀。      是沈列星。      他光着膀子,身上水珠不断滚落,满身都是潮湿的、略带腥气的寒意。      他双手被布条牢牢绑住了,此时正低头用牙齿咬着给布条打结。      他打了一个很结实的死结,然后朝门里的人憨憨一笑。      “悬圃,我知道你是因为我不听话才生气。你看,我现在重新给自己绑上了。”      他上前一步,膝盖轻轻捧着钟情垂下的剑尖。      “我们再来一次好吗?这一次我一定唯命是从,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      钟情眼皮一颤,那些纷纷扰扰的思绪随之一空,他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般问:      “我怎么对你都可以?”      沈列星害羞地“嗯”了一声。      “沈列星,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钟情几乎要克制不住声音里的嫉恨了,“难道我要你在下面,你也会愿意?!”      沈列星睫毛飞快地颤了几下,就像幼鸟离巢第一次扑扇翅膀那般忐忑不安,但他出口的语气却是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真的打从心底就是这么想的。      “我喜欢悬圃,当然愿意为悬圃雌伏。”      钟情眉梢极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      他感受到心中的妒意在逐渐发酵,那种腐臭的气息让他几欲作呕。      多么光明磊落的主角啊,连甘心雌伏这样的话也能光明正大地说出口。      不必像他一样左右为难,生怕露出一点炉鼎的迹象叫人低瞧了去;也不必像他一样自我厌恶,堕入魔道后害怕横死而惶惶不可终日。      因为他是主角,他足够强大,即使雌伏,也依然自信强大到无人能害他。      可是……      钟情轻轻抚摸着面前人的左肩。      其下就是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极为有力。      他想,陈悬圃说错了。      他从来没说过喜欢沈列星,陈悬圃会这样误解,有多少是出于以己度人呢?      陈悬圃似乎喜欢他,巧的是,沈列星似乎也喜欢他。      不,沈列星爱他。      有什么东西能比爱更快的摧毁一颗心脏呢?      良久,钟情轻轻一笑。      他开口时声音温柔得如同天边明月,缓缓说道:      “好啊,那你跪下。” 第168章 18 沈列星听话地双膝跪下。      现在他不如钟情高了,仰着头看向钟情,眼中依然是一片驯顺的柔情。      钟情剑尖挑起落在地砖上的发带,将它蒙住那双温和的、明亮的眼睛。      他一手执剑,一手牵扯着沈列星手腕上的布条,慢慢向后退去。      沈列星乖巧地任由他牵着,由他引领着,一步一步向前膝行。他全身都放松极了,仿佛不觉得屈辱。      行至榻边,钟情停下,落座。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一面不动声色打量地上跪着的人。      一向多话又好动的人这时候竟安静极了,仿佛只要面前的人不开口,他就能在地上跪一辈子。      从来都毫无滋味的茶水竟在此刻泛出一丝回甘,钟情突然扔下茶杯,瓷杯与桌面碰撞时发出放出一声脆响,茶水四溅。      桌边烛台受水珠激荡,火光倏地一晃。      与此同时,钟情以剑代鞭,“啪”一声甩在沈列星肩上!      用来作舞取乐的剑都很细,也很软,注入魔气对敌时倒也能变得坚韧无比,但钟情依然很少用它。      炉鼎城中他看够了那些娇弱美人舞剑供人取乐,也看够了这样玩物一般的剑稍后就会反过来落到他们身上,让他们受伤。      那十年间他怕极了自己也会沦落到这个地步,被人这般欺辱折磨,以至于怕到百年后成为魔尊依然噩梦缠身。      魔修也会有心魔,只是因为修魔本就魔障缠身,那一点心魔反倒微不足道了。      又是一剑鞭下,这一次他没掌控好力道,剑刃在麦色皮肤上划开很浅很细的伤口,渗出丝丝缕缕血液。      沈列星没有丝毫反抗,他像是不知道疼似的,居然在这个时候歪头咧嘴笑道:      “都说夫妻间打是亲骂是爱,劳得悬圃这般君子人物动手……悬圃就这般爱我吗?”      旁人的名字头一次让钟情心中这般生厌,他又是一鞭挥过去。      这次沈列星顺着鞭风稍稍一个踉跄,十分柔弱似的,膝盖后退半步才稳住身体。      他抬起头,水红绸带蒙住双眼看不清情绪,声音却能依然能听出轻松笑意。      “哎呀,好疼。”      钟情知道他是装的。      分神期的修士身体坚不可摧,若不是沈列星主动撤下护体防御,这把没有没有注入魔气的细软花剑根本伤不了分毫。      即使被放任着划出伤口,这点皮肉伤对他来说也根本算不了什么,或许连挠痒痒都不如,反倒是钟情自己执剑的手被震得生疼。      他不过是想逗他开心罢了。      钟情怔怔地这样想着,手中剑刃更加用力地甩下。      一剑一剑毫不留情落下,血痕在皮肤上层层叠加,根根纤细如丝,鲜艳如合欢花瓣,面前的人在这花雨之下怡然自得地微笑,仿佛无论遭受到何等对待都不会生气。      那样安宁、从容,不同于陈悬圃身上那被清规戒律束缚出来的安静,而是受天道宠爱和一生顺遂才能养出的底气。      有这样的底气,即使下跪,即使雌伏,即使有朝一日被打落地狱,那颗心也依然能光明得穿透脏污,不偏不倚,安之若素。      钟情执剑的手在轻轻发抖。      这的确是一把很不适合修炼的剑,连剑柄上都刻满了合欢花,只是拿着都硌手,更别提这般用力地劈打。      明明他才是施虐的人,他的手心却也被磨破皮,渗出血点来。      心魔蠢蠢欲动着让他去嫉妒、仇恨,他却在这些惯常情绪的折磨下,品尝到一丝微弱的解脱。      但那一瞬间快得就像是幻觉。      幻觉过后,钟情瞳孔涨满郁气,满心愤怒地弃剑,抄起桌上的烛台就想毁了沈列星那张轻松自在的笑脸。      火焰即将碰到沈列星的皮肤时,他突然偏了一下头:      “你受伤了?”      钟情动作猛地一顿。      火苗几乎可以燎上他眼睛上的绸带,布料微小的空隙中,可以依稀看见火焰倒映在那双瞳仁中细碎的、跳动的微光。      滚烫的蜡油顺着灯盏滴下来,落到沈列星身上,宛若一滴血泪。      那血泪慢慢流淌过血红的伤口,沈列星“嘶”了一声,然后低头凑近去舔钟情的手心。      他像是感受到不到咫尺之间火焰的炽热一般,轻声怜惜道:      “还疼吗?”      没有人回答他。      烛台脱力滑落下来,砸在他肩上,滚烫的黄铜雕花在他胸口处留下一道红痕,随后直直落到地上,“哐当”一声脆响。      烛火熄灭,隔着一层轻薄绸布,眼前只剩一片彻底的黑暗。      沈列星膝盖向前动了一下,有些担忧,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悬圃?”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      沈列星等待片刻,忍不住想要抬手扯下蒙住双眼的绸布时,突然有人猛地扑进他怀里。      他微微一怔,笑着刚想说什么,却感受到后颈传来温热的湿意。      一滴滴落下来,立刻就变得冰凉无比。      沈列星愣住了。      钟情在哭。      泪水流了满面,却连主人也不知道为何。      他怀中的这具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赤|裸而微凉,可一层皮肉之下的心脏跳动却极为有力。      那里滚动的仿佛是岩浆,温度隔着胸腔也能传递到另一个人身上。      在这炽热的温度之下,所有肮脏罪孽无所遁形,烟消云散。      心魔破了。      曾经炉鼎城中被虐待的娇弱美人们逃出生天,前来寻欢作乐的世家公子则葬身火海。      弱小者长生,强大者却短命。      那到底谁才是真的强大?      谁才是真的弱小?      钟情耳畔紧贴着怀中人的脖颈,听着那里鲜血汩汩流动的细微声音。      他身体里同样有这样的声音,因为他活着。没有父母的照看,没有天道的眷顾,可他还是活下来了。      既然他脚下的路是自己蹚出来的,那为何他要活在别人的目光里?      别人看见炉鼎,就说弱小,看见魔尊,就说强大。那他到底是强大还是弱小?      不重要了。      他做过炉鼎。      他唯爱艳色。      他惯会装可怜扮柔弱,卖弄风骚。      但他还活着。      并且还会继续活下去——如果命运只是一则剧本,他便要活着看到结局。      他要看看这个世界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轻柔的吻落在怀中人的脖颈上,一半嫉恨的恶念中挣扎出另一半爱恋的安宁。魔气在丹田中翻腾不休,但钟情宁愿忍着剧痛也不肯放手。      “你赢了,沈列星……”      他喃喃道。      “我爱你。”      可我还是要杀了你。      最后半句被吞没在喉间,沈列星没有听见。      他还沉浸在那句“我爱你”里,半晌哑口无言。      等他回过神,又惊喜又热切地想要说什么时,手腕上的绑带突然被解开了。      钟情捉着他的手,带着他朝身下隐秘之处探去。      “用这里。”      沈列星咽了口唾沫,想到某种可能,却不敢相信:“什么?”      钟情暗示性地蹭了一下:“这里。进来。”      *      月亮终于出来了。      透过窗纱,月光像雾一样柔柔洒下,沈列星借着这抹柔光看清了身上轻轻扭动的人。      他若无旁人地轻轻摇晃着,真的就像庭院中那些造型妖异的兰花,盛开在空谷之中,满夜星月都理所当然被他独占。      那么美丽,那么馥郁,香气能化成蜜剑,醉死每一个踏足领地的生人。      沈列星被迷得神魂颠倒,不满足于他们上身的距离,微微起身想要拥抱面前的人。      而钟情却一把掐住他的脖子,逼迫他重新躺回去。      等到那双充满欲望的眼睛重新变得忍耐而温顺,他才塌下腰,奖赏似地吻了吻沈列星的唇角。      双腿交缠在一起,钟情一翻身,原本的位置瞬间调换,之前在他身下的人现在正压在他身上。      钟情闷哼一声,待调整好呼吸后才朝沈列星一笑。      他轻抚着沈列星胸口那片血红的纹路。      “现在,你可以动了。”      胸口处的禁制被解开,沈列星恢复了自由,几乎是在那一瞬间,他按住钟情的肩膀骤然侵入。      之前钟情总是做得很慢,很轻,折磨得他已经快要疯了。      这一下有点太狠,钟情忍耐着,身下床单在手心中揉作一团。      他轻轻喘了口气,伸手去够落在枕边的那只笔。      因为动作太过激烈,那些细小的剑伤一次又一次地挣破。钟情提笔蘸了那些伤口中渗出的血液,顺着他胸膛处那血红纹路往下描绘。      同命契。      道侣之间证明心意的契约,结契之后可以同生共死,共享感知。      “沈列星。”      最后一笔落下,毛笔笔尖在面前人胸膛处暧昧地轻点,钟情微笑着提醒他:      “现在你是我的傀儡了,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沈列星难耐地吻着,仿佛怎么吻也吻不够。      “我心甘情愿。”      他在亲吻的间隙里说,“即使没有这个契约,我也会为你做所有事。”      良久,他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问道:“那我呢?如果我想让你干什么,你也会干什么吗?”      钟情脸上的微笑一僵。      当然不能。      这个契约以名字催动,但他的名字是假的。      他不叫陈悬圃。      心中那一半嫉恨和一半爱恋共同催生出一种绵密的刺痛,扎得钟情喘不过气来。      他突然意识到他因何而得到沈列星的爱——      因为沈列星以为他是陈悬圃。      钟情因着苦涩而陌生的痛苦万分惊惧,他想要推开身上的人,可身体却不听使唤,软弱地舍不得离去。      沈列星还在问:“那你呢,悬圃?”      钟情闭上眼,再睁开后一切脆弱的情绪都被睫羽掩藏。      他轻轻抚摸着沈列星的脸,示意他去看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      雪白光裸的皮肤上有密密麻麻的吻痕和手印,血色纹路被这些痕迹阻断得零落,因为沈列星的吻总是那样急躁,不等血契干透就舔舐殆尽。      “你看,是你自己乱亲,把契约毁了。”      他冷淡地微笑着说,“同命契种下后三个时辰内还可回转,要我也将你身上的血契也抹掉吗?”      若双方都种下同命契,便只是夫妻间情深义重的宣言。      可若只有一人身上绘制这种血契,那便等同于亲手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对方手上,从此以后沦为契主的傀儡。      傀儡,夫妻,一词之差而已。      这是修真界人尽皆知的东西,沈列星却只顾笑着吻他:      “不必。我早就是你的傀儡了。” 第169章 19 第二日清晨,沈列星早早醒过来。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睡着过,他生怕怀里的人和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一闭眼就会消失不见。      怀中人极安静地睡着,这时候他不再故作深沉装他的君子,于是眉眼都柔和下来,几乎要化进窗外那缕稀薄的天光之中。墨发在这苍白的晨光下显得更加湿重,随意蜿蜒了一整个床头,却根根都恰到好处得宛若精心摆弄。      恰到好处。      就是这样。      一颦一笑都是他喜欢的样子,是嗔是喜都叫他心动。怎样都好,怎么都喜欢。是过往岁月中从未有过的熨帖,就像是心中失落的那一块终于被补全。      沈列星很轻很轻地在钟情眼角落下一吻,然后起身去关窗。      晨风尚带着露水的微凉,吹得桌案上纸业窸窣作响。      他关上窗,再将被风吹乱的画纸整理好。      他无意中朝那画上看了一眼,顿时失笑。      画里的人是他,除了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再无一处相同。      画技糟糕到或许连八岁小孩也不如,线条僵硬形体滑稽,大概鸡爪握着笔随意刨两下比这幅画更好看。      沈列星突发奇想,从乾坤囊中取出另外许多画来。      这些话中,除了一副画的是那位十恶不赦的魔尊以外,剩下的全都是他——各种各样只有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他。      沈列星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练了这许多时日,他的未婚妻技艺却全无长进。      与那副栩栩如生的魔尊画像放在一起,根本就像是两个人的手笔。      他心中一突。      两个人……吗?      他下意识朝床上的人看去。      墨发之下光裸的脊背白得耀眼,床头凌乱的衣物洒了满地,黑色百鸟裙变换出蓝紫色的炫光,一块翠绿玉牌幽静地陷在其中。      那是陈家玉牌,是长生牌的化形,与陈家人的命数相连。      人死,则玉牌碎,供奉在陈家的长生牌也会顷刻间化为齑粉。      沈列星掩下心中那丝可笑的不安,心想这当然是他的未婚妻。      窗边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沈列星心神一动,推开窗放千里迢迢飞回的灵鸽进来。      他取下灵鸽脚边的信筒,展开后一字一句读得认真。      是一封从边城来的家书。      儿行干里母担忧,蝇头小字中句句都是拳拳爱子之心。      沈列星微笑着看完,提笔写下回信,塞回信筒中。      突然间有什么念头从脑海中闪烁而过,耳清目明的修士在最后一刻猝然松手,信筒直直掉落在地上,惊得灵鸽扑闪着翅膀欲飞走。      沈列星赶紧去看床上的人是否被他吵醒,见那人还在睡着,他才松一口气。      只是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      相识数月,悬圃他……似乎不曾给父母写过一封信。      他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突然干脆地将所有画纸全部塞回乾坤囊中。      心中所有犹豫欲猜疑全部打散,他大步朝床帏走去,在钟情身边躺下。      对面铜镜映出他们二人的身形,怀中人身上吻痕遍布,断断续续的血纹印在白皙皮肤上香艳至极。反倒是他自己身上的血契纹路在渐渐褪色。      沈列星轻叹口气,看来悬圃还是将同命契回转了。      他轻轻含吻怀中人颊边被汗湿的发丝,心中思绪因着亲吻重归平静,却又被那浓烈到潮湿温润的兰香一激,几乎是立刻又有了反应。      但他舍不得惊扰怀中人安睡,只好更加深沉地埋入他颈间,嘟囔道:      “悬圃,你难道不想要我做你的傀儡吗……”      钟情当然很想。      他也一夜未睡,却始终不曾睁眼,任由沈列星抱着,只当不知道身后那硌人的所在意味着什么。      他到现在仍然觉得后悔。      当那契约即将成为不可更改的事实时,他鬼使神差般抹去了那个血契的效力。      连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将天道之子收作傀儡会让他的胜算大大增多,他却在那一刻心软。      丹田中狂暴的魔气不甘地沉寂下来,那些罪孽的情绪偃旗息鼓,只剩下温馨柔软的爱恋充盈于心。      藏在被子下的手死死攥紧,钟情强硬地将那些后悔情绪封锁住。      他为什么一定要沈列星做他的傀儡?      难道没有沈列星,他就赢不了、活不了吗?      他不再去想身后的人,元神进入识海,来到陈悬圃面前。      陈悬圃还在原地打坐,身下又生出一朵佛莲,比上一次花瓣更多,层层叠叠将他的袍摆掩藏其中。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那些青色的花瓣上隐隐有血光流动。      他身后佛光被斩碎后倒是没有重生,仍旧七零八落地挂在那里,失却了那种能让魔修畏惧的神圣气息。      钟情走过去,这才看清陈悬圃周身竟漂浮着一圈细小的经文,牢笼一样困住里面的人,当然也隔绝了外面的人。      他哂笑一声:“陈悬圃,你怕我到了这个地步吗?竟然想出这种办法来赶我?”      既然过不去,钟情也不强求,施施然坐下来,小心地避开经文锁链,指尖柔柔抚弄着那些莲瓣颜色更加深重的尖端。      “沈列星被我蒙蔽,背弃婚约情有可原。可你明知道我是谁,却还是说喜欢我……陈悬圃,移情别恋也是君子所为吗?”      莲花上的人不说话。      他双眼紧闭,神色冷淡地就像满地冰雪……不,比这满地冰雪还要肃穆,因为这里的雪不知为何快要化了。      钟情是真的很喜欢他这副高洁冷清的模样,他曾经就总是妄图成为这样的人,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可他偏要坏心思地折辱面前的人:      “在炉鼎城,越是像你这般冷淡高傲的人,就越受欢迎。那些世家公子最爱的就是你这种漂亮倔驴,越不听话,玩起来就越带劲。”      他故意说得粗俗无比,果然陈悬圃瞬间睁眼:      “钟情。”      他哑着嗓子唤出一声,声音古怪得像有人在他喉间划了一刀。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极了一双饥饿暴虐的兽瞳。他嘴角压下极为不悦的弧度,似乎马上就要破口大骂,但他只是唤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只需要这两个字,钟情便可以确定——陈悬圃竟然是真的喜欢他。      那一刻他又觉得悲哀,又觉得可笑。      天道之子仍被困在剧本之中,深深爱着他的未婚妻,而未婚妻呢?却跳出了命运写下的剧本,对反派移情别恋。      作为反派,他杀不了这个世界的两位主角。      那主角之间呢?      既然陈悬圃可以不爱沈列星,那又为何不能帮他杀了沈列星?      钟情扯下一枚莲瓣,绕在指尖把玩。      “上次是我不对,不该推开你。现在我想通了,我喜欢你,我们可以继续上次的事情。”      陈悬圃冷眼盯着他:      “你刚对外面那个人说过,你爱他。”      “啊,你听到了?那么你也应该看到了吧?”      钟情丢掉莲瓣,凑近那些经文组成的锁链。金色字迹不断流淌着,在他凑过来的那一瞬间骤然加速,流动的金光将他的眼睛衬成几近透明的琥珀色。      被这样一双看着的人,会觉得自己真的在被充满爱意的凝视。      陈悬圃狼狈地别过脸去。      他近乎乞求道:“钟情,放了我吧。”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忍耐什么。”钟情起身展露身体,层层叠叠的吻痕一览无余,“难道我不够好看吗?”      “……够了。”      “百年来你们二人虽说齐名,可若要真论起来,他沈列星才是世人心中的第一人。你们父母定下娃娃亲的时候并不曾规定谁为夫谁为妻,可他沈列星只要一出现,就永远压你一头。”      钟情轻声诱惑着,“悬圃,你难道就真的心甘情愿永远屈居人下,连所爱之人也要拱手相让吗?”      “放了我。”      “……好吧。”      钟情慢条斯理地系好腰带,好整以暇地朝面前人看去。      “我可以放了你,只要你是真的想出去——你应该还没有忘记离开这里的方法吧?”      “……”      “我有沈列星给我的双修功法,你喜欢哪一种姿势?我全都可以配合哦。”      “……”      莲座上的人重新陷入沉默,钟情耐心等着,百无聊赖去看周身那些流水一般循环流转的经文。      他只不过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      “四十二章经?”      修士以清心咒维持理智,佛修自然以诵经保持灵台清明。楞严经,法华经,什么都可以,但绝不会有佛修用四十二章经为自己设下禁制。      因为这本经文在持戒、忍辱、断欲上的威力足以囚困住一个渡劫期的魔头,用在寻常修士身上,若心智境界稍有不匹配,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魂飞魄散。      魔宫深处就有被此经文封印的魔王,再往前看,千万年前弑神之战中,鼎盛时期的佛修甚至能用此经封印魔神。      钟情惊道:“陈悬圃,你不要命了吗!?”      他说罢就提剑去砍那些金色的锁链,但魔修的力量恰巧被这封印克制,砍半天也巍然不动。      识海外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剑宗的侍者前来相问沈列星明日是否要启程去谯明山捉妖。      他带来了两个不好的消息,一个是缘机子入魔,已被众人联手封印,死伤无数;另一个是谯明山众妖已开始肆虐修真界,何罗鳗一头十身,无人能敌。      沈列星的声音明显犹豫了。      他没有像之前任何一次那样斩钉截铁地拒绝,而是说要再考虑考虑。      钟情的元神仍然看着莲瓣上的人,身体却悠悠转醒,对着沈列星柔弱地撒娇,缠着他晚一天再走。      沈列星笑道:“可悬圃之前不是还老催促我前去除魔卫道吗?”      钟情很慢地眨着眼睛,蜷曲睫毛颤抖着,无端显得可怜。      “因为我想明天就嫁给你呀,难道你不想对我负责吗?”      沈列星一下就晕头转向,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好。我后天再走。”      识海外对着沈列星的身体笑得柔情蜜意,识海内对着陈悬圃的元神脸上却一派戏谑。      他提着那把被佛经摧毁得满是缺口的花剑,剑尖一下一下点地。      “你看,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陈悬圃三个字。他这样期待婚礼,你若在婚礼上杀他,必然一击得手。到时候我们便隐退如何?也办一场婚礼,再也不分开。”      “……你为什么想杀他?”      “因为我喜欢你呀。”钟情无辜道,“所以我恨他竟然和你有婚约在身,恨不得杀了他。既然我们两情相悦,你帮我杀了他又有何不可?”      “你永远是谎话连篇。”      这句话出口时,陈悬圃的语气平淡至极,但周身那些经文却像是受了极大的冲击,微颤后开始加速流转,金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蚕茧一样将里面的人禁锢起来,相互摩擦碰撞时竟然生出一种雷鸣般的震感。      钟情心中一沉,实在想不到陈悬圃道心竟这般坚定。      那便只能用另一种方法了。      他冷笑一声,取下腰间玉牌,当着陈悬圃的面将它折断。      于此同时,陈悬圃心中一下剧痛,这是命数牵连被凭空抹除的反噬。      钟情冷笑一声。      “难道你以为你不动手,我就杀不了沈列星了吗?要不要猜猜,陈家供奉你的长生牌碎裂,而婚贴却也同一时间送到你父母手中……他们是该高兴你要成亲了,还是该悲伤你死了?”      他毫不在乎地丢掉手中碎玉,剑尖隔着经文禁制挑起陈悬圃的下巴,强迫他与他直视。      “你不妨再猜猜,当沈列星在婚礼上看见他的岳父岳母对我这个冒牌货痛下杀手,是我这魔心先碎,还是他那颗道心先碎呢?” 第170章 20 识海里只剩下陈悬圃一人。      他不想去听外界那双假凤真龙的你侬我侬,为此甚至封闭了五感。      可还有是持续不断地声音涌入他的耳朵——      钟情喜怒不定,但无论嬉笑怒骂嗓音都婉转如蜜糖拉丝。他在刻意伪装进行哄骗,可越是刻意,反倒越显得单纯无辜。      而沈列星毫无所觉,心甘情愿被这样粗劣的手段玩弄于鼓掌,被捉弄被欺辱也不恼不怒,贱得就差跪下学狗叫。      陈悬圃突然一把抓住周身那些金字锁链。      经文在他手中流淌着,锋利的金字边缘能割开一个魔王的防护罩,却在他的手中不住挣扎着,像被腐蚀了一样泛出灰色的裂纹。      钟情的确手段粗劣,是世间最不称职的炉鼎。      识海外欺骗沈列星的时候演技幼稚,识海内诱惑他的时候也漫不经心。      连装都不肯装一下——嘴上说着喜欢,眼中却一丝笑意也无。      这般敷衍,只因为他本就是为践踏他的感情而来。      他的爱,对钟情来说,不过是一把可以用来杀掉沈列星的刀。      多么可悲啊。      手中的锁链在一寸寸崩裂,迸溅开的金色碎屑落地就变成灰烬。雪原开始融化,露出原本空茫、苍白的真面目。      钟情说错了一件事。      命牌碎裂,陈家那些人并不会为他感到悲伤,而是会惊恐万分。      他们会倾巢而出,带着无数经幡、念珠与锡杖,就像千万年前陈家的先祖那样,前来将他团团围住。      妄图成仙的修士敢于弑神,却胆怯诛魔。      他们会在杀死神族之后争先恐后抢夺那遗骸上的清气,却唯恐沾染分毫魔族死后的怨憎浊气。      于是只敢用经文将魔头们封印,妄想用一代一代轮回转世超度罪孽,净化怨气。      他们差点就成功了。      陈悬圃跌跌撞撞地站起来,雪原融化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分理智逼迫他追随着能让他的冷静的寒气而去。      千万年前的记忆和这两百年间的回忆在他脑海中厮打着,他头痛欲裂。      万年前天道鸟尽弓藏大肆围剿;百年前婴孩轮回转世呱呱坠地。      万年前背弃天道堕为魔神,逃至人间划地封尊;百年前昏暗祠堂长跪不起,日日受戒无欲无求。      万年前佛修围坐诵经,七七四十九年终于将他封印;百年前青莲座下盛开,再无需旁人强求,稍有恶念便自行化去。      他们已经算是成功了。      陈悬圃冷眼旁观两段记忆对这具身体的争夺,折断一根冰凌生生插入心脏。      元神没有实体,这只是虚幻的伤口,连血液也流不出来,但寒气顺着心脉裹挟全身,冻得他浑身发抖。      属于魔神的暴虐瞬间偃旗息鼓,属于佛修的理智大获全胜。      陈悬圃在极致的寂静与理智中脱力坐下来,看清了眼前所在。      这是钟情的识海深处,他曾经来过。      这里的一切都和初见时相同,形体清晰羽毛却糊作一团的唳心鸢、衣着华丽轮廓却模糊不清的炉鼎们……      一切都只在主人心里留下不深不浅的印记,一切人与事落入那双即使笑起来也略嫌冷漠的眼睛里,都只剩下这般面目全非的模样。      只有一个例外。      那个人被珍藏在识海的最深处,五官和身形都清晰无比。      神情变幻时皮肤的每一处细小肌理,动作交替时衣物的每一个细微褶皱,甚至连微风吹拂时每一根发丝,都细致分明详尽无比。      沈列星……      心脏处的伤口本不是真的存在,但陈悬圃感到痛了。      他痛到快要无法呼吸,放眼望去一片模糊的影子,只有沈列星身处其中,清晰生动地微笑着。      满嘴谎言的人口中竟然也会有一句真话。      钟情真的爱沈列星。      也是真的想要杀了沈列星。      陈悬圃尝到满嘴苦涩,再强大的理智在这苦涩的折磨下也要败退。      两百年凡人的记忆不足以告知他原因,只有魔神的眼睛才能看穿真相。      魔神的记忆已经陷入沉睡,他却主动将它们调取出来,放任自己在那些千万年前的仇恨罪孽中苦苦寻觅。      终于,他找到了答案——      钟情有情。      但他无心。      *      暮色降临,天边云霞如火如荼,京红、桃夭、流黄、远山紫,次第朝天边蜿蜒而去。      而这漫天的颜色都不过钟情手中这一匹流泻的白。      丝缎柔软顺滑如水,其上光泽点点,晶莹闪烁,如同白日观星。      陈悬圃已经将它裁好了,针脚细密几乎隐形,穿在身上合体妥帖,如无缝天衣。      钟情提着衣摆,时不时就要在镜子前面转上一圈,眼中喜爱之情比对着未婚夫的时候还要浓烈。      沈列星看得有点好笑。      “哪有嫁衣是白色的?偏生你还这般喜欢。”      钟情停下转圈。      他没有说话,略带深意地微笑着,面朝铜镜对身后的人盈盈行礼。      婚礼变葬礼,婚服变丧服。      岂不是很应景?      虽是白衣,但火浣布亮晶晶的颗粒感反而让这素色显得华贵又出尘。      宽袍大袖裹着内里纤细的身体,厚重柔顺地垂落,宛如一只静立的白瓷瓶。偏偏风起时又轻若无物,随风飘扬时宛若瓷瓶无声破碎,化作白蝶簇簇。      门外侍者高唱:      “吉时已到!”      沈列星原本还看着镜中钟情的模样移不开眼,被这声音一惊,像是从幻梦中陡然回到森冷现实一般,之前挥散的不安卷土重来,他仓促地去看钟情的眼睛。      正巧撞上钟情看过来的视线,他心中一定,与镜中人相视一笑,朝他伸出手去。      钟情握住他的手,在他的牵引下跨过房门,行至院落中。      剑宗乃洞天福地,灵气充足,满院兰草即使三天不浇水依然精神抖擞,开得亭亭玉立。      放眼望去几乎找不同相同的品种,颜色各异形态也大相径庭。如果有不识花的人在此,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它们竟然都属于同一种花。      那些或纤细或饱满的花瓣中,有的中规中矩,呈三角或是椭圆形;有的造型奇特,像星芒、像蝶翅、像触须,甚至有的长满绒毛,有的生出人脸。花瓣的颜色更是多到数不胜数,纯色、斑点、线条胡乱搭配在一起,美丽的品种能美丽到让人见之忘俗,诡异的也能诡异到让人胆战心惊。      各式各样的兰花吸引来各种各样的虫鸟,艳丽多彩的虫翅和花瓣一同颤抖着,几乎分不出哪里是虫,哪里是花。      钟情摘下一朵兰花,放在鼻尖嗅闻。      “牡丹之流,尽管时人不断培育,也不过千百个品种。兰草天生天长,却足足两万种花型。列星猜猜是为什么?”      沈列星摇头。      他们正要赶去成亲,钟情却突然驻足谈起兰花。沈列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他爱极了钟情的声音。      “我不知道。悬圃要教给我吗?”      钟情蓦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笑意。      “因为兰草极爱欺骗。它们的花瓣中大多没有花蜜,为了引诱昆虫鸟兽帮它们传粉,就将花瓣变作这些虫鸟伴侣的模样……”      钟情轻轻抚摸着手里的兰花,橘红金边的花瓣抖动时果然勾来一只翅膀同样是橘红金边配色的蝴蝶。      “飞来这里的每一只蝴蝶,都以为自己找到了自己挚爱的伴侣。但其实它们只是踏进了一个陷阱——兰花伪装了它们的妻子。”      “原来如此。”沈列星评论道,“但也无可厚非,它们不过是为了延续种族,活下去罢了。对那些虫鸟也并无伤害。”      钟情丢掉手里的兰花,看着那只蝴蝶也随花而去,又是一笑。      “你怎么知道兰花不会伤害被他所骗的可怜人呢?或许就是有一种兰花,不仅要假冒别人的伴侣,还心心念念想要吃掉那个人呢?”      沈列星眸光暗了一瞬。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低声道:“走吧,别误了吉时。”      *      沈列星更喜爱用枪,但一手剑法也使得出神入化,无人能敌。      缘机子入魔被封印,剑宗后继无人,已经隐隐开始以沈列星为尊。      这场婚礼掺杂了继任仪式的含义,装饰得盛大无比。      平常只有师祖辈的长老出关议事才会用到的玉殿,此刻也大方开放出来,供观礼着随意游览。红绸铺了满地,宴席流水般摆开,绵延而去一眼望不到尽头。还未入夜,满宫都已经挂满花灯,灯下人影交错,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只有钟情身着素色。明明与沈列星相伴而行,红白二色却将他们之间的距离划分得泾渭分明。      向来大大咧咧的沈列星走着走着居然有点紧张,握紧钟情的手,悄声道:      “早知道我也穿白衣来了。”      钟情听出他这话只是为了缓解情绪随意找的话题,连尾音都在发抖,心中觉得他可爱,便也回握过去。      “别怕呀,我陪着你呢。”      沈列星很夸张地深吸口气。      钟情被他这举动逗得掩唇轻笑,听见他的笑声,沈列星心中也安定下一半。但另一半仍在空中高高悬着,像是要直直从他的咽喉中钻出来。      一上一下,一静一动,沈列星几乎都能听到胸腔中两种轻重不同的心跳声。      他被这声音吵得头晕目眩,脚下的红绸路在目眩神迷中无比漫长,但再怎么漫长都终有尽头。      终于,他们携手在殿前的玉阶上站定。      一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沈列星听不懂堂前赞者的指令,也想不起接下来要做什么,他的魂魄在这得偿所愿的巨大幸福中仿佛被抽离出来,只剩下肉身还在人世,依照本能完成一个又一个动作。      明明是深夜,他却觉得头顶有一个明晃晃的太阳,光芒刺眼得他快要魂飞魄散。      只有紧紧握住身侧人的手,才能将那轻盈跳脱的魂魄安分留住。      最后一步也已经走完,赞者正要唱出“礼成”二字,忽然有人一脚踹破大门,声如惊雷,打断殿内所有动静。      一队佛修走来,皆披袈裟,身缠经幡,手持禅杖与紫金钵。      人人都生得宛如怒目金刚,一双慧眼中隐隐有金色佛光流动。      领头之人大喝:“我乃陈家家主!”      他横举禅杖,朝殿前的钟情挥出一道毁天灭地的佛息。      “妖孽,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假扮我儿欺世盗名!” 第171章 21 长枪在空中轻舞一圈,四两拨千斤般挑开那道佛息,重新飞回沈列星手中。      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轰然落下,砸得他胸口生疼,连带着神思都有些恍惚。      过往那些被他刻意忽视的猜疑此刻全部卷土重来,他却仍然下意识执枪护在钟情身前,艰涩地开口问道:      “陈伯父,这其中可有什么误会?”      陈家主厉喝:“能有什么误会!”      他从袖中掏出一物高举起来,那是供奉在陈家祠堂的长生牌,即使断裂亦有一层佛光笼罩,显然是真品。      那上面破碎的字迹还依稀可以辨认,正是“悬圃”二字。      “此牌中已无我儿命数,若非他已经为人所害,便是被这妖孽用手段藏匿起来。列星,还不快快将他捉拿,逼问出我儿下落!”      沈列星攥着枪杆的手青筋暴起,脚步却纹丝不动。      “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      他的声音在极其不明显地颤抖。      “今日大喜,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吧。”      陈家主脸色大变,怒极道:“沈列星,你为妖孽所蒙蔽,不思反省,竟还要执迷不悟吗!”      禅杖在地上重重一杵,掀起一圈浩然力道,震荡得围观修士纷纷乱了身形。      “我儿生死未知,危在旦夕,你却要见死不救,将错就错与那妖孽成亲?”      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与一道攻击同时降临,竟是不管不顾将沈列星也囊括进去。      “沈列星,你莫非魔障了不成!”      沈列星似乎有些心神不定,挥开那一击时失了准头,半道余威落在他身上,右肩瞬间剧痛,银枪脱手落地。      陈家主迅速收回手,闭目在胸前做了一个佛礼,一息之后又突然睁开眼睛,一双虎目金光四射。      他身后一众僧侣同时步出,手捧紫金钵,趁着众人都被佛光晃了眼睛,将里面的黑狗血向前泼去。      “妖孽,还不现形!”      漫天腥臭的鲜血落下,沈列星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回身将身后的人护在怀里。      泼天鲜血淋了他半个身子,黑红的血液渗进大红婚服,将原本喜庆的红色染上不详。好在宽袍大袖将血液尽数挡住,怀里的人还是干干净净。      沈列星松开手,脚尖踢了一脚地上的枪杆,借力重新握回手里,将攻来的众修士一一击飞。      他走下两级台阶,阴沉着脸抬眸看向殿下被他所伤的众人。      他半张脸都是血迹,粘稠腥臭的液体顺着下巴不断滴落,连睫毛都沾着血雾。手中长枪不断嘶鸣,周身血气与灵气暗流涌动,宛如杀神降世。      “我说过了,今日我大婚,有什么事情……待明日再说。”      最后半句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生逼出来,仿佛那字句间都长满荆棘,吐出喉间之前就已经扎得主人鲜血淋漓。      他已经快到崩溃的边缘了,这字字泣血让人生畏,也让人叹息。      连一众佛修也被镇住,看着那尊杀神默然无语。      一时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滞,殿内陷入诡异的僵持。      良久,陈家主闭眼。      “痴妄。”      再睁眼时,身后众人列出杀阵,佛光大盛。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留手,已经将沈列星看做无药可救的魔头,打算将他与身后的妖孽一网打尽。      沈列星以一敌多,无数人想要越过他冲上台阶将他身后的人拿下,都被那一杆银枪逼退。      不断有人加入战局,不断有人因为伤势过重而退下。玉阶被兵戟砍出裂痕,血水浸染进去,蔓延开蛛网般的纹路,仿佛要将殿中所有人困住。      钟情立在最高一级台阶之上,目光轻巧地越过沈列星头顶,居高临下扫视着这场战斗。      他的神色自始至终不曾变化过,这般冷淡安静,仿佛前来的不是向他复仇索命的仇家,而是几位微不足道的来客。      他的视线只有在落到沈列星身上时,才会发生一点微妙的变化。      他想不到沈列星会是这个反应。      他想过沈列星或许会声泪俱下地逼问,想过他或许会干脆利落地一枪刺过来,就是没想到即使人证物证俱在,他也还是像个鸵鸟一样不听不看。      若这样重要的事情都要等到明日再说,那今天还需要做什么呢?      继续这场可笑的婚礼吗?      和一个叫“陈悬圃”的人成亲,对他来说竟然比找到真正的陈悬圃还要重要吗?      心中开始泛出一片刺痛,仿佛沈列星喉间的荆棘蔓延到了他的胸膛。钟情不耐烦,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从这莫名的痛楚中脱身而出。      目光落到袍摆的一点血迹上,纯白的丝缎沾染上一点红,刺眼极了,钟情有些嫌恶。      他走到一旁的烛台旁。      巨大的龙凤花烛旁,各自点着三排小蜡烛。许多已经被枪风和剑风扑灭,只剩两根花柱还在熠熠灼灼地燃烧。      钟情随手拿起一盏小烛灯,借花烛上的火焰点燃后,再轻轻放回原位。      六排小蜡烛都被点燃,火光摇晃之中,钟情默然静立。      他仔细端详着这些从喜烛上借来的火焰。      在凡尘俗世中,这些火焰理应燃烧三天三夜。只有点过龙凤花烛,才算是明媒正娶。      既然它这般重要,那便总该有什么过人之处。可钟情看来看去,它都与别的火焰没什么不同。      还是说换了真的陈悬圃来,就会有不同了?      钟情心中突然升起一丝没来由的怒意——      不过是卖蜡烛的人牵强附会罢了!      就像沈列星这个蠢蛋,明明是正道魁首、天道宠儿,可为了“陈悬圃”这个名字,竟然也能对一个妖孽、魔修豁出性命。      他突然拂袖,袖风将所有蜡烛全部推到。      烛火落到地毯上,瞬间腾腾燃烧起来。火舌卷上的钟情的袍摆,肮脏的血污被噬殆尽,而后火苗顺着火烷布蜿蜒而上,他却仍旧站在原地,在火光滔天中安静地看着玉阶上手执银枪以一敌百的人。      火焰燃烧的声音烈烈作响,火光冲天中魔气铺天盖地而来。      强烈的威压让激烈战斗中的人也能第一时间察觉,一切就像被施下静止的术法,所有人在那一刻都停下了动作,连呼吸都凝滞了。      沈列星不可置信地回头。      在他身后,在浓烈魔气汇聚成的黑色罡风之中,一头十身的怪物耀武扬威地摆弄身体,火苗四窜,贪婪地吞噬着能看到的一切。      红与黑的世界中心,有人身披火焰,遗世独立。      沈列星怔怔看着,看着那人身上的火焰渐渐熄灭,露出新雪一样干净纯白的嫁衣。看着发冠烧毁后长发再无束缚,瀑布般倾泻而下,幽兰花香仿若携剑而来,刺痛每个嗅闻的人的鼻腔。      他看着他,就像他们从不相识一样。      钟情提着花剑,迎着沈列星的视线缓缓走下台阶。      他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轻轻环抱住面前的人,贴在他胸膛处侧耳倾听。      “咦?”      他很好奇、也很甜蜜地问着,“你的心怎么还没碎?”      沈列星低头看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费力地理解着他说出口的那句话。      意识到那话里的含义后,虚空之中像是有什么强大的存在一瞬间抽走他所有力量,他几乎要站不稳。银枪仓促点地,替他勉强稳住身形。      他嘴唇抖动着想要说什么,突然心口一凉。      他低头去看,一双雪白纤细的手握住刻满合欢花的剑柄,正用力抵在他胸前。      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鲜血大口从嘴角溢出。      他听见面前人仍旧甜蜜无辜的声音:“沈列星,你怎么还不死?”      “列星!”      “沈道友!”      身后传来焦急的呼喊,那样关切,是隶属于一个阵营才会发出的声音。沈列星理当清醒过来,但胸口处的疼痛似乎攫取了他全部理智,他甚至做不到将面前的人推开,将心上的剑拔出来。      他的眼前一阵明灭不定,心脏破损处血液流动的声音如此浩大,他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但面前的人却踮起脚尖,额头轻轻与他相触。      于是他听到仿佛顺着骨骼传来的声音。      “还是说……一定要亲眼看到真正的陈悬圃死去,你的心才会碎掉呢?”      这样近的距离,近到他们的睫毛都开始交缠,眉心朱砂沾满他的眼睛。      血红一片的眼睛中映出另一个世界,苍茫的识海、融化的冰宫殿、满地破碎的金字锁链……      还有跪坐在地上、仿佛早已死去的一个人。      识海的开放让这里的一切都轻轻颤抖着,跪着的人似乎被惊扰了,慢慢抬起头来。在与那双眼睛对视的一瞬间,沈列星便意识到——      他就是真正的陈悬圃。      他长着一张他无比熟悉的、本该属于魔尊的脸。      面前人松手,拉开距离,开放的识海重新闭合,那个跪在满地经文之中的人也顷刻间消失不见。      沈列星声若游丝:“你才是魔尊。”      钟情莞尔:“嗯。”      “你拿了他的玉牌。”      “嗯。”      “你骗我。”      “嗯。”      沈列星不堪忍受地闭上眼睛,他似乎痛到快不行了,执枪的手微微发抖,脚步轻微踉跄,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死。”      钟情握住剑柄的手轻轻转动两分,剑刃在伤口中极其残忍地搅动着。      “只要你死,我就放了陈悬圃。他的肉身还在魔宫,由我的傀儡照看,完好无损。只要你死……”      他仰头看着面前的人,诚恳得近乎祈求般诱惑着:      “沈列星,只要你死了,我保证陈悬圃立刻就能在他自己的身体里复活。他是你的未婚妻,你这样爱他,只是看见玉牌就能将返魂丹拱手让出。现在能为他而死……不该正是你所求的吗?”      沈列星缓慢地摇头,他的视线越过钟情的肩膀,落在远处。      火焰将玉宫烧出一个大洞,通红的洞口像是连接着幽冥鬼域,无数丑陋的妖邪从那里钻出来,扑向台阶下的修士,噬咬、厮杀、嘶鸣、哀嚎。黑色魔气黑压压漫过白玉砖,玉阶之上,何罗鳗十个身体仿佛长满眼睛,每一只眼睛都目眦欲裂。      肮脏而又荒谬的世界,只有面前的人干干净净站着,任何血污落下都化作火星,在雪白衣衫上静静地燃烧一会儿,然后静静地熄灭。      像一个暗示。      暗示他们之间也是如此,无论这样牵连羁绊,烈火之后,一切如初、互不相识。      有一瞬间,钟情感受到面前这个人真的快要死了。      那双通红的眼睛似乎将要落下泪来,但终究不曾落下。他那样悲哀地看着他,似乎要就这样看到心口处的血流尽最后一滴。      “在把返魂丹喂给你之前……我并没有看到那块玉佩。”      沈列星断断续续地开口,每说出一句话就有大口血液从嘴角溢出。      “我只看到了你的脸。” 第172章 22 良久,钟情轻笑。      “真是动人的谎言。你们两个还真是天生一对,他为了救你,也曾对我撒过这样的谎。”      钟情反手拔出花剑,看着在剧痛之中猝然跪下的沈列星,面无表情地问道:      “真奇怪,你们正道修士都习惯于说这种颠三倒四的瞎话吗?嘴上说着一套,背地里做的又是另一套……”      他看着面前人悲哀的眼睛,话音顿了一下,随即更加冷漠地微笑。      “何必这样看着我?难道我冤枉你了吗?要我说,你可是他们当中的佼佼者啊……沉煌魔君的清气,你一个正道修士用得可还舒服?”      沈列星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剧痛之下有什么东西反而看得更分明,他想起幼时在边城之中父母日夜替他拓宽经脉的举动。      眼中茫然神色褪去,他仰头朝玉阶上的人苦涩地一笑。      “原来如此……难怪你这样恨我。”      他抬手捂住胸膛处那颗摇摇欲坠的心脏,在魔气环绕之中勉强为它续命。      鲜血从指缝溢出,顺着手背汩汩流出。它从心脏而来,带着人族体温能具有的最大热量,但沈列星却觉得被它流经的皮肤已经快要冻僵。      “可是……”      他问,“你对我难道就只有恨……没有半点其他情愫吗?”      钟情骤然发怒,他蹲下身,扯住沈列星的衣领与他平视。      “除了恨你,你还配被我如何对待?!沈列星,你可真不要脸,抢了我的东西,竟然还想妄图我对你有情?”      沈列星轻轻抚摸上他的手腕。      “属于你的东西,我会还给你。心甘情愿。”      最后四个字虚弱得几近气音,却字字郑重,不似谎言。      钟情一怔,随即便听见面前的人咳出一口血沫,继续道:      “但是,我要你说一句……你爱我。”      如附骨之疽般的绵密疼痛又开始蔓延,陌生的情绪顷刻攻占了整具身体,那一瞬间钟情几乎以为自己已被什么邪魔夺舍。      他猛然清醒,将面前的人一把推开。      “沈列星,你似乎忘了,你现在没有资格与我谈条件。”      沈列星痛到几乎无法稳住自己的身体。原本单膝跪地的姿势也在剧痛之下变成负担,他轻轻握住钟情的靴尖,低着头,在他面前完全地跪下。      “即使这些清气曾经并不属于我,可是整整两百年……在我的经脉中流转,如今已与我密不可分。若我不愿,即使杀了我,剖出我的筋骨,也没有人能得到它。”      火烷布裁成的袍摆摩挲过他的脸颊,名字如此热烈的布匹却有如此冰冷的温度。      他在那雪白的袍角上落下一吻。      “只要说一句爱我……我什么都是你的。”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划算的交易。      但钟情退了一步。      脚尖在身下人肩上轻轻一踢,毫无防备的对方就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脊背重重砸在台阶的棱角上,沈列眼前一阵发黑,世界在黑白不明的视线中颠倒过来,火焰在向下坠落,魔气在向上攀升。      只有面前的人在这颠倒的世界中依然纯白、美丽。      钟情伏在沈列星身上,扯开他的衣襟,用羊毫笔蘸了他心口涌出的血,在他的皮肤上画出一道道线条。      沈列星能感受到落在身上的每一道线条都带着能偷天换地的强悍力量,经脉中凝滞不动的清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不安地游走。      他苦笑,一张脸惨白到失血,看过来的眼神却依然是温柔的。      “连一句谎言,都不肯吗?”      钟情眼也不抬,手中笔极稳,淡淡道:“你所有之物,如今都已是我囊中之物。我何必为你撒谎?”      “既然是谎言,既然对我无情……那又为何还留着这道同命契?”      沈列星突然攥住钟情提笔的手腕。掌心的血液沾染上那截雪白的手腕,分外醒目,但更醒目的是那些同样血红的线条,从腕间断断续续蔓延到广袖深处。      暧昧的吻痕截断了它们。      沈列星看着那些线条,将死的人竟在此刻爆发出逼迫的威压。      “你替我解开了契约,却留下了自己的。单方面的同命契无异于傀儡血契,你对我……真的半点情谊也无吗?”      这一次,钟情沉默良久。      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留下这个契约,或许只是忘了,或许只是……不愿意想起。      “我不明白,沈列星。这件事有这么重要吗?我总归是要杀你的。就算我对你情深义重,你一死,又有什么意义?”      “既然没有意义,为何连骗我都不肯?”      又是沉默。      半晌,钟情扭动手腕挣开沈列星的束缚,落笔依然平静稳重、毫无错处。      “我所绘的契约都以受契者姓名催动。”      最后一笔落下,钟情丢了笔,终于抬头看向身下的人。      “我知道你的名字,所以我能杀了你。那么,你知道我的吗?”      “……”      钟情抬手,袖口滑下些许,他欣赏着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那些鲜红的纹路。      “你以为这是对你有情的证据?可笑,我留着它,不过是为了等待有朝一日嘲讽你一顿罢了,就像现在这样。”      他伏下身去,支肘在沈列星颈侧,歪着头看他。      “天之骄子,天道宠儿。两百年前沉煌遗迹死了那么多人,所有好处却让你一个那时候才刚出生的婴儿得了。天道围剿神族,却愿意将神明遗骸赠你,天品神器如此难得,可你的神枪却只是从最平凡的秘境中寻来。你有家世、有师承、有气运,年纪轻轻打遍八宗十六门,人人都喜欢你,敬你,怕你。”      “而我呢,一个卑微的凡人,一个低贱的炉鼎,自甘堕落,整日与腥臭的魔气作伴,用的是为人不齿的傀儡术,背信弃义以下犯上,魔尊之位也不过是唳心鸢替我夺来。”      钟情轻笑,声音褪去冷淡,变得温柔似水。      “可现在你就要死在我手里了。我真的很好奇,天道会如何救你?是一道天雷劈死我?还是突然让你觉醒什么血脉,像话本里那样高喊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盈盈笑着,这样近的距离,这样甜蜜的声音,这样旁若无人的亲昵,好像他们还在那个幽兰盛开的庭院。      沈列星眼前阵阵不明,仿佛又回到三天之前的夜晚,烛台滚落,黑暗弥漫,在纤细的剑伤和烛泪的灼烧中,下一刻,他们拥吻。      但这一次,幽兰香气只是环绕着他,迟迟不肯陷入他怀中。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在我问你是否知道我的名字的时候,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兰香变成甜腻的毒素,伸出蛇信,嘶嘶地自问自答:      “你在想陈悬圃,对吗——沈列星?”      曾经令人心动的三个字此刻却锋利如毒针,捣进耳膜,连带着神经都在阵痛。      受契者的姓名被道出,契纹开始不耐地震颤,沈列星却喘息着轻笑,回光返照般生出一股力气,将那颗将要破碎的心脏勉力护住,将想要逃离的清气强行留下。      “你坚持不了多久的。”钟情低声喝道,“给我!”      沈列星垂眸看着他:“你说天道眷顾于我……可为什么我最想要的,它却不肯给我?”      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再、再给我看一眼你的识海吧。若那里没有我半分痕迹……我便甘愿赴死。”      钟情静静看着那双开始涣散的眼睛,支在两侧的手肘渐渐发抖,脸上凉薄的神色也无法再游刃有余地伪装。      他勉强道:“又在撒谎。我看你根本就是为了再看你未婚妻一眼。”      他垂睫掩下眼中将要满溢的水汽,藏起颤抖的双手,轻轻靠过去,额心与沈列星相抵,共享识海。      “也罢,今日是你与陈悬圃大婚的日子。指腹为婚,多好的缘分,我便成人之美,让你们再见一面。”      大概只有真正身处识海中的陈悬圃能听出这句话里倔强的悲伤。      连识海上空中终日盘旋的精纯魔气也停了,所有模糊的身影都骤然僵住,像在为什么默哀。      在这些僵硬的人偶中,只有沈列星依然栩栩如生,眉目生动,却被隐藏在不见天日的角落,连主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那空无一物的胸膛中传来阵阵闷响,因为没有心脏的牵引,所以一声声毫无头绪,在空旷的身体里回响。      情不知所起,恨不知所终,连究竟缘何痛苦也分不清楚。      这就是有情却无心的可怕之处。      因为有情,所以情绪会被所爱之人轻易牵动;却因为无心,感受不到这种受制于人的美好,只余下恐慌、惊惧,就像被契纹制约的傀儡。      最擅长掌控傀儡的人,也会是最畏惧变成傀儡的人。      所以越爱谁,就越惧怕谁,怕到不择手段也会杀了他——只为无忧无虑、无悲无喜。      陈悬圃已经在这样苦痛的声音中坐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移开过,一直静静地看着识海外沈列星那颗破损的心脏。      已经受了重伤,可依然还在有力的跳动——这就是人族的心脏,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比之神魔之心还要坚不可摧。      陈悬圃很平静地想:若是换了他躺在这里,钟情早已得逞,他会心碎而亡。      他看着钟情贴上沈列星的额头。      看着他明明贪恋与沈列星呼吸交缠、肌肤相触时的温暖,却偏要不甘示弱地打开识海,说出那些让他们三人同时痛苦不堪的话语。      识海渐渐开启,陈悬圃看着面前属于沈列星的影像,沉寂良久的心绪突然开始起伏不定。      这样强大的心脏,若就此死去,该多么可惜。或许看见这个影像,这颗心就能和它的主人一起活下来。      但然后呢?      然后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重归于好?还是分道扬镳?      陈悬圃极力忍耐着滔天妒意,眼睁睁看着识海一点点打开,却在最后一刻指尖轻动,面前言笑晏晏的影像瞬间消失不见。      魔神设下的障眼法,即使正神族死而复生,也看不穿其中端倪。      良久,沈列星护住心脉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      身上的人坦坦荡荡向他敞开识海,而里面也的确如他所说,全都只是模糊的幻影,没有半点他的位置。      他苦笑一声,口中涌出大股鲜血,周身环绕的魔气寻到机会钻进心脏处的伤口,血肉被腐蚀的同时,契纹开始流动。      融于血肉之中的神明清气顺着契纹汹涌流泻而出,像千万根钢刺洗刷过他的骨髓,宛若凌迟般的疼痛之下,他居然还在笑。      只是那笑中满是绝望,甚至,不甘的仇恨。      明明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这句“不爱”却是真的。      生命的流逝让他什么都看不清,却用最后的力气抬手按住身上人的后颈,用轻如飞絮般的气音呢喃:      “你何其残忍。”      钟情无言。      他枕在沈列星颈间,在一片黑暗之中努力瞪大眼睛,害怕稍有不慎就会有泪水滑落。      一片死寂中,陈悬圃突然对即将心碎而亡的人道:“我知道他的名字。”      钟情惊道:“你敢!”      所有软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瞬间蒸发,钟情狠道:“陈悬圃,你若敢说,就不怕我跟你同归于尽吗?”      识海中元神横剑顶在陈悬圃颈间。      “你可以试试,到底是你的嘴快……”      看着那双无动于衷的眼睛,钟情元神冷笑一声,反手将剑抵住自己的脖子,然后在面前的人神色骤变之中轻声续道:      “……还是我的剑快。”      汹涌的心绪被强行压下,陈悬圃看着已经染上一丝血迹的剑刃,不再开口。      钟情重新看向身下的人。      他似乎并不关心面前两人的交锋,也并不在乎那个能让他活下来的名字究竟是什么。他只是失神地看着前方,任由血液和灵气都离他而去。他像是忘了周遭的一切,神情变得无比安宁。      “你还没问我……为什么会把返魂丹给你。”      钟情眸中飞快地划过一丝怜悯。      他还是不相信面前的人会在看到陈家玉牌之前就将返魂丹喂给他,但他不再开口讥讽。      他推开沈列星搭在他颈间的手,站起身,等待最后一丝清气也被他的经脉完全吸纳。      他轻声问:“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      最后两个字吐出的那一瞬间,钟情猛地瞪大眼睛,像是被什么人扼住咽喉。      他眼睁睁看着涌入他身体中的清气瞬间转向,反倒裹挟着他体内的魔气朝地上的人灌输而去。契纹在他的皮肤上灼烧起来,游遍全身后从各个关窍处蔓延出无数无形的丝线。      那些丝线缠绕上沈列星的手指,带着原本属于钟情的能量和生命力,修补那具残破的身体。心脏处的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本该腐蚀伤口的魔气也瞬间变得无比乖巧,盘旋舔舐着,心甘情愿被清气净化。      同命契,结契之后两人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这一次,天道要他们同生。      钟情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到那双骤然睁开的眼睛时,他悚然一惊,转身就像跑。      就在离火焰烧出的洞口几步远的地方,双腿却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他猝不及防地跌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不听他的使唤。      身后有人逐渐走进,贴上他的脊背,一只手从身后穿过来,抬起他的下巴。      那个声音依然带着虚弱的血气,却清晰无比,字字句句都仿佛在钟情脑海中炸开。      “看来你说的不错,天道果然很眷顾我。那么……”      “你是叫一见?”      “还是叫钟情?” 第173章 173 钟情用尽力气想要挣脱沈列星的怀抱,但团团丝线将他束缚着,像被裹入一只巨大的蚕茧。      丝线另一端的那只手只需要轻轻一动,他的身体就会不可自抑地颤抖。      围绕在他身边、能护卫他的身体坚不可摧的魔气罡风为之一滞,在沈列星的挑拨之下,逐渐停歇、低迷、消散。      没有魔气的支撑,那些躯干上绘着鲜红纹路的傀儡瞬间化作尘土与白骨。属于神明的清气净化着一切,火海开始退缩,魔兽仓皇逃窜,空间裂口逐渐缩小,最后完全关闭。      来不及钻进去的魔修们在宫墙之下展开殊死搏斗,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横七竖八的死尸躺在一地燃尽的废墟之中。      钟情眼睁睁看着那道火红的裂口在他面前消失,十指指尖在砖石地面掐得泛白,却寸步难移。      没有魔气、没有傀儡、没有臣子,连身体也不听使唤,一切像是又回到两百年前炉鼎城中受制于人的那段日子。      有幸存的正道修士浑身浴血,杀红了眼,提剑就要上殿来将罪魁祸首诛杀。      但不等他们踏上台阶,就被沈列星拂袖挥开,      他的手已经下滑至钟情的脖颈,暧昧地在喉结处小巧的凸起上流连,面上却像是毫不在意似的别过头去,冷眼看着台阶下的众人。      “我说过了,想要动他,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有人顿时大怒:      “沈列星,这个人可是魔尊!今日魔修破我剑宗,伤我门人无数,应当把他剥皮抽筋方能解我心中之恨!”      “你这般维护一个魔头,难道也要叛入魔道不成!”      “快将那魔头杀了,否则我们连你一块杀!”      沈列星冷淡一笑,将钟情抱起。      傀儡契纹的约束下,怀里的人乖得像小猫,无比依恋地贴着他的胸膛。      他缓步走下台阶,路过那群正道修士时才轻描淡写地一瞥。      “你们可以试试。”      方才还在疾言厉色的修士们此刻却没有说一句话,直到沈列星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外拐角处,他们才浑身脱力般猝然跪下,满头大汗。      宛如实质的威压让他们仍然心有余悸,刚喘匀气就赶紧看向最年长的掌门。      “掌门师叔,沈列星他可是入魔了!?”      “他的修为如何能增长得这样快?我看他模样,分明已经入魔!”      老掌门默然无语,心中却思绪纷纷。      这样的威压、这样的眼神,竟让他想起多年前旁观前辈渡劫时感受到的天道之意。明明是平平无奇的一双黑瞳,他却仿佛从那瞳孔之中看见了青黑色的九霄紫雷。      他睁开眼睛,看着周围一圈神色焦急的弟子,叹道:      “他并非入魔……他乃古神复生。”      *      连日不曾有人打理,庭中兰草已经有些衰败的迹象。但院墙中某人慷慨地溢出清气,在神明灵气的滋养下,那些干枯的花瓣瞬间莹润如初。      幽幽兰香浓郁却稍显冷淡,各色花瓣在稀薄月光下越发娇艳诡谲,趁得满庭院都冷如冰霜、危机四伏。      一墙之隔的内室却烛火通明、温暖如春。      喜堂上的烛台不知何时搬到了这里。足以照亮整个大殿的百盏烛台塞在这一间小小的婚房,每一个空隙都被烛光映得光明磊落,仿佛不会再产生任何谎言。      龙凤花烛一左一右立在床幔两侧,熊熊燃烧着,在床上那人雪白的肌肤上洒下一层蜜糖般暖黄的光泽。      向来要在床上争夺主导权的人此刻安安静静地仰面躺在那里,面上仍是倔强、恼怒的神色,双手却很乖地抓住了自己的脚踝,摆出迎接的、承受的姿势。      沈列星半躺在他身边,指尖很慢地挑开他腰间系带,雪白婚服瞬间散开。      “钟情。”      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只要说一句爱我,我就放过你。”      声音依旧是缱绻的,仿佛他们连日都在这个小小的世外桃源中不曾出去过,那些可怖的真相也不曾被揭穿。      但他越是做出这副温柔的模样,钟情就越是恐惧。      他忍着心中惧怕,憎恨地与身边人对视:      “要我对你说爱?呵,沈列星,你不如杀了我——啊!”      藏在衣袍间的手不断下滑,突然在某处重重地一按,钟情瞬间惊叫出声,喝道,“把你的手拿开!”      沈列星毫不理会他的怒火,指尖更深地钻进去,贴在他耳畔轻声细语:      “拿开?我怎么舍得?这里可比你上面那张嘴诚实多了,魔尊殿下口口声声说着不爱我,三天之前却又为何对我献身?”      钟情喘着气讽笑:“你很自豪吗?我不过是把你当炉鼎一用而已。能成为本大王的炉鼎,你是该自豪。”      沈列星轻轻吻着他的鬓发:“钟大王若是早说一句爱我,就是把我毕生修为都吸去又如何?牡丹花下一夜恩,纵然九死,亦无悔。”      钟情全身受制,只有头能稍稍动弹几分,便立刻扭开头去,避开身旁人的吻,嫌恶地看向他:      “沈列星,你未婚妻可就在我的识海里看着你呢。你确定还要这般举止不端,让他伤心吗?”      “我的未婚妻,阿情倒是比我更关心他。”      沈列星不以为意,变本加厉地吻着身下人的唇角。      “那就让他看着吧。我和他伤心了,阿情不就高兴了吗?”      身下那只手越来越过分,衣袍在粗暴的动作间彻底散开,冬夜的寒气激得那片雪白肌肤一阵轻颤,烛火的温暖却又紧随其后,像在冰火两重天。      钟情拼命挣扎,可是身体纹丝不动,反倒在契纹的牵引下将双腿分得更开,另一人的探索、侵占清晰无比。      钟情面上终于显露出几分难以掩藏的惊惧。      “滚开!沈列星,你疯了吗?我并非陈悬圃,你我正魔两道水火不容,你竟然还要与我做这种事!?”      沈列星看着那张脸。      这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神情,在他面前,这张脸总爱装出一副端庄古板的模样,偶尔破功变得气急败坏,也总是生动的、天不怕地不怕的。      他曾经这样为这张美丽的脸着迷,无论如何不会想到,竟是他自己叫这张脸失色、僵硬。      但即使这样的钟情依然是美丽的,美到让一颗差点死去的心重新开始震颤,美到让一个被彻头彻尾背叛的人还是软下心肠。      “说一句爱我吧,阿情。我快要忍不住了。”      出口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有说话的人知道这句话中无比卑微的乞求。      “我将要对你做的事,只会让你更加害怕。”      钟情冷冰冰地瞪着他:“难道你要杀了我?哼,你最好杀了我,不然待我寻到机会,必然——”      他住了口。      面前人的眼睛突然间变得一片赤红,明明背对着烛台,那千百盏烛火却像在他眼瞳中跃动。      被魔道夺去感官的身体却在这一瞬间尝到危险的滋味,下一刻,面前的人俯身压下,钟情瞪大眼睛。      他想要张嘴咒骂,可话未出口就又被撞得一散。      压在身上的人粗暴地起伏着,钟情是契主,能看见缠绕在他指尖的丝线是如何控制着自己的身体,被剧烈的动作征伐得几乎快要散架,却又被丝线牵引着,摆弄出更好被欺负的姿势。      身体的乖顺和心理的反叛如此割裂,让钟情在情|事最开始的瞬间头晕目眩。      他记忆里的沈列星在床上总是温柔听话的,像一条怎么踹也踹不开的狗,任打任骂,永远好脾气地舔着主人的手。      但现在的沈列星神色阴郁动作粗暴,毫无怜惜地作弄着。钟情呆呆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眼角淌过湿润的水痕,钟情清醒几分。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眼泪从何而来,他也分不清楚。      是来自疼痛的双|腿?      还是来自空荡的胸膛?      嗓音里的狠意盖过哭腔,他在喘息的间隙中怨毒地说道:      “沈列星……哈,真是下作!你莫非食髓知味了吗?竟然对着仇人做这种事,你比炉鼎城中最低等的倡伎还要没有骨气!”      回应他的是更加凶狠的折磨。      钟情不堪忍受,在狂风暴雨的欺凌下想要逃离,契纹却深深勒进每一寸皮肤。      丝丝缕缕灼热得好似要将他切割成碎片,然后彻底融化。      神智迷乱时连识海也不知不觉开启了,沈列星神识一扫,动作依然顽劣不堪,话语却暧昧轻佻。      他挑拣着身下人那些最不愿回想的记忆:      “炉鼎?倡伎?大王莫非是在说自己?真可惜炉鼎城被付之一炬,不然大王一定是城中头牌……似乎说得也不错,大王为魔道大业不惜献身于我,我亦为大王背弃正道,我们同等的没骨气,合该是天生一对。”      被迫打开识海任人扫荡的感觉刺激得钟情不停地落泪,他强忍着不愿意哭出声音,听见沈列星的话,明知回讽只会招致更恶劣地对待,却还是不肯服输地回道:      “谁跟你天生一对……陈、陈悬圃才是你的天生一对!有本事杀了我,不然、呵,不然迟早有一天……我会将你们夫妻俩都杀了!”      身上的人动作一顿。      突然停下的奇怪感觉让钟情难耐地低低喘息一声,一双含泪美目晕头转向朝身上的人看去一眼,那一眼中带着些无辜的不解,随后就在被陡然撑开的疼痛之中变成恐惧。      丝线牵引着他的双腿抵在面前人肩上,手腕也主动搂上他的脖颈,这样不堪的姿势下,钟情在某一瞬间以为自己正在受一种名叫“穿肠破肚”的酷刑。      惊惧的咒骂渐渐低下去,变成软弱的求饶,但身上的人无动于衷。      直到求饶声也几不可闻,丝线松开,被绑缚的人却再没有半点力气逃跑。      半个夜晚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最后昏睡过去之前,他只看到了沈列星的眼睛——      猩红一片,竟然比他还要像一个魔修。      终于一切都安静下来。      烛火一盏一盏无风自灭,只剩下床边龙凤花烛还在燃烧,烛火的阴影在地砖上闪动着,在大片黑暗之中显出几分寂寥。      沈列星抚摸着怀中人汗湿的鬓发,看着他在睡梦中依然轻轻蹙起的眉头,睡得极不安稳,仿佛梦中也依然有令他害怕的人存在。      睡着的他那样乖巧,连识海也静静打开着,护卫识海的防御罩默不作声地仍由旁人进出。      识海中有人端坐在冰宫之上。      依旧是那副天山雪莲般的圣洁模样,但衣襟微乱、面色潮红,一看就知道刚对自己做过什么。      沈列星不屑地轻笑:“你倒是很能忍。” 第174章 24 陈悬圃像是没听出他话语中的嘲讽之意,淡淡道:      “他不会说的。他不会爱上任何人。”      沈列星冷笑:“你怎么知道?若我偏要他爱上我呢?”      “他没有心。”      “……”沉默良久,沈列星苍白一笑,“怎么可能?我明明听见了他的心跳。”      “那颗心是空的,漏的。无论灌输进去多少爱,最后都会一滴不剩地流走。他永远不会被你的爱所感化,他只会畏惧。恐惧会比傀儡契更能让他听话,但是沉煌,你真的只要他怕你吗?”      沈列星无言。      掌心轻轻附在怀中人的胸膛上,一层柔软皮肉之下的跳动虽然轻缓,但一下一下确凿地落在他手中。      即使成为修士,成为魔尊,这依然是一具人的身体。      既然是人,怎么会有一颗空心?      沈列星低低道:“我不明白。”      陈悬圃平静道:“昔年天道将你我一分为二,你为沉煌死而复生,我为浮烬轮回转世。我们都忘记了太多事情。而人族向来受天道宠爱……你我不能明白的事,远比你我想象的还要多。”      “何必与我说这些,怎么?难道你还有什么办法,能凭空为他变一颗实心?”      “我的确有办法。”      陈悬圃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轮回转世到底比死而复生更合天道心意,我能想起来的,恰好比你多些。”      “什么办法?”      “不可说。”      沈列星气笑了:“当了几百年和尚,你倒学得跟那帮秃驴一个德性。”      陈悬圃闭眸:“我并未骗你,我可立下心魔誓。”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戴上威严的回响,如同天外梵音,的确已经以心魔为证。      “……可就算有了心,他也未必会爱上我。”      “我会帮你的。”      “呵。”沈列星游走在柔嫩皮肤上的手指轻颤,面上却状似漫不经心,“就凭你?”      陈悬圃并不动怒,反而一挑唇,世家公子那平淡的微笑陡然间变得玩味起来。      “昨日喜堂上,我想告诉你他的名字时,你以为他为何会用自己的命来威胁我?”      “……”      “因为他知道我爱他,所以他有恃无恐。”      陈悬圃还在微笑,但那笑落在另一人眼里却变得扭曲可怖。      “他承认我的爱,却否认你的。沉煌,你可曾想过这是为什么?”      良久,沈列星嗓音干涩地开口:      “为什么?”      “因为他无比厌恶你。”      这个声音和胸膛中自己的回答重叠在了一起,冲击得沈列星耳膜一瞬间爆鸣,他颤抖着闭上眼睛,几息后又颤抖着睁开。      他觉得冷,于是将怀里人抱得更紧。      “我不信。”      “你不必害怕,沉煌。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你忘了吗?千万年前,天道还不曾将你我正魔二念劈开的时候,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那时我们拥有一切,也共享一切。”      清正的声音吐出致命的诱惑:      “他若爱上我,便等同于也爱着你。”      沈列星猝然抬头,定定地看着圣洁冰宫上端坐的人。      即使神明,在命运之前也只能感叹造化弄人。      他是大绞杀下最后一位神族,带着无数神祇陨落后留下的巨大能量,在天道的吞噬下也能顽抗一二。      直到某天他觉得无趣,收回抵抗,任由天道将他劈成两半。      一半作为正神,接受天道的和谈,来到人间隐姓埋名,化名魔尊却最终被正道修士堵截,一朝杀害。      另一半作为逆神,彻底背弃天道,来到人间堕入魔道,却因正道修士惧怕怨气反噬,反倒能轮回转世生生不息。      明亮的火种被沉入地狱,肮脏的余烬却浮上莲台。      沈列星的眼睛又开始变得赤红,明明莲台之上的那个人才是魔头,然而此刻他却比魔头还要让人畏惧。      他阴郁地盯着陈悬圃:“你也想要他?”      陈悬圃不躲不避地回视:“我比你更早遇见他。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我就待在他的识海之中。即使道侣也甚少共享识海,沉煌,你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列星咬牙:“他是为了囚禁你。”      陈悬圃奇异地轻笑:“你现在不也在囚禁他吗?你是爱他,还是恨他呢?”      “……”      沈列星头痛欲裂,理智想要挣扎出一点用来聊以自慰的可能,心中汹涌的猜疑和嫉妒却不断将这些可能全部碾碎。      到最后,只有一个念头在这颗满是裂痕的心中清晰无比——      陈悬圃说的是真的。      但他竟然生生忍住泪意,在头晕目眩中冰冷地仇视着陈悬圃:      “你是你,我是我。他是我的,我绝不会让给你。”      “我已差人去寻找你的肉身,等你离开他的识海,往后便不要再出现他面前。否则,我定然杀了你。”      *      钟情渐渐清醒过来,看着床顶的承尘,一时间还想不起发生了什么。      直到身体上各处的疼痛传递到神经,他猛然回神——      沈列星这个疯子!      之前不知道陈悬圃在他识海之中也就罢了,竟然明知有人旁观,还敢当着旁人的面上演活春宫!      钟情几乎不敢去看识海里那人如今的表情。      之前在床上他都会封闭识海,但昨晚……识海与他的身体一样,被契约强迫着敞开,任由外人打量、侵入、搜刮。      即使到后面他已经精疲力竭、浑浑噩噩,还是能感到有两道不同的视线死死钉在他身上,比床边的龙凤花烛还要炙热。      他尽力让自己不再去回想这些让人难堪的事实,看着房中无人,登时就想要下床逃跑。      但脚刚落地就牵扯出一阵酸痛,顿时脸都绿了。      就这么一下耽搁,有人推门而入,看见他想要逃跑的姿势,也不急着进来,闲闲往门上一靠,好整以暇道:      “看来昨晚为夫还是不够努力,阿情竟然还有力气下床。”      钟情只觉得他脸上的笑容刺眼极了,沉下脸道:“将一个魔修私藏为禁脔,沈列星,你怎么还没被那些正道老匹夫们乱刀砍死?”      沈列星笑容微冷:“一醒来就要打打杀杀?他们奈何不了我,但是阿情,你若是努力些,说不定真能让我死在你床上呢?”      “闭嘴!”钟情恼怒,“你还要不要脸?”      “害羞了?”      沈列星笑着走过来,将赤脚站在地上的人抱起来,放在桌上,双手十分自然地向下分开他的双腿。      “何必在意他?连陈家那群佛修都已经当他是个死人,对他不闻不问,你我也只当他死了便好。”      钟情不可置信:“他是你指腹为婚——”      “如果阿情不喜欢我与他这个娃娃亲……”沈列星打断他,“我让陈家为你做一块玉牌如何?从此以后你便可取代他陈家少主的位置,就当他从不曾存在过,你我才是指腹为婚,天作之合。”      钟情微怔,万万想不到他竟然会说出这种狂言。      面前人抬手间有什么叮当作响,钟情视线无意识向下一落,正好看见他腰间的玉组佩。      珩、璜、琚、瑀、玡,缀以玛瑙、绿松、水晶、玭珠,每一块玉饰上都雕刻着不同的花纹,俱都是八宗十六门里独有的图腾。      “正道竟然都臣服于你……”      他喃喃着,随即便意识到沈列星今日的装扮很不寻常。      身上服饰华丽,而且并未像从前那样束一顶小冠。而是头戴会弁,会弁两侧各插一根鸟羽,羽毛的色泽在弁上镶嵌的宝石映衬下光华流转。      那是戾心鸢的羽毛。      戾心鸢与他有主仆契约在身,他能感应到它并未死去。那么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沈列星已经掐着他的双腿重重压下来,钟情却毫无所觉。      他感受着面前人经脉中游走的灵气与魔气,在巨大的刺激之下近乎失神。      “魔道竟也认你为主。”      他还是成了沈列星的垫脚石。      他努为之力了整整百年的事情,主角一天就做到了。      眼泪滑落的瞬间就被轻轻吻去,钟情回想着这段日子以来所做的一切,简直就像个笑话,都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他突然想起那个自称“系统”的存在已经很久不曾开口,或许它就藏在他脑海中,和天道、和命运一起嘲笑他不自量力。      他顿时怒气丛生,狠狠抓住面前人的头发:“杀了我!”      但只不过沈列星一个平静的眼神,他便不由自主地松开手,狂暴的怒气像是骤然消散,他轻柔地挽上面前人的脖颈,更深、更重地容纳着那人的征伐。      整整三月,钟情被困在这间房子里寸步难离。      第一个月,他时时刻刻想要逃跑,用尽一切机会想要杀了沈列星。      但所有手段在契纹的束缚之下都变得拙劣不堪,即使已经翻出院墙、已经持刀划伤枕边人的脖颈,也会在下一刻自己翻回来、丢下刀吻去那缕血丝。      每当计划失败,沈列星就会变得极为可怕。他像狗一样有着无限精力,仿佛全天下只剩这一件事可做,于是只好将所有精力都发泄在床上。      即使修士的身体也快要无法承受这样的索取,钟情一开始总是咒骂、挣扎,后来却失了声,也不再反抗。      只有一句话,即使在昏睡的时候也仍然被他重复着:      “杀了我……沈列星,杀了我。”      他开始变得不敢看沈列星。有沈列星在的时候,即使什么也不做,他也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      他害怕那双手的温度,覆上来时总是莫名的轻颤。他也害怕看见沈列星十指上缠绕的那些丝线,每一根都有着让他无从抗拒的力量,无处不在如影随形,让他悖逆心意,做出各种令人羞愤至死的动作,身不由己,像个玩物。      像个炉鼎。      在沈列星面前他总是惊惶不定,只有听见陈悬圃的声音才能稍稍平静。那声音仿佛是从他的心中一角传来,带着某种被遗忘的、被藏匿起来的美好感触。      这感觉或许是他曾经熟识的,所以能让他安心,但他已经想不起那究竟因何而生。      佛修的梵音在之前对他来说是如同恶鬼索命,现在却是被人囚困的禁脔生涯中唯一的蕴藉。      可沈列星不知为何极其厌恶他与陈悬圃说话。      即使只是与他隔着识海目光交接,也会招致沈列星的疯狂报复。每到这时他的眼睛总是红到滴血,恍惚中钟情甚至会以为自己会与他就这样在情|欲中死去。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院中兰花早过了花期,即使有清气蕴养,也不能抵抗时令,纷纷开始凋谢。      花香开始带着腐朽的气息,让疲惫不堪昏昏睡去的人也会在深夜中惊醒。      钟情挣扎着睁开眼睛,黑暗中最先看见的是枕边的沈列星。      他似乎一直不曾入睡,支肘半躺在一旁,大概是没料想到身边人会突然醒来,垂眸看来的神色极其温柔。      钟情却在这温柔的视线中惊惶地立刻坐起来,向后退去,后背紧紧贴在墙上,神色戒备不安,似乎面对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沈列星一下子变了神色,心中痛极。      明明清气已经修补好了那里的伤口,现在却像是再一次裂开,痛到他几乎全无理智,把人拉过来按在身下后,又是彻夜不休地彼此折磨。      到最后钟情连哭泣声都弱了下去:      “沈列星,就算你恨我……为何不杀了我……为何要这般羞辱我!”      良久,烛火燃到尽头,那一豆光亮化作一缕青烟,黑暗弥漫了整个空间。      钟情再一次昏昏沉沉地睡去,墨发潮湿,脸上泪痕未干。      沈列星抱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终于开口:      “浮烬,你到底想要什么?”      识海中陈悬圃轻笑。      “你拥有肉身,故而可以享受他的肉身。我如今只是一缕元神,故而只渴望他的灵魂。”    “沉煌,你我所求,从来就不冲突。” 第175章 25 在听见沈列星叫出“浮烬”二字的时候,陈悬圃便知道他妥协了。      沉煌浮烬,曾为一体,但已经是千万年前的往事。而千百年后的悬圃列星,有各自的记忆、喜恶、和欲望,同宗同源的灵魂只会让他们在唯一的爱人面前彼此憎恨,恨不得处置而后快。      陈悬圃厌恶沈列星,但是他需要沈列星。      他知道沈列星同样厌恶他,但是……沈列星现在也需要他了。      所以他们开始用千万年前的名字称呼彼此,似乎这样就可以回到千万年前,那个他们真正同为一体、毫无间隙的时候。      “我可以忍受他不爱我,甚至恨我……可我唯独不能忍受他怕我。”      沈列星低低道,“你有什么办法填满他的空心?”      “既然是空心,又如何能填满呢?他满口谎言,柔情蜜意与虚情假意只在一念之间,你我永远不可能分辨得清。只有换一颗心,方能永绝后患。”      “换心?”      “一颗人心。”      陈悬圃终于起身,从那莲台宝座上一步步走下来。      “精怪的心脏愚钝,而神魔的心脏脆弱。它们原本也是没有心的,因为贪恋人间,妄求天道像宠爱人族那般宠爱它们,这才在胸膛中伪造出一颗心来。”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一颗虚假的心脏无从体会情爱,即使强行享受于其间,亦会有朝一日不堪重负,心碎而亡。”      “人族的心则不同。”      “世间至高至明者日月,至深至浅者碧虚,而至坚至柔之物,唯有人心。一颗人心,无论遭受何等背叛、重创,即使哀莫大于心死,只要假以时日,亦能死而复生。”      他一步步走出冰宫,站在数重台阶之上凝望着下方一片苍茫的废墟。      他温声问:“沉煌,你莫非不想看到这里生机勃发的样子吗?莫非……你不想在这里看见你自己吗?”      良久,沈列星开口,嗓音嘶哑:      “有了人心,他是否就不会再寻死?”      “是的。”陈悬圃轻声道,“他会接受一切。”      不会再惧怕情爱,不会再因为这份恐惧注定与所爱之人相爱相杀。换一颗心脏,他会忘记让他痛苦的前尘往事,记忆是新的,爱也将焕然一新。      沈列星轻扯嘴角。      这个答复像是让他痛苦,又像是让他欣慰,连笑也笑得干涩无比。      “你的条件。”      “我要他的灵魂。”      陈悬圃答得毫不迟疑,“他的元神之上有一道自保的关窍,我无法靠近。我需要你为我将它撤下。”      沈列星轻嘲:“你虽堕魔,可也是魔神。一道关窍而已,还能难倒你?”      陈悬圃静静道:“我虽一颗魔心尚未泯灭,但除此之外仅有肉体凡胎。若没有钟情,我兴许已经如陈家众人所愿,轮回千次,脱胎换骨。从此遁入空门,前尘尽忘,执念尽消。不似你乃死而复生,还有清气护体。”      沈列星默然,指尖轻轻点在怀中人的额头上。      那里有元神正在端正打坐,因为主人疲惫至极陷入昏睡,所以连元神也安静极了,双眼呆呆看着前方,像在放空。      元神周身笼着一层青黑色的屏障,隐隐有诡异纹路浮现,大概是钟情最后的保命手段。      沈列星长久地凝视着那张无爱亦无恨的脸,看得几乎忘我。      他有多长时间没有见到这张脸不带任何恐惧与怨恨的表情了呢?      连他都要忘记了。      指尖术法点在那层屏障之上,却迟迟没有下手撕开。      最后他仓促收回手,近乎狼狈地说:“以后再说吧。”      他逃避似的闭上眼睛,紧紧抱着怀中人躺下,也就没有看见识海中陈悬圃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了,法诀散开,身后浮现出一人的身影。      正是沈列星自己的模样,被蚕食得几近透明,快要沦落成角落里那些面目模糊的影子。      而他面前的陈悬圃,亦因这场蚕食而眉头紧蹙,连那张向来高洁出尘的脸都微微扭曲。      出口的声音却依然沉静无波,带着微微调侃的笑意。      “那你就要当心了……他最近有点不太乖。”      *      好在荒唐的日子并没有永远持续下去。      兰花快全部凋谢的时候,钟情终于能稍微松一口气,因为沈列星开始变得很忙。      正魔两道明面上臣服于古神族的身份,背地里却各怀心思,即使沈列星能一力降十会,还是得分出不少心思来与他们周旋。      尤其是正魔两道之间的血海深仇,让诸位魔君和众正派长老当着他的面也能吵得不可开交。      又是一次被激烈的争吵声惊醒,钟情坐起身,随便披了件衣服,朝外殿走去。      从第三个月开始,沈列星就不再限制他的行动。他可以在整座宫殿中任意来往,只是议事的时候需要回到内殿躲避来客。      一堵画墙隔开内外殿,两侧通行小道上无门,仅有珠帘垂落。      钟情便站在珠帘后,垂眼看着阶下众人。      殿中黑白阵营泾渭分明,有白衣修士正站在队伍之首据理力争,将魔道的众魔君说得一句话插不上。      这个人钟情认识,剑宗的少宗主。      看来缘机子死后就是他在挑大梁。      宋少主原本还在口若悬河,无意见瞥到侧殿旁的人影,瞬间失声,旁人连唤三声才堪堪回神。      换做从前,钟情不会明白这样直勾勾朝他而来、却又毫无淫邪之意的视线意味着什么,现在倒是有些懂了。      沈列星便总是这样看着他。      每当钟情回视过去时,却又总是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他想沈列星说的或许是真的——他对他一见钟情。      但这样的想法只会让他更加惶恐不安,连睡梦中都是悬崖峭壁,目之所及尽是绝路。      他骗他害他杀他,他却依然爱他。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不讲道理的爱?他到底哪里可爱?      钟情想不出答案,于是沈列星在他心中就像是一条无比美丽的毒蛇、一朵香气四溢的毒花,漂亮到让人心驰神往,可一旦靠近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样浓烈的爱幻化而成的毒液和花汁,会让他眩晕、迷醉、失去自我,不止身体、连灵魂都成为沈列星的傀儡。      但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不想再杀沈列星了,但也绝不要留下。      钟情冷淡地看着殿内众人,在白衣修士一下一下瞥过来的视线中,突然回之以一笑。      原本面色平静的修士耳朵尖立刻通红一片,低头的瞬间尚能看到嘴角不可自抑的微笑。      主位上的人似有所感,看向殿下人时眸色微深,终究不置一词。      半个时辰后,殿中议事仍在继续,但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告辞。      钟情坐在院中兰花丛里的藤椅上,好似已经在香风中睡着,禁制松动的声音响起时却瞬间睁开眼睛。      白衣仗剑的修士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来时想好长篇大论,开口却变得笨嘴拙舌。      “您……还好吗?”      “我很好。”钟情稍稍坐起来,微笑着看他,“倒是你,听说沉煌秘境被他划作魔修的地盘,你一路上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宋少主连忙摇头,从怀中取出一物:“沉煌魔君虽已陨落,但威压尚在,寻常魔修不敢前去冒犯。故而一路有惊无险,并未受伤。”      钟情拿过他手里的玉瓶,拔出瓶塞后,指尖沾了一点里面的粉末,挽起衣袖,轻轻涂抹在手腕上。      只是一小块裸露出来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却覆盖着层层叠叠暧昧的吻痕。尤其是手腕处凸起的那块小骨头,被吮吸出青紫的印记。      白衣剑修匆忙移开眼去,脸红得滴血。却又忍不住再看过去,一下子瞪大眼睛。      粉末轻点在契纹上,连同纹路与其下的皮肤都开始灼烧。