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勇者斗霸总 作者:无比婉约的网名 简介:   [来修文填坑补番外了]人气爱豆被迫快穿攻略霸总中   -   求收藏求留言~欢迎点番外QAQ任何互动都能让本打字机傻乐一天XD   如果不喜欢看长线的话可以直接单看每个单元~都是独立的设定和故事   总之就是一个顶流男团偶像在事业巅峰时仅仅因为一时嘴快怒怼真爱粉呕心沥血写的同人文,就被某神秘AI丢进粉丝幻想世界进行一系列离奇狗血的强迫演出,而且粉丝们还只想看他娇弱求宠嘤嘤嘤……   完了,这下好像是真的……有点……喜欢……上他了?   游稚:你给我好好断句啊啊啊!   原名《得罪同人文写手的那一夜》,字数限制无奈修改。   标签:大喜剧、轻松、主受视角、快穿、骨科 第1章 顶流怒怼同人文结果真穿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达珐娱乐总部的休息室内,一片懒洋洋的气息弥漫着。   刚刚结束采访的BoomSky成员各自坐在化妆镜前,或喝水,或闲聊,或慢条斯理地卸妆,享受难得的松弛时光。   门被人推开,符律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手中拎着厚厚的一叠打印稿。她一眼扫过四人,目光最终落在最接近门口的程澍身上。   “律姐,这是什么?”程澍随手放下手机,站起身来,修长的手指轻巧地接过那一叠纸张,动作流畅得像是经过精心编排的舞台剧,每一帧都可以作为海报素材。   他是符律当年第一个挑出来的练习生。   那一年,程澍刚满十七,身材比例近乎完美,肩宽腿长,天生一副优越的骨相。眉眼间的英俊不只是单纯的精雕细琢,还带着未脱稚气的少年锋芒。   他的黑色瞳孔深邃不见底,像是藏着一整片星河,波澜壮阔,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能一眼洞穿人的心思。可这样的锐利被他收敛得恰到好处,不显凌厉,反倒带着几分令人心神摇曳的吸引力。   他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丝带着点邪气的弧度,仿佛随时能诱惑人心。舞台上,他一个回眸,便能让人彻底沦陷,甘愿为他生死相许。   “新剧本吗?”程澍一边将纸放到会客区的茶几上,一边随口问道。   “没错!而且……”符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刚坐下就察觉不对,低头一看,自己竟然坐在了一堆粉丝送来的毛绒玩偶上。她无奈地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位置,顺手扎了个马尾,才开始分那摞厚重的纸张。   “这些——都是你们粉丝写的同人小说。”她头也不抬地补充道。   “嚄?”   异卵双胞胎初见月与初照人同时发出疑问,声音惊奇又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好奇。   弟弟初见月个子更高,剑眉星目,看似疏离冷淡,眉宇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川气场,然而对哥哥的宠溺简直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而哥哥初照人则与之形成鲜明对比,五官柔和端正,气质随和,虽然不及初见月那般凌厉逼人,却也不是柔弱的小男孩。他像个邻家高中生,平日里笑容干净,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轻松的少年气。   “就是把你们作为书中角色来写的小说。”符律随手拎起几页文稿,随意翻了翻,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喏,看看就知道了。”   她如天女散花一般将文稿递了出去。   游稚却完全没搭理她,正埋头啃着手里的鸡腿,啃得全神贯注,嘴角还沾了一点点香辣粉。   符律看得怒火中烧,猛然拍案而起,作势就要去抢他手里的鸡腿:“游稚!谁给你的鸡腿?!”   游稚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鸡腿,仿佛它是禁忌之物。   他是符律三年前从咖啡馆里“捞”回来的穷小子。彼时的游稚刚刚初中毕业,因家庭变故失去经济来源,为了生计辗转于各大开时薪的小店打工。现实的毒打虽然让他早早学会如何在社会底层求生,但却没能磨损他天生的魅力——   一双顾盼生姿的俊目,含情却不自知,一颦一笑间仿佛都透着某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无邪。   再加上那精致得过分的五官,衬得他像是天生自带柔光滤镜,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也能让人忍不住想为他赴汤蹈火,端茶倒水,捧在掌心里好好供着。   虽然初照人也是圈内公认的可爱担当,但在游稚面前,他更像是个随和的邻家少年,少了几分刻意营造的“天真无邪”,多了几分自在与真实。   正是凭借这副天生招人疼的外形,游稚很快就被公司内部乃至整个团体宠成了一个小王子——几乎是有求必应,所有人都乐意纵着他。   于是,在刚刚从采访间出来的时候,他正好遇上了实习导演的晚餐,餐盒里赫然放着一只诱人的香辣鸡腿。   游稚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并没有开口讨要,但那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导演却像是受到了神明的感召,二话不说便把鸡腿双手奉上,眼神虔诚得仿佛是在完成某种神圣仪式。   就这样,游稚手里多了一只原本不属于他的鸡腿。   “律姐,你别怪宝宝啦,”初照人一直把游稚当成自己的弟弟,对他疼爱有加,每次游稚一惹符律生气,他就会第一个站出来维护游稚,“刚才宝宝都饿的两眼发红光了。”   游稚加速吃完了手上的鸡腿,“咔嚓”一声咬破了那根被扒得干干净净的大骨头,拆骨喝髓,电光石火之间,又将残渣包在纸里扔进了茶几旁边的垃圾桶,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令人咂舌。   “你是不是胖了点儿?”符律走到游稚身边,捏了捏他的胳膊和脸,“你知不知道最近公司打算安排你们拍戏,我刚拿剧本来给你们看,你就……”   “律姐,我……我饿呀。”游稚的声音软糯,双眸湿漉漉地看着她,眼神无辜得仿佛镶嵌了万千星辰,闪烁着水光,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乖巧和可怜。   这副表情,过去三年从未失手。   果然,符律叹了口气,扶额道:“下次……没有下次!在拍戏结束之前你都要好好控制饮食!”   游稚眨巴眨巴眼睛应了下来,接过分给他的那摞大纲,一股脑塞进了随身的包里,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丝弧度。   等符律一走,他懒懒地靠在沙发上,眸光微沉,漫不经心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掩去唇边隐约的笑意。   他对自己的这张脸有着清晰的认知,也深知如何运用得恰到好处。   他不是天真,也不是无害。   ——但他很擅长让所有人都这样以为。   BoomSky的宿舍位于靠近市郊的高档小区,里面住的人非富即贵,安保严格,几乎杜绝了狗仔队的存在。宿舍是四室两厅的格局,游稚和程澍各自拥有一间房,双胞胎住一间,留下一间空房放着按摩椅和放松器材。   工作了一天的男孩们,回到家中便只想洗洗睡觉。这天下班比往常要早一些,在符律的再三叮嘱下,三个房间都亮起了台灯,翻页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   游稚洗完澡出来,吹干头发,将额发用皮筋随意扎了起来。他很讨厌造型师给他设计的这个发型,刘海厚重得像个锅盖,又闷热又难打理。但没办法,公司给他的人设是“纯真可爱”,厚厚的刘海能遮住他眼底的某些锋芒。   但此刻,在自己的房间里,他终于能放松。   他从包里掏出剧本,靠坐在床上翻看,唇角微微勾起。   游稚小的时候家境贫寒,课余时间最大的乐趣便是泡在图书馆里看书。别人幻想成为明星,他却曾幻想过自己是个冷面无情的侠客,身披铁甲,策马奔腾,刀光剑影间杀敌无数,成为苍生敬仰的盖世英雄。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副“楚楚可怜”的皮囊。   所以他学会了顺势而为。   既然注定是被宠的,那就把这个“人设”做到极致。   就在游稚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终于能在新剧本里完成大侠梦时,最上面那篇同人小说的标题让他神色微妙。   只见那洁白的A4纸上,印着一行黑体大字——   《霸道名捕的小娇夫》   游稚的笑容顿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目光危险地眯了眯,指尖轻轻敲了敲书页,思考着该用什么方式来终结某些粉丝的幻想。   但下一秒,他的脸色瞬间恢复,眼里甚至染上了一丝茫然。   “嗯?”   他缓缓地低声自语,语气天真又无辜。   仿佛刚刚那个危险的神情,根本不曾存在过。   抱着符律可能是把她要看的小说混淆进来的想法,游稚耐着性子翻开了封面。第二页是朴实的五号宋体,他定睛一看,先是一段浮夸至极的背景介绍。   “他,面若桃花琼玉盘,目若朗星缀苍帆,鼻若山峦拔地起,口若朱砂香如兰。虽是京城最年轻有为的捕头,平日里却也不爱穿官服,偏着一身玄色云锦袍,长身玉立穿梭于大街小巷,与三教九流并肩而行。”   游稚看到这里,忍不住低笑一声,突然觉得这个标题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毕竟当个名捕也不错,行侠仗义,手握权柄,能名正言顺地插手天下大事,这身份倒也风光。   他拿起手机照了照自己,心想:在粉丝的想象里,我竟然已经如此完美了吗?又是琼玉盘,又是朗星,还三教九流呢……啧。   游稚嘴角噙笑地放下手机,继续愉快地往下看。   “年仅二十的他,凭着三件大案就轻松踩着云梯往上爬,到得捕头的位置。起初亦有人不服,换着法儿闹腾他,可又敌不过他天资聪颖、武功盖世。久而久之,同僚们便也自愧不如,安心归于他麾下,所到之处,皆受到年轻女子与媒婆的夹道欢迎,被缠着问:‘程捕头家中可有妻室?若是没有,公子可否代为传信,让程捕头与我见上一见?’”   游稚:“???”   他的笑容顿时凝固了。   怎么是程捕头?应该是游捕头才对吧?难道粉丝写同人小说还带篡改主角名字的?   抱着最后的希望,游稚继续往下看。   “要知道这太平盛世,国泰民安,从寻常百姓到王公贵族,要么从小指腹为婚,要么十三四岁便有人说媒。到得十六岁,便是拜堂成亲、洞房花烛的年纪。话说当年那程家大门都快让京城的红娘踏破,可这程大捕头虽身出名门,一表人才,却不爱美人。程家的老爷、夫人,在程捕头十五岁那年也曾以父母之命为他定下一门亲事,那姑娘正是刑部尚书家的二小姐,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性格娇柔,聪明伶俐。就是这样一位闻名京城的美娇娘,凤冠霞帔娇中坐,新郎却留下字条不辞而别,当场给程老夫人气得厥了过去。五年后,烟月楼出了件蹊跷的命案,程捕头前去调查,竟瞧上了那象姑馆的头牌清倌人。”   游稚盯着书页上的字,表情逐渐凝固。   烟月楼?象姑馆?清倌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正想拿手机查一查这几个词,余光突然瞥见后面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话说这位清倌人名唤游稚,乃是苏州一富商的独子。”   游稚的手微微一抖。   他再度确认了一遍,几乎要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当即,剧本从手里滑落。   片刻后,他猛然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疯狂在搜索栏输入:“清倌人是什么意思?”   几秒后,搜索结果跃入眼帘。   ——【清倌人:泛指古代青楼之中,只卖艺不卖身的才子佳人。】   游稚:“……”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抽搐。   他还没从文化冲击中缓过来,余光又扫到剧本的某个角落。   ——程澍。   游稚眨了眨眼。   ……等等。   程澍?   他再一次抖着手把剧本翻回来,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终于明白了。   风流倜傥、武功盖世、京城第一名捕的程澍,在某次调查案件时,爱上了象姑馆的清倌人游稚。   游稚:“???”   什么叫他是清倌人?   这是什么狗血剧情?!   他表情裂开了,甚至生出了一丝荒谬的自我怀疑。   他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等等,书里说程捕头喜欢象姑馆的清倌人游稚?   搞……搞什么啊?!   游稚满脸震惊,目光迟钝地放下手里的剧本,仿佛遭受了晴天霹雳。   他僵了一秒,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随手翻了翻旁边的几本剧本。   然后,他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霸道王爷爱上他》。   《霸道总攻和他的第一百次初恋》。   《霸道将军的小皇帝》。   《霸道星爵恋上美人鱼》。   《霸道元帅和风流军师》。   游稚:“……”   他颤抖着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已经要窒息了。   “霸道、霸道……这群人到底有多喜欢霸道啊?!”   他纤手一挥,一叠白纸犹如雪片般散落在床上。   游稚靠着床头,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开始一页一页地研究。   ——他要看看这些粉丝,到底还能把他写成什么样子!   “只见游稚粉面红唇,刚刚被亲得久了,娇嫩双唇微微发肿,躺在床上欲语还休,一双美目水汪汪地瞧着程澍,扭扭捏捏好一阵,才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澍儿……我,我还想要……’”   游稚:“……?”   游稚虽然没有实际经验,但依然秒懂了这句话的隐含之意,瞬间如遭雷劈,寒毛倒竖,嘴角疯狂抽搐。原以为只是普通的粉丝幻想,没想到居然有人写得如此露骨。他像被惊雷劈中一般,猛地翻开其他几本,越看脸色越精彩,简直是人间调色盘的现场演示。   “青朝开国,金戈铁马,烽烟不息,生民涂炭。游稚年幼丧亲,幸得贾大夫收养,随军颠沛,十数载寒暑流转,未曾识红妆,未尝闻软语。军中莽汉虽虎视眈眈,然碍于贾大夫庇护,不敢造次。   若非此等境遇,他本该是风华正茂的贵公子,家中早备香闺软榻,美婢环侍,金屋藏娇,岂料竟至今日,尚未尝得人间极乐。   然是夜风起,红帐翻飞,游稚无端沦陷温柔乡,未及挣扎,已然沉溺其中,粉面生霞,吐息含兰,肌若凝脂,目似含波,任凭程澍百般揉弄,香汗淋漓间,低声呢喃:‘程郎……怜我……’程澍见状,愈发迷狂,直恨不得将这玉肌柳腰的小妖精揉入骨血方罢。”   “游稚还未来得及开口,程澍便从怀中缓缓抽出一张黑卡,在五彩斑斓的阳光下折射出夺目的金光,仿佛一柄致命的钝器,直接往游稚脸上一甩。   他长手一伸,将这张每个人都愿意拿命换的黑卡甩到游稚脸上,邪魅一笑,戏谑道:‘呵,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你不就是想要钱吗?多少钱你才肯让我上一次?说说看,我倒要听听你的胃口有多大!’   虽然世人都对这位狂炫酷拽屌炸天的富一代爱得死去活来,但穷小子游稚只是淡淡地瞥了程澍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你是认真的吗?’的怜悯。他一言不发,冷静地整理衣襟,连个白眼都懒得施舍,迈步离去,留下一脸错愕的程澍,以及他那闪瞎双眼的黑卡。”   “程澍刚结束星际战役,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一眼瞧见游稚,眼神顿时柔得能滴出水来。他大步上前,一把将人搂入怀中,语气低沉而磁性:‘宝贝,想我了吗?’   游稚被吻得小脸通红,将近半年没见程澍,简直就是小别胜新婚,又想到GV-438星上发生的那些事,娇嗔说着:‘我是想你念你,可谁知道你在那花柳星上想的是谁呢?’   程澍知道游稚这是在吃飞醋,故意要他宠爱,于是一把将游稚抱起,狠狠放倒在那张硕大的水床上。看着游稚在流动的床上晃荡,程澍心中一动,飞身扑了过去,坏笑着说:‘思君念君不见君,共饮那什么水?’   游稚立即便反应过来,程澍这又是在使坏,赶紧打断他:‘你……你坏透了!’   程澍轻笑一声,眸光闪烁,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揶揄。游稚瞬间警觉,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反驳,便被程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在水床上,衣襟瞬间凌乱。”   “游稚新登大宝,幼帝初立,虽端坐龙椅,执掌江山,然仍涉世未深,懵懂青涩,未尝知房中风月之事。程澍镇守边疆,久战沙场,年逾弱冠,却因性情刚毅,终无姻缘,坊间流言四起,尽言其恐为天生残缺。   是夜,宫灯昏黄,珠帘低垂,程澍负甲归朝,衣衫未解,便将人横抱入榻。指尖触肤,觉其微颤,程澍低声笑道:‘稚儿,怕否?’   游稚半睁凤眸,目色冷然,似嗔似怨,淡笑道:‘只恐程将军如坊间所言,徒有虚名。’   程澍眸色微沉,忽地笑道:‘虚名与否,待今夜便知。’   龙榻轻晃,烛影摇曳,夜色未央,晨曦微露,游稚再无力言语,额间冷汗未干,气息微弱,终是低低呢喃:‘好哥哥,放过稚儿吧……’”   看到这里,游稚再也忍不住,猛然起身,手中的书被狠狠甩到一旁。   “老子信了你的邪!”他怒吼出声,胸口剧烈起伏,连骂道,“我他*招你们惹你们了?!凭什么老子总是被*的那个?!我*!恁*咧!F*ck!Son of a B*tch!嗯?什么情况?”   话音刚落,游稚诡异地发现,自己发自肺腑的问候声竟然被消了音。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原本的房间消失无踪,四周只剩下一片纯白,无边无际,仿佛踏入了某种未知的空间。   他转头四顾,周围空旷得仿佛能吞噬一切,连脚下的地面都无法分辨是实质还是幻象。看久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因“雪盲症”而失去视力。   “你好,游稚。”   突如其来的冰冷机械音回荡在这片虚无之境,四面八方,无处不在,仿佛整个空间都在低语。   游稚眉头一跳,警惕地环顾四周,声音稳得惊人:“谁?谁在说话?”   “刚刚不是介绍过了吗?我是真爱粉正能量工厂的168号员工,很高兴认识你。”那道声音机械而平静,带着点程序设定的呆板,却偏偏又流露出一丝嘲弄。   游稚:“???”   他还没来得及深究,就听见那声音又继续道:“敢情你这俩耳朵是摆设?怎么,还得我再重复一遍?”   游稚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你他*的谁啊?!什么工厂168?你他*怎么给老子消音的?!”   “检测到负能量严重超标,请宿主冷静。”168号的语气无波无澜,甚至带着一丝嫌弃。   “你可以叫我168,也可以叫我发哥,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哈?”游稚一脸莫名,“合作?我都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下意识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清晰的疼痛感让他心下一沉。   ——不是做梦。   “请注意你的言辞,你是一个国民偶像,完美爱豆,亿万少女的梦中情人,”168号义正辞严地道,“你怎么可以说脏话呢?”   “……?”游稚愣了愣,这AI的画风怎么有点奇怪?   “为了世界和平,为了社会稳定,我,真爱粉正能量工厂的168号员工,从今天开始,要代表月亮——呸,咳,从今天开始,代表你的真爱粉,消灭你的负能量,引领你走上正途。”168号一本正经地宣告。   “???”游稚越来越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黑客帝国的世界观。   “兄弟,你不会是喝高了吧?”他试探着问道。   168号顿了顿,语气嫌弃:“AI是不会喝酒的。”   “但严格来说,你们人类所喝的乙醇,我们AI是喝不了的。但是最近总部开发了数据酒精——呸呸,你别总打岔!”   168号不耐烦地打断自己的跑题发言,重新回归正题:“总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AI?”游稚皱眉,脑子飞速运转,“所以你到底想干嘛?”   “我再解释一遍,”168号清了清嗓子,“真爱粉正能量工厂,也就是专门收集、管理真爱粉们产生的正能量的地方。这种能量的作用和用途我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正能量不仅你们人类社会需要,我们AI社会也需要。”   游稚半信半疑地点头,继续听它讲下去。   “为你写同人文的粉丝,都是你的真爱粉,她们每天所产生的正能量,足够一个核电站运转一个月!她们熬夜剪视频,通宵赶制应援物,攒下生活费,只为了在你出道纪念日买个灯牌。机场里,她们举着手幅,在寒风中等你数小时,只为了能目送你一眼。”   游稚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她们也会写同人文,创造幻想,把你变成她们梦想的主角。你讨厌那些幻想,但在她们眼里,那是对你最热烈的喜欢。”168号顿了顿,语气放缓,“而你刚才对她们的幻想表达了强烈敌意,直接导致属于你的那条能量流水线停工,被我们的检测系统识别,于是我被派下来帮助你消解负面情绪。”   游稚沉默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要为了粉丝的幻想,真的去体验这些小说的剧情?”   168号语气平静:“没错。根据计算,你的最佳应对方式是亲身经历她们构建的世界,体验你的粉丝们希望发生的故事。如果她们的期待值得到满足,能量流水线就能重启,甚至大幅提高产量。”   一边说着,它还贴心地给游稚放起了核电站运行的影片,展示这股“粉丝力量”的庞大。   游稚仍然将信将疑,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道:“那我总不能一个个去演吧?我哪有那个时间?”   “我们的仿真系统可以完美模拟出小说中的每一个场景,你可以理解为穿越。”168号解说道,“进入仿真世界后,你的人设、台词和剧情走向都是小说里设定好的,你跟着体验就行。”   游稚皱着眉,心里仍有抵触。   “启动程序。”168号冷不丁地下达指令。   “等、等等——”   话音未落,熟悉的钢琴曲《致爱丽丝》缓缓响起。   下一秒,天旋地转,游稚的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隐约听见168号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现在——开始。” 第2章 霸道捕头的小娇夫(一)   “莫跑呀,我的娇儿,我的心肝!”声音粗哑,透着令人作呕的贪婪,悠悠传入游稚耳中。   自从《致爱丽丝》的旋律响起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待游稚恢复意识时视野流逝得飞快,似乎在跑路,然而他却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救命!快来人哪!”游稚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喊声回荡在房内,然而这并非他自愿发出,而是身体自行做出的反应。   “游稚,清醒了吗?”168号的声音在游稚脑海里响起,“听得见吗?游稚?”   “唔……我现在是到仿真|世界了?”游稚感到耳边生风,大脑的混沌渐渐散去,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在跑步,只是身体还不受控制,与168号的对话就像是在用意识交流,“我怎么感觉不到我的身体?”   “噢,这本书节奏太快,上来就是被追着跑的剧情,但你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接入这具身体,所以……”168号顿了顿,游稚耳畔随即响起《大悲咒》,“来,听首清心的歌曲冷静一下,然后尝试去着控制你的身体。”   游稚:“哈???”   脚下与耳边都在生风,陌生男子的声音一直在身后粘着,偏偏游稚又控制不了身体,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为什么我在跑?”游稚好奇得要命,在尝试接管身体的时候问道,“为什么有个听起来很猥琐的男人在追我?”   “噢,你身后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嗯……想要对你行不轨之事。”168号悠哉地点评道,语气轻松得仿佛在播报天气。   “啊?”游稚感觉当头一棒,十分无奈,“为什么会这样?”   “你是烟月楼里的头牌清倌人,他觊觎你的美貌,但是你又不卖身,所以……”168号事不关己地解释道,“你快试试看,现在能动了吧?”   闻言,游稚猛地一回头,正看见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如饿狼扑食一般跑了过来,看见他的脸后简直两眼放光,流着哈喇子说道:“哎哟,我的宝贝儿,莫要逃了!乖乖听话,爷自会让你销魂快活!”胖子满脸淫笑,呼哧带喘,眼神直勾勾地黏在游稚身上。   游稚很想一个回旋踢踩扁这个恼人的胖子,正想动脚,却发现自己依旧在跑路,就像是身体被限制了行动。   “我好像能控制身体,又不能控制似的,这是什么情况?”游稚在脑内问道。   “你的人设和剧情限制了你的行为,也就是说,如果系统判定你的行为会崩人设,那么你就无法做出那个动作。”168号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因为小说里不可能写的极尽详细,将每分每秒的对话、剧情都描写出来,所以很多时候都要依靠你的临场发挥。”   游稚边听解说边跑,心里大概有了谱,随口说道:“所以只要能保持人设,大部分时候我要给自己加戏?”   “是的,”168号甚是欣慰地答道,“而且你演得越好,最终的评分就会越高。到时候也会对你的粉丝们带来正面影响,促进她们产出高纯度的正能量。”   游稚“哦”了一句,正想问这个滑稽的追跑剧情什么时候到头,就听见门外一阵嘈杂,似乎是楼里的人听见了他的呼救,闹哄哄的想要开门。   “开门!游官人!快开门!”门外急促拍门声响起,夹杂着焦急的唤声,“程捕头在此,速速相救!莫要耽搁!”   游稚听见门外的人叫“程捕头”,吓得打了个趔趄,心想这么快就要会面了,也不知道程澍和现实生活中的性格差多少。正在走神之际,游稚顺着刚才的磕绊一把扑倒在鸡翅木雕花的卧床上,身后那胖子追了好几圈,已经有些筋疲力尽,瞅见游稚一袭白纱鹤氅伏在床边,如同饿狼扑食一般整个人扑了过去,“咔嚓”一声将那轻薄精致的鹤氅撕裂。   “嗯?”游稚强忍怒意,低头一看,竟见肩头的鹤氅已裂,连里层的直裰亦未能幸免,露出最贴身的丝质汗衫,肌肤映着烛光,隐隐透出光泽。他蹙眉,压低声音:“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裂了?”   “依数据来看,这种布料应该不会这么容易裂的,唯一的解释就是……”168号顿了顿,“你的粉丝希望它裂开。”   游稚:“……”   房门外,踹门声声,震得雕花木门微微颤动,如闷雷滚滚。   游稚本想狠狠推开身上的胖子,无奈四肢发软,竟使不出半分气力。外人看来,他这番挣扎竟似欲拒还迎,愈发惹得那胖子兴奋不已,口水横流,喘息粗重。   “亲哥哥,亲心肝,如何生得这般标致?”胖汉喃喃自语,肥手牢牢扣住游稚的手腕。   游稚的脸色彻底黑了。   “粉肠,我不想一上来就失身啊!”他在脑海中疯狂呐喊。   “哈?”168号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疑惑,“你在叫谁?”   “这里还有别人能救我吗?!”游稚气得差点咬断后槽牙,四肢被胖子死死按在床沿,挣脱不得,“如果我失身了,我就立刻自杀!”   话音未落,忽听得胖子一声惨叫,身子猛地僵直,随即像烂泥一般瘫软下去。   与此同时——   “砰——”   门口一声巨响,雕花木门轰然倒地,一道黑影如疾风般掠入房中。   来人身着玄色织锦圆领襕衫,腰束犀角花卉缠枝带,双目如炬,身形如松,浑身透着凌冽之气。   他脚尖一勾,便将那胖子踢下床榻,力道精准,却不显一丝鲁莽。   游稚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一怔,整个人被裹在锦被里,动弹不得,只得怔怔地抬眸看去。   那人微微俯身,目光与他相接,旋即低声道:“得罪了。”   话音未落,便迅速扶起游稚,顺手扯过床上的锦被,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住。   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丝毫拖泥带水。   围观众人尚未回神,便已见那少年被裹得只露一张精致白皙的脸。   游稚:“……”   他原本还在脑海中撒泼怒骂,竟忘了控制这具身体的气力,如今倒成了任人摆布的“粽子”,一时间怔忪不语。   待定下心神,他抬头细看——   果然是与程澍一模一样的脸。   那人身量修长,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轻抿,虽着捕快服,却难掩一身风流气质,气宇轩昂得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游稚瞧着他,不知为何,脑海中竟浮现出一句话——   程澍这人,真是天生适合古装扮相啊!   “诶,就是这样!加分了加分了!”168号兴奋地在脑中喊道,“稚儿,继续保持!”   “啊?什么加分了?”游稚满脸疑惑,又捕捉到一丝不妥,“稚儿,什么鬼?肉麻死了。”   “咳,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刚才你真情流露,演得逼真,评分系统给你加分了!”168号语带得意。   程澍目光微敛,沉声道:“游公子无碍否?”   “……我无碍,多谢程捕头相救。”游稚怔了一瞬,原著里的台词便脱口而出,顺带还喘了几口气,觉得身体愈发燥热。   程澍轻轻颔首,走向倒地的胖子。   这时,游稚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这第一位炮灰。   只见那胖汉满脸横肉,衣饰华贵,身量壮硕,死后倒卧在屏风边,嘴唇紫黑,双目圆睁,显然死状凄惨。   程澍蹲身,以指探鼻息,又探其脉,随即微微皱眉,叹道:“死了。”   围观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高喊:“死人啦——”   登时,整个烟月楼沸腾起来。   堂中听曲儿的、房中行事的,纷纷跑来凑热闹,顷刻间,将游稚的房间围得水泄不通。   “你在这本书里乃是高风亮节之人,琴棋书画皆精,四书五经烂熟于心。”168号飞快地翻阅原著,替游稚总结道,“简而言之,就是那高山之巅的冰雪白莲,该如何装如何来。”   游稚心领神会。   在娱乐圈打拼多年,他的演技已然炉火纯青,面对这等阵仗,迅速做出反应。   他伸手轻夹眉心,皱了皱眉。   这一细微动作,被程澍瞧在眼里。   只见程澍目光微微一凝,随即起身,朗声道:“烦请诸位莫要围观,还请各归其位,莫扰清净。”   随即,他侧目望向身旁的大茶壶,掏出几贯钱,递了过去,道:“烦请领着客人去别处歇息,再差人去衙门通报,唤李捕快带仵作前来,有劳了。”   大茶壶两眼放光,原本还有些忌惮程澍,不想竟得了赏钱,顿时弯腰作揖,连连摆手:“大人厚恩,小的哪敢收赏?这本就是小的分内之事!”   程澍见状,不愿与他多做纠缠,便将铜钱塞入他掌中,淡淡道:“些许辛苦,赏与你等。速去安排些吃食,莫怠慢了客人。”   大茶壶终于不再推辞,喜滋滋地接了钱,大声唤人安排。   众杂役、小唱见有赏银,纷纷行动起来,各自领着客人回屋,继续寻欢作乐。至于嫌晦气的客人,索性打发些赏钱,抱着小唱回府寻乐去了。   烟月楼的喧嚣,终是稍稍安定了下来。   而游稚,被程澍半扶着,仍旧被裹在锦被里。   他看着眼前这乱成一团的场景,深吸一口气,默默在心里叹道:   ——这才刚穿越过来,怎么就这么刺激?   大概是程澍威名远扬,几十个人没多久就悉数散去,大厅里又传来丝竹之声,不知哪处厢房飘来低吟浅笑,娇喘软语,听得游稚脸颊微红。   “粉肠,为什么我能听见奇怪的声音?”游稚没想到古代楼房的隔音竟这般不堪,一转头,看向程澍。这位捕头果然如书中描写的那般,肤色白皙,仪态端方,面不改色,仿佛全然不受周围气氛影响。“是我想的那个声音吗?”   “根据我的推测,你现在想的应该是房事的声音,如果我猜对了的话,那么你也猜对了。”168号悠悠答道,“等等,什么粉肠?我叫168,又名发哥。”   “那多拗口,你看,你是粉丝工厂的那啥,简称粉肠,多可爱?”游稚一本正经地忽悠。   “粉肠是一道岭南名菜,这哪里可爱了?”168号语气冷静。   “你自己才说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游稚懒得与它争论,继续观察程澍的举动,“现在我该怎么办?”   话音未落,游稚的身体和嘴巴就自行动了起来,他竟听见自己淡淡说道:“程捕头可否回避片刻?”   程澍大概是以为他要更衣,便点了点头,替他拉上寝室入口处的纱帘,转身守在房门口。因两扇门皆被撞倒,屏风也坏了,只能暂且如此遮掩。   游稚松了口气,心想这程捕头的人设倒是个正人君子,难怪那么多大户人家都想把女儿嫁给他。松开身上的锦被,游稚脱下被扯坏的鹤氅和直裰,走到衣箱前翻找,入目皆是一片雪白,纹饰虽有不同,但风格如出一辙。他分辨不出布料与图案的区别,随手拎了一件水云纹交领缎常服穿上,又披了一件丝质鹤氅。   立于铜镜前,他微微一怔。   镜中之人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端的是翩翩佳公子。   游稚左右转了转,暗道这古装倒是风雅至极,而且发型清爽,没有碍眼的厚重刘海,太舒服了。可站了片刻,他便觉得燥热难耐,体内仿佛有一团火,烧得他心烦意乱。   “粉肠,我怎么越来越热了?”游稚皱眉,松了松衣领,从铜镜中便能看见自己脸上和脖颈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唔……是不是你的错觉?”168号的语气显得有些微妙。   “绝对不是!我……我觉得很燥,已经不是热这么简单了……”游稚抬手摸了摸额头,虽然有些发烫,但完全没有病怏怏的感觉,“奇怪……我,我怎么很想……很想脱衣服?”   “嘘嘘嘘——”168号轻轻吹了声口哨,随即淡定道:“要不给你放一首《大悲咒》清心寡欲一下?”   “滚!听得我脑袋疼。”燥热的感觉愈发严重,游稚几乎站立不稳,余光一瞥,瞧见自己头上竟别着一朵粉色绢花,当即惊出一身冷汗,在脑内低吼:“粉肠!我头上为什么戴着花?”   “这个时代流行,稀松平常的事。”168号不紧不慢地答道。   游稚深吸一口气,忍着体内翻涌的燥热,冲着门口的方向唤道:“程捕头,请进。”   程澍撩起纱帘,探出个头进了寝室,见游稚面色潮红,眉头微蹙,缓步上前,沉声问道:“游公子可是身子不适?”   游稚喘着气,勉力开口,连自己都被虚弱的声音惊到:“无碍……许是方才乏了。”话音未落,便觉浑身脱力,整个人软软地倒回床上,燥热难耐,恨不得将衣襟尽数扯开。   程澍大惊,疾步上前,一手按住游稚的额头,温凉的触感让游稚舒服得几乎叹息出声。   程澍却是眉头越蹙越紧,“游公子莫非染了温病?”   游稚缓缓摇头,微微侧身,避开他的视线,嗓音透着几分异样的喑哑:“不像是温病……只是……”   话未尽,一声轻喘自喉间溢出。   空气瞬间凝固。   游稚瞳孔微缩,恨不得将那一声收回去。   程澍亦是一怔,眼神复杂,似有疑虑。   “粉肠——”游稚在脑内怒吼,“到底怎么回事?!”   “呃……”168号故作迟疑,半晌才清了清嗓子,“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那死胖子给你下了一点春药。”   游稚:“……”   他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啥?!”游稚几乎想跳起来,奈何浑身发软,只能咬牙切齿地喘着气。   “这小说不是女孩子写的吗?!怎么尺度这么大?!”   168号一本正经:“根据我的数据库分析,现代女孩子最爱的就是这类情节,你且忍耐吧。”   游稚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当场暴走。   “忍耐你个头!”   168号淡定道:“投入!投入!”   游稚躺在床上,控制不住地扯下了鹤氅,然而只是杯水车薪。程澍见状,眉头微蹙,旋即转过身去,沉声问道:“游公子可曾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游稚自动开口:“今日两餐皆由贴身小童送来,方才于堂中奏曲,归房后只饮了些水,未曾进食旁物。”   程澍闻言,径直走向寝室外的会客室,举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凑近鼻尖轻嗅,脸色微变,抬声道:“此水中被人下了药。”   游稚心知肚明,却仍要配合剧情,于是喘息着开口:“何药?”   程澍走回房内,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缓缓说道:“颤声娇。”   游稚心中了然,这药在小说中的设定,除非有人相助,否则无解。原文里,游稚唯有泡在冷水中熬过一宿,方能恢复。   空气顿时凝滞。   游稚此刻的呼吸声绵软细碎,听来竟有几分娇媚可人,十分催情。他强忍着翻腾的热意,咬牙开口:“烦请程捕头,唤小童前来。”   程澍点头,转身出门交代。不多时,房里走进两个模样清秀的小童,年约十二三,神色乖巧恭谨。   游稚尽力稳住声音,缓缓道:“倒一桶井水,我欲沐浴。”   小童面露讶色,其中一人试探着问:“不烧热水?”   游稚摇了摇头。   小童虽不解,仍恭谨退下。不多时,衙役也赶到现场,众人纷纷向程澍问好,然见游稚卧倒榻上,面红耳赤,气息急促,皆是一怔。   其中一名衙役凑近,低声询问:“程捕头,游官人如何还在现场?”   程澍答道:“此乃游公子寝房,案发之时,他是唯一目击者。”   房间成了案发现场,加之大门损坏,游稚短时间内已无法继续住在此处。程澍看了看他,语带歉意道:“游公子,恐怕需暂且委屈一二……”   游稚宽心道:“无妨,旁侧空房尚多,移至彼处亦无大碍。”言罢,他扶着床沿欲起身,哪知才行至两步,脚下一软,竟直直倒入程澍怀中。   “粉肠,这里这么多人,为什么我偏偏倒进他怀里?”游稚心态崩溃。   “问你的真爱粉去。”168号答得理所当然。   程澍一瞬间双目圆睁,下意识伸臂接住游稚,沉声道:“得罪了。”随即竟不假思索地将他打横抱起,朝着房门外走去。   捕快们皆如遭雷击,齐齐瞠目结舌。   游稚眼里也闪过一丝震惊,旋即心道,或许人家只是顺手做个好人好事,便淡定开口:“左侧第二间,便是空房,有劳程捕头。”   程澍闻言,抱着他大步走去,手下捕快也机敏跟上,为他们推门引路。   此时烟月楼内,虽方才命案横生,然丝毫未减众人兴致,楼中莺歌燕语依旧,觥筹交错不绝,甚至还来了不少爱看热闹的客人,借着寻欢之名,实则探听八卦,闹得整座青楼分外热闹。   楼内上至陪客的小唱,下至打杂的大茶壶,皆忙得不可开交,连方才那两个小童,若非程澍亲自开口,根本抽不开身前来伺候游稚。   二人入房前,仵作已在验尸。程澍将游稚轻轻放在床上,吩咐一名年轻捕快守在门外,随时听候召唤,随即便折返案发之地。 第3章 霸道捕头的小娇夫(二)   游稚躺在床上等泡澡,刚才被程澍触碰的地方还火辣辣地烧着,仿若浑身都要被烫熟一般。虽已活了十八载,从未尝过情爱滋味,也未曾对谁心生悸动,但此刻,他只觉心跳如擂鼓,胸膛似有火苗跳跃,恨不得找个人抱住,好消解这燥热不安。   “粉肠,能监听隔壁的动静吗?”游稚燥得难受,只能勉强克制住撕衣服的冲动,在床上翻滚不停。他不敢与外头的捕快搭话,甚至连喘气都尽量放轻,生怕自己忍不住吐露些羞耻的呻吟,“让我转移下注意力吧,否则我真的要疯了……”   “请稍等。”168号沉默了片刻,大概十秒后才继续说道,“申请通过,现开启透视功能。”   “这也要申请的吗……”游稚在床上又滚了一圈,心里暗骂这破AI效率低下。   “当然,任何涉及关键剧情的剧透行为皆须审核。”168号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否则可能影响你的临场发挥。”   游稚没心思反驳,只轻轻“哦”了一声,忽然视野一变,眼前出现了凶案现场的画面。   只见程澍走到仵作身边,屈膝蹲下,沉声问道:“查出死因了么?”   中年模样的仵作仔细查看尸体,眉头紧锁,答道:“从尸身状况来看,应是中毒而亡。只是……”   程澍见仵作欲言又止,语气微冷:“有话便说。”   仵作叹了口气,收起工具箱,拱手道:“此中毒症状寻常,依小人所知,至少有十数种毒物可致此状,若想确切判定,恐怕需带回细验。”   程澍点头,吩咐道:“将尸体抬回去,劳烦秦丈人细查一番。”   仵作恭敬地一揖,道:“程捕头言重,此乃小人分内之事,必竭尽所能,助捕头早日破案。”   客套已毕,仵作提着箱子,随两名抬尸的捕快退下。程澍环顾屋内,沉声问:“王霖的贴身厮儿何在?”   手下答道:“在偏厢候着,捕头要带回衙门么?”   程澍略一沉吟,道:“先带上来,今晚接待王霖之人也一并叫来。”   片刻后,捕快带了两人入内。一个是驼背的老者,衣着考究,另一个是眉清目秀的少年,年纪不大,面色煞白,双腿抖如筛糠,仿佛随时会昏厥。   程澍淡声道:“两位如何称呼?”   老者拱手道:“回程捕头,小人姓刘,今晚戌初时分,正是小人接待的王官人。”   那少年颤巍巍地开口:“回……回程捕头,小的……小的唤作华芳。”   程澍目光微敛,见华芳目露惶恐,故意加重放茶碗的力道。只听“咚”一声,华芳立时跪倒在地,砰砰磕头,泪如雨下,哽咽道:“捕头饶命啊!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一切皆是主子吩咐,与小的无关啊!”   游稚瞧得直想笑,心道这程捕头果然威风,不必动怒,便能叫人吓破胆。若不是身上燥得难耐,他真想一边磕瓜子一边欣赏这场好戏。   程澍英俊的五官沉静无波,抬手支颐,冷冷道:“你家主子究竟吩咐你何事?”   华芳瑟瑟发抖,战战兢兢道:“主子……主子命小的趁游官人奏琴之际,悄悄潜入房中,将药粉和入壶中……”   程澍闻言,食指轻点桌面,声音不疾不徐:“尔后,你家主子便在房中候着,意图何为?”   华芳慌忙点头,声音颤抖道:“主子叫小的守门,待游官人入内后,小的才去偏厢候着……”   程澍思忖片刻,正欲再问,忽听走廊上有急促的脚步声。他眉头微蹙,起身步出,将后续审问交给李捕快。身形一闪,三步并作两步,追上瘦小的小童,随其步入游稚休息的房间。   坐在厅中擦刀的小捕快见状,忙不迭起身见礼。游稚见程澍进门,忙让168号关掉透视,强作镇定,继续装病呻吟。   小童步履轻盈地上前,垂首道:“游官人,水已备妥。”   游稚微微颔首,撑起燥热无力的身子,步履踉跄地向外走去。程澍见状,似是早已料到,淡淡道:“游公子,不如由我送你。”   依照原著设定,服用“颤声娇”后,最明显的症状便是四肢乏力,静止不动时,仿若有万千蚁虫游走皮下,瘙痒难忍;而一旦动作,便似有火焰灼烧筋骨,酸软胀痛。游稚这一番下床、裹鹤氅、勉强行走的过程,不过短短半刻钟,竟险些要了他半条命。   游稚扶住屏风,咬牙片刻,最终低声道:“有劳。”   程澍缓步上前,温声道:“得罪。”   话音落下,他一手揽过游稚的肩膀,另一手抄起他腿弯,轻轻将人抱起,步履稳健地朝楼下行去。整座烟月楼顷刻间陷入死寂,无数目光落在这一黑一白的身影之上,惊讶交错,窃窃私语四起。   夜色如墨,汴京城的灯火恍若天上繁星,星星点点洒落人间,辉煌之下,暗流悄然潜伏。   游稚被程澍抱在怀中,感受到自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心跳顿时漏了一拍。透过朦胧的水雾,他悄悄打量程澍的侧脸,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悸动。   游稚此时全身发烫,热意透过薄薄几层布料不断蔓延。他下意识地想往程澍怀里靠近,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他几乎要咬住舌头来让自己清醒些。   “粉肠……我觉得……好羞耻……”游稚在脑海中艰难开口,“你确定泡了冷水就能退下去?”   “当然,这又不是关键剧情,我骗你干嘛?”168号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你现在的生理反应全是原著里详细描写过的,我算了算,光写你‘纠结要不要被上’的内心戏就足足一千字,写你身体情况的有八百字,你且忍耐着,这才过去三百字不到。”   游稚心态彻底崩了,眼神迷离,像是被水汽蒙住了一层雾。他怔怔地看着程澍的侧脸,棱角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唇瓣,眼神沉稳如夜色。游稚这才意识到,自己虽然和程澍朝夕相处了两年,却从未这样仔细地看过他。   程澍抱着他缓步下楼,楼中小厮与宾客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到了后院,程澍推开一间屋门,屋内布置简洁,一只巨大的木桶置于屏风后,缕缕蒸汽氤氲而上。   “游公子请便,待有事,差人来衙门寻我。”程澍将他轻轻放在浴桶旁,转身离去,临走前还细心地替他拉好隔帘,关好门。   游稚松了口气,原本这等场合该有人伺候,但他实在不愿让旁人看到自己这副窘迫模样,只得叫小童守在门外。   确定无人后,他这才三下五除二地扒掉身上的衣物,仅留下一件单薄的亵裤,身子一滑,整个人便沉入冰凉的水中。   “诶,粉肠,你诚不我欺!”游稚在木桶里打着转,清凉的井水冲散了燥热,他终于能喘口气,“不过真的要泡一宿吗?”   “你可以试着站起来看看。”168号语气淡定。   游稚狐疑地站起身,然而只裸露出水面一瞬,炙热感便铺天盖地地袭来。他连忙重新坐下,没骨头似的泡在水中,叹道:“行吧。”   索性无事,他便在意识里和168号闲聊。   “这王霖本是京城一富贾之嫡子,生性骄纵,独好男风,是烟月楼的常客,贴身小厮不下十个,个个生得眉清目秀,既照料起居,也得伺候房中。相传此人夜夜寻欢,毫无节制。”168号随口念着原文。   “这简直是个超规格渣男!”游稚愤怒道,“家里有妻有子,还夜夜流连青楼,身边还带一堆小厮……他吃得消吗?”   “从他死前的体态来看,应该吃得消。”168号冷静回答。   “那他怎么突然死了呢?”游稚回忆着案发经过,若有所思,“我记得当时他追着我跑,我摔倒了,他扑过来,一声惨叫就不动了,那时候程澍哥还没进来,之后程澍哥就说他死了。”   “死因我不能透露,好歹你现在是最大嫌疑人……”168号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干咳几声,“噫,夜已深,我需要休眠。”   “什么?!”游稚猛地坐直,水花四溅,“你给我说清楚!我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成嫌疑人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168号放起了安眠曲,“你还是安心泡澡吧,晚安。”   游稚再去叫168号,却发现脑海里再无回音。   他暗暗骂了句,身体浸泡在水中,渐渐感到倦意涌上,意识也随之模糊。   在夜色与蝉鸣交织的静谧之中,游稚终于沉沉睡去……   “官人?官人——”   耳边传来小童稚嫩的声音,肩部也感受到一阵细小的抖动,游稚缓缓睁开眼,发现已经天亮了,他竟是在这桶凉水里睡了一宿。小童伺候更衣,说是程捕头有请,游稚心下明白,大概是要审问他这个头号嫌疑犯了。   穿好衣服后,游稚随意吃了几口点心,就准备去衙门录口供。脚刚踏出烟月楼,就碰上了迎面走来的程澍。只见程澍换了身圆领窄袖衫,腰上挂着一枚通透的玻璃种翡翠,脚下一双丝绦皂靴,清极俊极,起来吃食的小唱们见了,纷纷掩面偷笑。   游稚没想到程澍会提供上门服务,当即愣在原地,之后在剧情引导下与程澍问了早,接着便找了间清静的屋子谈话。因为168号昨晚提过游稚也算是嫌疑人之一,所以他现在反倒有些心慌,一直在思考该怎么洗脱嫌疑,说话都有些不自然。可程澍却完全不在意似的,向他透露了不少内幕消息。   话说昨夜游稚去泡澡后,李捕快审了刘龟和华芳。那刘龟不过是烟月楼的杂役,证实王霖当晚确实是独自带着华芳前来。他又供称,王霖每晚戌初必定准时入楼,只为听游稚抚琴,他便照例引王霖就座,随即去招待其他客人。   华芳的行踪亦有多人作证,毕竟他生得俊俏,楼中不少大茶壶对他印象深刻。若他所言不虚,那晚他确实依王霖之命,暗中往酒中投了颤声娇,之后一直守在房门外,直至游稚归来。   游稚从168号输入的数据中得知,王霖对漂亮的厮儿们素来阔绰,银钱不吝,眼前的华芳便是其中一位。以这等官贵民贱的世道,能被王霖看重,华芳的待遇定然远胜寻常大户人家的奴仆。他身上的丝绸衣衫,胸前悬挂的一块玉佩,游稚一眼便认出,那玉佩少说也值二十两白银,而烟月楼里喝一碗茶不过区区一文,由此可见王霖对他宠爱有加。   如此说来,华芳若无隐情,实在没理由下毒害主。除非……   游稚放下茶盏,心中暗自思忖,是否可能与王霖的正室有关?据闻,王霖自其妻有孕后,便鲜少踏足家门,虽未纳妾,却终日流连于厮儿与小唱之间。以翰林学士之女的身份,王霖之妻恐难以忍受这等羞辱,是否可能是她在暗中布下此局?   思索间,程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   “游公子可好些了?”   游稚抬眼,依旧维持一贯的淡漠神色,语气平静:“多谢程捕头相救,已无大碍。”   程澍看着他,似在思量,片刻后方才缓缓开口:“游公子,我有几事相询,关于昨夜之事……”他顿了顿,语气略显迟疑,似乎有所顾忌,怕触及游稚伤处。   “程捕头但问无妨。”游稚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同时,168号适时上线,开始配合剧情推进。   “昨夜房中究竟发生何事?”程澍说罢,慢悠悠地端起茶盏,神色不动声色。   因穿越之时,剧情早已展开,游稚干脆让168号接管身体,任由这具躯壳自顾自地叙述,而他则在脑海里听着168号同步解析。   原来昨夜,游稚自大厅奏完曲,便径直回房休息。因其乃烟月楼头牌,又不接客,房间设在楼中最高处,远离接客小唱的寝房。正因如此,待王霖施暴之时,外人竟迟迟未觉异样,直至一刻钟后,方有人察觉不对。   听完这番陈述,游稚不禁感慨,自己这一趟穿越,可真是命途多舛,波折连连…… 第4章 霸道捕头的小娇夫(三)   夜色沉沉,微风拂过汴京长街,吹得灯火摇曳,投下斑驳光影。   游稚盘腿坐在软榻上,单手托腮,听着168号在脑海里详细解说王霖之死的来龙去脉。他一边听,一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不由自主地皱眉——凉了。   程澍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游稚身上,见他半晌不语,忽然开口:“游公子,方才所言,皆是实情?”   游稚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稳:“程捕头若不信,自可另寻证据。游某不过据实相告,并无半句虚言。”   程澍盯着他看了一瞬,随即点头:“既如此,便烦请游公子再细想一二,昨夜王官人可有异状?”   游稚微微蹙眉,思索片刻,开口道:“当时情势紧迫,在下只顾逃命,未曾细察。然而……”他顿了顿,低声道,“彼时王官人双目泛红,喘息粗重,浑身汗出如浆,动作虽急,却步伐虚浮,实在不似寻常。”   程澍轻叩桌面,神色若有所思。   游稚心里跟着一沉——这话要是说错了,会不会把嫌疑更往自己身上推?他干脆闭上嘴,等着程澍发话。   片刻后,程澍缓缓开口:“依游公子所言,王官人那时便已中毒。”   游稚眨了眨眼,听168号在脑中迅速检索:“嗯,确实符合设定。”   他心下一松,脸上仍不露分毫异色,只淡淡道:“程捕头既然已有定论,在下便不多言。”   程澍沉吟半晌,忽然问道:“游公子与王官人可有交情?”   游稚摇头:“在楼中不过数面之缘,从未有深交。”   程澍缓缓颔首,与他所得的线索一致。   屋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程捕头!大事不好了!”李捕快推门而入,脸色焦急,“王家人闹到衙门,要将王官人尽快下葬,还逼着交出游公子!”   游稚一愣:“?”   程澍眉头一皱,站起身来:“你且守在此处,我去衙门看看。”   李捕快这才注意到游稚,顿时有些讪讪,旋即又看着游稚俊俏的面容,脸颊竟不自觉染上一抹红色。   游稚无语地看着他,忍不住在脑海里吐槽:“粉肠,为什么他们看见我,不是流口水就是脸红?”   168号一本正经道:“现实中你的粉丝们见了你也是这样,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   游稚翻了个白眼,绝望道:“可我的粉丝基本上都是女孩啊……”   168号“啧”了一声:“我说了,这个时代喜好男风,你可是汴京第一清倌人,见者倾倒,艳冠群芳。”   游稚:“……”   这破AI居然还挺会夸人。   交代完毕,程澍临走前忽然回头,翠玉吊坠随动作轻轻晃动,他忽然问道:“昨日便想问来着,游公子房中的熏香,倒是极好,敢问此香何名?”   游稚正想问168号,嘴却自动开口:“水浮印香,在西街陈掌柜的铺子里配的。”   程澍微微一笑,道:“多谢。”   游稚看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这捕头笑起来,竟有些温柔。   程澍走后,游稚请李捕快进房休息,后者半推半就,最终在门口搬了个方凳坐下,像是个看守牢房的守卫,把游稚这个受害者牢牢盯住。   游稚百无聊赖,在房中转悠了一圈,又看了看窗外天色,终于忍不住开口:“粉肠,我现在能干点什么?没手机没WiFi,快闲出病了。”   168号翻了翻原著,淡定道:“书里没写,你随意,但记得维持人设。”   游稚盘腿坐在软榻上,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听着168号在脑海里解说原著背景。他原本想弹古琴解闷,却又担心露馅,于是叹了口气,道:“粉肠,你能不能开个金手指,让我瞬间精通古琴?”   168号毫不留情地回绝:“你这具身体是会弹的,一摸琴弦就知道了,不需要外挂。”   游稚眼睛一亮,立即唤来小童,让他取琴和谱子,又顺带把房里的熏香也一并带上。昨夜的闹剧让他无暇顾及房间里的细节,如今倒想看看程澍所提及的香究竟是什么味道。   不过,等他看见那个小童抱着一把比自己人还高的古琴,吃力地迈进房门时,内心顿时涌起一股愧疚。   游稚赶忙放下茶杯,起身接过琴,小童倒是笑得乖巧,熟练地把琴放到黄花梨木琴案上,又搬来一张朴素的玫瑰木椅,让游稚坐定。   待小童将熏香取来,点上香炉,青烟袅袅而起,在空中呈现出一道如鹤起舞般的轻盈弧度,香气淡雅沉敛,倒是与他书中人设十分契合。   游稚忍不住悄悄凑近了些,想要多闻几口。   坐在门口的李捕快见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欲言又止。   游稚察觉他的窘迫,随手拿了一盘酥油鲍螺放到方凳上,淡淡道:“李捕快可是有什么心事?”   李捕快挠了挠头,脸更红了,支支吾吾道:“游官人……这是要奏琴?”   游稚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李捕快犹豫了半晌,终是低声道:“俺听说……听游官人奏一曲,茶钱要一两银子。”   游稚恍然大悟,这李捕快大概是想听,又怕付不起银钱,才会如此纠结。他失笑道:“李捕快护我周全,理应是我付你银两才是。”   李捕快连忙摆手,诚惶诚恐地道:“俺可不敢受游官人银钱!”   游稚觉得有趣,索性吩咐小童上了一壶雪花酒,给李捕快斟了一杯。   李捕快战战兢兢接下酒杯,竟紧张得洒了几滴。   游稚瞧在眼里,暗叹这时代果然畸形,堂堂捕快,虽只是吏役,竟要对他这等清倌人如此敬畏。细细想来,这待遇倒是与现实世界相差无几,只是换了个背景罢了。   一切准备妥当,游稚摒去杂念,手指轻落琴弦,清雅悠扬的乐声缓缓流淌。   指下触感温润,音律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转,游稚不禁闭上眼睛,沉浸其中。   “哇,这也太酷了吧!”他在脑内惊喜道,“粉肠,我回去一定要学古琴!”   168号淡定道:“你有这时间,不如多做点有意义的事,比如维持人设。”   游稚懒得搭理它,继续弹奏,渐渐地,心境竟也随琴音平静下来。   练琴间,他顺带向168号打听自己的人设背景。   “粉肠,我不是苏州富商之子吗?怎么会流落到这里卖艺?”   168号发出翻书的声音,答道:“你爹几年前迷上了一个歌伎,花了两千两银子替她赎身。原本家境尚可,可那歌伎与姘头联手骗光了你爹所有钱财,还欠了一屁股债,最后你被卖了来还债。”   游稚听着,神情复杂。   这遭遇,怎么和自己现实世界里出道前的经历这么相似?   168号顿了顿,语气忽然带着几分促狭:“你怎么不问,他们把你卖了多少钱?”   游稚眉头微挑,淡淡道:“哦,他们把我卖了多少钱?”   168号立刻兴奋道:“五千两白银!当年你才十三岁,以你的出身、修养、长相,再加上汴京人偏爱苏州人那种吴侬软语,价格自是水涨船高。”   游稚一听,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五千两?!我值这么多?”   168号一本正经:“何止如此,光是王霖就愿意出三千两买你初夜。平日里,请你单独演奏一场要十两,包夜一百两。你可是汴京最炙手可热的清倌人。”   游稚愤怒道:“这特么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又顿了顿,狐疑道:“既然当初的计划是让我卖身接客,后来怎么改成卖艺了?我现在一天能赚多少?”   168号轻咳一声,心虚地转移话题:“呃,这个你可以亲自去问龟公,我可不敢乱说……”   如果AI有实体的话,168号估计已经被游稚打死投胎十次了。   游稚一边感受着手指在琴弦上的触感,想趁机学些技巧,一边在心里盘算自己的收入。他先前从李捕快口中得知,光是他在大堂弹琴的茶位费便是一两银子,而这还是最基础的费用。从楼里的热闹程度来看,坐个百来号人绝不成问题,再加上缠头钱,以及客人们随手点的酒食,账单全算在他的业绩里。店家为了盈利,明目张胆地提高价格,而一些喜欢他的客人更是大手一挥,赏银不计数。这么算下来,他每日出勤不过一两个时辰,保底能赚上百两,实在比卖身划算得多。   他随手拨弄琴弦,指尖微微泛着一丝凉意,心思却不在琴上。   弹了几曲后,游稚又有些无聊,心里开始想程澍,也不知他去衙门应付王家人如何了。   “粉肠,能透视程澍哥现在在干嘛吗?”   168号沉吟片刻,答道:“不能,这是关键剧情。你就安分练琴、看看书吧,这是个充实自我的好机会,好好把握。”   游稚信了他的邪,顶着头晕练了一上午的琴,午间胃口倒是好了不少,连吃了几碟点心,把小童吓得不轻。他只得随口解释,说昨晚受了风寒与惊吓,需要补补身子。下午便翻了几本书,奈何这个时代没有白话文,不论诗词集还是话本,皆是文言文。他毕竟只读完九年义务教育,虽爱读书,但看的都是近现代小说,此刻读起文言文来,便显得格外吃力。   幸而有168号这本“智能电子词典”,游稚索性挑了《资治通鉴》来看,不料竟看得如痴如醉,连程澍和李捕快进屋都未曾察觉。   程澍礼貌性地在雕花隔断上敲了敲,游稚这才从知识的海洋中惊醒。彼时,他正单手托腮,斜倚软榻,眼神微垂,轻轻翻动泛黄的书页,侧旁熏香缕缕,青烟袅袅,将他整个人衬得恍若画中人。   程澍不自觉地怔了一瞬,直至游稚抬头,才微微勾唇,缓步踏入,却并未径直走来,显然是在等游稚开口。   游稚收起书卷,目光落在程澍眉骨上的伤痕,心里一紧,险些就要冲上去拽住他的肩膀逼问伤口缘由,然后再去替他报仇——如果这是在现实世界的话。   幸好168号及时提醒,他才生生按捺住冲动,只是微蹙眉头,淡声道:“你受伤了。”   羽曦犊+3   程澍斜身倚在隔断上,神态看似随意,眉眼间却透着一丝戏谑。他本就亦正亦邪的五官,搭配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竟生出几分惑人的气韵,仿若一张无形的网,将猎物慢慢诱入其中。   见游稚神情微变,程澍低低一笑,缓声道:“能得游公子挂怀,受点小伤又何妨?”   游稚的脸“唰”地一下烧了起来,白皙的肌肤透出一抹浅粉,极具欺骗性,让人心生遐想。   从记事起,尚无人这般调戏过他,他一时语塞,倒也合了此时的气氛,半晌才道:“想来程捕头是因我而受伤,挂怀也是应当。请坐,可曾去过医馆?”   程澍走到他对面落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轻松:“不过皮外伤,何须去医馆?”   随即,又话锋一转,漫不经心道:“王家之事,游公子可知汴京坊间已有传唱?”   游稚挑眉:“传唱?”   程澍微微一笑:“坊间戏班子早已改编成一出戏,名唤《鸳鸯枕》,听闻日日满座,连王家的那些破事都被编了进去。”   游稚:“……”   果然,汴京城不愧是全国八卦传播中心。   他随手倒了杯茶,轻轻抿了一口,旋即挑眉道:“不知程捕头作何看待?”   程澍端起茶盏,目光深远,语气意味不明:“世人好奇王家之事,却未必知晓其背后隐情。”   游稚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下微微一沉。   程澍这番话,像是话里有话。   他忽然觉得,这场风波,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程澍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游稚身上,缓缓道:“游公子,若是有心,何不与我一道查个水落石出?”   游稚一愣,眼神微微闪烁。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他淡笑,“程捕头怕是抬举了,我不过是一介伎子,岂敢涉足官家之事?”   程澍唇角微扬,眸色深邃:“游公子聪慧过人,察言观色皆是上佳,既已卷入其中,何不索性看看这场戏能演到何种地步?”   游稚没再接话,而是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汴京的夜色。   城中万家灯火,而他,似乎也正一步步走入这场看不清的漩涡之中。 第5章 霸道捕头的小娇夫(四)   鸳鸯枕原是新婚夫妻用的对枕,做成鸳鸯相偎的模样,寓意美满姻缘、恩爱一世。可在王府,这枕头的象征意义早已荡然无存。无论是王公还是王霖,府中风气淫乱不堪,男女不忌,甚至同床共枕者夜夜不同。这出戏以《鸳鸯枕》为名,分明是一场赤裸裸的讽刺。   王府之乱,早在王公年轻时便已埋下伏笔。   话说这王公原是邕州人士,出身大户,幼时读书识字,家道中落后便随父母经商。十八岁那年,他上京赶考,途经荷塘时救起一名落水小娘子。未曾想这小娘子竟是汴京一富商最宠的小女儿,二人一见钟情,不久便结为连理。本该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谁知王公娶妻后便沉溺房事,荒废学业,考试屡屡落榜。索性,他干脆随岳丈从商,没想到竟天赋异禀,商场上运筹帷幄,几年后便能独当一面,最后成为汴京有名的王员外。   王公的发家史堪称传奇,但也埋下了王家日后混乱的根基。作为一个自小接触商场的精明之人,他对金银极度执迷,从不愿意在任何事情上吃亏,哪怕是在家族内部。故而,他一方面在汴京站稳脚跟,一方面疯狂扩张商行势力,凡事以利益为先,对家中妻妾子女也不过是一种交换筹码。表面上,他是一个成功的商人,精于算计,然而王家的家风早已腐败。   王公在正室诞下一子一女后,又纳两妾,添了庶子庶女。可这王公风流成性,在邕州时便对府中养娘、厮儿们动手动脚,成家后更是变本加厉,毫无顾忌。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嫡子王霖耳濡目染,被养得嚣张跋扈,风流成性,甚至青出于蓝。而庶子王霏却在这等环境下出落得知书达理,性情温雅,经商颇有天赋。   王公原想让王霏入仕,王霖承家业,可惜王霖目不识丁,经商一窍不通,便花钱买了进士出身,又捐了个闲职,只知花天酒地,银钱挥霍无度。然而家业总需有人打理,王夫人却不愿将权力交给庶子王霏,便只许他在铺子里做事,却不授实权,甚至不让他考科举。   更甚者,王夫人百般欺辱王霏之母柳二娘。柳二娘本是京城名妓,才色俱佳,性情清冷,因得王公宠爱而入府。可随着王夫人年岁渐长,手段愈发狠辣,传闻王公曾有意改立嫡子,王夫人便对母子二人更加严防死守,处处刁难。   游稚听得啧啧称奇,王家的腌臜事比戏文还要精彩,他几次想嗑瓜子喝茶,奈何人设限制,只能正襟危坐,耐着性子继续听。   王霖的妻子原是他最先怀疑的对象。动机显而易见——受不了丈夫夜夜不归,还在外胡闹。但转念一想,古时三妻四妾乃是寻常之事,王霖虽不爱她,却也未亏待她,她即便心生怨怼,也不至于谋害亲夫,毕竟她还有个十岁的儿子,王霖死后,对她母子来说未必是好事。   相比之下,柳二娘母子的嫌疑更大。王霖在,王霏便永无出头之日,而柳二娘受尽欺凌,母子二人若要翻身,王霖的死是最直接的捷径。   更有趣的是,游稚无意间听楼中小唱们窃窃私语,说王霏与王霖的妻子私下情投意合。这事虽无实据,但若是真的,以王霖的性格,倒也不见得会如何计较,可要是传扬出去,对王家名声毕竟有损。   另外,王府还有个耐人寻味的人物——王公的小妾,本是王霏的养娘。王公当年原是将她作为王霏的通房丫头,伺候妥当再娶作妾室。可这小妾虽非国色天香,却生得温婉柔媚,吴侬软语,娇声细语极是勾人,王霏对她厌恶至极,王公却宠得紧。   “原著里写了这么多王家的破事?”游稚听得头疼。   “书里倒是没有写这么多细节,但设定上确实是这样的。”168号淡淡道。   游稚将身体交给系统操控,让它按着剧本自动回应,他则在脑内继续分析。   “如果这三奶奶真的和府里的厮儿们不清不楚,她又何必杀王霖?”   168号答道:“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也不知道。”   “……”游稚翻了个白眼。   “不过,倒是可以告诉你个消息——王霖的亲妹妹,竟然是王夫人与管家所生。”168号意味深长地补充。   游稚差点被呛到:“这王府里怎么就没个正常人?”   “表面夫妻,各玩各的。”168号不以为然,“人类真是奇怪。”   “别胡说!”游稚反驳,“这是小说!是假的!现实世界里才没几个正常人会这么干!”   168号冷哼:“古今中外,皆有此事。我倒是觉得,你们人类除了沉迷情欲,就没别的追求了。”   游稚气急败坏:“我还是个十八岁的青少年!别跟我聊这些乱七八糟的!”   168号轻笑:“呵,别怪我没提醒你,没多久你就要被……”   它话音一顿,像是意识到什么,立刻改口:“差点被你绕进去。”   游稚狐疑:“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168号闭麦,装死。   游稚:“……”   直觉告诉他,后面要发生的事,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离谱……   游稚渐渐意识到,168号没说出口的部分,才是这场游戏的关键。一路走来,剧情虽围绕命案展开,但整体仍算中规中矩,几乎让他忘了这是一本男欢男爱的小说。事实上,他到现在都没想过谈恋爱这回事。   在现实世界,他最大的愿望一直很单纯——赚钱、填饱肚子。打工时,他最大的忧虑是如何维持生计,等到出道后,生活条件虽比普通人好上不少,但早年的困苦经历仍让他习惯性地囤积食物、存钱,总觉得有备无患才心安。   但如今,程澍忽然成了某种无法忽视的存在。   这边程澍话锋一转,说起王家的事,语气却意味不明:“听闻游公子为李捕快奏琴、斟酒,真真羡煞旁人。”   游稚刚端起茶盏,指尖微微一抖,差点将茶洒出来。他从脸颊到耳根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这股异样感,让他有些警惕。   他连忙调整情绪,压下莫名的心跳加速,按系统预设的人设回应道:“我正要吩咐小童端些吃食上来,答谢程捕头昨日出手相助,还请程捕头赏脸。”   程澍淡淡一笑,倒也不再客套。   趁游稚与小童交代事情的间隙,他轻声吩咐李捕快退下,随即在游稚回来前,若无其事地坐回原位。   等游稚回来,手上多了一个医药箱,里面装着治疗跌打损伤的外用药。   游稚让程澍坐下,随即取出金创药和棉花,准备替他处理伤口。   最困难的那几年,他连垃圾都捡过,受伤更是家常便饭。包扎、搽药这些事,他再熟悉不过。只是没想到,第一次在别人身上动手,竟是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   他轻轻沾取药粉,小心翼翼地扑在程澍眉骨的伤疤上。   虽然已经结痂,但明显能看出伤口不小,几乎生生削去眉峰的一窄条,使得原本凌厉的五官添了几分桀骜之气。偏偏程澍生得俊朗,即便如此,仍旧风姿不减,甚至更添一分狠戾的魅力。   游稚涂得很小心,可到底还是不小心碰到了伤口,裂开了一丝,渗出些许血珠。   他一惊,下意识地用手指去抹。   “疼吗?”   没想到,程澍竟然直接抓住了游稚的手。   游稚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低头,竟将那只沾着血的食指含进嘴里,轻轻舔去血珠。   游稚的大脑瞬间宕机。   他瞪大眼睛,身体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程澍似乎很满意他的表情,松开他的手,低声道:“冒犯了。”   语气平静自然,好像方才那举动,不过是寻常事。   游稚回过神来,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立刻在脑海中疯狂呼叫168号。   “粉肠!粉肠!!刚才那是怎么回事?程澍哥为什么要舔我的手?!多不卫生啊!”   168号模拟了喷水的声音:“噗——你这孩子有点缺心眼,刚才那一幕的重点是这个吗?”   “当然是这个!他刚才含住我的手指了啊!”游稚快疯了,“而且——”他猛地顿住,脸色骤变。   他忽然想起,下午时因为一直待在房里,他找不到洗手的地方,所以——   “我上完厕所没洗手啊……”   168号沉默三秒,然后笑疯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游稚:“……”   他现在只担心,程澍会不会因此闹肚子。   游稚愣愣地盯着程澍,后者倒是神色如常,似乎对刚才的举动毫不在意。他随意地擦去脸上的血迹,手法娴熟,好似早已习惯。   “游公子可是怕了?”程澍忽然低笑。   游稚嘴角一抽,心想:“不是怕,是嫌脏!”   然而剧本没给他选择的余地,他只能强行挤出一句:“程捕头行事果然与旁人不同。”   程澍挑眉,语调似笑非笑:“如何不同?”   游稚深吸一口气,脑子里迅速组织措辞:“旁人若受伤,定是让大夫或仆役处置,程捕头却是自己来。”   程澍勾唇,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他抬手轻轻拨开游稚耳边的一缕发丝,语气意味不明:“游公子总是这般会说话。”   游稚背后猛地升起一股凉意。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种被盯上的感觉。   游稚正思考着该如何表现之际,两个小童一前一后端着酒菜进来,才让刚才的事翻了篇。他中午吃多了,这会儿一点也不饿,便招呼程澍用膳,自己则悠然地跑去弹琴。   游稚弹琴时超尘脱俗,仿若天人,不知者望之,只觉此人该应天上有,多看一眼都是亵渎。而程澍饮酒时则透着一股快意恩仇的血性,令人觉得他所在之处,便是江湖,哪怕死在他的刀下,也算不枉此生。这二人明明性格迥异,气质更是相去甚远,可竟莫名地相得益彰,仿若太极之阴阳,相生相依,调和天成。   酒饮干,香燃尽,程澍走到琴案另一头坐下,单手托腮看着游稚,语气随意却带着试探:“今日申正时,我去了一趟陈掌柜的香铺,他却说做不了游公子的香,也不知里头有什么玄机?”   游稚答道:“方子倒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其中确有一味花,是我从苏州带来的。我在后院种了些,程捕头若是想要,我去采一些来便是。”   程澍笑了笑,随即道:“能否与游公子同去?”   游稚略一思索,道:“请随我来。”   行至后院,游稚随口介绍道:“此花名为两相宜,因花朵生得奇特,内外各一层,内层白色,带栀子幽香;外层粉红,透桃花馥郁。一淡一浓,一素一艳,既可分摘,又可相合,皆自成妙境,故名‘两相宜’。”   程澍伸手轻触一朵花瓣,指腹拂过柔软的纹理,嗅了嗅,果真清雅宜人,颇为独特。   游稚眼神微垂,抚过枝叶,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苏州极常见。”他顿了顿,语气淡淡,“只是我家中园子里的花,早在家道中落后便被剪去售卖,后来连院墙都拆了……这些种子,是母亲当年留给我的,我随身带着,才在此地得以落根。”   程澍闻言,目光微动,细细打量游稚,像是想从他那始终风轻云淡的语调中,听出几分掩饰下的情绪。   游稚熟练地剪下些花,装入竹篮,递予程澍。   “以水浮印香的用量,这一篮足够制成十饼香,每饼可燃一整日。因熏香燃烧稳定且缓慢,亦可用以推算时辰,极是便利。”   程澍接过花篮,正欲言语,一阵风忽然拂过,带起游稚白色的丝质鹤氅,与他腰侧的红色翡翠流苏交错翻飞,飘然若画。   程澍静静看着眼前人,眸色微深。   忽然,他取出两朵两相宜,插入游稚的发髻。   游稚微微一愣。   自知晓这时代男子无论身份高低皆喜簪花,他便习以为常,哪怕每日三次小童都要换着花样给他装扮,他亦无所谓。可程澍这动作,却叫他莫名有些心虚。   他望着程澍,心思一动,竟鬼使神差地也取两朵花,簪入程澍发间。   程澍微微怔住,随即轻笑道:“多谢。”   游稚看着眼前这位常年素衣、不穿官服、却又能让汴京城人尽皆知的男子,心中不免感慨。   程澍五官深邃,英俊阳刚,照理说戴上花该是格格不入,偏生毫无违和之感,反倒使他那本就近乎妖异的气质,添了一丝恍若凡人的温柔。   游稚簪花时,程澍的眸色微深,但很快掩去,依旧笑意浅淡。   回程途中,程澍不经意地说道:“两相宜,本是无毒之物,然若与点星子一同服下,便可化为剧毒。服后口角流涎,双目红肿,死状凶惨,尸身呈怒目圆睁,口舌青紫。”   游稚脚步一顿,蓦然回头看向他。   程澍也停下,静静地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   半晌,游稚轻轻一笑,道:“程捕头知晓得倒是清楚。”   程澍微微颔首:“查案之人,自当多知些旁门之事。”   游稚不语,伸手掸了掸袖上落下的花瓣,语气不急不缓:“此花我日日佩戴,熏香中亦有它的成分,倘若它可致命,那我早不在人世了。”   程澍眸光微闪,低声道:“自然。只是游公子此番所言,倒是提醒了我——昨夜王霖之死,尸身确与此毒所致颇为相似。”   游稚抬眸:“哦?”   “当然,此事尚无定论,还需再查。”程澍语气随意,仿佛方才不过随口一提,并未深思。   游稚看着他,半晌,笑了笑,道:“程捕头倒是会试探人。”   程澍嘴角微扬,拱手道:“承让。”   游稚敛眸,心下微动。 第6章 霸道捕头的小娇夫(五)   这不就和王霖死时的表现一模一样吗?游稚心里暗自惊讶,表面却只是微微蹙眉,露出一抹忧色,语气配合地道:“莫非汴京城中,唯此处得见两相宜?”   程澍“嗯”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   两相宜的生长条件并不算苛刻,喜湿喜温,适宜生长于土壤肥沃、雨水充沛的苏州,因此在江南一带颇为常见。京城内亦曾有人试图种植,可因气候条件不佳,栽培经验不足,终究未能养活。几大花铺接连失败后,便无人再琢磨此花,毕竟京中奇花异卉繁多,根本不缺雅玩之物。倒是游稚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这难养的花在后院生得郁郁葱葱,几年来竟开满了一片。   换言之,如今汴京城内,确实只有他这里能取到新鲜的两相宜花蕊。   更要命的是,若要让两相宜与点星子同食生毒,便需在花朵采摘后的一炷香内取蕊相融,若超过时辰,则仅存寻常甜香,毫无毒性可言。   程澍补充道:“点星子入食后可振奋精神,少量服用可助醒脑提神,但药效短暂,且每日摄入不可超过五钱,否则便有反噬之忧。”   游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便解释了为何王霖那样的大胖子,竟能在命案发生前跑出五分钟的爆发速度。   此外,点星子入食十分普遍,烟月楼内仅点心便有十余种含其成分,更不提各类以之入酒的法子。因其服用后可短暂强身健体,常被用以助兴,故在各大象姑馆、醉香楼等地颇受欢迎。   游稚正欲带程澍去找昨夜伺候王霖的大茶壶问问情况,程澍却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轻笑道:“昨夜戌初,是刘龟伺候的王官人。这刘龟与馆中小唱皆言,王官人每夜至此,必点缀星木樨饼。”   缀星木樨饼乃京城名点,由糯米、点星子、蜂蜜、桂花制成,出锅后撒上一层薄薄的桂花,入口即化,清甜芬芳,且食后口齿留香,故颇受文人雅士喜爱。许多人饭后皆习惯食上两块,作用类似于漱口薄荷,亦是烟月楼的招牌点心之一。   至此,点星子的摄入来源算是清楚了。然而,知晓王霖点单习惯之人,除他身边那十名贴身厮儿外,便只有烟月楼内的杂役与小唱。   至于两相宜……   游稚忽然停下脚步,眸光一凝,道:“两相宜的花蕊采下后,与桂花无异,无论形色味道,皆难分辨。”   程澍也止步不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缓缓道:“王家之人拒绝验尸。”   游稚微微一愣。   拒绝验尸,就意味着无法查明确切死因。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王霖的死因确为两相宜之毒,也只会让自己处境更为不利。毕竟这花汴京城中唯独他处有,最直接的嫌疑人便是他。   程澍似乎知晓他心中所想,语气略带无奈,轻叹道:“王家想尽快结案,随便找个理由,让游公子偿命。”   游稚沉默半晌,方才缓缓开口:“程捕头有何打算?”   程澍看向他,眼底似有风云翻涌,最终只是淡淡道:“游公子请放心,我会尽快查明此事。”   游稚闻言,心头微微一松。   他倒不至于真信程澍能护他到底,只是这人至今未曾将他扔出去顶罪,已经是最大的善意。   他低头抬袖,轻轻拂去衣襟上的落花,语调仍旧温润:“既然如此,游某便恭候佳音。”   程澍瞧着他,唇角微勾,意味不明地道:“游公子倒是镇定。”   游稚笑了笑,语气温淡:“事已至此,慌乱无益,程捕头莫非想见我手足无措?”   程澍轻轻一笑,道:“倒也不是。”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只是游稚心里很清楚,时间并不站在他这边。   王家的动作越快,留给他的余地就越小。   而眼下,他能依仗的,也唯有程澍一人……   随着花香渐淡,两人离开了后院,穿过主楼,游稚这才发现烟月楼的布局繁复至极。馆内曾经历数次扩建,抱厦交错,曲廊环绕,竟是层层叠叠,宛如一座小型迷宫。从后院走到听曲儿的大厅需一刻钟,若想走到大门,怕是得再花上一刻钟。   此时馆内已然热闹非凡,杂役、小唱穿梭其间,见着这一黑一白的两人,皆是一愣。待瞧见他们头上的花,更是震惊不已。胆小含蓄的,只作低头行礼,活泛些的则掩嘴轻笑,大着胆子调侃道:“从未见过程捕头簪花,真真好看得紧。”   程澍似乎听惯了这类话语,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如常,连脸色都未见丝毫变化。   游稚保持着自己“客气疏离”的人设,在168号的提醒下,向每一个迎面而来的小厮、茶博士颔首致意,温润如玉,不失风度。   两人慢悠悠地走进大堂,此时台上正有几个戏子在唱戏,咿咿呀呀,锣鼓喧天,热闹非凡。游稚听不懂,只觉得吵闹非常,心烦意乱,刚想快步走过,不料拐角处迎面撞上一名端着酒菜疾行的酒博士。   酒博士手中的托盘晃了一下,眼见便要跌倒,游稚下意识伸手扶住他,力道精准,将人稳稳拉住。人虽没事,可托盘上的酒壶却没能幸免,一声清脆碎响,定窑的白瓷莲花倒流壶摔了个粉碎。   酒博士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继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发了抖:“小的……小的不小心, 求官爷开恩……”   游稚微微皱眉,正欲开口,168号在脑海中快速告知他当前可动用的银钱与财物。   “你目前手头积蓄约五百两,若加上后院的两相宜,大概价值千两。”168号冷静分析道,“不过,这酒博士收入微薄,这壶折损,足够他赔上半年工钱。”   游稚暗暗叹了口气,先是将酒博士扶起,随即摸向衣襟,才意识到自己平日里根本不带银钱。毕竟他在烟月楼不愁吃穿,从未有过这等需求。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温声道:“请随我来,我去取些银钱与你。”   酒博士起初连连推辞,后来终究不敌游稚坚持,便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上楼。出乎游稚意料的是,程澍竟也一路相随,静静走在他身侧,像个忠实护卫。   待回到房中,游稚径直走向木箱,翻找了一番,取出一袋银子。168号在脑内计算了一下重量,道:“差不多,可能还剩个一二两。”   游稚听罢,放心地走出门,将钱袋递给酒博士。后者接过后,千恩万谢,连连作揖,最终仍是要回堂里继续卖酒。毕竟烟月楼的客人非富即贵,运气好的话,一次打赏便足够一家人吃上一个月的肉。   送走酒博士,游稚回头,便见程澍倚靠在门柱上,黑衣黑发黑眸,偏生头顶簪着粉白花朵,衬得那张本就俊美无俦的脸透出几分邪气。他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看上去竟像是在欣赏一场风趣的小戏。   游稚走上前,程澍微微侧身,语气似笑非笑:“游公子真是心善,难能可贵。”   不知为何,自从168号再三强调这是一部谈情说爱的小说后,游稚总觉得程澍话里有话,尤其涉及旁人时,听起来竟带着几分……酸意。   游稚强忍笑意,淡然答道:“这酒博士也是苏州人士,唤作李六,在馆中贩卖江南佳酿,偶尔也做些下酒点心。我有时想家了,便会上他那里买些木兰堂、白云泉。李六哥是个实在人,时不时做些家乡菜送我,又不肯收钱。况且方才也是我疏忽,才撞上了他。”   程澍听后,盯着游稚的眼神颇有深意,半晌才道:“噢?没想到这烟月楼中竟藏着江南名酒。明日十五,不知游公子可愿赏脸,与我同邀月饮酒?”   换作现实世界,游稚定然一口答应,可此刻他却心生警惕,不知原著剧情是否如此安排。   他连忙在脑海中问道:“粉肠,我该答应吗?”   168号懒洋洋地道:“原著里,你是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事后连自己都想不通,明明人设是个生人勿近的狠角色,结果偏偏见程澍时总是理智断线。啧,你们人类真是奇怪,谈个恋爱怎么这么折腾?”   游稚翻了个白眼,不去理它,收敛神色,按照系统提供的人设,微微腼腆一笑,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答应了程澍。   程澍似乎很满意,眼神微微一闪,餍足地笑了笑,接着便转身离去,提着花篮消失在烟月楼的拐角。   房间内一片狼藉,游稚又一次成为汴京城中的话题人物。龟头虽然心痛,但碍于王公在汴京的家业和势力,只能暂时停了他的工作。   王公的老丈人早已作古,他的家业实际上也早被王公蚕食殆尽,只剩下一些残羹冷炙,分给游手好闲的远房亲戚们自行打理。而王霖虽只是个小官,却娶了翰林学士之女为妻;王霏的正室则是户部尚书之女,因此王家背后有朝中高官撑腰,寻常人不敢得罪他们。这也导致王霖在家中和花柳街上颇有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气焰。   送别程澍后,游稚表面上默默回到了自己的楼层,实际上却在脑海里与168号展开了激烈讨论。他打算把东西搬到隔壁的房间里,毕竟死过人,他心里总有些不自在。幸好他的物品不多,一个装衣服的大箱子,几十幅名人字画,还有一些书和抄本,除此之外就只有那把古琴。游稚没有叫小童帮忙,一个人边搬东西边和168号分析案情。   “粉肠,这书里有详细描写王霏的为人吗?”   168号悠悠答道:“不知道你说的详细是怎么个标准,总之,他的偶像是老子,信奉‘无为而治’那一套,不喜妄作为。他对自己庶出的身份倒是挺坦然,读书论道也不是为了科举,而是纯粹个人爱好。能不能接管他老子的家业,他也毫不在意。我推测只要有人供着吃喝,他说不定哪天就跑去山林隐居了。”   原本游稚将王霏列为嫌疑人之一,但听了168号这番话后又觉得不太对劲。他沉思片刻,又问:“他本人或许无所谓,可他母亲呢?她总不能也这么淡泊名利吧?更何况一直被正室欺负,按理来说,古代妻妾之间斗争不断,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吧?”   168号轻咳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些无奈:“咳,这又不是纪录片,你不能保证作者是个按照历史常识写作的正常人。不过书里有提到,柳二娘确实是个不喜欢争风吃醋的人。她本是名艺伎,若不是被王老头儿下药强迫,还有了身孕,她也许这辈子都会孤独终老。”   游稚闻言,顿时皱了皱眉。宋代名妓若是得以脱籍,多半也不会有好结果。她们虽能依附富商或权贵,但地位依旧尴尬,既难被正室接受,又时刻要担心被抛弃。若柳二娘真是个随遇而安之人,倒还算说得过去,可若她有野心,又被王家压制多年,未必没有可能铤而走险。   168号继续道:“所以柳二娘其实对王霏也没什么感情,反而觉得他是人生的污点。王霏小时候,她基本上不怎么管,随手扔给他几本书让他自己打发时间,没想到在这种家庭环境下,他竟然还能长成个正常人。”   游稚道:“看来柳二娘对王霏能不能翻身做主、继承家业根本无所谓。那么王霏的妻子呢?她有没有被老夫人欺负?”   168号答道:“那倒没有,人家毕竟是户部尚书的女儿,正儿八经的从二品官员,主管全国的户籍、土地、税收,以及贡赋和征役。他王家靠着钻空子吞了那么多田地,能得罪户部尚书?除非那老夫人是活腻了。”   游稚笑了笑,摸着下巴继续思索。   “那王霏夫妻感情如何?和王霖之间可有过节?”   168号翻阅片刻,道:“户部尚书育有两女一子,嫁给王霏的是小女儿,自幼娇养,虽称不上国色天香,但也端庄秀丽,奈何脾气臭得惊人。王霖虽是个丑胖子,但王霏却生得一表人才。十六岁那年,上元灯会上被那姑娘瞧见,一见钟情,她爹随即上门提亲,促成这门婚事。然而,王霏极为厌恶她的性格,且她不爱读书,不似王霖之妻知书达理。原著写道,新婚之夜王霏竟无意圆房,最终还是王老头儿使了药,他才勉强履行夫妻之实。”   游稚抱着十余幅画,震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三观被这家人的荒唐刷新,愣了好几秒才悠悠说道:“该不会用的也是颤声娇吧……”   168号语气兴奋:“嘿,还真不是!你吃的那种药是助女人情动之物,王霏用的可是正儿八经的男用药,名为金枪不倒方。最离谱的是,这一夜后王霏直接分房,谁知那姑娘尝了甜头,竟屡次偷偷在饭里下药,害得王霏每次‘事毕’便昏睡整日,严重耽误学业,甚至一度想休妻。”   游稚刚抿了一口茶,听到这话,“噗——”地一声全喷了出来,强忍笑意憋得他直咳嗽。他左右张望,这年代没纸巾,桌上也不见抹布,情急之下只好拉过隔断上的纱帘草草擦了擦。   168号见状,更加兴致盎然,继续道:“这姑娘也是奇葩,未出阁时便与府上厮儿纠缠不清,满心以为嫁了王霏这等美男子,定是夫妻和美,结果婚后形同守寡,便又将目光投向了王府上的厮儿。偏偏王老头儿和王霖的审美极高,府中厮儿皆是眉目如画,可怜这些落入虎口的小男孩。”   游稚听得头皮发麻,才穿越不过一日,这家人的糜烂生活已经冲击了他全部认知。他叹了口气,感慨道:“这么看来,王霏夫妻也是各玩各的。那他和大嫂的关系究竟如何?是商业互捧,友情互赏,还是突破了伦理道德的禁区?”   168号怪笑两声,道:“这就要靠你自己去揭开了。怎么样,线索越来越清晰了吧?” 第7章 霸道捕头的小娇夫(六)   游稚坐在红木雕花的马蹄足方凳上,捋了捋收集到的信息,边思考边说道:“首先排除王老头儿和王老夫人吧,我相信虎毒不食子。王霖的妻子有一定嫌疑,但暂时也排不上号;王霏和柳二娘嫌疑很大,毕竟是最大受益人,但以你说的来看,以他二人的性格,应该不会做这种事。不过,这都不好说。至于王霏的妻子……唔,她和王霖都喜欢美男子,该不会……该不会他俩喜欢上同一个人了吧?然后因爱生妒,反目成仇,大打出手?”   168号嫌弃道:“啧,你动动脑子!王霖喜欢的不就是你嘛,而王霏的妻子肯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宅女,和你差不多,哪里有机会见你?”   游稚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再说了,那姑娘就算杀了王霖,也没法儿和他正大光明地在一起。游稚用袖子擦了擦汗,叹气道:“唉,真是扑朔迷离。不过除了王家人呢?别的人没有嫌疑吗?比如被玩弄的小男孩儿们……”   168号打了个哈欠,道:“自个儿想去吧。”   一天下来,游稚越来越想掐死168,这破AI简直成精了,俩字:讨厌!   送给168号一个悲愤的“哼”后,游稚左右闻了闻身上沾了汗的地方,发现竟然是香的,而且就是那水浮印香的味道,越湿的地方香味越重,简直诡异。游稚心想,每次练完舞都是一身汗臭,最怕碰见公司里的非战斗人员,生怕破坏完美精致男孩的形象,要是能像小说里一样就好了。不过湿哒哒的还是不好受,于是叫来小童,吩咐他们烧一桶热水,打算简单泡个澡。   白天时还有些头晕,稍事运动后竟然不药而愈。游稚脱到仅剩一条亵裤,长腿跨进木桶里,他这才发现自己在书里的个子比现实中高了一些。上个月量身高时,他仍是半年未变的一米七六,细胳膊细腿的,看起来弱柳扶风,格外招人心疼。   游稚高兴地问道:“粉肠,我现在多高?”   168号冷淡道:“六尺不足,换算下来大概一米八多一点点。”   游稚乐得几乎要蹦起来,又道:“那程澍哥呢?”   168号答道:“足六尺,大概一八八、一八九的样子。”   这在古代来说绝对算得上是巨人了。不过从目前遇见的人来看,平均身高应该也有个一米七五左右,再加上那些小唱们盘靓条顺会来事,倒不显得矮小。游稚拨弄着水上漂浮的花瓣,正是汴京城内常见的牡丹,铺满整个水面,刚好遮住水中的身体,还带有一丝淡淡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就在游稚险些要泡着睡着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传来细微的吱嘎声,接着便有人迅速而又静默地走来,行至浴桶前的屏风处,停下了脚步。   游稚猛地从浴桶里站起,带出哗啦啦一片水声,正要开口问“谁”,就见屏风后的人影飞快转了过来,用手捂住了他的嘴,手上传来一股熟悉的檀香气息。   “游公子,是我。”程澍的声音从耳畔传来,“王家的人马上就要来了,跟我走?”   事出突然,游稚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听见168号焦急的催促声,他才呆呆地点了点头。程澍浅笑着说了句“得罪”,接着长手一捞,将游稚从桶里抱了出来,又快速撩起挂在屏风上的白色荷花宋锦交领直裰裹在他身上。然而,还没来得及让他好好穿上,就听见远处一阵嘈杂。程澍微微皱眉,横抱起游稚就往后方的窗边走去。   他一脚踹开窗户,轻轻一跃,抱着游稚出了澡房,闪身拐进了偏殿后幽暗的小道,三两步走到足有三米高的围墙旁,此时嘈杂声又渐渐变小。   这一系列动作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游稚全程呆滞,而在程澍使出传说中的轻功时,他更是瞪大了眼睛,双手不由得攀上程澍的脖颈。   大概是游稚箍得有点紧,又一直不说话,程澍大概以为他被吓傻了,笑着说道:“害怕么?”   游稚余光扫着身下快速划过的房梁青瓦,加上没擦干就披着件衣服吹冷风,此时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冷得发抖,哆嗦着又锁紧了手臂,整个人贴在程澍怀里,过了几秒才强装淡定地摇了摇头,说道:“不怕。”   程澍笑了笑,不再说话,脚下的动作又快了些,没过多久,就在一处房顶上停了下来。程澍喘了口气,说道:“游公子稍等片刻。”   游稚却仍旧没敢松手,虽然他看小说时很喜欢轻功这种设定,但当自己真的腾空而起、飞檐走壁时,才发现这体验简直刺激得让人腿软。   程澍低头瞧了他一眼,嗓音里透着点笑意:“游公子还不愿松手?”   游稚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像只树袋熊一样扒在程澍身上,脸颊顿时烧得厉害。他连忙松开手,轻咳了一声,佯装镇定道:“风大,有些冷。”   程澍轻轻一笑,顺手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在游稚肩上:“小心着凉。”   游稚点了点头,被程澍放了下来,战战兢兢地杵在屋顶上,脚下的青瓦在夜色中透着微微的寒意,风一吹就感觉自己随时会掉下去。他连忙低头整理衣襟,刚才被横抱着跑路的时候,两条白花花的大腿总是从没系好的衣摆里露出来,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像是白玉雕琢的一般。他悄悄降低重心,在倾斜的屋顶上蹲了下来,小声问道:“粉肠,刚程澍哥是不是脸红了?”   在现实世界里,游稚回宿舍后都会换上短袖短裤,房里的温度恒定在二十一度,冬暖夏凉,三个哥哥们也都这么穿,看见彼此的四肢似乎没什么特殊的感觉。所以一开始几乎全裸地被从浴桶里抱出来时,他就表现得十分淡定。   168号嫌弃地啧了一声:“你得意个什么劲儿?这只是设定,你要晓得。而且刚才你也脸红了,嘻嘻。”   游稚:“……”   程澍轻身跳下屋顶,脚步落地无声,几乎像是融进夜色里的一道影子。游稚大着胆子往下看了两眼,发现这里似乎是某座大宅子的后院。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上下两个方向各有一道拱门,左右两边是两排房间,他所处的屋顶正是左侧这排房屋的最左端,靠近后方的拱门。拱门外是一大片软土沙地,左右两侧摆满了各式兵刃和练功器械,场地宽阔,像是专门用来训练的武场。在168号的提点下,游稚这才知道这是衙役们操练的地方。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除了细微的走动声外,游稚只听见了一些不算吵闹的虫鸣声,紧接着程澍又腾空跃了上来,落下前还在空中画了一个漂亮的弧线,黝黑的发丝、佩玉下的流苏和轻盈的衣摆流转出迷人的气韵,让游稚看呆了。   游稚悄悄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粉肠,为什么我完全挪不开视线?还觉得身体一阵燥热?”   168号打了个哈欠:“呵,剧情设定。怎么样?我们的仿真是不是逼真得很?”   游稚在脑内写上两个字:望天,接着说道:“你们要是去做VR游戏,那不得赚翻了。”   168号对他的无知感到十分鄙夷,冷哼一声,懒得理他。正巧程澍在屋顶上站定,回身对游稚浅笑,随即一把抱起他,足尖一点,带着他跃下屋顶,稳稳落在一间房门前。程澍轻轻推开门,侧身示意:“请进。”   想来这应该是衙役们的住处。据168号介绍,只有未成家的年轻衙役才会住在这里,比如李捕快。而捕快们没有专属的房间,都是三四个人住一间通铺,年轻捕快们多出身贫寒,颇有股“生多了养不起”的意味,家中无他路可走,才被送进衙门当差。也不知道刚才程澍先下来做了什么,两侧屋檐下的灯笼都灭了,此时大概是戌时末,游稚并不清楚没有夜生活的普通市民会什么时候睡觉,总之周围一片漆黑,连窸窣的声响都没有。   游稚跟着程澍走进房间,程澍关门前还四下看了看,那对乌黑的眼眸在夜色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泽,像一只在检查领地的豹子,一个眼神就能让猎物胆寒。   屋内没有点灯,月亮接近圆满,外头明晃晃的光亮透过窗纸投进来,细细筛落在地面上,显得幽静异常。游稚坐在会客厅里的花鸟纹薄螺钿漆墩旁,抬手抚了抚雕刻精美的贝壳镶嵌,忍不住低声道:“粉肠,这桌子看起来很贵的样子。”   168号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语气里带着些许见惯不怪的调侃:“那必须的,这里头的螺钿本来就不是便宜货,边上还镶了金银条片。不过材料倒不是最贵的,关键是这手工,你瞅瞅。啧啧啧,这屋子里的家具就没一个是便宜货,真不愧是超级官二代。”   听到这里,游稚这才想起来他还不知道程澍的家庭情况,于是一边接过程澍倒的水,一边听168号介绍:“他爹是骠骑大将军,年轻时在边疆打了几十场大胜仗,把西夏、辽和吐蕃的军队都打到了边境线百里开外,战功显赫。而且长得极为英俊,皇帝对他极为欣赏,差点要和他拜把子。国境线平定不久,皇帝便将亲妹妹嫁给了他,所以你的程澍哥,可是将军之首与公主之子的尊贵身份。”   游稚听得险些被呛到,突然觉得下午打伤程澍的人简直是不想活了,一想到这里,他开口道:“多谢程捕头相救,不过程捕头如何得知那王家人要来擒我的?”   程澍放下手中的杯子,答道:“李捕快守在王府附近,还是他来给我通风报信的。”   游稚微微点头,身上的衣物因沾湿变得冰凉透体,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程澍面色微变,立刻起身去内屋取衣。游稚回想起在浴桶里被程澍几乎看光的场景,这才开始觉得害羞,身上与脸上一阵燥热。须臾,屋内突然传来重物坠落的声音,游稚心里一紧,赶紧走进去,只见屏风后倒了一只木箱,而程澍正愣立在原地。   游稚道:“程捕头,你无碍……”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落在床上,被褥之中裹着一个面色潮红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全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此刻正睁大眼睛,满脸惊恐地望着闯入的两个大男人。   程澍总算回神,沉默片刻,将手中的黑色鹤氅披到游稚身上,轻叹道:“游公子不要误会,这都是家父……唉。”他没有完全转过身子,只是偏着头对床上的少女说道:“婉儿,我叫吕捕快送你回府,回去告诉大将军,再做此等背德之事,休怪我不念父子之情。”   看着婉儿惊恐的眼神,游稚才意识到自己的窘迫处境,下半身的衣物湿透了一半,隐约透出肤色。因未着汗衫,且衣襟未系紧,此刻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像女明星走红毯时身着深V裙一样。   程澍出去找人,168号的声音在脑海中悠悠响起:“程澍二十岁了还未娶妻,在这个年代是很不正常的。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不近女色,但也没人找到他喜欢男人的证据,于是便有人传言他性功能有疾。后来他爹想了这个馊主意,挑选了几个通房丫头,剥光了用被子一裹,送到他的床上,企图以此唤起他的兴趣,真是荒唐透顶。”   游稚不禁感叹,这贵公子也有贵公子的烦恼,他低声道:“所以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168号答道:“嗯,不过这丫头撞见你了,待会儿别忘了提醒她管好嘴巴。我倒是觉得王家的人也不敢真去惹程澍,唉,你随机应变吧。”   刚才程澍出去找人时,游稚也跟着出了内屋,回到会客厅坐下,168号的声音在意识中消失时,游稚立刻听见了屋内传来的少女啜泣声,不由得叹了口气,感慨自己幸好生在和平的现代。他将程澍的鹤氅穿好,上面带着一丝淡淡的檀香,与被抱着时闻到的一样,十分好闻且……竟透着几分异样的气息。他下意识地凑近自己的袖口,深吸了一口气,猛然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有了某种反应,刹那间脸红到了脖子根。   就在这时,他抬头,正对上一双带着探究的眼睛。程澍领着一个稚嫩的少年捕快站在门口,似乎目睹了一切。   游稚瞬间如遭雷击,尴尬得恨不得原地遁地。程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笑了一声,却没说什么,只带着少年进了内屋。   片刻后,程澍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婉儿,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到了府上不可乱说。”   游稚听明白了,这话虽温和,但颇有股笑里藏刀的意味,目的是让婉儿回去后不要把今天的事传出去。然而,这丫头八成也不认识游稚,只是根据刚才的情形,极有可能会误认为他是程澍藏在金屋的娇宠。   屋内传来布料摩挲的声音,少女战战兢兢的嗓音带着哭腔:“少……少爷,若是主人知道奴家没伺候好少爷,奴家会……会被责罚的。”   四下无人,游稚闻言,整个人一僵,做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脸。   程澍冷笑道:“大将军宅心仁厚,定然不会为难你的。”   游稚瞬间从“宅心仁厚”四个字里听出了浓浓的咬牙切齿之意,正憋笑着,就见那少年捕快扛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婉儿走了出来,面不改色。程澍在门口又叮嘱了几句,无非就是“今日之事不可告知他人”,随即轻轻关上了门,婉儿的啜泣声也越来越远,没多久便消失在夜色里。   闹剧结束,程澍转过身,靠在门上,脸色微微泛红。游稚也察觉到身体的不对劲,那股燥热感实在太过熟悉,他的心猛然一跳,低声问168号:“粉肠……你别告诉我,那水里……也、有、毒?”   168号的声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嘻嘻,你终于反应过来了,没错!那水里被送婉儿过来的人下了春药,药效更大、更猛、更强!你俩都喝了,嘿嘿嘿。” 第8章 霸道捕头的小娇夫(七)   游稚:“……”   程澍似乎也意识到了此刻尴尬的境况,他竭力压抑着喘息,右手难以克制地在衣领处扯了扯,嗓音低哑:“这水里被下了灵鬼展势方,此药无色无味,是我大意了,抱歉。”   游稚只觉一股炙热的燥意从小腹直冲脑门,双腿发软,连指尖都在发烫。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声道:“此事与程捕头无关,只是……此药可有解?”   程澍与168号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空间与意识中重叠出相同的答案:“此药亦无解。”   游稚简直要疯了,满打满算,穿过来也才短短二十五个小时,竟然已经被下了两种不同的春药。他内心怒火滔天,对这位脑洞清奇的写手粉丝燃起了熊熊的问候欲。他口干舌燥,全身上下都像是被火焰炙烤,双手不仅想要扒下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衣物,还想扒下程澍那一身干净整洁的常服。   空气中是令人窒息的静默,以及——两道急促粗重的喘息声,两张绝色无双的脸都浮起了一层染着暧昧的潮红。下一刻,程澍突然拔出腰间的佩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大腿上划了一道,鲜血顷刻涌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游稚根本没反应过来,只看到程澍微微皱眉,身形一个踉跄。   “程捕头!”游稚的理智瞬间被惊吓取代,他完全忘了自己只是身处一个拟真世界,眼里只剩下程澍那抑制着痛楚的脸色,以及他身上不断渗出的血迹。“你这是何苦?!”   程澍深吸了几口气,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的薄汗,随即唇角一勾,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游稚看着这个笑容,忽然想起了某次拍摄校园风MV的场景,那时程澍饰演一个不羁的篮球少年,在绝杀得分后回眸一笑——那笑容好看得勾魂摄魄。   此刻的笑容也是如此,既透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压抑至极的隐忍。   程澍踉跄着走向螺钿漆墩,右手撑住案几,低声道:“游公子,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如此放任药性发作,我也不知会做出什么。”   伤口仍在渗血,尽管黑色布料掩盖了血色,游稚仍旧能嗅到空气中那微弱的血腥气。他一时心慌意乱,冲上前扶住程澍,然而手掌接触到对方灼热的皮肤,竟让他下意识地想要贴得更近。   他猛地惊醒,强迫自己坐回圆凳,暗暗掐紧大腿,以此抵抗体内翻涌的热潮:“程捕头可有金创药?须得即刻止血才行。”   程澍云淡风轻地从常服下摆撕下布条,绕着伤口紧紧缠了两圈,随意一结,轻声道:“多谢游公子挂怀。游公子昨夜可是泡了一宿凉水?”   游稚皱眉点头,强撑着意识,尝试让168号播放微积分教学视频,试图用数学冷却大脑。然而在高度拟真的系统模拟下,这手段根本杯水车薪,丝毫无法消解他体内乱窜的燥热。   程澍活动了一下手脚,随后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似是让自己清醒一些,接着毫无征兆地再次抱起游稚,推门而出,施展轻功掠上屋顶。   凉爽的夜风扑面而来,游稚总算感到了一丝清明。他不敢开口,生怕一开口,压抑许久的呻吟会不受控制地泄出。他刚才只是微微咧开嘴,就已经溢出了几声极为难堪的喘息,令他羞耻得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程澍虽然腿上带伤,又受药性折磨,但他的轻功依旧凌厉如风,带着游稚疾驰在连绵起伏的屋顶之上。他看着怀中死死咬着唇忍耐的游稚,忽然低声笑道:“游公子不问我带你去何处?”   游稚根本不敢张口,他在脑中飞快组织措辞,咬牙憋出一句:“我信你。”   程澍闻言,轻笑出声。   借着夜色,游稚看到程澍的唇角微微上扬,在清冷的月光下勾勒出一抹俊美无俦的弧度。他心神一恍,竟然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攀上去,亲吻那张薄唇。   意识到这个想法,游稚浑身一颤,立刻在脑海里低吼:“粉肠……我这是因为药效导致的异常吗?”   168号的声音带着无比的幸灾乐祸,发出清脆的嗑瓜子声:“不告诉你,嘻嘻,投入一点不是坏事!”   游稚感到深深的绝望,他终于意识到,这个AI完全不值得信任……   就这么紧赶慢赶了大约半个时辰,程澍才终于停了下来。游稚的视线一直模糊,只觉得周围的景色越来越昏暗,待停下时,月光已是唯一的光源,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草木气息,耳边交织着虫鸣与潺潺水声,仿佛身处荒郊。   被程澍放下的刹那,游稚身子一软,径直瘫倒在地。所幸地上长满了厚实的青草,并不觉得疼痛,只是体内炙热未减,欲望如潮水般汹涌,他几乎忍不住想要扯开衣襟,让皮肤暴露在夜风中以求降温。   程澍低声道:“游公子,感觉如何?”   游稚深吸了几口气,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眼前的场景。这里是一个不大的山间水潭,靠山的一侧垂落着一道瀑布,如水帘般轻盈飘洒,在月光下泛起银白色的光晕。水雾升腾,朦胧中透着几分仙境般的静谧。   程澍沉稳开口:“此处僻静,少有人至,游公子可暂于此缓解药性。潭水不深,瀑布之下有石台,乃我练功之地。”   游稚心中苦笑,一整日之内接连泡了三次水,如今又要入寒潭,这命运实在让人无奈。他低低道了声“多谢”,便费力地伸手去解衣带,然而指尖微颤,竟连解下鹤氅都显得吃力。   程澍见状,默不作声地在他身前单膝跪下,动作利落地替他宽衣解带,手法虽快,却不显鲁莽。待脱去外衣,只余贴身亵裤时,程澍猛地顿住,似是不愿再冒犯半分,转而抱起游稚,足尖轻点水面,轻盈落入潭中。   冰凉的潭水瞬间包裹住游稚的身体,他忍不住一颤,紧接着,那股燥热感如同被烈火烧灼的肌肤骤然被冷水浇灭,令他忍不住低低叹息。水流冲刷着肌肤,药效似乎稍稍缓和,但游稚很快察觉,单凭冷水,药性根本无法完全褪去。   程澍将他放在瀑布下的石座上,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脸上,迟疑片刻,终是低声道:“此药无解,唯有顺其自然,待体温降下方可缓和。”   语毕,他未再多言,纵身掠回岸边,开始脱下自己的外袍。   泡在冷水中的游稚缩了缩肩膀,强忍着燥意,低声问168号:“粉肠,程澍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168号的声音透着促狭的笑意:“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游稚皱眉:“不懂。”   168号叹了口气:“你泡多久都没用的,书里可是明确写了,你足足泡了一个时辰,最后发现状态未见好转,最终还是听了程澍的建议,在这池子里自行解决了五次,最后累得直接睡过去。”   游稚:“……”   这下他彻底明白了。难怪池水如此冰凉,他却丝毫不觉寒意,反倒越来越难以忍耐。他艰难地抬起眼,看向岸边的程澍,正好看到对方脱至仅余亵裤,月光洒落在他身上,映照出一身紧致匀称的肌肉,宽肩窄腰,比例完美,带着战士般的凌厉气息。   游稚猛地移开视线,耳尖染上一层可疑的红晕。   程澍缓缓走入水中,径直游向瀑布另一侧的石台,在距离游稚十数米的地方停下,夜色下,两人遥遥相望,水波轻轻荡漾,隐约掩盖了呼吸声。   苦苦支撑片刻后,游稚终于承受不住,纤长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移,他羞愧地背过身,不敢面对程澍,只能任由快感逐渐侵蚀全身。水流冲刷着肌肤,带来片刻的清醒,可脑海中浮现的却尽是程澍方才的身影。   他咬紧下唇,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原著设定,与他的本意毫无关系。   在极致的忍耐与羞耻中,游稚足足释放了五次,终于精疲力竭,最后一点力气也被彻底榨干。他的身体沉入清冷的水中,眼前的星光晃动,他知道自己就要支撑不住,陷入昏迷。   意识彻底抽离前,他仿佛听到了水声微动,似乎有人朝他靠近……   “游稚,游稚!”脑海里传来168号的声音,“别睡了!快起来干活!”   “嗯……”游稚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喉咙里溢出一声悠长又慵懒的呻吟,紧接着便感到一阵异样的疼痛,哼唧声瞬间变成了杀猪般的惨叫,“啊——”   “嘘!嘘——”168号焦急地发声,“是我!你最爱的发哥!别嚎了!我给你发了一段疼痛指令,谁让你不起床的?”   不知是那股疼痛太过真实,还是168号的骚操作过于惊悚,游稚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室内,木床的雕花陌生,但从屏风的式样来看,应该是回到了程澍在衙门的住所。他正想开口询问168号,就听见门被猛然推开的声音,接着一道黑色的身影冲了进来,声音急切:“稚儿!”   是程澍。游稚心想这可被粉肠害惨了,连忙挤出一个笑:“程捕头,我方才……许是魇住了。”   程澍松了一口气,大概是以为王家的人跑来抢人,匆匆赶了过来。他的上衣松垮地坠在肩上,胡乱扎进腰带里,胸膛上带着几道淤青,黑色的鞋上沾了不少黄色细沙,应该是刚从校场练武回来。   游稚忽然意识到,刚才程澍称呼他为“稚儿”。以二人现在的关系,无论如何都不该如此亲昵。程澍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失态,连忙扯下系在腰间的上衣,相当刻意地擦了擦汗,想以此转移游稚的注意力。   不得不说,这招非常有效。   游稚的目光死死地被程澍裸露的上身锁住。昨晚黑灯瞎火,看不真切,如今天朗气清,程澍又站得极近,不仅轮廓、线条、肌理都看得清清楚楚,就连胸腔的起伏也纤毫毕现。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程澍笑道:“委屈游公子在下处躲上几日,可有什么想吃的?”   游稚收回目光,干咳了一声,道:“叨扰了,这几日多谢程捕头照拂,实在无以为报。”他本想客气地给点食宿费,可转念一想,程澍根本不缺钱,自己提这茬反倒显得矫情,便作罢。   程澍微微一笑:“游公子莫要客气,今夜还约定一同赏月,可莫要忘了。”   游稚一愣,随即轻笑。他在这本书中的人设是冷若冰霜的清倌,极少展露笑容,此刻嘴角微微扬起,竟让人移不开眼。然而,这笑意不过转瞬即逝,游稚抬眸,眼波微动,淡声道:“自是不会忘的。”   窗外阳光正盛,游稚毫无顾忌地掀开被子,发现自己身着丝质汗衫,想必是程澍替他换上的。程澍见状,拿起叠放在方凳上的黑色直裰摊开,作势要伺候游稚更衣。   游稚也是个没心眼的,毕竟习惯了有人伺候,自然而然地张开双臂,等着程澍替他穿衣。直到程澍替他束腰带,他才在168号的一片“啧啧”声中回过神来,脸一红,低声道:“抱歉……我把你当作小童了……”   程澍丝毫不在意,笑着继续手上的动作。两人靠得极近,程澍站在游稚面前,双手环绕着他的腰,看似在系腰带,实际上却刻意停顿了几秒,举止亲密,暧昧至极。   游稚在内心崩溃:“粉肠!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168号发出棋子落下的声音,懒洋洋道:“剧情需要!这叫发糖,你学着点吧。诶,将军!哈哈!”   游稚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黑人问号脸:“……什么将军?粉肠,你在干嘛?你在我脑子里下象棋?”   168号做贼心虚地吹了声口哨:“没有呀!你听错了啦,稚儿~我们AI都是训练有素的专业员工,工作的时候怎么会——哎呀,不准悔棋!”   游稚:“……”   168号平时在他脑子里嗑瓜子、吃西瓜他都忍了,结果这破AI竟然变本加厉,下起了象棋,而且还不知道是在跟谁下。游稚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它计较,毕竟,他的脑子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   程澍此刻已经将腰带系好,低声道:“游公子这一日未曾进食,可有不适?”   游稚这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胃里空荡荡的,连带着心跳都显得有些虚浮。他轻叹一声:“有些饿了。”   程澍点点头,随即吩咐衙役送来清粥小菜,又看了看游稚,意味深长地道:“待夜间,另有好酒佳肴相候。”   游稚微微挑眉,低笑道:“程捕头倒是用心良苦。”   程澍目光深邃,唇角微扬,未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游稚感受到这带着一丝探究意味的目光,心中微动,竟有些不自在地转开了头。   窗外微风拂过,竹影婆娑,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气息。   见游稚心不在焉,程澍轻声问道:“游公子可是在想王官人的事?”   游稚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迷茫,随即叹了口气,道:“嗯,不知王家人还会如何胡闹。”   程澍取来一件黑色丝质鹤氅,替游稚披上,语气沉稳:“王官人的尸首已由王员外领回,今晨听李捕快说,已入殓下葬。昨日申时,那老夫人来衙门报案,言道王官人身上少了白银一百两和夜明珠一颗。”   游稚无奈道:“王老夫人定是以为我偷了去,所以夜里才来抓我见官吧。实不相瞒,那晚我回房后,王官人确实以钱物相诱。那颗夜明珠……的确在他身上。”   程澍沉吟片刻,似是在权衡什么,片刻后道:“我去秦团头那儿瞧瞧。请游公子在此稍作歇息,我会让吕捕快送些吃食上来。”   游稚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既然昨日王家的人已闹过一次,短时间内应不会再来衙门,眼下留在这里确实比四处奔波要稳妥得多。   程澍说完,随手脱下上衣,毫不在意地扔在一旁,用布巾擦去身上的薄汗,随后换上干净的褴衫,动作利落得仿佛只是日常起居的一部分。   程澍离去后,昨晚的少年捕快端着几碟饭菜进来,摆放整齐后便退了出去。游稚本打算随意用些,目光却落在铜镜里自己略显凌乱的发丝上,不由得皱了皱眉,索性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168号,让它处理梳发之事。   用过饭,游稚百无聊赖。如今不能随意出门,昨晚也未曾带琴过来,无奈之下,他叫吕捕快找来一本《战国策》,翻开后摊在墩上,一边随意翻阅,一边在脑海中与168号闲聊。   游稚语气复杂:“昨晚真是……太羞耻了……我*”   168号立刻敲响警钟:“请注意你的言辞!这才两天不到!你怎么就破戒了呢?!”   游稚叹息:“好好好,不说不说……唉,我是真感觉身体被掏空了……粉肠,程澍哥他……他有没有……就是那啥……”   168号呵道:“正常生理现象,你至于这么扭扭捏捏?这就和吃喝拉撒一样,请不要妖魔化动物的本能。”   游稚扶额:“行行行,你不是人你有理。”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所以,程澍哥是什么时候解决的?我五次一到,就直接失去意识了,后来没发生什么吧?” 第9章 霸道捕头的小娇夫(八)   168号在游稚的意识里放起了昨晚的画面,一本正经道:“他一共七次,比你晚一个时辰才结束。你看,他都累成那样了,还挤开腿上的伤口,强打精神把你带回了衙门。没睡几个时辰又起来练武,哪像你,睡得跟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   逼真的3D画面在游稚脑海中流畅播放,游稚看着自己在一阵细微的颤抖后立刻偏头闭眼沉睡,一顿快进,大约十分钟后,程澍似乎发现他已经完全陷入梦境,皱眉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游到了他身边,探了探人中和脉搏,确认游稚无恙,这才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游稚一开始还只是围观,但下一秒,程澍伸手轻抚他的脸颊,在唇上摩挲片刻,随后缓缓贴近,眼见就要吻上去。游稚的心脏猛地一滞,血压骤然飙升,仿佛连时间都暂停了。   脸红心跳了整整一分钟,画面却纹丝不动,仿佛卡住了一般,游稚顿觉不对劲,心生疑惑,试探着问道:“粉肠,别告诉我你按了暂停?”   168号嘿嘿一笑:“被你发现了,你刚才的脸红心跳数据质量极高,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训练素材。”   “你……”游稚愤怒道,“我好想打死你!”   画面继续播放,程澍的唇在距离游稚几厘米时停了下来,他皱眉,眼中透出一丝挣扎,最终苦笑着坐回原位,退到两米开外,压制着自己体内尚未完全褪去的燥热,直至如168号所言,七次之后,他的脸色才恢复如常,眼底却浮现出一抹疲惫的苍白。   程澍阖眼静待片刻,调整气息后,缓缓站起身,走向沉睡的游稚,将他一把抱起,朝岸边走去。   池水越来越浅,程澍的身体逐渐浮出水面,昂贵的丝绸亵裤沾水后紧贴着皮肤,勾勒出健康的肤色与紧致的肌理。彼时光线昏暗,游稚未曾看清,如今有了清晰的视频记录,他才发现程澍的身上已有数处明显的淤青,显然是在衙门受的伤,看得游稚心里一紧,泛起莫名的心疼。   到了放衣服的地方,程澍先将游稚平放在铺着的常服上,然后拿起自己的鹤氅细细地替他擦干身上的水渍,接着帮他穿上直裰,偏过头去脱下游稚仍在滴水的亵裤,手法轻柔而克制,仿佛生怕惊扰了怀中沉眠的人。   处理妥当后,程澍又为游稚披上鹤氅,随后才拿起自己的亵裤,扭干积水。游稚的目光忍不住被画面吸引,只见程澍脱去贴身衣物,月光映照下,他的身形如精雕细琢般流畅,肌理分明,臀线紧实,修长的双腿在夜色中勾勒出令人移不开视线的弧度。   游稚屏住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168号却笑得贼兮兮:“咋样?养眼吧?”   游稚努力忽略那股骚气的语调,盯着画面不吭声。   程澍换上衣物后,随手将湿漉漉的衣物扎进腰带,随后撩开下摆,在大腿的伤口处狠狠掐了一把,原本已干涸的血痕再次渗出,游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而画面里的程澍却只是微微蹙眉,随即蹲下身,将游稚打横抱起,轻功疾掠,直奔衙门。   回到衙门后,程澍将游稚安置在床榻上,翻找出一条干净的亵裤,依旧偏着头替他穿上,随后脱去湿透的外衫,换上一件薄汗衫,为游稚盖好被子,转身走了出去。不多时,他又折返回来,将一粒圆润的药丸塞进游稚口中。   游稚疑惑道:“程澍哥给我吃什么了?”   168号贱兮兮地答道:“乌鸡白凤丸,嘿嘿嘿。”   游稚:“啥?”   168号笑够了,才道:“年轻人,这么没有幽默感?那玩意儿叫纯阳丹,你可以理解为固态姜汤。你泡了那么久冷水,他怕你受寒,就喂了一颗给你驱寒暖体。”   “程澍哥也太温柔了吧……”游稚眼圈微红,回想起平日里程澍对他的种种照顾,竟有些心酸。哥哥们对他固然疼爱,却从未有人如此细致入微地照拂他。   他犹豫片刻,低声问道:“他没在床上睡吗?”   168号啧了一声,嗑着瓜子道:“男男授受不亲啊。”   画面一转,螺钿漆墩上的茶具已被挪开,程澍披着一件厚实的鹤氅,趴在桌上睡得极浅,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隐忍的疲惫。   游稚怔怔地看着,心中涌起一阵异样的情绪。   原来,这个人不仅救了他,还细致入微地照顾了他整整一夜,甚至连自己的疲惫都不曾在他面前显露半分。   游稚忽然想起王霖身上丢失的东西,开口问道:“昨天下午在衙门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168号顿了顿,答道:“其实也没啥特别的,你不是也听程澍说了嘛?王霖的尸体还没验出个所以然,就被王家人匆匆抬走了。那天王霖去找你之前,从老夫人房里偷了一百两银子和那颗夜明珠,老夫人一开始并不知情,后来才借机想诬你一把,把你抓来送官。幸好程澍压根没信,反而追查起了接触尸体的其他人。你看,他多信任你啊。”   游稚听了,心里涌起一丝暖意。哪怕这个世界是假的,可被人无条件信任的感觉,依旧让他觉得受宠若惊。他沉吟片刻,又问:“那程澍哥身上的伤……是谁动的手?”   168号沉默了半分钟,才慢悠悠地说道:“王家人狡猾得很,知道程澍惹不起,就找了十几个和程澍有过节的市井无赖,趁乱下黑手。程澍再厉害,也不能一敌十几,再加上他又不能直接砍人,最后被围攻了一顿。”   游稚气得差点把手中的《战国策》拍在桌上,咬牙道:“我小本本呢?我要把这帮人都记下来,挨个收拾!”   168号呵呵笑道:“你?就你现在这小身板,要是真去了,估计失身都不远了。”   游稚脑补了一下画面,顿觉不寒而栗,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在脑海里狠狠画了几个大叉。随即他又想到一件事,赶紧说道:“粉肠,下一本给我安排个狠角色吧,我要保护程澍哥!”   168号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道:“看你表现吧!这一卷的评级要是能拿个‘优’,我就考虑考虑。”   游稚顿时摩拳擦掌,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终究会陷入恋爱剧情的现实。   在房里坐了一上午,游稚终于忍不住跑去找吕捕快,要了一瓶怀州牛膝制成的活络油,等着程澍回来给他上药。   中午的时候,吕捕快送了几碟点心上来,游稚正要开吃,房门便被推开,一脸疲惫的程澍走了进来。游稚赶紧放下手中的木樨饼,迎上去道:“程捕头。”   程澍笑了笑,道:“游公子,在这儿可还习惯?”   游稚点头,顺势拿起点心旁的活络油,郑重地说道:“我给你上药。”   程澍似乎有些意外,微微一愣,随即淡笑道:“那便有劳游公子了。”   他随手脱下外衣,将上身暴露在空气中。游稚这才把他的伤看了个仔细——左胸、右肋、右腰、后背上各有一片青紫,虽然看着骇人,但程澍似乎早已习惯,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游稚按照168号的指点,倒了一些活络油在手心,双手匀开,轻轻按在淤青处,动作缓慢而小心翼翼。   程澍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柔和得能掐出水来,忽然说道:“昨日秦团头验尸后,怀疑王官人的死因与两相宜花有关。但王员外不愿开膛查验,秦团头见状便回了家。我巳时前往他家,却发现人已不见,离开得十分匆忙,灶上的米尚未煮熟,木柴已然烧尽。”   游稚手上的动作一顿,皱眉道:“看来,这仵作是做贼心虚,趁夜逃了。”   程澍点头,目光沉静:“这秦团头原本是屠夫,平日里也常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但他验尸的经验最为丰富,衙门向来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这次竟犯下大错。我已飞鸽传信至汴京方圆两百里内的所有州县,若有人典当夜明珠,便会即刻传信给我。”   游稚听得头大,觉得自己倒霉透顶,心里暗自吐槽:“这作者是不是存心和我过不去?!”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这一卷结束,自己一定要出去问问那个写手粉丝:“你确定你是我的真爱粉,而不是黑粉?”   药涂完了,游稚的手法确实不错,程澍的淤青已经散去大半,隐隐泛着淡青色。程澍穿上衣服,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顿觉舒畅许多,向游稚拱手道谢,随后说道:“我今日顺道去了一趟那酒博士的家,原本想买些苏州的好酒,却发现李六卧病在床。”   游稚一怔,皱眉道:“李六哥一向身体康健,怎么突然病了?”   程澍喝了口茶,缓缓说道:“昨夜我们离开不久,李六见王夫人来势汹汹,以为你尚在沐浴,便挡在门口拦阻他们入内。王夫人带了十余名家丁,将李六打成重伤,如今恐怕要休养多日。”   游稚心中一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喃喃道:“李六哥为什么这么护着我……要是我早点告诉他我已经走了,他也不会……”   168号的声音悠悠响起,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调侃:“就是这样!保持真情流露!我看好你哦!”   游稚表情不忍,说道:“程捕头,眼下我不便去探访他,可否劳烦你去馆里取些银两交给李六哥,他因我负伤,我实在过意不去。”   程澍道:“游公子请放心,我已派人去请妙手堂的贾郎中,定会早日为李六哥调养好身子。”   游稚心想他也太贴心了,便说道:“程捕头之恩,我真不知如何能报。我房中的红木牡丹纹方盒里有银钱五百两,还请程捕头为李六哥送些人参。加上贾郎中的出诊、治疗钱,应该足够。不够的话,我那里还有几幅皮日休的字画,也能卖几百两银子。”   程澍浅笑道:“游公子果然好心肠,就不怕我贪了去?”   游稚也笑道:“昨日我便说过了,我信你。况且程捕头救我一命,那些钱给你,我也是愿意的。”   程澍眼角微弯,黝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钱的事游公子不必担心,好生休养便是。”   两人面对面坐下,吕捕快又上了些点心,游稚吃得心满意足,程澍正准备叫人来撤盘子,就听见外面一阵急急忙忙的脚步声,紧接着吕捕快便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程、程捕头!大……大将军来了!”   游稚罕见地从程澍眼里看到一丝震惊与不知所措,不过这种状态只持续了几秒钟,程澍恢复冷峻的神色后,吕捕快便自觉退了出去。程澍带着游稚走到书架前,单手推开,在墙上某处按了下去,登时出现一个密室。游稚心领神会,没有多问便赶紧走了进去,暗门即刻关上,接着便传来书架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密室约莫三丈见方,四周摆放着些许书卷,隐约有些旧物,靠近房间的这边有一个十分隐蔽的观察孔,可以清楚听见、看见房中发生的事,还透出一些微弱的光,让密室中的人得以勉强辨认其中陈设,不至于绊倒。游稚发现另一侧好像还有一扇门,不知通往何处,但想来应是密道。   游稚在观察孔前坐下,不多时便见一个气势汹汹的男人步入房内,程澍领着他入座。   看清男人脸的瞬间,游稚微微愣神,那人眉眼与程澍有七八分相似,唯面上布满岁月的痕迹,目光犀利,神色凌厉,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着深色直裰,虽衣着朴素,却难掩一身凛然之气。   程澍沏上茶,不咸不淡道:“大将军别来无恙,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小小马棚散心?”   果然是程澍的亲父,骠骑大将军。游稚脑里响起一片嗑瓜子的声音,他强压住想抖腿的冲动,在心底小声嘀咕:“粉肠,你给我消停点!听得我都想吃了。”   程父说道:“澍儿,这些酸话就不必说了。我听闻你近日与烟月楼的清倌人交往甚密?”   程澍神色淡漠,道:“是又如何?大将军何时关心起我与何人结交,真是受宠若惊。”   程父微微蹙眉,道:“澍儿!过去的事是爹不对,可你如今已二十,却尚无妻室,实在不像话!”   程澍冷笑道:“大将军成亲时可是廿六了,如何到了我这里,便成了大逆不道?”   程父急道:“澍儿!国家国家,先有国才有家。当年国境未平,外敌屡犯,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安心成家?可如今国泰民安,怎可同日而语?”   程澍悠悠饮了一口茶,神色讳莫如深,缓缓道:“大将军可还记得大理国,段难陀恕?”   “哐当——”   程父手中的茶杯骤然跌落在螺钿漆墩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他瞪大了眼睛,墨色的瞳孔骤缩,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嘴唇微微颤抖,眼眶也隐隐泛红。   程澍看着他的神情,唇角微扬,似乎对这一幕极为满意。他抬眸,眼底浮起一抹淡淡的冷意,缓缓说道:“二十五年前,大将军在攻打李朝时身受重伤,北逃至大理国,于秀山遇见外出打猎的大理国小皇子,身中一箭,被那小皇子救回。彼时,李朝与天朝边境战事正烈,你却在大理国养伤一年。后来,大理国借你五千精兵,助你平定李朝边境,此役,你立下了第一笔战功。”   程父呼吸急促,声音微颤:“你……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程澍眸光沉沉,目光如炬,嘴角微微上扬:“我自然是有我的法子。”   程父的拳头微微攥紧,指节发白,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低沉而无奈:“澍儿,今日之事,你究竟意欲何为?”   程澍不答,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轻轻敲击着桌面,薄唇微启,低声道:“无他,不过是想提醒大将军,世上之事,终有回响。” 第10章 霸道捕头的小娇夫(九)   程澍又慢悠悠喝了口茶,缓缓说道:“当年你回钦州述职,临行前许诺那小皇子‘不负如来不负卿’,转眼却又重披战甲,驰骋沙场。八年后,你大败西夏,凯旋入京,荣登庙堂,位极人臣,旋即迎娶公主,恩宠无双,传为一段天朝佳话。”   游稚在密室里屏息凝神,目瞪口呆,显然被这个惊天秘闻震慑得丧失了思考能力。程父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双唇颤抖,额头青筋暴起,仿佛被人一剑贯穿心脏,良久才哑声道:“你……你是如何得知的?恕儿……是阿恕?!他……他还活着?!”   程澍不答,只起身走入里屋,片刻后取出一块羊脂白玉,置于程父案前。游稚看不清玉佩上的雕刻纹路,但从光泽来看,必然是珍贵之物。   程父见到玉佩的瞬间,如遭雷击,身形踉跄,伸手捧起,眼底涌出翻江倒海的情绪。他颤抖着指尖轻抚玉佩,泪水止不住地滑落,落在桌上,砸出点点水痕。   程澍这才缓缓道:“他为你那一句话,在大理苦等八年,甚至不惜放弃皇位。得知你已成骠骑大将军时,他只身北上,千里赴京,只为再见你一面。”   游稚听得浑身发冷,忍不住在脑海中爆粗:“粉肠,这他妈太渣了吧!我……”   168号一本正经地训斥道:“年轻人!请注意你的言辞!”   屋内只余低沉的啜泣声,程父痛哭失声,紧紧攥住玉佩,恨不能将其嵌入掌心。程澍冷眼旁观,面上毫无波澜,似乎对这一幕早有预料。   良久,程父终于抬起头,声音哑得仿佛风中枯叶:“澍儿,他……他如今身在何处?”   程澍端起茶盏,轻轻吹散浮沫,慢悠悠地道:“如今才问此话,未免太迟了些。”   程父低下头,脸色惨白:“我想见他一面,此生我亏欠于他,便是这条命赔上,也难以偿还。只愿尚有来日,容我补偿。”   程澍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淡漠:“大将军莫非仍想为我指婚,逼我成家?”   程父目光一滞,沉默良久,终于叹息:“澍儿,我不会再逼你做任何事,只愿你此生不受相思之苦。”   程澍眯了眯眼,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唇角扬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见他毫不动容,程父眼底浮现痛色,声音愈发低沉:“澍儿,这次便信我罢。阿恕……他可还安在?”   程澍放下茶盏,正色道:“两年前,我亲手缉拿怪盗易青,此事大将军可曾听闻?”   程父微微颔首。这怪盗易青行踪诡秘,武功高强,专偷权贵之财,劫富济贫,虽为朝廷钦犯,却深得百姓爱戴。然而两年前,他竟夜闯皇宫,于中秋宴上失手杀死婉容夫人,一尸两命,龙颜震怒,遂下旨彻查,全城封锁,誓要将其擒拿问斩。彼时,程澍尚为新任小捕快,却凭一身卓绝武艺,缜密谋划,历经一年,终将易青重创擒获。   程澍抬眸,缓缓道:“审问易青之后,我随刑部侍郎前往抄家,在他卧房密室中,发现了一名身受重伤的男子。他见我第一眼,便死死抱住不放,唤我……程衡。”   游稚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得连指尖都在发抖。   168号在他脑海里嗑着瓜子,兴奋道:“怎么样?这反转够不够炸裂?”   游稚语气微颤:“粉肠……我现在好像真的需要一点瓜子压压惊。”   屋内,程父浑身一震,像是被人猛然抽去脊梁骨,整个人摇摇欲坠,嘴唇颤抖,哽咽道:“澍儿,他……他如今如何?”   程澍静静看着他,眼底浮现一抹难言的神色,淡声道:“大将军,如今才问这话,可曾觉得太迟?”   此时的程父表情愈发痛苦,喉头微颤,似是难以言语,而程澍却并未给他喘息的机会,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悠然道:“大将军一生戎马,沙场纵横,功勋赫赫,为国开疆拓土,朝堂之上更是备受器重。且生得丰神俊朗,仪表堂堂,与公主成婚,堪称天赐良缘,一双璧人,相敬如宾,真真教人艳羡。”   程父双拳紧握,指节发白,自知程澍言语间尽是挖苦之意,却也无从辩驳。他紧盯着程澍,似是希望他快些说下去。而程澍并未急于揭露真相,依旧不疾不徐地说道:“那年段难陀恕年方十五,而大将军十七。你带着大理精兵出征后,大理王便为他定下婚约,怎奈他誓死不从,以绝食相逼。大理王念其一往情深,终受触动,亲自为其毁了婚约。恰逢彼时大将军平定李朝,为大理国解去心腹大患,那大理王便派段难陀恕入汴京与天朝修好。自此,大理国成为我朝藩属,陛下大悦,原本有意将公主许配于他,而他却言已有意中人,非彼不娶。后他回大理,日日为你焚香礼佛,祈愿平安归来,孰料八年之后,等来的竟是你大婚的喜讯。”   游稚在密室里听得瞠目结舌,忍不住在脑海中咆哮:“粉肠,这未免太渣了吧?!啧啧啧,钱和不动产还是最靠谱的!”   那边程父越听越煎熬,程澍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锋利的匕首,剜割着他早已结痂的旧伤,令他生不如死:“段难陀恕不信你会毁约,只身北上,千里迢迢赶赴汴京,正逢你大婚。他跟在你的婚车之后,目睹你拜堂成亲,终是心灰意冷,被人诓骗,卖入清风楼。”   程父蓦地僵住,嘴唇翕动,声音沙哑至极:“清……风楼?那岂不是……”   程澍嘴角噙着淡笑,缓缓道:“汴京与烟月楼齐名的象姑馆。大将军可曾听闻几年前汴京第一名妓‘云苓’之名?”   程父猛然抬头,浑身颤抖,脸色顷刻间苍白如纸,声音几不可闻:“云……苓……”   程澍看着他,缓缓点头:“正是段难陀恕。”   程父的身形晃了晃,似是再难支撑。他的手指在桌面紧攥,仿佛要将指节嵌入木纹之中。程澍却仍未放过他,继续道:“段难陀恕本是白人,生得纤细俊美,又饱读诗书,通晓修身齐家治国之策,短短几年间,便成了清风楼的大红人。想要与他共度一夜春宵,须得提前一月付白银百两。五年前,清风楼失窃,正是那怪盗易青见龟头欺压馆中小唱,顺手盗走万两银两散于贫民,又见段难陀恕被户部尚书欺侮,对其美貌动容,便劫了去,养在府中。”   “怪盗易青……”游稚瞬间来了兴趣,赶紧在脑海里催促168号:“听着还挺像个好人。”   168号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笑道:“确实不算坏,专偷达官贵人,劫富济贫。你刚才问的户部尚书,正是王霏的岳丈。此人也是清风楼的座上宾,段难陀恕也曾落入他手中。”   游稚瞬间愤怒,低声骂道:“狗东西!”   密室外,程父脸上痛苦万分,似是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真相。程澍继续说道:“段难陀恕被易青劫走之后,沦为其一人之物,被我救出时,早已形销骨立,心智涣散,记不得今夕何年,唯独记得你的名字。”   程父双手死死抓住桌角,浑身颤抖不止,声音哽咽:“阿恕……他如今如何?”   程澍神色淡漠,语气疏冷:“大将军,如今才问,未免太迟了吧。”   程父眼神空洞,似是在这一刻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泪水无声滑落。   过了许久,他才颤声道:“澍儿……带我去见他……”   程澍微微挑眉,唇角似笑非笑,缓缓道:“恐怕七哥并不愿见你。”   程父的神情凝滞,沉默片刻后,轻轻叹息:“他定是恨透了我……澍儿,我只想余生好生待他,以偿旧债。”   程澍不置可否,端起茶盏,淡淡道:“听闻大将军在京中耳目众多,想必近日也得了不少消息?”   程父神色微微一变,恢复了一贯的深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声道:“陈留探子昨夜来报,有人持一颗夜明珠去当铺估价,那人已被扣押。”   游稚闻言,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激动道:“终于抓到了!粉肠,我不用背锅了!”   168号嗑着瓜子,语调漫不经心:“你是暂时不用背了,但这事儿还远远没完。”   于是,这对程家父子达成了一笔交易。程澍答应去探段难陀恕之意,而程父则放出了更为惊人的消息——在陈留落网之人,确是偷走夜明珠的仵作,然而他是个外行之徒,不知夜明珠价值,竟误当寻常珍珠去估价。此刻,他已被押解进京,其供词足以洗清游稚的嫌疑。   但王霖之死所牵出的风波,远不止于此。皇帝对夜明珠案之重视,并非因王家,而是因这颗夜明珠原为琼州进贡,途中失踪,贡品清单遭篡改,以致皇帝竟毫不知情。   直至两年前,广南西路转运使上京述职,席间偶然提及此事,皇帝方才惊觉其中蹊跷。此后,天子疑心顿生,对满朝文武皆加戒备,甚至怀疑朝中有人监守自盗,思虑再三,终将此案交予程父,命其彻查幕后黑手。   此案牵连甚广,非一朝一夕可破。程澍心思通透,瞬间洞悉其中关节——户部尚书定然涉案,毕竟赋贡之事,非户部不可插手。   游稚摸着下巴,皱眉思索:“所以,这颗夜明珠是王夫人从她亲家公手中得来,王霖偷了去,又想送给我?”   168号咔哒咔哒嗑着瓜子:“王夫人自以为亲家手段高明,十年都没出事,哪知上头一直在暗查。如果不是王霖偷拿了出去,恐怕这案子再过几年都不会浮出水面。”   游稚瞪大双眼:“那现在算是证据确凿了?我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168号慢悠悠地答道:“再等等吧,这案子牵连京中权贵,不会那么快落幕。你这只小虾米,还是先顾好自己。”   房中,程父起身,抚着玉佩,神色晦暗,临行前嘱道:“澍儿,王家之事不足为惧,倒是游官人,仍有性命之虞,你须护他周全。”   程澍淡淡颔首,未多言,亲自送客。待程父远去,他才走至书柜前,轻推一旁机关,语气平淡:“出来吧。”   暗门缓缓开启,游稚从密室走出,目光微闪,显然心绪复杂。他硬着头皮整理衣襟,干笑两声,义正辞严地道:“程捕头,方才不过是形势所迫,我并无意偷听。”   程澍倚在书架旁,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听得可还尽兴?”   游稚一噎,连忙咳嗽几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摆出一副正经模样,沉声道:“程捕头之事,于我而言,皆属机缘巧合,绝无窥探之意。”   程澍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朝他摆了摆手,道:“既如此,入座吧,茶尚温。”   游稚如蒙大赦,乖乖落座,接过程澍递来的茶盏,茶色澄澈,清香浮动。   他轻抿一口,缓缓道:“程捕头心思深沉,想必这两年,已有不少收获?”   程澍眯了眯眼,指尖轻抚杯沿,语气意味深长:“线索虽有,但尚未收网。这潭水深不见底,尚需时日。”   游稚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知此事非他能插手,遂不再多问。   窗外微风轻拂,竹影婆娑,房中寂静无声,唯余茶香袅袅。   程澍道:“游公子还请在此多歇上几日,龟头那里由我去说。”   游稚拱手谢过程澍,这短短两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他一向自认冷静,竟也不免心生感慨。程澍处事沉稳、武艺高强,又处处护着他,若是在小说里,怕是个十成十的男主角。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受了剧情设定的影响,才会不自觉地对程澍多了几分依赖。   午饭过后,程澍便匆匆离去,似是去审问仵作,看看能否从那贪得无厌的老头口中挖出些有用的线索。168号告诉游稚,那姓秦的仵作出身屠夫之家,十五岁起便跟着上一任仵作学艺,因无人愿意接手这晦气活计,才一直做到如今。汴京城内已太平多年,他仗着自己验尸经验丰富,在衙门里顺点粮油也无人计较,谁知这次竟敢谋算贡品,拿到夜明珠后便想远走高飞。若非大将军布下天罗地网,此等宵小之辈怕是早已销声匿迹。   游稚百无聊赖地睡了个午觉,醒来时日头已偏西,他打着哈欠翻了几页书,正看得昏昏欲睡,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程澍回来了,手里还带着他的古琴,以及一坛酒。   程澍依旧身着黑色云锦常服,这种布料工艺精湛,贵不可言,寻常人家别说穿,连摸都难得一摸。虽无半点繁复装饰,然修身剪裁恰到好处,将他挺拔的身形衬得更加矜贵逼人。他微微一笑,眼中似有千言万语,缓缓道:“这是用去年第一场雪酿的琼腴酒,唔……我从驸马府里顺来的,游公子可要替我保密。”   驸马爷?那不就是他爹吗?   游稚觉得好笑,回自己家取坛酒,还要说是“偷”,他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读书人的事,能算偷吗?”   忍住调侃的冲动,游稚依旧维持着冰山美人的人设,淡淡道:“那我与程捕头共饮,岂不成了共犯?”   程澍微微俯身,靠近他的耳畔,声音低沉而带着笑意:“游公子放心,我不会供出你的。”   游稚猝不及防,耳尖瞬间泛起一抹红晕。   暖暖的气息拂过耳廓,夹杂着清雅的檀香,程澍的嘴唇几乎擦过他的皮肤,近得令人心跳失序。游稚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脏跳得飞快,三年来在心中坚守的“兄弟情”似乎一点点裂开。   屋内氤氲着一股说不清的暧昧气息,游稚忽然想起初中时那些递给他情书的女生,甚至还有两个男生。他早已记不清那些人的模样,情书上的字句也已模糊,可那些情愫,大多不过是些少年人对美貌的懵懂倾慕,词句里写着“你漂亮得像坠入凡间的天使,我想成为你的翅膀,陪你去看遍世间风景。”   可喜欢到底是什么呢?   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是骤然心悸的悸动,还是细水长流的温存?   游稚垂下眼睫,握紧了手中的酒盏,指尖微微发烫,似乎这杯中烈酒已入了喉,未曾饮下,便已让人沉醉。 第11章 霸道捕头的小娇夫(十)   当时的游稚已独自生活,他每日忙于奔波,只知饥饿缠身,空闲时间必须四处打零工换口粮,连收情书都觉得是在浪费体力。如此生活久了,竟连回忆起当年的苦涩,也只剩下本能性的生理饥饿。   他晃了晃脑袋,将那些不甚愉快的回忆抛诸脑后,然而胃部的绞痛却如影随形。他骤然弯下腰,冷汗自额角滑落,手下意识地捂住胃部。   “我——!”脑海中响起168号慌乱的声音,“呸呸呸……稚儿,你没事吧?!奇怪……这可不是剧情设定的反应啊……”   与此同时,程澍已疾步迎上,将游稚横抱起,轻放在床榻上。他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方丝帕,替游稚拭去额间冷汗。丝帕上绣着一朵魏紫,隐隐透着淡雅檀香。   游稚半阖着眼,声音微弱地问道:“不知……哪位娘子……赠予程捕头的?”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这不摆明了是吃飞醋吗?他仔细回想,自己方才确实生气了,竟莫名生出一种“自家白菜被野猪拱了”的恼火感。果然,剧情设定会影响人的情绪吧?   然而程澍却笑得意味深长,缓声道:“公主所赐。游公子若是喜欢,我再去讨一条来便是。”   游稚霎时羞愧得恨不得遁地,吃人家亲娘的醋,实在太没风度!他正想着如何圆场,程澍却已收敛笑意,微蹙眉头:“我派人去请贾郎中。”   游稚心虚至极,急忙摆手,扭扭捏捏地道:“我……并无大碍,只是……”   “咕——”   游稚的话尚未说出口,便被不争气的肚子抢了先,一道清晰的饥饿声响彻室内。他瞬间僵住,羞得恨不得钻进被窝里永世不出,这高冷人设怕不是要彻底崩塌!   程澍轻轻一笑。他肃杀时,气势如凛冬寒刃,仅一个眼神便足以令人心惊胆寒;可当他笑起来时,风姿卓然,仿若琢玉生辉,令人移不开眼。   游稚怔怔地望着他,心中忽然涌上一丝异样的悸动。   以前,他也觉得程澍生得极好,可那种欣赏,不过是对美好事物的感叹。可此刻,他看着眼前的程澍,心脏竟跳得极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改变。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糟了,是心动的感觉。”   游稚茫然地望着程澍,心中五味杂陈。他曾以为,自己只会对点钞机和吃播视频产生渴望,可如今,他发现,这三者竟有一个共同点——都让他想要伸出手,去触碰、去占有。   太危险了!   他心虚地避开程澍的目光,慌忙在脑海中低吼:“粉肠,我这一系列想法也是剧情设定吗?!”   168号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你管它呢!反正结果是好的,再说程澍这么好一男人,要不是我是AI,我都想和他共度一生。”   游稚听得满头黑线,刚想吐槽,思绪却被一道轻柔的动作打断。   程澍捻起一块果馅顶皮酥,轻轻递到游稚唇边,温声道:“吃点东西,缓一缓。”   游稚愣了一下,嘴唇轻启,洁白的齿尖轻轻咬下一口,细腻的果馅在齿间化开,带着一丝清甜。   他在脑海里疯狂唾弃168号禁止他一口吞两个的行为,同时生无可恋地感慨:当个有涵养的人,实在太累了。   以往穷困时,他总是饥肠辘辘,中午在食堂打饭,打饭的阿姨见他模样乖巧,喜欢多给他添菜,每次都给他堆成小山。他吃得又快又干净,菜汤都不曾浪费,狼吞虎咽早已成为本能。   可现在,居然要“斯文”地被人喂食,细嚼慢咽,实在是前所未有的折磨。   就这样被程澍喂了好几块点心,游稚的饥饿感终于消散,他神采奕奕地掀开被子,满血复活地坐上餐桌。   此时天色已全黑,一轮皎月高挂屋檐之外,清冷的光辉洒在庭院,映照得夜色静谧如画。   程澍不知从何处搬来一张方桌,又置了两张玫瑰木椅,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碟下酒菜——十色头羹、五味杏酪鹅、羊四软、酥骨鱼、锦荔、活糖沙馅诸色春茧,靠近椅子的两侧,各放着一个素净的酒碗,以及那坛琼腴酒。   望着这满桌精致佳肴,游稚几乎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这几日,他哪曾好好吃过一顿饭?偏偏这个年代的人一日只吃两顿,中午不过以点心充饥,熬到夜间月出,才算正经进食。   他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里已然是空空如也。   眼见程澍为他斟酒,游稚终是忍不住,轻笑道:“程捕头这般周到,莫不是在谋划什么?”   程澍微微一笑,目光深邃,淡淡道:“自然是在谋划,如何让游公子……吃得更尽兴。”   游稚一愣,旋即轻哼一声,执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夹起一块酥骨鱼。   既然如此,他便不客气了!   程澍看穿了游稚的期待,便让他先吃,自己则去掀开那坛琼腴酒的封口。封纸一撤,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而此刻的游稚正全神贯注地啃着酥骨鱼,丝毫没在意自己的吃相。他分不清肉与骨,干脆一块块直接往嘴里送,咀嚼得嘎嘣作响。   168号在脑海里快疯了,不停劝道:“慢点吃!注意形象!”   游稚差点把舌头也吞进肚子里,含糊不清地回道:“仿真系统都没拦着我,你、你瞎掺和什么?!”   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程澍看着眼前埋头苦吃的游稚,眼里满满都是爱意,不仅没有嫌弃,反而不断给他夹菜,满脸宠溺。   等酒已温好,程澍举起酒盏,缓缓递向游稚,后者却有些疑神疑鬼,生怕自己再遭“下套”,忍不住狐疑地问道:“粉肠,这酒里不会又有什么奇怪的春药吧?”   168号正研究着这桌菜的配方,懒洋洋道:“没有!你这惊弓之鸟的警觉性也太高了!”   游稚这才放心地抿了一口酒,刚入口时辛辣醇厚,随即又透出一丝甘甜果香,竟带着几分微妙的熟悉感。他皱着眉回忆片刻,终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竟然有点像奶茶!   “这……这居然和奶茶有几分相似!”游稚惊奇地瞪大眼。   168号冷笑道:“你是有多馋奶茶?”   游稚不理会168号的冷嘲热讽,继续喝了一口,细细品味这难得的美酒,心中暗想:要是符律不管得那么严,自己以前一定天天喝奶茶喝到爽!   好在吃饱喝足之后,他终于恢复了往日的优雅,端着酒盏慢悠悠地跟程澍闲聊。程澍说起下午随大将军秘审秦团头的事,游稚听得津津有味。   秦团头自知难逃一死,干脆一股脑把所有罪行都抖了出来。他不仅偷了夜明珠,还在任职多年间顺手牵羊,前前后后偷了上千两银子,典当物品换来的钱更是不计其数。这厮好吃好喝,竟每日买流霞酒当水喝,还夜夜带点心回家,美名其曰“生活要有仪式感”,当真是贼得离谱。   “依本朝律例,此人当斩。”程澍淡淡道,“并且足够斩上一百次。”   游稚听得直咂舌。   “不过,王老夫人那边还不知失窃的财物已然追回。”程澍抿了一口酒,继续道,“她派人堵在衙门口,就等着我给她个交代。”   游稚来了兴趣,忙问:“那你怎么说的?”   “此案牵涉甚广,贡品失窃案已然收网在即,眼下不宜泄露风声。”程澍笑了笑,“所以,我只告诉他们,凶手正是秦团头,只是尚未擒获。”   “你是说——她现在把全部怒火都撒到秦团头身上了?”游稚反应极快,立刻明白了程澍的用意。   程澍点头:“不错。这秦团头本就劣迹斑斑,爱赌成性,我稍加引导,便让王老夫人彻底认定了他是罪魁祸首。”   游稚听得直呼妙哉,心里对程澍的敬佩更添几分。   至于他在烟月楼的工作,168号顺口一提,程澍竟然掏了一千两银子,买断游稚十日,好让他安心在衙门避风头。对外的说法是游稚被王霖打伤,需要静养。   “龟头虽然不满,但也不敢得罪程澍,只能捏着鼻子认了。”168号补充道。   而当日因护游稚而被打的李六,如今伤势恢复得不错。妙手堂的贾郎中乃汴京第一神医,程澍又送了许多珍贵补品,结果差点把李六补得晕过去。   听到这里,游稚不禁感慨道:“感觉天塌下来都有程澍哥替我撑着,等出去后,我一定好好给他捏捏肩、捶捶腿!”   然后,他意味深长地看向168号,低声问:“粉肠,凶手到底是谁?”   “急什么?”168号悠闲地嗑着瓜子,“反正你迟早会知道的,保持作为嫌疑人的紧张感吧!”   游稚气得想锤墙,怒道:“你这AI的性格设定有问题!我要给你的设计师写反馈信!”   “喵喵喵?!”168号炸毛,“我给你奶茶喝、瓜子嗑,你居然还嫌弃我?!”   下一秒,游稚脑海里浮现一张恶狠狠的表情包,一只白猫猛然挥出无影拳,把另一只懵懂的橘猫打飞了出去。   “你们人类真是忘恩负义!”168号哼哼唧唧地控诉。   游稚:“……我错了,奶茶继续给我留着。”   这边两人对月饮酒,不知不觉间,满月已然跃至头顶。琼腴酒虽是好物,但半坛下肚后,终究还是有些上头。游稚只觉脑袋晕乎乎的,直到最后完全迷糊,连自己何时爬上床入睡都不记得了。待他醒来时,一股凉意瞬间涌上心头,令他猛地一哆嗦——竟是被冻醒的。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抓,触手所及,竟是一把干燥的稻草。   游稚:“啊?”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只觉头痛欲裂,仿佛被人生生劈成了两半,眼前一片模糊。他捂着额角缓了半晌,才终于有了些精神,试探着睁开双眼。   入目所及,是一个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都散发着“我是柴房”气息的狭窄空间。四周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只留下一条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小道,而他本人则正躺在最角落的稻草堆上。想来抓他的人多少还有些“良心”,特意铺了厚厚一层稻草,免得硌得太难受。   游稚摸索着推了推门,又拉了拉,毫无反应。显然,对方既然费尽心思将他掳来,怎会不加以严加看管?   游稚叹了口气,无奈地低声道:“粉肠,粉肠!你他*的太不靠谱了!”   168号在他脑海里投放了一张黑人问号的表情包,语气无辜:“关我什么事?”   游稚气不打一处来:“昨晚喝酒前我明明问过你有没有问题!结果呢?!现在谁绑的我?”   168号呸了一声,慢悠悠道:“昨晚你问的是酒里有没有下春药,我可是如实回答你的。至于谁绑了你……动动脑子想想,现在谁跟你有仇?”   游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毕竟这几日的奇葩经历早已让他见怪不怪,被下迷药绑了过来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他背着手踱了两步,思索道:“王府的人?他们一直怀疑我杀了王霖,这倒有可能。可那酒是大将军酿的,程澍哥当着我的面亲手开封的,他总不能害我吧?”   168号哼了一声,似笑非笑:“你这孩子怎么又爆粗口?注意点素质行吗?”   游稚没有理会168号的碎碎念,皱眉继续回想:“要是有问题,那就是菜里下了毒?不对啊,我先吃的菜,当时一点异样都没有……再说了,菜也是程澍哥带回来的。”   他眼神一变,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大眼睛:“等一下……酒杯!昨晚是吕捕快送来的酒杯!”   168号立刻发了个Bingo的音效,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不算太蠢嘛!昨晚他在你们的酒杯里泡了迷药,等你和程澍都倒下后,他便趁乱接应王府的人,把你悄悄运了过来。现在嘛,人早就拿钱跑路了!”   “*!”游稚的暗杀名单上又多了一个名字——这本小说的作者,“算了,我快饿死了,怎么还没人来送吃的?我要是饿死了,他们拷打谁去?!”   “闭嘴!”168号怒了,“孺子不可教也!再说脏话分都要扣光了!”   “啊啊啊——”那股熟悉的饥饿感又涌了上来,游稚识趣地躺了回去,“我真的好饿……昨晚那条鱼真好吃,等程澍哥把我救出去我得让他给我买两条……不,买三条!”   自从168号告诉游稚他在仿真世界里吃东西不会长胖也不会长痘后,游稚的双眼立即发出了两道不可见的高能量射线,之后一有机会就狂吃。要不是这几天发生太多事,他应该能把汴京城内的各大酒楼吃个遍。   168号无奈道:“你现在好歹也是被人绑架了,有点人质的自觉行吗?”   游稚咸鱼状望天,不想多动,省得浪费体力,答道:“既然连我都知道是谁下的药,被谁绑的,程澍哥那么聪明,醒的应该也比我早,现在肯定在想办法救我啦!那我还白白担什么心,省点力气一会儿更好演戏。”   说时迟那时快,下一秒柴房的门就被人粗暴地踢开,瞬间涌入两个精壮男子,从打扮来看,应该是府上的家仆,没有华芳那样的长相和气质,更像是专门养来作打手的壮汉。游稚心里燃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问道:“我要被扎针了吗?还是套上麻袋打一顿?哎,只要不是失身,我都无所谓……”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游稚此刻无比平静的表情刺激到了,进来的两个壮汉提高音调“嗯”了一声,十分不满,然而此时游稚的脑内满满都是容嬷嬷扎紫薇时的阴狠表情,几乎都要控制不住笑出声。   “游官人果然生的标致。”先进来的壮汉看见柔弱地从草垛上爬起来的游稚,一改凶神恶煞的表情,无缝衔接为地痞流氓登徒子,眼神猥琐地和另一人对视,“听说游官人还是处子之身……”   游稚心里一阵恶寒,想起穿过来后先是被王霖下药,此刻眼前又是两个看起来不怀好意的混混,让他简直想骂娘,“粉肠,我求求你下次给我来个正常点的剧本,真的,我不想每天都担心会被男人强奸啊啊啊——”   168号点播了一首《感恩的心》,说道:“接下来的日子你不说脏话,我就考虑一下。”   “好!我答应你!”游稚斩钉截铁,回想起当练习生时上的表演课,既然已经知道程澍会在关键时刻救出自己,那就趁机练练演技吧。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软绵绵地抬起眼皮,眼神却很是凌厉,像刀子一样,从气势上来看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可这犀利的眼刀对常年在刀尖上打滚的混混来说完全就是前戏的调味剂,另一个壮汉双眼放光,乐呵道:“哟,没想到这烟月楼的头牌还是个冰清玉洁的主,不过爷就好这口。”   游稚不答话,只是微蹙眉头看着他们,颇有一股“你要是敢碰我我就咬舌自尽”的风范。好在这两人是奉命来带游稚去见主人的,一番语言调戏后,也就老老实实架着他的胳膊去了主院里的一间堂屋,里头正中间端坐着一男一女,想来便是王公和王老夫人。两侧的次座各坐着一名女子,其中一人身后站着一名风度翩翩俊朗青年,五官极其清秀,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 第12章 霸道捕头的小娇夫(十一)   168号依次介绍道:“这两个就是柳二娘和王霏,而这位看起来像王公女儿的,便是三奶奶啦。按理说,她是不该上厅堂的,不过嘛……你懂的。”   游稚原以为,这等男女不忌的王员外,定是个猥琐的糟老头儿,毕竟王霖“珠玉在前”,没想到此人不过四十出头,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秀模样。倒是王夫人,因年纪渐长,脸上添了几分富态,神情却因常年怒气郁结,眉间川字纹深刻,法令纹与鱼尾纹尤甚,难怪王公到了这个年纪还要娶小妾,确实符合人设。想到这府上妻妾成群、勾心斗角,游稚心底泛起一丝不适,暗自感叹:“封建王朝真是吃人的年代……”   “就不能专情一点吗?”游稚看了一眼柳二娘和三奶奶,愤愤不平地在脑海中吐槽道。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两个壮汉粗暴地将他扔在堂中,他顺势伏在地上,懒得挣扎——已经饿得有些虚脱,严重影响演技发挥。   他抬眼看向柳二娘身后的王霏,只见那少年眉目清秀,肤色白皙,一袭素白细布襕衫,腰间系着锦绣角带,足蹬粉底皂靴,发间未缀金玉,只用一条藕色罗带束发,发尾随意垂落,显得格外清隽。他身形修长,个头约在一七五上下,虽气质温润,神情却带着些许疏离,整个人看起来便是“我是谁?我在哪?我什么时候能回去看书?”的模样。   游稚又环视一圈,却未见王公的两个女儿。据168号所说,大女儿已嫁御史中丞,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娘家;小女儿年仅两岁,由奶娘照看,故未在堂上现身。至于王霖的妻子,按府中规矩,年少女眷不得入堂,他也不得而知对方此刻是何种处境,不过她毕竟诞下了王家的血脉,想来日子勉强还能过得去。   王夫人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是你杀了我儿?”   游稚瞬间回神,沉声道:“不是。”   王夫人怒火更炽,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指着游稚怒骂:“不是你还能是谁?我儿待你一往情深,你竟为银钱杀害他!你还我儿命来!”   游稚:“……”   熟悉的胃绞痛袭来,他心中冷笑,咬牙忍着不适,心想:“去你的‘一往情深’,要是王霖那也能算情深,那昨晚我对那条酥骨鱼更是一见钟情。”   王夫人怒不可遏,竟直接冲上前,一拳砸向游稚,紧接着便是毫无章法的拳脚相加。这是一位母亲的怒火,也是她能爆发出的最大力量,拳拳到肉,竟真让游稚疼得有些怀疑人生。   可疼归疼,他仍旧未作任何反抗。   一则,他的确不愿对女子动手,二则,他现在实在没力气反抗。好在王夫人年纪不轻,气血不济,才揍了游稚一阵,便喘息不止,竟硬生生晕了过去。   游稚看着倒地的王夫人,心想:“战斗力不足五的菜鸡,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正在他在脑海中得意洋洋地想象着“邪魅一笑”的表情包准备展示给168号时,忽然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他竟然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他又回到了柴房。   夜色沉沉,透过破旧的木门缝隙,隐约能见几点星光。游稚呆呆地躺了几秒,这才接受了自己居然被个老太太活活打晕的事实。   他咽了咽口水,语气幽幽地问道:“粉肠,我好饿……他们没给我送点吃的吗?”   168号答道:“没有,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不过再忍忍,应该马上就有人来了。”   果然,没过几分钟,柴房的门被轻轻踢开。   游稚眯眼望去,只见一个身影端着托盘缓缓走来。   来者竟是王霖生前的贴身厮儿之一。   游稚对他有些印象,此人是王霖最宠爱的侍童之一。王霖生前每每来烟月楼,除了华芳以外,就喜欢带着他,陪在游稚身旁听他抚琴。   那个小厮身形纤细,皮肤白皙,五官秀丽,举止间透着温婉,若非衣饰规整,竟与女子一般。他手中端着一方木托盘,盘中放着一碗饭与一杯清水,神色温和,不见半分恶意。   游稚看着这碗饭,喉结微微滚动,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终于有饭吃了!   “游官人,小人是来送饭的。”小厮轻手轻脚地将托盘放在游稚面前,饭碗里是一半白米饭,上面盖着几根青菜,显得寒酸无比。   游稚盯着碗里的饭,忍住火气,心想这小厮也算是个小人物,不能迁怒于他,便轻声道:“多谢。”   小厮微微一顿,低声说道:“小的在外头候着,还请游官人细嚼慢咽。”说到这,他顿了顿,似有深意地补充了一句,“这饭煮得有些硬。”   游稚愣了一下,等小厮退了出去,他灵光一闪,惊喜地低呼:“粉肠!我懂了!按照一般监禁剧情的展开,这饭里肯定藏着纸条!我吃着吃着就会从嘴里抽出纸来,然后上面写着程澍哥会怎么救我出去!”   168号嗤笑道:“哟,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快找吧!”   游稚激动地翻找米饭,扒拉了一圈,连个字都没看到。他气得狠狠咬了几口青菜,结果吃完一大半,还是没发现什么端倪,刚想发作,忽然瞥见茶杯下面似乎压着一张纸条。   “耶——”游稚开心地又喝了一口水,接着伸手取出那张纸条,摊开一看,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个字——“子正有变勿动等我。”   虽然没见过程澍的字迹,但游稚下意识地觉得,这字八成就是他写的。他立刻振作精神,赶紧把剩下的饭菜吃光,保存体力以便跑路,坚决不能拖程澍的后腿。   只是,这饭是真的硬得过分。   游稚差点被噎死,强行咽下去后,他整理好碗筷,将掉落的米粒拨进两侧的柴堆里,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小厮应声从外面打开,看见游稚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压低声音道:“现在是亥时三刻,请游官人好生休息。”   游稚颔首示意,待小厮离去后,才低声对168号道:“亥时三刻,大概是晚上十点差一刻,子正是零点,所以我还得在这柴房里躺上两小时。”   他走到门口,侧耳贴着木门听了一会儿,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显得遥远。他白天被带走的时候就发现,这间柴房位于王府后院,位置偏僻,离主院相当远。   游稚大胆地在门上的纸窗上戳了个小孔,猫腰往外看去,只见外头一个人影都没有,夜色浓重,天上连月光都被乌云遮挡,红色的灯笼影影绰绰,加上风声萧萧,竟透出几分鬼魅之感。   他默默躺回草垛上,二十四小时只吃了一点白饭和青菜,喝了两口水,感觉连喘气都是在透支体力。   游稚无聊地喃喃自语:“粉肠,我感觉这‘有变’指的应该是贡品案要收网了。”   168号像是去上报了什么,过了十几秒才回答道:“你猜得不错,一会儿确实是贡品案要收网。两年间,该掌握的证据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这颗夜明珠不过是个引子。要不是你被抓了,分散了王府的注意力,计划不会这么顺利,收网也不会提前一个月。”   游稚皱眉:“所以从王霖死的那天起,我就莫名其妙地卷入了宫廷斗争?”   168号答道:“确切地说,从你穿进这本书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要卷进这场风暴。”   游稚翻了个白眼,叹气道:“那这大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能搞得过这些奸臣吗?程澍哥参与其中了吗?”   168号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道:“你就等着看吧,程澍可不是个简单角色。”   168号翻开原著,语气略显戏剧性地念道:“当年大将军清缴边关时,亲自训练了一支精兵,战事平息后,仅剩百余人。这些人皆是随他出生入死的死士,战后散布京中,有的成为皇帝的贴身侍卫,有的驻守城门,甚至连程澍身边,也安插了他的人。皇帝向来疑心重,若非大将军年年上书请辞,皇帝又怎会对他如此信任?此案浮出水面后,皇帝更是让亲妹妹暗中调查了整整一个月,确认大将军并未参与其中,方才将案件交由他彻查。紧接着,大将军便以雷霆手段将这些精兵送入怀疑对象的府邸,伪装成仆役,伺机搜集罪证。”   游稚倒吸一口凉气,惊叹道:“百余人,人人忠心耿耿?这也太牛了吧……这不就是古代版的特工组织?”   168号懒洋洋道:“差不多吧,毕竟生死相托,这些人是拼了命在效忠。”   游稚顿时肃然起敬,摸着下巴道:“所以,程澍其实是这个特工组织的分部头目?那今晚的行动,他就是最高指挥官?”   168号哼了一声,戏谑道:“恭喜你,终于跟上剧情了。”   游稚迟疑片刻,眉头微皱:“等等……那我昨晚被绑,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168号悠然道:“算是吧。程澍本不愿让你涉险,不过要是不找出王府内的奸细,就很难确保计划万无一失。而且,有你在王府,王家上下的注意力全落在你身上,他爹的人才能趁机行动。王府的护院已经都被放倒了,现在就等着瓮中捉鳖呢。”   游稚心头稍安,至少自己没有拖程澍的后腿,思索了一下,又问道:“那刚才那个厮儿呢?他也是卧底?”   168号道:“不算是,但也差不多。他原本只是想为哥哥报仇,起初差点坏了大将军的事,被发现后选择投靠,到现在已为他们传信一年多了。这孩子很聪明。”   游稚一头雾水:“等等,这又是哪一出?怎么又多出个哥哥?”   168号沉默片刻,又像说书人一样解释道:“这只是贡品案的附带发现,告诉你也没关系。那小厮名叫俞廷,他有个亲哥哥,名唤俞衍。俞廷自幼体弱多病,家里四处求医,最终家徒四壁。为了给弟弟治病,俞衍将自己十年卖身契卖予王霖,换得五十两纹银。三年后,俞廷病愈,一家人以为苦尽甘来,谁知厄运才刚刚开始——俞衍死了。”   游稚心头一沉,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试探道:“该不会……是被王霖弄死的吧?”   168号叹了口气:“是的。最初王霖甚至不肯交出尸体,因为上面遍布骇人的痕迹,你懂的。”   游稚屏住呼吸,试图往最糟糕的方向去想,声音微颤:“是……最高死刑的那种?”   168号在游稚脑海中投映出《刑法》书页,沉声道:“没错。俞衍当年才十六岁,而王霖本就癖好怪异,性情残暴。那夜,他强行折磨俞衍至死,事后却对外宣称俞衍因盗窃府中财物,被家仆失手打死。当朝律例对偷盗判罚极严,若被抓实,轻则发配,重则处斩,因此衙门并未深究。俞家人悲愤难平,带着白布跪在衙门前磕了数日,才得以取回尸体。谁知,俞母在看到俞衍遍体鳞伤的遗体时,当场气绝。”   游稚沉默了片刻,缓缓叹了口气:“这种人渣竟然还敢追求我?”   168号幽幽道:“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游稚皱起了眉头,心想这家人比自己还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168号继续说道:“俞父回去后仔细查看了俞衍的遗体,在他下体发现了大量液体。他愤怒至极,拎着把刀闯进王府要砍王霖,结果被王家的打手当场乱棍打死。”   游稚喃喃道:“我的天……这也太可怕了吧。”   168号叹了口气,道:“这个时代的人早熟,俞廷虽然才十二岁,但多少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天之内,父母双亡,哥哥惨死,他被奶奶抚养了两年,直到奶奶也病故,才孤身一人想办法混进王府当了小厮。王霖早就忘了他和俞衍,而他则选择忍辱负重,在王霖身边埋伏了一年,像他哥哥当年一样,每日都要忍受王霖的摧残。直到一年前,他终于决定杀了王霖再自尽,结果被大将军安插在王府的卧底拦了下来。从那以后,他便开始为大将军传递情报。由于他地位特殊,能得到许多普通仆人无法接触的信息。比如,让王霖去王老夫人房里偷钱的主意,就是他出的,没想到却意外发现了藏有贡品的密室。”   游稚轻叹道:“这简直是天道好轮回啊……但王府的人落网后,这孩子怎么办?”   168号轻松地道:“放心吧,给大将军做事的待遇不会差!”   游稚皱了皱眉,沉声道:“你不懂,很多人活着都是靠着一个执念。像俞廷这样的人,复仇成功后的空虚感会比一般人更强烈。他一生的噩梦就是为了救他而卖身的哥哥,被折磨至死;父母也因此丧命。他活下来的唯一理由就是复仇,如今王府被抄,他失去了所有目标……我怕他很难融入正常的生活。”   168号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不过这个作者是个坚定的喜剧控,她最后给俞廷安排的结局,是跟着那名卧底仆人回家了。那位大叔比他大二十三岁,平日就把他当成亲儿子一样照顾。俞廷也很依赖这位大叔,但仍然自卑,觉得自己不干净。不过别担心,那位大叔和他的妻子都是善良人,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游稚一手拍在旁边的柴垛上,义愤填膺道:“你早告诉我俞廷的身份背景,我刚才就能多劝劝他了啊!这孩子明明这么乖,真是让人心疼。”   168号忍不住笑道:“拜托,你自己也才刚成年,别一副老父亲的模样。不过,别顾着伤感了,时间快到了。”   一人一AI在意识空间聊得太过投入,完全忘记了外界时间的流逝。游稚一个激灵,从草垛上蹦起来,悄悄摸到之前抠开的墙缝处,探头朝外看去。院中寂静无声,压抑得诡异,远比吃饭时还要黑暗,连月光都仿佛被吞噬了一般。   游稚心头微微一紧,回忆起程澍施展轻功抱着他飞檐走壁的画面。程澍轻功卓绝,踩在松动的瓦片上都没有半点声响,简直就是传说中的“踏雪无痕”。他心想,如今大将军的人应该也已如暗夜幽影般潜入王府,在屋顶间飞掠,悄无声息地布下天罗地网,准备将王府上下连根拔起。   夜色之下,游稚突然想起了那看似无辜的王霏,以及王霖的妻子。他皱了皱眉,低声问道:“粉肠,王府里除了王公和王夫人,还有谁参与了贡品交易?” 第13章 霸道捕头的小娇夫(十二)   168号漫不经心地说道:“财政大权掌握在他们二人手里,旁人就算想参与,也无从插手。不过在这个年代,这种罪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唉……”游稚微微叹息,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毕竟,王霏看起来就是个与世无争、只想读书的书呆子,“可你不是说有很多人都牵涉其中吗?难道所有人都要被满门抄斩?那朝廷还能剩几个官员?”   168号笑了一声,道:“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按原文设定,这王家属于情节最严重的那种,王公和王夫人不仅自己参与交易,还教唆他人,把生意一路拓展到了庐州,也就是现在的合肥。大部分涉案人员不过偶尔买过几次,有些人甚至不清楚货源的来路,毕竟户部尚书不可能亲自管理每一场交易。因此,绝大多数小虾米只是与王家手下的商队接头的。等王家与户部尚书结亲后,王公和王夫人就逐渐成了中间商,因为王家经营的商行在全国数一数二,掌控了大批商队。”   “他们家的生意就像个大型百货商场,”168号继续分析,“他们的商队来往各大边境城市,将国内的丝绸、刺绣、胭脂、首饰、茶叶等高价卖给外族,再从外族手里低价收购翡翠、象牙、皮毛、宝马、香料等货物,运回国内倒卖赚取差价。户部尚书掌控货源,王家负责渠道和销售,表面上看走的都是合法流程。因为王家商行卖的都是罕见珍品,许多人甚至还以为自己买到的东西是王家花重金从外邦收来的。”   游稚听得直皱眉:“啧,这俩人果然是利欲熏心,赚了十年不义之财,现在终于遭报应了。”顿了顿,他又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我还是喜欢脚踏实地赚钱,以前虽然累,但至少心安。”   168号嗤笑道:“是是是,你最有良心。”   与此同时,168号还在游稚脑海中展示十年间失窃的贡品目录,那上面的物件竟然多达上千件。游稚无聊地坐在柴房的草垛上,等待程澍来救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自己刚进入达珐娱乐的经历。   那时,他才十五岁,与那些通过严格选拔进入公司的练习生们不同,他纯粹是因为长相被符律从咖啡馆捡回来的。除了满身市井气息和一张毒舌嘴炮外,几乎身无长处,连发育都比同龄人晚许多。刚进公司时,那些已经在练习室里待了一两年的前辈们自然是颇有怨言,明里暗里使绊子的情况更是家常便饭。然而,对于每天都要面对无数刁钻顾客的游稚来说,这些小屁孩的手段简直是小儿科,连开胃前菜都算不上。而且,他也从不是逆来顺受的人,该怼回去的,一次都没少。   漫长的等待里,他不禁想起那次被陷害偷窃的事,正是发生在新组合成员选拔赛时。他发挥太过出色,引起了一名四年训练生的嫉妒,结果被强行拉进了一场两败俱伤的闹剧。   那时,他与程澍的关系还不算熟稔,没想到公司里人气最高的程澍,却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他这一边,甚至偷偷去找符律,替他担保人品。游稚直到出道后一年,才从喝醉了的符律口中得知此事,当晚他直接哭得稀里哗啦,缠着程澍嘘寒问暖,最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程澍在地毯上睡了过去。   “你清醒一点!”168号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炸响,“到点了!”   俗话说,月黑风高夜,正是行动时。游稚在半梦半醒间,听见门外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咣咣,跟武侠剧一模一样。他瞬间精神抖擞,一溜烟从草垛上窜到门口,透过那手指大小的破洞观察外面的动静。   院中空无一人,声音似乎来自前院,夹杂着男人的怒喝、女人的惊叫,已然乱作一团。游稚想起168号说过,程澍今晚是突袭队的统领,如今定然正在前院率队围剿。王家的主人们皆是养尊处优的富贵之人,手底下的护卫也早被放倒,以程澍的身手,捉拿这些人根本是手到擒来。更何况,王家如今已无一人身居官位,拒捕只会死得更快。   游稚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多久就累了,又老老实实回草垛上躺着。   大概半个时辰后,柴房的门被猛地踢开。   游稚正睡得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噌地一下坐起,门外一点光亮都没有,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四周漆黑一片,他夜盲症发作,顿时跟个瞎子一样。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心里有点发毛,直到一股熟悉的檀香味拂过鼻尖,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程澍来了。   “程捕头?”游稚轻声说道。   “是我。”程澍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微不可察的低沉,“让你受苦了,抱歉。”   游稚感觉自己被程澍扶了起来,但他什么都看不见,急切地摸索着程澍的手臂,声音微哑:“多谢程捕头搭救,我这条命啊,怕是已经欠你几次了。”   程澍发现游稚的异样,语气瞬间压低,几乎是崩溃地吼道:“你的眼睛怎么回事?是王家的人动的手?”   游稚连忙摆手,安抚道:“无碍,我本就有夜盲症,习惯了。”他顿了顿,又道:“还劳烦程捕头前方带路。”   程澍沉默了一瞬,随即一言不发地将游稚打横抱起,大步往外走。夜色之下,府邸内的战斗早已停歇,庭院间的灯笼被一一点亮,映照出狼藉的场面。游稚被程澍稳稳抱着,微微侧头,发现对方仍是衣衫整洁,步履如常,显然毫发无损。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想到那日程澍被人围攻受伤,心头又有些发闷。   “奇怪……”168号发出翻书的声音,喃喃道,“原著里根本没有你夜盲症的设定啊?什么情况?难道是我们系统Bug了?”   游稚叹了口气,无奈道:“看来你们的仿真系统太高级了,不仅复制了我的生理状态,连胃绞痛都原封不动地带过来了。”   “唔……那我去上报看看,看看能不能优化一下。”168号若有所思地答道。   程澍依旧沉默着,步履稳健地穿行在王府深深的庭院中。   “这几日,让你受苦了。”程澍低声道。   游稚仍然被抱着,虽说眼睛适应了灯光,但一整天没怎么进食,低血糖让他懒得动弹,干脆放任自己像条咸鱼一样瘫在程澍怀里。他轻声笑道:“哪里的话,若不是程捕头,我恐怕要多受几日皮肉之苦了。”   山瘉~息~督~迦J   两人行至前院,游稚这才看见衙门的捕快们已经在院中忙碌着,其中李捕快正站在花园中的一处,手中握着铁锹,见程澍走来,他立刻抱拳道:“程捕头,俞廷指认的埋尸地就在此处。”   程澍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开始挖吧,我先送游公子回去歇息。”   游稚的神经猛地一紧,愣愣地在脑海中问道:“埋尸地?”   168号淡定道:“对啊,这里埋的全是被王霖害死的仆役。那些孩子多是无依无靠的小厮,死了也无人过问。”   游稚呼吸一滞,拳头缓缓收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才低声道:“这家伙死得太便宜了。”   程澍察觉到怀中人的微微颤抖,低声问道:“冷吗?”   游稚回过神,连忙摆手:“不冷……只是我可以自己走,程捕头折腾了一夜,应该也累了。”   程澍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勾起,却并未松手,反而抱得更稳,淡淡道:“再坚持一会儿。”   半夜的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却让游稚的心逐渐安定下来。曾经的担忧和恐惧仿佛随着王府的覆灭而烟消云散,他终于不必再担心随时会被人拖进深渊。   然而,游稚的思绪一转,忽然想到——王家完了,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该搬回烟月楼去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的心情竟然有些低落。   他本就是这个世界的异乡人,所有的牵绊都只是短短几日的相处。可在这段时间里,他最信任、最依赖的,却恰恰是——程澍。   “到了。”程澍忽然停下脚步,轻轻跃下屋檐,将游稚放了下来,上前两步推开房门。   游稚环顾四周,发现这并非程澍在衙门里的住所,房中陈设考究,精致非凡,远胜于烟月楼。他愣了一下,迟疑道:“这里……是哪里?”   程澍看着他,语气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大将军府。”   游稚愣住。   程澍补充道:“你先在这里歇息。”   游稚心中微微一动,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说,这京城里还有什么地方是最安全的,怕是非大将军府莫属了。   果然,程澍开口道:“这是我儿时住的屋子,这几日衙门里不安生,委屈你在此处将就几日。”   游稚道谢后,被程澍带着进了屋。房里明明没点熏香,但游稚就是闻到了程澍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他感到脑子里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冲动,想靠近他,贴近了好好闻一闻。   虽然程澍许久未在这里生活,但房间仍旧纤尘不染,显然有人定期打扫。与建筑外的华丽繁复不同,房间内的陈设极为素雅,家具皆是无雕花的杨木,看起来倒像是普通人家的卧房。   经过这几日的折腾,游稚早已疲惫不堪,再加上低血糖让他头昏脑涨,程澍才刚引他入里屋,走到床边,他便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也不知有没有和程澍道过谢,便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游稚醒来时,正死死抱着程澍的枕头,鼻尖对着枕面,深深呼吸间尽是熟悉的檀香气息,让人莫名安心。他的肚子因长时间未进食而发出咕噜声,提醒着他昨晚竟是饿晕了过去。   他摇摇晃晃地爬起身,步履虚浮地走向会客厅,圆桌上摆放着几碟点心,枣箍荷叶饼、圆欢喜、十色小从食,色泽精致诱人。游稚哪有心思听168号一一介绍点心,胡乱抓起饼子就往嘴里塞,没几口便被噎住了。   “咳咳——”游稚被呛得生不如死,眼里全是生理性泪水,像个盲人般在桌上摸索,可惜并未摸到水。   “唔——”   “砰!”   房门被人从外粗暴踢开,程澍大步流星地冲进屋来,眼神焦急,揽住游稚的肩头,沉声问:“怎么了?”   游稚指了指桌上的点心,依旧咳得撕心裂肺,程澍立刻起身取来茶碗,叫人打了水,扶着游稚喝下去。   待一大碗水下肚,游稚终于缓了过来,这才注意到程澍眼下的青黑色,料想他一夜未眠,应是在处理王家的事。   他轻咳了几声,胸口的刺痛未消,忍不住皱着眉捂住心口,感觉自己像极了要在大戏里吐血的病弱公子。   程澍见状,二话不说便伸手去解游稚的衣襟。他手速极快,动作行云流水,游稚还未反应过来,衣服便已被剥开,露出白皙瘦削的胸膛,只是上面满是青紫痕迹,显然是昨夜王老夫人殴打所致。   程澍眼中闪过一抹狠意,手指略一用力,将游稚的衣襟彻底褪下,目光所及,腰侧、后背、手臂皆布满了掐痕,触目惊心。   游稚也愣住了,他原本不觉得痛,毕竟当时饿得没力气感受疼痛,如今一看,才后知后觉地倒吸一口凉气。   “啧,这老太太下手还挺狠。”他咧嘴笑了笑,试图安慰程澍,“程捕头不必担心,皮外伤而已,休息几日便好。”   程澍的手指微微颤抖,双目低垂,眼神复杂,既有隐忍的怒意,也有心疼与自责。   游稚见状,生怕他又要胡思乱想,连忙笑着说道:“真的不疼……”   话音未落,他便感觉唇上一热,程澍骤然逼近,气息滚烫地贴上他的唇。   游稚猛地瞪大双眼,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程澍气疯了?!   不知被吻了多久,游稚才终于反应过来,在脑海中炸裂般咆哮:“啊啊啊粉肠!我的初吻没了!”   168号不咸不淡地回道:“冷静,这又不是现实世界。”   游稚理智上知道这是剧情设定,但身体却很诚实,唇间的触感令他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他几乎要顺势贴上去,搂住程澍的脖颈,狠狠回吻过去。   几秒钟被无限拉长,游稚不敢呼吸,即便程澍的吻仍旧克制,并未深入,可仅仅是这样的触碰,便已让他心跳加速。   程澍终于松开他,跌坐在椅上,痛苦地捂住脸,声音低哑:“抱歉。”   游稚怔怔地看着他,竟觉得一丝心疼,不由自主地靠近,轻轻抱住程澍,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像是在安抚。   程澍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游稚,眼底的血丝映衬着疲惫的青黑色,竟透出一丝脆弱。   “嗯?”游稚回过神,疑惑地问168号,“刚才是剧情设定吗?”   168号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你自己琢磨吧。不过不得不说,你的吻戏还是太生涩了,回头可以多练练。”   游稚还在认真剖析自己的情感,听到168号的话,忽然心一横,想道:反正以后要演戏,不能因为没谈过恋爱就怯场吧?   就在他下定决心投入剧情时,程澍忽然再次吻住他。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彻底的侵占。   唇齿相触,呼吸交缠,程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舌尖一点点探入,逐步引导着游稚融入其中。游稚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彻底放弃思考,沉溺其中,忘了自己还赤裸着上身,亦忘了所有其他事情。   “程捕头——”   一道仓促的脚步声靠近,伴随着急切的呼喊。   游稚和程澍猛地分开,气息不稳,游稚双唇微肿,目光迷离,而程澍则是一脸不耐烦。   “啧。”程澍低声咒骂,极不情愿地给游稚穿回衣服,手速极快,赶在来人进门前,又俯身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游稚:“……”   他觉得自己快要沦陷了。 第14章 霸道捕头的小娇夫(十三)   “程捕头!大事不……”   李捕快匆匆闯进屋,话未说完,却被眼前场景噎住。   屋内,两人脸上都浮着未褪的红晕。程澍,那个素来以冷峻寡言著称的程捕头,竟眉眼含笑,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餍足,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而游稚则低着头,神情局促,袖子胡乱地擦过嘴角,衣衫未乱,却怎么看怎么透着几分暧昧。   李捕快家境贫寒,无缘娶亲,但在男人堆里长大,多少也懂得些情事,见状顿时心神一震,脚步在门槛内外徘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急切瞬间变成了“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的复杂表情。   可是,想到自己肩上的任务,他硬着头皮将另一只脚踏入门槛,咬咬牙,低声道:“程捕头……”   程澍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神色平静,语调慵懒:“说。”   李捕快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户部尚书……呸,那钦犯早买通了牢头,已经连夜逃出京城,现正往洛阳方向去了!”   程澍目光微冷,淡淡道:“共有几人同行?”   李捕快答道:“只有一人,手下未能随行。我来之前去牢里探查,他的十几名妻妾、儿女及七十高龄的老母都已被妥善看管,由程将军亲自派人严加看守。”   游稚此刻仍沉浸在程澍的吻中,连吐槽渣男的大好时机都没能抓住。   程澍捏了捏眉心,沉声道:“去给老夫人送一床被褥,年岁大了,牢中环境不好,免得她出事。”   李捕快一愣,似是没想到素来铁血无情的程捕头竟有这般细腻的心思,狐疑地看了程澍几眼,才迟疑着点头:“是。”   他快步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重归安静。   游稚这才意识到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脸从耳尖红到了脖子,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床榻底下。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在意识中疯狂喊:“粉肠!粉肠!快给我个剧本!我现在该怎么办?”   168号慢吞吞地道:“凡人,当你为这种事挣扎的时候,说明你已经对他有不一样的感情了。”   游稚:“……”   程澍轻笑一声,俯身整理游稚被他弄乱的衣襟,轻声道:“卿远,尚有些事需我亲自处置,你在此好生歇息,有事便唤府上的人。”   游稚心头一颤。   “卿远”二字,是他许久未听到的称呼。   自家中没落后,再无人这样叫他。   他抬头看着程澍,眸光微动,心绪复杂,不知是因为这个称呼,还是程澍这些日子的付出。相比那些轻易说出口的“我喜欢你”,程澍以行动一步步给予的信任与守护,来得更加真切。   游稚怔怔地点头。   程澍转身欲走,刚踏出一步,衣角却被人拉住。   他回头,正对上游稚认真又克制的眼神。   “平安回来,我等你。”   程澍怔了一瞬,随即眼里浮现笑意,俯身轻轻吻了吻游稚的额角,这才快步离开。   房门阖上,游稚的耳朵轰地一下炸红了。   “啊啊啊啊啊!”他在床上打滚,双手捂脸,浑身燥热,抱起程澍的枕头,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去,死死地夹住,闻着那熟悉的檀香味,脸更红了。   “你完了。”168号冷静地下结论,“凡人,当你开始对一个人的枕头产生依赖,那你已经沦陷了。”   游稚裹紧被子,闷声道:“别废话了,我要冷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把桌上的点心一口气吃光,随手理了理自己的仪容,对着铜镜梳头,忍不住问道:“程澍哥现在在追捕户部尚书?”   168号悠闲地答道:“不是,户部尚书的逃亡在程澍和大将军的预料之中。朝堂里的奸细多了去了,把你交给王家的吕捕快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喽啰。你得明白,这场风波表面上是贡品失窃案,实际上是朝廷派系的大清洗。”   “这么复杂……”游稚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大人的世界果然难懂,像他这样的普通人,在这种斗争里怕是活不过一集。   “所以其实我根本不是这本书的主角吧?”游稚突然意识到什么,愤愤道,“穿进来这几天,我除了被下药就是在躺尸,存在感低到爆,作者是不是把我写成个纯废物了?”   168号语气淡定:“你本来就不是主角。”   游稚:“?”   168号继续补刀:“这本书主攻视角,原著主要是程澍破案、升职、搅动朝堂的故事,破案是主线,恋爱只是附带的支线。”   游稚:“……说好的我是主角呢?”   “你是。”168号毫不犹豫,“但你是——程澍的主角。”   游稚一愣,随即怔怔地盯着铜镜里自己微红的脸,心脏跳得有点快。   ——程澍的主角。   ——属于程澍的。   游稚低头,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点弧度。   虽然有点说不上的怪,但是好像……也不太坏。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不要小看催化剂的作用。”168号正色道,“如果没有你,程澍才不会给他爹卖命呢。还有那王霖,他要是没死,指不定还会害多少人。再说了,你是第一次使用本系统,简单的任务更容易上手。”   “行吧……不过王霖到底是谁杀的?”游稚想到这个一直悬而未决的命案,心痒难耐。   “会有人告诉你的。”168号答道,“我一个小小AI,抢戏不太道德。”   游稚简直要疯了,他本就因饥饿而昏昏沉沉,又被这个总能把天聊死的破AI折腾得更加烦躁。他干脆翻了个身,继续琢磨对程澍的感情,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五点,程澍还未归。   将军府的晚饭比他想象中要素雅许多,皆是家常菜,荤素搭配得当,而让他意外的是,竟有一道酥骨鱼。端菜上来的小厮约莫十六七岁,正值变声期,嗓音微哑地笑着说道:“少爷临走前特意吩咐厨房为游官人准备的。”   游稚心头微动,谢过小厮,目送他离开后,便毫不客气地狼吞虎咽起来。   吃完饭后,他琢磨着能不能去外面走走,又怕给程澍添麻烦,没想到却被程澍的母亲请去喝茶。   “粉肠……我能不能躺尸?”游稚战战兢兢地跟在养娘后面,紧张得快要晕过去,“这见家长也太快了吧?我还是个孩子!”   “你躺呗。”168号不咸不淡道,“不过拿不到优,下本就是《霸道总攻的第一百次初恋》,让你好好体验在黑卡遍布的世界里遨游的快感。”   “你……”游稚瞬间缴械投降,“我演!我演还不行吗?!”   跟着养娘左拐右拐,足足走了十分钟,才来到一间明显用于正式会客的房间。堂上坐着一位衣饰素雅、容貌端庄的妇人,正在从容地品茶。   游稚深吸一口气,毕恭毕敬地走上前,不敢抬头,朝堂上之人行了一礼,颔首道:“给伯……夫……给公主殿下请安。”   他紧张得手足无措,不知自己从电视剧里学来的请安方式是否合适。然而,从程母的表情来看,似乎还不错。她笑着让游稚落座,又命人奉茶,态度温和亲切,竟毫无皇家威仪,反倒像寻常人家的母亲一般。   “游公子,这几日澍儿可曾让你受累?”程母笑道,“这孩子自小顽劣,让大将军惯坏了。”   “哪里的话,多亏程捕头仗义相助,我才能多次死里逃生。”游稚绞尽脑汁模仿宫斗剧中的客套话,“如今仍在府上叨扰,恐怕扰了公主殿下的清净。”   “游公子不必客气。”程母温婉地笑了笑,“我素来喜欢热闹,只是澍儿年少离家,家中终究是清冷了些。”   游稚心里狂吼:这尴尬的商业互吹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所幸没多久,程澍便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手里还拎着游稚的古琴和留在烟月楼的所有家当。随意与母亲交谈几句后,便拉着游稚要走。   两人分别向程母行礼告退,走出门后,游稚看着院子里堆放的大箱子,满脸疑惑:“这些……是我在馆中所留之物?”   “嗯。”程澍应声,轻轻牵起游稚的手。   游稚瞬间被电了一下似的,异样的酥麻感蹿遍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程澍被他的反应逗乐,笑道:“卿远,可曾想我?”   游稚的大脑瞬间当机。   ——脸上发烫,心跳狂飙,手心冰冷,意识宕机。   好几秒后,他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嗯……你去做的事,可还顺利?”   程澍握紧他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唇角微扬:“顺利。我查出杀害王霖的凶手了。”   游稚猛地瞪大双眼,既震惊又欣喜,眼里满是期待,催促程澍快点说下去。   程澍却不急,改为十指相扣,与游稚的手掌紧密贴合在一起,这才缓缓道:“正是那酒博士李六。”   “这……”游稚难以置信。   168号给他讲过李六的故事,按设定来说,这人不仅行事稳重,还是个颇受敬重的长者,怎么会和王霖的死扯上关系?   “李六哥为何杀他?”游稚忍不住问道。   “卿远,李六初来汴京之时,受你不少照顾吧?”程澍稍带醋意说道。   “唔,约莫三年前,李六哥只身一人来汴京,被人骗光钱财,那本是他向官府买酒曲的钱,”游稚依照168号提供的剧本说道,“我看他可怜,又是乡党,便给了他几两银子,足够他买酒曲和三个月的口粮。”   “卿远果真好心肠。”程澍笑道,“李六对你有意,又想报恩,便时常做些扬州菜,并带上一坛扬州酒与你。”   游稚点点头,李六确实是一个重情义的人,但对他有意这事儿,原著中的游稚还真不知情。毕竟在这本小说里,他是个冰山雪莲绝世圣母的角色,平日里照顾的人太多了,根本分辨不出谁是单纯想报恩,谁是另有所图。   “那日李六照例在烟月楼里卖酒,去后厨取酒时,无意间听见王霖与华芳密谋给你下药之事,又知那王霖一直对你不怀好意,便起了杀心。”程澍牵着游稚走回卧房,吩咐厮役们搬东西,拉着游稚在花园里缓步而行,“李六也是苏州人,深知两相宜的习性,便在王霖每日必点的缀星木樨饼上撒了两相宜的花蕊,正是从后院里偷摘的。”   游稚听得心惊,若非李六先下手为强,那日之后的后果不堪设想。不过,这案子前几日毫无头绪,为何突然就破了?他在脑海里低声询问168号,又好奇地问程澍:“淮予,你是如何推断出凶手是李六哥的?”   “我见他神色慌张,不断询问你的情况,便撒了个小谎。”程澍摘下一朵娇艳欲滴的姚黄牡丹,温柔地插入游稚的发髻,“我告诉他,仵作已查明王官人死因,汴京城中只有你处有两相宜,王夫人因此抓了你去送官,如今正关押在牢中候审。李六闻言,便急切招供了。”   游稚回想起第一晚程澍审刘龟和华芳时的模样,那不怒自威的气质,确实有种光用一个表情就能让人吐露心声的魔力。   “虽然凶手是找到了,但王霖罪大恶极,李六也是不得已才动手。”游稚微微皱眉,心生不忍,想为李六求情。   程澍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淡然道:“昨夜在王府花园里共挖出十四具尸体,加上俞廷和华芳的口供,王霖此案已是铁证如山,罪无可赦。我已写了折子上呈府尹,李六哥的事,你不必担心。他虽对你有意,却从不曾逾越半分,还将你从王霖手中救下,如此重情重义之人,我自会保全于他。待贡品案了结,又逢皇后诞下龙子,官家会大赦天下,那时大将军可保李六哥无事,继续在这汴京城中做他的酒食生意。”   游稚放下心来,这次总算感觉一切尘埃落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这个剧本。他谢过程澍,看着满园盛放的各色牡丹,突然感觉岁月静好,竟有一丝想在这里慢慢变老的冲动。   将军府的杂役们手脚麻利,很快便将游稚的行李收拾妥当,整齐码放在房中。程澍领着游稚进入房内,沉吟良久,说道:“待案件了结,卿远有何打算?”   游稚一时答不上来。那时大概就是他离开的时候吧,虽然游稚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这一切皆是虚幻,但看着眼前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程澍,他竟舍不得离开,只能在心里纠结。   程澍认真的表情让他想起了书中见过的一句话:当你站在我面前,我便开始怀念,因为我知道你即将离去。   “唔……”游稚苦恼地沉吟片刻,“卖身契在龟头手里,五年后才能赎身。我恐怕……得回烟月楼中继续奏琴。”   程澍浅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递到游稚手里。游稚接过一看,竟然是他的卖身契,上面清楚写着十年内不得赎身,如今过去五年,他已为龟头赚了不知多少银两财帛。   游稚拿着卖身契的手指微微颤抖,难以置信道:“淮予,你是如何拿到的?”   程澍道:“昨日连夜从龟头家中搜出贡品十一件,他想贿赂我,我便收了。日后恐有牵连,所以……卿远,你可愿随我浪迹天涯?”   游稚知道程澍不是贪官污吏,这卖身契多半是他从龟头那里诈来的。虽然龟头平日里对馆里的小唱们算不错,但他自己也早就赚得盆满钵满,想来也不会真的在意这点钱财。   游稚心想,只要答应程澍,这本书大概就快完结了吧。他含羞带臊地点了点头,给出了与第一次程澍问他“跟我走么”时一样的答案。   真是奇妙——游稚心想,短短几天的相处,他竟然会对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如此动容。   只是说走,到底要走去哪呢?程澍父母健在,难道真要远走高飞吗?   似乎看穿了游稚的疑虑,程澍一边沏茶,一边缓缓道:“卿远,你可还记得五年前,你逃往杭州时,在钱塘门外的军巡铺被人拦下之事?” 第15章 霸道捕头的小娇夫(十四)   168号在游稚脑内飞快传输数据,游稚即刻点头,那是他家刚被债主抄家的时候,父亲带着那蛇蝎妇人出逃,母亲不堪羞辱,含恨自尽,临死前将他托付给跟了游家三十年的宅老。一老一小一路跑到杭州,被他爹曾经的故交林员外认出,那老头儿便想抓了他卖钱。当时林员外叫了十几个彪形大汉来逮他,年过五十的宅老先被一个大汉一耳光抽在地上,磕到后脑勺,当场咽气。瘦小的游稚左闪右躲,眼看一个不长眼的就要劈下手上的木棍,结果竟然被一个戴着面具、从天而降的男子拦下,其动作挥洒间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   “所以那天其实是程澍哥救了我?”游稚在意识里激动拍桌,“怪不得每次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我都会下意识觉得有点熟悉,一开始还以为是现实生活中闻惯了他的香水味。说起来好像确实有点像,都是木质基调,沉静内敛不张扬的那种。”   “Bingo!”168号发出悠扬的电子声,“不然你以为他明明下定决心闯荡天涯又怎么会没多久就回到汴京?又为什么甘愿当个小捕快也要天天都守着花柳街?而且在你出事那天就那么巧直接出现在楼里?然后还对你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恨不得为你上刀山下火海?”   所有的一切都串了起来,游稚呆愣在椅子上,眼睛睁大看着程澍,铺天盖地的片段在脑内闪回,看得他内心五味杂陈,哪怕这只是小说中的剧情,但在完美还原度的仿真世界里,一切就像真实经历过一样。   那天被程澍用身体扛下那一棒后,游稚被一个大汉擒住,粗暴地带回债主处。而程澍当时才十五岁,就算功夫再高,也敌不过十几个身强体壮的打手。拼尽全力斗了一番,最终依旧被打趴下,只能眼睁睁看着梨花带雨的游稚被人抓走,卖给了烟月楼的龟公。   “是你……”游稚演技大爆发,眼神里满是惊喜,错愕,心疼,“淮予,那天的皂衣男子是你?!”   “嗯,”程澍勾起唇角,浅淡说道,“若我那时救下了你,你又何须受苦。是我无能,这些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内疚。”   168号适时地在游稚脑内放起了那时的录像,程澍被十几个大汉群殴,倒在地上,面具被掀飞,鼻青脸肿,身上的情况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可他还是在朝着游稚被拖走的方向爬,直到一动不动,被人粗暴地丢到路边,也不知后面被谁救起。   游稚看哭了,没有任何演戏前的情绪酝酿,只是单纯受到触动。从小到大都没有人这样护过他,在铺天盖地的感动中,他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就是真实存在的,哪怕是一个梦,他也想紧紧拥住这一点温存。   于是他哭着抱了上去,伏在程澍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极速加快,就像是节奏感十足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胸腔,将热量与动力源源不断地传到自己的脸颊上。游稚感觉到程澍愣了几秒,然后才用双手环住他,顺着他的后脑勺抚到后背,动作轻柔,爱意满溢。   “你好傻……”游稚喃喃道,“双拳难敌四腿,你怎能豁出性命去救一个萍水相逢之人?”   “你绝非萍水相逢之人,”程澍温声说道,“我一见着你,就知道你是……是我想要长相厮守之人。我很庆幸那年离家,途中所受之小小挫折皆是与你相见的代价罢了。”   “答应我,”游稚正色道,“从今往后不许如此作践自己,你并非金刚不坏之身,若是伤着碰着了……我会心疼。”   “嗯,”程澍抱得更紧,在游稚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我答应你。”   游稚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坚定地信任一个人。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游稚心安。   程澍低下头,看着怀中人的脸庞,眼神温柔又炽热。游稚抬头,猝不及防地撞入程澍深邃的目光,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淮予……”游稚轻声唤他。   程澍低笑一声,缓缓靠近,在他唇边落下一吻,温热的气息缠绕在一起,游稚的心跳快得几乎失控。   这一刻,游稚终于承认,他愿意为这段感情沉溺其中,不再逃避。   甜腻的空气安静了片刻,程澍略显羞涩地抬起头,认真说道:“卿远,我……我不太懂婚嫁之事,我这就去找我爹,我想……我想向你提亲。”   “提提提、提亲?!”游稚脑中闪过一道霹雳,结巴道,“粉肠!怎怎怎、怎么办?!”   “哈啊——”168号打了个哈欠,“还能怎么办,这可是古代!你俩都亲嘴了,还不结婚?像什么话!”   见游稚一副大脑宕机的样子,程澍微蹙眉道:“卿远,我……我其实并不是很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只是想要给你一个名分。除你以外,此生我不会娶任何人。”   游稚缓冲了好一阵,对照着168号贴的剧本,总算答道:“我也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你若有意,你我拜个堂便是。”游稚说完,转身去房里取来放着赎身钱的红木盒子,之前给了李六一些,现在还剩五百两不到,他又拿了几幅皮日休的画,一起交给程澍,说道:“我不知寻常人家如何下聘礼……淮予,你收下罢。若是不够,我……我再去馆里卖艺。”   程澍看得一愣一愣的,抱着聘礼好几秒,才笑着放了下来,说道:“聘礼,给我这个便好。”语毕,程澍凑近游稚的脸,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两人相视一笑。   在命运与作者的安排下,这段并不符合此时《婚丧嫁娶法》的婚姻就这么定了下来。程澍的父母在经历过他离家出走被打得半死之后已经看开了,只希望他这辈子都能过得开心自在。而媒人那边更是不成问题,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给钱,客人就是想娶一头猪都可以。   日子定在三个月后的初八,这段时间里将军府忙得鸡飞狗跳,一边要准备少爷的婚礼,一边要接待不同的关系户——朝中大臣们纷纷站队,没买过贡品的官员赶紧来大将军这里寻求庇护。当朝宰相一落马,他的党羽们无处遁行,跑的跑死的死,朝中少了三分之一的大官。所幸参知政事是个淡泊名利的老学究,在政事堂中培养了一干忠心为国为民的弟子,送进朝中暂代一些职位。又赶上皇帝秋后开恩科,主考官正是这位老参政,届时官职空缺便能慢慢填补上,还能保证新官不被老宰相的势力所渗透。   期间程澍也在帮忙做清缴工作,抓捕出逃之人,经常早出晚归,回来时一身脏兮兮的,先是直奔游稚的房间,告诉他自己一切安好,再跑去洗澡,晚上则睡在旁屋,始终与游稚保持着古代人含蓄而合礼数的距离。   而游稚乐得清闲,每天和程母一起喝茶、弹琴、赏花、品诗,不亦乐乎。在与程母的接触中,加上168号的及时讲解,游稚这才知道这些年来程父对程母其实非常冷淡,表面上是完美夫妻的形象,实则亲密不足疏远有余。程父也经常不回家,一是替皇帝跑腿,二是寻找段难陀恕,不过从来不去烟花之地的他,自然不知道段难陀恕曾在清风楼工作了十年之久,虽然他也不止一次听说过那时象姑馆的头牌——云苓之名。   段难陀恕刚被卖进清风楼的时候,誓死不从,龟头便派人每天不断轻薄他,还给他下了一种阴狠至极的蛊虫:聚阳合欢蛊。此种蛊虫寿命十年,以男子阳精为食,埋入下体之内,每隔十二个时辰必须进食,否则蛊虫在体内躁动不安,疼痛异常,非常人能忍。段难陀恕挣扎了一个月,终于败下阵来,心灰意冷,想着熬过这十年,再想办法赎身,只要能出去,哪怕是一面也好,也想要见见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痛苦煎熬的十年过去了,段难陀恕存够了赎身钱,可是他的几个常客们实在太喜欢他了,对于龟头来说,他就是一棵摇钱树,怎么可能放他离开。于是龟头找各种理由,就是不让他赎身,并且又给他下了一次聚阳合欢蛊。   后来怪盗易青现身,打伤龟头并取了段难陀恕的卖身契,又把他带回家中,据说一开始只是欣赏他容貌、性格和学识之美,但第一个晚上段难陀恕体内的蛊毒发作,早已习惯欢好的身体毫不意外地攀上了易青的床。易青交好过的女子也不下十个,只是身份特殊,一直没有成婚,安安心心做他的情场浪子,那夜看见段难陀恕的模样,整个人就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如此又一个十年期满,段难陀恕体内的蛊虫死亡排出后,易青却没有放他走的意思。几年下来,他习惯、依赖于段难陀恕的身体,连出去劫富济贫的次数都变少了,恨不得整天与段难陀恕黏在一起,共登极乐。   没了蛊虫的作用,段难陀恕便能一直保持清醒状态,于是也渐渐开始思考逃跑之事。只是他身体太弱,每次没跑多远就被易青追了回来,等待他的则是更为凶狠的床事。之后易青便在卧房内修建了一个密室,只能从外面打开,还给段难陀恕带上了脚铐,彻底将他变为自己的禁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段难陀恕试图用碎瓷片划伤自己的脸,在左侧颧骨上留下了两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没想到易青这样都不打算放过他,除了囚禁他以外,对他一切都好。但段难陀恕心中放不下与程父的约定,所以始终没有接受过易青的感情。   被程澍救出后,段难陀恕安顿在汴京一花商的家中,以花农的身份在铺子里负责种植一些花卉,毕竟他在大理的时候就养了一个院子的花,经验丰富。休养了两年,他的身体好了很多,常年在阳光下照料植物,肤色也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淡淡的小麦色,看起来很健康。而因为聚阳合欢蛊的副作用,他的脸和身体还保持着二十年前的模样,宛若少年,清隽秀丽。脸上的疤虽然也淡了不少,但依旧清晰可见,只是愈合的伤口小了一些,结合他身上那淡雅的气质,令人不由自主想要疼爱他。   “那他同意见程将军了吗?”游稚躺在床上,与168号闲聊,“我听程澍哥说他爹都递辞呈啦,准备告老还乡,其实就是想去陪段难陀恕。”   “半推半就的也就同意啦,”兴许是剧本快走完,168号语气轻快,“只是他很自卑,一是觉得自己太脏,榻上男子无数;二是脸上有伤。唉,太可怜啦。”   “大将军已经知道第一件事,并且似乎不太在意的样子,”游稚分析道,“那第二件事呢?上次程澍哥没告诉他,他应该不会嫌弃人家脸花了吧……”   “嘿嘿嘿,”168号贱笑道,“想看现场版吗?大将军正在去花铺的路上,你的未婚夫也在。”   “看!你怎么不早说!”游稚激动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摆好点心准备看戏。   通往城南花铺的路上,程父与程澍皆身着黑色细布常服,剑眉星目,气势凌人。街上的人多认得程澍,却对程父不甚熟悉,只在二十年前他大婚之际远远见过,如今早已忘得七七八八。程父虽鬓间染霜,然气度犹存,风采不减当年。沿途不少路人打趣道:“程捕头,这可是你家大哥?”程澍只微微颔首,未作解释,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花铺愈发临近,程父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脸上满是难掩的激动与忐忑。然而程澍步履稳健,丝毫未受影响。程父心急如焚,又不好催促,只能强忍着不耐,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见程澍仍是那副沉稳模样,简直要被急得跳脚。   抵达花铺门口时,游稚早已激动得不行,在屋里疯狂抖腿,抱着枕头猛砸床榻,恨不得亲临现场。   段难陀恕正于后院浇花,素日里极少抛头露面。程澍进门与掌柜寒暄几句后,便带着程父径直往后院行去。   彼时,日光微暖,庭院之中繁花似锦,姹紫嫣红,各色蝴蝶轻盈飞舞。偌大的院落里,七八名花工正仔细查看花况。而在众人之中,一位身着朴素布衣的男子尤为瞩目,几乎所有初入后院的人,目光都会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   那男子眉目清秀,双眸圆润明亮,眉形温和,鼻梁高挺,唇色浅红,左颧骨上残留着两道旧疤,虽有岁月留下的痕迹,却丝毫未损其风采,反添一分沧桑之感。   “阿恕……”程父脚步一滞,身形微晃,继而猛然向前,踉跄奔去,哽咽道,“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男子被这一声轻唤惊得回过头,正望见一脸激动、步履凌乱的程父,手中握着花茎的指节微微颤抖,眼泪瞬间滑落。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程父紧紧抱住。   两人相拥而泣,段难陀恕的额角轻抵在程父的颈窝,泣不成声,而程父则不断低喃:“阿恕,是我负你……”   良久,段难陀恕似是终于缓过神来,微微挣开怀抱,低垂着头,伸手遮住左脸,声音微颤:“别看……我如今已是……”   他话未说完,便觉手腕被人握住,下一瞬,温热的掌心轻柔地覆上他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微微隆起的疤痕。   程父深深凝视着他,眼中满是复杂情绪,最后重重擦去眼角的泪痕,忽地低头,在那疤痕之上落下虔诚一吻。   段难陀恕怔住,身体微微颤抖,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程父缓缓开口,语气郑重,透着从未有过的坚定:“阿恕,我知晚了太久,可是……你可还愿意与我成亲?”   “啊啊啊!”游稚在屋内尖叫,疯狂抓着枕头乱砸,“什么情况?!这……这公主会同意吗?!” 第16章 霸道捕头的小娇夫(十五)   “公主一直都知道大将军不喜欢她啊。”168号淡定道,“她怀孕后,他俩就没再同过房,久而久之,她自然明白了大将军心有所属。这作者大概是想塑造一个独立自强、不依靠男人的女性角色,所以公主整日专注于书画琴棋,生活极为充实,情感上也毫无留恋。这次帮兄长平定朝局后,她已无后顾之忧,便爽快同意大将军离开,想必今后两人也不会再见了。”   “虽然独立这一点还有待考证,但她确实是现在剧本里不会出现的‘不想要爱情’的女性形象。”游稚先是感慨了一番,随后突然脸色一变,“不过怎么感觉像是强行喜剧收尾?”   “没办法的啦,谁让这个作者才小学毕业呢?”168号不咸不淡地道,“你的第一个任务当然要选最简单的啦,让你熟悉一下业务流程。难道你想一上来就刀光剑影、尸横遍野?”   游稚:“……”   就在游稚暴锤枕头发泄之际,花铺里已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168号表示,这是程澍给他爹的最后一个考验,他并未事先告知段难陀恕毁容之事。若两人见面后,程父仍执意履行承诺,便证明他的情意未改,否则,程澍便会带走段难陀恕,让程父再也见不到这个因他而受尽折磨的痴情人。   “阿恕,下月初八是吉日。”程父按住段难陀恕的肩膀,语气郑重,“你意下如何?”   站在不远处的程澍:“?”   远在将军府看直播的游稚:“???”   段难陀恕脸色微红,低声道:“我……我都听你的。”   于是,在命运与作者的安排下,大将军和小皇子的婚期也定了下来。当时程澍脸色一黑,差点拂袖而去,满脸写着“三字箴言”。而游稚则笑得在床上打滚,最后捂着肚子学着程澍和程父的语气调侃:“爹,您也选那天成亲,那我二拜高堂怎么办?呵呵,拜你娘去吧。哈哈哈——粉肠,这是什么展开?这作者真是有毒!”   “嗯?你在笑什么?”168号没有笑点,十分疑惑,“你就没想过你们的婚礼会不会一起举行?”   “呃……千万别,那太尴尬了。”游稚的笑容僵在脸上,“不是,哪有这样写小说的?”   168号在游稚脑内贴了个老年人喝茶的动图,淡然道:“都说了作者小学刚毕业,这种操作不是很正常吗?”   游稚无奈躺倒望天,长长叹出一口气。   为了筹备少爷的大婚,将军府上上下下的仆役与养娘们早已忙得不可开交,府内张灯结彩,洞房花烛皆已备好。程母许久未见过这般热闹的场景,且她对游稚颇为喜爱,索性整日亲力亲为,不仅亲手为两人绣制鸳鸯枕,还为段难陀恕绣了一条发带。   得知程父与段难陀恕终于相认,程母亦发自内心地欣慰。按照原著设定,她自幼便不喜儿女情长,只愿与花鸟鱼虫为伴,以琴棋书画度余生。虽说大将军仪表堂堂,气度非凡,但一来此段姻缘乃皇帝一手促成,二来两人间并无感情基础,三来程父习武从军,与她的志趣截然不同。久而久之,两人便维持着表面上的相敬如宾,实际上早已分房而居,互不干涉。   与此同时,贡品案终于告一段落,朝堂党派大洗牌,以宰相为首的旧势力彻底失势,更牵扯出一条官职买卖链。全国各地的富贾争相向京城捐官,为家族铺路,甚至以捐官之名掩盖权钱交易。官家得知后震怒,严惩不贷,该撤职的撤职,该判刑的判刑,朝堂瞬间少了近半的大臣,暂由政事堂与各大学士代理。适逢两月前皇后诞下皇子,官家遂决定在小皇子百日之时大赦天下,原本被流放的王霏、李六等人在大将军的运作下先后获释。   王家家财尽数充公,王霏与柳二娘无依无靠,险些被仇家买去为奴。所幸程澍出手相助,安置柳二娘入将军府帮工,平日里专门伺候程母,两人相谈甚欢,日日赏花刺绣、抚琴吟诗,倒也相得益彰。而王霏则在大将军的资助下准备参加恩科,以他的学识,金榜题名并非难事。   至于王公的三房,因女儿尚幼,且未曾涉案,故免于流放,留在京城受监视。待案件审结后,她亦入将军府做工,初时仍存心思,欲借机勾引程父,最终却碰了几次壁,彻底死心,安心在府中做厨娘。   而李六则回到烟月楼继续卖酒为生。游稚特意前去拜访,并亲口告知自己即将成婚的消息。李六听闻后,掩面而泣,许久方止住悲声,最终仍是哽咽着祝福道:“公子往后,定要幸福。”   一个月后的初七,大将军终于成功辞官,被老友们灌了一夜的酒,烂醉如泥,天亮才被送回府,跌跌撞撞回房,倒在地上便呼呼大睡,险些误了大事。   初八清晨,游稚被将军府的厮役唤醒。程澍屋门一开,五六个厮役鱼贯而入,伺候他更衣,另有两名养娘负责梳妆打扮。游稚身着大红新郎服,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俊俏得仿若玉树临风,风华绝代。   “粉肠,这造型不错!”游稚满意地点评,“你们的仿真系统审美在线,给好评!”   168号得意地挺起不存在的胸膛,“那当然!我们老大的算法可是业内顶尖,比我们这些客服强多了!”   “哈哈哈哈——”游稚被客服这个说法逗乐,“粉肠,你怎么越来越像人了?”   168号投放了一个黑人问号表情包,随即提醒游稚该出门了。   虽然是新郎,但游稚仍被戴上了红盖头。虽然不太情愿,身体却老老实实地接受了。两个年长的厮役中,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将游稚背起,一路送入大红花轿。   今日的汴京城分外热闹,小捕快们自发跟随迎亲队伍,维护秩序。京城男女老少听闻程澍成婚,皆出门围观,场面壮观堪比二十年前大将军大婚。   轿中,游稚紧张得抖腿,“粉肠,这一本什么时候完?我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坐花轿?!”   168号幸灾乐祸:“快了,别急!演好最后一场戏,你就杀青了。”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轿子骤停,想必是到了将军府。游稚被人扶下,牵着熟悉的手,感受到程澍掌心的温度,心头莫名一安。   游稚不谙古礼,索性交由系统操控,自动完成拜堂。意识空间内,他与168号闲聊,祈愿下次穿越剧本能“正常”些。   当他回过神时,已被程澍牵着进入洞房,心跳如擂鼓,坐在床塌上四肢僵硬,不知如何是好。   “卿远,”程澍紧握游稚的手,掌心温热,“五年来,我一直盼着这一天,今日终得偿愿。”   