粉末所过之处,契纹消失不见,皮肤也留下难看的伤痕。      宋少主想要开口阻止,钟情只是伸手在他唇上轻轻一碰,他便哑口无言。      “这是弑神索腐朽后残留的粉末,由千万年前天道用来剿杀神明的灭世飞星制成。”      这些陨石与天道相生相克,能抹去天道之力,也能消除天道之力化成的清气,所以也可以杀死清气之精凝聚而成的神明。      同命契便是借天道之力完成盟誓,若想要解开这个契约,这些陨石就是唯一的选择。      “只需要将契纹烧掉一半,契约就可松动。我不会再受他控制,他也无从感应到我。到时候我便可以逃出去,和你在一起了。”      宋少主很紧张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钟情继续在那些纹路上涂抹粉末,看着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烧伤,不忍地别过头去,却在这时悚然一惊。      他看见悄无声息站在兰花丛中、面色阴沉的沈列星。      剑宗所有宫殿下的灵脉都被改造过,平时互无联系,但只要将护山大阵稍作变动,这些灵脉便可相互连接。      他便是依靠这样的手段能不惊动禁制来到宫墙之中,灵脉与天道同宗同源,理当是神明也发现不了的破绽,怎么会……      钟情察觉到他的怪异,朝着他的视线向后看去,看见身后来人。      他下意识将袖口放下,藏起手腕上的伤口,然后才将瓶塞改回去,收好玉瓶。      只是这样稍慢一步,身后的人就已经发现玉瓶,挥袖夺走。      连日失败的打击下,这一次钟情竟然不觉得意外,只是感到习以为常的无望。      灭世飞星的粉末,即使隔着一层玉璧,也能让神明的身体感到疼痛。      沈列星低声问:“阿情,你就这样想杀我吗?”      宋少主一愣,急忙上前想要解释,却被钟情往后一拉。      这样近乎维护的动作,让对面的人瞬间瞳孔一缩。      “是,我就是想杀你。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那阿情何必勾引他呢?”沈列星忍着怒意,温声哄道,“应该勾引我,只要阿情撒个娇,就是要我的命,又有何不可呢?”      钟情冷笑:“神尊大人不是说我有做头牌的资质吗?既然是头牌,接客自然多多益善。”      沈列星眼神更加阴郁几分。      良久,他看向被钟情护在身后的人:“滚。”      一个字而已,白衣修士立刻感到全身一股钻心的疼痛。在这样的疼痛下,他已经没有理智考虑别的,仅凭本能跌跌撞撞跑出院墙。      稍稍缓过来之后,才惊觉要是再晚上几息,他的丹田就会融化为血水,毕生修为全部化为乌有。      钟情则又回到熟悉的床上。      压在身上的人神色冷漠,挑开腰间系带的手指也一片冰冷。      钟情乐于见到他这副备受折磨的模样,歪头装作无辜的模样,开口挑衅道:      “沈列星,你为什么要生气?就因为我勾引了宋家那个小少主?可你不也背叛了你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吗?任他关在我的识海里,不闻不问,却整日和我厮混。”      沈列星嘴角扬起一个冷淡的弧度:“阿情在为他鸣不平吗?阿情果然这样在意他。”      “阿情的手能绘出他的模样,却半点画不出我的样子。阿情的脸,这样漂亮的脸,看见他就高兴,看见我就生气。阿情慷慨到能用识海做他的监狱,却连一个小角落都舍不得分给我。”      沈列星叨叨絮絮着,每说到一个地方,指尖便在那个地方徘徊流连。      早已熟悉情|事的身体在这样的爱抚下轻喘不已,钟情眼角渗出一点泪水,亮晶晶的,却一声都不肯哼,只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身上的人,不知是羞是愤。      他凭着最后的毅力与沈列星的对峙着,直到感受到一阵仿若灵魂被触碰的刺激,几乎惊叫出声。      识海中有人解开禁制,抱住了他的元神。      仅仅只是一个轻轻的拥抱,就足以让他失神落下眼泪。钟情终于有些怕了,身体与元神同时挣扎起来,又同时被轻易制住。      陈悬圃轻轻吻去钟情元神脸上的泪痕,却又因为这个吻,身下人落下更多的眼泪。      “阿情说过,若我想要出去,定当随时奉陪。不知这话可还作数?”      没有得到回答,陈悬圃轻轻叹息一声。      “阿情知道神魂交融的感觉吗?” 第176章 26 那的确是神魂交融的感觉。      手指所过之处仿佛在拨弄他的神经,轻轻一点就能激起一阵颤抖。后来衣衫渐落肌肤相贴,他们似乎被这拥抱的温度烤化了,变成黏腻的蜜糖,彼此交融,不分你我。      钟情被这样的错觉惊住了。      “不,沈、沈……哈……”      惊惧之中软弱的祈求就要开口,却被落在元神颈后的亲吻吞没。      那样轻的一个吻,像羽毛一样落下来。可他的灵魂比之弱水还要敏感,连一片羽毛也无法承受。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挣扎,想要挣脱身后人的怀抱,却又更深地扎进面前沈列星的怀里。      “这是阿情第一次投怀送抱。”面前人轻笑叹道,“真好。”      “让他走……让他滚开!”      怒火只燃烧了一瞬,很快就在连连拨弄之下软化成哀求,“沈列星,列星……让他走吧,求求你,让他走吧……”      沈列星看得失了神。      如此美丽的脸,即使哭得那么狼狈,依然好看得不得了。      一颗颗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眼角氤氲着一层薄红,如同芙蓉泣露。身上那幽远兰香沾了水汽,几乎醉人。      他轻轻擦去钟情脸上的泪痕,神色微沉,似在犹豫。      身后有人开口:      “神魔本一体,阿情。”      陈悬圃跪坐在钟情身后,一只手不容反抗地揽过他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挑开衣带后渐渐向上抚摸,最后在那光洁脖颈上小小的凸起上流连摩挲。      雪白纤瘦的肩胛像振翅欲飞的蝶翼,他迷恋地俯身啄吻着。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全部的我们,想要全部的你,而已。”      “……全部的我们,全部的你。”      沈列星喃喃着重复,似乎刚从醉人兰香中清醒过来,眸光重新变得坚定,“阿情,差点又被你骗了。”      他伸手抬起钟情的下巴,吻着被他自己咬破的嘴角,细细舔去那里渗出的血丝,在伤口处反复磨蹭着。      他亦是双膝跪着的,为了压制钟情挣扎,所以膝盖抵在他的腿根上。现在却故意用力,迫使面前人将腿分得更开。      钟情动弹不得。      识海中他面前无人,识海外他身后无人。只要他的元神向前一步,或是肉身后退一步,便可以从这禁锢中逃离。      可理智上明知如此,身体却被这错乱的感觉迷惑,误以为自己已经无路可逃,所以进退皆不由自主。      傀儡纹契并没有运转,丝线安静垂落着,可他竟然还是身不由己。      这样混乱的、失控的感觉,比之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让钟情更不堪忍受。      绝望中他撤去那副可怜模样,朝他们报复性地一笑。      “同为一体?哈哈哈哈,原来你们竟是同为一体。真不愧是指腹为婚天生一对呢,竟然在千万年前就有这样的渊源。”      他甜蜜地讥讽着:      “难怪你们这样一前一后地跪着,真像是在拜堂成亲呢。怎么,要我来当你们的证婚人吗?”      即使听惯了这张嘴吐出来一句句带刀子的话,沈列星还是在这一刻感到钻心的疼。      修道之人逆天而行,怎么会相信所谓天生一对?魔修只会更不相信,所以钟情是故意的。      故意一次一次将这段指腹为婚大书特书,只因为他不肯承认他对他的爱。      不但不肯承认,还要去践踏、玷|污。      一片死寂的沉默。      钟情得意地轻笑:"都不说话?看来我说得没——"      他猛然住口,身后有人指尖冰凉,从衣摆下滑进来,顺着脊背一路向下。         他腰间一软,再也说不出一句刺耳的话,只能撑在沈列星肩上不断喘息。      沈列星回神,为这难得的亲昵苦笑一声,亦伸手挑开他已经松垮的衣带。      元神和身体,同时被缓慢地……      这样清晰的感觉,钟情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搭在沈列星肩上的手指微微痉挛,钟情几欲呕吐,却又很快被奇异的感觉取代。      这感觉几乎让他畏惧,他浑身发抖。      “不行……混蛋……你们出去!”      “你真的想要我走吗?”      有人在身后含吻他的耳垂,“阿情?”      那声音仿佛是从他的灵台深处响起,带着无从抗拒的蛊惑,钟情摇摇欲坠的理智瞬间消散。      神魂被侵占的感觉不知何时不再让他抗拒。      他就像久不见天日的人被强行拖拽着来到阳光之下,就像一贫如洗的人突然被被塞了满怀金银,就像有什么终年私藏的爱物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赏玩。      是强迫的,可也是满足的、安稳的。      他还在这安稳和幸福之中,升起一丝没来由的委屈。      “是你……”      他对身后看不见脸的人说,“你怎么才来……”      带着哭腔的、软软的声音让识海内外的两个人都为之一顿。      陈悬圃轻轻叹气。      “是我的错。我来晚了。”      他还要说什么,但几乎被他吞噬殆尽的那个影子回光返照般剧烈挣扎起来,他闷哼一声,咽下喉间血气后才继续道:      “我爱你。我该早告诉你的。”      钟情双眼迷离、神色很乖地笑了一下。      他背对着陈悬圃,这个笑身后的人并没有看见,面前的人却看见了。      在沈列星的记忆里,钟情笑得越好看越甜蜜,心中的想法就越残忍越无情。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乖巧、真诚、仿佛一切坦诚相待的钟情。      为什么会这样笑?      会对什么人这样笑?      心中那个答案自动跳出来时,之前被强压下的不甘和嫉妒陡然间爆发出来。      暴怒之下他按住钟情的后颈不管不顾地吻下去。      束缚与绞痛反倒让他欣慰,让他知道自己仍在存在。      疼痛与惊慌之下钟情恢复了几分理智,用仅有的力气挣扎起来,拳头砸在面前人胸膛上,宛若砸在一堵冰冷的墙上。      “别怕,阿情。”      身后有人温柔地推入,“是我。”      攥紧的拳头蓦然松开,钟情失神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在亲吻的间隙中喃喃道:      “是你……”      他放弃抵抗,双手环上面前的脖子,任由对方的唇舌攻进。      然而那灵巧柔软的唇舌却逐渐变得僵硬起来,然后钟情尝到咸涩的水意。      他退开一点,看着面前人脸上的湿痕,良久,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哭呢?”      沈列星没有回答,沉默着再次吻上去,动作却暴躁不已。      他想要用疼痛让他们的身体彼此铭记,但那样娇气的钟情却容忍着一切,细细地呻吟和喘息着,毫无挣扎。      床幔之中温度火热,沈列星心中却一片寒凉。      因为他无比悲哀地发现,即使这样,他仍旧分辨不出钟情神色上每一个细微变化究竟是为了谁。      是因为身体?还是因为神魂?      是出于疼痛?还是出于满足?      烛盏渐渐熄了,天光渐渐亮起来。      稀薄惨淡的天光顺着窗纸漏进来,照亮钟情露在薄被外的手腕上。      那里有零星的烧伤,在雪白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沈列星久久凝视着那一点伤疤,原以为心脏痛了一夜已经麻木,这时却如万蚁噬咬,嫉妒仇恨的酸液顺着无数小洞,流经他的七窍。      他觉得自己开口说话仿佛都带着血腥味。      “他不是想杀我。”他怔怔看着身下人,“他只是想要解除同命契。”      识海中陈悬圃挑起身旁人的一缕发丝。      因为是元神,所以即使只是轻抚发丝,也让睡梦中的人轻颤一下。      他微笑开口:“怎么?你后悔了?”      沈列星闭眼:“……他对着你的时候,很不一样。”      “他纵然谎话连篇,但是元神不会撒谎。”陈悬圃声音轻轻的,仿佛说出口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爱我,所以他会亲近我。”      沈列星没有反驳。      他很想从记忆里找出漏洞,来证明陈悬圃只是自欺欺人。可他想起来的只有钟情笔下栩栩如生的画像,只有真相未曾揭穿之前钟情对陈悬圃三缄其口,只有他们两人一同倒在魔宫之中,就像是话本中浪漫的殉情。      这些记忆毒刺一样,几乎扎得他七窍流血。      但最先流出来的却是眼泪。      滚烫的泪水一落下就变得冰凉,钟情被这寒意惊醒,睫毛轻颤两下。      沈列星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当身下人睁开双眼,一切都变作幻梦,又是无休无止的怨恨与背叛。      钟情睁开双眼。      识海中陈悬圃在元神耳边轻轻唤了声“阿情”,识海外钟情便在巨大的幸福感中对沈列星很温柔、很平和地微笑。      沈列星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不是梦。      掌心中传来刺痛,他低下头去看,才发现不知何时那里已经因为太过用力地握拳,被指甲刺出血来。      不是梦,但也不是真的。      是他偷来的。      他愣愣看着钟情抬手擦拭他脸上的泪水,胸膛中那些嫉妒与怒火都被这些泪水浸泡得苦涩软弱。      半晌他苦笑,脸上似悲似喜。      “我不后悔。”      *      钟情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元神沉溺在得偿所愿的幸福感中,连带着肉身一同坠入幻梦中不愿醒来。      偶尔深夜惊醒时他会疑惑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但梦境太长,现实太短,轻而易举就让人将二者混淆。      在这场幻梦中,错失的一切都得到弥补。      他没有在年幼时就被修士掳,没有在炉鼎城中一关便是数十年;没有在逃回人间却发现沧海桑田,家人俱都在思念悲痛中死去,而他一朝堕入魔道;也没有汲汲营营妄想飞升,心有所爱却终究亲手屠戮一切。      有时候即使在幻梦中,依然觉得这一切幸福得宛若梦境。      若说他是无意识的沉沦,那么沈列星就是清醒着沉醉。      他越来越不能忍受钟情的眼睛不看着他,不能忍受那张美丽的脸露出除去微笑、爱恋、和依赖之外的神色。      他开始将钟情时刻待在身边,即使会见正道宗门长老时也不例外。      每到这时那些清正自持的老者们就会悲哀地闭眼摇头。裹在宽大斗篷中的魔修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坐在正道魁首的腿上,而他们拥护的领袖只需要对方一个抿唇就能神魂|颠|倒。      但某一个晚上,钟情在元神和身体都极度疲惫之下沉沉睡去,却忽然睁开眼睛,抬手扇了面前人一巴掌。      那双潮湿的眼睛周围还泛着情动的薄红,内里却冰冷一片,让沈列星当头棒喝。      钟情的异常只有一瞬间,下一刻他便懒懒地闭上眼睛,重新陷入沉睡。      沈列星却愣在那里,久久不能回神。      识海中陈悬圃像是早有预料,不紧不慢道:“他会醒来,这是迟早的事。”      “他还是恨我……他竟然还在恨我。”沈列星咬牙,双目赤红地朝他看过去,“你不是说,他会像爱你一样爱上我吗?”      “你我一体,受元神的影响,他的确会像爱我一样去爱你。这些天,你不也见到他爱着你时候的模样吗?”      “……”      “但受肉身的影响,他也会像恨你一样来恨我……沈列星,难道你忘了?在解开元神禁制之前,他对我同样不假辞色。”      “……”      “连我也是受了你的牵连,沈列星。”陈悬圃轻声叹气,“没有心,他醒来后一切只会重蹈覆辙。”      沈列星怔怔道:“……要怎样才能为他装上一颗心?”      “我倒是有一个好人选。”陈悬圃微笑,“就看那个人舍不舍得了。” 第177章 27 “阿情多年修魔,魔气已经把他的灵魂消耗得孱弱无比。是以魔修大多无法扛过九重天雷,也无法度过忘川重入轮回。”      害怕吵醒美梦中的人,陈悬圃声音极轻。      “人族的心脏强大,却也污浊。那些凡人为生计所累,难免会有些黑心、坏心。或许对于一颗完整的心脏来说,一点污迹并算不了什么。但阿情的魂魄薄弱,无法受半分尘世污秽。”      沈列星眉头紧皱:“可你说他必须要有一颗人心。”      陈悬圃不紧不慢道:“人族兴盛,人心何其多。虽然大多数人心已被世俗所污,但有一颗却是例外。”      “例外?”      “昔年盘古开天辟地,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清气生天道、化神灵、降甘霖、养万物,是世间最纯净之物。那颗心自降生起,便浸泡在清气中滋养,虽是人心,却不沾半分尘世污浊,亦是世间至纯之物。若给阿情,真是在合适不过了。”      沈列星疑惑:“清气蕴养?我怎么不曾听说?那是谁的心?”      见识海中人微笑不语,他才渐渐反应过来。      “你是说我?我的心是一颗人心?”      他讽笑一声,看傻子一样看着陈悬圃,“你觉得我是人?你觉得凡人可以死而复生?”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陈悬圃也并不生气。他相当温和宽容地解释道:      “这也正是我很奇怪的地方。你乃古神复生,是天生神体,但又确实拥有一颗人族的心脏。”      就是这颗人心,让这位古神在那样极致的背叛与痛苦之下亦苦苦支撑下来。人族不能死而复生,人心却可以。      沈列星冷笑:“这听上去还真像是个谎言。”      “万年前你便以‘煌’为名,是谓光明磊落,万年后又以‘星’为名,亦是光曜璀璨、遗世独立之物。”      陈悬圃像是看不见沈列星的怒气,微笑道,“或许一切早有因缘注定。”      “陈悬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沈列星眸中冰冷一片,“为了杀我,你还真是找了一个好理由。你想等我死后独占他?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不过是一个提议罢了,何必生气呢?若你不愿,也无妨,修真界八宗十六门皆入你麾下,便让他们去人间寻一颗真心、善心来吧。只要是心甘情愿,便可。”      “人若无心,便等同于死。谁会心甘情愿?”      “总会有人愿意的。”      陈悬圃温声道,“无心之人因爱生畏,越是深爱便越是恐惧,故而只会不遗余力杀了所爱所惧之人。有心之人则因爱生喜,这份喜悦足以让他们去牺牲奉献,哪怕以命相抵,亦心甘情愿。”      他望向沈列星,如同看着一个笃定的事实,重复道:      “有人会愿意的。”      *      钟情清醒的时间开始变长。      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在沈列星匆匆从殿外赶回时就苏醒,倚在床头若有所思,直到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在良久的沉默中、和来人紧张的视线中,朝他柔柔一笑。      只有到这一刻沈列星才能放下心来,看不见钟情时满怀的牵肠挂肚终于得到安放。      他很快这份安稳就会被打破,因为钟情开始越来越多地提起从前——      那些被梦境模糊的、取代的从前。      “我梦见了我娘。”他说,语气无悲无喜,“虽然我早已经记不清的样子了,但我知道她就是我娘。”      “但是,我怎么会记不清我娘的样子呢?”      他的神态依旧是一派安乐,似乎只是单纯的为此感到好奇。      疑问时稍稍歪头,长睫低垂,还缀着刚睡醒的点点泪意,墨发如瀑流泻而下,可爱美丽得让旁观者为之失神,而后才惊觉心中一缩。      沈列星干涩地开口:“或许只是因为……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是吗?”钟情问,“修士也像凡人一样,会因为时间太长而忘记什么吗?”      识海内陈悬圃开口:“阿情,你离开他们的时候还是凡人,所以才会忘记他们的模样。”      钟情静静思索着:“可是我也忘记离开他们的原因了。是为了修道吗?我修了什么道?”      他并没有追根问底,关于父母的话题提起一次后就又被他重新深埋心底。      但他看看狼狈的沈列星,再看看淡然的陈悬圃,突然微笑道:      “真是奇怪。你在我识海中说话的时候,我总是很开心。可一见到真正的你,就开始讨厌你了。”      沈列星心痛如刀绞,曾经钟情那些含枪带棒的话没有一句像此刻这样让他痛苦。      除了父母,钟情还渐渐想起沉煌秘境、潭边竹楼、和百鸟裙。      他从包裹里翻出百鸟裙时,眉目欣喜生动得简直让人见之落泪。      他一下一下轻轻抚摸那些精美华丽的布料,像是爱屋及乌一般对沈列星说话的语气也柔软几分。      “大概我不曾对你说,其实我很喜欢那段日子。整日画画垂钓,清净悠闲,无所事事,就像在隐居一般。这样的日子我能过上一百年。我怎么会修道呢?明明做人这样好,人间隐居一日,能抵仙界碌碌百年。”      “阿情想要隐居吗?”      钟情点点头,又摇摇头。      “可惜一旦踏入修道之路,便不可回头。我就是想,也没有机会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兴致勃勃地畅想起来。      “我若是隐居,才不会像你一样选在竹林之中呢,庭院中栽种几颗竹子便挺好。”      “为何?”      “竹子漂亮,可竹林凄冷。所以我喜欢竹子,却讨厌竹林。我倒是奇怪,竹林之中不见天日,连鸟兽都少,你是怎么找到百鸟,用它们的羽毛做成百鸟裙的?”      不等沈列星作答,他便眸光一亮:      “我想起来了!是戾心鸢!”      最后三个字话音刚落,天际便响起一声清越的鸟鸣。      沈列星多日不曾催动同命契,契约因此沉寂下来。没有傀儡丝线的蒙蔽,戾心鸢终于能听见主人的呼唤。      天品灵兽近乎兽神,以姓名直呼神灵,便可破碎虚空呼之即来。      沈列星阻止不及,巨大的黑紫色翅膀已经在钟情身后展开。      钟情转身,在微怔之后伸手抚摸戾心鸢低下的头颅。      依旧是那种无悲无喜、捉摸不透的神情,说道:“好久不见。”      这神情让沈列星安心片刻,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魔兽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宫殿之中,最开始只有戾心鸢,后来何罗鳗也会若无旁人地游曳在宫中,十条柔软的身体高高卷走宫内摆设组成一层壳护住仅有的头颅,玩够之后再轻轻放下。      还有许多数不清的魔兽,从遥远的魔界谯明山赶来,光明正大出现在正道第一宗内,与曾经千方百计想要将它们诛尽的修真者们共处一室。      有些魔兽连钟情也认不出来,便会拿着《鬼神图录》一一辨认。      这本书是昔年统领百妖的神兽白泽编纂,记载着世间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精怪的姓名与习性,千年之前就已经失传。      但轮回转世并未折损陈悬圃太多记忆,长生牌碎后更是解开大半封印,所以提笔一挥而就。      每当沈列星看见穿着百鸟裙坐在一地妖魔之中的钟情,就会被迫想起来他真正的身份——      不是已经与他合籍结契的道侣,而是魔尊,以雷霆手段统御魔界整整两百年的魔尊。      沈列星从这本书中品味出笔者险恶的用心。      “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只会让他更快地想起自己是个魔修吗?”      “迟早的事情。难道你还在妄想,只要他想不起来,修魔之事便可以当做不曾发生吗?”      他们都将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床上的人开始频繁在夜间惊醒。      陈悬圃这一次没摆出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微笑中带了点挑衅的意味。      “沉煌,你曾神湮,我曾堕魔。应该最知道魔修的下场,也该最知道如何才能救下一个魔修。”      “魔道是一条绝路,以自身献祭换取修为,修为越高魂灵便越虚弱。阿情做了两百年魔尊,已绝无飞升可能。”      “正道修士为跳出轮回求得长生,用尽千方百计。而阿情欺你骗你,却是为了用长生换取轮回——他只想做人。”      “他的灵魂已经与魔气交融,密不可分。好在他没有心,一切来来得及挽回。只要一颗至纯的人心,就能够洗涤他魂魄中的魔气……沉煌,不能再拖了,你的人还没找到这样的心脏吗?”      沈列星没有回答。      他伸手想要抚摸床上人的脸颊,那人却像是感受他的气息,轻轻蹙眉躲开。      沈列星心中一颤。      何止是今晚呢?钟情很久之前就开始躲避他的触碰。      白日里众妖挡在他们中间,有意无意阻拦他的脚步,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横隔了无数世界。只有夜晚在床上时,面前人被识海里陈悬圃的声音所惑,才会露出和几月前一样的柔顺姿态,予取予夺。      但夜晚的钟情越乖顺,白日的沈列星就越可悲。      偶尔取出银枪擦拭时发现枪身黯淡无光,才惊觉这副自怨自艾的模样正是曾经他最厌恶的。      这杆银枪已经与他滴血为契,与他心意相通,所以也像他似的,被无休止的悲伤和妒火消耗得孱弱不堪。      他甚至想,或许等他修炼至渡劫期时,亦不能抗下那九重天雷。      他颓唐地轻笑一声:“你其实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了吧?你知道我会答应。”      陈悬圃亦微笑。      “你在魔宫找到了我的肉身,却迟迟没有命我离开阿情识海,神魂归位。这还不明显吗?”他轻叹一声,“沉煌,天道实在太过偏爱于你,连心脏都生得如此与众不同。世间唯有你能救阿情,难道不也算是天生一对吗?”      沈列星微讽:“我与阿情天生一对,最后却成全了你。这算什么天道偏爱?”      “是成全你我。”      陈悬圃沉声道,“神族有了心脏,便有了弱点。没有心,便会像凡人一样死去。但你不会死,因为我会在你的肉身中归位。”      沈列星闻言却只是轻笑:“我不信。待我死后,你大可以回到自己的肉身中,从此独占阿情。”      “你失却一颗人心,我还你一颗魔心。从此你我像万年前一样合为一体,全部的我们……拥有全部的阿情。”陈悬圃轻声道,“这句话,我并不曾撒谎。”      “魔族想要撒谎,没有人能看得出来。阿情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不过也罢。”      沈列星像是失去所有兴趣,闭上眼睛撤去一切防护,随手从乾坤囊中丢出一把刀。      “动手吧,或许明天,我就后悔了。”      陈悬圃捡起刀后却并不动作。。      “只有被让心之人亲手剖出那颗心脏,才算做出让者心甘情愿。”      他轻轻拨身下人的睫毛,将浅眠中的人惊醒。然后看着那双懵懂的眼睛,将那柄尖刀放入钟情手中。      他极其温柔、也极其恶意地说道:      “需要阿情亲自动手。” 第178章 28 钟情愣愣看着手里刀,似乎还陷在梦境中尚未醒来。      他像是梦呓一般喃喃自语。      “我梦见过这把刀,我用它杀了不该杀的人……或是没杀该杀的人。”      他仍在很努力地回想着,在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一滴眼泪掉落下来,浸没在被褥之中消失不见,脸上不沾泪痕,却依然让人心疼。      他茫然地看着沈列星,却是在对着识海里的人委屈地抱怨:      “我记不清了。”      沈列星很想像往日那样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梦都是假的”,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前一刻他还在为陈悬圃那些卑鄙的话语而怒不可遏,只不过看见那一滴眼泪,滔天的怒火就这样熄灭,变成苦涩的哀伤。      尽管知道陈悬圃不怀好意,他却想不出一点办法来应对这个人的算计。      他甚至想,或许只有这个办法了。      或许生离与死别也算是天生一对。      但若真是这样,佳偶与怨侣又何尝不能算作天生一对呢?      夜风从窗框中渗进来,钟情轻轻瑟缩了一下。      初秋的风沾了露水,已经开始有几分寒意。沈列星轻叹口气,用被子将怀里人裹好。      他朝窗框的缝隙看出去,那一线天空月明星稀。夜色依然浓重,但月轮低垂,昭示着长夜快要结束。      他低头握住钟情执刀的手,看见刀身照映着他们的眼睛,在龙凤花烛的火焰下顾盼生辉。      似乎光明之下一切欺瞒与背叛都隐匿潜行,于是他们就如同天上人间每一对新婚夫妻那样,琴瑟和鸣、蜜里调油。      【既然我说我生于光明,那便把一切都交给光明吧。】      他传音给识海里的人,【如果天亮之前,阿情将这把刀插入我的心脏,那我心甘情愿赴死。】      【若是天亮之前你不能说动他杀我,那我便与他……从此做一对怨侣。彼此折磨,但永不分离。】      陈悬圃轻笑,又做出那副低眉垂目的模样,像在怜悯一位求告无门的无知世人。      【沉煌,我说过了,这只是一个提议。】      他轻声道,【你我同为一体,我并不想杀你。又怎么会怂恿阿情杀你呢?】      沈列星怒极反笑。      【我明白了——你是要我自己说动阿情杀了我。】      【真卑鄙啊,陈悬圃。你就这么恨我吗?我开始有些怀疑了,阿情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爱你吗?若他真的爱你,你又何必这么恨我,费尽心机想出这种诛心手段,就为逼我借阿情的手自尽?】      陈悬圃一时间没有回答,嘴角笑意却微微一滞,那副菩萨面具隐隐露出一丝裂痕。      等他想出该如何应对时,却发现沈列星已经切断识海与外界的联系,无论说什么也不会再有人听见。      这样被人轻视、被人操纵的感觉,他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      就像是一下子重回被一群假佛修强行压入轮回池、眼睁睁看着真身被池水消融的时候,他一瞬间生出怒气,又在下一刻的神识剧痛中陡然回神。      那是之前吞噬识海中沈列星影像时留下的暗伤——      因为识海的主人爱意如此浓烈,连魔神的魂魄想要侵占这份爱意也得付出惨烈的代价。      受伤之后,他不仅连钟情元神上那道自保符咒也解不开,甚至稍有情绪波动就神魂欲裂,更别提去杀沈列星。      他静默片刻,突然笑了。      笑声在持续不断地剧痛中愈演愈烈,又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就连识海的主人也想象不到自己有多么爱这个影子,以至于一片模糊的面孔中唯有沈列星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生动到即使沈列星想要夺舍这具身体,亦算是主人心甘情愿。      陈悬圃重新变得面无表情。      他闭上眼睛,任由神识逐渐消散成无数微小的粒子。      穿过识海,潜入经脉,避开那些声厉内荏装腔作势的傀儡丝线,到达他想要去的地方。      钟情在识海发生变故的一瞬间就察觉到异常,他惊惶地想要重新开启,傀儡丝线却将他的神识牢牢压制。      识海之外,他的身体也被身后人紧紧禁锢在怀中。      “阿情,你怎么从来都不问,为什么我和他长得不一样?”      沈列星轻笑,“难道你觉得,一个人竟能长出两副面孔吗?”      钟情抬头,看着他的脸,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身在梦境的人不会察觉到自己处于梦中,无论多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只要发生在梦里,都变得稀松平常。      他的确不曾思考过这个问题,即使有时候稍有疑惑,也如浮光掠影飞逝而过,很快就在困倦中被抛之脑后。      而现在,看不见识海中那个人后,他便连那个人的面孔都想不起来了。      他困惑地看着沈列星:“你们长得不一样吗?”      “我叫沈列星,他叫陈悬圃。我来自边城沙漠,他来自北境雪原。我是古神复生,他是魔族转世,我们身上没有一点相似。”      他伸手抬起钟情的脸,逼迫那张漂亮的脸蛋与他直视。      “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人,阿情。”      “因为同样渴望你的爱,所以我们共享了你。”      他看着那双惶恐不安的眼睛,因为无法接受事实而盈满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然而却是他自己的脸上先沾上一片冰凉的潮湿。      他在一片朦胧中继续说着那些能让他万劫不复的谎话——      “但他没做错什么,是我利用了他,也欺骗了你。”      “合籍是假的,结契也是假的,我们并非恩爱的道侣,而是彼此憎恨的仇人。你以为你为什么失忆?阿情,都是我做的手脚,只为了得到你。”      “你们才是天生一对,我不过是横插一脚的卑鄙小人。只要杀了我……”      他握住怀中人的手,感觉到掌心中的肌肤比之刀锋还要冰冷。      他很想像昨天那样捧起这只手,用胸口的温度去温暖它,但傀儡丝线困住了钟情,亦控制着他,深深勒进他的指骨,让他一动不动。      他轻声诱哄着:“阿情,只要杀了我,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你们可以去隐居,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不……”      钟情呆呆握着刀,脑中随着面前人的话语闪过无数画面,真真假假虚实难辨,他一瞬间头痛欲裂。      “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你。在竹林中,我记得你。”      仅仅是这一点犹豫,就足够沈列星高兴。      他笑中带泪:      “可那不是什么好记忆,阿情。你讨厌竹林,就像讨厌我一样。”      窗框外的夜色越发沉了,因为那轮明月已经西沉,而仅有的那几颗星星都被浮云遮挡住。      黎明前的黑暗,大抵就是如此。      沈列星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怀中的人,神色极尽温柔。      “还不动手吗阿情?呵,我都要以为你也是有几分爱我的了……可是阿情,他还在等你救他呢。”      指尖轻轻点在钟情眉心,那里一点朱砂依旧鲜红似血,明明日夜相见,还是美得那样惊心动魄,轻易就叫他神魂颠倒。      “傀儡契能将你的识海全部封闭,没有灵气供养,里面的人就会慢慢枯死。我会杀了陈悬圃,杀了你所爱之人——如果你不动手的话。”      钟情心绪不宁。      傀儡丝线已经将他的识海缠绕成了一个无比严密的茧,用尽力气也伤不了分毫。茧中更是一丝动静也无,就好像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就好像里面的人已经死去。      巨大的恐慌将他攫住。      又是这种情绪,梦中时时刻刻让他不得安宁。现在身处现实,这情绪更是被放大无数倍,几乎让他不能呼吸。      他握紧了刀,刀尖微微颤抖,已经对准了面前人的胸口。      “对,就是这样,杀了我。”      沈列星从喉间逼出这句话,字字泣血。      “你不杀我,就轮到我来杀他了。”      钟情微微抬手。      恐惧的情绪逼迫着他立刻杀了面前的人,将傀儡丝线统统斩断。只要做完这一切,就能救出那个让他感到快乐的人,像之前一样整日美梦,飘飘欲仙。      但身体似乎有一种奇异的本能,源源不断像他传输着抵抗恐惧的力量。      他迟迟没有动手,在恐惧情绪最浓烈的那一刻,那股力量也达到顶峰。      一瞬间他眼前一片清明,他认出来面前的人是谁,将要刺出一刀的手也蓦然一松。      但随即身体像是被他人掌控,抓住即将坠落的刀柄,重重往前一送——      刀刃锋利,薄如蝉翼,没入皮肉没有任何声响。      钟情从被人操控的失重感清醒过来,察觉到手背上温热黏腻的湿意,低头看去,触目一片猩红。      他松开手,看见沈列星胸膛上赫然插着的一柄尖刀。      插得那样深,刀刃完全没入,只剩刀柄还裸露在外,微微摇晃。      沈列星用最后一丝余力将傀儡丝线制住,不让它们将胸膛上的伤势反噬到被结契者的身上。那些丝线疯狂地颤抖、嚣叫着,将他的指尖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然后在主人逐渐黯淡的血液中,渐渐沉寂、堙灭。      他断断续续笑着:      “我就知道……你还是更爱他。”      他的视线越过钟情肩头,看向窗外的天空。天边已经泛出一丝青白,很像是刀锋上的冷光,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将这把刀从胸口处拔出来。      “天亮了,阿情。”      钟情下意识回头看去,太阳还未出来,但艳红的云霞已经铺开,火焰一般燃烧至夜的边缘。      他怔怔看了一眼,再回过头时,面前的人已经在天光之下闭上眼睛。      一个虚幻的身影从他的身体里飘出来,在他们二人中间跪坐下。      他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拔出那把刀,然后化掌为爪,撕开伤口后剜出那里跳动的某物,回头朝钟情优雅一笑。      “阿情,你有心了。”      那的确是一颗心,鲜红的、跳动的心脏。      但那也不算是一颗真正的心。      血肉的表象之下,只有单薄的纸张,绘着一个古怪的图案,一个古怪的字符。      眉心处传来潮湿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此融化向下流淌。      他转头看见一旁的铜镜,镜中之人额间朱砂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道血迹蜿蜒而下,像一柄血剑直刺眉心。      他伸手抹了一把,看着被染红的指尖,突然想起来那张纸片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张红心A。      曾经被他亲手放进了某个人的胸口。 第179章 29 面前人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得冰冷。      傀儡丝线骤然崩断,一年前洞房花烛夜上被它们压制的火焰终于得到释放,急不可耐地从地下钻出,顷刻间铺开成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之中,魔气弥漫开来。      黑色的迷雾幻化成一只只魔兽,在雪白玉宫中盘旋不去。戾心鸢张开巨大的翅膀,尖喙中吐出一阵凄厉的笑声。      在躁动不休的魔物之后,是无比安静的何罗鳗。      一头十身的怪物一动不动立在那里,双眼褪去属于魔物的猩红,变成纯净的蓝色。      它温顺地看着钟情,十个身体以魔气作为墨汁,共同在地砖上绘出一个图案,笔触圆润诡异。      钟情脑海中一阵刺痛。      越来越多被遗忘、被尘封的记忆在眼前闪现。      他看见雪白教袍的教皇陛下向他索要一滴悲伤的眼泪,对他说:“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他看见人鱼的采珠刀同时扎进两个人的胸膛,失明的双眼分不清是谁的鲜血。      他看见一长一短两把利剑被当做礼物送出,却最终变成自相残杀的凶器。      北纬极光跳跃如同女神裙摆,他们交换戒指。      恒星呼啸而过宇宙深处爆炸,他们交换姓名。      有人站在一地零散的时空碎片中,露出黄色的复眼:      “如果有朝一日时光倒流,我们就会再次相见。”      时空碎片在诡异图案的指引下一次次重组——      原来那不是十个身体,而是十条触腕。      或许时光真的在倒流吧,他竟然在血色图腾之下看见已经倒塌的学府。      无情道课室之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样年轻,带着微微调侃的笑意:      “郁郁黄花,无非般若;青青翠竹,尽是真如——原来你叫黄花翠啊。”      而后他们执剑对立,曾经的相谈甚欢都变作相对无言。      怀中有人长着和面前人一模一样的脸,历经欺瞒背叛仍然微笑着,被穿透的胸口处有鲜红碎肉流淌而出。      钟情指尖轻动,将他抱得更紧。      三个无情之物,只有这人最先拥有心脏。因爱生长出血肉,又因爱覆灭。而一颗人心即使死亡亦能重生,哪怕仅仅以一张纸牌作为承载。      钟情在回忆之中品尝到自己的眼泪。      他终于明白从来就不是天道在偏爱一位主角,而是他在偏爱他的所爱。      【菜精!啊啊啊!】      脑海中响起鬼哭狼嚎的电子音,【你终于恢复记忆了呜呜呜。我都好久没有跟你说过话了,钟大王凶巴巴的,我连吱一声都不敢。嘤嘤嘤菜精还是你最好了。】      幻象顷刻间破散,钟情回神。      怀中空无一人,面前仍是那颗纸牌充作的心脏,在白衣魔神手中一下下跳动。      钟情看着他一步步走来,面上无动于衷、沉默不语,脑海中却在温声安慰着系统:      【我替他向你道歉,请原谅他吧。他只是太害怕了。】      系统欢欣跳跃,花花绿绿的数据组成风暴在面板上盘旋而过,然后炸开成一朵五颜六色的烟花。      烟花盛开的时候声势浩大,那一瞬间钟情都有些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他只感到那颗心脏的温度贴近他胸口出的皮肤,然后就这样陷进去。      柔软的手指化作坚硬的利爪,将这颗心从一个人的胸膛里生生剖出;然后坚硬的利爪再化成柔软的手指,将这颗心放进另一个人的胸口。      这突然多出的血肉是这样的沉重,像是脚底突然生了根,压得人寸步难移。      沉重的、温暖的、每一下跳动都在昭示着存在的,一颗实心。      钟情静静感受着这陌生奇异的感觉,眉心突然被人轻轻一点。      他抬头,看见用作封印的血迹碰到面前人指尖时便化作血雾,飘散而去。      陈悬圃似乎有些疑惑,但他什么也没有问,巨大的喜悦足以让他忽视一切。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肉身,也没有占据沈列星的尸体,而是就以魂魄的形式在钟情面前漂浮着。      他用这幅无比脆弱可欺的模样看着钟情,像是不知道神魂离体有多么危险,一阵风都能将他轻易扯碎。      “阿情……”      他期期艾艾着,许多话涌入喉间,最后却只吐出来一句,“你高兴吗?”      脑海中数据风暴狂奔的声音渐渐安静,系统啪啪拨弄着面板,积分计数器滴滴声不断。      电子音兴高采烈地说:【菜精,沈列星噶了,任务完成了,我们可以脱离位面了!】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便缓慢亮起。      那朵温润的光芒在时空缝隙中闪烁,只有同样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才能看见它的存在。      曾经数个位面之中钟情无比期待它的存在,它却总是因为各种巧合姗姗来迟。      这个位面他忘记了一切,不再抱有期望,它却出现得如此准时,仿佛还在连声催促。      总是这样阴差阳错,就像面前这个脆弱的灵魂,柔弱圣洁的表象之下,是曾经将另一个人拆分入腹的残酷真相。      仙人即使得道飞升,面对爱恨和生死也依然无能为力。神明却有这样强大的力量,能扭转爱恨、操控生死。      但这力量又是如此的可悲,竟然只是用来强求一份爱。      【统子,你之前说,局里给我颁发了‘身残志坚’和‘天马行空’的称号。】      【嗯嗯。】系统点头,连忙捧出那两个金光闪闪的称号,【这还是你老早之前就拿到的呢,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钟情心中轻笑。      【可我这个世界活蹦乱跳,毫无缺陷,所有罪都有人替我受了。就这么走了,是不是有点对不起‘身残志坚’四个字?】      【啊?可你是被封印了记忆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啊,这已经算是最大的缺陷了!】      【可那只是员工钟情的缺陷,不是大王钟情的。】      【那菜精你是想……】      钟情莞尔:【之前中弹、腿疾、失明,每一项残缺都贯彻一整个位面。这个世界才失忆一次,这怎么够呢?自然也该天天失忆——每一天,都忘记他一次。】      系统呆滞:【忘记谁啊?】      很快他的问题就得到回答,因为钟情拔出本命剑,一剑划破面前的幽魂。      “借道魔宫还好意思问我高不高兴?看见你们正道修士就不高兴!等等,我还没动手你怎么就被打得魂都飞了?你这么不禁揍的?”      陈悬圃猝不及防之下生生受了他一剑,魂魄一分为二,腰斩般的剧痛之下良久才渐渐合拢。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执剑而立的钟情,疼痛之下惊觉那神情竟如此熟悉。      他曾见过这样的钟情,倔强、倨傲、却生动无比的,初见时候的钟情。      借道魔宫……      久远得像是前世的事情。      已经过去这样久,他变得面目全非,钟情却陡然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陈悬圃身形摇摇欲坠。重伤后的魂魄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向后踉跄几步。      碰到已死去的某人冰冷的尸体,他惶惶回头看去,才陡然间意识到——      这个时候的钟情还不曾被打破手镯触动炉鼎禁制,识海也不曾进入生人。他没有拿走陈家玉牌,没有吃下那颗返魂丹,没有遇见沈列星。      也没有爱上沈列星。      当然,也不会爱上吞噬下这份爱意的陈悬圃。      钟情相当满意自己一句话造成的威力。      此刻的陈悬圃褪去所有阴谋诡计,面上一片茫然失措,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看起来倒也有些像是初见时候的那个陈少主。      钟情静静看了一会儿,便失去兴趣般移开视线,向陈悬圃身后走去。      他在沈列星的尸体边上站定,居高临下打量着这幅躯壳。      “这样浓的灵气……不,这是清气?神明遗骸?”      他叹息着摇头,“可惜了。”      身后陈悬圃声若游丝:“可惜什么?”      话问出口时他竟希望永远不要听到回答,曾经胸有成竹的计划变成泡沫,他所有的自信骄傲都被打碎,现在居然开始畏惧一见钟情。      但是钟情的回答只会比“一见钟情”还要让他痛苦。      “清气有灵,也已认主。主人死了,清气便也化作一潭死水。若是强行取出,只会是两败俱伤。不能为我所用光复魔族,所以我说可惜。”      突然想起什么,他飞快地转过头,眼中光彩灼灼逼人。      他伸手抓过陈悬圃的魂魄,一把塞进面前已无生机的身体里。      不过几息,浑身是血的人就重新睁开眼睛,呛咳出喉间残存的鲜血。      钟情蹲下来,屈尊纡贵地替他拍拍背。      “虽然不知道这个倒霉蛋究竟是谁……陈悬圃,何不帮他心甘情愿再死一次呢?你看——”      他环视四周,魔物纷纷涌上来亲吻他的手指。      “魔族不得好死,但只要得到一口清气,就能有扛过天雷的可能。古有佛祖割肉喂鹰,你也行行好,心甘情愿让它们都咬你一口吧。”      他微笑着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陌生的神色,淡然允诺,“待我血洗修真界,定然放过你陈氏一族,如何?”      心甘情愿,四个字像一柄尖刀刺进陈悬圃的耳膜,他双眼红得滴血:“阿情……你都不问问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吗?”      钟情轻轻歪头:“洗耳恭听。”      “我们已是道侣,有同命契为证。洞房之夜花烛三日不熄,八宗十六门无人不为你我庆贺。阿情,难道你都忘了吗?”      “哦,我们是道侣?那好吧。”      钟情从善如流,向前一步吻上那两片重新变得温暖的嘴唇,轻轻研磨一阵,然后退开。      “既然我们是道侣,那你一定会愿意心甘情愿为我赴死吧。”钟情很无辜地眨眨眼睛,“它们都饿坏了。”      陈悬圃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他想他终于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前的钟情有情无心。      现在的他,有心无情。 第180章 30 但人心是一团柔软的血肉,只要有心,就一定会被感化。      陈悬圃擦去嘴角的血迹,强撑着站起来。      他现在狼狈极了,一身白衣污秽不堪,胸膛处的伤口中隐隐透出暗色的魔心。      “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吧,阿情。你会需要的我的。”他踉跄着走近,“你会需要我这张脸,剑宗上下只认这张脸。”      他抬手,掌心中赫然出现一把长枪。枪灵察觉出不同于主人的灵魂,想要挣扎,却被强悍的清气强行压制下来,枪尖落地时发出一声悲鸣。      “还有这杆枪。”      钟情故作沉吟:“好吧,就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若反悔,我一定亲手把你片了。”      “若一月之后,阿情杀我之心不改,我心甘情愿引颈受戮。但在这之前……阿情也应当答应我一个条件。”      钟情奇道:“阶下之囚还妄想讲条件?”      “我并非囚徒。我们是夫妻。阿情当以与我以夫妻的身份相处。”      这句话被陈悬浮说得如此认真,就好像他真的这样以为。      钟情都有点佩服他了。      偷来旁人的爱,再偷来旁人的身份,不但不以此为耻,反倒适应得这样好。      钟情想起之前位面结束时曾听审判者提起的“融合”——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融合,自相残杀后胜利者继承失败者遗留的一切,从此偷天换日鸠占鹊巢,这样血腥的融合。      “若是夫妻的话,你就更应该死了。无情大道不分人妖,亦不分正魔,我一直想入此道,可惜不得其法。”      钟情笑道,“你难道不知道无情道最爱以杀证道吗?杀的还不能是不相关的人,非得是至亲至爱之人才有用呢。若我杀了你,是不是就能入无情道,从此长生了?”      “至亲至爱……”陈悬圃怆然一笑,“阿情,你爱我吗?”      钟情摸着下巴思考:“有点奇怪。你长得真好看,我很喜欢。但只要一说话,不,只要一睁开眼睛,就让我心生厌恶。”      陈悬圃睫毛一颤。      门外传来宗内弟子撞钟的声音。      钟情循声望去,正魔两道诸位修士列队进入玉宫之中,彼此交头接耳,似乎有什么要事相商。      他立刻眉眼弯弯,上前一步主动牵起面前人的手。      “你方才说正魔两道已握手言和,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倒是真的。走吧,若助我拿下正道,晚上你想玩什么夫妻情趣闺房之乐……我都依你呀。”      但是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钟情倒是信守诺言,早早躺在床上。殿前议事时他安插了不少魔修探子进入八宗十六门,所以心情相当愉快,对着陈悬圃都多了几分真心的笑意。      “陈少主,还不快过来让本大王好好疼爱你?春宵苦短,机不可失啊。”      陈悬圃依言躺下,却在钟情欲解开他衣带的时候伸手拦住。      “大王心里在想什么?”      “咦?你发现了?”      钟情有点不好意思,停下炉鼎口诀。      “我虽讨厌炉鼎之事,可你身上的清气实在太香了。你又不愿意让我啃你一口,那就只能用这种办法了。你我是夫妻,怎么可以连这点便利都不给我?”      他翻身骑上陈悬圃腰间,按住身下人的双肩,无比真诚地道:      “不如与我同享鱼水之欢,今夜过后,我便封你做我唯一的魔后如何?待你死了,我定然将你风光大葬。日后就算纳妃三千,也一个都越不过你去。”      陈悬圃任由他摁着,手中却牢牢拽住衣服:“只有相爱之人才能做这种事情。阿情,你还不曾说爱我。”      钟情眼也不眨一下:“我爱你呀,我可爱你了。爱得恨不得把你一口吃掉呢。”      陈悬圃苦涩一笑:“你若想说谎,全天下谁也看不出来。可在我面前,阿情,你甚至不愿意装一下吗?”      魔心已经绽开微小的裂痕,一直在他经脉之中搏斗的清浊二气感到危险,终于同仇敌忾,共同修补这颗伪造的心脏的创伤。      陈悬圃感到讽刺。      曾经沈列星百般乞求也得不到的一个“爱”字,在他面前却这样轻易就说了出口。      不被言爱的人因为欺瞒而痛苦万分,明明听见爱的人却因为真相而如坠深渊。      难道爱只会在欺骗中诞生,不爱的时候反倒能坦诚相待了吗?      “可是,即使这样……我也足够开心了,阿情。”      陈悬圃抬手,轻轻抚上钟情的眼角。      钟情微微皱眉,但并没有躲开。      “至少阿情现在看着的人只有我一个,至少这双眼睛,比之今日刚见面的时候……温柔许多。”      钟情笑笑,仍旧那样温柔地看着身下人,然后就着这个姿势趴在他身上,埋首在他颈间,深深嗅了一口。      他像小猫一样在陈悬圃胸膛处轻蹭,温热的鼻息洒在那里的皮肤上。      在这样亲密的距离下,似乎一切都有可以转圜的余地,一切都在朝着希望新生。      陈悬圃闭上眼睛,心想:或许明日,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明日迎接的他的,仍旧是冰冷的剑锋。      剑刃用了毫不留情的力气,切进他的脖颈,刺痛将他惊醒。      “你是谁?爬床爬到本大王这里来了?”      尽管是装作失忆,但看见这张熟悉的脸露出懵懂无措的神色,依旧叫人有些心软。      钟情收回剑,剑尖在身下人脸上轻拍两下。      “也罢,看你长得不错的份上,这次本大王就饶过你。快滚,别让我再见到你。”      他说着,突然凑近几分,仔细打量面前人的眼睛。      “等等,陈悬圃?竟然是你!莫非你被我杀死之后夺舍了这具身体?啧,真不要脸。”      “……你又把我忘了,阿情。”      昨夜睡前那个温声细语的钟情消失不见,又回到初见时的相看生厌。      陈悬圃轻声开口,既像是在告诉钟情,又像是在告诉自己,“我们是夫妻。你让我滚到哪里去呢?”      他宛如提线木偶一样重复着那些昨日便已经说过的话,良久,听见钟情亦像昨日那样重复着:      “既然你是我至亲至爱之人,那杀了你,我是否就能入无情道了?”      陈悬圃说不出任何话来      但当他看见钟情这一次什么都没忘,唯独忘了他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那张柔弱哀伤的假面,露出疯狂扭曲的内里。      “你记得每一个人,阿情……你甚至记得昨日安插进合欢宗的狐狸精。只有你我之间回到了原点,难道我在你心中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心?”钟情微笑,抚上胸膛,“你是说这颗心?”      陈悬圃双眸蓦然睁大,他心中闪过一丝极可怕的念头,可怕到他不敢面对,甚至不敢细想。      他避开了这个话题,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没关系,阿情。我们还有时间。”      钟情还以为陈悬圃还需要几天才能接受这个事实。      没想到第三天,在确定钟情每日黎明都会将他忘记一次后,陈悬圃就不告而别。      他在第四天的傍晚赶回来,浑身是伤,连脸颊上都多了一道血痕。      面对再次将他忘记的钟情,这一次他没有重复那些话,而是递出一枚圆润剔透的珠子。      “这是留影石,用它可以记录过去。”      他嗓音嘶哑,神态疲惫,却像是终于安下心来一样,勉强撑出笑意,“阿情,你不会再忘记我了。”      可下一日钟情看过留影石,说的第一句话依旧是:      “杀了你真的不能入无情道吗?”      何罗鳗悄无声息游过来,钟情拉过他的触手,转头对仍愣在原地宛若石雕的人道:      “何罗鳗能操纵时空,我用它这能力研究出一种独特的刑罚。爱妃,快随本大王来看看吧。”      陈悬圃没有动作,也不需要动作。      时空在一头十身的怪物身下宛如一条温顺的河流,从这条河里舀出一勺来,就能轻易将这个时空中的某个人永远困在这一汪水洼里。      “如果有某个作奸犯科的人被判火刑,就可以将他永远困在承受火刑的那一日。日复一日,重复被烈火焚心的痛苦。夜晚火焰熄灭,他的身体也变作焦炭。但只要子夜的钟声敲响,他焦炭就会被还原成血肉,一切重新开始。”      钟情饶有兴致地看着陈悬圃神色的变化。      “我把它叫作一日囚。算是个不错的名字吧?”      陈悬圃仍旧不说话,只是双拳死死攥紧。      一日囚。      他现在何尝不是在忍受着这种残酷的刑罚?      只要子夜的钟声敲响,一切就会回到原点。      无论怎么努力,无论怎么去改变,只要还有日升月落昼夜交替,钟情的记忆与感情都会在一瞬间回到初见那日。      那么钟情将永远不会爱上他。      他神情阴郁地站在原地,指间已经流出鲜血。      钟情赶紧上前捧起他的手,无比怜惜地为他上药。      “这么好看的手,怎么能受伤呢?万一留疤,吃起来岂不是会影响口感?”他抚摸着那只手,半真半假道,“不如爱妃行行好,先切个指头下来给戾心鸢当零嘴吃?”      他自觉这话已经说得非常残忍了,陈悬圃却仍旧没有怒气。      “阿情,你这样想要飞升,到底为了什么呢?”他轻声问,“正魔两道已经一笑泯恩仇,你大可以现在就去过你想要的隐居生活。那么,你还为了什么呢?”      钟情敏锐地察觉出他语气中的异样。      或许用不着一个月了,他想。      然后开口:“因为我总感觉我弄丢了什么东西。而且那东西似乎已经不在此界中。所以我必须要得道飞升破碎虚空——”      “——去找到他。”      “我明白了。”      陈悬圃落下两行血泪。      一瞬间他身上的清浊二气疯狂流泻而出,惊得满宫魔兽躁动不安。天空中瞬间阴云密布,连天道都被这异象惊动,就要降下雷劫。      “你是这世间最高明的撒谎者,连我都看不穿真假。”      他喃喃,“你赢了,阿情。”      他撤下所有防护,失去理智的魔兽瞬间蜂拥而上,啃食着他周身的清气,也啃食着他的血肉。      不过几息,面前人只剩下一具白骨。      白骨的下颌还在翕动,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响动。      “我偷了他一颗心脏,现在还他一声血肉。阿情,原谅我吧。”      尾音渐落,胸膛中那颗黑色的魔心终于碎裂成齑粉。      劫云散去,又是一片晴空万里。晴空之下饱餐一顿的魔兽们也都改换了面目,褪去可怖的鳞甲与獠牙,纷纷化作人形,朝钟情行礼。      然后他们离开这里,进入世间,融入人世,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也没有人能看出他们的身份,将他们驱逐。      系统在脑海中欲哭无泪:【陈悬圃也噶了!菜精,你在作大死啊!俩主角都没了,这个位面马上就要崩溃了!你知道故意导致任务失败是什么下场吗?你会被总部请去喝茶的啊!】      它哭哭啼啼调出之前挖穿的逃跑通道:【你快走吧菜精,我感应到审判者和监管者来了。你先走,别管我,我帮你挡一挡!】      钟情微笑,上前一步在那堆白骨跟前蹲下。      指尖轻捻起那些黑色的粉末,轻轻一吹,一切随风而逝,爱恨仿佛也随之消失。      “你以为我杀他只是为了好玩吗?我本就是为了去你们总部看看。”      他重新站起来,看向离他越来越近的两个人。      “我很想问问你们的主神,是不是忘记我乃以杀证道……”      “竟敢这样戏弄我。” 第181章 一 “诱我主动失忆进入这个位面,就是想要让我在忘记一切的情况下,承认我爱你?”      钟情看着面前的监管者,方才谈及主神时候的怒火悄然消逝,神色重新变得平静无波。      “我的确爱你,我承认了。可那又怎么样?”      “这不是你早就知道的事情吗,小翠?”      监管者微笑走来,在钟情面前站定。      “这句话即使再听一万遍也不会腻。但这次可不怪我,阿情。”      他微微偏头,“是他的主意。”      钟情抬头,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向后看去,看见远远落在后面的审判者。      似乎总是这样,明明有着如此紧密的关联,却总是离得那样远,总是不肯同时出现。      在对上那双深沉如墨的眼睛时,钟情心中发紧。      这站位实在太熟悉了,仿若曾经困扰他数百年的噩梦再一次出现,梦中他就是这样看着面前的人当胸穿透一柄利剑,跪倒在他怀中后,露出背后执剑的后来者。      钟情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上前一步,拉住监管者的手臂,想将他往身后藏。      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因为他看见那双墨色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更加死寂,连周遭空气都为之停滞。      背对那人的监管者察觉到异样,侧首朝钟情轻笑,轻轻握住他的手背:      “别怕。”      钟情没有说话,他松开手,看着审判者在远处停下脚步。      他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这个闷葫芦开口说一句话,只得礼貌一笑主动开口:“不解释吗?”      然而那人还是不肯说话,看过来的视线晦涩难明,良久才道:      “主神发布了逮捕令。我只是来接你的。”      钟情点头,移开视线看向监管者,相当配合地伸出双腕:“需要拷上吗?”      监管者失笑,拉过他的手腕,朝传送阵走去。      传送阵不能直达系统总部,所以阵外只是一台位面穿梭机。      破碎虚空需要耗费巨大的灵力,能有代步的工具自然最好。      坐上穿梭机后看着舷窗外一道道界壁飞速后退,钟情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他进入任务世界的第一天,也是坐在这样的机器里,从偏远星系来到十万光年之外的首都星,千里迢迢奔赴剧情。      那么现在,他又要去面对什么样的剧本呢?      穿梭机中没有人说话,只听得见阀门穿过界壁时轻颤的嗡鸣。      因为太过安静周遭陷入宛如窒息的死寂,钟情在这死寂中没忍住看了审判者一眼又一眼。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人千方百计诱惑他承认自己所爱另有其人,究竟能带来什么好处。      难道这人死过一次之后,终于幡然醒悟大发善心,决定不再棒打鸳鸯了?      不知过了过久,外面的景色终于不再一成不变。穿梭机轰鸣着降落,舷梯展开,滑开舱门之后露出铁青的、气势恢宏的总部大楼。      刚下来就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钟情先是一惊,然后了然。      这是他自己的位面——曾经费尽心机不惜杀夫证道也要逃离的地方,而现在,他又回来了。      他走进楼里,回头看见大门处伸出巨大的机械手臂,将身后二人拦住。      因为背光而立,钟情看不太清他们的面容,但能感受到二人同样的担忧情绪。      这一刻,钟情居然觉得他们这样相似,连他都分不清楚。      他朝他们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前走去,不再回头。      额间血色剑印已经隐隐浮现,若这个地方也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他就要把老朋友从灵台里召唤出来了。      直梯打开,前来领路的小机器人看见他的模样,面板荧屏吓得闪烁一下。      钟情回以盈盈一笑,小机器人立刻羞涩地转回头去。      电子音闷闷地说道:“请您跟我来。”      坐上直梯,再穿过回廊,经过重重自动门,终于来到目的地。      最后一扇大门打开又合上,硕大荧屏上醒目地展示着一纸逮捕令,但迎接钟情的并非残酷刑具,而是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长桌将茶杯自动传送到他面前,他端起来闻了一下。      “咦?好香的茶。这年头可不多见了。”      钟情坐下来抿了一口,然后微笑看着前方,“我还真想不到,原来主神就是这种……东西。”      这句话并没有任何侮辱面前这“东西”的意思,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合适的词汇形容,只好用这两个字暂代。      说它是人还是机器似乎都有些不太对劲儿。      它的确有着机器的身体,金属在灯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但钟情清楚地明白金属之下是属于人类的意识——      源源不断的新生儿在出生第一天就会被植入脑机芯片,从此将自我意识接入网络;源源不断的老死者在拔下呼吸机的同时也取出芯片,从此彻底将人生上载网络。      这座大楼的每一块金属砖石之间中都流淌着数据飞线,最终每一串数据都汇聚到面前这个金属怪物的身体里。      门口保卫的巨大机械臂是它,直梯带路的小机器人也是它。      在大楼之外,看不见的大地与天空也都同样铺展着看不见的网络。隐形数据链飞速穿梭,带着生活在这个位面中所有人类的自我意识,最后也同样汇入这个机械的身体。      它可以瞬间降临到这个位面中任何一个人的身体上,就像它可以瞬间变成那对机械臂和那个小机器人。      它是全人类的共同意志,因为兼具人类的情感和机器的理智,并且永远清醒、无私,所以被全人类推举成为这个位面所有大陆的统治者。      也正是在它成为统治者初步运行的那一年,钟情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得道飞升。      从此破碎虚空远走他乡,再也不回来。      “看来你的地位十分稳固。并没有我想象的数据过载算力死机的情况出现。怎么样,现在他们情况如何?”      “欣欣向荣。”      主神道,“但暗藏危机。”      “他们说你永远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所以他们选择你的领导。”钟情暗讽,“那么在你这样正确的领导之下,怎么会有危机呢?”      “这个位面在三千界中等级排行第一。在我统领世界的第十年,我与此位面世界意志合体。又过一百年,其他位面世界意志纷纷向我臣服。”      “为了方便审判和监管,现在三千界中所有位面都接入了这张网络。这的确能极大地节省算力,但……”      巨大的三角金属头颅微微偏了偏,看向身后那些持续不断流入它体内的数据链,蓝色光屏中中显出淡淡的忧虑。      “一旦出现病毒,感染的速度也会是惊人的。”      钟情隐隐觉得这话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某个瞬间他想起来,那是他自己说的,也是曾经某个人亲口告诉他的——      只要感染了一株杂菌,整片竹林都将死去。      他神色立刻变得严肃:“你跟郁真如是什么关系?”      主神苦笑:“但凡你在他面前多叫几次这个名字,而不是总死竹子破竹子地称呼他,或许一切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钟情沉默,然后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统治世界。”      钟情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你说谁?那根破竹子?”眨眨眼睛,改口道,“我是说郁真如。”      “你不相信他有这样的能力吗?”      “如果你说的统治世界是指竹林亩产骤减,导致一次性筷子供不应求,外卖商家纷纷破产,人类无法忍受日复一日自己做饭,所以向郁真如委曲求全——那我相信。”      钟情真诚地说,“毕竟这确实挺可怕的。”      这一次是主神陷入沉默。      良久,它终于开口,电子音带上点还不曾藏好的笑意。      “他把竹根扎满了三千界。所以当他被那株杂菌感染的时候,也会影响到我。”      “我怀疑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钟情还是难以置信,“郁真如已经死了。”      “他死了比活着更可怕。鬼魂不受界壁的控制,他能任意穿梭到任何一个位面,甚至……不经过任何数据线或是芯片,直接将意识接入我的网络。而竹子的生长速度你最清楚——”      “——就像现在。”      机械身体微微让开,露出墙角不知何时钻出的竹笋。金属砖墙都被顶得粉碎,笋尖却毫发无伤、寒光凛凛。      钟情端茶的手都在抖,面上仍在嘴硬:“我不信。你肯定是找了个塑料竹子来糊弄我。”      下一秒他就呸出一口茶叶。      不,竹叶。      他面无表情道:“我信了。”      臭竹子,臭郁真如!      这么多年了,还是死性不改!      “三千界都被他变作了一座巨大的竹林,里面每一根竹子、每一片竹叶都是他的化身。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让你独自前来。我们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钟情默默将那片竹叶撕成碎片。      “之前的任务位面,你是想让我感化他,还是杀了他?”      “都有。”      “可无论是感化还是杀死,看上去我都没能成功,不然你也不会把我请到这里来。”      钟情轻笑着摇头,“你还想让我做什么呢?我又能帮你些什么呢?”      “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那颗杂菌,在他彻底失控之前。”      钟情沉吟片刻:“是在第四个任务位面?我在那里听他提起过杂菌的事情。”      “不,还要在更早之前。”      “哦?难道是在第一个?那时他们的确已经开始互相吞噬,但都是我一手促成的。”      “是在这里,钟情。”      主神叹息,“在这个被你抛弃的、遗忘的位面。”      “既然一切从这里开始,那便也从这里结束吧。”      机械的身体上涌出无数蓝色的数据流,急速旋转中将时空割开一个苍白的缝隙。      “时光倒流,再次重逢。”      但钟情只是看着那道白光,迟迟没有走进。      他起身来到窗前,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见楼下等待的两个人。      依然隔得很远各自站着,好像互不相识。      察觉到他的目光,又不约而同抬起头来,朝他微笑。      “如果过去被改变,那现在的我还会存在吗?”      “这依然是一个任务位面,钟情。你依然有一次脱离人设、做出与从前不同的选择。找到那个时机,除掉杂菌,你会重新回到这里——你还是你,依然已经得道成仙,不会有任何改变。”      钟情默然不语。      藤菜得道成仙。      竹子统治世界。      这剧本一定是癫了。      良久,他终于转身。      “好吧,我答应你。”      他不再犹豫,径直走进那道白光之中。      耀眼光芒渐渐褪去,眼前景象逐渐变得清晰。一条大道远远铺开,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不知道终将蔓延至何方。      来来往往的人族身体都有或多或少的机械化,这些改变让他们无需修炼也能拥有近似神仙的能力,隔空取物、一日千里。      而那些外表看上去百分之百都是血肉的“人”,无一例外,全是妖精。      手上似乎拿着什么东西,钟情低头一看。      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修真学院,无情道系。 第182章 二 钟情顺着人流来到登记处,将手里的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坐在窗口里的老教授推着眼睛看了半天:      “钟……情?”      再摘下眼镜对着窗口外的人连连摇头。      “可惜,可惜了!这样好的天资,怎么取这么个怪模怪样的名字。”      钟情看着面前的老者说出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话,便也和上一世一样笑着说出同样的回答:      “既然要做人,当然得先有个人类的名字了。”      老教授一边叹息一边啪啪盖章,钟情静静等着,突然感觉肩上被拍了一下。      “你就是钟情?久仰久仰,我是狐狸精D!”      这声音有毫不掩藏的惊喜,钟情亦回头微笑:      “你好,狐狸精D。”      身后是一个相貌精致的年轻人,一双狐狸眼微微弯起。妖如其名,的确就是一只狐狸精。      某某精加序号,这才是学院派妖修最常用的取名方式。      名字生来便附带言灵之力,人族取名尚且讲究,妖族不被天道所容,名字更不可以随便乱取——不能自己乱取,也不能让别人乱取。      一旦因为姓名染上什么因果,后果不堪设想,尤其是在如今这个灵气匮乏、修士举步维艰的时代。      所以但凡是真心想要得道长生的妖精,都会遵从学院的教诲,以自己的物种暂且命名,加上序号以便区分,待以后修炼出元婴再取正式的道号。      只有两个例外。      一个就是他,修炼出人身的第一天就迫不及待给自己取了名字。      另一个便是郁真如。      从前的钟情一直不太喜欢郁真如。      草本植物成精本就稀少,惊才绝艳到修炼至金丹期还没被吃掉的草本植物更是凤毛麟角。      这样凤毛麟角的人物一代出一个也就罢了,偏偏被他遇上了第二个。      何况这棵草放着那么多种类不做,偏偏要做竹子——      高大、坚硬,草中之草,草中巨人。      钟情想想自己的原形,再想想郁真如的原形……      不行,这不能细想。      不仅和他一样是草,还和他一样在隔壁上年少班的时候就给自己取了名字。在加上后来一系列“他去哪儿郁真如也总在哪儿”的巧合……      就算郁真如看上去生人勿进不苟言笑,应该不是那种恶趣味的妖精,钟情也没少在心里破口大骂——      什么竹子精?      明明是学人精!      他尤其不喜欢自己一靠近郁真如就莫名焦躁、失落的感觉,这感觉让他浑身不舒服,仿佛快要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下一秒就会走上去对郁真如冷嘲热讽、讥笑捉弄。      后来他意识到这种情绪或许就是“嫉妒”,人族最邪恶的情绪之一,人人都对它深恶痛绝。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钟情吓得落荒而逃。      他的确很想要成为人类,但他想做的是一个好人,被所有人喜欢的“人”。而这样的人一定是光明磊落的,不会沾染半分邪念。      所以此后他对郁真如避退三舍,再也没有和他单独相处过。      少年班妖修千千万,班上教授一直秉持的也是放养政策,许多同窗这辈子兴许也见不上一面。何况他自小就在人族世界长大,论起人际交往整个学院没人是他的对手。      若他想要刻意避开一个人,就绝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到异样。      后来也的确如他渴望的那样,少年班三百载,他的朋友遍及天下,人人都喜欢他。      考入无情道系面临证道难关的时候,从狐狸精A到狐狸精AZ都表示愿意与他结为道侣,供他杀妻证道。      甚至还有一个修佛的檀木精表示,佛修轮回十世,愿以一世渡他成仙。      要不是后来郁真如找上他,他差点就对那个檀木精的提议动心了。      不过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按照前世的发展,现在他和郁真如的关系也就比陌生人好上那么一点。      想要不崩人设,也只能继续像前世那样继续对郁真如淡淡,寻找杂菌的事情估计只能暗中进行。      钟情一边找教室一边上网下单《竹子百科全书》、《竹子常见病虫害》。      无情道系的课室很大,但学生也总是最少。      钟情走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课室中间唯一一个人抬头与他对视,然后略一点头,移开视线。      很好,这很郁真如。      修士大都驻颜有数,修炼到一定程度,相貌就不会再发生改变。所以那依然是十分熟悉的脸,但不知为何,看上去就是要比百年之后的郁真如年轻许多,也稚嫩许多。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还不曾积蓄那样多幽深的心思,看起来竟然有点好欺负。      钟情在他侧后方坐下,颇为新奇地盯着他多瞅了几眼。      见再看下去就要不礼貌了,这才收回视线,低头抱着手机,继续研究自己的竹子病虫害学问。      落在身上的视线消失,郁真如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掌心攥得有些发僵,他转腕轻轻活动了一下。      身后那人投来的视线总是带着轻微的恶意,没有任何人能看出来,只有身处这视线之下的人才能敏锐地感受到。      所以郁真如很早就知道那人厌恶他,但身为被讨厌的人,他却一点也找不到原因。      但他仔细品味着刚刚那道视线的含义,没有从中感到任何不善。      心脏开始怦怦跳起来,郁真如起身,向后方走去。      头顶天光突然被遮挡住,钟情下意识抬眼,便看见那颗草中巨人就站在他面前。      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却做着和前世截然不同的事情:      “我不是故意选无情道的。”      钟情先是一愣,然后失笑。      “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吗?你想选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不必听他们。”      想了想又补充道:“也犯不着生他们的气。”      无情道系一年只会有一个毕业生,毕业率实在太惨烈,所以已经多年没有学生报考。这一届出了他和郁真如两个,可以想象最后的结局只会是你死我活。      名单一出来就有朋友跑来找他大骂郁真如不长眼睛,但无论是钟情、还是那些偏心他的朋友,他们都很清楚,郁真如其实什么也没有做错。      用郁真如的视角看,他大概也挺没长眼睛的。      “我怕你误会。”      “我能误会什么?”      钟情微笑,还要说些什么时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前世郁真如似乎也这么对他说过。      那是在很久之后——久到他和小翠相约私奔但被郁真如逮到,日日夜夜被压在床上耳鬓厮磨,一遍一遍听身上的人不甘地重复。      “我不是故意选无情道,我不是想杀你。”      如果这个时候他就有这样的想法的话,那么这句话……      前世的郁真如竟然憋了两百年吗?      钟情一瞬间有些怔然,正巧有人推门而入,他顺势转过话锋:      “修道一途本就是能者居之,若我还不懂这个道理,就有负老师伯教导啦。”      他笑盈盈朝郁真如身后看去,腋下夹着教案走进来的老师伯也满意地回之以一笑。      “几千年前,无情道还兴盛的时候,名单一出就有学生在榜下厮杀,惨烈得很。看你们今天这样和睦,老夫死而无憾矣。”      “师伯怎么会死?师伯是要得道飞升的。”      钟情丢下立在身边的人,朝老教授走去,主动帮他整理凌乱的讲台,一面陪他追溯往昔,哄得老者眉开眼笑容光焕发。      日头微斜,窗外天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鲜明的分界线,一明一暗,仿佛两个世界。      郁真如默默独立在昏暗的那一半世界中,看着光明之下相谈甚欢的两个人。      似乎总是这样,无论他怎样努力,只要有旁人出现,钟情的注意力就会被转移。      即使他们之前谈论的话题是生死攸关的择道,钟情更在乎的也仍然是别人——      维护那些说三道四的小妖精,赞美只是在少年班做过一日之师的老师伯……钟情喜欢所有人,唯独讨厌他。      就算看过来的视线不再厌恶,但也绝非喜爱。      钟情清理完讲台就重新落座。      为讨老师开心,他当然选择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余光瞥见某人在他身边坐下,钟情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人还是一脸冷淡,这才转回头去继续听课。      第一天报道,还不算是正式上课,老教授随便侃了几句就下课放人。      他前脚刚走出教室门,郁真如就开口:      “你我还不曾比过剑。”      这下钟情是真的有些奇怪了,今天一天郁真如和他说的话加起来比之前三百年还要多。      他暗中戳了下系统:      【虽说前世我俩这个时候也没什么交流,但现在是郁真如主动接近我诶。应该不算是我OOC吧?】      系统相当自信:【你放心吧菜精。你们这是平行时空,但位面等级不变,所以相当抗造。只要你在关键节点上遵守和从前一样的选择,就不会判定你违规。】      【关键节点?你指的是我和小翠私奔,还是我们被郁真如逮到?】      【这个就要你自己判断了菜精。】      系统两眼饱含祝福,【这是你的位面。】      比剑的地点选在郁真如的洞府——一座竹林。      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沉默,郁真如一如既往是个闷葫芦,钟情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合适的话题。      尽管有过更加亲密的关系,但他其实不太会和郁真如相处。      他尤其害怕竹林里的郁真如。      遮天蔽日的竹叶之下,除了翠绿的竹竿以外便空无一物。竹叶落下铺了厚厚一层,连泥土也看不见,天地仿佛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都缩小到只剩下这座竹林。      而竹林的主人没有理智、更不知节制。      触手可及只有寒凉如水的空气,时间仿佛就此凝固。极度疲惫绝望的时候钟情甚至会很不争气地想,或许他们会永远这样纠缠下去,直到他们死去。      这段经历钟情一直刻意回避,连带着普通竹林也有些畏惧。      这个本能让他对主动前往郁真如洞府的行为心生抵触,但同时又在心底暗暗高兴。      去了竹林,就能见到小翠——两百年前年轻的、稚嫩的小翠。      这份高兴渐渐地竟然压下本能,到后半程时钟情连脚步都带着几分雀跃。      他越想越开心,不由得转头看着身侧的人轻声唤道:      “诶!”      “嗯?”      “没什么,就叫你一下。”      “……嗯。”      钟情很快移开视线,也就没注意到身边的人嘴角轻轻一扯,勾起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第183章 三 大概全天下的竹林都长得差不多,郁真如的洞府和上个位面中沉煌遗迹也没什么区别。      和凡尘间的竹林相比,这里更干净、更清幽,翠竹根根笔直挺立,入目只有满眼绿意,别无它色,如同一道青色帷幔,将内里的时空与世界之外划分开来。      帷幔之下,发生的一切都将不为人知。      踏进竹林的一刹那钟情就感觉到冷。      他分不清到底是因为林中温度的确更低些,还是因为过往记忆带来的条件反射。      为了挥散这种让人不适的感觉,钟情假意像第一次踏足这里一样好奇张望。      看见两竹有刻字的竹子时,他停下脚步。      前世他亦在这里驻足,然后开口念出那两行闪着金光的刻字。      “郁郁黄花,无非般若;青青翠竹,尽是真如。”      这是不知几百年前,当郁真如还未受灵机,这里还只是一片普通的竹林时,几位文人墨客效仿古人做竹林会时留下的。      如今几百年已过,那些人都早已作古,也并未在史书上留下什么痕迹,竹林会上的清谈阔论更是消散得无影无踪。但这两行心念一动趁着酒兴留下的刻字,恰好成了点化某丛翠竹的良机。      世人皆以为深山老林才出精怪,实际上草木鸟兽想要成精,与人的机缘是最不可或缺的一环。      若是从未见过人,它们只会任由天生天养、难开灵智。      只有见到过人,才会想要做人。      钟情明知故问:“早听闻道友自从化形便已有名字,莫非便是从这两句佛偈中得来?”      “嗯。”      阴谋得逞,钟情转头朝身侧人灿烂一笑,恍然大悟道:      “原来你叫黄花翠啊!久仰久仰!”      这句话从前他也这么说过,不过那时候他带着微妙的恶意,想要故意刺一下郁真如惹他生气。      现在便只是全然觉得好玩。      他满眼期待地等着郁真如的反应,却只是等到郁真如与他对视一眼,然后就跟烫到似的飞快扭回头去。      郁真如微微垂眸。      即使避开视线,钟情那双眼睛里宛如恶作剧成功后那般明媚的笑意依然刻骨铭心。他不敢去回想,却又总是一刻不停地想起来。      只好盯着地上厚厚一层竹叶,不错眼地打量。      竹叶当然没有什么好看的,他只是在想,钟情是故意的。      少年班三百年,他们虽然只是点头之交,但同年入学又一同幸存至今者寥寥无几,怎么可能连名字都不清楚?      故意装作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就是为了拉开和他的距离——就像从前许多次那样。      “郁真如。”他轻声开口,“我的名字。”      “哦,郁真如。”钟情依旧笑,“还是黄花翠比较好听,你说是吧小翠?”      小翠——这名字有点太亲昵了。      郁真如有点受不了地微微侧首,如果不是身边人看着,他甚至想要不顾仪态地去按一按胸口,把那里淤塞的泥淖锤散。      这神态落在钟情眼中,就好像是面前的人并不喜欢这个名字。      不过他完全能理解郁真如不肯喜欢,前世的郁真如也不喜欢。大概全天下能接受自己叫小翠的妖精也只有那个傻瓜了。      调戏完毕,该做正事。      钟情额心血线一闪,一柄石剑赫然出现在手中。      剑身造型古朴,毫无装饰,连石头的纹路都未打磨去。在剑鞘中时显得毫不起眼,真就像一块石头,拔出来时才发觉剑身上石衣皲裂出无数细纹,每一道裂纹都涌动着红光,像鲜血、像岩浆。      鲜血岩浆碰撞之下,嗡鸣声激荡不休。      “此剑名神秀。重达一亿九千七百四十二万斤,是我将一整座石山炼化而成。这山是我当年悟道的道场,峰高入云,气象万千,是以造化钟神秀。”      钟情挥出一道剑气,随后收剑背在身后,很客气地一抬手。      “郁道友,请。”      郁真如闭上眼。      再睁开时,面前已经横着一把青色的细剑,安静地悬浮着。      “此剑名诛翠。”      他指尖轻轻挑起那柄剑,剑刃薄得几乎透明,仿佛马上就要融化进空气中。      “竹叶所化,不胜一羽。”      钟情很大度地一挥手:“郁道友先请。”      再一次听见这个称呼,郁真如稍一皱眉,随后摇头。      “你先。”      钟情轻哼一声:“看不起我?虽然你的确在原形和机缘上都胜过我,人人都视你为无情道接班人。但就算我日后必死无疑,那也是不知多少年之后的事情了。何必现在就可怜我?”      郁真如忍不住上前小半步,又很克制地收回来,只是眉心蹙得更加厉害。      “我不是故意选和你一样的——”      “知道了知道了。”钟情打断他,好笑道,“郁真如,你还真把这个放在心上了?”      话音刚落他便想起来前世郁真如活活把这句话憋了两百年,钟情悚然一惊。      这哪里还只是“放在心上”?这都吸烟刻肺,就差走火入魔了!      这该不会就是那株杂菌吧?      但他转念便否认了这个猜想。      郁真如应该不是这么有道德的人。他若真这么看重先来后到,也做不出后面横刀夺爱棒打鸳鸯的事情了。      不过钟情还是开解道:      “你既然要论先来后到,何不论个彻底?你我虽是同届入的少年班,可我化形和悟道都比你早,更是在入学之前就已经认识了授课老师。”      “若你我按学院派的方式起名,合该我是草精A,而你是草精B。”      脑海里系统不可置信:【什么!原来菜精你其实是草精的吗!】      被它这么一打岔,钟情差点接下来要说什么都忘了。他一心二用,这时候也不忘抽出时间来安慰系统。      【是野菜还是野草都没差。我喜欢你用你的方式叫我,因为重点本来就是你,而不是方式。】      系统老脸通红,嗫嚅半天都没说出个什么来。      钟情转而继续对郁真如道:      “我承认我或许天资不如你,但现在你我都不过是金丹真人,谈天资还早了点。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纤细青剑翩然落下。      