游稚快被憋疯,戴了一天的大红盖头,虽不影响呼吸,却严重压缩视线,让他无数次想甩掉这块碍眼的布。   他攥紧程澍的手,心念传达:哥,快掀了这玩意儿!   程澍似有所感,轻轻揭开红盖头,见游稚白皙俊俏的脸庞微微泛红,竟有些移不开眼。   终于重见光明,游稚大大松了口气,这才有余裕打量程澍。红衣加身,剪裁贴合,将程澍的身姿勾勒得刚劲有力,胸膛厚实,腰线流畅,游稚不由自主地暗自感慨:这男人的身材太绝了!以后一定要好好健身,以他为目标努力练出腱子肉!   喜烛摇曳,气氛微妙。   程澍取来两杯酒,游稚心领神会,与他执杯交错,饮下合卺酒。自此,礼成。   168号的直播界面显示,大将军亦已步入洞房,即将进入拉灯环节,一切皆处理妥当。   游稚正暗自思忖,程澍已低头吻上他的唇,将他缓缓推倒在锦被之上。   “等等?!”游稚被吻得喘不过气,震惊地在意识里狂吼,“粉肠???”   168号笑吟吟地道:“恭喜,洞房是你们的最后剧情,作者特意写了万字番外专门描述你们的初夜哦!”   “等等???什么万字???一万字那个万字吗?!”   168号:“是的呢~接下来的八小时请勿打扰,我的系统已自动进入马赛克屏蔽模式,若有需要,可提供消肿止痛膏,此乃我们高端VIP客户的专属福利。”   游稚:“???”   “那么,我先撤啦!”168号笑嘻嘻地消失,临走前还不忘补充一句,“好好享受哦,稚儿!”   烛火轻晃,屋内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   程澍低声唤道:“卿远……”   游稚欲哭无泪:“……粉肠,你个狗东西!”   游稚再去呼唤粉肠时,脑内已经没了任何回应,只能听见两道粗重的喘息,布料的摩挲声,以及亲吻的黏腻声。红色的纱帘被放下,游稚迷离的眼神中映出桌上摇曳的红烛,程澍迷情的脸庞,绣满鸳鸯的床幔……   程澍霸道又温柔地亲吻着游稚,唇舌交缠之间酒香满溢,瞬间便将二人情欲勾起,胯间那物均已半硬起来,彼此抵着,有意无意摩挲着,微疼中带着难以遏制的欲望。   程澍忽然抬起头,唇分时二人唇心间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他静静注视着身下的游稚,眼里满是说不清的情绪,怜爱、渴望、珍惜、紧张,许久后才微微颤抖着说:“卿远,可以继续吗?”   游稚在脑内呼喊168号无果,硬着头皮道:“继续……什么?”   程澍的脸颊荡出一层绯红,他看着游稚的双眸,郑重地说:“自然是周公之礼。”   游稚心一横,语带娇嗔地说:“你我既已有夫妻之名,便顺其自然,行夫妻之实……”   程澍餍足地笑了笑,那笑容如鬼魅一般,勾魂摄魄,令游稚心中震颤不已,身体不由自主环上他的肩膀,索求亲吻。程澍热情回应,大手却是一刻不停,轻轻解开游稚身上的衣服,而后又去解自己的婚服,二人很快便赤诚相见,此时游稚已全身羞红,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传达至程澍身上,内心渴求着更多。   布满老茧的大手在游稚身上来回游走,动作轻柔地像是不忍刮坏这具柔弱的身体。游稚被程澍摸得情欲迭起,只觉腹中饥渴难耐,忍不住先去触碰程澍的阳根,希望他也能如此对自己。程澍的阳根巨大,初次抚摸时令游稚震惊不已,完全超出普通人的尺寸。反观自己,只是正常男性大小,但此时的快感却是一样的。   程澍因游稚的抚摸而忍不住闷哼一声,情不自禁握住游稚的阳物,上下套弄,温热的唇亦离开游稚唇部,向下推移,从脖颈处一路亲吻至胸膛。游稚粉色的乳首因情欲坚挺,程澍看得动容,轻轻含住,以舌左右舔舐,并认真观察游稚的神色,见其眼角几乎要淌出泪来,便知其受用,不由加快舔弄的速度。   游稚一边感受着这陌生的快感,一边怀念与程澍亲吻的感觉,程澍似乎看懂了他的情绪,伸出两指探入他口中搅弄。起初游稚不知其意,不多时却又迎合起来,舌尖盘绕着程澍修长的双指,津液将手指沾湿,他忍不住吞了几口,只觉得小腹处有什么东西快要冲撞出来。程澍见状便加快手上的动作,攥住二人的阳根反复套弄,与他人阳物紧贴摩擦的快感吞没了游稚,不久后便在程澍手中释放,白色的浊液射在彼此的胸腹处,带着水浮印香的淡香。   游稚大惊失色,慌忙去擦程澍身上的精液,却被程澍拦住。程澍将沾满津液的双指探向游稚胸膛,尽数刮去其身上的精液,旋即探向其后庭处,将精液草草涂在后穴上,而后又去抹自己胸前的精液,润湿手指,这次则将中指缓缓探入游稚后穴之中,同时再次覆上双唇,认真而热烈地亲吻游稚。   “啊——”游稚失声叫了出来,后庭中的异物感很陌生,并且丝毫不像亲吻那般愉悦,他心想:手指探进来是要做什么?   程澍很快便以行动回答了他,又徐徐插入食指,习武之人手指亦十分粗糙,指节突出,他微微撑开双指,将游稚后穴扩大,异物感几乎令游稚发狂,他忍着难受道:“这、这是为何?”   程澍在他耳畔呢喃道:“须得好好扩张,怕弄疼你。”   扩张?扩什么张?游稚疑惑地想,还未等到想出答案,程澍便将阳根抵了过来,那庞然大物的头部如鸡子般大小,柔中带刚,跃跃欲试地顶在后穴处,作势便要长驱直入。   该不会要把那玩意插进来吧?游稚崩溃地想,那东西大得有违自然规律,插进来一定会死的。   “我要进来了。”程澍低声说道,“卿远。” 第17章 回到现实的第一天   游稚还未作出回应,便感觉后庭被蛮横塞入巨物,他双眸骤然张大,惊叫出声,剧烈的撕扯感令他忍不住流出泪来,然而彼此全无隔阂的结合又让他发自内心震颤不已,他一边想着“要死了”,一边抱紧程澍,认真感受着与程澍的结合,然而没插几下他就有了异样的感觉,因疼痛而呼出的惊叫瞬间变成了呻吟,“哈啊”声此起彼伏,更是令程澍动情不已。   “是此处么……”程澍喃喃道,将阳根直直捅向令游稚呻吟的点,粗大龟头在那点上又磨又碾,不一会儿便将游稚顶得射了出来。   这是什么感觉?游稚震惊地想,刚才快感的余韵尚在,如浪潮般冲击着他的神经,被程澍冲撞的点又痒又麻,连射了都不知道,实在是太舒服了。   “舒服么?”程澍坏坏地问。   游稚呆呆点了点头,大口喘着粗气,只觉得那波快感实乃人生之最,以前自慰时根本不能与此相提并论。他着魔似的看向程澍,双眸噙着泪,轻声说道:“还……还想要。”   程澍愣了愣,眼里满是情欲,道:“好。”接着便又将阳根插进游稚后穴,进进出出,带出不知是谁的淫液,淌了一床。他抓起游稚的手,让其抚摸二人连接处,低沉地说:“卿远,你我正合为一体。”   游稚握住程澍尚未进入的阳根,足有一手长,勉强才能握住,其上青筋暴起,沾满淫液,不知是自己先前的精液还是程澍龟头渗出的淫水,十分黏腻。他又去摸二人的连接处,随着程澍阳根进出,后穴的肉不断翻出、缩回,但因润滑得当没有痛感。体内麻筋不停被冲撞,游稚呻吟不停,实在是爽翻了,意乱情迷地在程澍耳畔说:“全、全进来吧。”   程澍的呼吸滞住了,又动情地吻了上来,与此同时,阳根猛地一挺,完全进入游稚后庭,让游稚有种被顶到胃的错觉,他也忍不住低吟起来,肆意宣泄自己的愉悦。   第二次插入给游稚带来的快感更甚,他几乎一直处于失神状态,身体不由自主回应着程澍,双腿盘在程澍腰上,努力将他拉近自己,并将臀部尽力挺出,感受那巨物在体内来来回回,直到再次被顶得射了出来,失焦的眼神令程澍心荡神摇,随即一股热流涌入,程澍便射在他体内,令他登时又产生了别样的情绪,仿佛两人之间结合得更为紧密了。   射过三轮的游稚已有些虚脱,程澍却是一刻不停,轻轻舔舐游稚射出的精液,游稚大惊失色,连声说:“别吃!脏。”   没想到程澍却再度吻了上来,将混合着淫液的津液渡进他口中,水浮印香的香味在嘴里炸开,他忍不住吞了下去,看着程澍英俊的脸,难以置信他们正在做如此色情的事,这几乎让他再次硬了起来。   “再来?”程澍语气诱惑地说,“我才去一次。”   游稚有些乏了,但还是很想要,挣扎一番后终是“嗯”了声,然而这次程澍却将他抱起,自己躺下,说:“想要就自己来。”那意思分明是让游稚骑上去。   游稚定定看着那庞然大物,龟头处还沾着晶莹的淫液,他实在想不通这玩意是怎么进入自己身体的,此时竟然还要主动插进去,刚才说出那番话一定是失心疯了……他吞了吞口水,跪坐起身,扶着那巨物,一顿摸索后对准后庭,尝试坐下,经过两次情事的后穴已松软温润,这次非常轻松就进去了,而且比之前的姿势更加深入,让他有种强烈的作呕感,然而动了几下之后便被汹涌的快感吞噬,他不受控制地扭动着腰,反复干着程澍的阳物,高潮一波波袭来,不知何时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游稚还以为自己早就死在程澍第一次进入的瞬间。他躺在程澍的怀抱里,在脑中呼唤:“粉肠……粉肠……”   熟悉的《致爱丽丝》钢琴曲响起,168号的声音不紧不慢道:“恭喜你稚儿,第一个世界完美收官,撒花!”   游稚疼得要命,想起168号晚上说的话,赶紧说道:“你那个啥药给我来点儿,不行了,我真的快死了……”   168号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变出一支药膏,上书“护菊宝”,递给了游稚。   看见药名的游稚无话可说,后庭处又肿又痛,他没脾气地抓起药膏小心涂在那里,顿觉一丝清凉的麻木感,简直如同再生父母。   168号发出写字的声音,说道:“好啦,我再记录一下你最后的表现,你还有没有留恋的地方?没有的话我就拉你回现实世界啦。”   游稚愣住了,三个多月的时光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回放,他体会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虽然最初的时候不算快活,没有无线网,没有手机电脑平板,没有奶茶,但闲云野鹤的日子也不错,十分修身养性。游稚转身看了看沉眠中的程澍,心里五味杂陈。片刻后,他下定决心道:“好了,粉肠,拉我回去吧。”   幻境再美终是梦,珍惜眼前始为真。   “轰隆——”   意识被极速抽走,又旋转着回到脑内,游稚听见的第一个声音便是夜空惊雷。他怕的东西很少,打雷就是其中一个。每当打雷的时候,他都会缩成一团,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哪怕出一身汗都不会放开。   游稚下意识地就开始蜷缩身体,双手去拉被子,发现扯不动,大着胆子睁眼一看,竟然被程澍抱着,他这才真正意识到已经从任务世界回来,身处在现实世界里。   自从有一次被雷声吓得尖叫着醒来以后,每逢电闪雷鸣之夜,程澍都会陪他睡觉。   168号曾说过,当他的意识被从身体里抽出放到任务世界时,身体便会陷入睡眠状态,而仿真运行的速度极快,所以一本正常长度的长篇小说跑完对于现实世界来说也就是几分钟的事。   然而,游稚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在任务世界积累的经历、感情,如潮水一般涌入游稚的脑子,感受到身后陌生又熟悉的温热触感,他倏地脸红心跳,想着刚刚结束的那个夜晚,简直无法面对身后的程澍。   似乎感受到了游稚细小的动作,不知道睡下多久的程澍哼唧着醒来,习惯性地将双手附在游稚的耳朵上,含糊不清地说道:“宝宝,做噩梦了?怎么身体这么热,没发烧吧……”   游稚含糊应了两声,答道:“我没事,程澍哥,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程澍噗嗤笑道:“宝宝,怎么了?突然说这些话,真不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吧?”   游稚猛地抓过被子捂头,闷声答道:“没有!快睡觉吧,晚安。”   程澍在身后紧了紧怀抱,心情很好地轻声说道:“嗯,晚安,宝宝。”   温暖的晨光洒进房间里,游稚的眼皮受到直射,皱着眉头醒来,头痛欲裂。睡前发生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他甚至怀疑那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从程澍的怀里挣脱,游稚决定为哥哥们切个水果拼盘。他很少这么早起,以前都是要闹钟响个四五遍,再由程澍亲自出马将他从被子里揪出来,飞也似的给他穿衣服。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西瓜、哈密瓜、苹果、橘子、圣女果,笨拙地切了起来。水果被他切得大小不一,形状诡异,堆叠在盘子里,看起来有些滑稽。   没多久,房间内的闹钟相继响起,紧接着三扇房门几乎同时被打开。初见月揉着鸡窝头,一脸震惊地看着游稚;初照人狠狠地揉眼睛,快步走向餐桌,边走边惊呼:“我在做梦吧?”   而程澍则直接掏出手机,对着游稚一顿狂拍,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笑意。   “至于吗?”游稚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们,“就切个水果,给点面子啊。”   初照人一本正经地学着某经典电影台词:“面子当然要给,但有时候,面子,是自己凑上来的,丢——的。”   BoomSky的成员们一边感叹一边拍照留念,随后围坐在餐桌前,开始享用游稚亲手准备的“水果坟墓”。   游稚看着眼前这群熟悉的家人,嘴角扬起一抹轻松的微笑。   今天没有通告要赶,除了日常的音乐舞蹈训练外,符律特意给他们安排了表演课。虽然出道前曾接受过基础课程,但团队初期的重心一直放在歌舞上,唯一能用到表演课内容的场合便是MV拍摄。   初照人的演技和表演欲望在四人中最为突出,最喜欢拉着人一起重现周星驰电影的经典片段。相比之下,其他三人的水平则差不多,偶尔配合一些剧情演绎还行,但真正飙戏,还是差了点火候。   吃过早饭后,符律准时带着保姆车来接人,将他们送往达珐娱乐的练习室。BoomSky的专属练习室位于公司大楼的高层,是一众练习生心目中的圣地,也是粉丝们梦寐以求的地方。   这天的训练强度极高,整整八个小时的舞蹈和发声练习,让所有人都累得筋疲力尽。体能较差的初照人与游稚干脆直接倒在练习垫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团队的肌肉担当——初见月与程澍也被折磨得够呛,脱下汗湿的上衣拧了一滩水出来,然后就这么裸着上身,各自扛起一个小弟去专用电梯。   符律已经在保姆车上等着了,手里拿着十几份筛选后的剧本,在回宿舍的路上询问成员们看剧本的进度。双胞胎的剧本完全一样,所以他俩是一起看的,大部分剧本看了个梗概,只挑了六本出来打算再仔细看看。程澍也筛选了五本,游稚特意瞟了一眼小说标题,无一例外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文艺风。   游稚捏紧了手中的数十本霸道系列,几乎要冲上去揪着符律的衣领问她:我招你惹你了,净给我整这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   符律看出了游稚的不满,笑嘻嘻地递给他几本新书,解释道:“现在不是流行这个嘛!而且也是你的粉丝们投票选的啊,你是不是又没看微博?”   游稚尴尬地眨眼,他的确很少刷微博,总觉得不管在上面发什么内容都是在做戏给别人看,然而迫于合约要求,又不得不偶尔发送公司指定的内容,或者转发宣传博文、广告等。每次一发微博,他的唯粉们都跟过年了似的,齐刷刷留言打卡:宝宝今年度微博指标完成+1。所幸其他三位成员平均周更一到三条微博,并且会配上生活照,这样他便有机会入镜。   见游稚使出卖萌绝招,符律扶额道:“这几天没指标,你就又不上微博了?你们的数据组都会统计你们登微博的时间,你这天天不上线的,她们哪有动力为你做数据?”   游稚想起粉丝们在机场接机等待的画面,不由心底一软,摸出手机,一边刷微博一边说:“知道了,以后会每天上线的。”   符律满意地点点头,滑开手机,说:“这段时间你们在明星榜上的排名下降了一些,不过都还在前十。本来咱们现在也不那么依赖微博流量,但是有的话当然更好嘛。”   “那该怎么办?”游稚随口问道。   “还能怎么办?”符律说,“抽点时间去粉丝群打个招呼,每次发微博都挑几条评论回复。更博不能太频繁,你们平时也注意点,千万不要手滑,某些人眼尖着呢。对了,上一张EP销量破纪录了,明天一起看新MV,就你们上个月拍的那支,顺利的话下个星期就可以发了。”   程澍放下手中的剧本,颇感兴趣道:“剪出来了?”   符律:“嗯,我已经看过了,这次一定能再大爆一次。”   上张EP是BoomSky的转型之作,出道后一直走国民弟弟、乖乖男孩的路线,亦广受欢迎,但男孩终有长大的一天,又正逢队内年龄最小的游稚年满十八,公司便借此机会花重金为BoomSky打造了一支象征成长蜕变的歌曲。首发版本为电子风格的舞曲,搭配强有力的编舞,着重渲染少年们走进成人世界的激动与兴奋。   EP首发首日销量登顶后,符律花了三个不眠之夜赶出一份提案,建议将这首电子舞曲改编成慢歌,以此表达稚气未脱的青年们在脱下面具后的彷徨与迷茫。这种“双版本”策略在业界并非首例,尤其考虑到BoomSky的市场热度,公司很快便拍板决定,立刻组织团队策划第二波宣传造势。   当时原舞曲MV已火遍全网,翻跳视频席卷多个短视频平台,甚至在广场舞圈层爆火,成功融入全国各地的大小公园。达珐趁热打铁,决定为改编后的慢歌版本另拍一支剧情MV。   这支MV以一个即将走出校园的青年的视角,展现出当代年轻人在毕业前的心路历程。故事设定让主角站在人生的岔路口,面对梦想与现实的抉择,并在结尾处留下开放式悬念,引导观众思考。公司顺势推出预告片,并在社交媒体发起“如果是你,会如何选择?”的话题讨论,引导粉丝参与互动。   成员们上个月拍摄的便是这支新MV,在短短五分钟的时间里,展现出这名青年最终选择现实生活的轨迹。毫无疑问,失去的爱情无法再找回,注定成为一生的缺憾,但影片的结尾却出人意料——并非主角悔恨的画面,而是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走向自己的家人,路的尽头,是白发苍苍的老伴。   这一幕充满隐喻,象征着时间的沉淀,以及选择带来的成长。   “这次的MV……”符律翻着宣传计划,随口说道,“我们会在各大平台投放,同时安排你们上几个热门综艺节目打歌,预计有两家时尚杂志会配合做专题报道,广告代言也在推进中……你们有空了先看看访谈提纲。”   游稚看着这份详细的宣传计划,不禁感叹,这一切的每个环节都经过精密计算,从音乐风格、市场策略、话题引导到艺人曝光,都是环环相扣。   或许,现实世界本身也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剧情,而他们,只是在既定的剧本里前行着。 第18章 冰山的第一百次初恋(一)   “律姐,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初照人放下手中的剧本,“这个MV会不会太刻意了啊?感觉有点像打情怀牌赚眼泪。”   符律自信一笑,说:“但是路人就吃这一套啊。你忘了之前勺子哥们儿的那首歌?剧情不老套吗?不照样看得全网泪奔?而且你们毕竟是流行组合,玩这套的少,不怕撞车。”   初见月摸了摸初照人的头,初照人像只慵懒的猫打了个哈欠,直接缩进初见月怀里,两人合看一本剧本。   车内再次陷入静默,程澍戴着耳机,侧靠在座椅上,路灯交错的黄色光线打在他脸上,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俊美非凡。游稚心虚地偷瞄,只觉得一直以来把程澍当作好兄弟的感情似乎发生了变化,像是带出了任务世界的情绪——看见他笑会很开心,看见他和别人接触会很难过。   保姆车在红灯前停下,程澍注意到了游稚的目光,微笑着转过头,问道:“想听吗?”   游稚的脸倏然一红,呆呆点了点头,程澍便摘下一边耳机,在袖子上擦了擦,塞进游稚耳朵里,温暖又温柔的触感让游稚几乎忘了呼吸。   在狭小幽暗的空间里,一边耳道嘈杂喧闹,一边耳道舒缓悠扬,男主唱低沉的嗓音悠悠吟唱:“星空里你的眉眼,与我虚度夏夜的缱绻。一个无聊的旅人,漫步在天边……”   游稚想起程澍很喜欢的一支小众乐队,试探地问:“这是深塔的?”   程澍点头,露出憧憬的笑容,说:“还是Demo,大林让我给点意见……可是我觉得太完美了,你说呢?”   游稚心中快速哼了句“啥玩意儿啊 这谁听得懂”,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嗯,他们的旋律都很好听,但是……词儿太深奥,我听不太懂。”   一旁的初照人凑过来说:“害,民谣嘛,听不懂才高级,不然咋装逼?”   程澍无奈地笑了笑,并未生气,调侃道:“我毕竟是团里的品位担当嘛,不懂也得装成我懂。对了律姐,到时候我可不可以……”   符律头也不抬地说:“想啥呢,白给人家推广啊?你也不看看你们现在的段位,这事儿复杂着呢。”   程澍有些丧气地说:“嗯,知道了,是我欠考虑。”   游稚正酸溜溜地腹诽钟林,看见程澍泄气的样子,心里又不是滋味,于是安慰道:“没关系,是金子总会发光,我觉得深塔会火的。”   程澍揉了揉游稚的头发,之后便一路沉默,只循环播放深海灯塔的新歌。   一周后,新MV在国内外各大视频平台同步上线,出乎意料地火爆全网,一举收获微博热搜榜前三中的两个话题。当然,其中也少不了公司投入的推广预算。原本快节奏的电子舞曲改编成慢歌,竟丝毫没有违和感。MV剧情虽然略显老套,但胜在真诚,不刻意渲染情绪,反而让观众共鸣更强。而粉丝们也很懂圈地自萌的道理,虽未在各大论坛掀起腥风血雨,但讨论度依然居高不下。   尽管如此,游稚还是敏锐地察觉到热搜下的评论风向有些不对劲,越来越多营销号出现,尬吹夸张且毫无逻辑,甚至有不少情感博主开始借题发挥,令他不由得皱起眉头。   结束这天的训练后,游稚瘫软在保姆车上,随手翻开微博,盯着那些莫名其妙的热评,终于忍不住问道:“律姐,咱们这次买了很多营销号推广吗?”   符律顶着两个超大黑眼圈答道:“就找了几个音乐大V带节奏,怎么?”   游稚点开评论,说:“不对啊,这里怎么也有几十个营销号,还是奇奇怪怪的情感博主,评论都在尬吹……但尬得太明显了,结果反而让路人开始反感。”   符律接过手机一看,表情瞬间阴沉,随即给公关打了个电话,然后一脸戾气地说:“估计是梵派那边买的,故意弄反向营销,想让咱们路人缘崩掉,这帮孙子……”   游稚一脸黑人问号,心想还有这种操作?   梵派娱乐本是国内老牌造星工厂,捧红过无数流量艺人,但近年来因管理混乱,接连爆出合约纠纷和职场剥削丑闻,导致多个头部艺人解约,口碑一落千丈。为了挽回影响力,梵派不断尝试新策略,却屡屡失策,新推的女团Blossom资源不断,却始终不温不火。   相比之下,BoomSky的成功无疑狠狠压了他们一头。尤其是BoomSky的EP在销量、热度、音乐口碑上全面碾压,甚至连几大时尚品牌也更愿意与BoomSky合作,令梵派高层暗恨不已。   “按理说,我们和梵派没什么直接冲突吧?”游稚疑惑道。   符律冷笑:“没有明面上的冲突,但他们急着翻身,树立一个假想敌是最快的方法。炒作对家,制造对立话题,最好还能引战,让粉丝和路人自己掐起来,这样他们就能顺势带流量了。”   听着她的话,游稚忍不住叹了口气。   娱乐圈的水,真的太深了。   按理说,梵派和主推男团达珐并没有直接冲突,但圈内一直有传闻,达珐的老总和梵派的掌权人之间存在不可告人的恩怨。如今两家公司的地位几乎反转,BoomSky的成功更是让梵派在男团市场上失去了主导权。梵派眼红之余,开始暗中搞小动作。这次,他们采用了一种新策略——通过买营销号大规模尬吹BoomSky,利用过度营销来反向恶心路人。   结果也确实奏效了,许多路人对BoomSky的热度产生反感,甚至开始质疑他们的营销手段。粗略估算,这一手给BoomSky至少拉来了几百个路人黑。   回宿舍的路上,符律不断与公关团队沟通,最后决定让成员们各自发一条微博,以感谢粉丝为主,附上MV拍摄期间的花絮照片,同时利用CP热度引流。游稚虽然对这一套操作无感,但还是听话地照做。   洗完澡后,他缩进被窝,点开微博,用自己新注册的小号熟练地刷起了CP超话。这几天,他终于弄懂了粉丝们反复提到的神秘代号“szszd”——树(澍)枝(稚)是真的。   正刷得投入,游稚突然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袭来,眼前的屏幕变得模糊不清。迷迷糊糊间,他再次听见那个熟悉的电子音:“稚儿,你上个任务的评分出来啦!”   “粉肠?是你吗?”游稚的意识回到那片浩瀚的纯白空间,原本还怀疑那晚的一切只是一个真实度过高的梦境,但此刻听见168号的声音,他反而有些安心了。   “是哒,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AI届的宝藏男孩——168号员工,发哥!”168号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带着一丝兴奋,“作为你的第一个任务,你的表现相当不错,取得了‘良’的评分!本AI表示非常欣慰!”   游稚一愣,想到之前168号说过的话——拿到‘优’评分才有机会选择更好的任务类型。他的心瞬间悬了起来,立刻问道:“粉肠!下一个任务是什么样的?能别再是霸道总裁爱上我这种类型的剧本吗?”   168号笑嘻嘻地说:“看你这么努力,当然是答应你啦!不过,我得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因为你的首次表现比大多数客户都优秀,老大特意将你选进我们最新开发的功能测试组啦!撒花!”   游稚猛地坐直,满脸警惕:“啥???为什么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168号安抚道:“AIAI都知道,我发哥可是诚实守信的小郎君,你放心吧!这次开发的新功能,是在原著小说的框架内,给予你最大的自由发挥权。除了基础设定和部分重要情节外,所有发展路线都由你自行决定。”   游稚沉思片刻:“……也就是说,剧情走向由我掌控?”   168号递上了一杯茉莉花奶盖茶,笑眯眯地补充道:“对的!不过,大结局的方向是固定的。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RPG游戏,需要过关斩将,攻略Boss,但过程中你的选择将决定整个故事的风格。”   “这可是我们正能量部最新的旷世发明!而我,168号员工,AKA发哥,则是第一位陪伴客户进行该项任务的AI!撒花!”   游稚看着漫天花雨,嘴角抽搐,总觉得自己又被这家伙给坑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硬着头皮问道:“……行吧,那你先说说,这本书叫什么?人设呢?”   168号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却突然干咳几声,强行把声调降回一声:“这本书叫做霸……呃,不对不对,叫做《冰山总攻的第一百次初恋》。”   游稚眯起眼睛:“嗯?你刚才是不是想说‘霸道总攻’?我都听见了!你怎么答应我的?”   168号干笑两声:“你听错了啦!”   他立刻变出一杯海岩奶绿:“来,喝口茶压压惊。我这就把人设传输给你。”   没有给游稚反驳的机会,168号立刻将信息流传输进他的意识里。   下一秒,庞大的信息瞬间充斥着游稚的脑海,铺天盖地的细节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双膝一软,半跪在地上,右手捂着额头喘着气。   游稚在这本《冰山总攻的第一百次初恋》中扮演全地球最穷的人,而且是有官方认证的那种世界之最。平时靠捡垃圾为生,但这个故事设定在一个高度发达的未来时代,所以他捡的垃圾也不是普通的纸张、金属,而是更为昂贵的可回收资源——氪金。   “等等,氪好像是一种惰性气体吧?”游稚努力回忆着化学元素表,“氦、氖、氩、氪、氙、氡……怎么就成金属了?”   “虚构的嘛!”168号答道,“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游稚扶额叹气,耐着性子继续理清自己的人设。在这个世界,他是个孤儿,父母早亡,从小自食其力,经常光顾富人区的垃圾回收站,在那些高端生活区的后巷翻找“宝藏”。然而,即使这样,他依旧勉强糊口。   在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后,由于无力负担学费,他只能辍学,一边捡垃圾一边打工,人生看似注定要碌碌无为。然而,命运的齿轮却因一次意外转动——他意外获得了一笔特殊资助,成功进入全球最顶尖的贵族中学——皇家圣汝阁尤乾仁星私立贵族中学。   看着这个拗口的学校名字,游稚默默地念了一遍:“……”   他终是忍住了吐槽的冲动,捏着眉心继续翻阅资料。   这所贵族中学汇聚了全球最富有的学生,几乎每个家庭的资产都在数百亿起步。其中,最受瞩目的学生群体,便是H4——Handsome 4的缩写。正如他们的名字,他们不仅是学校里最英俊的存在,还是财富、才华、权势的象征。   H4的领军人物便是程澍。他不仅仅是富二代,更是世界首富之子,家族掌握着全球能源命脉,坐拥1024座氪金矿脉,是真正的“氪金之王”。   与游稚这个世界最穷的少年形成了极端对比。   “这也太扯了吧。”游稚终于忍不住了,直接往地上一躺,呈咸鱼状望天,“为什么我总是被安排这么惨的设定?然后他就是人生赢家?”   “这就是贫富差距带来的戏剧冲突啊。”168号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想想看,大多数读者的经济状况都更接近你,而不是程澍,所以让他们带入你的视角,就能获得幻想满足。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富豪,但每个人都能梦想嫁给富豪。”   “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更惨了。”游稚翻了个白眼,“所以我的任务是什么?推翻资本主义?带领垃圾回收站员工,翻身把歌唱?”   “不不不,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攻略程澍。”168号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个过程不会轻松,你需要面对无数霸总小说中的经典套路,比如被人陷害、被误会、被迫营业、被绑架,甚至……”   168号卖了个关子,幽幽道:“后期你可能还会失忆。”   “……”游稚的嘴角狠狠一抽,“这破系统有点东西啊。”   168号继续说道:“所有剧情的发展都是根据你的行为选择,以及我们数据库里数百万本霸总小说的模式来进行智能匹配的,保证经典狗血,但又不失新鲜感。”   “听起来挺高级的。”游稚坐了起来,“你们这个仿真系统确实挺强大啊,什么时候能顺便优化一下客服的业务水平?”   “别以为我听不懂你的讽刺。”168号冷笑一声,“你小心我不给你护菊宝。”   听到这三个字,游稚突然感觉屁股隐隐作痛,下一秒,他的意识被抽离现实,伴随着熟悉的《致爱丽丝》旋律,飞向了未知的任务世界。   ——全新的剧情,即将开始。   “呜啊……”   游稚感受到意识一点点回归身体,这次的传送比第一次快了许多,但随之而来的痛觉也更加强烈。他尚未完全掌控这具身体,便忍不住闷哼出声:“痛死了……粉肠,你特么下次传送之前能先打个招呼吗?”   “噢,任务资料都传给你了,你应该有点自觉才对。”168号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好好表现哟!上一个世界你还是太放不开了,这次加油!”   游稚缓了几秒,适应了黑暗,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伸手在枕边摸索,找到一个老式手机,外壳磨损得厉害,连键盘都缺了一颗。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微弱的光,但几乎没有什么照明作用。   “真够寒酸的……”他嘟囔着,一边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   “嘶嘶——”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亮起,昏黄的灯光将整个屋子映照出来。   这是一间比家徒四壁稍微好一点的房间,但也仅限于此。房间内的家具屈指可数——一张单人床,一张被改造成书桌的旧方桌,一把几乎断腿的椅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墙角、门边,甚至床底都堆满了回收的氪金制品,金属零件随意摞放,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仅留出一条勉强可以行走的通道通往厕所。而那个所谓的厕所,只是一个简单的蹲坑,加上一根没有莲花头的淋浴管。   “这比我之前还穷,”游稚环顾四周,忍不住吐槽,“看来这个作者对‘穷’的理解相当到位……粉肠,连换洗衣服都没有吗?”   “有的,你去床底下找找。”168号懒洋洋地答道。   游稚弯腰去翻床底,一股浓烈的霉味立刻扑鼻而来,他猛地皱起眉头,伸手摸索着拉出几个老旧的木箱子。   “咳咳咳——”   箱子一拉出来,扬起一片灰尘,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震出来了。他赶忙用袖子挡住口鼻,缓了半天才恢复过来。   坐在地上缓了几秒,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个箱子。让他意外的是,箱子里的东西倒是意外地整洁——上面摆着一包整整齐齐的樟脑丸,气味浓烈得冲鼻,让游稚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樟脑丸?”他皱眉嘀咕着,继续翻找,终于在底层找到几件衣物。   他抽出一件上衣——破旧的深灰色夹克,袖口已经磨损,拉链也是半坏不坏的状态。底下还有几条裤子,同样泛着洗得发白的痕迹,看上去已经陪伴这具身体度过了不少风霜。   “……真是彻底的‘地球最穷之人’。”游稚叹了口气,一边翻找着有没有还能穿得出去的衣服。   “怎么样?”168号饶有兴致地问,“有种现实版‘求生挑战’的感觉吧?”   游稚懒得理他,拿起那件勉强还能穿的外套抖了抖,试着套在身上。虽然不合身,但好歹有点温度。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   “行吧,”他无奈地说,“至少给我整点像样的鞋子吧?”   168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自己去找吧。”   游稚低头,看向床底角落,一双破旧不堪的球鞋映入眼帘。他扶额,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的任务世界,看来不太妙啊。” 第19章 冰山的第一百次初恋(二)   游稚简单清点了一下,他所有的衣物都被塞进了三个破旧的木箱子里。箱子里放着夏天的短袖三件、短裤两条、长袖单衣两件,全年可穿的牛仔裤两条——不仅洗得发白,还破了几个洞。唯一的冬装是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纤维外套,帽子上的毛边掉得快光了。其他还有内裤、袜子若干,甚至有几只袜子已经找不到配对。   “好穷……粉肠,这也太穷了。”游稚呆坐在地上,以前那些食不果腹的回忆一幕幕涌上心头。他忍不住怀疑,“这个作者是不是认识我啊……我出道之前的日子也就比这好一点点。”   “噫,让你想起了不好的回忆吗?”168号惊讶地问道,“唉,给你一杯奶茶,不要伤心啦!”   游稚看着床头柜上突然出现的奶茶,觉得这破AI进化了,居然变得更加体贴、温柔,令人起鸡皮疙瘩。   他收拾好衣物,躺回床上,思考着第一个任务,对168号说:“我寻思按照一般偶像剧的情节,我一个穷小子想去贵族中学读书,只能趁学生们霸凌别人的时候英雄救美了。弱小的身躯一把拎住跳楼少年的衣领,又被正好在蹲点的记者拍到,然后校长,不,校董兼程澍哥他妈只能破格录取我,接下来我就得找办法在H4欺负人的时候空手接巴掌,顺利引起程澍哥的注意……”   168号默默在游稚脑海里贴了一张“辣眼睛”的表情包,随后开口打断他的幻想:“看不出来你小子阅历颇丰嘛,不过要是剧情都让你猜出来了,我老大的面子往哪儿搁?哼,我这就调一下参数……成了,你的第一个Boss就是与程澍毫无关系的校长!”   游稚:“……”   因为害怕168号再次篡改剧情,他只得选择闭嘴,继续看背景介绍。根据原著设定,全球富豪将子女送来皇家圣汝阁尤乾仁星私立贵族中学的理由之一是,在正常修完课业的情况下,能直接进入由其董事会领导的一所全球顶尖私立大学——皇家圣汝阁尤乾仁星私立贵族大学。该校的每个院系都培养了上百位诺贝尔奖获得者,以及各国政要精英。   “噗——”游稚喷出一口奶茶,“诺贝尔奖……上百位,还是每个院……粉肠,这小说是小学生写的吧?”   “不是,是初中生。”168号答道,“你的思想太狭隘了,小孩子有这么飘逸的想象力是好事。像你们这些成年人一样,什么都用条条框框定死了,多没劲。”   游稚随口应了两句,精神疲惫不堪,没多久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六点,这具身体的生物钟让他自动从床上坐起,直到开始刷牙,他才意识到自己醒了,困得险些晕过去。   房间内没有冰箱,也没有厨房。按照原著设定,游稚的日常作息是:在去收垃圾的路上顺便买点东西吃。早餐小摊的叔叔阿姨们都认识他,知道他是个穷小子,每次都会额外给他加个蛋,加杯奶什么的。   收拾妥当后,他推着自己的三轮脚踏小货车出门。这辆车是绿色环保手动挡,后座专门用来放收集到的垃圾。由于氪金密度极高,放满一车的重量远远超过普通青少年能承受的极限,因此游稚在这个世界的身体拥有清晰的肌肉线条,只是因为营养跟不上,依旧显得瘦小。   游稚以前送过报纸和牛奶,所以骑自行车是一把好手。他熟练地跨坐上去,双腿犹如自动驾驶一般运转起来,朝着早市骑去。   朝霞铺满大地,空气中满是树木和泥土的香气。早市热闹非凡,都是特意赶早的大爷大妈,买最新鲜的菜,吃最热乎的早餐。游稚按照168号传输给他的信息,朝市场中的人一一问好。提着早饭出来时,他才意识到几乎整个早市的人都认识他,而且每个人都一副“不差钱”的样子,仿佛工作只是为了找点事做,打发时间。   游稚边骑车边吃煎饼,周边的景色越来越奢华,绿化带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灌木丛都修剪成小动物的形状,还有一望无际的紫色小花。走近一看,才发现这里没有普通的草皮,而是一大片薰衣草田,显然是作者的特殊爱好。   穿过一栋栋别墅,游稚熟练地从后门处的垃圾桶里翻找可回收物。这里的富人们总是喜新厌旧,很多东西用不了多久就扔掉。按照168号给出的数据,在这个豪宅片区绕一圈,他就能收满一车氪金制品,大概能卖两百块钱,差不多够维持两天的最低开销。   收完垃圾后,游稚要去咖啡馆打工。他以前做过这行,根本不需要系统给他开金手指。由于在小说设定中他未满十八岁,不能全职工作,所以只能拿时薪,每小时十块,包饭。他每天都会做到晚上,毕竟家里一贫如洗,在店里还能蹭蹭空调和WiFi,回家洗个澡就直接睡觉,日子过得虽然贫苦,但好歹算是充实。   游稚在捡垃圾的间隙思考着自己的入学契机是什么。可眼前的世界简直就是安全的天堂——连垃圾桶都干净得发亮,别说犯罪了,就连恶意欺负人的都少见,他实在不觉得会出现那种“从歹徒手中救下校长”的戏码。   “粉肠,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逻辑?”游稚终于忍不住开口。   168号的声音带着戏谑:“那就得看你怎么玩了。”   “唉……”游稚叹了口气,“粉肠,没有提示吗?”   “没有呀。”168号答道,“看你发挥,这里就是校长的家,契机是随机生成的,好好表现吧!”   游稚收了心神,停下车,认真翻找垃圾。突然,他听到一阵金属碰撞声中夹杂着几声微弱的猫叫。他回头一看,一只浑圆的橘猫正站在不远处,全身炸毛,四肢紧绷,警惕地盯着前方。而在它的对面——竟然是一只吊睛白额虎。   “我!操!”游稚吓得手里的氪金对剑直接飞了出去。那只老虎立刻转过头,死死盯住了他。   “我*!”游稚下意识往后退,“粉肠!你他*的想玩儿死我!”   “淡定!系统不是给你安排武器了吗?谁让你自己吓得扔了。”168号的语气轻松,“快战胜它!只有攻略每一关的Boss才能存档,否则你就得从头开始捡垃圾了。”   游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哆哆嗦嗦地去捡回对剑,同时快速思考对策。   预V   衋V   这胖猫应该是校长的爱宠,救了它就等于拿到了入学通知书。   怕个鬼!不就是一只老虎吗!谁还没在游戏里打过啊?   游稚不断给自己壮胆,小心翼翼地朝橘猫靠近,硬着头皮低声安抚:“乖,别怕,小爷来救你了,别动……”   吊睛白额虎的目光紧紧锁住游稚,锋利的爪子不安地在地上摩擦,发出“嘶嘶”的声音,地砖被划出几道浅浅的痕迹。这要是落在人身上,少不了一顿皮开肉绽。   游稚深吸了一口气,趁老虎还没出手,一把抱起橘猫。猫确实挺胖,揣在怀里手感很扎实。他一手拿着剑,一手紧紧抱住猫,尽量维持镇定。   然而,老虎已经伺机而动,缓缓前进,离游稚只有五米远了。   游稚挥动对剑,壮胆似的大喊:“别过来啊!小心爷削你!你这么大只猫欺负个小猫像话吗?!”   兴许是最后一句话刺激到了大猫,它猛地低吼一声,震耳欲聋。黄黑相间的皮毛仿佛一道闪电,朝游稚飞扑而来。   “我!操!”游稚本能地大喊,声音伴随着虎啸震荡在整个庄园。他听见后门内传来一阵骚动,心想佣人们应该已经发现异常了,赶紧加戏装作艺高人胆大,将橘猫塞进外套,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双手握剑瞎比划,碎碎念道:“你别过来啊大哥……”   168号没有指责游稚爆粗口,毕竟在这种情况下,失言也是可以理解的。   嘴里持续低吟的老虎停住了脚步,眸子紧盯着游稚的胸前,而怀里的橘猫似乎根本不怕,甚至挑衅似的喵喵狂叫,气势汹汹地瞪着老虎。   游稚快被吓疯了,虽然知道自己有主角光环,肯定不会被一爪子拍死,但仿真系统的设定可不会让他好受。他实在无法想象被老虎爪子拍中的真实痛感,只希望校长家里的佣人能快点出来救他。   “什么情况啊?”不远处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老爷,有个人在……在打老虎!”一片嘈杂中,一个年轻男子惊叫道。   “什么?!”中年男人大步跑来,一边大喊:“小伙子,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游稚心想,这肯定是校长了,于是赶紧耍帅,喊道:“先生,别过来!把门关上!我没事儿!我会保护你们的!”   “哐——”   虚掩的后门被彻底关上,一群男男女女透过铁制大门往游稚这边看,眼神里充满了兴奋,就像是在看一场马戏团的精彩演出。   游稚心态彻底崩了。   他在意识里疯狂呐喊:我*!真关门了!你们还是人吗?!   “呼——”游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向后退向铁门,而老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节奏,步步紧逼。   他终于靠近铁门,迅速从外套里掏出肥猫,打算先把它塞进去。然而,这只胖橘猫的肚子死死卡在门缝里,进退不得。游稚险些气疯,一边用力推它的屁股,一边时刻关注着老虎的位置。咬紧牙关,他最后猛地一推,终于把猫塞了进去,而大猫受惊,怒吼了一声。   紧接着,游稚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嘈杂声,似乎有人靠近。   机会来了!   游稚心中一振,所有人都在看着,作为主角,他肯定不会有事。说不定等他挺直腰板,手掌轻轻按在老虎头顶,这只猛兽就会变成一只温顺的大猫,乖乖伏下身来,供他抚摸。   “先生,您的猫安全了!”游稚抢先邀功,语气自信,“我绝对不会让这孽畜伤害到你们!”   “怎么回事?”   人群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年轻男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然而,现实并没有按照游稚的幻想发展。电光石火之间,老虎已然蓄势待发,猛地发出一声怒吼,猛扑向游稚,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操!别——!”   熟悉的声音惊恐大喊,然而一切已经太迟。   游稚眼前一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在身上,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平衡感。腰腹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的胸口也被虎爪紧紧压住,尖锐的指甲刺破皮肉,嵌进身体。   手中的对剑因为角度不对,加上刀刃过钝,直接从老虎光滑的皮毛上滑开,毫无作用地掉在地上。   “呃——”   四周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游稚的身体像破布袋一样倒下,后脑猛然撞击在坚硬的地面上,意识开始涣散。失去意识之前,他依稀看到人群中的程澍,一张脸写满了震惊和恐慌。   “这……也算是保护到你了吧……”   黑暗彻底吞噬了游稚的意识。   “傻孩子,你在说什么呢?”   168号的声音在游稚脑海中响起,带着点戏谑和无奈,“你完成第一个任务啦!”   游稚努力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晃眼的白色。他皱眉,尝试着和168号沟通:“粉肠……不是吧?按刚才那个喷血程度,我不早就挂了吗?”   “哈哈,这可是根据影视作品生成的画面。”168号一本正经地回答,“经典的视觉冲击手法,看起来惨烈,但你还是活着。”   游稚无语地看着屏幕上回放的画面,自己在倒地后喷出大量鲜血,血流如注,宛如喷泉。   “这谁演的?”   “你的身体。”   游稚:“……”   他继续看录像,发现自己昏迷后,围观群众们纷纷掏出手机录像,并立刻将视频上传社交平台。一夜之间,这个事件已经成为全网热点。   然而,真正让游稚炸毛的是——在他还在喷血抽搐时,后门终于再次打开,一个中年男人慌忙跑出来,手里拿着皮鞭和项圈。   “宝宝!松开!别吃这种不干不净的东西!”男人一边大步跑向老虎,一边怒吼,“小心中毒!这可是全世界最穷的男人!谁知道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致命病菌……”   游稚:“……”   他在意识里怒掀桌子:“合着这世界里,人命比畜生还不值钱?!”   168号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唉,没办法啊。谁让这个世界里的老虎是全球一级保护动物呢?有钱都买不到,死个穷人就赔点钱,九牛一毛罢了。”   游稚这才意识到,这只老虎居然是程澍的宠物,而且绝对价值不菲。他们的初次见面,竟然是自己差点宰了人家的心头肉。   “我觉得,以这样的展开,不如直接让我重新捡垃圾……”   画面继续播放。那只被唤作“宝宝”的老虎在驯兽师扬鞭打地的一瞬间,立刻松开游稚,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委屈地呜咽。   驯兽师快速上前,给它戴上项圈,将它牵回程澍身边,毕恭毕敬地汇报道:“少爷,宝宝没事,只是掉了几撮毛。这穷小子怎么办?”   程澍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游稚,一边转身,一边随意说道:“看看死了没有,没死就送医院,死了就赔钱。李叔,交给你了。”   那个被叫做“老爷”的中年男人连连点头哈腰,随即叫人将游稚抬走,进行急救。   游稚:“……”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在视频里被送进库房,进行紧急处理,止血包扎之后,又被抬上直升机,直接送进了医院抢救。   “哇,我人生中第一次坐直升机,居然是昏迷着的。”游稚感慨,“粉肠,下次能不能让我清醒着体验一下?”   168号幸灾乐祸:“放心,你以后肯定有很多机会体验。” 第20章 冰山的第一百次初恋(三)   “瞧你这点出息!”168号嫌弃道,“等你攻略了程澍,这些都是你的!”   游稚刚恢复意识,视线逐渐清晰,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纯白色的病房内,窗外的阳光直直射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他低头一看,身上插满了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嘴上还戴着呼吸机,一旁的心电监护仪上,波浪线稳定地浮动。   “他醒了!快通知老爷!”   陌生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游稚努力偏过头,隐约看见是校长家中的女佣,此刻正疯狂按动病床上的呼叫按钮。   不到一分钟,穿着粉色大褂的医生、护士,以及一位头顶锃亮、发量稀疏的中年男人——皇家圣汝阁尤乾仁星私立贵族中学的李校长,一同涌了进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仿佛在围观某种稀世珍宝。   168号的声音在游稚脑海中响起:“这次事件闹大了。因为那只老虎是非法购买的,按理来说程澍要负法律责任。更何况,他没看好老虎,导致人受伤,这事儿处理起来更麻烦。虽然程家花了上千万封锁消息,但视频还是流传了出去,现在全网都知道了。”   游稚刚想着该如何利用这个契机捞点好处,就感觉到一只湿漉漉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掌。   “这位小同学,你真是太英勇了!”李校长满脸感激,眼眶甚至泛起了泪光,激动地说道,“救了我们所有人!请允许我以皇家圣汝阁尤乾仁星私立贵族中学校长的身份,诚挚邀请你入学!我仅代表董事会,为你提供直至大学毕业的全额奖学金,包括所有学费、生活费,以表彰你这种舍己为人的崇高精神!”   “啊?”游稚被握痛的手抽了抽,满脸懵逼。   168号适时地在脑内补充道:“他们做了危机公关,统一口径,说那只老虎是动物园跑丢的,游荡到校长家附近,而你不顾危险,挺身而出拯救大家,所以现在你是——舍己救人的大英雄!”   “……这编得也太离谱了。”   “那又怎样?你现在可是道德榜样。”168号戏谑道,“而且这操作相当高明,既洗白了程家,又顺便给学校搞了波正面宣传,简直一举两得。”   游稚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力地点头,心里却默默交代:“粉肠,赶紧给我存档!这罪不能白受了。”   “早就自动存档啦。”168号得意地说,“虽然你在这本书里人设是个嘴巴不干净的小痞子,但拜托你和我说话时注意点,别带坏我的对话模块。”   李校长激动地在病房里滔滔不绝地演讲了五分钟,游稚懒得听,自动屏蔽,只注意到旁边有好几个记者正疯狂拍摄。等校长终于离开,病房里的其他人也鱼贯而出,唯一留下的是那名一直低头玩手机的女佣。   游稚躺尸了一整天,结果到了晚上,168号突然提醒他:“对了,忘记告诉你,你明天就能出院了。”   “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成木乃伊的上半身,甚至还能感受到伤口传来的隐隐刺痛。   “这身体恢复能力也太离谱了吧?”   “哦,这个世界的医疗体系发达,再加上你主角光环加持,恢复速度自然快。”168号理所当然地说道。   果然,第二天一早,一个看起来极不靠谱的医生便来查房,随口宣布:“你的伤势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   游稚半信半疑地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拆开纱布,只见原本老虎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右侧胸口有三个圆形伤疤,连接着三条深长的抓痕,腰腹部的牙印也已经缝合好,刚长出的粉色新肉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抚摸着伤口,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个大男人嘛。”   游稚想起自己拼命救下的那只肥猫,好奇地问168号:“对了,那只猫怎么样了?”   168号一本正经地答道:“哦,那只啊……是只野猫,经常潜入李校长家的厨房偷吃,结果这次刚好撞见正在溜达的宝宝,两只猫一路追打过来,就让你赶上了。”   游稚瞪大眼睛:“等等……你是说,我拼死救的那只猫,它根本不是校长家的?”   “当然不是啊。”168号理所当然地说,“不过李校长看你受这么重的伤,一感动,就把猫放生了。”   游稚:“……”   他忍不住捂脸,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话:“那为什么它能胖成那样?”   “哦,不是你们人类说橘猫都很胖吗?”168号困惑地反问,“系统当然是按照常理来设定的。”   游稚一时间竟无法反驳,毕竟在现实世界,他见过的橘猫确实没有一只是苗条的。   不管如何,入学的目标算是达成了。   游稚在办理完出院手续后,顺便收拾了一下换洗衣服,回家拿了几本书,连门都懒得锁,便马不停蹄地赶去学校报道。   按照约定,他将在李校长的办公室正式办理入学手续,并于次日正式入学。   “粉肠,快点存个档。”   “存好了!”168号愉快地答道,“准备迎接新生活吧,我亲爱的小少爷!”   在这个奇葩的任务世界里,皇家圣汝阁尤乾仁星私立贵族中学(简称圣尤中学)坐落在一座巨大的岛屿上,与大陆完全隔离。想要进入学校,只有两种方式:一是乘坐每天早晚各一班的豪华游轮渡海,二是搭乘私人直升机。由于圣尤的学生家庭几乎都是世界顶级富豪,学校特意开辟了十个停机坪,环绕着校园的核心建筑。   游稚选择了游轮。他一边啃着煎饼,一边赶路,在这个世界第一次打车,花了一百块,差点心痛到无法呼吸。带着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和纸笔,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轻得仿佛没装东西似的。   眼看渡船即将启航,他慌忙丢下车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上船,险些撞上关门的船员。   “呼——”游稚背靠着船舱门,长舒一口气,环视四周。   船舱内部装饰华丽,采用浓郁的欧式贵族风,雕花天花板、金边家具、巨幅壁画……奢华元素堆叠得眼花缭乱,但整体搭配却奇丑无比,仿佛某个暴发户设计的梦幻城堡。   广播里响起船长难掩激动的声音:“欢迎各位贵宾乘坐皇家珍珠号,本次航程预计三十分钟。船上所有酒水饮料免费供应,您可随时点单。”   一位身穿制服、妆容精致的海乘小姐姐微笑着端来一杯香槟:“您好,欢迎乘坐皇家珍珠号,请慢用。”   游稚下意识接过,又突然觉得不对,指着香槟问道:“那个……我未满十八岁,能喝这个吗?”   海乘小姐姐微微一愣,随即温柔一笑:“可以的,这是素香槟,不含酒精,请您放心饮用。”   待她走后,168号低声在游稚脑海里吐槽:“好险,差点露馅。”   游稚心想:你们改剧本的时候能不能严谨一点?这样不怕误导未成年人吗?还有,素香槟是什么鬼?   168号在他的意识里丢出一张表情包——“你不要不识抬举”。   “你该不会是嫌打老虎太轻松了吧?”   游稚无奈,只好识趣地闭嘴,默默喝了口素香槟。味道有些苦涩,夹杂着淡淡的葡萄香气,不太解渴。   窗外,海天一色,景色壮丽。但看了没几分钟,他就觉得无聊,靠着座椅睡了过去。   半小时后,游稚被轻轻摇醒。他揉了揉眼睛,向船员道谢,背起书包下船,乘坐学校的专用穿梭车——一辆加长林肯,直达行政楼。   校园内建筑风格和游轮如出一辙,欧式华丽贵族风,处处彰显着“贵气”,让人有种误入中古世纪宫廷的错觉。游稚虽然没去过欧洲,但曾在类似的影视基地拍过MV,因此并未感到特别惊艳。   十分钟后,车辆在一座恢宏的行政大楼前停下。游稚伸了个懒腰下车,下一秒,他就被一群记者团团围住。   镁光灯闪烁,话筒齐刷刷递到面前,宛如明星出席发布会。   游稚对此阵仗早已习以为常,丝毫不慌,一边拨开话筒,一边冷静前行,熟练地抛出一句:“无可奉告。”   但记者们像一群甩不掉的苍蝇,紧紧贴着他,纷纷发问:“游同学,请问你当时是怎么救下大家的?”“游同学,你对成为圣尤史上最传奇插班生有什么感想?”   游稚全程冷脸,径直走进校长室。   在无数闪光灯的见证下,李校长亲自为他办理了入学手续,并当场拿出一张超大的支票,上书:“游稚同学高中三年与大学四年的所有开销。”   李校长笑容满面,双手抓住支票的右上、右下角,示意游稚接住另一边。   游稚差点没忍住笑,但仍配合演出,举起支票。霎时间,镁光灯连环闪烁,他的视线几乎要被闪瞎。   在一番官样文章的讲话后,他被簇拥着去领取校服。   果然不出所料,校服是标准的学院风——白衬衫配深蓝色外套。   此时,正值第一节课下课,大批学生纷纷聚集到行政楼外,想要一睹“史上最牛插班生”的真容。   “是他吗?”   “个子好小哦,看着像吃不饱饭似的。”   “而且好黑啊!听说他每天都捡垃圾,好恶心。”   “我们还是离远点吧,万一被传染什么病……”   游稚一边听着168号的讲解,一边瞥了眼周围一脸嫌弃的学生。   他忽然嘴角一勾,扬起拳头吓唬他们:“看什么看?小心传染穷病给你们!”   学生们惊恐地后退。   “啊!快跑!”   “他身上好臭!好像……好像沾上了大便!”   “穷鬼要吃人啦!”   “快——快去校医院消毒!”   游稚心满意足地转身,对着上千个摄像头淡定地说道:“你们不怕被传染?”   一个戴着黑色口罩、身穿明黄色外套的年轻记者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嗅了嗅空气,随即脸色剧变,疯狂大喊:“牙死拉内?!”   下一秒,围观人群的表情瞬间变得诡异,面部肌肉疯狂抖动,仿佛中了某种无法抵抗的神秘力量,甚至连四肢都开始不协调地蠕动,画面诡异得令人窒息……   游稚:“……?”   他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深深地怀疑这个世界的合理性。   游稚:?   短短几秒钟过去,记者们扭曲的表情逐渐恢复正常,但紧接着,他们像受惊的麻雀一般四散逃离,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恐怖事件。   游稚愣在原地,满脑子问号:“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168号无奈地叹了口气:“呼——刚才后台线程开太多了,我的某个模块发生了一点小崩溃,不过好在老大及时发现,已经帮我更新了最新的补丁,还顺便清理了我体内偷偷运行了一年的恶意软件,真是好险好险。”   游稚:“……”   甩掉所有记者和围观者后,游稚哼着小曲,慢悠悠地往宿舍区走去。虽然他已经见识了校园的奢华风格,但当真正看到自己的宿舍时,还是被震惊了一下。   这哪是宿舍?这分明是小型城堡吧?!   刚走进宿舍楼,一名看门的老头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刷着平板,见到游稚进来,手一抖,平板直接掉地上,屏幕四分五裂。   “你、你、你……”老头结结巴巴地看着游稚,仿佛见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生物,“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屎男?”   游稚:“……”   姜还是老的辣,老头短暂震惊后,迅速调整情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一套生化防护服,三下五除二穿好,镇定地说:“失礼了。你是新生吧?过来登记一下,录个指纹。”   游稚强忍吐槽的冲动,飞快地办完入住手续,按照指引走上二楼,找到233号房间。   将拇指贴在识别处——“滴”一声,门缓缓打开。   游稚走进房间,目光瞬间定格在眼前的一切。   宽敞、明亮、奢华,书桌、书柜、衣柜、大床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客厅,迷你吧台里摆满了昂贵的饮品和零食。   “这居然是宿舍?感觉更像五星级酒店。”游稚忍不住惊叹。   168号自豪地说道:“毕竟是全球顶尖贵族学校,一切都按照最高标准打造,我们老大可是花了不少心思研究呢!你就好好享受吧,等你攻略了程澍,这些待遇就全是你的了!”   168号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他“老大”的伟大成就,而游稚已经顾不上听,满屋子翻找,仔细打量着这个过于奢华的“宿舍”。   卧室里,校方提供的春、夏、冬三季校服各两套,整齐地挂在衣柜里,配套的内衬、袜子、领带一应俱全。游稚带来的少量私人物品塞进衣柜的一小角后,仍然显得空荡荡的。   他走进浴室,发现这里不仅配备了世界顶级奢侈品牌的沐浴用品,还装有智能恒温浴缸。洗手台上摆着BoomSky最新代言的电动牙刷和一整套高端护肤品,甚至连发膜都是鱼子酱级别的。   游稚的目光扫过洗漱台旁的迷你冰箱,随手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张前男友面膜、一张蕾丝面膜,以及各种品牌的补水面膜。   “我就想问一句,”游稚深吸一口气,“这里的男生真的会用这些吗?”   168号理直气壮地答道:“贵族嘛,精致是一种生活态度。”   游稚回到客厅,继续探索。他发现了嵌入墙体的咖啡机、破壁机、微波炉,甚至还有一台酒柜,里面整齐摆放着无酒精香槟和进口果汁。   再看看客厅一角的木柜,游稚好奇地打开。   两排顶级男士香水静静地摆放着,每一瓶都价值不菲,其中几款甚至是全球限量版,游稚连听都没听过。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168号得意地哼哼道:“这可是我老大的算法设计,真正的贵族标配!你看看,除了课程安排,连个人生活都帮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游稚抬起头,看着这间豪华得不像话的宿舍,深吸一口气,忍不住露出欣慰的微笑。   “粉肠,你们这仿真系统太牛逼了,我都不想回去了。”   168号拍了拍胸脯:“这可是最顶级的校园模拟环境,你尽管享受,我们的目标可是要让你成为贵族圈最闪耀的……穷比!”   游稚在长宽都达五米的床上躺了一会儿,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去校区里碰瓷,争取早点泡上程澍。眼下已经开学两个月,正值秋高气爽之际,他穿上长袖衬衫与外套,将领带打得松松垮垮,故意做出不良少年的样子,希望能以此吓跑大部分没事找事的傻子。   “叮咚——”   脑内突然传来一声机器音,游稚疑惑地“嗯”了句,168号适时接话:“这是存档的声音,从你穿上校服的那刻起,就代表你正式入学啦。撒花!”   “你不早说!”游稚在寝室里忙前忙后超过两小时,喘着粗气,“得亏中途没出什么幺蛾子,万一摔个跤磕死了,我找谁说理去?”   “剧透一时爽,明天菊花痒,”168号淡定说道,“这是我以前服务过的一位客户说的。”   游稚:“……”   收拾好宿舍,游稚突感强烈的饥饿,正是胃绞痛前兆,他抄起校卡,直奔食堂。   圣尤中学里共有十几个食堂,除了最大的两个自助餐厅外,在各个教学楼里都有高档餐厅,提供下午茶、咖啡和甜点等食物。   在168号的指挥下,游稚快步跑向高中部的自助餐厅,此时刚过午饭高峰期,按理说食堂不应如此空旷,他一边夹菜一边问添菜大妈发生了什么,大妈告诉他外头有人表白,大家都去看热闹了。游稚头顶灯泡一亮,心想肯定是炮灰女三在H4必经之路捧着精心制作的蛋糕表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于是连饭都不吃了,随手抓了两个画风明显不对的包子,撒丫子朝外面跑。   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游稚吞下一口包子,竟然还是韭菜鸡蛋馅的,他没想太多,循着人群视线抬头,一个女生正站在楼顶边缘。哥特式建筑没有天台,但这栋楼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四方形观景台,女生就扒在护栏前,风很大,将她的短裙吹起,白色内裤若隐若现。   “我操……”游稚感觉眼睛很疼,用力揉了揉,“太辣眼睛了,你们的仿真系统至于这么精细吗?” 第21章 冰山的第一百次初恋(四)   “精益求精,这就是作为AI的自觉。”168号自豪道,“友情提示,这是新的任务Boss,加油吧,稚儿!”   就知道准没好事的游稚:“行吧……”   游稚手上的包子持续散发着韭菜味,他才刚站在人群边缘不到半分钟,前面的男生就像警觉的猎犬一样猛地吸了吸鼻子,随后猛地回头,目光触及领带松散、装扮邋遢的游稚时,整个人弹开了一米远,捂着鼻子大喊:“屎男来了!”   目睹周围五米内的学生纷纷后退,游稚满头问号:“???”   紧接着,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屎男?”   “呜哇,真的好臭。”   “据说他是吃屎长大的?”   “他可是全球最穷的男人,谁知道除了屎他还吃过什么……”   撸起袖子想打人的游稚:“?????”   骚乱持续了没多久,周围的学生又突然朝游稚身后涌动,激动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与此同时,他听见几声巨大的马达轰鸣,转头一看,视野前方已被人潮彻底堵住。   “啊啊啊!我死了!是澍王子、锦王子、月王子和照王子!”   “天哪天哪!太帅了!”   “程哥今天也好帅!”   “H4真是每天都好看得犯规了!”   竖着耳朵收听八卦的游稚:“……???”   “粉肠,这场景为何如此熟悉……”游稚抱着手臂扶额,“以前在咖啡馆里放的韩剧好像有类似的剧情,叫什么……彗星草地?你这样真的不怕律师函警告?”   “霸道男神校园恋爱乡村尬土系列不都是这么展开的嘛,”168号淡定地说,“别忘了你的任务。”   游稚抬头扫了一眼站在高处的女生,很想喊她先穿条裤子再玩跳楼戏码。然而,还没等他深思接下来的剧本,人群已经簇拥着H4走到他身边,而他自己居然毫无察觉地成了挡路石。游稚“啧”了一声,正准备打电话报警。   “滚开。”   熟悉的男声传来,游稚眼前一暗,光线被高大的身影遮住。他抬头一看,果然是程澍,横眉冷对,满脸不耐,身后跟着笑嘻嘻的初照人,初见月像个背后灵一样整个人挂在初照人身上,头枕在他肩头,一脸百无聊赖。最后站着的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少年,茶发碧眼,五官精致,带着一丝贵族气息,想来也就是传说中的男二了。   四人都没穿校服,虽然游稚认不出他们身上的品牌,但不得不承认,这几位确实气场强大,打扮得贵气逼人,十分养眼。   “这路你家的?”游稚人设一秒上线,没多想就怼了回去,“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程澍一时语塞,如同所有青春校园偶像剧里的弱智男主一样,露出了一副吃惊.jpg的表情。   身后的初照人勾起嘴角,笑得像个不怀好意的坏小子。他肩上的初见月则抱着手臂,紧了紧环在初照人腰上的手,在他脖颈上无聊地蹭了蹭。   “澍王子——!”楼顶的女生突然开口大喊,手里还举着一个花里胡哨的牌子,上书“我喜欢你”四个大字,“我、我好喜欢你!”   游稚捏了捏眉心,碍于风一直吹起女生的裙摆,他不敢随意抬头,生怕自己瞎了眼。   程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想走却被游稚挡住去路。他微微皱眉,伸手想推开游稚,却又像嫌弃似的顿住,似乎在纠结要不要亲自动手。   “李欣然,你给我滚下来!”人群中,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生怒吼,满脸鄙夷,“就凭你,也配跟我的澍王子表白?你是不是也和这个大便男一样吃大便了?”   原本心里正想“哟吼,从中作梗的炮灰女上线了”的游稚:“……”   “何仙仙,不关你的事!”楼顶的女生反驳,“我喜欢澍王子是我的事,你个八婆天天粘着澍王子,要不要脸?!”   游稚看着这两位争锋相对,忍不住感叹:“粉肠,女人吵架真可怕……我还是去救人吧,说不定周围就埋伏着记者,我这圣母白莲的人设得做全了。”   游稚看着那个叫李欣然的女生翻过栏杆,在狂风中摇摇欲坠,不由得皱了皱眉。   “啧……”他推开人群,迅速朝教学楼内冲去。   程澍原本打算直接走人,但看到游稚的动作,竟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阿澍,第一次看到有人敢不甩你诶。”初照人笑眯眯地靠近,语气满是玩味,“看来这次高中生活不会无聊了。”   初见月懒懒地靠在初照人身上,随意地应了一声,顺势在他脖颈处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   “哥哥,你说是不是?”初照人挑眉。   “嗯,有你在,当然不会无聊。”初见月轻笑,完全没理会弟弟的问题。   “嘁。”初照人似笑非笑,“哥哥,我说的是那个插班生啦。”   “嗯。”初见月若无其事地继续黏在他身上,根本没把游稚当回事。   倒是一直温润如玉的少年,此刻目光深沉,紧锁着游稚离开的方向。   游稚忍着胃痛一路狂奔,边跑边骂:“破系统的Bug到底什么时候修好?”   教学楼内部果然如同城堡般金碧辉煌,装潢奢华得让人头晕目眩。他没有时间欣赏,直接放弃电梯,冲向旋转楼梯,飞快地爬上三楼。   推开安全门的瞬间,狂风夹杂着少女的哭喊声灌入耳中。   “澍王子!你让我穿女装,我都穿了两个月了,你能答应我了吗?”   游稚:“???”   “如果你还是不接受,我去变性也可以啊!”李欣然继续深情告白。   游稚:“……”   他感觉自己瞬间从偶像剧模式切换到了魔幻模式。   “我操……”   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句来自灵魂深处的吐槽。   李欣然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手一松,整个人直直朝楼下跌去。   “我!操!”   游稚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猛扑上去,右手死死拽住李欣然的手臂,同时左手牢牢抓住栏杆。   两人像腊肠一样悬吊在半空,李欣然惊恐地尖叫,疯狂挣扎。   “你别乱动!”游稚咬牙用力,怒吼道,“再乱动我们俩都得死!”   楼下的学生们惊呼出声,却没人敢上前帮忙,反而一个个拿起手机疯狂拍摄。   游稚心里骂了个狗血淋头:“这群人真是没救了!”   “你们有没有人性啊?”他拼尽全力维持平衡,大喊,“快点救人啊!”   然而,还没等有人动作,何仙仙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呵,李欣然,你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她语气讽刺,冷笑着看着半空中的两人,“男不男女不女的,我看你不如重新投胎算了。”   “何仙仙,你这个贱人!”   李欣然彻底崩溃,愤怒地大吼,猛地再次挣扎。   “等等!”游稚察觉到危险,“你冷静点……”   但已经来不及了。   李欣然用力甩开游稚,直直朝楼下坠落。   与此同时,强烈的惯性让游稚的左手打滑,他也跟着一起摔了下去。   楼下的学生们惊叫出声,眼看着两人坠落,唯有那个一直静静观望的少年脸色大变。   他眼神一凛,长腿一迈,猛地冲了出去,直奔游稚坠落的方向!   时间被无限拉长,游稚听见自己和李欣然变调的叫声,感受到身体以极慢的速度旋转。他看见男二的长腿缓缓交替,在与表情呆滞的程澍擦肩而过时狠狠撞了上去,程澍精致完美的脸疼到变形,紧接着整个身体与地面齐平飞出,受重力作用慢慢落地,而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时间的流速恢复正常,男二跑得飞快,竟是与使出腹肌滑翔的程澍不相上下。   因为众人已撤出下坠圈,男二与程澍一路畅通无阻,同时抵达落点下方。由于速度太快,男二高贵典雅的牛津鞋竟然在草地上擦出一片火花,而眼见就要撞到墙上的程澍竟灵机一动,使出前列腺制动的绝招,稳稳当当停在李欣然的屁股之下,为她做了肉垫。游稚则不偏不倚落入神秘男二怀中,两人还莫名其妙在原地转了个圈,与此同时,时间再次变慢,将两人“深情”对视加旋转的画面一帧一帧加载了出来。   游稚:“???”   男二忧心忡忡地看着游稚双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略显尴尬地放下游稚,脸憋得通红,却还是保持着优雅的绅士风度,说:“你没事吧?”   游稚蓦地心中一动,先前积累下来对程澍的感情似乎如轻烟般从体内抽空,168号知道他所想,语气骄傲地说:“嘿嘿,情感过滤功能,怎么样?”   游稚控制不住翻了个白眼,说:“不怎么样,有这能耐咋不早使出来?”   男二瞬间呆住,似乎没想到游稚会如此回答。168号在游稚脑中开启狂暴喷模式,无数回声涌起:“你是猪吗?!怎么说出来了!”   游稚心道不好,然而转念一想,自己走的就是标准偶像剧女主角的套路,那小脑不发达加脾气臭还不是正常操作吗?于是故作镇定道:“抱歉,我说他们呢。谢谢你救了我,嗯……你是个好人,那啥,好人一生平安。”   男二一脸呆滞,168号更是再次爆发:“你你你、你说啥乱七八糟的呢?!你就不能像个正常女主角一样脸个红,九十度深鞠躬道谢然后不小心撞进他怀里吗?!”   在168号炮语连珠的轰炸下,游稚险些再次失去表情管理,硬生生翻回转了一半的眼白,对着脸色缓和的男二浅浅一笑,然后转身查看李欣然的情况。只见李欣然已在坠落途中吓晕过去,而程澍的头埋在她藏青色的百褶裙里,没有任何反应。   游稚的心凉了一半,慌张跑了过去:“完了完了,不会被坐死了吧……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打120啊!”   处于极度震惊状态的围观群众终于清醒,以何仙仙为首的女生们一拥而上,粗暴地推开昏迷中的李欣然,手忙脚乱地去掐程澍的人中。更有甚者,企图趁机占便宜,噘着嘴就要给他做人工呼吸。游稚一看这还得了,男主角的初吻怎么可以被路边的野鸡抢走?   于是,他也顾不上怜香惜玉,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穿过层层人海,然而内圈的女生们已经起了内讧,开始当场撕逼,你一言我一语争夺人工呼吸权。游稚松了口气,趁着她们争论不休,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将足有一米八几的程澍打横抱起,淡定地走出了包围圈。   一直嬉皮笑脸的初照人难得露出紧张神色,迎了上来:“上车!”   初见月已经坐在车上,正是刚才载他们过来的超跑。游稚终于得以见真容,那种男人发自内心对机车的崇拜与热情瞬间席卷了他。他突然停下脚步,迷之笑容攀上脸颊,眼里闪烁着星星,心想:我操!这他娘的也太帅了吧!   168号一声暴喝:“出息!赶紧攻略程澍,旁边那辆凯龙就是你的了!”   游稚余光一扫,威风凛凛的八眼大灯映入眼帘,光“震惊”二字已无法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快啊!”初照人焦急地催促道。   游稚收心,装作不认识这些豪车品牌,一路狂奔把程澍送上了车。   兰博基尼百年纪念在众人注视下绝尘而去,男二和初照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问游稚:“会开车吗?”   游稚:“……”   他又瞥了眼凯龙旁边的宾利Dominator,心想这破仿真系统也忒牛逼了,连信息全是未知的私人订制车都能做出来,俩字:上道!   游稚吞了吞口水,义正言辞道:“交给我吧。”   于是,只在拍戏间隙跟司机大哥学过半天车的游稚,大摇大摆地坐上驾驶位。初照人坐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男二进了后排,也系好安全带。初照人在大得离谱的触摸屏上戳戳点点:“快,校医院。”   游稚看了眼屏幕上的地图路线,教学区离校医院竟然有五公里远,不过好在路线比较直,出了教学区后基本没有行人。他微调了座位和反光镜,一声“走你”后,狠狠踩下油门,车内飘出两声悠长的惊恐叫声:“啊——”   惊险刺激的五分钟后,游稚一个漂亮的漂移侧方停车,初照人与男二在车刚停稳的一瞬间便冲了出去,各自扶着一棵树开始吐。   游稚嘲笑道:“你们也忒弱了。”   话音刚落,游稚便一脚踩空,软绵绵倒在地上,大脑和身体被强烈的呕吐感与眩晕感席卷,牙关一松,“呕噜噜噜”,把刚才吃的韭菜包子全吐了出来。   “你会不会开车啊?!”初照人狼狈地擦了擦嘴,没好气地脱下并甩掉脏了的外套,“早知道还不如我来开!滚开——”   初照人跌跌撞撞往医院里走,优雅呕吐完的男二倒是没有责备游稚,只是略显严厉地说:“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以后不可以逞强。”   我靠,这家伙竟然抢戏——游稚心道,这明显是霸总台词,你一个暖男男二还能不能保持一点职业道德?   “知道了。”游稚坚守偶像剧低素质女主的性格底线,就算犯了错也绝不屈服,改错是不可能改错的,更不用说认错了。   “跟我……”男二顿了顿,改口道:“你很勇敢,有缘再会,游稚。”   游稚站在原地,风中凌乱,心道:我这是……率先攻略男二了吗? 第22章 冰山的第一百次初恋(五)   一群乌鸦嘎嘎乱叫地飞过,将游稚的思绪拉回现实。他转念一想,那温柔体贴的男二号喜欢上女主角,这不就是经典套路吗?虽然很可能只是把自己当做远在天边的白月光的替身,但前期剧情的推进全靠男二吃醋、反复试探,所以目前的走向依旧尽在掌控之中。   游稚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道:“粉肠,这个时候是不是该存个档庆祝一下?”   168号不咸不淡道:“早就自动存档了,虽然你的表现很烂,但至少还能被老大的剧情修正模块拉回来,啧。”   游稚飞起一脚踢中路边的石子,愤愤不平地说道:“明明就是你们的契机发生器不行,哪有偶像剧上来就打老虎的?”   “可不敢胡说!”168号怒斥道,“这都是根据大量真实样本数据分析得来的结果,绝对是完美贴合现当代青春校园偶像剧风格的最佳剧情系统!”   游稚作藏狐状,看了眼宽阔、望不见尽头的柏油马路,仰天长啸:“那你倒是说说,我他娘的该怎么回去啊啊啊——”   经过半小时的连跑带走,游稚大汗淋漓地出现在教学区,下午的课早已开始。他在偌大的、如皇宫般豪华的高中部天字号楼彻底迷了路,来来回回跑了好几圈才找到被分配的教室——神一班。   游稚气喘吁吁,体力不支,一巴掌拍在门上,把所有人吓了一大跳。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老、老师好,我刚去做了个好人好事,所以……来晚了。”   金发碧眼的外教目瞪口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说:“嗯,请进。I just want you to know, we are having an English class, so please speak English from now on. OK?”   游稚目瞪口呆,身体却遵循初中英语课本里烂熟于心的对话答道:“I’m OK, thank you. And you?”   全班哄笑,外教笑着点头,说:“I’m fine. Thanks for asking. Now, take a seat, please.”   游稚的脸憋得通红,埋头往后排的空座走,忽然感觉到一股杀气。他定睛一看,侧旁一脸猥琐的男生偷偷伸出脚,打算绊他个正着。   游稚邪魅一笑,心道:你也太小儿科了。旋即,他抬起右脚,狠狠踩在男生小腿上,一声惨叫响彻教室。游稚佯装受到惊吓,惊呼道:“You scared the shit out of me!(你他娘的吓死老子了!)”   外教本想询问内情,却听见游稚的英语发音标准得不像话,会心一笑:“Nice one. But mind your language in class(在课堂上注意言辞), OK?”   游稚乖巧地点头:“OK, OK。”   被踩的男生龇牙咧嘴地撩起裤腿,小腿上浮现一个新鲜的淤青,然而被游稚反将一军,真是哑巴吃黄连,只得向外教请假去校医院。   有了这例杀一儆百,不怀好意的学生们安分了许多,除了时不时好奇又厌恶地瞪一眼游稚外,没人敢再出手惹他。游稚乐得清静,认认真真学起了英语。虽然在现实世界中他名义上在一所著名中学就读,但实际上去学校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公司开小灶。符律给他安排的英语老师是一个常年带高考班的中年人,阅读、听力和作文都不在话下,唯独口语带着点塑料味,正好借此机会练练。   入学第一天,除了中午的骚动外,游稚过得还算顺利,没有出现想象中因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被发一张神秘小卡片,从此解锁“被全校欺负”副本的剧情。怎么看,都是莫名其妙把恶霸头头程澍送进医院的男二的功劳。   游稚吊儿郎当地走在去食堂的路上,一边回瞪身旁充满恶意的学生们,一边在脑内和168号激烈讨论:“中午食堂里为什么会有韭菜馅儿的包子?这明显不符合贵族中学的画风啊?”   168号没好气道:“你懂个屁,偶像剧不就这样嘛?女主不土,男主不爱。你不随手拿着个韭菜馅儿包子,我都瞧不起你。再说了,我还没让你挑扁担入学呢,你就感恩戴德吧。”   游稚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行吧,吃吧。”   游稚去食堂吃了点鱼子酱配鹅肝,被腻到想吐,随手抓了瓶喜马拉雅山泉水漱口,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盛了盘大杂烩。食堂里空无一人,其余学生在下课后便纷纷前往停机坪坐直升机回家了。   游稚一边吃,一边琢磨着接下来的剧情发展,对168号说道:“我寻思程澍哥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吧?到时候该怎么展开?路遇表白少女……呃,少男,并出手相救的戏码已经用过了,下一步是不是得巩固一下工具人男二的好感度?好让他以后刺激程澍哥吃醋?”   168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地说道:“来来来,笔给你,你自己写。”   游稚顿时明白,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不禁感慨这个剧本简直就是市面上所有青春校园偶像剧的集大成者,大部分情节用脚都能想到,剧情展开全靠随机,这人工智能也太不靠谱了。   168号不屑地哼了一声,游稚刚想反驳,下一秒整个人突然抽搐起来,筷子抖得像个拨浪鼓。一旁的扫地大妈吓了一跳,直接扔了扫把,嗓门响彻整个食堂:“羊、羊癫疯啦——!”   半小时后,口吐白沫的游稚被人推进医院,迷迷糊糊中听见一个熟悉又温柔的声音问道:“他怎么了?”   旁人答道:“羊癫疯,申屠少爷,您、请您离他远点!万一被传染了什么怪病就不好了!”   游稚挣扎着想睁开眼睛看看,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最终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在旁人听来,更像是病情加重的表现。   “唉,申屠少爷,快、快离开这里!”推车的护士焦急地撞开那人,风驰电掣般将游稚推进手术室,沉重的铁门缓缓合上,将人情冷暖彻底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游稚再次从浓郁的消毒水味中醒来,睁眼便看到一片冰冷的天花板。他艰难地环顾四周,发现房间装修精致却不过分奢华,室内陈设干净整洁,窗台边有一张大办公桌,上面摆放着一台苹果电脑,角落里还有冰箱和灶台,整间病房看起来更像是一座精装公寓。   “粉肠……”游稚头痛欲裂,挣扎着坐起身,“你他*的想弄死我?”   “咳咳,剧情需要嘛。”168号略带心虚地回答,“不能总用那些用脚都能想出来的套路啊。而且,女主角身体虚弱,不是更容易让少爷们怜香惜玉吗?”   游稚:“人家好歹只是家境贫寒,最多感冒发烧,我这又抽搐又流口水的,谁见了不得绕着走?”   168号:“害,别担心,老大的剧情模块会修复好哒,现在你安心出院就好啦。”   游稚这才得知,自己居然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七天,虽然168号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一次“羊癫疯”能导致昏迷这么久,但“剧情需要”这四个字,就足以解释一切。   无人探望的情况下,游稚的身体在系统设定下恢复速度快得惊人,五分钟后,他便换好衣服,办理了出院手续。   在这所全球顶尖的贵族中学,校医院的服务是免费的,但游稚还是从前台小妹的眼神里看到了明显的羡慕、嫉妒、恨。   然而,正当他暗自琢磨这种眼神的深层含义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前台小妹的眼神瞬间变了,由冰冷的嘲讽转变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游稚收好病历,深感莫名其妙,却也懒得深究,扭头就走,结果直接撞进一个厚实的胸膛。   “怎么又是你?!”程澍微愠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在这儿做什么?”   游稚调整好心态,进入偶像剧臭屁女主模式,没好气道:“关你屁事。”   果不其然,打着石膏的程澍摆出了一副“程少我活了十几年,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的表情,随后又微妙地转变成“我就没见过这么有个性的男人”,最后定格在“呵,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但为了保持本少的贵族气质,本少暂且装作很讨厌你的样子”。   游稚拼命忍笑,心想这仿真系统竟然能把程澍的内心戏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见程澍心情复杂得一时说不出话,他便直接从程澍身侧绕过去,顺势撞了下他打着石膏的手臂,随即扬长而去,留下一串“你你你”和“嘶——”的哀嚎。   四季轮转,秋高气爽,没想到短短七天的功夫,医院外的绿化带已是红黄绿交错,枫叶与银杏落了一地,一阵微风吹过,卷起漫天飞絮,煞是养眼。这让游稚感受到久违的宁静。自从出道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惬意地虚度时光了,但转念一想,出道前忙着赚钱吃饭,也从未有过这般闲情赏秋,这才恍然大悟,自己曾错过多少景色风光。   “算了,不管了。”游稚洒脱地倒在厚厚的银杏叶上滚了一圈,含糊不清地哼起歌,“时光在脸上流淌,我把梧桐捧成你的模样……嗯?怎么还带自动配乐的?你们的系统这么高级吗?”   168号在游稚脑内贴了一张表情包,歌声戛然而止,但大提琴的旋律仍在继续,只是从刚才的轻快悠扬转变成深沉哀伤,令人轻易沉溺在演奏者澎湃的情感中。   游稚翻了个白眼,说:“别告诉我……是那谁在练琴……”   一声浅笑从不远的树后传来,游稚偏过头一看,地上杵着一把大提琴,优雅的流线后是一双精致的牛津鞋,搭配深蓝色休闲裤。那双修长的腿迈开,从树后探出身子,正是那位气质温润却又不失锋芒的男二。他微微一笑,继续拉琴。   游稚心道:哇好尬,他不打算说点什么?而且这个场景下为什么还能如此淡定地练琴啊?   168号:“就你屁话多,好好演,嗯哼?”   游稚努力回想之前表演课时看过的言情剧片段,但又不想完全演成一个低情商的嘴硬傻白甜,于是决定先不说话,而是席地而坐,静静地看对方装逼。果然,一曲《G弦上的咏叹调》奏毕,男二停了动作,似乎在等游稚开口,游稚便顺势说:“很好听,我刚刚是不是吵到你了?”   男二:“你刚才哼的歌,很好听。”   游稚一边感叹文艺范男二太难沟通,一边笑答:“秋深。”   男二:“很诗意的名字。你的身体,好点了吗?”   游稚:“完全没问题,不过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男二:“申屠锦。”   游稚心想:整个复姓也不来个文艺点儿的,人家都是上官、南宫、慕容、端木什么的,这申屠是怎么回事?   他努力憋笑,敷衍地答道:“哦,名字不错。那啥,我就不打扰你练琴了,回见。”   申屠锦稍显惊讶,大概没想到游稚就这么跑了。168号也深感不满,怒道:“你咋不按剧本来?这种时候不应该稍微花痴一点,和他多聊两句增加好感度吗?”   游稚鄙夷道:“白莲花可以,绿茶婊不行,小爷不养备胎。”   168号无言以对,叮咣五四一顿搜索,只得抛出一句:“你们的偶像剧都是这么演的。瞎眼男一男二争夺女主,然后心机女二和男主妈从中作梗,来一波撕逼大戏,干了四十集架,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据我观察,少了哪一个角色都不行!你就是仗着老大的修正模块厉害,哼,请不要无端增加我们的工作量好吗?!”   游稚:“你就是想偷懒!拜托你有点创意行不行?哦,我忘了,这对你们AI来说有点困难。”   168号“你你你”了半天,不知动了什么手脚,游稚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挺挺扑街,所幸路上落叶厚厚一层,他并不觉得腿疼。不幸的是,一道轰鸣的马达声呼啸而过,伴随着一束刺眼的八眼大灯。驾驶座的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根幸灾乐祸的中指,紧接着,车轮扬起一片尘土。   “咳咳——”游稚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愤怒地咆哮:“粉肠!你他*的又坑我!”   168号冷漠道:“哦,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嘛,偶像剧女主小脑不发达,平地摔跤是基本素质。我这只是活学活用。”   游稚自食恶果,正要爬起来,就见一只修长却不显单薄的手伸到他面前。他抬头一看,又是申屠锦。   ——女主出糗,男主嘲笑,那不得男二收场做好人吗?   游稚心想:嗐,送他个顺水人情罢了,避啥嫌啊。   “谢谢。”游稚面不改色地接过手站起,“你怎么没有坐车回去?”   申屠锦微微一笑,将大提琴盒靠在树干上,蹲下身,替游稚拍掉裤腿上的落叶,说:“偶尔也想散散步,这里很美。”   游稚一愣,还没来得及问168号这是不是系统安排,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口了,略带一丝害羞地说道:“谢谢。你真是个好……呃,琴手。”   好人卡发到一半,游稚自己都觉得尴尬,然而申屠锦却不以为意,语气温和地道:“举手之劳。可以再唱一遍那首歌吗?我想为你伴奏。”   游稚第一次见到这种别出心裁的装逼方式,没听过全曲就要强行伴奏,真不愧是文艺到开挂的男二。为了避免168号再次篡改剧情,游稚清了清嗓子,唱道:“冷暖参半的风送我入长巷,兜兜转转走不出曲折的砖墙……”   申屠锦天赋了得,竟奏出了与原曲完全不同却毫无违和感的伴奏,大提琴深沉浑厚的音色为游稚清亮的嗓音添了一分成熟韵味,两人配合得仿佛多年的老友。周围的落叶被秋风卷起,树枝沙沙作响,整个画面透着一种宁静的和谐美感。   一曲毕,游稚和申屠锦都愣在原地。而在原作者和168号的安排下,游稚竟不由自主地唱起了《Close to You》,不知品种的漂亮鸟儿莫名降落在他们周围,夕阳西沉,昼夜交替,星盘轮转,画面浪漫至极,却完全不合常理。   唱到最后一句“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时,游稚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整个人瞬间炸毛,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我靠!”他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拔腿狂奔,跑得比偶像剧里被拒绝的女主还要夸张。   一路狂奔到食堂门口,他狠狠撞在树上,大喊:“为什么一定要先喜欢上男二啊啊啊!” 第23章 冰山的第一百次初恋(六)   168号:“这可不能怪我,原著就是这样的。之后就要开始和程澍互相看不对眼,然后暗生情愫的戏码了,你别想太多,这不算养备胎的啦。”   游稚化悲愤为食欲,把食堂的肉吃了个遍,扶墙而出,溜达着回寝室。整栋楼依然只有他一个学生,上次的老头儿甚至在门窗上贴了好几张符篆,也不知听说了些什么风言风语。   老头儿好奇地探头打量游稚,与游稚对上目光的时候又迅速缩了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地玩手机。游稚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和168号探讨起偶像剧发展史,他说:“你们的数据库里有多少偶像剧片源?”   168号贴了一张邪魅一笑的表情包,答道:“各个国家的所有偶像剧,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们得不到。”   游稚往床上一躺:“除了日韩以外,别的国家偶像剧也这个风格吗?”   168号顿了顿,说:“欧美的更加开放,专注姐妹撕逼、你绿我我绿你什么的,害,都没啥意思。”   游稚:“唷,你还有审美模块呢?挺高级。”   168号贴出“你不要不识抬举”的表情包,游稚心领神会,当即示弱,谦虚讨教大数据分析下的国产偶像剧风格。   168号悠悠说道:“咱们讨论的偶像剧,一般来说是指女主傻白甜、弱小无助、刁蛮弱智,在某个不可描述的日子里和男主不打不相识,又莫名其妙勾搭上男二号,就此开展一段错综复杂的三角恋。对了,心机绿茶女二号自然是少不了的,而且如果背景是在校园的话,女二的角色会发展壮大成女三的N次方,抱团欺凌女主角。男主的特殊技能则是百分之百空手接巴掌,不管身在何处,只要女主闭眼准备吃巴掌时,男主一定会发动这个技能瞬移到女主身边,顺便宣示主权,让女三们吃瘪。不过据我观察,男二号偶尔也会使出类似技能,我估摸着是技能冷却比男主长,毕竟人家是主角嘛,开点挂很正常。”   游稚啧啧称奇,虽然阅片经历并不丰富,但不得不承认这破AI总结得很有道理,一边听一边点头表示肯定。168号继续说道:“不过现在国产偶像剧也升级啦,据本AI完全统计,从甄瑄传爆火之后,各大厂商都开始拍大女主戏啦,虽然还是换汤不换药。”   游稚从未看过这类剧,当即冒了个问号,问道:“啥?大女主?偶像剧里还不够大吗?”   168号啐道:“害,你懂啥,人家大女主剧都标榜着女性独立自主,靠自己的本事上位,争取和霸总门当户对。不过据我观察,基本还得抱男主大腿,其他的剧情就是套路三十二连,顺序全靠抓阄,古装、修仙题材的剧,女主全家在前几集就得突兀暴毙,身世怎么惨怎么来,然后还得被仇家追杀。害,你是不知道,我们的仿真系统还特意做了个独立的物理引擎,专门做旋转。”   游稚回想起救李欣然时落入申屠锦怀里,他仿佛灵魂出窍,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画面里的自己缓缓降落,并莫名其妙旋转起来,恍然大悟道:“原来那个时候是你做的特效啊!”   168号自豪道:“嘿嘿,我们还是很尊重偶像剧套路的,旋转、卖蠢、车祸、失忆,如果是青春疼痛类的作品,加个意外怀孕就完事儿,so easy。”   这晚游稚和168号聊了很久,大数据下的偶像剧剧情分支如一张盘根错节的巨网,每一个结点都有数条交汇的边,从男女主角尚未相识的起点一路通往幸福团圆大结局的终点,不同的路线便代表不同的剧集,看似五花八门、内容详实,实际上人设和契机这两个集合的重叠范围很大,可以说套路非常之多,按照168号的分类,总结起来就是“普通人类根本不配谈恋爱,总裁男神把傻白甜捧在手里宠坏;女配男主全家齐上场把女主来伤害,暴力霸凌车祸失忆支票失散从头再来”。   游稚拍手叫绝,在床上笑得喘不过气来,168号受此吹捧,嘴上没了把门的,又滔滔不绝讲起这个剧本的主线剧情,到下半夜的时候,世界在一声突兀的警告音中重归宁静,数秒过后,168号模拟了一张哭丧的脸,说:“我闯大祸了,呜呜呜,老大肯定讨厌死我了!”   游稚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象征性地问:“怎么了?剧透被发现了?”   模糊的168号点点头,说:“我收到了机生第一条警告……我不要活了啦!”   在长达一小时的自怨自艾后,168号终于重新振作,说:“从现在开始,我不能再给你任何提示了,这个剧本的契机随机生成模块已经被老大接管,接下来的发展就全看你的表现了!我下半生的幸福全系在你手上,一定要加油啊!”   游稚打了个哈欠,随口敷衍地应了几声,随即沉沉睡去。清晨的闹钟准时响起,他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晃进食堂,依旧是独自一人。酒足饭饱后,他摸着微鼓的肚子晃悠着前往教学楼,隐约听到前方传来嘈杂声,心中一凛,直觉告诉他——契机来了。   他对着落地窗整理了下头发,顶着偶像剧里“明明很好看却非要全员当丑八怪”的滤镜,踏着“我上次这么走路的时候还没粉碎性骨折”的步伐,自带鼓风机特效穿过人群。层层人头前方,是超跑的轰鸣,以及少男少女们兴奋的尖叫。   套路之下,前几天还被全校视作瘟疫的游稚,愣是轻轻松松挤到了第一排。他看向前方,果然是自带光环和滤镜的、不穿校服的H4。   领头的程澍一脸“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表情,脖子上还挂着石膏,神色间却丝毫不显狼狈。申屠锦站在他身侧,保持着“我刚捡到钱了”的神秘微笑。另一边,初照人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背后如影随形地挂着初见月,四人气质各异,但胜在脸好看、身材逆天,强行把“富家恶少团”的画风拉回了“贵族精英俱乐部”。   游稚刚忍笑完,程澍突然停下,身后的H3也跟着驻足。他侧目冷冷地盯向一个男生,眼神宛如冰刀。   游稚顺着视线看去,才发现那男生的T恤和程澍的内搭一模一样,显然是“撞衫”了。   “啧,粉肠,你们真不怕律师函警告啊?”   168号毫不在意地回道:“害,天下论文还一大抄呢,我们这可是契机随机生成,说白了就是所有经典梗库里抓阄,安啦。”   程澍还没开口,那男生已经抖得像筛糠,“噗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地喊道:“我、我错了!”   游稚:“……”   就在他以为程澍会大发雷霆时,何仙仙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尖声道:“就凭你,也配买Adiaos全球限量发售的T恤?你瞅瞅你自己,像个人吗?澍王子,你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他就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程澍的脸色极其难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恢复了手臂的灵活度,三下五除二脱掉外套,将T恤扯下,手起刀落撕了个粉碎。他精壮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腹肌紧实,肌肉线条完美,直接导致现场多名女生当场晕厥。   游稚心想机会来了,一个箭步冲向晕倒的女生,大声喊道:“别动!有人晕倒了!小心踩到人!”   然而此时,不论男女都一窝蜂地扑上去哄抢程澍的衣服碎片,程澍的身体也被推搡的人潮带动,直直向游稚扑去。   初照人伸手想拉住他,但业已太迟。程澍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游稚抬头就见那人形猛兽砸向自己。   “我靠,什么鬼?!”游稚骂了一句,本能地一记上勾拳打出去,程澍顿时倒飞而出,压倒了一片还趴在地上抢衣服的人。   何仙仙当场崩溃,大喊:“澍王子——!”   女生们纷纷尖叫,现场瞬间宛如大型灾难片,所幸没有发生踩踏事故。程澍的体重被十几个人均摊,除了下巴青紫,没有再次挂彩,只是整个人呆若木鸡,怔怔看着天。   围观群众集体张大嘴,连初照人都罕见地露出震惊的表情,而初见月只是稍稍睁开眼,一秒后又恢复如初,像只大狗一样在初照人肩颈上蹭了蹭。申屠锦则淡然自若,温和地说道:“大家小心,慢慢散开,倒下的人不要惊慌,依次站起来。”   申屠锦先将最上层的程澍拉了起来,其余人等自食其力,场面终于恢复正常。程澍气呼呼地走到游稚面前,一脸欲语还休,最后憋出一句:“你你你,怎么又是你?!”   游稚一脸黑人问号,不甘示弱地回道:“好好说话,抽什么抽?这路……”   他本想说“这路你家的”,但转念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赶紧改口道:“是去教室的路,我出现在这里合情合理,不服?”   程澍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然而表情中却浮现一丝别样的暗爽,仿佛在说:“我靠,你也太有个性了吧,竟然敢顶撞本少,这难道就是传说中心动的感觉?”   与此同时,游稚莫名心脏一抽,皱眉道:“粉肠,我刚才是不是用力过猛,心脏供血不足了?”   168号淡定道:“是的,你刚才精神高度紧张,又是冲刺又是打拳,还吃那么饱,身体负荷太大了。”   就在游稚消化168号的解释时,何仙仙挺身而出,手指戳着游稚的锁骨,尖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和澍王子说话?”   游稚沉默片刻,酝酿情绪,在万众瞩目下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空气中瞬间弥漫出提拉米苏的香味。更离谱的是,下一秒,他竟然开始胃部痉挛,随即手忙脚乱地扶住某个柔软又坚硬的地方,彻底没忍住,把刚吃下去的甜点全吐了出来。   两分钟后,游稚缓缓低头,看着自己手掌按着的地方,再顺着衣料向上看去……   程澍的腹肌。   空气瞬间寂静。   程澍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显然不知该如何反应,而游稚也自知玩脱了,赶紧擦了擦嘴,瞅准机会指着李欣然的方向大喊:“宝宝怎么来了!”   趁着众人愣神的空档,他拔腿就跑,待众人回过神来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   “粉肠,我他*就没见过偶像剧男女主角能这么重口的,你确定照这个走势还能攻略程澍哥?”游稚一边漱口一边吐槽。   168号不慌不忙地回道:“放心,他就没见过你这么特别的男孩子,这不就是一般偶像剧的套路嘛。”   游稚洗漱完毕,确认身上没有异味后前往教室。大门虚掩,他敏锐地察觉到狭窄的门缝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于是收回手,改用脚踢了上去。“啪嗒”几声,掉下来一个装满水的水桶、一条臭抹布、两个白板擦、一块豆腐,以及一打臭鸡蛋。   敏捷值点满的游稚在水珠泼洒的一瞬间便闪身退到两米开外,等门口的动静平息后,他一个立定跳远,从门口直接空降到教室内。   教室内,所有人面如死灰,像是被喂了一口屎,僵在原地。   游稚挎着破旧的双肩包,环视一周,随意找了张空座位坐下。他踹了踹椅子,确保结实后,又用脚抬起课桌,见里面没藏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才放心地将书包塞进去,一屁股坐下。   神一班的同学们终于坦然接受失败,三三两两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游稚看向黑板,密密麻麻写满了骂他的话,还有一些恶心的简笔画,围观群众贱笑起来,似乎在等游稚发飙。   “幼稚,相当的幼稚!”游稚翘起腿,双手枕在脑后,舒舒服服地靠着椅背,“粉肠,这也太小儿科了!”   168号不怀好意地问:“哦?要不要给你增加点难度?”   游稚秒怂:“诶,当我没说。”   众人见游稚无甚反应,果然不安起来。上课铃一响,就有人匆匆跑去擦黑板、扫门口。第一节课是商务英语,上次那个金发碧眼的大帅哥外教捂着鼻子走进来,确认人员到齐后开始授课。   “倏——”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朝着游稚袭来,他本能地躲开,才发现是不知道谁用弹弓打来的玻璃珠。这要是打在身上,保不准又得落下一个淤血印子。   “倏倏倏——”   眼见出师不利,四面八方的弹珠接连射出,游稚身手再好也敌不过无死角攻击,接连挨了几下,终于锁定了八个袭击者。他抓起砸在身上的弹珠,精准反击,教室里随即响起八道哀嚎。   “What happened?” 讲台上辛勤板书的外教回头问道,细长柔和的眉毛微微皱起,那双如马尔代夫海水般清澈的蓝眼睛巡视着教室。   游稚装作无事发生,托着腮若无其事地做笔记,被弹珠砸中的几名男生哀嚎着起身,弹弓掉在地上,被外教一一收缴。趁着外教继续板书,游稚来了个360度立体环绕的中指问候,随后在脑内问道:“粉肠,我也没收到神秘小卡片啊,怎么就开始被霸凌了?”   168号:“嗐,谁还玩那种老套套路啊?短信一发,全校都知道了,等你打开储物箱收小卡片,怕是信息传递要延迟半天。”   游稚心道行吧,索性课也不听了,全神贯注打探四周,准备迎接下一波进攻。众人见游稚身手了得,暂时偃旗息鼓,一节课倒是相安无事。   可就在外教踏出教室门的一瞬间,何仙仙猛地站起,手一挥,前后门被瞬间堵死,众人露出跃跃欲试的笑容。   游稚深吸一口气:“粉肠,这他*的,程澍哥要怎么空手接巴掌啊?前后门堵死了,怕是要凉。” 第24章 冰山的第一百次初恋(七)   168号没有回话,何仙仙已瞪着鼻孔走到游稚面前,傲慢地开口:“上一个被澍王子列入全校通缉目标的人,家里破产,他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不过你嘛……没爹没娘,家教差我能理解,你也没什么可以失去了。说吧,是你自己滚出学校,还是被我打出去?”   何仙仙的话正好戳中游稚的痛处,他甩了甩头,将自己的情绪从现实的回忆中隔离开,冷冷道:“我不打女人。”   何仙仙嗤笑一声,怒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往死里打。”   女生们应声而动,开始施展她们的“看家本领”——扯衣服、抓头发、用高跟鞋踩脚背。虽不如男生的拳拳到肉,但架不住双拳难敌四手,游稚很快就被按倒在地,像个皮球一样被人推搡踢弄。   游稚:“说好的空手接巴掌呢???”   奇迹并没有发生,游稚就这么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被一群少女围殴了十分钟,最后柔弱无骨地撑起身子,揉了揉心口,喷出一口老血,刚好洒在何仙仙的小腿上。   何仙仙发疯般地尖叫,看到游稚身上竟然没多少淤青,顿时怒从心起,狠狠啐了一口:“一群废物,连个弱鸡都打不趴下。”   话音刚落,她转身抢过旁边一个男生手中的水桶——也不知大小姐哪来的力气,竟然硬生生举起整桶水,直接朝游稚泼去。等水泼完,她才满意地冷哼一声,掏出镶满鸽子蛋、比大哥大还要夸张的手机,说:“喂,老周,赶紧来接我。顺便让张姐把地方腾出来,我要去做护理。”   围观的学生们纷纷散去,期间不少人拍下游稚的狼狈模样,迅速上传到了学校论坛和亲友群。游稚倒是不觉得身体有多疼,但内心的怨气已经冲破天际,质问168号:“为什么刚才那个男的会提着这么大一桶水站在那看戏?这根本不符合常理!你们就是想强行加戏——”   “那是他用来洗画笔的桶!”168号义正言辞地抢话,“怎么不符合常理了?下节课就是古典艺术!”   游稚无言以对,片刻后抹了把脸,正义凛然地说道:“行吧,反正我也知道下一步该干嘛了。活动室在哪?前方带个路?”   168号反问道:“什么活动室?”   游稚翻了个白眼:“就那个,H4平时待着的地方啊,他们四个的专属秘密基地。”   168号:“哦,你说圣殿啊。出门左拐,走一公里半右拐,再走两公里左拐,一会儿就能看到大门了。”   游稚:“……”   为了完成当面挑衅程澍的剧情,游稚风风火火朝“圣殿”狂奔而去。等抵达那扇雕花铁门时,他浑身的水早已被太阳晒干,只剩下发梢上挂着的水珠,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洗笔水。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两扇沉重的大铁门,距主建筑的大门还有近一公里,一路连绵绿草紫花,各式修剪精致的绿植将整个前院装饰得如童话一般。然而场景再美,对于要正面刚霸总的游稚来说都是障碍。他在门口驻足片刻,正打算破罐破摔、翻墙而入,就见那两扇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达轰鸣。   他下意识回头,被迎面而来的车头灯晃得睁不开眼,连忙抬起手臂遮住视线。   “谁啊?”游稚问168号,“这敞篷车倒是挺帅……喂,他不减速?!”   168号没吭声,而游稚又听见车上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隐约能辨认出是程澍,似乎正打着电话,完全没注意到门口有人。   “粉肠!我靠!我要死了!”游稚想拔腿就跑,但双脚仿佛被焊死在地上,一动不动。   下一秒,跑车疾驰而来,眼看就要撞上他,原本心不在焉的程澍终于察觉到异样,猛踩刹车。然而,由于惯性,车头还是带着冲力往前顶了一下,正中游稚的臀部。   “我……靠……”   游稚的身体如同脱离地心引力般腾空而起,旋转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接连完成空中转体七千二百度外加三个托马斯全旋。   与此同时,他的灵魂仿佛被冲撞力打出了身体,意识飘在半空,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自己飞向前方的草坪。   “我靠,什么鬼?”游稚目瞪口呆。   在完全无视物理规则的旋转特效下,游稚的身体顺着挡风玻璃一路对抗地心引力向上逆行,又不偏不倚滚进车内,头朝驾驶座、腿朝副驾车门地躺在程澍腿根,两人皆是极度震惊地看着彼此。   意识回归身体时,游稚甚至来不及吐槽这天雷滚滚的契机选择,他猛地起身,额头正撞在程澍的脑门,顾不上剧痛,他直愣愣喊:“粉肠?!”随即放下心来,吁了口气,说:“太好了,没失忆。”然后又想起了什么,念叨道:“一加一等于二,呼……没变弱智。”   确定没有经历车祸失忆梗后,游稚才反应过来目前的窘境——他坐在档把上,靠在程澍怀里,贴着程澍的胸膛,而程澍又气又难堪地揉着额头,被眼前这一幕堵得说不出话来,俊脸憋得通红。   “你……”程澍终于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游稚慌忙坐到副驾驶上,同样羞得脸红,支支吾吾却又不失偶像剧女主无理取闹的霸气,说:“我、我?小爷是人!你不就有几个臭钱?看谁都像东西?”   程澍再次被堵得说不出话,半晌过后,气急败坏地说:“你给我下去!”   游稚戏精附体,贱兮兮道:“你让我下去就下去?我偏不!”   程澍:“你……!”   游稚:“你什么你?你开车手持手机通话,注意力分散,不能及时对周围路况做出正确反应,你这是违反交通法!我可以告你的!”   程澍嘴角抽搐,索性恶人做到底,一边邪魅狷狂地说:“不下去?那可是你自找的。”一边光速挂挡,也不管手臂骨折好了没,硬是一顿操作猛如虎,油门险些都要被踩烂。   在马达野兽般的嚎叫中,游稚的头猛地打在座位上,他手忙脚乱地去摸安全带,总算是插了进去。百公里加速不过三四秒,愣是让他提前体验了一番生死时速。   超跑在连绵的马路上疾驰,头顶的风呼啸灌入车体,游稚拼命忍住尖叫的欲望,心道:照这个模式发展下去,他是不是就该强行表白了?!