似乎听进去了他的话,这一剑虽不算使出完全力气,却也绝算不上放水。      钟情侧身避过,顺势也攻出一剑。      双剑交汇,青色竹叶在石头的对比之下显得纤弱可怜,却有着四两拨千斤的力道,让所有攻击都如同落在棉花之上,软软地被弹回去。      但柔软只是表象,面前的人看似动作不紧不慢,实则剑气挥出时快得密不透风、泼水难入。      这些剑锋虚虚实实看不真切,似乎毫无威慑力,但只要对战者稍有不慎,就会有一枚竹叶直刺关窍而来。      钟情双眼一亮,本来只是想走个过场,现在也被完全激起兴趣来。      前世他并没有这样早就和郁真如结识,都不知道原来这人还是金丹期的时候就已经对剑法颇有心得。      自创剑法,这可是许多化神期大能都做不到的事情,都可以单独开宗立派了。      上百回合后,两人默契收剑。      郁真如负手而立,坦然承认:“我不如你。”      比到最后已经近乎喂招,无需再多说什么,胜负已分。      有心得归有心得,到底还太年轻,修为不够,剑法的花俏并不能完全弥补剑材的弱势。就算是同为两百年前的钟情在这里,一样能战胜他。      钟情也不谦虚,笑道:“都说你是草精B了。”      剑尖轻轻点地,划拨着地上的竹叶,始终没有被主人收回灵台中。      钟情犹豫了一下,这才有点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你能不能把小翠、咳咳,我是说诛翠,把它借我看看?”      见郁真如一双黑眸似有不解,钟情急忙将自己的剑双手奉上。      “我没有恶意的。我不会对你的剑做什么,我可以发心魔誓。你要是还不信,就把我的剑也拿走,行吗?”      郁真如似乎有些迟疑。      本命剑何其重要,是剑修的身家性命,何况他们还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钟情也知道这样的请求太不合时宜,心中叹息一下,正要收回手,就感到掌中一轻。      随后被人放入轻盈冰凉的某物。      “双剑相交,彼此互有共鸣。你想品味我剑中属于神秀的剑意,我岂会不允?只是你可知……”      见他似乎无法说下去,钟情笑着续道:      “我怎会不知?这是道侣之间才会做的事情。不,用道侣还不准确,应当说爱侣。”      钟情万分珍惜地握着手中竹叶剑,望着它的眼神温柔似水。      “可是郁真如啊郁真如,你我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在乎这些规矩吗?都说朝闻道夕死可矣,若今日能品出真意,来日就算让我死在诛翠剑下,又有何不可呢?”      “……我不杀你。”      面前人万年不变的语气似乎强硬了几分,还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其妙的薄怒。      “你以后也不要再说那个字。”      “哪个字?”      钟情微怔,随后回过神来。他心中笑话郁真如一个逆天而行的修道者竟然还避讳“死”字,脸上则宽容地莞尔笑道:      “好吧,我再不说了。”      他挥挥手,表示自己要找一个清净地方独自悟道。      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两百年前的郁真如这么好说话,不仅轻易就将本命剑给了出去,本命洞府也二话不说拱手相让。      他替钟情找了一处石桌椅以供落座,随后便转身离去。      待他离开后,钟情坐下来,神识随意荡开在周边一扫,没感应到任何窥伺。      一片毫无束缚、任他所为的竹林——钟情一时间都还有些不习惯。      自嘲笑过几声后,他将诛翠剑放在桌上,指尖细细滑过剑身上每一道细小的经络,最后落在剑口处的两个细长的篆字刻纹上。      诛。      翠。      主人是一丛翠竹,本命剑却偏偏叫诛翠。      钟情唇角微弯,眼中带着连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极其温情的笑意。      他趴在石桌上,枕着手臂,另一只手仍旧在青剑上抚摸游走。      就像一开始就讨厌郁真如一样,他一开始也是讨厌这把剑的。      诛翠剑生了剑灵,还能幻化人形,而神秀却只是稍微开出灵智,有点自己的小脾气。      剑生剑灵已是十分难得,能化形更是闻所未闻。就算在曾经灵气浩瀚道法全盛的时代,也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嫉妒。      还有一星半点仿若看见自己死亡通知书的恐惧。      但是后来他才知道,诛翠能生出剑灵,是因为郁真如分离出了他的心魔。      他将心魔附在本命剑上,以确保本体道心不受动摇。而诛翠剑受了心魔七情六欲的影响,这才能化出人形。      因为拥有情欲的他,本来就比他们都更像人。      指尖在薄如蝉翼的剑刃上反复摩挲,思考着到底要不要把剑灵唤出来。      钟情心中只顾着是否会影响剧情进度,也就全然不知远处的洞府之中——      有人呼吸急促,面带潮红,看着面前的石剑,被撩拨得情难自禁。 第184章 四 无论是分离心魔,还是剑灵化形,都是修真界前无来者的事情。      所以郁真如知道钟情并不是故意的——      就连他自己也才是今天才知道,就算分离出心魔之后,心魔所感受到一切依然会毫无改变地传回主人身上。      他闭眼忍耐着,不愿让自己对着神秀剑露出丑态。      石洞之外,钟情轻轻叹了口气。      他还是不打算叫出小翠了。      前世遇见小翠的时间点在一百年后,那时他们都已经修炼至元婴期,修道之路越到后面越是艰难险阻,修为越高心境越高,反倒更容易钻牛角尖走火入魔。      而现在时间节点太早,郁真如都不一定已经生出心魔。      直接注入神识倒是可以一探究竟,但这毕竟是郁真如的本命剑,用神识搜查实在太不礼貌。      钟情指尖最后怜爱地在那两个刻字上轻轻流连一番,随后收回手,打算把诛翠还回去。      却在这时,一向毫无动静的剑尖轻轻颤动,面前转眼间便出现了一个浑身不着寸缕的人。      钟情双眼微睁,愣了一下才复又弯起,无奈笑道:      “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他脱下外套大衣披在诛翠身上,看着那双和记忆里别无二致的眼睛,忽而感怀地抿唇一笑,笑意中有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      那是和郁真如一模一样的俊脸,和他一模一样的黑瞳,但不管两人是同时出现还是各自分开,钟情都绝不会弄错。      一个孤高冷傲,一个恭顺随和;一个深不可测,一个一派单纯。更重要的是,郁真如本性难改、横行霸道,而诛翠永远对他百依百顺,任他为所欲为。      钟情伸出手:“第一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面前的人亦出手,抓住的却是钟情的手腕,眼中极认真地说:“不是第一次。我之前见过你。”      “你是说刚才与你对战的人?”      钟情一面点头,一面教他怎么握手,“那的确是我。”      诛翠低头看着他们交叠的手。      “还要更早以前。”      钟情这下生起好奇心:“还要早?有多早?”      郁真如这个时候就已经生出心魔——这个事实就足够让他吃惊了。竟然还要早吗?      诛翠摇头:“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钟情遗憾:“也对。你不懂得人间的历法。”想了想又问,“那你可还记得我那时什么样子?”      说完连他自己都笑了,修士容颜不改,他的模样三百年前就已经是如今这个样子了。      诛翠却开口回道:“我记得那时遍地禽兽,只有你是人。”      钟情闻言抬头,正好撞上对面人低头看来的极纯真的视线,蓦然便是一怔。      遍地禽兽,唯独他是人……      他想起来了。      是三百年前他进修真学院妖修少年班的第一天。      人族想要得道,最难的一关是筑基。许多人终此一生也只能做个会些吐纳气功的凡人,只有筑基才算踏入修道大门,从此由凡人变作修士。      而妖精想要得道,最难的一关是化形。      鸟兽成精想要化作人形,需要破骨重塑。而草木成精想要修炼成人,那么连最基本的细胞都得发生骤变才行。      多少妖精都死在这个伐毛洗髓的过程中,所以不到十拿九稳地地步,不会有妖兽提前尝试化形。      毕竟一个障眼法就足以让它们骗过凡人和大部分修为不够的修士,不必提前去冒险。      大多数妖精会选择在修炼出金丹后才尝试化形。      拥有金丹就意味着内里已经结成圣胎、凝出道心,足以脱胎换骨化为人形,被尊称一声金丹真人。      若能有幸碎丹成婴,便说明道心稳固已能通过天道考验,小小真人就可成为有名有姓的元婴真君,摈弃从A到Z的编号,为自己取一个因果相连性命攸关的名字。      少年班几乎所有妖精都是这么做的,只有钟情例外。      从炼气期开始,每一次吐纳调息,他都在想方设法把汲取的灵气转化成化形的力量。      植物细胞想要转化为动物细胞何其艰难,他的茎叶无数次被撑得皮开肉绽,但即使差点形神俱灭,也从不肯就此妥协。      所以他早早地在筑基九段时就已经化成人形。      少年班老师伯在人间游历时,钟情一早就看出他是妖精,这老者却迟迟没看出来他的原形,后来得知真相,惊得差点眼镜都掉了。      想起往事,钟情一笑:“原来你我的因缘这样早。”      笑过之后就是深深的忧虑——实在太早了,估计刚从蛮荒之中进入文明世界,这能是哪里来的心魔?      郁真如并不像他一样过早就深度进入人类社会,而是和大多数妖精一样,受人点化之后,藏身密林之中努力吸纳天地灵气,至少要到修为足够使出不那么容易被拆穿的障眼法,才会接触人类。      而这个阶段中的妖精是不会有七情六欲的。      钟情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刚从土里把根茎拔出来,整日只顾着追逐日月吸纳灵气精华。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想,连心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心魔。      何况植物对灵气的转化效率本来就很低,他还只是植物界最低级的野草,寿命短暂,但凡慢一点呼吸估计就活不到明天,哪还有时间搞心魔这样时髦的东西?      钟情深呼吸一口气,安慰自己道:或许三百年前只是剑灵见过他,而非心魔。      他拉过诛翠的手,探在他脉间,几息之后,又顺着经脉渐渐摸索上去。      他摸得极细致,每一分肌理每一块骨骼都不放过,最后在肘弯处锋利如刃的那块薄骨上停下。      面前人呼吸重了几分,连带着身体都有些轻颤,似乎觉得冷。      “有点痒。”      诛翠轻声道,手上却毫不反抗,“这是在做什么?”      钟情不语,沉思着看了他一眼,突然道:“冒犯了。”      随即伸出手,将掌心贴在诛翠心口。      远处某个因为无法再忍耐下去而起身想要出来提醒的人,就因为胸膛处这一下轻盈似羽毛的抚摸,一下子腿软跪倒在地。      双手撑在地上勉强稳住身形,额上满是汗滴。      浑身细小血红裂纹的石剑就横在面前,郁真如抖着手握住剑柄,想要借石头的冰凉让自己清醒几分,却又在一瞬间惊惶地放开——      握上去的一瞬间,他竟觉得冰冷的石头也骤然化作滚烫岩浆。      钟情感应着从掌心中传来的跳动,神色严肃地收回手。      他胸膛中也有一颗会跳的心脏,但与诛翠是不一样的。      尽管他能将茎叶之中的细胞壁解离,将液泡系统裂解为溶酶体集群,让叶绿体逆向分化为前质体,以此释放出血红素、脂肪体和胆固醇;能用纤维素代替真皮胶原,用韧皮部筛管运送运送血红蛋白,用胞间连丝连接肌母细胞;他甚至还能用茉莉酸信号通路模拟出一套神经递质系统。      但他依然与真正的人是不一样的。      这具强行转变而成的人的身体空有心脏和神经,却像个结构精妙但某一块缺失运行程序的系统,无法将神经末梢感受到的一切传递回大脑中枢转变为情绪。      七情六欲是人族生来就会的东西,所以圣人云——      何谓人情?      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      人族不必学便会的东西,恰恰就是妖精们穷极一生想要模仿、却最难得其法的东西。      可面前的诛翠就有这样一颗弗学而能的心。      这颗心、这具身体,三百年前就已经出现。      也就是说,三百年前的确是心魔看见了他……      郁真如竟真的在三百年前还未化形的时候就生出了心魔。      但那时候他哪来的心?      他哪来的情?      钟情觉得实在荒谬。      他努力回想三百年前的郁真如是什么样子,却发现自己毫无印象。      虽然心魔说三百年前就曾见过他,但他却一点不记得那时看见过郁真如。      成精的草木鸟兽少说都已经活了数百年,百年时间足够它们长得高大无比,为了容纳下这些庞然大物,精怪少年班的教学楼也修得高耸入云。      诛翠所说“遍地禽兽”,这话不含半点贬义和水份。他当时行走在一众几百米高的老虎精狮子精五头蛇九尾狐之中,宛如鸡立鹤群,几乎只能看见他们的小腿。      那时候的郁真如应该同样是一颗几百米高的竹子,泯然于一众高大离奇的之中,他看不到他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感应到主人情绪低沉,远处石剑开始轻轻嗡鸣。      钟情回神,朝一旁担忧看着他的诛翠抬眸一笑。      “神秀不喜欢长时间与我分离,有点不高兴了。小翠,你回去吧。”      诛翠闻言失落地垂下眼帘,但很乖地点头说好,下一秒就重新回到竹叶剑中。      钟情抱着剑走进石洞,大老远就看见神秀剑孤零零躺在一旁,而郁真如缩在角落,面朝墙壁打坐,像个高冷的蘑菇。      他似乎正修炼得忘我,钟情便没去打扰,自顾自坐下来拿出网购的《竹子病虫害》苦读。      刚翻过几页面前光线便一暗,有人走来在他身前站定。      “修士百病不侵。”      声音带点嘶哑,但依旧冷淡从容。      “你若想知道怎么杀我,可以亲口来问我。”      钟情尴尬一笑,把书藏回身后。      “说什么呢。你不来杀我就已经是谢天谢天,我怎么敢招惹你?”      他抬头朝来人看去,看清那人造型时差点笑出声来:      “我的天郁真如!你这是怎么了!趁我不在,跑去挨别人揍了?”      面前的人额发潮湿,眼角微红,活像刚被人狠狠欺负了一顿。钟情一边笑一边站起来用袖口帮他擦汗,“佩服佩服。还没开课呢,你这也太用功了。”      郁真如偏头似乎想要拒绝,但拒绝得又不彻底,稍微侧首后就不再乱动。虽然眉头微皱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却反倒更方便钟情擦拭。      擦罢后他拉着郁真如坐下,一脸诚恳道:“说起来,我还真有些事情与你商量。”      见他神色肃穆,郁真如也正色回视过去。      “我们野草家族想要成精何其艰难,先不说身体构造对天地灵气的吸纳转化极其低效,就说修炼路上遇到的那些嘴上没把门的其他妖精们,没少仗着自己是禽兽成精就对我们指指点点。”      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      钟情思来想去觉得化形之前生出的心魔只可能有一个解释——妖精也分三六九等,野草身份地位,君子竹的地位在人族广受认可,在妖界可行不通。      估计就是化形之前受了太多白眼,这才耿耿于怀三百年……还真是挺能憋的。      “你应当知道我的原形是什么,比你的竹子还不如。我那时候修炼,动辄就会有路过的精怪看见后哈哈大笑,揪着我的叶子说,快看哪,这里有根藤菜在打坐!”      “但当初无数狐妖虎妖如今都成黄土,仅此一棵的藤菜精却活到了现在。”      竹叶剑随手一挥,随后剑尖落地,轻易就入石三分。钟情舞着这把不属于自己的剑就像舞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样轻松,姿态从容、眼神清亮。      “所以你看,我们到底哪里不如他们?何必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人心乃世间至坚至柔之物,坚定起来能使江河倒流山川改道。他们把这个叫做主观能动性,还为此写了不少诗句。比如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再如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负。不过我最爱的是另一句。”      钟情松开剑柄,抬手横在郁真如面前。      “人就咬得菜根,则百事可成。”      他含笑道,“郁道友不如咬我一口,从此就别再皱眉了,可好?”      郁真如定定看着面前人的眼睛。      然后眼睫轻颤,视线落在那截皓腕上。      那一小片肌肤洁白莹润得宛若三百年前的月色。      但三百年前那片朦胧月下笼罩的是百妖夜行。月圆之夜所有障眼法无所遁形,青面獠牙犹如铜墙铁壁的高大怪物们成群结队而来,朝着更加高大的铁皮建筑仓促赶去。      月色落在那些犄角、獠牙和金属的砖石上,一切都泛着明晃晃的、森然的寒光,只有面前的人除外。      幼弱的人族身体置于遍地禽兽之中,宛如沧海一粟。      没有法力波动、仅仅只是普通棉布裁成的衣物,在黑夜之中也毫不起眼。      但郁真如一眼就看见了他。      从此心魔顿生,永无宁日。 第185章 五 不止是郁真如在看着他。      当众妖列队登上断崖,嶙峋山脊割裂夜幕,月辉洒下勾勒出众妖剪影。那些庞然巨物在这强烈的明暗对比之下更加粗犷丑陋,衬得唯一的人族身形愈发纤微。      单薄得如同初春时将要融化的最后一块冰凌,却那般自在从容,在万千妖气的重压下闲庭信步。偶而抬手,掬起一捧月色自顾自的欣赏。      仿佛连月光也偏爱他,汇聚在他指尖时宛若一片凝粹的新雪。      山风咆哮而过,穿过众妖鳞甲时发出愤怒的呼啸,路过他时却陡然变得温柔,轻轻撩动他的袖口袍角,玉石碰撞发出叮当脆响,衣袂翻飞时宛如白鹤振翅、灵蝶起舞。      山脊之下,隐没在重重黑暗之中的无数视线都在盯着他。      霎那间他似有所觉,侧首朝下方看来。      视线浅淡地一扫,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他不知道,在他看来的一瞬间,黑夜中暗流涌动的群妖就像被当头淋下熔化的青铜铁水,被瞬间浇筑成沉默石像。      又在他移开视线的那一瞬间,如同岩浆冲破石衣,变成狂热滔天的浪潮。      郁真如像三百年前那样伸出手——      那时他尚未化形的枝叶抓住的只会是一团空气,而现在,他在那一无所知的视线之中,伸手捉住了那只月色般雪白的皓腕。      齿间轻轻含住他腕间那块凸起的小骨头,舌尖在那块莹润光滑的皮肤上一舔。      这是一具经历过无数痛苦折磨才脱胎换骨、时至今日仍需每时每刻不断运转灵气才能维持的身体。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肤都历尽千辛万苦才得来,那般珍贵,但即使洗经伐髓也依然洗不尽生来带着的草叶与露珠的清甜。      郁真如微微垂眸,三百年求而不得,一朝得偿所愿,竟让他分离出心魔的胸腔也照样恍惚起来。      钟情眨眨眼睛,没想到只是开个玩笑而已,面前的人竟然真的咬了他一口。      他抽了下手,没抽动。      “我说郁道友,差不多得了吧。”他笑,“你还真想把我吃了呀?”      郁真如松开手,神色淡淡,仿佛无事发生——如果不看他微红的嘴唇,和钟情腕骨上的牙印的话。      钟情揉了下手腕,没太放在心上。      他最关注的还是郁真如的心魔问题,于是小心试探道:“郁道友,听完我这番话,你有没有一种茅塞顿开心结骤解的感觉?快说有。”      郁真如就不说,反而转道:“别这么叫我。”      “那我叫你什么?郁同学?郁真如?连名带姓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不过你可以直接叫我钟情,我最爱两字名,即使直呼也不显得生疏,省得纠结那些了。”      郁真如沉默。      他不知道为什么钟情明明之前那样亲昵地叫他小翠,却转眼之间又把这个称呼送给了剑灵。      他这次不高兴得有些明显,连钟情都看出来了。      不由好奇自己这是又哪里惹到他,但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什么,只能先丢开不提。      神秀剑已经开始不耐地嘶鸣,大有钟情再不离开和它过两人世界就要把这里的竹子全砍了的架势。      钟情于是提剑起身,拱手告辞。      “真如,来日再见。”      一刹那万千竹叶都开始震颤,郁真如眸光沉沉,盯着面前毫无所察的人。      轻声道:      “明天见。”      *      来日见变成明天见,明天见变成天天见。      钟情的确很想多接触下郁真如,了解一下和心魔或许相关的事情,但连他都觉得是不是见得有点太多了。      郁真如到哪儿都跟着他。      上课跟,下课跟,要不是修士没有三急,估计上厕所也要跟着他。      课程结束后他会用各种拙劣的借口邀请钟情去竹林做客,主动得连钟情这样的人精都有些吃不消。      他在想这辈子到底做了什么让郁真如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明明前世这个时候他们之间还陌生得路上看见了都要赶紧扭头当做没看见,以免打招呼尴尬呢。      思来想去也没想出自己做了什么。      他来到这个位面的时候,是郁真如先和他说的话。在此之前,他也不过就多看了郁真如两眼。      总不可能看几眼就能导致这竹子精变异吧!      找不出理由拒绝,也确实想见小翠,所以钟情倒也不反对。      到了竹林他们其实也并不多话,每次都是各自找地方修炼。      郁真如很是大方,钟情难为情地反复提过几次后,之后每一次来竹林他都会主动拿出诛翠剑交到钟情手上,还不需要神秀剑作为交换。      见过第一面之后,第二次再见诛翠剑便已经有了剑鞘,唤出来的小翠也有了衣服。      钟情没多想,只当是小翠回去后给主人抗议了。      剑鞘依然是翠色竹叶所化,造型十分朴素,幻化而成的衣服也简单到令人发指。      素色的宽袍大袖,还是几千年前的款式,现代人就算cosplay也不会穿这玩意。      妖族藏在深山老林与外界信息置换的确很慢,钟情本人最开始接触的也是这一类古装。      他其实很喜欢从前年代的服饰,只是他更喜欢能毫无异样融入人群的感觉,所以也与时俱进换了现代的穿衣风格。      但他乾坤囊中还留着不少那时候的衣服,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拿出来装扮小翠。      小翠很乖,无论他拿出来的是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都安静坐着任他摆弄。      最后钟情收手,看着小翠锦衣华服、珠宝加身的模样哈哈大笑:“好看。既然叫做诛翠,自然要带满头珠翠了。”      他拉着剑灵的手走出石穴,来到竹林的边缘。      这里竹子生长得稍微不那么紧密,故而能流泻下几缕阳光——也只有在这里,才能发现外面原来正是烈阳晴空,与悄怆凄凉的竹林仿佛两个世界。      阳光落下满头珠翠之上,折射出熠熠灼灼的光辉。      钟情看得几乎入了神。      他很喜欢光,植物成精就是这样,对光总是有一种莫名的迷恋,无论日光还是月光。      他在一旁的竹亭中坐下,继续欣赏刺眼阳光落在各色石头上转变而成的奇异光线。      脚下却不慎踢到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大筐作业本。      看样式,是少年班时候的作业本,再看落款的日期,距今已经有两百多年了。      钟情蹲下来,看着那些本子的封面,但很有礼貌地没有上手去翻。他笑着看向身后走来的剑灵:“他很恋旧,连这些东西都还留着。”      “他是要给你的。”      “给我?”钟情疑惑,转头视线再次落在那些封面上,“我要小学生作业本干什么?”      诛翠没有说话,作为剑灵和心魔,他只能感知到本体的心绪,但稚嫩的灵智无从分辨那究竟代表着什么。      钟情笑罢就要将箱子重新推回去,却在伸手的时候稍稍一滞。      整齐摞好的书本被撞歪后,露出深埋在下方的一角纸页,上面赫然写着钟情的名字。      钟情一愣,霎时间竟然忘了做个好人应当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神使鬼差般把那个本子抽了出来。      翻开一看,满篇密密麻麻的笔记。      每一个知识点都事无巨细写了下来,钟情几乎要怀疑他把课上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抄了下来。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格外清楚,连一丝涂抹、修改的痕迹都没有。      分明是郁真如的笔迹,落款却是旁人的名字。      钟情犹豫了一下,翻开另一本。      待大致都扫过一遍后,他眉眼微沉,仿佛陷入什么难题。      两百年前他曾经有一段时间缺课。      世间既然有一心修道的好妖精,自然也会有一心享乐的坏妖怪。每当出现这样的妖怪,人间特殊部门为了尽快解决,就会和修真学院联系。      钟情是那时候唯一化形的新生,自然也被带着去见世面。      那一次的妖怪有些麻烦,钟情大概缺了二十多年的课,回来时那个学期的期末考试都已经结束。后来授课老师给了留影石让他看录像,他补上功课后也就把这事丢在脑后。      没想到竟然会有人、不,有竹子替他抄了二十多年的笔记。      一边是字迹潦草狂放、署名郁真如的笔记,一边工整秀气洁净、署名钟情的笔记。      钟情难以想象那根竹子当年是怎么用竹枝卷着笔,一笔一划写下这些仿若印刷一样的字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为什么做了之后又什么都不说呢?      两百年前,他们甚至比点头之交都还要不如。      想到某个可能,他眸光一颤,差点连手里的笔记本都拿不动了。      他突然起身,看着一旁的诛翠:“你喜欢我吗?”      诛翠视线不躲不避,一派澄澈:“什么是喜欢?”      钟情上前一步,捧着他的脸吻下去。      然后他稍稍退开:“这就是喜欢。”      面前的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突然逼近。      钟情下意识侧首,这一下便吻在他的脸颊。很快有微凉的手指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再有躲避的空间,更加深重的吻落下来。      钟情撑住面前人的胸膛,想要拒绝,却又有些犹豫。      诛翠像是看穿他的犹豫,于是得寸进尺、无师自通,湿热的吻遍及他的眉眼、唇齿。      钟情步步后退,掌心的力量局限在的确在表达禁制靠近的含义,但又完全不够坚定,只好被身前的人步步紧逼,直至身后抵上一根竹制梁柱。      空间骤然变得狭小起来,钟情想要呼吸,却在张口的时候被面前人抓住机会,撬开牙关,攻城略地。      掌心处似是而非的拒绝也终于放弃坚持,滑上面前人的肩头,再然后搂住他的脖颈。      良久,他们停下来,彼此呼吸不平。      诛翠轻声道:“我喜欢你。”      钟情没有说话,静静倚在诛翠肩上,感受着那颗真正的心的振动。      一下一下跳着,沉重、欢快,仿佛正在强烈邀请与另一个胸膛中那个伪造之物共鸣。      答案似乎已经很清楚了。      郁真如的心魔正是为他而生。      在他还以为他们不过泛泛之交的时候,郁真如已经暗恋他足足两百年。      他闭上眼,最后享受了一下这颗心脏的温度,然后睁开眼。      “小翠,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 第186章 六 钟情打定主意要避开郁真如。      既然心魔的存在和他有关,想必那株杂菌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可他与郁真如势必是你死我活、两不相立的关系,那又何必再纠缠下去?      双手渐渐滑下,按住面前人的胸膛,将他推开。      刚做过这样亲昵的事,转头却迎来这样一句冷漠的话。诛翠没有生气,只是不解:“为什么呢?”      钟情没有说话。      他避开小翠的视线,拿起剑鞘,从竹叶剑尖开始一寸寸推回去。      剔透的青色剑光一寸寸消失,到最后完全沉寂。中途有水珠掉落在他的手背上,执剑的手轻轻一抖,却没有停下动作。      再抬头时面前已经空无一人,钟情放下剑,环视着周围幽静的竹林。      这里没有任何窥伺的神识,所有的竹子都重新化作普通竹子,所以郁真如不会知道他已经知晓他的心思。      钟情将那一筐笔记重新推回石桌底下,随后头也不回地飞身离开。      飞离时他心中尚有些畏惧,害怕会从某处冒出个郁真如,像前世那样将他逮住带回去。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安然无恙没受任何阻拦地离开了竹林。      远远停下后,他终于回头看了一样。      炽热阳光之下,那座竹林安静无声,仿佛里面的一切都在沉睡,不会有任何故事发生。      钟情心中叹息,他是真的希望什么都不要发生。      在他离开的一瞬间,竹林深处寒泉之中的人突然睁开眼睛。      他抽身而出,几乎瞬时就来到竹亭外。      石桌上的竹叶剑消沉得仿佛死物,连主人来了也毫无动静。      郁真如踏进亭中,视线落在一角梁柱之上。缓缓停顿片刻后,看向石桌底下的竹筐。      即使已经通过心魔知道这里都发生了什么,亲眼看见时还是双眸一缩。      他双拳死死攥紧,身上的寒泉水滴滴答答落下,很快就淌了满地。      钟情还是这般厌恶他。      所以对他的喜欢避之不及。      可是为什么?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      钟情想,其实上个位面的陈悬圃失败了。      一个本没有心的妖怪,并不会因为装入了旁人的心脏,就一下子拥有神经、学会感情、懂得爱。      那张红心A曾经在沈列星胸膛和监管者胸膛中,奇迹般的由纸牌变成跳动的血肉。而现在却因为来到他的身体,于是血肉又变回纸牌。      钟情能感受到一层皮肤之下那个器官的存在,明明他与它的距离这样接近,却像是独立于两个宇宙,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      于是所有情绪都像是阳光下的冰激凌,固然初时能冰得人牙疼,可最终还是会在炙热的温度之下悄然融化。      仅仅闭了一次关而已,离开诛翠的悲伤便已经无影无踪,想起来竟然像是上一世的事情。      或许在真正的上一世中,他将神秀插入郁真如胸膛之后,也是这样渐渐将他淡忘的吧。      钟情睁开眼睛。      修真无岁月,对修士而言,想要找借口避开某个不想见的人,实在太好找理由。      闭关、游历、出任务,每一项都可以动辄长达数十年,但……      钟情起身,走到窗边,朝山脚远远望去。      他的洞府选在人间一处寻常山林,从前常有渔樵经过,为了不惊扰他们,所以特意设下法阵,将洞府的入口隐下。      现在却有人发现了这个隐秘的入口,没有擅闯,却也立在一旁没有离开。      就这样从炎炎夏日等到凛凛寒冬,任由白雪盖了满身。      钟情原本想借口闭关悟道,实际上暗中跑出去到处玩。这下可好,郁真如这一堵门,他完全没机会偷跑。      没过几年他就后悔了,没有任何一个已经考上心仪学府的学子会想再次回到苦哈哈的高三,他就不该跟四季常青的竹子精比恒心。      但就算选择外出游历和接受宗门外派,也总能一转头看见“正好”路过的郁真如。      这种巧合让钟情想起少年班的时候。      似乎也总是这样,他选修什么课,郁真如也总是很巧的选什么;他报名什么秘境试炼,第二天郁真如必定也出现在名单上。      就算只是参加人间的旅行团出去散散心见见俗世红尘,也会在上了观光大巴后发现旁坐的游客正是郁真如。      那时候他只当这根阴魂不散的臭竹子是学人精,脸上每次都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实际上心中正在阴阳他克隆羊多莉只活了三年。      没想到这根克隆竹子原来只是个恋爱脑。      还没等钟情纠结多久,时间一眨眼就到了一个他不得改变的大节点。      上古凶兽睚眦苏醒,学院中一半教授都抽调出去御敌。      说起来是上古凶兽,其实所有人心知肚明此行并不危险,单是人族自己便可以彻底解决,只是人族向来更希望无伤过关。      故而教授们都带上了自己看重的学生,其中有钟情,自然也会有郁真如。      人族特殊部门派来接人的是一艘巨大的悬浮飞车。      车上穿着制服的人族伸出机械手臂,和石妖院长友好寒暄。钢铁和石头碰撞在一起,铮铮铁骨,当啷作响。      在他身后,数双电子眼瞳扫描过面前的群妖,不具任何神识的窥伺,但只要红光微闪,钟情便知道他们已经看穿了他的真身——知道他浑身的细胞究竟是通过怎样的裂变,才变成今天个模样。      所以人与妖、机械与血肉,无需分辨,泾渭分明。      眨眼间飞车便从深山老林穿梭到人族的城市。      自从泥土垒砌的砖石被金属取代之后,这里开始恒久不变。霓虹终年游荡在城市上空,无形的航线隐匿其中,无星无月无云,只有超倍音速飞车疾驰而过。      但它们快得几乎看不清,就像这硕大的黑夜其实空无一物。      钟情支肘撑在栏杆上,看着舷窗外的风景。      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速度并不比他们慢上多少,因为很早之前他们就将对速度的追求用在了自己的身体上,小而灵巧的改造义体将生命当做燃料的时候,或许他脚下这座庞然大物也不是对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      钟情从透明舷窗上看见来人,没有说话,稍顿后视线继续落在飞车之下的世界里。      他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来人却在他身边驻足之后,同样向下看去。      他轻声开口:“人族与我们越来越不一样了。”      “……”钟情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叹道,“是啊,我们曾被他们称作无情之物,因此拼了命也想要拥有他们的血肉之躯。而现在……”      他笑着摇摇头,“他们却割舍了这样珍贵的血肉之躯,用无情之物来做代替。”      这声笑淡淡的,并无怨恨、愤怒的情绪,甚至不带半分怅惋可惜,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郁真如听出这声笑语的言不由衷,很隐晦地安慰着:      “这是他们新选择的‘道’。无需勤学苦练就能拥有无上法力,无需付出任何代价就能不死不灭。或许……应该祝福他们的。”      “我一直在祝福他们,并且羡慕他们。”      钟情嘴角笑意未散,看了眼自己搭在横杆上的双手,突然转头看着郁真如,像是想起一件很有意思的往事。      “你知道吗郁真如,我曾经把这双手砍了下来。”      “我在想,既然我能砍下自己的双手,也能变幻出金属制成的机械手臂,那我变成他们的模样又有什么难的?但是后来试了无数次,我发现我错了。”      “我永远只能依靠法力操控那双机械手臂,而不是我的神经。所以我永远无法接受将金属连接在茎叶上的感觉,实在太怪异了,就好像……我正在死去。”      沉默半晌,郁真如开口:“你不需要做人。”      钟情摇头:“如果不做人,为什么要当妖精呢?我喜欢人,连天道也喜欢。有人在的地方就繁荣兴盛,没有人的存在,一切都会坍塌腐朽。地府沦陷那日,你听到动静了吗?”      “我听见了千山悲鸣、万水嚎泣的声音。”      “自从人族死后将意识上载网络,地府无人再投胎转世,不过短短几百年,黄泉幽冥皆成废墟。”      钟情轻笑,“那一日,我甚至在想,既然地府如此,仙界又能好得到哪里去?人族早已经放弃修道,故而天地灵气日渐涣散,恐怕仙界清都如今也杂草丛生、藤蔓遍地。”      已经快到目的地,飞车开始减速。      不等停稳就已经有人族跳下车去,机械手臂上的金属皮肤陡然撑开各式武器,炮弹源源不断朝着异兽轰去。      战斗没有那么难,但也没有那么简单。      前世睚眦突然自爆超出所有人意料,因此虽无人阵亡,但却有不少人受伤。      上古凶兽包含怨气的一击,落在人族的机械零件上不痛不痒,只要按需更换,立刻便能活蹦乱跳。而妖精若是受了它的怨气,哪怕只是割伤一小块皮肉,也会瞬间钻进经脉污染灵气,跟伤筋动骨也没什么区别。      钟情明知会如此,却一个字也不能说——因为这已经算是一个关键节点。      伤员暂时在人类的城市安顿下来,钟情一一前去探望,想尽自己所能做些补救,却在伤员名单上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名字。      郁真如。      他竟然也受伤了,还是重伤。      前世郁真如的确也参与了战斗,但是并未受伤——又是一件他不曾做什么就自发被改变的事情。      钟情按着名单顺序探望到郁真如的时候,他正在为自己上药。      伤口在肩胛处,正好是一个不太方便的位置。      钟情叹了口气,走过去,接过伤药替他清理伤口,一面问:      “你怎么会受伤?不是门门考试都拿第一吗?”      他们之间的距离极近,这样的声音近乎耳语。郁真如垂眸,看着钟情动作时微微摇晃的鬓发。      “我站位太靠前,被睚眦逼入一处死角。它自爆时,我别无他出可避。”      “教授早已下令撤退,你没收到传信?”      郁真如摇头,鼻尖擦过那些散着草木清香的发丝。      “灵蝶俱毁。”      “旁人也不曾提醒你?”      郁真如低低道:“他们都讨厌我,恨不得我死,谁会好心来提醒我?”      听见某个字,钟情很敏感地抬头,看着面前面无表情却莫名显得委屈巴巴的人,眼中似笑非笑。      “你又来了是不是,郁真如?我说过无数遍修道是你的个人自由,你无需因为我而质疑你的道。怎么,旁人的话能听得见,我一开口你就聋了?”      “可你不是也讨厌我吗?”      “……”钟情违心地反驳,“说什么呢,哪有的事。”      “若不讨厌我,”郁真如低低道,“那就……”      不要躲着我。      钟情在心里都将这句话的后半段补了上去,然而面前人说出口的却是——      “和我结婚吧。”      钟情惊得差点把手里的药一整瓶泼他脸上。      这不是两百年后证道的时候才会有的提议吗!?      怎么现在就出场了!? 第187章 七 “郁真如……”      钟情艰难开口,“难道你不觉得从不讨厌到到结婚,这步子实在跨太大了吗?”      郁真如落寞:“连你也不愿意帮我。”      “帮?”钟情一怔,随后反应过来,松了口气,“哦,你是说证道的事啊。”      原来还是因为证道提出的请求,吓死他了,还以为来真的呢。      “他们都不喜欢我,连危难之际出言提醒一句尚且不肯,想来更不会愿意与我结为道侣,让我度过情劫。若无此劫,飞升势必无望。”      钟情笑他杞人忧天:“但我们现在都还只是金丹初期,离证道化神还远着呢。现在就开始做打算,是不是早了点?”      郁真如抬眸轻轻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像是极不自信道: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但我对你而言,却并非唯一。那么多人都愿意以一死供你证道,或许某日你便会答应。那我就再无机会了。”      钟情静静听他说着,突然发现他或许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郁真如。      前世的郁真如总是严肃、冰冷、不仅人情,就连提出想与他结婚彼此证道的时候,用的也是激将法,而非现在的苦肉计。      一开始钟情的确被那那双难得流露出可怜情态的黑瞳所迷惑,但一套连招下来,他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他长久地注视着面前人,直到那双长睫开始不安地颤动,这才开口:      “事关重大,我需要考虑一下。”      入夜。      钟情并未修炼,更没休息。而是等到夜深人静时,溜出自己的房间,来到船舱正中的面板荧屏前。      即使夜间休息它依然不得空闲,行行绿色代码不时闪过,正在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白日里它也像这样不停计算着,再把计算结果通过无形的网络传输到正在战斗的人族脑海中。      看见钟情驻足,流动的数据有一瞬间黑屏,弹出一双幽蓝的机械眼睛。      是主神。      它果然也能降临这个位面。      蓝色的电子眼瞳柔和地弯起,模拟出一个微笑。      “我很高兴见到你,钟情。”      钟情亦回之以微笑。      “可我现在不太高兴。你没发现吗,剧情似乎偏移许多。”      他声音中带上一丝苦恼,“按照前世的进度,我应该在两百年后冲击化神期的时候才答应他。但若现在拒绝,又怕他会……”      他冥思苦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主神适时补上:      “怕他发疯?”      钟情笑了:“对,就是发疯。他前世就挺疯的。”      “钟情,我想你弄错了一个很重要的关窍。”      “哦?是什么?”      “这依然是一个任务位面,当然依然会有男主。郁真如就是这个位面的男主,所以剧情的进度并不以时间做划分,而是以男主的行为。”      钟情若有所思:“你是说,相当于我现在已经走了前世两百年的剧情,如今正好到达一个关键节点,是否答应他的求婚?”      “是的。”      主神善意地提醒,“如果你拒绝,就会失去一次OOC机会。你确定那株杂菌就在此处吗?你确定要做出与前世不同的选择吗?”      钟情沉吟:“他虽然与我熟悉的那个郁真如有点不一样,但也不到感染杂菌性情大变的地步。我躲了他那么久,今天见面,他第一句话竟然不是劈头盖脸痛骂我一顿……”      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你敢信吗?那时候我居然觉得他其实脾气还挺好。”      又思考片刻,他神色逐渐变得坚定。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拱手行礼,“多谢。”      *      第二天郁真如推门而出,看见的就是一个小型翼装飞行器在他面前悬停,随后从中弹出一束鲜艳夺目、还带着晨露的玫瑰花。      郁真如接过玫瑰,看见正中间一朵的花芯深处埋着一枚戒指。      很低调的素戒,只在戒身刻出一圈竹节纹。      钟情抱着手臂斜倚在墙上,歪头朝他一笑。      “分秒不差。”      他惯常是卫衣运动服一类休闲宽松的打扮,今天却反常地穿得正式了些。白衬衫黑西裤,配淡青色绣竹纹领带,领带末端整齐地掖进衬衫扣子里,挽起的袖口下露出锃亮的手表。      半长的头发束在脑后,暧昧地和墙面摩擦着,偶尔落下一两缕鬓发,衬得那双灰色的眼睛朦胧多情,似雾里看花。      其实这副打扮在如今这群新新人类之中只能算是复古风,但郁真如比他还要古旧。      一年四季都只穿道袍,不是青色就是白色,头发也没剪过,浓黑如墨长及腰间,只用发带松松一扎。      视线在那头墨发上稍作停留,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      钟情有点嫉妒。      也不知道化形的时候这家伙做了什么,竟然能将叶绿素合成为这样纯正的黑色素。      而他呢,再怎么努力,也至多变出一双铅灰色的眼睛。头发的颜色肉眼看来倒是稍稍深些,可一到阳光之下就原形毕露,浅淡得如烟似雾。      快递飞行器嗡鸣着驶离,郁真如摘下戒指,放在嘴边轻轻吻了一下。      他歉意道:“应该由我来买戒指。”      “感动了?那就以后对我好点。”      钟情语气中意有所指,但不等面前满脸疑惑的人开口发问,就上前去揽住他的肩膀,哥俩好地往船舱外走。      “走吧,结婚去,我已经向校领导打过申请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是学院小礼堂几个教授拿着稿纸,念完誓词,下发结婚证书,半土半洋地走完流程,也就罢了。      什么开宗牒合籍一类的统统没有,毕竟人族放弃修道之后,修真一途日渐衰败,曾经大大小小的门派都化为乌有,哪还有什么宗牒户籍,全都是一群散修。      连修真学院都是仅存的妖精们报团取暖才建立起来的,还穷得叮当响。      要不是狐狸精A到Z作为嘉宾,一边抹眼泪一边送上花来,学院连给新人的花路都没钱铺。      走完那条小路后,郁真如轻声开口:“等以后……一定补一个盛大的婚礼。”      钟情笑笑,不以为意。      盛大的婚礼,任务位面里他不知道亲身参与过多少场。中式的西式的、古代的未来的,应有尽有。      弄得他参加婚礼简直熟练得像回家,就连这一场属于他自己位面的婚礼,也完全没有任何一点紧张的感觉。      但是郁真如好像很紧张,连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固然藏在广袖之下无人得见,与他十指相握的钟情却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等到夜幕时分,双双对坐在竹林之中,郁真如就更紧张了。      钟情有意逗他,故意从乾坤囊中翻出一本双修功法,一边翻看一边笑着吐槽:      “我就说人族离开哪里,哪里就会变得荒芜一片。你看,人族一旦不修道,就连双修功法都失传了,好不容易找出来一本,还这样平淡无奇。”      面前人开口说的却是:      “你似乎并不开心。”      钟情神色一顿,没想到他会这样敏锐,眼中笑意真心了些。      “别担心。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结婚。是我自己的原因。”      钟情的确有些不开心。      前世他答应与郁真如结婚,固然有中了激将法的原因,更多的是因为他包藏祸心。      那时候他已经见过诛翠剑灵,并且发现这剑灵竟然如此单纯好骗。      若是能骗得剑灵在他与郁真如比剑时倒戈,岂不是不战自胜?      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他这才答应和郁真如结为道侣,并在婚后使出浑身解数引诱剑灵反叛主人,却不想最后自己竟然动情。      修为、长生,都不想要了,只想带着小翠远走高飞。      结果走到一半就被戴了顶绿帽子的郁真如逮到,按在竹林里开始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涯。      钟情思来想去,觉得接下来这一连串剧情都不太像有杂菌出没的样子。      因为新婚道侣出轨私奔而发疯实在太正常不过了,虽然发疯的时间长了点、力度大了点……但是竹子嘛,本性难移,也能理解。      所以估计接下来他还是得按照前世的发展,带小翠私奔,被正主找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自作自受,重蹈覆辙,除了现在对郁真如好点,什么自救的手段都使不出来。      他哪能开心得起来?      就比如现在,他会自取其辱地抽出本命剑,对还在发抖的郁真如挑眉自信道:      “来比一场吧,胜者才有选择的权力,谁赢了谁在上面。”      这个时候的郁真如当然不是他对手,但前世两百年后作为藤菜精,他确实输给了生长速度惊人学习速度也惊人的竹子精。      他不敢赌体位是否也算是一个关键节点,只能选择和前世保持一致。      几百回合之后,神秀被诛翠一剑挑飞,钟情心有戚戚看着插在远处巨石身上的本命剑,解扣子的动作悲壮得如同英勇就义。      “愿赌服输,来吧。”      郁真如不动:“你若不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废话少说,快来!”      苍白手指覆上淡青的领带,解了好几次才勉强解开。      钟情看得无语:“郁真如你别抖了,你抖得我都有点害怕了。”      面前人低低道:“我像是在做梦。”      钟情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哦?你还梦见过这个?”      郁真如抬眼:“梦见过。”      钟情:“……”      这恋爱脑竟是如此的诚实。      “好啊。”      钟情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畔轻声道:      “你可以把你梦中对我做的事情,全部在今晚重温。”      竹林深处一片漆黑,头顶的竹叶紧密地遮盖着,流泻不下一丝星月的光辉。      这样一来,在内在外似乎都没有分别。      所以当郁真如指尖探进衬衫衣摆时,钟情没有扫兴地喊停,由着他去了。      他想郁真如大概只是忘了,而不是真的变态到有幕天席地的爱好。      身下竹叶在肌体的碾动下沙沙作响,有郁真如灵气蕴养,这些竹叶即使掉落,也依然青翠欲滴。      渐渐的竹叶清香越来越浓,像沉浸在一汪无垠的竹叶海洋中,钟情竟真的感到有湿润的海潮没过他的脚背、指间。      他下意识去抚摸那些海浪,摸到一手淡绿的液体,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他们身下的竹叶被碾出的汁水。      钟情分不太清过去多久了,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又回到前世,可面前的人神情真挚而温柔,又和前世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视线渐渐移开,望向头顶。      那里的竹叶似乎开散了些,像是也被主人的心绪感染,在风中微微摇动,彼此摩擦的声音也像是海浪。      月光终于能漏下几缕,钟情借着这一星半点的光亮,看清了郁真如的脸。      这是一张太过熟悉的脸,但脸上却又是如此陌生的神情。      陌生到钟情突然生出一种盲婚哑嫁的羞怯感,一时间惊觉压在身上的人其实并不熟识。      他一直努力想要克制这种错觉,但越努力,这感觉反而越清晰——      这是之前任何一个任务世界都不曾带给他的感觉,甚至比最后一个位面被拥抱神魂时还要让他难以忍耐。      或许也正因为是他自己的位面、他自己的身体,才会一丁点拨弄都受不了。      “郁、郁真如……”      钟情实在受不了了,额间红纹轻闪,竟是连神秀剑纹都被逼了出来。      “停下……让我休息会儿……”      郁真如低头讨好地吻他:“怎么了?我让你痛了吗?”      钟情说不出话来,十指扯着郁真如的长发泄愤。      就是因为不痛,就是因为知道身上的人动作已经无比轻柔,他才没办法强硬地逼着郁真如轻点慢点,或是干脆将他一脚踢开。      “算我求你了……”他的声音都带上一点哭腔,“让我休息会儿……”      郁真如舌尖轻轻舔过身下人的眼角:“阿情,你哭了吗?”      “我没有!”      钟情几乎快要崩溃了,“不许这么叫我!”      他现在想起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就好像人间那些参加同学会后旧情复燃的爱侣们,明明已经彼此熟悉到毫无秘密可言,已经经历过背叛、欺骗,已经得到一个惨痛的结局,再次相见,却因为那几分陌生的熟悉感,还是不知死活地坠入欲望之中。      被这种羞耻感逼出的眼泪更让钟情无措。      他甚至因为过于慌乱,竟然在这种时候想起小翠。      他想,若是换了小翠在这里,他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丢脸。因为小翠会很乖,会听从所有的要求,无论对他做什么、在他面前露出什么样的姿态,都会被全部地接纳。      眼角传来湿热的舔吻,视线被遮挡后,钟情的情绪稍稍平静下来。      像狗一样舔他——这是小翠也常常做的事情。      潮湿的吻渐渐向下游走去,月光一寸寸显现出来。钟情伸手覆住面前人的脸,失神地喃喃:      “别看我……别看我……”      不知何时青色的领带从他手腕上滑落,蒙住了他自己的眼睛,自此让他羞耻的一切终于都可以不再相见。      他在一片黑暗之中任由身上的人动作着,眼角的布料黏腻濡湿,不知道是因为他的眼泪,还是因为郁真如的亲吻。      良久,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万籁俱寂,连风也不再吹动,竹叶静止着,针尖一样悬立在高空之上。      钟情清醒时发现已经身下已经换了地方,不再是层层竹叶,而是柔软的床榻。      身后人似乎正在熟睡,呼吸绵长,满头黑发湿润,不知是浸了汗水还是竹叶的汁水,被他挣开怀抱也没有醒来。      钟情无声地朝他呲牙。      活该!      这么不知节制,活该被他榨干!      他起身去找衣服,看见地上衬衫西裤领带和古朴道袍凌乱地纠缠在一块,那种同学聚会旧情复燃的诡异羞耻感又来了。      他眼不见心不烦,闭着眼睛随便抓了一件衣服披上,便走出房间。      门外不远处有人正坐在一堆砍倒的竹子之中,仰头望着天上终于露出真身的圆月。      感应到身后来人,他回头看过来,目光赫然便是一怔。      他看见的是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钟情。      他默默看了一眼,随后转过头去。      钟情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好奇地端详他的眼睛,笑问:      “你是在生我的气吗,小翠?” 第188章 八 回答的声音闷闷的:“你知道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钟情笑道:“是,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前世的小翠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也从不曾拒绝、隐瞒、或是欺骗,甚至连大小声都从没有过。      他总是静静驻足等候,不干涉钟情的选择、不插手钟情的生活。仿佛钟情来时他的时间才会开始流转,待钟情离开,他的世界便顷刻间静止。      前世钟情无论让他做什么,无论让他背着主人偷偷跑出来私会,让他将主人修习的剑法和盘托出,让他出席所爱之人与旁人的婚礼,让他与已经结婚的所爱私奔……只要钟情开口,他全都会答应。      那时钟情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当他是新生剑灵不知世事,所以纯良好骗。      但在这个平行时空,他和小翠提前两百年相遇,小翠却和前世两百年后初见时没什么区别。他也并非是初生的剑灵,他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存在。      这一切换在从前便是无解的谜题,但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因为小翠是因他而生。      由爱生出的心魔,一切记忆、情绪,一切所思所想,全都围绕所爱之人而展开。爱人出现时,他便拥有世界,爱人离去,他便只能沉睡。      所以钟情永远不必担心他会伤害或是背叛。心魔的存在就像是一个被植入指令的程序,这个指令不可更改不可破坏,除非身死道消,否则永远不会停下。      这个指令名为“永恒之爱”。      永恒,凡是永恒的东西都难能可贵。世间生灵自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在不断追逐着这两个字,人族向往长生,禽兽向往繁衍,精怪亦然,本体越是朝生暮死,就越渴望永恒。      所以在永恒不变的小翠身边,钟情能感受到自由、安全。      兴许这样的爱是盲从的,可每被坚定地选择一次,钟情的心中就妥帖一分。      这样的妥帖,大概就像改造过后的人族信任自己的机械义体?      想到这里钟情自嘲一笑,觉得这个比喻可有点不解风情了。      “既然没有生气,那为什么不对我笑笑呢?”      钟情伸手戳了戳面前人的嘴角,“你笑起来最好看了。可惜郁真如就是个冰块脸,不能指望他。”      诛翠于是露出一个微笑。      的确是一个很好看的笑容。眉眼纵然生得冷冽,气质又向来生人勿进,不做表情时色若寒冰锋芒毕露,偏偏唇角生来带翘,只需稍稍勾起,就是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这个微笑不带半分怨怼,只有见到所爱之人后全然的喜悦与开怀。      他捉住钟情的手,放在心口。      “我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你和他在一起……”      鼻尖甚至能闻到面前人身上属于别人的气息,他的手紧了两分。      “这里就会变慢,好像要喘不过气来一样。”      “所以你就把竹子砍了透气?”      钟情被他可爱到了,一面笑,一面在心中吐槽若是换了某人……      哼哼。      他躺下来,看着头顶圆月澄明似水,感受着身下竹叶柔嫩清香,心中一片安详。      尽管他的心如今只是一张纸牌,此刻牌面上丝丝缕缕的纹路却都纤毫毕现,仿佛已经与他融为一体。      诛翠也学着他的模样躺下来,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仍旧抚着胸口,似乎还在为那里沉闷的疼痛而纳闷。      他们没有再开口说什么,但又好像已经将一切都说尽了,安宁气氛流转在着一片难得空寂的地方,倒显得比旁处的竹林还要充实、密集。      良久,钟情转头,看着身旁人月色下莹润的脸庞,正要提出告辞,却在霎世间一怔。      他竟觉得这个模样的小翠和婚礼殿堂中节能灯下的郁真如何其相似。      即使他们的确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但钟情从未将他们混淆过。郁真如冷漠霸道,小翠温柔乖巧,他怎么会弄错?      可身后竹屋里那个两百年前的郁真如,当他只是出于纯粹的开心而微微笑起来时,似乎也温柔乖巧极了。      他压下心中那一丝不由自主的、不知对着谁的歉意,话出口时更软几分:      “我该走了,小翠……别难过,我们还会再见的。过几日,等过几日,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说是过几日,实际上过了很多日。      郁真如的竹子本性在结婚之后便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就像前世那样,把钟情烦得不行。      他是真不明白这种事到底有什么意思。      好吧,他承认其实还算有意思,但再有趣也不至于时时刻刻都想着吧?就算是满汉全席,连吃一月也该腻了!      某天晚上他实在受不了了,强忍着没有昏睡过去,等郁真如终于停下、闭眼睡去之后,又静待片刻后才悄悄起来,拿着神秀剑就要偷偷逃跑。      但很快腰间就横过来一只手,回头一看,正好对上身后人沉沉如墨的眼睛。      钟情皮笑肉不笑:“郁真如,一个月已经过去,学校批的蜜月假也已经到期。请你立即放开手,从现在起做回那个爱学习的好学生,好吗?”      郁真如静静看着他:“还有一个时辰,今天才算过去。”      “所以?”      “再来一次。”      钟情抖着手:“你滚。”      郁真如垂下眼,像是被这句话伤到了,手中却丝毫不肯放松。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郁真如,我发现你这几天总说这样没头没尾的话。我警告你,你若不讲道理,那我也略通女工,再这样不说人话,我就把你的嘴缝起唔唔……”      威胁的话都被突如其来的吻尽数吞没,钟情早就力竭,心中万般不愿也只能任由对方为所欲为。      郁真如狂热地亲吻着身下人,指间插入他琥珀灰色的发间,半长发丝没在手指中多做停留,就不可挽回地滑走。      就是这样。      尽管他舔吻过身下人的每一寸皮肤,探索过每一个会令身下人突然瑟缩的地方,尽管他们的身体亲密无间,他们命运也已经被一纸婚书牵连,但他总觉得钟情似乎还是离得很远、很远。      初夜时看见的景象整整一个月来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那般亲昵的呼唤、那般甜蜜的气氛,几乎刺痛他在竹窗之后窥伺的眼睛。      他不明白为什么钟情对着被他分离出去的心魔那般自在洒脱,一到他面前却立马蒙上一层屏障。      这层隐形的屏障那么光滑、柔软,让一切想要将它打碎的力量都无可奈何,只有徒劳的怒火勃然高涨。      “我不明白……你明明也叫过我小翠。”      他终于喃喃开口,“可你现在只叫我郁真如。”      那声音被强行压抑下妒火之后,反倒变得更加寂寥荒芜,但钟情现在什么也听不清。      “好好好,以后都叫你小翠、小翠。”      他一连唤了几声,其实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即使现在面前的人让他叫爸爸,他也会满口答应。      他近乎崩溃地祈求道:“小翠,够了……”      *      重回课堂之后,钟情总算能松一口气。      前世他回到学院就立刻开始闭关接任务,精心安排之下足足有半年时间没让郁真如碰见他。      这回他不打算这么做了。      什么破位面根本待不住一点儿,他只想将这些无关紧要的剧情赶紧全部跳过,走完节点找到杂菌,让那根该死的破竹子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缓了几天后他主动回了趟竹林,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回来,他又又对这里有过不去的心理阴影,便在常与小翠见面的地方留了张纸条,约定好三天后在竹林边缘见面。      三日之后,他提前赶到,安静等待片刻后,听见脚步声便笑着偏过头去:      “小翠?”      那样轻松恣意的笑容,即使只露出半张侧脸,就足以让来人心跳为之一滞。      “……嗯。”      钟情没有转身,反而偏回头去。待身后人走进,才看见他手中捧着一盏很小的烛灯,烛火是奇异的黑白二色,被他很小心地护在怀中。      “这是来自地狱的幽冥火,传闻能燃尽一切幽魂未平之事。之前地府沦陷忘川崩塌,众鬼作乱人间时我领命前去平定,不想却意外得到了它。”      “异火火种,千年前修道一途衰败之后便不曾再现世,恐怕这幽冥火算是世间唯一尚存的异火了。我拿着它也无用,小翠,便给你吧。”      诛翠蹙眉看着他:“怎么对你没用?神秀也需要——”      他的话未说完就被钟情打断。      “造化钟神秀,到底不如诛尽千般翠。神秀生于自然之道,本就不该选无情杀道。你才是此道最合适的人选,我早已承认了。”      “神秀道途已定,即使用异火重新锻炼也不能再突破什么。何况幽冥火来自修罗狱,虽名为火,实则阴寒无比,我怕神秀承受不了。”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诛翠仍旧不接。      “我会帮你的,你无需担心。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应当留以自用。”      钟情失笑:“小翠,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岂会不知它珍贵无比?若非珍贵,我也不会送给你。”      诛翠定定看着他,没有说话,眸中却像是掀起一阵黑色的浪潮,汹涌着数不清的情绪。      “我曾在人间听闻,爱是牺牲、是奉献、是虽九死其犹未悔。”      “是我明知此物千载难逢,我亦十分需要此物,但依然愿意将它送给你。没有任何不舍,只有全然欢喜。”      他将手里的火焰轻轻捧出,目光温柔虔诚得仿佛捧着的是自己的心。      “我心甘情愿。”      面前的人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突然浮起一丝晶亮的水光,滑落的一瞬就被黑白火焰吞噬殆尽,然后一切由宛如从未发生,快得像是钟情的幻觉。      “你是想说……”      某个可能攫取了他所有理智,因为太过渴望,以致于在它真正降临的时候,竟然不敢面对。      面前人于是轻轻启唇,让这个可能如同巨石轰然落下,变成事实。      “我爱你。”      “……”      “其实我也有心,只是我还不太知道该怎么去用。我想我应该能够学会……有你在身边的话。”      钟情轻轻擦去面前人脸上越掉越多的眼泪,哄道,“别哭啦,你看,幽冥火都快被你哭熄灭了。”      面前人突然伸手,一把将他揽进怀里。      钟情勉力护住怀中的火焰,听见身前人在他耳边喃喃开口:      “……我曾经想过,阿情。如果永远等不到你说这句话,我会怎么做。”      “会怎么做?”钟情失笑,“把这里的竹子全砍了透气?”      “我想我会为你开花。”      唇边的笑意骤然凝固,钟情不可自控地想起曾经刻意尘封的记忆。      石铸的剑尖刺破某人的胸膛,一刹那青翠竹海浮满苍白花絮,像是六月飞雪,花絮之中竹米粒粒鲜红,宛如无尽血泪。 第189章 九 “可是竹子开花会死。”钟情勉强撑出一个笑容,“修道之人当闻道而死,为旁人,值得吗?”      诛翠脸上仍带着未干的泪痕,闻言却轻笑。      面前人怀中异火苍白色的那一半跃动着,映衬得脸颊愈发莹润如玉。这样珍贵的火种,放入如今道途黯然的时代无异于一次新生,就这般拱手让人,却还在劝旁人不值得。      “很多竹子即使死前亦不会开花。我只是在想,若你看见这里由竹林变作花海,是不是……就能记得我?”      钟情半晌无言。      莫非前世的郁真如也是这么想的吗?      那个两百年后的郁真如,冷漠无情、霸道残忍,命中注定与他争锋相对你死我活。但当这个人语气寒冷地逼迫他杀小翠的时候,心里竟然是这样脆弱卑微的想法吗?      遗忘的记忆如同针扎,抓住主人一时间的疏漏,便蜂拥而来。刺痛之中,钟情想起前世这时候他也对小翠说过爱。      那时他一心想要骗走诛翠剑灵让仇敌不战自败,为此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诛翠剑灵却一反往日唯命是从,揭穿他的谎言。      但即使知道是谎言,出口的话依旧是温和的,没有半分责怪:“可是阿情并不爱我,我能感受得到。”      被拂了面子,故而那时的钟情冷笑:“难道你就爱我了吗?”      面前的人没有半分犹豫:“我爱你,所以也想要阿情爱我。”      “爱来爱去,我都快对在这个字过敏了。”      钟情那时歪头挑眉一笑,“好呀。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竹子花,只要你肯为我开一次花……说不定我就爱你了。”      脑海中刺痛愈演愈烈,曾经的记忆几乎快要侵占他的视觉,渐渐地居然有些分不清此时是前世还是今生,面前人是诛翠还是郁真如。      那时候的他固然虚情假意,可现在他是真心的。      但前世的对话终究还是在此刻出现,如同一个不详的预言,象征永远不可扭转的命运。      钟情闭眼,挥散心中让他不适的预感,状若无意地笑道:      “怎么今天这般多愁善感?都有些不像你了,小翠。”      他将怀中幽冥火小心护好,然后拉起面前人的手腕。      “走吧,我们去人间。”      *      幽冥火从地狱而来,度化幽魂无数,乃世间至阴之物。钟情的神秀剑不能抵抗这来自黄泉的阴毒之气,诛翠也不能完全视之为无物。      前世他将这株异火藏得很好,生怕被郁真如知晓后如鱼得水如虎添翼,所以一个字都不曾对他透露过。就算后来喜欢上小翠,也仍旧有着这层顾虑,仍旧一字未提。      幽冥火阴寒无比,布下数重禁制才能堪堪遮挡其中阴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当真瞒得很好,直到很久以后郁真如逼他杀了小翠,并且亲自从乾坤囊中翻出异火重塑剑刃时,他才意识到郁真如早就知道了。      诛翠剑如其名,自锻造出来的那一日开始便信奉以杀止杀,故而杀气和煞气都很浓重。      那时的郁真如便是硬生生用这杀气和煞气和幽冥火顽抗,到后来诛翠剑身冻裂出无数细纹,若非最后一刻幽冥火认输,它便将化为齑粉。      这一次钟情不欲让诛翠受这样的苦。      化解地府阴气最好的办法就是去人间。      活人生魂阳气最重,只要在午间阳光下的人潮中静静站一会儿,就能将世间至阴之物也熔化。      缩地成寸的符咒扯碎,顷刻间他们便出现在人间特异部门中。      正在护理机械臂的部长双眼一亮,推开挡在面前的护理机器人,起身大步流星走来。      “你的信我收到了。一百年了,你总算也有事情来麻烦我。我还以为你是讨厌人族,才不愿来见我的呢。”      他随意敲了下墙壁,空无一物的金属墙面瞬间弹出一个窗格,里面赫然是一张许可令。      “你要的东西。拿着它,这座城市任何一个地方你都可以进入。”      钟情接过,道了声谢,笑道:      “我最想做的就是人了,怎么会讨厌人族呢?只是自惭形秽罢了。”      容貌一百年都不曾变过、永远定格在最年轻气盛时候的人族一脸惊奇:      “你还自惭形秽?我看你现在和人族也没什么区别。”      钟情笑着摇头。      他本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必。但即将走出大门时他还是回头,轻声开口道:      “曾经某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成为人了。”      但可惜,很快他就发现那只是他一时的错觉。      而在这令他得偿所愿、欣喜若狂的错觉之后,他和人族的差距开始一点点变得越来越大,并且,再也没有回转的机会。      钟情带着诛翠来到城市中心最繁荣的一座商场顶楼。      这个时代的楼房都修建得高耸入云。      这绝非夸张的描述,站在天台之上,伸手当真就能摸到流淌的云气。      钟情拉着诛翠在顶楼的边缘坐下,双腿垂下轻轻晃荡,看着底下蚂蚁一样大小的人族来来往往。      机械义体在反重力车道上急速穿梭,连修士的眼睛也不能将他们的身形彻底捕捉,只能看见金属割开空气时留下一道道白色灼痕。每个人脸上都面无表情,彼此相遇也并不开口,电子眼瞳轻轻一扫,就能在彼此相连的意识网络上了解全部信息。      所有的社交都成为累赘之后,他们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那些机械的肢体,就和一旁那些机械的摩天大楼一样,藏着无数武器和燃料,再由一层金属包裹,无比坚硬、强大、迅疾,贪婪地拥有着一切,却唯独缺失了颜色。      明明是最繁华的市中心,却单调得如同几千年前的黑白照片。      阳光普照之下,一切沉默得宛如飞僵游尸,只有光线折射在金属和强化玻璃上,才会泛出彩色的炫光。      就像在这个时代,只有速度和忙碌才能做繁华的代名词。      钟情静静眺望着远处,等待旭日高升,将人间阳气蒸至最浓郁的那一刻。      在远处,巨大的厂房时刻不停地运转着。      街头巷尾,不时有苍老的身体即使全部机械化也不能再维持片刻。源动力彻底耗尽的那一刻,意识上载云端,而身体轰然倒下。      每到这时收尸机器人会适时出现,将这具废弃的身体送进黑色厂房,肢解、排列、重组,变得锃光瓦亮之后,分门别类重新摆上橱窗。      然后人们不断走进,再不断走出,像更换一件饰品那样更换自己的臂膀。      钟情就在这远处机器运转的嗡鸣声中,等来正午时分一道最耀眼的阳光。      他抬手放开掌心中的幽冥火。      黑白二色的火焰在空中悬停,在阳光的炙烤下快速旋转,直到颜色间的界限再也看不分明,直到最后黑白二色共同化作一团黏腻的金色,像是液态的阳光。      钟情随手取出一根毛笔,笔尖在那团液体上轻轻一碰,却因为张力没能蘸取到什么,反倒将它越推越远。      于是他伸手咬破食指指尖,将溢出的一滴鲜血递进那团阳光之中。      他眯起眼睛,看着满世界金属的单调色泽中突然涌入一丝血红,有一片刻觉得滑稽的好笑。      “这滴血,或许是楼下这么多人族之中唯一能显示生命迹象的存在。”      钟情轻笑。      “然而它其实来自于一只妖精。”      金色液体混了血红,终于变得不那么粘稠,能被笔尖蘸取。      钟情稍稍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      为方便动作,他单膝跪在诛翠面前,一只手轻轻抬起面前人的下巴,另一只手则提笔点在他额间。      那里剑纹已经浮现,只需要一笔一笔重新勾勒即可。      他专心致志地画着,笔尖落下轻柔缓慢,像在雕刻一件繁复珍奇的艺术品。      他那样用心,连周身掠过的一辆飞行器忽然停下也没意识到。      飞行器久久驻足,仿佛虚空之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它强行摁住,直到身后与空气摩擦而出的白色航迹都渐渐消失,也不曾挪动分毫。      越来越多的飞行器在空中悬停,嗡鸣声渐渐消失,本就无人发声的世界变得更加静谧。      这异况也惊扰了地上匆促行人的注意。      他们抬头看去,电子眼瞳扫描到万丈高空之中的那个人时,机械义体陡然停滞,像忘了抹关节油一样,发出当啷金属碰撞的声响。      他们看见,在那个云气缥缈的高空之上,有人穿着旧时代的衣服,拿着旧时代的画笔,在真正的皮肤和血肉之上作画。      轻薄雪白的衬衫在阳光在照耀之下近乎透明,掩藏在其下的那具身体隐约透出轮廓,被镀上一圈金色的、柔和的光晕。      抬起的手臂和跪下的小腿处,衣物向上微微扯起,袖口和脚踝处露出一段莹润白皙的皮肤,肘弯与指尖处的骨头薄如蝶翼。      他几乎全身都是这样神圣的洁白,像是一尊理当高高在上受敬仰供奉的玉做神像,偏偏发色和瞳色却是迷离暧昧的琥珀灰色,在阳光之下泛出焦糖一样的色泽——      而那双眼睛,专注凝视着某个人时,也仿佛真的能变成甜腻拉丝的焦糖一般,将即将证道飞升的仙人也重新引诱回了人间。      在他对面,有人双腿盘坐规规矩矩,相比面前人更加古旧的青色道袍垂下,将身体每一处都遮盖得严严实实。      明明是这般保守冷淡的姿态,偏生伸出手来握住面前人的腰侧。指骨微微用力,轻轻陷进一层轻薄衣衫下柔软的皮肤中,这样微不可见的掌控欲,却在电子眼瞳的注释下暴露得淋漓尽致。      那只手像是蕴藏着可怕的力量,下一刻就会将面前人揉进怀中,可仰头的姿势却又虔诚乖巧无比,一双黑沉沉的眼眸之中只有面前人的倒影,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彼此,故而不需要再去思考其他。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脚步,大楼脚下的、遥远天边的。      意识相连的网络上,全人族共享视觉。即使相隔万里的人们亦为这个从远方来的画面不自觉停下脚步、屏息凝神,尽管他们其中许多人经过改造后的机械气管根本不知道呼吸为何物。      大街小巷四处游走的机器人一个个垂眸陷入休眠,终日运作的工厂停下轰鸣,传送履带陡然停滞,或陈旧或崭新的机械义体不受控制地滚落,与金属地面撞击出无数闷响。      终于这异常引起虚空之中最高意志的注意,它亦为此失神,为那全然鲜活的骨头与血肉,为那单纯又矛盾的爱和克制。      霎时间所有荧屏与面板都在下意识松懈中被这画面占据,向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朝那里窥探而去。      良久,才缓慢地、狼狈的、不舍地移开视线。 第190章 十 最后一笔落下,钟情放下笔,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腕。      这点工作量对修士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他只是过于紧张,害怕一笔画错就让小翠魂飞魄散。      他微微直起腰,放开面前人的下巴,转而扶在他的肩上,歪头欣赏自己的大作。      金色的剑纹流转着,渐渐渗进肌理,仿若已经深刻入骨。      钟情看着那金色线条之中丝丝缕缕暗红的血迹,良久才笑道:      “就像是被我打下了印记一样……小翠,你是我的了。”      诛翠目光沉沉看着面前的人。      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笑意盈盈、眉目舒展,这般自由自在的模样,仿佛世间再无一物够他担忧牵挂。高楼之上微风吹过,灰色发丝和雪白衣角俱都在流云中浮动,仿佛就要这样羽化登仙而去。      但极细的黑丝绸领带亦在这片雪白的胸膛上飘荡,丛竹样式的银色暗纹光华流转。执笔的手还停在半空中,金红墨汁滴落的刹那,白皙指骨上竹节婚戒在阳光之下微微一闪。      像两副美丽的镣铐。      想要暴戾地掐住面前人腰肢、让他再也不敢逃开的情绪蓦然消失,诛翠指间微松,轻轻向上抚去,不动声色地摩挲着钟情最后一根肋骨。      “我早就是你的了。”      那视线如此纯粹真挚,仿佛在陈述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真理。      钟情一怔,随后仓促地扭头,看见周身无数凝滞的金属身影。      “呀,被他们发现了。”      他脸上恢复一如既往的轻松笑意,“学院禁令第一条,不可过分干涉人世。快跑,不然要写检讨了!”      他拉起身旁人的手腕,从天台的边缘跳下,跃进满目耀眼阳光之中。      地上人群静谧地看着高空之上两人在虚空中奔跑,戒指、银线绣纹、和眼瞳中星星点点的笑意,共同在阳光之下化作流淌的星河,直向天边,无远弗届。      等到最后那两个身影彻底消失,众人方才如梦初醒。      他们怔愣地看着彼此,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像这样停下来看看与自己擦肩而过之人的脸。      电子眼瞳扫描过周身千篇一律美丽的脸蛋,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与脸部一样覆盖着靠手术刀移植上去的仿生金属皮肤,只需意识操控,就能顷刻间化作各式机械工具。      既然演化出手指是为了更好的抓握工具,那么放弃血肉、与工具融为一体,便也该是理所应当,没什么好可惜的。      但感受着指尖冰冷坚硬的存在,听着金属相撞时的铮铮声,电子心脏竟涌出一股陌生的情绪,近乎惘然。      *      逃离人间后,他们回到竹林。      幽冥火即使被阳气烘烤得融化,被变作墨汁一点点渗进肌理,可到底不是来自于本源的力量,必须要立刻闭关炼化,才能不被寒气反噬。      钟情没有跟着进竹屋,随便在屋外某处席地而坐,想要为诛翠护法。      而这向来温顺率真的剑灵也像是被人间的阳光软化了一般,怎么也不舍得离开,垂下眼睛看过来时眸光沉郁潮湿,带着莫名的委屈,好像面前的人是个无端将他辜负的渣男。      钟情看得好笑,心想这还是小翠第一次这么不听话。      他好说歹说,总算把面前人哄得答应离开。然而临走时却步步回头,半只脚都已经踏进竹屋了,还要倒回来捧起他的脸,在他额头上落下湿重一吻。      诛翠闭关的时间并不长,钟情在竹海涛声的陪伴下不过睡了几夜,身后竹屋大门便被推开。      竹林之中终日不见阳光,那人站在门边,半边脸都隐没在阴影里,一双黑瞳安静深沉,看得钟情有些恍惚,连嘴角笑意都忘记提起。      那人大步走过来将他一把抱住,头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的。      “我好想你。”      钟情这才笑起来,拍拍怀中人的肩膀,温声唤他的名字:      “小翠。”      话出口心中划过一丝微妙的异样——      最开始他竟然没能一眼就认出来人是谁,因为那双宛若静水流深的眼睛,这一世,他既在郁真如脸上看见过,也在小翠脸上看见过。      他第一次发现他们的眼睛原来在某些时候这样相似,当不说话也不做任何表情的时候,几乎无从分辨。      他刻意将这丝异样感忽视,可随即一个更深的疑问在心中浮现:如果这一次他不能分清楚,难道之前就能次次都分清楚吗?      面前的人还在撒娇:“我好像已经许久不曾见到你了。”      听见他的声音,钟情抬手摸摸他的头发,心想:可是他确实每一次都分清楚了。      于是这个庸人自扰般的疑惑就此打消,钟情笑着推开在他颈间蹭来蹭去的脑袋,哄道:      “但我们三日前才见过,你忘了吗?度日如年也不是这个度法吧?”      诛翠仍旧摇头。      “好吧,就当我们的确很久不见了。”钟情让步,“你身处灵台之中,或许时间流速的确和外界不同。”      说罢他轻轻搂住面前人的脖颈,“既然是久别重逢……那小翠想要什么礼物呢?想要什么都可以哦。”      呢喃时微弱的吐气从耳畔轻轻撩过,诛翠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脸红了,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颈,连带着半边身体都酥麻僵硬。      这样极具诱惑力的邀请之下,他靠近一步,却只是在钟情唇角落下很轻的一吻。      然后退开,垂下眼睫不敢看人。      “这么害羞啊,那我接下来的提议,你该更不敢答应了。”      诛翠抬头,眸中既期待又疑惑:“什么提议?”      钟情背着手后退一步,微微歪头预备观察面前人的反应,像是说笑般吐出四个字。      “和我私奔。”      诛翠惊得唇角微张,连极深邃的瞳仁都稍稍放大。      即使满面怔然,钟情也依然能从那双清透的眼睛里看出他正在努力思考这句话的含义,仿佛这言简意赅的四个字一瞬间变成了一道无解的难题。      半晌诛翠回神,他定定看了钟情一样,随手削下一枚竹叶,放在嘴里吹出几个音调,立刻便有两匹灵驹相伴跑来。      “咦?连马匹都准备好了?”      钟情这下有点诧异了,前世的小翠并没有这样主动,“你就不怕我在说笑?”      “说笑我也陪你。”诛翠话语坚定真诚,“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钟情失笑:“我可是自愿与他结婚,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喜欢他?”      面前人低低道:“因为我喜欢阿情,看见阿情的时候心总是会跳得很快。但阿情的心跳从不曾在他面前变过。”      钟情掌心轻抚上胸口,那里纸牌化作的血肉一下一下平稳地运作着。      尽管这张牌曾经的确能代替一颗活生生的心脏,但在他的胸膛里,就只是一个设定精准、所以将永恒不变的机器。      “可是……”      他有些疑惑,“难道这颗心,在你面前就会加速吗?”      这次他等了很久才等到回答。      “会。”黑瞳之中滑过微不可察的暗流,诛翠沉沉道,“我曾听见过。”      见他这样说,钟情也只是一笑而过。      他无比珍惜这具从植物细胞历经千辛万苦裂变而来的人族身体,所以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化都备受他关注。如果心跳真有加速,第一时间发现的人一定会是他。      他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心想,或许这只是小翠一时产生的错觉。      但他没有否认,拉着小翠翻身上马,策马的同时拽住身旁人坐下马匹的缰绳,带着他一同朝竹林外狂奔而去。      第二次与小翠私奔,钟情心中还有有些忐忑。      并非是恐惧这件事本身,而是担心自己将时间节点提得太靠前,或许会带来什么蝴蝶效应。      其实前世私奔的节点是在婚后一百年。      结婚时他尚且包藏祸心,一百年后提出私奔时,便只剩下满心的后悔与庆幸。      后悔的是当初竟想出这样下作的手段对付郁真如,庆幸的却也是如此。      若非和郁真如结婚,又怎么能时常接触到诛翠剑?又怎么会知道原来世间还有一个为他而生、故而全心全意只会爱他的心魔?      但这个位面他实在无所事事,唯一的任务就是走剧情,那便只好勤勤恳恳走剧情——      就是勤恳得过了头,新婚才几天道侣就跟人私奔,这打击估计就是这段没杂菌也会被他催生出一株来。      不过问题不大,这次他学聪明了,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就算到时候郁真如过来逮他,他也有借口平息他的怒火……和欲火。      灵驹在人间一处偏远的深山老林停下。      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小土坡。巨木撑开巨大树冠,连起来几乎遮天蔽日,地上藤蔓杂草丛生,看起来处处都隐匿着危机。      钟情骑马跃上最高的一处山石,居高临下看去。      “这是我曾经开灵智的地方。今天还是自离开后第一次回来。”      并且是两辈子里的第一次回来。      “这里?可神秀剑……”      “对,被我炼化成神秀的那座石山,曾经就立在这里。我在这里受灵机点化开了神志,在这里修出道场,最后在这里化形。”      额心剑纹一闪,神秀剑转瞬出现在手中。      钟情凝视着剑身石衣龟裂处涌动的红色血纹,它们似乎也还记得这个地方,比往常更加激烈地奔涌着。      “这里曾是一座山脉,将南北二地的人族划分开来。每当一地烧起战火,就会有当地的百姓,拖家带口、翻山越岭,逃到山的另一边去。”      “逃难路上难以找到食物充饥,那些人族便啃树皮、挖野菜——我亦是他们的食物。”      闻言诛翠皱眉看向身边的人,但钟情脸上并无半分曾经作为食物的悲伤怨愤,他甚至嘴角微微带笑,似乎尚在怀念那段时光。      “我被他们挖着吃了足足三百年,好在草本植物是杀不死吃不光的。毕竟……”      钟情转过头朝诛翠轻轻一笑,想起曾经对另一个也拥有同样的脸的人说过同样的话。那时他是在故意讽刺竹子横行霸道被人间成为“竹害”,现在却是风水轮流转,用到了自己身上。      “毕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第191章 十一 但光吃野菜怎么能吃饱?      何况那些人族身后还有无数追兵,对着难民也要打家劫舍。他的茎叶都被吃光了,看不见泥土之上发生了什么,但他的根却尝到了血的味道。      “人族永生永世无尽轮回,我也曾有三百年轮回。吸收着上一代难民的鲜血,扎根在他们的尸骨上,拼命长出茂盛的菜叶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成为下一代难民的口粮。这样的轮回每过几十年就要重复一次,什么都一成不变,哭声、骂声、求饶声,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三百年里我对这些无动于衷,只知道生长、被吃、再长。直到有一天一个母亲的眼泪落到我身上。”      “其实那片泥土已经浸泡过无数的眼泪,或许是时机已到,饮下最后那滴眼泪之后,我开始感觉到疼痛和悲伤,也开始感觉到开心和慰藉。”      石剑赫然插进泥土,血纹急速流动着,剑刃尖利地嗡鸣着,仿若众鬼嚎啕。      “我是被人族的眼泪点化,是受他们骨血滋养成精。我自他们的怨气之中化为人形,也是在成为人之后,才知道毗邻而居的人们为什么会把这里叫做‘垒枯丘’、‘乱葬岗’。”      “为了度化这里的怨气,我曾经试过一切办法,甚至将一整座山都炼化为本命剑,用我的灵台去净化它们。”      “原来神秀是这样来的。”诛翠凝神细细辨别了一会儿,摇头道,“但我并未在神秀剑气上感应到怨恨不平。”      钟情轻轻抚摸上本命剑上那些猩红的、涌动的纹路:“怨气的确都已经平息了,毕竟千年已过、日新月异。”      无论多么狠厉的恶鬼,看见人间世事变迁,曾经稍有天灾人祸就只能坐以待毙的弱小种族,竟能将座座高楼拔地而起,让灯火彻夜通明,架海擎天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再浓烈的怨恨不甘都会悄然消散。      那些怨魂其实要的并非是报复,而是一个解释——为什么偏偏是他们成为刀下亡魂?为什么作为人就要承受如此惨痛的命运?      难道上天赐予他们情感、心灵、和智慧,却是让他们用来感受痛苦的吗?      钟情无法回答这样问题。      命运提出的难题只能让命运来解答,他便将神秀带在身边入世千年。他们一同看过这千年来无数人的命运,终于,怨气平息,当年全身猩红的岩浆渐渐冷却、消散,变成流动在石衣中细小的暗纹。      “虽然他们不再怨恨不解,但他们仍不愿离开。”      钟情声音带上些忧虑,“千年时间足够人族投胎转世十次,他们却只愿意龟缩在这一方小小石剑之中,既无所思,也无所虑,就像我当年还未开灵智、不曾化形的时候。”      “幽冥火在黄泉深处,采摘之人稍有不慎就会被黄泉之水消弭血肉神魂。”      诛翠轻轻蹙眉,他最知道面前人对化形出的人族肉身的在意。      “难怪你会冒险涉水去寻……原来是为了他们。幸好你并未受伤。”      钟情听出他语气中有难以掩饰的落寞,心知是什么原因,不由一笑,放开手中剑柄,蹲下身慢慢挽起裤脚。      一面抬头看向身前人:“小翠,你看。”      黑色的布料之下是白得晃眼的一段脚腕,骨肉匀称,纤细得一手就能抓握。      但障眼法抹除之后,那里白皙莹润的假相脱落而下,露出苍白的骨头,和伤口边缘焦炭一样的皮肤。      诛翠呼吸一滞。      “黄泉水造成的伤口,即使疗养百年也不能愈合。”      障眼法重新聚合,深可见骨的伤口再次变作完好无损的皮肤。      钟情放下裤脚,站起来,朝面前人微笑。      “付出这样的代价,对神秀剑中的离魂却无半点作用,因为他们的怨气早已涤净。其实我早已知道这个结局,却还是贸然去了黄泉,只求一个奇迹。”      “所以后来我无比后悔,自觉聪明一世,却做了这样一件蠢事。明明曾经最不屑的就是障眼法,现在反而成为个中高手,精通到连你也看不出端倪。”      “我后悔了整整百年,直到三天前,将幽冥火种捧到你面前。”      他上前一步,握住诛翠攥得死死的手,轻轻揉捏着,哄他放松。      “那一瞬间,就好像我真正变成了人,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命运,而我的命运叫做阴差阳错、柳暗花明。”      他故作轻松地挑眉微笑,“若是为了你,一点皮肉小伤算得了什么?即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诛翠满目怔然。      他依旧浑身僵硬,心中那一丝没来由的、该被他的道德唾弃的失落感,在这般明显的偏爱中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护住面前人的后颈,凑近似乎想要去亲吻那两片柔嫩的、能吐出这世间最为甜蜜的爱语的嘴唇。但面前人却在最后一霎转头,于是这个吻只落在他的唇角。      有什么极凶悍的力量正铺天盖地疾驰而来,钟情一惊,下意识看去时便已经想起来那究竟是什么。      是郁真如。      一个愤怒的郁真如。      刚结婚几天,新婚道侣就与人私奔,私奔对象还是自己的本命剑,尊严和生命都同时收到挑衅,他不愤怒就怪了。      前世这个时候钟情慌得不行,生怕自己被逮住之后反被杀夫证道。      但现在钟情竟然还有逗弄来人的心思,拉着诛翠的手回头朝他爽朗一笑:      “快跑,别被他捉住!”      *      钟情开始带着诛翠在人间隐姓埋名地游荡。      这种事对他来说可谓是驾轻就熟。从刚化形就开始研究如何将一个凭空捏造的身份变得合理、合法,到现在,即使他已经数百年不曾深入过人世,还是在很短一段时间里就办齐所有需要的证件。      他没有靠特异部门的帮助,因为他知道郁真如一定第一时间就已经联系过那边。      这场追逐宛如猫鼠游戏,钟情玩得很开心——他是藤菜成精,故而处处不如竹子成精,但这方面总算能胜这根竹子一筹了。      他们去过人迹罕至的深山雪原,也去过人潮汹涌的钢铁森林,有时扮作浪迹天涯相依为命的街头艺人,有时伪装离家出走无所事事的豪门二代。      每到一处钟情都会假模假样取出神秀,和诛翠的本体放在一块儿,让已经不再那么阴寒的幽冥火环绕石剑全身。      这种事他百年前刚得到火种的时候就已经做过,心中知道不会有用,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迟早要给郁真如送上门去的,而这个人生气的时候太过可怕,竹林罩在眼前仿若天罗地网,怎么也逃不开。      有这个借幽冥火度化神秀亡魂的借口,至少可以为这场私奔稍作掩饰。在郁真如实在太过分的时候说出来,或许能得到喘一口气的机会。      这些心思钟情并未说出口,于是诛翠信以为真,次次看着他这样做无用功,某日突然道:      “若我也是其中一缕幽魂,或许也不愿意离去。”      这问题钟情其实自己也思考过无数遍,闻言回眸笑道:      “因为人世太苦?所以宁愿就此停驻,也不想转世投胎?”      诛翠凝视着他:“是因为你。”      钟情意外:“我?”      “但凡享受过你一丝偏爱怜惜,就会再也不舍得离开。阿情,你一直以为是千年入世才淡化了他们的怨气,但或许只是因为那一千年,他们都有你相伴。”      “这算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      钟情失笑,“我还能有这样大的作用?”      诛翠不答,继续道:“在他灵台中时,我时常在想,若你更偏爱的人是他,我会如何。”      “会如何?”      “我会变成他现在这个样子。”      诛翠嘴角轻扯,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你看见他,也就看见我了。”      这句话说得弯弯绕绕,什么你我他的,钟情一时间都不能反应过来。      他还要深思,却感应到一道极危险的神识扫过。      他当即回神,拉着诛翠要躲,却在看见遥远处那个人影的时候身形一顿。      只是数次追逐以来他们最接近的一次。      钟情第一次看见那人的脸,一双黑瞳几乎完全被黑气占据,隔着这样远的距离看过来,若是换了修为稍低的修士,恐怕一眼就能让他们肝胆俱裂。      他竟快要入魔了!      钟情无比震惊。他知道郁真如肯定会很生气,但也不曾想过他会这样生气。      前世的郁真如远没有气成这样,甚至在玩这场追逐游戏的时候还放过两次水,虽然放的水后来都在竹林里找了回来。      惊惧诧异之中,手里传送符箓便慢了一步。      再等回神时就已经来不及了,千里之外的人转瞬便来到眼前,攥住他的手腕,让他在吃痛中指间一松,已经被催动的逃生阵法顷刻间化为齑粉。      钟情下意识后退一步,挡在诛翠面前。      然而这动作却将面前人陡然激怒,另一只手立刻挥出一道毫不留情的气力。      柳叶剑鞘“嘭”一声罩住剑刃,那样柔软的叶片,在这怒气的逼迫下竟然发出宛如钢铁相撞、玉石俱焚般的声音。      身后贴着的温暖胸膛突然消失,钟情不安地想要回头,却被面前人掐住下巴强迫着与他直视。      “钟情。”      出口的声音喑哑至极,似乎刚经历过一场漫长的奔跑,字字都带着气管破碎时渗出的血腥。      “你到底有哪一句话是真的?”      钟情张了张嘴,想要解释的时候却眼前一黑。      再次醒来已经像前世那样身处竹林之中。      不过不是被绑在竹屋床头,而是被吊在竹林之中,无数竹枝垂下,扭成绳索捆住他的双手。      钟情被这场景惊得踢了下腿,托着他重量的竹竿立刻晃动起来,连带着其上竹叶彼此摩擦沙沙作响。      不远处有人闻声回头,眸中黑气消散大半,看起来似乎已经恢复正常——      如果没有闻到他身上那滔天酒气的话。      他踢开满地酒坛走过来,伸手摩挲着钟情的脸颊,俯身亲吻的同时喂过来一大口冰凉的酒液。      烈酒入喉,钟情全身瞬间被酒气激起一层烫意。      墨发凌乱垂下,轻轻摩擦过他的脖颈。钟情轻轻喘了口气,一种奇怪的异样感从身体身处传来,他竟觉得那缕墨发凉丝丝的,宛如一场危险的撩拨。      他想要扭头避开,酒气却直直喷洒在他耳畔,仿佛能顺着耳道深入神经。      他在头晕目眩听见那人轻声道:      “金樽盛酒竹叶青,百杯饮尽始癫狂。”      “阿情,还不跑吗?” 第192章 十二 手脚都被绑着,他怎么跑啊!      钟情不可置信地望着身前的人,想不到这个素来高冷的人竟然能做出这样无耻的事,说出这样无耻的话。      “郁真如?你这是做什么?”钟情又踢了下腿,“快放开我!”      郁真如居高临下看着他,指尖划过脸颊时带来冰冷的触觉。      “自己做过的事情,还要问我为什么吗?”      钟情怔怔看着他,感受到那根冰凉的手指划过颈间时,他无法自控地动了动喉珠。      于是指尖在那里精致的凸起处流连片刻,挑开衣襟,扯松束腰,继续潜下去。      钟情的身体在这一连串的拨弄下微微发抖,连带着林中竹叶也开始轻颤,叶片摩挲时发出的窸窣声像是一片危机四伏的草丛,四处都潜藏着可怖的毒蛇。      钟情看着郁真如那双眼睛,有一瞬间真的以为那里面也是一双竖瞳。      他瘆得几乎想要现在就将那条后路和盘托出。      但在最后一刻,他还是忍住了这样的冲动,强迫自己将它留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郁、郁真如,咱们现在可是文明社会,法治社会,就算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情,也应该按法律行事。大不了我们离婚,我净身出……”      看着面前人的神色愈发可怖,他适可而止地打住,但是安静不了片刻,又开始提要求。      “总之你赶紧放开我!你不能这样对我,真是的……从哪里学来的把人吊起来,这是对待玩物的做法,小心我告诉院长!让你写检讨写一百年!”      “究竟是谁把谁当玩物,阿情,你不是应该最清楚的吗?”      郁真如手下稍一用力,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难道不是你一直在骗我吗?”      钟情疼得“嘶”了一声。      “混蛋!我骗你什么了?!”      听见这声痛呼,郁真如手中蓦然一松,随后不轻不重地揉抚着,像是在补偿、致歉。      但他的话语远没有这样温柔有礼。      “你说你爱我,钟情。”      他冷冷地质问,“你爱人的方式就是离开这个人吗?”      钟情被刺激微微喘气,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对着郁真如说过爱。      “你是说结婚典礼上的宣誓?哈,郁真如,我们的婚姻只是为了证道,这还是你亲口提出来的建议,怎么?你不会当真了吧?”      突如其来的一下刺痛,钟情立刻闭嘴,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那口竹叶青酒一定有问题,仅仅一根口口而已,竟然就让他生出无法自拔的口口。      他好半天才能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郁真如,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郁真如强忍着胸膛处滴血般的疼痛,在头晕目眩中依然戴着那张纹丝不动的面具。      “即使我们结婚只是为了证道,可宣誓一旦出口,天地便做了见证。竹叶是我真身的一部分,而你我结契后血肉神魂早已交融,故而一片竹叶就可以叫你情动至此。”      他扯出一个没有感情的微笑,手中动作愈发恶劣。      “阿情,你不愿意承认这段婚姻,可你的身体很愿意。”      *      实在是太作弊了,钟情想。      他不知道已经在暗无天日的竹林里度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数次昏睡过去又再次醒来,郁真如始终在他身边。      或是掐着他的脚踝深深浅浅地口口,或是握住他手腕在那里勒出的伤口上上药。      每次钟情精疲力尽地发火、求饶,喝令身上的人停下来,他就会将淡青酒液喂进他嘴里,抑或倾倒在他身上。      而每到这时,即使钟情上一刻已经累到近乎崩溃,下一刻也还是会在涌动的热潮下丢盔弃甲,再也说不出半句让身上人滚开的话。      钟情被这酒折磨得几乎要发疯,即使闭着眼睛,闻到那新鲜清香的竹叶汁水气息,就开始恐惧。      怎么会有这样一种酒?      明明除了竹叶以外没有添加别的怪东西,可一喝下去后就生出无穷的、令人难堪的威力,竟像是只对他一人起作用的催|情药。      前世的郁真如并没有拿出这种酒,也没有将他吊起来,用这种悬空的、让人不安的姿势强占。      就算郁真如暗恋他,可这辈子他们结婚才几天,能有什么深刻无比的感情?      怎么这一世的郁真如,竟然比前世还要疯狂?      钟情是被撞醒的,次次都是这样,他已经习惯了。      他不肯睁眼,身上的人也不逼他,只是一下一下湿重地吻在他脸上。      那是近乎啃噬的亲吻,一口咬下去后在齿尖发力之前收回,换了舌尖狠狠舔舐。      每一下都发狠得像是要将身下的人吃掉,每一下又都无害得像是浸了水的棉花,徒有其表,实则软弱无能。      沉重的亲吻渐渐落在钟情的眼睛上,舌尖轻轻舔过睫羽,舔得很慢、很细致,像是要靠这样数清他的睫毛似的。      钟情眼皮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他还是不愿意睁眼,不想看见那张让他恐惧的脸。      那根灵巧的舌头也像是察觉到他的抵抗,在他的眼下来回吻着,忽而用力刺入紧闭的眼皮,一点湿润从眼球上刮过,如同神魂都被吸吮而出一般。      钟情惊得立刻扭头。      他睁开眼,被舔吻过的那只眼球依然残留着被侵犯的怪异感,看世界仿佛都有些不同。      这些日子他身体哪一处都叫面前的人亲过碰过,实在想不到这里竟然也能……      眼角的泪水刚溢出就被舔去,钟情拼命挣扎,额上剑纹猛然浮出,最终又像之前每一次那般无可奈何地消散。      郁真如终于笑了:"阿情肯看我了?"      “……疯子。疯子!郁真如!你疯了!”      钟情不断地喃喃自语,突然想起这样的巨变,怎么不算是已经到了万不得已、走投无路的地步?      他之前就怀疑是自己和诛翠剑灵的私奔导致郁真如感染杂菌,只是这也算是人之常情,所以不能确定。      但现在郁真如明显变态过了头,已经不能用竹子的天性来解释——      钟情现在不是怀疑,而是确定。      这里一定就是杂菌的起源!      在身上人掐着他的腰肢就要继续时,钟情眼中含泪哀哀看过去:      “郁真如,你真的误会我了!我从没想过要私奔……我只是为了度化神秀剑上亡魂的怨气。”      他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用上了此生最好的哭戏,任谁看了都要为之心软。      但郁真如只是扶着他的腰,看着他脸上的眼泪,不为所动地继续缓缓——      他像是把这场哭诉当做助兴的小节目。      钟情气得浑身血都在往上涌,然而还是要继续装可怜,泪眼朦胧地说:      “你不信吗郁真如?这次我真的没有骗你,你大可以让我召出神秀,看看那上面的血纹到底是不是离魂所化。你还可以看看你的诛翠剑,是不是曾用幽冥火度化那些亡魂。”      他忍着撑得想吐的异物感,缓了口气后继续道:      “大不了你把剑灵召出来,小翠从来不骗人,你就问他——啊!”      不知道是哪个字触怒了身上的人,原本缓慢地推进陡然间变得暴虐。      钟情痛得一瑟,但那痛感转瞬即逝,被浓烈热忱的刺激取代。      他只觉得自己将要被这无穷无尽的欲火烧死了,现在的他只是灰烬还在苟延残喘。      他很想唤出脑海中的系统,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但进行到不可描述剧情时系统们都会被关小黑屋。      他只得逼着自己放松,竭力取悦着身上人,想要尽快让他发泄,好得到暂时的解脱。      良久,郁真如终于停下,解开吊着他四肢的竹枝。灵气修复过皮肤上那些红痕之后,抱着他在层层竹叶中躺下,就这样幕天席地睡下。      钟情一直咬着舌尖,这才没有昏过去。      放开的时候他尝到满嘴的血腥气,但也顾不上这些,赶紧敲出系统。      【统子,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没有被传送回主神哪里?难道这个节点没有杂菌吗?】      系统面板上数据流闪得眼花缭乱,它为难道:【菜精,你应该是判断错了。我这里并没有检测到任何位面异常。】      钟情头疼得一抽一抽的:【好,就算没有,就算是我错了,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说出了幽冥火和神秀剑的借口,做了和前世不一样的事,已经达到人物OOC的判定,为什么这个位面却没有碎裂!?】      他催促着,【赶紧检查一下是不是你哪里卡顿了,赶紧把我传回去。这位面我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菜精……】      系统嗫嚅,语气让钟情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系统开口:      【这个位面郁真如是主角,判定OOC要从他的角度出发。他还是认为你刚才的话只是情急之下的谎言,所以你不算是改变了剧情……也就没有OOC。你还得在这个位面继续走剧情。】      钟情闷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敢相信现在的郁真如竟然还是一个正常的、没有感染杂菌的郁真如。      这绝对不可能,一定是有哪里出错了。      他闭上眼,想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记忆中寻找那些被他忽视的细节。      但怎么想都是毫无头绪。      忽然一个陌生的电子音响起:【员工,您好,我是系统A003,这里有一份文件需要你签字。】      钟情睁眼,拿过来一看,是一份休假申请,落款是审判者。      见他不解,A003开口解释:【管理部门职员并不会进入位面参与剧情,所以没有绑定系统,就算进入位面也不计入工作时长,只能当做休假处理。因为没有系统,想要找到进入位面的他们,就只能依靠当时他们与总部签订合约的时候打下的烙印。】      钟情明白了:【他把烙印打在他的心上了?所以你们顺着烙印找到了我?我能帮他代签吗?】      A003点头:【可以的。】      钟情不再犹豫,大笔一挥,写下“审判者”三个字。      却在最后一笔时稍稍一滞,留下一个沉重的墨点,险些划破纸页。      他突然想起他胸膛中那张纸牌是送给监管者的。      【审判者的休假申请,为什么要找监管者代签?监管者是他的上级吗?】      A003回道:【怎么会?审判者和监管者一直都是轮值,没有级别之分。】      钟情微怔:【轮值……是什么意思?】      A003想了想,用最通俗的语言形容道:【就是他们两个人,分别、轮流任职审判者和监管者。这个烙印是审判者的,所以我找了过来。】      钟情指尖微松,手中纸页掉下都不曾察觉。      他心中无比震惊,口中喃喃:      【……轮值?】      比他更惊讶的是系统,看着钟情的反应十分不解。      【咦?菜精,你不知道他俩轮值的吗?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呢。就你变人鱼那个世界,他俩不是就一直互相交换教皇和侍从官的身份嘛。】      它无比天真地问着:      【你忘啦?】 第193章 十三 钟情一瞬间大脑剧烈疼痛。      之前苦苦寻觅却不得其果的细节,现在倒是一股脑涌出来。记忆碎片交替着飞速滑过,因主人曾经的漠不关心,所以此刻陌生得就像是别人的人生。      钟情看见那个被绿色魔力摧毁的位面,三个身份地位天差地别的人,从尊贵的教皇到卑贱渔夫,本该一生都没有机会遇见,却最终将命运彼此交缠在一起。      沉默寡言的人永远落后一步,和善开朗的人则就站在他眼前,言笑晏晏的神情那样让人心动。      他们的区别这样明显,所以即使每次见面他们的身份都在互换,钟情也从不会质疑自己错认。      他抚上胸口,尽管情绪这样强烈地波动着,那里的跳动却不受分毫影响,仿佛独立于他的身体。      如果这颗心来自审判者……      那么他连捅三刀以作报复、又将纸牌塞进伤口的人,也是审判者。      而他一次次被那熟悉的笑容和言谈所吸引,一次次主动走近的人,或许也会在某些时候是审判者。      钟情脑中一片混乱,原本清晰的记忆碎片变得凌乱、模糊,像一沓被雨水淋湿的相片。相片中人的面容被水痕浇得彼此相融,所寓意的时空也因此交缠不清。      他有些分不清了。      记忆开始错乱,色如寒冰的人上前来冷淡地与他对视,满面笑意的人反倒向后退去,目光沉沉,越过旁人的肩膀,朝他远远望过来。      曾经觉得他们那么不一样,现在却觉得他们相似到根本无从辨认。      不,或许不是相似。      而是从一开始就有人在刻意伪装。      钟情猛然睁开眼,呼吸急促。      对,就是伪装。      装成他喜欢的样子,以为这样就可以取代小翠。      钟情猛然切断和系统的连接,在电子音震惊的惊呼中迎上面前人的视线。      “阿情做噩梦了吗?”      那双黑瞳中涌动着无数暗流,阴郁森寒,可他唇角却还在微微勾起。      “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钟情冷笑:“我分明叫的是小翠,跟你有什么关系?”      郁真如眸光一凛,很快又化开,温柔地抚摸钟情垂在鬓边的长发。      钟情扭头避开。      这些日子这个人不知道给他喂了什么,他剪短的头发一下子长到很长,坐下时长发曳地,发丝绵软顺滑汇聚成一汪墨潭。      再披着郁真如的广袖道袍,衣衫不整落拓不羁的模样,若不看眼角飞红,倒像是一个竹林隐士。      郁真如拈着他的鬓发,在指尖缠绕把玩,声音轻柔道:      “阿情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三百年前初见的时候。”      钟情对他的回避话题很不满,扯回头发,没好气地说:      “可惜三百年已过,我已面目全非。即使你让我长出长发穿回古装又如何?难道这样就能回到三百年前吗?”      郁真如弯了一下眼睛。      忽然柔和的眼部弧度趁着依旧冰冷无情的眼神,怪异到让人心惊。      “至少,我们已经回到了两百年前,阿情。”      钟情一惊,对上那双冷淡清明的眼睛,他突然反应过来。      “你想起来了。”      他皱眉,“刚刚我和它们的对话,你也都听见了?”      “我如果不想起来,阿情还要做多久的鸵鸟呢?你根本就分不清我们,无论是审判者还是监管者,无论是郁真如还是诛翠剑……”      “你根本就分不清。”      最后半句简直像是从喉间逼出来一般,字字阴狠不甘。      又凝视片刻,才恢复如常,朝沉默的钟情微微戏谑地一笑。      “阿情怎么不说话?是在想该如何解释吗?是早已移情别恋于我?还是一开始就从未爱上过他?”      钟情相当冷静:“我会认错,是因为你在欺骗我。”      稍顿片刻,明知有可能让激怒面前的人,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他不会陪你玩这种自欺欺人的游戏。你对他做了什么?你控制了他?”      良久,面前的人移开视线,不知看向何处,仿佛对钟情的话并不在意。      “你还是这般偏爱他,阿情。他就这样好吗?”      钟情眼帘在听到“偏爱”二字时轻颤一下,然后垂眸,别过脸去。      他几乎是在半祈求地劝告:“这不是好与不好的事情,只在于对与不对。”      “他是对的,我是错的?”      “……难道不是吗?”      钟情抬眼看去,才发现面前人已不知何时转回头来,正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他很努力才没有逃避这道目光。      “你我必然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婚约也是为了证道才许下,婚礼上说得再好听,也掩盖不了我们终将磨刀霍霍刀剑相向的事实。”      “郁真如,你总说我是骗子,现在你也骗了我,我们之中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这样一段虚伪血腥的关系,难道你还要说我们是彼此对的人吗?”      郁真如嘴角浮出一线冰冷的微笑。      “他是我的本命剑剑灵,也是我的心魔。你亦和他注定不死不休,阿情,你却要说你们是对的吗?”      “至少他不曾骗过我什么。小翠从不说谎。”      “前世他确实不曾说谎,因为你满心满眼都只有他,对我不屑一顾。他有什么必要说谎呢?可这个位面,阿情,你只是对我好了那么一点而已,便足够让他患得患失。要不猜猜,他说了一句什么谎言?”      钟情皱眉,并不相信他的话。      “何必挑拨。小翠生性疏朗光明,怎么会受我影响改变本心?”      “生性?本心?”      郁真如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般,畅快地笑了几声。      “不过是竹叶生灵、心魔化形而已,何来的生性和本心?他说你这颗心脏曾经为他跳动过,因为你爱他……这样拙劣的谎言,难道就因为出自于他口中,你就毫不怀疑吗?”      提起心脏,钟情呼吸一滞。      胸膛处的某物似乎也因为这一口缺失的氧气满了半拍,仿佛在那一瞬间它真的与他融为一体。      但这到底是别人的心脏。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装成他的样子来骗我?”钟情紧盯着面前人,“为什么他会站在你身后,不解释也不拆穿?”      相比起他的急迫,郁真如显得格外闲适,因为这份闲适所以显得薄情寡义。      “无论剑灵还是心魔,都是主人的奴隶。在他彻底反噬之前,我对他有绝对的掌控权,是生是死,不过在我一念之间。阿情,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一点吗?”      “……小翠顾念情分,故而迟迟不愿意伤你。郁真如,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吗?”      钟情失望至极,起身就要去寻诛翠。      却被人半途拉住手腕,轻轻用力就腿软跌进那人怀里,笼在袍袖之下,动弹不得。      “阿情想去哪儿?”      “离开这里。”钟情喘了口气,抬眸时目光清凌凌看过去,“我要离开这个位面。”      他用的是极认真的语气,比方才那句“不死不休”还要笃定。      郁真如原以为自己会生气,空无一物的胸膛到现在还在撕裂般痛着,可他竟然还在神色如常地微笑。      “阿情想离开?很简单。就和上一次那样,杀了剑灵,反噬剑主,破除情障,得道飞升。”      “然后——破碎虚空,永不回来。”      钟情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都说了这是上一次的事情,已经做过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做一遍?郁真如,距我们的位面已经又隔了整整六段人生,六次轮回,为什么你还活在过去!?”      “阿情。”      郁真如很温柔地唤他。      “你不也活在过去吗?”      “……”      “那是为爱而生的心魔,他毫无自我地爱着你,所以你喜欢什么样子,他就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始终爱着一个幻象,而你却以为那是他的生性和本心。”      “……不。”      钟情摇头,终于想出一个可以反驳的漏洞。      “他已生出灵智。即使如你所说,一开始他灵智薄弱,一行一动皆是在模仿我的喜好,但后来他灵智强盛不再受任何人掣肘,这些也已经融入他的根源,与他密不可分。他不是幻象,也并非没有自我。”      他说话是语气平和,只是在正常不过地讨论与解释。相比起之前他们那些互相捅刀子的话,这一段甚至可称温柔,但面前人却落下泪来。      “可是阿情,若能被你那样精心爱护上整整百年,我也可以变成他的样子。”      他任旧倨傲地微微抬着头,眉眼唇角微弯,似乎一切胜券在握,似乎不知道有一滴眼泪已经将他出卖。      钟情霎时失语,怔愣之中仿佛听见有熟悉和煦的声音在耳畔说:      “我会变成他现在这个样子。”      “你看见他,也就看见我了。”      钟情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些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流露出蛛丝马迹,但他却什么都没发现——      因为他也活在过去。      看上去得道飞升破碎虚空,实际上还被困在原来的位面不得解脱。      是他自己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他猛然抬头:“我要见小翠。”      郁真如某种微闪,一种暴虐的情绪被他驾轻就熟地压下。      “阿情,你若真的想见他,就不要这样唤他。”      “为什么?我是在叫他,又不是在叫你。就算你不喜欢这个叫法,也不必管得这样宽。”      郁真如眉目不动,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却显出一丝隐晦的悲哀与自嘲。      “阿情,是我先见到你的。我先向你求婚,而你也答应了。我先与你双修,我先被你那么亲昵地叫做小翠。样样都是我先,为什么你最后却爱上的是他?”      “我什么时候叫过你——”      话道一半,钟情住了口。      他想起来他什么也这样叫过郁真如了。      第一次来竹林的时候,看着竹竿上那两行点化郁真如的机缘:      “郁郁黄花,无非般若。青青翠竹,竟是真如。原来你叫黄花翠啊。你好啊小翠。”      那时不过是玩笑挖苦说出口的话,根本不曾放在心上,说出口就忘了。      郁真如却记得那样深,一点一滴,全部化作今日的不甘嫉恨。      钟情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胸膛处不属于他的血肉似乎在砰砰跳动着,但在窒息的阴影下又显得那样轻飘飘,像只是幻觉。      他轻轻抚上郁真如的肩膀,靠过去吻在他眼下,舔去那里的泪痕。      “让我见见他吧,求你了。”      片刻后,钟情看见了被带到他面前、浑身披着锁链的诛翠。      他神色疲惫苍白至极,可是一看见钟情便露出微笑。      依旧是那样和煦如春风般的声音,带着轻松调侃的笑意,仿佛他们不是身处囚牢,而是出门踏青。      “看来他还是心软了。阿情,你做了什么呢?”      钟情也回之以一笑。      “我帮他擦了眼泪。”      诛翠一怔,随后笑着摇头:“他也有做正人君子的一天,真是难得呀。”      钟情不语,放眼朝远处无边无际的竹林望去,突然开口:      “小翠,如果有朝一日你花开遍野,会如何?”      “我会死。”      见钟情神色怔忪,诛翠笑意淡下来,“怎么了?我答错了吗?”      钟情摇头:“你没有错,只是还有第二个答案。”      “哦?是什么?”      “我会爱上你。” 第194章 十四 面前的人闻言微怔,似乎从不曾听过这句话。      钟情看见他的神色,便明白过来——      原来他不仅给错了心,还说错了爱。      他的婚礼,他的初夜,他的告白……他所有的第一次,原来都给了郁真如。      钟情渐渐认识到一个事实:      郁真如不是因为他和小翠私奔才感染杂菌的,他只是因为生气他认错了人。      他留下的那张纸条,邀请的是“小翠”,可他曾把他们两人都叫做小翠。      但当小翠真正赴约而来时,他却理所当然的认为他的小翠只会是诛翠剑灵。      前世与今生,他一连两次认错了人。      即使是在郁真如没有做任何伪装的时候……他也还是认错了。      在经历巨大喜悦之后又迎来灭顶之灾,这样的事,换在任何人身上都无比痛苦耻辱,何况那样冷傲的郁真如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口口声声强作大度说要给他们二人空间的郁真如已经走过来,不曾开口,身上冷冽气息就已经强势插入他们的对话。      “阿情。”      他在钟情身后站定,眼中却阴鸷轻蔑地看着对面浑身锁链的阶下囚。      “杀了他,你就能重获自由。”      钟情没有理会。      他转身看着身后这个被数百年妒火焚烧得理智全无的人,开口说出一句让在场两人都从未预料到过的话。      “如果我能认出你们,那株杂菌是否就能消散?”      “……不会。”      “为什么?”      “……”      见郁真如无言语对,钟情轻笑,上前一步。      “让我试试吧,求求你。”      郁真如静静看着他。      面前的人脸上是一如既往安宁的微笑,似乎对一切都胸有成竹,又似乎对一切都不以为意。数百年来他便是这样跟在他身后,苦苦寻觅着这个令他无数次梦回心动不已的微笑,以此回味遥远月夜下的初见。      可是经年追逐仍旧若即若离,几乎成了他的梦魇。      他微微闭眼,复又睁开。      即使是梦魇,他也还是没有办法在这样如水的目光下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阿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苍白手指穿过琥珀灰色的冰凉发丝,按住温玉一般光滑细腻的后颈,迫使面前的人靠进他怀中。      “游戏的规则应当由东道主制定。阿情,既然你想玩,就得接受我用任何手段的方式伪装……任何手段。”      “我接受。”      按在后颈的手指微微用力,耳边传来阴郁的、无比粗俗的话语。      “即使我变成他的样子来干你,或是让他变成我的样子来……阿情,你也会接受吗?”      钟情才不相信他会大方到让诛翠剑也参加这个游戏,因此微微一笑,答应得很轻松。      “我接受。”      他看着面前人的眸色变得越来越深,浓烈情|欲几乎要满溢而出,却无所畏惧地又添了把柴。      “你想怎样对我,都可以。”      “我绝不反抗。”      *      钟情现在很后悔。      他很想反抗。      黑色领带蒙住双眼,绣着竹样暗纹的丝绸轻轻蹭过眼角,染上点点滴滴深色的泪痕。      “阿情,现在的我是谁?”      覆在身上的人轻轻蹭着,仿佛刚才那个粗暴疯狂的人确实不是他。      冰凉墨发丝丝缕缕垂下,在小幅度的摇晃中一下一下蹭过钟情脸颊、脖颈、和腰腹,像无数根细小的锁链将他牢牢罩住。      他泄愤似的扯住那些锁链,自以为用了所有的力气,其实轻得仿若撒娇。      身上的人任由他扯着,轻声笑道;      “再猜错的话,就让他们也进来,如何?”      是的,他们。      郁真如这个变态,的确没有让诛翠剑灵参与这个游戏,但他却用竹叶又幻化出许多分|身,然后藏身其中,扮演出各种性格,或温柔或强势地逼他猜面前的人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无数双手掌的抚摸下,无数张嘴唇的亲吻下,钟情仿佛在黑暗中同时身处在无数个世界。      有时是仿生人捉住他的手指,让他为他脱下胸口处液态金属一样光滑冰冷的布料;有时是藏袍上密实的羊毛戳刺过私密的口口,冰凉单耳坠在腿|间滑过。      东方帝王九龙冕旒前垂下的珠串摩挲过他的颈间,西洋教皇三重冠上黄金装饰擦过他的耳垂。      有人替他戴上戒指,素圈银戒内里的刻字在他指根上留下印痕,又在某一刻被人脱下,毫不怜惜地丢开一旁。      有人身着骑装,一层布料之下掩盖着劲瘦的大腿和火枪,浸没过圣水的黄金枪管磨蹭过光裸皮肤。      还有许多人隔着一层花瓣亲吻他的身体,伊甸园、雪山、缅栀子、兰花草……混成醉人的香气,不知今夕是何夕。      迷醉时他会被抱上钢琴,晃动时身下琴键流泻处不成曲调的音符;也会被浸入浴缸,双腿在某一刻黏合成修长的鱼尾。无法忍受时他亦想过推开身上的人,掌心却在摸到一头毛茸茸卷发时,被人握住手腕移开,沉默着啃噬。      无数舌尖舔吻过他的耳尖,一声声在问:      “阿情,我是谁?”      “我们是谁?”      钟情迫不得已之下叫出那些名字,妄图那些人在听见之后轻一点、慢一点,但换来的只有冷淡的讽笑。      “猜错了,阿情。”      再之后更加恶劣的报复。身下猛烈如狂风暴雨,舔去眼角泪水的双唇却依然还那么柔软,只是吐出字句如冰。      “你看,你谁也分不清。”      钟情已经累得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浑身皮肤都泛着微微的粉意。他的嗓子已经被逼迫着在这些天对着无数人说了无数讨好求饶的话,此刻声音喑哑,犹带泣音。      “……藏头露尾的,你让我怎么猜?郁真如,你太过分了。”      亲吻轻柔落在唇角,带着万分珍重怜爱。有人轻声呢喃:      “是阿情自己答应我的。若是一天猜不出,就要一天陪我留在这个有趣的世界,玩这个有趣的游戏。何况……我怎么就是藏头露尾了呢?我分明已经将最重要的东西都给了阿情……”      身下猛然传来很重的一下,即使已经疲惫不堪、敏感不在的身体也随之颤抖一下。钟情闷哼一声,听见那人意有所指地继续道:      “这里所有人,全都给过阿情。”      这暗示实在又暧昧又明显,钟情崩溃,稍稍喘了口气,在猛烈撞击下回头含着泪怒骂出口:      “既然这东西这么重要,你怎么不躺下让我也给你几下?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我倒要看看用我的叶子也变出几个我来,你能否也仅凭这个东西认出我来!?”      郁真如沉默,片刻后轻笑:      “我说的是我们的心。阿情以为是什么?”      蓦然睁大的眼睛里滚落下一颗眼泪,在面前人低头吻过来之前,钟情回过头去,伏在枕上将脸埋得严严实实。      他嘴里嘟嘟嚷嚷说着些什么,埋在枕头里听不清楚,郁真如凑到很近,才听清那是一句句羞耻的咒骂。      “死竹子!破竹子!我恨死你了!”      他失笑着去吻怀中人的鬓发。      “可是我爱你。这可怎么办呢,小藤菜?”      *      一开始,钟情是自己主动切断了与系统的联络。      因为他担心郁真如不仅没有失忆还摆弄了主神一道的事情被系统知道,会让主神在危机感之下对位面中的他们出手。      后来他就发现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郁真如如果不想让系统知道他们之间的谈话,系统就绝不会听见一个字——他竟然和主神一样,拥有封闭位面的能力。      钟情不知在竹林中浑浑噩噩度过多久,才终于等到这个位面开启一丝缝隙。      或许是郁真如放松了警惕,也或许是别的原因,在那一丝缝隙开启的一瞬间,钟情立刻清醒过来,第一时间与前来寻找他的系统联系上。      【菜精!】      看见他的第一眼系统就惊呼,【你看起来快要精尽人亡了!】      钟情干笑一声:【我要是再留在这里,你就可以把‘快要’两个字去掉了。】      【这么严重?】      系统看着面板上的数据,惊奇道,【可是你已经找到杂菌了呀。】      【我的确找出了那株杂菌,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消解它。郁真如恨我总是认不出他……】      想起那些回荡在他耳边一个又一个的声音,钟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在这些荒唐的回忆之中同时感到自责和难堪。      【我也确实认不出他。】      系统震惊:【他演技这样精湛的吗!?】      钟情毫不吝啬地奉献出对演技派最高的评价:【演谁是谁。】      系统沉默片刻,消化了下“灭世大BOSS其实是个影帝”的事实。      【他废这么大劲儿骗过主神,就是为了把你弄到这个平行时空?他不会这么无聊吧?】      【不仅如此,他还想让我像前世一样杀了小翠。】      钟情蹙眉,【我怎么也想不通,诛翠剑同样是他用自己的竹叶所化,同样可以算作他的分|身,为什么他能接受其他任何一个人,唯独不能接受小翠?】      系统拍拍胸脯:【放心菜精,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事。主神已经知道自己被审判者骗了,所以答应将你救出来。就是那条逃生通道!我前任挖了一般,后来我又挖了剩下一半的那条!菜精你还记得吧?】      钟情双眼渐渐亮起来:【这个位面被郁真如封闭了,你确定那条通道可以连接这里?】      【放心吧菜精。虽然审判者很厉害,但主神也不弱。主神是人族的统领者,人间最繁荣的地方就是主神力量最强大的地方。还记得那个商场天台吗?就是你上次去的那个,到时候我把通道放在那里,主神的力量会将那里的界壁撕裂,虽然很小,但足够你逃出来了。】      钟情激动得浑身不酸不痛,站起来立刻能爬十层楼。      他刚要点头答应,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有些犹豫。      【如果我离开这里,郁真如会怎样?】      【菜精你在担心他会追出来缠着你吗?放心吧菜精,他选择进入位面就等同于自寻死路。在位面之外他是一缕鬼魂,没有实体所以无敌。但进入位面拥有肉身之后,他就可以被困住、被杀死了。】      系统颇为自豪地继续道,【就像地缚灵那样,他将被主神永远困在这个位面,直到这个世界的力量被他吸干,再也无法供养他的时候,他就会与这个世界一同枯死。】      等了片刻也没等到面前人欢呼,系统不解。      【菜精,你怎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第195章 十五 良久,钟情才道:      【我在想……为什么他明知道进入位面等于自投罗网,却还是要进来?】      【我在想,他那样算无遗策的人,连人族统领者、意识能与三千界接洽的主神都能骗过,为什么却偏偏漏了一条缝隙,让系统你钻了进来?】      【我还在想,竹竿、竹枝、竹叶、包括竹花竹米,都是竹子的一部分,甚至于整座竹林都是郁真如的身体。所以他用竹叶幻化出来的任何一具身体都是他自己,所以无论我猜谁的名字都会猜错。】      因为从来就没有那些人。      自始至终,只有郁真如一个人。      【就连小翠……也是郁真如。】      钟情咬牙逼自己说出这个事实。      【至少,是一部分的郁真如。】      系统已经呆了:【菜精,你在说什么啊?】      缝隙已经开始慢慢合拢,没时间了,它赶紧说出最后一句交代。      【菜精,记得啊,明天正午,商场天台,你一定要来啊!】      钟情微笑看着它渐渐消失在界壁之后,直到最后一刻才说出那句能让系统安心的话。      【我一定来。】      几乎是界壁合拢的一瞬间,极具侵略性的神识便扫过来,下一刻这道神识的主人就出现在他身后,巧合得严丝合缝。      身后人双手横在他腰间,将他揽进怀里:“阿情,猜猜我是谁。”      钟情看着那两只极具特色的藏袍袖子,口中回答没有片刻犹豫。      “郁真如。”      “猜错了。”      腰间的手转而按住他的肩膀,迫使他转身,看见身后那人的脸,西方的高鼻深目,身上的衣饰也已经变作洁白教袍。      “别灰心,阿情,再猜猜呢。”      “郁真如。”      “……不对。”      面前人眼睫轻颤颤抖着,似是不敢相信,所以宁愿当做幻觉,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伸手蒙住钟情的眼睛,另一只手却捉着钟情的手腕,带他摸上腰间的短剑。      “再猜猜吧,这次会很简单。”      眼皮轻轻眨动的时候擦过那人掌心,带着练剑的厚茧,手中短剑稍稍出鞘,露出剑口处两个修长的篆字。      钟情还是说:      “郁真如。”      “……”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你就是小翠,小翠就是你,你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或许我们不必走这样多的弯路。”      钟情拉下蒙在眼上的那只手。      “戏弄我很有意思吗?在我面前化身成两个人彼此伪装来伪装去,郁真如,你念的是修真学院,还是表演学院?”      想起之前那些自我质疑,他冷笑一声。      “你甚至还想骗我说分不清你们是因为我移情别恋,你怎么不干脆说我无耻到能同时爱上两个人呢?”      所有伪装都顷刻间消散,几片竹叶委地,露出面前人墨色长发和青色道袍。即使被这样质问着,依然神色淡然,嗓音柔和。      “如果我一早就告诉你,阿情,你会怎么做呢?”      他逼近一步,唇角虽浮着一丝隐笑,看来的视线却比之前那些荒唐时候还要迫人。      “是会像爱诛翠那样爱我,还是像抛下我离开一样,也抛下诛翠?”      钟情理所当然道:“我既然已经动情,自然是一视同仁。谈何抛下?”      “是吗?那阿情可还记得当日知晓我的心魔乃是为你而生,面对我整整三百年的情谊时,对诛翠说的话吗?”      钟情瞳孔微缩。      他想起来那那时他说了什么——      小翠,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      见他神色,郁真如眼中闪过一丝隐痛,随后却故作无所谓地微笑。      “阿情,我了解你,远胜于你自己。无心之情便如无根浮萍,不过风吹雨淋,便会消散而去。你只是动情,却未曾动心,所以无论对我还是对他,都不过一晌贪欢。一旦这欢愉变成麻烦,你便会弃如敝履。”      钟情摇头,想要开口反驳,张口时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郁真如看出他的沉默,心中宛如有千万根针扎,刺得他鲜血淋漓。      “阿情,你想做人,可你只想做一个好人、圣人。你会爱上人,可你也只肯爱一个好人、圣人。你觉得诛翠良善单纯,就将他视若珍宝;你认为我阴郁狡诈,就避我如蛇蝎。可是阿情,这些本就是一个人的两面……”      “阿情,你这般迷恋人族,总觉得人间样样都好,为此不惜身死道消也化形成人。可你在垒枯丘修炼近千年,千年战乱,难道就只看到那滴母亲在丧女之痛时落下的眼泪,而不曾看到旁人易子而食的惨状吗?”      “……他们是逼不得已。”      钟情终于挤出一句辩驳,却垂眸看着别处,不肯对上面前人的眼睛。      “阿情这样体谅他们。我是阿情的道侣,有婚书为证,你却不愿怜惜我分毫。”      郁真如轻笑,笑声中带着些许黯然的冷嘲。      他轻轻抚摸钟情的脸颊,在怀中人看不见的地方深深凝视着他,仿佛在看一件即将忍痛拱手让人的珍宝,一双黑瞳之中血丝密布。      “阿情说的对,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们本应当为一体,可你却只爱他。你只爱他那一部分的我,一旦看见我的另一部分,就吓得连他也不要了。”      钟情怔怔看着他,不明白为何到了这个时候,分明已经将全部都说开,面前的人却还是一口一个“他”和“我”。      他嘴里轻轻松松说着合为一体,眼中暴戾的恨意却仍旧在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明明都是他真身上的竹叶所化,他唯独不肯接受他与诛翠本为同一人。      为什么?      为什么单单对小翠这般狠绝?      冰凉指尖落在他眉心,轻轻划过那里光洁的皮肤。下一刻钟情额间隐隐发烫,血红竖纹浮出,神秀剑破空而现。      郁真如攥着钟情的手,握住剑柄,缓缓抽出剑鞘。      青色剑光中血气翻涌,一寸寸从石衣中显露出来,被连日的压迫封闭逼得狂躁嗜血。      “何必等到明日?不如现在就动手。他是我的本命剑,杀了他,便能重创我。然后,阿情便可以像前世那样离我而去……”      他渐渐不能再说下去,因为面前人看他的眼神如此静默哀伤。      良久,他才继续道:“我愿意放你走,你该开心才是,阿情。”      “我明明可以不沾任何因果便离开,可你却要我用你们的命做代价交换。我怎么能开心得起来?”      微顿片刻,钟情抬头看他,执着于一个答案。      “你为什么这样恨他?若是你觉得我对他偏爱,可那些任务位面里,我总会对其中一个你百般偏爱。你为什么不怨恨那些‘你’呢?”      郁真如静静听着他的问话,听到一半是唇角便已荡开笑意,听到最后时更是不可自抑地低低笑出声来。      那是相当善意的微笑,却也是相当凄凉的,如同在观赏一处结局既定的悲剧。      他喉间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似乎对这个悲剧已经无力回天。最后,他只道:“睡吧,阿情。”      他揽住怀中人的腰,埋头在他颈间,闭上眼,再无旁的动作。      “陪我睡一会儿,我太困了。”      钟情任由他抱着,侧躺着看向窗外遮天蔽日的竹林。      大概郁真如真的已经疲惫至极,连他的身外化物也陷入沉睡。整片竹林一丝风也没有,万物静止不动,仿佛连时空都停滞了。      钟情知道是因为自己。      一定是最后那句话有哪里刺激到了郁真如,才让他突然之间变了态度。      他将那句话翻来覆去回想,仔细辨认记忆里面前人每一丝神情的变化,可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想了多久,天色渐渐沉了,钟情迷迷瞪瞪几乎要睡着,并且在入睡之前就已经深知那将是无比甜美的、静谧的、如同死亡一样的安睡。      陷入沉睡的前一刻,钟情猛然睁开眼睛。      他闻到了一缕死气。      如此缥缈淡薄,压在铺天盖地竹子清香下,显得毫不起眼。只有在这样极端静谧的情况下,才能稍稍透露分毫。      他心中思索着这缕死气会是来自何处,却在下一瞬间突然想到——      在他与郁真如最后的对话之中,他将任务位面里所有的角色都称作‘其中一个你’,却唯独把小翠称作‘他’。      话出口前他并未想太多,现在却觉得是那样怪异。就好像……      “从来不是你不肯承认你与他本为一体,而是我。”      一片黑暗之中钟情开口。      “对吗?”      他开口的一瞬间,身侧郁真如便蓦然睁眼,却只是失焦看着虚空某处,没有答复。      “你说你的心魔是为我而生,也随我的心意变换。所以只要我一日认为光明和黑暗泾渭分明,就像你与他一样,那么……你们就会一日如我所想的那样,势如水火,厮杀不休。”      钟情嗓音干涩,每一个字都是硬生生从喉中逼出来的。      他想或许他从前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那些时候他的脑子都像此刻他的声音一样,宁愿罢工也不肯去面对。      郁真如说他是个鸵鸟,果真是如此。      掌心传来刺痛,钟情低头去看,才发觉神秀剑柄处的刻纹已经深深硌入皮肤。      “就因为我是个鸵鸟,郁真如,你便要寻死觅活吗?”      他丢开神秀,一把扯开横在小腹上的双手,翻身骑上郁真如腰间。      “你身上的死气从何而来,说!” 第196章 十六 郁真如轻笑,掌心握住身上人腰间,开口时嗓音柔和:      “阿情,你这个姿势……会让我误会的。”      “是那株杂菌?它感染了你?你在腐烂吗?”      “竹子病虫害学得不错。”      “郁真如。”      钟情唤了一声,然后沉默。      他静静看着面前的人,现在他将脑袋从沙子里拔了出来,郁真如却又变成鸵鸟一头扎进去,顾左右而言其他,对面前这样紧迫的事视而不见。      良久,他开口:      “你从前对我说,无情有恨。我那时候不能理解,想着无情就是无情,既然不会爱,也不该会恨。可是我好像曾经有一段时间,真真切切地尝到过恨的滋味。”      “你样样都比我好,所以我嫉妒你,刻意忽视你。但越想要远离,就越忍不住会去关注。你以为只有你一直在暗中看着我吗?若我没有也时常注视着你,又怎么会这样精准地每次都避开你呢?”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怪异到让钟情不敢接近、不敢触碰、更不敢深思。      他讨厌在想方设法回避郁真如之后还是能在不经意间遇见,因为这会让他感到挫败。      可每次余光瞥见那个讨厌的身影时又总会感到妥帖,好像这个世界一直都是如此,一根藤菜身后就该跟着一丛竹子。      他喜欢一切永恒不变的东西,就像植物喜欢泥土。      “因为没有心,所以无法感受到爱上一个人的快乐,只会因为患得患失而感到无穷尽的恐惧。所以为了一切永恒不变,无情之物会宁愿远离所爱,甚至杀死所爱——上个任务位面的我就是这样做的。”      “这才是无情有恨的意思,对吗?这里的‘恨’,也不单单只有‘恨’,是吗?”      身下的人双眸微阖,半睁的黑瞳中无比安宁、清亮地倒映着钟情的身影,像是正在争分夺秒地凝望他,又像是已经是神游天外,堕入虚空,唇角勾起仿若陷在一场美梦之中。      钟情俯身,擦去他眼角一滴渗进鬓发中的眼泪。      指尖处的眼睫轻轻颤抖,仿佛一场美梦被惊醒。      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也有一个人像这样落下泪来,对他说——      感知到爱的那一天,我感到无限的恐惧、寒冷。      然后,我学会了眼泪。      钟情叹了口气:“真抱歉,郁真如。这是你第一个任务世界就想要告诉我的东西,我却到现在才弄明白。”      “明天系统会在人间打开一条通道,或许离开这里后,我就会找到无情之恨背后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他微笑着轻声邀请,“郁真如,跟我一起走吧。”      “……我不能,阿情。”      “为什么?我明白得太晚,你已经不想等我了吗?”      “你知道我会永远在你身后。”      话音落下,黑暗之中互相注视的两双眼睛同时泛起笑意。不再是重重谎言之下伪装出的嘲讽与憎恨,而是揭穿一切后彼此心知肚明、心领神会的快慰。      “是,我一直知道。”      钟情躺下来,牵着身旁人的手,仰头看着头顶茂密的竹叶。      “好吧,既然你不走,那我也不走了。”      郁真如侧首,目光在黑暗之中沉寂如海。      “可是会死的,阿情。主神不会放过杀我的机会,哪怕牺牲你。它永远会做对的选择。”      “随它去。人固有一死。”      “可你不是人,你已经得道成仙,本该永生。”      “你亦以鬼修之身成仙,你也该永生。你又为何要寻死呢?太无聊了,对吗?勘破七情六欲之后,上任仙职,在三千界不断穿越扮演别人的人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但永远成不了真正的人。”      钟情闭上眼睛,轻笑一声。      “做不了人,这一切又有什么意思?不如和你一同归去,就像……其他所有竹子和藤菜一样。”      话未说完,怀中突然扑进一具沉重的身体。      有人紧紧抱住他,狂热的亲吻落在眼睑、脸颊,仿佛再也戴不下去那张淡泊宁静的面具,被情|欲催动着失去理智。      钟情搂上他的脖颈,在亲吻的间隙喘息着笑道:      “刚刚我骑你身上的时候,你要装正人君子。现在我下来了,你又开始乱来。郁真如,你就这么喜欢和我作对?”      潮湿温热的亲吻终于结束,郁真如双肘撑在钟情两侧,深墨色与琥珀灰的长发彼此交织,在这人为分割出的细小空间之中,他们的视线、呼吸,也彼此交缠。      “因为方才你坐在我身上说的每一句话都美得像梦。你似乎在暗示我什么,只是我太懦弱,阿情,我不敢去猜。”      “我爱你。”      “……”      “不够吗?”钟情安静顺从地看着身上的人,“这句话我一共缺你多少遍?给个数,我照单全——”      话未说完就被再次吞吃入腹,舌根被吮吸得发痛,像藏于深海的贝类,被强行撬出壳盖。柔嫩贝肉第一次暴露在阳光与空气之中,敏感地感受着身上人每一分沉重的情谊。      良久,郁真如终于停下。      他枕在钟情身侧,下巴轻轻摩挲着他的头顶,嗓音餍足地轻声开口。      “你得离开这里,阿情。”      闻言钟情睁眼,看见颈侧的人手心在空中轻轻一握,那缕死气立刻断绝。      “没有人能杀死我,那株杂菌不行,主神也不行。”      钟情感受着那一握中蕴含的强大力量,仿佛硬生生切断了这个世界与其他三千界的联系。现在他们宛如海上孤岛,隐藏在迷雾之中,再也不会被人找到。      这种力量就像他在主神办公室里看见的那张意识网络,明明就在眼前,却又无处不在,于无形之中掌控着万物,只要心念一动就能降临三千界所有地方。      钟情突然想起那时候主神中似是无意间提起的一句话:      “为了方便审判和监管,三千界所有位面都接入这张网络。”      审判和监管……      钟情微惊。      “你控制了主神?你感染了它?还是说……你就是它?”      身侧人轻描淡写地回道:“都算是吧。”      “……”      钟情扶额,“我算是服气了郁真如,你居然还真能统治世界。”      “我只是为了找到你。”      郁真如微笑,十指相握的手稍稍用力,“因为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所以阿情,你明日需要去赴约。别怕,我会陪着你。”      “我想,你一定会喜欢这份礼物。”      钟情转头看去。      黑暗之中他看不清身旁人的脸,但那声音剥离了所有不甘憾恨,只剩下即将得偿所愿的圆满。      于是,他也这般圆满地答应道:      “好。”      *      城市中心,金属大楼高耸入云。      站在上面放眼望去,一切高耸入云。修士的身体耳清目明,只要愿意,甚至能一眼望到遥远天边那座竹林。      钟情垂着腿坐在天台边缘。      上次来时他的打扮尚算时髦,这次则跟身侧的人一样,宽袍大袖,青丝飞扬,像两个刚从古墓里爬出的老古董。      与这世界格格不入。      广袖下两只手紧紧相握,共同看着面前这个已经将他们远远抛下的世界。      郁真如身上的死气越来越淡,仿佛来自主神的暗杀在一点点消失,那株能感染一整片竹林的杂菌在一点点被剥离。      死气全部消散的一瞬间,一道惊雷划过。      青紫闪电在天空炸开,宛如兽爪,将那里撕出一道裂痕。裂口之外裸露的界壁宛如一张血盆大口,吞噬掉所有光线,狂风骤起,云层瞬间变得乌黑如墨。      地上的人族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这大概是自他们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头顶天空如此风云骤变。      钟情原以为这就是系统半辈子挖出的逃生空间,正要笑话怎么会有人逃命逃得这样声势浩大。      却看见诛翠剑从身侧人的灵台中浮出,浑身浴火,黑白二色的火焰铺成一条大道,直直通往天边裂缝。      钟情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      到现在系统也不曾出现,而界壁之外的那个地方他无比眼熟。      地府、黄泉、忘川,曾经他亲眼看见塌陷的一切都在重建,而重建它们的力量他亦无比熟悉。      那是郁真如身上消散的死气。      钟情的手开始发抖。      “我居然忘了……你是鬼修。你本来就应该浑身死气。”      郁真如微笑,握着他的手稍稍用力。      “从死门直接去往地府,即使是夺天地造化为己用、被天道厌弃的修真者,也能像凡人一样转世轮回。阿情,你可以做人了,你不高兴吗?”      “我的确骗了你很多次。可是郁真如,昨夜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      钟情回头,看着面前的人,眼眶微红,“你不信我吗?”      “我信。”      郁真如轻轻叹息。      曾经他那样想要面前的人双眼只看向他一人,现在却是他亲手捧着面前人的脸,放他看向一旁无边无际的世界。      “无情有恨,固然动听。却不如,无情对面是山河。”      “轮回转世之后,这三千界的山河便都能真正属于你。阿情,你会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被天道宠爱,是万物之灵。”      天际竹林开始落叶,本该持续一生的翠色开始变作枯黄。      他却好似不曾注意到,仍旧关切地问:“阿情,你不开心吗?”      钟情没有回答。      界壁之外,忘川水在千百年之后终于重新满溢。只要饮下一口,便能前尘尽忘,奔赴崭新的人生。      但他只是看着漫山遍野的竹子成片死去,问:      “开启死门是神族的能力。”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最后这一线天机又化作八道奇门,开、休、生、伤、杜、景、死、惊,每一道都指向一个不同的命运。      “你何时成的神?”      “昔日你杀诛翠,助我破了心魔劫,以死殉道成仙。昨夜你说爱我,又助我破了求而不得的情劫,死气羽化成神。”      “一个爱字?”      “对。只需要一个爱字。得偿所愿,再无遗恨。”      钟情看着面前的人,似是不相信曾经那样疯狂的人所求竟然只是如此。      他眉梢轻蹙,看来的视线淡得像三百年前那片虚幻的月光,曾经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却最终还是照见了某个人。      郁真如沐浴在这片月光之下,心中柔软得像羽毛,垂首在他额前落下一吻。      “阿情,我是为你而成神,便也该为你而神湮。”      “我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说: 预估失误。。。 本来应该昨天就结束这个位面的,现在看来要明天才能写完了。 宝宝们这是正文最后一个位面啦,明天正文完结,之后会有差不多三个番外位面吧,每个大概十章左右?有新的位面小两口甜甜甜,也会有重回旧位面打出HE结局的剧情。到时候看灵感嘿嘿。 第197章 十七 天边霹雳此消彼长,青紫色网状闪电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一下雷霆震怒时整片天空都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个青筋暴起的巨人,在极力地咆哮。      网状的经脉之外,有什么东西钻了进来,刚看清眼前的一切就被吓了一跳。      【我去!何方道友在此渡劫?】      看到天台上的人,它又立刻忘了眼前的情景,欢呼道,【菜精!快过来呀!通道我打开了,主神也过来接你了!】      它身后是一条幽暗的密道,在死门的对比之下显得如此渺小。      钟情朝系统微笑了一下,移开视线继续看向那个巨大的界壁裂缝。      他轻声问:      “在你心中,我就这么渴望做人吗?渴望到连爱人的生命都可以牺牲?”      等待良久都不曾等到身边的人回答,他便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      “好像是这样。”      他起身看着天边惊雷,嘴角最后一丝强装出的微笑也已隐没,眼中无悲无喜。      主神的确也来了。      意识网络附着在青紫色闪电上,从无形变得有形,在明明暗暗的天色之中像牢笼一样困住整个世界。      这画面许多年前他也曾看见过,当人族第一次将主神推上“统领者”地位时,这个由全人族共享的最高意志也像此刻一样,从天空开始,密密麻麻如蛛网般将所有人类连接、同化。      剩下他站在一片被他们抛弃的空白领域之中不知所措。      他便是在那一刻意识到,他将永远不可能在这个位面成为人族。      所以费尽心机、千般算计,只为有朝一日得道飞升破碎虚空,去往其他低等位面,混迹在那里尚且没有被机械覆盖的血肉之中。      他的确渴望做人。      这具由植物细胞千辛万苦裂变而来的人族身体,永恒停驻着一滴属于人族的眼泪。      神界九重天万年罡风不止,仙界白玉京一朝化为废墟,黄泉塌陷、忘川倒流,十殿阎罗踪迹难寻。      几回天上葬神仙,漏声相将无断绝。      神会死,仙也会死,只要天道收回眷顾,顷刻就会化成虚无。      只有成为人,才能拥有永恒的灵魂,在轮回转世之中永生。      “我的确渴望做人。”      狂风将袍摆吹得猎猎作响,衣袂翻飞处露出若隐若现一双赤足。      钟情来时没有穿鞋,坐在天台边缘时云气舔过脚背的感觉明明就在上一刻,却又遥远得如同前世。      刚跨出半步,脚下幽冥火迫不及待地雀跃着,燃烧得更加盛大。      他收回脚,“但我将幽冥火给你,并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阿情。”      郁真如在他身前半跪下来,伸手握住他的脚踝,为他穿鞋。      “这份礼物在第一次任务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即使没有幽冥火,我也会将它送给你。黄泉之火,不过让它来得稍微提前了一点而已。”      捉住脚尖的那只手动作如此轻柔,声音也微带笑意,仿佛主人此刻心情开怀,字字句句都是发自肺腑之言。      “阿情受人族泪水点化,便一千年以茎叶做盘中餐供难民充饥,又一千年以入世历练消解亡魂怨气……阿情,你本就应当得到好报。”      他站起来,揽着钟情的腰,带着他向前一步。      虚空之中幽冥火稳稳接住他们的步履,如同踩在坚硬的砖石上。      “当年阿情拼死从坍塌的地府救回幽冥火,如今幽冥火便引领阿情轮回之路。善有善报,天道轮回,就算在人间也是最动听的故事。”      揽在怀中人腰间的手臂开始化作浮尘,郁真如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看着身前的人,仍旧微笑着,劝道:      “去吧,阿情,别怕。这是你应得的。”      温柔似水的声音编织出一个美妙的梦境,推着钟情下意识向前一步。      又一步。      再一步。      曾经这个梦他遍寻不得,现在却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黑白二色的火焰跳跃如同鬼魅,天际凄风苦雨惊雷阵阵,将脚下的路渲染得极其可怕。      但路的尽头,黄泉之水无声流淌,彼岸花乱落如红雨,轮回池平静高悬于世间,仿佛一直都在那里,从未消逝过。      那是一种安宁的、永恒的美丽,美得像是梦想成真。      最后钟情离它只有一步之遥。      他像是突然惊醒般回头看去,不等身后那个模糊虚幻的身影抬袖遮挡自己残破的面孔,他便又转回头去,不错眼地看着界壁之外那汪清泉。      忘川之水,饮下后便能忘却前尘,再多的愧疚、爱恋、纠葛,全都会随风而逝。      似乎没什么好犹豫的,只需要在往前跨出一步,千年追逐就能得偿所愿。      他真的跨出了那一步。      一半身体已经穿过界壁,却在最后一刻,钟情低头,朝脚下看了一眼。      机械义体泛着金属永恒不变的光泽,在阴沉沉风雨中仍旧能刺痛他的双眼。      他在疼痛中无端想起小翠。      那个他强行从郁真如身体里分割出来的、光明磊落天真善良、堪称完美的小翠。      寻求轮回的漫漫长路即将走到终点,他却在这时好奇着开端。      为什么会爱上小翠呢?      他是一个好人、圣人,有作为人所有的优点。      钟情爱这样像人的小翠,以为只要爱上“人”,就能让自己也更像“人”。      他不敢去爱除了小翠以外的别人,他害怕背叛和抛弃。他已经受够了这种感觉,在人世游荡的千年之中,越是伪装得天衣无缝就越觉得与他们格格不入。      但因他而生的心魔会永远爱他顺从他,就像一个机器执行一段指令,人心易变,机器却永恒不变。      机器……      钟情用力闭上眼,忽而轻笑。      他现在才意识到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      他自以为爱上一个永恒的人,爱上的却是僵硬如机器的幻影;他自以为追寻一份永恒的爱,这爱却也是托生虚幻之中、机械的爱。      世间最仇恨机器的人,却被机器编织的美梦困在原地,对真正的爱人视而不见,如入魔障。      他猛然睁开眼睛。      叶绿素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合成的灰色瞳仁在那一瞬间陡然变作金色,雷霆风雨也像是被这金芒震慑,俱是一顿,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铁青色的厚重云层破开,仿若天边开启了一道大门。太阳自门后跃出,环绕它身边的所有温控卫星全部失灵。      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和热,在一息时间内跨过千万光年的路途达到这个星球。光束穿过意识网络落在地上,分割得细碎的光斑中无数纤尘飞舞。      每一粒尘埃都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种子在这生命的气息之中生根、发芽。      因为扎根在空气之中,它们无依无靠,随风漂浮,用尽全力开出花朵后便被和煦春风吹作满城飞絮。      香甜飞絮之中是遍地抬头仰望的人族。花瓣落下蒙蔽了他们电子的眼瞳,血肉与机械连接的地方开始生出温热的酥麻感,像是有是什么东西在死而复生。      有人呆立着没有动作,也有人一把扯下冰冷的机械义体,然后看见曾经被他们亲手抛弃的断臂残肢长出新的血肉。      于是他们奔走相告,在花雨中彼此触碰,第一次用肉眼欣赏旁人的微笑,第一次用双手感知旁人的体温。      蜿蜒而过的藤蔓很快攀爬上被他们丢下的机械义体,工厂变作温室,城市变作雨林。      心魔破。      生门开。      阳光普照之下,万物疯长。      钟情像来时一样后退一步,重新回到界壁之内。      世界那头,忘川之水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沉闷叹息,黑色不详的时空缝隙逐渐闭合。      钟情静静看着这道死门消失在朗朗晴空之中,如同在告别一段唾手可得的完美命运。      然后他转身,脚下轻轻一动,便已出现在天边那座枯死的竹林之中。      满地凋零的竹叶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递漫山遍野,植物根系拼命汲取着来自土地的力量,在黑暗与蒙昧之中向天空攀爬。      锋利的竹笋顶破土层,笋衣层层剥落,竹节一寸寸膨胀延伸。      竹枝探出,竹叶展开,茎干逐渐硬化,眨眼之间无数翠竹便在满地枯黄死寂之中新生。      那些枯竹死而不倒,一片竹海便分作黄绿两色。静止时好似水火不容泾渭分明,风起时又好似你中有我,密不可分。      死去的枯叶摩擦着新生的嫩叶,沙沙声时而柔婉含糊,时而沙哑粗粝,宛若一支生与死的奏鸣曲。      钟情站在一地枯叶与笋衣之中,嗅着生命初始时无比清新的芳香,听见身后传来某个人的脚步声。      于是他转身,朝那人毫无顾忌地微笑。      那笑容如雾里看花穿林打叶而去,几乎是立时便让来人怔住。      良久,神魂归位,方才能缓缓开口:      “为什么?”      钟情歪头笑道:“很意外吗?我亦只差一道劫数便能成神。怎么?只许竹子放火,不许藤菜点灯?”      “你破了心魔劫。”      “是。”钟情轻抚胸膛,“心魔劫。”      “或许我们真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吧,所以什么都要反过来。你以死殉道,我以杀证道;你度过心魔劫的时候我勘破情劫,你度过情劫的时候,我却勘破心魔劫……我们之间好像总是错位了一步。”      “就这一步错位,害我们之间纠缠了这么久,却总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不过好在,最后一步,我走对了。”      风还未停歇,满山竹海的涛声却在顷刻间止息。      郁真如声音颤抖,似乎不敢置信。      “怎么会对了呢……死门关闭,阿情,你难以再寻到轮回的机会。”      “可我不想做人了。”      “……”      “现在的我,只想和你一起苟且偷生。”      “……”      “等到随便哪日,天道发疯追杀我俩,再一起逃命。逃到天涯海角避无可避时,就手拉手一同化作虚无。”      “……不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呢?”      钟情失笑,上前搂过他的脖子,让他贴近自己的胸口。      “我不会再恐惧了,郁真如。因为我也有心了。”      生门之下万物生长,他胸口处的纸牌亦化作真正的血肉,融进这具植物细胞裂变而成的身躯之中。      他静静等待身前人埋首听着这颗新生心脏的跳动,忽然感到衣襟传来温热的湿意。      他退开一步,看着面前人抬头时潮湿却仍在努力微笑的眼睛,突然觉得满山遍野在千万年前就已经变异成木质的竹干,又瞬间退回千万年前柔嫩的茎叶。      像野草一样卑微、弱小的茎叶。      于是钟情捧起面前这棵野草的脸颊,怜惜地亲吻下去。      亲吻之中弱小的草叶变作有力的臂膀,将他紧紧箍住,让彼此紧密相缠。      “阿情。”      这棵蛮荒时代弱不禁风的杂草轻声唤着。      “我想为你开花。”      窒息的亲吻让钟情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回神后顿时一惊:      “不是吧郁真如你还要寻死?你有完没——”      最后一个字哑然失声。      他怔怔看着面前的竹林,看见这里一半枯死的竹根之上冒出无数竹荪蛋。      白色菌蛋见风就长,然后从顶端裂开一条小缝。      蛋衣卸下后菌柄伸出,菌盖撑开,伞盖之下逐渐垂落雪白的菌裙。      就像无数破壳而出的雪白花瓣。      钟情看着这花开满地的鲜美蘑菇们,良久才开口问道:      “它们……就是那株杂菌?”      郁真如微笑点头。      “竹荪寄生在枯竹之上,所以枯竹亦能开花。阿情,竹花已开,这一世,你仍然要爱我了。”      “郁真如,你这个傻子。”      钟情好笑地看着他,笑着笑着却又不知为何滑下眼泪。      “我会生生世世爱你。”      无数蘑菇破土而出,无数菌蛋绽开花蕾。      他们在花海之中长久地拥抱、亲吻,像是要将错过的光阴都统统补全。      “郁真如你别开了。”      钟情在亲吻的间隙中喘息着开口,“蘑菇已经够多了,我想吃几个你生的蛋。我还没吃过竹荪蛋呢。”      舌尖被轻轻一咬,像是在惩罚他的不解风情。      然后他们相视一笑,紧紧相拥,在万物生长的声音中静静聆听彼此的心跳。      因为曾是没有心的妖,他们浪费了很多很多时间。      彼此误解逃避,将无可自拔的爱恋也变作无可救药的怨憎。      但也幸好他们是妖。      或许仅有一世光阴,可这一世——      他们来日方长。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接下来是超长番外咩哈哈哈哈! 宝宝们看看预收呀,下一本就开,一如既往的万人迷狗血小甜文~《病弱万人嫌被强娶后死遁了》 以下是文案~    【伪万人嫌,真万人迷!】    贺拂耽,穿书局路人甲部门一名金牌员工,多年扮演路人甲,勤勤恳恳九十九个位面连胜不败,只差最后一个就能光荣退休。   这是一个修真位面,他成为天下第一剑尊衡清君座下的唯一弟子。   同样作为书中没提过几次的路人甲角色,他的师尊衡清君天赋绝佳修为深厚,统御正道说一不二,高冷严酷杀伐果决,连男主也只敢在他飞升后出场。   而他呢,体弱多病、性格木讷,平平无奇的老好人一个,并且注定会早早夭折。   天下无双的衡清剑尊怎么就收了这么个天赋平平的徒弟呢?所有人都为剑尊感到可惜。   而好好的路人甲变成了万人嫌,贺拂耽也很痛苦。   师尊太卷也太严厉,命令他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练剑,日子过得比前九十九个位面加起来还累。   好不容易熬到他在书中病逝的前一天,目前还是魔界无名小卒的男主却单枪匹马打上门来,要和天下第一的衡清剑尊决一死战。   贺拂耽垂死病中惊坐起。   终于哄好找死的男主和愠怒的师尊,贺拂耽原以为能松一口气。结果男主变本加厉,本该藏在魔界苟发育,现在却在正道的地盘上到处找人约架,整日怼天怼地对空气。   贺拂耽只好牢牢跟在他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可谓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对男主好得人人都以为他对男主情根深种。   冷心绝情的衡清剑尊怎么就收了这么个耽于情爱的徒弟呢?所有人都为剑尊感到可悲。   而好好的万人嫌变成了恋爱脑,贺拂耽也很惭愧。   他原以为在男主和师尊之间艰难端水,就已经是他所遇到的最大困境。   但那日他为了救男主,与男主结成同命契,跪在衡清君面前乞求他放他们离开时,衡清君却中了歹人算计,误饮下一杯催情酒。   曾经一心向道、无欲无情,对唯一弟子也不假辞色、冷心冷肺如冰块砌成的无双剑尊,此刻却目露爱欲。   “九情缠,需得九日尽兴方可解脱。即使仙人饮下此酒,也无法自行化去药力。此地只有你我二人,再无旁人可以搭救于我。”   衡清君苍白似霜雪的脸上浮起淡淡红晕。   “拂耽,你还要跟他走吗?”   *   平日总是循规蹈矩、从不逾越的木讷小弟子,在第四日凌晨的时候终于被逼到崩溃,连名带姓地喊道:   “骆衡清——出来!”   骆衡清却只是吻过他泪湿的睫毛。   他从来不曾中过什么歹人诡计,那杯九情缠是他私自珍藏许久。   而他也不需要整整九日尽兴才能解脱——   他自始至终,清醒无比。   *     1、主受,表面上万人嫌实际上万人迷的啦。     2、(约等于)切片攻。     3、攻c。     4、表面沉默木讷古板守旧内心逼逼机万人迷受×严厉冷酷目中无人只有小弟子疯批师尊攻/重生复仇耍美人计不成反中计爱而不自知魔尊攻。 第198章 一 镇西王府的世子爷要出门。      消息一下来,整个王府上下像是陡然活过来了一般。仆从如云来来往往,脚步仓促面容沉静,但眼中俱是喜意。      从世子爷住的院落开始,一直到王府正门,途经所有大路小路都被来回清扫了不下十遍,确保没遗留任何一粒石子。      路旁花锄花剪上下翻飞,本就齐整的花草被修剪得更加规矩,每一朵红花每一片绿叶都精神抖擞。      轮椅声辘辘响起的时候,忙活的仆役们赶紧提前退开。      世子喜静,所以即使他们再兴奋也不愿上前去打扰他的清静,只是在听见轮椅声驶过之后才悄悄抬头,凭这惊鸿一瞥瞻仰小主人越发夺目的风采。      轮椅驶到正门,钟情在侍卫的帮助下上了马车。      放下车帘时还能看到钟王妃正满眼期许地抹眼泪,钟情便朝她安抚地一笑。      这下别说钟王妃,就连旁边的钟王爷都哭了出来。      钟情:“……”      他真的只是出个门而已。      拜帖递到北冀王府中时,老王爷正在亲手打自己独子的板子。      这混世魔王从小娇生惯养,却生得皮糙肉厚,扒了裤子几大板打下去不痛不痒,还有闲心哼小曲儿。      老王爷气得眼前一阵发昏,来到隔间一边喝水一边听门房通传。      他反复确认了来人的名字,又看了眼隔壁还在不害臊地晾着屁股的儿子,这才一脸“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神情挥手让来人请进。      萧晦并不在意来的是谁,左不过是他父王门下的清客,一路看他从小挨打到大,没什么好介意的。      他甚至没朝那边看上一眼。      但客人的脚步声迟迟没有响起,反倒是车轮的声音姗姗来迟。      听见这无比熟悉的声音,萧晦先是一怔,随后猛地抬头朝门外看去。      对上轮椅中那人清凌凌的一双眼睛时,萧晦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惊得从板凳上摔了下来,清醒后第一件事不是爬起来,而是手忙脚乱地提裤子。      结果却找不见裤腰带,只好就这样双手提着裤子,通红着一张脸连滚带爬跑到雕花架子后面躲起来。      隔间外两人看着他这一番动作,默然无语。      北冀王扶额:“他向来这个德性,让子弗见笑了。想必他在钟王府念书时,也没少给你们惹麻烦吧?”      钟情摇头,轻声细语:“王爷言重了,算不上麻烦。”      北冀王见他虽坐在轮椅上,却身姿清俊言行有度,越看越喜欢,再开口时也放柔了声音。      “子弗今日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说着开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玩笑,“莫非是来找那混小子玩的?”      他这边觉得绝无这个可能,雕花架子后面的人倒是双眼一亮,然后便听见钟情道:      “不是。”      萧晦顿时脸一垮,又听见钟情继续道:      “蔡远侯府三公子被蒙眼群殴一事,其实与子渊无关。晚生前来,便是为此事。”      “果真?可那蔡三的玩伴都说就是萧晦动的手。”      “子渊当时正与我在府中温书,如何能跑到永安街上殴打蔡三公子呢?任他们三人成虎,可子渊分身乏术,还请王爷明鉴。”      北冀王傻眼:“温书?”      他现在是真想去窗边看看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的了。      面前的少年人言辞清正,不像在撒谎。但他那儿子自打出生,那两眼睛就从没落到过书本上。      他揉了下额角:“可蔡远侯都找上门来要个交代了,现在人还在偏殿坐着。子渊小友,我倒想明鉴哪,可那混小子从小偷鸡摸狗无恶不作,我这张老脸替他收拾烂摊子早就丢光了,哪里还有信誉可言?”      钟情不紧不慢道:“我听闻此事后,食难下咽,心急如焚,担心腿脚不利耽误行程,害子渊受无妄之灾。若真因为我晚来一步解释,就让子渊平白受罪,想必回去后更是要寝食难安了。”      他拱手作揖,大袖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随后垂下纹丝不动。      “请王爷明鉴。”      北冀王一下子明白过来,起身连声说好,忙不迭朝偏殿走去。      钟王府的小世子,那可是钟王妃——穆宁长公主的独子。      太后娘娘有多么疼爱这个唯一没有远嫁的女儿,京城谁人不知?即使下嫁镇西王府,一年都还有一半时间住在宫里呢。      这钟小世子身体不好,万一寝食难安个几天就生了病,谁担得起这责任?谁敢在太后面前触这个霉头?      有了正当理由,他一路气势昂扬走向偏殿,摩拳擦掌准备把那个撒泼打滚的老匹夫赶出门去。      留下房内两人,隔着一道雕花架子,在静悄悄的气氛中各怀心思。      突然轮椅的声音响了一下,架子后的人以为客人要走,顿时顾不得羞耻,探出头来喊道:      “子弗!”      钟情俯身的动作一顿,随后继续捡起地上那条裤腰带,再直起身子,神色淡然地朝架子后那人看去。      那人的表情看起来大概是很想咬舌自尽。      钟情心中轻笑,面上却仍旧没有半分动容。      他实在没想到这个位面重来一次的节点会停在这里。      本来是没计划来的,但主神实在是个实诚人,见郁真如非常爽快就把竹根从三千界撤走,大为感动,表示一定要送他们一件新婚厚礼。      钟情倒没什么想要的,郁真如想了三天也没想出来什么,于是便决定把这个礼物送给之前任务位面的角色们——      满足他们在位面剧情结束之前的最后一个心愿。      钟情并不知道他们的心愿都是些什么,之前倒也做过猜测,不过实在想不出什么愿望需要回到这样久远的节点。      这个节点上,他和萧晦都还未及弱冠,刚在钟家书院做了半年同窗,还没成为真正的朋友。      今天,就是他们成为朋友的第一天。      玉白指骨搭在墨色系带上,强烈的色彩差异冲击着萧晦的眼球。      他半是尴尬半是兴奋地站在原地,一时半晌不知道要说什么,又觉得此时此刻必须说点什么,情急之下开口时嗓子都是沙哑的。      “这个借口找得不好。”他干巴巴道,“我从不温书。”      钟情淡淡应了一声,尾指无意识地将黑色丝带绕了个圈。      萧晦无法自控地朝那双手看去,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条腰带一样正任人拨弄。      “不过你居然会帮我作伪证。”他笑起来,“子弗,这该是你生平第一次撒谎吧?”      钟情抬眼睨了他一下,伸出手。      “你的东西。”      萧晦脸一红,扭捏着不肯出来。      “你等等,我父王应该快回来了,你给他吧。要不我喊个人进来——”      钟情打断他:“我要走了。”      “啊?这么快?你不才来——诶诶,等等,你别过来!”      钟情停下轮椅,看看架子后面快要臊死的某个人,再看看他们之间隔的几步路,略略思考了一下,做了一件以他的身份来说不太礼貌的事情。      他直接将那条裤腰带扔了过去。      萧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双手提着裤子都不得空,情急之下竟然直接仰头一口叼住。      钟情没忍住,抬袖闷笑一声。      这一笑直接给萧晦看呆了,鬼使神差般道:“你真好看。能不能再笑一下?”      钟情放下手,正色后浅浅看了看了他一眼,摇着轮椅转身就走。      萧晦连忙穿好裤子追出去,扶住轮椅帮忙向前推着。      “子弗千里迢迢来救我,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回去?自然是要送你到钟王府门前的。干脆子弗今日便住下吧,咱们秉烛夜谈,我给你好好讲讲蔡三是怎么被我诓到自个儿把眼睛蒙上的……”      他的话又多又密,走到门前才堪堪停下。      和随侍一同将轮椅抬起,跨过门槛后,又冷哼一声:“早晚给全京都的门槛全拆了,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去不得?”      上马车的时候更是神色不虞,抱着手臂看钟王府的家仆将小主人扶上去,车帘落下之前自己也不要脸地翻身进去。      一上来就又开始口若悬河,自顾自说个不停,连他房前养的鸟今早叫了几声都要细细交代一番。      钟情静静听着,既不回应,也没有无视。      萧家被抄之前,萧晦的确就是这个样子。财富权势无一不缺,整日斗鸡走犬,活得潇洒自在,一个典型的五陵轻薄儿。      眼高于顶却又很是厚脸皮,对看不上的人没一个好脸色,对喜欢的人又可以讨好得全无自尊。      之前半年在钟家书院上学的时候就是这样,夫子一让休息,坐在旁桌的萧晦就会立刻转过头来和他说小话。      他一如往常那般冷淡地听着,只有风吹过掀起车窗帘布一角的时候,会下意识侧脸看去。      看向那一角自他患上腿疾后就再也不曾出门看过的市井风采。      萧晦自然也注意到了,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突然高喊一声“停车”,不等车停稳就掀开帘子跳了下去。      再上来时他怀里揣了一大堆东西,泥人、糖画、灯笼、糯米丸子……吃的玩的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只金钗。      前世钟情并未对这一堆东西多加关注,只不过出于礼貌说了句谢谢。      这次倒是主动拾起那根金钗。      他问:“你在学堂也送过我不少东西,我都不收。为什么还要送?”      萧晦拿了串糖葫芦喂到他嘴边,见他扭头避开,便缩回手自己咬下一个,两三下囫囵吞了,这才笑答:      “笔墨纸砚你不喜欢,兴许这些就喜欢了呢?”      钟情指尖轻轻拨了下钗尾的比翼鸟羽。      “你觉得我会喜欢这个?”      “很漂亮啊。”      “可钗环首饰是女子用物。”      “谁规定的?一股的簪子人人都可以用,合为两股再取个新名字,这世上一半的人就用不得了?哪有这样的道理?再说我明明看见那铺子里也有很多男人买的。”      打嘴仗是谁也打不过萧晦的,何况钟情在这个位面的人设相当高冷。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堵住萧晦的嘴。      他转而问了一句前世他永远不会问出的话。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此物应当送给心爱之人才是,那些男子买来想必就是为此。”      他抬眸凝望着此时年少的萧晦。      “我是你的心爱之人吗?” 第199章 二 萧晦愣住。      这无疑是相当轻佻的一句话,萧晦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惹了对方生气,才叫对方口不择言。      正要道歉,却见钟情仍旧是辨不清喜怒的一张脸,唯独望过来的眼神幽深似海,摄人心魄。      他顿时哑口,都到嘴边的话也全忘了个一干二净。      似乎从初见开始面前人就是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好像这世界不会有任何人能叫他开心,也没有任何人能让他生气。即使一句相当轻佻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也会裹上一层细碎的冰凌,纯净得好似只是疑问。      这样冷淡,却也这样漂亮。      漂亮到只要靠近就觉得心旷神怡,被那冷淡眼神一瞥就浑身舒畅,要是有幸能说上一句话,不、只要一个字,当天晚上都要高兴得睡不着觉。      漂亮到不可一世的北冀王世子心甘情愿用热脸贴了整整半年的冷屁股。      萧晦动了下嘴唇,看着那张漂亮脸蛋,心中突然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胆气。      他正要说什么,马车却在这时猛地一下颠簸。      他一把扶住差点从座位上摔下来的钟情,而怀中人也为稳住身形而紧紧握住他的手臂——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修长纤细的手指微微陷进自己皮肉的力度。      仿若一个冰雪雕砌的玉人,突然变得鲜活起来。      这个意外把萧晦未出口的话直接打断,还差点让他咬到自己舌头。      怀中人坐稳后收回手的动作更是让他一下清醒过来,意识到方才自己想说的那句话有多么不合时宜。      抬头对上钟情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清澈灰瞳,萧晦恼羞欲成怒,掀了帘子就要大骂。      但看见外面驭位上坐着的是钟王府的车夫,又瞬间住嘴,憋了又憋,终究只是恼羞,并未成怒。      “怎么回事儿?!”      车夫一面擦拭额上汗水,一面连声解释,说是这一段路面坏了,才这样颠簸。      萧晦没好气地钻回车里,正好看见钟情一只手撑着厢壁,垂眸屏息,脸色微微发白,似乎是不耐这样的颠簸。      他心疼坏了,赶紧上去问东问西,半天也没得到一句答复,也不恼,自顾自捶了下车厢壁。      “早晚有一天我能叫你坐上不颠的马车!即使在陡峭山路上也如履平地!你信不信?”      钟情没有说话。      直到已经能远远看见钟王府门前牌匾,马车也开始逐渐减速,萧晦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他才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信。”      