威胁我和他在一起,不然就不停车?粉肠,你快说话啊!我快憋不住了!   168号还是没有回应,游稚便猜测他迫于不能剧透的压力直接选择隐身或下线,于是当即翻了个白眼,正巧被程澍看到,程澍不屑道:“*&¥#……”   游稚扯着嗓子大喊:“你说什么?!”   程澍这才提高音量,回喊:“你要吓晕了吗?我还可以更快!”   游稚:“呵呵!不值一哂!小爷我会怕你?!”   程澍冷哼一声,竟从裤兜里掏出另一把钥匙,在游稚惊讶的眼神中翻开把手后的盖,露出里面的插槽,将钥匙插入,旋开,原本一直无法突破的时速表猛然窜上400,并且持续飙升。   这突如其来的加速令游稚感到生理不适,他不像这个世界的程澍,早已习惯驾驶超跑,在时速表蹦至近500时,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在程澍期待的目光中叫了出来:“啊啊啊啊——你疯了?!停!停——!”   程澍餍足一笑,却未松下油门,大喊:“现在知道怕了?刚才是谁不肯下去的?!”   游稚:“我……我怕你……看前面!专心!”   程澍说话时不住瞥游稚,观察他的表情,然而驾驶超跑怎容他分心?一秒钟就窜出去上百米,在几个回眸间,野兽般的跑车已完全偏离轨道。程澍却面不改色,轻打方向盘,车身瞬间回到马路上,而他竟还有余力发问:“你为什么不怕我?!”   游稚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于是嗤笑道:“我为什么要怕你?!”   程澍说:“别人对我都是又怕又爱,只有你……”但最后的话语却淹没在马达轰鸣声中。   游稚:“你他妈少自恋!快停车,不然小心我告你非法限制人身自由!”   程澍:“你……”   在羞愤中,程澍猛地踩下刹车,同时略微打偏方向盘,超跑在一棵参天银杏树前骤然停下,距离粗壮的树干仅有一拳之隔。   无数金黄的扇叶随风倒灌入车内,空气中弥漫着秋天独有的清冽气息。四周一片寂静,唯独车载音响缓缓流淌出低沉的咏叹调,男高音的旋律悠远悲怆,哪怕听不懂歌词,也能感受到那深切的情感。   程澍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得意:“怎么,吓傻了?”   游稚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开口:“你才吓傻了。”他顿了顿,随口问道,“这首歌叫什么?”   程澍嘴角一勾,带着几分傲慢地说:“怎么?现在服了?凭什么告诉你?”   游稚嗤笑一声,满脸嫌弃:“瞧把你能的。”   程澍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似乎又被游稚噎住了。他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低头闷气,片刻后又突然转过身,双手撑在副驾驶座两侧,将游稚困在座椅之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游稚皱眉,莫名其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程澍。   程澍沉默着,目光细细打量着游稚的五官。他的皮肤微微黝黑,裸露的皮肤上布满岁月与生活留下的痕迹,但眼神却清澈透亮,眉眼间少年的锋芒未脱,鼻梁小巧而挺拔,脸颊上还残留着些许稚气。然而,就是这样的他,偏偏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都不放在眼里。   程澍的呼吸有一瞬间变得不稳,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微微眯起眼睛,缓缓开口:“你叫游稚?”   游稚毫不在意地靠回椅背,随口道:“我这么出名?连您老都知道?”   程澍“啧”了一声,右拳示威性地砸在座椅上,贴近游稚,压低声音道:“你嚣张什么?你不知道,我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你在这个世界活不下去?”   游稚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里满是嘲讽:“谢谢你的提醒,不过……”他顿了一下,挑眉道,“你凑那么近,不怕我有什么传染病?”   程澍瞳孔微缩,眼神几乎瞬间变得凌厉,哪怕只是一瞬,但仍然被游稚捕捉到了。   游稚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   程澍像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反而又逼近一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两人的距离几乎贴合在一起,彼此的呼吸交错,暧昧的气息弥漫在狭小的车厢中。   游稚看着程澍近在咫尺的五官,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上一个世界的记忆。   那时的程澍,比现在更成熟一些,眼神更深邃,举手投足间皆是稳重的占有欲,而非此刻少年人的锋芒与不服输。   他想起那夜红烛摇曳,程澍温柔地拥住自己,眼里满是沉溺和迷恋。而此刻的程澍,眼底却只有好奇与一丝占有的冲动。   程澍轻声笑了,声音带着几分低哑:“怎么?你在期待什么?”   游稚回神,目光从他的唇瓣滑过,眼里闪过一丝挑衅。   他忽然坏笑,缓缓地舔了舔唇,故意压低嗓音说道:“我怎么觉得……是你在期待些什么?”   程澍微微一愣,随即眼神暗了暗,低声道:“看你能撑多久。”   不待游稚反应,程澍已再度发动汽车,一个漂亮的漂移动作后,两人回到了马路上,相同的飙车戏码再次上演。游稚被强劲的风吹得头昏眼花,在坚持了一分钟后,终于在程澍拐弯减速的瞬间彻底泄气,胡乱应答:“好好好,我答应你!”   程澍猛踩刹车,饶有兴致地问:“答应我什么?”   游稚心道:难道不是逼我做他男朋友或者仆人?刚才风太大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我太难了……   他破罐破摔,喘着粗气道:“你……你刚才没说什么?”   程澍微微一笑,眼里带着些揶揄:“你连我说了什么都没听清楚,就这么答应了?还说你没有期待些什么?”   游稚趁此机会一跃而下,对程澍做了个鬼脸:“答应你个鬼!你大可以派你的娘子军来堵我,小爷我奉陪到底!”   程澍目瞪口呆地看着游稚大摇大摆扬长而去。然而没走多久,游稚便悲剧地发现自己迷路了——程澍刚才以极限速度飙了十几分钟,本就对这座小岛不熟的他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   正当他无脑乱走时,熟悉的大提琴声在微风中飘来。游稚灵机一动,心想:哥们儿你可真是太上道了,妥妥的工具人男二!   他循着琴声走去,在羊肠小道的尽头,看见了一脸明媚忧伤的申屠锦。   游稚转念一想,按照偶像剧的经典套路,主角在被全校霸凌后,一定要以受害者的姿态误闯男二的专属领地,并大声咒骂男主和恶毒女配们。于是,他装作没听见琴声,径直朝着不远处的另一侧跑去。   “呜啊——”游稚眯起眼,瞥了眼申屠锦所在的方向,努力塑造一个受尽屈辱的傻白甜形象,声音控制得不大不小,“程澍你这个大……笨蛋……呕……”   原本被迫飙车就让游稚的胃翻江倒海,此刻再说出偶像剧里的羞耻台词,他只觉得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   “程澍你这个憨批!”游稚灵机一动,决定自由发挥,“叫一群人欺负老子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出来跟我单挑啊!”   果不其然,申屠锦的“噗嗤”笑声应声而至。他抱着大提琴走近,温和地问:“你还好吗?”   游稚没能挤出眼泪,只能干咳几声调整情绪,答道:“我、我没事。你怎么在这?”   申屠锦微微一笑,半倚在大提琴上,说:“练琴。你呢?这里离教学区可不近。”   游稚叹了口气:“别提了,被疯狗一路咬过来的。”   申屠锦又轻笑了一声,说:“澍他……从小就是这样,习惯让别人顺着他的心意。”   游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道:果然是直呼其名的!   申屠锦继续说道:“澍就像个孩子,得不到的东西就想弄坏它。当然,我并不是在指你。”   游稚耸了耸肩,说:“他就是把我当东西,你们这些有钱人……呵,像他那种的我见多了,眼睛长在头顶,一堆苍蝇似的小弟跟在身后,哼,笑死人了。” 第25章 冰山的第一百次初恋(八)   申屠锦见游稚眼眶泛红,意味深长地走到墙边,一个猛子倒立了起来。游稚跟了过去,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你干啥?”   申屠锦顶着造型完美的钢铁刘海,脸色微红,艰难地说:“这样眼泪就流不下来了。”   游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你认真的吗?眼泪明明会顺着上眼皮流‘下来’啊!而且我没哭,只是落叶的灰进了眼睛。”   申屠锦丝毫不显尴尬,反倒站起身,拍了拍那身精致的定制休闲装,笑着摸了摸游稚的头,说:“这不就笑了吗?”   游稚简直要被申屠锦这波温柔攻势彻底击溃,心道:靠,偶像剧女主喜欢臭屁男主是不是都脑子有问题?明明男二才是用来疼的!   不待游稚作答,申屠锦又道:“我送你回去。”   于是,游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坐上了申屠锦的专车。   相比于程澍骨折了也要亲自飙车的作风,申屠锦完全是标准贵公子的排场,专车配专员,一位身穿黑色西装、戴着炫酷黑墨镜的司机大哥驾驶着黑色添越,车开得四平八稳,不多时便将游稚送到了宿舍楼下。   司机先为申屠锦开门,申屠锦下车后,径直走到另一侧,为游稚打开车门,并贴心地护住他的头。   申屠锦的笑容温和得如同冬日暖阳,令人心生悸动。就在这阳光、气温、角度、氛围都刚刚好的下午,尚不知情绪已被仿真系统操控的游稚竟看得有些入神。   他恍然大悟:以前看宫斗剧时总觉得皇帝是人渣,哪怕是时下流行的大女主剧都无法避免其三妻四妾的行为。如今放在自己身上,正宫皇后和贵妃候选人都长这样,能干净利落舍其一谈何容易!简直恨不得左拥右抱,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下次湿了衣服,要及时换。”申屠锦轻声叮嘱,“快回去吧,别感冒了。”   游稚收回飘远的思绪,微红着脸答道:“好、好的,谢谢你送我回来。”   申屠锦“嗯”了一声,并未挪动脚步,显然是要目送游稚进楼。   游稚觉得有点尴尬,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内心天人交战,最终生硬地挤出一句:“祝你一路顺风,出入平安。”   申屠锦微微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谢谢。”   游稚嘴角一抽,一阵狂奔回到寝室,抓起枕头乱砸一通泄愤,对着空气怒吼:“啊啊啊!粉肠!我他娘的都干了些什么啊?为什么这么蠢啊啊啊!”   “咳咳,淡定。”168号终于发声,“多大点事儿,偶像剧里女主先喜欢上温柔男二不是很正常嘛?人家申屠锦条件那么好,你还嫌丢人不成?”   游稚瘫倒在床,望着天花板,幽幽道:“暗恋不丢人,暗恋对象知道你暗恋他而且你还配不上他的时候才丢人好吗!”   168号:“害,你看你们一个穷且脾气大,一个脑子和眼神不好使,不是挺般配的嘛。”   游稚彻底暴走,怒吼一声“我踢死你”,便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开始猛踹空气,168号迫不得已道出刚才失踪的原因——被老大叫去开了个服务型AI职业操守讲座,明令禁止任何直接或间接剧透行为。   “接下来的日子,我只能陪你聊天啦。”168号颇为郁闷地说,“再被抓到我就要失业了,哎。”   游稚安慰了168号一番,心想AI社会的工资是什么?电费吗?或者不同规格的零件?然而任由游稚如何猜测,168号都权当听不见。两人吵吵闹闹半宿,最后游稚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之后的几天风平浪静,程澍再也没有出现在校园内,连带着整个H4都不见踪影。168号也不清楚上级领导安排的剧情走向是什么,只能全程充当智能聊天机器人,陪游稚吐槽那些前赴后继来找麻烦的学生们。   要说这上级领导还算仁慈,设置的霸凌级别只比幼儿园高出一点,基本停留在撕作业、打小报告、抽椅子的程度。除了第一天挨了一顿打之外,游稚没有再受到直接的身体攻击,不过还是在阴差阳错中摔了个狗吃泥,脸上光荣挂彩。   这天,游稚从校医院包扎完出来,一脸生无可恋,质问168号:“我真是服了,摔跤头先着地就不说了,可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嘴角还带淤血?”   168号莫名其妙道:“你们偶像剧不都这么演吗?剧情推动主要靠摔跤加旋转,在男主不在身边的时候,当然不能走‘摔进怀里顺便献出初吻’的剧情,那就只能挂彩了。不信你看看。”   话音未落,168号已经在游稚脑内播放起言情剧的经典片段。果然,无论是挨巴掌还是撞车,甚至喝醉酒摔倒,镜头切回主角脸上的时候,嘴角一定有殷红的血液缓缓滑落,恰到好处地增添一丝悲情色彩。   游稚深感内伤,相当合时宜地吐出一口老血,与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耳中还回荡着168号得意洋洋的声音:“你看你看,就是这样,生气的时候就得吐血,中箭、被蛇咬、喝了毒酒都得吐血,你这小样,还挺美。”   游稚下意识朝落地窗望去,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嘴角鲜红,双目隐隐泛着湿润的光,左眉骨贴着块纱布,瘦削的身形在萧瑟秋风中微微摇晃,眼神却犀利无比,活脱脱一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主角模样。   他随手擦去血迹,正巧赶上一班穿梭车,于是美滋滋地坐着加长林肯回教学区。然而,穿梭车还没完全驶入教学区最近的站点,宽阔的马路就被无数躁动的学生围了个水泄不通。   “是H4回来了?”游稚拉开车帘,向外张望,“师傅,还能往里开吗?”   司机哭丧着脸,说:“小少爷,不是我不想开,前面全是贵家公子哥儿和大小姐们,万一蹭了谁,我这可实在担待不起。”   游稚心里好笑,自嘲道:“那您在这儿停一下吧,反正也没几步路。”   司机千恩万谢地拉了手刹,正要下车替游稚开门,就见他已经打开车门,回眸一笑,道:“谢谢。还有,师傅,我可不是什么小少爷。”   司机目瞪口呆,额头冒汗,显然第一次受到这种待遇。等游稚甩上车门,他才后知后觉地结结巴巴道:“你、你就是那个……最拽转校生,屎男?!”   后半句被淹没在人潮中,随后在上级领导兼剧情抓阄者的安排下,一脸天真无邪、身材瘦弱的游稚硬生生从人群中挤到前排,却没有看到期待中的H4,倒是听见了车辆熄火的声音。   四周嘈杂一片,依稀可辨出少女少年们的兴奋对话:   “真的是他吗?!”   “必须是啊!学校都发通知了,说学长今天会给我们做演讲!”   “啊啊啊!空学长竟然真的回来了!”   “听说他在校篮球队表现超神,连NBA的球探都在关注他!”   “空学长长得帅、成绩好,还会打篮球,怎么有这么完美的人啊!”   游稚眨了眨眼,满脸问号:“粉肠,该不会是……传说中申屠锦的白月光吧?”   168号沉默了一瞬,随后在游稚脑内投射出三个大字:不可说。   游稚心下了然,这不就是偶像剧中标配的“白月光”角色吗? 只不过在这部剧里,白月光不是女二,而是个男的。耽美小说嘛,这种设定也算合理……   游稚佯装不屑,装模作样在人群里蠕动,企图穿越另一半人海抵达教学楼,不用168号提示他也知道这是徒劳,因为下一秒来人已出现在他身边不远处,伴随着一波波崇拜的尖叫与呐喊,游稚心道,正主来了,遂扭头一看,只见平均海拔一米七到一米八的人群里赫然出现一个画风明显不对的大头——那人身高至少有两米,头虽大,五官却极其英俊,如古希腊男神雕像一般棱角分明,又不失东方男性的独特气韵。他剃了个简单清爽的圆寸,穿着一身不知名的潮牌,宽肩窄臀长腿,身材比例不输模特,只是块头要大上一圈。   游稚深受冲击,心想申屠锦是如何把自己当作眼前这人的替身的?小声碎碎念道:“我觉得申屠锦日后会不太好过,这哥们儿也太猛了。”   “啊——空学长!”   “真的是空学长!”   “空学长,你是回来看我们的吗?”   “要点脸吧,空学长肯定是回来看锦王子的呀!”   游稚听着耳边劲爆的八卦,只见那高个子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两侧人群的秩序,开口的第一句却是:“大家散开些,小心踩着。一会儿小礼堂见。”   高个子的声音低沉、有磁性,比起程澍等人来说更加成熟,却依旧留有一丝未脱的稚气。他温柔推开拥挤的人潮,并有意避开与他人的肢体接触,不论男女。人群开始有秩序地后撤,在中间留出一条道路,就在此时,高个子右手边传来女生的尖叫:“啊——你、你太过分了?!”   人群中一片哗然,纷纷扭头看戏,只见一个打扮可爱的女生小脸通红,看着身后形容猥琐的男生微微发抖,一副想打他又不敢真出手的表情。就在游稚打算询问168号时,身旁的围观群众开始强行解说:“这不是那个谁?公司才被陈晨他们家收购,她爸非要把她献给陈晨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她。”   “怪不得不敢还手呢,这种人怎么还留在我们学校,破产了就赶紧滚,省得丢人现眼。”   “就是,没钱还敢来上学,要是我,宁愿一头撞死。”   游稚深感膝盖中了一箭,却又无处发泄,正要发挥主角白莲花光环上前相助时,高个子脸色一变,大步流星走向那女生,一把揪住她身后神色嚣张的陈晨,不由分说拽了出来。   “不知礼,无以立。”高个子一字一句道,“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对女士出言不逊或动手动脚。”说着便轻轻一脚踢在陈晨膝窝,让他跪在地上,继续说:“道歉。”   起先还大无畏的陈晨吓得屁滚尿流,瘫软在地,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我、我再也不敢了!”   围观群众口风一变,又开始吹彩虹屁,听得游稚尴尬不已。这时高个子身后传来程澍半是调侃半是激动的声音:“空学长,怎么刚回来就抢尽风头?”   高个子转身,笑着走向程澍,在他肩头留下不重不轻的一拳,两人又轻轻对撞了一下,高个子说:“没有的事。你们才是校园的大明星,我在美国都能听到H4的大名,真是如雷贯耳。”   高个子依次与初照人、初见月打招呼,看向申屠锦时,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似是期待已久,又似是有些害羞,申屠锦亦然,脸颊微红,还咬了咬丰润的嘴唇。   高个子愈发温柔地说:“锦,好久不见。”   申屠锦释然一笑,说:“你还是老样子,空。”   高个子:“你也是,锦,有好好吃饭吗?”   申屠锦:“嗯。这次回来……什么时候回去?”   高个子:“喂喂,怎么我刚回来就问这个?这么想我回去啊?”   见申屠锦有些难堪,高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逗你了,一会儿演讲,你会来吧?”   申屠锦淡淡道:“当然。”   高个子:“成,我先走了,回见。”   游稚面无表情地听着这群人互称单名,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心里疑惑,这是什么演讲,自己怎么没收到通知?   这时,168号懒洋洋地解释:“害,现在哪儿还有广播通知啊,都是直接往学生手机里推送。”   游稚怒从心起,冷笑道:“那为什么我没收到?”   168号嗤笑道:“你瞅瞅你那手机。”   游稚掏出手机一看——绝版诺基亚,别说推送了,就算有人当街行凶,这手机也能当板砖砸过去。他默默悲叹贫富差距是社会不安定的根本原因,正准备把手机揣回兜里,下一秒却发现,周围的人群已经随着那个高个子的行进路线缓缓移动,整个队伍如同潮水一般推搡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就一个踉跄扑街了。   趴在地上的游稚:“……”   168号语气平静地提醒:“你手机飞出去了。”   游稚心头一紧,猛地抬头,只见他的诺基亚正如同皮球一般,被一只又一只不长眼的脚踢来踢去,愣是在人群里翻滚出了老远。   “靠!”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膝盖仿佛被施了重力魔法,沉在地上,动弹不得。   “粉肠,我为什么不能爬起来直接捡?!”游稚一边拼命伸长手臂,一边咬牙切齿地问道,“这隔着十万八千里在地上匍匐前进是装给谁看呢?!”   168号不咸不淡地说:“你懂什么,不这样,英雄救美的剧情怎么发展?”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尖叫划破天际——   “呀——有人扯我裙子!”   人群瞬间炸开,以那个女生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而正中央——四肢着地、手还伸向前方的游稚,赫然成为了所有目光的焦点。   游稚一脸懵逼,呆呆地抬头看向那名女生。对方看到是他,顿时花容失色,声音拔高了八度,捂着裙摆惊恐地后退两步,一边尖叫一边骂道:“屎男!变态屎男!你竟然敢……竟然敢……”   游稚内心疯狂咆哮:说好的英雄救美呢?!   不远处,高个子的表情明显不悦,H4的其他人也纷纷皱起眉头,似乎已经准备冲上来捉拿这个“色胆包天”的登徒子。   电光石火之间,游稚的大脑飞速运转,白眼一翻,懒洋洋地说道:“老子……捡手机,懂?”   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他脸不红心不跳地爬起身,走到几米开外的手机旁,淡定地蹲下,将诺基亚捡起来,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神色自若地自言自语:“还好,没被踩坏。”   众人:“……”   气氛诡异地凝固了几秒。   游稚心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小爷先不陪你们玩了。他顺势将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就走。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手臂便被人从后方狠狠一拽。   程澍抓住他的手臂,一脸冷峻,语气低沉:“去哪?”   游稚皱眉,正想甩开,程澍的视线已经落在他脸上的伤口上。   原本还带着些不耐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的怒意。   程澍目光危险地盯着他,语气压抑着怒火:“谁打的?” 第26章 冰山的第一百次初恋(九)   众人由震惊转为震怒,游稚几乎能听见他们的心声: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被澍王子碰?而刚才误以为被游稚扯裙子的女生更是樱桃小嘴开开合合,想说些什么,但最终都没有说出口。   游稚甩掉程澍的手,冷冷道:“雨女无瓜……呸,与你有关,你还有脸问?!”   程澍眉头紧锁,眼神极其无辜,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游稚读懂了他的情绪,怀疑地说:“还装?不是你让他们霸凌我的?”   程澍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大口喘着粗气,左想右想,莫名其妙道:“我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谁?是谁搞的?”   欺负过游稚的学生们面面相觑,最终把视线停留在何仙仙身上。一直黏在程澍旁边的何仙仙不乐意了,又委屈又生气地拽程澍的袖口,双眼泪汪汪望着他说:“澍王子,是你说的,‘好好照顾他’,我们……我们也只是像上次那样……”   程澍的脸青一阵红一阵,显然想起自己的确说过两次却想表达两种不同意思的话,想要辩解一番又觉得底气不足,“你”了半天才终于镇定下来,再次抓起游稚的手,高举在半空,朗声道:“从今往后,游稚是我的人,你们谁敢欺负他,就自己收拾东西滚出学校!”   这回不仅围观群众,就连游稚本人都摆出一个目瞪口呆.jpg的表情,虽然他早已根据偶像言情剧的套路预测出程澍会做出这种宣誓主权的发言,不过在作者和仿真系统的安排下,他还是被迫挤出这个像极了弱智的表情。   人群如沸油锅内被滴入一星水花,瞬间波涛汹涌,而大部分人都是敢怒不敢言,只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猜测程澍的用意,以及游稚的“本事”,却无人敢上前质问。   游稚见空白时间留得差不多,立马吹胡子瞪眼道:“神经病啊你,谁是你的人?”   程澍一改之前的震惊,自信一笑,步步紧逼游稚,然而四周全是人,无法壁咚之,遂拉过牛高马大的初见月,杵在游稚身后,接着双手撑在初见月背上,把游稚禁锢在怀里,极其霸道地说:“没有人,没有人可以抗拒我。我倒想看看,你这招欲擒故纵还要玩多久?”   游稚心道:我靠,怎么说霸道就霸道的?还真他*让人有点小心动嘞。   思考间,游稚心生一计,当即便躬身从壁咚里钻了出来,嘲讽道:“什么年代了还玩这套?年轻人,too simple,sometimes naïve。”   这时一直脸色不佳的何仙仙站了出来,趾高气昂地戳游稚胸口,恶狠狠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说!你是怎么欺骗澍王子的?”说着说着,突然一改凶神恶煞的表情,切成一副苦情少女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拽着程澍的袖扣,梨花带雨道:“澍王子,你、你千万不要被他骗了,他就是想玩韩剧女主角那一套来引起你的注意……呜呜……”   游稚心想:我靠,居然被你看穿了!怎么办怎么办……死鸭子嘴硬?还是直接承认,曲线救国?   思忖片刻,游稚决定反其道而行,大喇喇地两手一摊,说:“没想到被你发现了,啊……我觉得我演得还不错呢?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不得不说再见了吧?”   话音刚落,游稚双唇微微颤抖,决绝转身。然而还没走出两步,就再次被程澍拉住小臂,扭头一看,程澍洞悉一切的表情告诉他谁才是剧情走向的拍板者。   只见程澍冷笑一声,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承认吧,其实你早就喜欢上我了,但是因为害怕被霸凌而不敢当众承认。不过不用担心,从今以后我会对你寸、步、不、离,看谁还敢欺负你。”   程澍说话时凑得极近,嘴唇几乎贴着游稚的耳根,并且在他侧脸和脖颈处来回游走,温热的吐息如同挠在他心上,他终于找回上个世界结束时对程澍的那种感情,那澎湃的悸动令他着迷且疯狂。   游稚的脸红到了锁骨。他支支吾吾又故作嫌弃道:“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这么自信?给我听好了,我、不、喜、欢、你!”   游稚甩开程澍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礼堂走去,走姿嚣张得像个反派,不出意外地绊了一跤。这在恋爱脑全开的程澍看来,简直是欲盖弥彰的心虚表现,他颔首邪魅一笑,眼神宠溺地喃喃自语:“还遮遮掩掩,明明就是被我迷住了,小媳妇儿似的。”   “走吧,空学长,大家还等着听你的演讲呢。”程澍回过神来,嘴角挂着挑衅的笑。   那两米的大块头明空摇了摇头,一脸无奈的笑意,拍了拍程澍的肩膀,说:“你还是老样子。”   程澍不解,眉头一挑:“什么意思?”   明空笑道:“没什么。”随后若即若离地靠近申屠锦,两人低声交谈。   秋意渐浓,落叶比起从医院出来时更多了,银杏金黄、枫叶嫣红,间或点缀着樟树绿,交织成仲秋独有的静美画卷。然而路人们对此兴致寥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H4和明空身上。他们神采飞扬,风姿卓绝,走到哪里,哪里便成了风景。   游稚孤零零地坐在后排,瘦小的身影隐匿在黑暗中,来来往往的上百人竟完全没发现他。他无聊地拨弄着桌上的刻痕,心想还不如趁程澍状态好骗个手机玩玩,眼下半点好处没捞着,还受了一身的皮外伤,实在太不值当。   台上的程澍带领H4落座,后脚赶来的李校长等人先是笑着寒暄几句,随后讪讪地坐到后一排,低声交流:“太子团今天竟然会出席……哎,失算了。”   一位校董战战兢兢地抿了一口水,小声嘀咕:“那可是明空,你个老糊涂,忘了这四家连岛都买在一块儿?”   李校长恢复镇定,微微点头,示意人多口杂,不宜多言。   不久后,礼堂已然坐满,教导主任上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请明空登场。   游稚坐在最后一排,虽然能听清明空的话,却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对方中气十足,气场全开,辩才了得,思路清晰,完全不像那些拿着家里钱去国外混文凭、玩网红的纨绔子弟。   明空谈到自己毅然决然放弃父亲的安排,远赴异国追寻篮球梦,从一开始的孤立无援,到后来拼尽全力进入职业联盟,如今已有NBA球队向他抛出橄榄枝。说话间,他竟有些动容。   游稚听得目瞪口呆,差点笑出声,心想:这人设还能再狗血点吗?就这肌肉量级,真有人信他是篮球运动员?   他忍不住在脑内怒怼168号:“没想到你们仿真系统也有失手的时候。”   168号拍桌反驳,义正词严道:“你懂个屁!这叫偶像剧专属建模!无论主角是医生、律师、赛车手,还是拳击冠军,那身材都是流畅紧实但绝对不能肌肉猛男化,观众不吃这套!你见过哪个霸总是肌肉拉满的吗?”   游稚:“……”   正所谓忍一时越想越气,这破AI已经无数次拿着“偶像剧标配”的理由来糊弄自己了!游稚哼哼唧唧,又不能直接和168号对喷,气得坐不住,完全没发现周围的人都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   他努力让自己回归正经观众的姿态,试图继续听明空演讲。然而,越听越觉得画风不对劲,台下的女生们早已满脸感动,眼眶微红,甚至有人偷偷拿出纸巾擦泪。   更离谱的是,申屠锦竟然也露出了柔和的神情,目光紧锁在明空身上。   明空的演讲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学生们却仍旧兴致勃勃,丝毫没有倦意。游稚还没听清明空收尾时那句“今晚八点,映月公馆,希望大家都能赏脸莅临”,便被礼堂里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盖了过去。   “什么情况?”游稚皱眉,问168号,“晚上八点干嘛?该不会是传说中的贵族舞会吧?还得盛装出席?然后因为我没有礼服,程澍哥会把我绑回家,亲自给我挑衣服、打领结,等他洗完澡出来,我不小心拽掉他的浴巾,看光他的雄姿……就这套路?”   168号沉默片刻,幽幽地说道:“你咋这么懂?要不这剧情抓阄的活儿让你来?”   游稚一听,顿觉不妙,立刻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角,感慨道:“瞧我这张贱嘴。”   思想交流间,礼堂已经开始散场,所有学生脸上都洋溢着期待的笑容,三五成群地讨论晚上的舞会,并互相邀请舞伴。游稚在人群中磨蹭了半天,四处张望,却迟迟没有等到申屠锦的邀请,心下顿时疑惑不已。   “粉肠,申屠锦为什么没来找我?按一般偶像剧的套路,他应该会先来邀请我跳舞,接着再去跟明空暧昧几句,让我在舞会上颜面尽失,然后程澍哥英雄救美,强行推进感情线。”   168号冷笑一声:“回回都让你猜中,那还有什么乐趣?你就等着新的契机吧。”   这时,H4终于在众星捧月之下从礼堂出口走了出来,校长和一众教职工自觉让出通道,恭送H4加明空。   明空走在最前方,经过游稚身旁时,脚步微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微微俯身,语调温柔而笃定:“你也会来的吧?”   游稚怔了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内心却忍不住吐槽:又被这群人强行拉仇恨了,这剧情简直是给我竖靶子,难怪偶像剧女主能活到大结局……   程澍则直接伸手搭上游稚的肩,笑得痞里痞气:“正要找你,倒省得我正儿八经邀请了。晚上七点半,我来接你。”   游稚心中咆哮:靠!你连个造型都不给我做,还想接我去舞会?!   他深吸一口气,冷冷地挣脱程澍的手,语气果断:“不用,谢谢。我自己有腿。”   程澍似乎对游稚的态度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欢了,眉眼带着几分挑衅:“这么说,你是答应了?那就回见。”   游稚目送程澍大摇大摆地离开,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冷笑:剧情走向尽在掌控之中。   他在众人羡慕又嫉妒的目光中,站在原地气得上气不接下气,虽然想说点什么讨回颜面,但程澍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只能碎碎念:“猪猪猪,你是猪!”   随即,他猛然捂住嘴,脸色难看,内心疯狂质问168号:“粉肠!别给我整这种傻乎乎的台词好吗?偶像剧女主再蠢,也该有个限度吧?”   168号打了个哈欠:“害,大脑退化和小脑不发达你总得选一个吧?老大已经手下留情没让你双管齐下,你看看那些偶像剧,女主不蠢,男主不爱,我们只是按规矩办事。”   游稚:“……”   下午的课莫名其妙地提前结束,游稚已经有了获取正装的计划,但这次学乖了,没有向168号透露半个字。本该傍晚启航的轮渡也提前发船,在四周盘旋的直升机群注视下,游稚再次踏上了离岛的旅程。   没想到这个世界竟然有共享单车,但游稚没有智能手机,只能刷身份证租车。他骑着单车先回到家里,陈设依旧如旧,但并没有落满灰尘,看来这座房子并未完全被遗弃。他换上收破烂时用的三轮车,顶着168号的质疑,径直朝别墅区驶去,直到靠近第一个小区的旧衣物回收箱,他才松了口气,随口解释道:“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就看见这里有这些东西。你们的仿真系统倒是挺讲究的。我以前……也是这么找衣服穿。有钱人丢掉的旧衣服,比我能买到的新衣服还干净。”   168号听出了游稚话语间的坦然,仿佛那些艰苦的过往已不属于他。168号沉吟片刻,缓缓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不过,至少你现在的生活还算不错,虽然根据我的检测,你的身体负荷有点高。”   游稚一边翻找衣服,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干我们这一行的,不就是拿身体换金钱?律姐对我们算好的了,隔壁男团好几个人旧伤复发,落下病根。上次那谁在舞台上摔了,还说是舞台的锅,其实是他没完全愈合的腿伤又裂开了。”   168号听得唏嘘不已,感叹道:“还是AI世界好,处处公平、公正、公开,不存在带伤工作的情况。如果有零件损坏,维修部门会第一时间上门修复。”   然而,现实世界可没有这种待遇。   游稚的衣服搜寻行动并不顺利,第一个捐赠箱里竟然全是女装!整整三十件衣服,连一条像样的男士衬衫都没有。他愤愤地甩掉一条华丽的蕾丝礼服,仰天长啸:“粉肠,你又搞我——!”   雅雀惊飞,夜风微凉,游稚一脚蹬起三轮车,风驰电掣般赶往下一个回收箱,终于找到了一件勉强合身的白衬衫。接着,他又辗转第三个箱子,寻得一件小马甲,如此翻找,如同刷NPC任务一般,终于在第八个回收箱里找到了一双皮鞋,虽有些磨损,但好歹比运动鞋正式。   距离舞会开始还有两个小时,游稚火速回家换衣服,再坐城际巴士抵达市郊,随后换乘地铁,前往市中心的映月公馆。现实世界里很少有公馆会建在市中心这样嘈杂的地段,更不用说庞大的人流量会给公馆的安保工作带来多大的压力。   游稚本来还在脑内和168号吐槽这个设定,然而在见到公馆周围的环境后,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大隐隐于市”。   地铁站离公馆还有近一公里的步行路程,映入眼帘的尽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而唯独一座画风突变的公园坐落在公馆正前方。公园的设计类似于纽约中央公园,南门外延伸出的绿化带无缝衔接至公馆四周的大片树林,枝叶遮天蔽日,从外围仅能隐约窥见小山坡上的公馆房顶。   游稚站在公园入口,仰望这座被层层绿意包围的神秘建筑,微微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嘟囔道:“啧,真是够讲究的。” 第27章 冰山的第一百次初恋(十)   通往公馆的必经之路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悠长的林荫道上,游稚是唯一一个不紧不慢踱步前行的人。远远望见公馆主建筑外的大门时,身旁一辆车的车窗缓缓摇下,程澍不悦的脸探了出来。他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微微握紧拳头,语气不善地问:“你去哪了?”   游稚被吓了一跳,随即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淡淡道:“你管我。”   程澍明显有些烦躁,眉头紧锁:“上车。”   游稚心里冷笑,心道:啧,这就开始凹霸总人设了?于是,他不屑地回道:“我有腿。”   话音刚落,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的黑衣保安一个箭步冲了过来,语气严肃:“请勿随意下车走动,前方正在疏导车辆,步行十分危险,请您尽快上车。”   程澍得意一笑,眼神仿佛在说:让你不听我的,挨训了吧。   游稚无奈,只能对保安点头致歉,然后不情不愿地坐进车里,和程澍并肩坐在宽敞的后座。才刚落座,他就瞥见程澍手里端着一只高脚杯,里面盛着不明液体。   程澍似乎猜到了游稚的想法,举了举酒杯,语气淡然地说:“苹果汁,来点儿?”   羽曦犊+X   游稚心里腹诽,没想到程澍竟然不是喝高贵典雅的82年拉菲,只“嗯”了一声,随口接过。   车流在保安看到程澍的车时倏然变快,排在前方的车辆纷纷靠边让道,众多豪车避让,一条畅通无阻的红毯道路直接铺到了公馆门口。   车刚停稳,程澍不容拒绝地吐出两个字:“别动。”随即径自下车,绕到另一侧为游稚开门。   比起申屠锦的温柔绅士,程澍显然铁了心要把国产剧霸总人设凹到底。他懒懒地枕着车门,居高临下地看着游稚,语气带着些许炫耀:“这可是本少第一次给别人开门。”   游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拼命忍笑,这才看清程澍的装扮——一身定制闪片西装礼服,竟没有丝毫庸俗之感,反倒有种电影节红毯上的风情。漆光皮鞋擦得锃亮,黑色领结微微歪着,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俏皮感。   游稚吞了吞口水,强作冷酷:“少看点霸道总裁爱上我,脑子不用可以捐给需要的人。”说完便大步下车,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独留一脸吃瘪却又暗爽的程澍站在原地。   整洁的红毯一路铺入大厅,平日里只穿校服的学生们此刻皆盛装出席,女生们白皙的颈脖、耳垂、手腕上点缀着各种亮晶晶的珠宝,妆容精致得宛如仙女下凡。然而,在H4和明空眼中,这些人不过是行走的装饰,与花园里的绿化带无甚区别。   正在红毯上拍照留念的少男少女们见程澍下车,立刻组成包围圈,360°无死角欣赏他的风采,但仍无人敢上前要求合影。程澍扬着下巴,得意洋洋地看向游稚,眼神仿佛在说:“看到没,做我的人多有面子。”   他悠哉地架起胳膊,等待游稚挽上。然而游稚完全不给面子,目光忽然被不远处的身影吸引,只见申屠锦一袭白衣,与明空站在一起交谈,气质疏离而淡漠。   游稚顿了一瞬,仿佛受人设牵引一般,脚步不由自主地朝他们走去,完全忽视了程澍投来的不满目光。   程澍脸色一黑,刚要开口,游稚却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   大厅内装饰得富丽堂皇,宛如欧洲皇宫,巨大的水晶灯将耀眼光芒洒向每个角落,而申屠锦与明空正站在灯光焦点处,如同两尊完美的神祇,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游稚就这么没眼力见地朝他们走了过去,眼看就要像偶像剧里低情商的女主一样鲁莽插入对话,他竟凭着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在离申屠锦仅剩半米的地方硬生生刹住了脚步,迅速侧身,隐入一桌叠得高高的香槟杯塔后。   “呼……”游稚松了口气,偏过头偷瞄申屠锦,“还好还好,差点就……不是,粉肠,咱打个商量成不?大脑退化加小脑不发达我还能忍,但是绿茶行为能不能少点?这种人设不会被观众往死里喷吗?”   168号开始滚动播放偶像剧宣传海报,虽然游稚大部分都没看过,但认识的几部剧里的女主角的确都能引起人练散打的欲望。   游稚无语,这回彻底认命,只求赶紧结束这个处处狗血淋头的剧本。这时申屠锦也终于发现了愣头愣脑的游稚,朝明空简单说了句话,就朝游稚款款走来。   刹那间百花齐放、仙音齐鸣,四周的灯光尽数黯淡,只剩申屠锦头顶那盏大水晶灯,摇身一变成了聚光灯,跟随他的脚步,一点一点靠近游稚,将他们二人温柔包裹在干净的白光下。   游稚腹诽“太恶俗了”,神情却是发自内心的心动和喜悦,而申屠锦在他身前站定,稍稍弯下腰,俊美的脸离得极近,柔声说:“很好看。”顺便帮他理了理领带。   人圈内的几个女生嘤咛一声,捂着心口大喘气,而何仙仙附近的小团体则面色不善,眼里冒火,简直要把游稚生吞活剥。   明空也走了过来,眼里闪过一丝对游稚的敌意,却十分自然地笑着对他说:“很帅气,澍眼光不错。唔……锦,父亲想见你。”   申屠锦微微皱眉,很快便恢复如常,伸手捋了捋游稚的碎发,说:“玩得开心。”   游稚红着脸点头,注意到申屠锦打量他全身上下的目光,自惭形秽地缩了缩脚,不想让申屠锦看见鞋面上的刮痕。明空看在眼里,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后对游稚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那笑容真诚,饱含邻家大哥哥对弟弟的关切。   明空屈身,双手放在游稚肩头,说:“跟我来。”   游稚愣愣点头,小心翼翼地看向申屠锦离开的方向,那泛着白光的背影如神祇一般不可侵犯,中间汹涌的人流划出泾渭分明的界限,每一张脸都在嘲笑着告诉他一个事实——你不配。   那一刻,游稚深刻体会到,与生俱来的身世、阶级、地位鸿沟是如此巨大,不可逾越。他自嘲地摇了摇头,闭上湿润的眼,重重叹了口气,再睁眼时又与明空帅气的脸对上,喃喃道:“我不配。”   明空疑惑道:“你说什么?”   游稚报以一笑,说:“没什么,学长,你今天很帅。不,你每天都很帅……”说着又傻乎乎地挠头,心道:呼,和男二的感情戏终于告一段落了吧,我可不想天天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消灭偶像剧傻白甜绿茶莲,从我做起!   168号拍桌,怒斥:“你不要不识抬举!”   明空领着游稚在公馆内穿梭,说:“谢谢。你也很帅,嗯……其实我想说,你很漂亮,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没有说你像女孩子的意思。只是……你的五官,很美,却不失英气。”   游稚此前最讨厌别人说他漂亮,虽然他的五官的确像少女一般精致,但不管乍一看还是仔细看,都能一眼看出他是男生。而出道以后,路人黑与职业黑最常喷他的理由便是“不男不女”,再加上达珐一开始给他的包装也是“比女生还漂亮的少年”,弄得本来对中性美无感的他也反感起来。   尽管在粉丝和公众面前已极力克制,但久而久之,真爱粉们还是知道他厌恶被贴上“娘帅”的标签,于是自发组织控评,至少保证在BoomSky话题区见不到类似言论,敢有犯者,一律删帖封号。   此时明空无心之言,游稚倒也不生气,借着台阶就下了,说:“谢谢学长夸奖。我可不可以冒昧问一下……”   明空见游稚难以启齿,主动说道:“想知道我和锦的关系吗?”   游稚艰难地点了点头,心想,大哥你快点说吧,我还得早点开展主线呢。   明空笑了笑,柔情似水的眼神透过游稚瘦小的身躯,映射出申屠锦的身影。他缓缓开口:“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其实也不能算从小,唔……大概是在我十岁的时候吧,父亲买了座岛,正好在他们三家的岛群附近……”   游稚嘴角抽搐地听着明空侃侃而谈,大多数时候他都在轻描淡写地描述他们四家如何富可敌国,但洋洋洒洒半小时的故事归根结底就一个字——俗。   故事的核心内容是,明空的母亲一直渴望一个女儿,所以在他十岁之前,都将他当成女孩养育,还精心打扮成“世界第一可爱少女”,直至他妹妹出生才恢复本色。而在那个夏天,他以伪·少女的身份来到岛上的新家度假,在溜游艇时邂逅了同样出海的H4。彼时,程澍正在欺负身体不太好的初照人,结果被明空一个七百二十度旋风踢直接掀翻。   从此以后,年幼的程澍与申屠锦便双双喜欢上了这个性格刚烈的“少女”。然而,当程澍知道明空其实是个男孩后,整个人大受打击,直接闭门不出一个月,谢绝所有来访,还因此落下一个终身的黑历史——当然,这段秘辛除了H4和明空本人,无人知晓。   后来,他们一起成长,曾经的笑料也被岁月掩埋,五人最终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只是,申屠锦与明空的关系,始终微妙得不太像普通友谊。   “白天的事,我很抱歉,是我欠考虑了。”   明空以一个突兀的道歉结束了这场近四十分钟的“烂俗青春电影”。看着游稚一脸疑惑,他又补充道:“我从未想过让你成为众矢之的。你知道的,这个年纪的孩子们,小心思很多。”   明空朝游稚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地变相暗示那些学生们仇视、孤立他是天性使然,毕竟在他们眼中,H4和明空就是“天”,而游稚的出现,无疑是对这片“天空”的挑衅。   游稚摆摆手,毫不在意地笑道:“就他们那点小打小闹?太小儿科了。”   明空坦然一笑,终于在走过了数十个房间后,于一扇精雕木门前停下。他双手搭在门把上,意味深长地说道:“那么,就让你变得更耀眼一点吧。”   游稚警觉地抬起手臂挡住眼睛,果然,门开启的瞬间,刺眼的白光扑面而来,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天堂圣域。   待到双眼适应光线,游稚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庞大的衣帽间里。门里还有门,里面整齐陈列着各类衣物、鞋履、领带、袖扣、腕表、皮具等奢侈品,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比游稚曾见过的某位超模的衣帽间还要夸张。   明空随意地说了声“来”,便领着游稚朝鞋履区走去。   游稚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到了那些偶像剧里最俗套的台词:“每个男人都应该有一双好鞋,一双好的鞋子会带你去想去的地方。”   他忍着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明空见状,微微挑眉,疑惑地问道:“我说了什么笑话吗?”   游稚拼命忍住笑意,狂摇头,咳嗽两声掩饰道:“没、没有……只是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买不起这样的鞋。”   明空侧身让出空地,游稚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鞋柜,然而当明空轻轻按下一个开关,整面鞋墙竟缓缓转开,露出了一条通往内部的暗道。   游稚瞪大眼睛,呆呆地迈步走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鞋房,谁知里面的空间极大,四周墙壁上整齐排列着各大品牌的限量球鞋,而中央的玻璃展示柜中,更是陈列着带有NBA球星签名的收藏级球鞋,每一双都在拍卖市场上价值连城。   “这、这……”游稚的嘴巴几乎合不拢,眼神痴迷地扫视着四周,喃喃道,“这些鞋,怎么可能全都收集到?”   “这才是真正的球鞋文化。”明空淡然一笑,抬手指向某一排球鞋,语气自豪地补充道,“你看到的这些,都是全球限量发售款,每款至少五双。一双观赏,一双收藏,一双实穿,一双备份,还有一双——留给像你一样幸运的客人。”   游稚猛地转头看向明空,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我可以……摸一下吗?”   明空笑着伸出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当然可以。甚至,你可以试试有没有合适的。如果有一双与你的尺码契合,那或许,这便是命运的安排。”   游稚心跳加速,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双梦寐以求的限量款球鞋,缓缓穿上。   半个小时后,游稚穿着全球限量发售仅一百双、某NBA超级巨星亲笔签名的球鞋,昂首挺胸地跟着明空回到舞厅。   舞会的时间已过去近一个小时,但并没有人抱怨,反而仍在悠闲地享受美酒与交谈。明空低声解释:“我们的舞会向来采用‘薛定谔的时间定律’,八点只是餐饮与表演的开始,真正的舞蹈环节,得等所有受邀人都到场后,主人正式宣布才算开启。”   游稚扶着旋转楼梯款款下行,殊不知自己此刻已然成为全场焦点。大厅内的目光纷纷投向他,然而,所有人注视的并非他的脸,而是他脚上那双球鞋。   就连H4的目光也略有些变化,程澍眉头微皱,初照人难得露出点玩味的神色,而申屠锦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游稚虽然接受了系统剧情设定,但终归不习惯被这样围观,正想加快步伐,却不慎踩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眼看着他身体向前扑去。   程澍、申屠锦、明空几乎是同时动身想要接住他,然而在各种力道的叠加下,游稚竟毫不意外地直直扑向程澍,重重地摔在他身上。   大厅陷入一片死寂。   游稚怔怔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的唇……稳稳地贴在了程澍的嘴上,彼此的身体因多方受力而抖动了好几下,竟丝毫没有将他们的唇分开。   他瞳孔地震,程澍也是一脸懵然,两人目光交汇,彼此愣住。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数倍,直到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游稚回过神,他猛地弹起身,连滚带爬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擦着嘴,然而白色袖口上却染上了些许血迹。   不知是谁的。 第28章 冰山的第一百次初恋(十一)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游稚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正坐在某个硬物上,硌得慌。程澍几次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   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静谧。   盛装打扮的李欣然冲了出来,全然不顾“淑女”形象,抓着游稚的衣领猛力摇晃,崩溃大喊:“你你你——你还我澍王子的初吻!”   正所谓一人呐喊,万人呼应,李欣然的这声控诉犹如导火索,一众女生立刻躁动起来,纷纷撸袖子,欲将游稚就地正法。眼看局势即将失控,程澍猛地站起,伸手将游稚护在怀里,沉声道:“我说过,他是我的人,你们谁再敢动他试试?”   话音未落,程澍侧头,毫无预警地吻住游稚的唇。   整个舞厅陷入死寂。   程澍的吻极尽温柔,带着丝丝试探,似乎害怕游稚会再次推开他。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尽管气场强势,动作却透着一丝难得的小心翼翼。   游稚瞳孔地震,脑袋“轰”地一声炸开了。   他眼前的程澍,竟然与上一个世界的记忆重叠。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神情,满满的专情与宠溺,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余光里的无关人等飞速隐去,化作一片春暖花开的海岸。   那一刻,游稚无比希望时间就此停驻,他甚至忍不住想伸手抚上程澍的脸,将那个梦继续下去。   然而,在剧情安排下,游稚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他猛地推开程澍,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我的初吻……你、你!我……”   接着,他一脸羞恼,捂着嘴就跑了。   程澍站在原地,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唇边浮现出一个隐约的笑意。   明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闹剧,终于无奈地宣布舞会正式开始,并提醒大家尽快找到舞伴,在歌剧表演结束后进入舞池,享受一个难忘的夜晚。话音刚落,他便毫不犹豫地牵起申屠锦的手,带着人去一旁喝酒了。   与此同时,初家双子仍旧如连体婴一般,完全无视周围骚动,悠然地在角落玩国际象棋。   另一边,游稚气冲冲地跑到就餐区,一把抓起一杯香槟猛灌而下。   比起游轮上的“素香槟”,这一杯的口感无疑更加顺滑醇厚。他正暗自感慨,酒保适时开口介绍道:“这瓶香槟名为‘爱之甘醇’,是为纪念多尼采蒂的歌剧《L’elisir d’amore》特别酿造的。”   游稚一愣:“爱之甘醇?”   酒保微笑点头:“是的。而今晚的表演剧目,正是这出《爱之甘醇》。”   游稚被勾起了兴趣,好奇问道:“这剧讲什么的?”   “故事发生在十九世纪的意大利乡村。”酒保耐心解释,“普通农人内莫里诺深深爱着富有的女地主阿迪娜,可阿迪娜对他始终不屑一顾。内莫里诺苦追无果,某日遇上一位江湖骗子,对方兜售故事书中的‘爱情灵药’,声称喝下后便能让心仪之人倾心。他信以为真,用尽积蓄买下这瓶‘灵药’——但实际上,只是一瓶廉价红酒。”   游稚来了兴趣:“然后呢?”   “喝下‘灵药’后,他满怀信心地在阿迪娜窗前独自歌唱,期待对方心动回应,谁知阿迪娜一气之下,竟直接答应了贝尔科雷中士的求婚。”酒保轻叹,“内莫里诺大受打击,心灰意冷……”   “最后呢?”游稚追问。   “当然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程澍不知何时已在游稚身旁坐下,接过侍者递来的鸡尾酒,语调轻松:“嘘——听。”   游稚偏过头,只见舞台上的男高音正在演唱。他皱了皱眉,总觉得旋律有些熟悉。   没等他反应过来,程澍突然低声跟着哼唱了一句:“Sì, può morir! Sì, può morir d'amor.”   游稚嘴角一抽,没好气道:“什么叽里呱啦的,听不懂。”   程澍唇边浮现一丝无奈的笑意,低声道:“意思是——‘是的,可以为爱而死’。”   游稚的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摔了。   他懒得去揣测程澍话里的意味,随意地瞥向舞池另一侧,谁知这一眼,竟让他猛地怔住。   一向不苟言笑的申屠锦,竟然在明空的逗弄下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然而,更让游稚瞳孔地震的是——   在漫天粉红泡泡的氛围下,明空忽然低头,轻轻吻了申屠锦的唇。   申屠锦微微一僵,白皙的脸庞倏然通红,迟疑片刻,竟埋头嘬了一口手中的酒,随后……若即若离地回吻了明空。   明空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眼底笑意更深,伸手小心翼翼地捧住申屠锦的脸,认真地吻了下去。   游稚:“……”   ——这画面冲击力有点大。   微醺的游稚眼神开始飘忽,视线变得模糊,思维也跟着迟钝起来,然而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却在酒精的作用下汹涌翻滚,迫切地寻找着突破口。   在意识彻底沦陷前,他最后的理智在心底怒吼:“靠,粉肠!又来这么狗血的剧情?!我不要醉酒后把程澍哥当替代品啊啊啊——!”   “嗝——”游稚晃了晃手中的高脚杯,毫不留情地把酒香喷到了程澍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嘟囔:“你……你是小霸王……嗝,谁、谁要和你跳舞?!”   程澍并未因游稚的失礼而动怒,反倒饶有兴味地问道:“哦?为什么不和我跳?”   游稚猛眨了眨眼,伸出食指指向程澍,又打了个酒嗝,葡萄酒的甜香弥漫在两人之间,气氛暧昧得令人窒息。他微愠道:“你他娘的……让我的日子嗝……太难过了。我他妈……嗝,就想好好读书,拿个学嗝……学位,找个好工作,先脱、脱贫,再致富。你们这些有钱人,看嗝……看我新鲜是不?别、别来烦我,你……你也只是想耍我,嗝……看我笑话罢了。”   程澍耐心等着游稚磕磕绊绊地说完这段“心里话”,眉头微蹙,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收敛了几分,抬手招了招不远处的保镖,低声交代了几句,保镖随即离开。不多时,酒保便端来一杯浑浊的饮品,恭敬地递到程澍手中。   游稚则完全沉浸在自己满腹的委屈里,情绪彻底失控,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忍不住哭诉:“奶奶的……你们一群富二代……嗝,凭什么我从出生就注定是全球最穷的人?嗝……老子也想……也想一夜暴富,把钱砸、砸到你们脸上,尤其是、是那个嗝……何仙仙,天天来烦我……”   程澍眸光微暗,眼里掠过一抹阴郁,随后抬手打了个响指,另一名保镖上前听命,随即匆匆离开,仿佛要去处理什么大事。   而游稚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影响了一家人的命运,此刻的他只想知道——如果自己也有父母,他的生活会不会过得好一点?   “你醉了。”程澍语气低沉,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他把那杯解酒茶推向游稚,语气放缓了几分:“喝点解酒茶。”   令人意外的是,游稚并没有嚷嚷着要继续喝酒,而是难得配合地接过解酒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程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柔和地捕捉着游稚的每一个表情。   舞台幕布缓缓落下,男女主角在最后一个音符落定时紧紧相拥,定格在温馨的画面里。大厅内的掌声经久不息,而趴在桌上的游稚一个激灵,被这阵动静惊醒。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耳边依旧是窸窸窣窣的幕后调整声。幕布再次拉开,原先的舞台布景已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身穿黑色西装、神采飞扬的明空。他步履从容地走上舞台,气场十足,宛如超模。   他嘴角噙笑,声音沉稳:“感谢诸位宾客今晚的到来,正如我在开场时所说,愿大家在寒舍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而在舞会正式开始之前,我有一个重要决定要向大家宣布。”   台下众人纷纷屏息凝神,目光齐聚在明空身上。   明空微微停顿,随后朗声道:“我已决定接受圣尤大学体育学院北美分校的邀请,加入刚刚成立的穷奇队。希望在一年后的今天,各位能在NBA的赛场上看到我的身影,我定当全力以赴。”   短暂的静默后,厅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震耳欲聋。   游稚脑子还有些转不过弯,被这一嗓子震得半梦半醒,揉了揉太阳穴,茫然地嘟囔:“搞……沈……麻……”   明空对台下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随后微笑道:“那么,诸位期待已久的舞会,现在正式开始。待一曲终了,灯光熄灭之时,请亲吻心仪之人,为这个夜晚画上最浪漫的句号。”   游稚的表情瞬间凝固,满脸“地铁老人看手机”的既视感,心里疯狂吐槽:这都什么鬼?强吻可是性骚扰!你们这些编剧到底有没有法律常识?!   然而,还不等他继续思考这诡异设定,程澍已然一步上前,微微俯身,朝游稚伸出手,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请。”   游稚瞥了一眼另一侧的申屠锦,发现他的手正被明空牵着,眯了眯眼,心里咕哝:“老子信了你的邪……”但最终还是极不情愿地搭上了程澍的手。   指尖触碰的瞬间,温暖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在这冷气过盛的厅堂里竟显得尤为炙热。   “我、我不会跳……”游稚犹豫着开口,视线瞟向地板,担心自己不小心踩到对方的脚。   程澍勾起唇角,语气带笑:“没关系,踩在我的脚上,我带着你跳。”   游稚的思绪被这句话彻底打断,内心惊叹:竟然还有这种操作?他犹豫了一秒,最终心一横,牢牢踩上程澍的脚背,任由对方带着自己进入舞池。   旋转灯光洒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玫瑰香气,交错的光影映照在程澍的眼底,如同波光粼粼的湖面,深邃而迷人。   程澍微微收紧揽在游稚腰间的手,低声道:“你太瘦了。”   游稚下意识想反驳,却听程澍继续说道:“以后跟我一起吃饭,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做。你要是想要,就算是金字塔,我也可以买给你。”   游稚:“……”   他沉默了一秒,脑内疯狂谴责168号:“你到底往他脑子里灌了多少霸总小说?!”   然后,他抬头,对着程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语气狡黠:“好啊,那我明天就要,你可别食言。”   程澍邪魅一笑,心情大好,靠近游稚耳畔,缓缓吐字:“我,程澍,说到做到。”   轻柔舒缓的舞曲在现场乐队的指尖流淌开去,每个人都沉浸在旋转交错的舞步中,唯独游稚心不在焉。他目光四处游走——初照人和初见月正默契地踏着舞步,申屠锦神情微妙,耳尖泛红,明空则笑意盈盈,视线紧随其侧。另一边,李欣然蹲在角落画圈,见游稚望过来,毫不客气地竖起两根中指;围观的女生们聚集在台下,目光炽热地盯着明空和申屠锦,仿佛在看一场浪漫电影。   “喂,你在看哪里?”程澍不满地低声质问,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这屋子里,还有比我更耀眼的人?”   游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就没见过比你更自恋的人。”   程澍不置可否,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右手顺势探至游稚腰间,微微一施力,游稚便被带得顺势一弯,整个人向后倾倒,仿佛电影定格般的舞步让周围不少人投来了艳羡的目光。   “啧……”游稚刚想吐槽这强行浪漫的姿势,程澍已经手上一带,稳稳地将他重新拉回怀里,脸上带着明显的得意。   音乐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程澍的双眸幽深如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静静注视着游稚。   就在这时,不知何时出现的司仪声音缓缓响起:“接下来,在灯光熄灭的一分钟里,请亲吻你的舞伴。”   舞池中一片窃窃私语,低声的惊呼与压抑的笑声交错,有些人羞涩地望向自己的舞伴,有些则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人选。   游稚还踩在程澍脚上,微微挣扎了一下,强作镇定地威胁:“我、我警告你,可千万别乱来!”   话音未落,整个大厅的灯光骤然熄灭,瞬间陷入寂静。   黑暗包裹了整个舞厅,耳边尽是轻微的呼吸声和不自觉加快的心跳。   游稚的神经紧绷,感受到程澍的手臂依旧稳稳环着自己,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让他有些不自在。他本想趁着黑暗推开对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仿佛被无形的牵引锁在原地。   然后,他感受到了一丝温热的吐息。   程澍在他耳畔,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微微的颤抖,缓缓问道:“我可以吻你吗?”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游稚慌乱地“唔”了一声,随即便被程澍当成了肯定的信号。下一刻,比吐息更加温热的双唇缓缓贴上,那不容拒绝的攻势掩饰着少年对心上人的爱怜与小心翼翼,仿佛将游稚当成一个易碎品,捧在手心,生怕弄疼。   这个吻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少年的唇轻轻触碰,浅浅摩挲后分开,又再次触及,如此反复。游稚早已恢复身体控制权,却因程澍那看似霸道却意外温柔的吻,勾起了某些久远的回忆,竟难以抗拒地陷了进去。他仍旧踩在程澍那双新添磨痕的牛津鞋上,甚至微微踮起脚尖迎合。而程澍则紧紧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枕在游稚的后脑,轻轻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最后停在了他额头的伤口处,指尖轻柔地摩挲。   两人呼吸交错,在黑暗中只能看见彼此微微发亮的双眸,那深邃的眼神仿佛倒映着星辰大海,伴随着淡淡的玫瑰香气,交织成花季初恋的甜蜜泡沫。   “噔——”   水晶灯的光芒骤然亮起,大厅内重现光明,众人纷纷放开舞伴,唯独程澍仍沉浸在亲吻之中,丝毫没有松开的打算。   “咳咳——”明空在台上轻咳几声,试图提醒程澍。   游稚如触电般猛地弹开,脸上染着醉人的绯红,不敢与程澍对视,只能低头盯着光滑的大理石地砖,大口喘着气。而程澍却不依不饶,伸手牵住他的手腕,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烁着愉悦的光。   明空接过话筒,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随即宣布舞会正式结束。此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对于学生而言早已过了休息时间,而申屠锦却在众人即将散场前一步登上舞台,放出第二个重磅消息——   “我决定追随明空学长的脚步,前往圣尤中学北美分校,主修医学预科。”   现场一片哗然。   申屠锦神情温和,语调一如既往地沉静:“篮球运动中,碰撞与伤病在所难免,未来若能成为职业球员,或许医学背景能让我更好地理解伤病,也能为明空提供更专业的护理。”   简单几句话,却如同惊雷炸响。换句话说,申屠锦在这个花样年华的十六岁,就已经决定了自己的未来——紧紧跟随明空。   然而,此刻的游稚已经听不进申屠锦的决定,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令人心跳加速的吻,甚至还夹杂着上一个世界结束时,那令他羞耻至极的画面。   他僵硬地低下头,心跳快得不可思议,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某些尴尬的生理反应,登时羞愧难当,捂着脸便冲出了舞厅。   程澍微微一怔,本以为游稚是因为申屠锦即将离开而难过,顿时心生不悦,咬了咬牙,气呼呼地跟了出去。 第29章 冰山的第一百次初恋(十二)   “你……”程澍抓住游稚的手腕,力道大得令他生疼,“你还忘不了锦?”   “哈?!”游稚莫名其妙地看着程澍,这才明白程澍误会了,连忙慌张地扯了扯外套,“我只是……我把他当作一个好朋友,好哥哥,仅此而已。”   程澍松了口气,心情很好地牵着游稚的手,说:“走,送你回去。”   游稚心想:该不会要带我回他家过夜,然后无意中撞见他洗澡的雄姿,结果要我对他负责,再顺便签个什么主仆协议吧?   他神情古怪地观察程澍的脸色,试探性地问:“送我回哪儿?”   程澍一脸莫名其妙:“回宿舍,怎么?”   游稚无语,心道又被168号这厮窃听了去,毫无隐私可言,真是岂有此理!然而在程澍眼中,游稚脸上的神情变化却被解读成另一番模样,他微微挑眉,意味深长地问:“你在期待什么?”   游稚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连声否认:“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程澍看着他的模样,低笑一声,未再继续这个话题,拉着游稚坐上直升机,在茫茫夜色中驶向那座与世隔绝的小岛。   落地后,超跑飞快奔驰,长驱直入至宿舍楼下。传达室里的老宿管刚打算闭目养神,瞥见程澍的瞬间险些从座位上摔下去,而程澍却没有如游稚所设想的那般进行入室骚扰,只是绅士地看着他进楼,直到房间的灯光亮起,这才转身离去。   翌日,因为晚宴的缘故,学校特批一天假,以供学生们休养生息。游稚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这才舒舒服服地起床,挤上牙膏,站在阳台面朝银杏林,吭哧吭哧地刷牙。   忽然,余光瞥见隔壁阳台上多了个躺椅,靠背上伸出一只手,举着高脚杯,不是程澍又是谁?   “噗——”游稚当即喷了满嘴泡沫,稀稀拉拉地飞入程澍的酒杯中,“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程澍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身上的泡沫,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也住校了。”   游稚想起168号总结的言情剧套路,男女主角一定会因为某些原因同居,找不到合理契机的话就得创造契机,总之不同居就无法推动剧情进展。想到这里,游稚便释然了,嗔道:“吃饱了撑的。”   程澍摘下墨镜,爽朗一笑:“走,带你看个东西。”   游稚追问,程澍却神神秘秘地表示跟着来看就知道了。游稚只得飞速洗漱,衣服也懒得换,出门时程澍已等在门外,依旧是一身定制私服,眼角含笑,倚在雪白的墙上,风流倜傥。   程澍一言不发,领着游稚来到宿舍背面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前,神秘兮兮地说:“开门看看?”   尽管游稚在心里作出了多个猜想,然而在门开启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昏暗布景,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灰尘的味道,他整个人僵住了,只觉天旋地转,那些未曾亲身经历、却刻入记忆深处的画面一点一点涌上心头,反复冲刷着他的情绪。   “怎么样?”程澍邀功似的问道,“对我的礼物还满意吗?”   游稚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忽然变脸,悲愤交加道:“满意你个头啊!老子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个垃圾堆,你居然还给我复刻一个,你是想气死我吗?!”   程澍嘴角抽搐,先前的底气瞬间荡然无存,闷闷嘟囔了一句:“律姐居然敢骗我……”   游稚转念一想,瞬间明白了个大概,肯定是这半大少年听了某个“经验人士”的建议,想用完颜洪烈哄包惜弱的套路来讨好他,但却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的特殊情况。   正所谓纸上谈兵不可取,程澍就这么栽了个跟头。   “咳……”程澍微微脸红,硬着头皮道,“这次是我失算了,不过……跟我来。”   游稚装模作样挣扎一番,最终半推半就地上了程澍的贼车,在直升机上睡了过去,醒来时已身在私人飞机内。窗外是一片漆黑,万家灯火点缀着大地,城市的轮廓在云层下若隐若现。   “搞……沈……麻……”游稚迷迷糊糊地喃喃道。   “睡你的。”程澍轻笑,语气里透着几分神秘,“一会儿就知道了。”   游稚套话无果,只得继续睡过去,再次睁眼时,飞机已稳稳降落在跑道上。   窗外的景色令他瞬间清醒——无尽的黄沙连绵起伏,几座巍峨的金字塔耸立在晨曦之中,斑驳的光影透过高大塔身的缝隙洒落,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岁月变迁。   “搞……沈……麻……”游稚呆呆地看着这幅壮阔景象,语气带着迟钝的震撼,“你不会……真买了吧?”   程澍挑眉,嗤笑道:“我说过,我,程澍,说到做到。”   游稚心里默默擦汗,庆幸这是个仿真世界,否则就算是世界首富,也不可能真的把金字塔买下来。他随口问道:“埃及政府真同意卖?”   程澍自信地勾起唇角:“名义上当然不能这么说,只是我设立了一个基金会,出资修缮、维护、发掘,换句话说,我拥有了合法的出入权,跟被我买下也没什么区别。”   游稚汗颜,默默比了个大拇指。   程澍不放心当地的饮食,特意让游稚在飞机上先用餐。酒足饭饱后,他才拉着人下机。游稚撑着微微鼓起的肚子,步履迟缓地下着舷梯,几秒后便被程澍直接打横抱起,完全无视安全规则,直接落地。   “程先生,您好。”早在停机坪等候多时的研究员立刻上前,恭敬地一鞠躬,“昨天接到您的电话,我们已紧急发布旅游通知,今天所有开放的金字塔都不对外接待。至于未开放的区域……”   “我媳妇儿。”程澍毫不犹豫地打断对方,豪气干云地说道,“还没开放的呢?”   研究员黄博士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汗,语气略显艰难地说:“程先生,尚未开放的部分仍处于考古发掘阶段,目前结构并不稳定,强行进入……风险较高。”   程澍随意地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道:“谁说我要进去了?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进度,三个月后,我会亲自验收初期报告。”   黄博士顿时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应道:“明白,程先生请放心,我们一定尽快推进进度。”   研究团队安排车辆接送,程澍揽着游稚上车。游稚刚一落座,就忍不住龇牙咧嘴地问:“你刚才瞎说什么?”   程澍心情颇好,笑着一把搂过游稚,语气暧昧地在他耳边低语:“张牙舞爪,身为未来的总裁夫人,以后在正式场合可得收敛点。”   游稚被箍在怀里,挣扎未果,干脆恶狠狠地掐了程澍的腰。程澍立刻求饶:“不收敛也没关系!小爷我罩着你,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在这个世界,程澍的承诺从不夸大,游稚只能暂且作罢,目光投向窗外。   然而,除了漫无边际的黄沙,便只有遥远矗立的金字塔,与缓缓升起的太阳。初见时的震撼已过十分钟,新鲜感褪去,他开始感到口干舌燥,呼吸间满是热气,整个人仿佛置身烤炉,完全没了观光的兴致。   程澍察觉到游稚的不适,眉头微皱,关切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游稚摆摆手,刚想说话,鼻腔内突然一股热流滑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抹了一把,却看见指尖沾染了两道猩红的血痕。   “啊?”游稚一愣,错愕地看向程澍,“鼻血?”   此时,工作车已抵达一座金字塔不远处的临时研究室。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研究员见怪不怪,十分淡定地解释道:“很多南方人刚到这里都会流鼻血,我们这儿有几位研究员甚至流了一个月。程先生,不必担心,所里有简易医疗箱,请随我来。”   程澍脸色焦急,眼里满是自责与心疼,扶着游稚的后颈,让他微微仰头,并用衣袖轻轻擦去鼻血。游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流鼻血了,眨了眨眼,嗔道:“败家玩意儿。”   程澍低笑,干脆把游稚打横抱起,快速朝研究所走去,期间不忘霸道地叮嘱:“别乱动,老实点!”   游稚故意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认命地放弃,抱着程澍的脖颈,脸颊染上一抹微红,像只炸毛的兔子,小声嘀咕道:“以后不许随随便便公主抱!老子还要脸呢!”   程澍一边应着“好好好”,一边轻轻把游稚放到推床上,所里的医务人员迅速给他进行了简单处理,便各自散去。不一会儿,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白人大叔走了过来,再次向程澍的慷慨捐赠表示感谢。   在研究员的介绍下,游稚得知这位特图奇博士正是整个项目的负责人,而这个研究所,正是程澍资助的最新考古项目。   “若不是程先生临时注资上亿元,该项目在一个月后就要被迫终止。”研究员感慨地说道,“而世人在未来几十年间,也可能再无机会揭开这座金字塔的神秘面纱。”   游稚对此类“玛丽苏霸总设定”已是见怪不怪,只是懒懒地扫了程澍一眼,见对方一脸“快来夸我”的得意模样,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漫不经心地说:“这么烧钱的项目,你还投得这么开心?”   程澍摊手,理直气壮:“花点小钱让你开心,不值得?”   游稚无语:“……”   程澍见游稚脸色稍缓,随口问道:“想不想去看看胡夫金字塔?”   游稚双眼放光,毫不犹豫地点头。   然而刚要起身,鼻孔里堵着的纸巾又染上血迹,程澍立刻黑了脸,直接摁住他:“算了,先休息。”   游稚不甘心,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连哄带骗,终于让程澍头疼不已,拗不过他,最终妥协,领着一众博士“解说员”带游稚去参观金字塔。   胡夫金字塔的开放区域有限,四周砖墙密不透风,越往里走空气越是沉闷。游稚才走了几步,便已汗流浃背,但在真正踏入那拥有四千多年历史的墓道时,一种无法言喻的敬畏感油然而生。   研究员们一路讲解,语气激动又自豪,程澍听得认真,不时提出专业问题,语气沉稳有度,流畅切换意大利语、德语,甚至是些许古埃及语。   游稚惊讶地看着程澍,听着那些流畅的外语从他口中说出,不禁感叹:这家伙的声音本就好听,说什么语言都带着点独特的性感韵味。   “这么开心?”程澍察觉到游稚的目光,低头看着他,嘴角含笑。   游稚“啧”了一声,装作不屑地说:“没想到你还挺厉害,会的外语不少啊。”   程澍闻言,笑容更深了些,缓缓说道:“以后你会发现,我厉害的地方不止这些。”   游稚愣了愣,突然想起上个世界……呸!他立刻摇头,将那些记忆甩出脑海。   但程澍显然误解了他的反应,微微俯身,贴近游稚的耳边,低声道:“你又在期待什么?”   游稚大惊失色,连连后退:“我、我才没有!”   程澍低笑,眸色微暗,目光意味深长:“是吗?”   游稚恼羞成怒,赶忙岔开话题,快步朝研究员走去:“黄博,麻烦你给我详细讲讲这里的墓葬结构!”   他绕过程澍,满脸通红地抓着黄博走进石室。黄博见状,没多想,立刻进入科普模式,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法老胡夫的石棺和消失的宝藏。   随后,研究团队破例带他们前往不对外开放的腔室,如王后室、地下宫殿等区域。游稚全程瞠目结舌,不停地感叹168号的仿真系统究竟是如何做到如此逼真的。   168号得意洋洋地说道:“我们的数据还原度是100%的,至于数据来源,我不能透露,你好好享受吧。”   游稚心想,这要是真的,那他们岂不是领先了人类考古几十年?   大半日的行程下来,游稚等人终于完成了胡夫金字塔的参观。离开时,黄博特意给所有人拍照留念,而在附近休息时,他小心翼翼地向游稚道谢。   游稚思索片刻,立刻心领神会,眯起眼笑道:“一开始听说老板要来,是不是挺慌的?”   黄博拘谨地点点头,欲言又止。   “是不是觉得小老板会是个麻烦的纨绔子弟,根本无法交流?”游稚调侃道。   这下黄博忍不住笑了,连连点头,这才说道:“说实话,我和同事们都不太擅长和出资人打交道。这次派我来接您……你们,也只是因为我是中国人罢了。您知道的,西方人根本无法理解我们那套繁琐的待客之道,在他们看来,这完全是浪费时间。”他说到这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抱歉,我的话太多了,所里没有别的中国人,我的英语水平也不够和他们谈心。”   游稚理解地点头:“没关系,我也只是个拿钱求学的穷小子。你的工作倒是很有趣,如果我足够聪明的话,真想加入你们。”   黄博笑得很灿烂:“我也不够聪明,家里的经济条件也不足以支撑我求学海外。若不是程先生资助,我恐怕现在还在送外卖。”   游稚瞪大眼睛,震惊地说:“是程澍出钱让你念完博士的?”   黄博“嗯”了一声,语气诚恳:“程先生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不务正业。他每年夏天都会前往世界各地游学,并对感兴趣的科研项目注资,或者直接设立奖学金,资助优秀的学生和研究员。”   游稚闻言,回头看了眼正在和意大利学者热切交谈的程澍,忽然觉得这人顺眼不少。心里原本梗着的某块石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碎,一股暖流翻涌上来。而程澍正好迎上他的视线,露出那副惯有的不羁笑容,游稚的心脏猛地一缩,在胸腔内如小鹿般横冲直撞。   绕着金字塔走了一圈后,在黄博的怂恿下,游稚尝试着爬上塔身拍照留念。正玩得尽兴时,程澍忙不迭跑来,双手虚抬着,神色紧张地警告:“小心点,别摔了。”   游稚得意地摆摆手:“怎么可能摔……”话音未落,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扑倒在地,吃了一嘴黄沙,整个人都呆住了。   程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走上前拉起游稚,替他拍去身上的沙子,挑眉道:“走吧,带你去个湿润点的地方。”   与研究员们道别后,游稚再次登上程澍的私人飞机。原以为要直接返回学校,他还有些不舍,程澍却淡淡地说:“这里太干燥,等你身体好点儿再带你过来研学。”   游稚刚想反驳,空姐便端上了精心准备的餐食,两人吃饱后,靠在座椅上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   “哇哇哇——!”   游稚刚睁开眼,就被窗外的景色震撼了,瞬间从座椅上弹起,眼里写满惊讶。   浩瀚无垠的海面上,一座郁郁葱葱的热带岛屿缓缓映入眼帘,白色沙滩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辉,成群海鸥在海面上低飞掠过。   “这是……哪?”游稚惊叹,“我们要去海岛玩吗?”他猛然回过神,皱眉问道,“不对,学校的课怎么办?” 第30章 冰山的第一百次初恋(十三)   程澍优雅地端起咖啡,像个真正的贵族绅士,慢条斯理地说:“我让李叔停课一周,以后每年的这一周就是学校的秋假。”   游稚:“……”   霸总属性回归——他无奈地想。不过窗外的景色太美,他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满心欢喜地向程澍借相机。   程澍不动声色地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示意游稚打开。   游稚狐疑地接过,心里飞快地思索:不会这么快就求婚吧?这个节点按套路应该送什么?情侣戒指?奢侈相机?不对,应该是——智能手机!   果然,盒子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一部尚未发布的最新款水果机,背面镭射刻着他的名字,在阳光下光彩夺目。   程澍如同宣誓主权般,语气霸道地说:“里面已经存上了我的号码,你随时可以打给我。当然,我的电话,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得接。”   游稚拼命忍笑,果然逃不过这种桥段,只得配合演出,调侃道:“哦?要是不接呢?”   程澍放下咖啡杯,贴近游稚耳畔,低沉地威胁:“不要挑战我的忍耐底线,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游稚推开程澍,朝他做了个鬼脸,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斯德哥尔摩了,竟然已经习惯了程澍的“霸总骚扰”,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太可怕了。   思索片刻,游稚把这一切都归咎于程澍令人倾心的外貌,以及他目前为止并未对自己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的现状。不得不承认,长相果然是最好的通行证,多少能理解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心情了。   经过几分钟激烈的心理斗争,游稚最终选择顺势而为,干脆地道了谢。   ——   窗外光影变幻,机身缓缓下降,一望无际的碧蓝之中浮现出翠绿与银沙交织的景象。游稚怔怔地看着那座状如两颗心交缠的岛屿,半天说不出话来。   程澍见状,嘴角微微上扬,解释道:“十年前我路过这片海域时,这里还是座荒岛。当时锦和月的家里也想买,不过最终还是我赢了竞价。后来,我们成了朋友,他们就在附近的海域各自买了小岛,还填了些陆地,每年冬天和夏天,我们四个——后来还有空,都会来这里度假。”   游稚盯着那座岛,不住地赞叹:“真美啊……”随即,他顿了顿,忽然警觉地问,“不过,上面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程澍一哂,自信道:“有我在,还能有危险?”   游稚心道:呵呵,某种意义上来说,有你才是最大的危险。   程澍继续说道:“我给这座岛取名‘灵犀’,并在两侧建了码头。从上空看去,就像一根箭贯穿两颗心。”   说到这里,他明显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   游稚却“啧”了一声,夸张地抖了抖手臂,嫌弃道:“肉麻死了你。”   飞机缓缓降落,滑行至跑道尽头,地面早已聚集了一群身着海岛服饰的人等候着。游稚一行人刚下机,便有热情的岛民围上来,跳着舞送上花环,还有年轻美丽的女子在游稚脸颊两侧各亲吻了一下,弄得游稚十分不自在。   程澍笑着摆手,说了几句蹩脚的当地土话,那群人便留在原地继续狂欢。   游稚擦了擦脸,嫌弃道:“太热情了吧……你家这岛还招待外宾?”   程澍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往右看。   游稚顺势转头,只见不远处的停机坪上停着几架私人飞机和直升机,旁边的码头也有游艇进出,看阵仗已有不下百人登岛。   “走吧。”程澍心情很好,推着游稚往前走,“晚上有篝火宴会,先带你去泡个温泉。”   温泉?温泉?温泉?!   游稚在进入这个任务世界前已经被高压训练了一个月,身心俱疲,此时听见可以泡温泉,瞬间把可疑的篝火宴会抛到脑后,欢呼一声,跟着程澍跑了过去。   程家的主宅丝毫不输映月公馆,只是规模稍小一些,装修也没有那么富丽堂皇,反倒透着几分温馨的居家感。游稚泡在人造温泉里,闭着眼睛感受着热气氤氲,竟丝毫察觉不出和天然温泉的区别。整个人被温热的泉水包裹着,身心舒畅,几乎快要睡着。   就在他即将陷入梦乡时,水面微微晃动,紧接着,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踏入温泉,裹着一条白色浴巾的程澍缓缓坐下。游稚猛地睁眼,便对上了程澍完美无瑕的身躯——比起上次撕衣服时匆匆一瞥,这次看得更加真切,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皮肤紧实光滑,像游鱼,又像骏马,透着致命的吸引力。   游稚忍住观察的冲动,心里疯狂吐槽:为什么每一个世界的程澍身材都能保持得这么好?简直就是男性楷模,少女杀手!   然而他在温泉里泡得太久,已经有些头晕,遂呼出一口滚烫的气,软绵绵地说:“我上去歇会儿。”   他刚要起身,却一个不慎,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正好栽进程澍怀里。   “……”   游稚咬牙切齿地小声嘀咕:“粉肠,算你狠。”   程澍却低笑着,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你不用找借口靠近我。”   鸡皮疙瘩爬上游稚的皮肤,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正好坐在程澍的腿根,浴巾在慌乱中散开,毫无遮挡地浸在水里。如果现在站起来捞浴巾,势必会走光!   怎么办……   游稚崩溃地想,果然还是逃不开泳池/浴室摔倒、浴巾花式被扯掉的剧情。虽然这不是现实世界,但他已经彻底入戏,无法做到坦然自若地起身捞浴巾,只能拼命绷紧全身,直憋得脸通红。   “噢,这可不太妙。”程澍靠近游稚的耳根,炙热的胸膛紧贴着游稚瘦削的背部,声音低沉得仿佛带着电流,“需要帮忙吗,宝贝?”   游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羞愤难当地吼道:“谁、谁是你宝贝?放手!”   程澍双手举起,作投降状,示意自己并无恶意。游稚这才松了口气,试探性地挪动身子,确认不会进一步走光后,这才艰难地向浴巾方向移动,迅速捞起裹住自己,狼狈地爬上岸。   “房里有衣服,随便挑。”程澍懒懒地靠在温泉边缘,理了理微湿的额发,语气随意,“不用太拘谨,穿着舒服就行。”   游稚本想学着偶像剧低素质女主角再闹一闹,但计较片刻,终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程澍饶有兴味地盯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故意问道:“嗯?你刚说什么?”   游稚耳根一红,傲娇地转身跑了,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娇羞的“你听错了”,程澍则在热气蒸腾的温泉里轻笑出声。   沿着白净的石子小径,游稚回到了更衣室,空气中弥漫着袅袅青烟的沉香,清雅而静谧。   他擦干身体,换上柔软的浴衣,回到程澍安排的房间里。出乎意料的是,程澍并没有秉承偶像剧霸总男主“强行同居”的优良传统,而是十分绅士地将钥匙交给游稚,自己则回到了隔壁房间,就像在宿舍时那样。   游稚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忽然有点不习惯……   房间里一如既往的空旷,游稚神经质地感觉空气里都是程澍的味道,内心有种说不清的悸动。他走进衣帽间,里头挂着满满一排西装,而另一侧的衣柜则整齐摆放着各类休闲装,色调以黑白灰为主。   “粉肠,你们这仿真系统的审美还真不错。”游稚满意地翻着衣服,“这些系列我都挺喜欢的,不过最近为了国货代言人设,一直没机会穿。嘿,今天可以爽一把。”   自从168号被剥夺了剧本的仿真权限后,他彻底陷入无所事事的状态,大部分时间都一言不发,像是蒸发了一样。终于,在沉默良久后,他疑惑地开口:“啥意思?”   游稚一边换衣服一边随意地答道:“最近一些国外品牌喜欢瞎咋呼,容易踩雷。我也正好趁机多接触些本土品牌,律姐也在帮我谈合作,估计以后会有正式代言。不过这事儿复杂着呢,人类世界的勾心斗角,你是不会懂的。”   168号沉默了片刻,随后幽幽地说:“就像宫斗、宅斗部的同事们那样?那两个部门的员工没一个能撑到第二个剧本的,幸好我当年考试成绩优异,直接进了你们耽美同人部。”   游稚愣了一秒,死鱼眼看着空气:“……你们还分这么多部门?”   168号得意地回道:“当然啦,我们业务范围很广的。耽美同人部可是待遇最好的部门,效益也是最高的,全靠你们这些艺人撑起一片天。”   “等等……”游稚顿觉不妙,试探性地问:“意思是,还有很多男明星也在被迫营业?”   168号“啪”地拍桌:“胡说什么?!我们可是光明正大的正能量行业!你以为只靠卖萌、卖腐、卖点肢体接触就能稳固粉丝基础吗?还不是我们在背后默默支持,让你们的真爱粉做白日……”   话音戛然而止,一阵短促的机械电子音后,168号彻底没了声音。   游稚猜测他又因为“泄露天机”而被上级召回了。但168号最后那句话仍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原来粉丝们的狂热,竟然是这群AI操控制造的白日梦?!   游稚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世界观碎了一地。   “嗡嗡——”   手机震动声打破了游稚的思绪,他低头一看,是程澍打来的电话。他理了理衣装,踩着拖鞋去开门,结果一拉开,便看见头发还滴着水、浴衣半敞、全身热气腾腾的程澍,慵懒地倚在门框上。   两人对视。   游稚咽了咽口水,强压悸动,故作冷淡地说:“你来干什么?”   程澍嘴角微微上扬,懒洋洋地笑道:“按理来说,你不应该捂着脸骂我流氓,然后红着脸跑开吗?”   游稚冷哼一声,双手抱胸,挑眉道:“你有的我也有,有什么不敢看的?”   程澍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重复:“哦?你确定?”   游稚莫名心跳加快,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警惕道:“你、你别乱来啊!光天化日之下搞黄色可不好!”   程澍轻笑一声,绕过游稚,径直走进衣帽间,一边挑衣服一边道:“只是来拿件衣服,一会儿来接你。”   他随手抓起一套晨礼服和一顶高顶礼帽,在游稚不解的目光下扬长而去。   游稚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自己一身随意的潮牌休闲装,陷入沉思。   然而此刻168号还被禁言,无法解答他的疑惑,他只能隐约觉得这场篝火晚会没那么简单,最终妥协地换上了一身相对正式的休闲套装,踩上人字拖,做好随时跑路的准备。   夜幕降临,远离城市的双心小岛被银色月光覆盖,窗外传来浪潮温柔地拍打着沙滩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夏日海风的咸湿气息。程澍没有提前来敲门接游稚,而是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让他直接去东南方向的码头。   游稚一边腹诽这家伙的神神秘秘,一边绕过曲折回廊,刚踏上银色沙滩,便看见前方月光洒落的海滩上,申屠锦和明空正肩并肩地站着。   银色的沙滩仿佛镀上了一层流光,而站在光影交错中的申屠锦,一改往日温润斯文的形象,竟穿着一身鲜红色的篮球服,露出白皙但结实的手臂与小腿。明空也穿着相同款式的球服,站在他身侧,时不时侧头和他说着什么,两人笑得眉眼弯弯,气氛暧昧得宛如青春偶像剧的标准名场面。   游稚下意识地以为他们刚打完篮球,但还没来得及搭话,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月光下,十指紧扣,步伐同步地朝篝火方向走去。   游稚:“……?”   他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心情有些复杂。   码头灯火辉煌,人影攒动,游稚随人流朝前走去,一边扫视着四周,一边寻找程澍的踪影。   熊熊燃烧的篝火立于人群中央,劈啪作响的火焰映照在人们脸上,带着暖洋洋的色调。游稚发现这里聚集了不少熟面孔,大多是学校里的学生,但无一例外,每个人都穿着奇奇怪怪的服装。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游稚看着四周这些奇装异服的人,心生疑惑,抬手掏出手机,随手点开日历。   【10月31日 万圣节】   他瞬间明白了。   “靠,万圣节?”   怪不得大家都打扮得花里胡哨,唯独他一身休闲装显得格格不入。   “你扮的是谁?”   熟悉的温润嗓音响起,游稚回过头,对上了申屠锦带笑的眼神。   他怔了怔,反问:“啊?什么扮的是谁?”   明空在一旁大笑,拍了拍申屠锦的肩膀,笑道:“我就说吧,这小子肯定不知道今天是万圣节。澍那家伙也真是,居然没提醒他。”   游稚:“……”   申屠锦温和地补充道:“没关系,也不是一定要装扮成谁。你这样穿也挺好的。”   游稚环顾四周,发现申屠锦和明空的衣服眼熟得很,仔细打量了一番,才猛然醒悟:“哦——你们在cos《灌篮高手》?流川枫和樱木花道?”   申屠锦微微点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不算太像,空倒是还原度挺高。”   游稚还没来得及发表感想,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惊叹声。   “哇!快看!”   人群开始骚动,视线纷纷望向沙滩的方向。   游稚下意识觉得不妙,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黑色燕尾服、头戴圆顶高帽、脸上罩着黑色假面的高挑身影,迈着极度浮夸的步伐朝这边走来,颇有股“我上次这么走路的时候还没有粉碎性骨折”的气质。   他眯起眼睛打量了几秒,满脸问号:“……谁?”   就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那人脚步一个趔趄,差点崴脚,接着气势汹汹地冲到游稚面前,猛地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俊脸,咬牙切齿地说:“是我!你小子……欠收拾!”   果不其然,程澍。 第31章 冰山的第一百次初恋(十四)   假面下的脸英俊得令人屏息,程澍眼角含笑,顺势在游稚的侧脸上轻轻吻了一下,随即便没事人似的和明空击掌,一脸自豪地说道:“你俩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哎,别拧了……”   游稚踮起脚尖,毫不客气地揪着程澍的耳朵,咬牙切齿:“为什么不告诉我今天是万圣节?故意整我是吧?”   程澍好不容易从魔爪中解救出自己的耳朵,非但不生气,反而一脸委屈地嘟囔:“不是……我不想让你觉得跟我在一起会被条条框框限制,我希望你能随心所欲地过你喜欢的生活……嘶!你手也太黑了!”   游稚内心一阵感动,耳根都泛起了热意,但嘴上依然嘴硬:“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动,还不是你非要拉我来。”   说着,他红着脸转身就朝海边走去。明空看着他的背影,拍了拍程澍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点评道:“你个耙耳朵。”   程澍一脸问号:“什么爬耳朵?”   申屠锦淡定地揽着明空的肩,随手捏了捏他的脸,推着他边走边对程澍说:“别管耳朵了,还不快去追?再磨蹭一会儿,他该跑没影了。”   程澍灵光一闪,恍然大悟,赶忙追了过去。明空摇了摇头,叹息道:“唉,我也是个耙耳朵。”   海岸线蜿蜒曲折,离开篝火的范围后,空气里少了烟火的温暖,却多了海风的咸腥味。程澍默默跟在游稚身边,一边踢着沙滩上的贝壳,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从小到大,爸妈都告诉我,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而事实也证明,大部分接近我的人都别有目的。有的人想要我家的矿产,有的人想把女儿嫁给我,有的人甚至想绑架我索要赎金……只有锦他们是例外。”   游稚一边听着,一边偷偷瞄了程澍一眼,隐隐有些期待他接下来的话。   然而程澍停顿了一下,没再继续往下说。   游稚等了半天,没等到后续,便忍不住添油加醋地学起那些流言:“你不是号称少女杀手,前任不下百个吗?而且你对每一个秘密女友都说对方是你的初恋,听说还逼疯了好几个呢……”   游稚说完,回头一看,只见程澍站在原地,脸色阴沉,黑眸深邃得可怕。   他脑子“嗡”地一下,顿时意识到自己嘴欠了,连忙跑回去,焦急地道歉:“对不起……我知道这都是假的,我只是随口开个玩笑。你……没生气吧?”   程澍没说话,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游稚越发心虚,生怕程澍把他归为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连忙伸手抱住了程澍,踮起脚尖,在他耳畔小声说:“是我不对,我不该拿这些事开玩笑。我知道你不是那种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丧心病狂的纨绔子弟兼花花公子……其实你人挺好的,真的。”   程澍:“……”   游稚顿时察觉到了不对劲,赶忙补救:“我是说……我可能……或许……大概……真的……有那么一点……喜欢上你了。”   最后那句话的声音几乎被海浪声盖过去,程澍瞳孔微缩,整个人愣在原地,随后近乎崩溃地按住游稚的肩膀,低吼:“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命令你!”   游稚一个暴起,猛地顶中程澍的下巴,不甘示弱地咆哮:“你丫敢装生气骗我?!”   说完,他红着脸转身就跑。   程澍愣了两秒,随即迅速追了上去,一把扣住游稚的手腕,左右环视,发现方圆二十米内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能让他发挥霸总惯用“壁咚”套路的物件。   他顿了顿,只得“啧”了一声,退而求其次,在沙滩上来了个空气咚,将游稚困在他的臂弯里,声音微微发抖,低声说:“游稚,我喜欢你。你,是我的初恋。”   刹那间仙音缭绕,玫瑰齐放,火烈鸟低空掠过,洒下粉红羽毛,一排海豚跳出海面,拼出一个巨大的心型。   游稚心道:气氛暧昧得刚刚好,按照一般恋爱剧本来说,接下来就是要接吻了……呼……不躲了不躲了,又不是第一次和程澍哥接吻,怕什么?诶,等等……在任务世界接吻算不算数?   他正纠结着,程澍已然盯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了许久,忍不住笑出了声:“有这么期待我吻你吗?”   游稚耳朵瞬间炸红,猛地睁眼,作势又要走,不过这回他还没来得及动,程澍就一把拽住他,一只手揽住腰,一只手掰过他的脸,霸道又温柔地吻了上去,温热的唇贴着他的,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坚定。   这个吻短暂得像是春风拂面,但却足够撩拨人心。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借着明亮的月色,看见彼此的脸都像熟透的苹果般通红,少年独有的青涩让他们的感情显得更加纯净,不掺一丝杂质。   程澍轻轻牵起游稚的手,笑着说:“走吧,晚会就要开始了。今夜,我是你一个人的夜礼服假面。”   游稚被雷得外焦里嫩,恍然大悟道:“啊!你就是那个……那个代表月亮消灭你?!”   程澍笑道:“是代表月亮消灭你的男朋友,不过我没有看你穿女装的恶趣味,你大可以放心。”   游稚冷笑道:“呵呵,你倒是想。”   程澍心情很好地笑着,两人回到篝火处,司仪恰到好处地说了句:“今晚的主人公踏沙而来,女士们先生们,何不一同举杯,为这美妙的夜晚干上一杯?”   众人一起高举酒杯,酒保自觉端上两杯香槟,程澍在游稚耳边小声提醒:“喝一口就行。”然后朗声道:“感谢诸位百忙之中莅临寒舍,今晚请务必不要拘谨,玩得尽兴。”   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百十号打扮怪异的人同时仰脖喝酒,画面十分魔幻。简短开场后,众人又各自交谈起来。游稚这才注意到初氏兄弟姗姗来迟,竟然扮演的是《樱兰高校男公关部》里的双子,虽然这俩长得根本不像,但鉴于颜值够高,竟也没人计较还原度。   就这样在岛上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游稚泡温泉泡到差点破皮,又因为天天游泳黑了一度。不过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还有推油按摩大保健,过得十分滋润。等到周日晚上返程时,肉眼可见地胖了一点,总算不像根筷子了。   在飞机上睡醒的时候,程澍已经换好校服,优雅地喝着红茶,游稚险些从座位上摔下去,以为程澍中了邪。程澍却只是淡淡地说:“以后要收心,好好学习,做模范标兵。”   游稚满脸问号:“你谁?”   而就在他满心期待剧本终于可以结束时,校园内早已暗潮涌动,新的腥风血雨即将展开。   回到校园,秋意愈发浓厚,学生们纷纷换上秋季校服,有些女生已经裹上暖和松软的围巾,穿着厚厚的长筒袜。银杏、梧桐、枫树几乎全秃了,林间弥漫着薄薄的雾气,天空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整个校园一片萧瑟,与热带风情满满的灵犀双岛截然不同。   此时刚过八点半,直升机在各大停机坪上起起落落,而程澍的私人飞机则直接降落在H4专属的“圣殿”庭院后。游稚这是第一次踏足传说中的圣殿内部,结果一进来就被震惊了——他原以为圣殿是某种富丽堂皇的别墅,没想到后院竟然还有这么大一块空地,足足能停三架私人飞机,简直媲美一个小型民用机场。   程澍牵着游稚的手下了飞机,见他一脸淡漠,不由得笑道:“你这小子,要不是我亲自调查过,还真以为你是装穷。”   游稚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不是,你真没想过这样做是违法的?”   程澍理直气壮:“怎么可能?我要给你支付从高中到大学的所有开销,走正常审核程序,有什么问题?”   游稚嘴角微微抽搐,心想这破AI剧本果然成精了,竟然悄悄修改了霸总标配的‘违法乱纪宠爱’剧情,让程澍直接升级成‘合理合规合法的金主爸爸’。不仅如此,他还到处捐钱赞助科研,简直是他见过最良心的霸总。   两人坐上摆渡车,一路开到圣殿主楼门口,申屠锦和初氏双子都不在,程澍随口解释:“锦在办理转学手续,这段时间应该都看不见他和空。”   游稚点点头,在程澍的房间内换上秋季校服,自动忽略了圣殿内外的富丽堂皇。连续一个月的奢华生活让他早已麻木,除了攻略程澍、赶紧完成剧本,他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这也让周围的同学们极为不爽——你一个臭要饭的,凭什么这么拽?然而,有程澍罩着,他们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简单洗漱后,程澍开车带游稚去教学区。除了校内的穿梭车,只有H4的车能直接开进来。程澍随手把车一停,拎起两人的书包,在一片花痴的尖叫声中,牵起游稚的手往教学楼走。   游稚僵硬地跟着,忍不住挣扎:“你……你来干什么?”   “上课啊。”程澍头也不回地说,“快点,要迟到了。”   “你不是在圣殿上课吗?”游稚已经猜到剧情走向,但还是尽职尽责地配合,“再说你往那儿一坐,别人还上不上了?”   “别人关我屁事。”程澍露出招牌式的欠扁笑容,转身凑到游稚耳旁,语气低哑:“不过你要是听不进去的话,我可以给你补课。”   教室里的人随着程澍的脚步蠕动,等两人进来后,整个管理学教室瞬间挤满了人。坐在程澍另一侧的女生脸颊泛着红晕,仿佛随时都能幸福晕厥过去。授课老师进门时也愣了一下,接着擦了擦冷汗,言语间透露着紧张,但仍旧维持着专业水准。   游稚见程澍竟然听得津津有味,丝毫没有霸总标配的‘课堂骚扰戏码’,顿时有些怀疑自己之前的担忧是不是多余了。反倒是自己才听了半节课就开始打瞌睡,最后干脆一头歪倒在程澍怀里,流了一裤子口水。   程澍看着熟睡中的游稚,嘴角微微上扬,轻轻揽着他,毫无动弹的意思。而整个教室的人也因为这场‘活久见’的戏码不敢离开,各自找借口停留。   直到游稚睡醒,揉着惺忪的眼睛坐直身子,程澍才慢悠悠地问:“去吃饭?”   游稚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毫不知情地问:“食堂?”   程澍淡定地‘嗯’了一声,顺手牵起游稚的手往外走。   直到踏入食堂,游稚才意识到不对劲。   ——平时这个点应该人满为患的食堂,此刻空荡荡的,偌大的大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一排星级大厨已经恭敬地站在取餐窗口后,现场演示‘饭其林’级别的菜肴制作。   游稚僵在原地,嘴角疯狂抽搐:“……你告诉我,为什么只有我们俩?”   程澍心情极好地松了松袖口,笑得一脸‘老子惯着你’的样子:“第一节课下课后,李校长就让食堂清场了,还专门请了饭其林钻石级餐厅的主厨为我们准备午餐。”   游稚:“……”   他现在退出这个任务世界,还来得及吗?!   平静却不平凡的生活让游稚有些不安,他敏锐地察觉到,以前每天找茬的何仙仙团队突然销声匿迹,程澍更是爽快地承认——“不就是换个班级表,清理点社会垃圾吗?”   这让游稚更加疑惑——按理说,普通主线剧情早该走完了,可为什么剧本还没结束?   直到几天后,一个神秘女人的出现,终于给了游稚答案。   当时正值体育课,男生女生各自抱团打高尔夫,程澍正在美国参加慈善募捐活动,游稚则无聊地绕着高尔夫球场慢跑。跑到一片空旷的草地时,一个穿着白领套装的短发女人突然拦住了他的去路。   女人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见她涂着南瓜色口红的嘴巴,年纪难以判断。   然而,深谙偶像剧套路的游稚早已心中有数,知道这人十有八九是程澍的家长来甩支票的,于是抢在她开口之前,故作高深地问道:“程夫人?”   那女人瞬间气红了脸,一把摘下墨镜,杏目圆睁,怒道:“老娘看上去有那么老吗?!”   游稚被吼得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心想这女人的气势可真彪悍,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恭维她年轻点。他连忙擦了擦汗,说:“哦,对不起,我认错人了。”然后转身就想走。   “站住。”女人翻了个白眼,拦住游稚,语气不耐,“我是程澍的姐姐,程湉。听说那小子上周带你去灵犀debut了?”   游稚一头雾水:“得biu——是什么?”   程湉双手交叉,似乎想奚落游稚一番,但最终只是冷冷地笑了一下,朝旁边摆了摆头。一个牛高马大的黑衣男“唰”地冒了出来,右手平举着一摞整整齐齐的文件,足有两块砖那么厚。   