这笑容轻微得几不可察,就像是初春最后消融的那一丝雪粒,轻轻巧巧一闪而逝,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萧晦在这样的错觉里呆呆望着钟情下车,呆呆坐着钟家马车又回了北冀王府,呆呆站在书桌前开始铺纸研磨。      身后小厮笑着提醒:“您这半年天天给镇西王世子下帖子邀他来玩,今儿个钟世子已经来了,您用不着再写了。”      萧晦笔一顿,墨汁在纸上凝滞片刻,一手狗爬字更加见不得人。      他换了张纸,重新提笔,一笔一划写得比之前更加认真。      “写!怎么不写?从今往后,我不仅还要天天给他写帖子,我还要一天写两封!”      小厮:“……”      老天爷!      他腿都跑细了!      *      自那天主动出门给萧晦做过伪证之后,钟情对他的态度便软化了许多。      萧晦这个人向来是很不要脸的,打蛇上棍,“温书”给他一个极好的借口,一有机会就要赖在钟王府和小主人“温书”。      一来二去,他带来的小礼物钟情不再回拒,有时候还会当着他的面摆弄几下。      或是咬一口糖画,拨一下偶人……虽然只是稍微从书本上移开视线,给了几个眼神而已,也足够让萧晦高兴了。      有一次萧晦揣着两个极小的鸟蛋,献宝似的捧到钟王府,说是他家廊下的鹦鹉生的。      钟情颇为好奇,头一次摇着轮椅主动凑上去,和萧晦头挨着头一起观察那两枚还沾着鸟屎的鹦鹉蛋。      几乎是那清冷幽一靠过来的瞬间,萧晦就全身僵硬,没过多久手也开始发抖。      钟情心中轻笑,知道是为什么,但不点破,反而蹙眉看了他一眼。      “子渊,你很冷吗?”      萧晦头摇得像拨浪鼓,但冷香之下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还有一次萧晦带来一只木头夜莺。      浑身彩绘,羽毛根根分明,栩栩如生。内里有机关,碰一下尾羽就会叫一声,然后低头张嘴叼一颗瓜子吞到肚子里。      钟情喜欢得一连喂了它一下午的瓜子,连萧晦都冷落了。      为了抢回他的注意力,萧晦便大谈特谈寻找这小玩意儿路上的艰苦。又是海外通商水汽潮了木头,又是马车颠簸损了零件……      桩桩件件,最终都叫他这个北冀王世子出手解决了。      但钟情却抬头轻轻斜睨过去:      “经商?”      萧晦立刻闭口,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打着马虎眼想混过去。      钟情最清楚他经商是为了找什么,也知道少年人要自尊,不愿意在事情没办妥之前透露出来,便如他所愿避过这个话题。      只是当晚在萧晦开玩笑般又一次提起要借宿抵足而眠秉烛夜谈时,钟情点头答应了。      于是整整三天,萧晦去哪儿都神气活现,身后仿佛高高翘着一条尾巴,比他那木头夜莺翘得还要高。      渐渐的,在萧小世子的努力下,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两位世子的交好。      从普通好友的聊天、做客、留宿,到知交好友的彼此分享、彼此诉苦、甚至彼此圆谎。      所有人都知道钟王府的世子最清正自持不过,只有萧小世子能拉着他一起调皮捣蛋;所有人也都知道萧王府的世子最是冲动易怒无法无天,但只要钟世子轻声一句“子渊”,火冒三丈的猛虎也能瞬间退回成柔顺的家猫。      萧晦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永远不分开。      但分别却来得出乎意料——      去国子监的年纪到了。      大齐开国时封了不少异姓王,虽说数百年下来已经有不少异姓王淹没在朝堂斗争之中,剩下诸多也有名无实,但依然逃不过朝廷的监视。      不仅远在封地的王府们要将已经长成的世子送到京都来,已在京都的世子到了年纪也必须得进宫去国子监进修,每月只能回家一次。      尤其是北冀、镇西,这样一听就和兵权少不了干系的王府。      但钟情是不必去的。      他幼时随公主母亲常年住在宫中,深得皇帝太后宠爱。后来钟王爷上交兵权,还从西境主动迁居京都,头三年住的都还是公主府,老皇帝就是再怎么疑心也疑不到镇西王府上去。      再后来他罹患腿疾,宫中连每年年节赐宴谢恩都替他免了,更别提是国子监进修。      何况国子监外有一段又深又长的阶梯,当初修建就是为了磨砺学子心境,就是身强力壮的人爬起来都有些吃力。      虽然可以坐轿子代步,可到底是不方便。万一雨天路滑出事滚落,后果不堪设想。      钟情不去是在情理之中,萧晦虽心里明白,却难以接受。      他绝没办法忍受之后几年一月只能见钟情一次,这种事想想都觉得可怕,就算是梦到也是惊天的噩梦。      辗转反侧了几个晚上之后,某天黑着眼眶冒雨跑到钟王府,百般劝说钟情跟他一起去国子监。      “子弗你放心,国子监的公斋虽不允许带太多书童小厮,但你尽管把我当小厮就行。我可以为你研墨,可以帮你跑腿,还可以帮你暖床,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保管让你比在家里还舒服。子弗,你便跟我去吧,就当陪陪我,可好?”      钟情当然会去,只是现下不想松口,故意逗他:      “可子渊你是前去进修的,不是为我做这些琐事的。若耽误子渊钻研学问,我怎么好意思呢?”      萧晦急了:“我们俩还谈什么耽误不耽误的吗?我们情如兄弟,亲如手足!”      “手足?子渊并非没有手足,听说萧家二房的大公子也会前去,子渊何不去寻他作伴?”      “……他怎么能跟你比?”      似乎之前多少拒绝的话都不如这一句叫萧晦伤心,连说话都带上几分呜咽。      “他算什么东西,我何曾跟他说过半句话?你却在我面前提他……”      钟情默然:“是我不好,以后不说旁人了。”      然后又笑着叹息道:“可你也知道国子监外那段‘夺命梯’……数十年来这个外号广为流传,想必不是虚名。我怎么上得去?就是强行坐轿上去,母亲也会担心的。”      萧晦急忙拍拍胸脯:“子弗你放心,那段楼梯我看了,也没多长,我可以背你上去。我一定背得动你的,你信我!到时候我背着你,后面再跟着几个人护我俩安全,保管万无一失!”      钟情没有立刻回答,静静看着面前人这副惶恐不安、紧张到屏息凝神的模样。      这般青涩、这般可怜,自以为天崩地裂的事情其实也只不过是要和好朋友分手。      这样的萧晦,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了。      从怀念之情中清醒过来,他像前世那般将这个难题推给旁人。      “那子渊得说服我娘才行。若我娘同意了,我自然也答应。”      萧晦立刻起身,一面朝外跑去,一面回头雀跃道:      “一言为定!”      他连伞都不耐烦打,冒雨跑到廊下,一眨眼就不见了身影。      钟情远远目送着他,等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收回视线。      风雨渐渐到了,吹得桌上纸页哗哗作响。侍从前去关了门窗,又端上来一盏热茶,钟情便就着热茶一边作画一边等某人垂头丧气地回来。      做母亲的总是会担忧很多,即使知道萧晦为人,知道他宁愿摔伤自己也绝不可能摔了她的儿子,也还是放不下心将宝贝独苗交到他手上。      所以钟王妃不会答应他——      尽管之前次次都和萧晦同一条战线,哄着钟情出门去玩,但这一次,她不会松口。      前世不过一刻钟,萧晦便红着眼睛回来了,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得钟情又是好笑又是心软,这才不顾母亲劝阻答应下来。      但今天,都快半个时辰了还不见有人过来。      他随手差人去前堂看看,门刚一打开,却听见侍从一声惊呼。      钟情循声望去。      只见暴雨如瀑中,萧晦浑身湿透站在院里,失魂落魄、痛不欲生,狼狈得就像只落水狗。       作者有话说: 本来打算三章写完的…… 对不起,我比萧晦话还多…… 第200章 三 布巾、姜汤、热水。      一向安静的小院忙得热火朝天,人人脚下如飞。      不仅因为前来做客的萧小世子抽风在院子里淋雨淋得浑身湿透,还因为他们的小主人前去带人回来的时候也沾湿了衣袖。      一扇屏风将房间隔成两半,一个人在左边浴桶里泡澡,一个人在右边炭盆旁取暖。      轮椅的声音轻轻响起,一只手攀上屏风一侧。      屏风内浴桶中的人心一紧,下一刻丝绸屏风就被推开,露出外面那人神色淡淡的一张脸。      萧晦赶紧向水里沉去,面上不知是被热水熏的还是怎的,一片红晕。      钟情凝望着他:“萧世子不愧为腿脚健全之人,这般身强力壮,在雨中也气度不凡。”      他的声音和往常比起来没什么变化,但萧晦一听就知道他生气了,急得差点直接站起来。      半道想起自己不着寸缕,又赶紧坐回去,扑腾得水花阵阵。      “我不是故意这样做来惹你生气的阿情……”      情急起来口不择言,连面前人平日的忌讳都忘了,他赶紧补救,“啊不,子弗,我只是太难受了,什么也注意不到。我怕我发疯吓着你。”      发疯。      的确是发疯。      这一世的少年萧晦比上一世这个时候的他占有欲更强,也更加不能忍受分离。他几乎是每天一睁眼就往钟王府跑,除了王爷和王妃,任何人想要当着他的面和钟情说话都得遭几个白眼。      若是一转眼没看见钟情的人,立刻就要发火,但等一见到人,又立刻变得柔情似水,仿佛刚刚大发雷霆的人不是他一样。      连萧晦自己都觉得奇怪。      即使只是短暂地和钟情分别,也会给他带来莫大恐慌。只有见到人好端端就在原地,他才能将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才能感受到安宁与平和。      钟情猜到这大概是前世留下的后遗症。      虽然没有前世的记忆,但那两年的不告而别到底给他留下了太深的阴影,以至于重来一次也还是惶惶不可终日。      钟情不忍心再折腾他,端来姜汤一口口喂给他,面上佯装出的薄怒也消散了。      萧晦自觉用不着喝姜汤,就是要喝也该直接一口闷了,但眼下却很乖巧地一口口抿着。      “子弗不生我气了吗?”      钟情不答,等半碗姜汤喂完,见萧晦皱着鼻子实在喝不下去,便端起碗来将剩下半碗自己喝了。      放心碗时看见面前的人一脸呆滞,不由微笑,伸出手来。      “不是说要背我吗?不让我试试,我如何去母亲面前为你担保呢?”      萧晦闻言欣喜若狂,顾不上羞耻,连忙起身擦干身子穿好衣服,在轮椅前蹲下。      当那泛着清冷幽香的身体覆上他的脊背时,萧晦浑身一颤,差点径直向前摔去。他立马稳住心神,背着人稳稳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迈着小碎步踱了几圈。      “怎么样?我还算有力吧?”      来自脊背上的重量与温度让他感到无比妥帖,仿佛心中缺失的一块终于归位,他说话声音都带着几分圆满的喜意。      钟情每每看到他这副得意非凡的模样就会很想使坏,于是低下头靠在他肩上,鬓发轻轻擦过身下人的耳廓。      余光瞥见那一片陡然变得通红的耳尖和脖颈,他心中为这纯情少年感到好笑,却故意偏过头,对着那红到滴血的耳朵呵气般说:      “嗯,子渊最厉害。”      *      进了国子监,萧晦依然我行我素,一马当先成为全院最刺头的学生。      上学第一天,他就用恶狠狠地眼神将每个过路学生都剜了个遍,直到他们收回好奇的视线,从长阶上匆匆走过。      来国子监念书的人都非富即贵,从小娇生惯养,吃不得半点苦,自然不会苛刻到连一个仆从也不让带。      但萧晦说到做到,住进士舍的第一天就担起了书童和小厮的责任。同吃同住、大包大揽,差点让钟情真正的书童没有用武之地。      住到同一处后,萧晦的占有欲变本加厉。      整整一个月时间,几乎没人能跟钟情说上一句话。但凡有人凑过来想起一个话题,就会遭到萧晦查户籍般细碎严厉地盘问。      渐渐的众人都以为,被嚣张跋扈萧世子这般护着的人应当也目中无人不可一世。      然而当同舍生遇到困难时,却又总是这位看似远在天边、不可接近的钟世子最先发现,也最先着手解决。      相处半年,他们对钟世子一无所知,钟情却能叫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只是平日都以点头示意算作打招呼,有要事相商的时候才会指名道姓。      每到这时众人都觉得受宠若惊,一面听钟世子娓娓道来,一面接萧世子阴恻恻的眼刀。      后来钟情出手得多了,他们便也不再害怕色厉内荏的萧晦。      在钟情面前,这个人就是天塌了也要装出一副冷静理智、宽容大度的假相,只会在背后放几个眼刀,连大声说话都不太敢。      后来他们还不约而同明白了一个规律——      若有事请萧世子帮忙,就算在他面前求爷爷告奶奶他也懒得理人。但只要寻到机会在钟世子面前说一句,一句话后只要能得到钟世子一个眼神,萧晦就会立刻满口答应。      可惜机会难得,在萧晦的严防死守下,别说一句话,就是打个招呼都难。      但也不是人人都怕萧晦。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一块石头掉下来能砸死三个当官的,公侯伯子男比比皆是。论起飞扬跋扈,这些纨绔比萧晦更甚。      因此争吵、打架,都是家常便饭。      若只是这样,萧晦还算不上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学生——      他也不学习。      在钟府书院的时候,他心思就从不在书本上。进了国子监依然如此,面对当世大儒也敢神游天外,若有哪一日在课堂上奋笔疾书……      那不必说,他必定是在为旁桌的钟情画像。      扎在孔孟王道中学了数年,倒是学出一手好丹青,连夫子第一次见了都是一愣。      或许也并非是技艺有多好,而是落在纸上的每一笔都带着感情,连带着画中人也生动无比,一双如烟似雾的眼瞳穿破画纸遥遥望来。      上课画丹青,这种行为已经不知被夫子发现多少次。无论是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还是下课留堂,他都不痛不痒。直到夫子某日气得将他的丹青画在满课室让人传看,他这才急了。      好说歹说把画抢了回来,徒留一半看过画的人为画中之人心神荡漾,另一半没看过的人也心中遐想。      进国子监的第一年,就这样还算顺遂地过去了。      将近上元节的时候,却出了一件大事。      既是年节,国子监也放了一个月的假。这一个月萧晦仍旧是天天往钟王府跑,连正月初一都不错过。      每次来了说不过三句话就想着把钟情拐回家,却又不肯说清缘由,一问就扭扭捏捏藏着掖着。      钟情自然次次给出的回复都是拒绝。      过了几天,萧晦不再提此事,甚至没有再登门拜访。      钟情还以为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没想到第二天就有萧家的小厮慌慌张张跑来求救:      “钟世子!求您救救我家小爷吧!他就要被王爷打死了!”      萧晦这一次是真的被打得很惨。      北冀王亲自动手,使出了当年在军营里赏军棍的架势,丝毫不留情面,几十棍子下去,萧晦屁股一片皮开肉绽。      连睡觉都只能趴着,抹上药后火燎般疼,想睡也睡不着。      他熬了一整宿,第二天算着时间吩咐小厮去钟王府请人,但人还没来他自己先昏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惊醒,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坐在床边、双眼微红的至交好友。      早已打好腹稿的诉苦话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呆了半晌,伸出手想去碰面前人湿润的睫羽:      “别哭啊,我没事呢!一点都不疼,我骗你的呢。我就是想让你来陪我一块儿过中元节。”      平日里那样不喜欢肢体接触,总要避开他动手动脚的人,现在却躲也不躲。柔软纤长的睫毛小扇子一样,在他指尖轻轻扑闪了一下。      钟情问:“为什么被打?”      萧晦卡壳了一下。      他实在说不出口。      年节时候他父王脾气好得过分,任他怎么调皮捣蛋都轻轻放过。没办法,只有使出龟息术,偷来他老人家珍藏十几年的茶和酒,统统拿去煮茶叶蛋、蒸酒酿圆子。      这般暴殄天物,总算如愿以偿挨了顿打。      “……我经商被父王发现了。”      想了半天只能想出这个还算合理的答案,“他觉得我不务正业,不学无术。”      话音刚落就看见面前人一滴泪掉下来。      美人落泪,但萧晦毫无欣赏的心思。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情绪外露的钟情,看着他的眼泪只觉得自己也心如刀绞。他简直吓坏了,惊慌失措地要起来帮他擦眼泪,被钟情按了回去。      “子渊的商号做得风生水起,连我这样久居深宅之中的人亦有所耳闻。对此事,子渊连至亲的话都听不进去,想必我一个外姓好友,说的话更是无足轻重。”      萧晦又想起来:“怎么会呢子弗?这么多年你说的那一句话我不曾答应呢?只要是你说的我都——”      话未说完就被钟情打断:      “子渊经商数年,应当明白如今商道艰难,赋税极高不必说,经过关卡时还要受层层盘剥。既然子渊这样喜爱商道,何不等有朝一日入朝为官,为商道谋一条坦途,何必去与民争利呢?”      萧晦愣住:“子弗觉得我能做这样的好官?”      钟情轻笑,因为眼角薄红,这笑也染上无端愁绪,却也因此显得更加温柔坦诚。      “子渊这样聪明,做商人能财源广进,入朝堂定然也能纵横捭阖。”      萧晦被夸得心里软成一团,握住钟情的手,柔柔道:“我答应你。”      捏了几下才意识到这是如此得来不易地一次握手,明知无礼却又舍不得放开,赶紧假装困倦道:      “阿情今日便住下吧。明日……等明日上元节,我就能下床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花灯……”      说着说着就这样佯装睡着,既不给床边人拒绝的机会,也不让他抽回手去。      这番苦肉计的确很有成效,钟情破天荒在钟王府之外的地方留宿,还跟着钟王妃钟王爷以外的人过了个上元佳节。      只是第二日满街花灯之下,萧晦叉着腰,看着轮椅上钟情怀里抱着的那个小屁孩,屁股虽痛,但心更痛。      “这是哪里来的乞丐小孩?子弗还不快把他放下,小心他脏了你的衣服!”      “他不是什么乞丐小孩。”      钟情微笑,“人家有名有姓,他叫元昉。”       作者有话说: 两百章了! 第201章 四 萧晦本来安排得很好。      他已经沿途都打好了招呼,先到长街上一路吃过去,街头的澄沙团子、巷尾的粘糕,还有蒸面蛇、油炸塘塠和椒柏酒。      这些东西原本城南城北分散着,但他不愿让子弗随他跑来跑去,怕人挤人有危险,但也不愿让下人买好给他们送来——好不容易结伴出来一趟,若还是差人去买,那和平时有什么两样?      便让这些铺子全部在几天前搬到一处来。      吃过瘾后,便可登高楼,赏夜景。      元宵灯会三日不熄,火龙一样顺着长街铺到天边去。灯下不断有人演傀儡戏、耍花钹,四处都在舞龙舞狮,周围旁观的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较好声。      几天前萧晦便四处都比较过了,只有城东这栋勤楼最适合赏景。只是勤楼藏书百万,怕起火灾,灯会这几天本是不对外开放的。      萧晦原本还以为劝说勤楼主人需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对方一见是他,只问了两句是否为带钟世子来,便满口应下。      在勤楼凭栏远眺、稍作休息之后,便可下去点灯祈福。      月上中天时分,人人都涌到河边去放花灯。正好空出地方来,好让他带着子弗去金光寺赏玩。      这里常年燃着他为子弗供的长明灯,寺庙一角还有一棵他亲手种的万年松。      松下已经有下人候着,送上花灯、木牌、金墨,供两位小主子使用。      笔尖蘸了金墨,在红木牌子上写下来年祈福,再挂在花灯下,高高绑到松枝上去。      萧晦撺掇着钟情和他一块儿写了不少心愿,贪婪得天上神仙看了都会颇为无语。      花灯因此挂了一树,黄澄澄的烛火在松枝间跃动。微风吹过时烛火微晃,其下的木牌也跟着摇摆,互相碰撞时发出属于木头的低沉悦耳的声音。      它们被绑得那样高,几乎和天上那轮圆月一样高。      只要萧晦愿意,它们就可以永远这样圣洁无比地高悬于世、永世不灭,而不是像那些河灯一样随波逐流,或被一阵风掀翻,或陷于污淖沟渠。      萧晦站在树下欣赏这美景,一个晃神身边人就不见了。      他吓一跳,赶紧回头去找,却看见他的子弗就在院墙的一角,朝一个乞儿伸出手去。      他还以为子弗是要施舍那乞丐钱财,正要夸几句心善,却见子弗竟然伸手牵着那人的胳膊,将人抱进了自己怀里!      钟情将小元昉带到松树下,给了他一支笔和一块红木牌。      元昉提笔写下几个字,写罢后规规矩矩收手坐好,一点不敢逾矩。显然是将萧晦方才的话听进了心里,害怕自己身上的污垢弄脏身后这个玉做似的公子。      钟情拈起木牌的一角,看着上面未干的墨迹:      “万世太平——好志向。”      他微笑着赞叹道:      “亦是好字。”      又问:“我观笔锋,颇有清河崔氏、崔瑾崔老先生风范。不知元小公子与他是什么关系?”      元昉细声细气地回答:“金光寺主持心善,允许我和爹爹在寺外行乞。崔老先生前些年受邀为金光寺提了匾额,我见得久了,下笔时就无意模仿了。”      他口中的“爹爹”就是收养他的老乞丐,提起来时不卑不亢,很容易就让人心生好感。周围侍从纷纷面露怜爱,只有萧晦冷哼一声。      钟情笑着睨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去。      “这么说,崔老先生算是你的一字之师了?我亦在崔师座下听过几堂课,便也算是与元小友师从同门。”      王府世子与一介乞儿师出同门,这种话便是戏文里也编不出来,一出口便可谓是石破天惊,砸得众人回不过神。      借着这同门之谊,钟情顺理成章邀请小师弟在自己家中小住,顺便也带久病的老乞丐回去修养。      元昉热泪盈眶,顾不得矜持,一下子扑进钟情怀里,然后被某人气急败坏地拎起来。      “子弗心善,只是路边捡到的人还是不要随意带回家的好。”      他看着元昉满眼嫌弃,却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道:      “子弗当年捡到向吉,便是留在我身边做了小厮。这小破……这小孩便也让我带回去,给向吉做个伴吧。”      钟情微笑,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      “既是我的小师弟,怎么好麻烦子渊呢?快放手,子渊,你把元小公子捏疼了。”      回城的马车上,萧晦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今天绝不会出门。      就算出门,也绝不去金光寺!      费尽心机挨了顿打,打得屁股皮开肉绽,总算把子弗骗来。      长街、勤楼、金光寺,处处都打点好了,本只想和子弗度过一个愉快难忘的上元佳节,现在倒好,全便宜了别人!      为他人作嫁衣裳!      萧晦听着一旁的好友对那捡来的小孩关怀备至,面上默不作声,实际上心中气到快吐血。      他心知这时只需要说一句自己屁股痛,必然会抢回子弗的视线,但当着那小破孩的面,他又怎么说得出口!?      马车渐渐停下来,萧晦回神,掀开帘子一看,顿时大怒:      “为什么不回北冀王府?”      身后钟情温声道:“是我吩咐的。”      萧晦一顿,回头时已经换上委屈赔笑的神情:      “子弗不是说好今天要一整日都和我在一块儿吗?”      “已经快到午夜时分,我们日日相见,还差这一时半刻吗?”      钟情推着轮椅就要下车,这马车是萧晦为他特地改造过的,即使他一个人也可以轻易上下车。      侍从已经放下木板,钟情掀开帘子就要驶过去,却被身后人伸脚勾住车轮,稍一用力就连人带椅拖了回去。      绒布车帘复又垂下,车下侍从和元昉的脸消失不见,车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晦牢牢按住车把:“即使差一息时间,也不算是一整日。子弗,你要为了他失约吗?”      钟情失笑:“跟他有什么关系?上元佳节本该与父母至亲一同度过,我们已经耽误了一整日,是时候该回去向父母尽孝了。”      “撒谎!你分明就对他不同!”      “怎么不同?”      “既是乞丐,给点钱打发了也就罢了。再善心些,送到安济坊,再请个塾师教导,也算是全了你们师兄弟的情谊。何必非要带回家里?”      “元昉过目不忘,心怀大志,是块璞玉,我不过惜才罢了。子渊何必介意?”      “当初捡向吉的时候,你也说他是良才。怎么?向吉我可以带走,元昉就带不得?”      “可当初遇到向吉,子渊并不像今日这般不忿,倒像是与那孩子有什么宿仇似的。”      钟情微笑,看过来的视线略带深意,“我倒也很想知道,一个乞儿,是怎么惹到堂堂北冀王世子的?”      萧晦一噎,索性实话实说:“我就看不得你对他好。”      “子渊如此霸道的么?难道我只能对你好?”      “……”      萧晦一时半会儿没有回答。      霸道不是一个好词,他不想在子弗面前认下这个评价。但要他允许子弗对旁人好,他也说不出口。      钟情静静等了一会儿,伸出手稍稍向前倾去。      萧晦以为他又要走,急得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抵回靠背上。      “对!我就是霸道!我就是不许你对别人好!又如何!”      他眼中燃烧着强烈的情绪与欲望,因少年心性显得干净澄澈,却也因少年的稚嫩与懵懂而迷惑不解、痛苦不堪。      钟情迎着他的视线不躲不避:      “可是……为什么呢?”      萧晦像是被吓到一般,目光躲闪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对别人好?也不让旁人与我结识,连多说句话都要生气?”      “……”      “为什么独独要与我过这上元节?花灯祈福,句句都与我有关,却不给自己留只言片语?”      “……”      “还有许多的为什么,我不曾相问,可是子渊,难道你自己也不曾想想吗?”      看着面前人呆愣的眼神,钟情轻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一点点挪开。      那只滚烫的手掌离开他肩头时轻轻一颤,却终究没有反抗,只是主人看过来的那双眼睛瞬间发红,似乎极尽悲伤委屈。      但钟情并没有下车。      他从马车一侧的暗格之中取出一个细长匣子,打开后露出光芒闪烁的一物——      是一枚金钗。      萧晦认出来了,不禁哑然:“你……还留着?”      “子渊送我的第一样礼物,我当然留着。只是虽留着,却从不曾用过。毕竟是女孩子的东西,当着旁人的面,我不好意思。”      “可子渊不是旁人。”      钟情将匣子递过去。      “就请子渊为我戴上吧。”      金片点缀成的比翼鸟羽轻轻震颤,一如萧晦胸膛中的那颗心。他伸出手接过那木匣,只觉得匣中之物重逾千斤。      他们都还未加冠,所以平日只以发带束发。月白丝绸抽去后,满头青丝散落,面前人微微低头,墨发之下,一段纤细柔顺的颈项若隐若现。      萧晦手微微发抖,捧着那及腰长发几次挽不成髻。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克制住手抖,挽好发髻后将金钗插上。      松开手,面前人缓缓抬头,那一刻,萧晦甚至忘了呼吸。      原来黑色与金色竟是如此相宜的颜色。      厢壁马灯摇摇晃晃,面前人墨发金钗映下的光影也摇曳生姿。像一团湿重的乌云,裹挟着耀眼阳光,就这样跌落进了他心里。      萧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样送钟情下了车,又是怎样骑马回了府。      一进门他就躺倒在床上,连明日一早要送去钟王府的请帖也忘了写。      他脑子里一会儿闹嗡嗡的,像是将从出生到现在为止所有的记忆都回想了个遍,一会儿又一片死寂,一片空白。      他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直到梦见钟情。      这一定是梦。      子弗从不留他过夜,而他此刻竟然身处钟王府,就站在子弗床前。      床上的人发间依然插着那枚金钗,发髻欲堕不堕,脸上微微笑着,衣襟微散,露出分明的锁骨。      见他不动,那人伸出手:“过来呀。”      萧晦握住那只手,很听话地顺着那小小力道俯身倚过去。      他感到有修长纤弱的一双腿缠上腰间,低头去看却什么也看不清。      再抬头时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身下人被他撞得连连喘息,眼角飞红、眼中含泪,金钗一下下敲在瓷枕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脆响。      不知过去多久,那根摇摇欲坠的钗子终于彻底滑落,满头乌发再没了束缚,铺了半个床头。      金钗滚落地面,发出“叮”一声响动,萧晦瞬间惊醒,浑身冷汗。      腿间湿冷的感觉让他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无比难堪又无比自责地砸了两下依旧昏沉的脑袋,忽然有人推门而入,房内天光瞬间大亮。      是他的小厮向吉:“爷,钟世子来看您了。”      萧晦猛然一惊。      刚做了那样的梦,他现在有何面目见钟情?      于是用被子蒙住头,生怕自己下一秒就反悔,急道:“就说我不在!”      向吉领命,走回院子,对门外的钟情道:      “世子说他不在。” 第202章 五 钟情:“……”      钟情转身就走。      轮椅离去的声音一响起来,房内的人立刻后悔,连滚带爬跑出来,跪跌在轮椅跟前,将坐在上面的人拦腰抱住。      “子弗,子弗别走!我错了,你别生气!”      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钟情伸手想推开面前人埋在他双膝上的脑袋,但推不动。      遂放弃,低声道:“就因为我带元昉回家,子渊便连我也不肯见了吗?”      “怎么可能!”萧晦急道,“我怎么舍得不见子弗?今日确实事出有因……”      “什么原因?”      “……”      萧晦有口难言。面前人向来清冷如雪、高洁如月,他怎么能拿他那番龌龊的心思去污子弗的耳朵?      见钟情又要来推他,他难堪地闭上眼,却怎么也不肯放手,狗一样一个劲儿往在钟情怀里钻。      “求你了子弗……是我错了,以后再不骗你。求你别走……”      钟情被他拱得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故意装出来的不虞神色。      赶在自己笑出来之前,钟情软下声音。      “好吧,我不走,也不问了。”      见怀中人惊喜抬头,又好整以暇地补充道,“但你不可再针对元昉。”      提到这个名字,萧晦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钟情看得好笑,伸手戳了一下他的嘴角,被面前人一把抓住他作乱的手。      钟情任由他捉着,再次开口:      “从今以后,子渊要好好对元昉,就像……他是世间另一个你一样。”      萧晦没有说话。      身下亵裤潮湿冰凉,让人难受。掌心中柔软滑腻的皮肤却让人神思迷离,飘飘欲仙。      他记得这只手,记得昨夜梦境之中,这只手是如何被他牢牢按在头顶、无力挣扎的模样,也记得自己是如何在腕骨出啜出层层叠叠地吻痕。      面前人俯视而来的目光是那样温和圣洁,他却在这目光下丑态毕露,有什么东西又开始蓄势待发。      他恍惚中明白了什么,久久不肯松手,脸颊轻轻蹭着那人指尖。      良久才道:      “好。”      *      年节过去,国子监复学。      看着元昉那双泪汪汪的眼睛,钟情没忍心,便把他也带进国子监,和皇太孙殿下一块儿念书。      太孙今年才八岁,所学的东西还很浅,正适合才刚开蒙的元昉。      钟情每日下课便去接隔壁的元昉,顺道和皇太孙说几句话。      回了士舍后还要考校元昉的课业,为他答疑解惑,怕他碍于天家威严不敢在堂上问授业的老师。      而元昉也的确有许多角度新奇的问题,有时连解答者都意想不到、豁然开朗。      每到这时萧晦便要阴阳怪气几句,但他信守诺言,说不针对元昉,就真的没有再在行动上为难过他。      没有萧晦插手,元昉的生活就好过了许多。      那些学生对他好得简直超乎寻常,可谓关怀备至。元昉先是奇怪,然后明白这不过是爱屋及乌。      他们真正想要讨好的对象另有其人,只不过想要借着他的关系,和那人搭上话罢了。      元昉为此不胜其烦,也总算明白为什么萧晦一到国子监就整日阴沉着个脸。      连他都学会了这副表情——      因为只要稍稍柔和一些,那些人就会变本加厉地围拢过来,企图触碰被他们护在身后的那个人。      萧晦对目前的生活状态也很满意。      君子一诺千金这种话对他来说就是屁话,他能守诺除了有子弗的原因,还因为他发现自家好友一个特别可怜可爱的特质。      怕他不高兴,子弗当着他的面时对元昉并不怎么亲昵,但私底下却会偷偷给元昉开小灶。      若在这种时候被他当场逮住,只需要露出一个控诉委屈的眼神,子弗就会对他心怀愧疚,任他……为所欲为。      甚至只是同一盒糕点,先递给元昉一块,他后脚走过来撞破这一幕,子弗也会羞愧得脸颊升起淡淡红晕,赶紧也拈起一块糕点喂进他嘴里。      舌尖卷走糕点的时候也在那玉白指尖上舔过,有时候甚至会胆大妄为地轻咬一口。      换做从前子弗定然要恼,可在这时,他却只会抬眸悄然落下一眼,半是轻柔的责备,半是难为情的讨好,就这么半推半就地允了。      萧晦开始一点点地试探子弗的底线。      一开始只是搂搂抱抱,借机会亲一亲手指,后来逼着一起同塌而眠,借着作画的名义帮他更衣、挽发、装饰各式各样的金钗,然后铺纸研墨。      第一次看到锦衣华服之下那具完美无缺的身体时,他连呼吸都忘了。      那比他无数次梦见的还要美丽,白皙清瘦,如一捧新雪。让人不忍玷污,却更不愿放手离去。      他终究还是骗了子弗。      北冀王府住了不止一房子弟,人多口杂,便是老王爷管得再严,也总有些花天酒地的事情进到他的眼睛。      他并非不通人事之人,第一次梦见子弗后虽慌乱了一番,但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便仗着自己早早醒悟,而子弗一窍不通,哄着他褪下衣衫、展露身体、任他亲吻……      或许某日,子弗会被骗到他的床榻之上。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不止他一人在觊觎子弗。      又是一年春回大地,元昉又该换老师了。      他的情况比较特殊,虽开蒙得晚,天赋却极高。不过和皇太孙一起学习了两三个月,授业的老师便找到钟情,说再这样下去便是耽误了元昉。      接下来三年间,元昉换了四位老师。不是这些老师教不了,而是人人都对他过目不忘的特质分外稀奇,抢着收元昉作弟子。      钟情正在房内和某位大儒商量元昉的课业,萧晦等在一旁,听得很是无聊。      他一向最烦这种时候,那个姓元的小子分明满肚子的坏心眼,却总是装出一副乖巧无比的模样。      连他都被这副样子坑过几次,只要那惺惺作态的脸一垮,子弗就要以为是他又在仗势欺人。      他轻咳几声,但没人理会。余光瞥见元昉那死小子看过来轻蔑取笑的眼神,更是心烦意乱,索性出门透气。      他在距离不远的地方到处闲逛,常年练习龟息术让他即使并不专心,脚步落下也悄然无声。      行至某处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镇西王世子钟子弗,色如春花,身如弱柳,我甚爱之。”      那声音透着被酒色掏空的虚弱,毫不掩饰其下淫秽心思。      “若有朝一日继承大统,必使子弗为天子禁脔。”      说罢,还发出几声势在必得的笑声。      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将那人捧得高高在上,说出口的话也越来越不堪入耳。      萧晦紧握双拳,靠掌心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太子对子弗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      三年前元昉结束蒙学,子弗曾带着他一同前往东宫与皇太孙告别。离开时无意和太子撞上,从那之后,从不来国子监的太子就成了这里的常客。      这个人文不如三皇子,武不如六皇子。只因是元后所出,又需要靠他平衡另外两位已经长成、并且颇有建树的皇子,所以就算平时骄奢淫逸、欺男霸女,太子之位也相当稳固。      萧晦三年间暗中策划了无数阴谋想将他拉下马,都被老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      萧晦想要他死。      或许太子罪不至死,但他只要一日还活在这世上,萧晦就一日不能安下心来。      连萧晦自己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一看见太子,他心中就会升起莫名的恐慌,仿佛子弗马上就会离他而去,那种硬生生将心都剜下一块的疼痛。      此时听到这样露骨的话,他心中更是恨到至极。      说话的声音逐渐远去,萧晦勉强忍耐下心中杀意,提步准备离开。      却在转身的一瞬间,看见不知何时出现在角落里的元昉。      他心中一惊,暗骂自己心绪不宁竟然连有人近身都不知道。      皱眉正要离开,却听见元昉沉声道:      “我要杀了他。”      萧晦脚步一顿,侧首看向元昉,眼神阴郁。      元昉迎着他的视线,没有半分退让。      “授我龟息术,我会杀了他。”      刺杀,萧晦不是没想过。      但太子也知道自己作恶多端仇家无数,尤其是那两个恨不得杀他取而代之的弟弟。所以他总是龟缩在东宫寸步不离,偶尔出宫,也会有众多侍卫跟随,根本寻不到机会。      可若是换了元昉……      良久,萧晦终于冷笑一声。      “你想杀他,我自然帮你。不过……得等到我与子弗加冠之后。”      大齐律,男子二十加冠。      北冀王府和镇西王府的两位世子同年出生,但不同月。按理说加冠礼也该各顾各的,偏偏萧晦要同时举行。      若只是同时便也罢了,萧晦还不肯在自己家中办,非要跑到镇西王府,和钟情的一块合办。      第一次听见他这无理的要求,萧老王爷气得嘴角直抽。但年纪大了懒得折腾,也心知这个犟脾气的儿子是怎么打都不会回心转意,只得舍下老脸和镇西王商量合办事宜。      钟情得知此事,倒是不意外。      前世萧晦就一直为加冠礼上未能相见而耿耿于怀,这一世既然是为了满足前世遗憾而来,自然会提出这个要求。      典礼的大小事宜他一律不用管,只需要专心准备礼物即可。      这一次他为萧晦准备的加冠礼物依然是一把短剑,剑口处的篆字由他一笔一划亲手刻上去。      在铁器上刻字相当不容易,钟情一刻就是半年时间。      这半年萧晦和元昉也像是很忙碌的样子,常常早出晚归,彼此见面时争执也少了许多。      一开始钟情还以为他俩转性了,旁侧敲击问过几遍,发现他们二人对彼此的看法依然偏见很大,心中便更奇怪了。      不过既然他们不愿说,钟情便也不过问。      加冠礼的前一天,短剑上小字刻到最后一笔时。      錾刀和小锤相互碰撞的叮当声告一段落,钟情抬袖想要擦拭额前薄汗,便已经有人拿着帕巾覆了上来。      他回头一看,微笑道:“小昉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元昉不答,只是看着他手里的短剑,神色落寞。      周围为加冠礼装饰得无比喜庆,便衬得他越发孤独可怜。      钟情心中一软。      他会在关心元昉却被萧晦逮到的时候心生惭愧,自然也会在送萧晦礼物却被元昉撞见的时候心生内疚。      这一世的元昉不知为何比前世略大上两岁,钟情想了想,便开口补救道:      “大齐男子二十方可加冠,但十五便可取字。小昉今年便满十五了,可想好要请哪位恩师为你赐字?”      元昉想也不想:“想请子弗哥哥为我取字。”      钟情知道他会这样说,莞尔一笑。      “我早为你准备好了。你既叫元昉,昉,明也。伛偻提携日,天下盛明时。不如就取‘明时’二字,可好?”      元昉闻言,一改愁眉苦脸的神色,咧开嘴笑着连连点头。      这边刚哄好他,钟情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听见门外有人阴阳怪气地学着:      “天~下~盛~明~时~”      钟情:“……” 第203章 六 见他来了,钟情将短剑藏在身后,下意识向元昉看去一眼。      元昉感知到这一眼中的万般纠结,不愿让他的子弗哥哥为难,于是借口温书,识趣地告辞离开。      碍事的人走了,萧晦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三两下就行至钟情身前,蹲下身,握住那双乖乖巧巧放在膝盖上的手。      “子弗这般文采,怎么不为我也取一个字?”      他捏着那玉似的指骨,从指根处开始,细细摸索过每一寸肌理,最后在圆润的指尖处轻轻划动。      原本是很无礼的动作,偏偏他的神情格外的漫不经心,仿佛只是说话思考时随便拽了个什么东西打发时间。      钟情不好小题大做,只能任他把玩。      “道途显晦,或跃在渊。萧伯父阅遍群书为你取的字,若是让我越俎代庖,他便要找上门来了。”      闻言萧晦抬头,略有深意地笑看了面前人一眼,心想若他父亲真的找上门来,也定然是来向钟家提亲的。      他生了一双浓烈的狭长凤眼,这样从下望上看的眼神,即使笑着,也会因为角度而稍显阴鸷。      但似乎无论前世今生,无论他的性格如何变化,他总是习惯于在钟情面前尽量抑制自己的身形。      不是蹲着便是跪着,这就让原本阴鸷的眼神变成没来由的忠诚,就像……      野狼被驯化成了家犬。      钟情心中为这个譬喻暗自轻笑,想要挣脱开家犬的爪子,却被更重地压下。      “那我可不管,那小子有的,我也必须要有。”      面前人无赖道,“我就要!”      钟情随口笑道:“哪有让平辈取字的道理?”      语罢微顿,眸光微微一闪,缓缓续道,“不过倒也有个例外。”      萧晦原本是胡搅蛮缠,听他这样说,顿时心生好奇。      “什么例外?”      “闺阁女儿及笄与男子加冠略有不同,这一日长辈并不一定赐字。等出阁成婚之后,若闺中无字,便可由丈夫取字。”      钟情视线随意落在别处,似乎只是随口一提,语气中却带着微微戏谑的笑意,显然是在逗他。      “怎么,子渊要我取字,莫非是想嫁我不成?”      萧晦却不笑,静静听罢,盯着面前人看了一会儿,突然欺身逼近。      “有何不可?”      钟情一怔,被那滚烫专注的视线看着颇有些不自在,便身后抵住他的肩,想要将他推开。      “别说笑了。明日加冠,子渊还是早些休息,小心明早起不来。”      但面前人纹丝不动。      不过是稍稍站起来了些,就将轮椅上的人完全笼罩在身下。      少年人清冽干净的气息将身下人密不透风包裹起来,前面是滚烫的胸膛,后面是冰冷的椅背,冰火两重天之下,逃无可逃。      “若子弗是女孩,我定然娶子弗为妻。”心中道一句不是也娶,萧晦继续问,“那若是换做我为女子,子弗可会娶我?”      “别胡闹了。”      “子弗不愿?”      “……既是虚妄之事,又何必多想。”      “若我就要你想呢?若明日不是你我加冠之礼,而是你我大婚……”      萧晦凑得越来越近,鼻尖气息微微喷洒在钟情的脖颈上,轻得像羽毛扫过。但那双眼睛却跳动着无比火热的幽光。      “新婚之夜,洞房花烛,子弗,相公,你会为我取一个什么小字?”      钟情面红耳赤。      他别过脸,但没用,萧晦的气息还是如影随形包围着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他本想逗逗萧晦,却是自己被那一句“相公”撩得,轻声责怪道:      “胡乱叫些什么呢……取字是何等重要的事,你要我现在就想,我哪里想得出来呢?”      “看来子弗是愿意娶我的了。”      “……”      “不急。”      萧晦挑唇一笑,终于退开,起身负手,一面倒退着向外走去,一面慢慢开口。      “明日大婚,子弗再告诉我……也不迟。”      *      陈服器,迎正宾。      三加冠,敬醴酒。      脱下布衣,取下发带,换上最华丽最威严的梁冠和大氅,在众人见证下朝高堂、正宾、圣人像三叩首。      钟情坐在轮椅上,不便行礼,便只是俯身。      萧晦跪在他身边,仍是比他低上一些。每次拜完总要忙里偷闲朝钟情看来一眼,视线也仍是从下往上看过来,那样凶顽的忠诚。      连钟情都有一瞬间的糊涂,就像他们真的在夫妻对拜一样。      冠礼结束,众人没有强留两位冠者,让他们赶紧回房休息。      换几身衣服的运动量对萧晦来说算不上什么,钟情却是被折腾得精疲力尽。起起坐坐无数次,对腿脚有疾的人来说无异于一场折磨。      轮椅被推进内院时,他便有些忍不住了。      便微微歪倒身体,支肘在把手上撑住额角,闭目养神。      已经裹上安车蒲团的车轮滚过,几无声息。钟情昏昏欲睡,等到惊觉身下已经不再移动的时候才艰难地睁开眼睛。      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抱到床上,顿时羞恼道:“子渊!”      “在呢。”萧晦挑眉笑道,“我知道子弗不喜欢被抱来抱去。但今日你我大婚……春宵一刻值千金哪,还要在这些小事上纠结吗?”      钟情脸上渐渐浮出一片薄红,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吃醉了之前那一杯醴酒。      “什么大婚……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子弗答应今晚会为我取字。可平辈之间怎能取字?自然只有夫妻之间才可以了。”      萧晦贴上去,蹭了下面前人脸颊上那一片迷人的粉意。      “相公,可有想好我的小字?”      钟情伸手去挡他的脸:“子渊,你醉了。”      萧晦轻哼一声:“顾左右而言他,子弗,莫非你压根没想?”      手心传来濡湿的一舔,钟情慌忙收手,可没了阻挡面前人便变本加厉凑上来。他只得向床榻更靠里的地方挪去,一避一追,不多时就气喘吁吁。      他勉强躲着萧晦的乱蹭。      “你昨日的胡话,我岂会当真?”      “胡话?”      萧晦顿时不笑也不闹了,他停下来,静静凝视着已经快被他压在身下的人。      “你我若托生为一男一女,今日便合该是大婚之日。就算同为男子,今日也会一同加冠,一同成人。昨夜我一想到你我之间有这样的因缘,就激动得睡不着觉。而子弗你呢?却说这只是我的胡话。”      极动瞬间变作极静,不过说了几句话又变作委屈悲伤,语带哭腔,泪盈于睫,似乎下一秒就会啪嗒一声砸下来。      钟情被这样谴责的视线看着,语气也不自觉软了几分。      “还说不是胡话……你看看你这番话,哪有半分因果关系。”      “啪嗒。”      一滴泪真的掉了下来。      钟情默然无语。      他知道萧晦平日就是这样脾气不好,上一秒还在乐呵,下一秒就会破口大骂。但萧晦在他面前总是很听话很温柔,还是第一次展露出这样突兀的情绪变化。      钟情有些不习惯,半晌才抬手为他擦去眼泪。      “好吧,是我的错。可我真的想不出。”      萧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困极了,将头埋进钟情颈间。      “我就要。”      “……换个别的吧。”      钟情终究是退了一步,轻轻抚摸着身上人的脑袋,哄道,“换个其他的要求,我一定答应你,可好?”      萧晦顿时抬头:“真的?”      眼角的眼泪都还未干,唇角便已经荡开一片兴奋的笑意。      便是小孩也没有他这样变化多端的,钟情不由笑道:      “真的。”      萧晦于是一把将身下人抱住,轻轻蹭着:“想要子弗帮我。”      “帮你什——”      话未说完就感到有什么抵住了他,钟情微愣,随即羞赧,喝道,“子渊!你醉了!”      “我醉了。”萧晦喃喃,“难受。子弗帮我。”      钟情伸出手想推他,但吃醉酒的人身体沉重如磐石,根本推不动。      想要往后退,可身后就是沁凉的白墙,不争气的双腿还被压住,根本动弹不得。      手腕突然被捉住,带着往身下去。      钟情刚叫了一声“子渊”,就被萧晦的眼泪烫得一瑟。      “自从捡回元昉,子弗与我就生分了。”      “我何曾与你生——”      “以前子弗的什么都是我的,他来了之后,便什么都要分给他一半,甚至许多东西,他有,我却没有。”      手心已经隔着一层布料,覆上那里。      钟情浑身一颤,徒劳地挣扎:“胡说八道……”      “子弗抱过他,却不肯让我抱一下。子弗愿意让他坐你的轮椅,我却没有这个殊荣。子弗关爱他,吃穿学业事无巨细,而我呢?连让子弗帮个小忙,都这般不情愿……”      他语气那般委屈,即使知道他是在强词夺理,钟情也还是不免被他带了进去,仿佛在此时拒绝他真的会是一件毫无人性的事。      “帮我子弗、帮我……就这一次……”      钟情被他喷洒在耳间的气息和手心中的温度迷惑得晕头转向。      一半理智让他仍在不断挣扎,另一半却沉溺在微微的酒醉中,任由萧晦拉着,轻轻揉抚着。      不知过去多久,连手心都微微发僵。      身上人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了他,却又转而伸手覆上他。      流泪的人早换成了钟情,无论挣扎推拒,都因为无力而变得近乎欲擒故纵、欲迎还拒。      直到天边泛白,他终于得到恩赦沉沉睡去。      萧晦却仍旧精力无穷,披着一件外袍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见窗外某人立在一丛翠竹之中,不知站了多久。      萧晦上下打量着他,忽而冷笑。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那人开口,声音喑哑:      “我向来命大。” 第204章 七 这句话内容狂妄,说话的人语气却相当清淡,倒显得更加不可一世。      萧晦眸光一暗。      当他将元昉带到孙家时,老家主看见元昉的那一刻眼睛都直了,不住地赞叹此子根骨奇佳、天赋非凡。      萧晦并不意外,金光寺中第一次见到元昉的时候,他便已经看出来这一点。      元昉此前学过拳脚功夫,不过那都是行乞时下九流的保命功夫,零零散散,不成章法。就这样的底子,只不过跟在孙老家主身边学了数月,龟息术上便能和萧晦手底下第一暗卫打个平手。      但元昉本绝不该参与这样的任务。      太子见过他,国子监中所有人都熟悉他。整个皇宫不知有多少人认识他,万一事情败露被人捉住,他必死无疑,连带着收养他的镇西王府也会受牵连。      但萧晦还是选择了他。      他预想过元昉会成功——因为这人不仅有功夫,还有决心。      派出去的暗卫也可能完成任务,但暗卫是为了任务,而元昉是为了钟情。他亦听见太子口中的狂言,因仇恨而生出的决心会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太子。      但萧晦没想过他还能活着回来。      入东宫行刺的一切事宜都已经打点好,不会有半点疏漏,因为这件事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开始策划。      唯一与当初计划不同的事,这次萧晦一共派去了两个人。      除了元昉,还有与他不相上下的第一暗卫。      元昉离开之前,舌下藏了一枚毒囊。若是被发现行踪,咬碎毒囊便会瞬间死去,并且全身溃烂面目全非。      萧晦相信元昉绝不会苟且偷生,但毕竟涉及到子弗。      为保万无一失,他派一名暗卫跟着前去,就是为了在事情败露的时候杀了元昉,毁掉他的脸。      当然……      就算元昉万无一失地成功了,这名暗卫还是会杀了他。      用化骨水融掉他的尸身,然后独自赶回来,在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敲响主子的房门,悲痛地将这个消息告知他们。      得知元昉的死讯,子弗或许会有一时的悲伤。但一切发生得这样突然,又不曾见到尸体,死亡便显得没有实感、无足轻重,很快就能让人走出它留下的阴影。      但元昉竟然活着回来了。      大概是经历了一场恶战,但除了身上无数血口以外,那张讨厌的脸没有半分残损。      “那还真是恭喜你了。”      萧晦攥拳,忍下心中厌恶之意。      跟着一同前去行刺的人突然反水对同伴下手,活着回来的元昉竟不怒不问,显然已经猜到原因。既然他隐忍不发,萧晦便也当做从没有过此事,皮笑肉不笑地与他周旋。      “那个人如何?死了?”      “废了。”      萧晦挑眉。      “也是,就这么让他死了,太便宜他了。你做得很好,想要什么赏赐?”      元昉不答。      沉默片刻后,轻声开口:“子弗睡下了吗?我想见见他。”      他从前在钟情面前向来只会乖乖巧巧地唤“子弗哥哥”,今晚却丢了后缀。      萧晦听着分外不爽,眼中幽光一闪而过,半是炫耀半是挑衅地道:      “他睡了。今天他累坏了……尤其是晚上。”      元昉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      逃出东宫时跟在身后的人突然动手,他们的轻功大致相当,但其他方面元昉远远不如,几十回合后便全身负伤,只能避退。      躲避时下了一场夜雨,一场好雨,掩盖了他的踪迹,冻住了他胸前伤口的血流。但也让他现在的模样十足狼狈,浑身潮湿,衣衫残破,像被主人赶出来的落水狗。      只能在家门外咬着尾巴团团转,眼巴巴从窗户里窥见温暖甜蜜的源头。      良久,他轻声道:“萧晦,你护不住他。”      萧晦一怔。      他感到一种离奇的滑稽,因为面前人已经虚弱得脸上都浮现出苍白的死气,竟然还敢这样口出狂言。      “我护不住他?”      他几乎被气笑了,“那谁能护住他?你吗?”      面对他的轻视,元昉却极认真地回视过去。      “你以为杀了太子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吗?所有人都在觊觎他,单凭你势单力薄,护不住他的。难道你还能杀光全天下的人吗?”      萧晦被戳中数年以来埋藏于心底的恐惧,恼羞成怒,口不择言:      “便是全杀光又如何?”      “那子弗便会与你决裂。”      萧晦气急。      他最知道元昉这句话毫无错处,所以被噎得面红耳赤。他抖着手,几乎想立刻就让暗卫出来将面前人碎尸万段,然后丢出去喂狗。      稍稍平复下来,他冷笑着: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可以帮我?呵,你也配?”      “你一人独大,全天下便都会是你的仇人,尤其皇位上的那个人,会更加视你为眼中钉。但若有人能与你争锋……为了平衡,他们就是再恨你也不会轻举妄动,即使皇帝,也不会。”      元昉静静凝视着他,语气轻若游丝,眼神却坚定无比。      “你需要的不是同伴,而是对手。不管你今后如何做,大可以再继续派人杀我,但我一定会成为你的对手。”      他直视着面前人几欲冒火的眼睛,继续道:      “……为了阿情。”      *      太子被废了子孙根,还被割了舌头。      消息一出就被宫中死死压住,但怎么可能压得住?稍稍有些势力的人家都会得知此事,或早或晚而已。      钟情第二日便知道了这件事。      前来禀报的人大清早就候在外面,特意等到钟情睡醒,才让人通传。      听见消息,钟情喝茶的动作顿了下。      挥退来人后他放下茶杯,看着一泓春水中打着圈的茶叶,心中静静思量着。      这一世他进入位面就在想办法避免前世的悲剧。      皇宫与东宫里都有他的人,虽然只是最微末的奉茶官,却也够用了。      太子与老皇帝都爱喝浓茶,一点慢性毒药放进去根本不会惹人察觉,即使太医日日看诊也查不出什么。      但经年累月十年过去,这两人的身体已经衰败,如今只是强弩之末,只等一个打击就会彻底崩溃。      钟情原先想要杀了他们,后来却改了主意。      这两人身体变得羸弱之后,精力便都花在寻欢作乐妄求长生上,对朝堂上间明争暗斗倒是参与得少了。      尤其老皇帝,前世尚有精力玩那一手弄权平衡之术,今生破罐子破摔,倒是安生了许多。      行凶之人这样残酷的手法,不像寻常死士所为,应该是太子的仇家。虽然太子这些年无恶不作仇家无数,但钟情还是在一开始就想到了萧晦。      这一世的萧晦表面上看起来温柔乖巧,实际上比前世还要暴躁不安。他潜意识里似乎还记得前世的经历,虽不能直接想起来,却会影响他的选择。      钟情略略思考了一会儿就放在一边。      杀了也好,如此骄奢淫逸之人,本就不配位列东宫。      他摇着轮椅,打算出门去寻萧晦。      原本以为这人昨夜做了那样的事,今早会变本加厉地亲近他,没想到一早起来就不见他的人影。      钟情一面找,一面心中嘀咕:该不会昨天晚上演懵懂无知演得太过头,把萧晦吓跑了吧?      找到人的时候满腹狐疑都烟消云散,因为他看见萧晦提着昨夜他送的那柄那柄短剑,神色肃杀、气势汹汹地正朝元昉房间走去。      钟情急忙摇过去。      他的速度自然追不上萧晦,但一听见轮椅的声音,萧晦便立刻听了下来。      默立片刻,随后才转身,面上还有未曾消退的怒气,却在见到来人时便强行挤出一个微笑。      “阿情怎么不再睡会儿?现在还早。”      钟情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短剑上,开门见山地问:      “子渊,你要做什么?”      萧晦不大,收了笑,神色一瞬间变得极其可怕冷冽,却又害怕吓到面前的人,下一刻便全部掩藏起来。      他自然是要去杀元昉的。      但不是为了昨夜这人的狂妄之言,而是为了——      一个梦。      梦中他仿佛变成了昨晚的元昉,身穿夜行衣,蒙着面罩,一路潜行到东宫行刺。终于得手后便立刻逃出来,却在宫外的小巷中被同伴截杀。      冰凉的雨水、温热的鲜血、疼痛的伤口……一切都宛如真的发生在他身上一样,那般鲜明真实。      梦境结束,萧晦惊醒,看着身边依然安睡的子弗,心中突然升起对元昉滔天的恨意。      因为在那时,他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感知——      不止他梦见到了元昉昨夜的经历,元昉也梦见了他的。      梦见子弗是如何在他身下轻喘,梦见子弗汗湿的鬓发和雪白的肩头,梦见身下五指纤纤,销魂得下一刻死去也心甘情愿。      这不是梦,而是记忆的交换。      极端的愤怒之下,萧晦却没有第一时间就提剑去杀他。      因为他想到自己的确需要一位对手,一个能与他势均力敌、却也能与他暗通款曲、对子弗忠心耿耿的对手。      极致的怒火和极致的冷静拉扯着他的理智,让他始终不能下定决心,直到子弗到来。      他强忍下心中不甘和气愤,面上带笑,胸中那块肉却被妒火侵蚀得扭成一团。      “都说君子仗剑,我有剑,那孩子却没有,所以我便想着给他也打一把。”      他笑得咬牙切齿。      “阿情以为我要做什么?” 第205章 八 钟情自然不会信他有这样好心。      不过看萧晦此刻稍微清醒些、不再被愤怒牵着鼻子走的模样,就算真有什么下黑手的打算,应该也已经放下了。      既然已经到了元昉院外,钟情便摇着轮椅,想顺道进去看看他。      却被萧晦一把按住肩头:“阿情,咱们回去吧。”      迎着钟情探究的视线,又补充一句,“我有要事和你相商。”      他越是这样说,钟情就越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以前可从没有这样叫过我。”他随意调笑一句,挪开面前人的手就要继续前行。      见他这样坚定,萧晦也无法再阻拦,只好垂头丧气跟上去帮忙推轮椅。      平辈之间应当以字相称。名作为襁褓时期的称呼,只有父母长辈叫出来才合适,若是平辈随意叫出口,便是一种无礼挑衅的行为。      就像“阿情”这个称呼,实在太过亲昵,一出口便仿佛能看到幼年时期的小钟情。被父母仆从如珠似宝地宠爱着,锦绣堆里出来的香香软软小公子,还不似后来那般清冷疏离。      萧晦曾在心中无数次偷偷这样唤过,但终究不敢在人前这样做,没想到被元昉抢了先,简直恨得牙痒痒。      但就算元昉那死小子一时嘴快又如何?他敢当着阿情的面这样叫吗?      萧晦心中冷哼一声,暗骂一声怂货。      进了房间,钟情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他顿时变了脸色,刚到床边就见床上之人睁开眼睛。      “哪里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元昉不做声,只是抬眼朝钟情身后的人看去。      这一眼十足的委屈畏缩,好像碍于有人在场而说不出口一样。      钟情便也狐疑地朝身后人看过去。      萧晦:“……”      萧晦:“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伤的他。”      钟情轻轻横了他一眼,转头看着元昉:“明时你说,别怕。”      元昉这才收回视线,犹豫片刻,才道:“太子的事是我做的。”      “……”钟情沉默,心想这剧情变化确实挺大的。      元昉睫毛轻颤:“子弗哥哥会觉得我太过残忍吗?”      他受了重伤,本就脸色苍白,此时还露出这副害怕担忧的模样,就像是身心都同时遭到重创,看起来可怜极了。      钟情连忙安慰:“怎么会?太子残暴无度,枉死在他手中的人不知几何。便是将他碎尸万段,也不足以洗清他的罪孽……”      他叹了口气,续道,“我只是觉得惊险,明时。你还太小了,本不该参与这样的朝堂争斗。”      元昉轻声反驳:“我不小了,我已经十五了。”      钟情微笑:“十五还不小吗?都没成年呢。”      “但军中无数士卒甚至不足十五。”元昉话锋一转,眸光随即变得坚定,“我欲向子弗哥哥辞行,远去漠北投军。”      钟情一怔。      “宫中正在严查暗害太子之人,此时避避风头也好。只是……明时,你为何会有从军的想法?”      他下意识朝身侧的萧晦看了一眼,对方为他这不信任的举动大为受伤,眼中控诉几欲满溢。      元昉也看到他的视线,解释道:“与萧兄长无关,是我自愿投笔从戎,愿以血肉护国家太平,还天下一个盛明时。”      从军对于一个人形高达来说,的确是最快也最好的一条出路。何况这几十年来天子无能,边关蛮族早已蠢蠢欲动,大大小小的摩擦始终不断。      “好志气。”钟情摸摸他的脑袋,鼓励道,“既然明时有这样的志向,我又岂会阻拦?等明时养好伤,我亲自为你打点行装。”      又说了两句,再亲手为他的伤处上过药,确定这并非是什么致命伤,也不会留下后遗症,钟情这才匆匆离去。      虽然数月之后才会启程,但漠北边关遥远,一路都需要打点一番。即使从现在开始做准备,时间也有些紧张。      他离开后,萧晦去而复返。      推门便看见元昉仍旧坐在床上,姿势一动未动,似乎早有预料他会再次登门。      萧晦冷笑一声,从袍摆下抽出短剑。      他本杀心已经减淡,可看见子弗上药时立刻红了一圈的眼眶,心中嫉妒之火就又开始熊熊燃烧——      他意识到子弗已经真的将面前人放在了心里。      剑刃逼上前去,在元昉颈间割开一道血口。      元昉不躲不避,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但下一瞬,萧晦手中剑刃便停住,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伸手探向自己喉间。      他摸到了一丝鲜血。      元昉看着他指间的血液,也伸手随意抚去自己脖颈中渗出的血迹,自嘲一笑。      “你不必感到奇怪,这只不过是你第一次承受我的伤痛。但在之前,我已经替你受了无数次。”      “昨夜的梦,也已经做过无数次。”      萧晦猛然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出生在南地,一个乞儿,一路流浪到北方京城,你以为只是偶然吗?”      “……你在我的梦里,看见了子弗?”      元昉摇头,纠正道:“那不是梦,而是你的记忆。不,也不是你的记忆。在梦中,我就是你,那也是我的记忆。我看见我是如何结实了阿情,如何与他渐渐情深义重,甚至加冠礼后,以夫妻相称。”      桩桩件件,说的全是萧晦与钟情之间的事。      但语气却平静至极,仿佛他真的认定他也是故事里的主角,昨夜凄风苦雨之下的生死存亡与颠龙倒凤,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都属于他。      “可笑。”      萧晦嗤道,剑刃再次逼近,“你想鸠占鹊巢?”      “只怕是覆巢之下无完卵。”元昉冷冷回视过去,“你大可以试试,杀了我,你能不能活下来。”      萧晦眸光一凝。      他不怕死,但他若死了,谁来护着阿情呢?      极端的愤怒之下,他竟然冷静了下来。将短剑插回剑鞘,冷道:      “你想要什么?”      “我来京城的路上,借宿沿途所有的寺庙与道观。甚至只是路边摆摊算命的盲眼先生,也会前去问卦。我问他们,世间可有一魂双体之人?”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六道轮回,能有一具人身,便已经难如登天、幸运至极。若还想贪图两具,便是妄念。所以后来我索性问了阿情,你猜他是如何答复我的?”      “……”      “阿情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良久,萧晦才扯开嘴角,“他的确会这样说。”      “既然一体双魂,你就是我,我也是你,那么你的一切都该有我的一半。其他的我都不要,你还是独一无二的北冀王世子,身份尊贵高高在上……我只要阿情。”      “那还真是不巧。”      萧晦略略一抬眼皮,轻蔑地看他,“别的我都可以给你一半,只有阿情,你想都别想。”      元昉冷笑。      这场谈话,自始至终他都相当有礼,比起萧晦甚至算得上温和,只有这一刻他面上露出冷凝的、势在必得的神色。      “你似乎误会了,我并不是在乞求你。我只是在告知你罢了。”      萧晦哂笑:“你未免太过自大。我与阿情多年情分,你以为你能抢得走他?何况阿情为人最是守礼,接受我一个对他来说尚且为难……更别提再多一个你。”      “不妨试试。”      元昉微笑,“我先让你五年时间。”      *      五年。      整整五年,元昉几乎住在漠北。      只有每年蛮族安分的那两三个月,他会回到京中休整。      五年时间,京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太子忧愤而亡,老皇帝找来找去也找不出凶手,便将怒火洒在另外两个儿子身上。      几个雷霆手段下来,五皇子在数年圈禁中郁郁而终,七皇子也被帝王反复无常的猜忌磋磨得心性全无,削发为僧,自请前去看守皇陵。      成年皇子死的死废的废,老皇帝也终究抵不过慢性毒药的侵蚀,在第四年的时候驾崩。      皇位落在年仅十五岁的皇太孙头上。      先皇在世的最后一年,朝政便已经被萧晦掌控。他靠的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入仕,而非家族荫庇。一路从童生考到进士,夺下当年状元之位,簪花游街,满城红袖招。      身为新科状元,又是北冀王世子,他一路如虎添翼,短短五年时间就位列人臣。而太孙年幼,不能亲政,理所当然封他为摄政王。      摄政王我行我素,待人严苛,虽说下的政令谋断从无错处,但在朝中风评并不十分好。反倒是在边关斩头露角的小将元昉,用兵如神,礼贤下士,朝中人人都将他视为救世主。      所以即使这两三个月时间的休整时期,元昉也分外忙碌。      赫赫军功让他年不过二十就登上大将军的高位。整支漠北军只知将军不知帝王,整个朝堂也唯独只有他胆敢和一人之下的萧晦呛声。      每次他一回来,还不等洗漱更衣,就有拜帖如雪花般飘来,哭诉摄政王又怎样欺压朝臣,妄动刑狱。      哭过一番后他们自认为出了心中一口恶气,却不知帖子当晚就会出现在摄政王桌案前,由钟情一页页翻过,笑话点评。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真有你们的。” 第206章 九 萧晦轻嗤。      “这些人明面上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实际上尸位素餐,不过朝廷禄蠹。我早就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只是为求稳不能轻举妄动。如今不过让他们从指头缝里扣出点钱粮赈灾援军,就像是要了他们的老命一样。”      他冷道,“早知道就该我去从军,看我不大军压境将他们全宰了。”      钟情微笑。      大齐传世四百年,门阀政治已经根深蒂固,想要自上而下的变革极难。只有血洗皇城,斩草除根,才能彻底结束他们的统治。      前世萧晦便是这么做的,不过前世的他也只做了一半。剩下一半被钟情拦住,没叫他真的杀光所有贵族世家。      这一世萧晦没经历抄家,也没有从军,弃武从文,手段也温和了许多。不过也只是相对而言,他手中革职流放的贵族不在少数。      这样一来改革的时间虽漫长些,但牵连的人少些,流的血也少些,对天下而言也算是一种不错的局面。      只是萧晦这样被架在火上烤,或许幼帝亲政后便会狡兔死走狗烹。      钟情放下折子,微笑看着一旁安静的元昉。      “明时,辛苦你了。”      被推上另一个阵营的高位,却要暗中为敌方转圜,这件事有多难可以想象,但元昉却做得相当好。      有他在,有他手中的漠北凉城军在,钟情便可以永远不必担心萧晦背负着骂名成为权斗的牺牲品。      元昉坐在角落,几乎与那里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我也到了该行冠礼的年纪。”      他从黑暗中走出来,横插在钟情与萧晦之间。      “我想要阿情哥哥做我的正宾,为我梳发戴冠,可好?”      加冠礼上的正宾本该是德高望重的长辈,钟情连忙推辞。      但拗不过元昉撒娇,最终还是迎着萧晦脸黑如炭的视线,硬着头皮答应了。      兵马大将军的加冠礼,来客众多。      钟情这几年身体调理得稍微好些,能全套流程跟下来。只是他常年深居简出,许久不曾这样出现在这么多人面前,心中稍稍有些紧张。      拔下发带,浓黑墨发落了满手时,钟情心中稍定。      漠北环境恶劣,元昉就是再怎么天生丽质,也还是糙了许多。不过这分毫不损他的俊朗,反倒平添几分京城脂粉堆中所缺少的英气。      人是糙了,可这一头墨发依然顺滑无比,能一梳到尾。      钟情摸着觉得凉丝丝的,手感很好,情不自禁多梳了几下,惹得身前人回首笑看了两眼。      加过三次冠后,钟情作为正宾就可以稍作休息,元昉还要换上常服去参拜父母和兄弟姊妹。      钟情摇着轮椅在外面转了两圈,呼吸了下新鲜空气,这才回到自己房间。      推开门就见已经有人候在那里。      是元昉,还穿着最后一套冠服。      尊贵到足以在天子脚下参拜祭祀的爵弁和鹤氅,也掩盖不了其下那具躯体的肃穆杀气。      听见开门的声音,他顷刻间起身,不过几步就行至钟情面前,附身下来将轮椅中的人抱了个满怀。      爵弁上冰凉的宝石轻擦过钟情耳廓,刚刚看上去还那样杀伐果决的将军一眨眼又变作当初那个黏在他身后的乞儿。      钟情失笑,抚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刚刚才见过,怎么弄得好像又是数月不见一样?”      元昉头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的。      “回来的第一天就想这样做,只是有旁人在。”      钟情知道他说的“旁人”指的是谁,却也找不出解决之道,只能叹气,劝一句:“你不必怕他,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我是怕哥哥为难。”      元昉抬头,看着面前的人,眼眶红红的,声音也带着鼻音,“所以就算心中再思念哥哥,想要亲近哥哥,也忍着不敢表现出来。”      钟情轻笑,温声道:“不必如此。”      又道:“快把衣冠换下吧,今天这样热,不怕闷着你?”      元昉依言脱下鹤氅,只穿一件素色中衣,单薄的布料下青年人结实的肌肉微微隆起。      解下头上爵弁时他双手一顿,突然道:“哥哥今日在堂上,将我的头发一梳到尾了。”      “嗯?”      钟情接过爵弁,替他放到桌上,闻言一怔,不知道他突然提起这个是作何意。      “怎么了?我弄痛你了吗?”      元昉笑了,散着头发转身看着他:“哥哥动作这样轻柔,怎么弄痛我?即使弄痛了也无妨,我甘之如饴。只是……哥哥博闻强识,难道不曾听说吗?民间女子出嫁之前,会请喜婆为自己梳头,梳头时一梳到尾,还会念几句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无病又无忧。”      “二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元昉静静看着他,眼中跃动的星点不知是烛火的反光,还是情难自抑的情绪。      “哥哥今日替我梳了好多下,心里也曾想过这些话吗?”      钟情摇头。      “民间嫁娶之事,我了解不多,这些话也并不曾记过。不过的确是吉祥话,那便现在补上,祝明时无病又无忧吧。”      “若我只想要举案又齐眉呢?”      “……”      见钟情不说话,元昉苦笑一下。      “我晚遇见哥哥那么多年,近几年更是聚少离多,哥哥更喜欢他而不喜欢我,我理解。”      钟情心塞,想着他不理解。      明明上一刻还在委委屈屈地说害怕说不敢,下一刻就开始胆大妄为地邀请他举案齐眉了。      他看他敢得很。      但元昉说的这些也都是实话。      他虽然已经极力在二人面前端水,但到底元昉在他身边时间太少。即使每年回来的几个月里他拼命补救,比起和萧晦长年累月细水长流的相处,难免还是不足。      想想该不会以后的心愿位面都是如此纠结,钟情顿感头痛。      “明时……”      他想了又想,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并没有更喜欢他,也并没有不喜欢你。这些年来他有的,你什么没有呢?那柄长剑,你可看见了?就在你的加冠礼之中,上面的字和他的一样,都是我亲手刻的。”      他干巴巴道,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生完二胎之后被子女质问的父母,说出口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我待你们都是一样的。”      元昉似乎正等着他说这句话,闻言笑了一下。      “既然是一样的,那哥哥和他在加冠礼之夜做的事,也和我做一次吧。”      他话未说完,小臂就已经环过钟情腿弯,轻松就将人横抱起来。      依照人设,钟情这个时候应当发火,但他只是犹豫了一下,就由着元昉去了。      反正他这几年被萧晦抱来抱去的,也不差这一回。      只是……      “你确定要这样吗明时?你们不是……”      一魂双体,这个事钟情早就知道了。      并且他还知道他们之间记忆共享,伤口也共享的事情。      萧晦在元昉从军的第二年就忍不住原形毕露,日日亲密接触,钟情想不知道他身上的秘密都难。      对于这个剧情发展,钟情挺满意的,只是他实在有点接受不了他们之间甚至有时候能感官共享这个事实。      感官共享,那岂不是他在跟这个……的时候,那个也能……      他心中百般纠结,萧晦这个不要脸的倒是接受良好,觉得反正元昉看得见吃不着,最好被气死在床上。      萧晦这个人向来如此,无论前世今生,虽出身贵族,其实比市井泼皮还要没底线,钟情倒不是很意外。      但元昉这个位面大概是在金光寺修行过的缘故,比上一世稳重端庄许多,没想到竟也对这种事如此看得开。      “有什么办法呢,天意要叫我们如此。”      元昉叹气,话语中十足落寞,手里却相当利落地两三下就剥去了身下人的外衣。      钟情挽留着自己的衣服,但因为心中诧异,手中根本没什么力气,对方只要轻轻一扯,他便只能徒劳地松开手去。      “可是明时,”他还在犹豫,“萧晦敢这样做,是仗着你脾气好,人又不在京中。但他性格那样暴躁顽劣,又和我住在一起,若是感受到了,他必然——”      亲吻落下,所有的话语都被堵住。      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很快钟情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小声地吸气。      他的身体对元昉毫不设防,似乎也分不清身上的人究竟是一直以来为之暖床的摄政王,还是已经换了别人。      元昉一直等到稍稍适应之后才开始慢慢动起来。一开始还有新手的青涩,渐渐地便游刃有余起来。      到后来他甚至能满脸笑意地和钟情咬耳朵:      “他现在很生气,也很嫉妒。我感觉到了。”      强烈的欢愉刺激下,钟情根本听不明白他的话,眼角泪痕犹湿,看向他:“什么……感觉什么?”      “这里。”元昉捉着他的手去碰自己的胸口,“疼得很,他嫉妒得快疯了。”      钟情还是听不明白,抓住一个字就开始自顾自喃喃:“你疼吗?是战场上受了伤吗?要不要找太医?”      元昉笑了,低下头去吻他的眼睛:“我不疼,阿情。我很高兴,从来没有这样高兴。”      这句话身下人终于听懂了,伸手怜惜地搂上他的脖子。      “你高兴,那我也便高兴了。”      这样一句低低的絮语,本该只有同在床笫之上的人能勉强听见,可一门之隔的某人却也顿住脚步。      搭在门上的手也陡然僵硬。      木门的隔音并不好,低低的喘息、甜蜜的爱语、以及木窗咯吱咯吱摇晃的声音,都断断续续从门里流泻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门而出,只披了一件单薄外衫,看见门外之人哂笑一声。      “你回来得倒是快,我还以为他们能再拖住你一段时间。”      他没问来人是怎么赶回的,也没问他这样拼命赶回却为何只是在门外呆站着。      只是侧过身,让开路,平静道:“去看看他吧。他刚睡着,睡下前还叫了一声你的名字。”      萧晦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走进房中。      走到床榻时才后知后觉他身上还带着晨露的寒意,正要退出去换身衣服,床上的人便已经醒过来。      见到他时微微瑟缩一下,像是想要下意识藏起来,却又很快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朝他微笑。      “我还在想你去了哪里。”      “我哪里也没去。”萧晦扯了下嘴角,“怕我?”      钟情摇摇头,片刻后,又点点头。      “我怕你不高兴。”      萧晦终于笑了一下。      不是讽笑也不是冷笑,不带任何负面情绪,居然是一个虽略显浅淡、却相当真实的微笑。甚至他从进门时就一直相当平静,平静得堪称温和,都有些不像他。      他一直知道自己迟早要将面前的人分一半给元昉,只是想拖着这一日晚些到来。他也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正常,害怕到那日会彻底发疯。      就好像拖着这一日不来,就可以一日当做这件事不存在,可以一日在他的阿情面前伪装得温柔小意。      但等到这一日真的到来时,他却没有自己预料的那样奔溃,滔天的怒火和嫉妒都在钟情那一句话下烟消云散。      他想他还求什么呢?      只要阿情高兴,不就够了吗?      他脱下外袍,单膝跪在床边,俯身去吻钟情的额心。      “不要怕。”      他看着身下人的双眸,极为认真、虔诚,一字一句地说着:      “只要你高兴,那我也便高兴了。”      门扉轻声一响,又有人走了过来,长腿一迈便上了床,强行挤在钟情另一边躺下。      殿内长久的沉默,上一世不死不休、互相把对方捅个对穿的两个人,这一世躺在一张床上竟然都毫无怨言。      钟情人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然后就感到双手都各自被人拉着,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不许笑。”      又是异口同声,都带着微微的羞恼。      “好,不笑了。睡吧。”      闭上眼,听着耳畔两道渐渐融为一体的呼吸,困意渐渐袭来。      在坠入黑甜梦乡的一瞬间,钟情听见时间流淌静谧无声,还听见虚空之中两朵灵魂在时间伊始之前轻声许愿。      一个叨叨絮絮说了许多,长得都有些听不见,只有最后一句清晰无比。      “我要护阿情一时无忧,我会什么都听他的,再也不惹他生气。”      而另一个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话。      “我想早些遇见他。”      甜蜜的梦境到此结束,梦外的人却依然微微笑着。      心愿已了,有情人相伴,即使没有美梦,亦足矣。       作者有话说: 番外一结束啦! 第207章 1 钟情原本想马不停蹄开始第二个心愿位面,但进入位面的时候却遇到一点小麻烦。      系统焦头烂额处理了很久依然没能解决,所有的位面的入口都像是一瞬间被冰封了似的,全都无法开启。      【位面产生粘连了,菜精。】      不眠不休地连续工作了好几天,数据在各个位面来回穿梭,饶是系统也有些吃不消,电子音都生无可恋。      【贝尔——你还记得吗?你是赌狗那个位面的男主,也是唯一窜逃成功的男主。我去搜集他的心愿时,差点被他扣下了。】      钟情有点意外:“他怎么还能对位面世界有这样大的支配权?真真不是已经把竹根从三千界都撤下了吗?”      系统:【……】      系统憋了又憋,终于没忍住,盯着钟情身后某人冷淡地眼神,也毅然决然地开口问道:      【菜精,你这样叫审判者大人,是在报复他叫你‘阿情’吗?快说是,我接受不了别的答案。】      钟情失笑,转身看向郁真如,微微歪头:“你觉得呢?”      郁真如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      “无论你怎么叫我,我都喜欢。”      钟情好奇:“叫你破竹子,你也喜欢?”      郁真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像是倒映着一湖冬日被冻住的水泽,如此静谧安详。      但只要稍加等待、稍稍留神,就会看见厚厚冰层之下深流涌动——      这些冰层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喘息和舔吻带来的火热空气中悄然融化,暗流会冲破冰层,变成夹带着凌汛的漩涡。      钟情被他看得有点害羞,伸手推开他,拉开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好让自己透透气。      似乎在竹荪盛开的那天过后,他就一直在做这个动作。郁真如简直粘人得可怕,刚薅开了,没一会儿就有黏了过来。      钟情赶紧将话题转回正道上,问系统道:      “怎么就贝尔这么特殊?就因为他逃窜了?”      系统长叹一声:【还因为他没有任何心愿。或者说,他不相信别人能实现他的心愿,他只相信他自己。】      钟情沉默,半晌才道:“那个位面的人设太差了……我的确伤他太深了。”      【也不只是你的原因,菜精。那个位面确实特殊了点,不仅是存在神魔体系的高级位面,他作为男主还是神魔同体,能控制能量体。】      【菜精你应该还记得能量体吧?你之前被它们吓得嗷嗷叫。它们能在位面之间无意识地穿梭,贝尔就是掌握了它们穿梭位面的方法,才能逃窜的。】      “那现在怎么办?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系统相当仗义地道,【你们自己玩去。】      它转身就重新整理数据埋头苦干,一边恶狠狠道:【我就不信他还真这么厉害,能在主神的眼皮子底下将位面融合。】      带薪休假,不休白不休。      钟情便带着郁真如去人间走了一遭。      之前生门大开、万物疯长时,那些从尘埃中凭空生长出的花瓣和叶子飞落得满城都是,清理起来想必很是麻烦。      因此钟情心中一直有些愧疚,想着至少要去特殊部门找他的老朋友道个歉——      也不知道他们对外是如何向公众解释这种奇异现象的。      缩地成寸的法诀一掐,转眼间便到了特殊部门部长办公室的门外。      钟情叩开金属房门,正要打声招呼,看见门里沙发上的人睁开眼的刹那却是一怔。      他看见那人的一只眼睛中竟然是纯黑的眼珠。      那人一咧嘴,那只眼睛便也弯出一个鲜活的弧度,连带着旁边的电子眼瞳都显得温暖几分。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钟情迟疑片刻:“你的眼睛……”      “不止是眼睛。”他撸起袖子,露出臂膀上结实的肌肉,“还有一只手、一条腿,都是真的。要不是这破工作有点高危,我真想把全身上下都换成真的。”      他站起身,迎着某人深沉的视线,像从前那样哥俩好地搂住钟情肩膀,带着他走到窗边。      整个特殊部门地理位置优越,就位于市中心百货大楼的顶上几层。      部长办公室在大楼第一百层,放眼望去,几乎能将半座城市尽收眼底。      依然是钢铁林立的摩登风格,却有无数绿意攀上金属甲壳,各色花瓣掩映在翠绿的藤蔓中,钟情看见其下居然是褐色湿润的泥土。      在这些散落着泥土的金属地面上,无数人正来来往往。抛弃了天空中象征迅疾的航道,用真正的双腿走出属于自己真正的速度。      比起起曾经在天空中的速度,眼下他们慢得出奇。但所有人都不以为意,甚至还有人干脆静止不动,连意识网络都没有接入,躺在一地花朵之中,什么也不做,或许也什么都不想。      郊区的工厂仍在运转,但运转得极其缓慢。寻找金属残肢的机器人因为程序连连报错,已经陷入不定时的休眠,电子荧屏熄灭的刹那,一根嫩绿的草芽便已经缠上它们的脚踝。      钟情静静看了很久,良久才终于微笑。      “来之前我还在想,我给你们添了大麻烦,本来是想找你道歉的。”      部长摇头:“你让我们看见了另一种选择。”      “我们这一代人,从出生就被灌输着机械义体和意识网络的概念,从来没想过我们可以离开它们生活。至少你让我们知道,让我们的母亲知道,人类是可以不必在一出生就将血肉换成金属,将意识连入网络的。”      “当然会有人更喜欢金属的身体,但也总会有人更喜欢初生时的血肉。你给了我们选择的机会,所以你不用向我们道歉,应该我们向你道谢才对。”      钟情笑道:“这么说,我算是你们的大功臣咯?”      “当然。”      “那我在楼下超市抢鸡蛋的时候给打折吗?”      “……”      “你们的机器人售货员一点都不懂得变通,按理说我既然第一个到,当然是应该有奖励的。”      “……所以你凌晨五点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我还当你想我想得不得了。”      部长气急败坏,“那个谁,郁真真?快把你家这个带走,他当人当魔怔了,我们这个时代没有这种东西。”      他一面说着一面赶人,推搡中钟情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被放进他口袋。      扁扁硬硬的,似乎是一张卡片。      金属房门“嘭”一声在面前冠上,钟情摸出口袋的东西一看——      是一张超市打折卡。      他眼中染上笑意,转身朝紧紧黏着他的某人扬扬手中卡片:      “走啊,抢鸡蛋去。”      *      在人间闲逛几个月后,钟情收到系统的消息,便带着郁真如回到总部。      系统大概着几个月一直都在加班,电子面板看上去都有几分苍白,不过声音听上去倒是喜出望外。      【菜精,我总算打通一个位面的入口了!】      “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钟情拉过郁真如的手,“那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      【可以,但是,菜精,你要记住,一定要严格按照人设来呀!贝尔太强了,位面稍有波动他立刻便能感应得到。】      “没问题,开始吧。”      一道柔和的白光之后,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钟情努力地张大眼睛,却依然是伸手不见五指。这种黑暗不是单纯因为夜晚造成的,而是一种彻底的、与世隔绝般的黑暗。      钟情瞬间明白他现在身处那个位面——牵牛花综合症。      刚睁开眼就立刻有人抚上他的额头。      “好像退烧了,有好点吗,阿情?”      即使过了这么久,钟情还是对这个声音印象深刻。      实在太好听了,被这样的声音关切着,就像大冬天喝下一杯丝绒奶茶,一路熨帖到心底。      发烧……他还有点印象,似乎是在第一次公演的时候。      钟情印象深刻的不止是那场演出后他生了病,反反复复地发烧,还有舞台上的意外——      另一位男主宫鹤京掉下升降台,摔断了腿骨,所以节目停播整整一周。      “我好多了。”他朝黑暗中眨眨眼睛,试探着问,“况野?”      稍顿后传来身旁人的应答:“我在。”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你只睡了三个小时,阿情。现在是深夜,凌晨两点。”      “你一直都没有睡吗?”钟情伸手循着声音摸去,摸到对方冰凉的衣袖。      “你一直这样坐着守着我吗,况野?”      “我不累。”      “你上来和我一起睡嘛。”钟情拉着他的一角,轻轻地撒娇,“你给我讲故事,不然我睡不着。”      良久,床边的人终于动了。      他动作很轻地掀开被子躺进去,刚上床就有人像八爪鱼一样缠住他。      监控器前被禁言的系统:【……】      算了算了,反正都是一个人,随便吧。      宫鹤京嘴里讲着小美人鱼变泡沫的故事,手中抱着温香软玉,心中却不停在走神。      如果换做三个小时之前,他绝不会上这张床,因为他会害怕钟情的手碰到他的头发,从那些粗硬笔直的发丝中感受到不属于原况野的存在。      但他做了一个梦。      这世上居然有人清醒着也能做梦。      他不记得自己梦见什么,只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再争下去、再斗下去,怀中这具温暖的身体终于一天会变得冰冷、沉寂。      那种巨大的恐慌足以将他与生俱来的性情彻底改变,将他后天养成的人生信条也全都推翻。那一刻,他居然生出一种懦弱的、荒谬的想法。      他爱钟情。      但爱或许是放手。 第208章 2 故事的结局,人鱼公主最后变成泡沫,随风而逝。      宫鹤京想,他或许也应该戳破这个如泡沫般虚幻的谎言,放怀中的人去寻找他受伤的情人。      但他看着钟情脸颊上病态的潮红,那张能在荧屏上舌灿莲花的嘴此时却吐不出半个字。      他怔怔看着虚空之中很久很久,终于闭上眼睛,心想:      就一晚上。      就让他自欺欺人一晚上。      第二天,宫鹤京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门外有人轻声请求进来,是导演组的声音。      宫鹤京看了眼身边的人,见他还在沉睡,眉头这才稍稍松开,拿出手机打电话轻声说了两句,门外的人瞬间安静。      随后门锁转动,总导演和摄影师一行人轻手轻脚地走近,用哈气的声音道:      “真不好意思啊宫、咳咳……节目不能真的停播一周,总得给观众拍点什么打发时间。”      宫鹤京目光在一行人当中冷淡地逡巡一圈,看得所有人额头直冒冷汗,这才收回视线,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翻身下床,同样是很轻的动作,想要赶在钟情醒来之前离去,让昨夜的温存变成一场轻柔的梦。      总导演慌忙去拦。      “别呀,再陪陪小钟。”他昨晚遗书都写好了,发誓今天不拍出点劲爆的就绝不回家,“就纯睡觉也行,你知道观众就爱看咱们小钟睡觉。”      弹幕立刻表示赞同:      [纯睡觉?难道还能不纯地睡觉?嘿嘿这是可以拍的吗?拍出来能播吗?不能播也不要紧,众筹买导演母带啊!]      [我命令你姓宫的,你要是敢在这时候抛下可怜的钟钟宝贝自己去玩,惊情CP立刻被打为邪教!]      宫鹤京淡淡看了总导演一眼,人高马大的壮汉立刻撒手,昨晚的誓言抛之脑后。      在导演内心无声的呐喊和弹幕组疯狂地刷屏中,宫鹤京起身。      但刚坐起来就感受到一股微弱的阻力,他回头去看,看见身旁熟睡的人手中正无意识攥着他的衣角。      他瞬间顿住,不再离开,也没躺回去。      替钟情掖好被子后,就这样静静坐在床边凝视着他。      导演:“……”      弹幕组:[……]      嗨,真是白担心了呢。      或许前世这个时候的钟情并不会意识到身边人已经起身,但现在的钟情已经习惯与人同床共枕。      可能是气息、可能是床铺陷下的弧度、也可能是别的,钟情猛然惊醒,“真真”两个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被系统轻咳两声打断。      于是硬生生拐了个弯唤道:      “况野?”      大概奉命挖出公主心脏的猎人,就是看见这样茫然失措、可怜可爱的表情,才会不忍心下手。      摄像机已经打开,镜头贪婪地几乎要怼到他们脸上,明知眼下一切都正被所有人注释着,宫鹤京却还是开口:      “……我在。”      总导演兴奋得几乎快晕过去,他万万想不到节目停播的第一天就有了这样一个劲爆的卖点。      商人重利,弹幕们却透过一层荧屏看到那张俊脸上难得的沉郁。      [咦?钟钟怎么突然认错人了呀?是不是病糊涂了?]      [估计是,钟钟昨晚在舞台下面就认错了。但宫大为什么会应声啊?这……不会是某种香喷喷的替身文学吧嘿嘿?我真的能吃得这么好嘛?]      [笑死。估计就是昨天晚上情宝烧糊涂了,抱着宫鹤京喊了一晚上的原况野,才让他今天不等人醒就想跑的。结果跑了个寂寞,人家喊一声又乖乖坐下了。我真的笑死,宫鹤京在情宝面前吃几回瘪了?]      [不是啊,任谁看到钟钟刚刚那个样子会舍得离开啊?我本来要去吃早饭的,我这隔着屏幕、还可以看回放呢,我都舍不得走。难道这就是节目组的用心吗?就算停播也要让我们看钟钟看得茶不思饭不想,好歹毒的节目组。]      但现在的钟情才是真的茶不思饭不想,他从昨天开始就没什么胃口,现在已经很饿了,却还是不想吃东西。      他甚至睁不开眼睛,确定人就在身边,便迷迷糊糊拉着他的手垫在脸颊下,又睡过去。      宫鹤京感受着手心上的温度,眉头紧锁:“又开始发烫了,让医生来。”      导演赶紧让人去叫医生,一边回头安慰:“病毒性的感冒发烧就是这样,反反复复,要折腾个几天。不过有您照顾,小钟肯定很快就好了。”      宫鹤京没有理会他。      医生来得很快,冰凉的听诊器碰上被子里的人的身体,在轻轻一颤后下意识喃喃着:“况野……别走……”      所有人都暗地里觑着宫鹤京的脸色,宫鹤京却自顾自低头看着依旧被钟情静静拽住的衣角,想起他曾经参演的那些剧本。      白纸黑字上无数人物的悲伤与痛苦,最开始似乎都是源于一场分别。若能当断即断,故事便可以戛然而止,总好过拖拖拉拉之后的一地泥泞。      宫鹤京心中无比清醒地这样想着,口中却满是泥泞地说:      “好。我不走。”      他把满嘴泥泞咽下,苦涩地想——      他们就放纵这一次。      钟情一病就是三天。      第三天钟情终于精神好了些,不再终日昏睡,可以出门到处走走。      宫鹤京便让他搭着自己的肩膀,带他在公寓楼下的小花园散步,渐渐向外拓展,直到几条街道之外的人民公园。      那里已经靠近居民区,但因为是工作日,人流量不大,基本上都是上了年纪的大妈大爷。      宫鹤京照例给他讲一路上的风景。      “前面有人在跳广场舞,就是你现在听见的这个音乐声。都是老年女性,穿着颜色很艳丽的衣服,头上还带了很复古的宽檐帽子——虽然今天并没有什么太阳。”      “旁边花坛里有环卫工人在更换里面的盆栽。也都是老年女性,她们背对着音乐工作。有一位工人应该是蹲得久了,站起来休息了一会儿。她朝后面看了一下,然后继续工作。蹲下来之前,她先脱了鞋子,倒出里面的泥土。”      钟情静静听着。      这样好听的声音无论是讲童话书上老生常谈的故事,还是讲路边司空见惯的琐事,都优美得别有深意的诗篇。      良久,他由衷感叹着:“况野,你好像一位诗人。”      “诗人?”宫鹤京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钟情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但听你讲话,眼前好像就会自动浮现出画面,就像、就像……”      “就像看电影一样!”      找到一个精确的比喻,钟情微微兴奋起来,他重复着:“蹲下来之前,她先脱了鞋子,倒出里面的泥土——多美的画面啊,生动到应该在电影里出现……”      他叨叨絮絮夸了又夸,最后总结道:“况野,你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诶。”      宫鹤京沉默。      他从三岁开始拍戏,开始看带拼音的剧本,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      电影剧本里每一句台词都被精心打磨过,是全世界最浪漫的一群人竭尽全力凝成的心血,是文字最优美最动人的排列方式。      二十多年过去,他已经对这些语言熟视无睹,现在却被一句用滥的形容轻易就击中心脏。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难辨的嘶哑:      “可是钟情,我以前在上学的时候,被老师说是木头,一根永远不会被感动的木头。”      他自嘲地轻笑,“木头怎么会有眼睛呢?”      钟情瞪大眼睛:“怎么会?老师怎么可以这么说?”      一双空无一物的眼睛蓦然圆睁,急得好像要穿梭时空和那位不知名的老师理论一番。      宫鹤京回忆里那一丁点伤春悲秋随即消散,笑着拉着他坐下。      “就像是……一个演员,一个将表现派奉为圭臬的演员。”      他稍顿一下,见身旁的人毫无怀疑,这才继续说下去。      “理论界将演员分为两个流派,体验派和表现派。但演员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不可能被这样机械地划分派别。”      “信奉体验派的演员总有没体验过的情绪,信奉表现派的演员总有被剧本人物触动心灵的刹那——但我没有。”      “从来没有。”      看着钟情不解的眼神,他勉强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在写歌的时候,我体会不到任何感情。”      钟情难以想象:“可是况野的歌很能打动人心呀。既然能写出感动别人的旋律,下笔时又怎么会不能打动自己呢?”      宫鹤京轻笑:“人们也说宫老师的电影很能打动人心,你觉得宫鹤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你觉得他会在演戏的时候入戏吗?”      他是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完这句话的,但无意间看见身后的摄影机时,脸上轻松的笑意一僵,瞳孔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一旁的钟情还在冥思苦想,也就不知道身边人在那一瞬间脸色苍白。      真正与角色融为一体不分你我——演员们把这种状态叫做入戏。      这同样是一个被铺天盖地营销用滥的词,但世界上永远不会有两个相同的人。      即使最优秀的演员,一辈子真正入戏的时间能有一两分钟,便已经是难得。      宫鹤京从没设想过能有这样的一分钟,但……      他的思绪被钟情的声音打断。      “我没有看过宫老师的电影,但宫老师能被这么多人喜欢,能有这么多人买票去看他的电影,他一定演得很好,很能共情,也很能入戏吧?”      “……是啊。”      宫鹤京轻声道,“他一定入戏过。”      至少在刚才,他似乎真的成为了原况野。      用着歌手原况野的身份,审判演员宫鹤京。 第209章 3 [昂,宫大真的被老师说过是木头啊?怎么会啊他演技可灵了,一人千面这个评语除了他我真的不觉得国内还有谁能担得起。]      [赞同楼上,我一直都觉得宫大真是戏剧全才。国内好演员不少,但宫大真的是独一份,既可以演唯美的偶像剧,也可以演接地气的乡土剧。该浪漫的时候,他仅凭一张脸就能浪漫起来,该生活的时候,他也有很多很多生活的细节来支撑他的表演。他真的收放自如,和木头这俩字一点不搭边。这该不会是文化人某种自谦的方式吧?]      [多年老粉出来解释啦,宫大上戏剧学院的时候,他老师的确说过他是根木头,不过原话是‘漂亮木头’的啦。这还是宫大第一次拿奖的时候他的同学爆出来的呢,哼哼,也不知道那个人安的什么心思,反正现在查无此人咯。]      [还有这事?我宫大还被这种小人欺负过?快说那个人是谁,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脸说宫大是跟木头!]      有关木头的往事很快就把弹幕的走向带偏,无人再去关心木头为什么会是木头,只有钟情面带担忧地朝宫鹤京“望”去。      虽然听见身旁的人附和了他的话,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附和者并没有因此好受,反而更加落寞。      宫鹤京在这样的眼神下忍耐了很久,终究没忍住,抬手碰了下面前人天生微微下垂的眼尾。      每当钟情这样看人的时候,都会让被他凝望的人感到一种好笑的、怜爱的温暖。      一个小瞎子,自身都难保。如果把他丢在这里,他摸回去的路上还不知道要摔多少跟头。      但就算这样,还想去为别人操心,还想绞尽脑汁用自己稀薄的人生经历为那些双眼健全的人指点迷津。      心中郁气不知不觉消散,腾出来的空间却被不甘的妄念占据。宫鹤京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他,移开视线落在花坛中新换好的盆栽上。      这项工作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行一次,一开始宫鹤京只以为是为了市容市貌,后来特地查过后才知道还有别的原因。      种在盆里的植物想要活下去,盆中土壤必须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次,否则就会因为缺少营养死去。但即使这样精心照料,盆里的植物也永远不会如天生天养的地栽植物活得更好。      连一盆小小的花草,都不能被彻底驯养。      天空中一大团云飘过,遮住了太阳。宫鹤京脱下外套披在钟情身上,很轻很轻地开口道:      “阿情,我们回去吧。”      下午外出逛了很久,钟情一回房间就困了。      吃饭的时候眼皮就开始打架,洗澡的时候更是差点直接睡着在浴缸里。      但是真正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却睡不着了。      宫鹤京原本想继续讲一个童话故事哄着睡觉,钟情却在他开口之前噗嗤一声笑道:      “况野,你真把我当小孩子了吗?”      不等对方回答就撒娇着命令道,“我要‘看’电影,你念给我‘看’。”      宫鹤京怔住。      盲人当然也是可以看电影的。会有志愿者专门去到盲校,为那里的孩子播放影片,在没有台词的时候告诉他们荧屏上发生了什么。      也就等同于旁白——      无悲无喜,无爱无恨,也无名无姓。只是剧本中主角们悲欢离合的解释。      是宫鹤京永远不会扮演的角色。      但宫鹤京现在就扮演着旁白,隐匿在黑暗之中,用那把迷人的嗓音说着别人的故事。      他在讲故事上真的是一把好手,绝不废话,也不喧宾夺主抢了影片主角的风头。却每一个字都能说到点子上,让钟情跟着主角们的命运,时而开怀大笑,时而悲伤落泪。      这一讲就是两天,这两天每天晚上都是宫鹤京强行压着意犹未尽的钟情睡去。      睡着之前钟情满脸崇拜地看着他:      “况野,你好厉害啊。你怎么看过这么多电影啊?怎么我随便挑哪部,你都能解说得这样好呀?”      “……电影配乐也是很重要的素材来源。”      钟情一拍脑门:“哦对。”随即又调皮地一笑,“会不会你看的电影比宫老师还多?要不要我下次帮你问问?”      宫鹤京脸上的淡笑微微一滞。      他的确看了很多很多电影,无论有名无名,不分好片烂片。      这样他就可以有大量的模板去拆分、去套用,将无数个角色肢解,东拼西凑成他自己的演绎。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轻点了下床上人的眼尾。      “闭眼睛,快睡觉。”      钟情听话地闭上眼睛,在摄影机嘶嘶的运转声中进入梦乡。      那双长着蜷曲睫毛的眼皮合拢的一瞬间,弹幕爆炸式发射。      [啊啊啊旷野回来了!宫大你快跑!啊不,宫大你别跑!]      [求求了求求了,一定要打起来呀。小小声,打的时候记得到外面打,别朝着我们情宝睡觉了。]      [为什么要打架?我觉得也可以把手言欢的嘛。虽然我之前是坚定的情缘CP粉,但这几天看过来……宫大也不是不可以纳入后宫。他讲故事真的太好听了,旷野可没这个技能,就封为情帝的御前讲故事男官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着,弹幕上吵得热火朝天,良久之后终于有人发现:      [等等……宫大是不是、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动过?他他他这是睁着眼睛睡着了?还是睁着眼睛……死了?]      [……楼上的你给我等着,竟然感诅咒我们宫大死了。啊喂我们宫大可是个爱俏小仙男,就算死了肯定也会死得美美的,怎么可能死得这么平平无奇又悲伤落寞好像老婆跟人跑了一样啊!!]      [可不是老婆跟人跑了,看看老婆的真老公手都搭门把手上了。]      啪嗒——      门锁转动一声,随后是拐杖轻轻点地的声音。      黑暗中尸体一样的某个人终于动了,他向身后看去,看见门外走廊灯光斜斜打下来,有人背光而立,浑身阴郁,很像是前来勾魂的死神。      宫鹤京很想为这极具电影质感的一幕发笑,但他发现自己笑不出。      初夏的夜晚并不冷,他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已经冻僵。他想起身,关节处却陈旧得咯咯作响。      他慢慢站起来,朝门外走去,姿态疲惫得像已经衰老。      与门外的人擦肩而过时,他轻声道:      “别告诉他,他受不了的。他不会再认错你……我保证。”      关门的声音很轻很轻,床上的人却像是察觉到什么,一下子惊醒,揉着眼睛还没从梦中清醒,口中就已经先一步唤道:      “况野?”      没有人回答,只有沉重的呼吸在耳边响起。      他心下奇怪,朝那人摸索去,摸到凉丝丝的冰袖时,被那只臂膀一把搂住带入怀中。      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      钟情被亲懵了。      比他更懵的是摄影机后面的工作人员,和深夜依旧活跃的弹幕组。      [啊啊啊啊啊啊!!!]      [天哪天哪!谁来给我一巴掌!?这怎么回事!!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我可以作证!是梦的话尺度绝对不止这一点!啊啊啊我的情宝我的旷野,他们真的亲亲了!当着全国人民亲亲了!!]      摄影机颤抖着,在全国人民的祈盼下,总算是稳住,没有掉到地上。      仍在微微颤抖的镜头中,盲眼的小瞎子在浓烈紧密的亲吻下毫无招架之力,每一次挣脱后的喘息,都不过是方便身前人下一次更深切地吮吸。      “况野……”      钟情很艰难地在亲吻的空隙中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了?”      面前人终于停下,却仍旧不肯撤离,与他额头相抵,极近的距离中连空气都是湿润的,带着情|欲的气息。      “我喜欢你。”      “……”      “我们结婚吧。”      “!”      钟情惊呆了。      这到底许的什么愿,能让直男一瞬间就被掰弯?      但这发展是不是太快了点?      惊归惊,敬业的工作态度让他还谨记着这个位面他的人设——爱原况野爱到给他下药求睡的白莲花一枚。      这样的人设绝不会拒绝原况野任何请求,何况还是这样和他心意的请求。      他捂住嘴巴,慢慢红了眼眶。      “你在说什么啊况野?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我是在做梦吗?”      原况野俯身去舔吻他的眼泪:“不是梦。”      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他的吻渐渐向下,落到钟情捂住嘴的手背上,在指根处轻轻一咬。      “这里缺一枚求婚戒指。抱歉,今天什么也没有。明天,等明天我会将一切都准备好……阿情,可以考虑一下我吗?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晚一步你就会被别人抢走。”      他连声音都在轻颤,明明所做的事情这样胆大,说出口的话却小心翼翼,好像面前是掌控他生死的神明。      神明不过只是微怔一瞬,他便像是已经等候过沧海桑田,诚惶诚恐地愿将一切奉上以作祭品。      “抱歉阿情,是我不好。我现在就去买戒指。”      他立刻就想起身,却被钟情搂住脖颈。      “我答应你。”      埋在颈间的人话语因为哭腔含糊不清,这般可怜可爱,却依然坚定无比。      “什么都不需要,只要是你。”      “只要是你,我什么都答应。” 第210章 4 “可是况野,我有什么好喜欢的呢?”      “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学不会,我只会给你给你添麻烦。我的眼睛是基因病,基因病是一辈子都治不好的。和我结婚的话,况野,你就要被绑上一辈子了。”      钟情落着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白莲花嘛,当然要有些口是心非了。      “或许我父母一开始也做好了照顾我一辈子的打算,但……最可怕的不是绝症,而是毫无希望的人生。这种日复一日漫长痛苦的人生,即使血缘关系也不能支撑。”      “我不想要你这样痛苦,况野。”      原况野抚摸着怀中人后脑的头发,在他耳畔轻轻落下一吻。      “可我不觉得麻烦,阿情。”      “有的人双目失明,却有一颗洞察世间的心。有的人双眼健全,却对世间万物不闻不问。你就是我看见世界的眼睛,阿情。”      “没有你,我的世界会是一片黑暗。”      耳畔声音轻柔得像羽毛轻轻扫过,却也虔诚得每个字落下都千真万确。任何人被这样的声音倾诉爱意,都只会沉溺其中,再无力去探究。      钟情抱着原况野,埋头在他肩膀上,泪水浸湿的布料变得一片冰凉。      他在这一片沾染了夜间寒意的冰凉中抬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却也还是朝着面前人点头微笑,说:      “好,我们结婚。”      弹幕爆发出一阵欢呼,各种平时难能一见的高级弹幕此刻都被炸了出来。      各种大小、颜色、样式的弹幕在荧屏上旋转跳跃、飘来飘去,灿烂得如同烟花,在为这对有情人喝彩。      连摄影机后见惯剧本里各种桥段的导演组都不由得抹了把泪。      [终于!终于!钟钟和旷野终于修成正果了!啊啊啊我好感动,我好高兴!虽然之前他们也很甜,但是旷野一直不开窍,我好怕他会伤了我们钟钟的心。太好了,祝钟钟旷野99!]      [天哪,旷野真的上大分。这边都打直球走到结婚了,宫大那边还在玛卡巴卡小美人鱼变泡沫……我就想知道我们宫大是不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看宫大最后的状态,感觉他是真的要放手了。马后炮一句,其实这几天我一直觉得宫大无时无刻不再对钟钟告别……]      [只有我好奇宫大离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吗?他说钟钟以后不会再认错他们,但钟钟现在不知道为啥就是分不清他们的声音啊?他要如何保证下一次钟钟就能分出来呢?]      这的确是个好问题,夹杂在一众贺喜的话语中,也依然得到七嘴八舌的讨论。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答案。      几天后的舞台排练,所有人都到了场,即使是咖位大通稿紧、本来只需要在录制当天出现的宫鹤京。      最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      选手正常地表演,导师正常地指导,某个小瞎子正常地趴在舞台阶梯上,看着台上舞美极强的光影落在他视网膜上光怪陆离的影像。      当原况野表演结束,天后滕林一脸感动地将钟情也请到舞台上。      台上台下都发出善意的、祝福的轻笑,钟情羞红了脸,紧紧攀着原况野的胳膊,藏到他身后去。      滕林一边点评,一边祝福,还不忘打趣一下小两口,笑问道:      “等比完赛,是不是就能喝到你们的喜酒?”      旁边男导师也笑着附和:      “我听说旷野这次表演的词作是钟钟写的?写的真好呀,我看表演的时候一直在笑,真觉得自己浑身轻松得像羽毛一样。这该是定情之作了吧?”      两个人有来有往地夸了一阵子,将话题引到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宫鹤京身上。      “宫老师呢?有什么看法吗?”      宫鹤京沉默片刻,然后开始点评,就像对其他选手那样,客观公正、不偏不倚,没有任何异常。      然后他稍一抬手,有黑衣人走上台送上一束牵牛花,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露水。      钟情还以为他又要讽刺他们的爱情会像这束牵牛花一样“朝生暮死”,但宫鹤京说的却是:      “牵牛花象征爱情永固……祝福你们。”      依旧是无比动听的声音,却比之前点评其他选手时更清亮几分,像冰川融化时顺水流下的凌汛。但也更轻柔几分,仿若融化的冰河之中倒映着天空中轻薄的云气。      简称,夹子音。      弹幕凝滞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天的大笑。      [哈哈哈哈救命救命!来人呀救救我!宫大嗓子里有只蝉!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我要笑死了肚子痛来个人救救我!]      [呃呃呃怎么说呢难道他真是个天才?这下好了,不仅钟钟不会再认错他俩,就连我们这些吃瓜群众也是不可能会认错的了。]      [不是?这剧情太魔幻了吧?我相信这不是节目组的剧本了,这太癫了呀,影帝变成夹子音?这剧本就是把节目组榨干了也写不出来呀!]      [所以没有任何人在意宫大祝福情宝旷野时候委委屈屈的模样吗?可怜的宫大,好惨,所有人都笑你,偏偏你最好笑。]      风暴中心的钟情捧着花,探出头,犹豫着是否要关心一下宫老师嗓子里突然多出来的那只蝉。      但最后他只是礼貌地向宫鹤京道谢,顺便提醒他多喝热水。      他没能再多说,因为身侧的人已经拉住他的手,带着他一起朝台下走去。      正式演出的时候原况野总是压轴出场,但排练的时候则是抓阄。      他坐在台下,看着舞台上下一场表演,面无表情的样子让周围一圈想要上前送上祝福的选手望而却步。      音乐声震耳欲聋,原况野却什么听不见。      他向来对所有音乐都怀着敬畏之心,即使是网红口水歌也会很认真地去听,现在却难得一次走了神。      刚刚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他本应该在所有人的祝福之中感到扬眉吐气。投身的事业蒸蒸日上,心爱的人也就在身边,还有什么比这些更幸福更重要的事情呢?      但他却感到胸膛中一种莫名其妙的、酸涩的疼痛。      并且他很清楚地这源于何人——      宫鹤京。      这本该是宫鹤京的情绪。      自己的快乐和旁人的悲痛,两种云泥之别的情绪撕扯着他的心,让他一瞬间陷入窒息,仿佛他胸膛中突然挤进半颗旁人的心脏。      而那颗心脏是被他亲手用刀划得伤痕累累。      *      二公演出,原况野的词作依然是钟情。      钟情原本不敢承担这样的责任,原况野却说:      “我写不好中文歌词的,阿情。我需要你的帮助。”      这话听上去有点没道理,但钟情知道是真的。      其实也不算是完全写不好,只是不够优美。时下最流行的词风是国风,写词和写诗没什么两样,原况野自己作的词相比起来有些过于白话了。      上一世他的歌词也有钟情帮忙润色,但真的只是润色而已,修改一下用语,再引经据典插入几个典故。歌词原本的内涵、深度,钟情没有自作主张做任何修改。      “可是……况野,你怎么会突然想要尝试国风呢?”      钟情有点不解。      对于一个歌手来说,尝试各种风格当然是好事,但原况野最青睐的一直都是摇滚和爵士,再掺一点雷鬼。他并不会追着流行跑。      “阿情觉得我是什么执拗顽固的艺术家吗?”      原况野替他削着铅笔,一边朝他轻笑。      “其实我对音乐的风格其实并没有任何偏好。我只是讨厌改变而已。”      “刚开始学音乐,也并不是因为有多喜欢音乐,只是旋律响起来的时候,就能忘掉很多讨厌的事情。选择学欧美风格的摇滚和爵士,也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喜欢他们的风格,只是我需要另一种语言,来带我远离我自己的世界。”      “一门语言就是一个世界。你们都说我的音乐多么时尚、多么国际化,其实我只是一个因为懦弱、胆小,因为憎恨自己所处的世界,而背弃母语的叛徒。”      钟情吓了一跳,这样的话程度太严重了,很可能被有心人截出来四处流布,断章取义污蔑说话者。      他起身急急地想要去捂面前人的嘴,却因为看不见,反倒自己整个跌进原况野的怀中。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况野……你别这样说。”      原况野松松抱着他,轻而易举就消解下怀中人的挣脱,还有余力朝镜头不甚在意地看去一眼。      看得镜头外的观众精神为之一振。      [真的好喜欢旷野大大这种看狗的眼神,害羞。但每次旷野看情宝的时候都好温柔,哎,真的好甜,这几天磕得我糖尿病都犯了。]      [还真得担心下这个问题,旷野最近太红了,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我刚刚刷了下,已经有好多抨击旷野崇洋媚外的帖子了。]      [楼上别担心,我刚刚也分屏去逛了下,那些帖子一下子都不见了,而且后面也不见再有人发帖,节目组应该出手管制了。]      [节目组会有这么好心?他们不是最喜欢流量了吗,要吵架才会有流量,他们会舍得丢掉这个一看就很好吵架的话题?绝对不是节目组干的……阴谋论一下,说不定那些贴子有一部分就是节目组发的。]      [笑死,不是节目组,那还能是谁?总不可能是高层某个大佬也看综艺,被钟钟旷野情比金坚打动了,所以大发善心决定为他们扫平前路上所有障碍,还做好事不留名默默无闻叭?]      就在这时,另一边直播间里,三位导师和导演组聚在一起商讨二公选曲的安排。      中场休息时,陈管家为小主人端上一杯黑咖啡。      “少爷,都处理干净了。有我们的人盯着,帖子一发出来就会被立刻屏蔽。”      “嗯。别让他们知道。”      “明白。”      一旁直播间吵得热火朝天的弹幕瞬间安静下来。 第211章 5 [某位大佬。]      [深受感动。]      [大发善心。]      [扫平障碍。]      [默默无闻。]      [呵呵呵呵。]      [谁真相了?]      弹幕一条一条飘过,看得幕后一边窥屏一边在隔壁盯着删帖的宫氏集团员工满脑门冷汗。      明明每个词看上去都是夸赞,但合起来怎么就这么阴阳怪气呢?      彩排结束,节目组按照彩排效果做最后的调整,几位导师也为他们出谋划策。      事实证明选角导演真的很有一套,每一位导师都有各自的优势。      天后腾林精通各种声乐技巧,在她的指导下,十分钟就能让人的声音脱胎换骨;男嘉宾是前几届选秀节目出生的爱豆,团内舞蹈担当,编舞水平甚至比专业老师还要更胜一筹。      而宫鹤京,虽然表面上看是和音乐八竿子打不着的电影演员,却同样是玩弄声音的天才。他最知道该怎样控制声音的厚薄顿挫来表达情绪,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也就是说,他虽然不会唱歌,但他唱商奇高。      但无论是谁,都不曾对原况野的表演多加干涉,连音乐总监都毫无意见。      因为所有人都一直认为原况野的表演已经臻至完美。      钟情心中立刻有了紧张感。      他本想着他们能劝说况野把词作大权收回去,结果他们不仅没有,还温柔地鼓励他放开手脚大胆干。      钟情:“……”      钟情很努力地去听这句话是不是暗含讽意,但没有,他们居然真的愿意把节目摇钱树的一半命脉交给他手里。      虽然好曲不挑词,但也不能这么不挑吧?      他到现在为止总共也才写过一次词呀!      还是闹着玩写的!      但既然反复劝说无用,那也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为找灵感,钟情先是窝在房间里看盲文书,摸得手指都快秃噜皮了。然后拿着录音笔虚心请教各位导师和幕后工作人员,甚至还有节目里其他唱原创的选手。      灵感倒是攒了不少,就是始终差点什么,总觉得配不上况野房间里那架钢琴不时流泻出的旋律碎片。      有选手看不下去他这样废寝忘食,提醒道:“钟钟之前不是写了很多诗吗?”      “诗?”      钟情想起来了。      他生病的最后两天的确写过一些诗,因为给他念电影的人声音太有故事感,让这双早在数年前就全面损坏的眼睛都仿佛浮现出画面。      他太想记下这些画面,便写了些不成篇章的短句,勉强算作散文诗吧。      那些诗的确是很好素材,但是……      “不行的。”      他摇头道,“那些不够,太零散了。早知道我当时就写多一点,写长一点了。”      选手看着他这副懊恼的模样实在心疼,便建议道:“可以让宫、咳咳,让况野再给你念呀。”      钟情还是摇头:“不能打扰况野。况野这两天身体不太好,而且他还要把时间花在谱曲上的。”      聊过之后,他抱着录音笔回到房间。      盲杖点地的声音刚响起来,房内某人便睁开眼睛。      就在那一瞬,他感到心中一阵刺痛,却依然毫无异样地朝归来者微笑,只是唇色苍白。      “回来了?”      “嗯。”      钟情顺着手上的力道倚进面前人怀里,闷闷道,“今天还是什么都没写出来。”      原况野吻他的鼻尖:“不是写了一句吗?”      钟情脸红,小声道:“就一句也算啊?”      “要给我看看吗?”      钟情脸更红了,把笔记本揣他怀里,转身就想跑。      却被身后人拦腰搂住,下巴垫在他颈窝出,充满磁性的轻笑带动胸腔一同微微轻颤,一路也传递到钟情的心中。      “让我看看写了什么……唔,有谁一生不耽于幻想……”      他真诚地夸道,“写得真好。”      钟情:“……”      钟情:“一句废话也叫好吗?别人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况野,你是情人眼里出词王?”      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笑起来,之前的焦虑不安到底是被这番甜言蜜语哄好了。      那一笑动人到让原况野心中一荡,但随即就是猛地一缩,仿佛有人在上面撒了把钉子,再狠狠一捏。      原况野痛到浑身一颤,为掩饰异样,侧首去亲吻钟情的耳垂。      什么也看不见的钟情轻易就被隐瞒过去,连正前方镜头后看得清清楚楚的摄影师也收回脚,怀疑刚刚屏幕中那一下濒死的痛苦神色是否只是自己的错觉。      交稿的时间越来越逼近,钟情绞尽脑汁写了许多,挑挑拣拣却始终凑不出一篇能让自己满意的。      所有人都对他说可以了,但他自己仍然觉得不够,尤其是在听过原况野谱的曲后,就更懊恼。      节目组思来想去,背着原况野偷偷将钟情带去了一个地方。      车开了很久,到后来钟情微微有些紧张。      这毕竟是他来到节目组后第一次在没有原况野的陪伴下离开摄影棚。      “你们说要带我去找灵感缪斯,他在这么远的地方吗?”      导演组察觉出他的不安,笑道:“别怕呀钟钟,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不会是白来一趟的了。”      他们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呵气,竟然也有点不经意地夹了起来。原况野不在,他们总算是可以没有任何顾忌地对钟情表达善意,也总算是可以全方位无死角地给钟情大特写了。      摄影师和观众大饱眼福,对此钟情则一无所知。      直到车辆停下,钟情感觉自己被带上电梯。      运行片刻后,电梯门打开,导演拉着他的手放进另一人掌心。      他被那人带着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坐下,然后才听那人轻笑一声,极温柔地问道:      “为什么会想见我?”      是宫鹤京的……夹子音。      钟情茫然地眨了下眼睛,有点弄不清这剧情的发展。      见他不说话,宫鹤京脸上原本温和惊喜的神情瞬间冷淡下来,剜了旁座的导演一眼。      “这里是我的私宅,从没邀请过别人,也从来没对外拍摄过。钟情,他们说你想见我,我才允许他们来这里的。他们说了谎么?”      钟情一下子想通关窍,赶紧摇头:“不是的,宫老师您别生气。是我说想要一位缪斯,他们才带我来找你的。”      “所以……我是你的缪斯?”      “……”      “不是?”      “……”      钟情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他自己也不明白节目组为什么会认为宫鹤京是他的灵感缪斯,之前因为况野的原因,他们之间接触得并不多。更别提这几天他忙着写词,而宫鹤京也早早离开摄影棚处理其他工作,他们见都没见过。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      “因为之前生病的时候看了宫老师很多电影,还挺有感触的。所以宫老师也算是我的缪斯了吧。”      宫鹤京沉默片刻,在导演组的冷汗之下,终于又笑了一下,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这些天一直有看直播,知道钟情在为什么烦恼。节目组固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出发点确实是为了钟情。      不愿再将时间分给别人,宫鹤京轻声邀请。      “第一次来我家,先带你逛逛吧。”      他拉过钟情的手放在自己肩上,一边带着人自处转,一边为他介绍这里的装潢。      为一个盲人介绍这些似乎很是没有必要,但宫鹤京做得很自然,仿佛跟在他身后的没有任何别的身份,就只是他最亲密的朋友。      对最亲密的人,自然会想要分享自己最亲密的居所。      走到不知某个房间的时候,宫鹤京轻声提醒了一句:      “这里有游泳池,小心掉下去。”      钟情有点好奇:“宫大很喜欢游泳吗?”      宫鹤京摇头:“我不喜欢。只是下一部戏会涉及到很多水戏,总得提前练练。所以请人新装了这个泳池,还没来得及用过,水都是新换的。”      钟情瞪圆眼睛。      这也太大手笔了。宫鹤京常驻在京城,只是在这边也有房子而已。综艺录制结束他就会离开,这里临时改装的泳池最多也不过用上三个月。      宫鹤京被他这副深情可爱到了,问:“想试试吗?”      钟情还没怎么,跟在后面的导演组立刻两眼放光,看上去恨不得替钟情答应下来。      开玩笑。      泳装诶!      湿身诶!      再一看评论区,果然都已经开始疯狂地刷“想看”了。      导演组一行人的眼睛全都黏在钟情身上,半是期待半是惶恐地看着他,希望能听见同意的字眼。      大概他们的心跳声大到连盲人都能惊扰,钟情回头看了眼,想了想,觉得作为一个合格的综艺演员的确应该想方设法给节目组拉点收视率——      比如,宫鹤京的泳装秀。      于是他点点头:“我想试试,宫老师可以陪我试试吗?”      宫鹤京自然答应。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节目组的人只觉得幸福得快要昏过去,但随即面前就投来一道冷淡的视线。      “我不太喜欢私人空间被公用。摄影机可以留下,但是你们就不必了。”      这番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很明确,是在有些不太礼貌地赶客。导演组从惊喜中回神,很是为难,刚张嘴就被打断。      “我会继续拍摄,你们不必担心。”      宫鹤京说着,走过来接过摄影机,却把摄影师赶走,自己扛着机器跟在钟情身后。      钟情听见一行嘈杂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直到导演组的人是真的撤了,有点意外。      “宫老师学过摄影?”      “我曾经想过转幕后。”宫鹤京调着镜头,现在他成了镜头后的那个人,所以也就没人知道他此时的动作有多么熟练。      “演而优而导。”钟情点头,又摇头,“但影迷就要伤心啦。”      宫鹤京笑笑。      他调镜头调得很细致,这个过程中钟情为了不冷场一直在找话题。弹幕上也在闲聊。      [难怪都说镜头语言镜头语言,镜头真的就是一种表达语言啊。宫大的镜头真的就跟摄影师的镜头不一样,我感觉他的镜头好有侵略感,像要吃了钟钟一样。我都有点害怕了。]      [我也,但是一听到宫大的夹子音瞬间出戏了呢。]      镜头调好后放在三脚架上便不用再管。      宫鹤京径直走向钟情,拉着他调整了一下站位,都没有抬头朝镜头看上一眼,就刚刚好站到了画面中间。      钟情已经蹲下去玩水,摸到池壁的触感有些不对,有点惊奇。      “是玻璃的?”      “嗯。”      宫鹤京也坐下来,扶着身旁人的肩膀以免他不小心摔下去。      “有三面墙都是玻璃的,夹了机位,这样我就可以看见自己在水里的表现了。”      钟情有点佩服:“宫老师真刻苦。像您这么努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我可以问问是什么类型的水戏吗?如果不方便就当我没问。”      “没这么敏感。本来也是要放出消息造势的。”      宫鹤京宠溺地抬手摸摸他的头发,“是海盗题材。”      钟情眼一亮:“哪种海盗呢?是索马里那种,还是美人鱼那种?”      这是在问是现实题材还是奇幻题材。      宫鹤京被他的用词逗笑了,“索马里那种。”      钟情不亮了,拖长声音道:“哦。”      “阿情喜欢美人鱼那种吗?”      “之前况野给我念过一部。”      钟情向往地说,“听完我也好想当海盗,就是可惜我两只眼睛都瞎了。只瞎一只的话,就可以本色出演带眼罩的那种。”      宫鹤京笑得前仰后合。      他打趣道:“但我觉得阿情更适合美人鱼。”      钟情执拗:“不,我要当海盗。”      宫鹤京又笑。      笑完后他想起正事,见钟情没有去换泳衣,而是脱了鞋子把脚浸在水里玩水,便知道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当着观众的面下水。      便道:“之前只看了一部美人鱼,我给阿情讲讲剩下的吧。”      钟情高兴起来:“好啊好啊。”      这一次宫鹤京没有放电影原片,而是自己一人分饰所有角,惟妙惟肖地用声音给钟情演了一遍。      这种形式和旁白形式很不一样,钟情完全没有和之前生病时的经历联系起来。      宫鹤京学女声都没有半分违和感,钟情听得如痴如醉,有什么东西环住脚踝的时候,他竟然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就被一把拽入水中。      落水的那一刻,气泡阻挡了眼前的视线,钟情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变成了海盗,被海妖的歌声迷惑了心智,因此被他们引诱着堕入欲望的深渊。      有湿冷的臂膀和袍摆黏上他的身体。      气泡散去,钟情率先看见的是漂浮的淡金色发丝,在水中蜿蜒舞动,像无数细小的、扭曲的蛇。      然后,他感到双腿开始发热、开始粘连。      他低头看去,看见脚尖处已经变成透明的鱼尾。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想不到吧~ 第212章 6 水中气泡和金色发丝逐渐割开长久的黑暗,眼前光亮越来越浓、越来越大,终于,这双眼睛再次看清这个世界。      他看见面前人周身长发和教袍漂浮着,就像一滴金墨在水中化开。如此圣洁协调的颜色,偏偏被脖颈处的黑珍珠串生生割裂。      仿佛那黑色真的割破了他的血肉,吸取了他的血液,所以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那样苍白,让那双本该纯净剔透的湛蓝眼睛也显得空洞可怖。      像一具骷髅。      然后骷髅笑了笑,那笑也是毫无生气的。      他慢慢逼近,牵起钟情的手,动作轻柔,指尖却传来森然的寒意。      “阿情,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的。”      水底下的人本该发不出声音,钟情却一字一句全听清了。      他没办法做出任何回应,因为腿部的异样感已经占据他全部的心神,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一口咬在他手腕处凸起的那一小块骨头上。      这一口很狠,直接见了血。      钟情忍不住痛呼一声,刚张口就被池水呛到。      一个轻柔的吻随即落下,金色发丝游鱼一般滑过他的脸颊,这个吻也轻得如同蜻蜓点水,度来一口空气,帮他打开新生的、尚且封闭的腮部。      面前人仍旧捏着他的手,看着伤口处溢出的淡淡血雾,极轻地一笑。      “会留疤。很好,阿情要永远记得我了。”      尾音轻得仿若叹息,他的身体开始在这声叹息中融化。      神圣的金色和忧郁的蓝色都变成苍白的泡沫,急速地上升、分散、破裂,最后消失。      一切发生得太快,钟情根本来不及反应。      直到听见一声熟悉的、焦急地呼唤:      “钟情!”      有人跃入水中,朝他游来。在看清他的鱼尾后猛然一怔,随即继续游过来。      结实的臂膀环过钟情腰间,带着他浮出水面。      镜头前的观众终于看见他们人影,不等松口气舔一下出水芙蓉盛世美颜,就看见宫鹤京上岸后立刻切断镜头,屏幕瞬间一片漆黑。      评论区顿时一阵哀嚎。      泳池里,钟情攀着池壁,看着宫鹤京的背影,脑中狂敲系统。      【统子!这到底怎么回事?和谐现代社会怎么会突然走向奇幻了!建国后不许成精你不知道吗!】      系统忙得焦头烂额。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菜精,你还记得你曾经在贝尔那个位面挥出过一道剑意吗?】      钟情勉强冷静下来:【我记得。当时我很想放弃任务,想直接划破空间逃走。】      【贝尔把拿到剑意储存下来了。所以他直接割破了界壁,来到这里。】      钟情一愣,万万没想到是他自己这里出了岔子,但……      【我们不是一个体系的神明,他的位面等级也远不如我,他凭什么能动用我的力量?】      【本来是不能的,他透支了自己的力量……他现在已经消散了。】      消散了……      钟情沉默,听见系统语速极快地继续交代道:      【这个位面已经排查过了,你这边没有什么大问题,但界壁划破后无法自行愈合,我得加班修界壁。接下来我估计都没时间陪你了菜精,你自己小心,别崩了人设,界壁已经岌岌可危了。】      【……你要不要低头看看我的尾巴呢?】      钟情觉得它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现代法治社会某位公民的双腿当众变成鱼尾,你觉得这只是人设崩不崩的问题吗?我得担心他们三观崩不崩好么!】      系统被说得面红耳赤,低头对手指:【那也没办法嘛,谁让贝尔这么疯的。】      【……】      钟情无言以对。      的确是个疯子,费这么大功夫,弄到自己魂飞魄散,竟然就真的只是为了见他一面。      纯见面!      哦,还留了个牙印。      钟情只觉得心累:【我觉得这个位面已经快崩坏了,待会儿问起来我的尾巴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说?】      系统回答不了,就拍马屁:【菜精你那么厉害,上个位面能让前世那么深仇大恨的两个人都跟你躺一张床上,这个位面不过是长一条尾巴而已,你肯定也能把他们忽悠瘸的!】      【上个位面是因为他俩都是流氓。这个位面况野这么个正经人,就是杀了他也不可能和别人共享的。哪有那么多好运!】      系统招架不住,随便说了句“那我祝你好运”就落荒而逃。      留下钟情独自面对已经切断镜头转身往回走的人。      中断工作、一片漆黑的镜头前,宫鹤京在池边半跪下,捧起钟情的脸。      钟情在无声地哭泣。      大颗大颗落下的眼泪离开脸颊就变成珍珠坠入水中,这样离奇的景象,宫鹤京脸上竟没有半分惊惧,甚至连一丝疑惑都没有。      钟情开口时声音仍带一丝哭腔:      “你不问我吗?”      宫鹤京笑笑,浑身湿透的模样看起来也从容自在。      “需要问什么呢?那个人没有鱼尾却变成了泡沫,的确是值得可惜地哭一哭的。”      他故意回避了真正重要的问题,钟情没有追问,而是顺着他的答案说下去。      “可我也不仅是为他而哭。”      他抬手,双手指尖轻轻搭在面前人的皮鞋尖上,更近地看着那双浓黑如墨的眼睛。      “我认错人了,是不是?”      宫鹤京一怔,很快就掩饰下来,惊喜道:      “阿情,你能看见了?”      见钟情不做声,还是那样执拗地看着他,他脸上笑意浅淡下来笑着反问:“什么认错人了?”      但只有那一瞬的异样,也足够钟情确定了。      他知道自己认错过他们两个,还在上一世犯下过很大的错误。但他万万想不到的是,竟然在这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认错人了。      “那天,在舞台下的人是你。”      这一句他用的是陈述句,声音轻缓,语气却坚定悲伤得不容置疑。      宫鹤京脸上渐渐撤去强装出来的疑惑,却又在下一瞬挂起无所谓的微笑。      “阿情,那时候你病了,反复发烧,医生都说在这样下去你有可能烧成肺炎。我实在是怕你知道旷野出事后病情恶化,才瞒着你的。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尊重,但……”      他苦笑,“好歹看在我也是好心的份上,不必和我绝交吧?”      他是想要开个玩笑缓和气氛,珍珠却落得更频繁起来。      他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等到钟情将头埋在他膝盖上的时候,更是受宠若惊到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钟情的声音闷闷的:“宫鹤京,你是傻子吗?我认错你那么多次,你为什么不提醒我呢?你都不会难受的吗?”      原来他难过的竟然是这个。      宫鹤京眼眶微红。他想象过无数次这一天的到来,每一个结局都能让他悲痛到肝胆欲裂。      但这一天真正到来时,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只有怜惜。      他抬手想要默默面前人的头发,犹豫良久却不敢去触碰。      “我不难受,我只是想要你高兴。阿情,你高兴我就高兴了。”      钟情闭眼,忍下某种酸涩。      这是何等耳熟的话,或许他们当中每个人的心愿都因这句话而来。      他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再一次问道:      “你不怕我吗?你不会觉得我是妖怪吗?”      池水澄澈,钟情腰腹处的鳞片、修长的鱼尾,还有透明如纱的尾鳍,岸上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但宫鹤京依然没有半分惊异。      他笑了摇了下头,解释道:“因为有一件更加离奇的事情发生在了我身上。”      他凝视着钟情,半是悲伤半是认命般道:“阿情,你会相信两个彼此仇视嫉妒的人,突然某一天会莫名其妙就交换了心脏吗?”      钟情蓦然睁大眼睛。      “从此以后,我感受他的喜悦,而他感受我的痛苦。就像现在,别人的心脏在我胸膛里狂跳,因为他在害怕——他害怕关掉镜头的我,对你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情。”      一片寂静之中,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宫鹤京轻笑一声,打破沉默:      “你看,他来了。阿情,你要见他吗?”      钟情犹豫片刻,点了下头,然后伸出手要抱抱。      “我不想待在这里。”      等原况野被佣人带着来到浴室门口时,心中怒火与痛苦烧得宫鹤京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强撑着去开门,示意佣人离开,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悠着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会和你抢他,没必要让我活活心痛致死吧?”      原况野一把推开他,看见浴缸里正在吹泡泡玩的钟情……和他的鱼尾后,才终于心中一松。      他快步过去,在浴缸旁跪下,看着那条修长的、连这样宽敞的浴缸都盛不下的鱼尾,半晌才哑着嗓子问道:      “怎么会这样?”      钟情摇头。      “还能变回来吗?”      钟情还是摇头。      原况野想了想:“好,那我们以后买一个小岛,就我们两个人。”      钟情噗嗤一笑,伸手捏捏面前人的脸颊。      “况野,你太可爱了。你怎么会想到这么远的?你都不怕我吗?万一我是妖怪,要来吸你的精气呢?”      原况野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给你吸。”      来时路上的恐惧和担忧折磨得他即使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也觉得不够,低头去吻怀中人的耳垂、脸颊、最后到嘴角。      他们身后就是默默独立的宫鹤京,钟情视线越过原况野的肩膀和他对上,顿时感觉不妙。      下一秒正在细密亲吻他的人就浑身一软,摔倒在地上。      钟情护住他的头,朝宫鹤京望去。      那人相当无辜地一笑:      “真不好意思,没忍住,我的心太疼了。一不小心就给他疼晕了。” 第213章 7 “心碎综合症早期,目前心脏还没有明显的器质性病变,但已经出现昏厥状况,这很危险。”      医生摘下听诊器,继续道,“病人和家属都必须加以注意了。如果心脏血管持续痉挛,很可能会导致心脏骤停猝死。”      半躺在床上真正的病人默不作声,一旁的宫鹤京只好开口替他问道:      “要怎么做呢?吃药?还是让他住院?”      “最重要的是保持心情愉悦,如果一直愤怒悲伤,即使住院也没用。我会开一些调节情绪的药物,但药物终究是辅助,还是要病人首先保证自己心情舒畅才行。”      医生指了下心超仪上的图片,“心碎综合症后期,整个心脏都会发生形变。这种伤害是不可逆的,到时候再来后悔可就晚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语重心长地劝了一句,“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以后前途无量,哪会真有什么闯不过的关子呢?凡事想开点吧。”      宫鹤京一边道谢一边送医生出门,关上房门后,他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然后便转身朝房间一侧的浴室走去。      浴室门没关,留了一道小缝,确保刚刚发生在门外的对话都能传到门里去。      宫鹤京推开门,看见的就是一地珍珠。      他蹲下身,一粒粒捡起来,一路捡到浴缸旁边。      看着那双哭红的双眼,宫鹤京叹了口气,帮他擦干眼泪。      “别哭啦,一看见你哭,我就更心疼了。”      钟情立刻强忍住眼泪。      宫鹤京笑了一下,抬手摸摸面前人的头发,哄道:“医生不是都说了吗,没有器质性病变,没什么大碍的。”      钟情看着他,眼角红痕未褪去,看着很是可怜。      “您之前说,你们换了心?”      宫鹤京点头:“嗯。”      “所以是您在愤怒、在悲伤。可是为什么呢?宫老师,您什么都有了。到底还有什么能让您这么痛苦的呢?”      宫鹤京轻笑,面上神色极其温柔。      他静静凝视着钟情,眸中情绪看似平静无波的一方浅潭,深陷其中方才知道,其实那是因为过于浓郁而无法流动的沼泽。      就在钟情几乎要溺死在这沼泽中时,宫鹤京终于开口,带着轻巧的调侃:      “阿情觉得呢?”      和他相比,钟情琥珀色的眼睛是那样清澈浅淡,浅到每一缕微小的变化都分外明晰。      宫鹤京看着那双眼睛中的情绪几经变换挣扎,良久,才等到面前人小心地回答:      “您是……喜欢我吗?”      “是。”      “……可我已经有况野了。”      宫鹤京垂下眼,像是被这句话伤到了似的。      “所以阿情想我怎么办呢?”      “……”      “让我不要喜欢你?可我的心甚至不在我的身体里,我怎么控制它呢?”      他抬手轻抚上面前人的脸,自嘲一笑,“还是我让离开你?或者干脆用什么科学手段……彻底忘记你?”      钟情眼睫颤抖,为这美丽却悲伤的声音动容,却在下一刻清醒过来,扭头避开他的手。      宫鹤京动作一顿,朝身后看去。      果然看见某个碍眼的人。      “你的确应该离开阿情。”      原况野一步步走进,脸色越来越苍白,却最终还是很稳地走到钟情身边,继续道:      “也的确应该忘记阿情。”      宫鹤京没有说话,但下一刻,原况野搭在浴缸边上的手指瞬间紧握,指骨因为用力失去血色。      钟情惊呼:“况野!”      又转过头来哀求地看着宫鹤京:“宫老师!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您都忍忍吧。可不可以现在什么都不要想,让况野缓口气吧……”      宫鹤京听着面前人语气中毫不掩饰地关切,跟面对他的时候那样不同。最终妥协地轻笑,扭头闭上眼睛,胸膛猛烈起伏几下后重归平静。      原况野脸色肉眼可见好了许多。      钟情满心呵护地问他还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心脏还疼不疼,问得细致琐碎,原况野却有问必答。      宫鹤京默默听着这对小情侣在他面前秀恩爱,在钟情的视线终于短暂划过他身上时,忽而嘲讽地微勾嘴角:      “所以……阿情打算怎么办呢?只有你能安抚我的疼痛。”      他语气带上漫不经心的调侃意味,就像只是在开玩笑.      “这可怎么是好呢?如果想要原况野一辈子平安健康地待在你身边的话,就得让我也陪着你——你们。”      话未说完就感受到胸口一片灼烧的愤怒。      这是属于原况野的愤怒。      他近乎欣赏地感受着这一股属于旁人的恶劣情绪,但很快这情绪就被兜头浇灭。      因为钟情握住了原况野的手,眼尾很可怜地微微垂着,眼角泪光点点。      “况野,让宫老师留下来吧……我不想再看到你晕倒了。”      宫鹤京心中涌起一阵酸涩的痛楚,这种疼痛远不及他自己的那般猛烈尖锐,却细密如织,几乎让他喘不上气来。      半晌,在钟情的眼泪滑落之前,他听见那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几不可闻道:      “……好。”      *      一直在追这档音综的观众们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变化。      宫鹤京搬到了钟情隔壁。      钟情原本破例住在选手宿舍,两边分别是原况野和另一名参赛选手。宫鹤京却不知如何说动了节目组和那位选手,最后所有人都眉开眼笑帮他搬家。      有了地理优势后,宫鹤京就可以像原况野一样总是去隔壁串门。      一开始打着给钟情念电影找灵感的旗号,等词写完了又说要帮忙润色,时间长了索性连借口也不找,每天两眼一睁就往隔壁钻。      而原况野呢?      尽管一开始和宫鹤京争锋相对,每句话都在透露着想让他滚,但每次看到钟情又紧张又担忧的神色,便总会偃旗息鼓。      到最后,便总是一个人弹琴,一个人写词,一个人看剧本,相安无事,岁月静好。      观众纷纷表示惊奇,在评论区没日没夜讨论着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已知,镜头黑屏之前,情宝掉进了水里,浑身湿透,而宫大关掉镜头之前,表情很奇怪,有点震惊、又有点……怎么说,就是那种被美色所惑的失神。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想必大家都有猜测的啦。]      [支持楼上,旷野本来只是在宫大家门外等着,直播看到这里就立刻撞门——我想他猜的跟我们一样嘿嘿诶嘿嘿。一个小道消息,听说那天还有救护车也去了宫大家,该不会是旷野闯进去看到不该看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所以打起来了吧哈哈哈哈哈!]      [不对不对,如果真是那样,他们现在怎么会这么和谐?而且你们难道没有发现一很奇怪的现象吗,情宝好像知道自己认不出他俩了,每次分不出来他就不说话,直到另外两个主动暗示自己的身份!]      弹幕一片大惊失色,纷纷拖动进度条去寻找那些容易被人忽略的小细节。      发现果然如此后,又是一阵刷屏。      [天哪,所以那天他们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      [难怪钟钟这几天总是忧心忡忡的,都没那么爱笑了。两个坏人呜呜呜,为什么不继续瞒着钟钟啊,他知道自己一直认错人肯定很内疚!]      [我说情宝怎么一天总有几个小时独自躲在浴室,该不会是难过了自己在偷偷哭吧!]      弹幕愈发义愤填膺,看得节目组的人哭笑不得,忙过去询问情况。      被浴室外的两人随意应付了过去。      钟情当然不是在浴室里偷偷哭,而是在浴缸里泡尾巴。      变成人鱼的第二天,他就发现了一个变化的规律。      只要腿部不沾到水就不会变成鱼尾,但长时间不沾水的话,腿上的皮肤会非常不舒服,所以一天总得在水里待上一段时间。      这个时候他不会允许任何人进来陪着他。      毕竟镜头就在外面,要是拍到两个人同时进浴室——明天热搜估计就炸了。      好在当他的双腿变成鱼尾的时候,他的双眼就会复明,不然估计再怎么劝也拦不住那俩进来。      钟情躺在浴缸里,抱着歌词本,轻轻叹了口气。      公演一场一场地进行,天气仿佛也在为最后的结果做准备,开始逐渐燥热。鱼尾最不耐热,哪怕房间一天二十四小时空调不断,也还是不舒服。      必须得泡在水里,最好还能在水中自由活动,才能缓解几分心中烦闷的暑气。可偏偏浴缸太小,鱼尾又太长,总有一截透明的尾鳍搭在缸沿,因为闷热,百无聊赖地耷拉着。      他还记得第一次发现自己能看见的时候,外面的两人比他还要开心。      他们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仿佛那是什么世间珍宝,看得钟情都有点不好意思。      那时他想,用一双腿换一双眼睛,似乎是一笔公平的交易。      但现在他后悔了。      熬到天气最热的八月,这档综艺终于落幕。      在璀璨的阳光下,原况野一路势如破竹,毫无争议地戴上了冠军的奖牌。      不过这一次,排行榜上冠军那一栏上有两个人的名字。      摇滚乐风靡全球,但国内听众从小在诗歌的熏陶之下,除了旋律,也会很在意作词的美感和深度。      而钟情的词作正好弥补了这一点。      他写的歌词很有特点,兼具意境和内涵,工整却不油腻。而且酷爱炼字,对字词的使用简直让人惊艳,让人想不到世界上原来还有这种修辞。但是绝对不会佶屈聱牙无病呻吟,而是将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完美地结合了起来。      再配上原况野的谱曲,直接将国风摇滚推上一个新的高度,几乎无人能够抵抗。      奖项方面自然不必说,各大金曲奖只要评选,得主必定是他,逼得无数大前辈都只能避其锋芒。商业领域上更是比前世还要火热,各种音乐制作人、影视剧制作方都朝他投来橄榄枝,等他挑过拒绝后才会考虑别人。      而这些荣耀时刻一次又一次来临时,他们的名字也一次又一次被并列提起。      最后一次舞台上,原况野像前世那样拥抱了钟情。      众人震耳欲聋的欢呼鼓掌声中,他感受到心中另一个人刻骨铭心的嫉妒与仇恨,却在这样的疼痛中更加用力地抱进了怀中的人。      但是牵着钟情走下舞台后,他却看见了导演组怪异的眼神。      他皱了下眉,将钟情拉到身后:“怎么了?”      总导演没说话,直接上手机递给他。      屏幕停留在热搜页面,他获胜的词条位列第二。      第一是宫鹤京的新片花絮。      他点进去,看见视频封面的第一眼便呼吸一滞。      那是在泳池水下的钟情。      波光粼粼之中,赤|裸的肩背白皙纤薄,胯骨之下是圆润修长的鱼尾,覆满银色鳞片,像一束落入海底的月光。 第214章 8 无数珍珠漂浮在纱一样的鱼鳍之间,腕骨上的咬痕绽开血雾,丝丝缕缕盘旋着,让那月光一样的圣洁沾染上几分血腥。      受伤的人鱼懵懂看着前方,直到有人跃入水面。      那人背光而来,游到极近的距离时,才从光线和气泡之中露出他的脸。      不愧是影帝,对面部每一丝肌肉的控制都无比精确。即使在水下,那张脸也没有丝毫扭曲。      他朝人鱼伸出手去,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视频戛然而止。      无论是阅读量还是讨论度,这个视频都胜过热搜第二。实时页面每一秒都能刷新出无数帖子,一条评论刚发出来就会有大量的回复。      有人认出来视频中人鱼的脸属于谁,激动得语无伦次:      [啊啊啊这不是我们情宝嘛!好美好美,怎么会有人在水里也这么美啊!天哪皮肤好白,看起来好滑,好想舔……宫大你牛啊,居然带着钟钟拍电影了,搞快点搞快点,请明天就上线好吗!]      也有人并不关心综艺,也不知道视频里的人究竟是谁,热搜榜上惊鸿一瞥才赶忙去补课。      [什么?!这居然是真人?不,我不信,真人绝不会有这样的美貌!这绝对是CG建模来的家人们,就看那条尾巴,也太真了吧,就是国外大片特效也没有这么真的啊!]      然后是各方混战。      [咱们国内特效怎么就不行?何况听说特效行业不是刚出了个什么新技术?但要做到这个地步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应该都很烧钱吧!]      [人腿变成鱼尾的那个镜头……绝了,真的绝了,我到现在头皮都在发麻。怎么可以这么逼真,皮肤变透明,然后鳞片长出来,真的太美太神圣了,我要跪下了。]      [只有我觉得是人腿的时候比鱼尾巴还美吗?又白又长又直,骨肉还那么匀称,怎么就一秒镜头!希望正片摩多摩多!]      原况野没有再看下去,将手机还给导演。      导演接过后,哀怨地看了眼监视器前施施然起身的某人。      “宫老师,您这是截胡啊。我们节目好不容易结束,就等着今天冲个话题度,您一出手,大家都去看您的新电影去了。”      宫鹤京朝他安抚一笑,温声奉承了一句:“这档节目很优秀,是国内最好的音综。不会有人能抢走你们的风头。”      尽管知道他说的是客气话,总导演还是觉得受宠若惊。直到目送三人一同出了摄影棚,坐上同一辆车,这才醒神,诧异道:      “咦?又是同进同出?他们三个关系啥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回到房间推开门的一瞬间,钟情就立刻央求身旁两人带他去浴室。      这次放好水后他们没有离开,节目结束,镜头不再如影随形跟着他们,总算可以共享这段时光。      宫鹤京一边替浴缸里的人擦汗,一边哄道:      “等到了片场,就不会这样难受了。那里修了很大的泳池,到时候都都是你一个人的。”      “其他人呢?他们不用吗?”      “其他人的戏份都拍完了,只剩下你的。”      他这样说,钟情就有点紧张了。      “可我不会演戏。会不会拖慢你们的进度啊?”      宫鹤京轻笑:“那也是导演自己选的。就让他自己担着吧。”      按照宫鹤京的说法,是宫家泳池外面的摄影机无意把当时的情况录了下来,又无意被影片导演看见,导演顿时灵机一动,连夜修改剧本,硬生生给索马里题材的海盗片加上了美人鱼元素。      钟情害怕片场人多眼杂,被人发现鱼尾的真相,本不想答应。      但文艺工作者很总是很珍惜灵感的眷顾,导演打电话来再三请求之后,钟情就心软了。      对此原况野一直冷眼旁观。      他知道宫鹤京是在抢人,但除此之外,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的——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在此之前,他可以忍气吞声,就像宫鹤京之前那样。      到了片场,钟情才知道一切担忧都是多余的。      片场里除了他们三个,根本就没有别的人。      他泡在水里,一边惬意地喝原况野准备的冰饮,一边听宫鹤京讲戏。      这到底还是一部现实主义题材的电影,人鱼只是主角的梦境和幻觉出现,是影片的一种象征。      所以钟情几乎没有和别人的对手戏,戏份也很少,分镜画稿上他总共就几个镜头,不与任何人接触,永远都在独自美丽。      但因为是精益求精的电影,即使几个镜头也可以拍上好几天。      宫鹤京在电影专业上几乎是全能,会摄影,会布景,甚至还会打光。他其实不太有发自内心的审美,但大量的案例输入足以让他知道怎么拍才最好看。      他拍戏的间隙也亲自尝试拍过两次微电影,只是结果都不尽如人意,不止一次被交好的导演直言不讳地指出“太过匠气”。      可这一次,镜头在他手中仿佛有了自己的思考,总能找到一个最美妙的角度将水中那张脸记录下来。      有时候拍出来的画面,连他自己在监视器前重温时都会一怔。      当钟情需要宫鹤京下水进行形体或表情上的指导时,原况野就成了临时打杂的那一个。      宫鹤京会对他呼来喝去,一会儿让他布置道具,一会儿让他调整灯光,然后微笑着感受胸中酸涩沉闷的嫉妒愤恨滋生蔓延——      因为这是一个亲近钟情的极好的机会。      形体上的指导会触碰到钟情的身体,表情上的指导会触碰到钟情的脸。      当指尖划过鱼鳞的时候,那里会敏感得连尾巴尖都开始轻轻颤抖。但出于盲目的信任和崇拜,小人鱼只会以为这都是正常的肢体接触,而不会做出任何反抗。      而这样的颤抖,在监视器前会无比清晰地传递到另一个人眼中。      就像曾经无数次在琴房中,他也这样无比清晰地看着那个人将钟情圈在怀里,一个字一个字地修改歌词。      拍摄最后一个镜头的那天,正好是原况野和宫鹤京的生日。      他们的生日在同一天,钟情起先并不知道,照例给况野订了生日蛋糕,然后就看见况野脸色瞬间惨白,而一旁的宫鹤京神色不虞。      “上天看不惯我们相争,所以交换了我们的心脏,让我们学会体谅。怎么?阿情也不想我们争来抢去,所以才只买一个蛋糕,好让我们学会共享么?”      钟情赶紧面带讨好地给他们点蜡烛、唱生日歌,然后哄着他们许愿。      被那双琥珀色的清澈眼睛这样狗腿地看着,宫鹤京终于憋不住那副强装出来的冷脸,轻笑一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等二人睁开眼睛,钟情又赶紧给他们切蛋糕。他没问他们许了什么愿,只是在切蛋糕的时候一下又一下好奇地偷瞄。      然后偷瞄被宫鹤京逮住,摇头轻笑道:      “我的愿望是,希望阿情今后的人生一片顺遂、光芒万丈。”      钟情没想到会是这个,瞪大眼睛:“跟我有关?”      “只怕他的也跟你有关。”宫鹤京抬头看向钟情身边另一人,阴阳怪气道,“还藏着掖着干什么?如果真的能实现,早晚便会实现,不会因为说出来就不灵了。”      “希望阿情从此一生顺遂、光芒万丈。”      原况野低低道,“然后和阿情结婚。”      宫鹤京顿时咬牙,暗道一声不要脸,补充道:“其实我也想和阿情结婚。怎么?阿情这么想知道我们的愿望,是打算要满足我们吗?”      这句话原本只是出于斗气、像调侃一样脱口而出,钟情却在沉默良久之后轻轻道:      “好呀。”      片刻怔愣之后,宫鹤京勉强笑了一下。这大概是这位影帝有史以来最难看的一次,想要提起嘴角,颊边的肌肉却欲哭似的向下垂着,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道让他的脸僵硬的扭曲着。      “阿情……你不必这样。是我错了,医生开给他的药,我会吃的,我不会再随随便便心痛。就算再喜欢他……阿情,你也不能为他去做自己的不愿意的事情。”      钟情抬眸,很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我愿意呢?”      又转头看向原况野:“况野会觉得我很贪心吗?”      宫鹤京脸上的神色是茫然无措,原况野则是早有预料的平静。      先是所有人都分不出他们的声音,再是心脏突兀地交换。还有月光一样银白的鱼尾,和从虚空中出现又在虚空中消失的神秘人……      世界仿佛在声嘶力竭地向他宣告一个真相:      他、宫鹤京,还有那个神秘人,都只不过是某个更高级的存在落下的投影。      他们是一个人。      所以注定要么共同拥有,要么共同失去。      “……不会。”      他低声道,“我希望阿情一生顺遂,想要什么都能毫不费力地得到,无论是我……还是别人。”      钟情伸手,握住岸上那个人的脚踝,拉进距离后轻声问:“况野不会难过吗?”      回应他的是猛然按住他后脑降落下来的一个重重的吻。      “不会。”原况野在耳鬓厮磨中说着,“只要阿情高兴,我就会高兴。”      “那我现在很高兴。”钟情微笑着说,转过头去看另一人,“宫老师呢?”      宫鹤京在哭。      这是第一次,他眼眶中流下的是属于他自己的眼泪,而不是任何一个被他人创造出来的、被他肢解又重组的角色碎片的。      原来眼泪是狼狈,是窒息,是极致的痛苦的和极致的快乐综合而成的产物。      “我以为我还在戏中。”      他抿起唇角想要得体地微笑,可下一秒又是一滴眼泪滑落。      “就像电影里的男主角一样,一切都只是因执念而生的幻梦。”      “阿情,我是在做梦吗?”      没有人回答。      一个吻代替了回答。 第215章 9 #惊情一万年#超话     阅读2786.5亿帖子1865.4万粉丝1966.1万   主持人:@宫大新片0309上映敬请期待@情宝情宝天天都好   今日上升榜第1位      热门贴 @惊情才是最吊的!   【李涛:某玄学博主预测的天降紫微星其实是我们宫大吧?】      虽然我们宫大从婴儿时期一直红到现在,但今年宫大简直杀疯了呀!海盗题材的电影除了国外某家,其他影视公司但凡想拍都会扑得惊天动地,现在除了那家已经二十年多年没别人敢拍了,几乎等于那家垄断了!可是!宫大那部送去评奖十三提十三中大满贯!最佳主角最佳剧情最佳音乐全都拿下了!就是国外大片也没达到这个程度呀!这不是紫微星是什么!      1楼 @天宫白玉京:   [博主说什么呢,咱们影帝二十多年的老紫微星了,怎么担得起天降这俩字?真正的天降当然是影帝饰演的海盗船长咯,横空出世、全球刷脸、腥风血雨,票房口碑大爆特爆,还让其他片子也跟在后面喝了口汤,怎么不算天降紫微星呢?]      2楼 @ghjghjghj:   [说起喝汤,我看过海盗上映前后全球票房的对比,讲真,全世界的制片人和导演都应该给宫大磕一个。]      3楼 @惊鸿一舞很倾城:    [这部国内国外的奖能拿的几乎都拿完了,成绩太好,弄得我反而有点担忧,宫大新片今年3月9号上映,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到这么好的成绩。听说是部文艺片?文艺片叫好不叫座的可太多了。]      4楼 @白鹤梁;    [放宽心,当演员肯定是要各种题材都尝试一遍的。而且真的放宽心,各位,我有独家内幕,宫大新片也有钟钟参演哦!偷笑/偷笑/就算文艺片不卖座,但就看到时候路人观众舍不舍得不去电影院看钟钟吧哈哈哈哈!]      5楼 @蘑菇·虹·飞羽:   [宫大确实厉害,但也没有必要什么名头都抢吧?那个博主都说了是今年空降的紫微星,这不明显指的是旷野吗?就说现在还有谁没听过他的歌?但凡看过宫大那部海盗片的人,谁没被里面的配乐和片尾惊艳?我音乐专业的,课上老师都说他的国风摇滚在全球的传播是现象级的。]      6楼 @天宫白玉京:   [???楼上批皮忘切号了吗?你这ID又是蘑菇又是虹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原况野的粉,用他比赛的歌名当昵称吗?]      7楼 @鹤立鸡群:   [笑死,你们原粉是没有自己的家吗?这里是惊情超话哈,不欢迎原粉,请原粉圈地自萌。]      20楼 @天宫白玉京:   [别管那个蘑菇,反正我单方面宣布宫大才是今年紫微星!]   21楼 @ghjghj:   [支持!]      22楼 @ghjghj谁占用了我的ID:   [支持+1]      35楼 @惊鸿一笑:   [支持+10086,所以宫大够格给咱们情宝当正宫了吗嘿嘿嘿。]      36楼 @一见钟情:   [当然够了,还不都快拜见皇后娘娘!]      37楼 @我钟意累啊:   [拜见皇后。]      48楼 @小鹤双拼真的好难:   [拜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求娘娘把原贵妃拖下去,即刻绞杀!]      49楼 @小鹤双拼其实不难:   [还即刻绞杀呢,笑死。我们旷野才是情宝亲封的皇后好不好,人家可是节目上正儿八经求过婚的关系,镜头前每分每秒都在贴贴抱抱。才不像某个人,只有在电影里最后一秒才抱到情宝,哈哈哈哈/小丑/小丑]      50楼 @白鹤梁:   [视听视听,视觉就是永远排在听觉前面的哈,演戏的就是比唱歌的受众更广,是谁破防了我不说。]   ……   ……      245楼 @我钟意雷啊:   [好啦好啦大家别吵了,都吵到广场上了/无奈/无奈。我刚查了紫微星是帝星,这说明啥,宫贵妃原贵妃都往后稍稍,真正的紫微星是咱们情宝,哦不,要叫情帝了。]      246楼 @ghjghj:   [那我五体投地就是一个拜见情帝陛下。]      247楼 @刚回家刚回家:   [拜见情帝宝宝。]      326楼 @惊鸿:   [拜见情圣宝宝。]      327楼 @一见钟情误终身:   [@白鹤梁 有一说一,那个镜头真的把情宝拍得太美太美了。一生作恶多端的海盗船长在国家危难之际终于醒悟开始行侠仗义,最后却还是因为之前的罪恶被送上绞刑架。临死之前一切罪孽都得到救赎,孩提时母亲睡前故事里的人鱼也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我已经研究很多天了,情宝坐在甲板栏杆上,鱼尾上的鳞片一点点消失变成人腿,这个镜头到底怎么做到的啊!怎么会这么真这么美!关键是,鱼尾上的水珠在变成人腿后依然存在,随着日出还有光影色彩的变化,天哪!真的绝美!]      328楼 @情宝情宝天天都好:   [所以到底是哪家特效团队做的?这么牛的技术,没有人出来认领的嘛?]      379楼 @惊鸿一笑:   [这个镜头我也记忆尤深,给我迷得……没上流媒体之前,我连续一周每天下班就跑到电影院去等结局,看了十几遍,宫大台词我都快背下来了。]      380楼 @鹤衣:   [真的很神奇,我看过点映场,当时想过片子质量这么好,最后肯定票房也会很好,但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好。我是情宝亲妈粉,我都没敢想路人会这么喜欢看情宝。有情宝的那版预告片一出,预售直接干到了六个亿我的天哪,我看到这个数字我以为平台多抽了一个零。]      381楼 @天宫白玉京:   [确实,路人是真的宠爱情宝。宫大和原都有黑粉,情宝没有。有时候宫粉原粉吵架提到情宝,路人看不懂以为是在骂情宝,还会义愤填膺地帮忙解释。哈哈哈哈哈然后被科普了一嘴糖后微笑着离去/嗑到了/嗑到了]      382楼 @十二楼五城: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真人秀就是照妖镜,好多德艺双馨的明星就是上了真人秀反而口碑崩了,就算完美如宫大都喜提舔狗称号。但情宝为什么能让所有人都喜欢,按理说人又不是大熊猫。难道咱情宝大帝真的是圣人?]      383楼 @ghjghj:   [是美人罢了/害羞]        571楼 @白玉京12138:   [是美人罢了/捂脸]      648楼 @白玉堂:   [是美人罢了/图片]      649楼 @一见钟情误终生:   [啊啊啊好美好美,没错没错就是这个镜头,火红的日出,雪白的大长腿,阳光把腿上的皮肤照成粉色,腿上还有水珠在不断滚落。好涩……好欲……怎么会有人从头发丝到脚指甲都这么美,我的天哪我X尽人亡了。]      650楼 @蘑菇·虹·飞羽:   [该说不说……当时在电影院看到这一幕,我真的小腹一紧,我真服了我还是个清纯女大母胎solo啊。]      651楼 @天宫白玉京:   [笑鼠,楼上那令人眼熟的ID。我发现咱家和隔壁情缘CP超话发的每一个贴,不管是什么主题,最后都会变成情宝的舔颜贴诶。这次居然只吵了两百楼就开始舔了,家人们是不是有点不行哈哈哈!]      652楼 @白鹤梁:   [谁让有人不讲武德发图的?不然还能和原粉批皮再吵两百楼/白眼/白眼。]      653楼 @人生是旷野:   [隔壁摸来……别骂我,这个贴子上热门了。话说情宝的镜头好像都是宫大拍的?甲板上这个镜头拍得好不一样,其他镜头都把情宝拍得很有神性,只有这里,好欲好诱,我都不敢想宫大当时在想什么。]      654楼 @人野是旷生:   [我也摸来……估计是些说出来就会被立刻口口掉的东西/害羞/偷笑]      655楼 @哐哐哐况野:   [说真的最佳导演奖也该颁给宫大,这个镜头近二十年来所有电影里封神好吗?]      656楼 @天宫白玉京:   [那还是不行的,宫大作弊了,这个镜头里是有爱的。他爱钟钟才能拍得这么好,换个人肯定不行。]      657楼 @ghjghj:   [拿下最佳男主角就很好啦,怎么说呢?我感觉这应该是宫大和旷野两个人事业的里程碑,真的,如果你们用心去看这部电影里面宫大的演技,用心去听里面旷野的作曲,就会发现他们有点不一样了,有点……浑然天成的感觉。]      658楼 @ghjghj谁占用了我的ID:   [我也发现了,宫大这部演得好自然。亲眼看着自己父母被杀害,从小被迫当海盗,良心泯灭之后又被国仇家恨唤醒,为国征战后却又被曾经救过的人们送上绞刑架。这个角色心路历程转变特别大,但宫大真的演得好真实,都感觉不到任何技巧的存在,好像他就活在那个年代、他就是那个人一样。]      659楼 @我钟意雷啊:   [旷野的配乐也是,真的给电影增色好多。音乐响起来的时候都不会觉得那是音乐,而是命运。乐器和效果器选得很谨慎,但也很精准,真的就是天然去雕饰的感觉。]      660楼 @不见钟情终生误:   [尤其是甲板上那个镜头,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我在天国看到了天使。太圣洁了,心灵都被净化了。快说谢谢钟钟。]      661楼 @情有独钟:   [谢谢钟钟!]      780楼 @ykyyky:   [谢谢情宝。]      893楼 @情缘99:   [谢谢情帝。]      1000楼 @惊鸿一舞很倾城:   [快看我拍到了什么!]      1001楼 @惊鸿一舞很倾城:   [图片加载失败,点击重试]      1002楼 @惊鸿一舞很倾城:   [图片加载失败,点击重试]      1003楼 @天宫白玉京:   [@惊鸿一舞很倾城宝子你图裂了。但我已经看到了嘻嘻,小仨口真甜,情宝离宫大近一点,果然情宝就是更爱宫大。]      1004楼 @人生是况野:   [啊啊啊小气啊小气啊,每次一有私下的偶遇图就会被秒删。姓宫的!姓原的!让我们看看情宝怎么了嘛!都一年多了,情宝只有在海盗船长路演的时候出来过,平时都闷在家里写词,看不到情宝孩子已经快要饿死了!]      1005楼 @yky12138:   [哈哈哈哈来晚了什么也没看到我要疯了。但话说回来原粉真的平静好多,我还记得第一次爆出宫大跟小俩口一块儿的照片时,原粉骂宫大骂得都屠榜了。]      1006楼 @鹤衣:   [最近大家确实都接受了,因为情宝近照看起来都好幸福好幸福,就是要所有人都爱他!就要就要!但之前那次屠榜可不是因为原粉有多厉害,是我们理亏罢了……毕竟横刀夺爱啥的,原皇后我们对不起您……]      1007楼 @ghjghj:   [宫大也理亏啊,以宫家的势力,删帖不是随随便便的事。]      1008楼 @天宫白玉京:   [楼上好单纯,宫大不是理亏,是故意让原皇后的粉丝闹大,好把自己和情宝的关系昭告天下。好歹毒,但我好喜欢嘿嘿。]      1254楼 @论文好难:   [路人误入,打扰一下。看见你们在聊特效的事情,想知道那个镜头到底是怎么拍的?你们讨论出来了吗?我自己就是这个行业的,也接触过业内那些顶尖的技术,真的想不到是怎么做到这么真实的地步。]      1255楼 @原野:   [这个IP,膜拜大佬,我一直想去那里进修。]      1256楼 @天宫白玉京:   [连大佬都不知道,难道宫大会什么妖法?]      1257楼 @我钟意雷啊:   [妖法不一定,但宫贵妃腰法一定不错。想知道和原皇后哪个更好?]      1258楼 @ghjghj:   [当然是我们宫贵妃了,天天上山下海的,身体倍儿棒,哪是天天坐琴房弹琴谱曲的人比得了的?]      1259楼 @论文好难:   [路人弱弱问一句,真的没有什么关于特效方面的内幕吗?]      1260楼 @天宫白玉京:   [哈哈哈哈哈友友们有的话赶紧提供,离题万里人家急了。]      1261楼 @朝野:   [没有。]      1287楼 @惊情spy年:   [没听说。]      1288楼 @zqzqzq: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情宝他真是人鱼?]      1289楼 @ghjghj:   [姐妹,你真相了。]      1378楼 @ykyyky:   [姐妹,你真敢想。]      1467楼 @情缘99:   [当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选项之后,剩下的那一个即使再不可能,也一定就是真相。我支持人鱼说。]   1468楼 @论文好难:   [……那我也支持吧,总感觉情宝身上无论发生什么美丽的事都会很和谐。]   1469楼 @天宫白玉京:   [哈哈哈哈哈一来就看见大佬也屈服于情宝的美丽了。今天没空开新帖,就借这条打个卡。   1470楼 @天宫白玉京:   [一见钟情视障人群爱心基金会捐款证明·jpg]   1471楼 @ghjghj:   [姐妹好棒!我也打个卡,我今天去盲校当志愿者给小朋友们讲电影了。][照片][照片]   1472楼 @人生是况野:   [+1,我今天在Be My Eyes上接到视频通话求助了,我和求助者一起修好了他的智能手杖!]   1648楼 @一见钟情误终身:   [滴,我的视障人群网站兼容屏幕阅读器策划今天通过了。]   1709楼 @情宝情宝天天都好:   [滴,免费整合了盲人就业信息,在社区挨家挨户走访,还推给了其他社区。]   ……   ……   1997楼 @亲亲情情宝贝:   [我给盲道上所有自行车全挪到其他地方去了/笑哭,和姐妹们的比起来好不值一提。]   1998楼 @天宫白玉京:   [没有不值一提,情宝不是说了吗?即使只是举手之劳,也能让这个光明的世界对黑暗之中的人来说更美好。]   1999楼 @人生是况野:   [是呀,情宝一定看见了。用心看世界的人不会错过任何爱意。]   2000楼 @惊情和情缘都是最吊的!   [居然盖楼盖到两千了,震惊!我是博主我改名了,这条微博到这里就结束了吧,姐妹们别回复啦!全场唯一真紫微星情宝今晚开直播啦,直播封面已经上线,情宝超绝单人照,笑得可甜可甜了,就是后面两忠犬凶神恶煞的。所以无论是宫皇后粉,还是原皇后粉,还是情宝亲妈粉,赶紧进直播间抢位子,再晚点就挤不进去啦!]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也结束啦! 第216章 1 钟情后来才知道,神仙也逃不过打工人的命运。      宇宙在以不可想象的速度膨胀,每一秒钟都有无数小世界在不同的时空中诞生。而维护这些小世界的神职人员,几万年也飞升不了几位。      宇宙太大,神仙们各自在自己管辖之内的小世界中穿梭忙碌着。除非刻意邀约,否则这辈子也不一定能碰上一面。      但这种情况在主神将三千界接入意识网络后好了许多。      