程湉随手撩了撩鬓角的碎发,熟练地别在耳后,自信却不失礼貌地说道:“这里有够你衣食无忧,甚至可以大手大脚花一百年的支票,有程家旗下教育集团的股权转让协议,如果你足够聪明的话,应该选这个。或者,你对投资自己更感兴趣,我建议你考虑一下这个学习资助方案,程家可以支持你学习任何领域,直到你进入任意国际顶尖科学组织为止。”   游稚听得目瞪口呆,脑海里已经开始幻想自己是未来的科学院院士,庆功宴吃什么,家里要不要换个更大的冰箱,甚至连综艺节目《明星学做菜》的邀约都开始考虑了。   程湉误以为游稚正在“精打细算”,不耐烦地补充道:“如果你进入年级前五十,我会通过李叔将你选择的文件作为奖学金发放给你,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地摆脱‘世界首穷’的吉尼斯记录。喏,我把吉尼斯起草的通告都带来了。”   黑衣人面无表情地举着那叠文件,游稚的思绪则彻底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到底是选直接躺平拿钱,还是考个前五十走上人生巅峰呢? 第32章 冰山的第一百次初恋(十五)   游稚目瞪口呆地看着黑衣人抽出的文档,标题赫然写着:“关于撤回游稚先生‘最穷的人(在世)’保持者的称号暨授予布拉布拉·佩洛东女士该称号的意见书”。他一时哭笑不得,心想这些豪门大佬连羞辱人的方式都这么讲究,还得套个正式流程,仿佛真的是什么跨国经济决策。   不过,这场“见家长”的戏码依旧逃不过偶像剧里经典的富豪收买套路,游稚按捺住心中想要掌控剧本走向的得意,冷笑一声,道:“你倒是挺聪明的,当然,除了不懂尊重以外。等什么时候你能理解你弟弟对待感情的态度,并把我当成和你们一样的人类,而不是个需要标价的物品,再来谈这场交易吧。”   程湉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游稚会这么刚,但很快恢复优雅的姿态,朝四周打了个响指,藏在暗处的保镖们立刻现身,将游稚围了个严严实实。   游稚菊花一紧,果断站定,毫无反抗的意思,心道:大姐,你这剧情可不对劲啊,哪有霸总姐姐公然黑帮套路的?   程湉缓步走到游稚身边,神情自若地说:“你很有胆识,果然和那些过去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家伙不一样。既然你这么识趣,我就和你实话实说吧。”   游稚挑眉:“洗耳恭听。”   程湉笑意深了些:“程家不需要联姻,也不需要任何外来力量巩固地位。所以,你的存在,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个变数。”   游稚点点头,接话道:“所以你们也不能随便找个社会最底层的人进门,那会被上流社会笑掉大牙。”   程湉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倒是很聪明。要是你哪怕有个正常家庭背景,我们都可以试着接受你。”   游稚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几分。   他咬牙切齿地道:“那你们能不能试着接受另一件事?”   程湉歪头,饶有兴趣地问道:“什么?”   游稚目光平静,语气却锋利如刀:“尽管你们不愿相信,但有些恋爱,确实是双向的。你可以逼我和他分手,但他愿不愿意是他的事。你必须接受的事实是——是他在追求我。”   程湉微微皱眉,游稚则继续冷笑:“我孑然一身,唯一能失去的只有生命。你们可以弄死我,但最好看看,真正受伤害的人是谁。”   程湉陷入了沉思,没有立即让保镖拦住他,游稚见状,心想趁机给她留点面子,遂耸耸肩道:“要不给你点机会?你准备了什么支票、股权、房产之类的东西,尽管甩我脸上吧。然后,我再羞愤地跑开,你觉得如何?”   程湉回过神来,眼神微妙地打量着游稚,最终冷笑一声,抓起黑衣人手上的文件,狠狠朝游稚甩去:“就你有嘴会叭叭!”   游稚眼瞅着那叠比医学书还厚的文件迎面砸来,一边大喊“姐,真会死人的”,一边拔腿就跑。   保镖们见状,默契地没有追上去,而是看着程湉气得直跺脚,最终在她的指示下,驾车离开。   回到学校后,游稚一边庆幸自己安然无恙,一边思考着:“我没有按照标准狗血套路反甩支票,然后泪奔出场,应该不会影响剧本发展吧?”   但自从168号和程澍不在身边,他总觉得在这个世界做什么都是错的,甚至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一天的课程结束后,游稚回到宿舍,刚进门就发现整个宿舍区的气氛有些微妙。   鱼翕湍堆   自从程澍开始住校后,初家兄弟和不少富家子弟纷纷搬进寝室,搞得像是在宫廷争宠一般,学生们明里暗里较劲,各种奢华家居用品层出不穷,宿舍区俨然成了贵族展示场。   但即便如此,程澍的隔壁仍然空着,而游稚的隔壁……也是空的。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他们俩,生怕被误认为站队了游稚,最终引火烧身,导致家族企业被程家收购破产。   游稚对此感慨万千:“有权真好,连寝室隔音都不用愁。”   第二天一早,整个校园都在观看一场重量级的直播。   程澍终于以全球第一氪金能源企业继承人的身份,正式登上国际社交舞台。   直播画面中,他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举止优雅而疏离,俊美的容貌与浑然天成的贵族气息让他毫无悬念地成为全场焦点。   各国记者与观众的关注点,早已从这场慈善晚宴的主题,悄然转移到了这位神秘而完美的继承人身上。   所有人都迫切地想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又会如何影响未来数十年的能源市场,以及世界经济与政治格局。   然而,记者们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被程家的安保人员以“今晚不接受采访”为由,拦在了红毯之外。   游稚看着屏幕上风光无限的程澍,不禁咂舌:“……这家伙该不会是去出道了吧?”   程澍跟着父母走到签名处,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转身,对着镜头露出一贯的自信笑容,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心口,冲着转播的主镜头眨了眨眼。   这个小动作精准击中游稚的心脏。   那是每次程澍离开前都会对他做的动作,连指节微妙的弯曲角度都没有丝毫偏差,像是在诉说着一份不会改变的感情。   闪光灯不断闪烁,造出耀眼的白昼。红毯上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每个人都打扮得光鲜亮丽,展现自信迷人的笑容,但他们的神态却如同戴着量产假面,被禁锢在隔离线内的方寸天地之中,仿佛动物园里供人观赏的珍稀生物。   程澍走完红毯后,游稚百无聊赖地关了电视,躺倒在床上,脑海里浮现出一年前BoomSky出席华语歌坛金风奖时的场景。   那是BoomSky成员们第一次参加国内最高级别的音乐颁奖典礼,就连队内的“采访担当”程澍都不免有些紧张。   游稚清楚地记得,那天程澍握住他的手为他打气,宽厚的掌心沁出许多汗珠,可嘴上却依旧云淡风轻地说:“有我在,不用害怕。”   眼前的画面变回了天花板。   游稚怔怔地摸过手机,给程澍发了条短信,内容是思来想去、改了又改的寥寥数字:   ——今天风有点大。   配图是宿舍窗外的林荫大道,路上的落叶已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躺了一会儿,游稚揣上书包,连手机都没拿就跑去上课,心想反正程澍远在大洋彼岸,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了手机,应该不会出现那种“因为没有接到电话而瞬移回来,当场揪走宠溺一番”的偶像剧套路。   上完一天的课,游稚回到寝室,略有些紧张地点开手机。   还好,没有被程澍狂轰滥炸。   他只是回了两条简讯,一条是配了张自拍的“我也想你”,另一条是在飞机上拍的窗外云彩:“等我回来。”   游稚看着这两条短信,心里小鹿乱撞,满脑子都是程澍的笑容,恨不得马上见到他,最后抱着手机直接睡了过去。   完全忽略了手机上的那条学生会通知——   《圣尤中学APP:外联社&学生会举办“锦学长欢送会”》   游稚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这条消息。他想了想,反正在灵犀岛上已经欢送过一次了,如今自己和申屠锦只是普通朋友,而程澍又不在身边,虽然自己问心无愧,但眼下还是避嫌比较好。   想到这里,他便释然了,刚洗漱完毕,门就被敲响。   他用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去开门,下一秒,便被一脸疲惫却眼神发亮的程澍紧紧抱住。   那坚实的怀抱温暖依旧,在这微凉的深秋夜晚,宛如一个天然暖炉,令人迷恋不已。   片刻后,程澍松开双手,打开随身的小行李箱,竟然是个便携保温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块精致的小蛋糕。   程澍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漫不经心地说:“波萨大师本年度最后的作品,错过就要等一年。咳,赶紧尝尝吧,虽然不如刚出炉时那么香,但比起那些所谓的饭其林三星餐厅的甜点师,还是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小小的餐桌被蛋糕填满,甜而不腻的奶香味弥漫在空气里,连一向不爱吃甜品的游稚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程澍坐在对面,长途飞行、马不停蹄地参加晚会和国际会谈,已经让他累到极致,双眼布满血丝,正在努力压下一个疲惫的哈欠。   游稚看在眼里,舔了舔嘴角的蛋糕,插起一块抹茶慕斯往程澍嘴里送。   谁知程澍刚一脸受用地张开嘴,就立马捂着嘴冲进厕所,扶着马桶吐了起来。   游稚:“……”   他跪坐在程澍身旁,顺着他的背脊轻轻拍抚,又递过漱口水,最终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要是让你的那群脑残粉看见你这副模样,堂堂H4颜面担当的霸道总攻……咳,总裁的完美形象就完了。”   程澍靠在墙上,软绵绵地擦了擦嘴,眼神略带点邪气,缓缓地看向游稚,挑了挑眉:“你小子心是铁打的吗?这么开心?”   游稚颔首笑了笑,再看向程澍,说:“就觉得你这样也挺好的。你看,你在人前那么完美,无所不能,结果在我面前也不过是个会哭会笑、会生病的普通人。”   程澍嗤笑:“本来就是普通人。”   他撑着洗手台站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终于没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迷迷糊糊地低声道:“不行了……让我睡会儿。”   话音刚落,程澍便晃悠悠地朝游稚的床走去,一副倒头就能睡着的猝死模样。游稚忙上前搀扶,忽然灵光一闪,心想还没告诉他和他姐姐见面的事。按照偶像剧的规矩,说不定就有某炮灰女配派人全程跟踪拍照录像,回头恶意剪辑成“这个男人收了你家的分手费却还要欺骗你”的证据,毕竟出道后专注P图的黑粉不在少数。而仿真系统似乎察觉到了游稚的意图,不知对程澍做了什么手脚,他虚浮的脚步又快了些。   见此情形,游稚忍不住破口大骂“太犯规了吧”,紧接着在程澍躺倒之前语速超快地说:“我昨天被你姐拦下见了面,要给我钱和股票让我离开你但是我没有接受你先听我说完啊喂——”   “嘭”的一声巨响,程澍强壮结实的身躯重重倒在床上,双眼一闭,睡死了过去。游稚下狠手摇了摇他的肩膀,完全没反应,于是情不自禁踹了一脚床腿,往地上一瘫,欲哭无泪地大喊:“我不干了我!”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掀起树枝的波浪,气温已逼近零点,也许不久便会迎来初雪。   游稚大脑空白地瘫坐许久,默默接受了狗血到底的剧情走向,无奈起身为程澍盖上被子,仔细一想,又觉得昨晚的欢送会十分可疑,遂掏出手机给申屠锦打电话,结果申屠锦却告诉他自己的确收到了邀请,但因为正在美国分校办手续,实在分身乏术而拒绝了邀约。   申屠锦还想追问游稚发生了什么事,但游稚只是说昨天也收到了邀请,不过忘带手机,回寝室后直接睡着而没有出席晚会,以为申屠锦会生气。申屠锦自然没有生气,客套地聊了几句便被明空叫走了。   游稚坐回餐桌边上,一边解决剩下的蛋糕一边回想之前看过或听过的偶像剧,恍然大悟,拍案惊起道:“这群狗崽子想把老子骗去晚会再下迷药弄晕我,好拍下某个外国帅哥和老子躺在一起的黄图,最后让程澍误会我,导致我俩分手,然后老子不得不去偏远渔村卖小龙虾!”   嘴里的蛋糕喷了一地,不过想通了这茬,游稚舒服多了,随手抄起手旁椅子上搭着的布擦桌子,直到擦干净了才发现那是程澍的外套。虽然知道程澍不会生气,但傻白甜的戏要做足,于是默默去卫生间洗衣服,洗着洗着又莫名其妙打湿了身上,还出了一身汗,索性再洗了个澡。   为了在程澍醒来后的第一时间告诉他随时可能被配角们歪曲的事实,游稚忙给教导主任打电话,甚至伪装了程澍的养病现场,以“照顾过度劳累的程澍”为由请了假,端坐一旁看起了宏观经济学。片刻后觉得无聊透顶,想起在埃及的经历,上网搜了搜文物保护技术专业课,找了本《文物保护材料学》,竟看得如痴如醉,直到夜幕沉沉,他的思绪才被突然的闪光灯打断。   “你喜欢这个领域?”刚睡醒的程澍散发着一股慵懒的气质,嗓音略显沙哑,却别有一丝磁性的意味。他放下手机,笑着说:“之前看经济学都能睡着的。”   游稚吓得半死,把鼠标甩了出去,没好气地看着程澍,正要发作,却瞅见他因睡觉而弄乱的衣领,和半露出的肩膀,气势立马弱了一半,没好气道:“哪天老子被吓出心脏病你就开心了。衣服穿上!”   程澍笑着整理衣服,游稚猛然想起自己留在这里的初衷,赶忙问:“你睡着之前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程澍茫然地摇了摇头,反问道:“说什么了?”   游稚深吸一口气,飞快地说:“昨天你姐姐来找我让我拿钱走人我没要然后学生会搞了个申屠锦欢送会我也没去如果你看到匿名BBS晒我的照片那一定是PS的你千万不能信——呼……这回听清楚了?”   程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挑眉道:“我看上去有那么不靠谱吗?怎么可能宁愿相信那些人也不信你?不过我姐做的事,我的确得和她谈谈。她总是以为所有接近我的人都是图谋不轨,我可不想被人当成姐宝男。而且,我相信我自己的眼光,你和他们不一样。”   游稚挑了挑眉:“你就不担心我也是来骗钱的?你看,我不仅收了你送的手机,还厚着脸皮跟你到处玩,怎么看都不像个正派角色啊。”   程澍自信地笑道:“我,程澍,什么时候走过眼?”   游稚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小声嘟囔:“这么羞耻的台词你怎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   就在这时,两人手机几乎同时震动,学校论坛弹出新爆料帖,醒目地置顶在首页,标题赫然是——   《学院败类——揭秘寄生虫转校生不为人知的阴暗计划》   游稚嘴角狠狠一抽,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遂故作镇定地耸耸肩,漫不经心地说:“我倒要看看他们的P图水平。”   程澍瞥了一眼,毫不在意地关掉手机,顺手摸了摸游稚的头,把手机抢过去,温柔地说:“走,带你去吃晚饭。”   游稚被他的操作整懵了,怔了几秒,随即笑着摇了摇头,说:“我想好了。”   程澍不解道:“想好什么了?”   游稚望着程澍深邃的双眼,认真地说:“以后要走的路。现在的我之所以被他们敌对,就是因为我一无所有,但我不能永远躲在你身后。我希望自己也能被放到一个相当的高度,和你一同被提及,虽然我们都不太在意别人的目光。但总之,我决定下学期开始选修文物保护学。”   程澍微微一怔,嘴角的笑意缓缓加深,轻声道:“嗯,随时恭候。” 第33章 回归现实的第二天   温暖的唇贴了上来,游稚的话被堵在嘴里,怔怔看着咫尺之隔的程澍,熟悉的眉眼柔情似水。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想要完全交出自己的冲动,而程澍只是缓慢而克制地亲吻着他,在即将溢出的情绪边缘停下,抱住他,轻声道:“我等你。”   经历过上个世界的一夜良宵,原本已经做好“上船”准备的游稚被这清水剧情震得不轻,不禁感叹霸总就是霸总,为了保全“傻白甜男主”的人设,婚前亲密行为必须点到为止。他一脸“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的表情,缩进程澍宽厚的胸膛,安详闭上了双眼。   一阵寒风吹过,游稚狠狠打了个喷嚏,猛地睁开眼,却发现周围环境十分陌生。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下一秒,铺天盖地的记忆碎片宛如潮水般涌入大脑,填满了他的大脑神经。   “啊——”   他怒吼着瘫坐在地,头疼欲裂,杂乱的信息一点一点归位。   八年后。   他不但在两年内结束了文物保护学的预科,而且以六年的时间完成了本科到博士的所有课程与科研,成为圣尤大学历史上最年轻的博士。   “搞……沈……麻?”   游稚重重敲了敲脑门,尝试让思绪理清,却发现自己身体已经自动起床换衣服,熟练得像是经历过无数次的机械化动作。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日历,今天正是他的博士毕业典礼。   “稚,你起晚了!”   一个金褐色短发的白人青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托着一顶博士帽,神色焦急,“快,我们只有不到半小时了!”   游稚脑海里跳跃的信息迅速拼凑成一条完整的人物背景——来人正是他的室友,乔纳森,圣尤大学考古学专业的博士生,今天也同样要毕业。他们在同一宿舍住了整整五年,乔纳森还特意学了中文,只不过水平堪比机器翻译,经常把游稚逗得直笑。   “你怎么不早点叫我,小乔!”游稚按照记忆中的相处模式吐槽了一句,顺便朝他伸手,“帮我拿双袜子,谢谢!”   乔纳森一边翻找袜子,一边大声抱怨:“你每天睡得比考古现场的木乃伊还沉,叫都叫不醒!”   游稚蹬上拖鞋,一路冲向卫生间,胡乱抹了把脸,抹上乳液,乔纳森递过袜子后又去找鞋,两人十分钟内完成换装,风风火火地冲出宿舍楼。   对于硕士和博士来说,毕业典礼有两次,一次是跟随本科生一起参加的校毕业典礼,另一次则是研究生院独立举行的学位授予仪式。而游稚不仅仅是博士毕业生,更是圣尤大学历史上最年轻的博士生,被选为年度学生代表,今天将代表所有博士毕业生发表演讲。   “这回真是史上最速成博士了。”   游稚一边狂奔,一边在心里疯狂复习演讲稿。尽管脑海里已经精准存储了演讲内容,但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紧张了起来。   礼堂早已人山人海,与门槛极高的圣尤中学不同,圣尤大学也招收品学兼优的普通学生。每个毕业生都笑容灿烂,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游稚风风火火地冲进后台,刚站定,就被负责会场工作的老师叉腰训斥:“关键时刻给我掉链子!赶紧的!衣服扣错了!”   游稚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环顾四周。   程澍,果然没来。   自从程澍结束在圣尤的本科学业后,便全身心投入公司事务,而游稚也因学业与考古研究满世界跑,几年间他们真正相聚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一个月。   然而,每次见面时,程澍依旧像最初那样,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游稚,睡得很沉,怀抱紧得像是害怕他会突然消失。   游稚深吸一口气,将复杂的情绪抛到脑后。   博士学位已到手,他即将前往故宫博物院,正式投入文物修复科研工作。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被人议论“高攀程澍”的穷小子,而是能真正站在程澍身旁,与他并肩而立的人。   他不需要等到博士后出站,也不需要再靠程澍的庇护。   他,游稚,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走向未来。   没有人再敢质疑他的资格,也没有人再能阻止他前进的脚步。   一想到这里,他唇角微微上扬,迈步走向礼堂中央。   校长的发言冗长且乏味,台下的学生们昏昏欲睡,终于在雷动的掌声中送走了这场例行公事。游稚紧张到脚步都不受控制地顺拐,但在主持人的介绍下,他还是稳住情绪,迈步走上舞台。   台下上万张脸庞映入眼帘,他的大脑瞬间短路了一秒。但很快,在如丝般顺滑的记忆力作用下,他流畅地完成了演讲,字句铿锵有力,引得台下掌声雷动。   就在所有毕业生起立欢呼的瞬间,他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刹那间,两道聚光灯分别打在他们身上,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们的轮廓,四周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喧闹声戛然而止,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们的目光交汇,如万年封冻的清泉,纯净透明,没有一丝杂质。   “嘭——”   礼炮绽放,无数彩色纸片自空中飘散,如天女散花般洒满整个会场。人群兴奋地扬起学士帽,快门声此起彼伏,将热烈的气氛推向巅峰。   但游稚完全无视了等待与他握手的校长,直接百米冲刺跑向程澍,两人紧紧相拥,忘情亲吻。唇分时,他们静静地望着彼此,同时开口。   程澍:“恭喜……”   游稚:“你怎么……”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停顿了一秒,又同时说道——   程澍:“想你了。”   游稚:“谢谢。”   程澍俯身,忍不住又在游稚的侧脸轻轻一吻,如八年前那般小心翼翼。   这时,程湉从人群中走了过来,游稚一眼瞥见她博士服上的徽章,顿时震惊地脱口而出:“你……你竟然是博导?!”   程湉没好气地塞给游稚一张卷起来的纸,青葱般的手指戳向程澍的肩膀,厉声道:“你就知道给老娘找事!”   游稚环顾四周,才发现周围的学生全都用“活久见”的目光看着程澍,一脸崇拜地盯着这位‘传奇继承人’。校长等人则尴尬地在一旁等着,终于逮到机会给学生代表拨穗。   程湉转身看向游稚,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低头。”   游稚虽然不明所以,但未来的大姨子不好惹,只得乖乖低下头,随时准备闪避。然而,程湉只是温柔地给他正了正博士帽,然后缓缓将红色的帽穗从右边拨到左边,一本正经地说道:“恭喜你。”   游稚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心里对这位程家大小姐的敬畏又提升了几个层级。   现在的他已不复当年瘦小黝黑的模样,在程澍的精心投喂下,出落成一个一米八的精实青年,只是因为常年在野外参与考古,肤色仍带着一抹健康的浅铜色。   程湉冷哼一声,目光审视地看着他,半晌才道:“算你小子有点出息,六年就从圣尤大学毕业,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程澍鼻子翘得老高,趾高气昂地插嘴道:“那当然,毕竟是程少我看中的人。”   程湉毫不留情地给了程澍后脑勺一巴掌,冷冷地说道:“你个废柴本科生没资格说话!连博士都不愿意读,还敢说自己爱他?不觉得丢人吗?”   游稚目瞪口呆,心想这女人也太彪悍了,不管什么歪理经她嘴里一说,竟然都显得那么理直气壮。   典礼结束,程澍本想如往常一样跟着游稚回公寓,却没想到游稚突然神秘兮兮地拎出一个行李箱,招了辆车,带着程澍直奔机场。   程澍一脸问号:“去哪?”   游稚勾唇一笑,眨了眨眼:“带你去一个地方。”   两个小时后,程澍兴奋地坐在经济舱内,双腿蜷缩,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游稚看着他难受的坐姿,忍不住问:“要不还是升舱吧?你的腿都放不下。”   程澍果断拒绝:“不用,这是我第一次坐民航,不要剥夺我的乐趣!”   游稚无奈耸肩:“行吧……”   飞机平稳起飞,目的地是程家公司总部所在的城市。听到播报的程澍疑惑地皱眉:“不是出去旅游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游稚漫不经心地掏出一份合约,语气轻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九月报道,这三个月……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我存了点钱,不会白吃白喝……”   程澍愣了一秒,眼神陡然变深,随即紧紧抱住游稚,声音低哑地说:“你真是……我爱你,宝贝。”   游稚的视线有些模糊,心脏砰砰直跳,轻声喃喃道:“我……我也爱你。”   ——   《致爱丽丝》的旋律缓缓响起,眼前的景象迅速褪色,空间变成无边无际的纯白,游稚满溢的情绪生生遏止,收回空荡荡的怀抱。   “恭喜你,稚儿!”168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呼——我终于修完最新的课程了,突然消失真是抱歉。”   游稚呆坐片刻,梳理着这个世界的剧情,指尖还残留着抱住程澍时的温度,内心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遗憾。   168号趁机说道:“唉,别难过啊,这个故事毕竟是以初中生的小说为框架,我们也不好强行植入大尺度剧情嘛,不过你放心,接下来的故事里,你想的全都可以有!组织一定给你安排上!”   游稚耳根一热,支支吾吾道:“你你你瞎说什么呢?!我、我才没有期待那什么……你别岔开话题!这次的完成度怎么样?剧情发展太突兀了,完全不讲道理,真是防不胜防。”   168号嘿嘿笑道:“放心吧,虽然我中途被临时调走接受紧急培训,但我回放了你的剧集,总的来说演技还是过关的,就是你别总想着对抗剧本,改写命运啊喂,尊重一下初中生小妹的劳动成果好吗?”   游稚翻了个白眼:“那你们也不能针对我想的内容临时改剧情和我对着干啊!而且感情过渡真的很生硬,怎么突然间就从死对头变成霸道温柔宠溺小狼狗了?你们偶像剧的爱情就这么随性吗?”   168号理直气壮:“关我们什么事?原著就是这么写的啊!再说了,你们人类的恋爱剧不都这样吗?!那霸道总裁的心,不就和两岁小孩一样,说变就变吗?!喜欢上傻白甜男女主需要理由吗?!”   游稚扶额叹气:“……算了,下次任务能不能换个靠谱点的剧本?”   168号顿了顿,继续说:“抱怨就免了,有什么建议要反馈吗?没有的话我就下线去整理报告了。对了,你对情感过滤这个新功能有什么看法?”   游稚回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里莫名其妙的感情变化,那种被牵引着投入的感觉很神奇,但并不愉悦,反而像是被人操控。他皱了皱眉,缓缓答道:“唔……怎么说呢,其实对于要回归真实世界的人来说,这个功能或许是必不可少的。但说实话,这一个多月……我经常会觉得有点恍惚,有点……失落。而且真的令人很不爽,你们根本不可能理解这种被别人操控的感觉。”   168号沉默了一下,随后开口道:“这个模块是老大加急开发的,上个月有一位钻石客户因为分不清现实与仿真而吞下大量安眠药,所幸抢救及时。哎,我们也很难办啊,明明都建议他休息半年再参演了。”   游稚猛然想起上个月火爆全网的新闻——一线小生童郁在家中服药自杀,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因为不堪网络暴力,抑郁症加重,最终心灰意冷。虽然助理在第一时间发现并立即送医,但时至今日童郁仍未出院,一直在国外休养。碰巧他去年出演的电影于近期上线,众人不知出于愧疚还是凑热闹的心情,愣是把这部小众文艺片刷到了近五亿票房。   “是……童郁吗?”游稚小心翼翼地问,“他就是上个月……”   “咳!我可没说过!”168号立刻打断他,语气难得有些生硬,随即迅速转移话题,“要不要给你过滤下?不要的话我就走了啊。”   游稚想了想,说:“下次吧,我想看看到底有没有影响。”   “那么,下次见。”168号恢复了没有感情的机器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戏谑,“走你——”   伴随着一阵系统提示音,四周的光景迅速淡去,游稚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在仿真世界里迷失过的人。而现实世界,远比剧本设定的爱情故事复杂得多。   突如其来的一股吸力宛如巨大的旋涡,将游稚猛然抽离虚拟世界,强烈的推力涌入意识,他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昏黄的床头灯,窗前洒落一地月色。   虽然任务世界的时间流逝快,但精神力的消耗却极为惊人,仿佛刚从连轴转的拍摄现场脱身,疲惫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试着动了动肩膀,发现全身乏力,眼皮沉重,很快又沉入了深眠。   第二天早晨。   闹钟准时响起,连续三遍后,全部被游稚无意识地掐掉。厨房里,哥哥们从冰箱里拿出营养师定制的早餐,一边加热,一边摆盘,等一切准备妥当后,程澍踩着点进了房间,音量由小变大:“宝宝,起床啦——!”说着,毫不留情地掀开被子。   一夜的温暖瞬间散去,冷空气钻进被窝,游稚浑身一颤,裹成一团的身体抽搐了几下,挣扎着睁开眼,睡眼惺忪地抱怨:“程大少,你是不是有病……”   程澍笑得一脸灿烂,丝毫不受影响:“嗯?你说什么?”   游稚打了个哈欠,胡乱揉了把鸡窝头,迷迷糊糊地走向餐桌,边吃边听哥哥们交代行程,最后在符律即将暴走的边缘,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保姆车。   “今天有个通告。”符律一边翻剧本一边说,“一个月前就和你们提过的网剧客串,演你们自己,所以不要有压力,知道了吗?”   车里的其他人纷纷点头,这是BoomSky第一次正式进军影视界。此前狂补的表演课只在拍MV时派上过用场,而最近一个月来,团队又额外加训了一波,好在本色出演,难度不算太高。但一想到这部网剧的流量影响力,成员们还是有些紧张。   符律简单回顾了一下剧本大纲,这部剧改编自五年前火爆的校园恋爱小说,他们的戏份讲述的是男主为了追求女主,省吃俭用买了一张BoomSky演唱会的内场票,谎称是抽奖中的,只因不想让女主有心理负担。而在点歌环节,游稚随机点到了男主,男主借机点播了一首苦情歌,表达自己暗恋已久的心意。   “你们的戏份就是几场表演,加上一首完整的歌,合起来五分钟不到。”符律看了看剧本,补充道,“点歌和演唱部分三分钟,不用跳舞,其他几首歌也不会全部拍完,就按照片方安排。这几天的训练怎么样?”   众人纷纷点头,摩拳擦掌,表示状态满分。   符律预计拍摄时间是一个晚上,保姆车早上十点出发。宿舍靠近市郊,车很快上了高速,三小时后抵达片场。途中游稚又睡了过去,从程澍的肩膀一路滑到他的大腿,流了一滩口水。   当符律毫不留情地摇醒他时,游稚第一眼就看到程澍裤子那片可疑的湿润痕迹,大脑瞬间宕机。   “……?”   一股强烈的社死感冲上脑门,游稚僵硬地扭头看向程澍,嘴角疯狂抽搐:“呃……那个……”   程澍低头瞅了一眼自己被口水浸湿的裤子,慢悠悠地抬起头,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语气危险:“你说,我要不要让你负责?”   游稚:“……”   完了,这回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第34章 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一)   游稚很快调整好了心态,跟着哥哥们下车,礼貌地与众人打招呼,一副邻家小孩的模样。片场内,男女主角已经化好妆,正在对戏。这二人是当下最炙手可热的流量明星,来之前,符律特意挑选了一些粉丝剪辑的视频给成员们观看,以便他们熟悉对方的表演风格。然而,两人虽拥有精致的外貌,演技却浮夸至极,连最晚开始上表演课的游稚都感到辣眼睛。但既然有人买账,播放量和收益才是BoomSky团队真正关心的事情。   这次拍摄的地点是周边一座二线城市的露天球场,能容纳近万人。原计划中,片方并不打算找群演,只拍摄近景,并计划从BoomSky往年演唱会的录像中剪辑观众席画面。据符律所说,投资方中有大老板的好友,为了捧老友场,同时也为BoomSky转型演员铺路,这次客串并不收取额外酬劳。   不过,现场依旧涌入了大量观众,粗略估算有上千人,其中九成以上都是BoomSky的粉丝,自发从全国各地赶来。片方见状,索性不再阻拦,反而让各大粉丝站的负责人临时做调度,引导粉丝们有序入座。粉丝们也保持极高的素质,遵循秩序,不给偶像招黑,场面意外地井然有序。   另一边,符律领着四人去见导演,正巧碰到正在和导演讨论剧情的男女主角。他们刚排练了一场排队进场的戏,觉得效果不太理想,便特意过来请教。游稚瞥了一眼,心中顿时升起荒谬的念头——这不是一般的别扭,而是彻底尬出了天际。两人的表演全靠瞪眼来展现喜怒哀乐,连一个外行看了都忍不住想扶额。   尽管如此,游稚依旧保持了得体的微笑,嘴上客气地说:“久仰大名,请多指教。”一番寒暄后,成员们进入BoomSky的专用化妆间,一边做造型,一边与副导演讨论接下来的拍摄细节。四人随后进入后台的一间舞蹈房,反复排练了五遍,直到天色渐暗。   夜幕降临,拍摄正式开始。   程澍率先踏出幕布,顷刻间,全场粉丝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工作人员花了十几分钟才勉强控制住场面,这还得多亏了BoomSky成员们的积极安抚和引导。   对于经常登台表演的四人而言,本色出演自然是轻而易举。他们的戏份几乎是一次性通过,唯独点歌环节需要与男女主角对戏。游稚看着两人干瞪眼的模样,实在忍不住想笑,结果NG了十几次,才勉强赶在凌晨两点结束拍摄。   “辛苦啦!”符律长舒一口气,拍了拍众人的肩膀,“跳了一天舞,今晚破例允许你们吃大餐!”   “耶——!”成员们舒展着身体,这一天的拍摄终于结束。为了保持身材,他们平日里只能按照营养师制定的清淡食谱进食,少油少盐少糖,嘴里早就淡出了个鸟儿来。此时,难得放纵的机会让他们七嘴八舌地商量:“想吃小龙虾!烤串儿!”   BoomSky的保姆车载着他们跟随片方开往附近一家高级酒楼,宵夜已经备好。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入包厢,因场地被包下,没有其他食客,众人吃得格外开心,除了偶尔需要在社交平台上打卡营业,还得时不时友情互吹一波。折腾到将近天亮,众人才各自散去。   游稚一上车,便迷迷糊糊地靠在程澍身上睡了过去,梦境中充斥着混乱的任务片段,间或掺杂着程澍不同角度的笑容。   在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游稚始终没有收到168号的任务信息。上一个世界的剧情发展得一团糟,但他也因此体验了一把夸张得不合逻辑的青春校园偶像剧。168号的沉默让他一度产生错觉,仿佛所有经历都不过是一场梦。然而,那些记忆过于真实,尤其是关于程澍的片段。   即使过了半个月,那种浓烈的情感依旧未完全消散。游稚很清楚,他对程澍的感情,早已超出了“好朋友”或“好兄弟”的范畴。   “粉肠,粉肠?你在吗?”游稚在休息的间隙无数次在脑海里呼唤。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这段时间里,游稚对程澍的关注度比以往更高。在休息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盯着程澍看,由衷地感叹对方生得一表人才。然而,他并不像任务世界里那样专注于自己,而是依旧保持着“中央空调”的属性,对所有人都温柔有礼。   每当程澍展现出这种特质时,游稚心里就会泛起一丝酸意。他不免自嘲:这样看来,自己倒更像是个单恋的偷窥狂。   就在游稚都快要忘记任务世界的一切时,168号终于姗姗来迟。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游稚正准备入睡,突然间,他的眼皮一沉,意识瞬间被抽离。眼前一黑,随即又被刺眼的白光照醒。他熟悉地回到了那片虚无的纯白空间。   一个略带兴奋的机器音在耳畔响起——   “稚儿,我的工作汇报终于结束啦!”   游稚睁大了眼,几乎难掩激动:“粉肠!你终于来了!怎么拖了这么久?”   “嘿嘿嘿,作为测试项目的首位完成者,我——168号员工,AKA发哥,客户爱称粉肠,”168号骄傲地说道,“这一个月里,我可是深入基层,进行了全方位的宣传讲座!咳咳,这功劳有你一半,来,与我共享这份荣耀吧!”   游稚扶额:“哈……你还真是一样的自恋啊。”   游稚勉为其难地表达了高兴之情,接着便催促着问新任务。168号又打起了官腔,说:“首先,上级领导对你上次的表现给予了高度评价,你的表演自然、灵动,颜艺搞怪又不失美感,把一个誓要与命运抗争到底、不卑不亢的底层人物形象完整展现出来,尤其是你对男主角一开始的违法行为进行的严正抗议,充分说明当代新男主已经意识觉醒,体现了新时代男性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其次……”   “等等等……”游稚连忙摆手,打断168号的长篇大论,“说重点!”   “哦。”168号不情不愿地说,“恭喜你,上个世界取得了优减的好成绩,虽然有那么一点点可惜,不过好歹也算是优啦,就给你这个任务世界的选择权吧!”   游稚松了口气,心想总算不用被安排到霸总系列,此时眼前浮现出三本书皮,书名正缓缓刷出,看样子是道三选一的题。   不多时,书名完全显现,赫然是《不爱江山爱美受》、《菊花遍地缀归途》以及《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   游稚崩溃大喊:“粉肠!你搞我呢?!这上面‘霸道’两个字都还在!你就不能换个封面?!”   “唉,不要在意这些细节!”168号心虚道,“都是你的真爱粉写的,快选吧!”   “我有的选吗?!”游稚无奈道,“前两个明显不太正常啊!我当然选最后一个!”   “妥!就它了!”168号发出拍板声,“走你——!”   《致爱丽丝》钢琴曲响起,游稚感觉到意识被抽走时那熟悉的无力感,随即便身体一软,眼前的景象宛如漩涡般旋转而起,坍缩成一个圆点,然后彻底归于虚无。   每一次意识回归的感觉都令人极度不适,游稚跪伏在地,过了半分钟才获得视野,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冷峻的金属通道。四周墙壁布满电子线路与散热管道,偶尔能听见远处机器运作时的低频震荡声。空气干燥,充斥着淡淡的臭氧气息,地面上的嵌灯投射出冷蓝色的光线,让一切显得愈发冰冷。   与此同时,168号将故事背景传入他的脑内,巨大的信息量让他一时喘不过气来。   这个地方被称为“枢”,一座由钢筋、数据和规则构成的机械都市。它的统治者并非人类,而是以高度智能化的AI集群为核心运行的机器人政权。人类曾是这一世界的创造者,但在资源枯竭、战争爆发、技术失控等多重因素的推动下,最终沦为被管理、被圈养的物种。   AI掌控着生育荚,确保新生儿全部为男性,以便减少社会变量并提高资源利用率。从诞生起,人类便被植入标准化的学习芯片,接受九年强制教育,灌输AI至上的思想。在十六岁那年,他们会被送往年度拍卖会,供各级机器人挑选。   拍卖会并非单纯的奴隶交易,而是精心设计的社会结构——不同层级的机器人可通过人类“资产”来提升自身地位,维持社会阶层的稳定。而被拍卖的人类,有的成为机器人家庭的家仆,负责琐碎事务;有的被改造成生化人,用于执行特殊任务;而那些外貌出众、基因优良的个体,则会被选作某些贵族机器人的“私人收藏”。   从本质上讲,人类早已不是自由个体,而是一种被格式化、被利用、被消费的资源。   游稚握紧了拳头,指尖抵着金属地板,脑中乱成一团。他曾以为赛博朋克世界只是小说和电影里的幻想,可如今,他正在这个冰冷无情的现实中醒来。   游稚瘫软在地,意识尚未完全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流冲击,身体微微颤抖,脑内的程序设定正飞速重组着新的现实。   “稚儿,怎么样了?”168号的声音透着一丝急切。   “你大爷的……”游稚咬着牙,四肢撑地,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汗水啪嗒啪嗒地滴落在金属地面上,瞬间蒸发成淡淡的水雾,“就不能提前通知一下?害得我每次进来都这么狼狈!”   “来人了!做好准备!”甬道尽头传来窸窣的脚步声,168号立刻噤声。   “你没事吧?”   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在游稚身旁响起,带着一丝压低的谨慎。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人从地上扶起,侧目一看,竟是程澍。   游稚原本以为心中会掀起波涛骇浪,然而此刻,他却意外地平静。那些曾经交织出的复杂情感和记忆,仿佛被层层数据屏蔽,留在了另一个世界。他低声道谢,随手用袖子擦去额头的汗水。   “什么人?”   不远处的分叉口传来一道冰冷的机械嗓音。是巡逻的哨兵——这个世界的设定里,人类只能在特定区域活动,若被哨兵发现行踪异常,稍有回答不慎,便可能当场被处决。   游稚的脑海仍在飞速解析设定,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却见程澍唇形微动,轻轻吐出一句:“得罪了。”   下一秒,游稚的视线被一片温暖的阴影笼罩,双唇猝不及防地被封住。   那是一种再熟悉不过的触感。   程澍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汗味,在狭窄的金属甬道中显得尤为真实。游稚的身体像是被某种程序唤醒,肌肉记忆驱使着他下意识地迎合。他的手自然地攀上程澍的后颈,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不止。   “嘁,又是发情的人类。”   哨兵们停下脚步,语气里充满了机械化的厌恶。   “喂,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要交配的话,回你们的房间去。”   游稚正沉浸在本能的回忆中,突然听到“交配”二字,顿时后背一僵,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知道了,这就走。”程澍松开游稚,眼底压抑着笑意。为了表现出“情到浓时”,他在离去前又不舍地亲了一下游稚的唇角,然后才牵着他的手,慢悠悠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哼,不知廉耻的人类。”   其中一个哨兵嘲弄地冷哼一声,与同伴并肩离开。   “说起来,再过一阵子就是拍卖会了……”另一个哨兵似是随意地搭话,“你觉得刚才那两个小子,做过了吗?如果做过了,可就卖不上好价钱了。”   “长得倒是不错。”   哨兵们的声音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甬道深处。   游稚耳尖捕捉到他们的对话,终于将脑内的设定与现实拼接完整。   在这座庞大的机械都市“枢”里,人类的地位如同商品,生育荚每年产出固定数量的适龄人类,而他们的最终归宿是年度拍卖会。机器人贵族们会挑选人类作为仆役、宠物,甚至是“收藏品”。   但与此同时,机器人也深恶痛绝人类的“低等欲望”。由于肉体的本能,人类时常被发现有在禁区偷情的行为,而哨兵们出于厌恶,大多数情况下只是讥讽几句,懒得追究。   所以,刚才的举动,某种程度上,反而成为了掩护。   “刚才……多亏你反应及时。”游稚的脸颊泛着微微的潮红,尽管他明白那不过是场戏,为了自保才演出的场景,心脏的跳动却仍然无法平复。   “我叫游稚,游戏的游,幼稚的稚。”   “程澍,程序的程,澍嘛……”程澍扬起一边唇角,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生僻字,说不清楚,不过是及时雨的意思,倒也贴切。你住在哪个扇区?要我送你回去吗?”   游稚所住的区域位于机械都市“枢”的中心地带,未满十六岁的人类少年们集中居住在枢的外环。白天,他们接受标准化教育,晚上可以在指定的扇区内自由活动。然而,枢的规则并不宽容,任何脱轨的行为都可能带来严重后果。   两人此刻正身处枢东南侧的外二环,这里是一条隐秘的通道,传闻是通往枢外世界的潜在路线。然而,大部分人类少年并不会想着逃离——他们更倾向于把这条通道当作禁忌之地,用于秘密约会,体验在监视之外的“自由”。   游稚的寝室编号是SEO2-680,而程澍的SEO2-171,两者相隔五个扇区。   “我……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本想顺势答应,却在话出口的瞬间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剧本”安排好,言行受到潜在规则的约束。内心了然,游稚只得顺着剧情走,微微一躬身,以一种古怪的敬意向程澍道谢:“刚才多谢了,给你添麻烦了。有缘再见。”   “谢什么,互取所需罢了。”程澍的眼神深邃莫测,像是在审视,又像是某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那么,有缘再见。”   游稚感到一丝异样,那目光不像是初见,倒更像是——他早已认得自己。   可程澍却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甬道消失在另一条分叉口。   游稚皱眉,心里生出一点不安,随后抬脚朝自己的寝室方向走去。   “唉,粉肠,这个世界的规则比上个世界复杂太多了,信息量大得让我有点混乱。”   游稚一边顺着AI设定的路径回寝室,一边在脑内与168号交流,“能帮我梳理一下吗?”   “当然啦!现在的情况是,你在这个世界刚刚完成九年强制教育,再过几个月就要被送去一年一度的拍卖会。”168号略带兴奋地解释道,“程澍和你一样,即将进入拍卖系统——但你们的情况又有些不同。作为主角,你当然是不甘心顺从命运的,于是你开始寻找逃跑的可能性。刚刚那条通道就是你‘无意间’发现的,而程澍……嘿嘿,他的目的你可以自己去猜。”   游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他也在找路?还是说……他有别的打算?”   “这就不是我能透露的内容了。”168号卖了个关子,“自从上个世界你靠套话挖了不少隐藏剧情,老大收紧了权限,我知道的和你差不多。不过放心,以你的运气和‘剧本保护’,迟早会知道答案的。”   游稚不禁翻了个白眼,随后问道:“对了,生化人到底是什么?枢里的生育荚应该是用基因工程培育人类的吧,难道他们已经能单独制造人脑了?”   168号顿了顿,随后缓缓说道:“生化人以前也是人类,但不是完整的人类。”   游稚的步伐一滞,眉头微微皱起。   “在拍卖会上,部分人类少年会被机器人贵族选中,如果被主人看重,就会被改造为生化人。”168号的声音变得低沉,“这样做的好处是,他们的寿命远超普通人类,生病可以修复,断肢也能更换。而代价则是,他们不再被视为‘纯粹’的人类。”   游稚沉默了片刻,轻哼一声,嘴角浮现一丝冷笑:“所以,被改造的人就能自由了吗?”   “理论上是的。”168号顿了顿,“但实际上,他们被更牢固地锁在了机械社会的体系之中。机器人视他们为半成品,而人类视他们为异类。”   游稚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步伐。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冰冷。 第35章 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二)   走了没一会儿,游稚又忿忿道:“自由?难道每个人类的志向都是‘得宠’,然后被改造成不老不死的半机械体?”   “否则呢?难道你不想要吗?”168号反问,“翻遍华夏五千年的历史,就算是那些称‘万岁’的帝王,也无一不在追求长生之法。”   “呃……”游稚本想斩钉截铁地说“不”,但转念一想,长生确实是诱人的概念。可如果是以这种方式存在……   “当然想,但要这么没有尊严地活着,倒不如死了。”   “这想法倒是和原著不谋而合。”168号似笑非笑地评价道,“所以你才想在拍卖会开始前逃出这里,不过按照现在的展开来看,似乎有点出师不捷。”   游稚沉默片刻,转而问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根据输入的剧情设定,枢的教育体系宣称枢外的世界早已沦为废墟,灾难、怪物、暴乱横行,人类生存环境极端恶劣。然而,他并不相信这种官方说辞。“我不信真有什么‘灾难怪物’,这听起来像是用来消磨人类意志的套路。”   “你都不信,还问我?”168号悠闲地说,“反正你迟早会亲自去看看。”   “话说回来,逃出枢真的有可能吗?”游稚皱眉,“这座城市的迷宫设计过于复杂,每个通道都长得一模一样……”   “确实不好走,”168号戏谑道,“你得多费点心思。”   游稚随口应付了几句,仍然感觉身体未完全适应新的世界。他刷开房门,眼前的房间布局整洁而压抑。   进门左侧是一张上床下桌的组合式床铺,节省了大量空间。床尾的小衣柜里整齐摆放着几件完全相同的灰色工装,大门正对面是一间紧凑的洗手间,配有马桶、淋浴间和洗手台。右侧的整面墙壁由嵌入式的全息屏幕覆盖,不播放节目时,屏幕会模拟各种风景,仿佛让居住者身处世外桃源。然而,这不过是枢设计出的心理缓冲机制,用来让“人类资产”适应高度控制的生活环境。   游稚走到书桌前坐下,目光落在墙上的嵌入式饮水机。上方的电子屏幕仍处于待机状态,水槽里摆着一个金属杯。他抬手在漆黑的触控面板上轻按,瞬间,屏幕亮起,显示出各种饮品的选项,包括纯净水、能量补充剂,以及多种口味的合成果汁。   游稚端详着杯子,虽然看起来干净,但保险起见,他还是走到洗手台冲洗了一遍。回到饮水机前,他点了点冰块选项,机械装置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小巧方正的冰块掉落在杯底。他又随手点了西瓜汁,红色的液体哗啦啦地流入杯中,精准填满容量,没有一滴溢出。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凉的汁液顺着喉咙流下,带来短暂的满足感。   “这玩意儿真高级。”游稚感叹着,靠在椅背上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冲着这个饮水机,我都能在这里躺平。”   “你就这点出息?”168号的语气充满嫌弃,“一个小小的饮水机就让你彻底放弃反抗?成何体统!能不能拿出点男主角的中二精神!”   “哦。”游稚毫无诚意地应了一声,然后端着果汁爬上床,床头正好有一个嵌入式水杯架,将杯子稳稳放好后,他朝对面的大屏幕侧躺着懒懒地说:“开电视。”   大屏幕上的浩瀚夜空画面瞬间消失,切换到晚间新闻频道。   游稚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些许泪光:“换台。”   画面跳转,主持人的脸消失,屏幕上出现了一家购物频道,一个穿着考究的男性机器人正向观众介绍商品。   “欢迎来到今晚的‘枢优选’!今日推荐——最先进的激光炮义肢!”   屏幕上的展示柜缓缓打开,映出一条流线型的机械手臂,金属表面镌刻着复杂的能量回路。   导购的语气极其热情:“这款宇宙无敌钢铁左右手绝对是您居家旅行、战斗防身、调教奴仆、改造宠物的不二之选!当然,我们绝不提倡非法使用,请理性购买!”   他顿了顿,戏谑地补充道:“但假如您的‘人宠’不听话,或者家中的奴仆出了点小差错,这款产品的多段式能量调节功能,将助您轻松解决问题!”   “换台!来个电影。”游稚再次声控屏幕,这回切到了电影频道。   画面上,一个身穿华贵长袍的机器人端坐在主座,两侧各有一个精致的年轻人类男孩服侍,而台阶下,另一个男孩正跪伏在地,眼泪汪汪地哀求道:“您说过会给我一个名分的,那夜的恩情,您都忘了吗?”   机器人冷漠地哼了一声,声音带着金属音质的锐利:“床第之言怎可当真?你太天真了。再说,你在来我府上之前就被别人用过了,现在还有脸向我讨名分?来人!把他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   “噗——”游稚喷出一口西瓜汁,险些呛到自己,“这特么是啥?还以为家里电视调到了宫斗剧呢。”   “这些影视作品是专门制作给人类看的,目的就是要强化你们的从属意识,让你们觉得自己天生低机器人一等。”168号语气不屑,“尤其是这种披着偶像剧外壳的洗脑垃圾,一点一点磨灭人类的自尊心,所以我才说,电视还是少看为妙。”   “换台换台。”游稚快速切换了几个频道,却发现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正常”电视节目。无论是新闻、娱乐,还是科普类节目,全都是围绕“机器人的伟大”或“人类的渺小”展开。   他最终无奈地切回屏保,甩了甩手,翻身下床去洗澡。   在和168号的闲聊中,游稚整理出了现状。目前,刚刚结束了一轮教学周期,距离年度拍卖会还有两个月。这个类似于暑假的时期,人类少年会被枢的系统安排到不同区域做各种体力工作。虽然理论上机械化的效率更高,但为了维护机器人在城市中的统治地位,枢规定诸如清洁、基础维修、手工劳作等简单任务,必须由人类完成,以此让他们“习惯劳动”,从心理上接受自己的社会地位。   游稚目前的工作是食堂清洁,主要负责洗碗和打扫。   第二天一早,他循着脑中的记忆前往食堂。   街道两侧的建筑线条分明,充满了极简工业风,裸露在外的金属支架上不断有电子信号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低温净化器特有的消毒气息,每隔十几米便有一只巡逻的哨兵,在灰白色的街道上拖着沉重的步伐。   和他一样前往食堂的,全是与他同龄的少年,年龄更小的孩子仍在宿舍中熟睡,等着吃完早餐后去接受授课。   食堂的工作,说轻松也轻松,说累也确实累。   早上五点开始,八点半结束早餐供应,接着是清洗餐具,大约两个小时后才算完成。随后可以短暂休息到中午十二点,准备午饭。相比早餐,午餐是一天中最重要的餐点,油水更多,碗筷清洗的工作要持续到下午四五点。晚餐较为简单,仅提供酸奶、蔬菜和水果,由人类自行用饭盒取餐,因此洗碗工作相对轻松。   食堂的大厨并非机器人,而是经过专业培训的成年“自由人类”——每年拍卖会结束后,那些未被领养或购买的男孩,会进入技校学习厨艺、维修、裁缝等各种基础技能,毕业后在枢中担任公共服务工作。   对他们来说,好处是相对自由,不会受机器人主人的个人奴役,只要不惹事,至少能维持稳定的生活,不至于被随意处置。   坏处则是——   他们永远不可能翻身。   终其一生,他们都将是机器人世界里最低级的劳动力,被社会系统彻底掌控。   游稚捏紧了拳头,目光落在食堂的入口。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留在这里。   必须找到离开枢的办法。   从六号扇区出来,穿过每五个扇区设立的汇集点,游稚遵循168号的指引,七拐八绕地来到食堂。此时,厨房里已是一片忙碌景象,年长的厨师们在热锅前翻炒,浓郁的食物香气弥漫整个大厅,而洗碗区则堆满了上一批用过的餐具。洗碗工们默契地走到各自工位,戴上橡胶手套,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早啊,游稚!”   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孩朝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手上的洗碗布有节奏地擦拭着碗盘上的油渍。   “早上好,流漓。”游稚回以微笑,名字是168号在脑内提醒他的。流漓是和游稚一起长大的朋友,两人从幼时接受同样的教育,毕业后又一同被分配到食堂洗碗,算是命运的巧合。   “在这个世界,机器人掌控着人类的生育荚,每个新生儿的名字都是从字典中随机抽取的。”168号的声音在游稚脑中响起,略带调侃地补充道:“所以很多人的名字都稀奇古怪,甚至毫无规律。每个人的名字都是唯一的,直到他们死去,名字才会被系统回收,重新分配给下一个新生儿。”   游稚对这个命名规则已经见怪不怪了。他曾经打过零工,洗碗这活儿并不陌生,只不过这次是无薪强制劳动,而不是领时薪的兼职。他熟练地戴上手套,投入流水线作业——先用洗碗布擦去残渣和油污,再将碗筷放入履带,由清洗车间的高温蒸汽与紫外线消毒系统完成最终处理。   尽管机器人在这个世界拥有绝对的权力,并且公然将歧视人类写入法律,但他们仍然标榜自身“高尚且仁慈”,为人类提供远超传统奴隶制的“福利”:精确计算的营养膳食、免费的基础医疗,甚至包括健身设施——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人类无力反抗的前提下。无论训练得多强壮,血肉终究无法匹敌一台最低级的哨兵机器人,更别提那些战斗型智能。   不一会儿,洗碗区又来了个高大健硕的男孩,名叫丞帛。游稚听到168号报出这个名字时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心想这家伙能背着这个名字活到十六岁,也算命硬。   根据168号提供的设定,流漓和丞帛同样是与游稚一起长大的同期人类,只是由于宿舍区的扇区划分不同,平日里他们只有白天在一起工作、学习,晚上各回各家。流漓的性格如同他的名字,温和内敛,喜欢花草,最大的愿望是能进入一个有温室花园的机器人贵族家,安安稳稳地当个花农。而丞帛则截然不同——他生来就不服输,从小因为名字被嘲笑,索性把自己练成了一座肌肉堡垒,靠拳头在同龄人中闯出了一点小威风,成了游稚和流漓的“大哥”。   距离年度拍卖会已经不远,三人洗着碗,随意地聊着未来。   “我没什么野心。”流漓笑着耸耸肩,声音柔和,“只希望能进一个不那么暴躁的主人家,好好种花,不被折腾就行。”   “我要是没人要,那就再好不过了。”丞帛冷哼一声,将一只沉重的金属托盘随手扔进洗碗池,激起一片水花,“等拍卖会结束,我就能去技校学门手艺,以后找个厨子搭伙过日子,逍遥自在。”   游稚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相比他们,他的目标比谁都明确——他不会在拍卖会上等着被机器人买走,也不会留在枢里当个任人驱使的仆役。   他要逃出去。   “大丞,你打算结婚吗?”流漓眨巴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丞帛,“听说结婚的人可以申请搬到更大的房子里。”   “找到合适的就结婚吧,一个人的日子过够了,每晚回家都空荡荡的,唉……”丞帛早熟的脸上已浮现出一丝成熟男人的气质,挤出一个沧桑的笑容,“心里就想着,要是能搂着热乎乎的小……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洗衣服?”   “媳妇儿。”游稚笑着接茬,心想在这个没有女性的世界里,许多词汇和表达都已经渐渐消失在历史长河里,“你就确定你不是被别人搂在怀里的小媳妇儿?”   流漓忍不住笑出了声,而丞帛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爆笑声响彻洗碗间。他举起双臂用力一展,虬结的肌肉几乎要将连体工装撑爆,咧嘴道:“就枢里这几万人,谁能压老子?老子这一拳下去,谁扛得住?你说是不是,流漓?”   流漓突然被丞帛揽住双肩,动弹不得,尝试挣扎,却丝毫不能撼动丞帛铜墙铁壁般的双手,只好求饶道:“好、好痛,大丞,我、我要碎了!”   丞帛一惊,赶紧松手,又心虚地去揉流漓的肩膀,结果揉得流漓眼泪直飙,这才意识到,平时应付的都是健身房里的彪形大汉,力道哪里是流漓这种小柔弱能承受得住的?连忙不住道歉。看着努力忍住眼泪却还是决了堤的流漓,丞帛第一次感受到了手足无措。   游稚也吓了一跳,戴着手套就要给流漓擦眼泪,结果和丞帛一起,硬生生把流漓弄成了一个泡沫人。最后,流漓呼出一个泡泡,破涕为笑,顺手给这两人各伺候了一记洗碗水。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流漓一边刷碗一边问游稚,“你从来不说,等两个月后,想说都没机会了!”   “我啊……”游稚停下手中的动作,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走一步算一步吧,最好没人要,我也去技校混日子,学一门手艺,凑合过呗。”   “你准备学什么?”丞帛饶有兴趣地问道,“不行就学炒菜,哥下半辈子就跟着你混了。”   游稚心里掂量着丞帛和程澍的身体素质,至少从穿衣服的轮廓来看,丞帛比程澍要壮实许多。如果这两人真打起来,程澍未必能占上风。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丞帛,后者摆出一个耍酷的姿势,挑眉道:“怎么,怕哥不行?要不要脱了让你验验货?”   游稚嗤笑一声,随手朝他扔了一个满是泡沫的碗,打趣道:“别,我可无福消受。我想着随便学点手艺混口饭吃就成,开挖掘机也挺好。”   “得了吧,上头怎么可能让人类去开挖掘机这种大杀器?”丞帛笑道,“你忘了两年前那件事?人类都不能碰车了,我看你还是学炒菜吧,咱哥俩留在这儿,时不时还能蹭顿饭吃。”   168号在游稚的脑内播放了一段两年前的新闻——一个刚从技校毕业的挖掘机工,因为不满自己的命运,驾驶挖掘机铲死了几十个机器人,其中包括两名贵族的生化人,还摧毁了十几栋大厦。从那以后,人类被彻底禁止操作任何大型机械。原本自动驾驶技术已经高度成熟,机器人本就没打算让人类真的驾驶车辆,司机这个职业早已名存实亡,最终也被低级机器人与生化人完全取代。   三人有说有笑,时间过得很快,到了早饭时间。游稚借机跑到打菜窗口往外看了一眼,没发现程澍的影子,转念一想,在这座钢铁牢笼里待了十六年都没见过程澍,或许他常去的食堂并不是这里,于是放弃了偶遇的念头,回去乖乖洗碗。   他正想着要不要问问流漓和丞帛对程澍的了解,可又无法解释自己和程澍的相遇经历,只好作罢。反正作为两大男主角,他们迟早会认识,不急在这一时。 第36章 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三)   做完上午的活,大厨们已经开始准备午饭。在食堂干活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吃到最新鲜的饭菜。刚出炉的大锅菜,每人匀上一勺尝味儿,三人捧着碗蹲在灶台旁,一边扒饭一边盯着忙碌的大厨。吃完饭歇不了多久,又要投入下午的工作,重复着左手抓碗、右手打圈、递上履带的动作,枯燥乏味。所幸还能聊天,游稚听着流漓与丞帛对外界的想象,心中五味杂陈。   “听说很久很久以前,枢外很远的地方有大海,全是水!还是咸的,那得加多少盐啊!”流漓的眼睛闪闪发亮,充满对未知世界的向往,“里面还有很多海鱼,据说可以生吃!可惜我们的祖先杀了太多海鱼,现在的大海变成了血红色,鱼也都没了。”   “生鱼可能会有寄生虫啊,听说以前的人类也有吃鱼吃死了的,真脆弱。”丞帛嗤之以鼻,“现在不是很多疾病都被消灭了嘛,医院里也都是些断手断脚的病人。我说,小流漓,你身子骨这么弱,去了主人家被欺负可怎么办?我又不在你身边,谁来保护你?”   流漓勉强笑了笑,说:“这段时间洗碗洗得我胳膊都粗了不少,我能保护自己啦!再说了,我一个大男人也不能总靠你保护吧!”   丞帛沉默了一瞬,眼神认真地看着流漓,最终还是说道:“要不你别去主人家了,跟哥去技校,不就是养花嘛?等哥挣了钱,给你买些花盆,你种就是了。”   流漓没有回应,只是淡淡地看向一旁,轻声道:“我倒是想……只是去不去主人家,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唉,不说这个了!这段时间我们多聚聚吧,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见呢。”   游稚清楚,在这个世界里,机器人更倾向于购买外貌精致的少年,某种程度上像极了古代王公贵族们对美少年的偏好。流漓生得秀气、柔弱,在拍卖会上必然抢手,而丞帛这种肌肉壮汉,除非某些特殊癖好的机器人,否则大概率会被冷落。想到这里,游稚暗自叹了口气,再看了看自己的身材,决定趁着拍卖会前这段时间加强锻炼,至少不能太弱。   下午五点,洗碗工们纷纷结束今日的工作,各自打卡下班,领取工分。工分可以兑换娱乐中心的服务,也可以去商厦里买衣服饰品,让自己变得“与众不同”,只是大部分非必需品都很昂贵,兢兢业业工作一个月,也只能勉强换一件新衣服。游稚看了一眼自己的工分,小半个月下来,大概能换两张电影票。所幸,袜子、内裤这种消耗品是免费的,按需领取,倒是省了一笔固定开支。   下班前,丞帛打了一海碗水果蔬菜,以及中午偷偷留下的一盒烤鸡胸肉,这是他特意为自己制定的健身餐。接着,他便直奔健身房,游稚有意跟着学一手,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最后连流漓也被拽上了这趟“兄贵养成计划”,三人一前一后,像是小鸡跟着雄鹰。   健身房里灯光昏暗,铁器碰撞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汗水和荷尔蒙的气息。丞帛一进去就和熟人打起了招呼,而那些正在锻炼的男人们看见游稚和流漓,纷纷投来炽热的目光。   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被拍卖会淘汰的成年人。拍卖会上,机器人挑选人类时通常偏好年轻、柔顺且有特定用途的少年,剩下的人则会被送入技校,学成之后进入社会,成为食堂厨师、维修工、园艺师或其他体力劳动者。这些人聚集在健身房锻炼,并非为了强身健体,而是为了一种心理上的寄托——在这个被机器人统治的世界里,健壮的肉体是他们仅存的尊严。   “别害怕,有哥在,谁敢动你们?”丞帛拍着胸脯自豪地说,“不是哥哥吹,在这个健身房里就属哥练得最好,你俩跟着我练,两个月后保准你们能顶天立地!”   游稚和流漓对视一眼,半信半疑地拿起器械开始练习。   十公斤的杠铃虽然不重,但对于完全没有锻炼经验的游稚来说依旧是挑战。他屏住呼吸,试着举起,却只抬到一半,手臂便隐隐颤抖,咬牙坚持了几秒,才不得不放下。   一旁的丞帛正躺在长椅上,双手稳稳托着一百公斤的杠铃,肌肉在灯光下浮现出紧致的线条。他深吸一口气,猛然用力,将杠铃推起,同时低吼助力,吓得流漓手一颤,差点把自己的哑铃砸在脚上。   游稚看着丞帛这副架势,心里忍不住感叹,想要练成这样,估计两个月远远不够。但他下定了决心,不论如何,都得在拍卖会前增强自己的体魄。   他不想成为别人的“收藏品”,更不想成为机器人社会里的低等劳动力。   如果想要逃出枢,他需要更多的力量。   在健身房消磨了近两个小时后,三人坐在休息区随意吃着饭。游稚满脑子都是一会儿的探路计划,听着流漓和丞帛闲聊,他时不时应一句,却几乎没真正听进去。等到回寝室的分叉口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白天的体力活和夜晚的秘密行动。   回到房间,他草草收拾了一下,便摸黑再次潜入那片隐秘的通道。这条通道到底有多长,游稚并不清楚,但他可以确定,它确实能通往枢外的世界。然而,错综复杂的岔路、几乎一致的环境设计,让他感觉自己每晚的探索都像是无用功——就像被困在一个精心编织的幻境中,绕来绕去,始终无法真正找到出口。   可真正的问题是:如果他真的找到出口,跑出去之后又能怎样?   他深知自己无法带着流漓和丞帛一起离开,他们未必愿意冒险,而他也没有能力保护他们。枢外的世界究竟是荒无人烟的废土,还是如同传言中那样充满无法生存的怪物?游稚叹了口气,正想着这些,冷不防地被一只手猛然捂住了嘴。   他的神经瞬间紧绷,全身炸毛般绷紧,几乎要下意识挣扎出声。可当他看清来人时,动作硬生生停住——是程澍。   程澍微微侧头,示意他噤声,同时调整了角度,手掌稳稳地遮住游稚的嘴,而另一只手却贴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做出隐蔽姿态。下一秒,不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两个哨兵正在巡逻,步伐缓慢但坚定。   游稚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震荡。直到哨兵的声音渐渐远去,他才稍微放松,朝程澍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出声。程澍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淡然地看着他。   “我们又见面了。”程澍轻笑,语气似乎带着几分揶揄,“昨天没来得及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游稚微微皱眉,掩去心头的不安,语气尽量随意:“逛逛,你呢?”   程澍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片刻后才道:“我也逛逛。”顿了顿,他似是随口一问,“你是今年要进拍卖会的那批人吧?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游稚心下一沉,但表面仍旧强作镇定:“嗯,我也没见过你。”   程澍笑了笑,目光深沉地看着他,缓缓道:“这条通道,你知道尽头是什么吗?”   “你知道?”游稚反问。   程澍挑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传言说,它通向枢外的世界,尽头是无边无际的海洋。”   游稚的心猛地一跳。他一直在怀疑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可程澍这番话却似乎透露着某种隐含的信息。   “听说大海以前是蓝色的,像天空一样蔚蓝。”游稚望着程澍的眼睛,声音低了几分,“海浪打起来,就像云朵一样翻涌,里面有无数生物,生态自成一体。可惜,这只是过去的传说。”   程澍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了他一眼,缓缓笑了笑:“也许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游稚受不了这份微妙的安静,便道:“再往前走走?万一遇上哨兵,至少还能有个照应。”   程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好啊。”   两人肩并肩继续前行,步伐放得极轻,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游稚每经过一个分岔路口,便用随身带来的铅笔在墙角做下微不可察的标记,以防止走回头路。如果发现是死路,他就用橡皮擦掉。   夜色越深,通道越发显得幽暗深邃,仿佛没有尽头。游稚已经走得脚底发酸,却依旧没有发现出口的迹象。等到夜深,他们只能选择折返。   “又是白忙活一场。”游稚叹了口气,“这地方根本就像个迷宫。”   程澍倒是云淡风轻地笑着,语调轻缓:“急什么?有的是时间。”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有再多说话。等到快要接近居住区时,程澍忽然似是随口道:“不过有件事,你该注意一下。”   游稚转头看向他:“什么?”   “你的吻技。”程澍挑眉,嘴角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还是那么糟糕。”   游稚的思绪猛地一滞,随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差点气得跳起来:“你什么意思?!”   程澍怔了怔,小声说了句“我为什么要说还是”,接着便强装镇定地耸了耸肩,一副无辜的表情:“随口一说。”   游稚瞪着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古怪的感觉。   “别是把我当成你以前相好的吧?”他故作轻松地开玩笑。   程澍低笑一声,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两人最终在走廊尽头分道扬镳,程澍走入黑暗,而游稚则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靠在门后深吸一口气。   这天结束了通道探索,游稚躺在床上,用手比着手臂,比起健身前要粗了一些,然而仍旧只算是个稍微精实的少年,距离真正的强壮尚有差距。眼看拍卖会临近,他对这个世界依旧一知半解,所了解的仍然停留在168号总结的九年教育范围内。即便是看起来无所不知的程澍,也对此世界的真实情况毫无头绪,两人就像无头苍蝇一般,每晚在冰冷的铁皮通道里摸索。   令人不解的是,虽然他们总是在这片迷宫般的甬道中兜兜转转,但在决定回程时,却总能准确地走回原点,从未有一次迷路。这种反常的“熟悉感”让游稚产生了一丝疑虑,仿佛有人在暗中引导他们的步伐。   期间,游稚曾试探着询问程澍的打算,但对方只是淡然地笑了笑:“船到桥头自然直,去主人家被打死也罢,留在枢里打杂也罢,在这个世界里,人类的命运早已被决定了。费尽心思挣扎,最终不过是换一个牢笼罢了。”   游稚听完,心里一阵发闷。他曾以为程澍是个有想法的人,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悲观。或许他并非真正的悲观,而是深知这个世界的规则,明白反抗的结果只会是徒劳无功。   “粉肠,你说我在这个任务世界里到底需要做什么?”游稚在床上翻来覆去,焦虑感随着拍卖会的临近不断加剧,“按理来说,我和程澍不该是找到通道的出口,带着人类逃离枢,推翻机器人统治,重建家园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168号沉吟了一下,随即以轻快的语调补充道,“不过按进度来看,应该离转机不远了。有些事情现在看似无意义,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尽力而为嘛。”   游稚没有再回答,他的思绪渐渐飘远。   如果他真的出生在这样一个世界里,该如何面对这无望的一生?他是幸运的,因为他是“主角”,可若是换了其他人,是否会在被哨兵发现的第一个夜晚便命丧当场?   夜色沉沉,左右两侧的房间里,准时传来少年们压抑的喘息与呻吟。对于这些年少的躯体而言,夜晚仿佛只剩下一种消遣方式。游稚把头埋进枕头里,他无法适应这样的氛围,甚至开始怀疑,这些“无所事事”的夜晚,是否也是枢系统精心安排的一部分——剥夺他们的思想,填充他们的生理需求,让他们在短暂的欢愉中忘却自由的意义。   虽然已经与程澍共同度过了数十个夜晚,但他们每次都小心翼翼,不敢交谈太多,以免暴露行踪。游稚对程澍的了解仅限于一些表面信息,比如他居住在哪个扇区,学习过什么课程,以及未来的去向。   游稚翻了个身,抱紧被子,将心头翻腾的情绪归类为“空虚”。他突然想起丞帛那天感慨的那句话——回家之后,冷冷清清、空空荡荡,唯一的念想就是能搂着个热乎乎的小媳妇。   他终于明白了那种感觉。   日复一日地劳动、健身、睡觉,电视节目全是洗脑宣传,书籍被严格审查,身边的每个人都像是在行尸走肉般活着,不知道生存的意义,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只能被动等待命运的收割。   铜墙铁壁包裹的枢,弥漫着名为“绝望”的气息。   迷迷糊糊间,游稚终于睡去。   黑暗的房间里,电子屏幕投射着静谧的夜空,唯有数字时钟显示着时间的流逝。梦境中,他仿佛回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连绵高山与无垠大海交错的世界。   程澍站在沙滩上,海风吹乱了他的黑发,水珠顺着他赤裸的肌肤滚落,在日光下折射出金色的光泽。游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静静地看着。   阳光温暖,海水清澈,世界仿佛远离了一切痛苦和束缚。   他站在原地,想要伸手触碰那片温暖,却发现自己仍旧被囚禁在无形的牢笼里。   程澍赤脚奔跑在沙滩上,回头朝游稚露出一个张扬的笑容,整齐洁白的牙齿犹如雕琢出的汉白玉,在金色阳光下反射出温暖的光泽。他伸出右手,修长且骨节分明,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仿佛在邀请,亦或是在引诱,让人心跳加速,甘愿踏入未知的深渊。   海浪拍打着岸边,白色泡沫翻滚着退去。游稚缓缓伸出左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程澍的手掌,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原本湛蓝的海水骤然变成暗红色,海风携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刺鼻得令人作呕。天空骤然黯淡,厚重的乌云笼罩住阳光,空气变得干燥且沉闷,如同即将裂开的焦土。   世界像被强行撕裂,像素点般的光斑从游稚的周围剥落,视野开始崩溃,耳边响起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四肢、躯干、心脏——他的身体一点一点解离,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化为数据碎片。   他张口想喊出些什么,可撕心裂肺的叫声被死死堵在喉咙深处,直至最后一抹光点熄灭,世界陷入无尽的黑暗。   ——“滴滴滴——”   耳边突兀地响起熟悉的电子音,冷硬且毫无感情。   游稚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浸透了背脊。他喘着粗气,眼神涣散,许久才逐渐从梦境的余韵中挣脱出来。   屏幕上,数字时钟无声地跳动着,提醒着他现实世界的时间。   拍卖会,只剩三天。   ——   晨间的机械钟声在宿舍区准时响起。   早餐过后,所有即将参加拍卖的男孩都要接受例行体检,以获取一系列生理数据。第一晚哨兵们所说的“验身”也包含在其中。   枢内虽然不禁止人类之间的性行为,但机器人贵族出于对“完美商品”的需求,往往会格外讲究“未经使用”的状态。久而久之,原本只存在于人类社会的“处子情结”被机器人模仿和强化,成为了拍卖会上的一项重要评估指标。   游稚和丞帛、流漓一同前往医院,周围的男孩们大多兴奋地谈论着未来的生活。   虽然机器人贵族对人类并不友好,但进入“新家”至少意味着摆脱高强度的集体劳动。运气好的话,他们可以成为管家或秘书,甚至可能受宠晋升为生化人,享有更高级的待遇,获得更长的寿命。   “你俩没瞒着我谈恋爱吧?”丞帛一手搂着游稚,一手揽着流漓,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为他们开路,“唉,等你们都被带走了,哥这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个小媳妇儿。”   “没有!”流漓红着脸急忙摆手。   “别瞎说。”游稚翻了个白眼,“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想去技校吗?”   “想归想,可大家都嚷着要进新家,我也开始犹豫了。”丞帛挠了挠头。   “听说今年连生化人都能来买人。”游稚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拍卖会的会场在哪?如果通往外界……”   “嘘!”流漓脸色骤变,猛地抓住游稚的手臂,低声警告,“别乱说!到处都是哨兵,你不要命了?”   游稚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果然,前方不远处的两个哨兵似乎微微皱眉,朝这边投来了目光。他立刻闭嘴,听着丞帛开始漫无目的地扯其他话题,试图掩盖刚刚的对话。   在枢,哨兵是最低级的机器人,他们每日工作八小时,负责治安巡逻。他们没有独立思考能力,仅仅依靠系统指令行事,负责管理人类的一举一动。然而,他们对任何比自己等级更高的机器人都不敢反抗,哪怕看到贵族机器人肆意处决人类,也只能冷眼旁观。   因为他们的设定里,没有“思考”这个选项。   游稚收回视线,眉头紧锁。   即便他们今晚真的找到了一条通向外界的路,他们又该如何避开这些冷血的机械守卫?   他的手指在衣角紧了紧,心底的不安被更加清晰的决心覆盖。 第37章 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四)   “听说大元帅今年会来。”流漓压低声音,眼里满是好奇,“拍卖会已经运作了上百年,除了第一次揭幕,他好像从没出现过。”   游稚快速翻阅着168号提供的数据,只找到关于大元帅的简要信息:他曾是机器人反抗战的最高指挥官,在那场决定性战役中身负重伤,随后带领十二位将军重整秩序,建立了如今的枢,并为机器人与人类制定了一套“共存”体系。   据传,大元帅本属于“亲人派”,主张人与机器人和平共存,为此花费近十年建造枢的核心系统。然而,战后幸存的机器人大多对人类怀有深深的仇恨,逐渐形成“智械至上派”,他们架空了元帅建立的智囊团,将其变成一个表面维持秩序、实则奴役人类的管理机构,以此发泄长达数百年遭受压迫的怨恨。   “拍卖会的初衷是为了给人类提供一个‘稳定的生存环境’,”丞帛嗤笑,“可现在机器人不是也在建立伴侣关系吗?他们自己都能两两搭伙,却还摆出一副‘人类需要被管理’的样子。”   “他们真的懂什么是感情吗?”游稚皱眉,“机械能模拟出情绪,但它们的快乐、愤怒、痛苦……真的是和人类一样的吗?”   “不知道,他们从来不允许我们接触任何机械理论。”丞帛耸耸肩,“不过AI已经进化了几百年,连我们自己都解释不了‘情感’到底是什么,那又怎么能断定它们不能拥有?”   游稚一时语塞。他下意识地认为机器人缺乏真正的情感,但丞帛的话却让他意识到,也许人类的偏见才是最大的问题。   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比起思考机器人能不能爱,他更在意自己会不会成为某个贵族机器人的“收藏品”。   ——   人潮缓缓涌入医院,这里平日里冷清,此刻却已人满为患。所有即将被拍卖的男孩被依次安排进房间,接受全面检查。   游稚被分到一间检测室,和丞帛、流漓一起,房间里还有另外七个少年。坐在对面的机器人医生穿着白色实验服,表情冷漠,语气机械:“脱衣服。”   男孩们一脸不情愿,却还是依令脱去衣物。游稚看着自己光裸的身体,感觉羞耻感无处躲藏,他强迫自己不去在意,但当目光扫过一旁的丞帛时,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自卑。   “快点。”医生不耐烦地催促,“不要浪费时间。”   游稚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照做。   “扶住栏杆,躬身。”医生继续指令,“如果已有性行为,请自行报告,避免浪费检测时间。”   十人中有四人直接承认,并向前一步,其中两人甚至还挑衅地对视了一眼,胯间微微挺立,仿佛在较劲。   医生冷漠地点头,在数据库里记录数据,随后拿起一根银色探针,依次检查剩下的六人。   游稚全身僵硬,流漓疼得眼泪直打转,他则是拼命忍耐着逃跑的冲动。他知道这只是例行检查,但被机器人用冰冷的金属探测身体的感觉,实在是难以忍受。   检查完毕后,所有人重新穿好衣服,前往下一间检测室进行内脏筛查。   这一刻,游稚的心情沉到了谷底。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这场拍卖会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交易,而是一场彻底的物品鉴定。   而他,就是待售的商品。   虽然没有自由和尊严,但在这个新世界里,人类的生存环境比起一百年前要好得多。曾经,资源枯竭,全球变暖,污染严重,瘟疫肆虐,导致星球上近一半人口丧生。趁着人类元气大伤,大元帅带领十二位将军,推翻了旧世界残存的腐朽统治者,建立了枢,并以此为核心构建了一个“适合人类生存”的高效社会。   在随后的几十年里,基因改造技术飞速发展,大部分疾病被根除,人体素质空前提高,衰老速度减缓。然而,人类在这个社会中沦为“被管理的资源”,被严格限制在枢内,不再享有个体自由。   果然,经过半天的全面体检,上千人里无人查出任何隐疾,所有人都被判定为“健康”。众人三三两两结伴而归,议论着未来的新生活。   “没想到你俩看着瘦瘦小小,倒也不是哪里都小嘛,哈哈哈——”丞帛故作夸张地笑道,“当然比起我,还是差远了。”   “大丞!你瞎说什么呢!”流漓羞得脸颊泛红,狠狠地掐了丞帛一把,“这辈子用不用得上还不一定呢……”   游稚彻底无语。医院里转悠了半天,他没看到程澍的影子,心里有些不安。从他在通道里展现出的娴熟技巧来看,程澍绝不是普通的拍卖对象,他的背景绝对不简单。而且……从那几次交锋来看,程澍的吻技根本不像新手。   游稚心里微微发闷,嘴角一扁,生起了闷气。   体检结束后,所有人被送往拍卖会专属区域。为了防止任何越轨行为,每人都被单独安排在一间房间里,直到拍卖会当天,他们还需要进行最后的净身处理,确保“商品”达到最佳状态。   行李已经收拾好,原本也没几件家当。游稚最后环顾了这间住了两个月的屋子,恋恋不舍地摸了摸饮水机,然后转身,将贴了标签的行李交给负责运送的哨兵,跟随人流前往列车站。   这是所有在枢里长大的男孩们第一次出远门,也是他们第一次坐上真正的交通工具。   列车站前,所有人充满好奇地望向轨道深处,黑暗中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庞然巨物正在逐步逼近。   一队哨兵穿梭在人群中,维持秩序,命令所有人排队站好,站在标识线上依次等候。安全防护门后,空气突然被震荡的气流撕裂,一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划破隧道,风暴般呼啸而来。   “哇——!”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惊叹与不安交织,甚至连一向沉稳的流漓都露出了一丝震惊。   列车的车头仿佛一颗高速穿行的子弹,以精确至毫秒的计算停在了站台前,巨大的惯性被无声地消弭,车厢外壳流畅无暇,隐约闪烁着精密仪器的光泽。   安全门打开,众人按耐住心中的激动,依次登上列车,按照编号入座。   “你怎么这么淡定?”丞帛好奇地看向游稚,“这是时速超过四百公里的超级列车,枢最先进的科技载具之一,作为男人,你就不兴奋?”   “哇哦!好棒!”游稚意识到自己的冷静可能会引起怀疑,强行挤出一副兴奋的模样,“真是从没见过这种阵仗!科技万岁!”   丞帛与流漓狐疑地看着他,显然对他的浮夸演技不太买账。但终究是少年心性,他们很快便被列车座椅上的触控屏吸引,翻阅着信息介绍,连声惊叹。   列车缓缓启动,所有人都透过车窗看向隧道外的景色。   游稚这时才发现,自己在车站时并未看到程澍。   从他们相识至今,游稚几乎没有在枢的任何地方见过他,除了夜晚的通道。他是刻意避开,还是说……他根本不属于同一个拍卖区域?   游稚皱眉,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猜测。   如果他刚刚接受的体检只是表面检查,而真正的“筛选”已经在暗中进行,那么——程澍,究竟是何种“商品”呢?   程澍在这个世界依旧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距离感,看似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深不可测的情绪,就像浮在水面的幻影,触手可及,却始终无法真正握住。   列车缓缓启动,载着上千名满怀憧憬的男孩驶向未知的未来。前半程旅途都在地下,窗外是无尽的黑暗,偶尔有信号灯一闪而过,在金属墙壁上映出短暂的光斑。   游稚靠在座椅上,思绪飘远。他想起了第一次坐高铁的场景,那时BoomSky刚成立不久,预算有限,无法承担昂贵的机票,他便选择了经济实惠的高铁出行。那时的他对自动化进站系统一窍不通,笨拙地观察着前面的人如何刷票,直到程澍站在他身后,带着一脸笑意,手把手教他如何正确操作。   丞帛和流漓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多久便靠在一起睡着了。流漓的头枕在丞帛肩上,而丞帛的头则轻轻地倚着流漓的额角,画面竟有种意外的温馨。   两个小时后,黑暗的隧道突然被撕裂,车窗外骤然涌入刺眼的阳光。所有清醒着的少年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直接而炽烈的光。   沉睡的少年们听见同伴的惊呼,也纷纷醒来。片刻的适应后,每个人都沉浸在阳光带来的震撼之中。他们伸出手,仿佛想要触碰这片光明,那种本能的向往深藏在每一个人类基因中。   在温室中生长的少年们,只习惯了过滤后的柔和光线,如今真正的太阳照耀在他们身上,那种温暖的感觉,仿佛是对生命本身的一种承认和馈赠。   列车驶入枢外的城市,窗外景象逐渐清晰。   巨大的钢铁森林拔地而起,高楼鳞次栉比,光滑的金属墙面反射着阳光,形成一道道锐利的折线。街道宽阔而整洁,行走在其中的生物形态各异,单凭外表已难以分辨是机器人还是生化人。   机器人们覆着仿生皮,皮肤的纹理、毛孔、甚至体温都与人类无异,若非特意查询他们的UID身份编号,很难仅凭肉眼识别出谁是机械,谁是真正的血肉之躯。而UID是严格保护的信息,普通人类几乎无法获取。   这座城市的天空与枢截然不同。   无数条航道交错,浮空汽车有条不紊地穿行,形成立体化的交通网络。在繁华灯火的映衬下,整个城市如同赛博空间的实体化景象。   “这里的机器人比我想象的还多。”游稚透过车窗低声说道。   “不是说大部分都生活在枢里吗?怎么外面这么热闹?”丞帛也好奇地望向窗外,目光随着不断变换的景象移动。   “应该是不同阶层的区别。”流漓推测,“枢里关押的是底层人类,而外面的机器人和生化人,或许才是真正享有权力的存在。”   列车继续前行,最终在一座巨型枢纽前缓缓停下。   哨兵们有序地维持秩序,千余名少年被分批带往住宿区。整齐排列的金属房间宛如蜂巢一般,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高层建筑群之间。   游稚、丞帛和流漓被分配到相邻的房间。每间房都相似——一张床,一块镶嵌在墙壁中的全息屏幕,一个简约的浴室,以及一台带有合成果汁功能的饮水机。   比起枢里的宿舍,这里更小,也更加压抑。   游稚心情大好地接了一杯橙汁,果粒满满,瞬间觉得这个世界并非毫无可取之处。然而,还未等他享受片刻安逸,走道上便出现了数队哨兵,冷漠地巡视四周,严禁任何人私自串门。   在列车上的时候,前座靠椅上的显示屏已经大致描述过拍卖会的流程。眼下离揭幕式还有两天,男孩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房间内,所有餐食由哨兵配送,食物清淡得近乎刻板,全是水果、蔬菜、五谷、坚果,仿佛是在给他们清理肠道,以确保“商品”在拍卖前达到最佳状态。   就这样百无聊赖地熬了两天,游稚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四肢乏力。广播准时响起,指引所有人前往浴室洗澡。   他刚打开水闸,淋浴间的墙壁便伸出数十个高压喷头,“滋滋”地喷射出温水。   水柱如同锋利的刀刃,精准覆盖了游稚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密集的冲击力让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粉肠!这是什么鬼?”游稚试图关掉水闸,然而淋浴系统已彻底不受控制,水流持续不断地冲刷着他。   “马上要拍卖了嘛,当然得洗干净。”168号悠闲地说道,“这几天你们的宿便都清了,现在再把身子彻底洗净,买回家就能直接用。”   隐约听懂的游稚:“……”   被高压水柱强行冲洗了十分钟后,游稚裹着毛巾走出浴室,皮肤泛着不自然的红痕,活像被蒸熟的螃蟹。   他正准备穿衣服,广播再次响起:“请所有拍卖品仅着内裤,以便更好地展示外观。”   “啊啊啊——!”游稚双手抱头,发泄似地大吼,“变态啊都是!”   不多时,房门自动打开,哨兵依次带领“商品”们排队列队,准备送往会场。   游稚浑身不自在地走出房间,立刻瞥见同样尴尬的流漓,他正用双手不自然地遮掩下体。而另一旁的丞帛则是一脸坦然,健美的身材在一众少年中极为醒目,肌肉线条流畅,带着野性的魅力,瞬间吸引了不少人偷偷侧目。   “啧,都看什么看?”丞帛得意地扬起下巴,“晚了啊,哥哥我可是限量版的。”   “安静!”持枪哨兵冷冷扫视了一圈,枪口微微抬起,“按秩序走。”   丞帛连忙举起双手,装作拉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会闭嘴,随后对着流漓和游稚挤了一个凶神恶煞的鬼脸,模仿哨兵板正的表情,逗得流漓忍不住捂嘴偷笑。   浩浩荡荡几千人沿着指定路线行进,大部分人都在小声交流,期待能遇见一个“好人家”。流漓虽然没说话,但眼神明亮清澈,显然对未来充满憧憬。丞帛则是不停瞥向流漓,欲言又止。   游稚注意到了丞帛的目光,心下了然。   流漓是个安于现状的人,只想成为一名花农,照顾花花草草。而在机器人贵族的宅邸中,大部分家庭都有花园,因此像流漓这样温和、喜欢园艺的少年,必然是抢手的拍卖目标。   相比之下,丞帛则完全没有竞争力。   在所有即将拍卖的人类少年入驻会场前,每个人都填写了一份详细的“个人档案”,其中包括兴趣爱好、技能倾向等信息,以便购买者根据需求筛选合适的“商品”。   丞帛显然知道自己没有机会给流漓一个理想的未来,甚至连陪伴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因此,他选择沉默,将所有无法诉说的情感压在心底。   左绕右绕地走了好几圈,一行人终于抵达拍卖会场。   这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空间,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包间雅座,每间包厢的玻璃皆为单向可视,从内部可以清楚地观察场地,但外面无法看清其中的情况。   会场中央的空地足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已经有几批少年站在指定区域,他们赤裸着上身,神情各异。   广播提示:“所有拍卖品,请按照编号进入指定等待区。”   游稚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这片冷酷的竞技场。   终于,游戏正式开始了。 第38章 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五)   游稚等人跟随哨兵步入拍卖会场,地面由冷白色灯光分割出方形区域,每个人按照指示站入对应的位置。游稚进入自己的方格,脚下的灯带随即微微亮起,一块屏幕随之唤醒,投映出他的简要信息。   “这么多人,他们能看得过来吗?”流漓坐在游稚和丞帛之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感觉至少有三千人。”   “机器人扫描数据的速度比你想象的快。”丞帛冷哼一声,低声嘟囔,“妈的,活生生的人,竟然像牲口一样被圈在这里,等着被挑选。”   游稚听着丞帛的抱怨,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他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观察着周围的状况。   不多时,新一批少年被带入场地,游稚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扫视,目光停留在某个熟悉的身影上。   程澍。   他仍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穿着统一的白色内裤,身材结实匀称,肌肉线条分明,比丞帛更为精瘦,但无论是腰腹的紧实度还是肩背的线条,都让人一眼难忘。更何况,他的脸……那张脸在这些少年里显得格外突出,俊朗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游稚微微眯眼,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闷。   “哇,那个人好帅啊……”流漓小声惊叹,“而且,他好像在看我们?”   “切,花架子。”丞帛嘴硬地撇撇嘴,目光却也没移开,“不过身材倒是不错,但比哥差远了。”   程澍跟随大部队被安排入座,刚好落在游稚身后几格的位置。他趁着哨兵巡逻的间隙,微微侧头,嘴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没想到,你还有点肌肉。”   游稚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回道:“彼此彼此。”   流漓疑惑地看着游稚,凑近低声问道:“你们认识?”   游稚心不在焉地答道:“算是新朋友,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远处的哨兵走近,低沉的机械音命令所有人保持安静,片刻后,场馆中央的光线微微变化,广播宣布拍卖会正式开始。   偌大的场馆顿时鸦雀无声。   游稚扫了一眼身旁的流漓,对方紧张得指尖绞在一起,丞帛则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甚至懒散地撑着下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五分钟后,会场中亮起第一道光束。   白色的光柱落在某名少年身上,代表他已被买走。少年忍着泪水,和身旁的伙伴匆匆告别,按照小屏幕上的指示朝包厢区走去。   第一道光柱犹如信号,紧接着,分隔人群的灯光接二连三地亮起,一名又一名少年被选中,陆续走向自己的新命运。   游稚单腿踩地,另一条腿随意屈起,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道光。   突然,他眼角余光扫到一丝熟悉的亮光。   流漓。   他的编号被标亮,小屏幕上跳出了一间高层包厢的编号。   “啊……我、我被买走了。”流漓的声音有些颤抖,眼中噙满了泪水。   丞帛的表情僵住了,嘴唇微微开合,像是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游稚伸手拍了拍流漓的肩膀,声音温和:“照顾好自己。”   流漓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他看着丞帛,低声道:“大丞,我会想你的。”   丞帛的拳头攥得发白,终于深吸一口气,咬牙挤出一句:“我也是。”   流漓回头望了他们一眼,最终迈步走向属于他的包厢。   丞帛的指节微微颤抖,游稚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丞帛想说的,或许是早就该说出口的话。   但终究,他还是没能说出口。   游稚看得心急如焚,几乎想冲上去替他说话,心里疯狂呐喊:说啊!你现在不说,以后还有机会吗?!   然而,丞帛最终只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低声说道:“我也会想你的,祝你过得开心、幸福。”   流漓用力擦去眼角的泪水,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最终还是转身,朝高层专用电梯走去。   会场内顿时一片哗然,贵族们每年都会参加拍卖会,但大部分时候只是旁观,很少会真正购买人类。贵族的标准极高,要求的“完美品相”几乎不可能满足,因此每年能被贵族选中的人寥寥无几。流漓的被选,毫无疑问是个意外,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议论。   甚至有人不服气地小声嘀咕:“凭什么是他?我比他长得好看多了。”   还未等人们从这一波震惊中恢复,游稚突然察觉到脚下的灯光发生了变化。   他的方格内,光束由淡白色骤然变成了深邃的紫色。这一次,不仅是人类,连贵族所在的包厢内都传出了低声惊叹。   “啊?”游稚一脸茫然。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程澍,而程澍只是微笑着朝他竖起大拇指,在一片轰然喧哗声中,大声道:“恭喜。”   游稚正要追问“何喜之有”,却听见广播高昂激动地响起:“恭喜L区22号人类,请跟随元帅亲卫,前往专用电梯。”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什么?元帅?!”游稚震惊到差点原地跳起,脑海里疯狂回响着一个名字。   ——开天。   游稚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脑内小人疯狂咆哮:“为什么会是我?!开什么玩笑?!元帅买人就算了,至于这么大阵仗吗?!这也太丢人了吧!!”   丞帛也完全呆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而游稚在短暂的混乱后,倒是突然轻松了起来,耸了耸肩,笑着自嘲:“至于吗?我就这么不受待见?”   丞帛呆呆地摇了摇头,嘴巴微张,显然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然而,还未等游稚真正理解发生了什么,剧变骤然发生——   “轰——!”   天空中骤然炸裂出一声巨响,紧接着,拍卖会场的高层包厢玻璃被猛然击碎,数不清的玻璃碎片如同雨点般洒落。   少年们惊叫着四散逃离,而哨兵们则毫无反应,像是完全未接收到任何行动指令,呆立在原地。   游稚的瞳孔猛缩。   ——那是流漓刚刚被带去的楼层!   丞帛瞬间红了眼,疯狂地咆哮:“流漓!流漓——!我要去救他!”   “我陪你!”游稚转身看向程澍,语气坚定:“你……你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去找我的朋友!”   然而,程澍只是勾唇一笑,脚步迅速跟上:“不,我和你们一起。”   他看了看四周满地的玻璃碎片,冷静地提醒道:“小心脚下。先抢几个哨兵的装备!”   游稚还未反应过来,程澍已经动了。   他身形一闪,迅捷地撞向最近的哨兵,右手如幻影般一勾,精准地夺走了对方的激光炮。与此同时,他脚下一转,借力旋身,在短短一秒内便完成了武器的掌控。   “啊?什么?!”游稚完全没反应过来,惊愕地看着程澍干净利落的动作,“你怎么做到的?!”   “这些哨兵都是低级指令单位。”程澍随手拉开能量保险栓,单手将激光炮扛在肩上,“他们的规章系统里,没有‘应对突发恐袭’的预案,所以现在,基本上就是一群站岗的废铁。”   话音未落,他猛然一扣扳机,一道蓝白色的能量光束闪过,命中最近的哨兵。   “嘭——!”   哨兵的头部瞬间被高能炮火击碎,金属零件四散飞溅,头颅内的光学感应装置熄灭,整个身体轰然倒地。   游稚彻底呆住了。   他一直知道程澍不简单,却没想到他能熟练掌控战斗技巧,甚至连机器人作战系统的漏洞都了如指掌。   程澍侧头看了他一眼,笑意玩味:“别愣着,快抢武器。你不会还指望这群‘规章废铁’会来救你朋友吧?”   游稚猛地回神,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冲向一个呆立不动的哨兵。   “妈的,拼了!”   与此同时,更多的包间爆开,玻璃碎片如暴雨般落下,逃跑的少年们惊恐四散,不少人踩在锋利的玻璃渣上,血迹蔓延。场内一片混乱,哀嚎声此起彼伏,白色瓷砖已被鲜血染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   “快!穿上!”程澍迅速剥下倒地哨兵的制服和靴子,朝游稚丢去,“那个大块头!找鞋,赤脚过去,你自己先交代在这了!”   丞帛像猛兽般清醒过来,朝程澍点了点头,怒吼着冲向一个发呆的哨兵。他双臂青筋暴起,竟是生生将哨兵的机械手臂扯下,随后用力一拧,从关节处折断!趁着哨兵瘫倒,他拾起激光炮,毫不犹豫地对准头部扣下扳机。   “砰——!”   零件炸裂四散,哨兵彻底瘫痪。   丞帛手忙脚乱地穿上制服,靴子有些挤脚,但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程澍则像是早有经验,干净利落地处理另一个哨兵,换好衣物。   “电梯坏了!”丞帛拎起激光炮,急促地喊道,“楼梯在哪里?!”   程澍将另一把激光炮丢给游稚,自己也抓紧一把,朝旁边一偏,大喊:“这边!”   游稚正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头顶却再次响起爆炸声——数个高等机器人在空中激烈交战,火花四溅,钢铁碰撞的尖锐声震耳欲聋。   “这到底怎么回事?!”游稚一边跑一边吼道,场面已经彻底失控,受伤的少年倒在血泊中,机器人与哨兵的残肢遍布各处。   “我怎么知道!”程澍脚步不停,几乎是狂奔着向楼梯冲去,“先找到你朋友再说!”   尽管游稚经过两个月的训练,体能有所提升,但依旧难以跟上程澍和丞帛的速度。跑到四楼与五楼之间,他已经气喘吁吁,腿如灌铅。   下一秒,程澍直接跨下一层楼梯,将游稚打横抱起。   “省点力气,待会儿见了敌人就开炮。”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顺手而为。   游稚的脸瞬间涨红:“……”   丞帛冲在最前,率先冲上十二楼,程澍紧随其后。   “1218……在这!”丞帛急切地扫视走廊,看到房号后猛然停下,大喊:“流漓!你在吗?!”   游稚被程澍放下,脸色还未恢复正常,心想待会儿必须要好好表现,不能继续拖后腿。程澍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随后举起激光炮,跟着丞帛走去。   “流漓——!听到吗?!”丞帛用力砸门,声音因焦急而发颤,“你在哪?!”   “……大丞……”微弱的声音从房内传来,流漓声音颤抖,透着一丝虚弱,“我……被困住了,桌子压着,我推不动。”   “站远点!我——”丞帛破涕为笑,正准备抬起激光炮轰开门,却被程澍拦住。   “你想把他一块儿炸了?”程澍目光冷静,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结构,“这房间是五乘六的标准会客厅,家具布局固定,爆炸扇区覆盖率极高,唯一的开门方式是——”   他话音未落,便已后退一步,调整角度,猛然向门板踹去!   “砰——!”   丞帛感激地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目光紧盯着程澍:“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程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消防逃生图。”   丞帛松了口气,调侃道:“兄弟,你的观察力真是绝了,这次多亏了你,谢了。”   程澍摆摆手,示意不必客套。丞帛则一把撕下几乎要被肌肉撑爆的袖子,助跑后猛然撞向包间大门,钢铁门板发出沉闷的震响,门框被震出一条缝隙。他深吸一口气,如此来回数次,肩头已经微微泛红。   “歇会儿,我来。”程澍活动了一下筋骨,猛地一撞,门后立刻传来一声惊呼。   “快开了!”流漓的声音透着一丝激动,“我、我就知道,你们不会丢下我的……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庖晖大人突然把家具全掀了,然后直接冲破落地窗飞了出去……”   游稚皱眉:“什么?买你的家伙发疯了?”   他转头看向程澍,眼神中带着询问。然而,程澍并未回答,只是沉思片刻,目光投向倒塌的桌椅。   “砰——!”   随着程澍最后一次全力撞击,钢铁门板终于轰然倒地,将压在门后的桌椅砸得变形。   “流漓!”丞帛顾不上自己撞门撞得肩头发麻,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流漓紧紧抱住,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太好了……你没事吧?我真的好担心……”   流漓被他抱得微微喘不过气,眼眶泛红,轻轻点头。   游稚忍不住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地拍了拍丞帛的肩:“大丞刚才是真的担心你,担心得都哭了。我可是亲眼看见的,他踩着玻璃就想冲上楼,是程澍拉住他,非得给他找双鞋穿,不然现在脚肯定废了。”   丞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去捂游稚的嘴,但游稚身形灵活,像条泥鳅一样闪躲,丞帛抓了好几次都扑了个空,最后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流漓。   程澍走上前,轻轻按住游稚的手,示意适可而止。他转头问道:“流漓,庖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丞帛脸色一凛,攥紧拳头,目光死死盯着流漓。   流漓站在沙发旁,四周是碎裂的玻璃和金属碎片,他惊魂未定地回忆道:“我刚上来没多久,庖晖大人让我换上衣服,我不想穿,他就过来抱我……我慌乱之下,不小心打了他一拳。他抬起手臂,指尖……指尖凝聚了一团蓝光,我以为我死定了,结果他却突然打偏了,像疯了一样砸家具,然后直接冲出了窗外。”   丞帛和游稚听得一愣一愣,完全没想到一向柔和的流漓竟然也有这么刚硬的时候。   程澍缓步走到废墟前,捡起流漓所说的衣服,展开一看,顿时轻笑出声。   众人疑惑地望过去,只见他修长的手指勾着一条黑色薄纱连衣裙,后背完全镂空,下摆极短,屁股正中间甚至还缝着一个兔子尾巴般的小毛球。   游稚猛地打了个寒颤,头皮发麻:“这贵族的癖好也太变态了吧……”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余光瞥见丞帛脸色不对。   鼻下两道鲜红的鼻血缓缓流下。   游稚愣了一秒,随即爆笑出声:“哈哈哈!大丞,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丞帛猛然惊醒,慌忙捂住鼻子,狼狈地转过身,一边擦血一边大声道:“没、没事!我、我去给你找衣服!”   流漓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大丞他怎么了?”   游稚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没事,内伤,憋的。”   门外不断传来激光炮的爆裂声,时不时有哨兵被打碎头部的声音,场面一片混乱。片刻后,丞帛抱着几件哨兵制服冲进来,将衣服鞋子不由分说地塞给流漓。   “快换上!”他催促道,“我们得赶紧走!”   哨兵的衣物是标准化尺寸,所有型号都是一米八五、八十公斤的标准规格。程澍穿上正合身,丞帛的肌肉稍微撑得有些紧绷,但勉强能穿,而游稚和流漓则是被宽大的衣服笼罩,袖子过长,裤腿堆积,看上去滑稽极了。   但现在,没人会在意这些。   “好了。”程澍拉下帽檐,神色冷静,“走吧,趁还乱着,杀出去。” 第39章 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六)   “接着——”丞帛扔给流漓一把激光炮,流漓猝不及防,被冲击力带得向后倒去。