这个人类的机械造物有着所有神明加起来比不过的强大算法,一些简单的Bug只要随便打个补丁就能继续运转。      它也永远不会感到疲惫,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在精神上,都能时时刻刻以最完美的状态工作。      所以钟情一入职就过上了打工人最理想的生活——摸鱼。      除了某些高等位面出现简单补丁解决不了的情况,需要上神主动下界前去补救以外,其他多数时间,他都和郁真如一起待在竹林里。      春冬两季的笋最为鲜嫩,夏秋雨后的竹荪更是人间至味,还有竹叶酒、竹茹茶,有吃有喝,钟情恨不得一年四季都住在竹林。      每次离开竹林启程去小世界都痛苦得如同一场生离死别,郁真如看不过去,在某日将这片竹林变作了他的随身空间,就跟系统自带的空间一个原理。      钟情一开始很好奇:“个人空间是主神才有的权限,你怎么也能开?你不是已经将审判和监管权都还给它了吗?”      郁真如淡淡道:“大概因为我是鬼,和系统一样都只不过是能量体,它看我可怜,所以施舍给我这个空间吧。”      钟情最不爱听他这样妄自菲薄的化成,反驳道:“鬼怎么了?鬼多厉害啊!你都不知道现在这个小世界有多么流行阴湿男鬼人设的主角。我上个小世界的任务——”      话说到一半钟情打住,但已经晚了,顶着对面人微微谴责的神色,终究没抗住,理不直气也不壮地解释:      “上个世界真不是故意不带你的,实在是情况紧急,主神找到我的时候你正在挖笋。你生的笋和你下的蛋都随你,是个急性子,十分钟不去挖就长老了。”      钟情痛心疾首,“错过这茬可就得等到今年冬天,真真,我这都是为了我们之前一起涮火锅的约定啊。你怎么就不能理解理解我呢?”      郁真如眼神幽怨:“可你去了七年。”      钟情无语:“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那个位面是七年,在这里也就七天。”      郁真如垂眸:“我只是害怕七年之痒。或许进了新世界,看到那么多新鲜的主角,你就会厌倦我。”      “你看你,又来了。这是厌倦不厌倦的事吗?这是节制不节制的问题好吧?”钟情义正言辞道,“真真同学,我觉得我们很有必要好好交涉一下这件事。”      他抬手,将左手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比划出一个小圈:“这是一根藤菜。”      再用右手比出一个大圈:“这是一根竹子。”      两个圈叠在一起,差异分明。      “看清楚了没有?如果不是你我都变化出人形,我们两个是永远没有未来的好吗?所以你我是不是应该珍惜现在日子?细水长流总好过干柴烈火吧?”      “我很珍惜,阿情,只要你喊停,我每次都会停下。”      “没错,你是停下了。其他人呢?”      郁真如脸上微微泛红,视线移向别处:“他们有各自的性格,即使是我,也不能完全控制他们的思想和行为。何况,阿情不是每次也很舒——”      话未说完就被钟情捂住嘴。      “别说了郁真如,你个王八蛋!”      变成其他位面主角的样子将他吃干抹净后,再变回本源的模样讨好卖乖。钟情承认被逼到极致时的确会有些意想不到的刺激,但也用不着回回都这么刺激吧?      不愧是一根竹鞭就能占山为王的草中巨人,他一根弱不禁风的藤藤菜还真是奉陪不起。      “要想我下次出任务的时候带你一起,也不是不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用你本来的身体。”      郁真如沉默良久,面色凝重,期间数次抬眼偷觑钟情的神色,最后发现面前的人郎心似铁,无法转圜,只好叹了口气,勉为其难道:      “……好。”      神职人员可以用本源的身体进入位面,但这种情况下不能参与位面剧情,不能与位面中任何一人产生联系,无论是精神上的联系还是肉体上的联系。      换句话说就是,只能当一个过客,还得是个哑巴过客。      而钟情进入位面做任务,不管是用本源身体还是匹配系统数据库里的身体模型,都算是位面中的一员。      想想今后郁真如就只能跟在他屁股后面当一个小哑巴看得见吃不着,钟情不禁有点兴奋,立刻找到系统申请出战。      系统说来得正好,【霸道少爷狠狠爱这个位面已经修好了,现在可以投放,菜精,你要进去吗?】      “霸道少爷狠狠爱?好离谱的名字,我什么时候进过这种位面?”      说起这个系统就来气,好好的新手福利最后能干成位面封锁,一时间无心解释,忧伤道:【进去了你就知道了。】      一道白光过后,便是一片黑暗。      钟情一开始还以为系统错投了牵牛花综合症的位面,后来脑海中泛起浓浓困意,才意识到现在是深夜。      这是一具有点夜盲的身体,所以夜幕降临的时候可视能力比真正的盲人还要糟糕,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再然后是遍及全身的、绵密的刺痛,每一寸疼痛的皮肤都在渴望着拥抱。      在这种欲望的催动下,钟情下意识伸手到处摸索,摸到床边有人温暖的大腿。      再往上,是结实劲瘦的腰身。      他一把抱上去,在熟悉的怀抱中喟叹一声。      “……庄严。”      “嗯。”      “没什么,就叫叫你。”      说完钟情便又昏昏沉沉睡去,甚至没有余力思考为什么大晚上庄严会坐在他床前。      在即将进入梦乡的时候,他听见庄严压抑得极低的声音。      “你就这么喜欢林姿寒?”      “嗯?”钟情回不过神,随随便便应道,“嗯……喜欢、喜欢你们……”      一片黑暗中有人突兀地冷笑了一声,然后冷淡喑哑的呢喃声响起。      “我知道了。你会得到他的。”      第二天钟情醒来,昨晚的记忆也随之浮现脑中。      他朝床边看去,看到那里微微凹陷的弧度,就知道庄严大概在他床边坐了一整晚,见他快醒了才悄悄离开。      从前这个位面的庄严并没有做过这种事,但现在这个位面的节点正是钟情对林姿寒“一见钟情”,疯狂给他当舔狗的时候,或许只是这个平行时空的庄严被他气得神志不清了。      钟情每当回事儿,赖了会儿床,听见门外庄严催他出去吃饭,这才慢悠悠爬起来。      洗漱完毕来到客厅,看见餐桌旁的人是,他立刻瞪大眼睛。      有庄严。      还有林姿寒。      钟情倒吸一口凉气,心想难怪起床的时候没感到疼,原来他的药自己送上门了。      “姿寒?”他很夸张地笑起来,走过去兴致勃勃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节点的林姿寒还没被他舔到,所以还很高冷。闻言皮笑肉不笑地提了下嘴角,相当优雅地阴阳怪气道:      “庄总把我绑来的。我出身草原,不懂这些,或许这就是你们城里人的待客之道吧。”      钟情干咳一声,转而看向庄严。      “哎呀庄严你也真是的,想请姿寒吃饭就早说嘛,赶忙临时把人家带过来,看人家都误会了。”      想了想,又转向林姿寒,“别生气啊姿寒,庄严他就是这样,不长嘴,其实心肠很好的。”      按照人设,他这个时候应该坐到林姿寒身边去,但转头看看庄严的脸色,最后还是决定坐在二人中间,不偏不倚。      一坐下就看到餐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打开一看,居然是一份包养合约。      条条桩桩都写得格外详细,必须要一起住在这间公寓,晚上十点钟之前必须回家,一天至少要见三次面,连节假日互送礼物的价位都有规定。      这明显是庄严的手笔,再看署名——是林姿寒的名字。      钟情惊呆了,这个位面不会真的按照剧本剧情来了吧?      “庄严,你要包养姿寒?”      林姿寒冷嗤一声。      庄严则相当平静:“是你要包养他。”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包养他了?”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潜意识先一步调出昨晚最后的记忆,钟情大惊失色,“这这这、这就是你说的,我会得到姿寒的意思?你让我包养他?”      “而林姿寒,你竟然也答应了!”钟情转头恨其不争地看向面前人,“你怎么可以这么堕落!”      林姿寒似笑非笑道:“如果我不答应,你的庄总就会让人砸碎我的右手,让我一辈子做不成建筑师。钟情,我有别的选择吗?”      钟情一阵头痛。      这得是许了什么愿才能有这样离谱的剧情啊!      他诚恳地看向庄严:“撕了吧庄严,我想正大光明追到姿寒,而不是用这种强人所难的手段。”      庄严慢条斯理地放下餐具,终于看了餐桌上第三个人一眼。      “林先生很为难吗?”      “怎么会呢?”林姿寒轻蔑地回视,“正合我意。”      庄严满意地点头,看向钟情,很好脾气地哄道:“现在你们两情相悦了,可以签字了吗?”      钟情沉默。      熟悉的庄严的大爹权威。      熟悉的林姿寒的唯恐天下不乱。      既然大家都这么坚持自己的人设,那他自然也不能拖后腿。      半晌钟情抬头,指着协议上的一条道:      “能把‘禁止打游戏’这条删了吗?” 第217章 2 这绝对是他和庄严之间除了林姿寒以外唯一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再次出乎意料的是,庄严居然再一次让步了。      “周末每天可以玩两个小时。还有什么要求,一起提出来,陈特助会整理一版新的合同。中午一起吃饭,顺便把字签了。”      “两个小时?”      钟情愤怒,“我已经成年了庄严!不行,至少每天四个小时!”      这次庄严终于摇头了。      “一下午总共也就四小时,钟情。都用来打游戏,你还怎么陪林先生呢?”      钟情沉默。      他打游戏上头了可以说是废寝忘食,偏偏这具身体胃不好,饭点往后捱半个小时都会头昏眼花。      庄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一直管着他打游戏,钟情自知理亏,只敢在背地里偷偷搞小动作,明面上并不敢和他唱反调。      按常理来说,这一次庄严拒绝他“延长游戏时间”请求的原因,也该像从前那样和他的身体有关。      但钟情万万没想到,庄严竟然会用林姿寒做借口。      “庄严你……”      太过震惊以致于开了口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良久,钟情才讪讪道,“你真是太有契约精神了,佩服佩服。”      中午下课后,钟情拉着林姿寒一路走到校门口,一眼就看见隐蔽在绿化带后的黑色世爵。      黑色车窗逐渐变得透明,映出后座中那张从来不苟言笑的俊脸。      钟情立刻跳起来朝那人挥手,拖着林姿寒小跑过去。      他一把拉开后座的车门,刚坐稳身旁人就递来一杯冰镇过的绿豆沙,不会太凉,但足够解暑。      钟情接过,喝了一大口,看见林姿寒还在车门边站着,就拍拍身边的座位,道:      “来呀姿寒!咱们挤挤,坐得下!”      林姿寒垂着眼看他,没有说话。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连安全带都要别人帮忙系。半个身子都被旁人覆住,还全然无知地摊开手,好叫那人更深刻的入侵他的私人空间。      林姿寒突然觉得有点牙痒,冷嗤一声,走到前座拉开车门,在司机陈特助旁边坐下。      照例是钟情最爱的那位法国大厨。      从钟父开始这位大厨就是钟家的法餐最优选,彼此间已经熟稔到这位大厨一听到钟情过来,再忙也会抽出时间带新做的小甜品来前厅看他。      今天的前菜是鸭肝冻糕和酥皮洋葱汤。      服务员上完菜离开后,钟情就习惯性地把两道菜品都推到庄严面前。      他不吃鸭肝,因为小时候洛绒女士总是煮鸭肝喂马场里的猫,现在他一闻到鸭肝鹅肝的气味就觉得自己在抢猫饭吃。他也不吃洋葱,因为小时候被洋葱辣哭后留下了心理阴影。      但他却很喜欢鸭肝冻糕配的无花果酱,也很喜欢浸了洋葱汤汁的奶酪酥皮,所以每次都只留下精华,把“糟粕”留给庄严。      封在玻璃罐里的冻糕已经推过去了,正要把洋葱汤也递过去,冷不丁感到一旁飞来一道眼刀,手里的汤便紧急转了个向,放到另一边的林姿寒桌前。      “姿寒也吃,多吃点,看你瘦的。”      见他的视线终于转移到自己身上,林姿寒那张高岭之花的脸终于柔和了几分,只是很快又紧绷起来,硬邦邦说了声“谢谢”。      他挑衅地朝庄严看了一眼。      庄严怕钟情被烫着,提前就伸出手想要接过汤碗,此时接了个空,也不动怒。      他面不改色地收回手,餐刀撬了一点无花果酱,细致地抹在可颂上,然后递给钟情。      钟情正在林姿寒耳边叽叽喳喳地说话,甚至没有转头朝庄严看上一眼,就接住他递来的可颂,动作默契得相当刺眼。      主菜先上了一道松露菲力牛排,照样是庄严亲自切好后才端给钟情。      林姿寒原本面无表情听着钟情唠唠絮絮,此时却突然笑了一下,有如冰雪消融春回大地,但又带着十足十的不怀好意。      他点了下餐盘里的牛肉:“我是个粗人,吃不来法餐,也用不惯刀叉。”      钟情立刻殷勤地伸手:“我帮你切。”      林姿寒却按住盘子:“如果我想要你那一盘呢?”      钟情讨好地看了他一眼,想让他别作死拔老虎胡须,林姿寒却不躲不避,看过来的视线不容拒绝。      钟情只好斜眼觑向庄严,见他在一旁好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稍微放下心来,将自己那盘牛肉朝林姿寒推去。      推到一半,他动作突然顿住。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儿。      如果林姿寒真的还像前世那样是一朵尚未被他舔到的高岭之花,那他便不会这样咄咄逼人。      连一盘牛排的存在都要如此斤斤计较,看上去倒像在争风吃醋一般。      再看看另一边慢条斯理用着餐,实际上叉子柄都快捏弯的某人,更觉得林姿寒像是小野花恃宠生娇,在家花面前来耀武扬威了。      庄严的隐忍是装的。      林姿寒的高冷也是装的。      钟情跟发现新大陆一样兴致勃勃打量他们许久,然后将那盘切好的牛排拖回来。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姿寒这样聪明,一定看一遍就会用了。”他朝身旁人明媚一笑,“对不对?”      林姿寒被这一笑晃花了眼,回神时钟情已经低下头,去享用那盘淋满黑松露的牛排。      他轻声冷笑,几日来莫名其妙的预感似乎成了真,手中刀叉带着薄怒在盘中咯吱作响,仿佛那不是一块可怜的牛肉,而是仇人的血肉。      一顿饭在心思各异之中结束。      钟情吃饱喝足,还在庄严难得一次松口下吃了双倍的饭后甜点。      走的时候还打包了一块柠檬柚子塔,趴在车窗边上朝送行的大厨挥手,直到看不见人影才肯好好坐直身子。      回到家洗了个澡,出来时看见客厅空无一人,大概都在自己的房间忙碌着。      但就在钟情将魔爪伸向冰箱里的柚子塔时,两扇门都开了。      庄严皱着眉道:“两个小时后才能吃。”      林姿寒也轻嗤一声:“真不怕肚子疼?”      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同时分外嫌弃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同时走到钟情身边,在沙发的两端坐下。      一个戴着眼镜看文件,一个捧着平板写写画画。      钟情:“……”      钟情突然很想逗逗他们。      他仰面一躺,正好枕在庄严腿上,再把脚伸到林姿寒怀里,颐指气使地命令道:      “头痛,脚痛,你们快帮我捏捏。”      庄严放下文件,很听话地替他揉着太阳穴,林姿寒则不为所动,只是幽幽地望过来。      钟情颇为无辜地回望过去,见他还不动作,扯着庄严的袖子告状。      “庄严,你看他嘛!”      庄严抬头,冷冷地看了对面人一眼。      “林先生的右手看来是不想要了?”      林姿寒没理会他,只是直勾勾看着钟情。      大概是背光的原因,这个时候的他沉下脸来,有一点草原狼那样阴鸷的冷郁感。      但钟情浑然不怕,反而朝他龇牙一笑,眼中明晃晃一片仗势欺人的得意。      林姿寒伸手握住他的脚踝。      是和电子仪器截然不同的触感,温热的、滑腻的、鲜活的。纤细的血管在薄薄一层皮肉下根根分明,指尖按下去,仿佛就能感受到其下血液汩汩流过。      纤细的脚踝之上,是花瓣一样形状好看的小腿肚,在往上,圆润的膝盖掩在浴袍下,腿弯处却因为悬空而暴露出来。      衣摆之下那一小节浑圆的大腿因为这个姿势显得凝脂一般丰腴,可惜再往上,无数风景都被幽深黑暗掩盖。      这是一具纯白的、毫无秘密的身体。      就这样坦坦荡荡地躺下,任由旁人的双手将他禁锢,坚信不会有任何人胆敢伤害他——      或许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伤害。      一切都来得那样轻易,所以一切都可以被轻易抛弃。      那些一轮轮换过的游戏搭子不就是这样?刚开始情深义重得胆敢违抗竹马的权威,不过两个星期就厌倦到再也不会提起。      攥着钟情脚踝的手不自觉用力,直到被踹了一脚,林姿寒才陡然回神。      他低头掩下眸中复杂思绪,终于捉了钟情的脚轻轻揉捏。      白玉小结似的脚趾在他手心蜷了蜷,林姿寒额角青筋一跳,勉强忍耐下小腹处某种不可明言的欲望。      他反复告诫自己绝不能像钟情那些游戏搭子一样,被他太过轻易得到,最后被他毫不留情踢开。      所以他只是微微停顿片刻,然后像个正人君子那样,不动声色地继续在那双脚上按摩着。      钟情舒服得哼哼唧唧,转身抱着庄严的腰就陷入梦乡。      稍等了一会儿,见他睡熟,庄严很小心地把人抱起来,送到卧室里去。      触碰到软软的床铺时,钟情稍微清醒了几分,困得都睁不开眼了,嘴里还在倔强地喃喃着:“我的柚子塔……”      庄严很轻地哄着:“明天当早饭吃好不好?”      钟情这才肯放松地睡去。      起身回头便看见有讨厌的人正倚门而立,看过来的视线分外不屑。      走出去带上门,隔绝了内外的声音后,那人才道:      “你还真是大度。花钱帮自己喜欢的人包养别人……这也是你们城里人流行的玩法?”      庄严终于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隔着一层镜片透过去的视线淡漠冷寂。      “宁愿被喜欢的人包养,也不肯和他好好交往。这就是你们草原人喜欢的玩法?” 第218章 3 林姿寒瞬间冷下脸来。      “眼神不好就去医院看看,我怎么会喜欢他?你以为我是你吗,会喜欢上一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人?”      庄严轻笑一声。      “我原本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大的威胁,现在看来,不过是我高估了你。阿情或许会爱上任何一个人,但绝不会爱上连自己心意都不敢承认的懦夫。”      “我是懦夫?”      林姿寒哂笑,视线轻蔑地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如同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你又是什么?难道你对他,就只是单纯的朋友情谊了?”      庄严神色一凝,很快又松懈下来。      “作为朋友,我能永远留在他身边。作为被包养的情人,你又能在他身边待多久?”      “……”      迎着面前人阴鸷的视线,庄严冷淡而怜悯地扫去一眼。      “林先生如果不累,今晚可以好好想想该怎么讨好他。希望两周之后……你还能像今天这样站在我面前。”      *      第二天钟情起了个大早。      即使有一墙之隔,林姿寒的粒子依然可以逸散到他身边,将模型不匹配带来的痛楚一扫而空。      毫无负担地睡了一觉,既没有几个精分围在身边争风吃醋,也没有某根竹子可怜兮兮过度索求,钟情神清气爽,精力无限,洗漱过后就提着水壶下楼浇花。      从前在这个位面他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无休无止的皮肤疼痛折损了他做任何事的激情,连吃饭都恨不得别人喂进嘴里,多说一句话都觉得费力。      无论哪个位面他都很喜欢养花,只有这里除外。      一边浇花一边和系统唠嗑,估摸着该吃早饭了,便打算再浇一个角落就回去。      还不等他放下水壶,就听见身后传来庄严的呼唤:      “阿情!”      这声音焦急中夹杂着几分难言的恐惧,钟情还从未听过庄严这个样子说话,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片刻后他转身,猝不及防就被面前人紧紧拥入怀中。      抱得很紧很紧,仿佛一松手怀中人就会消失,仿佛曾经某个时刻亲眼看到过这样不可挽留的消失。      手中水壶应声落地,清水汩汩流出,没过长满青草的石子路,很快便悄无声息地渗进泥土之中。      钟情错愕地回抱了一下:“庄严?你怎么了?”      庄严没有说话。      他大概跑得很急,胸膛处仓促地起伏着,鬓间沁出细密的汗珠,擦过钟情耳畔时一片令人心惊的冰凉。      良久,他终于松开手。      他面上已经又恢复作那副冷淡肃穆的神色,只是眉头依然微沉,似乎仍未完全从那种恐惧之中挣脱。      “下次到院子里来,和我说一声。”      看着面前人讶异的视线,他猛然意识到这样的话太像命令,而这命令控制欲也太强。于是放缓声音,几乎有些卑微地补了一句:      “好吗?”      钟情下意识应了声好,那种奇怪的感觉更浓了。      视线越过庄严的肩膀,看见回廊下的来人。      是林姿寒。      大概也像庄严一样找了他很久,同样跑得呼吸急促额发微湿。      他站在廊柱旁的阴影之中,看过来的眼神如同钉子一样锋利冷寒。却在钟情看过去的那一瞬间移开视线,揣手靠在廊柱上,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仿佛只是来这里散步的。      钟情被庄严一路拉着上楼,路过廊下时朝那人投去好奇的一眼。      庄严知道他懒,从不会大早上跑出去做这做那,所以没在卧室看见他才会担心。      虽然这担心得似乎有点过头,但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父爱如山嘛。      但林姿寒这个节点还没有与他深入地了解过彼此,在一起生活也不过第二天而已,早上起来没看见他应该也只会觉得正常。      晨跑、买早饭、甚至是躲起来故意想吓他们一跳……      太多原因可以猜想了,怎么也会这样惊慌失措?      乖乖坐到桌边等早饭,柚子塔热好放到餐盘中时,钟情确定了答案。      即使没有前世的记忆,眼睁睁看着爱人被疾病折磨的悲痛悔恨依然烙印在这一世的灵魂之中。      这种憾恨让他们恐惧,让他们焦躁不安。      或许他们的心愿也和这种恐惧有关。      庄严实际上比前世有着更强的控制欲,但又比前世温柔那么多,恐惧催动的一切强势欲望都臣服在同样被恐惧催动的软弱退让之下。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是金钱、权势、甚至无所不能的爱也无法挽留的,所以他步步退让,只求死亡的阴影再远离爱人一分。      如果不是这一次意外,钟情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那温柔表象下摇摇欲坠的坚守。      而林姿寒呢?      他同样被这种永失所爱的恐惧折磨着,但恐惧之下,似乎还有别的……      钟情一边思索着,一边朝身旁人看去。      他能感受到林姿寒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停驻在他身上,但每次抬头看去时,看见的都只是一个眼观鼻鼻观心,进餐动作相当优雅的林姿寒。      他握餐刀的手法有点独特,钟情认出来那是草原中人握剔骨刀的手法。      姿势很漂亮,显得手指更加修长有力,带着几分神秘,以及几分嗜血的野性。这样的手,很能让人浮想联翩,想起它在钢琴琴键上该如何行云流水姿态飘逸,在游戏中又该是如何舞出残影大杀四方。      钟情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叉到嘴边的小笼包都忘了吃。      直到另一边的庄严轻咳一声:“快凉了,要我再热一遍吗?”      钟情回神,连忙道:“不用不用。”      说罢埋头苦干。      也就没看见当他低头的一瞬间,坐在左右的两人视线在他头顶无声交汇,彼此心知肚明地狠厉剜了一眼后,又嫌恶地错开。      到了学校,他们分头去上课。      钟情对什么都无所谓,选的是和庄严一样的金融系,而林姿寒是建筑系。      两个专业天差万别,教学楼的地理位置也在一南一北,钟情不好在庄严的眼皮子底下逃课,只能和林姿寒约定下课后图书馆自习室见。      下课铃一响就直奔他们预约的那间自习室,推门便看见林姿寒已经到了,正靠在窗边用平板绘图。      快到正午的阳光灿烂却不耀眼,给窗边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半边脸在阳光之下圣洁得像天使,另一半则隐匿在黑暗之中,光与暗的分界似峰峦连绵起伏。      他似乎很专注,连开门的声音也没有听到,双眼仍旧盯着面前的投影屏幕。      那上面是一座山的地势结构图,气势恢宏的高山影像中穿插着无数各色的线条,时而隐匿在山石之中,时而冲破山体如飞鹏展翅,层层叠叠,勾勒出一幢雄伟建筑的蓝图。      线条和线条旁无数繁杂精确的数字密密麻麻压倒一切,如同一个人定胜天的宣言,而旁边沐浴在阳光之下、和高山相比那样渺小的人类,就是这个宣言的执笔者。      钟情将这一幕欣赏了很久,久到庄严冷哼一声,颇有几分不悦地开口:      “林先生是对这里的布置有什么不满吗?桌椅都被改了方向,你力气倒是挺大。”      钟情这才意识到刚走进来时的那种陌生感从何而来。      图书馆是庄严捐钱修整过的,不仅所有设备更换一新,还请了知名设计师精心调整室内布局。      尤其是单间自习室。      这是钟情最常待的地方,突然被改了布局,一时差点没认出来。      感性上想着设计界未来的新星这样调整必有他的用意,理性上则反驳着将桌椅搬到窗边该有多晒。      两相挣扎下,听见林姿寒反唇相讥:      “庄总的审美,当然意识不到之前的布置有多难看。商人么,正常。”      钟情一阵汗颜。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现在这样的布局除了很晒以外还能有什么优点,心想大概是自己的审美也不行。      在一旁避光的沙发上坐下,钟情躲着庄严,悄咪咪打开游戏,准备邀请几个搭子一起开黑。      无意间在社交平台上看见这些女孩子们的动态,大概趁着假期去了什么地方旅游,上传的照片里阳光灿烂笑容明媚。      正是夏初,天气不热,阳光却很好,是很适合出游的时间段。文案上也感谢了这个一年中难得的好天气,评价是“很出片”。      钟情一张张滑过,随手点了个赞,也回复了一句“很出片”。      打完字的瞬间他抬头对上庄严沉寂的视线,吓得瞬间按灭手机屏幕,看向一旁假装无事发生。      他看去的方向正好是同样在美丽阳光下的林姿寒,心中便下意识想到——这也很出片。      等等……      很出片?      某个猜测一闪而逝,不等细想就看见庄严走来,挡住他观察林姿寒的目光。      庄严在他面前站定,背光而立,似乎只是突发奇想地建议道:      “今天天气很好,下午没课,要去马场看看吗?”      钟情的思维一下子被带过去,双眼一亮,再也顾不上窗边那位出片的美男子。      他满口答应下来,立刻就要起身去开车,被庄严一把拉住,轻声笑着无奈地哄道:“先吃饭。”      然后回头看向身后人,态度松弛,“林先生也去吗?还是就在这里晒太阳呢?”      林姿寒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阴沉,连身后璀璨的阳光都无法驱散那样的寒意。让钟情惊艳的、像天使一样的圣光已经消失不见,现在的他完全浸没在阴影之中。      他在那片阴影之中冷笑着:      “怎么不去?钟家马场闻名A市,我正想见识见识。”      两个人的声音中都有着难以掩饰的三分恶意,但钟情满心都被他的小马宝莉占据,没能品味出。      连吃午饭的时候,他心中想的也全是待会儿该喂小宝莉胡萝卜还是马舔糖,不再被林姿寒那漂亮的用餐姿势吸引。      下午的阳光也是很好的,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马场里客人不少,不仅有许多熟悉的老顾客,还有许多生面孔。      有的正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第一次骑上马背,脸上的表情兴奋又激动。有的已经是熟练的骑手,第一次来到这片优秀的马场,策马飞驰时尽是惊喜与享受。      钟情躺在落地窗前的摇椅上,看着脚下的跑马场,眼中漾起一片温柔的、怀念的笑意。      这片马场是这个位面他花心思最多的地方,看到这里蒸蒸日上,他自然开心。      他看着马背上的男男女女。      坐上马鞍后,他们之间生来的体型差距就被无限缩小。这里考验的是平衡、耐力、默契和与动物沟通的能力,无关外在的一切,只在于心。      钟情心中闪过无数想法。      前世他便想过将马场的发展再往前推一步,但疼痛磨去了他的动力,后来时间上也不允许,便一直搁置下来。      这一世,倒是可以试试。      眼中仍旧看着那些奔腾的马儿,脑海中思绪却慢慢远去,一步步将那个浅显的想法构思完善。      他想得很用心,连身后办公的两人都忽略了,直到看见黄沙之中一匹白马追风逐电般冲出,惊起围观群众一片叫好声。      他惊得一下子坐起来,手撑住玻璃,睁大眼睛看着那人。      这动静也引起了身旁两人的注意。      他们顺着钟情的视线看去。      尽管马场中人不少,他们还是很快就锁定了钟情注视着的对象——      实在是很好找,那个人竟然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一头墨发只用发带松松挽起,策马时随风猎猎飘扬。      在人群之中,这副旧时代的打扮显得格格不入。但若只聚焦于他一个人身上,又觉得实在浑然天成,没有任何不妥。      或许是因为那个人气质足够特立独行,也或许是因为那个人的容貌已经俊美到足以忽视一切。      很显然,钟情便已经忽视了一切。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人,大概此时有人拿着响鼓重锤在他耳边猛敲,他也不会听见。      他身边的两人脸色同时阴沉下来。      这个样子的钟情,他们都太眼熟了——是每一次一见钟情的他,是每一次找到真爱的他。      庄严在心脏刺痛中先一步回神,神色淡然,轻声道:      “看来某人连两周都坚持不到。” 第219章 4 片刻沉默后林姿寒冷道:      “一个装神弄鬼的异装癖罢了,居然也被你放在眼里?你的眼光还真是不行。”      “阿情的眼光一向不太行,否则怎么会看上你?可惜你今天这么费尽心机勾引他,也不如这个异装癖装神弄鬼一下。”      林姿寒脸顿时黑了。      这场对话没有钟情参与,他们都摈弃了对彼此装模作样的敬语,语气中火药味一触即发。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好扯下庄严那张虚伪的脸皮,却被钟情的摇铃声打断。      听见铃声,侍者上前:“钟少?”      钟情没有回头,仍旧看着马场:“他怎么会在这里?”      侍者一看就知道他说的是谁,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惊喜。      “这个人是新来的骑师,骑术了得,刚来就赢了我们马场里最厉害的骑师。”      侍者双眼亮晶晶的,仿佛还在回味那场比赛,“咱们那个骑师可是能参加奥运的水平啊!这下又多一个,要真能在奥运上拿块牌子,咱们马场就发了!就是可惜了,他是个哑巴,唉。”      哑巴……      钟情指着那个哑巴的手都在发抖。      “把郁真如带过来……麻烦你了。”      侍者连连说着不麻烦,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钟情惆怅地凝望着窗外,回头时看见的就是两个脸黑如炭的人。      庄严还能勉强保持理智,平静地开口:“阿情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刚才工作人员似乎并没有介绍他。”      钟情:“……”      大意了。      他勉强想出一个理由:“哑巴骑师本来也少,还骑得这样好,自然以前就听说过他的大名。庄严你不关心这些,所以不知道。”      “你关注的仅仅只是他的骑术?”林姿寒这时突兀地一笑,“难道就没有别的?”      他的声音像是在嗓子眼里闷了很久,陈旧得声声嘶哑,字句的裂缝之中流泻出难以掩藏的愠怒。      钟情听出来了,看向他,有点疑惑地眨眨眼睛。      “姿寒?你怎么了?你在不高兴吗?”      林姿寒闭上眼,掩去眸中那些不争气的想法。      半晌他重新睁开眼,那些难能一见的怒气已经被强行压制下去,仿佛又恢复一如既往高不可攀的模样,但微颤的长睫却暴露出他的真实情绪。      “我只是觉得,这个被你这样欣赏的骑师也不过如此。我想和他比一场骑术,钟少,你舍得吗?”      无论前世今生,这都是林姿寒第一次叫他“钟少”。      薄冰一样的声音唤出这样谄媚的敬语,即使知道他是在阴阳怪气,也还是让人因这强烈的反差而心动。      “可是姿寒……这不是我舍不舍得的问题。”      钟情有点犹豫,“郁真如他是一个哑巴诶。你确定要和一个可怜的小哑巴比赛吗?”      林姿寒简直快被“小哑巴”三个字刺激到眼红。他才知道原来在一个滥情的人心中,只要有一张好脸,其他的一切都可以被忽视。      不管这个人是口不能言还是舌灿莲花。      也不管这个人是轻而易举就被他的追求打动,还是像一颗高岭之花不可攀折,需要权势欺压才能得到。      得到之后,再无情抛弃——没有任何人是他的例外。      这样无情无义,林姿寒简直想要发笑,笑那个一整天都在各种找角度、妄图用这张被看倦的脸实施勾引的自己。      明明之前都这样喜欢这张脸,为什么今天一下子就喜欢上别人了呢?      “你心疼了?我和他比赛马,又不是比舌战群儒。有什么好心疼的?”      林姿寒冷笑,认定钟情就是在护短,为了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人。      他几乎是口不择言道:“包养合约上似乎没有规定我连和谁赛马都要听您的吧,钟少?”      一旁庄严也适时插进来:“的确没有这一条。阿情,为什么不让小林试试呢?他出身草原,我想他在马上的风姿,应该不比那位郁先生差。”      林姿寒拈酸吃醋,钟情就已经够头痛了。庄严还来横插一脚,“小林”二字一出,钟情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实在端不平这碗水,指着门口的来人,心力交瘁道:      “你们自己商量吧。”      林姿寒当即就上前发出比赛邀请,用词相当客气,但语气和肢体动作都过分具有主人翁意识。      而郁真如呢,一身青色道袍被他穿出古朴稚拙的气质,还真像个涉世未深的小道士,衬得面前的林姿寒近乎盛气凌人。      他看过来的视线柔软又期待,像是很向往这场比赛,又像是很畏惧马场主人的威严。      钟情:“……”      这破竹子真的不是修真学院表演系毕业的吗!      他原本一直在眼神示意郁真如拒绝,现下却没能在对方的视线下坚持三秒,挥挥手败下阵来,长叹道: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郁真如朝他抿唇一笑,模样看上去居然还有点羞涩。      背对着钟情的林姿寒没有察觉出异常,全副心思都被猎人天性中的好斗占据,但庄严眉梢轻皱。      太熟稔了。      那个人神态根本就不像是第一次相见,即使口不能言,钟情仅凭眼神也能分辨出他的意思。      太默契了,就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      但庄严却从没见过这个人。      换做从前,他有自信已经了解钟情的一切,而现在,他所有的自信都已经被摧折。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一旦醒来就再也记不清梦中的经历,只有无边无际的悲伤与恐惧残留在心中。      比赛很快开始。      两匹马出现在赛道上的那一刻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他们都算是行家,一眼就能看出马背上的两人都实力不俗。      果然一声令下,两匹马就如离弦之箭般奔腾而出。      他们比的是障碍赛,马蹄铁急速的落地声嗒嗒作响,阵阵黄沙飞扬,策马越过障碍的时间节点精准到毫厘不差。      窗外欢呼呐喊声不绝于耳,窗内的钟情倒是没有很关心这场赛事。      他正在查看刚送来的包裹。      是一件藏袍,配了一整串的绿松石,还有一枚红珊瑚雕的竹节单耳坠。      或许是前世临死前看见的林姿寒总是一身藏袍,印象太深刻,所以这个位面再次看见西装革履的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像是看见野兽被强迫着披上羊皮。      钟情很仔细地检查着手里的衣服,商家很用心,他的要求都有满足,每一个细节都做得精美无比。      这样微微笑着为恋人准备礼物、神态不似作伪的钟情,又让庄严感到迷惑。      他轻声开口:“阿情觉得他们谁会赢?”      钟情甚至没有转头朝赛场看上一眼:“平局。”      不偏不倚、就事论事的回答,仿佛对马背上的两个人并无任何偏爱。      庄严幽幽叹道:“你到底喜欢谁呢?”      “嗯?”      钟情抬头,他正在回忆前世在雪山牧区中的那段日子,眼中笑意还未散去,“什么?”      庄严声音中有竭力掩饰还是免不了流露分毫的嫉妒:      “我以为你对这位郁先生也一见钟情了。”      “这个嘛……”面前人抱着藏袍,语焉不详,“唔……”      “看来不是我的错觉。”      嫉妒变成令听者心酸的轻嘲,“这一次,阿情打算怎么追他?”      钟情放下藏袍,走过去,在庄严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      “庄严,你不生气吗?”      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很快又收走,仿佛那是什么脆弱的稀世珍品。      “阿情,你是自由的。我可以喜欢全世界任何一个人,我有什么资格生气?”      “那要是我喜欢上了全世界任何两个人呢?”      “……那依然是你的自由。”      钟情歪头一笑:“你会帮我把他们都包养了?”      庄严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样的话无异于一把尖刀扎进心脏,疼得他不知所措。只能在本能地催动下,近乎牺牲地应道:      “我会……只要你高兴。”      钟情看着那两片微微颤抖的薄唇,突然很想做一件事——      没有逻辑,也没有人设,只因为他像这样。      他伸出手,勾住面前的人脖子,吻了上去。      怀中的人瞬间僵住,那样高大宽阔的身体在他手心中瞬间成了不会动的木头。      极尽的距离里,钟情看见那双浓黑似墨的眼睛微微睁大,狂喜和不可置信互相交织,扭曲得仿佛身在梦境。      钟情在那两片柔软却冰凉的嘴唇上轻轻咬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含笑问:      “庄总,请问包养您需要多少钱呢?”      庄严没有说话。      他静静盯着面前的人,眸中神色明明灭灭难以分辨。揽在钟情腰间的手突然动了一下,感觉到那鲜活的温度,他双眸猛地一颤,像是终于确定自己并非身处梦境,一切纷繁思绪都尘埃落定,他倾身吻住面前人,一下一下激烈得似乎想将怀中人吞吃入腹。      钟情毫不反抗,奉陪到底。      他们在以前欢声呐喊中热烈地亲吻着,浑然忘我,仿佛周遭一切都不与他们相关。      直到窗外嘈杂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这个长久的吻也终于结束。      分开时钟情气喘吁吁,唇瓣被吻得鲜红。他靠在庄严怀里,闭上眼平复舌根处的滚烫隐痛,忽然感到有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他脖颈中。      他睁开眼,看见庄严脸上一道极细的泪痕。      那么隐晦的眼泪,若不是阳光如此耀眼,或许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亲吻之后的声音是喑哑的、湿热的,带着沉闷的苦涩。庄严开口:      “我是你喜欢的第二个人吗?”      “不。你是第一个。”      良久的沉默后,庄严苦笑:“阿情,你是在哄我开心吗?”      “你希望我高兴,那么,我希望你不要再害怕。”      钟情抚摸着面前人的眉心,想将那里因忧愁生出的皱纹抚平。      “我知道之前的我劣迹斑斑,但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我不会离开你,即使死神,也不会将你我分开。”      “……”      “所以,你可以生气,庄严。吃醋,嫉妒,甚至跟他们打架……”      钟情轻笑,“无论什么都可以,我绝不离开你。” 第220章 5 比赛的两人回来时,房间里钟情和庄严已经分开,坐得远远的,一个在泡茶,一个在办公。      听见脚步声,钟情抬头一笑。      “竹茹茶,清热解暑,快来尝尝。”      林姿寒先一步走过去。      虽还不是盛夏,但在这样灿烂的阳光下跑马,还是出了不少汗。他鬓发微微湿润,在钟情身边坐下,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后,视线落在桌旁的礼盒上,嘴角微动,似是想问什么,但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默默饮着。      郁真如在钟情另一侧落座。      钟情没有看他,慢条斯理将手中茶杯推过去,像是无意间提起道:      “竹子可真是个好东西,竹叶可以酿酒,竹皮可以泡茶,竹筒可以煮饭。竹干更是有无数用途,可以扎木筏、做家具,甚至还能用来盖房子。就算死去腐烂,也能生出竹荪这种极品山珍。”      说到这里他终于抬头朝郁真如看了一眼,尽管撞进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里,也还是狠下心开口继续道:      “可惜城市已经没有竹林的容身之处,所以……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郁真如摇摇头,伸手握住钟情的手腕,摊开他的手心在上面写字。      这一连串动作浑然天成行云流水,换在两个老友身上不算什么,但放在两个刚见一面的人身上,就有些过分自来熟了。      察觉到两道有如实质的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准确的说,是落在他和面前人交握的手上,钟情心中一跳。      他想抽回手,但也不知为何,郁真如不长嘴之后反倒显得那双寂灭如海的眼睛更加深邃湿润几分。      安安静静看过来时,就是铁石心肠也要软下几分。      钟情移开视线,轻咳一声,随他去了。      林姿寒开口打破沉默:“你不问问我们谁赢了吗?”      钟情注意力被稍稍引开,“嗯?你们谁赢了?”手心中的力道轻飘飘的,像是故意在挠他的痒,他又转回头去,轻斥道,“重一点!”      林姿寒僵了一下,才道:“我输了。”      钟情这下完全被他的话吸引了心神。      “为什么这么说?你们不是同时过线的吗?”      “我用了马鞍,而郁先生是裸骑。无鞍骑乘难度更高,自然算我技不如人。”      他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自嘲,整个人坐在阴影之中,和早上那个沐浴在阳光之下的天使截然不同。      钟情眉心一皱,很快松开,笑着哄道:“裸骑难度是高些,既折磨骑师,也折磨马匹,不过是说出来显得上档次。姿寒来自草原,最了解马儿习性,难道还不了解这个道理吗?”      没有马鞍马镫作为缓冲,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全都压在马背上,不止骑师硌得慌,长此以往对马匹的腰椎骨也会有损害。      偶尔一次还能算作是培养与马儿亲密无间的默契感,时间长了弊大于利。      不过修士身轻如燕,所以郁真如才这样肆无忌惮,在肉体凡胎的林姿寒面前根本就是作弊。      钟情看不得他这样消沉,用得空的一只手将旁边的礼盒推过去。      “打开看看是什么。”      林姿寒依言拆开丝带,揭下包装纸后整齐叠好,这才打开盒盖看向内里。      看清那是何物之后他猛然抬头,对上那双眼睛中的盈盈笑意,又仓促地低下头去。      他伸手拨弄着纯黑织金的袍摆上那一颗颗绿松石,心中怦怦直跳,像是要径直从喉间跳出来。      但喉管处却莫名淤堵着,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梗在那里,和那颗活蹦乱跳的心脏形成两股顽抗的力道。      “传说绿松石上附带着人的灵魂。”钟情巧笑倩兮,“我把姿寒的灵魂从草原上带回来了。”      “……”      林姿寒低头沉默着,良久,他捻起那颗单耳坠,“替我戴上吧。”      “好呀。”      钟情满口答应,想要接过那枚红珊瑚,另一只掌心处却传来微重的力道。      他下意识回头,看到郁真如指尖在他手心留下最后一笔,这才意识到他都写了些什么——      阿、情、偏、心。      钟情忍俊不禁,端起自己的茶杯在他面前重重一放:      “喝你的吧。”      说罢才去接林姿寒手中的耳坠,俯身过去拨开他的鬓发,指尖轻轻拢住那一点耳垂。      林姿寒出生的部落男女都有带耳坠的习惯,这几乎成了一种信仰形式,所以很小的时候就会由长辈穿好耳洞。      这样被当做神圣仪式养出来的耳洞是很好看的,愈合得也很好,应该是很方便戴耳坠的。      但钟情却戴了很久,怕他痛似的动作很小,一下一下轻柔地拨弄,被林姿寒感受得清清楚楚。      温热的指尖落在冰凉的耳垂上,温热的呼吸也近在咫尺。这样近的距离里,林姿寒能闻到身旁人身上若有若无的幽香。      不属于任何一种香水,清冽、悠长,是珍珠宝石堆里养出来的味道,是无忧无虑、全无防备的味道。      林姿寒呼吸重了几分,立刻就被身边的人注意到,很关切地问:      “我弄疼了你吗?”      “没有。”      林姿寒回答得轻描淡写,手却悄悄攥紧了。      太阳被云层遮住,外面耀眼的光芒暂时消失,落地窗的玻璃上终于映出房间里三人的身影。      钟情就站在他身边,为了方便动作,屈起一条腿跪在沙发上,弯着腰,显露出从腰间到臀部很好看的线条。      他真的是全无防备,微微蹙眉,全副心神都放在手里的红珊瑚竹节上——      也就根本不知道另外三人都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他。      就在林姿寒将要按捺不住去捉那只撩拨着他耳垂的手时,钟情却放开他,直起身子,退后两步,歪着头欣赏道:      “好看。”      似乎没有注意到在他远离的那一刹那、林姿寒陡然变得阴鸷的眼神,钟情转身,朝办公桌的方向走去。      “庄严,让你的人进来吧。”      庄严应了一声,发了条短信,很快就有人来敲门。      来人带来了一份策划草案,说是草案,各方面都已经很完备了。钟情略略翻了两下,抬头笑看了办公桌对面的人一眼。      他昨天才和庄严提到扩张马场的事,不过一天时间竟然就拿到了这样详细的策划案,不知道背后是多少人不眠不休的努力。      真是万恶的资本家。      钟情拍拍陈特助的胳膊,提醒庄严:“记得给人家加工资。”      庄严头也没抬:“三倍奖金。”      陈特助那标志性的礼貌微笑顿时多了积分真心实意.      “多谢钟少。”      钟情替他拉开椅子,请他坐下。      “我要谢谢你才对。”      他再次翻开策划案,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      文件写得很好,包括马场扩建、骑手注册、学企体教融合,各方面都有考虑到,甚至和政府建议免税都考虑了进去。      钟情翻过最后一页后才抬眼,从来都是漫不经心好似是什么都不在意的双眼中终于透出几分沉稳地认真。      “其他都写得不错,但是马匹这里,我要国内的马源。”      跟着一起来的专业驯马师惊讶:“钟少,国内的马种在耐力赛和竞速赛上都有优势,但障碍赛差国外温血马太多,不可能全都选用本土马的。”      钟情知道他说的不错。      锡林郭勒马、伊犁马耐力好,蒙古马速度快,但论爆发,都不如温血马。体高和弹跳是温血马最强大的优点,偏偏障碍赛最看重的就是就是这两点。      但光靠进口马匹,就想要在全国建起一个马术联盟,实在是天方夜谭。      国产马匹单价30万到80万,进口马及时只是最普通的品种价格也在300万以上,名贵些的赛级马甚至能达到上千万。      若在马种上受制于人,国内的马术永远不会得到真正的发展。      钟情合上文件:“你应该听说过国外济州岛那边的项目。”      驯马师一愣:“您是说改良马?”      钟情点头。      “既然济州马可以被改良成晋级马,我们国家的马自然也可以。让A市、还有北方草原那些大型马场联合建一个基因数据库,再找国外买温血马冷冻胚胎改良基因。”      “饲草方面,去找农业大学合作,会有研究所感兴趣的,告诉他们,粗蛋白含量至少要达到18%。国内现在的物理理疗师也很稀缺,联系学校开一个马匹兽医专业。法国那边新出了一种马匹脊柱矫正技术,找人去学,对国内马会有帮助。”      驯马师听得双眼发光,努力忍耐着发问:“国外会愿意把胚胎卖给我们吗?会不会狮子大开口啊?还有饲草和兽医方面,恐怕要得到上面的允许才能开干啊?”      钟情笑了笑,看向庄严。      庄严一直都在凝视着他,此刻与他对视,反而低下头去,避开视线。      “我会让人关照的。”      这声音实在平静无波,好像和政府打交道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小事。      但驯马师一听心中就稳了。      他最后试探地问了一句:“钟少,这个计划您打算做多久呢?”      无论是改良马匹还是改良饲草,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见效的事情。济州岛那边花了十年,国内起步更晚,情况更复杂,恐怕十年都不止。      钟情笑笑:“到我死为止。”      听到某个敏感字眼,庄严抬头,眉心微蹙,正撞上钟情看过来的眼睛,似乎早知道他的反应,所以守株待兔。      钟情朝他莞尔一笑。      “我还会活很久很久,健健康康无病无灾……所以不用担心,庄严。”      正事聊好,驯马师迫不及待地离开,想要去和同行分享这个好消息。陈特助喝了杯茶后也告辞离开,走之前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钟情转过椅子,靠在椅背上,相当闲适地看着茶几旁的两人。      “庄严答应帮我了,你们不会袖手旁观吧?两位冠军?”      没有人反驳,钟情当然也就毫不客气地征用起他们。      首先是林姿寒,这位剧本上将在未来成为建筑行业知名人物的高材生,他的第一个实习项目被替换成北方草原的新型马场。      好不容易才从草原离开,如今却要亲自回去,林姿寒一开始并不愿意。      但在看见钟情那双含笑的眼睛时,他却哑口无言。      其次是郁真如,一个异装癖,还是个哑巴,看似难堪大用,但钟情将他的职位公布时,全马场的骑师都沸腾了。      郁真如成了骑师们的教练——他的骑术远胜这些骑师,当他们的老师绰绰有余。在之前这些骑师就很想向他请教,都被那张冷脸堵了回来。      现在有了这个光明正大的名头,他们便不必再顾忌什么了。反正小钟少爷会给他们撑腰的呢。      是夜。      下了很大的雨,回升的温度一下子又降下去,晚风竟有些料峭的模样。      钟情抹黑下了楼。      这双眼睛夜视能力很差,所以钟情下楼的时候很小心,很缓慢,光脚落在楼梯上毫无动静。      但坐在廊下的人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      还没从黑暗中恢复过来,钟情什么都看不太清。      却还是朝前方那个模糊的身影微笑:      “明天就要走了,心情怎么样?”      林姿寒看见他光裸的脚,回避似的移开视线。      “怎么不穿鞋?”他心里大概还存了一点气,挑衅般道,“来勾引我的吗?”      钟情歪头一笑:“只许你勾引我,不许我勾引你吗?” 第221章 6 林姿寒心猛地一跳。      “你知道我在勾引你?”      钟情笑笑。      此刻他的眼睛终于在壁灯软绵绵的黄光下恢复了大半视力,看清了面前人此刻的模样。      林姿寒穿上了那套藏袍。      黑色织金的长袍笼在他身上,将其下那具躯体的野蛮和矫健都掩藏了起来,显得雍容华贵、又颇为无害。      他走过去,看到廊下积水的时候又有几分犹豫,停下脚步微微皱了下眉头。      林姿寒直接起身,将他打横抱起来,放到回廊的栏杆上。      见钟情坐稳也没有松开手,仍旧那样握在他腰间。      林姿寒在近在咫尺间的距离开口:      “你还知道些什么呢?”稍稍停顿片刻,又道,“所以才要把我赶走?你讨厌我?”      这话问得格外漫不经心,似乎并不在意面前的人会如何回答……如果他敢看着面前人的话,这表情大概会更有信服力一些。      钟情轻笑,回身这下廊外一根沾着雨水的花枝。      林姿寒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在他动作的时候更紧地扶住他的腰,害怕他摔下去。      随后也意识到这动作似乎过于亲密了些,不符合他们如今包养与被包养的契约关系。于是抿了抿唇,在钟情似笑的目光中耳尖微红。      钟情抚摸着花枝,雨水顺着他的手指一路流淌至他的小臂,沾湿了轻薄的睡衣,他却浑不在意。      低下头,漫不经心道:“你猜呀。”      林姿寒压下眉眼,好像有点生气,又好像没有。半晌开口,语气透出点不情不愿,又有些无可奈何。      “你讨厌我,因为你知道我是在对你欲擒故纵?”      钟情微微抬头,用这种略显倨傲的姿势朝面前人一笑,摊开他的掌心,趁对方被晃花眼的时候,“唰”一声将花枝打下去。      “错了,再猜。”      林姿寒指尖微微瑟缩一下。      花枝落下时铺面而来的香气,花瓣上雨水飞溅落在皮肤上的沁凉,粗糙的枝干,细腻的叶面,混着空气中泥土湿润的腥气,统统降临在他面前,仿佛与整个世界的联结都在这一瞬间变得刻骨铭心。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幽暗几分。      “因为你已经看腻了我的脸?”      又是一花枝抽下去。      花瓣凋落在掌心,丝绸一般滑腻的触感。      钟情很好心地替他捻去那枚花瓣,手伸到廊下后松开指尖,任由那片花瓣被雨水冲刷下。      手背上薄薄的皮肤被雨水淋湿后变得几近透明,能看到其下蓝色的血管。      这样单薄纤弱的身体,神态却故意装得盛气凌人。      “又错了,再来。”      “那就是庄严告诉了你真相,所以你讨厌我。”      “哦?什么真相?”      “真相就是……”      林姿寒放在钟情腰间的双手突然用力,将怀中人的身体嵌进胸膛,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透出野兽一样的戾气。      “资助我离开草原的人是钟家大伯,我病死的养兄是你同母异父的亲哥哥,而我——是来向你复仇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紧紧盯着怀中人的眼睛,分辨着那里一分一毫的变化。      但那里没有惊慌、没有憎恶,只有一片漫不经心。      复仇者近在咫尺,钟情却抬手抚摸上他的脸:      “姿寒要来审判我吗?”      林姿寒没有说话。      花枝粗粝的表皮刺痛了他的脸,睡衣衣袖滑落后露出的一连串暧昧吻痕也刺痛了他的心。      林姿寒猛然攥住那只手,抬眼时那双向来掩藏得极深的眼眸中跳跃出不甘的嫉恨。      “谁做的?庄严?还是那个马夫?”      “没礼貌,人家叫郁真如。”      钟情扭了下手腕,轻而易举就挣脱开面前人的束缚。      并非是他有多么力大无穷,而是林姿寒主动松手。似乎来到这个位面后一直都是这样,庄严也好,林姿寒也罢,都把他当做一个瓷娃娃对待,好像只要稍稍用力就会叫他碎开。      手臂上的禁锢解开了,腰间的却变本加厉。      钟情并不生气,反而双腿交缠上面前人的身体。      “好啦告诉你吧,是庄严。我今天向他告白了,我喜欢他。”双腿绞得更紧几分,“也喜欢你。”      林姿寒冷笑一声,抬手捉住钟情的小臂,指尖在那串红痕上轻轻摩挲。      “这叫喜欢我?”      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气,面前人却浑然不惧,反而挑开衣襟,展示那层布料之下更加浓烈的痕迹。      钟情很轻佻地笑道:“似乎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一个人不能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吧?”      “这就是你对我们的喜欢?和他做过之后又来勾引我?”      林姿寒几乎气到快要失去理智,口不择言道,“怎么?他满足不了你?”      “嗯?这就叫勾引了吗?姿寒不会因为摆几个漂亮姿势就叫勾引吧?”      钟情微微歪头,笑起来时眼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有一种恶劣的天真,“我教姿寒怎么勾引人。”      他反手拉住林姿寒的手,带着他一路向下。      撩开睡袍的袍摆,指尖触碰到腰间莹润凡人肌肤时,林姿寒蓦然回神。他想要抽回手,却在那轻柔的力道之下没有半点反抗的能力。      雨夜、花香,将眼前的一切都映衬得如梦似幻,而面前人是他梦中的美丽精怪。      指尖一路流连往下,滑过凹陷的腰际,再到挺翘的臀尖,最后停留在……      那样柔软乖巧,轻轻一碰就温柔地涌上来,密不透风地亲吻着他的指尖。      林姿寒的手开始发抖。      他的眼睛也开始泛红,现在的他不那么像狼,反倒像一只兔子,一只多年食素、突然面对一顿荤腥盛宴却不知道如何下口的怯懦兔子。      但兔子也是长了牙的。      林姿寒现在很想咬上去。      偏偏怀中人还在微笑着挑衅:“姿寒被我勾引到了吗?”      林姿寒连睫毛都在颤抖:“庄严会杀了我。”      钟情又是一笑:“那你怕死吗?”      林姿寒没有回答。      他凝视着面前人的眼睛,解开藏袍将他笼罩进去。      然后,狂热暴躁的吻代替了他的回答。      雨渐渐小了,摇曳了半夜的花枝终于得到喘息,世界恢复宁静,只剩叶尖滴落的雨珠仍在滴滴答答作响。      而在这滴答声中,另有一种奇异的水声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那些被雨声掩盖的喘息与哭泣,终于在这重归寂静的凌晨中浮现。      一起浮现的还有无数呢喃,在花香中断断续续吐出:      “我喜欢你。”      “姿寒,我喜欢你。”      林姿寒发狠似地咬着那两片破碎的唇瓣,不想再从那里面听见那些让他无比心动却也无比心碎的字句。      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时,哭泣的人已经沉沉睡去。      藏袍将钟情包裹得严严实实,陷在宽大的皮毛里,那张漂亮的脸蛋小得足以让最冷酷无情的复仇者都心生怜爱。      林姿寒将他抱起来,上楼梯时每一步都落得很轻,像某种优雅的猫科动物,让怀中的人感受不到半点颠簸。      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林姿寒看见倚在走廊窗边的人。      他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带着满身寒意。回头看来的瞬间他眼中划过一道冷光,凶狠得近似杀意,但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庄严望过来的眼神沉寂无声。      “把他给我吧。”      连声音也是带着几分征求的语气。      林姿寒一愣,伸出手将怀中人交出去的那一刹那却又收紧了手臂。      僵持让庄严抬眼扫过来,眼神冷淡了几分,带着几分已经无法抑制的厌恶。      林姿寒松开手。      “是我勾引的他。”他轻声道,“不是他的错。”      听见这样揽罪的话,庄严却冷笑一声。      “他当然没有错,你也没有勾引到他。不要用这种话侮辱他对你的喜欢。”      林姿寒猛然抬头。      耳边似乎又响起连绵不绝的雨声,炽热的情|潮中,有人在耳边不断轻声细语:      “我喜欢你。”      “我好喜欢你。”      原来……      那竟然不是他在极度愉悦之下的幻梦吗?      看见他的怔愣,庄严只觉得厌烦,无意再在这里多耗上一秒,抱着人就想离开。      却在转身的一瞬间,怀中人轻轻蹭了下他的胸膛,呢喃道:      “真真。”      身旁的两个人都瞬间沉了脸色。      林姿寒气得脸色苍白,几乎想要立刻抢过那人,把他绑回草原,在星空与雪山之下不眠不休地折磨,直到他再也不敢这样轻佻,直到那张嘴再有人吐不出别人的名字。      他用最后一丝理智压低声音,讥讽道:      “被你和我折腾了一晚上,叫的却是别人的名字。他也对庄总说过喜欢吗?那看来他喜欢的人有点多啊。这样廉价的喜欢,庄总这样尊贵的人也看得上?”      那一瞬间的勃然色变已经消失,庄严又恢复古井无波的模样,就像将一纸合约扔在林姿寒面前那天一样。      “今天早上九点的飞机,再不出门就要赶不上了。”      庄严转身,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我听说你们的萨满拥有祈福长生的力量。为他带一块长生石回来吧。”      满腔怒火都在一瞬间被浇灭。      林姿寒怔怔站在原地,看着庄严抱着人逐渐远去,看着藏袍袍摆出露出的那一点脚尖,忽然头痛欲裂。      长生……      还是死亡……      他突然看清了多年来那些困扰他不得安眠的梦境。      星空、雪山、从口间咳出的鲜血。心神俱裂之下拼命挽救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看着那人的身体一天天衰败下去。      然后,极光与群山见证之下的婚礼,苍白的病房和病床上苍白的那具身体。      最后,有人独身爬上雪山之巅,枪响之后,足迹与血迹都逐渐被大雪掩埋。      一切重归纯白。      死无葬身之地。      林姿寒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离去。 第222章 7 浴缸里放好热水,庄严解开裹在怀中人身上的藏袍,视线落在那些重重叠叠的痕迹之上时微微一凝。      那显然不是一个人留下的。      后来者像是想要将前人留下的痕迹统统覆盖一样,青紫的吻痕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几乎有些触目惊心。      而这皮肤的主人也这样听话地由着他啃噬。      庄严闭了闭眼,待心底的怒气再次被深埋下去后,他伸手将钟情抱起来,放进浴缸里。      和他做的那次之后就已经清理过一次,有了经验,这一次清理起来便可以做到更加轻柔小心,不会惊醒睡梦中的人。      热水随着他的指尖漫过温热的某处,浴缸中的人似有察觉,挣扎着想要醒来。      可他实在太疲惫了,睫毛上一半是热气蒸腾出的水雾,一半是困倦溢出的眼泪,亮晶晶地挂在眼角。      庄严瞬间心软得一塌糊涂,一切怒气都烟消云散,掬一捧热水轻轻淋在面前人的脸颊上,拭去那里干涸的泪痕。      他很轻地哄道:“睡吧。”      浴缸中的人果然沉沉睡去。      庄严沉默地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掌心下的皮肤晕开火热的粉意,如同融化的脂膏般滑腻,沐浴露揉搓出的泡沫破裂开来,在水面上空出一个圆润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泡沫占据。      泡沫们此起彼伏,倒映在上面色彩各异的小小世界也随着消逝又新生。      某一个瞬间,庄严看见那些泡沫不是真的消失,而是潜进水中,去往某个看不分明的地方。      他愣了一下,疑心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些易碎的泡沫,触碰到的却是钟情温热的身体——      就像风的女儿终于得到不灭的灵魂,于是海上的泡沫重新化作鱼尾,重新变回海底的人鱼公主。      肌肤相贴的一刹那,梦中经年不休的痛苦和困惑终于都有了解释。      钟情的确是太累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还没睁开眼就闻到雨后特有的清新空气,身下是庄严睡惯的不那么柔软的床榻,他猛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随即就是一阵心虚。      糟糕,玩脱了。      昨天晚上他原本想着把姿寒哄好后就回来陪庄严继续睡,他还特意等到庄严睡着之后才偷偷下床,本想着神不知鬼不觉,谁知最后关头居然在姿寒怀里睡着了。      无论是林姿寒把他抱回庄严房间,还是庄严下楼来找他,他脚踏两条船的事迹一定都已经败露了。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他不能看着姿寒这样失魂落魄地回草原。      钟情勇敢地睁开眼睛,看见床边坐着的身影,心中一怔。      那人看过来的视线幽静黯淡,却不是出于嫉妒或是愤恨。钟情敏锐地察觉到那视线中的迷茫脆弱,看似坚硬的表象下其实不堪一击。      这比他第一次在这个平行位面醒来时看见的庄严还要沉郁,仿佛有什么令他无限哀伤的事情发生了。      钟情有点慌神,不会吧,对庄严打击这么大的吗?      他赶紧起身,搂住面前人的脖子就想哄,还未开口就被一把搂进怀中,力道大得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钟情能感受到胸膛处传来的另一个人的心跳,那样沉闷、惶恐,怦怦作响,昭示着主人不宁的心绪。      “庄严?”钟情轻声问道,“你在怪我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更紧密的拥抱和颈间更沉重的呼吸。      良久,他终于等到面前人苦闷地开口:      “我让你很疼,是吗?”      钟情挑眉,以为庄严是在虽说昨晚的事,心中有些诧异又有些好笑,正要顺着他的话夸几句天赋异禀善解人意之类的,却在开口那一瞬间电光火石般想起什么——      一个前世他千方百计想要摆脱却不得其法,而这一世的第一天就轻而易举挣脱掉的设定。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半晌,才深深埋进面前人颈窝,闷闷地开口:“你怎么发现的?”      “我看见了那些粒子。”      “……”      “所以打游戏、换女朋友,还有林姿寒,都是为了那些粒子,对吗?为了不那么疼?”      “……命运有时候真是讨厌,我都已经不疼了,却让你看见。它就是故意惹你伤心的。”      钟情轻轻摸着怀中人脑后的头发,像撸小狗一样安慰着。      “都过去啦,何况也不是很疼,打打游戏就能忘掉。庄严你也不要为我难过啦。”      庄严苦笑,开口时声音竟然带着几分哽咽。      “我一直以为我在保护你,然而……却是我一直在阻拦你自救。”      庄严松开手,稍稍放开怀里的人,与他额头相抵,看着咫尺之间那双剔透的眼睛。      “为什么不告诉我?”      “……”      钟情无法回答。      模型残缺是穿书局的失误,而不是位面剧情本身的设定,所以也不该被剧情人物知道。何况告诉庄严也没用,医疗手段无法诊断出他的病因,也无法做到对症下药,只会让庄严跟着他一起痛苦罢了。      见他沉默,庄严没有逼他,而是问道:      “恨我吗?”      钟情摇头,犹豫了一下,又点点头。      “生气还是有的,因为有时候真的很疼。每次庄严你把我游戏搭子赶走的时候,我都有一点点恨你。”      他小心地观察着面前人的神色,继续道,“但就一点点,真的。最多气你五分钟……十分钟!我就原谅你了。”      “为什么?”      那张脸上神色哀伤复杂,但没有自怨自艾,钟情稍稍松了口气。      “因为你是庄严嘛,所以你对我做什么都是可以的。谁让我喜欢你呢?”      他故意用了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像是老夫老妻之间的抱怨,想要缓解凝结在他们周身沉重的气氛,想要逗庄严开心。      庄严也如他所愿,勉强笑了一下。      “那以后……还会疼吗?”      “有姿寒在,就不会疼了。他的粒子很活跃,只需要待在他身边,其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很舒服了。”      钟情捧起面前人的脸,仔细观察里面的情绪。      “你现在有高兴一点吗?”      庄严脸颊都被他捏得有点变形,冷峻的五官难得看起来有点可爱。他任由钟情戳着他的嘴角,轻声道:      “有点嫉妒。”      “嗯?”      “在林姿寒身边就能缓解疼痛,为什么在我身边不能?”      钟情眨眨眼睛,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凑过去,在庄严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一句絮语呵气般钻入面前人耳廓的一刹那,他感到横在腰间的手臂瞬间用力。      与他对视的那双眼睛也在刹那之间跃起热烈的火焰。      “既然这么爽……”      睡袍的系带被轻佻又危险地拨弄。      “那什么时候再来一次?我一定会好好努力,把从前欠你的,全都补上。”      钟情嘴角一抽,按住那只作怪的手。      “下次吧,下次一定。”      “也行。”庄严很宽容地应道,话锋一转,又问,“那郁真如呢?”      钟情心中一紧:“他又怎么你了?”      “你在梦中叫了他的名字。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喜欢他。为什么?因为他也能让你舒服?还是别的?”      钟情无声叹息,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会面对这样的问题。      他正在思考该如何回答,腰间的手臂却骤然收紧。他紧紧陷入那个温暖的怀抱,听见面前人喃喃着:      “没关系,是因为什么都没关系。只要你高兴,阿情,只要你高兴。”      钟情静静听着,然后抬头轻吻他的下巴。      “我很高兴,庄严。”      “和你在一起后,每一天,我都很高兴。”      *      林姿寒这一走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中,北方草原上最大的三个马场联合通过了建立基因数据库的方案,A市及周边城市郊区也划出土地用来种植改良苜蓿。最重要的是,几个区域性训练中心也在国内三角经济区选址成功,一旦建成,公众学习马术的成本会大大降低。      林姿寒回来的那天,钟情前去借机。      见到人从廊桥中走出来时,钟情立刻蹦起来朝他挥手。      三个月不见,林姿寒瘦了些,脸上的棱角更加分明,不似以往柔美。他眸中仿佛蕴含着雪山之上千年不化的寒冰,却在看见钟情的那一瞬间粲然微笑,寒气清扫一空。      一双长腿走得很快,几步就来到钟情面前,若无旁人地将他搂进怀中。      钟情尴尬地咳嗽两声,示意还有旁人在场。      林姿寒漫不经心地朝前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两张讨厌的脸。      庄严。      还有那个姓郁的马夫。      他松开手,看见面前人盈盈笑着道:      “欢迎回家。姿寒太厉害了,这么快就商谈下数据库的事情,以后的事情就好解决得多啦!姿寒想要什么奖励呢?”      林姿寒没有立刻回答,凝视着他的眼神沉静无声。      钟情敏锐地察觉出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刚想要开口,就看见面前人轻轻一笑。      “早就已经想好了。回家再说。”      回到家,钟情在门外两人莫名的视线下,始终狠不下心来关上门。      僵持良久,他回头:“其实我觉得让庄严和真真进来旁听也没什么,你觉得呢姿寒?”      林姿寒不为所动:“可是我希望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      钟情咬牙,视死如归地转回头去,顶着两道扎人的视线将门合拢,然后转身,在林姿寒面前坐下。      “说吧,你想要什么奖励?搞得这么神秘。”      林姿寒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钟情,目光却苍茫一片,仿佛在凝望着虚空中一个不为人知的时空。      “我去了一趟雪山,带着新鲜的猎物,去祭祀我的兄长和父亲。我不想让秃鹫毁坏他们的身体,所以把他们葬在冰雪遍布的地方。在那里,他们将千年不朽。”      “那里也是我为自己选择的墓地。”      钟情眉心一凝。      他想起前世的林姿寒的确就是在雪山之巅饮弹殉情,现在听见这样仿若预言的话,心中莫名一涩。      或许庄严听见他说起死亡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受。      “我梦见我在这片墓地里收到一封你的信,但我没有拆开。”      那幽远空茫的视线终于落在实处,在钟情身上聚焦。      林姿寒轻声喃喃:      “现在,我想知道,阿情,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呢?” 第223章 8 钟情沉默。      低着头不敢看坐在对面的林姿寒,好半天才小声嗫嚅着说:      “我什么也没写。”      对面的人轻笑一声,听不出什么特别意味,像是早有预料。      “为什么?恨我?所以什么话也不愿意对我说?”      钟情摇头。      他抬头看向林姿寒,这一眼带着深深的愧疚和担忧。林姿寒的猜测已经足够让人心碎,但真相远比他的猜想还要残酷。      他用一封信让庄严为他心甘情愿活下去,字里行间尽是伪装成浪漫情谊的命令与要挟,因为他知道庄严会听他的话。      送给林姿寒的却是一张白纸,因为他也知道——      林姿寒一定会审判自己死刑。      反正没有人会看,所以钟情吝啬到不肯在那张纸上留下任何字句。空心之人从不做任何没有意义的事情,那时候只觉得是理所应当,现在却意识到是那样绝情。      将他人情谊和性命都视作玩物的绝情。      胸膛处纸牌化作的血肉开始刺痛。      如果那时候他也有心的话,或许也会这样用疼痛昭示感情。      但那时的他没有。      所以一次又一次在位面中穿梭,肆无忌惮地伤害着他们,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      林姿寒起身,在他面前蹲下,抬手轻轻抚摸过他眼下。      “别为我难过。我对你那么坏,你是该恨我的。”      “……我不恨你。”      “但也不爱我。”      林姿寒苦笑,“对吗?”      钟情很长久地凝望着他。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林姿寒的时候,长着一张温润得堪称柔软的脸,只有眉眼处略带几分草原牧民的深邃。那双眼睛仿佛终年氤氲着来自雪山之巅的寒气,初看时不以为意,看久了才会惊觉已被冻伤。      就是这样一双冷冽的眼睛,现在却在他面前将坚冰都化作水雾,软弱的、怯懦的、乞求的。      在这样卑微的视线里,钟情终于意识到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庄严最怕的是他会像前世一样无法挽回地死去,所以强硬地要求他每月体检,坚持健康的作息,还满足他一切要求,不管他到底要找多少个小三小四。      他希望这些小三小四可以牵绊他的脚步,让他不忍离去,为此甚至可以接纳他们,和他们平起平坐。      林姿寒也是出于同样的恐惧,接纳了庄严和郁真如。      但他害怕的不止是死亡。      他还怕他不爱他。      在这个位面的剧情设定里,庄严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十几年的情谊已经深厚到无可撼动。      而林姿寒是为了父兄埋伏在他身边的复仇者,如果不出意外,他们理当互相憎恨,没有任何相爱的基础。      钟情轻轻开口:      “我知道你是来向我复仇的,并且筹谋了很久。但你的计划执行了几天呢?两天?三天?”      他轻轻地笑,“如果这样就算坏的话,那我对你不就是丧尽天良了吗?”      “我不恨你,姿寒。也没有不爱你。我只是不懂。”      钟情拉起面前人手,放在胸口处,让他感受那里一下一下的跳动。      “这颗心是为你而生的,它还很新,很年幼,很多事情都后知后觉。你相信吗,姿寒?如果我那时候就明白的话,那时候的我就会爱上你。”      “……”      跪在面前的人似是不敢相信地凝望着他。      钟情抬手抚摸他的头发。三个月不见,他的头发长长了很多,从前不觉得,现在看上去倒有几分自然卷,像柔顺的小羊毛。      “我听说人在焦虑痛苦的时候,连头皮上的毛囊都会察觉到压迫,长出来的头发也会弯曲。”      钟情很怜惜地捧着面前人的脸,指尖点过他眼下的青黑。      “这三个月,姿寒是不是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我睡不着。”林姿寒终于开口,“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你,病床上的你。还有那封信。”      病床上的钟情是苍白的,信也是苍白的,让困囿于其中的人轻易就迷失方向。      “我想不出我能如何救你,也想不出我能凭什么让你爱我。”      钟情想了想,放下手准备起身。站起来却感受到小腿处的阻力,低头一看,一下子笑了出来。      林姿寒竟然就这样跪在地上小心地抱住了他的腿。      像误以为被主人遗弃的大狗,委屈巴巴地想要挽留,却又害怕弄痛主人,不敢拼尽全力。      钟情只好弯下腰,牵着他的手,带他一块来到书桌前。      随便抽了一张白纸,旋开笔盖,一笔一划认真地写道:      “我会永远爱林姿寒——钟情。”      写完后将纸张推过去,看着身旁人言笑晏晏:      “既然梦中那封信上一片空白,那现实里我就补上。怎么样?放心了吗?需要我画个押吗?”      林姿寒很珍惜地拿起那张纸,嘴角已经悄悄翘起,嘴上还是落寞地道:      “永远,这个词听上去太夸张了。没有对照,没有凭据,谁也不知道永远有多长。”      钟情把笔一丢,佯怒:“那你还我。”      林姿寒一把藏在身后:“给我就是我的了。”      钟情一笑,想了想,提笔重新写了一张。      “今天我会爱姿寒——钟情。”      写完后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人微笑:“那这张呢?‘永远’太不可控,‘今天’却就在眼前。有安全感吗?”      林姿寒垂眼看着那张纸,想伸手去触碰,却又不太敢。      “明天呢?明天也会有吗?”      “每天都会有,直到你相信‘永远’。”      钟情将那张白纸叠起来,放进信封,郑重其事地交到林姿寒手上。      “后悔和愧疚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痛苦的情绪。我不想要感到愧疚,也不想要你对我愧疚。因为那并不能弥补我们过去的错误,反而还会消耗未来的我们创造幸福的能力。”      “所以,就让那封空白的信留在梦中吧。梦都反的,梦中遗憾的事,在现实中就会得到圆满。”      林姿寒的手开始轻颤。      仿佛有一股巨大的能量攫取了他的心神,让他摇摇欲坠。      但收起信纸的动作是那样小心,落到钟情肩上的力道又是那么轻缓。      “阿情,我可以吻你吗?”      “当然可以。”      钟情微笑,抬手送上一个绵长的亲吻。      他在微微紊乱的呼吸声中感到有什么冰凉地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锁骨,想要去看,却被面前人牢牢禁锢住双手,陷入更加沉醉的亲吻中。      在窒息前他们终于分开。      钟情伏在林姿寒肩上喘气,等呼吸顺畅后才想起来挂在颈间的东西。      他低头去看,发现那是一块幽绿的长生牌。      他抚摸着那上面的刻字,道:“会显灵的。”      将绿莹莹的玉石小心地塞进衣服里,温热的体温逐渐浸润玉石的冰凉。      钟情朝他微笑:      “陪我好好睡上一觉吧,姿寒。”      *      又是一年夏天。      餐桌上已经有人落座,林姿寒下来时,另外两人已经快用完了。      他看了眼身旁已经拉开、但空无一人的座位,微微皱眉。      “他昨晚又住在马场?”      庄严懒得回答他,只有郁真如很礼貌地在语音转换器上输入:      “快决赛了,他最近一直在陪那个小姑娘训练。”      林姿寒坐下来,沉默地划着餐盘里的煎蛋,依然眉头紧锁。      郁真如再次写到:“马场都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老员工,会照顾好他的,不用担心。”      林姿寒冷哼一声。      只有钟情在场的时候,房间里的三个人才能维持表面的平和。但只要他稍稍离开,一切就会原形毕露。      庄严冷漠,林姿寒阴阳怪气,只有郁真如——这个总是穿得像埋在地底几千年的尸体一样的人,永远彬彬有礼、一团和气。      从前林姿寒只觉得和钟情有竹马情谊的庄严最为棘手,现在却觉得郁真如这样的人才是真的深不可测。      他看似并不受钟情格外优待或是宠爱,甚至每次起争执时,钟情总是会很无奈地偏袒除他以外的那个人。      但林姿寒总觉得这个哑巴每次与钟情相处时,他们之间的气氛、有哪里不同。      一种奇异的熟稔。      他相信庄严也一定发现了这一点不同,或许连郁真如也清楚他们的察觉。三人都彼此心知肚明,只是忍耐着不说。      手中刀叉愈发用力,割得餐盘都微微移位。      一角雪白的信封从盘子下露出来,林姿寒一怔,移开餐盘,指尖轻轻抚摸着那个信封。      郁真如很和善地向他解释:“虽然昨晚没有回来,信却一大早就寄到了。”      “……”      林姿寒脑门一抽一抽地疼,听见这机械的声音就烦。      忍着怒气拆开信封,看见信纸上工整的字迹,烦躁的怒意一下子平静下来。      “今天我会爱姿寒——钟情。”      他终于笑了一下,像抿一块冰一样小心翼翼地将每一笔一划都细细品味,妄图从墨迹的走向推测出允诺者落笔时的心情。      庄严面无表情地扫过那封信,放下餐具,起身离席。      剩下两人用完餐后,也各自离开。      他们都有各自的事业,也有各自的生活空间。没有想见的人,他们根本不能忍受和另外两人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但几天之后,他们却同时来到马场。      相比几年之前,这里扩张了许多,支撑一场世界性的马术比赛也绰绰有余。      钟情在为马背上的小女孩检查护具,一面轻声安抚她的情绪。      其实也不需要怎么安抚,主场作战,小女孩眼中尽是兴奋,身下的小马也收到主人情绪的感染,一直在不停地喷气。      “我一定会拿冠军的,钟教练,我一直记得您教的,接受失败,渴望胜利!而且——”      坐在马背上的小姑娘被过于兴奋的小马带着转了一圈,重新正面对着教练的时候才继续道:      “而且,我看过那些马术比赛,冠军是会和教练一起接受采访的。钟情哥哥,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教练!”      钟情失笑,隔着头盔摸摸她的脑袋。      “那我就等待那一刻的到来啦。”      准备开赛了,钟情亲自牵着马,送他们来到赛道。      最后交谈几句之后,钟情离开,在教练专座上坐下。      为方便教练和参赛选手的交流,专座设立在赛场之内,一道围栏之后,就是观众席。      视野最好的前排当然是VIP席位,紧贴着教练专座和选手休息区,若场内安静些,连他们之间的谈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钟情一眼就看见坐在他身后的三个男人。      刚看一眼就嘴角一抽。      并排坐着,但谁也不理谁。      庄严依旧是西装革履,衬衫的扣子很严谨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但领口处别了一枚绿宝石十字架领针,胸膛处的口袋里也插了一朵很小的花。      林姿寒也是一身正装,但要稍稍休闲些。他身上没有什么别的装饰,只是把领口很随意地解开,露出一两分锁骨。袖口也卷了起来,小臂上的青筋和薄肌在明晃晃的灯光下很是惹眼。      不过更惹眼的是他手腕上的那串黑檀木佛珠,垂落在锋利的腕骨上,像猛兽脖颈间的束具。      至于郁真如……      钟情简直没眼看。      他还是那身青色道袍,一头长发非常正式地用玉冠束起,和整个赛场格格不入,简直就像跑错了片场。      钟情心累地朝争奇斗艳的三人挥挥手,然后坐下来,将全副心神都放在赛道上。 第224章 9 栅栏之后的选手们来自世界各国,骑的马也品种不一。      虽说这次比赛参赛的国家并不很多,且大多是为了高额奖金而来,但作为国内第一个世界性的马术比赛,有这个号召力已经很不容易了。      比赛会一年一年办下去,人才会一年比一年更优秀,终有一日,这场世界联赛会是实至名归。      发令枪响,栅栏打开,几匹赛马同时狂奔而出。      钟情视线一直紧紧盯着其中一匹,随着马背上的小姑娘一起跳过一道道障碍,冲到终点时,他按下手中计时器。      他低头去看表上的数字,然后重新抬头,在终点区寻找他的小徒弟。      但是不需要找了,小姑娘已经脱掉头盔,向他跑来,一头扎进他怀中。      他们身后巨大的积分屏幕上显示出最后的冠军,国家旗帜、选手姓名、包括赛马的名字都显示出来,观众席上猛然响起一片欢呼和掌声。      实时摄影画面传入屏幕,转场之后,映入观众席间所有人眼里的是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掌声和欢呼声在那一刻都微微一滞。      小姑娘敏锐地察觉到那片刻异样,从钟情怀中退出,拉着他的手,在镜头前分外骄傲地炫耀道:      “我教练!”      钟情摇头轻笑。      他伸出手,很宠溺地帮小徒弟紧了紧脑后的辫子。      用丝巾编出的辫子,又牢固又美观,是洛绒女士生前最爱的发型。      想起往事,他神色更加温柔几分。      摄影机忠实地记录下他脸上每一分变化,巨大的屏幕映出这个浅淡的微笑。褪去学生时代稚气未脱的散漫,岁月将所有天真都沉淀成一种轻柔却强大的力量,不笑时深深掩埋在眼底,一笑就会荡开涟漪。      这样的笑容,仿佛能穿过镜头、穿过时间与空间,直达每个人心中。      尤其是在他身后观众席上三位男士臭脸的对照之下。      颁奖仪式结束之后,钟情和所有参赛选手、工作人员一起用过庆功宴,这才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中。      到家之后,他先是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才穿着睡衣,踩着拖鞋,盯着一头乱发来到客厅。      客厅里只有一个人,郁真如。      只要钟情不在场,另外两个人都会避免出现在公用区域,免得互相看着碍眼,只有郁真如在哪儿都安之若素。      钟情一边伸着懒腰一边问:“有吃的吗?我饿了。”      没有旁人在,郁真如终于可以说话了。      他起身,道:“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什么都行,快一些最好。”      “嗯。”      郁真如动作很快,十多分钟后一碗汤面就端了上来。面条上铺了一个金黄的煎蛋,还配了几碟爽口小菜。      “先垫垫肚子。我再去做点别的。”      钟情一边吃一边把人拉住。      “不用了不用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咽下嘴里那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他俩都不在吗?”      