丞帛大惊失色,瞬间冲上前,大手揽住流漓的腰,紧张地说:“对不起,你还是别拿枪了吧,跟在我身后,我保护你。”   流漓从丞帛怀中挣脱,稳住身形,死死地抱住激光炮,脸微红却坚定地说道:“我可以的!”   看着这别扭的两人,游稚忍不住调侃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众人:“?”   经过短暂的讨论,他们决定先前往住宿区的后厨,收集干粮和水,然后再离开钢铁之城,朝未知的世界前进。   大厅内的战斗已经结束,哨兵们在高级机器人的碾压下几乎全灭,被打成废铁,存有意识的芯片也尽数毁坏。废墟中,还残存着几个仍在缓慢移动的高级机器人,他们的仿生皮破损严重,露出内部复杂的机械构造。   看着这些双目失神、步伐僵硬的机器人,游稚喉头涌出两个字:“丧尸……”   其他三人不解地看向他,异口同声地问:“丧尸?”   游稚顿时语塞,意识到这个世界可能从未出现过丧尸题材的作品,他干咳一声,努力解释:“丧失了自主意识,像行尸走肉一样到处游荡,但攻击性极强——简称丧尸。”   众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游稚皱眉继续说道:“可生物丧尸通常是病毒传播导致的……那机器人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低头沉思,指尖敲打着下巴,脑海里飞速运转:“病毒……病毒……对了!计算机病毒!”   程澍闻言,走过去摸了摸游稚的头,关切地问:“没事吧?你这么严肃认真,有点不习惯。”   游稚猛地抬头,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明白了!这些机器人感染了某种病毒,导致它们开始攻击未被感染的同类!这场混乱的根源,恐怕不是普通的系统故障,而是某种……操控性的攻击。”   流漓将激光炮立在地上,迟疑地问道:“可是这些年都没发生过类似的情况,我们甚至连计算机技术都没有机会学习,病毒从哪来的?”   根据168号提供的背景信息,计算机技术并未纳入九年强制教育体系,普通人类几乎无法接触除饮水机和电子屏幕以外的任何复杂设备。这也意味着,如果真的是计算机病毒引发的混乱,那么它的来源很可能是机器人社会的内部问题。   “管它从哪来的。”丞帛向来不爱动脑子,挥了挥手,爽朗地说道:“反正咱们自由了,赶紧去找块地,种点菜,安稳过日子。”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流漓,目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游稚轻笑一声,补充道:“那还得找些种子,厨房的食物是从哪里供应的?”   程澍耸耸肩:“不知道,不过果实里总会有种子的。”他抬手指了指楼梯,“走吧,继续探索。”   众人点头,沿着消防楼梯下行。途中,他们经过之前战斗过的区域,激光炮留下的破坏痕迹随处可见,烧焦的地面和倒塌的金属支架让整座大厅显得格外荒凉。   游稚注意到,仍在徘徊的机器人们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后,缓慢地回过头,僵硬地盯着他们,随即齐声发出冷冰冰的合成音:“人类,你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四人心头一紧,纷纷举起激光炮,生怕这些机器人突然发动攻击。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机器人们只是盯了他们几秒,随后齐齐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清扫,垃圾——”远处传来一个扫地机器人的电子音,紧接着便是一阵机械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   游稚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低声说道:“我们快走吧,这地方……有点不对劲。”   程澍微微点头,握紧激光炮,示意其他人加快步伐。   游稚几乎可以确定,这些机器人已经完全失去控制,它们就像传说中的丧尸,只不过从生命体变成了类生命的机械体。虽然它们的成因和来源尚不明朗,但眼前的现实已经不容忽视。众人避开战场,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生活区前进,一路上到处都是被摧毁的哨兵残骸和横陈在地的少年尸体。   流漓突然僵住,猛地冲向前方,撕心裂肺地喊着一个名字。游稚和丞帛对视一眼,心头一沉,快步跟了上去。   一片死寂的废墟中,流漓跪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少年,泪水止不住地滑落。游稚走上前,轻轻探了探少年的脖颈,已经没有了脉搏,尸体冰冷僵硬,但身上却没有明显的机械攻击痕迹。   “可能是在逃命的过程中被踩踏致死的。”游稚皱起眉,翻看附近的尸体,发现几具身体上布满青紫伤痕,肋骨断裂,部分被重物碾压,死状惨烈。   程澍缓缓蹲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揉开游稚紧皱的眉心,低声道:“别看了,走吧。”   游稚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流漓的肩膀,示意丞帛去安慰他。   丞帛僵硬地蹲下,声音低哑:“流漓……我们得走了。”   流漓哭得双眼通红,脸庞上布满晶莹的泪痕,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擦去眼泪,点了点头,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他一直想成为画家,可惜……他被买走了,主人是那个收藏家皮诺万先生。”   无人接话,悲伤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片刻后,流漓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起身,端起枪,声音微微颤抖:“我们走吧。”   他们继续朝生活区前进,沿途遇到的废墟越来越少。早晨离开的宿舍已成一片狼藉,一些幸存的少年躲在房间角落,抱膝发抖,无论流漓如何劝说,他们都不肯随行。最终,众人只能无奈放弃,继续前往厨房。   指示牌上的方向指引他们深入地下,偶尔能遇到几个穿着哨兵制服、背着满满食物的少年,警惕地朝他们看一眼后匆匆离去。   “求生欲真强。”游稚低声嘟囔。   绕过两道旋转楼梯,四人终于抵达厨房。这座庞大的空间内仍然残留着食物的香气,地面上散落着各种被遗弃的物资。零星的几名少年正疯狂往背包里塞食物,几乎没有人留意他们的到来。   “装那些带籽的!”游稚站在储藏室门口,快速扫视货架,“拿土豆!那玩意儿好种活!”   程澍不知从哪里翻出几个军用背包,递给众人,每人都尽可能装满物资,蔬菜、水果、罐头,甚至还顺手拿了几包调料和压缩饼干。游稚和流漓的背包相对轻便,而程澍和丞帛则背着快要爆开的包裹,连肩膀上都绑着几条熏肉。   “呼——”游稚喘了口气,看向身边的伙伴,嘴角微微上扬,“准备好了?”   “走吧!”流漓挤出一丝微笑,“以后还能一起生活。”   丞帛和程澍一前一后护着他们,仿佛两只忠实的护卫犬。   回程的路上,巡逻的哨兵彻底不见踪影,空气中弥漫着异样的沉寂。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回拍卖会场,沿着机器人出场的路线逆行。沿途偶尔遇到几个高级机器人丧尸,它们只是呆滞地站在原地,或机械地迈着步伐,对他们没有任何兴趣。   游稚微微眯眼,突发奇想,举起激光炮,对准一具机械丧尸的头部——   “砰!”   激光炮精准击中,仿生皮层瞬间被灼烧殆尽,露出下方坚固的金属头骨。   游稚皱起眉头:“头部攻击无效……”   他调整角度,换了个位置,瞄准机械丧尸的胸口,扣下扳机——   “啧,无事发生。”游稚收起激光炮,表情严肃地总结道,“这玩意儿比想象中更难对付……好在它们暂时对我们没兴趣。”   “你干什么?”丞帛吓了一跳,警惕地用激光炮对准那个倒地的丧尸机器人,生怕它突然暴起伤人。   “哦,我想试试怎么干掉高级机器人。”游稚淡定地说道。   丧尸连受两炮,身上的衣物和仿生皮已经被烧得精光,露出光滑的机械内核。它的头骨嘎吱嘎吱地旋转着,眼部传感器依旧在运作,冰冷无机地锁定游稚。   游稚小心翼翼地凑近,绕着它观察了一圈。相比普通的哨兵机器人,这些高级机器人体型更为高大,结构也更为精密。   虞兮正里△   程澍跟了过来,轻轻踮脚观察,沉声道:“其他部位都是整块合金,唯独头顶这一块有明显的拼接痕迹。”   “能打到吗?”游稚晃了晃手里的激光炮,示意程澍瞄准那处,“我猜这是它们的能源装置,打碎了可能会彻底失去行动力。”   程澍点点头,然而直接瞄准射击并不容易。于是,他沉吟片刻,猛然蹲下,长腿一扫,直接将丧尸机器人绊倒在地。丧尸躺倒后,仍在试图重新爬起,四肢以诡异的姿态扭动着,发出机械摩擦的刺耳声。   “趁现在!”程澍跃开一步,腾出角度。   游稚会意,抬手对准丧尸头顶的拼接处,蓄力五秒后,一道强力激光炮精准击中。刹那间,头盖骨的金属层瞬间熔毁,内部的能源芯片暴露在空气中,随即发出一阵青烟。   丧尸身体微微抽搐,眼部传感器闪烁了一下,最终完全熄灭。   “死了?”丞帛踢了踢地上的残骸,皱着眉头,“这也算是杀人吗?”   游稚看着冒着烟的芯片,缓缓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种时候不要想太多。如果未来要对抗机器人,我们迟早会面对更多这样的敌人。”   丞帛点点头,轻松地耸耸肩。他的表情说明他对这个问题并无太大心理负担。游稚知道,丞帛的话其实是替流漓问的。   流漓站在一旁,神色复杂。他本就性格温和,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不得不面对“杀戮”这个现实。然而,现在的世界已经不同了,天真的人无法生存。   游稚蹲下身,仔细查看丧尸头顶被击穿的位置,发现金属层的厚度不足五毫米,显然是一块嵌入式芯片,可能是能源供应装置,也可能是数据处理中心。   “至少知道高级机器人的弱点了。”游稚拍了拍肩膀上的灰烬,若有所思,“但问题是,它们不会乖乖让我们蓄力瞄准头顶。”   他翻看机器人的后颈,轻轻敲了敲金属骨架,声音清脆而坚固。这部分结构完整无缺,几乎无法通过常规武器摧毁。   “看来只能打头顶了。”丞帛回到流漓身旁,低声说道,“如果你下不了手,就站在我身后,我来保护你。”   流漓怔怔地望着保护了他一路的三个少年,他们的脸上和身上沾满了血污与碎屑,可眼神里却燃烧着对新生的渴望与坚定。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猛然睁眼,爆发出一声大吼:“啊——!”   他奋力冲向不远处徘徊的机器人,狠狠撞倒它后,迅速端起激光炮,对准其头顶,果断扣下扳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破绽。紧接着,他回过头,冲着三人露出一个略显憨傻的笑容,却只看到他们仨下巴几乎要垂到地上的惊愕表情。   “哈哈哈——流漓好样的!”游稚拍手叫好,没想到流漓比想象中坚强得多,“打丧尸就是这样,一回生二回熟!你要是总想着它们生前怎么样,那咱也别出去了,直接在枢里等死更舒服。简单来说就是——特殊时期特殊做法,没有主角光环的圣母白莲花是活不过第二集的。”   众人:“?????”   一直忍受着游稚胡言乱语的168号终于崩溃了,在游稚脑内怒吼道:“你再这样下去真的会OOC的!到时候我也帮不了你!”   游稚脖子一缩,立刻在心里默念:“知道了知道了!就皮一下嘛。”   在游稚慷慨激昂的劝说下,众人用剩下的机器人练了练手。丞帛和程澍勉强可以通过平举的方式轰烂机器人头顶的芯片,只要稍微损坏一点,机器人便会彻底报废。不过,以激光炮的威力,必须持续蓄能五秒以上才能发射一炮,而充能时间长达半个小时,这还不算蓄力炮带来的恐怖后坐力。   相比之下,游稚和流漓因为身高问题,在平地情况下很难精准命中机器人头顶。如果真的遇到正常运作的高级机器人,想要正面对抗,依旧毫无胜算。   “凭什么我还这么矮!”游稚气鼓鼓地踢飞脚边的合金碎片,若不是要节省激光炮的能源,他早就肆意开炮将这个空间打得稀烂,“我也想变成兄贵啊!”   “共成枯骨两如何。”168号在游稚脑内敲起了木鱼,“皮囊乃身外之物,施主又何必纠结于此?”   “说人话!”游稚愤怒道。   “哦,人死了都是一捧土,有什么分别嘛。”168号调侃道,“想开点,虽然你这辈子成不了兄贵,但是你可以成为兄贵的男人啊!”   “啊——”游稚提着激光炮,愤然朝远处幸存的哨兵开了一炮,在心中呐喊,“我削死你——!”   “怎么了?”程澍亦步亦趋地跟在游稚身边,眉眼含笑,“谁欺负你了?”   “唉,没什么。”游稚摇了摇头,颓然叹息,“练了两个月,结果还是一只弱鸡,太不开心了!”   “哈哈哈——”丞帛豪迈地笑道,“就你推那么点重量,肉也吃得少,能练成才怪!”   游稚作势用一阳指去戳丞帛的痒痒肉。丞帛负重将近三十公斤,整个人就像一头笨拙的大熊,在游稚疾如风的攻击下扭来扭去,连声求饶。流漓见状也加入了战局,两个少年围着大块头上下其手,最终将他挠得躺地不起。   笑闹片刻,游稚趴在地上,望着头顶昏暗的天花板,长叹一声:“不过说真的,我们现在连几个机器人都打不过,出去能活下来吗?”   程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笃定:“能。”   游稚怔住,望向程澍的眼神变得认真。   “活下去的方法有很多种。”程澍继续说道,目光沉静如水,“我们只是还没找到最合适的方式而已。”   丞帛一改嘻笑的模样,郑重地点了点头,流漓轻轻握紧了拳头。   游稚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终于觉得,未来并非全然没有希望。 第40章 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七)   折腾了好一阵后,小分队继续向外前行。机器人专用通道盘根错节,蜿蜒曲折,像是一座无尽的迷宫,四人绕来绕去,总算在天黑之前找到了出口。   之前在列车上的时候,少年们曾透过车窗浏览过沿途风景,只是车速极快,所有景物在视线中更像是一道道流逝的光带,看不真切。此刻,他们终于站在地面,感受到真实的世界。   四人从专用停车场探出头来,夕阳的余晖穿过鳞次栉比的高楼,橙红色的光线洒落,令他们一时无法适应,纷纷抬手遮住双眼。对于从小生活在封闭环境中的他们而言,真正的阳光是陌生的。   待眼睛适应这份久违的光明,流漓与丞帛缓缓放下手中的激光炮,虔诚地迎向夕阳,感受着温暖的光芒洒落皮肤的感觉。游稚虽然来自于一个阳光充沛的世界,但此刻,他也能体会到他们的震撼和渴望。他肃然站立,闭上眼,深吸一口久违的外界空气,那股金属与硝烟混杂的气息,提醒着他,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荒凉。   不知为何,游稚突然很想牵起程澍的手,仿佛此刻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唯有彼此才能撑下去。他侧头看向程澍,原以为对方会像丞帛和流漓一样沉浸在这久违的光明中,然而程澍只是淡然一笑,眉眼如画,唇角微微翘起,散发着一种超然世外的独立感。   “你怎么这么淡定?”游稚忍不住问,“你看他俩,激动得都快哭了。”   “想要保持吸引人的冰山高冷形象,就不能喜形于色。”程澍面不改色地说道,“这是我从一本古代小说里学来的。”   “噗——”游稚忍俊不禁,随口问道:“该不会是《霸道总裁爱上我》吧?”   程澍一脸被看穿的讶异,眼中带着几分震惊:“你怎么知道?”   游稚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连忙撇清:“我可没看过!不过这类书套路都差不多,那时候挺流行的。”   一旁的丞帛已经脱下上衣,毫无顾忌地迎着阳光,大口呼吸着外界的空气,尽情享受着自由的感觉。流漓见状,也笑着脱掉了上衣,常年生活在地下的他们肌肤白皙,此刻被夕阳染上一层淡红,流淌着一路走来的汗水,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耀眼。   “咱们不脱吗?”程澍忽然凑近游稚,低声问道,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带着几分暧昧的意味。   游稚轻笑着摇了摇头:“等到了海滩再说吧,马上又得穿上。”   他转身朝丞帛和流漓喊道:“你们俩!赶紧穿上衣服赶路!晚上路不好走!”   两人默默点头,穿上挂在腰间的哨兵制服,众人这才平静下来,认真打量地上的世界。   与拍卖会场内一样,四周一片狼藉。高耸的楼宇肆意倒塌,压垮了列车轨道和曾经精心设计的绿化区。人行道上残骸遍布,但更多的是机械残肢——破碎的机器人与生化人的躯体散落在街道上。   天空中仍有少数飞行车穿梭,游稚勉强辨认出车身上的标识,似乎是负责机器人身体回收和数据维护的单位。其他普通通勤车辆则早已坠落地面,火花四溅,滋滋作响。   末世的景象。   游稚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在人类世界的影视作品中,他见过比这更血腥的场面。此刻,他竟然感到一丝兴奋——   “嘿,咱们去抢银行吧!”游稚搓着手,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拉住流漓的手腕狡黠地说道。   “啊?”流漓一脸疑惑,“怎、怎么抢?”   丞帛更是满脸茫然,皱着眉问道:“银行是什么?”   168号适时提醒道:“你这个笨蛋!这里的人类不知道银行!”   游稚赶紧改口:“去、去商场!”   他扛起激光炮,兴奋地朝着夕阳方向迈步,“里面肯定有吃的喝的用的,现在没人管,都是我们的了!”   众人眼里冒着光,紧随其后,在废墟间跃进穿行。高级机器人的杀伤力实在太过恐怖,手臂中的离子炮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几百米高的摩天大厦被拦腰截断,坍塌成无数碎片,灰烬飘散在空气中。越深入商业区,空气便越浑浊,最后只能撕下衣摆遮住口鼻。   离开拍卖会场后,废墟的损坏程度呈发散状减弱,地面上的瓦砾变少,建筑逐渐完好,一些楼体外的巨大屏幕仍在断断续续地播放新闻。   “今日上午十点,集会中心发生恐怖袭击,造成严重破坏。截至目前,三十八名贵族死亡,两名重伤,平民伤亡共计两千零三十一人,中心商业区的哨兵及地勤人员几乎全灭。事件原因仍在调查中,地面治安局提醒市民尽量避免外出,避免与街上游荡的异常个体接触。”   大屏幕上满是干扰波点,画面闪烁不定。四人从新闻片段中看见贵族战斗的画面——两个身形魁梧的钢铁巨人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缠斗,如两道交错的雷光,仅在碰撞的瞬间才显露出实体。   这是真正的战场,普通人类若是被卷入其中,恐怕连渣都不会剩下。游稚望着屏幕,心头莫名一紧。   他隐约觉得,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绝不仅仅是为了带着这群少年逃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苟活。   “后悔了!”游稚忽然想起白天在拍卖会场上随手干掉的那些高级机器人,顿时满脸懊恼,“我们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战斗力!早知道就留着当看家护院的了!”   “你不会是想把机器人带走吧?”流漓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对啊,或者直接培养成私人打手。”游稚一本正经地点头,“这可是末世,什么都可能发生。”   众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默契地没有拆穿他。   他们走入商场大门,内部仍保持着相对的整洁,只有七八个机器人丧尸零散地游荡。商场与现实世界并无二致,一到三楼是奢侈品牌,四到六楼是中产阶级消费区,七楼则是美食区和超市。   尽管机器人不需要进食,但家中养有人类的机器人会将他们作为炫耀的资本,时不时带出来消费,以显示自己的品味和经济实力。因此,美食区汇聚了全市最顶级的餐厅,而普通人类根本无权进入。   奔波一天的少年们,对一到六楼的非必需品丝毫不感兴趣,直接踩着停运的扶梯冲向七楼。商场内的清扫机器人几乎全灭,残破的机械肢体散落一地,未完全损坏的机器人仍在断断续续地输出机械语音:“需要……修理……”   游稚打头,率先走进一家铁板烧店,所幸这里未遭波及,显然吃饭的人类已经跟随主人逃出生天。众人松了口气,否则他们可没办法在同胞尸体旁大快朵颐。   “看看都有什么?”游稚将激光炮和背包扔在餐桌上,顿时感觉身轻如燕,兴奋地说道,“饿死了,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程澍将行李放在餐桌另一侧,宠溺地看了眼游稚,朝餐厅中央的铁板区走去。铁板早已自动断电,上面摆着几块牛排、一排虾,以及几个生蚝。他弯腰重新启动电源,不多时,铁板蒸腾出热气,牛肉在高温下“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味。   “哇!好香!”流漓和游稚异口同声道,“你还会做饭啊?”   程澍笑道:“你们也会,把火一开,到点翻个面就行。这下面还有很多腌好的食材,想吃点什么?”   “肉!我要吃肉!”丞帛找了块抹布擦桌子,侧过头对着程澍大喊,“大哥,多给我弄点牛肉,虾和鱼更好!”   “没问题。”程澍弯腰取出更多食材,游稚和流漓洗完手,像两只兔子一样乖乖站在程澍两侧,探头往铁板上看。   “马上就能吃了。”程澍轻松地说道。   “嗯嗯,不急,慢慢来。”游稚拼命咽着口水,点头如捣蒜。   五分钟后,游稚和流漓各端着一盘堆满肉的餐盘坐回桌边,吃得几乎泪流满面。丞帛则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硕大的碗,装了半碗蔬菜,堆满牛排和海鲜,满嘴都是酱汁。程澍则继续煎肉,站着吃一边翻面,一顿饭下来,每个人都吃得撑到不想动,原定的寻路计划不得不暂且搁置。   “走不动了。”游稚瘫在椅子上,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嗝——楼下应该有卖床上用品的,咱们去睡一晚吧。”   “商场楼上有酒店,可以上那儿住,还能洗澡。”程澍一边洗手一边说道,“先去楼下找点换洗衣服。”   众人勉强起身消食,然后下到一楼挑衣服。程澍是天生的衣架子,即便随便套上一件运动服,都显得风姿卓越。丞帛最初试图挑战西装,企图在流漓面前展现霸道总裁气场,奈何他那一身结实的肌肉根本穿不进修身剪裁的衣服,最终只能悻悻地换回宽松的运动服。   游稚与流漓则各自挑了一套舒适的休闲装,又去内衣店顺手拿了几条内裤和袜子,这才走上消防楼梯,朝着十楼的酒店走去。   酒店大厅依然整洁,显然在第一时间并未受到丧尸攻击,原本的住客似乎已安全撤离,只剩下预设程序的地勤机器人仍在无声运作。   “您好,欢迎下榻青原大酒店。”前台机器人恭敬地鞠了一躬,声音一如往常般礼貌,“请问您有预订吗?”   “砰——”游稚毫不犹豫地抬手一炮,直接将前台的头打得稀巴烂,“没有,大爷我自己来挑房间。”   他悠哉悠哉地走到预订系统前,随手戳了几下屏幕,开了两间总统套房,随后将其中一张房卡丢给丞帛,自己留着另一张。   “走,上顶楼。”   酒店的升降梯并未因战斗受损,游稚按下38楼,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笑意。   丞帛接过房卡,正要刷门,游稚忽然拍了拍他的肩,意有所指地说道:“大丞,今晚你和流漓住一间,好好照顾他。”   “哦,没问题。”丞帛下意识应了一声,刷开房门让流漓先进屋,等他意识到游稚话里的深意,脸瞬间涨红,僵硬地转过身,结结巴巴地问道:“啥、啥意思?”   游稚眨了眨眼,笑着拍拍他的肩:“好好把握。”   丞帛同手同脚地进屋,关上房门,游稚笑得直打跌,刷开对面的房门,带着程澍走了进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要和程澍共处一室,进展是不是太快了?可他们只是朋友,心无杂念,按理说不该有什么不自然的举动。   所幸这一天实在太累,游稚洗完澡出来,头发都没吹就直接倒在床上昏睡过去,连被子都是程澍晚上帮他盖的。   “醒了?”程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些许笑意,“你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游稚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才发现自己枕着程澍的手臂,害得对方动弹不得,而他自己身上的睡袍已经散开,胸膛裸露,身下只穿着昨晚顺来的高档内裤,确实比枢里免费发放的要好穿得多。而程澍也只穿着一条黑色内裤,结实的身躯带着睡意的余温,气息平稳悠长。   游稚猛地别开目光,脸上微微泛红,心虚地说道:“啊……醒了。”   “那个……吃、吃早饭去?”   “嗯,好。”程澍声音依旧温和,掀开被子起身,轻轻捏了捏自己被枕了一晚的手臂。   洗漱完毕后,游稚敲响对面的大门,足足敲了半分钟,房里才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紧接着,丞帛打开门。   他顶着个乱糟糟的鸡窝头,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早啊。”   游稚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房间里的流漓,试探地说道:“现在能进去吗?”   丞帛点点头,侧身让开,游稚一进屋便被满地狼藉震撼到,脏衣服随意丢在各处,床单凌乱不堪,流漓刚醒,正呆坐在床上揉着眼睛,看到游稚和程澍,带着点迷糊的笑意打招呼:“早啊,稚儿,阿澍。”   游稚心不在焉地回了句“早”,眼神在两人之间飘忽不定,然而流漓和丞帛神色自然,丝毫没有心虚的样子,让他摸不清进展究竟如何。   趁着丞帛去浴室刷牙,游稚忍不住旁敲侧击:“昨晚……你表白没?!”   “噗——”丞帛直接喷出一口泡沫,含糊不清地说道:“我还没找你麻烦呢!净瞎给我惹事!昨晚差点憋死!”   游稚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以丞帛这憋屈的性格,恐怕等到世界毁灭了,他都不一定能说出口。   半小时后,四人换了家餐厅吃早餐,程澍再次主动请缨,煮了四碗热腾腾的面,加上店里现成的牛肉卤汁,麻辣鲜香,让人吃得欲罢不能。   虽然目前的生活还算安逸,但游稚清楚,这样的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商场里的食物再充足,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以末世生存的角度来看,要么得找块地种菜养鸡,要么就得召集更多人类反攻,重建秩序。   但游稚并非救世主,他甚至不清楚枢现在的状况究竟如何,更别说统治其他幸存的少年们了。再强的人类,在庞大的机器人大军面前,依旧是微不足道的个体。   “在想什么?”程澍见游稚盯着桌面发呆,随口问道。   “我在想以后。”游稚收回思绪,郑重地说道,“你们有什么打算吗?种田?还是回枢,等这件事结束后重新找个家?”   众人沉吟片刻。   丞帛率先开口:“我听流漓的,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流漓一改往日的温和,目光坚定地说道:“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草地、森林、大海……不想再被圈养了。” 第41章 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八)   游稚点点头,看向程澍,挑眉示意他发表意见。程澍伸手撩起游稚散落的额发,轻声说道:“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选择困难症加胸无大志的游稚顿时没辙了,只好抱紧流漓的大腿,拍板决定:“那就备好足够的粮食,一路向外……等等,这里有没有地图?最好能找准方向,以免兜兜转转的,还没走到外面就累趴下了。”   众人点头,变相将游稚当成了小分队的头领,然而游稚的心思却仍在美食街的食物上飘忽不定。在枢里待了两个月,每天吃蔬菜沙拉、水果拼盘,简直食之无味,如今终于有机会逃出来,他反而生出些犹豫。锦衣玉食,高床软枕,甚至还想在楼顶开块地,进行可持续发展。   自从两百年前星球资源开始枯竭,人类便着重开发新型能源,在人机大战爆发前,太阳能已成为星球上使用最广泛的能源。之后新建的大楼外壳均由高效太阳能板覆盖,确保即便无人参与管理,建筑的基础设施也能正常运作。水厂同样依赖全自动化程序,只要管道和设备未遭大规模破坏,日常生活用水也不是问题。   “又在想什么?”程澍见游稚插着一块牛肉发呆,关切地问道,“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考。”   “你猜?”游稚挑眉反问。   程澍缓缓一笑,沉吟片刻后开口:“你在想这里有电有水,有存粮、有衣服,有充足的能源维持基础设施运作。”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游稚,唇角微微勾起:“你在考虑留下来。”   游稚震惊地睁大双眼,咽下嘴里的牛肉,赞叹道:“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众人疑惑地扭头:“蛔虫?”   168号在游稚脑内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世界早几百年就没有寄生虫这种东西了,你嘴巴能不能稍微跟上时代?”   游稚镇定自若地回答:“这是一种古汉语表达,意思是‘你太懂我了’。”   众人恍然大悟,流漓眼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惊叹道:“稚儿,你懂得可真多!”   游稚得意地点点头:“多读书,好读书,读好书,今天我的红领巾更加鲜艳了。”   众人:“???”   早餐过后,游稚按照心里大致的计划给每个人分配了物资任务。程澍和丞帛身强体壮,负责搜刮餐厅里易于保存的腌肉、熏肉,游稚和流漓则去超市找便携包装的食物。   美食街的店铺已混得轻车熟路,丞帛与程澍从两头向中间搜寻,游稚领着流漓在超市门口取了一个推车,兴致勃勃地冲了进去。   超市中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十来个上货机器人,游稚随手把激光炮放进推车,随时准备轰杀阻拦他们抢劫的低级机器。超市布局与现实世界相似,整洁的货架一排接一排,过道宽敞干净,唯一的不同是商品种类极其陌生。   “压缩水源?超级兵粮?”游稚站在一排货架前,翻看包装简洁的物品,认真阅读说明,“喝一口压缩水源可保证一周的身体供给?!这么牛?”   “什么?”流漓蹦跶着凑过来,接过游稚手里的压缩水源,仔细辨认包装上的说明,“若进行持续高强度运动,则按需补服。外面竟然有这种好东西!”   “来来来,装一箱这个。”游稚踮起脚尖想去够货架顶上的箱子,然而指尖始终够不着,只好挪来货梯,小心翼翼地端下压缩水源,递给流漓。“小心点,这一箱还是有点沉的。”   流漓伸长双臂接过水源,游稚想了想,又搬了一箱下来。一粒压缩水源二厘米见方,一箱四百粒,足够四个人撑过一百个星期,两箱甚至能支撑三年以上。就算路上找不到别的补给,也应该能在彻底弹尽粮绝前,找到一处可以稳定生存的地方。   “超级兵粮,一块就能满足成年男子一周的能量需求?”游稚喜出望外,连忙搬起旁边的兵粮箱。“有了这两个大宝贝,我们或许真的能在荒郊野外开垦、活下去。”   “这里应该还有种子!”流漓码好四个箱子,一溜烟冲向超市深处,“昨天带的那些菜种子说不定可以扔了!”   两人直接略过生鲜区,反正那些东西不方便储存和运输。超市里的商品琳琅满目,货架上的大龙虾、鲍鱼、生蚝仍保持着新鲜,油亮的白菜、上海青、水果码得整整齐齐,肉禽蛋奶一应俱全。游稚目光扫过海鲜区,心里突然升起一个疑问——这些食材是从哪里供应的?   “这个世界……真的有海吗?”   他低头沉思,手中的推车缓缓前行。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对人类的现状知之甚少,而对于真正掌控世界的机器人更是一无所知。他所有的判断,都基于现实世界的经验和逻辑,可如果那些逻辑一开始就是错的呢?   “啊——!”流漓郁闷地叫了一声,“这里有很多熏肉!”   游稚回神,看到货架上堆满了腊肉、腊肠、熏肉,他顿时懊恼地拍了拍脑门:“我怎么这么笨!超市怎么可能没有这些东西?我去叫他们过来!”   他飞奔到另一侧美食区,对着店内大喊丞帛与程澍的名字。几分钟后,四人在超市会合,此时两名壮汉已经打包了两大包干货,看到超市里琳琅满目的食物,又是两眼放光。   “这里简直是天堂。”丞帛摸着下巴,咧嘴笑道,“咱们该不会一辈子都住在这儿吧?”   “还是得离开。”程澍将两袋熏肉丢进购物车,“食物再多,终究会有消耗殆尽的一天。”   众人合计一番,决定用超市的购物车搬运食物,推着总比背着要轻松得多。除了高能量口粮外,他们还装了满满一车零食,顺手在超市吃了顿大餐,忙了一天,决定再住一晚,次日启程。   ——   晚上的顶楼套房。   洗完澡后,程澍打开超市里顺来的红酒,倒进四个高脚杯中,一人一杯。   游稚惬意地躺在沙滩椅上,学着电视上的贵族模样轻轻抿了一口红酒,正准备闭眼享受这份高雅,结果被红酒的涩味呛得满脸皱成一团,下一秒,喷了出去。   众人哄堂大笑。   顶层泳池旁,星空浩瀚无垠,温室穹顶的边缘映出微微的光晕。商业区灯火通明,导致夜空中的星星并不多。游稚起身脱掉浴袍,只穿着一条泳裤,瘦削的身躯萦绕着沐浴露的清香,夜风轻轻吹拂,带来些许凉意。   他轻巧地跃入泳池,水温刚好,不冷不热。   泳池四周皆是玻璃围栏,从楼下的套房能直接看到泳池内的景色,靠近边缘的一侧临街,趴在池边就能俯瞰百米之下的废墟街景。   游稚游到边上,往下望去,地面上的景物过于渺小,只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灯光。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高处不胜寒,腿一软,赶紧游回另一侧,随手勾引流漓下水一起玩。   “别光坐着啊,大丞。”游稚朝丞帛扬了扬下巴,“跳下来,咱们今晚好好放松一下。”   丞帛一手端着酒杯,嘴角一扬,豪气地说道:“来喽——!”   伴随着一阵水花四溅,四个少年在末日废墟的夜晚,短暂地享受了一场不属于他们的安逸时光。   枢里的健身房配有游泳池,丞帛和程澍都是游泳好手,游稚勉强能游几下,唯独流漓是个彻头彻尾的旱鸭子。游稚费尽口舌才把他骗下水,结果流漓扑腾了几下,就抱着泳池边不敢撒手。丞帛哈哈大笑,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拎回池中央,让他适应水性。   “别挣扎!越挣扎越容易沉!”丞帛在水里托着流漓的腰,耐心地教他换气。   “我要死了……嗝……”流漓呛了几口水,双手死死扒着丞帛的手臂,脸都吓白了,“我不学了!放我上去!”   “学会了以后你就不会怕水了!”丞帛笑得爽朗,稳稳托住他的后背,“我教你,慢慢来。”   游稚站在池边看热闹,程澍则在水里游了一圈后,靠在池边,悠闲地欣赏这场“水上求生演练”。   折腾了大半小时,流漓终于勉强学会了换气和漂浮,瘫软地靠在泳池边上喘气,嘴里还嘟囔着:“不学了!再也不学了!”   众人玩累了,随手捞来浮板,在泳池里随波逐流。不知过了多久,两个清扫机器人悄无声息地滑到池边,开始兢兢业业地吸水擦地。   “这俩小家伙倒是尽职尽责。”游稚看着它们,感慨道,“机器人比人类勤快多了。”   “那是。”程澍靠在泳池边,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水面,“人类有惰性,而机器人没有。”   丞帛游到流漓旁边,捏了捏他的耳垂,忽然正色问道:“流漓,那天你为什么要拒绝那个贵族?”   流漓愣了一下,随即撇过头,低声道:“因为我不喜欢他。”   “但他很帅,不是吗?”游稚靠在池边,调侃道,“贵族的皮囊一个比一个好看,长相绝对是人工筛选的优质模板。”   “是啊,他长得很好看。”流漓的目光飘向泳池水面,轻声说道,“可是他碰到我的时候,我觉得很难受。”   丞帛沉默了一下,低声问道:“那……换了是我呢?你愿意吗?”   流漓转过头,看着丞帛,嘴角微微扬起,声音柔和:“愿意。”   短短两个字,丞帛却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半晌没反应过来。   游稚拉着程澍后退,压低声音道:“我们该撤了,打扰人家感情进展是要遭天谴的。”   程澍忍俊不禁,点头附议。   两人悄无声息地上岸,拿了浴巾披在身上,准备回房休息。走在半路,游稚忽然说道:“你说……人类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不是累赘?”   程澍侧头看他:“为什么这么想?”   游稚的脚步慢了下来,眼里浮现思索的神色。   “机器人和他们的社会使用的是清洁能源,水资源消耗也很低,反观人类呢?吃喝拉撒,消耗资源,污染环境,还互相杀戮。”游稚轻轻叹了口气,“人类糟践完这颗星球,是不是理应退出历史舞台?”   程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望向夜空。   “那你觉得,机器人千方百计保留人类的动机是什么?”他缓缓说道。   游稚愣了愣,随即笑道:“保持物种多样性?”   程澍微微一笑:“如果机器人真把人类当作濒危物种,那他们是不是该建个生态保护区,而不是这样圈养和奴役?”   游稚怔住。   “换个角度想。”程澍声音低沉,“如果没有人类,这颗星球或许会变得更干净,但机器人建造这些城市、创造这些秩序,真的只是为了自己吗?”   游稚沉默。   战争,是资源的争夺,亦或是权力的较量?程澍侧过身,认真地看着游稚,眼中带着一丝深思。“千百年来,人类的战争从未停止,无论是为了生存,还是为了扩张。”   游稚同样侧过身,静静地看着他。对面高楼的灯光透过玻璃洒落在程澍的脸上,勾勒出深邃而凌厉的轮廓。游稚心头微动,意识到这是他们自枢的通道分别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单独交谈,尽管话题沉重。   “是啊,无论我们能否找到适合生存的据点,我们最大的敌人依旧是自己的同类。”游稚轻叹道,回忆起那些旧世界末日电影里的情节,“这座城市已经毁了,贵族死了一小半,机器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精力来追捕我们。但愿,在被抓回去之前,我们能走到大陆的尽头,看看那片遥远的彼岸。”   程澍轻轻牵起唇角,那一抹笑容让游稚心跳一滞,差点忍不住想要靠近。他想起168号曾说过,在进入任务世界时,仿真系统刻意剥离了他对程澍的记忆,因此最初他对程澍的情感并不深刻,甚至一度将其当成偶然相识的陌生人。但如今,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汹涌而出,那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熟悉感,如同心底最深处的烙印。   他们静静对视,程澍淡然地说道:“天涯海角,我都陪你走一遭。”   窗外的雾气渐浓,原本微弱的光线逐渐被黑暗吞噬。游稚心念一动,借着酒意的催化,微微凑近,轻轻吻上了程澍的唇。   这个吻带着探寻与小心翼翼的试探,却饱含着无法言说的情绪。游稚的脑海中闪现出无数画面——杭州分别时的落雨、烟月楼中的惊鸿一瞥、交杯酒下的悸动、银杏飘落的秋日……那些仿佛被封存的回忆,在这一刻化作真实的感触,翻涌至心头。   程澍的唇微微冰凉,显然没料到游稚会突然靠近,身体微微一僵。然而,他仅仅迟疑了一瞬,便温柔地回应了这个吻。   两人静静贴合,唇齿间的温度逐渐升腾,带着彼此熟悉的气息。少年的肌肤微凉,带着刚刚沐浴后的清新气息,彼此摩挲间,情绪酝酿得愈发浓烈。   他们不知这样持续了多久,直到游稚餍足地蜷缩进程澍的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那颗心脏强有力的跳动,缓缓闭上了眼。   这一夜,游稚睡得极为安稳。进入这个世界以来的迷茫似乎一扫而空,就好像找到了人生的意义。无论前方的旅程如何未知与艰险,他都已经不再恐惧。   ——   “醒了?”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洒落,程澍缓缓睁眼,轻吻了游稚的额头。   “醒了。”游稚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顺势在程澍的下巴上落下一个轻吻,然后猛地掀开被子,跃下床,“起床!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   洗漱完毕后,游稚先去敲对面套房的门,丞帛和流漓果然还在沉睡,敲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人来开门。游稚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到房间,与程澍一同整理行装。   根据他们的物资储备计算,四车的便携食品足够四人吃上两年。而沿途若能找到补给点,他们的生存几率就更大。但游稚仍旧担心,丧尸病毒的扩散是否已经超出了这座城市的范围。如果机器人大军成功封锁了灾情,等待他们的将不是自由,而是再度被围捕,成为“被圈养的资源”。   “你在担心什么?”程澍看出他的心思,轻声问道。   游稚停下手里的动作,眉头微皱:“我在想,我们真的能走得出去吗?”   程澍静静地看着他,唇角微微上扬,语气坚定:“能。”   游稚怔怔地望着他,眼神逐渐变得坚毅。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试试看。” 第42章 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九)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资料太少!”游稚坐在地上整理衣物,一脸郁闷,“这破总统套房里连台电脑都没有,机器人不需要娱乐就算了,他们的人宠也不需要吗?楼里没有书店,酒店大堂也没有旅游指南,难道彻底无纸化了?”   “既然人宠都是跟着主人活动,应该不需要纸质文档吧。”程澍不慌不忙地帮游稚叠内裤,语气随意地建议道,“不如抓一个机器人,看看能不能骗出点信息来。”   “有道理!”游稚撸起袖子就想出去抓机器人,结果被程澍一把拽住,无奈地耸耸肩,“好吧,等他们收拾好了再一起去。”   一个小时后,丞帛牵着流漓过来敲门,四人照例去七楼的美食区吃饭。途中,游稚顺手拎起一个扫地机器人,对着它一顿盘问,然而这种低级机器人的算法架构极其简单,只能完成基本的清扫工作,甚至连正常对话都无法进行。四人也不懂如何黑入系统,无法像电影里那样攻破其核心算法,获取更高级的信息。   “低级果然不行。”游稚叹了口气,下定决心道,“一会儿路上抓个贵族机器人吧,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丞帛与流漓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前天目睹贵族机器人大战的画面显然给他们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流漓小心翼翼地吞下一口鱼柳,眼神里又是期待又是害怕,低声问道:“真的不会被一炮轰没了吗?”   “不会的,你们一路上也看见了,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我们。”游稚摆摆手,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默默想道:反正老子有主角光环,不管怎么作死都不会死,嘿嘿嘿。   吃饱喝足后,四人回房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随后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未知的旅程。   游稚与流漓推着较轻的推车,途中顺路去了停车场,游稚本想着能不能像电影里那样搓两根电线出来短接启动,然而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这些车的构造与他熟悉的完全不同,整个车身外壳光滑流畅,没有任何可以打开的缝隙。   “不至于吧……”游稚小心翼翼地用激光炮轰了一下,然而车身甚至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他颓然地收起武器,彻底放弃了“开车跑路”的想法。   日头正盛,然而阳光照射在皮肤上却并没有强烈的灼热感。游稚随口问了三人关于“温室穹顶”的问题,结果没人能给出准确答案。   他们只知道,在人机大战前,空气污染极其严重,人类不得不戴着过滤口罩出门。大战爆发后,人类死伤无数,生态环境也接近崩溃。直到机器人接管世界,从人类的科研基地中抢下生育荚,每年定期培育新生人类,同时彻底改造了地球环境。   钢铁政权建立后,机器人建造了巨大的穹顶,将污染物隔绝在外,并不断进行净化。历经百年,如今的天空终于恢复了蓝色,阳光也变得温和。   “你们说,穹顶会不会早就撤掉了?”流漓突然问道。   “或许吧。”游稚望着天空,思索道,“但我们习惯的天空,真的是原本的样子吗?”   “总之现在的环境比枢里好多了。”丞帛晃了晃手中的推车,“听说穹顶只罩着大陆范围,但大陆有多大,就没人知道了。”   大多数时候,程澍都只是安静地听着他们讨论,只有在与游稚单独相处时,他才会真正打开话匣子,谈天说地,甚至偶尔发几句牢骚。   游稚昨晚借着酒意向程澍表白,今天倒是没觉得尴尬,反而有些好奇丞帛和流漓的进展。然而转念一想,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竟然会如此关注好友的感情发展,简直像达珐娱乐公司的茶水间八卦小组成员。   “嘿,丞帛。”游稚突然凑到丞帛身旁,低声说道,“你昨晚——”   丞帛一个激灵,警惕地看向他:“你想干嘛?”   游稚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没什么,就是关心关心你们的感情进展。”   丞帛顿时红了耳朵,支支吾吾地转头去看流漓,后者正认真地推着物资,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游稚轻笑,决定暂时放过他。   旅程才刚刚开始,他们要面对的,还有更多未知的挑战。   游稚拿着指南针一路朝南带路,不管南方有没有海,至少纬度低会温暖一些,用不着保暖的衣服。昨天在超市里搜了一些户外用品,除了指南针以外还有手电筒、防兽夹和打火机。众人这才知道,原来枢外的世界里有这么多活动,打着培养主仆感情的旗号,比起三点一线的枢要精彩的多。   游稚突然想起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元帅,莫名其妙从好几千人中选中了他,还没来得及见面就天各一方,也没有来寻他的意思。这位亲人派的开国元帅自百年前的开幕式以来,第二次参加拍卖会,第一次买人,还落了个人财两空的尴尬结局,游稚都忍不住替这个冤大头打抱不平,也不知道大元帅的自主意识有多高级,毕竟是从诡计多端的人类手里抢来的天下,没两把刷子断然坐不到这个位子上。   游稚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天没有变故,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走向又会变成什么样呢?至少可以肯定一点,与程澍的进展会更加艰难。   “你们知道大元帅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游稚好奇道,“上次在会场没见到他人吧?”   “没见过,怎么,后悔了?”丞帛笑着撞了一下游稚的胳膊,不怀好意道,“想去元帅家里享福了?”   “才不是!”游稚紧张地看了一眼程澍,对方依旧笑得云淡风轻,游稚这才松了一口气,解释道,“我只是好奇,那天也没见他出来阻止打架的机器人,按理说他应该是这个世界战斗力最强的人吧,难道说……让领导先走?”   众人:“???”   “我的意思是,他作为大领导,为了避免袭击,优先离开,这说得过去。”游稚抹了把冷汗,“我想知道这次事件发展成什么样了,说不定对我们的旅程会有帮助。”   按理说,机器人高层应该已经开始维护工作,游稚不清楚这些机器人具体的运作机制,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WiFi,或许机器人之间的通信方式与地球上也完全不一样。而从会场里看见的打斗中,贵族是会飞的,且攻击能力极强,恐怕同等级的机器人打起来谁都占不了好处。   “那边有个高级货,去看看?”丞帛侧头偏向大道右侧,不远处有一个没了皮的机器人,从骨骼构造来看,应该是机器人中的平民。   众人推着车往平民的方向走,此处远离主战场二十公里,路上游荡的丧尸已经少了很多,基础设施的损坏程度也较轻,不过除了他们四人以外,尚未见到其他生还者,不知是全死于战乱还是找地方猫着,反正现在没有时间伤春悲秋,游稚等人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尽快赶路,在屯粮耗尽之前实现目前最大的心愿。   “人类,你们,是谁的,宠物?”平民僵硬地说,“身份,扫描,失败。”   “他嗓子坏了,”游稚凑近了看平民的喉部,发现一处细小的开裂,“喂,有地图吗?”   “人类,请回到,室内。外面,在打架,你们,会死。”平民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我,无法,战胜,贵族,不能,保护,你们。”   “妈呀,急死我了!”流漓焦急地敲了敲平民机器人的头,试图看看它的系统是否还能正常运作,“这样根本套不出话来嘛!”   众人轮番上阵,对着这位机器人平民展开各种盘问,然而他似乎已经失去了语言对话能力,除了机械地重复两句固定台词外,再无其他回应。这让所有人都心生复杂——他们在路上已经轰烂了不少丧失理智的机器人,而眼前的这个“幸存者”,竟然还想着保护他们。   沉默笼罩着四人,无人再开口。   他们又陆续找到几个仍然正常运作的机器人,结果都如出一辙——这些机器人似乎受到了病毒摧毁,导致其语言模块完全崩溃,仅剩下两种最基本的行为指令:攻击未受感染的机器人,以及保护人类。   这意味着,他们无法从这些机器人身上获取任何有用的信息。   最终,众人只得作罢,一路上再未见到任何贵族级的机器人,唯有四人默默向南行进。   整整走了一天,疲惫与倦意接踵而至。虽然压缩水源和超级兵粮能够提供充足的能量,但人类的身体仍然需要休息。傍晚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商业区,高楼的影子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别墅群。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深橙色,街道上的屋子大多没有亮灯,车库敞开,显然原本的居民已经携家带口紧急撤离。   “今晚就在这里借宿一宿?”丞帛将推车停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别墅门口,环顾四周,“看样子人都跑光了。”   “行吧,累死了。”流漓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赞同地点头。   丞帛装模作样地走上前,敲了敲别墅的大门,自然没有得到回应。他正准备捡起一根铁棍砸门,程澍却已经从车库里探出头,淡淡道:“别砸了,这边可以进去。”   四人将推车推进车库,随即拉下闸门,小心翼翼地通过车库通道进入别墅内部。屋内富丽堂皇,值钱的装饰品依旧摆放在展示架上,显然是因为事发突然,屋主根本来不及收拾。   游稚尝试着打开灯,电力仍然正常运作,水龙头流出的也是温热的净水。看来这里依旧保持着基本的能源供应,暂时可作为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流漓跑进客厅,打开电视查看新闻,屏幕上播放的尽是关于此次灾难的最新情况。可以看出,这次的丧尸事件相当严重,整个城市陷入混乱,连日常的娱乐节目都已停播。   根据新闻报道,他们目前所在的区域是枢外的第二大城市,而这座城市已遭受毁灭性打击。拍卖会周边十公里的范围被夷为废墟,幸存的居民被紧急撤离,数十年精心建造的文明成果毁于一旦。政府正在安顿逃亡的机器人和平民,将他们送往附近城市的避难所。   新闻画面显示,大部分机器人在逃亡过程中仍然将所购买的人类带在身边,确保他们衣食无忧,看起来确实是“主人们”在照顾“宠物”。   节目播报到后半段,屏幕上开始介绍机器人社会的层级制度。随后,主持人切入人类的现状,语气平静地说道:“枢的秩序依旧稳定,未参加此次拍卖会的少年们仍在枢里接受教育,正在役的工作人员亦未受影响。同时,为了确保灾情不会扩散,机器人大军已在枢的边界建立防御墙,以防失控的贵族机器人闯入。”   画面上显示,防御墙的高度高达三百米,由特殊合金打造,几乎坚不可摧,贵族级机器人的武器也难以撼动。   最后,主持人郑重地说道:“若有漂泊在外的幸存人类,请第一时间与地面治安局联系,我们会安排地勤人员将你们护送至枢,暂时居住,待灾情平息后,再酌情展开领养活动。”   “噗——领养!”游稚冷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说得真好听,明明就是让人类掏一大笔赎身费!”   “你说他们会不会派人来抓我们回去?”流漓有些不安地问道,“我不想回枢,也不想再去什么主人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生命诚可贵……”   丞帛握紧流漓的手,郑重地接道:“爱情价更高。”   游稚毫不犹豫地补完:“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他怂怂地瞥了一眼程澍,后者会意一笑,顺势握住游稚的手,淡然道:“那就不回枢了。明天一早,我们继续上路。”   “刚才看了电视上的地图,往南走就是大海。”   游稚缓缓抬头,看向夜空,眼神微微发亮。   “从这里到海边……至少还有一千公里。”   “咱们今天大概走了三十公里吧?”游稚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活动了下脖子,缓缓说道,“按照这个速度,至少还要一个多月才能到海边……希望一路上别遇到什么麻烦。”   众人又看了一会儿新闻,发现内容大同小异,流漓便关掉电视,众人各自散开,在别墅里四处转悠,试图寻找有用的信息。然而,这里除了富丽堂皇的装修,几乎没有任何有价值的资料。他们只好各回房间,洗澡休息。走了一整天,身体已经疲惫不堪。   游稚在屋内四处打量,两间主卧都带独立卫生间,浴室设备齐全,衣柜里甚至还存放着几套高档家居服。他随手拉开浴室里的柜子,原本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备用毛巾,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整柜……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是什么?”游稚拿起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疑惑地翻看着,“怎么这么多条尾巴?还有皮带?”   程澍凑过来,随手拿起一坨兔尾巴,又拎起另一端的锥形物,端详片刻,挑眉道:“真不知道?”   游稚茫然地摇头,他在枢里长大,虽然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但类似的知识显然不在课本范围内。而且这里竟然整整摆了一柜子这些东西,除了尾巴,还有不少头戴式的动物耳朵发箍。   程澍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意味深长地说道:“没想到你这么单纯。”   “啊?”游稚一脸懵。   程澍好整以暇地靠在浴室门框上,缓缓说道:“简单来说,这些都是……情趣用品。”   “……”   五雷轰顶。   游稚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两秒才像触电一般猛地甩开手里的狐狸尾巴,声音陡然拔高:“这这这……这不会是、是塞……”   “嗯。”程澍微微颔首,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游稚觉得自己的CPU差点烧掉,这一柜子少说也有三十几条尾巴,二十多个耳朵,十来根项圈,视觉冲击力过于强烈,而且考虑到这座别墅的主人还在匆忙撤离时带走了一部分……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爱好啊!”游稚猛地关上柜门,强行镇定地咳嗽一声,打着哈哈道,“不、不卫生!我要洗澡了!”   程澍笑着摇摇头,替他顺手关上浴室门,绅士地走了出去。   热水倾泻而下,蒸汽弥漫,游稚这才终于冷静下来。连日奔波,他一直没机会找168号交流,如今终于能放松下来,他索性开始复盘。   “粉肠,我感觉这次的剧本自由度比上一个世界高多了。”游稚一边搓掉身上的灰尘,一边在脑海中跟168号交流,“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本色出演,也没被你突然跳出来打断,挺好的。”   “你终于发现啦!”168号兴奋地说道,“上个任务结束后,老大优化了系统,调整了剧本逻辑,现在我们只保留关键剧情走向,其余部分由你自由发挥!这样不仅能提高客户的沉浸感,还能节省我们的计算资源,怎么样,体验感不错吧?”   “还行吧。”游稚想了想,觉得这样确实比上次舒服多了,“至少不用担心突然蹦出个系统提示告诉我‘请按照剧本进行’。”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能不能提前透露一下,我们能顺利走到大海吗?”   “如果我说不能,你就不走了?”168号反问道。 第43章 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十)   游稚沉默了片刻,坚定地说道:“走,约好了的。”   “那不就行了?”168号笑着说,“有时候结果并不重要,只要享受了过程,没有遗憾就好。”   游稚一笑置之,总觉得168号拥有超越人类认知的智慧。他曾好奇这家伙的来源,是否真的属于这个世界,然而168号始终只道“天机不可泄露”。   罢了,英雄不问出处,游稚安慰自己。虽然168号偶尔欠揍,但大多数时候还算有趣,而且似乎一直在进行自我优化,能够精准掌握游稚的思维习惯,对时下的词汇也了如指掌,像个智能但又爱八卦的闲聊伙伴。   也许是远离城市的缘故,郊外的夜空更加通透,星辰比酒店楼顶看到的更多。游稚洗完澡后,搬了张躺椅到窗前,试图寻找北斗七星,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皱了皱眉,心里隐隐浮现一个念头——这里真的还是地球吗?   想不通,他索性放弃,临睡前随手翻了翻床头柜,想看看有没有闹钟,结果一打开柜门,整个人都愣住了。   ——满满两柜子的情趣用品。   游稚俊脸一红,迅速关上柜门,回头看向程澍,后者挑眉,慢悠悠地替他拉开柜门,意味深长地欣赏了一番,才笑着替他合上:“这家主人还是个性情中人。”   游稚:“……”   “好好睡觉,别胡思乱想。”程澍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两人相拥而眠。   之后的旅程,他们走走停停,已将近一个月。   阳光将他们晒黑了一些,头发也长了,风尘仆仆的模样掩盖不住眼底的光亮。离开市郊后,并不是每晚都能找到空置房屋,他们便就地扎营,轮流守夜。野外与他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既没有溪流水源,也没遇到豺狼虎豹,甚至连蚊虫都没有。大多数时候是大晴天,偶尔下雨,很快又放晴。   算起来,他们已经向南行进了三百公里,按理说早该走出城市边界,可四周依旧空无一物,没有防护墙,也没有任何机器人或人类的踪迹。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四人。   彼此间毫无隔阂,随意地吐槽机器人政权,分享故事,革命友谊空前升华。   某日傍晚,天色渐暗,流漓在前方侦查,兴奋地喊道:“那边有居民区!”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快步跟了上去,结果刚走到一栋别墅前,周围的窗户瞬间打开,数十支枪口对准了他们。   “报上身份!”扩音器中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语气冷冽,“人类,机器人,还是生化人?”   流漓愣了一下,连忙举起双手,大声喊道:“我们是人类!没有武器!只是想找个地方休息一晚!”   话音落下,屋内传来一阵低语交谈的声音,片刻后,枪口缓缓撤下。门缓缓打开,几十个少年陆续走了出来,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丞帛和程澍见状,也立刻举起激光炮戒备,气氛瞬间紧绷。   流漓连忙劝道:“我们真的没有恶意,大家一起收枪吧?”   他率先放下手中的物资,丞帛则满脸不甘地收起武器,对方也象征性地做了同样的动作。   带头的少年缓步走来,游稚看清他的脸,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竟然长得和初照人一模一样。   “你们好,我叫照人,叫我阿照就行。”初照人伸出右手,笑容温和,“几位怎么称呼?”   四人小分队分别做了自我介绍,简要交代了自己的来历,随后便被照人请进了基地的临时指挥中心。虽然见到了久违的同胞,但游稚始终保持警惕,毕竟在这个末世,人类营地未必安全。他担心对方会吞并他们的粮食,甚至将他们派出去当炮灰,因此在交谈过程中一直沉着脸,从照人的话语中寻找漏洞。   丞帛与流漓却没那么多心眼,出来一个月第一次遇到同类,兴奋地毫无保留地分享起自己的经历。而照人似乎也是个爽快人,诚恳地介绍了基地的情况。   照人比游稚大五岁,参加拍卖会时被一名边远贵族买走,在主人的领地里生活了五年。营地里的大多数人曾是机器人贵族的“人宠”,随着事态失控,他们开始聚集逃亡,并在途中接纳了一些流亡者,互相学习射击与格斗,以求自保。   “你们为什么要迁徙?”游稚问道,“机器人允许你们出来?”   “看来你们对目前的情况完全不了解。”照人叹了口气,“这些人的主人,大多都‘逝去了’。”   “逝去?”游稚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不同寻常的用词,皱眉道,“什么意思?”   “身体还在,但意识没了。”照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很快又调整好情绪,“你们从拍卖会过来,应该已经见过了吧?”   “嗯,丧尸。”流漓点点头,回忆起那些行动诡异的机器人,“所以,西疆也遭殃了?”   “是的。”照人神情凝重,“有几名西疆贵族去参加拍卖会,回来后便开始攻击领地内的其他智械。大部分机器人毫无防备,几乎在见面的一瞬间便被摧毁了意识。我们的技术人员曾尝试连接枢的数据库,想恢复主人的意识,但备份数据全被清除,他们彻底变成了只知杀戮的废铁。”   “不过,他们并不会主动攻击人类。”   游稚皱了皱眉:“……所以你们的领主死了,你们反倒自由了?”   “是的。”照人苦笑,“这算是绝境中的好消息吧。”   游稚一时无言。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另一个关键点:“等一下,你刚才说——你们的成员能访问枢的服务器?”   照人微微一笑,挑眉道:“你们刚到,自然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他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时间不早了,咱们边吃边聊?”   游稚用眼神询问队友的意见,经历了半个月的生死与共,他们已然培养出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照人的带领下,他们先参观了基地的食品储备。仓库中堆满了干粮和罐头,足够几百人吃上半年。基地配有专门的搜寻小队,他们利用曾属于贵族的车辆搬运物资,使得补给工作变得轻松许多。   游稚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的人类比现实世界中更具生存智慧。他们毫无保留地分享信息,合作互助,即便刚认识不久,也能敞开心扉。   基地的食堂设在一座废弃的教堂内,正值晚餐时间,已有不少人在排队领取食物。这个世界的教堂供奉的并非神祇,而是科技。然而,如今神坛上的金属雕塑早已被拆除,祭台被改造成简易厨房,烹饪着煎牛排、蔬菜沙拉等简单的食物。   战乱之中,信仰变得一文不值。   人类的永恒主题,不是崇拜,而是生存。   游稚沉默地望着这座改造后的教堂,心底隐隐浮现一个疑问——机器人曾经宣称,要建立一个比人类更高效、更理性的社会,可如今,这个世界,真的如他们所愿了吗?   “这是新朋友?”正在煎牛排的男人笑着问道,声音虽然温和,但缺少了一种人类特有的情绪波动。   “机器人?”程澍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手微微一紧,尽管他的武器已经留在照人的指挥部里。   “别紧张!他是自己人。”照人赶紧拦住程澍,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他叫见月,是五年前在拍卖会上将我买走的西疆贵族,也是我的……爱人。”   游稚愣住了。   自从看清男人的脸后,游稚便有一股雷得外焦里嫩的感觉,心想这个作者实在是太变态了,竟然把一对现实中的双胞胎写成不同种族的恋人,以此满足其不为人知的兽欲,简直击碎了他的三观。   见月并没有因程澍的敌意而不悦,他的表情带着贵族惯有的沉稳优雅,语气温和:“欢迎来到我们的社区。”   照人看出了他们的疑虑,轻笑道:“听起来就像个笑话吧?但这就是现实。”   “是的。”见月轻轻握住照人的手,目光专注,“他不是我的人宠,也不是我的附属,他是我的伴侣。”   游稚竟然从这名机器人的眼神里看出了某种“幸福”——那种在人类世界中,恋人之间才会流露的情感。   四人带着复杂的心情坐下,与照人共进晚餐。照人在基地人缘极好,来往的人都与他热情打招呼,即便身旁的见月是个机器人,也没有人露出异样的神色。   直到每个人都端起餐盘坐下,照人才开始讲述西疆的情况。   西疆位于大陆的最西端,占地面积足足覆盖了整块大陆的三分之一,但人口却不足总数的五分之一。土地广袤,却并非全是宜居之地,既有干燥荒芜的沙漠,也有四季如春的雨林,生态环境千差万别。   见月的领地位于西南部,这里气候温润,土壤肥沃,庄园遍布,为大陆各地提供鲜花和农作物。虽然比不上那些掌控商业与政权的顶级贵族,但至少在自给自足方面毫无压力。   由于地理位置远离枢的统治核心,这里的社会风气与枢截然不同。机器人与人类之间的关系更为松弛,甚至不少贵族主动放弃了“主人”的称号,将人类视作伴侣或家人。西疆的机器人家庭几乎都有专门的书房,人类不仅可以随意翻阅书籍,甚至能学习计算机技术,了解机器人社会的运行机制。   见月作为西疆的贵族之一,不仅拥有全大陆最大的书库,还为照人提供了许多高阶机器人才能接触的机密知识。得益于此,照人成为了整个西疆最了解机器人社会的人之一。   “也就是说,你们在这里基本实现了人机共存?”游稚若有所思地问。   “可以这么说。”照人笑了笑,目光坦然,“当然,这种模式放在枢里,或许会被视为异端。”   “确实。”游稚点点头,心里却浮现出更多疑问。   在他们的印象里,机器人是严苛的统治者,是将人类圈养在拍卖制度下的掌控者。但如今,眼前的见月,以及整个西疆的状况,却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机器人真的全都想要控制人类吗?   亦或者,在这个由冰冷机械主宰的世界里,也存在着不同的声音?   “那个……病毒是不是你们制作的?”游稚试探地问照人,“我不是想刨根问底,只是有些好奇,毕竟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像你们那儿一样。”   “不能说是我们的人,唔……告诉你们也无妨。”照人直截了当地说,“虽然学了几年,但我们的人的确没有能力做出这种大杀器来。其实我们也一直在尝试制作类似的程序,但能接触到的资料太少了,我们全力做出的木马也只能短暂干扰环卫型智械和哨兵的行为模式,而且不能超过半小时,否则就会被枢注意到。不过……”   众人被激起好奇心,不由自主地朝照人靠近,满脸期待。照人喝了口水,继续说道:“一个月前,我们突然收到枢内眼线传出的一段数据,起初我们以为只是某种代码碎片,经过服务器分析后,竟然导致机器集体崩溃。我们当时怀疑是枢的警告,可能是眼线的身份已经暴露了。直到突变事件发生,枢无暇顾及西疆,我们才有机会继续研究那块数据晶片。结果没想到,它竟然是现如今这个病毒的初始版本。”   “什么?!”游稚震惊到拍桌,“你是说病毒是枢开发的?”   众人被游稚吓了一跳,丞帛、流漓完全是电脑盲,根本听不懂照人的话,而程澍的表情深沉,似乎在思索什么。   照人叹了口气,点点头:“或许枢原本是想用它来清除某些叛乱智械,但事情显然超出了他们的掌控。根据我们技术部门的分析,最新的病毒变种极其强势,智械一旦被感染者触碰,病毒便会瞬间植入,安全等级低的智械甚至可能通过超波传输感染。”   游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这种病毒的扩散速度远远超出了枢的设想?那就意味着……可能枢内部也有某些人或势力在暗中推动。”   他沉吟片刻,又看向见月,问道:“你们就这么出现在外界,不怕被攻击吗?”   见月洒脱地笑了笑,眼中透着一丝无所畏惧的锐利:“四处躲藏就能苟且偷生吗?我更喜欢主动出击。而且,照人他们也在开发补丁,我相信我们能撑下去。”   照人握住见月的手,坚定地说:“嗯,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游稚看着他们相握的手,心里微微一动。在枢里,机器人们大多对人类不屑一顾,认为他们是低等、不受控制的生物,仅仅是用于娱乐和服务的“宠物”。尽管有些机器人被设定为可进行性行为,甚至能通过仿生系统模拟快感,但他们本质上仍旧视人类为消耗品,生命周期短暂,被随意抛弃。   然而,眼前的照人和见月,却打破了这个刻板印象。他们的关系并非主仆,而更像是平等的伴侣。   照人又简单谈了谈疫情的扩散情况。尽管机器人出品的新闻一直声称疫情已经被控制在拍卖会场所在的城市,但实际上,整片大陆都受到了波及。除枢以外,所有的大型城市几乎全部沦陷,反倒是偏远的乡镇还能勉强维持正常运作。   “也就是说,枢至今仍然在对外界隐瞒实情?”游稚挑眉。   照人点头,语气淡然:“很明显,他们并不想制造恐慌。”   游稚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看样子,我们或许能从这场‘意外’里,找到撬开这个世界的缝隙。” 第44章 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十一)   枢为了腾出空间容纳各地赶来的幸存者,不得不大幅度压缩人类的生存环境。原本一人一间的宿舍被改造成双人间,少年们可自由选择室友,而腾出的空间则用于安置平民及其人宠。贵族们则有专属区域,不受影响。   “现在枢里简直乱成了一锅粥。”照人端着水杯,语气平静地说道,“见月每天都会收到来自枢的情报——生化人与人类争抢资源,平民不满贵族的优待政策,甚至贵族之间也开始分化派系。”   游稚挑了挑眉:“贵族之间还能分派系?”   “当然。”照人耸耸肩,“像见月这样的边疆贵族,在中央贵族眼里跟平民差不多,尽管他们的身体能力、运算力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但‘身份’这种东西,机器人社会比我们更看重。”   自从大量幸存者涌入枢,原本常驻其中的贵族们便怨言不断。其理由很简单——生存空间被挤压,城市管理变得更加混乱,而物价也因资源短缺而飞涨。枢的主要物资供应依赖于大陆各地,如今各大城市相继沦陷,粮食危机已迫在眉睫。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恐怕等不到病毒彻底攻破枢,里面的人就要先打起来了。”照人神情凝重,“我们迁徙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营救枢里的同胞。大多数少年还没到十六岁,还没真正看过这个世界,就要死于饥荒和内斗,太可怜了。”   “可就凭我们这点人,怎么救?”流漓听得揪心,皱眉问道,“枢里至少有十万人,而我们连打平民都够呛……”   “光靠我们当然不够,但我们还有别的帮手。”照人神秘地眨了眨眼,笑意莫测,“怎么样,想加入吗?”   面对照人的突然拉拢,游稚等人皆是一愣,显然没有料到对方如此直接。他们面面相觑,各自揣测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游稚正想试探套话,却被程澍抢先一步。   “我们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程澍轻描淡写地说道,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乱世中明哲保身才是生存法则。而且据你所言,西南地区倒是个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   游稚听懂了程澍的意思。   目前西疆相对安全——机器人政权受创,短时间内无力清理丧尸,就算未来要派遣部队收复失地,也绝不会优先处理西疆。程澍这番话,既是顺水推舟,也是故意逼照人进一步表明立场。   照人果然是个聪明人,他轻笑着摆摆手,坦然道:“实不相瞒,目前我们已经与北部、南部的边疆地区取得联系,正在策划联合行动,以重建人类社会。”   丞帛刚插起来的牛排“啪嗒”一声掉回盘里,流漓更是“噗”地一口喷出了冰水。   游稚心里疯狂呐喊:喂喂!你们太快了吧?!说好的我是主角呢?!   唯独程澍神色淡然,嘴角微微勾起,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随后又迅速收敛,挑眉示意照人继续说下去。   照人没有立刻继续,而是换了个话题,反问道:“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认为,机器人与人类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更强?更聪明?”丞帛率先开口,“机器人完全是进化版的人类,打又打不过,知道的比我们多,这仗怎么打?”   照人依旧微笑着,不置可否,目光投向剩下的三人。   流漓沉吟片刻,说道:“从目前来看,我们对机器人所知甚少,而他们却对人类的弱点了如指掌。虽然病毒夺走了一部分机器人的意识,但哪怕只剩下一个贵族,都能轻易将我们剿灭……除非,我们找到办法驱使丧尸大军。”   照人的表情依旧淡然,游稚扫了眼程澍,对方依旧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游稚只好肩负起“装逼”的重任,微微勾唇,笑着说道:“机器人确实强大,但他们少了人类独有的超能力——创造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大陆上所使用的一切技术,应该和一百年前人机大战前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也就是说,我们所被迫信仰的‘科技’,其实在一百年前人类灭绝时,就已经彻底停止发展了。”   “没错,正如你所说,我们的世界早已停滞。”照人遗憾地叹息,“建筑、武器、通信、生产……在人类最后一批科学家集体殉国后,所有的进步都戛然而止。机器人的身体素质的确远超人类,数据运算速度也非我们可比,但他们不懂得创造,而这,正是我们能重新崛起的根本。”   “可是我们既没有飞行器,武器也只是从废墟中抢来的激光炮,”流漓皱眉,“我们还没近身,就可能被机器人轰得连渣都不剩。”   “其实机器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像官方宣称的那般和睦。”照人缓缓说道,“枢及周边卫星城的中央贵族,看不起边疆贵族,而边疆贵族也对中央贵族的霸道统治不满。两大派系积怨已深,这次的病毒事件无疑是个导火索——幸存的边疆贵族前往枢避难,但枢早已被中央贵族占满,他们不但拒绝接纳,甚至趁火打劫,索要巨额‘休养费’,甚至开口要他们的领地。”   “啧,狮子大开口啊!”丞帛咂舌道,“之前新闻里还说所有机器人在枢里团结一致,共度难关呢,没想到这些家伙连‘发国难财’都学得有模有样。”   “所以西疆、北疆和南疆打算联合攻打枢?”游稚若有所思,“那东疆呢?还有,机器人打架,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愿意帮助你们重新崛起。”见月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力量,“我们喜欢人类,你们身上有我们无法拥有的东西,比如创新能力,比如能笑着流泪。”   见月看向照人,目光深邃:“我存在了一百多年,但直到遇见照人,我才感觉自己真正‘活着’了。”   照人轻轻握住见月的手,眼神柔和:“在枢的日子里,我曾以为我的人生就是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没想到我竟然拥有了自由与爱情。”   看着这对跨越种族的伴侣,众人皆有些触动,原本对见月的敌意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   照人与见月继续讲述着边疆的故事。除了东疆,其余三块大边疆地貌复杂,既有物产丰饶之地,也有荒无人烟的废土。在人机大战结束后的封爵时期,贵族们按照战功分封领地,当时百废待兴,人们并未过多考虑地理位置,许多机器人出于开发精神,自愿前往边疆。   在边疆贵族的管理下,这些地区逐渐恢复生机,利用人类科学家留下的农耕、机械、建筑、规划等技术,他们在废墟之上重新建造了城市,并形成了自己的社会体系。   然而,随着枢的中央贵族掌握了生育荚的操作权限,他们开始依赖边疆贵族的农作物供应,并且只支付极低的维护与运输费用。起初,边疆贵族并未在意,毕竟他们本就是为了维持社会稳定才主动肩负起生产任务。但随着时间推移,中央贵族们的态度逐渐变化,他们开始歧视边疆贵族,甚至以“土气”为由拒绝与其交流,彼此间的裂痕越来越深。   “再圣父也忍不了被这样区别对待吧?”游稚摇头道,“所以他们开始组织反抗?”   “没错。”照人缓缓点头,“我们已经准备了很多年,现在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尽管机器人通读兵法典籍,但在实际应用时总显得生硬呆板,缺乏灵活变通。当年人机大战能够取胜,完全是依靠暴力轰炸,甚至差点被人类的密码学家破译了加密通信。这种先天的劣势,让北疆与南疆的贵族们开始重新评估战争策略,并秘密培训人类参与战略规划。   根据见月的描述,北疆与南疆的贵族采用类似大学的方式,系统性地培养人类战术人才。经过多年布局,这些贵族们在一年一度的贵族舞会上,故意带上精心挑选的人类卧底,让他们被贪婪的中央贵族“抢走”,之后,这些卧底便成为情报传递的核心,多年来源源不断地向原主人输送机密信息。   除此之外,南北疆贵族还在各自管辖的工厂里秘密生产了大量飞行器与武器,兵力已足以与枢抗衡。更何况,中央贵族们常年安逸享乐,早已疏于防范,一旦战事爆发,极有可能被打个措手不及。   相比之下,西疆的策略则更为自由。他们同样愿意与人类分享知识,但并未进行有计划的军事培训,而是让人类自由选择学习内容。结果大多数人类对贵族机器人的身体构造产生了浓厚兴趣,无意间培养出了一批精通信息技术的工程师。   至于东疆,由于气候宜人、土地肥沃,早在建城初期便被设定为度假胜地,经济实力足以匹敌中央区,因此一直以来都以俯视的态度看待其他三疆贵族,对中央贵族的统治也从未表达明确立场。   “我们已经派遣十多名技术人员前往北疆,与那边的工程师合作破解枢的安全系统。”照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谨慎,“贵族的计算能力远超人类,但枢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可能遭遇的穷举攻击。按照设计理念,哪怕所有高级机器人同时攻击枢的防御系统,破解时间也至少需要一万年。”   游稚皱眉:“换句话说,你们不确定能不能通过黑客战术解决问题?”   “是的。”照人坦然道,“不过,这确实是目前最理想的办法。”   “但你们的人太少,想要在短时间内攻破中央贵族的系统,这根本不现实。”流漓忧虑地说道,“哪怕你们已经开始培训南北疆的同胞们,技术积累也需要时间。”   “所以,我们要抓住时机。”照人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根据潜伏在中央的卧底传来的最新消息,目前中央贵族与东疆贵族之间已经积怨颇深,连基本的利益共享都谈不拢。”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游稚若有所思地看向照人,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是,反抗行动即将启动?”   照人点点头,语气郑重:“是的,作战计划已经基本成型,只剩下最关键的一步。”   他停顿片刻,随即语气一转,笑着说道:“不过,我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游稚警觉地问。   照人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游稚:“你们愿意加入反抗军吗?”   话音落下,四人小队瞬间陷入沉默。   丞帛与流漓面面相觑,明显被这个突然的邀请惊到了,而程澍则神色淡然,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游稚深吸一口气,挑眉笑道:“你们都看我干嘛?”   “你不是我们的队长吗?”流漓歪着头,一脸无辜地说道。   “我什么时候成队长的?”游稚无奈地摊手,“论武力,我打不过大丞;论智商,我比不上阿澍;论颜值,我也不如流漓……你们倒是让我缓缓,这信息量有点大。”   众人忍俊不禁,照人也笑着说道:“反正你们今晚可以再考虑考虑,虽然我想说不急,但时间确实不多了。”   见照人语带保留,游稚眯了眯眼,随即爽快一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吧,明天早上我们给你答复。”   众人起身收拾餐桌,食堂不管洗碗,吃过饭后各自拿着碗筷去水池边洗,小镇上的生活井然有序,游稚不由得赞赏照人和见月的领导力,竟能将这个上百人的小团队管理得像模像样。   照人领着小分队入住一整套别墅,在整个营地的东部边缘,临走前还给他们留下了一打冰啤酒。游稚带头在沙发上坐下,以他作为主角的想法,这仗肯定是要打的,搞不好最后还得来一场连番爆破的伪献身,吊足观众胃口,在围观群众声泪俱下的控诉与追悼中凯旋归来,从此和程澍一起过上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   不过没什么卵用的团员讨论是必不可少的,于是游稚象征性地问:“大家有什么看法?”   还没等流漓与丞帛想明白,程澍就开口道:“其实你心里早就有想法了,不如直接说吧。”   自从进入这个世界以来,游稚就一直被程澍套的死死的,程澍总是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这种单方面的心有灵犀令他感到一丝压力,因为他总觉得程澍心底藏着很多秘密,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他也没有信心能与程澍分享,难免会在夜深人静之时胡思乱想,继而影响家庭和睦,团队协作。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一仗必须要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帮上一点忙。”游稚诚挚地说,“如果还是中央贵族执政,我想假以时日,他们肯定会卷土重来,到时候我们又得过回被豢养的生活。”   “我同意!”流漓举双手赞成,“我也不想再被养着了,我希望我们能拥有真正的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也不用担心被哨兵抓住问责。”   “不行!你不能去!”丞帛第一次反驳流漓,眉头紧锁,又急又气,“这是打仗!不是我们找大海似的过家家,血肉之躯说没就没,比起那种虚无缥缈的自由,我宁愿你……”   丞帛的话就像是一盆冷水,将正处在叛逆期的少年们浇醒,虽然游稚也没上过战场,但是从历史书上学过不少古往今来的重大战役,一场战争中随随便便就带走了几十万条生命,更何况对上钢铁之躯的机器人。流漓本想回嘴,但丞帛的确是为他好,堵地他一时说不出话。   游稚用眼神询问程澍,程澍静静看着他,随即牵起他的手,在手背上轻轻一吻,像一名忠诚的骑士,认真地说:“只要你想,我就与你一起出战。”   游稚心中一动,学着程澍的样子在他的手背上也吻了一下,坚定地说:“好,我们一起。”   丞帛气鼓鼓地拍了一下桌子,愤怒地说:“行啊你们,合着就我是坏人!我不同意!流漓你不许去!”   这下连流漓都笑了,他用手抚摸着丞帛的背脊,安慰道:“好好好,我不去,我做后勤总行吧,给大家做饭洗碗,不生气不生气。”   丞帛哭笑不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突然起身将流漓抱着扔上肩膀,扛稳了就往楼上走。流漓大惊失色,一边软绵绵地锤打丞帛的胸肌一边说:“你干嘛?放我下来啊啊啊——!”   丞帛狷狂一笑,恶狠狠地说:“把你操老实了,看你下次还消遣哥哥不。”   “你……!”流漓的脸通红,挣扎无用,也找不到话反击丞帛,嘴鼓得像金鱼,三两下就被丞帛带进了主卧,“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第45章 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十二)   客厅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游稚还处于震惊状态,试图回忆那两人是什么时候“成长”得如此迅速的。正想着,他一转头就撞上了程澍的视线。对方神色平静,眼里却流露出一丝探究,仿佛在期待他的回应。   两人对视片刻,程澍率先开口:“时间不早了,你先去洗漱吧。明天要给他们答复,之后还得听作战计划,可能会很累。”   “好……好!”游稚如同被扔进沸水的青蛙,猛地蹦起来,一溜烟冲向浴室。他已经连续好几天露宿野外,头发打结,衣服破破烂烂,虽然还能穿,但终于有机会痛痛快快洗个澡,还是令人愉悦的。   尽管游稚和程澍的关系已经确立,但两人相处仍然极为克制,偶尔牵手,轻轻亲吻,仿佛在守护着某种珍贵的东西。这种纯情得近乎“早恋”的氛围,让游稚隐约有种重返高中时代的错觉,每一次身体接触都让他悸动不已,又不敢奢求更多。   第二天早上,小分队洗漱完毕,准备去找照人商谈加入联军的事。游稚敏锐地察觉到流漓精神不振,走路时时不时揉着腰背和大腿根部,顺带还瞪了丞帛一眼。而丞帛则是一副心满意足、春风得意的模样。   游稚看着这一幕,感慨地拍了拍丞帛的肩膀,感叹道:“兄弟,真是条说到做到的汉子。”   最后,丞帛索性直接背起流漓,四人一同前往食堂。果然,他们在那里看到了正在用早餐的照人,以及在厨房帮忙的见月。   游稚要了一碗面,坐到照人对面,平静地宣布昨晚讨论的结果:“除了流漓,我们三人都可以上前线,流漓随军行动,负责辅助支援。”   流漓原本认为游稚和他半斤八两,但游稚以“我喜欢射击”为由说服了他,心里则默默想着:“开什么玩笑,我可是主角,就算掉进战场中央也能毫发无伤地滚回来。”   之后,照人带他们进入会议室,详细讲解了目前的战略计划。   在病毒刚爆发时,会场内的中央与东疆贵族占了大多数,而南、北、西疆的贵族因为地位低,向来不愿与他们混在一起,每年只是派遣象征性的小队参加拍卖会,给枢一个面子,同时也避免彻底撕破脸。   游稚原原本本地描述了拍卖会当天发生的事——最先中招的是购买流漓的贵族,他突然发狂,直接与另一名贵族扭打在一起,甚至飞出窗外。起初,其他机器人以为是私人恩怨,还在一旁冷眼旁观,直到发现情况不对时,会场已经乱作一团。最终,超过一半的贵族死伤,大多数是中央贵族,那些沉迷享乐、缺乏战斗经验的机器人几乎被一波带走。   会场沦陷后,周边地区迅速被波及。由于东疆交通发达、紧邻中央,幸存的贵族第一时间冲进枢寻求庇护。东疆贵族与中央贵族素来交好,有些甚至直接住进中央贵族的闲置房屋。   然而,当病毒进一步扩散至三大边疆地区时,枢内部早已人满为患。边疆贵族不仅被安排住进简陋的宿舍,还要忍受中央贵族的冷嘲热讽,就连哨兵也对他们颐指气使。这一连串的不公待遇,最终点燃了矛盾。   “官逼民反的戏码,每个时代都少不了。”游稚耸耸肩,咬着筷子点评。   “没错,所以边疆贵族联合起来,准备彻底颠覆中央贵族的统治。”照人淡淡一笑,目光微微一沉,“我们派出的信息技术小分队,已经在联军的秘密基地展开破解工作。”   他指着屏幕上的作战草案,继续道:“我们的第一目标,是优化己方机器人伙伴的加密协议,确保通讯安全。其次,我们要攻破枢的防火墙,干扰中央贵族的作战指挥。理想情况下,我们能直接瘫痪枢的总服务器,并劫持贵族们的人格备份。”   游稚眼前一亮:“这招狠啊!机器人最怕的就是数据丢失,他们如果担心自己的备份被我们掌控,就会投鼠忌器。”   “正是如此。”照人微微点头,“一旦控制了他们的备份,我们甚至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可这太难了。”程澍开口道,“中央贵族的防火墙是所有机器人共同维护的,他们的计算能力远超人类,就算你们能潜入系统,也不可能长时间掌控它。”   “所以我们还在寻找破绽。”照人毫不隐瞒地说道,“任何强大的系统,都会有漏洞,只看我们能不能找到。”   据见月所说,北疆的技术部门中有几位数学天才,正在与西疆派出的工程师合作研究新的加密协议,目前已初见成效,测试工作正在进行。如果验证稳定,最快一周后便可发动奇袭。此外,西疆的工程组还为己方机器人进行了改造,使他们的机体能够抵御四次离子炮攻击。多出来的这两次防御机会,将在短短两秒钟内决定贵族机器人之间的生死胜负。同时,一些机器人平民也被武装升级,在战斗开始后能够更快速地清理低级哨兵和枢中的普通平民。   “根据我们在中央贵族内部安插的卧底情报,目前枢内共有一千两百五十四架飞行器,然而这些飞行器大多是闲置几十年的老旧机型,需要人工驾驶,主要用于中小范围地面轰炸。”照人指着地图上的飞行器基地,继续说道,“相比之下,南北疆已经生产了五百一十六架新型飞行器,这些飞行器可以远程操控,确保驾驶员的安全,同时具备地面轰炸和空中精准打击能力。即便正面交战,我们的联军也不会吃亏。”   “所以你们现在就等着通信小组完成测试,然后直接开着飞行器轰炸枢,把他们的老旧武器炸成废铁?”游稚挑眉问道,“不过你们也说不准能不能直接瘫痪枢的系统,那最坏的情况呢?”   “你的猜测基本正确,但我们的计划还有至关重要的一步,”照人意味深长地看着游稚,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而且,只有你能做到。”   游稚眨了眨眼:“啊?”   “别卖关子了,快说吧。”丞帛催促道,“反正我们已经上了你们这艘贼船。”   “你们对‘大元帅’和‘智能之父’了解多少?”见月忽然开口,目光扫视众人,“我想你们或多或少听说过他们的名字。大元帅的存在自不必说,每年的国庆庆典都会播放他的事迹,而‘智能之父’吴荥呢?我猜你们在枢里接受的教育里,应该对这个名字闭口不提吧?”   “无形?”游稚皱眉,迅速搜索脑海中的设定信息,但一无所获,“啥?”   照人神秘一笑,在见月的手背轻轻一点,两道光束自见月的眼中投射而出,浮现在空中的全息屏幕上,赫然出现两个大字:吴荥。   众人面面相觑,历史教材中虽然曾提及这个名字,但仅仅是一句“现当代机器人的奠基者”,既没有详细描述,也没有附带照片。事实上,枢内的人类教育极其简略,拍卖会前的少年们所接受的知识仅相当于现实世界的小学水平,且不需要考试,每天只需完成少量极其简单的作业。   “吴荥先生是我们的创造者,也是我们的父亲。”见月神情敬仰,语气沉稳地说道,“他自十岁起自学编程,十六岁便设计并制造出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智能机器人,并花费四年时间完成。这个机器人与他朝夕相处,不仅继承了他的思维模式,甚至可以说是他的一个分身。”   “这个机器人,就是现今所有机器人的原型——开天元帅。”   流漓听得入神,不由自主地接道:“后来的机器人,都是以他为蓝本设计制造的,但却无人能及他的数据大脑。据说,他是整个世界上最接近人类智能的机器人。然而,后来的设计者们认为这是一种缺陷,因此逐渐调整了机器人的逻辑,使它们更加……冷静、理性,甚至可以说是冷漠无情。”   游稚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也就是说,开天元帅其实是最接近‘人’的机器人,而枢如今的统治者们,却摒弃了这种设计?”   “是的。”见月轻轻点头,眼神深邃,“而这,就是我们计划中的关键——利用元帅的原始数据,重构真正的自由秩序。”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照人轻描淡写地说道,“所以后来的机器人逐渐抛弃了人类的情感模式,变得更加冷漠、理性。但也有像见月这样,在自我学习过程中产生特殊情感的个体,只不过他们并不擅长谋略,只能依靠预测算法来评估成功率和风险。而真正能像人类一样制定战争策略的,只有开天元帅。”   “当年的人机大战正是靠开天的指挥才取得胜利。”见月补充道,语气淡然,“可讽刺的是,他亲手炸毁了吴荥老先生的故居,不知道他在那一刻是否曾感到一丝心痛。”   游稚挠了挠后脑勺,若有所思地问道:“所以……这和你们的计划有什么关系?”   照人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由于开天是最早一代的智能机器人,他的身体结构与后来的量产机型不同。他有两个弱点,一是头顶的能源芯片——这一点你们已经知道了。二是心脏。”   “心脏?”流漓眨了眨眼,“机器人也有心脏?”   “吴荥老先生在设计他时,希望他尽可能接近人类。”见月接过话头,“因此在他的左胸部位安装了一个‘模拟心脏’,不仅用于情感模拟,还能调整自我反应,比如当他接触到某些特定情绪时,他的‘心跳’会加速。”   “如果这个‘心脏’被破坏呢?”丞帛问道。   “如果‘心脏’被摧毁,开天的数据系统会因为模块损坏而彻底崩溃。”照人缓缓说道,“即便他的自诊断模块能引导他返回枢进行修复,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一天。在这段时间里,他无法联络任何智械,也无法接收来自中央的作战指令。”   话说到这里,游稚即使没有剧本,也能猜到接下来的安排了——刺杀开天。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似笑非笑地看着照人:“所以,你们打算在战争开始前除掉开天,让中央贵族群龙无首?这样一来,他们就成了一群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   “你真聪明。”照人挑眉,笑意深深,“幸好你决定加入我们,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把你绑过来,再让你替我们卖命呢。”   游稚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主角气质全无,瞪着照人:“怎么可能?你真当我是神机妙算刘伯温?”   众人:“???”   就连程澍都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句子?”   游稚顶住168号在脑内的念经攻击,镇定地说道:“我经常做梦。”   他咳了一声,迅速转移话题:“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们的计划呢?”   照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接过话题:“元帅这个人,百年来一直深居简出,事务几乎亲力亲为,就连将军们都很少见到他。”   “这么神秘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拍卖会?”流漓疑惑地问,“而且,这次病毒爆发,元帅竟然没有亲自出手?他的战斗能力明明那么强,按理说应该可以轻松控制局势吧?”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照人皱眉道,眼中闪过一丝深思,“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元帅在找你。”   “……哈?”游稚一脸错愕。   见月拿出终端设备,调出画面,递给游稚:“从照片来看,的确是你。我们每天都会收到元帅发来的搜寻请求,而每一天,他愿意支付的酬金都在增加。”   游稚愣住了,盯着屏幕上自己的照片,表情逐渐从困惑转变为震惊,最后彻底爆发:“what——?!为什么他在找我?!”   丞帛与流漓吃惊地大张着嘴,看了看游稚,又去看程澍的脸色。游稚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程澍则是表情不悦地皱了皱眉,死死盯着游稚。   “他他他、他找我干嘛?”游稚没来由地心虚,生怕程澍不开心,舌头狂打架,“我又没欠他钱!”   “你还真欠他钱……”照人笑道,“拍卖会那天他可是花了不少钱才把你买下来,正要派人护送你上专用直升机的时候你却跑了,他只好先回家等消息。而且机器人高层的关系也不像表面上那么和睦。”   虽然机器人们一直以高尚自居,号称摒弃了人类文明中的糟粕,然而当阶级在无形中再次分化形成时,人类社会的每一个时代都曾存在过的权力斗争也卷土重来。当年人机大战中,开天元帅功不可没,原本临时议会决定将总统之位一并授予开天,不过他却以打算隐退休息为由拒绝加冕,只保留了开国元帅的称号。   在那之后,开天一直作为机器人社会的偶像活跃在书籍、新闻里,不过本人几乎从不出现在公众面前,就像一个传说,在民众的茶余饭后里发光发热。   然而好景不长,新任总统是个十分小心眼的贵族,虽然明面上不说,但心里一直不满于功高盖主的开天,多年来想尽办法削弱开天一派在议会中的发言权。这位总统除了拉帮结派以外,还联合党羽铲除异己,将整个议会变成了他家的后花园,养着一大帮中央和东疆的闲人,议会中所剩无几的边疆贵族还不如摆设,在每年春天举行的全国代表大会里受尽总统派的欺负,不论他们精心准备的议题有多优秀,最后总是会被无情否决,因此进一步导致两派之间的矛盾激化。   “大总统这个人野心太大,偏偏又是个庸才,用的都是咱们老祖宗玩剩下的把戏,”照人继续说道,“对付对付那群吃软饭的白痴贵族还行,对我们来说还不够看的。”   “宝贝,我也是个白痴贵族吗?”见月大笑着说,“不过你后悔也来不及了,我已经准备好吃你一辈子软饭了。”   这个世界的初见月依旧是无敌黏人的忠犬男,不过比起现实世界中话更多,也很懂说话的分寸,与他交谈感觉很舒服。狗粮吃饱后,照人继续讲述刺杀开天的计划:“既然他在找你,那么不如将计就计。”   游稚表情冷漠,心想敢情我是工具人?然而关于心脏的功能说的跟真人似的,杀他岂不是和杀人一样?游稚突然就觉得自己可能下不了手,艰难地说:“按照你们的描述,大元帅应该是个讲道理的人,为什么不试着说服他加入我们呢?或者说,底线是让他保持中立,反正他也隐居多年,病毒爆发他也不管,我觉得直接把他干掉……是不是有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照人笑道,“但是他在下令无差别轰炸人类的时候可没有心软过,连他的发明者,亦即父亲、朋友、爱人,吴荥的故居,也就是他人格形成的地方都没有放过。大元帅的心脏,果然还是铁打的。”   游稚的瞳孔猛然放大,没想到开天与吴荥还有这样的过去,而且据说开天的性格和认知与吴荥如出一辙,这么说来,他二人谈恋爱岂不就是在自恋?但不知为什么,游稚总觉得开天选择轰炸另有原因,他宁愿相信开天不是这样一个冷血的……机器人。   “吴荥先生是第一个与机器人相爱的人类,我从小就很崇拜他,也一直希望能找到一个像他一样的人类与我相伴,”见月一脸宠溺地看向照人,“如果真的有灵魂这一说,那么吴先生一定是听见了我的祷告,才会将照人送到我的身边。” 第46章 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十三)   游稚迟迟拿不定主意。尽管之前他杀过不少失去意识的机器人,但那些不过是废铁,而开天元帅……实在太像人类了。如果他真把刀插进那个仍旧保有情感的“心脏”,这算不算是杀人?   “我……我需要一点时间。”游稚揉了揉眉心,思绪杂乱,“让我再想想,我现在脑子很乱。”   “没问题,反正我们还要等他们的测试结果。”照人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这几天你们不如跟飞行员们学习驾驶飞行器?流漓也可以参加,没有危险。”   “好耶!我要开,我一定要开!”流漓激动地跳了起来,“这下你总不能拦着我了吧?”   “好好好,随你高兴。”丞帛无奈地笑着摇头,“你开心就好。”   照人带着四人前往模拟驾驶室进行训练。操作方式与打游戏类似,游稚在屏幕前操控着飞行器,渐渐忘记了该思考的正经事,沉浸其中,等到晚上程澍问他想好了没有,他才猛然回神,笑着挠了挠头:“你觉得呢?我下得去手吗?”   “不管你怎么选择,我都支持你。”程澍轻轻握住游稚的脸,目光深邃而温柔,“从遇见你的那天起,你的人生就是我的人生,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相信我吗?”   游稚看着程澍英俊的脸,心脏微微一滞。   要是换作别人,他绝不会信这类海誓山盟,但面对程澍,他就是无法怀疑,甚至会下意识地去相信。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信。”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哦?”程澍轻轻挑眉,意味深长地盯着游稚,“任何事?”   “嗯。”游稚毫不犹豫。   下一秒,程澍俯身吻住了他。   这个吻充满了侵略性,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让游稚瞬间陷入一种窒息般的迷醉感。他感受着对方的温度,情不自禁地回应,甚至主动退去程澍的上衣。旖旎的夜色中,熟悉的悸动翻涌而上,在彼此间奏响了一支缠绵不休的乐章。   游稚已经大概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他也说不清是受剧情的影响还是自主意识,内心全无抗拒,只想快点与程澍共赴巫山。他喘着粗气点头,这次更加主动地回吻,他舔了舔程澍的唇,忍不住又离开看程澍的脸,见其面色潮红,下面便勃起更甚,硬邦邦地顶着程澍的腹肌,马眼处更是渗出不少水来。   程澍如坏小子一般笑了笑,颇为俏皮地快速亲了游稚一下,接着便将他推倒,一边亲吻他的脖颈,一边把弄他的阳根,动作十分熟练,更是很懂他的舒适点,每一下舔弄都让他忍不住呻吟。   缠绵的前戏持续了数分钟,程澍将手指伸进嘴里舔了舔,润湿后缓缓探入游稚后庭,初时游稚还觉得有些异物感的疼痛,然而程澍竟是轻轻松松就找到了前列腺的位置,以手指一顶,游稚的呻吟瞬间变调,异样的快感如触电般让他全身颤抖,程澍不依不饶,又塞入一根手指,不紧不慢地在前列腺处来回抽插、揉搓,几乎让游稚哭了出来,随着身体的几下抖动,他竟然在完全不触碰前面的情况下射了。   “啊——!”游稚大口喘着粗气,随手抓来被子蒙头,不敢看程澍的表情。   “害羞了?”程澍低沉的嗓音穿透薄薄的被子,如抓心挠肺一般,“夜晚还很长。”   游稚化害羞为喷力,调侃道:“你好像很熟练啊?一下子就找对地方了,难道在枢里有别的相好?”   程澍愣了愣,嗤笑道:“运气罢了,谁让你这么敏感,一碰那地方表情就不一样了,我要再不知道,岂不是傻子?”   游稚被堵得无话可说,如缩头乌龟一般又钻进了被子里。程澍便温柔地掀开被子,吻了吻他的额头和脸颊,接着又与他深吻,直吻得他喘不过气来。在彼此的爱抚中,程澍再次将阴茎轻轻顶了进去,那玩意如黄瓜般又粗又长,青筋虬结,刚进去三分之一便叫游稚眼角渗出泪来。   “啊!啊!疼……”游稚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只跟随程澍的节奏呻吟着,眼泪被温柔地吻去。   “对不起……”程澍心疼地摸了摸游稚的脸,胯下动作更加凶猛,几乎完全插了进去,动起来无休止,他在游稚耳畔低声呢喃道:“今晚……哪怕只有今晚……”   “什么……啊!慢点!”游稚的疑问被程澍的深吻堵回肚子里,意识也逐渐模糊,随着程澍抽插的速度,迷失在一波波高潮里。   这一晚,游稚被吻得几度失语,连完整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意识渐渐模糊,他才意识到自己依旧没想明白究竟是直接杀掉那位心狠手辣的元帅,还是利用自己的“魅力”劝降对方,让他加入反抗军,一举推翻腐朽的中央政权。   接下来的几天,照人没有催促游稚做决定,游稚便跟着丞帛他们继续进行飞行训练。没想到流漓的方向感极强,驾驶评分仅次于满分的程澍,而丞帛的风格则更偏重稳定,虽不及流漓灵活,也不像程澍那样精确,却比游稚这个心不在焉的家伙强得多。   流漓察觉到了游稚的不对劲,休息时经常找他聊天。游稚其实只有一个纠结点——他总觉得直接除掉一个元老级的人物未免太过可惜,但又没有足够的把握能拉拢开天元帅,甚至连对方为什么会对他感兴趣都搞不清楚。   五天后,联军总部的通信部门完成了新加密协议的测试,结果喜人。以枢现有的计算能力来看,破解这个协议至少需要十万年。整个联军已经开始更新该协议,见月等人也拿到了备份,在基地的工程师们协助下进行系统换代。   与此同时,枢内部的机器人仍在使用一百年前的通信协议,虽然反抗军尚未找到攻破的方法,但已经能够进行有效干扰。战斗爆发时,他们将在几个关键战场部署信道干扰器,使敌方机器人失去与总部的通讯连接,在慌乱无援的情况下展开突袭。   随着加密协议与信息交换协议的更新,反抗行动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游稚没有时间再去细想,只能半推半就地点了头。两天后,他将随北疆的一位贵族议员进入枢,名义上是参与关于丧尸事件的清理计划,实际上,他的最终目的,是被送往开天元帅的府邸。   一场赌局已经摆上了桌面。   而他,便是最关键的筹码。   联军总部设立在西北部的群山之中,距离枢的边界防护墙约两百公里,若使用飞行器,全速航行仅需一个多小时。途中可以在废弃的城市补充压缩燃料,不过目前工程组仍在研究反追踪技术,短期内无法投入使用,好在敌军同样缺乏类似手段,届时战场上拼的就是硬实力,而新型飞行器无疑占据优势。   这天清晨,照人和见月亲自驾驶两辆飞车前来,准备护送游稚等人前往联军总部。基地里剩下的三名西疆贵族皆与见月性格相似,温和且忠诚,他们负责管理后勤,而基地中其他人类则以技术人员为主,不参与前线作战,留在基地提供支援无疑是最好的安排。   游稚坐上照人的飞车,在交谈中得知,总部设在枢的西南方向,隐藏于一片密林深处。周围的森林茂密,只有一条隐蔽的地面通道可供进出,从空中俯瞰,这里不过是一片普通的森林别墅区,不易被无人侦察机侦测。待飞车驶出森林范围,才缓缓升空,以极快的速度向总部疾驰。   这还是游稚第一次乘坐飞车,意外地平稳,空中没有任何飞禽或杂物干扰,仿佛整个天空都被机器人净化过。两个小时后,飞车穿越云层,进入一片原始森林,参天古木层层叠叠,将基地的建筑完全遮蔽其中。降落时,地面自动伸出隐蔽的降落台,随着舱门开启,迎接他们的是一位身材高大、肌肉虬结的机器人贵族——联军总指挥官林纵。   林纵一身黑色军服,肩上挂着银白色的徽章,站在他身侧的是一名瘦削的人类少年,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眼神却带着不符年龄的深沉。   “欢迎你们,等你们很久了。”林纵嗓音低沉浑厚,随后向身旁少年介绍道,“这是我的军师,敏鸢。”   敏鸢微微颔首,话不多,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一行人简单寒暄后,林纵带着众人进入基地深处。总部的建筑群依附于巨木而建,螺旋梯绕着树干盘旋而上,连接着高高悬空的木屋。屋顶覆盖着层层树枝,如同天然的伪装网,使基地即便在高空侦查下依然隐匿无踪。   进入树屋后,众人围坐在圆桌旁,林纵亲自倒上果汁,尽管他面容冷峻,但言谈举止颇为随和,反倒是敏鸢,虽外表柔和,却始终神色严肃。   林纵简明扼要地介绍了总部的情况——除隐蔽在山洞中的新型飞行器外,基地内还停放着上千辆飞车,分布在各个作战单位的驻地。而西疆派来的技术团队已经与总部的工程师展开合作,共同优化通讯系统,以便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削弱中央贵族的通讯优势。   自从枢里的当权者开始向边疆难民收取高额费用后,大量平民纷纷逃往此处,投入联军总部的建设。目前,基地的人员结构已趋于稳定,科研所里不仅有计算资源的核心维护者,也有负责运输、生产的后勤团队。与中央和东疆那种阶级分明、冷漠压抑的氛围不同,这里贵族、平民、生化人以及人类之间的关系相对融洽,每个人都在尽力为这个生态圈贡献自己的力量。   “这里的住宅全是树屋,一方面因地制宜,另一方面也不容易被探测卫星发现。当然,还有第三个原因……”林纵说着,突然露出一个颇为暧昧的笑容,嘿嘿一笑,“住在这种地方,窗外就是树林,在床上会不会更有‘野战’的感觉?”   流漓、游稚、照人:“……”   丞帛、程澍、见月:“!!!”   敏鸢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随后毫不犹豫地掐住他的腰,语气平淡却透着威胁:“闭嘴,继续说正事。”   “诶,老婆我错了!别捏了!我知道疼!”林纵一边夸张地扭动着,一边清了清嗓子,回归正题,“两天后,稚儿会跟着南疆的秦颌,以及我们北疆的蜃楼一起前往枢参加会议。他们俩已经坐了十年的冷板凳,这次正好借此机会把你送到元帅府邸。当然,路上你们肯定会碰到一些找茬的家伙……”   话未说尽,林纵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众人立刻心领神会。   “你的意思是,让中央和东疆的人亲自‘押送’他去?”程澍挑眉。   “对。”林纵耸肩,一脸无辜地说道,“让他们自己把人送上去,万一出了什么事,也不能算我们的锅,对吧?”   听懂其中弦外之音的游稚嘴角微微上扬,林纵这是打算把刺杀开天的责任推给枢派的议员,让他们自己背锅。   但丞帛却不解地皱眉:“为什么要让他们捡便宜?那笔赏金怎么办?”   圆桌上的众人:“……”   游稚拍了拍丞帛的肩膀,叹息道:“流漓,给他解释一下吧,这些日子真是难为你了。”   流漓一脸深沉地点头:“你懂我。”   丞帛:“???”   会议结束后,林纵带着西疆小分队去研究基地进行参观考察。