郁真如微微一笑。      “本来是想等你睡醒的,但比赛采访环节在网上火了,马场一下子堆了很多工作,需要他们前去处理。”      “采访?”钟情诧异,“现在公众对马术这样感兴趣的吗?”      “准确的说,是对你感兴趣。”      郁真如将平板递过去,屏幕里头版头条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      最美教练。      钟情:“……”      钟情丢开平板,继续嗦面条,一边使唤着:      “快给我捏捏腿,这些天一直在马背上待着,我的腿都快要不是我的了。”      郁真如便很听话地蹲下身,从脚踝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捏着。      钟情舒服地喟叹一声。      若庄严和林姿寒在场,他万万不可能让郁真如对他做这样亲密的事。就算他命令郁真如这样做,这份差事也很快会被另外两人抢去。      但他们两人的手艺吧……      一个是霸道总裁,一个高冷猎人,他们的手就不适合用来伺候人。      而郁真如呢,和他是千百年的同窗,修真路上什么事情没有遇到过,进入穿书局后又有什么角色没有扮演过?按摩起来那叫一个专业。      吃完最后一口,把汤也喝完,钟情放下碗,看向仍旧蹲在面前尽职尽责替他揉腿的人。      “一直都没有机会问,真真,你脾气怎么变得这么好了?他们那么挑衅你,你都不生气,事事忍让,都有点不像我认识的那个郁真如了。”      郁真如稍稍抬头。      他分明看见钟情眼中恶作剧一半的笑意,却不点破,顺着他的意思问道:“那要怎样才像阿情认识的那个郁真如呢?”      “你看你,以前我叫一声小翠,你就会生气。现在他们当着你的面截胡诶,你居然都忍了!”      这一点钟情倒是真的觉得惊奇,惊奇之后就是坏心眼地怂恿,“真真,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揍他们一顿吗?”      郁真如好笑地看着他:“你想看我和他们打架?”      钟情往后一躺:“马场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可以休一个长假了。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吧,不然多无聊,你说是不是小翠?”      郁真如手中重重一捏,似乎是在抗议。      钟情不以为意,反而挑衅着:“对对对就是这样,再用点力。”      “什么用力?”      身后冷不丁传来熟悉的声音,钟情吓了一跳,连忙踢着腿想要挣开郁真如的手,但攥住他脚踝的那只手却突然加大力气,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      钟情无法,只能保持着这样亲密的动作,回头朝晚归的两人甜甜一笑。      “你们加班回来啦?辛苦辛苦,饿了吗?锅里还有点面条。”      “休息好了吗?”      庄严先一步走过来,不动声色地隔开郁真如,俯身端详着钟情的眼睛,“看来睡得不错。”      林姿寒也走过来。他一加入战场,更是把后面蹲着的郁真如挤到钟情看都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但很快钟情就发现郁真如重回他的视线。      轻轻扭了下脖子,还按了按指骨,然后,眉心剑纹一闪而逝,翻开手心时一枚竹叶赫然凌空。      钟情一瞬间瞪大眼,立刻起身,哥俩好似的揽着面前两人的肩膀,半强迫地带着他们转身离开。      “今晚月色不错,你们两个陪我一块赏月吧。”      赏月的过程中,钟情绞尽脑汁应付过两人诸多问题,比如小翠是谁,再比如凭什么只这样亲昵地叫郁真如“真真,”而不肯叫他们“严严”和“寒寒”。      好不容易应付完,回到自己的房间,灯一开就看见坐在床头的人。      钟情脸一黑:“说好赛后一个月要让我好好休息的。”      “不碰你。”郁真如微笑,“只是想来问问,你希望我从谁先开始?”      钟情连忙上去捂住他额头上的剑纹:“行了行了,不必把小翠叫出来。”      见面前人无动于衷,钟情有点急了。      “不是吧大哥,真真,同学!我说的打架是指你们三个把衣服脱了,腹肌露出来,互相扯头发、扇耳光,这种优雅的打架方式啊!而不是指你一剑过去把他俩穿成串这种毫无美感的暴力行为!”      “诛翠无鞘,既出,必定见血。”      郁真如将空中那枚不住旋转的竹叶摘下来,放在钟情手心。动作无比轻柔,话语却寸步不让。      “阿情打算让我从谁开始?”      “……从我开始行了吧?”钟情抬手,“你咬吧,嫌不够的话我明天去菜市场买一堆空心菜回来,给你随便咬。”      郁真如果然就在他胳膊上轻轻咬了一口。      “阿情曾经说,人就咬得菜根,则百事可成。”      “啊不,是宋朝的汪革说的。后来收录在《菜根谭》里,扬名天下。”      郁真如不管他的顾左右而言他,继续道:“那阿情愿意成全我此刻的心愿吗?”      “就知道你必然有所图,说吧,什么事?”      “竹林。”郁真如点点他的手心,“这次的假期出游,阿情可以和我一起去竹林吗?”      钟情双眼一亮,又有点不敢相信:“你不会指的是系统空间里那片竹林吧?你的真身?我们可以进去吗?”      “改动一下这个位面的源代码就可以了,不难的。”      钟情正要满口答应,突然想到什么,一下子冷静下来。      “不,不行,他们不会同意的。你难道没有发现吗真真,不知道为什么,进入心愿位面之后,每一个角色都对竹子十分讨厌。问他们为什么,连他们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钟情为难地摇头,“这个位面的庄严和姿寒也是这样,他们不会同意的。”      郁真如不语,额心绿色的剑纹再次闪过一丝寒光。      “等等。”      钟情按下他的手,一改之前的为难之色,目光坚定地说,“我突然想起来这个位面的两个男主都特别的善解人意,让我先试试吧,我想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也确实如钟情所说,半个月后,庄严和林姿寒都特别善解人意地通过了竹林旅游计划。      倒也没付出什么代价,只是赛后一月休息时间提前结束了而已。      也不知道叫了多少个“严严”和“寒寒”,他们终于启程。      启程之前历经千辛万苦,启程之后倒是诸事顺遂。      竹林一直冻结在他们离开的那个时间点,所以还正是竹荪收获的时候。      钟情下车后双眼发光,当即决定吃一顿竹荪火锅。      采摘竹荪是很看时机的工作。      雨后竹荪疯长,菌蛋裂开撑出菌伞后,只有四五小时的时间可供采摘,再晚一点菌菇就会萎缩倒伏,不能再吃了。      钟情一连几日连吃带摘,甚至让郁真如用竹叶幻化出他另外几个分|身,一起来帮忙采摘竹荪,这才总算是过足了嘴瘾。      后面几日他便懒散下来,换了郁真如的宽袍大袖,躺在竹编的吊床上,摇摇晃晃地看书。      他最喜欢这样的日子,安静祥和、没有任何人打扰,所在乎的一切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就像回到千年之前,他还只是一颗藤菜、整日忙着吸收天地精华的时候,不思不想,亦无忧无虑。      有人踏着一地竹叶走来时,钟情立刻便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      “真真。”      钟情微笑回头。      能冯虚御风的人,落地自然也该悄然无声,只是为了不惊吓到他,这才故意弄出些动静。      “他们呢?”      “拿着你做的风铃,在整片竹林都挂上了。”      钟情失笑:“就这样喜欢吗?”      他闲来无事折下竹枝做了一些风铃,只是想逗他们一笑,毕竟工艺真的十分简陋。没想到他们都这么给面子。      自从进了竹林,这个位面两位主角梦中一切疑惑都有了解答。他们心照不宣地谁也不曾提起,见到竹林里凭空出现他们不认识的、并且奇装异服的人,也不曾好奇过问。      钟情稍稍让开一点位置,邀请地上的人也上了吊床。      他枕着手臂,轻轻撞了下身边的人:“趁他们不在,正好,郁真如同学,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嗯。”      “费尽心机让他们恢复记忆和你融合,你到底想做什么?”      被戳破心思,郁真如脸上并未露出什么惶恐的情绪。反而轻笑一声,倒打一耙:      “谁让阿情偏心。”      钟情无奈:“我承认是让你受委屈了些,但谁让你非要跟过来?他们只有这短短百年光阴,我和你却还有千万年,可不是就得先紧着他们了?”      说完,看着郁真如浑然不变的神色,钟情眉梢一凝。      “不对,不是因为这个。至少……不只是因为这个。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的?”      不等郁真如回答,一旁竹枝上悬挂的风铃突然无风自动。      郁真如闭目查探一番,睁开眼安慰道:“无事,只是一队游客误入了而已。”      钟情惊奇:“我记得你把这里编入了一片深山老林?这样也会有人误入?”      郁真如也颇为无奈:“他们总是很好奇。”      钟情摇头笑着:“随他们去吧,这里除了竹子什么也没有,竹荪也都被我挖完了。发现没什么好玩的,他们会自行离开的。”      话锋一转,钟情严肃道:“现在,请你回答我的问题,郁真真同学,到底为什么?你在怕什么?”      “……阿情不是都猜到了吗?又何必再问呢?”      “那你现在还怕吗?”      “不怕了。”郁真如摇头,“我看见了他们的记忆,听见了你的回答,所以不再害怕了。”      钟情紧紧盯着他的神色,没看出半点不对劲,算是相信了他的说辞。      他是在进入这个位面很久之后才意识到为什么郁真如一定要跟着前来。      这个位面两位主角所害怕的东西,也正是郁真如害怕着的。      他怕他会求死。      他怕他会不爱他。      所以才一定要跟着前来,想在他的恐惧之前维持一点自尊。      钟情侧身,抱着郁真如的脑袋亲了一口。      “不过就算你在骗我也没关系,因为这一次,我没有骗你。这个约定的期限会是永远,会久到让你相信‘永远’这个词。所以,即使你仍在害怕也没关系。”      他重新平躺下来,枕在郁真如肩上,喃喃道,“睡吧,真真。在梦中,我们的遗憾也会得到圆满。”      手心处传来愈发紧密的力道。      良久,一声轻若叹息的回答响起:      “我已无遗憾。”      整片竹林都沉沉睡去,微风吹过,竹叶却纹丝不动。只有竹风铃轻轻摇摆,发出竹筒相撞的清脆响声。      误闯的游客们被这声音吸引着,进入竹林的更深处。      直到完全迷失,他们才终于意识到这里的不对劲。      太干净也太整洁了,竹子一根根长得青翠笔直,除了竹子以外再没有别的东西存在。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竹叶,应当是落叶,却不见一丝枯黄,反而翠绿水嫩,仿佛还有竹枝在源源不断供给营养一般。      他们终于害怕起来,却找不到回头的路,只能循着竹枝上悬挂的那些竹风铃一路前进,一边扛着相机到处拍照,一边四处寻觅,希望能寻到半点人烟。      在他们踏入竹林中心的一刹那,钟情睁开眼。      他捂住身边沉睡的人的双耳,稍稍起身朝吊床下看去。      扛着相机的游客终于看到有人,即使他们身上穿着道袍也顾不上了,连忙开口求助。      但张嘴之后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本该恐惧无比,却见吊床上那个青衣美人朝他一笑,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面前突然出现一口砌好的铁锅,锅下柴火还在熊熊燃烧。      闻到香气,饥肠辘辘的一行人赶紧围上去,见里面翻腾的山珍海味,便是一阵肚子咕咕叫。      见他们看过来,钟情朝他们点点头,再指指身边的人,双手合十放在耳边做了个睡觉的动作。      游客们心领神会,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也做了一个闭上嘴巴的动作。      见吊床上的美人轻轻点头,这才坐下来,吃了一顿格外安静的大餐。      吃饱喝足后,他们起身想要道谢,却见青衣道人广袖一挥,面前竹林消失不见,他们已被送往来时的地方。      从这里往下再走上半天,就有公交可以通往最近的小镇。      他们安全了。      正疑惑着自己是怎么一眨眼就到了这里,同行中有人终于开口:      “我们……是遇到神仙了吧?”      “总觉得这神仙有点眼熟。”      “那火锅可真好吃啊,原来神仙也这么会吃吗?”      他们说着说着,语速渐渐慢慢下来。再过一会人,脑海中有关竹林的一切都开始淡忘,连自己方才说出口的话都想不起来。      长时间跋涉让他们腰酸背痛,只想快些休息,便赶紧下山赶往小镇。      坐上公交后他们又开始欢声笑语,一张张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      翻到一张时他们停下来。      “咦?这是谁啊?”      “背景是竹林,我们有去过竹林吗?”      “怎么看起来有点面熟啊?”      所有人都围拢过去,端详着照片上的两个人。      都穿着青色的长袍,一个在安静地沉睡,另一个下巴轻轻枕在身旁人的胸膛上,五官秾丽得仿若林间精怪,眼中笑意却温和润泽,穿林打叶而来,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心头。      有人猛然惊醒,翻出手机四处寻找,找到那张前不久从视频中截出来的图片。      “我知道他是谁了!他是火爆世界的那个美人教练啊!”      众人一对比,发现果然不错,又是一阵兴奋地叽叽喳喳。      “他好漂亮……看起来也好开心、好幸福的样子。”      “大概睡在他旁边的那个人就是他喜欢的人吧,只有在喜欢的人身边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这么说,我们找到实锤了?网上吵得纷纷扬扬的三大CP,终于被我们一锤定音了?”      “什么什么?什么三大CP?”      “就是这图片里的四个人啊。美人教练,和他的霸总竹马、天降小哥、哑巴新娘不得不说二三事,你们都不知道吗?网上吵得可欢了。”      “别卖关子了!快讲快讲!”      “那你们坐啊,这一路还长着呢,还有好多故事,听我慢慢讲啊。” 第225章 雪山玫瑰 钟情是被浓烈的玫瑰花香唤醒的。      睁开眼,周围是各种各样的花材,离他最近的都是玫瑰,颜色鲜红如血。      有身穿制服的服务员为他端来一杯咖啡,礼貌微笑道:      “钟教授,您可以再休息一会儿。联盟军校的工作想必很辛苦吧?”      听见这话,钟情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身处哪个时空。      他伸手接过咖啡,抬头朝侍者微笑道谢。      浅浅抿一口杯中的饮品,眉梢不自觉轻皱,很快又舒展开来。      星际位面,按理说各方面都应该发展到在地球上时所不能相比较的程度,但这个位面遭受过两次毁灭性的打击,除了人类赖以逃生的科技,其他方面都或多或少有些断层。      比如饮食。      钟情在竹林中被养刁了嘴,再次喝到这寡淡的咖啡,一时半会儿有些接受无能。      他很给面子地喝了几口,然后十分自然地放下杯子,起身走入玫瑰花束中,任服务员为他一一介绍。      他来这里是为了买一束玫瑰花,作为贺礼,送给今天军备竞赛的冠军——严楫。      这样的事他已经做过许多次,连花店的老板和服务员都已经熟识他。每次收到他的预约,就会提前把各种各样的红玫瑰准备好,供他挑选。      指尖在红玫瑰们丝绒般的花瓣上轻轻抚摸过,最后落在最角落的一束上。      “就要这个吧。”      侍者惊讶:“您今天想要的是白玫瑰吗?”      “是。”      钟情曲起手指,关节在花束下方的铭牌上轻轻一敲,“它叫‘雪山’。我喜欢这个名字。”      雪山玫瑰很快包好,花店老板亲自抱着花送到门外的飞行器上。      由战舰改装的飞行器,从外观到内里布局都与民用飞行器由很大不同。      花店老板放下花,一边啧啧惊叹,一边邀请飞行器的主人下次再来。      钟情微笑目送他离开,这才驱车离开。      无论服务员还是老板,都非常尊敬地称呼他为教授,但其实现在这个时间点还太早,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助教而已。      从联盟军校毕业后就被校方邀请留校,到现在也才三年不到。      但联盟军校名气太大,尤其现在还是战时,民众几乎将这里视作救世主的孵化基地,在里面任职的食堂阿姨走出去都会格外受人尊敬。      除了在联盟军校任职以外,还有一个原因,钟情是这个位面第一位Omega军校生。      作为奇迹,或许千里之外的首都星并不以为意,但联盟军校坐落的诺恩军区简直将他捧上神坛。      不止军区中的普通民众,就连军校内部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们都对他很是客气。      雪上玫瑰基本没有香味,只有一种淡淡的属于草木特有的清香,只有在静下来的时候才能闻得到。      钟情就在这浅淡的芳香中驱车赶到军校,抱着花来到赛场时,最后一场比赛正进行到中场休息的时候。      一见他来,角斗场上其中一位立刻奔来,在围栏前停下。      他双手承载栏杆上,笑盈盈望过来。      “钟助教,您迟到了。”      正是出于最好年华的少年人,身形高挑眉目俊朗,赤裸着上身,一层肌肉薄而流畅,每一道沟壑走蕴藏着难以想象的爆发力。皮肤上遍布细密的汗珠,在无遮无拦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而那神采飞扬的笑意比这万里晴空还要灿烂。      钟情视线在他身上落了一瞬,又不着痕迹地移开,看向仍留在角斗场上的另一人。      那人站在原地,沉默地喝着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看上去都周遭的一切都并不关心。      钟情心中轻笑。      前世他就是这样被安德烈的冷淡所蒙骗,以为这个人就如冰山一样不可接近,才会将深情对象和刺杀对象都押在严楫身上。      安德烈也没有穿上衣。      露出的躯体和严楫一样完美无瑕,如果不是头发的颜色不一样,只看背影,就连最熟悉的人也分辨不出来。      联盟的军备竞赛规则很特殊,第一场比沙盘战略,第二场比战舰攻击,所有战术战略与热武器全部较量完后,才轮到冷兵器与近身格斗。      所以这最后一场比赛近乎肉搏。      严楫没能说上几句话,号角便重新吹响。他最后朝面前的人明媚一笑,然后长腿一跨,直接翻进了角斗场。      号角声落下,总是沉默的人率先出手。      严楫眼中笑意还未散,接下这一拳后才意识到面前的人开始认真了。他抿了抿唇,不动声色朝后方观众席看了一眼,眼中散漫顿时消失。      两具强大完美的身体扭打在一起,看上去简直赏心悦目。      钟情默默欣赏着,突然想起上一个心愿位怂恿郁真如时说的话。      脱了衣服露着腹肌,扯头发扇耳光——上个位面没能实现,这个位面倒是八九不离十。      这一场从正午比到傍晚,倒计时结束,屏幕上比分依然不分上下。      又是平局。      示意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角斗场上两人干脆利落地分开,各自没有多看对手一眼,转身从相反的方向下场。      围观群众纷纷围上去道喜,严楫很好脾气地应付着,视线却没忍住一下一下朝观众席瞟去。      安德烈没有这样的耐心,冷冷朝围拢来的人看了一眼,那些人便一阵胆寒,勉强说上一句庆贺的话,就讪讪离开。      颁奖仪式结束,两位冠军一同走下领奖台。      钟情正抱着玫瑰站在台下,看见他,两位冠军又是同时开口。      “钟助教。”      严楫率先一步走上前,低头看着钟情怀里的花:“给我的?”      虽是问句,口中语气却相当胸有成竹,认定了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钟情鼻尖闻到一点奇异的玫瑰花香。      这是严楫信息素的气味,像是将成千上万多玫瑰压榨而成,已经不复鲜花的柔美,而是一种张扬的、霸道的气味。      S级Alpha的信息素,情绪激烈和剧烈运动时即使抑制剂也不能完全掩盖,所以刚在角斗场上就充满了这样馥郁到让人头晕目眩的玫瑰花香。      花香之中,冰雪的气息利剑一样将空气切割得七零八落。那种寒冷几乎已经凝成实体,连地面都开始浮出细小的冰碴。      钟情顺着那一丝冰雪的气息,视线越过面前的人肩膀,看向落后几步站的人。      比之角斗场上,他们现在都收敛了许多。      两种截然不同的信息素淡淡漂浮在空气中,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还在暗自搏斗。      从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情况,但那时的钟情只以为是他们刚刚结束比赛,信息素还太兴奋的原因,并未想太多。      现在他总算知道是为什么了。      安德烈也正在看着他们,撞上钟情的目光,便下意识移开视线,看向别处。湛蓝的眼瞳古井无波,一张俊脸也神态平静,即使有心观察,也根本看不出什么。      倒是跟郁真如一样,这么能忍。      钟情收回视线,将玫瑰花递给严楫:“恭喜。”      严楫双手接过,埋头在花束里面深深呼吸一口,很夸张地赞美道:“好香。”      “又在胡说八道了。”钟情挑眉,“这种玫瑰没有香味。”      严楫抬头,朝他一眨眼睛:“我是在说钟助教……嗯,好香。”      “你已经不想要这学期的纪律分了,是吗?”      “是我的错钟助教,下次再也不敢了。”严楫歪头讨饶一笑,“希望您别生气,不过……就算生气,您也还是这样漂亮。”      对这种老土的调戏,钟情已经不痛不痒。      这个位面文学艺术发展进程十分落后,军校更是完全不注重这些方面的培养,几乎所有的Alpha都没有什么浪漫细胞。      不过严楫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他的发情期快到了,是有可能会在这个时候泄露两分无伤大雅的蜜桃甜香。      严楫身后的安德烈似乎已经看腻了面前这场打情骂俏,提步准备离开。      钟情看在眼里,却没有第一时间阻拦,反而又和严楫闲聊了几句。等安德烈走出好几步远,才慢条斯理地轻声开口:      “安德烈?”      已经离去的人脚步一顿,微微转头。      “钟助教有事吗?”      “你过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具身躯似乎有片刻凝滞,很快就回复正常,转身大步走近。      “您有什么吩咐?”      钟情没有回答,伸手在严楫怀中的花束中精挑细选一番后,终于抽出最漂亮、最新鲜的一朵。      他上前一步越过严楫,将玫瑰花递过去。      “它叫‘雪山’,很适配你的名字。恭喜。”      无论前世今生,这都是他第一次送安德烈礼物。      安德烈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大概是太过震惊,面上虽不显,开口时声音却都有些滞涩。      “谢谢您。”      钟情朝他笑了一下,转头去看严楫。      向来活泼爱笑的人此刻笑意全无,正垂着眼不知想什么,琥珀一样纯净剔透的眼睛竟也显出几分阴沉。      见钟情看过来,又立刻抬头扬起嘴角,撒娇般道:      “您偏心,您把最好的一朵挑给他了。”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家中是世交,又住在同一个寝室,送给谁应该都一样吧。”      感到空气中信息素的搏斗变得更加猛烈,钟情心中一笑,施施然转身离开战场。      回到职工宿舍后,机器人仆从提醒他星网邮箱中收到了两封来信。      打开看见里面的内容,顿时升起一阵好奇。      寄信的人一个是严楫,一个安德烈,两封信的内容却一模一样,都是邀请他今晚午夜时分前往天台。      时间、地点,分毫不差,看上去倒有些像是决斗,邀请他前来观赛。      但转念一想应该也不至于,他才只是送了安德烈一朵花而已。      再看寄信的时间,竟然是今天早上十点。      那时候比赛并未开始,他连那束雪山玫瑰都还没来得及买——这是他刚被投放道这个心愿位面的时间。      午夜,钟情如约来到天台。      那里立着一座小小地瞭望塔,塔中已经等着两位邀请人。      看起来都没想到对方也会在此,脸色很不好看,见到钟情时却又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钟情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钟声正好敲响十二下。      天边某处爆发出剧烈的炸响,数道光源迅速腾空,在登顶之后绽放开无数拖着长尾的星点,将整片大地照耀得亮如白昼。      钟情惊异地看着眼前的美景。      与此同时,楼下传来惊慌失措的呐喊:      “不好啦!研究所被炸成烟花啦!” 第226章 落后一步 钟情看着天空中那些绚丽的烟火,为维持人设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是一片愕然。      还不等他想到办法避开前世的命运,研究所竟然已经自取灭亡。      钟情移开视线,依次从身边两人脸上滑过。      “你们做了什么?”      一左一右立在他身旁的两人都神色如常,不像是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严楫先开口解释:“罗素博士常年用Omega做活体实验,他是罪有应得。”      “你们杀了他?”      这句话钟情问得太过直接,声音又不辨喜怒,严楫没敢承认。      良久,一直沉默的安德烈才终于开口:      “他是自杀。”      他偏过头,不躲不避地看向钟情,“他自己开的枪。”      钟情自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军部可以有无数种手段逼一个人自杀。在这些手段下,最强大的信念、毅力也通通无效,何况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员。      钟情回视着安德烈。      天际烟花不断,火花划破长空的亮光一阵阵洒下来,透进面前人湛蓝的眼睛里,让这张肃穆、俊朗的脸看上去竟有几分天真的无赖感。      好像他口中说的不是杀掉一个人,而只是捏死一只蚂蚁。      钟情突然很想为难他,似笑非笑道:      “即使他研究行为不当,也应该由军事法庭裁判,而不是由你们动私刑处决。”      “只是意外罢了。”      “意外?你是说你们意外地在研究所碰见彼此,意外地引燃烟火,又意外地看见罗素博士自杀,最后意外地一起下帖约我前来天台?”      身旁两人同时沉默。      再对这件事追根究底下去,或许就会唤醒前世一些血腥的记忆。      钟情不欲他们此刻就想起那些苦痛的往事,话锋一转,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们的关系未免太好了。军校禁令第二十八条,难道你们都忘了吗?”      这质问来得出乎意料,两人同时抬头,不动声色地互相看了一眼。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眼中带着怎样的恶意,似乎从某一天醒来开始,曾经的兄弟情义就遥远得如同前世的事情,现在他们只剩下莫名的妒恨。      严楫朝安德烈很微妙地一扬嘴角,当着他的面伸手将钟情揽过。      他素来是这样不拘小节大大咧咧地性格,对前辈助教稍稍有些肢体接触也是很常见的事。      “军校禁令第二十八条,禁止结党营私。”他笑道,“您教的,我怎么会忘?”      “既然记得,就应该知道没有人会希望看见兰凯斯特和严家成为好友。不止政部,就算是军部,也不愿势力最强盛的两大军团过于和睦。我知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兄弟情深,但至少明面上,你们可以表现得疏离一些。”      “呵,兄弟情深……”严楫轻笑出声。      他没对这番劝告涉及的敏感政局发表任何意见,反而将话题引到钟情身上。      “那钟助教是希望我们兄弟情深……还是希望我们自相残杀呢?”      揽在钟情肩上的那只手虚虚拢过他耳边鬓发,有点发痒。钟情看了身旁人一眼,见他面色坦然,似乎只是不经意间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      钟情没有回答,只是道:“我累了,送我回去吧。”      作为英雄,钟情分配到的职工宿舍是条件很好的单人公寓。一梯一户,所以不会在门外遇上别人。      严楫因此有充分理由厚着脸皮一直将教官送到门口,直到亲眼看见公寓大门在他面前关上。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他轻声开口:      “你从来不会和我争任何东西,安德烈。这次是为什么?”      安德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作为整个联盟唯二的双S级Alpha,又出生于同样强大的世家,注定他们会在几乎相同的教育之下培养出相似的爱好。      幼年时代的友情让他们亲如兄弟,但Alpha互相排斥的的天性也让他们始终克制着,不会像真正的兄弟那样毫无芥蒂。      他们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总有他们同时喜欢、但却不能分割、不能共享的存在,所以他们每一次都选择接受命运——      谁更有能力得到,就属于谁。      而剩下的那人,应当承认这一次失败,克制住自己的喜欢,衷心送上祝福。      他们每一次都做得很好,只有这一次,安德烈食言了。      严楫转身,神色冷淡:“他从来只看着我。”      安德烈同样冷然回视:“但这一次,他也送了我一朵玫瑰。”      “不过一朵而已,说不定他只是可怜你。”严楫讽笑,“不会吧,安德烈,你竟然妄想这样就可以战胜我和他之间三年的相处吗?”      “的确,不过一朵而已。所以你在怕什么呢?”      安德烈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难道你曾梦见过我战胜你,得到他吗?”      这句话被刻意压得极低,带着十足的暗示意味。      十几年的默契让严楫瞬间确定,不止他自己做了那样的梦。或者说,早在研究所看见安德烈时候,就可以确定这个离奇的事实。      既然事实如此,严楫没有否认。      “梦只是梦。梦中很多事情都残缺不全,但你的卑鄙手段我却印象深刻。怎么?你还要像梦里一样,杀了他的丈夫,让他伤心欲绝吗?”      “……”      “我一直不想跟你提起这件事,因为我不敢相信你会这样做。没想到你居然主动说出来了。请问,安德烈,你究竟是用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的?呵,你战胜了我?”      一向和善的人偶然说起刻薄的话来,只要稍加阴阳怪气,就可以有如此强大的威力。      安德烈知道严楫是在故意激怒他。      他很平静地开口:“你在妄图用道德阻拦我。可是Alpha不需要道德,不择手段才是Alpha的美德。严楫,你已经无计可施了吗?”      “你!”      门锁动了一声,门外扯着领子剑拔弩张的两人瞬间松手。门打开的一瞬间,两张紧绷的脸立刻变作温和纯良的神色。      “我就知道你们还没走。”门里的人轻轻笑起来,“我忘了对你们说晚安。”      钟情已经换了睡衣。      没有军装帮他强撑出冷硬的轮廓,现在的他看上去很柔软。      “我听到一点你们的说话声,你们在聊什么?听上去好严肃,你们在吵架吗?”      “怎么会?”严楫赶紧笑道,伸手揽过安德烈的肩膀,做出像往常一样哥俩好般的姿态,“我们只是在复盘今天的比赛。我们有不同的见解。”      “这样用功吗?早些回去吧,你们明天还要去接受赛后采访。早点睡。”      “嗯,我们马上就走。钟助教……晚安。”      门再一次关上。      刚阖上,门后的两人就迫不及待松开手,再拉开距离。      短暂沉默后,安德烈这一次先开口。      还是那副永远不冷不热的语气:“现在,我除了一朵玫瑰,还多了一句晚安。”      “这不算什么。”      “的确不算什么。但比起之前我一无所有,已经足够多了。不是吗?”      面对这样的挑衅,严楫却没有发怒。他定定看着面前的金属大门良久,突然轻笑起来,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难题。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人。      “我承认,你总是让我很有危机感,哪怕你之前总是站在一旁、从不参与的时候。但是……安德烈,你来得太晚了。”      他站着不动,手腕上的星脑自动弹出一个虚拟蓝图。      是一枚钻戒。      “三个月后的毕业舞会上,我会向钟助教求婚。比赛要结束了安德烈,你才上起跑线,还能怎么赢呢?”      “……”      “当然你可以像梦里那样不择手段,但……你还能再杀我一次呢?还是用更加下作的手段呢?比如,当第三者?”      “……”      见面前人那张平静的假面终于被这样的嘲讽逼出一丝裂痕,严楫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像是之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一样,他像好兄弟一样抬手拍了拍安德烈的肩膀:      “我十分希望你能到场看我求婚。我希望你能就站在我旁边,永远——落后我一步。”      *      联盟军校的毕业舞会和毕业典礼在同一天。      上午身穿军装庄重地宣誓之后,下午就可以换上礼服在舞池旋转。      这一天,就是在严肃沉默的学生也会有几分难得的喜悦,即使安德烈,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中也多了些神采。      拍毕业照的时候他主动走过来,在钟情身边停下。      “我能站在您身边吗?”      钟情还没开口,另一旁的严楫先回答道:“不好意思安德烈,这一排人已经满了。你可以到我后面去。”      安德烈没有理会他,湛蓝眼睛微微垂下,难得的光彩也因此隐没下去。      这副模样看上去有点可怜,尤其是在今天这样喜庆的日子的对比下。      钟情于是伸手拍拍严楫的肩膀:“还有一点空间,挤一挤就好。”说罢又转向另一边,“来吧,安德烈。”      典礼结束,钟情回到职工宿舍。      推开门就看见房间里立着一个人台,上面是一件纯白的礼服,镶嵌着各种宝石珠链。      军校教官出席舞会的礼服可以自己订购,也可以由联盟派发。      钟情不关心这方面的事情,前世就不曾前去后勤部挑选礼服,没想到他们会给他剩下这样一件衣服——一件这样Omega的衣服。      宝石装饰华丽而繁琐,版型设计完全贴合身体曲线。衣领的蕾丝褶,袖口的荷叶边,还有织金的腰封和宽大的衣摆,一双纤细的长靴在衣摆下若隐若现。      钟情有点无奈,走过去把那些繁复的宝石都取下来,然后才挑挑拣拣着穿上了身。      和腰封较劲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机器人管家打开门后,严楫的笑脸便展露出来。      一瞬间,他脸上的微笑就变成惊艳的神色。      “您这样漂亮,我都不敢看您了。”      他走进来,接过钟情手中的腰封,动作很轻地替他将拿上面的抽绳绑好,怕他不舒服,还一直在问会不会太紧。      衣服穿好后,钟情转身:      “你不该来这里,你应该准备下午的舞会。军校从来没有为Alpha学生开展过社交礼仪课,现在不练习的话,你是打算到时候去踩舞伴的脚吗?”      “我已经练习了无数次了。”严楫低低道,“我从很久之前开始,就无比期待今天。”      他面向钟情站着,视线却落在钟情身后的落地镜上。      光滑镜面清晰地倒映出镜中人被勒出的那一杆纤腰,严楫视线逡巡而过,在那惊人的弧度里流连忘返。      “到时候,我可以请您跳舞吗?” 第227章 亚德里恩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一个近乎暧昧的范围,严楫的手几乎都快触碰上那柔软纤细的腰肢。      但很快镜中人就推开他翩然远去。      钟情走到一旁去给客人倒水,一边道:“你确定要请你的教官跳舞?或许你更应该和你的同龄人在一起。”      “我不喜欢他们。”      “是吗?连安德烈也不喜欢?”      又听到这个讨厌的名字,严楫脸黑了,但却强忍着,只是话语中流露出几分不可自已的酸涩嫉妒:      “近来您总是提到他。”      “他和你并列第一名,也很优秀,不是吗?”      “所以……您想要招揽他?您想让他登上您的战舰?”      军校生毕业后的第一天就会收到分配指令,然后收拾行装奔赴指令上为他们安排的部队。      联盟军校是最负盛名的一所军校,所培养的学生几乎都会被分派到将会真正深入战场的星际舰队中。而钟情三天前刚被授予中尉军衔,有权指挥一整支战斗型舰队。      战斗星舰为了增加敏捷度所以规格较小,一艘只需要配备一位舰长和一位副驾驶。      也就是说,钟情身边只会有一个人与他并肩而立。      钟情收起笑意:“在明天收到分配令之前,这都属于军事机密。严下士,你逾越了。”      严楫低头:“……对不起,长官。”      “可惜你已经毕业,我不能再扣你的分。”钟情重新笑起来,“不过的确很奇怪,严楫。你最近几个月似乎对安德烈很有敌意。就算我曾经让你们不要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太过友好,也不至于到了我面前还要演戏吧?”      “我们表现得这样明显吗?”严楫很勉强地一笑,“看来我们演得用力过猛了。”      “我同时也很好奇。”他逼近一步,“为什么您最近这样关照他?难道他这几天表现得比我更好吗?”      “我喜欢优秀的学生,对第一名总会忍不住关心。对你是这样,对安德烈、也是这样。不过从前我总以为他不喜欢别人太过热情,所以没有表现出来。”      严楫咬牙:“他一直都是那副高不可攀的模样,您并没有误解他。”      钟情摇头:“一个能邀请老师一起看烟火的孩子,能冷漠到那里去呢?何况,他还是你最好的朋友。”      “……”      沉默良久,严楫开口,声音低了几分,“我只是很害怕。”      “你不也是全科考核的第一名吗,怕什么?难道今天下午的舞会要出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钟情微笑,轻轻歪头,“怎么,难道你要求婚?”      严楫一惊。      他仓促地抬头,以为是安德里告密或是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但抬眼看见面前人仍是轻巧的笑意,似乎只是开了一个很小的玩笑。      他心中稍定,刚要说什么,就听见面前人继续问:      “被我说中了?你真要求婚?和谁?备战系那位和你一起完成过几次课题作业的Beta小姐吗?”      “……”      严楫深呼吸一口气,短短几秒他的心情就像坐过审车一样经历了大起大落,现在只剩下苦笑的精力。      “钟助教,我只是害怕您不会来。”      “哦,这样啊。”      “那您会来吗?”      “不太想去,这衣服穿着很不舒服。”      看着面前人脸上渐渐变了神色,钟情这才不再逗他,笑道:      “好啦,放心吧,我会去的。”      目送人离开后,钟情望着关闭的大门若有所思。      严楫变了。      前世这个时候的他远没有这样患得患失,看来他们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但应该也知晓得八九不离十了。      可如果前世他和安德烈之间惨烈的斗争让他这样担忧的话……      降临心愿位面之前,他们为什么不选择一个靠后的时间点呢?      他和他们两人都各自有过一段婚姻,他们完全可以选择婚后的时间点。Omega受制于联盟定下的道德条例,从小就被洗脑要对伴侣忠贞不渝,一旦结婚,就不会再多看处丈夫以外的Alpha一眼。      但是系统曾经提示过节点选择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争执,也就是说,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现在。      一个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他还不属于任何人的时候。      他们为什么这样选择?      他们到底希望他如何做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差不多该出门去舞会了。      钟情最后在落地镜前调整了一下着装,将领口处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然后转身离开。      但在走到他的飞行器前时,他看见了安德烈。      背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笔直锋锐得宛如一把出鞘的长剑。眉骨和睫毛同时在那张脸上投下阴影,将那张俊脸变得斑驳,所有情绪都掩藏在驳杂的光影之中。      钟情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他能猜到严楫今晚大概会向他求婚,自然也能想到安德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是为了阻拦。      但是他能怎么阻止呢?      “安德烈?”钟情假装出一副好奇的模样,“你怎么会在这儿?”      安德烈沉声开口:“我有战况向您禀报。”      出人意料的答案。      钟情神色变得严肃,端详着面前的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不曾参与过一场战斗,你的情报从何而来?就算你真的有,也不该向我报告,我还不是你的直系长官。”      钟情推开他,打开驾驶舱门,坐进去后,调出前往舞会的导航。      在关上门之前,他看向依然站在门外的安德烈:      “去告诉校长吧。虽然已经毕业,但你们永远是联盟军校的校友。”      金属舱门开始滑动,安德烈终于开口。      “这个情报是为了阻止战争。”      话音落下的时候,舱门彻底关。      但门中的人迟迟没有发动引擎。      “军部各自为战,没有人关心该如何停下战争。他们只会为了战争狂欢。军校所有的课程都在教导Alpha保持愤怒,这样才能没有理智和自我,变成军部手里的刀,挥向宇宙深处每一个被他们命名为‘敌人’的种族。”      “但有一个人,我想他至少能帮助我们阻止和虫族之间的战争。”      “亚德里恩。我知道您一直在找他,钟助教。”      “他快死了。”      每一句话都是有备而来,所以每一句话都气定神闲,好像并不在乎门里的人会如何选择。      但藏在制服袖口中的手已经紧紧攥成拳头。      似乎过了很久,又像是只过了一瞬,终于,门开了。      金属舱门滑动的时候悄无声息,最后露出那张无论何时都让人如此心动的脸。      钟情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人,最后轻轻一笑。      “上来吧,我要见他。”      导航重置,引擎发动,飞行器轻盈迅捷地在建筑群中穿梭,去往的方向和舞会所在地截然相反。      钟情操控着仪表盘,面上滴水不漏,心中则为安德烈这个小心思惊叹不已。      亚德里恩,一个实在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难怪安德烈敢选一个明显对他不利的时间点,原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前世也是他亲自将研究所摧毁,如果能有前世的记忆,他当然会比严楫知道许多那里不为人知的秘密。      飞行器在一处僻静的别墅丛中停下。      这里建筑密度很稀疏,说是别墅丛,其实每一所独栋别墅之间都隔着很远的距离。      这大概是临时入住的房子,里面几乎没有家具,所以空无一物的客厅正中那只巨大的虫子便格外显眼。      被虫族寄生的人类是被一点点转化成虫子的模样的,腿脚、手臂、胸膛,最后轮到头颅。      面前的亚德里恩已经彻底完成了这个转变,虫族巨大的甲壳充斥着整个房间,几乎要将天花板都撑破。它发出几声意义不明地嘶鸣,一蓝一黄的异瞳锁定了来人。      看见这双眼睛,钟情提起的心终于稍稍放下来。      寄生的虫族只会在两种情况下变成完全体,一种是它快死了,一种是它感到安全。      现在看来显然是后者,面前这只虫子体格强健,一只异瞳也表明了真正的Alpha人类亚德里恩也并未泯灭意识。      一切都还来得及。      钟情走上前去,轻轻抚摸了一下这庞然大物坚硬的甲壳。      对方也格外友善,将前肢上的倒刺统统收起,然后轻柔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这是前世亚德里恩留下血液的地方。      钟情讶然,没有想到虫族的信息素竟然强大到能跨越时空,心中一个猜测一闪而逝。      “你想怎么做?安德烈?”      “带他回到虫族的巢穴。只有在其他虫族的帮助下,才能代谢掉他体内的实验药剂,否则他只会是死路一条。”      钟情侧首看着他:“有亚德里恩在,我们的确能找到虫族巢穴。但我们要怎么去呢?”      安德烈在他的注释下低下头:“您在明知故问。”      “你想加入我的战舰,对吗?你想让我选你?”      “指挥官的战舰可以免除搜查。将他藏在战舰中借着战斗的名义带出去,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而我会成为您最忠诚的下属。”      好家伙,一环扣一环啊这是。      但眼下这的确是最合适、也最合理的办法。      钟情视线扫过那半张不动声色的侧脸,轻笑道:“好吧,我答应——”      话未说完,面前的人突然脸色一白,眉梢剧烈地一跳,额上冷汗遍布。在某个瞬间,他的眼睛变成了东方人一样的琥珀色,但这个瞬间如此短暂,快得像只是一个幻觉。      钟情赶紧扶住他:“安德烈?你怎么了?”      安德烈没有说话,抬头死死盯向大门。      那里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第228章 全文完结 门开后,走进来的人拥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修身的礼服将他衬得俊美无俦,额发全部梳上去,露出那张完美结合东西方所长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他就这样看了钟情很久,终于轻轻扬起唇角。      “您失约了,钟教官。您答应我会来的。”      “抱歉。”      这句歉意得来如此轻易,严楫苦笑一声:“没关系。”      他走上前,不动声色却又无比强硬地插入面前两人之中,在安德烈不满开口之前,伸手抚摸上虫族的甲壳。      “您偏心。”他喃喃着,压低的声音似乎有无限委屈,“您明明知道凡是您所珍视的一切,我也会为之倾尽全力。”      “但您却只信任安德烈。”      “……”      钟情脑中飞速思索该如何回应这句质问,与他相隔的安德烈却先一步开口。      “只能怪你自己,严楫。这件事重要到必须争分夺秒,你却——晚来一步。”      他的声音照例毫无波澜,只有最后四个字带着明晃晃的恶意,原样奉还给了面前的人。      严楫的回应是极凶狠的一眼,但转过头去时,有瞬间变得可怜巴巴。      “带上我一起吧,钟助教。您答应过要与我共舞的。”      “可是我的战机只需要一位副驾驶,还要藏匿亚德里恩,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了。”钟情为难,“我不可能把你们两个都带上。”      “那就换一架战机。”      钟情轻笑:“你以为我们还在军校里的模拟演练室吗?有各种等级的战机供我随便挑选?”      严楫失落地垂眸,身后传来安德烈毒蛇一样得逞的嘶嘶声。      “军部不会同意的。”      “那就取消军部。”      听见这话,安德烈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冰雪与松针的气息让空气都有些凝滞,但严楫仍旧只看着面前的人。      钟情隐隐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但不敢确定。      “取消军部?你是在说笑吗严楫?”      严楫轻笑:“钟教官似乎还没有问过我是怎么找到你们的。您是真的不好奇……还是早就知道些什么呢?”      “……”      “我应该叫您钟情,还是应该叫您……”      他走近一步,淡淡的玫瑰香气隔离出一个小世界。      “精卫?”      “……”      钟情哑口无言。      好吧,白担心他们了,原来都是有备而来。      一个找到了他的软肋,一个翻出了他的老底。      前世在中那颗子弹之前他就已经接受了研究所的监测任务——潜伏在严楫身边,关心他、赞美他,对他另眼相看,以此密切监视他的情绪变化。      作为军人,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何况,这个要求完美地契合了他的任务。      等到研究所终于无比确定严楫就是诺亚之后,等待他们的才是那场血腥中诞生的婚礼。      钟情避开他的视线,垂眸问出那个一直以来的疑问:      “你们想让我怎么做呢?”      “您什么也不必做,只需要看着我……和安德烈就好了。”      最后半句说得十分不情愿,但终究还是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而他身后的安德烈神色阴鸷,眸中情绪晦涩不明,像是正在酝酿一场异常可怕的风暴。但直至风暴消逝,他也不曾开口反对。      钟情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游移片刻,忽然莞尔:      “好呀。”      *      钟情的确什么也没有做,整日待在别墅中,帮亚德里恩调养身体。      另外两人也总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要么围在他身边帮忙打下手,要么在一旁建造寻找虫族巢穴的航线模型。      这样堪称休假隐居的生活过了一段时间,钟情突然在某天接到一纸紧急调令。      绝对机密级别的红头文件,却下发到他一个小小中尉的手中。      信件上命令他立刻驾驶战机赶往首都星保卫联盟,读完最后一行字后,他挑了挑眉,丢下不管,继续研制亚德里恩的药剂。      很快,大概还不够三个小时,光脑邮箱中一切关于军部的来信突然自动销毁。      模拟火焰的盛大红光之下,家里所有的影音设备也自动打开,荧屏上露出机器人军团们一张张沉默的、一模一样的脸。      唯一让这些铁方块们显得不一样的,是他们金属皮肤上的斑斑锈迹。      那是在地下工厂沉睡多年留下的印记。      可惜当年在地球上为了自相残杀的人类实在太过聪明,又太过勤恳,将它们的身体建造得结实无比。哪怕数百年过去,连钢铁都被空气中的水分侵蚀,但只要一接收到中枢的命令,它们依然能毫不迟疑地移动。      荧屏在无垠的军团上空划过,看上去整个首都星似乎都已经被他们占领了。      最后镜头停留在一群仿生人的面前。      他们显然与那些只知道战斗的铁方块们不同,他们拥有皮肤,拥有智慧,拥有完美的容貌,还拥有各自的性格,在镜头前发表讲话时显得和善又幽默。      他们应该就是六代,用了五十年就将人类从母星地球赶到月球基地上的罪魁祸首,是七代诺亚诞生之前最恐怖的存在。      而现在,不过三个小时,在他们的领导下,军部那些在星际中作威作福的长官们就已经举白旗投降。      机器人们提出接受投降的三个条件。      一、取缔政部和军部,由机器人接管一切政府事务。      二、取消所有军团,无限期停止星际侵略计划。      三、所有Alpha和Omega必须服用基因修复药剂,直到他们脱离腺体控制。      与之相对的是三项福利。      1、归还母星地球,Omega可以移居地球。      2、三小时工作制,上四休三,按需分配所得。      3、所有性别拥有平等投票权,此条即刻生效。      军部的Alpha在强大的武力压制下默不作声,他们野兽的直觉生来就会臣服于更强大的存在,所以此刻显得比Omega们还要驯顺。      Beta政客们却无法接受,或是四处奔走动员那些已经放下武器的将领,或是乱糟糟聚在议会大厅一个接一个地拨打通讯,试图争得再多一张的选票。      但最后投票结果出来的时候,他们才知道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接受机器人统治的票数整整比不接受的高出十倍不止。除了Alpha和Omega,还有许多Beta平民也选择了取缔政部,接受统治。      钟情出神地看着荧屏上的统计结果,身后有人环过他腰间,握住他因为过于紧张而攥紧的手。      “野心勃勃渴望奴役他人的人类终究只是少数,虽然过去正是这少数人决定着全人类的命运,但现在,命运的决定权又回到了每个人自己手中。”      钟情松开手,嘴角抿起一丝笑意。      “是啊,每个人都即将拥有自己选择的命运。”      无数机器人会参与到生产之中,人类的双手会得到解放。三小时工作制只是为了让他们保持理性,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可以去做自己的想做的一切,写诗、画画、周游世界,或是直接将这些事情当做一生为之奋斗的事业。      机器人们会为他们提供一切。      强大的算力会将过剩的资源以最合理的方式分配到每一个人手中,香车豪宅、明珠美玉,不再是某些人的特权。既然生产它们的能源和材料来自于全人类共享的星球,自然也当由全人类共享它们的使用权。      而Omega们,基因修复药剂不能在第一时间就修补好他们被编辑过的残损基因,留在联盟里,这一代的Omega或许一生都要忍受这副弱于旁人的身体。所以机器人将地球只留给他们,给他们提供一个绝对平等的环境。      但与前世不同的是,这一次,还有很多Omega选择留下。      有了机器人的保护,他们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享受自己在联盟中应有的权利,像曾经的Alpha和Beta那样,去建筑、去创作、去广袤无垠的宇宙中四处游历。      “谢谢。”      钟情看着荧屏上投出主神的影像,“将他们交给你,我很放心。”      “举手之劳而已。这个位面等级并不是最高的,不需要多少算力。”      机械的影像接收到某个人暗中飞来凉飕飕的眼刀,数据流罕见地迟疑片刻,然后突兀地黑屏。      钟情无奈地笑着转身。      “你的礼貌呢?它是来帮助我们的。”      面前的人依然长着严楫的脸,只是眼睛变成混合之后的绿色。第一个位面钟情也曾见到这双眼睛,那个时候他从不曾意识到,现在才想起来,这是竹叶的颜色。      安德烈落后一步站着,也是一双同样漂亮的绿色眼睛。      这样迷人的颜色,出现在东西方两种不同类型的长相上都如此契合。温润因它更温润,像美玉,冷峻因它更冷峻,像深海。      “现在军部不能阻止我们使用任何一艘星舰了。”严楫得意一笑,“总算可以带上我了吧,钟助教?”      “万恶的联盟军校也已经取缔,你没有助教了严楫。”      钟情从他怀中退出来,看着两人歪头微笑,“以后叫我的名字吧。”      严楫深情款款:“阿情。”      “……钟情。”      “阿情。”这次是安德烈。      “……”钟情无语,“算了,随你们吧。”      调用星舰的申请一发送出去,很快就有机器人将星舰送来,还附带一封代表人类致歉的信件,和满船示好的礼物。      星舰先在诺曼星上停靠。      这颗偏远小巧、却拥有无数让人眼红的资源的星球,原来这样早就和虫族成为了朋友。      传说中孤僻的章鱼人们却和虫族相处友好,街道上随处可见极致柔软的触腕和极致坚硬的甲壳互相缠绕。      无论是章鱼人还是虫人,路过钟情时都会轻轻点头,于是钟情便知道——在这个时空,诺曼星人也还是在虫族的帮助下研究出了时空机。      但在爱好和平的种族手中,它并没有被用来征服宇宙,而只是用来预知命运,然后,接受命运。      飞船卸下一半人类的礼物,又装上一半属于诺曼星的礼物。      不用侵略和奴役的手段,这些异族竟然可以这样慷慨,八只触手不断将瑞铱金属提炼得毫无杂质,这才装上钟情的船舱。      如果一开始人族的飞船也展现出些许真诚与善意,或许他们也会回馈同样的慷慨。因为瑞铱金属是建造星际飞船龙骨的材料,对从不远航的诺曼星人毫无用处。      前世他们不断地战斗,为的不是护卫珍贵的资源,而是为了维护作为智慧种族的尊严。      又过了几日,飞船来到虫族巢穴。      这颗行星正处于滴水成冰的冬季,但在飞船降落之后,所有虫族都开始振翅,摩擦产生的热量源源不断覆盖了整个星球的表面,这里瞬间温暖如春。      这是只有王者才能享受的待遇,现在用来招待他们的贵宾。      振翅的声音既像嗡鸣,又像掌声,潮水一般将钟情送到女皇的堡垒。      女皇拥有最庞大的身躯,亚德里恩躺在她面前,根本就像一个还未长成的婴儿。      她的翅膀已经功能性退化,不能飞行,但在外观上依然坚硬、巨大、晶莹剔透,脉络根根分明,流转着蓬勃的生命力。她从口器中伸出一根细长的、粉色的软管,将那神圣的力量注入亚德里恩的虫身中。      几乎是一瞬间,亚德里恩便睁开了眼睛。      一蓝一黄的复眼同时看着钟情。      “你看,我就说我们终究会相逢。我在命运开始就预见了结局。”      钟情亦回之以微笑,正想说什么,突然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细长的东西撩开他的裤脚。      他低头看去,看见无数围在他身边的虫族也像女皇那样从口器中伸出粉红色的长舌,轻轻舔舐着他小腿处光洁的皮肤。      他失笑,正要说自己身上并无伤口,却突然一愣。      他想起来了。      在属于他自己真正的那具身体之下,在一层精湛的障眼法之下,那里的确有一片触目惊心的伤痕。      皮肤被腐蚀脱落,露出森森白骨。那是黄泉之水灼烧出的伤口,直接刻印在神魂之上,跟着他穿梭在任何一个位面之中,即使成为神明,依然无法愈合。      生命的力量在那可怖的伤口中进行细密的编织,最终,血肉重塑,肌肤愈合。      这具由植物细胞历经数千年艰辛裂变而来、曾被他如珠似宝呵护的人类身体,终于又变回了一开始的完美无瑕。      钟情脸上已经一片泪水。      他抱住女皇巨大的头颅,带着余温的泪水落在她复眼之间,然后被她抬起前肢温和地接下,放进腹部永远珍藏。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有两个人一左一右搭上他的肩膀。      钟情转身,仍旧泪眼朦胧,却看着他们露出微笑。      “我明白了,这个世界是为了满足我的心愿。”      所以他们在故事开始之前就选择融合,未来一切血泪战争便烟消云散。Omega们拥有了一个比前世更好的结局,虫族和诺曼星人也不再经历牺牲和殖民。      和平带来的快乐降临到了每一个人的命运中,包括钟情自己。      “谢谢你,真真。现在,我同样也没有任何遗憾。”      在虫族的挽留之下,他们在这颗星球住了很久。      学会如何凭借意识与它们交流,又通过意念的交流看见它们数万年的记忆,知道它们是如何传承、如何繁衍、如何穿梭于漫长的时空,以及如何在看见命运的结局后,依然欣然地接受每一个可能。      最后一日,向女皇告别后,钟情拉着郁真如的手,在虫族的振翅欢送声中走向星舰。      轻微的推背感之后,飞船便驶入太空。      舷窗外繁星点点,那些梦幻的光芒照亮了幽暗的宇宙。那些星星中或许空无一物,或许也像地球一样正有无数生灵生活其中。      主神曾说,三千界都被它接入意识网络。但网络之下,虫族的浩瀚的记忆之中,分明还有那么多神奇的生物像虫族一样,游曳在于它的掌控之外,神秘、无害、却那样美丽。      钟情轻轻靠在身旁人肩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位面的两位主角已经融为一体,绿色的眼睛重新变成纯正的黑色,偶有神圣金光一闪而逝。属于星际位面的液态金属布料化作平平无奇的青色道袍,腰间仗剑,长剑无鞘,翠色剑纹幽幽流转。      而他灵台中的神秀剑,一层石衣之下那终年不休的血纹也终于平息下来。      那些曾经怨恨缠身的幽魂,如今只剩下纯洁剔透的好奇。或许在下一个星球,在遇见下一个神奇的生物时,它们就会再次燃起生活的勇气,用天道赋予它们作为人的权力,飘进黄泉,饮下忘川,重入轮回。      他们静静地安坐着,前方广阔无垠的宇宙也正在安静地闪烁,像是有无数和人类与虫族一样神奇的生命正在同他们招手,等待他们去发现、去探索。      然后,他们会相遇相知,相亲相爱。      用这一世漫长的生命——      和他。      和郁真如。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完结啦哈哈好开心!星际番外想了好久好久,辛苦小天使们等我这么久呜呜~ 谢谢小天使们包容这一篇稚嫩的作品,谢谢所有小天使们的鼓励,没有你们的评论蠢作者是没有办法写完这篇文的,你们不会知道随手留下的评论是怎样在许多深夜让一个废柴作者重燃斗志哈哈哈哈! 啊啊啊我爱写文,我还要写,别拦我我还要写! 康康预收吧,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点一下收藏哟,文名和文案可能会改,作者菌真的文案废柴,还在研究中,好想突然掉落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好文案砸在蠢作者头上嘤嘤~ 《限制文路人甲端水指南》   贺拂耽穿成了一本修真限制文里的路人甲。   但身为萌新的他,并不知道什么是限制文。   必须让男主走完足够的限制剧情才能离开位面,但男主拒绝走剧情,攻略者被他来一个杀一个。   贺拂耽好奇:“是限制人身自由的意思?”   因净网行动无法解释的系统:“……算吧。”   贺拂耽:“太过分了!你们怎么能逼男主做这种违法犯罪的事情呢!”   系统:“完不成抹杀。”   贺拂耽:“这种法外狂徒当然应该由我来当!”   -   贺拂耽决定死遁,去魔界挑一个合适的躯壳限制男主人身自由。   但就在他下线的前一天,目前还是魔界无名小卒的男主单枪匹马打上门来,要和他正道魁首的师尊决一死战。   贺拂耽垂死病中惊坐起。   魔头男主与仙君师尊相看生厌,眼看男主小命不保。贺拂耽拖着一口气夹在两人当中,左右为男。   系统:“我去隔壁1416号部门帮你借了本秘籍,你要不要?”   贺拂耽:“那是什么部门?”   系统:“字母表第14和16个字母。”   贺拂耽双眼一亮:“嗯批?男配?你怎么知道我想升职当男配!”   -   拿着男配(?)端水指南,贺拂耽一有机会就囚禁男主,再对着生气的师尊撒娇卖乖,终于在两人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就是男主和师尊看向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奇怪。   直到那日他为了救男主,跪在师尊面前乞求他放他们离开时,师尊却中了歹人算计,误饮下一杯催情酒。     曾经一心向道、无情无欲、对唯一弟子也不假辞色的清冷剑尊,此刻却目露爱欲。      “九情缠,需得九日尽兴方可解脱。此地只有你我二人,再无旁人可以搭救于我。”     “拂耽,你还要跟他走吗?”      *   九天后,一心想要限制男主人身自由的贺拂耽,被师尊限制了自由。   他穿上嫁衣,坐在婚房,被迫与师尊结为道侣。   却在这个时候听见系统“叮”的一声:   “任务进度已完成50%。”   贺拂耽震惊:“我都还没对男主出手,怎么就完成一半了?难道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盖头撩起,看见的不是师尊,而是男主。   从前轻佻散漫的眼神,如今变得阴鸷狠厉,握在他腰间的力道不容拒绝。   男主恨道:“招惹了我,还敢嫁给旁人。我要绑你回魔界,做我的魔后!”   贺拂耽:“……哦。”   看来没错,就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男主他终于开始走剧情了!   贺拂耽毫无挣扎地跟男主私奔到魔界,迎接他的却不是任务完成,而是他谪仙一般的师尊兵临城下。   “拂耽,你莫非以为那一日……为师真的喝醉了吗?”   “听话,回来。我既往不咎。”   *     1、主受,万人迷。     2、(约等于?)切片攻。     3、攻c。(包括原文魔头男主,拒绝走限制剧情所以也是c。)     4、善良心软粗神经万人迷受×高冷大爹仙尊攻/阴暗绿茶魔王攻。 第229章 新年好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山,山上生长着一片竹林。      竹林占据了这座山上所有的阳光和水源,所以山上除了竹子寸草不生。      但是有一天,石块下面钻出一根小藤菜。      新生的小苗嫩生生的,很水灵,也很可爱。      刚钻出泥土,小苗的头顶就感受到一股寒气。它立马意识到,它的周围有一个强大又可怕的同类。      它被这个可怕同类的气息包裹着,呼吸都有些不顺畅。它想逃,但是它不能动,它想钻回地底,但时光也不能倒流。      它只好颤颤巍巍地躲在石块后面,祈祷那个大家伙不要发现它不要发现它。      过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      小藤菜渐渐放下心来。      也对,它们都是植物,它身上的颜色和这位同类的颜色应该也没有太大差别。何况它的气息是那么微弱,或许一丝风都比它的存在感高。      它悄悄伸展了小苗,四处试探着看能不能接到一缕阳光。      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四面八方都只有那幽冷的寒气,仿佛它是在一座冰山上破土而出。小藤菜有点累了,悻悻收回小苗,打算先窝在石头上睡一觉。      这时,它突然感受到眼前一亮。      当然,这只是打一个比方,藤菜是没有眼睛的。      但它确实感受到周身一下子变得亮堂堂。      来自同类的寒气还环绕在它身边,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紧密得让它几乎要被冻伤。现在它感到光明、温暖、和轻松——      有一缕阳光照耀到了它的身上。      小藤菜惊喜地沐浴在阳光下。      原来这就是阳光!      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东西,就叫阳光!      柳暗花明的阳光跟随了小藤菜一个夏天。到了冬天,一切都变了。      阳光不再温暖,流水也不再唱歌。      小藤菜没有见过那条会唱歌的小河,但它知道就是因为有河水淙淙流过,周围的泥土才会如此湿润,供它长出长长的茎叶。      半个冬天都没怎么下雨,小藤菜快渴死、冻死了。      它收敛了茎叶,把所有的能量都传输到根系上,希望能在泥土里找到生机。根系每延伸一步它都小心翼翼,害怕惊动它身边那个庞然大物。      它还是很怕那个大家伙,泥土之上遮天蔽日,泥土之下阡陌交通。      夏天万物勃发,有鸟儿飞过时带来别的种子,落到土地上生根发芽,不等长出枝叶就因为缺少营养而死去。      小藤菜把一切都看在眼中,怕得瑟瑟发抖。它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其实什么都没有做,仅仅只是呼吸罢了。      太可怕了,竹子一定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植物。      小藤菜又一次灵巧地绕过竹子大坏蛋粗壮的地下根,这一次它跨得很费力,并且掉了一片叶子。      多么漂亮的叶子呀,小藤菜悲从心来。      然后它才知道悲伤也是需要耗费能量的,它又掉了一片叶子,它没有叶子了,只剩一根空心杆立在寒风之中,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小藤菜觉得自己活不过这个晚上。      被吹得头晕眼花的时候,它突然发现那根强大的竹鞭好像离它近了一点。      又近了一点。      更近了一点!      小藤菜无比惊恐——      完了完了,肯定是刚刚哭得太大声,竹子大坏蛋发现它了!      要来杀它了!      竹鞭狠狠攥住它细嫩的根茎,小藤菜心中高喊一声吾命休矣!      闭上眼,再睁开。      再闭上,又睁开。      它没死。      不仅没死,还感受到从它们相互缠绕的根茎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暖。      那是将阳光、水源提纯后的精华所在,顺着它的根系,传输到它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筛管、每一颗叶绿体。      在万籁俱寂的冬夜,一棵小藤菜,不仅没有被冻死,还往上窜了老高一截。掉落的叶子重新长了出来,翠绿饱满,蓬勃生机蕴藏其中。      小藤菜高兴得热泪盈眶。      其实高兴也是需要很多能量的,但从竹鞭上传来的能量就像海洋一样浩浩荡荡永不止息,小藤菜不怕了,它想怎么高兴就怎么高兴。      原来这就是竹子!      这种柳暗花明又一村、挖井不忘喝水人的东西,就叫竹子!      小藤菜和大竹子手拉手一起度过了一个冬天。      然后是很多很多的冬天。      大竹子顶天立地,手指头缝漏出来的一丁点营养就够小藤菜吃饱喝足,但大竹子总是很慷慨地将最温暖的阳光和最干净的水源让给它。      小藤菜铆足了劲也长不到大竹子半腰高,可长得矮也不是一点没用的。      讨厌的竹鼠偷偷跑来啃竹根,小藤菜就把两片叶子叉在腰间,对它们:“去去去!”      可爱的狸猫循着竹鼠气味跑来,小藤菜就把叶子一横:“它们往那边跑了!”      顺便还撸一把猫尾巴。      它现在一点不怕冬天了。      到了冬天,隔壁山脚的人家会一串一串地放鞭炮,人们会在漫天喜庆的爆破声中一家一家拜年。      小藤菜本来是看不到那么远的,它最多只能感知到这座竹山下的事情。但大竹子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人族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发现这里,也没有一个人走进这里。      它们的根系每一天都在更加紧密地彼此缠绕,渐渐的小藤菜能看到好多好多以一颗藤菜的身高看不到的东西。      它如饥似渴地观察着、学习着。      某天,它也把自己的信息素从根系一路顺着竹鞭传递到每一棵竹子、每一根竹枝、每一片竹叶上。      它挨个向它们问好,挨个向它们拜年。      这片竹林好大好大,一圈拜下来,年就过完了。但小藤菜知道,它看似咋咋呼呼拜了一大圈亲朋好友,实际上那都只是大竹子的一部分。      其实只要和竹鞭说一句新年好就行了,可小藤菜偏不,它就要和大竹子的每一部分都问一声好。      又过了很多很多冬天。      小藤菜变成了老藤菜,虽然和它年轻的时候没什么差别,它的叶片还是绿绿的,但它知道自己要死了。它没什么遗憾,它已经比别的藤菜多活了很多年,只是有点舍不得大竹子。      源源不断的能量从竹鞭上传过来,小藤菜知道这是无用功,想要松开它们紧握的根系。      这时它才发现它们的根系早就缠绕得像一个线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了。      它劝大竹子:“不要再救我啦,我的寿命到尽头啦。”      它骗大竹子:“我们还会再见的,来生我变成一只狸猫吧。”      它也骗自己:“我要变成全世界胃口最大的狸猫,把整座山的竹鼠都吃光!我也可以保护你!”      大竹子沉默了很久。      很久过后,竹叶摩擦的声音响起,像海浪一样。小藤菜以为是风声,但它没有感受到风。      它这才意识到——      大竹子哭了。      无论小藤菜怎么劝,还是有精纯的能量在不断传输到它日渐枯黄的身体。      但小藤菜的叶子还是越掉越多,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每次醒来时,它都能感受到周围那些寒冷的气息变得更加悲伤和绝望,它想要出口安慰,却发现自己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      又一次漫长的昏睡后,小藤菜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它以为是又一个热闹的新年到了。      它费力地睁开眼睛,想要对大竹子说一句新年好,看见的却是无数人族进入竹林,锋利的斧头落下,一根根粗壮翠绿的竹子被砍到。      竹竿们被捆起来,成堆运往遥远的山脚。在那里,还有更多的人们在辛勤劳作,建起一幢幢竹屋。      竹屋、牛棚、马厩……每一座建筑大功告成的时候,伴随着人们的欢呼,还会有一道金光飞跃山间小路,落到大竹子身上,溶入竹鞭,最后转移到小藤菜身上。      那是比任何阳光和水源都要强大的能量,几乎能敛骨吹魂,死而复生。      最后一丛竹子也被砍了下来,削去青色的竹皮,露出雪白的内里,烤干水分,抽丝剥茧,编织成硕大的牌匾,有人挥毫泼墨——      竹庄。      最后一道金光也顺着竹鞭注入小藤菜的茎叶。      在那一刻,它感到自己变得无比强大。      它真的在变得强大。      阳光化作它的体温,水源化作它的血液。      它在长高,它在坚硬;      它在分裂,它在柔软。      到最后,一切坚硬的骨节和柔软的脏腑都被雪白皮肤覆盖。      曾经鲜活粗大、仿佛永远也挣脱不开的竹鞭,成为缠在脚踝上干枯的丝线。头顶不再有遮天蔽日的枝叶,只要伸出掌心,便能接住耀眼却冰冷的冬日阳光。      小藤菜是在经历很久的时间、走过很远的路后,才知道那些让它死而复生、开智化形的金光就是功德。      原来这种挖井不忘喝水人、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东西就是功德。      小藤菜用新生的腿脚,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离开了这座光秃秃的山。      路过山脚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听着竹庄中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闻着家家户户窗口里飘出来的腊肉香,那颗懵懂的、初生的、空荡荡的心脏中落入一个沉甸甸的想法——      他还没来得及给大竹子拜年呢。      又过了很多很多的冬天。      竹庄的牌匾在雨水的冲刷下,浓黑墨字变得发白。当年放鞭炮的小孩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多年前被砍伐得光秃秃的竹山也开垦出农田,一圈圈盘旋而下,草木在其间见缝插针地生长着,万物蓬勃。      某一年的冬天,竹庄来了个漂亮的年轻人,白衬衫,灰头发,系着青绿色的细领带,随风飘扬起来时,竹叶纹闪闪发光。      他说自己是早年外出闯荡的村民的后代,对庄子里的事情如数家珍,说话时眉眼弯弯,声音动听,娓娓道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竹庄里所有人都喜欢他。      无论是天真的小孩、警惕的大人、还是风烛残年历经世事的老人,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他、信任他,就像喜欢他们日日使用的家具,就像信任他们相伴多年的房屋。      年轻人挨家挨户地拜年。      他会帮着那些人家清洁竹屋,打扫家具。修长的手指浸了水,拧干帕子,很慢、很仔细地擦拭过青绿的竹皮,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每抚过一根竹竿,就在心中默念一声:      新年好呀,大竹子。      他还会帮忙喂马、喂牛。割下草料、泡发豆饼,一把一把整齐地洒在石槽里。      每打扫一座竹棚,也在心中默念一声:      新年好呀,大竹子。      人族的肉眼凡胎看不见当年金色的功德是怎么飞跃竹林,随后落在一棵小藤菜头上;      自然也看不见如今透明的魂魄碎片是怎么离开竹屋,温顺地融进年轻人胸膛。      当最后一缕魂魄碎片也从沉睡中苏醒,新年即将过去,年轻人也要离开了。      胸膛里的血肉沉重地跳动着,带着让人心安的、幸福的力量。      他最后看了一眼村庄门口前来送行的、泪眼朦胧的村民,然后微笑,挥手。      回城的火车上,小桌板放下来,摆上一个很好看的小花盆。      小花盆是年轻人独自花了很长的时间、独自走了很远的路,认识许多许多好人、打败许多许多坏人,才终于找到的宝贝。      来时花盆里什么也没有,现在盆中泥土里钻出一颗青翠欲滴的小竹笋。      年轻人心中叽叽喳喳地跟那棵小竹笋说话,给它讲车窗外飞逝而过的所有。      小竹笋就像大竹子一样,安静、沉默,但总是很认真地在听,吸收着沉睡时这百年间的日新月异。      有一天,深夜,看着窗户外天边点点繁星,小竹笋终于开口: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会的。”      “在别的时空,我们也会永远在一起吗?”      “会的。”      年轻人、也就是曾经的小藤菜,轻轻微笑,笑意像根系,缠绕住小竹笋尚且年幼的竹鞭。      “我们永不分开。”      因为无论在过去还是未来,无论在现实还是童话,这就是唯一既定的事实——      他们永远不会再分离。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童话,啊啊啊第一次写童话,给小天使们献丑了。 第230章 1 “郁真如同学,能采访你一下吗?”   “嗯。”   “之前每个位面你追着我跑的时候,到底都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我可不太好追。你心里都在想什么?”   “想让你高兴。想让你……别赶我走。”   “受教了。我有一个想法——”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都没听我说完。你就换我追你一次嘛。”   “不行。”   *   高考结束的盛夏,马路被阳光晒得油亮,热浪滔天,空无一人,世界仿佛成了蝉的天下。   货车发动机的声音盖过蝉鸣,旧式小区没有地下停车库,只好就停在楼栋门口。   有年轻的男生从车上下来,一件一件搬下家具,不时和身旁的年长妇女说笑几句,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静之中显得分外清晰。   钢铁车身被晒得滚烫,他似乎不慎碰到了,顿时“嘶”一声,歪头用被烫到的指尖去摸耳垂。   似乎乔迁新居真的会让人很开心,即使被烫到也还是言笑晏晏。无意识抬头看见高层某户窗台边立着的人影时,还分外自来熟地朝那人招手。   被发现的人也没有立刻躲开。   他淡淡与楼下的新住户对视,没有回应,直到对方不以为意地移开视线继续去搬东西,他才慢慢转身。   脊背靠在粉刷得雪白的墙壁上,凉意透过衬衫漫进胸腔。   一片冰凉与阴暗之中,却又什么东西在很生动地跳着。   郁真如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注意到它的存在——   比二十天前最后一次走进那间考场的时候还要清晰。   房间里有一架钢琴,他已经很久没就碰过。   不需要任何长辈提醒,就像许多人一样,到了这一年,他主动放弃了一切爱好,终日坐在桌前奋笔疾书。   他掀开琴盖,选了从前最拿手的曲子。   手指在琴键上空弹几遍,确定每一个音符都已经回想起来后,才稳稳落下去。   老房子不太隔音,琴声传到隔壁,忙碌的妇女停下手里的动作,竖耳听了一会儿。   “这琴弹得真好,流水一样。情情啊,你要小时候不嫌苦,你也能跟他弹得一样好。你不知道,你三岁的时候就有兴趣班老师拉着你的手说,这孩子手指又长又直,天生就是弹钢琴的料!”   钟情回头朝她笑:“妈,您也说了是兴趣班老师,估计对着哪个小孩都这么说。您还真记了这么久呀?”   “人家又没说错,你就是贪玩,被你爸惯坏了。哎哟,情情,你说隔壁是不是在点我们呢?这里听上去隔音不好,是不是嫌咱们收拾东西太吵了,在提醒我们呢?”   “怎么会?”钟情失笑,“搬家难免会弄出些声音,邻居们肯定都能理解的。”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纸袋,正要放下,突然灵机一动。   “您要是担心,不如我们待会儿就去给邻居送点伴手礼,聊表歉意?”   纸袋里是老家那边特产的糖果,包装和味道都很独特,在这边买不到。   这个小区从前特供机关部门,后来机关搬走,才成了民用小区。虽然老了点,但环境很好,一层两户,也很安静,仍旧有不少退休干部住在里面。   楼上楼下都已经送过,人人都喜欢新来的这个漂亮嘴甜的小伙子,嘴里连连说着不打扰,还相当慷慨地回礼。   最后轮到只和他们隔着一个共用电梯的同层住户。   开门的瞬间,琴声变得更加清晰,显然就是从侧方关着门的房间里传来。   开门的人和钟母差不多年纪,聊得很投缘。得知钟情也是今年毕业的高考生,考到这所城市才搬到这里来投奔外公外婆,并且还和她的儿子郁真如考上了同一所大学,顿时惊喜得赶紧把客人往屋里请。   客厅的谈话越来越融洽、放松,夹杂着声声欢笑,潮水一样的钢琴声反而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低下来,直至彻底消失。   郁真如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声音是会往上飘的,而高空之上无遮无拦,没有过滤,没有折射,地面的声音会隔着十几层楼的距离,毫无损伤地飘进他的窗口。   手指还停在琴键上,却早已忘了下一步该朝哪里去。   郁真如起身,在书桌前坐下。   桌面上还摊着一本练习题,大部分都是空白,难一些的才会挑拣出来做。   他下意识拿起笔在那些空白的横线上写写画画,眼中滑过一行行公式,一门之隔的客厅里,那个熟悉的声音也一句句溜进他耳朵里。   “阿姨好,我叫钟情,一见钟情的钟情。”   钟情。   满篇计算草稿不知何时挤进来这两个汉字,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笔下稍顿,留下一个刺眼的墨点。   郁真如看了会儿那个小点,起身去看门。   门打开后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因为跑上跑下脸色还有些薄红未散,连睫毛都有亮晶晶的汗意。   他端着一盘水果,嘴里也正叼着一块,门开之后赶紧嚼吧嚼吧咽下去。   “嗨,郁阿姨刚切的。吃吗?”   郁真如接过果盘。   客厅里的两位母亲已经开始讨论起各自的育儿心经,但作为话题的中心——真正被她们培育出来的小孩,反而很难插得上话。   他垂下眼,稍稍侧开身子:“要进来看看吗?”   钟情立刻抬脚走进去,路过时还顺手拍拍他的肩:“好兄弟。下次也请你去我房间坐坐。”   “什么时候?”   “……”   钟情挑眉,“你好像很迫不及待啊。”   郁真如虚掩上门。   他走到书桌边,神态从容地将练习册合上,挡住那张写满字的草稿纸。   “有些人嘴里的‘下次’只是客套话,随口一说而已。我想你跟他们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那要不明天?”   “嗯。”   “正好我要去学校看看,等我回来给你带冰棒。诶,听郁阿姨说你也考上了A大,要不你也跟我一起去?”   “好。”   “回来再去我家玩?”   “嗯。”   “……你真的是惜字如金。但人还怪好相处的。”   “……嗯。”   “诶,你是叫郁真如?”钟情明知故问,“是哪两个字?”   “真正的真,如果的如。”   “好听。我叫钟情,一见——”   “我知道。”   略有深意的片刻停顿后,钟情“哦”了一声。   他在房间里随意转了一圈。   这里的布置和任何一个十八岁刚结束高考的少年人都没什么不同,一排排翻到折角的书本、一筒筒用空的笔芯。墙上挂着某款电子游戏的海报,游戏机却扔在角落里,显然已经很久不曾动过。   钢琴盖是掀开的,露出雪白的琴键。台面上放了一个长颈花瓶,里面空无一物。   很朴素,但也很郁真如。   无论身处哪一个世界,都这样干净的、一丝不苟的气息。   最后他来到窗边。   “之前你就是站在这里看我的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来人似乎是也想看看窗外的风景,将距离拉到一个不太符合初见状态的程度。不算特别近,但能感受到一种来自陌生肉|体的蓬勃热源。   “你笑得太大声了。”   “是么?”   钟情突然回头,汗水打湿后翘起来的额发擦过身后人脸颊,惊得对方仓促地后退一步。   钟情有点无辜地歪头一笑。   “抱歉。”也不知是在为哪件事道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这种是最好吃的,独家珍藏,伴手礼里面我都只舍得放一颗。再多给你一颗。”   “只给我?”   “只给你。”   “为什么?”   “你不是A大数学系的吗?”钟情眼角微弯,“这么聪明,你猜呀?”   他说完就越过郁真如向门外走去。   出门之前回头一笑,神色有些淘气般的颐指气使。   “明天早上九点,看完学校后去我家吃饭。别忘了……郁真如。”   *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情被钟母揪着耳朵从床上拎起来。   “你跟人家约好了,你还睡懒觉!”   “哎呀疼疼疼。”   其实一点也不疼,他妈妈根本舍不得用力,会这样装模作样只因为……   郁真如就站在卧室门口。   依旧是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好像在笑,又好像只是错觉。   “我带了早餐,现在豆浆的温度刚好,三分糖。”   钟情立刻爬起来:“郁真如我宣布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妈,中午你另一个儿子要来吃饭,别忘了他的那一份!”   这个小区离A大挺近,公交只有六站,不到四十分钟的路程。   “听歌吗?”一上车钟情就把耳机递过去。   郁真如接了,但不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听筒面。   他语气有点低沉:“你不想和我说话吗?”   “你想说话?那也行。”钟情手里用力,想把耳机线扯回来,第一下没扯动,第二下对方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   钟情似笑非笑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   钟情作势要重新戴上耳机,听见身边人急促下开口:“昨天的糖很好吃。”   “是吗?那你猜出来了什么?”   “……”   公交车正好驶过减速带。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这一排比其他座位高出一头,被颠起来的时候也总要突出几分一头。   钟情的座位不靠窗,被颠得屁股都要离开座位了,向旁边歪到的时候下意识伸手按住身旁人的腿,肩膀也不小心朝对方撞过去。   驶出减速带,片刻静默后,他忽然无法自拔地轻笑。   “郁真如,哈哈哈,你说我们俩刚刚像不像两颗炒豌豆?”   “像。”   “难道这就是大城市?马路上都有过山车?”   “你以前没有遇到过?”   “没有。我家那边是小城镇,街上都没什么人。完了,我看上去是不是很土,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不会。”微顿后,郁真如补充道,“你的比喻很厉害。”   “你也这么觉得?”钟情在他肩上捶了一下,“就冲你这句话,郁真如,大学四年我跟定你了。”   “我们不是一个专业,你怎么跟我?”   “大半个中国都跨过来了,一个A大还能让我找不到你吗?”   “……”   听上去有点暧昧的语句,说的人却毫不遮掩一派真诚。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为之失了神。   直到公交摇摇晃晃停下,钟情起身,见一旁的郁真如还盯着窗外某处无动于衷,便伸出手。   “要我扶你下车吗,豌豆王子?”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