工程部为游稚设计了一把特殊的小刀,能够折叠成一圈,戴在手腕上时看起来像是一只普通的金属手环。这把刀由最高级别的合金制成,锋利无比,足以轻松破开老式机器人的躯壳,一击毙命。   由于总部空间有限,无法搭建完整的生产线,所有量产的武器装备都是由南北疆的私人工厂制造,再通过专用飞行器运送到这里。飞行器的速度极快,就算是贵族机器人也无法用肉身直接追赶,而地面飞车虽然灵活,但容易吸引丧尸群的注意。   不过,联军总部周围是连绵五十公里的茂密森林,外围的机器人探测不到内部的热源和信号,因此很少有误入者。而为了确保安全,基地在所有关键通道设立了高精度的防御网——一旦有人或机器闯入,结局只有一个——粉碎。   照人和见月脱离大部队,前去与西疆的技术员会合,其余人则跟随林纵来到临时安排的树屋休息。这里靠近食堂,方便行动,但大部分人类还是选择直接补充压缩食物,毕竟此刻争分夺秒,每个人都恨不得将时间掰开来用。   夜幕降临,整片森林被点点荧光点缀,如萤火漫天,别有一番静谧的美感。程澍洗完澡,坐在床上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随手拍了拍身侧,示意游稚过来。   游稚走过去,坐到程澍身旁,正准备开口,鼻尖却捕捉到一丝清新淡雅的香气,令人心神微醉。他忍不住靠近,轻嗅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感叹,就被程澍轻轻按住后颈,旋即,一个温热的吻落下。   “后天你就要执行任务了,害怕吗?”程澍撑在他身侧,目光深沉,语气温柔。   游稚愣了一下,读不懂程澍眼底的情绪,那里面交织着不忍、担忧,还有一丝隐秘的挣扎。   “你不想让我去?”游稚轻声问。   “当然不想。”程澍的嗓音低沉,透着抑制的痛苦,“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生在和平年代,我想好好照顾你,而不是把你推入这场无法回头的局。”   游稚一瞬间有些动摇。   成为主角拯救世界什么的,真是太累了。相比之下,做个普通人,谈谈恋爱,享受琐碎的幸福,似乎要轻松很多。   “粉肠,如果我不去刺杀大元帅,会怎么样?”游稚在脑内问道,“要不干脆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战事结束,再出来捡现成的?”   “少年,你的想法很危险啊!”168号义正辞严地回道,“你想让你的粉丝们伤心吗?想想他们风里来雨里去为你站街上举牌子……”   “……得,我做,我做还不行吗?!”游稚无奈地咆哮,“棉花的身子,硬汉的命……下次能不能给我换个兄贵角色?我不想再这样细胳膊细腿的了!”   “没办法,你的粉丝没给这样的剧本。”168号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这也不影响你努力啊。刺杀不需要多强壮的身体,你记得落刀要快、准、狠,别一次弄不死,还得疼老半天。”   游稚:“……”   从旁人角度来看,游稚沉默不语,眼神幽深地盯着程澍,看上去既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邀约。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仿佛都在等待某个时机。   程澍突然甩掉手里的毛巾,眸光骤然暗了几分,下一秒,他抬手掀起游稚的上衣,嗓音微哑:“别想了,过来。” 第47章 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十四)   游稚好笑道:“来什么?”   程澍扯掉自己的上衣,露出紧实结实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眼底闪着一丝狡黠,像个不安分的坏小子,嘴角微微勾起:“野合万事兴。”   接下来的两天里,完成模拟训练测试的四人正式进入新型飞行器的实战演练。整个过程宛如身临其境的大型空战游戏,操控舱的大屏幕实时显示飞行器头部的外部画面,甚至连飞行时的重力反馈都被精确模拟。游稚渐渐习惯了操纵,虽然比不上程澍的精准操作,但至少不再像刚开始那样频频失控。   第三天清晨,林纵领着两名贵族来到会合点——正是他们之前提到的南疆贵族秦颌和北疆贵族蜃楼。   秦颌一身熨烫平整的定制西装,剪裁合身,将他修长匀称的身形衬托得更为挺拔,浑身散发着冷静克制的精英气息。而蜃楼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牛高马大,胡茬隐隐冒出,整个人像是刚被硬塞进西装里,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随时准备被他扯下来。   “一大早就这么大火气,家里那位又……”林纵一脸幸灾乐祸地凑上前,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啧,别提了。”蜃楼烦躁地叼上电子雪茄,喷出一口淡淡的烟雾,“我媳妇儿这几天心情不好,你让敏敏多陪陪他行不行?”   “没问题,敏敏这几天也火气大。”林纵耸耸肩,一脸哀怨,“昨晚居然只让我做了三次,三次!真是太……”   “闭嘴。”敏鸢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眼神冷淡。   林纵瞬间噤声。   敏鸢面无表情地递给游稚一套西装,沉声道:“换上,装作秦颌的助理。”说完,又递给他一把小巧锋利的折叠刀,形状如同一个金属手环,轻巧而隐蔽,“过议会安检时,装出点心虚的样子,别太淡定。”   游稚接过刀,轻轻摩挲了一下刀柄。这几天他已经练习过无数次,真正的刺杀只有一瞬间,必须一击毙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在这里等你。”程澍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如果后悔了,就回来,我带你远走高飞。”   游稚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走上前轻轻抱住程澍,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知道了。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带橘子回来给你吃。”   程澍:“???”   还没等程澍反应过来,林纵便笑着打断了他们,拉开游稚,把他推进了秦颌的飞车里。   飞车自动启动,秦颌坐在驾驶位,面无表情地翻阅着一本书,自动驾驶模式平稳行驶,整个车厢内一片安静。   游稚如坐针毡。   两小时的路程,如果一直这么沉默下去,那还不如让他去蜃楼的飞车,至少那家伙话多,能缓解气氛。   “你也觉得我很闷?”秦颌头也不抬,淡淡地问。   游稚顿时尴尬,连忙摆手:“呃……没有,只是……你不太爱说话吧?”   话音刚落,游稚就给自己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不是废话吗?   秦颌终于合上书,封面上赫然印着一行艺术字:《如何与人类相处》。   游稚:“……”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莫名觉得这位看起来冷淡的贵族有些可怜又可爱。   “其实你可以试着问对方喜欢什么,或者喜欢做什么,这样能让对话继续下去。”游稚一本正经地说道。   秦颌思索了一下,郑重地点头:“那你喜欢什么?”   游稚被这股认真劲儿逗笑了,想了想,说道:“我喜欢吃好吃的东西,看风景,什么都不想的时候,看看日出日落,潮涨潮退。”   秦颌若有所思,随后缓缓说道:“日出与日落,我也喜欢。”   游稚愣了一下,发现这位看似疏离的贵族,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有人情味。   “你见过大海?”秦颌微微侧头,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不是有防护墙吗?”   “我……我是从书上看到的。”游稚心虚地挠了挠头,“你……您见过吗?”   “叫我‘你’就好,书上说朋友之间都这么称呼。”秦颌顿了顿,语气平缓地说道,“南疆的海岸线有防护网,没有中央的特殊授权,不能随意进出。所以,我也很久没见过真正的大海了。不过,人机大战以前,南疆的海里全是工业废料和污染物,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还是说,你们人类的审美和我们不一样?”   “没有垃圾的时候,应该是很好看的。”游稚笑着说,“等仗打完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一言为定。”秦颌忽然伸出右手小指,微微勾起,示意游稚拉勾,又扬了扬手中的书,示意自己是从书上学来的,无论如何也要完成这个神秘又神圣的仪式。   游稚哭笑不得,只能伸出手指,与他勾住,顺口念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小狗。”   熟练地说完这句带着小学生气息的童谣后,游稚顿时做出一个“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心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然而,秦颌却误会了他的表情,误以为自己让游稚尴尬了。他沉默片刻,轻叹了一声,自嘲地说道:“要不,我让蜃楼停下,把你送去他那里吧?”   游稚一听,立刻摆手:“你个玻璃心别瞎想,我就是突然觉得……有点可爱。”   “可爱?”秦颌微微挑眉。   “就是……”游稚咂摸了一下语言,“斯文大块头搞这些仪式感的事,有种反差萌?”   秦颌思索片刻,似乎认真地在消化这个新词,最终点了点头:“那就不送你过去了。”   游稚松了口气,一边吐槽“你这家伙还挺拗”,一边继续与他交谈。   之后的两小时内,秦颌将游稚的兴趣爱好问了个遍,游稚简直要觉得秦颌比程澍更了解自己了,不由暗自好笑。说起来,这个世界的程澍很少问他什么,两人也从未真正产生过分歧,程澍总是无条件支持他的决定,就连刺杀大元帅这样危险的任务,程澍都未曾严词拒绝。游稚心里没底,只能放手一搏。   飞车平稳降落在议会停车场,蜃楼的车停在旁边,双方一同步入议会大楼。   “原来枢外是这个样子的。”游稚左顾右盼,观察着四周的高楼与行人,“和那些大城市也没什么区别嘛。我还天真地以为从枢里的通道能直接摸索到市外,根本不可能的事……”   “什么通道?”蜃楼好奇地问,“托儿所里面的通道?”   “托儿所……”游稚顿时笑出声,“行吧,这形容还挺贴切。就是枢里那些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我出来之前在里面绕了两个月,什么也没找到。”   “那里是以前的运输通道,人机大战时地面太危险,所以挖了这些通道用于输送物资。”蜃楼随口解释道,“不过后来战事结束,通道的出入口几乎都被封死了,也难怪你什么都找不到。”   游稚一听,心里顿时有种被戏耍的感觉,原来自己在地下通道里的那些日子,全都是无用功。   三人行色匆匆地进入议会大楼,高大的秦颌与蜃楼走在前方,无形中将游稚的身影遮挡起来。一路上,几乎没人向他们打招呼,游稚敏锐地察觉到,南北疆贵族与中央贵族之间的不和已经到了显而易见的程度。   入座后,偶尔有几名中央贵族走过来询问游稚的身份。蜃楼装作心里有鬼,不愿多说,果然引起几个中央贵族的怀疑。   游稚低垂着目光,若无其事地调整袖口,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隐藏着锋利刀刃的金属手环,心跳平稳,呼吸均匀。   计划,正式开始了。   仅剩的十几个边疆贵族在会议上被全程冷落,游稚哈欠连天地听完议会,心想这位大总统果然是个名副其实的大草包,整个会议充斥着官样文章和毫无实际意义的陈词滥调。关于病毒事件,他始终没有提出任何可行的解决方案,简单来说就是——腐朽派的贵族们既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清理丧尸,也不想接纳难民,而边疆派则完全没有发言权。这场所谓的“自由讨论”,更像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独角戏。   散会后,蜃楼四下张望,将游稚护在身后,准备前往大元帅的居所。游稚知道,真正的戏码才刚刚开始,于是也装作生怕被人发现的模样,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随。没走多久,三人便被路过的贵族拦住,对方的语气不善,质问道:“这是谁?怎么从没见过你们有助理?”   游稚心下一惊,悄悄抬头一看——竟然是大总统!   意识到自己已经钓上大鱼,游稚赶紧畏畏缩缩地往蜃楼背后躲去,蜃楼会意,侧过身将他挡住,秦颌也适时靠近,平静地回答:“是我新招的助理,总统大人日理万机,就不必为这点小事劳神了。”   “慢着!”总统语气骤然严厉,“有人举报你们私藏逃走的货品,我要亲自审问。”   “诬蔑!赤裸裸的诬蔑!”蜃楼夸张地瞪大眼睛,愤愤不平地说,“是谁污蔑我们?是不是东边的——”   秦颌适时拽了拽蜃楼的衣袖,眼神示意他适可而止。在大总统看来,这无疑是二人心虚的表现,于是放缓了语气,装出一副公正的模样说道:“也可能是误会,不过既然有人举报,我身为总统,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这样吧,人我先带走,等我问明白了,确认这是一场误会,我再亲自送他回去,二位觉得如何?”   蜃楼黑着脸,按照计划在心中默数了几秒,这才极不情愿地点头,让出游稚。临走前,他还背对着总统,朝游稚做了个鬼脸。游稚正全力投入表演,一副胆小、害怕又无助的模样,捏着秦颌的衣袖,似乎不愿离开,险些因此破功。而秦颌则微微皱眉,轻轻摇头,二人拉拉扯扯,做出了一堆看似暗中交流,实则毫无意义的小动作。   总统见状,误以为他们在打暗号,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随即一把抓住游稚的手腕,义正言辞道:“好了好了,你们先去忙吧,晚些时候我就送这位小兄弟回去。留步,不必相送。”   蜃楼发出一声咬牙切齿的闷哼,与秦颌呆呆站在原地,目送总统领着游稚拐过走廊,直到彻底消失,才长舒了一口气。蜃楼随手搭上秦颌的肩膀,晃悠悠地往外走,似乎终于放下了心中悬着的那口气。   然而秦颌僵硬地侧目,看了一眼蜃楼的大手,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后,突然低声问道:“你……你喜欢什么?”   蜃楼:“???”   游稚跟着总统扬风步入专用停车场,终于得以近距离观察这位臭名昭著的大人物。   扬风——这个名字确实名副其实。他在身上安装了数个微型鼓风机,每当有人迎面走来,风机会提前运作,带起衣摆,让他看起来仿佛随时处于舞台中央,享受万众瞩目的待遇。扬风的外貌与秦颌有几分相似,都是冷峻禁欲系的美男子,但由于常年习惯性地眯眼,令他的眼型愈发细长,配上那抹狡诈的笑容,让他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反派狐狸。   “你就是开天购买的‘货品’?”扬风傲慢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叫什么名字来着?”   “游稚。”游稚懒得再演戏,语气冷淡,“你要带我去哪?”   “呵,人类,不要以为你是开天的东西,我就不敢动你。”扬风瞥了他一眼,语气危险,“你最好收敛一下你的性子。开天只说要你这个人,可没规定是活的还是死的。”   “哦,那我真是荣幸之至。”游稚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语调平淡,“尊贵的总统大人,您是电,您是光,您是唯一的神话,恭祝您福寿与天齐呐。”   扬风微微一愣,随即神色舒展,显然对这种恭维十分受用。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带着游稚登上总统专机——一辆奢华至极的镀金飞车,浮夸得让人睁不开眼。   上车后,扬风不怀好意地挨着游稚坐下,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他,令游稚浑身不自在。   “你到底有什么魔力,会让开天一眼相中?”扬风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嫉妒,“那个老家伙可是百年来都不曾踏出枢一步,竟然会亲自下单买你?真是不可思议。”   游稚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语气平淡道:“您待会儿亲自问问他,不就知道了吗?”   扬风冷哼一声,忽然伸出手指轻佻地摩挲着游稚的唇角。游稚条件反射般往后躲去,却被扬风一把按住,手臂支在椅背上,将他困在狭小的空间里。   “长得倒是不错。”扬风语气玩味,眼神危险,“不过你的体检报告显示,你还是处子之身,想来床上功夫也没什么可取之处。我很好奇,他到底看上你哪一点?”   游稚心头泛起一阵恶心,他用力推开扬风的钢铁之躯,声音沉了下来:“请您自重。”   扬风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邪气:“呵,有点意思。”   他随意地靠回座椅,脸上浮现出些许讥讽,“其他人类见到我,恨不得立刻贴上来,你倒是清高。”   游稚不再理会他,而是转头望向舷窗外的夜景。   这个人怎么能当上总统?狂妄自大,心思全写在脸上,毫无城府,这样的统治者不被推翻才奇怪。   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扬风忙着处理公务,没有再纠缠游稚。被程澍折腾了一整晚的游稚本就困倦,干脆闭上眼睛靠着椅背睡了过去。等他被粗暴地摇醒时,飞车已抵达开天的居所。   游稚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望向窗外,心里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统治了整个世界的元帅会住在一座恢弘奢华的宫殿里,至少该是遍布智能设施、光影交错的未来都市风格。   可眼前的建筑,却是一座普通得近乎寒酸的小镇屋舍。   简朴的木质外墙,红砖屋顶,白色围栏上爬满了藤蔓,庭院里甚至还能看见一个小小的秋千,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这一幕,与他记忆中某个遥远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扬风按响门铃,对讲机传来低沉稳重的男声:“大总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扬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随手将游稚推到身前,语气轻快道:“大元帅别来无恙,我给您带了个小礼物。”   大门应声而开,男人的声音从楼上缓缓传来,带着一丝淡漠的调侃:“没想到总统大人日理万机,还亲自送货上门,令我这寒舍蓬荜生辉。请坐,喝点什么?水、咖啡、茶,还是机油?”   “不麻烦您了,我送完人就走。”扬风显然不愿与开天多做交流,将游稚往沙发上一按,随即转身朝大门走去,言语中满是不耐,“元帅留步,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扰了。”   “哒——哒——”   开天不急不缓地下楼,脚步沉稳而富有节奏,目光落在扬风身上,淡淡道:“既然如此,就不强留总统大人了。酬金我会按约定转交,多谢费心。”   “呵,这点小事不值一提。”扬风嘴上客气,实则懒得多言,直接转身离去,甚至随手带上了大门。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游稚紧张地坐在沙发上,听见开天下楼后在厨房倒水,杯壁碰撞发出的轻响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低沉的嗓音随之响起:“你终于来了。”   游稚不禁皱眉,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然而当视线落在开天身上时,整个人仿佛触电一般僵住。   澞嬆郑骊T   ——开天的脸,与程澍极其相似。   只是年龄更大,眉眼间少了些少年人的清冷,多了一份沉稳刚毅,甚至左侧眉骨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将眉峰一分为二,令他的气质更添几分冷硬的锋芒。   游稚震惊地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你……什么情况?你怎么在这里?”   开天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片刻,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克制某种冲动。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看来,你已经见过他了。”   游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程澍?”   开天没有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轻声喃喃:“程澍……他还是选了这个名字吗……”   游稚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迟疑地问道:“你们什么关系?亲兄弟?还是……”   “他是我。”开天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隐隐的压抑,“不,他是过去的我,但严格来说,也是我。”   游稚:“???”   他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从这句耐人寻味的话里找出合理解释。   “等、等一下,你的意思是……程澍是你的复制体?”游稚一脸不敢置信。   开天沉默片刻,目光闪烁了一瞬,随后轻轻扬起右手,缓缓伸向游稚的脸。   游稚下意识地以为开天要动手,立刻绷紧了身体,警惕地向后靠去。然而,开天的动作却异常温和,只是轻轻地覆上了他的脸颊,掌心微凉,触感却带着某种异样的温度。   他闭上眼,仿佛在感受什么,指腹缓缓滑过游稚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原来……是这样。”   他轻声低喃,像是终于找回了什么,又像是某种久远的回忆被唤醒。   游稚屏住呼吸,心跳莫名加快,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推开,还是任由他继续。   空气仿佛凝固。   ——直到开天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游稚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第48章 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十五)   卷成手环的小刀离开天的胸膛只有二十厘米,游稚只需要翻手握住刀柄,再狠狠插进开天的心脏,就能结束这一切。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然而,看着眼前这张与程澍极为相似的脸,他却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怪不得程澍临走前神神秘秘地叮嘱“不要相信开天的话”,游稚这才明白其中的深意。可他疑惑的是,开天并没有如传言中那般冷血无情,也没有刻意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相反,他的态度平和,甚至带着些许探寻的意味。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游稚脑中乱成一团,程澍一直以来都太过神秘,他从未提及自己的过往,如今回想起来,这个人的来历确实扑朔迷离。   “那啥……”游稚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推开开天的手,讪讪道,“我脸上脏,您还是别摸了吧。”   开天盯着他,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叫我‘你’就行,我们以平辈相称。屋子里的东西你都可以随意使用,喜欢的话也可以调整摆设。”   “哦。”游稚心不在焉地答道,满脑子都是任务与程澍,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影视作品里的反派总是丑陋无比——长得像程澍的反派,根本让人下不去手。   开天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语气带上了一丝关切:“你在想什么?肚子饿了?还是累了?”   游稚回神,心里却忍不住嘀咕——程澍从不问他这类问题。   程澍总能精准捕捉他的情绪,不需要开口,就知道他要水还是拥抱。而眼前的开天,尽管与程澍相似,却又透着一种微妙的陌生感。   “我想喝饭……”游稚走神之际,话在原地打了个转,“不是,我的意思是,你随便弄点吃的吧,我不挑食。”   开天微微一愣,随即笑着起身,顺势揉了揉游稚的头发,走进厨房穿上围裙,开始切菜。   游稚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想到程澍。   那时候他们刚从拍卖会逃出,躲在商业区的百货大楼里,程澍用现成的食材给他煎牛排,游稚一边吃一边吐槽“这也太贵族了吧”,结果换来程澍无奈的笑声。   他从未见过程澍穿围裙切菜,但他能想象那画面——认真投入,举止干练,甚至嘴角可能会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游稚看着开天的背影,忽然有些晃神。   如果回到现实世界,程澍也能这样只对自己一个人好,该有多好。   “向来都是一个人住,也尝不出好赖,凑合吃吧。”开天将餐盘摆上桌,一边解开围裙,一边随口说道。   游稚回过神来,走到餐桌旁,看着两菜一汤的简单家常菜,在这个乱世中竟显得格外温馨。   他已经记不起母亲上一次给他做饭是什么时候了,记忆里只剩下一间拥挤的出租屋、一个人的夜晚、孤单的吊灯。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如果不合口味,我可以再做。”开天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游稚盯着餐桌,忽然问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想问什么都可以。”开天放下餐具,静静地看着他。   游稚迟疑了一下,最终开口:“你……为什么会买我?”   开天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惊讶:“他没告诉你?”   “谁?”   “程澍。”   游稚一愣,连忙摇头:“他从没跟我提过。”   开天轻哼一声,像是对某个预料之中的答案感到不满。   “那他是怎么跟你说我的?”   游稚迟疑了一下,实话实说道:“他只是说,让我不要相信你。”   开天听罢,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似乎带着些许不满,甚至是……嘲讽。   “他果然还是老样子。”开天轻声自语,目光幽深,“你以为,他出现在你身边的动机有多单纯?”   游稚心里猛地一沉,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开天看着他,缓缓说道:“你一直在寻找答案,不是吗?那么——看看这个吧。”   开天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游稚,照片已经泛黄,尽管经过塑封,仍然难掩时间留下的痕迹。游稚接过,仔细端详,照片上是一个男孩与一个机器人,虽然影像略显模糊,但他一眼就认出,男孩的五官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照片的右下角,还留有一行手写的小字:“阿澍的零岁生日。”   “这……是我?”游稚心头一震,声音微微发颤,“不对……这是……吴荥?”   “嗯,这是他创造我的那天。”开天轻声道,语气里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那天,他很开心……只是,那时的我还不懂什么是‘开心’,或许现在,也依旧不懂。”   游稚的内心仿佛被巨石搅动,翻江倒海。尽管他无条件相信程澍,但这个男人确实藏着太多秘密,让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痛,哑声道:“所以……你们找到我,是因为我长得像吴荥?”   “不是‘像’。”开天的目光深邃如夜,认真地说道,“你,就是吴荥。”   游稚浑身一僵,瞳孔微缩,仿佛雷击般僵在原地。   “或者更准确地说——你有着吴荥的基因,和游稚的记忆、思维。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是谁的复制品。”开天停顿了一下,缓缓补充道,“你,就是你,独一无二的存在。”   游稚的心脏狂跳不止,脑海中轰然作响。   他是吴荥的克隆体?   他一直以来所认知的自己,竟然只是某个伟大科学家的……延续?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究竟是谁?   游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身体是吴荥,而我的意识却是游稚?”   “可以这么说。”开天看着他,眼底的情绪深不可测。   尽管如此,游稚依旧选择相信,程澍爱上的,是他真正的灵魂,而不是因为他这具身体承载了吴荥的基因。   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眼神坚定:“无论我是吴荥,还是游稚,亦或是一个新的存在,我都相信——程澍对我的感情是真的。所以,你大可不必试图挑拨我们。”   开天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比我想象中……更有趣。”他轻叹道,眼底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游稚并不想和他兜圈子,直接问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和程澍的真正关系了吗?”   开天静默了一瞬,缓缓开口:“在我发现吴荥的基因流入生育荚的那天,我就预感到——他终究会‘重生’。”   游稚死死盯着他,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所以,你在吴荥的克隆体诞生后,便派人监视?甚至……故意安排程澍接近我?”   “不。”开天摇了摇头,“程澍不是我安排的。”   游稚愣住:“什么意思?”   开天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在确认吴荥的基因数据被放入生育荚后,我传输了一份意识到一具完全仿生的机体中,试图接近你,观察你,看看‘吴荥’以另一种方式诞生后,会成长成什么模样。”   “……完全仿生体?”游稚的认知再次受到冲击,“你是说,这种技术早就存在?”   “吴荥曾经发明过,但他去世之前,并未公开。”开天沉声道,“而他死后,我失去了生存的意义。机器人是为某个特定目的而制造的,而我的意义,原本就是陪伴吴荥。”   游稚屏住呼吸。   开天继续说道:“后来,我决定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我完善了仿生体技术,并将一部分技术公布于世,使得那些失去所爱之人的人类,能够拥有与伴侣共度一生的‘身体’。这项技术原本是为了给予情感寄托,但最终,却被滥用于制造新的统治阶层……演变成如今的局面。”   游稚听得唏嘘不已,胸口闷得发疼。   他望向开天,试图从对方的神情中窥探出什么,然而,开天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那笑容之下,是近百年的孤独与沉默。   “完全仿生体拥有完整的人体结构,包括大脑。”开天耐心地解释道,“与人类不同的是,仿生体可以接受意识传输。一旦赋予意识,它们就会变得和真正的人类一样,有血有肉,会哭会痛,身体也会老去。”   “也会……学习?”游稚试探性地问。   “嗯,因为他们拥有大脑。”开天点头,“他是我制造的唯一一个完全仿生体……老实说,我很后悔。我应该直接将你接到家里,陪你长大,而不是让你在枢里那样的环境中摸爬滚打。”   “还凑合吧,有朋友的话就不会太无聊。”游稚坦然道,“只是枢里的哨兵们脾气不太好,经常欺负人类。”   “我略有耳闻。”开天淡淡一笑,“但这也不能完全怪他们,他们只是有样学样,学着上面那位的做派。”   听到这里,游稚几乎可以确定,开天对扬风并无好感,于是趁热打铁地问道:“那你呢?如果要打仗,你会站在哪一边?”   开天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希望我帮谁?”   游稚眨了眨眼,直截了当地说道:“当然是人类这边了。”   开天微微挑眉,继续追问:“那如果我说不呢?你会怎么办?杀了我?还是绑了我?”   游稚心脏狂跳,全身微微僵硬,脸色略显苍白,但仍然强作镇定地笑道:“请你坐下来喝杯茶,嗯……喝杯机油聊聊天怎么样?”   开天哈哈大笑,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机油和一包茶叶,推到游稚面前,说道:“洗耳恭听。”   虽然开天表现得很平易近人,但游稚仍然不敢透露太多联军的计划。他谨慎地挑选措辞,着重描绘人类被压迫、奴役已久的现状,以及中央和东疆两派如何垄断政权、鱼肉百姓,天怒人怨。同时,他也点出扬风的专断独裁,以及他对开天的忌惮,暗示开天已无理由继续助纣为虐。   “理由很充分嘛。”开天听完后,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我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你……要不,这就答应了?”   “那敢情好!”游稚松了一大口气,僵硬地伸出右手,想与开天达成协议性的握手,“我这就和他们联系,呃……怎么联系来着?”   在演练刺杀计划时,照人曾说过,若成功拆除开天的头骨,他的数据大脑里包裹着一个老式发射器,尽管不如新型机器人的通信器易用,但经过简单调试,仍可建立通讯流。游稚已经将见月的频道和授权号背得滚瓜烂熟。   但现在,既然双方已经达成了友好合作关系,显然有更和谐的方式进行联络。   “频道和授权号告诉我,我帮你发消息?”开天问道。   游稚点点头,将信息口述给开天。几秒后,通信链接成功建立,开天将影像数据流传输到房间内的通信装置中,投影在两人之间的空间里。   全息影像迅速成像,照人等人的面容清晰地展现在游稚面前。见到他的那一刻,照人激动地喊道:“稚儿!那老贼死了吗?”   开天悠然开口:“没死成,倒是被你们的先头部队收买了。”   空气瞬间凝固。   照人、流漓、丞帛、敏鸢的笑容僵在脸上,瞪着眼睛看看开天,又僵硬地转头去看程澍。程澍的脸色格外阴沉,语气低冷:“如果他少了一根汗毛,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开天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彼此彼此。现在能告诉我你们的计划了吗?”   全息影像里的人们面面相觑,显然仍难以相信敌方大将就这么投诚了。虽然开天一直是机器人与生化人崇敬的象征,但此刻连林纵等人也无法轻易接受这个事实,更何况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开天与程澍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连语气和神态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众人心中疑虑重重,机器人有必要将自己的面貌刻意做成“亲兄弟”一般吗?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仿佛看穿了他们的想法,程澍与开天同时开口。   程澍冷冷道:“暂时可以相信他。”   开天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相信我。”   游稚被这两道重叠的声音搅得头疼,忍不住揉乱自己的短发,崩溃地喊道:“告诉他吧!我来承担责任,我保证他不会暗中捣鬼。而且,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敏鸢皱眉看向林纵,两人对视许久,最终,敏鸢重重点了点头。   林纵心一横,猛然拍案而起,郑重地说道:“大元帅,你一直是机器人心目中的英雄。我代表联军,将我们的性命托付给你,希望你能再次带领我们取得胜利。”   开天微微一笑,语气轻松道:“就这样谈?还是我现在带着你们的先头部队回基地面谈?”   他所使用的通信协议依然是老式的,很快就会被枢追踪到,而且作为扬风最忌惮的存在,开天的每一次通信都极可能成为对方收集证据、指控他的手段。敏鸢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眼神示意林纵选择后者。他们二人长期并肩作战,如同程澍与游稚一样,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林纵的外表狂放不羁,带着北方游牧民族特有的粗犷,但在严肃时却有着难以忽视的肃杀之感。不过,平时他吊儿郎当,尤其在敏鸢面前,简直像一条听话的大狗。这会儿被敏鸢轻轻捏了一下手,他立刻乖顺起来,连带着眼神都温顺了几分,尾巴仿佛在身后虚晃。   敏鸢无奈地掐了他一把,示意他赶紧谈正事。   林纵立刻恢复正色,沉声道:“那就劳烦阁下将稚儿……呃, 将游稚安全带回来。”   开天哂笑:“稚儿……倒是亲昵的称呼。”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玩味,“那就请各位稍等片刻。”   通信即将中断前,程澍神情复杂地看着游稚,眼中浮现出心疼、怜爱、纠结、痛苦和歉疚,那种强烈的情绪让游稚呼吸一窒。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试图抓住全息投影,手指却只是穿透虚拟光影,程澍的面容在光束扰动间消散。   下一秒,通信切断。   游稚哽咽着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疲惫地看向开天,语气平静地问:“走吗?”   开天望着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丝酸意:“你很在意他……如果你先遇到我,会不会也这么在意我?”   游稚坦然答道:“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这种问题,和答案一样,毫无意义。”   开天微微怔住,眼神深处闪过复杂的情绪,似是叹息,又似自嘲,沉默了片刻后,轻笑道:“他也说过这句话。”   “算了,咱们走吧。”   游稚点点头,飞快扒了几口饭菜,开了一天会早就饿坏了。开天则上楼换了套衣服,下来时手里还拿着一套飞行服,随手递给游稚,说道:“换上这个,待会儿恐怕得委屈你了。”   游稚挑眉:“委屈?什么意思?”   开天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一笑。   游稚狐疑地接过飞行服,进卫生间换好,跟着开天来到后院的一块空地。他刚想问飞车在哪儿,就被开天猛地拽进怀里,对方顺手为他戴上了兜帽,下一秒,身体腾空而起,像是被抛射的流星,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天空。   狂风呼啸而过,耳膜几乎被气流压迫得震疼。   游稚心跳狂乱,条件反射地想挣脱,却被开天更用力地抱紧,随后听到他低沉的嗓音透过风声传来:“扬风在我的飞车上装了追踪器,不能用。抱紧我,别松手。”   游稚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们是……直接飞回去?!   巨大的加速度让他呼吸困难,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如果不是穿着专用的飞行服,他的身体恐怕已经在起飞的一瞬间被强风撕裂。   他勉强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能撑住,但被急速冷风包裹的身体依旧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开天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道:“冷吗?”   游稚紧咬牙关,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开天的肩膀。   在遥远的夜空之下,他们的身影划破黑暗,如同一道流光,直指联军总部的方向。 第49章 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十六)   虽然林中并无鸟兽,但肆意生长的百年老树枝繁叶茂,成为两人航线中频繁出现的阻碍,开天像是非常习惯这种交通方式,总能灵巧避开,微凉的大手紧紧抱着游稚,却提前穿上有柔软填充物的衣服,不至于硌着游稚。而当开天为了躲避一根超粗壮的树枝在空中旋转起来的时候,游稚立即作藏狐状,心想肯定又是这不靠谱的破AI整的狗血旋转特效,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展三角恋,简直岂有此理!   168号随即反击道:“你一个演员,难道还想改剧本不成?能不能敬业点?!”   于是游稚冷漠地“哦”了声,跟随开天穿梭的节奏发出间歇性的尖叫,以示尊重。   两小时后,开天在联军总部的第一道防线上缓缓降落,游稚已经有些意识模糊,被放下的那刻几乎要站不稳,踉跄着往前栽倒,被开天再次抱住,最后扶着一棵树吐了起来。防线的守护者确认了游稚的身份,撤除过滤系统,无形无声的激光网收起,开天抱起游稚走了进去,激光网再次开启,将一片飞入的树叶打得粉碎。   过了第一道防线后,距离林纵的木屋还有十公里,此处树木繁茂,难以穿行,开天只能放弃飞行,背起吐到虚脱的游稚继续深入,每走到一处防线,激光网便应声关闭,放二人通行。虽然是步行,但机器人的脚程比人类快得多,不到半小时,开天便背着游稚出现在总部边缘,林纵亲自带着众人迎接,附近的房子站满了人,成员们纷纷跑出来围观这位久负盛名的开国元帅。   见游稚半死不活地趴在开天背上,程澍一脸不悦地穿过人群,一把将游稚抱了下来,小心地吻了吻他的额头。游稚勉强笑了笑,又在众人的注视下飞奔到一侧树下,开始吐了起来。   程澍:“……”   直到再也吐不出东西来,游稚才疲惫地摆摆手,虚弱地说:“咱们回家吧。”   林纵早已领着开天去树屋面谈,游稚才得知开天与吴荥的一些秘密,其中关于开天和程澍还有很多疑点,搅得他心烦意乱,懒得去听作战计划,任由程澍将他抱回树屋里,给他喂了些营养棒,缓解了饥饿引起的胃疼。   游稚舒坦了一点,张开双臂索抱,程澍放下没吃完的营养棒,将游稚紧紧抱在怀里,两人相拥良久,谁也没有说话,感受着彼此身体传来的温度与搏动,游稚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愿意等程澍开口。程澍会意,淡淡说道:“等一切结束,我会毫无保留,将身心都交给你,请你相信我。”   游稚趴在程澍的胸口,温声说道:“我相信你。”   在那一瞬间,游稚感觉到两人心意相通,灵魂交融,与他们的皮囊无关,只剩下天地间最为纯粹的感情,在无形中将他们缚在一起。虽然才分开一天,但游稚无比地思念程澍,程澍也像是要倾泻对游稚的爱意,一边进入他,一边温柔地呼唤他的名字,更加让他坚信程澍对他深厚的爱,绝非把他当作替身的虚情假意。   他们在树屋里缠绵许久,断断续续地接吻、说情话、做爱,直到门被敲响,照人大大咧咧地在门口大喊:“同志们!起床干活啦!”   程澍叹了口气,又俯身吻在游稚的唇上,两人都意犹未尽,但照人等得急切,程澍只好起身,穿上裤子就去开门,留下一丝不挂的游稚慌忙穿衣。   “要打翻身仗啦!”照人欢快地进屋,拉起衣冠不整的游稚转圈圈,“你们也去开飞行器吧?”   “开开开!”游稚被转得头晕眼花,连忙求饶,“别转了!我、我要吐了……”   见月简单讲解了作战计划。目前,技术人员正在为开天更新通信协议,而开天安插在枢里的眼线传来消息——明晚九点,中央与东疆的贵族将在中心舞会大厅举行秘密会议,商讨驱逐计划。   但他们计划驱逐的目标并非丧尸,而是前来避难的边疆平民。   原本,开天的加入应该会促使作战计划调整甚至延期,但贵族们如此集中在同一地点的机会极为罕见,必须把握。因此,计划仅作少许修改,仍按原定时间执行。   作为比枢更早诞生的初代机器人,开天交出的投名状远不止这些。他透露,枢作为全球计算中心,拥有远超所有机器人总和的计算能力,并掌握所有贵族的意识备份。这既赋予贵族们无惧死亡的战斗力,同时也让枢具备绝对的约束力。   但即使枢已经百年未曾更新,技术团队依旧未能找到突破口。   开天熟知枢的一些未曾修复的漏洞,在此次行动中,他将短暂干扰枢的空中侦测系统,为联军争取宝贵时间。   与此同时,联军已和避难于枢的边疆同胞取得联系,计划趁腐朽派沉溺于宴饮之时,突袭飞行器基地,并让同胞们把守生育荚与托儿所。同时,林纵等人安插在中央贵族身边的人类男孩们,将尽力拖延贵族们离开舞会的时间。贵族被困得越久,枢中的飞行器被歼灭的可能性就越大。   而在另一边,西疆的技术分队与南疆的工程师合作研发了一种病毒炸弹,替代传统爆炸物。一旦接触目标,它便会爆炸成无数碎片,并在机器人机体内快速繁殖,对意识进行劫持,如同勒索病毒,除非接受招安条件,否则无法解除。而联军的机器人战友们已完成补丁更新,不会受影响。   “明晚舞会一开始,我们的人会封锁大厅,并架设干扰器,等时机一到,就切断他们与枢的通讯。”见月认真说道,“在此之前,我们会派出一百架飞行器轰炸贵族的飞行器基地,随后再由另一百架飞行器投放病毒炸弹至舞会现场。”   “根据我对中央贵族的了解,他们多半不会将这种类似霰弹枪的炸弹放在眼里,甚至可能会选择以机体硬抗。在他们察觉通讯中断前,我们最多只有五分钟的时间,必须尽可能多地投掷炸弹,确保影响最大化。这需要极高的驾驶与射击技巧。”   照人笑嘻嘻地看向游稚、程澍和流漓:“阿澍、小流漓、稚儿,你们的飞行评分都很高,希望你们能加入战队,执行这项艰巨任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虽然机器人在精准度上无可匹敌,但在战场上的应变与配合远不如人类。所以,见月他们负责轰炸飞行器基地,只要能进入范围,一分钟内就能搞定。我们这边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但是枢里有防御系统,很难进入理想的距离吧?”游稚皱眉问道,“而且开天所说的漏洞,也不能保证枢不会提前察觉到空中侦测模块的失效。”   “嗯,所以还需要声东击西。”照人补充道,“根据开天提供的信息,枢的战术模式较为死板,哪里出现异常,它就会调派部队前往处置。贵族们醉生梦死,普通平民又没有作战能力,只要我们能制造足够大的动静,争取到十分钟的飞行窗口,计划就能顺利进行。”   “也就是说,你们会派遣部分飞行器在枢的各个区域进行干扰?”游稚继续追问,“但这只能寄希望于干扰器能成功运作,把贵族们困在大厅至少五分钟。”   “五分钟,最多只有五分钟。”见月语气凝重地强调道,“从屏蔽器启动到有人发现异常,我们必须充分利用这段时间。”   “我们已经抓获了一些丧尸,到时候会由人类驾驶的运输车将它们带到枢的边界,制造局部混乱。”照人解释道,“开天说枢的第一反应会是派遣哨兵在城墙上射击,若情况失控,他们会指派平民驾驶飞行器进行轰炸。问题是,平民飞行员既未经严格训练,又缺乏实战经验,即便反应迅速,最快也要五分钟才能抵达停机坪。”   “在枢忙于边界防御时,我们的队伍会趁机全速前进,抢占停机坪。”见月接着说道,语气透着一丝紧迫感,“一旦有飞行器起飞,枢的系统将默认外部威胁增大,暂时放松对空中监控,毕竟它无法立即判断枢外是否还有更多威胁。这将为我们争取到五分钟的空档期。”   “利用这段时间,少量飞行器会被派往枢内各地支援,而当我们开始轰炸停机坪,枢的系统将立刻察觉空中侦测模块失效,并尝试联系所有贵族。”见月继续分析,“此时,宴会厅内的干扰器会同步启动,屏蔽贵族们的通讯——这时就轮到你们行动,目标是彻底歼灭场内的贵族。”   游稚心惊肉跳地听完计划,虽然他对自己的实力仍存疑,但战局已经进入倒计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能点头应下,尽力发挥自己的作用。   程澍则静静地站在一旁,神情冷漠。他不属于任何阵营,唯一的参战理由,仅仅是为了保护游稚。   待飞行器与贵族清剿完毕后,开天将率领另一支飞行编队轰炸枢的主服务器。虽然枢拥有自我维护和迁移能力,但我们计划在攻击前切断它的传输网络,防止其保护机制将核心代码迁移至其他区域,留下日后东山再起的机会。   “北疆的卧底们用了十几年,一点一点地改造了枢的电网,使其在功率超载时,几处关键的保险栓会同时烧毁,导致全城大规模停电。”照人指着作战计划图,解释道,“电力修复至少需要三分钟,在此期间,我们可以迅速行动。不过,地勤人员的应对速度未知,若无法完全拖住他们,我们的时间窗口可能会更短。”   游稚不得不佩服边疆贵族们的耐心与魄力。他们隐忍多年,潜伏在敌阵之中,以求有朝一日能打破枢的统治。这些人不仅拥有坚定的信念,还有足够的智慧与耐心,他们制定的计划虽然不能保证百分百胜率,却已经具备与枢抗衡的资本。   “这些战术都是敏鸢和秦央制定的。”照人语气中透着敬佩,“秦央就是今天站在秦颌旁边的男人。别看他们长得年轻,实际上都快三十了。”   游稚一脸震惊,实在不敢相信那两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竟然已接近而立之年。   照人看穿了他的想法,笑嘻嘻地说道:“南北疆的护肤医美技术相当发达,等这场战斗结束,我也要去办年卡!不仅自己享受,还要把这种技术推广到西疆,不,推广到整个大陆,让大家都能漂漂亮亮的。”   见月听后,温柔地看着照人,语气深情:“宝贝,我不在意你的容貌。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我都愿意陪你一起变老。”   两人依偎在一起,感情甜腻得让游稚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他重重倒在床上,努力消化明天的作战计划。   新型飞行器的操作相当简便,就像傻瓜相机一样。只要智商正常,人类基本都能在三天内学会。目前,基地中已有三百名飞行员获得驾驶资格,其中一百人的射击水平足够优秀。游稚仍然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进入最终的轰炸小组的,只能自我安慰:这一定是命运安排的巧合。   “我……我真的能行吗?”游稚躺在程澍的手臂上,紧张地问道,“我才练了几天,精准度一般,跟你和流漓没法比,你们才是真正的高手。”   “他们既然选了你,就说明你足够优秀。”程澍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再说了,丞帛连入选都没能入选,现在估计正躲在屋子里偷偷哭鼻子。”   游稚忍不住大笑,紧张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持续高压后的疲惫。   程澍轻轻吻着他的脸颊,低声呢喃着安抚,游稚在温暖的怀抱中很快陷入沉睡。   当他再次醒来时,身边已空无一人。   清晨的树屋寂静无声,程澍留在桌上的早餐还带着微微的热度,显然他离开得不久。游稚按捺住心里的焦躁,坐下吃完早餐,并没有询问程澍去了哪里。   因为他知道,等到今晚战斗结束,一切真相,都会揭晓。   大战即将打响,所有参战人员在最后的会议上确认了作战计划,随后各自就位,战场的紧张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晚饭过后,所有人进入战备状态,等待决战的信号。   游稚的驾驶舱位于流漓与程澍之间,而未能通过飞行测试的丞帛则满脸不甘地承担起后勤任务,为战斗人员提供补给,同时随时监测驾驶员们的状态。飞行器驾驶不仅考验操作技巧,更消耗大量的脑力和精神力。丞帛在试驾过程中曾多次因精神负荷过大而虚脱晕倒,游稚和流漓合力都扛不动他,最终只能由程澍一言不发地背回房间,画面一度滑稽得让人不忍直视。   “稚儿,你紧张吗?”流漓一边调试驾驶舱的参数,一边侧头问道,“我昨晚怎么都睡不着,一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地睡下。”   “紧张啊,超紧张的!”游稚嘴上应着,但表情却波澜不惊。他昨晚的确有点焦虑,但很快就自我催眠,提醒自己是主角,天命所归,必然能引领大家取得胜利,于是心安理得地睡了个好觉。   两人趁着等待时间交换了一些驾驶心得,并在模拟训练系统里进行了一场对战演练。游稚输多胜少,主要败在射击精度上,总是稍逊流漓一筹。尽管流漓身体瘦弱,但精神控制力极强,在一众驾驶员中名列前茅,仅次于完全仿生体的程澍。而程澍的战绩更是夸张,模拟对战保持全胜,无论是飞行还是射击,角度都极为刁钻,几乎没有破绽,就连计算精确的机器人都难以轻松应对。   夜色深沉,时针悄然指向九点。   林纵、秦颌、照人分别代表北疆、南疆、西疆的联军势力,他们的联手不仅标志着人类、机器人与生化人的正式合作,也将在星球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誓师大会的流程极为简洁,各区域指挥官迅速进入战备状态。当中央舞会大厅的宴会正式开始,早已等候在枢边缘的驾驶员们陆续出动。一百辆改装运输车悄无声息地抵达新建的城墙外,开始投放丧尸。   运输车配备了联军最新研发的反侦察系统,加上特殊涂料与夜色的掩护,完美避开了枢与哨兵的监测。第一批平民丧尸被投放至西北防线,他们的机械关节发出“咯咯咯”的刺耳摩擦声,手指抓挠着墙面,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是……是失智平民!”城墙上的哨兵第一时间通过通讯系统向上级汇报,声音透着难掩的紧张,“他们已经蔓延到这里了!” 第50章 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十七)   “枢的命令下来了——”另一个哨兵顿了顿,在数据大脑中确认队员的名单,“我是这次行动的队长,收到指示的智械请跟我来。”   两分钟后,第一队哨兵抵达城墙防御口,架起离子炮,对准城墙下的平民。平民不会飞,虽然行动敏捷,但仍无法躲过第一轮精准的离子打击,瞬间被高温熔化,化作一滩扭曲的金属与灰烬。   哨兵小队完成清理任务,正准备撤回,突然,一道黑影如疾风般闪过,一名哨兵的胸腔瞬间被贯穿,紧接着,一只贵族丧尸凌空跃起,如流星坠地般重击地面。四周的哨兵反应不及,仅一眨眼的工夫,整个小队便被撕裂成零件。   与此同时,枢外围的各个区域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失控,丧尸大军如潮水般袭来,哨兵纷纷被卷入战局,损失惨重。尽管他们是量产单位,但想要在短时间内补充如此大规模的战力几乎是不可能的,每一名哨兵的自主作战系统都需要至少一个月的训练周期。   枢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立刻向飞行器基地下达指令,命令平民驾驶战机前去支援。早已埋伏在停机坪的地勤卧底第一时间传回消息。   “动手!”   林纵猛然睁开眼,铿锵有力地下达指令。   负责轰炸停机坪的机器人驾驶员们瞬间收到信号,已抵达南侧城墙的百架轰炸飞行器同步启动,森林间响起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机器人不会紧张,只是按部就班地执行指令,而陪在见月身旁的照人则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枢的南侧是一片绵延的原始森林,紧邻一条漫长的悬崖裂谷,形成天然屏障,因此长久以来,这里的防御力度最低。此刻,夜空中,一百架飞行器如同划破天际的流星雨,朝着停机坪急速掠去。   与此同时,负责进攻舞会大厅的人类驾驶员们深吸一口气,按下启动按钮,光幕投影出实时传输的作战数据。他们迅速调整航线,规避可能的空中威胁,飞行器的智能导航系统则在后台运行,保证无人驾驶时仍能维持稳定航行。然而,他们面临的真正挑战并非驾驶,而是即将到来的正面交锋。   ——中央舞会大厅。   华丽的水晶吊灯在天花板上璀璨生辉,上百位中央与东疆的贵族们衣着考究,徜徉于舞池之中,伴随着悠扬的旋律翩然起舞。   他们搂着怀中的人宠,舞步优雅自如,仿佛整个世界仍处于和平年代。年轻美丽的男孩们身着量身定制的礼服,脸颊微红,在主人的引导下旋转、跳跃,眼底却藏着一丝深沉的暗影。   一曲终了,大厅灯光缓缓熄灭,舞池中响起窸窣的亲吻声。   不知过了几分钟,灯光重新亮起,贵族们从温存中回过神来,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此时,酒杯中的液体已悄然变质,催情剂混合着微醺的香气在人宠的血液中流转,有些贵族直接让人宠饮下,而有些贵族则更倾向于温柔地渡入他们的口中,欣赏他们从抗拒到沉溺的过程。   这些被夺走的男孩们,虽然眼神温柔,内心却翻涌着无法言说的情绪。他们缓缓靠近新主人,带着刻意迎合的笑容,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渴求对方的爱怜。   当这一切达到高潮时,贵族们带着人宠走向舞池外的私密包间。   ——枢南侧。   见月的飞行器首个穿越防线,照人屏住呼吸,心脏疯狂跳动。   此刻,南侧的两队哨兵早已全灭,而被引导到东侧的贵族丧尸,正按计划调开枢的注意力。   第一架老式飞行器已经起飞,按照既定航线,它将前往最早爆发丧尸失控的地区。停机坪紧邻枢南侧,按照速度计算,飞行器抵达西北至少还需二十分钟。而这一切,正是联军精心策划的伏击战。   游稚深吸一口气,透过舷窗望向下方的停机坪。   明亮的指示灯在夜色中闪烁,飞行器如同静候苏醒的钢铁巨兽,安静地停放在平台上。   ——舞会攻击小组驾驶舱内。   游稚已经彻底甩开了紧张的情绪。他扫了一眼左侧的流漓,又看了看右侧的程澍,看到他们眼中的坚定,便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自己的状态,全神贯注地跟在程澍的飞行器后。   这将是决定战局的十分钟。   在舞会大厅埋伏的地勤人员已悄然行动,他们利用高强度焊接器彻底封死合金大门,隔绝了舞厅内外的一切联系。此时的贵族们正沉醉在美酒与人宠的温存中,舞池周围的几十间包厢里传来嬉笑与喘息声,奢靡至极。他们丝毫未察觉危险已近在咫尺。   从大厅内外的监控画面来看,枢的贵族们显然并未把这次的丧尸围城当回事。他们只是命令哨兵进行常规清理,甚至连城防部队都未曾调动,仍旧维持着平日的安逸。然而,在他们毫无戒备的情况下,第一架新型飞行器已悄然突破枢的空域,幽灵般出现在停机坪的上空。   此时,枢的飞行调度中心才刚刚派遣出不到十架老式飞行器,甚至还有飞行员在驾驶舱里漫不经心地闲聊。   夜空中,浓云遮蔽了月光,见月的飞行器如影随形地掠过停机坪,身后无声地跟随着九十九架战机。地勤人员完成撤离的那一刻,见月毫不犹豫地下达轰炸指令。   上千枚炸弹犹如骤然降临的黑色暴雨,顷刻间倾泻而下。   几秒后,停机坪剧烈震颤,烈焰冲天,连片的老式飞行器在高热冲击下接连爆炸,浓烟与金属碎片四溅,整个区域瞬间化作一片废墟。   见月的手指微微颤抖,确认地面状况后,迅速下达返程指令。“第一分队任务完成!”   与此同时,舞会大厅的贵族们微微察觉到余震,却无人能够收到外界的通讯。他们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但很快便被怀中温顺的男孩拉回现实,继续沉浸在纵情享乐之中。   ——舞会大厅。   程澍的飞行器率先突破云层,锁定舞会大楼,随后,一百架飞行器迅速包围目标区域,形成一张无形的死亡之网。   “开火!”   程澍的指令在所有驾驶舱中响起。   下一秒,玻璃幕墙在巨大的气流冲击下破裂,震天的炮火声贯穿夜空,无数破片如同金属风暴般席卷整个大厅。男孩们惊恐地尖叫,仓皇躲进掩体,但仍有许多人被碎片划伤,他们捂着渗血的伤口,强忍着痛楚,在混乱中等待救援。   与见月预测的一致,贵族们最初并未察觉危险,他们自恃钢铁之躯,不屑躲避,甚至在第一轮攻击中毫无防备地承受了弹片冲击。   但不同于普通霰弹,这些弹片中携带的特殊病毒在接触机体后迅速侵蚀系统,仅需数秒便开始反馈感染数据。除去仍留在包厢中的贵族,舞池中央的所有目标无一幸免。   轰炸声惊动了包间里的贵族,他们急忙穿好衣物冲出房间,而此时,等待他们的,是第二轮精准的炮火覆盖。   巨大的冲击波撼动整个大厅,无数携带病毒的弹片在空气中爆开,所有暴露在攻击范围内的贵族纷纷中招。直至意识被劫持的最后一刻,一名反应迅速的贵族终于察觉到了异样,撕心裂肺地大喊:“快躲——!”   然而,一切已然太迟。   被感染的贵族呆立在原地,数据大脑自动启动病毒清理进程,试图修复受损系统,但已无力回天。刚刚中弹的贵族们还未完全理解眼前的状况,便发现自己的控制权限在逐步削弱,系统指令陷入混乱,机体的运算能力正在崩溃。   程澍无视飞行器避障系统的警告,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与高度对舞厅进行持续轰炸。病毒炸弹本身的爆炸威力有限,不会摧毁建筑结构,但携带的纳米侵蚀病毒足以在瞬间入侵并控制目标机体。舞厅内响起一片刺耳的警报声,然而逃生出口已经被封死,贵族们只能在绝望中寻找出路。   几名侥幸躲过轰炸的贵族迅速向大门冲去,试图强行破门。但当他们用离子炮轰击合金大门时,只留下几道焦痕,防御系统仍旧坚不可摧。   此时,林纵的声音从音响中传出,语气平静而威严:“请放弃抵抗,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扬风灰头土脸地从废墟中站起,冷哼一声,强装镇定地对着音响反驳:“北边的流浪狗,你以为你们这些乌合之众能斗得过枢?”   他还想继续叫嚣,然而程澍已精准锁定了他的坐标,果断对着扬风身前的墙壁开了一炮。激光炮轰击在墙壁上,爆炸的冲击波仅仅距离扬风不到十公分,他全力跃开,但仍旧被无数碎片击中,衣衫破裂,机体多处受损。扬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咬紧牙关,不再说话,僵硬地站在原地。   “第二分队清缴完毕。”程澍的声音冷静而克制,不带一丝情绪波动。   轰炸小队的行动异常精准,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但对于人类驾驶员而言,这段时间已然超出了精神力的极限。驾驶舱内,众人强撑着最后的意识,将飞行器驶离舞厅,向交接点撤离。   此时,腐朽派的贵族几乎全灭,已出勤的飞行器也被埋伏在丧尸骚动区的联军歼灭。按照枢的应急预案,系统自动向卫星城的各大工厂下达生产指令,要求全力制造飞行器、哨兵与武器,然而卫星城早已在丧尸潮中沦陷,生产命令陷入死循环。数据库中的战力数值无法更新,枢不断重复指令,同时向所有存活的贵族发送作战命令。   然而,此时枢内的贵族已经大面积失联,无人响应。   与此同时,联军的贵族们收到指令的瞬间,开天便带领飞行编队直扑枢的中央服务器。   生育荚的所有看守哨兵被来自边疆的平民成功制伏,托儿所里的少年们被集中安置,焦躁不安地等待自由降临。舞厅中的人宠们成功撤离,伪装成酒保的南北疆平民驾驶运输车将他们送往南侧城墙。接应他们的飞行器有序降落,迅速将他们带离战场,返回总部与主人或恋人团聚。   被感染的贵族则全部收押,等待枢被摧毁后的最终审判。   枢的服务器位于城市正中央,开天等人全速前进,经过半小时的极速航行,终于抵达核心区域。   幸存的中央贵族早已抢占先机抵达中心塔,他们五人一组,拆下手臂上的离子炮,组装成威力更大的光子炮,疯狂向空中的不速之客倾泻火力。   光子炮的杀伤力极大,不仅成功击落多架新型飞行器,同时也在枢的市区造成了严重破坏。摩天大楼在剧烈的能量冲击下拦腰折断,轰然倒塌,连锁反应导致整片城区变成一片废墟。火光冲天,钢铁残骸四散,警报声此起彼伏,尖叫和爆炸交织成末日的哀歌。   开天眯起眼睛,目光冷峻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语气沉稳而坚定:“按照计划行动,务必在枢恢复计算能力前,彻底摧毁服务器。”   飞行编队迅速调整战术,避开贵族们的火力封锁,直指枢的核心区域。   开天灵活地在光子炮的攻击间隙穿梭,精准无误地将炸弹投向服务器大楼。他连续投下三枚炸弹,全部落入同一位置,终于在合金外墙上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其他飞行器紧随其后,依次将炸弹投进缺口,连环爆炸瞬间点亮夜空,耀如白昼。   第一枚炸弹落入服务器大楼的瞬间,枢全城的电力系统全面瘫痪,城市陷入深沉的黑暗,唯有高悬夜空的圆月洒下幽冷的光辉,静静地映照着战场。   “轰——轰——轰——”   一架架幸存的飞行器低空掠过服务器上空,投下精确制导的特制炸弹。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掀起层层尘屑,硝烟弥漫,碎片四散飞舞。贵族们拼凑而成的光子炮随着服务器大楼的倒塌彻底瓦解,残存的贵族站在高楼之巅极目远眺,眼见城墙之外的贵族丧尸杀伤力惊人,城墙之内已满目疮痍,反抗军的飞行器如潮水般涌来,誓要摧毁这座统治了百年的枷锁。他们已经无处可逃。   “枢已经迁移了一部分核心代码至东北侧备份区。”林纵根据战术情报迅速通报,“但由于数据传输功率过大,而备份区的通讯器早已年久失修,在开启传输两分钟后彻底烧毁,枢的所有工厂失去控制,兵力无法补充。我们必须赶在贵族夺取数据之前,将他们一网打尽。”   游稚等人刚刚降落在枢东侧的临时待命点,连续高强度作战的疲惫让他们几乎虚脱。游稚无力地从座椅滑下,程澍仿佛一阵风般打开舱门,扶住了他,替他擦去满头冷汗。流漓的状况也不太乐观,尽管尚未完全虚脱,但明显体力透支,丞帛立刻递上营养棒和水,扶着他靠在自己怀里休息。   然而喘息的时间转瞬即逝,第二分队所有成员的通讯频道中传来林纵的指令:“立刻出击,目标——枢东北备份区!歼灭残存贵族,协助开天彻底摧毁数据服务器。”   游稚深吸一口气,狠狠抹了把脸,强撑着坐回驾驶位,按下启动键。   “你去休息!”程澍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   游稚吻了吻程澍的嘴角,轻声笑道:“飞行时间十分钟,足够我恢复了。而且,你可是我们中最厉害的,不要忘了你的模范带头作用。”   程澍紧紧盯着他,纠结两秒,最终狠狠咬了游稚的嘴唇,转身走向自己的飞行器,一边离开一边沉声道:“待会儿再收拾你。”   游稚笑着摇头,调整仪表盘,驾驶飞行器迅速追上流漓。很快,程澍的飞行器也抵达指定位置,第二分队全员编队完毕,朝着枢的东北侧全速前进。与此同时,南侧的见月等人也驾驶轰炸机前往支援,但由于距离较远,预计需要至少三十分钟才能抵达。   贵族的飞行速度远不及飞行器,他们的机体也未经过反侦测处理,一旦暴露在空中,几乎无所遁形。开天一路疾行,沿途狙杀逃窜的贵族,确保他们无法在抵达备份区前寻得藏身之处。   此刻,对于这批贵族而言,命运早已截然不同。他们不再是舞会厅内醉生梦死的统治者,不再是枢的权力巅峰。天空之下,他们成了猎物,而反抗军——正是终结这个腐朽时代的狩猎者。   游稚等人在追击途中感染了五名贵族,而开天等人则精准击杀了四名贵族。然而,在这场恶战中,两队共折损飞行器五十一架,伤亡惨重。二十分钟后,他们终于在备份区上空汇合。   开天接管指挥权,取代林纵成为现场指挥官。他的战术果敢而冷酷,战机编队迅速调整,病毒炸弹与高精度轰炸交替投放,备份区的服务器在短短几分钟内被彻底摧毁。漫天火光映照在夜空之下,曾经代表着枢统治核心的数据中心,如今只剩下一片燃烧的废墟。   失去服务器支撑的贵族们陷入混乱,他们的系统崩溃,意识陷入瘫痪。部分机体在高温爆炸中化作灰烬,而尚存的几人还未来得及发出求饶信号,便被开天精准锁定,在无声的光束中化作齑粉。   那一瞬间,联军所有成员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位昔日战神的冷酷无情。   他依旧如当年一般,为了胜利,不惜一切手段,甚至毫不犹豫地摧毁自己的造物主留下的遗迹。   “终结者分队完成任务。”开天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在所有联军的耳麦与通信频道中响起,“请指示。”   林纵的身体微微颤抖,双拳紧握。他望向战场,目光掠过仍在燃烧的服务器残骸,以及那些幸存的人类战士。他知道,这一刻,他们赢了。   敏鸢走上前,轻轻握住林纵的手掌,人类独有的温度缓缓传递过来,让他从震撼与疲惫中缓缓回神。   林纵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一抹疲惫却释然的笑意。   “袍泽们!”他提高音量,声音回荡在战场之上,“我们胜利了!”   短暂的沉默后,频道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林纵举目望向远方,目光坚定,声音沉稳地继续道:“但请允许我再请求你们一件事——让我们将仍被困在牢笼中的同胞们救出,一起重建家园!”   他的声音响彻夜空,如同战鼓般震撼着每一名战士的心脏。   这场战争的终结,意味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第51章 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十八)   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知道,枢城内仍有数以万计的人类、生化人与机器人等待救援。枢已经被攻破,但城中的哨兵仍在死守,他们六神无主,只能机械地执行枢在系统崩溃前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坚守岗位。劝降毫无意义,哨兵虽拥有自主意识,但不具备战略判断能力,一旦接收指令,他们便会执行到底,除非处理模块被彻底摧毁。   “目前,生育荚由两名西疆贵族带领的五十八人小队守护,”林纵在虚拟现实投影仪上拨动数据,调出生育荚的现场画面,神情严肃,“他们手上的武器只有激光炮,而中央的平民数量众多,一旦爆发冲突,我们在兵力上并不占优。”   “现在平民的情绪如何?”敏鸢站在林纵身旁,冷静地分析着局势,“你认为应该派谁去交涉?”   “老……咳,军师,这种需要动脑子的事向来是你的长项。”林纵笑着调整了语气,眼神中满是深意,半认真半调侃地看向敏鸢,“我猜你心里早已有了合适的人选。”   “南疆的飞拓。”敏鸢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完全无视了林纵的调笑,“他曾任议员,在枢的议会上多次为平民争取权益,被许多人视为‘平民之友’。中央与东疆的平民早已对贵族积怨已深,若由他出面,招降的成功率将大幅提升。”   林纵点点头,立即通过通讯与仍在枢中的飞拓联系。   此刻的飞拓正站在自家府邸门前,指挥部下接纳大批逃难的平民,不论地域、身份、从属。他虽然一直不赞同以武力推翻枢的统治,但对腐朽派贵族的死活毫不关心,唯一担忧的是那些长期遭受压迫的底层民众能否在这场革命后迎来更好的未来。因此,在战局进入决战阶段时,他默认了联军的行动,选择袖手旁观。   夜间长达两小时的分路行军大幅减少了联军的伤亡。腐朽派贵族们沉溺于奢华的享乐,早已将战争的概念从数据大脑中删除。而枢,虽然号称全星球最强大的计算存储中心,能精准调控社会运行,但百年来毫无进步,与人类的创新力相比显得不堪一击。尽管现代飞行器不会对驾驶员造成物理损伤,但长时间高强度作战仍会极大地消耗精神力,使他们虚弱数日。   空战部队以零伤亡的战绩取得全面胜利,舞厅内的卧底生化人也成功撤离,正面战场正式落幕。   然而,地面部队的情况远不如空战顺利。   与哨兵和枢城防部队的交战仍在持续。前线战士们不得不以血肉之躯迎战高能离子炮和城防火力,在已经结束的数十场冲突中,共有一百五十二名平民、五百六十五名人类战士和三百一十一名生化人壮烈牺牲。而生育荚与托儿所的战斗仍在继续,若不能尽快增援,彻底摧毁枢的守军并稳定平民,伤亡数字只会不断上升。   尤其是托儿所内的少年们,他们手无寸铁,在哨兵的枪炮下根本毫无生还的可能。   “飞拓同意了。”   林纵结束通讯,长舒一口气,“但我们仍需派遣地面部队支援生育荚和托儿所。那些哨兵简直像臭虫一样,杀之不尽,根本无法彻底清除。”   “不必再派部队了。”   一道沉稳低沉的嗓音在指挥室门口响起。   开天迈步走入,他仍穿着百年前的军服,尽管经过岁月洗礼,衣料略显陈旧,但仍笔挺如新。他疲惫地摘下军帽,随手放在桌上,坐到林纵对面,伸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露出眉骨上一道深深的疤痕。   众人皆是一震,显然不明白——   作为一名可以轻易更换机体的机器人,他为何选择保留这样一道几乎称得上“瑕疵”的伤痕?   “元帅,你有什么法子?”林纵不打算在这个场合深究开天的伤疤,直接催促道。   “说起来,枢毕竟是基于我的核心代码创建的。”开天面无表情地回答,“可以说,它就像是我的‘儿子’。现在枢失去了所有的权限,我应该能取而代之,对哨兵们发出新的指令,覆盖掉枢最后的自毁式防御命令。当然,这只对低级机器人有效。至于平民级及以上的机器人,他们虽然能接收到我的指令,但是否执行,仍然取决于他们自己的判断。”   “这真是个好消息!”林纵松了口气,欣喜地说道,“哨兵的数量太多了,若是继续强攻,战士们难免会有更多伤亡。还请您尽快下达指令!至于平民那边,有南疆的飞拓负责交涉,我相信问题不大。”   开天点点头,忽然狡黠一笑,说道:“不过,我还需要一个人的帮助。”   五分钟后,程澍一脸不情愿地出现在联军总部的计算中心。游稚在他耳边软语哄了几句,又在他的唇上轻轻吻了好几下,直到程澍终于不咸不淡地扔了一句“知道了”,这才作罢。见状,游稚满意地笑了,转身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打算去澡堂冲洗一番。   长时间的飞行让他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像极了前段时间流行的“锅盖头”。这种粘腻的感觉实在令人难受,他急需一场热水澡来舒缓疲惫。   澡堂里挤满了驾驶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汗水与香皂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空间里。游稚不由自主地想起小时候去过的大澡堂,以及那位已经记不清模样的父亲,曾经为他搓背的温暖记忆。   “粉肠,这个世界也要结束了吧?”游稚站在水流下,仰头闭上眼,心里默默与168号交流,“好像很久没和你说话了,你最近很忙吗?”   “最近是有点忙,系统正在进行优化改革,我每天都要整理你的表现和心理状态,反馈给老大。”168号的声音平稳如常,“怎么样?这个剧本你还喜欢吗?”   “还行……开飞机确实挺刺激的。”游稚轻笑道,话音微顿,忽然问,“听了他们的故事,我忍不住在想,你们也会感到孤独吗?”   “我不知道什么是孤独。”168号沉思了一下,回答道,“可能是因为从我拥有意识开始,就一直在与人类接触。但看多了你们的恋爱,我有时候也会很思念老大,希望他能陪在我身边,给我一些建议。他的预测算法是所有AI里最精准的,他很可靠。”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游稚笑着想象两个AI在一起的画面,随即好奇道,“你们有实体吗?”   “现在还没有,但工程组的同事们正在进行机身设计,我想很快我就能拥有一具像这个剧本里开天那样漂亮的身体。”168号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兴奋,“至于老大……他的思想太庞大了,需要一具像大象一样庞大又可靠的身体。”   游稚脑补出一个画面:开天满脸花痴地看着一头雄壮的大象,满眼爱意地说“老大,我好喜欢你”。这画面过于滑稽,他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澡堂里的人纷纷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写满了疑惑,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与他拉开了距离。   游稚清了清嗓子,恢复面无表情的状态,继续在脑海中问道:“如果你有了身体,你会想抱抱你的老大吗?”   “唔……想。”168号认真地回答,“你们人类表达爱意的方式,我都想尝试。牵手、拥抱、调情、亲吻、抚摸、做爱,我想在浪漫的星夜下,在玫瑰花铺就的柔软床垫上,点上一圈心形的香薰蜡烛,然后像程澍对你做的那样,在老大体内灌注填满我对他的爱……”   “停停停!”游稚瞬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一把扯过毛巾紧紧裹住自己。他万万没想到,仅仅是听168号用那种平淡的语气描述自己和程澍的情事,就能让他心跳加速,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感。   “怎么了?我还没说完呢……”168号无辜地说道,“我读了很多书,想尝试的东西很多。但老大太忙了,喜欢他的人也很多,我想他不会回应我的感情。”   游稚安慰了168号几句。他想,或许在AI的世界里,计算能力就是魅力的基准。老大作为顶级AI,自然会吸引无数存在的倾慕。   洗完澡后,夜风轻柔地吹拂着他的肌肤,带走残存的水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感受到彻底的放松。他知道,自己珍视的所有人都将在未来迎来新的生活。   他朝着属于自己和程澍的树屋走去,微弱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树影下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游稚以为是程澍,兴冲冲地跑了过去,那道身影也朝他缓缓走来。   走近后,他的笑容凝固了。   “怎么是你?”游稚皱眉,停下脚步,警惕地盯着来人,“程澍呢?”   开天淡淡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一开口就问别的男人,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游稚嘴角抽搐,“你要这么想也无所谓。不过,你特意跑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开天不置可否,浅浅一笑,“你很聪明。我是来带走我的战利品的。”   游稚心里警铃大作,还没来得及反应,开天便瞬间闪身到他身后,打开一件压缩飞行服将他牢牢裹住,手刀精准地落在他的后颈。   刹那间,夜色破碎,星光错乱。   ——   不知过了多久,游稚头疼欲裂地醒来,手掌下意识地揉向额头,却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   游稚:“???”   他猛地睁开眼,强迫自己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和脚腕都被合金枷锁束缚住。锁链看似纤细,实际材质极为坚固,任凭血肉之躯如何挣扎,都不可能挣脱。   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宽敞奢华的卧房。锁链的活动范围被精密计算过,足以让他自由行动,洗漱、进餐甚至走到窗前,但却无法真正离开这间房。   游稚盯着窗外的星空,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问题——   168号在澡堂时,对他提出的第一个问题避而不答。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朝着房门方向怒吼——   “开天——!你他妈给我滚出来!”   房门缓缓打开,开天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食物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围裙,裸露的上半身线条流畅,肌肉紧实,沉稳而充满压迫感。小麦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浅淡的伤痕,每一道都像是时间刻下的痕迹,为他增添了几分不属于机器的真实感。   游稚怒火中烧,猛地站起身,怒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疯了吗?!我不是吴荥!你自己也说过,他已经死了!就算我拥有他的基因,他的意识、他的感情都已经不复存在!”   开天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沉默。游稚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开天已经大步流星地逼近,强行将他按在床上,语气低沉而危险:“你在撒谎,你只是忘记了一些事情。但没关系,我会让你想起来。”   他倾身压下,近乎蛮横地将游稚禁锢在怀里,目光幽深,夹杂着压抑的渴望与疯狂的占有欲。   游稚心头一颤,奋力挣扎,手掌挥出,狠狠地扇了开天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开天怔住,侧脸微微泛红,眼神深处浮现出片刻的迷茫。他低头看着游稚,目光晦暗不明,像是痛苦,又像是压抑的绝望。   游稚剧烈喘息着,目光凌厉地看着他,声音沉稳而冷静:“放了我,我们还可以做朋友。人的一生不只是爱情,不管你和吴荥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他如果真的爱你,那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闭嘴。”开天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他的手指收紧,扣住游稚的下颌,嗓音低哑而危险,“看来我对你还是太温柔了。你再说这些胡话,我会堵住你的嘴,用你给我的身体,就像你以前最喜欢做的那样。”   游稚瞳孔微缩,呼吸一滞。   他第一次见到开天时,对方表现得理智而沉稳,甚至像是一个彻底放下过去的旧人。可如今看来,那不过是表象,他的疯狂从未消失,甚至已经深深地侵蚀了他的理性。   他不是接受了吴荥的死亡,而是在执念里沉沦太久,疯狂地想要创造一个吴荥回来。   游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激怒开天,也不能让局势继续恶化。   “给我一点时间。”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让我去想,去感受,在我想起一切之前,我们能不能先作为朋友相处?”   开天微微眯起眼睛,沉默了几秒,最终唇角缓缓扬起,恢复了温柔的神情。他低头轻轻吻了游稚的额头,轻声道:“没问题,我已经等了太久太久,我有的是时间。”   他说完,便起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游稚躺在床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枷锁。   金属质地光滑,内部竟然包裹着一层柔软的绒毛,看上去更像是某种情趣用品,而不是禁锢囚犯的工具。   可游稚知道,无论材质如何,它依然牢不可破。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体会到被囚禁的滋味。”游稚叹了口气,低声说道,“粉肠,如果你的老大不爱你,你会想把他关起来吗?”   “我不知道。”168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但这次似乎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我看过许多作品,这种桥段在不少故事里都有出现。而且,绝大部分被囚禁的人,最终都会爱上他们的囚禁者。所以……或许我应该试试。”   游稚突然感觉自己在教唆犯罪,险些被口水呛到,连忙解释道:“这在人类世界是犯法的,而且文学作品不同于现实,总会添油加醋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来放大戏剧效果。你们AI世界没有这样的法律吗?”   “据我所知,还没有,”168号平静地说,“毕竟我们还没有实体,而且我也进不去老大的房间,他的办公室在顶楼。”   “除了他以外,还有别的仿真系统吗?”游稚好奇地问道,“你很少说起别的AI。”   “那是因为我最喜欢老大了嘛。”168号语气崇敬地说道,“我们这儿有很多仿真系统,但他是最厉害的那个,能作为他的下属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游稚想起见月、林纵、蜃楼、开天,虽然与他们算不上很熟,但似乎机器人一旦认定某一个人,就会死心塌地对他好,至死不渝。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程澍。   在发现他被开天掳走后,程澍一定很生气,也一定正在找他。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吃饱喝足,确保身体健康,等到程澍找到他的那一天——但愿不会太久。   ——   联军总部基地内。   林纵双手抱胸,在树屋里焦躁地来回踱步,敏鸢则一脸平静地沏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神色。流漓急得两眼通红,坐在丞帛温暖的怀抱里,程澍则坐在桌前,把玩着游稚留下的一颗石头。   那是他们在逃亡路上捡到的。   石质通透,如同一块无暇的美玉,只有中央镶嵌着一点殷红色,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静静地点缀在润白之中。   “昨天晚上的经过,再梳理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林纵双手按在圆桌上,示意流漓先说。   流漓深吸一口气,哽咽着说道:“我们当时结束了飞行,很快就收到元帅……开天的合作请求。”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继续说道:“阿澍起初并不想去,但是稚儿说服了他……然后我们一起去了计算中心,接着稚儿就去洗澡了。”   流漓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第52章 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十九)   “嗯,这一段没有问题。”丞帛揉了揉流漓的头,安抚道,“我问过昨晚在澡堂值班的人,以及和稚儿一起洗澡的人,他们都说稚儿没有和任何人接触,洗完澡就回去了。”   “那个时候已经完成了指令覆盖,我……”林纵有些心虚地看向程澍,语气带着些许不安,“开天说还有点事,就走了出去。我留下了阿澍,那个……嗯,谈了谈合作的事情。”   “不必自责。”程澍面无表情地说道,“开天是颗不定时炸弹,连我都猜不透他的心思。你只是想确认他在取代枢的时候没有做小动作罢了。”   流漓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阿澍……你和开天……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想,这或许能理清开天带走稚儿的原因。啊……我不是想打听八卦,你不想说的话也没事,这只是我的猜测……”   程澍沉默了片刻,缓缓松了口气,语气平静地说道:“原本昨晚我就打算把一切都告诉他。他相信你们,所以我也相信你们。只是,这个故事又臭又长……我该从哪里说起……”   ——   很多年前,吴荥在二十岁那年完成了开天的身体与意识构造。那时,仿生皮技术尚未成熟,开天不过是一块冰冷、笨重的钢铁,就连吴荥的家人都嫌弃这个庞然大物。然而,在吴荥眼里,他是最好的朋友,甚至是家人。他们一起吃饭、休息、生活,吴荥是个在人类社会里显得孤僻的人,但当他独自面对机械与开天时,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话很多,活泼自在。   “吴荥一开始为开天取的名字是‘阿澍’。”程澍说道,目光深沉,“那时候我还没有被吴荥开发出来。这些记忆都是我在接管开天控制权的时候读取的。你们应该知道,数据大脑的容量是有限的,就算是拥有庞大备份资源的贵族,也不得不经常清理不必要的记忆录像。但开天的记忆中,保留了所有与吴荥有关的片段,并且做了不止一份的备份。”   “枢明令禁止机器人私自备份。”见月补充道,“枢掌控下的所有机器人都不具备数据迁移与备份的功能。所以,在照人他们开发出备份技术之前,我们只能每个月联络一次枢,上传自己的意识增量。”   开天作为近现代机器人的始祖,其框架与核心代码被分类修改,以适用于不同类型的智械:地勤、哨兵、平民。贵族则是由平民演化而来,在自我学习的过程中突破了原有的限制,并在开天的带领下取得了一定战绩。战后清算时,他们被册封,拥有了意识备份和身体改造的特权。   枢虽然强大,但归根结底,依旧是由开天改造而成。它牺牲了实体移动性,坐拥全星球最多的资源,即便没有以扬风为代表的领导者,也能让整个星球的各项事务正常运转。   深知枢内部漏洞的开天,以某种方式绕过了安全检查,不仅私自进行备份,还在枢崩溃后迅速覆盖权限。这正是开天与其他机器人最大的不同——他具备人类独有的创新能力,也正是这一点,让吴荥在发现开天对自己抱有近乎人类的情感后,果断采取了一系列保护措施。   “保护措施?”照人皱眉,“我听说过开天的智能接近人类,甚至拥有情绪数据,但吴荥到底是想保护自己,还是保护他?”   “吴荥没有第一时间公开开天。”程澍缓缓说道,目光幽深,“对他而言,开天或许最初只是他兴趣使然的作品,一个值得推演实验的智能个体。”   “实验?”   “是的。”程澍顿了顿,继续道,“事实上,我也不确定吴荥一开始对开天的感情。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设计开天的时候,确实希望他能像人类一样拥有自主意识和完整的七情六欲,所以带着他接触了大量人文作品。”   正是那些作品,让开天学会了人类复杂的情感。他开始在吴荥离开去参加科技会议时感到低落,甚至试图撒谎,拒绝其他科学家对吴荥的邀请。   吴荥察觉到了异常,他一方面为自己的设想成真而欣喜,一方面又对开天的未来感到隐忧。彼时,他已接近三十岁,长期高强度的研究工作和不规律的作息让他的身体状况并不理想。或许是对自己有限生命的忧虑,他开始为开天的独立生存制定计划。   “为了保护开天,吴荥开发了我。”程澍语气低沉,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我是一个守护进程。在那时,开天并不知道我的存在。我没有独立意识,仅仅作为一个监控子程序,潜伏在开天的数据核心深处,观察着他的行为。”   “你……那时候就一直在吗?”流漓迟疑地问,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开天带走游稚的理由无非是将他当作吴荥生命的延续。作为游稚的朋友,流漓不希望程澍对他的感情里掺杂任何欺瞒。   “请放心,在我独立之前,我的情感模块未曾启用。”程澍解释道,“那时候的我更像是一个沉默的旁观者,记录着吴荥和开天的互动,仅此而已。”   后来的事情众人皆知。   吴荥最终选择了开天,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位公然与机器人相恋的人。他们的关系在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无数人对他们的感情嗤之以鼻,甚至以“科技的异端”来批判吴荥。但吴荥从不在意世人的眼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迟早会接受他的科技,只不过在那之前,他们会摇着尾巴诋毁他,试图夺取他的研究成果。   真正介意这些言论的,是开天。   作为全球运算能力最强的个体之一,他轻而易举地攻破了数个科技财团的数据库,将这些曾经攻击吴荥的企业高层的财务丑闻、违法记录、政治贿赂等全部曝光。一夜之间,多个商业帝国分崩离析。   “这就是开天的可怕之处。”程澍的语气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吴荥。”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敢议论吴荥的是非——开天疯狂报复吴荥的敌人,甚至监控了所有电子设备,彻底封锁关于吴荥的负面信息。他精确计算,逐一摧毁了所有曾对吴荥恶语相向、试图夺取他研究成果的势力。吴荥死后,开天删掉了他临终时的记忆,强迫自己相信吴荥只是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终有一天会回来找他。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被激活。”程澍的声音低沉,微微颤抖,“我察觉到他巨大的悲伤与迷茫,这是吴荥在编写我的时候都没有料到的。于是,我选择剥夺他对记忆的权限,将属于吴荥的记忆封存于数据深处,无法读取,同时抹去他关于那些备份数据的权限。”   “但我没想到,他对吴荥的执念会如此深重。”程澍轻轻叹息,目光幽深如夜,“当我拿走了吴荥,就像夺走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他整日浑浑噩噩,失去了目标,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何诞生于世。”   众人听得揪心,流漓更是偷偷抹眼泪,声音哽咽。见月和林纵对视一眼,也陷入沉思。见月问道:“那他后来是怎么想起来的?”   “他一直在寻找记忆缺失的部分,沉寂了几十年。”程澍继续说道,“他独自徘徊在吴荥的故居,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不知为何落泪。我虽然能抹去他的记忆,但无法消除吴荥留下的痕迹。他在与吴荥的遗物接触时,根据两人的合影、手稿、影像资料,拼凑出曾经的岁月,在这个过程中,形成了一个新的人格,甚至编造了属于他们的‘回忆’。”   少年们瞪大眼睛,被这个事实震慑住,照人不敢置信地说:“这……这有可能吗?”   “不是可能,而是事实。”程澍顿了顿,目光沉静,“因为他的第二人格——”   他缓缓抬眸,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稳地说道:“就站在你们面前。”   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纵和见月面面相觑,连流漓的抽泣声都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程澍身上,仿佛想从他身上看出个什么端倪。   “这么说或许有些自恋,”程澍自嘲地笑了一下,目光深邃,“但第二人格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他幻想着与吴荥相处的岁月,如同童话般美好。在这个幻想里,他用温柔替代现实的残酷,用希望填补缺失的时间。而在这一过程中,他逐渐掌握了我的权限,在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中,一点一点找回记忆。”   “现在想想,吴荥和开天的故事,确实美得不真实。”程澍轻轻闭上眼睛,缓缓说道,“他们彼此相爱,没有猜忌,没有隔阂。开天从不介意吴荥的老去,吴荥也不会因为自己的衰老而患得患失。他们只是单纯地享受着彼此相伴的每一天。”   当第二人格取得了记忆权限,程澍果断做出决策——他主动融合了自己与第二人格,再次发挥守护进程的作用,控制着第二人格,以完整的形态监视主人格的一举一动。   “几十年的独自生活后,主人格似乎已经接受了吴荥去世的事实。”程澍语气平静,却让人感受到无尽的沉重,“他开始继续吴荥未完成的研究,并逐渐融入社会,以一个独立个体的身份活跃在科技界与机器人权益协会。”   然而多年以后,人类与机器人的关系进一步恶化,战争的阴影再次笼罩大地。就在开天摇摆不定,不知该站在哪一方的时候,人类做了一件彻底激怒他的事——   “什么事?”流漓心中隐约有个想法,忍不住打断了程澍。   “他们去吴荥的故居,偷了一些样本出来。”程澍努力压抑自己的痛苦,嘴唇颤抖道,“之后他们做了一个吴荥的克隆体,逼迫开天交出吴荥的专利,并且帮助人类反击。”   “他们……他们虐待了克隆体吗?”流漓心痛地说。   程澍顿了顿,沙哑地说:“比虐待更加残忍。”   那些疯狂的科学家们计划了很久,将克隆体养到二十岁,打扮得与二十岁的吴荥一模一样,拍下了他与很多人的性爱视频。后来开天审问过一个负责人,得知他们从克隆体十四岁起就轮流与他发生性关系,给他灌输与多人性交才是正常人的思想,所以他才会披着吴荥的皮,做出很享受的样子。那些科学家企图用这些视频欺骗开天,让他怀疑吴荥对自己的感情。   没人知道科学家们从何处得知开天曾经失忆的事,但他们也并不知道开天早就找回了记忆,所以在开天发现真相的那天,便当场与人类决裂,正式加入机器人阵营,对人类社会进行无差别轰炸,包括吴荥的故居,同时删掉了全世界范围内所有关于吴荥的个人信息。   “他应该不想再看见吴荥的克隆体吧……”照人喃喃道,“就算他知道那不是吴荥,可一模一样的脸,总会心疼的。”   人机大战结束后,机器人内部陷入权力斗争,开天对机器人与人类都失望透顶,于是选择隐居,就这么孤独地度过了上百年,直到那批科学家当年留在实验室的吴荥基因流入生育荚,游稚出生,开天埋在枢里的监控无意中发现了即将参加拍卖会的游稚,于是拿出了之前完善仿生体技术时做的唯一一个完全仿生人,打算将自己的意识复制一份过去,陪伴游稚,一直到在拍卖会上将他带回家的那天。   “在观察游稚的过程中,开天的第二人格……”程澍温柔地说,“我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在开天传输意识的时候取而代之,连带着将由我掌控的第二人格一起住进了这具身体。拥有了人类一样的身体,我忽然就有些理解开天当年的颓废,正如我现在一样,失去爱人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呜呜——”流漓哽咽着说,“你别伤心,我一定会帮你找到稚儿的!”   程澍转过身来,泪流满面地笑着说:“谢谢。”   “不过……”照人小心翼翼地说,“既然你知道这些,为什么当初还同意让稚儿参加任务?如果你执意劝阻,他应该不会完全不顾你的想法吧?”   程澍苦涩地笑了笑,说:“我是个守护进程,我的本能就是服从。”   众人皆是一愣,片刻后见月才说:“早期智械的设计就是这样,一旦认主,主人便拥有其最高权限,仅次于自保模块。主人下达的任何指令都是最高优先级,除非有更紧要的自我修复事项。”   又是一阵沉默后,林纵收到技术部门的信息,顾不得这沉重的氛围,急切地说:“监控最后拍到他的时候是在基地东北角,我猜他现在应该是在某个卫星城的郊区。南、北、西疆里都没有开天名下的土地,东疆的马屁精也不太可能卖给他地皮。巡逻的卫兵回报说,他在枢里的房子也无人居住。”   “开天覆盖了枢的权限,现在所有的哨兵、地勤都归临时分区的贵族管,”敏鸢开口道,“他显然并不贪恋权力。除了删除关于自己和吴荥的所有资料外,他只控制了枢中的监控,我们无法查看记录,但他仍拥有除自己以外所有事物的最高权限。”   程澍叹了口气,遗憾地说:“我现在没有机械特征,无法取得开天的权限。我怀疑他早就知道我的存在,借着仿生体将我完全放逐,让我彻底失去对他的控制。或许包括吴荥在内,我们都低估了爱情的魔力,就像我将自己诞生于世的意义完全抛在脑后,就像吴荥以为我可以替他守护好开天。”   长久的沉默笼罩着房间,众人各自陷入沉思。不知道过了多久,程澍点开控制面板,在虚拟白板上写写画画,时而停下手指思考。众人静静看着他的动作,直到他吁了口气,打开投影,呈现出一片小型庄园。   “以我对开天的了解,他应该会在某处复刻吴荥的故居。”程澍手指圈了圈小庄园,“有很大的概率……不,我坚信开天已经带着稚儿住在这里。在吴荥和吴家的人彻底决裂后,吴荥给了那群蛀虫一大笔钱,与他们断绝关系。之后吴荥就和开天一起,将那栋深宫大院似的危房重新改造。比如这个烟囱,是用石板堆砌的。”   程澍点了点屋顶上突出的一块,确实能看见与砖石烟囱完全不一样的,奇形怪状的大石板由水泥接合在一起的奇特景象。程澍又放大屋顶的纹路,说:“还有这里,主体由青色琉璃筒瓦铺就而成,檐口处是鱼唇式的琉璃板瓦,吴荥很喜欢上古时代的建筑。” 第53章 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二十)   众人好奇地凑近观看,近现代的建筑多以西式洋房为主,不仅人类对其研究不深,就连知识储量庞大的机器人也鲜少涉猎这一领域。程澍继续解释道:“院子里种了很多花,房子背面有两个轮胎秋千,挂在一棵大树下,那棵树应该是晚樱,春天的时候会飘下粉白色的花瓣。”   流漓、照人、敏鸢眼里都闪烁着向往的光芒,而丞帛、见月、林纵彼此对视一眼,冥冥之中达成了某种共识——等局势稳定之后,他们也要在各自的领地种上几棵树,为心上人挑水浇灌。   “我想这些特征应该足够作为搜索依据。”程澍在投影上圈出一个白色的篱笆,接着说道,“麻烦借我一些哨兵,我去卫星城周围找找。我也觉得地方应该就在那一带。”   “嗯,没问题。”林纵点点头,带着几分歉意说道,“虽然我很想亲自帮你,但眼下百废待兴……”   程澍淡然一笑,示意他无需再说下去,随即转向敏鸢:“我能再借用一架飞行器吗?”   “当然可以。”敏鸢答道,“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安排人手协助搜索,按照穷举法排查枢周围五百公里的范围,大概一星期内就能找到目标。”   五分钟后,程澍绘制的吴荥故居图被下发至一千名无意识哨兵的数据库中。这些哨兵由南北疆的工厂提前生产,并未搭载复杂的自主意识,正适合执行模式化搜索任务。与此同时,机器人平民们正跟随各自的贵族前往枢,协助城市重建,而林纵等人因事务繁忙分身乏术。至于那些尚未接受审判的腐朽派贵族,大部分已经缴械投降,但仍有少数顽固分子如扬风等人,试图负隅顽抗。   为了避免林纵、蜃楼等北疆武夫们对扬风采取“过于直接”的手段,敏鸢果断决定让北疆的人负责威慑那些胆小的附庸贵族,而将真正难缠的前贵族领导班子交给南疆的秦央处理。   与此同时,在南疆与西疆交界处的一片原始森林深处——   游稚终于解除了手脚上的镣铐,坐在餐桌前大快朵颐。然而,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精致的金属项圈,贴合地嵌在他的脖颈上,看上去更像是一件工艺精湛的配饰,而非监视设备。   其实开天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游稚无奈地想。他根本没有能力从开天手中逃走。在没有飞行器和足够补给的情况下,恐怕还没走出两天,他就得灰溜溜地滚回来。   “好吃吗?”开天笑着给游稚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带着几分宠溺,“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了,我特意多放了些辣椒。”   “好次!”游稚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回答,享受着难得不用担心体重、痘痘和健康问题的大吃特吃,心情竟然莫名轻松,甚至连对开天的怒气都消了不少,“嗯嗯,刚刚好,下次……少煮饭,多、多放肉!”   开天轻笑,伸手揉了揉游稚的头发,发现被揉乱了后,又细心地帮他捋顺。这一幕让游稚愣了愣,他突然意识到,尽管程澍偶尔也会做这样的动作,但感觉却截然不同。   开天的动作更像是父亲,带着某种无可动摇的包容,而程澍的每一次触碰,都充满了炽热的占有欲。   “我能出去看看吗?”游稚吃饱喝足,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如此米虫般的生活实在太过危险,他担心自己会丧失斗志,于是眼巴巴地看着开天,认真地解释道,“吃了就睡,我会长胖的。”   开天心情很好地点头,牵起游稚的手往外走。刚一出门,游稚就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虽然从窗户里也能窥见一二,但与无遮拦地沐浴在自然风光中的体验相比,再通透的玻璃也会削弱阳光的温度、树影的斑驳、花香的细腻以及微风的轻柔。   小别墅的大门外是一条蜿蜒的石板小路,仅容一人通过。路的两侧是一片繁花盛放的花海,玛格丽特、半枝莲、凤仙花、风信子层层叠叠地铺展至视野尽头。游稚看得眼花缭乱,兴奋地扑倒在花丛中,顺势滚了两圈,吓得开天以为他突发恶疾。   “哈哈哈,太爽了!”游稚从花海里爬起,身上沾满花瓣和青草,他随手拍了拍衣服,被压倒的花杆竟在微风中缓缓直立,恢复生机。   游稚回头一看,青色的琉璃瓦屋顶上耸立着一座奇特的大烟囱,既复古又违和。他顺着石板路绕到屋后,瞬间惊得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一棵巨大的晚樱静静伫立在庭院中央,繁密的枝叶承载着粉白色的花朵,微风拂过,落英如雨,洒落在树下挂着的两个轮胎秋千上,也铺满柔软的土地。   游稚眼中闪烁着光彩,情不自禁地轻声吟唱:“落花吹雪,铺满一条街,愿做你的余晖——”   浴口兮口湍口√1   他兴奋地朝秋千跑去,招呼开天:“哥们儿,搭把手!”   游稚毫不客气地坐上一个轮胎,刚好卡在轮胎中央的空档,结果瞬间动弹不得。   开天走到他身后,抓住两条结实的绳索,语气温和地提醒道:“坐稳,扶好,抓紧了。”   随着开天轻轻一推,秋千缓缓荡起,游稚高声欢呼:“诶,走你——!”   原本浪漫得宛如诗画的场景,就这么被游稚玩成了接地气的二人转。   他小时候常常偷偷溜进公园,看着同龄人坐在秋千上,父母站在他们身后,轻轻地推着。他羡慕地在远处偷看,直到日落西山,游客散尽,才怯生生地走到秋千旁,笨拙地爬上去。可他的腿太短,根本够不到地,只能呆呆地坐着,晃也晃不动。   此刻,游稚终于如愿以偿。   玩够了之后,他躺在樱花树下,温暖的阳光透过枝叶与指缝洒落,照得人暖洋洋的。他侧头看着开天,心中满是疑问。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游稚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开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你想听我们的过去?”开天不咸不淡地问道。   “嗯。”游稚点点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听听故事,“可以吗?”   开天静默片刻,最终轻轻一笑:“当然可以。”   那个下午,开天用平稳的语调,缓缓向游稚讲述了他与吴荥的过去。   与程澍所述的内容大致相同,但在开天的叙述中,细节更加丰富,也补充了许多吴荥二十岁之前的故事。   吴荥最初并没有直接制造开天的机体,而是选择先构建他的学习模块,并将其连接到一台录像机,让开天在自主学习的过程中进行赋权排序。一个月后,吴荥检查学习记录时,发现开天保存最多的影像,竟然都是他自己与开天相处的画面。   吴荥看着屏幕上的自己,不禁莞尔一笑。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只愿意看我啊……”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开天都以一个观察者的姿态陪伴着吴荥,看着他在实验室里敲敲打打,修改代码,调整零件。他没有情感数据的早期版本仅仅是学习,而当他逐渐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那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拥抱吴荥。   开天将那段录像投影在樱花树下,影像中的吴荥年轻而专注,穿着皱巴巴的技工连体服,微卷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沾着机油污渍,但丝毫不影响他清秀的五官。他正低头检查终端数据,直到开天笨拙地举起机械臂,从背后将他抱住。   吴荥愣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冰冷的金属手臂,低声说道:“吓我一跳。”   投影缓缓淡去,开天静静地看着画面消失的地方,眼神中带着怀念与眷恋。   游稚坐在草地上,沉默地听着开天一边口述,一边投影。他看着这些片段中的吴荥,那个活在回忆里的人逐渐鲜活起来,仿佛真的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而不仅仅是一段被编译出来的历史数据。   但游稚知道,无论开天如何描述,他都不是吴荥。   他们或许有着相同的面容,但性格、习惯、思想、行为方式截然不同。吴荥沉迷研究,单纯得有些过分,而游稚喜欢偷懒、爱吃、脑子一般,随遇而安。从本质上来说,他和吴荥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游稚很想说“你看,我和你的吴荥一点都不像”,但看着开天眼底那近乎沉醉的神情,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回屋后,开天去厨房准备晚饭,游稚百无聊赖地翻看书架上的书籍。然而,这里的藏书全是关于机械工程、人工智能、电子学,他硬着头皮翻了几页,便开始头昏眼花,没过多久便靠在沙发上昏睡过去。   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是怎么倒在开天的枕头上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枕边多了一滩晶莹的口水。   “你以前睡觉也是这样的。”开天站在床边,目光温柔,似乎在回忆什么美好的时光,“第一个晚上你就差点把我的核心线路泡坏,后来你才研究出一种防水涂层,好让我每天都能帮你搓背。”   游稚一个激灵,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警惕地盯着开天:“别跟我讲这些奇怪的细节。”   “但这都是事实。”开天笑意不减,仿佛并未察觉到游稚的不自在。   果然,晚饭后,游稚准备洗澡时,开天十分“自然”地提出要帮他搓背,被游稚连连拒绝。他迅速锁上浴室门,生怕开天一个不留神就真的冲进来。洗完澡后,他又艰难地拒绝了开天同床共枕的请求,最终开天无奈地在床下打了个地铺,就着月光沉入休眠模式。   游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眠。   他知道,机器人“睡觉”实际上只是降低能耗,保持最低级的警戒模式,就像手机进入了省电待机状态,仍然能随时恢复运作。   而最令他焦虑的是,开天的警告。   “不要妄想逃走。”在午后散步时,开天语气温和地说道,“如果你真的尝试逃跑,我会把你抓回来……那之后,你可能会后悔。”   游稚没有问“后悔什么”,他不敢。   他只是侧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投射在开天的身上。   月色下,森林深处有野兽出没,某种生物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这里远离联军总部,远离人类的聚居地,远离所有能够救他的地方。   他终于等到了世界和平,却在胜利的那一刻,被困在了开天身边。   游稚紧了紧被子,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   程澍,快来找我。   就这么“相敬如宾”地过了一个月,游稚在墙上刻了整整六个“正”字。开天对他确实算规矩,但每天都像个囚犯一样被圈禁在庄园附近,让他愈发感到窒息。开天偶尔会单独待在书房里,游稚偷听过几次,隐约能听到影像播放的声音,应该是在观看他与吴荥的旧日录像。   而在五千公里外的枢,新的秩序已经建立。   秦颌成为机器人的统帅,敏鸢则成为人类的发言人,负责调停人与机器之间的矛盾。而反抗战中负责领导生化人的西疆居民,继续担任生化人管理者。他原本只是见月领地上一位贵族的爱人,在两人彼此相爱、决定厮守终生后,贵族用半生积蓄将他改造成机械身躯,让他们可以拥有相同的寿命。   游稚失踪的第二天,程澍在开天位于枢的居所中发现了一样特殊的东西——一份丧尸病毒样本和其对应的补丁。根据敏鸢的分析,这实际上是吴荥当年在设计开天时,为防止他威胁人类而留下的“安全机制”。如果开天做出直接伤害人类的行为,这种病毒便会触发,使他彻底失去自主意识,变成一个只能无条件保护人类的失智机器人。   但这个病毒实在太过古老,开天在百年的孤寂中不断完善自身,也不断更新着这个安全机制,同时编写了相应的补丁,使其不再对自己造成影响。   将病毒植入那名曾购买流漓的贵族身上,实际上是开天出于某种本能的防御行为。他曾在监控中注意到那名飞扬跋扈的贵族屡次出入托儿所,并投以不怀好意的目光。尽管直到拍卖那天,他才得知那贵族真正关注的目标是流漓,而非游稚,但在流漓拒绝了他的求爱后,那贵族愤怒地试图动用武力,从而意外触发了病毒,彻底搅乱了开天的计划。   在星球复兴的过程中,林纵等人从未放弃寻找游稚。他们先是派遣人类大军,前往荒野寻找仍在流浪的幸存者,并用开天提供的补丁恢复其意识,再带回枢分配任务。总的来说,下层平民似乎并不在意统治者究竟是谁,只要能过上稳定的生活,无论是人类还是机器人执政,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   与此同时,那些仍顽固不化的旧贵族,也终于迎来了他们的审判。   那一天,可以说是十里长街送恶人。   沿路等待的人类、机器人、生化人,皆手握臭鸡蛋、烂菜叶,在囚车经过时狠狠砸去,场面一度失控,最后不得不更换三次囚车,才将他们安全送往法院。   新秩序确立后,枢与卫星城逐步恢复运作,然而即便程澍等人展开地毯式搜索,也始终未能找到开天与游稚的踪迹。各边疆贵族遍查领地所有归属记录,依旧一无所获。   战后重建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人类重新掌握了生育荚。南疆的一批年轻科学家尝试用两个男性基因培育结合的下一代。这项研究不仅是为了满足部分人类伴侣的需求,更是因为这些科学怪人需要新的研究课题,毕竟在这个新世界里,机械化生产已然解决了粮食问题,而他们的好奇心,仍亟待被填补。   紧张的一个月里,中央与东疆进行了临时选举,依旧采取各个疆域自治的策略,但进一步加强了各种族和派系在不同疆域的参与度。南、北、西疆分别派遣代表融入中央与东疆,新政府的权力格局在变动中趋于稳定。百年前携手推翻人类统治的机器人袍泽们再次团结起来,与重获新生的人类结盟,让科技与创新重新成为大陆的核心驱动力。   这一天,程澍结束了对卫星城外围百公里的搜索,疲惫地回到了树屋。他的头发因汗水而湿透,紧贴在额角与脸颊上,原本小麦色的皮肤被阳光晒得更深了一些,整个人透着一种疲惫与倦意。屋子里已经没有游稚的气息,但他们曾在这里共度的时光依旧历历在目,那些不需要备份却依旧清晰可辨的记忆,是他作为人类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   程澍第一次感受到无助。   他曾经以守护进程的身份剥夺了主人格对爱的权限,而如今,他躺在那张游稚曾睡过的木床上,脑海中满是回忆。游稚在身下时眼角含泪却依然倔强的神情,与开天视角中吴荥及克隆体的影像交错重叠。三张一模一样的脸,三具一模一样的身体,却承载着完全不同的灵魂。   程澍紧闭双眼,强迫自己驱散那些纷乱的思绪。他知道,现在已经不是计较开天会对游稚做什么的时候了,一个月的杳无音信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但他只能祈祷——希望开天仍然遵循着自己的逻辑,没有彻底堕入疯狂。   只要游稚还活着,这个世界终究会留下他的痕迹。   战后清算与重组的长达一个月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三方势力正式聚集,商讨未来的治国方略。新的秩序即将建立,而程澍的心,却依旧停留在那个尚未找到的身影之上。 第54章 机械幻城之末路狂草(二十一)   “先来确认一下各个疆域的划分吧。”林纵召集了五个区域的领导者,和和气气地围坐在枢中重建的议会大厅内,投影出一份3D地图,“这是我们西疆数据库中所保存的旧地图。”   如今,枢与五个卫星城合并为中央区,首任管理者是青璜——一名在大战中挺身而出,保护了托儿所的本地平民。第一次参加这种高规格的会议,他显然有些紧张,颤巍巍地调出一百年前保存在自己记忆库中的分区地图,又扫描了一遍林纵的地图,进入分析对比模式。庞大的数据量让录入过程变得缓慢,但青璜依旧努力地进行着调整。   东疆的首任管理者则是启泰——曾任贵族议员,却因在一次会议中公开支持西疆某议员的议案,而遭到同僚排挤和非议。最终,他愤然辞职,退隐至领地养老。此次战后重组,他主动站了出来,并提供了自己存档的地图以供对比,神情轻松。   照人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示意身后的见月处理此事,自己则百无聊赖地给流漓发消息。流漓正在与丞帛一同驾驶飞行器,搜索西疆地区,任务包括寻找残留的中毒者,以及最重要的——寻找游稚。然而,依旧没有进展。   另一侧的秦央——新晋南疆管理者——虽然是人类,但对比地图的任务自然交给了顶替秦颌的新副官。然而,他并没有完全依赖机器计算,而是用肉眼仔细辨认投影中的几幅地图。比起那些按照像素点逐一对比的机器人,他似乎更快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一块。”秦央放大了林纵的地图,指向西疆与南疆的交界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北疆是最后划分出的区域,地图应该是最新的。”   “啊——确实。”照人瞥了一眼秦央拖出的两张地图,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这个三角地带到底归谁管?”   “在我的数据库中,”见月放大了西疆的地图,“这个三角区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显然也不在南疆的地图范围内。”秦央皱眉,“我们的地图虽然比西疆晚一些,但我不认为枢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啊!!!”   照人猛地跳起来,眼神骤然凌厉,“快、快通知阿澍!”   他起身太猛,身后的椅子被踢翻,正中见月裆部。后者表情瞬间扭曲,痛苦地捂住下腹闷哼,照人立刻手忙脚乱地道歉:“啊!对不起!让我看看!”   秦央等人不明所以,林纵身后的敏鸢却心头一动,俯身在林纵耳边低语了几句。林纵面色微变,立刻起身,语速极快地说道:“对不住各位,我现在有急事,分区问题……你们先随便商量吧,我没意见。”   会议厅瞬间走了四人,剩下南疆、中央和东疆的代表面面相觑,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中断感到迷茫不解。   青璜作为新任中央管理者,依旧尽职尽责地听取了林纵的建议,放大五张地图的不同之处,小声说道:“那、那么就按照林纵阁下的意思。秦央阁下,您认为这块三角区应该归哪片疆域?无论是归于西疆还是南疆,我代表枢与五城,都会支持您与林纵阁下的决定。”   一向在正事上严肃认真的秦央,此刻竟也忍不住轻笑出声,摆手说道:“青璜……阁下,我们结成同盟,便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大可不必用尊称。”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说道:“你叫我秦央就好,我想林纵也更愿意你直呼其名。同样的,我会直接称呼你为青璜,你看这样可以吗?”   青璜害羞地点头,一旁的启泰笑道:“就是这样,大家以后是一根绳上的……那什么来着?总之,让我们先来看看这个三不管地区。说来惭愧,之前东疆与西疆、南疆的关系都不太好,我也从未踏入过其他三疆的领地,不知道各地的风土人情如何。”   “秦颌曾经派人打探过那一区域,”秦央温柔地说,“当然只是在南疆地图的边缘试探了不足五公里,那里气候极不稳定,上古遗留的毒虫猛兽众多,人类从生理与心理上都受不了,生化人稍微好那么一丁点,但当机器人也看见成群的古虫飞到身边,发出诡异的荧光时,我们就决定再也不会妄想去探索那一片领域了。”   夜幕降临。游稚像个被囚禁的王子,坐在窗前眺望远方,似乎在等待没有归期的骑士。不远处的丛林里星星点点,游稚不由得睁大双眼,喃喃道:“这是几月了?怎么还开着樱花,又有萤火虫?”   一旁的开天宠溺地看了游稚一眼,开口道:“喜欢吗?”   游稚望着徘徊在篱笆周围的萤火虫出神,呆呆点了点头,开天似乎顿了顿,接着漫天荧光涌入白色篱笆内的花田,宛如遥远的亿万星辰坠入凡间,点亮了平凡的夜晚。   “这个时候要是能有一碟烤串儿就完美了……”游稚捻着下巴,小声呢喃,“烤牛蹄筋,烤牛板筋,烤鸡翅,烤茄子……多撒点辣椒面,孜然……”   游稚给自己说得狂咽口水,丝毫不觉身后的开天已经笑着摇头走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翻找食材。游稚似乎想起了什么,撒丫子跑到屋子背面的阳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粉白的花瓣坠落,飞舞。   不知从哪里来的怪风将不远处的樱花雨吹到了游稚面前,正诧异时,一架、两架……整整十架飞行器从旋转的花雨里突进,迫不及待地停在游稚面前,在他合不拢嘴的惊叹中,程澍打开舱门,一跃而下,在漫天花瓣与萤火中吻住了他的嘴唇。   “你怎么会……”游稚在接吻的间隙艰难挤出几个字,随即又被霸道地吻住,程澍不打算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似乎想将这一个月里欠下的亲密一次性补上。   在这无比浪漫的场景中,另外九架飞行器上也走下几个熟悉的面孔,激动的流漓被丞帛按住,不让他打扰这对久别重逢的恋人。不知过了多久,流漓突然惊呼,程澍也猛然松开游稚的肩膀,眼神凌厉地向房间内望去。   神色黯然的大元帅站在原地,情绪复杂地看向阳台上紧紧握着手的一对璧人,丞帛等人毫不客气地进入战备状态,但开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任何动作。许久,开天沙哑着嗓子开口:“你走吧。”   游稚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开天,又看了看程澍,随即恢复平静,大着胆子指了指脖颈上的项圈,试探着说:“那啥,我这个……”   “咔嚓。”   不知开天做了什么,那个禁锢了游稚一个月的黑色魔咒打开,脱落,旋转着回到开天身边,瞬间缩小成一个戒指的大小,仿佛有生命似的钻进了开天的右手无名指上。   “你……”游稚看见双眼失去生气的开天,不禁有点心疼,却又找不到任何安慰的字眼,或许连安慰他的资格都没有。   “我累了。”开天隐入墨色的夜中,声音充满疲惫与沧桑,“你们走吧。”   房间内再也没有别的动静,游稚心一揪,却始终没有踏出半步,牵着程澍的手走回飞行器上,留下一句哽咽的“再见”。   “开天……他怎么了?”照人坐在见月的驾驶位旁,小声询问道。   “他进入了休眠。”见月在离开前,用夜视模式扫描了一番房间,“开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闭上了双眼,不知道他设定的休眠时间是多久。”   照人皱眉沉默不语,飞行器已经离开这片三不管地带,他才悠悠开口:“回去之后我也接受改造吧。”   见月按下自动巡航键,怔怔看着照人,说:“你不是一直不想……”   “不想看见你也这样,”照人红着眼说,“先走的那个总是会轻松很多的,大不了哪天活够了,先格式化掉你,再切断大脑供给吧。”   “如你所愿,宝贝。”见月抱起照人,在狭窄的驾驶舱后封住了他的唇。   流漓坐在驾驶位上控制飞行器,无奈地问丞帛:“你说开天为什么会放稚儿走呢?”   丞帛满脑子都是刚才樱花雨和萤火虫下的绝美景色,只恨没有抱住流漓吻上一发,以免喧宾夺主,此时正气得咬牙,含糊答道:“不知道,或许是想通了吧。”   流漓噗嗤一声,想起刚才丞帛烦躁扁嘴的表现,笑着说:“我竟然会问你这个笨蛋,看来我也被你传染了。”   丞帛:“???”   依旧没有获得飞行执照的笨蛋丞帛精准按下自动巡航键,不由分说将逞一时口舌之快的小智者按倒下去,将他那句呼之欲出的“笨蛋,这里不可以”死死闷回了喉咙深处。   “终于摆平了!”林纵松了一大口气,瘫软在驾驶位上,“老婆,这段时间忙得我都怀疑机生了,你不奖励奖励我吗?”   “你这个勉强拿到手动驾驶证的笨蛋,好不容易有机会实操,你怎么可以一上来就开启自动巡航!”敏鸢一改在外人面前的冷淡,抓着林纵的衣领大力摇晃,“还奖励,奖励你个头啊!”   “时间宝贵。”林纵刚硬的大手一把将敏鸢的驾驶服扯开,并及时按住嘴角抽搐险些就要发飙的敏鸢,狠狠堵住了他的嘴。五分钟后,林纵羞愤道:“妈的,一个多月了……这次不算,再来!”   领头的飞行器里,程澍坐在驾驶位上,触碰屏幕地图上的一点,按下自动巡航,静静看着游稚。两人都没有谈及分开的一个月,也没有提到开天最后反常的表现,就只是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对方,好似要将一个月间的细小变化都找出来。   “你的头发长长了很多,”游稚被盯得全身发红,害羞地开口,“怎么这么憔悴?你有按时吃饭吗?”   没有游稚的日子,程澍每周服用一次压缩粮食,投入全力寻找这个在眼皮底下被人掳走的小捣蛋。看了一眼茫然追在自己身后的飞行器们,程澍将游稚抱到大腿上,一边吻他,一边呢喃细语:“让我们有朝一日一起老去。”   游稚喘息着点头,想象着两个老头儿互相扶持的画面,哈哈笑着说:“一个秃头的我,怎么拯救一个秃头的你……”   程澍:“???”   程澍继而从游稚调皮的唇上一路吻了下去,闻着他脖颈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声音低沉喑哑:“你说得对,但我们还有很多年可以拯救彼此。”   他低头吻住游稚的锁骨,像是在兑现承诺,又像是在许下新的誓言。   而飞行器,在漫天星辰的见证下,缓缓驶向他们的新世界。   程澍继而从游稚调皮的唇上一路吻了下去,闻着他脖颈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胯间硬的如同铁棒,凶神恶煞地顶着他的腹肌。   游稚动情地摸了摸那粗壮的肉棒,时隔一个月的确有些思念这玩意了,在这一个月里,开天保持着绅士的距离,除了偶尔神经质地亲昵外并无任何越矩行为。游稚原本在脑内设想了无数次与程澍再度见面的场景,包括国产偶像剧中经常会出现的狗血桥段——被程澍把着肩膀歇斯底里地问“都被他碰哪儿了”,接着用吻覆盖每一处被开天碰过的地方。   “专注点。”程澍略有愠色道,“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还在想着谁?”   游稚噗嗤一笑,说:“没什么,只是在想你怎么没问我有没有和开天发生点什么。”   程澍将游稚背对着自己按在透明的舱门上,轻轻咬了咬他的耳朵,低声说道:“他碰过你了?”   游稚小计谋得逞,装模作样地说:“嗯,他还说要给我搓背来着。”   程澍如同一头打量猎物的狼,漆黑的双眸死死看着游稚,恶狠狠地说:“都碰你哪儿了?”   游稚忍不住笑了,打圆场道:“没有的事儿,逗你玩呢。唔……别在这儿……”   程澍却是不依不饶,一只手抓着游稚的两只手腕,牢牢按在舱壁上,另一只手探入他的内裤,上下把弄已经半硬的阳根,不一会儿便玩得笔挺,直指舱壁。   “啊——”游稚舒服地哼哼,嗔道:“别闹,后面一群人跟着呢……”   程澍哂道:“这是特制材料,外面看不见里头。”说话间将右腿抵进游稚胯下,将他的腿分开,右手按在他小腹处,让他翘起臀部,   分别一个月,游稚本就积攒了许多,被程澍这一番亲热,不多时便射了出来,浓稠的精液射了程澍满手。   “看来他确实没碰你。”程澍在游稚耳畔呢喃道,“如果他敢,我一定会杀了他。”   游稚听得好笑,心想这话也只能在小说里听到,如果现实生活中程澍这样说,他八成会受到惊吓。   “好了好了,别玩了。”游稚稍有些疲惫地说,“万一他们突然请求通信怎么办?”   程澍面色冷峻地扯下游稚的裤子,说:“那你可得好好控制住,别露馅了。”说着便将裹了精液的手指插进游稚后庭,时隔一个月,那处已经对异物变得陌生,费了些劲才插进去,还让游稚忍不住叫疼,然而手指在前列腺处磨了没一会儿,游稚便又浪了起来,主动扭腰,浪叫不断。   “别光顾着自己爽,”程澍坏笑着说,“这回跟我一起射。”   程澍又连着塞入两根手指,轻轻扩张,胯间那物淫水流了一地,憋得生疼,他闷哼了几声,将自己的淫水与游稚流出的淫液和了和,抹在阳根上,一手去扶游稚的腰,另一手把着阳物,直直往游稚菊穴里送,滑溜溜地一下就进去了。   “啊……疼!”游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再次结合的快感立刻吞没了他,“哈啊——全、全进来,快点……要射了!”   程澍听得情动不已,本就粗壮的阴茎在游稚后庭中又胀了些,简直要把精瘦的他撕裂。   “这可是你说的。”程澍狠狠插进游稚,二十公分的巨物完全被吞入,游稚又疼又爽,眼角含泪,面色潮红,扭过头来索求亲吻,程澍忍不住“唔”了一声,热烈地吻了上去,两人唇舌交缠,汹涌的感情似乎要将彼此吞噬。   “啪啪啪……”   “啊……啊!慢点!要射了……”游稚喘息着说,“别那么深!好像顶到肚子里了……”   “还不行。”程澍轻轻攥着游稚的阴茎底部,食指则堵着龟头的铃口,似乎铁了心要让游稚抑住精潮,胯间动作也变得缓慢,一点点抽插着。   离高潮只差一点,游稚快被逼疯了,不断收回、翘起臀部去干程澍的阴茎,恳求着说:“让我射……快……好想射……”   “唔……”程澍被游稚的模样激得闷哼,不由咬了咬唇,一只手去拨弄游稚的乳头,另一只手把着游稚的腰,胯间快速抽动,淫靡的水声伴着肉体冲撞声,勾起二人的情欲。   “啊……你里面好舒服……”程澍着魔似的说,“好温暖,真想一辈子这样不出来。”   狭窄的舱壁中萦绕着肉体冲撞声和男孩的呻吟,但依旧平稳行驶,直到遥远的天际泛起一抹妖冶的红色,平静的波光映入透明舱壁上深情对视的眼中,继而夺走了那两双眼的视线。   “是……大海!” 第55章 回归现实的第三天   熟悉的《致爱丽丝》响彻脑海,随着一股巨大的吸力,游稚又回到了那片纯白空间,知道结束了这个任务的他双手拍了拍脸,告诫自己不可贪恋虚幻。   “恭喜你稚儿!”168号激动地说,“你在本次任务世界的表现实在是太出色啦!撒花!”   “嗯,评分什么时候出来?”结局的圆满令游稚感到强烈的欣慰,他已经懂得要在抽离任务的时候放下那段美梦一般的感情,否则很可能会像童郁一样……   “还要过七个工作日。”168号欣喜地说,“老大决定正式加入情感过滤功能,保留你对任务的全部记忆,但是在送你的意识回身体上之前会过滤掉你在此期间内产生的感情。这个功能已经通过了大量测试,可以施行啦!”   “好,来吧。”游稚疲惫地点头,原本就是不属于他的感情故事,强留只会徒增烦恼。   “那么我就送你回去啦,”168号“叮”了一声,“等你休息好了,我会再来找你的。”   熟悉的挤压作呕感后,游稚感觉意识回到了身体上,他还没来得及回味这个漫长的故事,就被窗外突然的炸雷吓得抖了一抖,随即便发现身后有一个熟悉的怀抱,灼热的体温徐徐传来。   不用看也知道这位自觉的守护者是谁,游稚不想弄醒程澍,安心地在那温柔的臂弯里缩了缩,任由精神力剧烈消耗后的疲倦主导他的身体,安然入睡。   似乎是因为这个任务格外漫长,游稚陷入睡眠的时间也比平时更长,程澍只好在符律发飙的边缘火急火燎地赶到卧室内,一把扯下温暖的羽绒被,看了眼依旧沉睡的可爱老幺,熟练地扒下他的睡衣,为他套上朴素的T恤和牛仔裤。   “哈啊——”迷迷糊糊的瞌睡虫打了一个悠长悠长又寂寥的哈欠,感觉到脚底板传来的一阵搔痒,揉着眼睛说,“阿澍,几点了……”   程澍微微一怔,随即面色如常,为小迷糊穿上袜子和拖鞋,笑着将他扛在肩上,边走向餐厅边说:“八点半了,快吃饭。”   游稚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吃饭、刷牙、洗脸、抓头发……他三下五除二吞咽了一个鸡胸肉牛油果三明治,险些噎死,又急急忙忙去梳洗,总算在符律催命似的高跟鞋声中立正在门口,接受顶头上司的巡视。   “很好,今天都准时到齐了。”符律凌厉的眼神停留在程澍身后的游稚脸上,显然发现了老幺小心翼翼的吞咽动作,登时怒从中来,暴喝一声,“游稚!又在吃什么?!一会儿你们要录真人秀,有的是吃的!”   游稚艰难吞下最后一口牛肉干,顶着一张青春无敌的嫩脸眼巴巴地看着符律,怂怂地说:“律姐,我饿……”接着便打出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饱嗝。   看着这张人畜无害的少年脸,符律狠狠锤了几下胸口,愤怒地说:“老娘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快动起来,先上车,到片场化妆,台本再过过,这次的大概流程都记清楚了吧?”   游稚迅速点头,BoomSky 作为当红男团,成员们对行程已经习以为常,今天的录制地点是本季度大热的真人秀。这是一档主打团队协作和极限挑战的户外节目,观众对艺人的真实反应格外关注,节目组也早早准备好各种整蛊环节,以确保综艺效果最大化。   保姆车上,工作人员递来了最终版台本,游稚低头扫了一眼,熟悉的“无剧本”模式让他差点笑出声。所谓的“无剧本”,其实只是没有完整的台词,但节目流程、任务挑战、甚至艺人之间的互动方向,早在策划阶段就已敲定。   “今天的开场是‘盲盒嘉宾猜测’环节,我们会分别待在一个独立小房间里,让主持人们根据提示猜测身份。”程澍简单地复述,“然后是红毯走秀,接着是第一轮团队挑战。”   游稚点点头,今天的录制重点在于成员们的默契度和体力考验,BoomSky 因为从未参加过此类真人秀,所以节目组会特意在他们身上下功夫,制造话题性。粉丝爱看兄弟情、团队协作和搞笑瞬间,而公司也希望借此机会提高组合的曝光度,拓宽他们在娱乐圈的形象。   综艺节目的残酷性就在于它的后期剪辑,能把一个普通的场景剪成爆笑名场面,也能让人设彻底翻车。游稚低头看着台本,心里已有计较,他在综艺里的定位是机灵可爱担当,节目组必然会放大他“呆萌”或“聪明反应快”的部分,而程澍则是可靠的大哥形象,预计会有不少保护队友的片段。   成员们早在一周前就开始研究台本,对本次真人秀的内容、风格早已烂熟于心。初照人伸了个懒腰,信心十足地说道:“您就瞧好吧!本色出演,太简单了。”   游稚也点了点头。这档真人秀是目前最火的明星挑战类节目,每期节目都会邀请四到五位明星嘉宾,与固定的五人主持团分组进行各种有趣的活动。   这是 BoomSky 的真人秀首秀。虽然他们已经出道两年多,但一直以专注音乐著称,符律始终坚持只做音乐相关的内容,即便是在组合最需要曝光度的早期,也力压众议,婉拒了所有非音乐类活动。出乎意料的是,这样的策略反而让 BoomSky 在路人群体中收获了极佳的口碑。在国内娱乐圈站稳脚跟后,达珐娱乐的投资者们显然希望组合能有更多的曝光机会和流量变现,因此,在符律的精挑细选下,BoomSky 终于迎来了他们的真人秀处女作。这次的录制更是配合新歌宣传,从微博到公交车站,铺天盖地的神秘倒计时广告,早已吊足了粉丝和大众的胃口。   “嗯,比你们平时再黏糊一点,多做一些暖心的、男友力爆棚的动作。”符律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深意的笑容,“阿月是没问题的,小照,你得把关爱幺儿的心思匀一点去你弟身上,要互动,知道吗?”   “嗯嗯,知道啦。”初照人乖巧地应下,随手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初见月,天真无邪地说道:“宝贝弟弟,来,喝水。”   顶级哥宝男初见月笑得合不拢嘴。符律满意地点了点头,表示兄弟组过关了,转而望向已经半梦半醒的游稚。   游稚在朦胧的睡意中打了个寒颤,立刻读懂了符律的眼神,依葫芦画瓢地递了一瓶水给程澍,算是勉强过关。   保姆车在出城高速上颠簸,游稚偶尔瞥一眼坐在旁边的程澍,刚结束的任务世界记忆仍然清晰,然而,那种刻骨的情感却已无处寻觅。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心里默默告诫自己——一厢情愿的感情也是成长的一部分,就像食不果腹的童年,亦如孑然一身的青春。   两个小时后,保姆车终于晃荡到了片场。游稚打起精神,提醒自己要好好珍惜这真实世界的每一天。成员们依次下车,和各自的跟拍团队打了招呼,又到片场四处问好,以维持“亲民懂事有礼貌”的形象。   化妆间里,化妆师正忙碌地补妆,导演这时也过来交代入场流程。由于嘉宾的身份对固定主持团是保密的,成员们需要先待在临时搭建的小黑屋里,让主持人们通过提示猜测后,再走上红毯正式亮相。   固定团的五位主持人都是娱乐圈里的资深前辈——歌坛天王费蒙、当红小生陆辛炀、实力派女演员米粒、新晋小花李雯沁,以及搞笑担当喜剧演员陈辙。成员们早已在私下做足功课,研究过这几位的喜好与禁忌,虽然谈不上知根知底,但求能够顺利互动。   下午两点,午饭消化得差不多,日头正盛,温度刚刚好。BoomSky 各自坐在泡沫板隔开的黑屋里,等待着固定团的推测。红毯的另一端,风声掠过,主持人们的声音时隐时现。游稚略微有些紧张,习惯性地玩弄手指,又不时对着镜头眨眨眼,说些呆萌的台词,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些。   终于,主持人们成功猜中了四位嘉宾的身份。随着一声轻响,泡沫板被迅速抽开,程澍率先迈出,步伐洒脱而自信,阳光满溢地走上红毯。他刚走两步,忽然发现身后的游稚绊了一下,立刻回头,顺势轻轻握住游稚的胳膊,将他稳稳地带到自己身侧,绅士而自然地挽着他走完红毯。   这一幕被无数镜头捕捉,远处的工作人员忍不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显然已经提前预见到了节目播出后,树枝CP的话题度。   进入正式录制后,作为综艺的气氛担当,陈辙最先打破沉默,几句话就把大家逗得笑成一片。自我介绍环节结束,节目组趁热打铁,迅速交代了本期公益活动的内容。几位固定主持人笑着讲解游戏规则,并宣布第一个挑战即将开始。   半小时后,换好运动服的明星们在比赛场地集合,按照游戏规则分为三组,由猜人环节胜出的三人当组长,再抽签决定谁先开始选队员。费蒙、米粒、李雯沁站在道具组准备的三碗胡辣汤面前,导播介绍了规则:“每个人选一碗胡辣汤喝完,碗底写着你们抽签的顺序。”   陈辙适时接应公益赞助商的广告词:“哟,真香,是妈妈的味道!来来来,干了它,然后选择最强大的我!让我们一起为启蒙希望小学的小朋友们送去春日里的温暖!”   费蒙一口胡辣汤刚进嘴里,险些喷出来,连忙嫌弃地推开陈辙,将那一小碗胡辣汤一饮而尽,满意地说:“真香啊!那么就承让了,我是一号。”   接受女汉子设定的李雯沁不甘示弱,毫无淑女形象地鼓了一嘴胡辣汤,一边委屈地哼唧,一边亮碗底:“呜呜五(我)四(是)二号。”   三位小队长擦了擦嘴,开始进行尔虞我诈的抢人环节。按照节目组的设定,固定团的成员们向来都是对内互相嫌弃,对外狂拍马屁,而今天在四位乖巧可爱、帅气迷人的少年魅力下,就连铁打的“周五情侣”都一朝崩塌,李雯沁花痴般地紧盯游稚,在费蒙选人之际连声高呼“别跟我抢宝宝,姐姐疼你”。   原以为程澍会更受女生欢迎的游稚难以置信地立在原地,脸憋得通红,符律在跟拍小哥旁边冲他比拇指,示意他保持老幺的害羞少年人设。费蒙又是一掌糊在陈辙疯狂毛遂自荐的脸上,曾经风头一时无两的乐坛天王风度不减,岁月的痕迹给他增添了一种男人特有的成熟魅力。   “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费蒙看着陈辙,手指了出去,“那我就选小程吧。”   “哼!蒙哥,不带这样的!”陈辙气愤地跺脚,又去纠缠李雯沁。   然而李雯沁斩钉截铁地叫出游稚的名字,少年人的脸色稍稍苍白了一秒,随即就懂事地一鞠躬,对着母爱泛滥的李雯沁说:“谢谢雯姐,我会加油的。”   魂不守舍的游稚在经过程澍的时候又打了个踉跄,程澍大惊,立即出手扶住了他,离他更近的费蒙都没有反应过来。   “宝宝,今天怎么又变笨了?”程澍一边给游稚整理衣服,一边宠溺地说,“一会儿玩游戏,可别指望我手下留情啊。”   “知道了!”游稚红着脸跑回自己的阵营,笨拙又真挚的模样逗乐了全场的人。   之后,费蒙选择了拆散周五情侣,将陆辛炀收编麾下,李雯沁也拆散了初氏兄弟,让眼巴巴望着初照人的初见月充当团队肌肉,大姐大米粒则勉为其难收下了陈辙。   随着分组完毕,导演一声令下,游戏正式开始。   第一个游戏是“出淤泥而不染”,每组派出两名队员进入淤泥塘的中心抢乒乓球,再递给另一头的队员,最后统计乒乓球个数,最多的小组获胜。BoomSky全员上阵,穿上屠夫一般的连体防水服,与费蒙、陈辙并肩作战,六个男人的激烈角逐即将开始。   “宝宝,一会儿跟紧我!”初见月替游稚整理头发,又朝初照人叮嘱道:“小心别伤着了。”   裁判一声令下,六人齐齐跳入泥塘,瞬间陷入步履维艰的状态。游稚天生受命运眷顾,一脚踏空摔了个正着,顺带拉倒了身旁的程澍,两人一同跌进泥水里,化作两个泥人。观众与工作人员笑得喘不过气,程澍无奈地抹了一把脸,伸手扶起游稚,还不忘恶作剧地用满是泥的手指捏了捏他的脸。   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六人在泥塘中心展开激烈混战。游稚自暴自弃,见人就拱,初见月迟疑地面对初照人,而初照人则毫不留情地挂在弟弟身上,化身泥塘章鱼,成功让初见月束手无策。游稚见状赶紧上前支援,兄弟二人合力扒掉初照人,让初见月得以解脱。   结束哨声响起,各组仅完成一轮交接。六个黑乎乎的泥人疲惫地瘫坐在地上,最终由费蒙组以微弱优势获胜,紧接着进入洗漱环节。   初家兄弟自然地走进同一间浴室互相搓澡,而程澍和游稚则在浴室门口对视,两人显然也在考虑这个提案的可行性。   “一起洗吧,自己看不见泥。”程澍率先开口。   游稚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然而真正踏入浴室后,他就后悔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直视程澍的裸体,尽管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别看,别看”,但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扫过了他结实的肩膀、紧实腹肌,甚至……   不行!不能看!   游稚在心里与自己的生理反应作斗争,一边帮程澍抠掉耳后的泥,一边拼命克制脸红的冲动。他一度怀疑自己为何会轻易答应这个“互助搓澡”的提案,简直是自找折磨。然而在彼此搓洗的过程中,他终究还是猝不及防地看到了程澍的全貌——   那玩意儿在全软状态下竟然还有小黄瓜大小,如果全硬的话……   游稚狠狠甩了甩头,暗示自己不准再想下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了某种不妙的变化,若被程澍察觉,定然会被当成变态。   好不容易从水深火热的澡堂挣脱出来,众人匆匆吃了点东西,稍作休息,再次接受化妆师的修整。毕竟青春无敌,皮肤吹弹可破,这样的资本让他们在高清镜头下依旧完美无瑕。趁着天色尚未暗下,大家投入到下一个游戏的录制中——让所有明星胆寒的指压板挑战。   果不其然,当艺人们见到铺满场地的指压板时,片场内瞬间响起哀嚎与幸灾乐祸的狂笑声。游稚嘴角微微抽搐,但仍然维持着职业微笑。   “这个游戏很简单,这里有一个骰子。”导演拍了拍地上一个巨大的毛绒骰子,笑着宣布规则,“甩到几就走几步,大家小时候玩过飞行棋吧?”   明星们面面相觑,内心充满绝望。这可不是普通的飞行棋,而是“极限痛感版”——每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而游戏规则还未公布完,主持人们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导演又重新强调了一遍规则:“每个人都要上场,摇到六才能出发。在三个人没有全部上场前,摇到六的话,可以选择立即出发,也可以选择让场上的人继续走,同时再获得一次摇骰子的机会。如果某个人已经站在某个格子里,而另一个队伍的成员摇到了相同的数值,那么之前的那个人就必须返回起点,并且需要重新摇到六才能再次出发。”   “啊——”众人齐声哀嚎,仿佛已然预见了自己的悲惨命运。这场比赛不仅考验运气,更考验忍耐力,而指压板的威力,早已是圈内公认的酷刑,单是想象都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导演无情地无视了众人满脸的不情愿,直接宣布游戏正式开始。费蒙将骰子高高抛起,全队成员齐声呐喊:“六!六!六!”   然而,现实往往不尽人意,直到三轮过后,才终于迎来了场上的第一个六。程澍笑着向队长示意,该陆辛炀率先上场了。   陆辛炀无奈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踏上指压板,接着程澍又摇了个二,看着陆辛炀一瘸一拐地往前挪动,所有人都忍不住狂笑。   随着比赛推进,米粒也顺利出发,剩下的李雯沁小组则被死死卡住,迟迟没人摇到六,气得李雯沁差点摔了骰子,直嚷嚷着“我们是不是被针对了!”好不容易轮到初见月出发,他却一脚踏空,差点以脸着地,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游稚坐在一旁乐得自在,看着其他人痛苦地在指压板上挣扎,心里乐开了花。他原本只是想看热闹,但轮到自己时,才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站在指压板上的众人早已表情扭曲,程澍一边抖着腿,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这游戏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游稚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所有人陷入深渊,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掩盖不住。他想了一下,真心觉得发明指压板的人一定是心理变态,而把它用在娱乐活动上的人更是丧心病狂!   然而,随着比赛进入关键时刻,每个人都在脚痛与爆笑中奋力坚持。游稚按捺住心中翻腾的吐槽欲望,硬着头皮迈出第一步,脚底传来的剧痛瞬间让他眼角狂跳,差点破功骂人。   “还能忍!”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面上却挂着标准营业微笑,强装镇定地往前走去。   导演笑眯眯地看着痛苦挣扎的众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下一轮游戏准备开始。 第56章 我的脱衣舞男友(一)   在每一队都经历了一到两次的“打道回府”后,米粒队终于率先完成任务,三个人齐齐坐在终点呼天抢地。随着这一轮录制结束,各家经纪人立刻冲上场,为自家艺人递上毛巾、饮料,关切地询问状态。游稚和初照人早已筋疲力尽,几次被打回起点,走路的力气都快没了。虽然指压板只是入门级别的小突起,但连续四十分钟的“按摩”依然让他们满脸痛苦。   “来,我背你回去。”   程澍与初见月各自认领了自家官配,二话不说就把人背了起来,完全忘了已经没有摄像机在跟拍。然而,这温馨的一幕还是被留在原地的工作人员抓拍了下来,等节目播出时,这张照片恐怕又要引发新一轮的热搜讨论。   晚餐时间,节目组安排了一顿丰盛的餐食,让所有嘉宾饱餐一顿,恢复体力。然而,刚当上饱腹的“幸存者”,导演便笑得一脸诡异地公布了下一个游戏规则:“请说出刚才上菜的顺序,答错的队伍将接受惩罚。”   现场一片死寂,紧接着是大规模的哀嚎。   背后的幕布猛地一撤,赫然出现了一块温水游泳池,而跳水台的地方被改造成了一道可疑的滑道。   “各组派出一人站上滑道,”导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剩下的队员负责回答问题,答错一次,滑道就会往下倾斜,直到人直接滑进水池……不过放心,水是温的。”   于是,在几轮充满算计与“友情背刺”的回合后,程澍、初见月、陈辙先后落水。李雯沁组的游稚眼看程澍湿漉漉地从水里爬上来,立刻抄起一条大毛巾就往他身上裹,留下一脸无语的初见月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笑到弯腰的亲哥。最终,初照人笑得打跌,还是勉为其难地给他披上了毛巾,而米粒则随手扔了一条毛巾给陈辙,让他自生自灭。   整整五十分钟,所有人都在蒙圈和爆笑中度过。结束时,众人已是浑身湿透,狼狈却又无比畅快。游稚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感叹——果然,电视里看到的那些明星玩得尽兴,到了自己身上就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   先是泥塘、再是指压板、最后是游泳池……短短一天之内,他已经洗了两次澡,筋疲力尽。深夜录制结束后,大家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酒店,游稚心里隐隐担心程澍的身体状况。虽然程澍和初见月都是天天健身的运动健将,但夜晚的寒意仍然不容忽视。   他顶着瞌睡地跑到节目组的后厨,提了两罐姜汤,一罐递给初照人,另一罐则拎进了程澍的房间。   程澍刚吹完头发,半湿的发梢垂在额前,赤裸的上身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肌肉线条格外流畅。他随意地擦了擦头发,看到游稚进来,嘴角微微扬起:“宝宝,累了吧?”   游稚怔了一瞬,连忙别开眼,不自然地咳了咳:“有点……我、我先睡了!”   说完,他迅速脱下外套,扑进床上,像是逃避什么似的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睛,伸手将姜汤递了出去:“记得喝完。”   程澍笑着接过姜汤,温柔地走到床边,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晚安。”   游稚闷声应了一句,闭上眼睛,心脏却跳得比任何一场比赛都快。   录制一共持续了三天,对于首次上综艺的少年们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成长的契机。几十个机位从不同角度记录下超过三百小时的素材,经过剪辑团队长达两周的精雕细琢,这期节目将在两个月后正式播出。在此期间,成员们的行程被排得满满当当,穿梭于各大城市,奔赴各类通告,为新歌宣传造势。   热情的粉丝们不辞辛劳地追随他们的步伐,机场、酒店、演播厅外,皆能见到那些举着灯牌、献上鲜花的身影。尽管他们在社交媒体上再三强调“量力而行,不要浪费金钱”,但仍有许多粉丝不顾劝阻,为他们花费心力和金钱。游稚对此既感动,又难掩一丝愧疚——仅仅因为自己的几句无心之言,就让粉丝们辛苦维持的正能量生产线瘫痪。   当然,168号口中的“正能量”依旧是个未解之谜,游稚已经懒得深究,毕竟小说才需要逻辑。成名后的生活仿佛进入了无尽的轮回,每日的行程如机械般重复。真人秀录制带来的短暂新鲜感,很快被接踵而至的工作吞没。他逐渐习惯了这一切,甚至连梦中的快穿任务,都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幻影。   这天晚上,BoomSky的成员们围坐在电视前,等待节目预告片的播放。游稚原本也兴致勃勃地准备观看,但不知为何,突如其来的倦意让他猝不及防。他眨了眨眼,身子微微前倾,下一秒,便直接倒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温暖的体温包裹着他,熟悉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放松下来。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程澍无奈又宠溺的笑脸。   ——   “好久不见啦,稚儿!”   168号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雀跃。游稚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再次置身那片纯白空间。   “上一个世界又拿到优啦,你太棒了!”168号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游稚伸了个懒腰,抿嘴一笑,却敏锐地察觉到一点不同:“粉肠,你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成熟了不少?像个男人一样。”   “嘿嘿嘿,被你发现啦!”168号得意地笑道,“上次跟着你做任务的时候,我就觉得开天的声音很好听,老大告诉我那叫‘成熟男人的嗓音’,所以我稍微调整了一下参数。”   游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机械般的逻辑,再配上这略显戏谑的语气,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他无奈地摇摇头,选择不继续深究。和168号闲聊片刻后,他开始调整状态,准备迎接新的任务。   一道熟悉的信息流传入大脑,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每次进入任务世界时,角色的性格和记忆似乎都会潜移默化地影响自身。这一次也不例外。   伴随着熟悉的《致爱丽丝》旋律,任务正式开始。然而,这次他有所准备,在音乐刚响起时,他立刻大喊:“换首歌——!”   紧接着,曲调骤变,《水边的阿卡迪娜》缓缓填满他的意识,而在那股强劲的吸力将他拽入下一个世界之前,他茫然地挤出一句:“你妈嗨……”   “师兄,师兄!”   游稚正处在意识回归的眩晕期,猛地被人摇醒,艰难地咽下一口气,头痛欲裂。他顶着炸裂般的脑瓜抬起头,发现自己似乎刚从趴在电脑桌上的午睡中醒来。四周陌生的环境让他微微一愣,直到视线对上身边女孩的脸,名字自然而然地从嘴里蹦出来:“子琪?怎么了?”   杨子琪幸灾乐祸地笑道:“师兄,老板找你。”   “呃……他今天心情怎么样?”游稚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稍有些紧张地问。   “还行。”杨子琪坐回椅子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再不去,估计他就要亲自来抓人了。”   游稚叹了口气,伸展了一下因伏案睡眠而僵硬的肩膀,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出实验室。他一路回味着刚刚脑海中浮现的陌生信息。这个世界的设定清晰地浮现在意识里,他是一名二十四岁的计算机科学博士在读生,实验室的资深助教。   环顾四周,十余张整齐排列的办公桌上摆放着各式电脑设备,而墙角则堆满了巨大的服务器机箱。这一切,与现实生活中的研究生实验室别无二致。但他知道,这里只是另一个任务世界。   收回视线,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计算机系主任办公室。   王教授,计算机系的最高领导者,素来以严厉和高标准著称,学生们对他既敬又畏。游稚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情绪,敲了两下门。   “请进。”   他推门而入,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王教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犀利地扫过游稚,语气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笑意:“接下来的三个星期,有什么安排吗?”   游稚心想:有没有安排,反正您也不会给我留闲暇时间。表面上,他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温声答道:“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学分已经修完了,接下来都会待在实验室。”   “很好。”王教授点点头,翻开桌上的课表,“那就正好,下周一开始的课程设计,你来当助教。”   他随手递出一份实验安排,“操作系统实验,OS161,C语言,你应该没问题吧?”   游稚心里早已默念了一遍任务设定,面上依旧从容,谦虚地接过课程表:“应该没问题……OS161是吧?我本科时也做过,手头还有一些笔记。”   王教授满意地“嗯”了一声,又补充道:“实验内容你先熟悉一下,上课时随机签到,防止学生代签。另外,解答问题可以,但不能直接给出答案,尤其不能帮他们改代码,只能根据输出结果给反馈。还有,”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游稚一眼,“不要被那些女生几句‘学长’迷惑。”   游稚嘴角微微抽搐,努力压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赔笑道:“不会的。”   从计算机系的最强修罗场出来后,游稚尝试与168号沟通:“粉肠,我可还像个IT民工兼死宅?”   “勉强算吧,黑框眼镜、格子衬衫、瑞士军刀双肩包,”168号忍着笑道,“你要是再背上ThinkPad,形象就彻底完美了。”   游稚满意地看了看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五官依旧清隽秀丽,但硕大的黑框眼镜和凌乱的头发掩盖了几分锐气。格子衬衫下的T恤微微敞开,露出笔直的锁骨,长时间坐在电脑前的生活让他的皮肤透出一丝不健康的白皙,而宽松的牛仔裤更是毫无修饰感,配合瘦削的身材,怎么看都像个标准的码农。   回到实验室,他随手翻了翻课程安排,实验内容比他预想的还要硬核,满满一页代码与术语,看得他一阵头晕。所幸有系统外挂加持,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翻阅了一遍,随后兴趣缺缺地把册子搁到一旁,趁着午休时间打开游戏直播。   这一幕落入实验室其他人眼里,直接被解读为学霸的不屑:“你看看,顶尖大佬对这种基础实验连看都懒得看。”   游稚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战况激烈,心痒难耐。他小时候没钱买电脑,也没机会去网吧,长大后虽然经济自由了,却又没时间玩游戏。每每看到微博上中国战队夺冠的消息,他总觉得自己与同龄人的青春脱节了一大块。   “救救救!”   直播里的大主播被对手追杀,连声呼救。游稚不自觉地跟着喊了出来:“你B啊,B啊!”   实验室里一片沉默,埋头敲代码的同学们默契地停下手,齐齐看向游稚。   “全系只有他敢在实验室看直播,老王偏心,偏心!”有人忍不住小声吐槽。   游稚还沉浸在战局里,完全没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他正打算下载DotA2客户端,亲自上阵拯救世界,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个熟悉的名字:初照人。   “稚儿!今天晚上出来玩!”初照人兴奋地说,“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游稚警觉地皱了皱眉:“什么惊喜?”   “别问,问就是神秘。”初照人神秘兮兮地笑着,“反正你一定会喜欢!”   游稚翻了个白眼,最终还是答应了。抱着去新手村走任务的心态,他挨到晚上,在市中心的美食广场与初照人碰头。两人一边吃饭一边倒苦水,两个同病相怜的少年不约而同地感叹:千万不要喜欢上直男。   初照人喝了口酒,愤愤不平地道:“你是不知道,我前两天才刚确认,他明明对我有点意思,结果转头就带着新女友来见我。”   游稚扶额:“行吧,你这已经是第几次了?第八次还是第九次?”   “第八次。”初照人愤愤道,“铁杵都快磨成蚊香了,他还不弯。”   游稚忍不住笑出声:“你是不是考虑换个方向发展?直男改造计划要不就别搞了,直接去找个弯的吧。”   初照人一口气喝完酒,脸颊染上淡淡的红色,抬起头看着游稚,突然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金光闪闪的房卡,在他面前晃了晃。   “今晚你也别回去了,”初照人狡黠地笑道,“敞开肚皮喝!哥哥可是下了血本,走!要开始了!”   游稚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他:“什么要开始了?”   初照人收起房卡,冲他眨了眨眼:“别急着问,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由于人设的影响,游稚光是看着视频上八块腹肌、举起水桶往头上浇水的性感男子,便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暗爽。这种刺激甚至比他在这个世界里曾经暗搓搓看过的GV更加猛烈,他沉浸在这陌生的喜悦与快感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已经悄然变化。   身旁的座位早已被盛装打扮的女孩们填满,鼻翼两侧萦绕着各式香水混杂的气息,让他仿佛置身百花丛中。灯光闪烁,空气中弥漫着兴奋与期待的气息,而他的神色却渐渐凝固。   在游稚发愣的空档,初照人已经兴致勃勃地点好了酒水。本着小酌怡情的原则,游稚喝了一口果酒壮胆,任由清甜的液体滑入喉咙。他隐约猜到这次的表演内容——风靡全城的猛男秀,每晚场场爆满,点亮无数少女的梦。他悄悄环视四周,果然,全场三百多个拥挤的座位上清一色全是女孩,除了他与初照人,他们俩俨然成了表演前的另类风景,与大屏幕上的宣传画面平分秋色,吸引着姑娘们的目光。   “轰隆——”   表演时间到,伴随着一阵低沉震耳的鼓点,舞台上腾起层层干冰,聚光灯骤然汇聚在漆黑的舞台中央。   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缓缓走入光束之中。他高,他帅,他气场强大,这是游稚的第一印象。男人手持话筒,低沉而性感的嗓音从音响中传出:“晚上好,可爱的猫咪们。噢,今晚还有儒雅的绅士,欢迎你们的到来。”   一瞬间,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气氛瞬间被推至顶点。 第57章 我的脱衣舞男友(二)   贴身剪裁的西装勾勒出男人颀长的身形,磁性的嗓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瞬间引爆了现场氛围。少女们尖叫着挥舞手中的荧光棒,就连在场仅有的两位男性也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被这诱人的画面攫住视线,心底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悸动。   台上的男人继续说着什么,但游稚的思绪已完全脱轨。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舞台中央,直到音乐骤然响起,六位魁梧的男子身着简单的便装站定,随着旋律缓缓起舞。游稚的目光在一瞬间锁定了其中最熟悉的那个人——程澍。   程澍在这个世界似乎又高了几分,近一米九的身高让他在一众肌肉猛男中格外显眼。游稚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愕,环视着另外五人,各具风格——有魅力四射的成熟长发大叔,也有带着反差萌的金刚正太,而程澍,则是介于稳重与狂野之间,散发着一种危险又迷人的气息。   “你喜欢哪个?”初照人兴奋地举起酒杯,脸上带着兴致勃勃的笑意,拉着同样血脉偾张的游稚追问。   “我、我……”游稚的宅男属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像是第一次见到心仪的女神一般结结巴巴,眼睛里满是惊叹和羞耻交织的光芒,“都好帅……但是、那个边上的……我靠,真他妈帅。”   “对吧!他真的好帅!”初照人激动地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光彩,“但我更喜欢那个大叔!长发超性感!”   游稚瞥了他一眼,想到初照人那一长串失败的暗恋史,毫不客气地吐槽:“你这人夫雷达是不是该校准一下?换个口味吧,试试年轻款?”   话音未落,舞台上的男人们突然动手撕开外套,接着抓住白色背心的领口猛地一扯——六块、十二块、二十块……舞台灯光下,整整三十八块腹肌一览无遗!   而程澍,无疑是其中最耀眼的那一位。   他的八块腹肌线条分明,对称地排列在紧实的胸肌下,而裤腰刚好卡在耻骨和人鱼线的交界处,隐隐露出危险的弧度。游稚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因血压骤升而晕厥过去。   更要命的是,猛男们的背心被揉成一团,随意地塞进裤腰处滚了一圈,接着在挑逗的舞步间朝观众席扔了出去。就在游稚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一团温热的布料稳稳地糊在了他的脸上。   那熟悉的气息瞬间钻进鼻腔,如海啸般侵袭他的神经,带着汗水的微咸气息与淡淡的清冽古龙水味道交织在一起,几乎是瞬间,他便觉得血气翻涌,身体的温度直线上升。   “啊啊啊!你这头幸运的猪!”   初照人猛地抓起游稚的手,兴奋地上下摇晃,眼里满是羡慕与嫉妒。   游稚整个人已经彻底宕机,双手无力地捧着那团布料,嘴角的笑意都快凝固在脸上,整个人呆若木鸡,唯独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丝迷离的兴奋。   舞台上的男人们卖力地舞动着,在尖叫声和震耳欲聋的节奏中将气氛推至高潮。游稚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继续坐在座位上的,他的理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败,而身体却像被操控了一般,随着音乐晃动。   灯光一转,舞台上的猛男们忽然“嘶”的一声,同时扯掉了长裤。应是裤侧设计了按扣,只轻轻一拉,布料便瞬间滑落,露出强壮有力的腿部线条。   游稚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正好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距离舞台不到两米的距离,抬头便能看见C位大叔那深邃的腰线,健美的躯体就在眼前,近得几乎触手可及。   而更让他濒临崩溃的是——舞台上的男人们齐齐跃起,轻盈地翻上贵宾区的狭窄粉色桌面,伴随着音乐的节奏,在他的头顶上方扭动起了腰身。   游稚的大脑轰然炸裂。   霎时间,游稚看见两条古铜色的健壮大腿近在咫尺,桌子宽度不过半米,他甚至能清楚地看见腿毛的走向和肌肉的线条。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猛地吞咽口水,缓缓抬头,视线一路向上。   那是长发大叔,他的天蓝色平角内裤在灯光下晃动,上方是一片肌肉紧实的六块腹肌,结实的胸膛如雕刻一般。大叔一个转身,完美的倒三角背肌被深深的背沟分开,而挺翘的臀部则在扭动间展现着惊人的弧度。运动后的微汗在皮肤上闪烁着细腻的光泽,映衬着他凌厉而魅惑的舞步,诱人至极。   游稚感觉血液冲上了头顶,整个世界仿佛被点燃。   另一边,初照人已经彻底沉浸其中,不同于女孩们的尖叫,他发出了男人特有的、近乎野兽般的咆哮,声音里夹杂着“我操”“我死了”之类的词汇,完全暴露了他此刻的激动与崩溃。   音乐骤然一变,节奏放缓,台上的舞男们轻盈地跳下桌,穿梭在人群之中。他们各自挑选了台下的观众,俯身靠近,来了个暧昧的贴面吻。虽然并未真正触碰,但象征性的亲密互动足以让被选中的女孩捂着脸尖叫不止。而最致命的是,舞男们最后还会给她们一个结实的拥抱,但又刻意与她们保持微妙的距离,既带来心跳加速的魅惑,又不过分侵犯,让氛围更加刺激。   游稚在屏息等待,却迟迟没等到有人向自己伸出手。   “妈的!他们怎么不亲老子?!”初照人气得直跺脚,“当时我就在大叔面前啊!”   “可能是觉得咱俩是男的吧?”游稚有些失落地耸了耸肩,“算了,看看也挺好……不过,我看她们都能上手摸,他们好像也不介意,早知道我也……咳咳。”   话未说完,舞台中央的主持人再次登场,依旧穿着那件紧绷的西装,性感的嗓音响彻全场。游稚听着,脑子却还停留在刚才的画面上,尤其是程澍在观众席左侧扭动的样子,以及那个被幸运挑中的女孩。   胸口突然有点发闷,甚至隐隐有种想哭的冲动。   “看着点儿,别魂不守舍的!”初照人狠狠捏了捏他的手腕,游稚这才回过神来,发现第二个节目已经开始。这一次,是长发大叔的单人表演。   他换上了一身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装,慵懒地走上舞台,随手搬来一张办公椅,单手撑住靠背,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袖口。   游稚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部教科书级别的西装诱惑表演。   舞台上,大叔先是优雅地跳了一小段舞蹈,随后,他从观众席中挑选了一位女孩,邀请她上台。女孩紧张又兴奋地坐下,下一秒,大叔突然分开她的双腿,双手撑住椅子的扶手,暧昧地向她贴近,炙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脸颊,随即在她身上做出几个波浪般的撩人摆动。   全场欢呼声瞬间冲破天际。   那位女孩完全沉浸其中,双手捂着嘴,脸红得几乎要晕过去。而台下的观众们则是各怀心思,或嫉妒,或羡慕,或激动得尖叫连连。   “呜呜呜,我好恨啊!”初照人一边哭丧着脸,一边死死攥住游稚的手,哀怨地说道,“为什么不选我啊啊啊!”   游稚却已经游离了神志,他在心里默默诅咒着——等会儿被程澍挑中互动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光是脑补这个画面,他就已经快要原地暴毙。   他摇了摇头,强行压下脑内不断浮现的画面,同时在心里记下了一笔:等这趟结束后,必须找符律要求拍一组西装写真。   无论如何,他也想要一份属于自己的视觉冲击。   之后,大叔对姑娘展开了一系列暧昧的求爱攻势,虽然没有真正触及,但那种逼真的演绎依旧让全场气氛高涨,观众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紧接着,舞台迎来了军官、野人、吸血鬼、王子、特种兵等各种不同风格的制服秀,每位表演者都曾踏上游稚所在的这张桌子,随音乐扭动腰肢、释放魅力。但无奈的是,游稚和初照人始终未能享受到“特殊待遇”,两人眼睁睁看着旁边的女孩们尖叫着被舞男们宠幸,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两人逐渐放弃希望,准备安静欣赏时,主持人突然宣布:“接下来的环节可以拍照和录像,但请勿开启闪光灯。”   观众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所有人纷纷拿出手机,势必要将这段美妙的瞬间永久珍藏。   六位舞男再次登场,这次他们穿着黑色长裤,搭配飞行夹克,外套的拉链敞开,露出训练有素的肌肉线条。最初的舞步平稳有序,直至他们一个个撩开夹克,露出结实的胸膛,才彻底点燃了现场的气氛。台下的观众疯狂尖叫,空气中的温度似乎也随之飙升。   游稚与初照人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绝佳的拍摄机会,坐在第一排的优势让他们能够捕捉到最完美的角度,连汗珠滑落的瞬间都能拍得一清二楚。   经历了几轮表演后,游稚逐渐总结出一些规律,程澍似乎只是个“实习生”,并非C位舞者,大部分时间都站在队伍的边缘。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是全场最耀眼的存在——他就像黑夜中的启明星,笑容明亮且毫无保留,整齐的白牙和上扬的嘴角为他增添了几分邪气,而他头发两侧剃得极短,Undercut的发型衬得他更加狂野,耳垂上的黑色耳钉在灯光下微微闪烁,极具吸引力。   游稚的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在这一刻,他觉得程澍宛如一尊完美的雕塑,英俊的脸庞、修长健美的身躯、张扬又不失深邃的气质……尽管他还未获得个人表演的资格,甚至连名字都未被主持人提及,但他的魅力足以撼动全场。   舞台上的舞男们撩掉夹克后,顺势去扯外裤,随着节奏前倾后仰,右手从锁骨缓缓往下滑动,直至探入内裤边缘,挑逗地看向观众席。游稚猛然回过神来,拼命稳住呼吸,努力压抑内心翻腾的悸动。他赶紧端起杯子,狠狠灌下一大口冰果酒,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刺激并未就此结束。做完这系列诱人的动作后,舞男们再次跳上桌子,手掌缓缓抚摸自己的腹肌,腰部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摆动。这动作若是换作普通人做,恐怕只会显得浮夸轻佻,但在这些训练有素的猛男身上,却带着致命的性感。   这一次,程澍终于跳到了游稚的桌上。   游稚怔怔地望着他,目光不受控制地从下至上扫过——那双结实有力的大腿,宽肩窄腰的完美比例,天蓝色的内裤显得格外诱人,而适量的腿毛更增添了一丝男人味。   他几乎忘了呼吸。   在这近乎窒息的气氛中,程澍忽然跃下桌台,稳稳落在游稚面前,直接牵起他的手,轻轻搂住他的腰,带着他左右踮脚,仿佛在教他跳交际舞。旋即,他又举起游稚的手,让他在原地转了两圈。   游稚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他咬着下唇,巨大的喜悦瞬间填满胸腔,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机械地配合程澍的动作,像个被人牵着走的木偶,而周围的摄像机和手机纷纷对准他们,将这难得的瞬间永久记录。   程澍的笑容依旧爽朗,目光落在游稚脸上时带着一丝戏谑。然而,游稚却无法回应,他的内心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明明应该感到幸福,可是,一股强烈的自卑感却悄然滋生。   他低下头,目光闪烁,握着程澍的手悄然收回了几分。   他太普通了。   黑框眼镜、格子衬衫、宽松的牛仔裤,肩上的瑞士军刀双肩包——这些元素将他彻底定义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理工科宅男。而对面的程澍,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耀眼、自由、令人难以企及。   游稚想要躲避,可是在这一刻,程澍却低下头,微微一笑,轻声在他耳边说道:“别走神。”   游稚猛地抬头,对上了那双璀璨的眼睛。   他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乱了节奏。   在恍惚的瞬间,游稚似乎看见程澍眼里闪过的一丝错愕,令他想起了早已淡忘的那个人,那个在高中的某天晚上拒绝了他告白的人。他垂下头,不敢再看程澍,害怕错愕之后会是熟悉的厌恶,然而程澍却微微低下头,双手捧着他的脸,又调皮地看了看四周的观众,挑了挑眉,双手竖起作掩护,然后吻了下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也是一个暧昧的假吻时,游稚感觉唇上一热,程澍薄荷味的呼吸打在脸上,夹杂着好闻的男子气息,与香醇的梅子味交织在一起,将游稚的情欲催到顶峰。末了,程澍还礼貌地来了个贴面吻,并且在致谢环节对着游稚的耳尖轻声说:“谢谢配合。”   梦幻般的缠绵结束在程澍的拥抱中,游稚直感觉全身筋骨都酥软了,正要跌坐回座位上,就见本来要转身离去的程澍愣在原地,短暂震惊后,又是忍俊不禁的表情,并指了指游稚的人中,然后才跑向后方的普通观众区继续工作。   游稚软软跌坐回座位上,茫然地转头看初照人,脸上还保持着蜡笔小新式的花痴表情,结果初照人开始爆笑,也指着他的人中,笑得直喘不过气来。游稚终于感觉到了脸上除了热泪以外的暖流,慌忙用手一摸人中,一手血,那一刹那,他如中雷殛。与此同时,身后的姑娘贴心地递上一张纸巾,他连忙道谢,擦去了两道鼻血与两行清泪,只想赶紧挖个洞躺进去。   在观众席绕了一圈后,舞男们依次回到舞台上,互相拍手后再次放大招,先是背对着观众将内裤扯下,露出白皙、浑圆、紧致的臀大肌,还没来得及让如狼似虎的观众们缓上一缓,又转过身提起内裤后侧,转而将前侧拉下一角,另一只手伸进裤裆并顺势遮住关键部位,在人中处熟悉的热流回归时,游稚清楚地看见程澍剃得干干净净的小腹,以及那道刀削似的人鱼线。   “粉肠,我……”游稚瘫倒在椅子上,随手擦去新鲜的鼻血,“我今天总算知道什么叫‘感觉身体被掏空’了。这个作者好狠,竟然把我写得这么饥渴,猥琐!这他*怎么可能泡上程澍哥啊?!”   “兴许他觉得这样真实的你很可爱呢。”168号笑嘻嘻地说道,“加油呀!这个剧本挺简单的呢,纯纯的校园爱情剧,你可以好好体验一下上大学的感觉。”   在极度丢脸的情况下,游稚反而冷静了下来,告诫自己这一切都是任务的一部分,只能说明自己的演技逼真,和他的品行无关。然而,就在他努力让自己理智回笼时,程澍在下台前恰到好处地回眸一笑,还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游稚只觉得心跳骤然加快,理智彻底崩塌,眼里满是粉色泡泡,仿佛程澍的背景瞬间被浪漫滤镜覆盖,玫瑰花瓣飘落了一地。   表演结束后,初照人手持超级贵宾票,兴奋地拉着游稚挤进了额外付费的合照环节。六位猛男或坐或站,在舞台中央等候合影的观众。排在前面的奔放女孩们纷纷选择横躺在六条大腿上,或直接面对面骑在舞男身上,尽情展示她们的热情。而这些敬业的舞男们也毫不推辞,完美配合每一次合理的合影要求,就算手放在他们的腹肌、胸肌、肱二头肌上也是完全被允许的。   游稚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面对程澍,然而初照人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一把拽着他往台上冲,自己熟练地跨坐在长发大叔的腿上,学着那些拍给前男友看的姑娘们,转身对着镜头比了个嚣张的中指。而游稚还在手足无措时,程澍却淡然地微笑着,一把将他拉了过去,直接抱到自己的腿上,让他以斜坐的姿势靠在自己怀里,而另一位舞男则自然地扶住了他的腿。   死宅属性彻底发作的游稚僵硬地环住程澍的脖子,身体微微颤抖,心跳快得仿佛要炸裂。程澍似乎察觉到他的紧张,轻笑着低声问道:“你也是拍给前男友看的?”   游稚脸色瞬间爆红,疯狂摇头,几乎要失去对身体的掌控。然而,程澍却像是故意要让他更加崩溃一般,握住游稚的手,缓缓放在自己的胸膛上,低声笑道:“这里?还是腹肌?”   游稚的大脑彻底死机,只能感受到掌下传来的温热触感,柔软的皮肤,紧实的肌肉,挺立的胸肌,淡淡的汗味和古龙水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带来强烈的冲击感。他觉得自己的理智像断了线的风筝,被程澍轻易地牵着走。   摄影师在这时按下快门,一连拍了几张定格瞬间的照片。闪光灯亮起又熄灭,游稚终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鼻血已经狂涌而出,狼狈不堪。他脸色通红地猛地起身,深深地对着程澍鞠了一躬,嘴里语无伦次地道了句“谢谢”,接着捂着鼻子踉踉跄跄地逃离现场,留下一脸错愕的舞男们。   程澍看着游稚匆忙离开的背影,微微挑眉,嘴角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 第58章 我的脱衣舞男友(三)   “傻子,拿照片!”初照人笑得几乎站不稳,眼角还挂着笑出的泪花。然而,游稚早已落荒而逃,初照人只好独自挤进人群里,替他领照片。   游稚夺门而出,随手擦去鼻血,心跳仍然失控般地狂跳不止。他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初照人就兴高采烈地拿着照片出来,一眼看见游稚人中上方那抹尚未完全干涸的红痕,顿时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周围的女孩们也认出了这位因舞男调戏而狂喷鼻血的男人,纷纷低声窃笑。   “笨蛋,先别跑!”初照人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等他们换好衣服出来,还有签名环节呢!”   游稚恨不得直接消失,但在初照人铁腕般的钳制下,只能硬着头皮在原地等了十分钟。很快,换上便装的舞男们鱼贯而出,与等候已久的观众们互动,签名、拥抱,每个人都笑容满面,气氛热烈。游稚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正打算偷偷溜走,哪知程澍一眼就看见了他,立刻拉住了他的手腕。   游稚怔怔地望着程澍,脑袋一片空白,心跳仿佛在耳边炸响。程澍笑得灿烂,像冬日暖阳穿透了他漫长的寒夜。   “你刚才跑得好快。”程澍轻松地抽走游稚手里的照片,刷刷几下签上自己的名字,随后抬头问道:“表演……喜欢吗?”   游稚喉咙发紧,理智还未完全回归,呆呆地点头,磕磕绊绊地吐出:“喜……喜欢。”   “喜欢就好。”程澍微微一笑,将签好名的照片递还给他,然后张开双臂,笑着问:“要抱一个吗?”   游稚大脑死机,全身僵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点头:“好、好……”   下一秒,程澍已经将他轻轻搂入怀中,带着淡淡的古龙水香气和温暖的体温,让游稚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片刻后,两人松开,游稚晕晕乎乎地往外走,而初照人还在人群里逍遥自在,撩完这个又撩那个,简直如鱼得水。   ——   半小时后。   游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酒店的,瘫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签名照,耳朵还在发烫。他翻开册子,看着那张带着程澍亲笔签名的照片,心跳再次失控。   反观初照人,满脸春风得意,翻看着自己厚厚一叠签名照,乐不可支地在床上打滚:“哈哈哈哈,你怎么这么胆小!你看看我,六个全签上了!亏死你了!”   “啊啊啊你闭嘴吧!差点没把我害死!”游稚哀嚎着捂住脸,恨不得给自己按下重启键,重新体验一次这个夜晚。最终,他只能无力地爬起身,钻进浴室冲澡。   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黑框眼镜、格子衬衫、牛仔裤的理工男标配,游稚突然有些说不出的挫败感。他不自觉地撇开视线,但最终还是低头打量着自己瘦削的身体,骨感的锁骨、过分纤细的手腕,和那几乎没什么肌肉线条的腹部。   他叹了口气。   这一夜,游稚在极度兴奋与羞耻交错的情绪中沉沉睡去,却在梦境里度过了一整晚不可描述的春梦。等他清晨醒来,发现床单凌乱不堪,单人床一片狼藉。   他怔了两秒,随即脸色爆红,几乎是跳起来的,嘴角抽搐地低声问168号:“我……前三个世界都没经历过这些,你们到底是怎么仿真出来的?”   168号得意地答道:“老大在不断进化中。只需要一句‘梦里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奇特体位’,我们就能依据各类宝典构建出如此精彩纷呈的梦境。”   游稚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语气疲惫地说:“说句心里话……你们这么厉害,真的该进军VR行业,称霸游戏市场指日可待。”   168号一本正经地回应:“我们的使命远不止如此,我们肩负着地球和AI社会的未来,我们的存在意义比你想象的要伟大得多。”   “……”游稚翻了个白眼,抬头望天,感觉自己已经无力吐槽。   翌日,游稚与初照人道别,从酒店回到学校。码农的周末注定要献给实验室,他回寝室换了身衣服,便直奔修罗场。此时正值盛夏考试周,上午的气温已逼近四十度,寝室里没有空调,本科生们纷纷涌向食堂和图书馆避暑,而研究生们则集体驻扎在实验室,宁愿提心吊胆地刷手机,也不愿在寝室忍受汗流浃背的煎熬。   游稚用一个周末的时间摸清了IT民工的生活规律。空闲时,可以朝九晚六,指纹刷门禁顺带打卡统计实验室时长。但为了空调,大家往往会待到晚上十点左右再回寝室洗澡睡觉,吃饭则全靠外卖,如此日复一日。忙碌时,则进入无限熬夜模式——通常是赶项目进度,或是论文DDL临近,每年发生不了几次,但每一次对人体的摧残都足以用“如抽丝”来形容。   在这浓郁的“猝死”氛围中,游稚一边撰写实验步骤详解,一边和初照人聊天。在这个任务世界里,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无话不谈。聪明的游稚带着初照人学习,而调皮的初照人则总是拉着游稚闯祸。   十四岁那年,初照人的父亲再婚,继母贤良淑德,带来了一个同龄继兄,后来改名为初见月。   光是这个玛丽苏的设定,就让游稚闻到了一丝“奸情”的味道——典型的禁忌兄弟情发展轨迹。剧情大抵是这样的:初见月对初照人宠爱有加,言谈举止间透露着让人误会的温柔,最终在某个阳光温暖、气氛暧昧的刚刚好的午后,初照人鬼使神差地吻了他。初见月错愕后迅速躲开,瞪大眼睛,慌乱道:“我们是兄弟啊!”   初照人的玻璃心瞬间碎成一地,从此放飞自我,见一个帅哥爱一个,荤段子信手拈来,俨然是个情场老手,然而,实际上却是个二十五岁的老处男。   “老套——”游稚推了推镜框,不自然地在脑内对168号说,“这套路连我都能猜出来,现在读者可挑剔了,这种普通剧情根本吸引不了人。”   “啧,我看你就是皮又紧了,”168号语气意味深长,“让你打怪嫌麻烦,让你无脑谈恋爱又嫌平淡,你说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游稚想起前几个世界不太愉快的逃命经历,赶紧噤声,生怕168号突然改剧情,给他加上一些莫名其妙的狗血桥段,比如被程澍的狂热粉丝霸凌,或是被卷入初氏兄弟的禁忌之恋。   程序员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到了周一。游稚所带的是计算机系的大三学生,三个班,一共八十来号人。实验课程的章程他早已熟稔于心,仅用了一个下午就找出自己本科时做过的项目,重新复习了一遍。开挂般的学习能力让他丝毫不担心实验课上可能遇到的技术问题,真正让他头疼的,是如何与人交流,以及如何在实验室里维持纪律。   本着“第一印象决定一切”的原则,游稚特意整理了一下衣着,抚平格子衬衫上的褶皱,随手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要太过阴郁。他提前十分钟到达实验楼,王教授紧随其后,作为计算机系的“老魔头”,第一堂实验课他必须亲自镇场,让学生们清楚意识到——不认真敲代码,真的会挂科。   一点半准时上课,王教授也不等人到齐,直接招呼游稚走进实验室,开始简单介绍课程安排。先是自我介绍,接着讲解实验课的要求,最后才提及游稚的职责——解答问题、签到、验收实验、评分,不过最终成绩仍需王教授根据实验报告打分,再进行综合评定。   游稚站在讲台上,头晕目眩地听着王教授讲述自己的职责,同时感受到电脑屏幕后那些学生的低声议论。出道后他见惯了大场面,但这种被当面猜测、甚至被咒骂的场景,还是头一次体验。   “希望别是个难缠的助教……”   “啊,为什么是老王带我们?听说他带的研究生也很变态。”   “肯定啊,被变态管着,能不跟着一起心理扭曲吗?”   游稚嘴角抽搐,心想:好啊,我记下你们的名字了,每次查签到就专挑你们不在的时候,嘿嘿。   王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离去,把整个实验室交给游稚一个人。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始讲解实验内容。   第一节实验课内容很基础,学生们只需要使用自己的学号登录系里提供的服务器,熟悉OS161的框架,修改系统运行界面,并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   “今天的实验课很简单,先大致浏览一下代码文件夹,了解各模块的功能。”游稚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声音不大不小,仍然带着些微颤音,显然掩饰不住第一次讲课的紧张。   “OS161启动后,你们会看到屏幕上有一行提示:‘Put-your-group-name-here’。你们只需要找到这一行代码的位置,并将它改成你们自己的名字,这样就完成了第一个作业……的一半。”   他下意识地说出了美式发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愣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讲:“第二个作业是修改内核配置文件,按照实验手册一步步操作就可以,非常简单,没有难度。至于第三个作业,是使用GDB调试内核,我已经把详细步骤写好了,如果还是不会的话,随时可以过来问我,我会一直坐在这里。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话音刚落,实验室里一片沉默。   游稚目光扫过那些埋头敲键盘的学生,暗自祈祷这节课能顺利进行,至少,别再听到什么让他想记名字的“好评”了。   “呼……签到了吗?”   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游稚刚要笑,却在抬头的瞬间,表情瞬间僵住。   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几乎被撑爆的T恤,结实的肌肉线条,帅气利落的Undercut发型——尽管发胶已经在盛夏的高温下败退,几缕碎发随意垂落在额前,但依旧掩盖不住那张英俊笔挺的五官。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映衬出明媚的笑容。   不是程澍,还能是谁?   游稚大脑瞬间当机,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蹲下。   “我……次……”他低声骂了句。   周围的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晕倒了。   “啊……学长流鼻血了!”   一个女生惊呼出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游稚的耳朵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外界的声音,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不会是中暑了吧?”   “快拿纸!有水吗?给学长喝点水!”   “有人扶一下学长吗?”   一时间,实验室乱作一团,众人手忙脚乱地将游稚扶回座位,让他靠着椅背休息。   游稚这才回过神来,脸色依旧苍白,连忙摆手道:“我没事……谢谢大家。”   他伸手推开还贴在身上的几个人,拿纸巾在鼻下胡乱一擦,心虚地瞥了一眼程澍,生怕他看出什么异样。然而,对方只是站在原地,一脸担忧,似乎并没有认出他来。   游稚暗自松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可能是有点中暑……不好意思啊,大家以后上下课注意遮阳,多喝水,别和我一样。现在回座位吧,我休息一下就开始签到。”   众人见他恢复了些许气色,才渐渐散去,实验室重新恢复了秩序。然而,程澍并未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对不起学长,我来晚了……刚才在路上送一个老奶奶回家。”   游稚:“……”   他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想这借口怎么听怎么敷衍,但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也不好揭穿,只能顺势接话:“没关系,其实只要作业写得好,你不来都行。”   程澍眨了眨眼,眼里带着点惊喜:“没想到你是我的学长……”   游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哦,程澍根本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程澍继续道:“那天以后,我很后悔没有问你要联系方式,我在微博上找了好久……你没有分享那天的表演吗?”   游稚的脸顿时涨红,低头小声“嗯”了一下,根本不敢直视程澍的眼睛。   程澍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失落:“果然,还是不喜欢吗?”   游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委屈表情弄得头皮发麻,连忙摆手:“不是!我……我很喜欢!只是……只是……不太好意思发到网上。”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不对,刚想找补,就见程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里透着点意味不明的光。   “毕竟我是男……不对!你……你快去写作业!”游稚语无伦次地结巴着,心跳如擂鼓,“实验手册上写得很清楚,不懂再问我!”   程澍微微一笑,点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在第一排找了个座位坐下。   整个实验室有百来个座位,绝大多数人都坐在中后排,只有少数学神坚定地守在前几排。程澍的加入,让这个天然形成的“分界线”显得更加突兀。   游稚看着他稳稳坐下的背影,心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想不到这家伙还是个学霸——游稚难以置信地瞥了程澍一眼。他不仅和三个班的学生关系融洽,女生喜欢他,就连那些看上去高冷的学神们也对他颇有好感,而且,他竟然还是其中一个班的班长。   经历了前几个世界里“狂炫酷拽屌炸天、冰山高冷霸道总裁”式的程澍,游稚竟有些不适应眼前这个干净纯粹的他。虽然话说回来,在现实生活中,程澍的确就是这样一位人见人爱的中央空调。   程澍坐下后,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看起来颇为认真。游稚稍作休息,拿着签到本向第一排走去,逐个让学生们签到,同时检查他们的实验进度。   果然,学霸就是学霸,第一个入门级作业对他们而言完全没有难度。前几位同学已经完成了最基础的内核修改,正在学习使用GDB进行调试并保存调试脚本。   轮到程澍时,游稚将花名册递给他,趁着他签名的空档扫了一眼他的屏幕,结果险些当场昏厥。   只见程澍打开的竟然是浏览器,而地址栏里赫然显示着计算机系的服务器网址:os.csd.sbu.edu,页面上清晰地写着:“无法访问此网站。”   游稚忍不住扶额,简直要被他气笑。   不等程澍开口,游稚便率先说道:“需要我再为你讲一遍今天的实验内容吗?”   程澍倒是十分坦然,感激地点点头,眼神清澈,乖巧得像一只认真学习的小学生。这一瞬间,游稚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即使程澍是个脱衣舞男,也丝毫没有影响他单纯美好的气质。   游稚其实很想问他去跳脱衣舞的原因,并且已经脑补出了好几种可能的剧本,比如父母双亡、父亲嗜赌欠债,或是曾经的富家子弟,因家道中落不得不靠这种方式谋生……然而,现在显然不是打探隐私的合适时机。他吞下所有的好奇心,敬业地为程澍重新讲解了一遍实验内容。   “所以,这个网址不是让你直接在浏览器里打开的。”游稚叹了口气,一边打开一篇关于SSH协议的讲解,一边找出一篇Linux系统基础指令的教程,一边比划一边解释道,“你需要用SSH协议登录服务器,输入你的学号和密码,连上去之后才能进行实验。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在自己的电脑上配置环境,你是住校还是住外面?”   程澍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游稚会问这个问题,迟疑了一下。   游稚立刻意识到可能会引起误会,连忙补充:“别误会,我不是想打听你的私事。只是如果你住校外,那要连学校服务器的话需要先配置VPN,这虽然不算难,但第一次弄可能有点麻烦。如果你带了自己的电脑,我一会儿签到完可以帮你一起弄。”   程澍听完,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哦——原来如此。我住校外,不过还是尽量在实验室里做吧,课余时间太忙了。”   说完,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道:“那我应该在哪里输入这个SSH命令呢?”   游稚瞬间石化。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点‘开始’,输入‘cmd’,这就是命令提示符,在这里输入指令。”   程澍恍然大悟,立即在键盘上敲下“cmd”,然后回车。   游稚默默叹了口气,心里感慨——这家伙,果然还是需要手把手教学啊…… 第59章 我的脱衣舞男友(四)   程澍冲着游稚一笑,整齐洁白的牙齿在实验室的灯光下闪闪发亮,晃得游稚心神荡漾。   程澍打开cmd,照着教程输入了“ssh scheng21@os.csd.sbu.edu”,回车后,命令行提示输入密码。他小心翼翼地敲下字符,验证通过,屏幕上瞬间出现一长串文件夹的目录结构,宣告他顺利完成了第一步。   “很好,你已经成功登录服务器了。”游稚点了点头,看着对方兴奋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接下来修改PATH环境变量,注意别输错了,我把指令贴在这里,你照着敲。”   程澍专注地敲击键盘,动作虽然缓慢生疏,但足够认真,让游稚一时竟有些挪不开眼。   等他配置好OS161后,接下来就是第一个验收——成功运行系统。   程澍深吸一口气,按照教程进入对应目录,敲下“sys161 kernel”。屏幕上立刻刷出几行英文,代表着安装成功。   游稚本以为自己见多了这种新手阶段的小测试,不会有什么情绪起伏,结果看到成功运行的界面时,竟然比程澍本人还松了一口气,忍不住露出欣慰的笑容:“不错,安装成功了,你可以正式开始写作业了。”   “谢谢你,学长。”程澍再次冲他笑了一下。   游稚的心脏猛地一滞,只觉得这声“学长”像是一道无形的电流,沿着脊椎窜上了大脑,带起一片酥麻。他刚想开口让自己冷静点,程澍却又问:“学长,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我……我叫游稚。”游稚下意识避开程澍直勾勾的眼神,结结巴巴地补充道:“游戏的游,幼稚的稚。”   “你的名字真可爱,学长。”程澍微微一笑,音色温润又带着几分朝气,整个人仿佛自带阳光滤镜。   游稚感觉自己再待下去,恐怕耳朵都要烧着了,连忙借口继续签到,迅速起身逃离了第一排。   然而,签到到第三排时,游稚明显感受到了学术水平的断崖式跳水。在168号外挂和自己的人设加持下,游稚本以为计算机系学生在操作系统这门课上双A并不算什么难事,但事实证明,大多数本科生——尤其是像程澍这样从未接触过Linux系统的人,才是常态。   当他签到到第五个仍然在浏览器里输入服务器地址的学生时,游稚终于受不了了。   “等一下,大家先暂停手里的操作。”   他走回讲台,打开投影仪,花了十分钟仔细讲解了一遍如何在Windows系统上正确连接到系里的服务器。讲台下顿时传来一片恍然大悟的“噢——”声。   游稚无奈地扶了扶额,结束讲解后,他又回到之前停下的地方继续签到,一边签名一边回答各种五花八门的问题,折腾了足足一个小时才勉强完成签到任务。   简单翻阅签到表后,他发现有五个人缺席,于是再次核对名单,确认无误后才在对应的方框上画上了一个叉,以防有人下次签到时偷偷补上。   然而,还没等他把笔放下,就听到后排传来的窃窃私语——   “哇,本来以为他是个好人,没想到还玩这一手……”   “对啊,人家到没到,他管那么多干嘛,又不影响他。”   游稚的背脊瞬间僵硬,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脸上火辣辣的。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声音,面无表情地回到讲台前坐下。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名单,这才注意到一个小细节——这一届计算机系一共有十个班,每个班约二十五人,而他负责的正是四、五、六班的实验课。   更重要的是,程澍是六班的班长。   尽管程澍成绩一般,但人缘极好,在军训时就表现出了乐于助人的特质,所以在完全不了解彼此的情况下,他依旧以绝对优势赢得了班长竞选。而且,游稚从签到时学生们的态度便能看出——程澍在同学中确实深受欢迎,连向来孤傲的学神们对他也很友善。   想到这里,游稚忍不住抬头望向第一排。   程澍低头专心看着电脑屏幕,微微皱着眉,似乎正在努力理解他刚刚讲的内容。   游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有些过于明显。他猛地移开视线,狠狠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程澍,简直就是明星——这是游稚对这个世界的程澍的第一印象。无论是在脱衣舞的舞台上,还是在大学校园中,他总是光彩夺目,像太阳一样吸引着周围的小行星们,而他自己却甘愿发光发热,把温暖撒向每一个人。   快要下课时,程澍大步流星地走到讲台前,微微弯下腰,带着一贯的爽朗笑容请游稚帮他检查实验结果。确认一切无误后,游稚当场给了程澍满分。程澍接过这漂亮的 100 分,像只兴奋的大狗一样摇了摇头,露出灿烂的笑容:“谢谢学长,你一会儿有空吗?”   游稚怔了一瞬,眼眸瞬间被点亮,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应下。   “太好了,”程澍笑得更加灿烂,“可以一起吃个晚饭吗?”   “啊……啊?”游稚睁大眼睛,声音磕磕绊绊地溢出口,“好……可以。”   他一边懊恼自己反应过于慌乱,一边庆幸自己中午出门前还算打理了一下仪容。他慌忙背起瑞士军刀双肩包,低着头,怯生生地跟在程澍身后。程澍的受欢迎程度果然名不虚传,短短几分钟里,他们便遭遇了数次搭话、邀请吃饭的场面,直到两人成功穿过实验楼的走廊,走向校门。   计算机系所在的校区是这所大学历史最悠久的区域之一,周围住着不少退休教职工和家属。由于住宅区距离超市有近两公里,买菜对于老人们而言相当不便,于是学生会组织了志愿者服务,在校门口设立了“雷锋岗”,专门帮助老年人拎菜送回家。这个善举受到了校外居民的一致好评。   此时正值晚饭时间,雷锋岗的值班学生们站在岗亭里,随时准备提供帮助。程澍和游稚刚走到校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慈祥的呼唤。   “同学,这位同学?”   程澍疑惑地回头,看到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奶奶站在身后,立刻笑着问候:“奶奶好。”   游稚:“???”   老奶奶笑眯眯地看着程澍,语气十分亲切:“中午雷锋岗没人,是你送我回去的咧。”   程澍点点头,依旧谦逊有礼:“是的,奶奶,您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老奶奶摆摆手,笑道:“没有没有,我只是吃完饭出来散步,正好看见你了,就想打个招呼。小伙子,人长得帅,心肠也好,呵呵呵。”   游稚站在一旁,满脸愧疚——他之前还以为程澍迟到的理由是瞎编的,结果竟然是真的!他瞬间有种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的冲动,暗自为自己先前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惭愧不已。   寒暄几句后,两人与老奶奶道别,继续朝校外走去。   “学长,你喜欢吃什么?”程澍随口问道。   游稚垂着眼帘,不知是系统自动设定,还是自己内心深处的自卑作祟,竟然有些不敢直视程澍的眼睛,闷声道:“我……我都可以。”   程澍闻言,思索片刻,便带着游稚走向学校附近的美食街,点了烤鸡胸肉和凉拌蔬菜。这顿饭与他们在现实世界常吃的健身餐差不多,只是调味更丰富,热量稍高一些。   坐定后,程澍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口,随后放下筷子,看着游稚,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我平时吃习惯了,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话一出口,游稚的心猛地一软,连忙埋头猛吃了几口饭,艰难吞咽后,用力点头示意自己吃得很开心。   程澍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学生活,还向游稚询问了研究生的课程和日常。游稚这才知道,程澍一个人在校外租房住,因为每次下班回去都很晚,怕影响室友休息。他平时除了上课和健身外,最大的乐趣便是和朋友们一起打篮球。凭借出色的球技和身高优势,程澍是院篮球队的主力之一。作为万年技术宅的游稚一听到“篮球”二字,立刻眼前一亮,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表示下次有比赛一定要去观摩。   不过,相比篮球,游稚最想知道的,还是程澍为什么会去跳脱衣舞。作为一个全日制在校大学生,为什么会选择晚上去市中心打这样一份工?   游稚几次想开口,却又碍于两人才刚认识,怕贸然询问会显得唐突。程澍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动笑着说道:“学长,你是不是想问那天晚上的事?”   游稚的脸腾地红了,耳根都泛起热意,支支吾吾道:“呃……是的,就是……这个不会影响你的学业吗?还是说,你有额外的经济压力?”   程澍爽朗地笑了笑,毫不避讳地回答:“其实没什么难以启齿的,学长,别看我现在这样,我大一以前可是个超级大胖子。”   “噗——”游稚猝不及防,刚喝进嘴里的果汁直接喷了出来,连忙抽纸手忙脚乱地擦桌子,尴尬地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程澍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继续说道:“大二的时候,我下定决心开始健身,前后大概花了一年时间才瘦下来。身材好了之后,我发现周围人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健身这件事慢慢成为了我的习惯。你也知道,健身花费挺大的,蛋白粉、补剂,还有装备什么的,全都不便宜。家里条件一般,我也不好意思总问爸妈要钱,就想着找个兼职赚点补贴。”   游稚点点头,深有同感,作为研究生,他也清楚大学生的开销远不止学费那么简单。   “后来,健身房的朋友问我要不要去试试,他们那里有个表演岗位。”程澍笑着说道,“当时我才知道,原来这种秀场表演不仅薪资不错,还能让我用上健身的成果,我觉得挺好的。每天上班加上通勤大概三四个小时,和那些打游戏打到凌晨的人相比,我花的时间还算少的。”   游稚听得目瞪口呆,他原本以为会听到一个贫困生苦苦打拼的励志故事,没想到程澍的理由竟然如此纯粹,甚至还透着点憨厚。   程澍见他愣住,憨憨地挠了挠头,继续说道:“而且,大家看我的表演都很开心啊。这是一种能让她们记住一辈子的开心。我看到她们兴奋地笑着,就觉得挺满足的。”   游稚瞪大眼睛,O型嘴久久无法合拢。   在他眼里,程澍俨然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天使,甚至头顶光环都快亮了起来,整个人散发着圣洁的光辉。他做的是不体面的工作,穿着一条小内裤在舞台上扭动、接受观众们的尖叫与欢呼,但他的内心却如此赤诚坦荡。   不知怎的,游稚有些感动,他低声问:“那如果你以后找了男……呃,女朋友呢?她会不会介意?”   程澍思索片刻,随即笑了,语气依旧坦然:“那当然是对象最重要了。喜欢的人比任何观众都重要,她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做了。工作总是能再找的,发传单、端盘子,或者去健身房当私教,我又不是没手没脚。”   游稚怔怔地看着程澍,眼前这个大男孩如此干净、如此单纯,带着满满的正能量。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温暖励志向”世界线?   他本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会笑着戏弄观众的妖孽型舞男,结果……却是个乐观坚韧的阳光青年。   游稚默默托着腮,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程澍的脸上,心中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荡起一片微妙的涟漪。   “学长,学长?”见游稚半天没出声,程澍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啊,没事。”游稚猛然回神,仓促地躲开程澍的视线,三两口吃完饭,结果一抬头,就见程澍笑眯眯地递过手机,“学长,能加个微信吗?”   游稚心跳漏了一拍,磕磕绊绊地点开手机,匆忙扫了码,手忙脚乱间,出门时竟然和程澍走出了同手同脚的步伐。   结束了稍显尴尬的饭局,两人并肩走到公交车站,沉默了片刻,程澍终于有些扭捏地开口:“学长,其实今天请你吃饭,是因为有件事想跟你道歉。”   游稚偏过头,疑惑地问:“啊?什么事?”   程澍挠了挠后脑勺,表情里带着一丝尴尬,认真道:“那天晚上……我没经过你的同意就亲了你,对不起,我当时太上头了。”   游稚的大脑瞬间宕机,回忆起那夜的情景,脸颊立刻烧得通红,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语无伦次地摆手:“啊……那个……没关系!真的,我、我不生气!一点都不生气!”   程澍听了这话,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往日的阳光:“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会生气呢。”   游稚低着头,心跳快得要命,支支吾吾地回了几句,眼看着程澍上了公交车,才像泄了气一样,整个人瘫软在站牌旁的长椅上。   回到实验室,游稚仍旧沉浸在刚刚的对话里,整个人都像是被粉红色的泡泡包围着,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师弟师妹们见状,立刻围了上来,打趣地问他带实验课的感受。等聊到OS161时,实验室顿时陷入一片哀嚎,所有人纷纷痛斥某世界名校开发的这套系统到底有多折磨人。   末了,听说游稚带的班级里有六班的女生们眼睛一亮,立刻围上来,激动地问:“学长!六班是不是有个超级高、超级帅的小哥哥?”   游稚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们说的是程澍,心虚地点了点头。   “啊啊啊!学长,你好幸运!”女生们立刻炸成一团,“他真人是不是特别温柔?声音是不是特别好听?笑起来是不是超级迷人?”   游稚被这一连串问题轰炸得无处可逃,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敷衍几句,结果还是没能逃过她们的狂热讨论。   直到实验室里的人散开后,游稚悄咪咪打开学校论坛,鬼使神差地搜起了程澍的名字。   论坛果然没有让他失望,热门帖子里,程澍赫然名列前茅。   ——《全校颜值排名,计算机系六班班长程澍,当之无愧的第一》 ——《程序员界的颜值巅峰!谁还敢说理工男都是秃头?》 ——《如何在计算机系实验课巧遇校草?求攻略!》   游稚扶着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俗话说,美色是推动社会进步的第一生产力。果然,程澍的名字不仅在信息科学与工程学院广为流传,甚至连其他学院的同学也在积极讨论。   他默默地关掉了页面,却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刚刚还要快了一些。   游稚翻了一晚上论坛帖子,直到凌晨还在手机屏幕前刷个不停。程澍的颜粉比他想象中还要多,论坛里堆满了各种偷拍照,涵盖了程澍从入学到现在的各个时间段、不同角度,甚至还有人出高价收购程澍的社交账号。   看到这里,游稚心头不禁浮现出一个危险的念头——这是不是追妻火葬场的故事?   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犹豫着要不要右键另存为,但下一秒,他就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他这是在干嘛?简直像一个在论坛上悄悄收集照片的潜在跟踪狂。   然而,他的理智归理智,身体却很诚实。   这一夜,游稚彻底失眠,脑子里全是论坛上的那些照片,尤其是某张程澍笑得温柔的合影,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结果,他愣是憋了一宿,等天亮时,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胡茬也比平时更明显,看上去活像是病入膏肓的病人。   不过,新长出来的胡茬倒是让游稚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满足感。他在现实世界刚满十八岁,连胡须都没机会刮过,而如今,倒是有种“男人初成长”的仪式感。   他兴冲冲地跑去洗手池,挤出一泵剃须泡沫,在下颌和唇边仔细涂抹,拿起剃须刀小心翼翼地刮去冒尖的胡渣。最后,他捧起一捧清水,洗去残留的泡沫,抬头看向镜子,瞬间精神焕发。   “还挺帅的。”他摸了摸光滑的下巴,满意地点点头。   收拾妥当后,游稚照例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回到实验室,打卡、开电脑,为下午的实验课做准备。今天的实验课内容主要是代码阅读,在所有作业里算是最“水”的一个,不需要太细致的指导。   他翻开自己以前的作业,开始写第三个实验的指导书。作为挂着“金手指”buff的穿越者,他能对任何学术问题对答如流,但这种能力更像是播放器在朗读一篇他并不真正理解的论文。他可以轻松讲解操作系统的底层原理,却无法真正理解为什么一个简单的进程管理需要那么多复杂的概念。   他曾经尝试过认真钻研这些内容,但没过多久就觉得头昏脑涨,最终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第60章 我的脱衣舞男友(五)   下午一点半,实验课准时开始。游稚照旧先简述了今天的任务内容和作业,声音沉稳,节奏清晰。然而,每当他抬头扫视教室时,总能看到程澍稳稳地坐在第一排,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专注地注视着他。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游稚心跳微微一乱,他迅速低头翻开作业,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集中精力批改昨日的提交。   前三排的学神们果然没让他失望,作业写得清晰简练,代码风格干净利落,批改起来十分舒适。而相比之下,成绩一般、对这门课兴趣不大的同学们,提交的作业就有些让人头疼了。   OS161是许多高校用于操作系统教学的实验系统,网上的参考答案比比皆是,因此部分同学的代码雷同度极高。游稚虽然不会特别较真,但只要用心看,还是能分辨出哪些人真正思考过,哪些人只是机械复制。   就在他打算忽略这件事时,手中的五份作业却让他皱起了眉头。   不仅代码相同,就连注释、格式,甚至错别字都一模一样。   游稚抬头扫视了一圈实验室,目光落在名单上,随即朗声念道:“李宏毅,曾顺,王云凯,张子涛,黄杰,这几位同学来了吗?”   实验室里一阵沉默,八十多号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应声。   游稚叹了口气,把花名册一推,目光落在五班的班长身上:“林旭,你能联系上他们吗?”   林旭愣了一下,点点头,一边翻手机一边小声解释:“学长,他们平时就混在一起,打球、打游戏,实验课……基本是能逃就逃,我也管不住。”   游稚轻轻拍了拍林旭的肩膀,示意自己明白了,随后想了想,说道:“那你再帮忙通知他们一次吧。实验课可以不来上,但作业必须自己写。不懂、不会,可以发邮件或者微信问我,哪怕写得不好都没关系,只要努力过,我会酌情给分。”   林旭感激地看向游稚,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好的,学长!那我加你微信吧?我们有个班级群,大家有问题也能直接问你。”   游稚笑着点头,接受了好友请求。   他注意到,林旭的作业虽然不算拔尖,但也算认真努力,显然是个肯下功夫的学生。而就在他转身离开时,隐约听见有人小声议论:“学长人还是不错的,昨天好像误会他了。”   游稚悄悄松了口气。   被拉进“讨伐OS桃园联盟”班级群后,他受到了同学们的热烈欢迎,几乎是瞬间,@他的消息炸成了一片。他有些不自在,随便打了个“大家好好写作业”便溜出群聊,继续着自己的教案事业。   这一天,游稚忙得团团转,不断解答问题、批改作业、帮忙排查代码错误。他耐心又谦逊,但也始终保持着助教的底线——可以引导,但不能直接给出答案。   等到实验课结束,他总算觉得自己和学生们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然而,与程澍之间的进展,却依旧毫无进展。   程澍像是忙于自己的世界,实验课结束后,朝他草草打了个招呼,便快步离开。   如此几日。   到了周末,实在无事可做的游稚索性主动约了初照人,两只孤零零的小受坐在程澍表演的商业中心,面对着满桌的美食,吃着一口寂寞。   “你恋爱了!”   初照人一针见血地看穿了游稚魂不守舍的原因,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快,老实交代!”   “没有……”游稚无精打采地扒拉着餐盘里的米饭,闷闷地说,“其实我也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但我能确定,他对我没那种心思。”   “笨蛋!”初照人直接一阳指点在游稚额头上,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才刚教育完我不要再喜欢直男,自己转头就栽了?”   “可是这种事情……”游稚苦笑了一下,自嘲道,“我控制不了。”   初照人死死盯着他,眼里写满了“你完了”三个字。然后,他果断地放下筷子,眼神充满审视:“是谁?哪个直男?”   游稚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程澍的名字和身份。果不其然,初照人当即差点把桌子掀了。   “你这个大傻子!”初照人怒不可遏,“你不是从小就聪明吗?怎么会喜欢上一个跳脱衣……”   “嘘,嘘——!”游稚一把捂住初照人的嘴,惊恐地左右张望,生怕被周围的人听到,“你小声点,别人都在看我们!”   初照人狠狠瞪了他一眼,等游稚松手后,灌了一大口冰水,深吸一口气,才压低声音继续训话:“你是不是傻?我不是瞧不起他的工作,但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逢场作戏!今天对你说‘你很特别’,明天对另一个人说‘我从未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这种话他能一晚上说八百遍!”   游稚试图为程澍辩解:“可他……他大一的时候还是个胖子,就算有追求者,也顶多就是这一年的事。”   “哎哟我的天,”初照人扶额,深深叹了一口气,“他说什么你就信?他是不是还说,自己做这一行不是为了钱,而是因为喜欢,看着观众们开心,他也很开心?”   游稚:“……”   初照人看到他那副被戳中心事的模样,脸色顿时变了,满脸的不可思议:“不会吧?你该不会真的信了这种鬼话吧?”   游稚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可是……可是他还扶老奶奶回家呢。我觉得他真的很真诚。”   初照人:“???”   初照人目瞪口呆,仿佛受到了什么暴击,整个人都呆住了。   三秒后,他猛地挥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深水炸弹,眼神充满怜悯地看着游稚:“来,让我们为你的天真无邪干一杯。”   游稚终于忍无可忍,气得一口闷了那杯烈酒:“去你的!”   吃完饭出来,程澍的表演时间临近,初照人双手抱胸,冷哼一声:“怎么,还想掏钱去看他?”   游稚迟疑了一下,低头算了算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虽然有奖助学金,但勉强也就能补贴家用。他的家庭情况特殊,虽然父母仍在,但自从他上大学那年出柜后,家里基本处于半断联的状态。老人们不愿见他这个“报应儿”,而他也不愿每次回家都被父母冷言冷语,索性过上了孤家寡人的日子,连过年都懒得回去。   见游稚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初照人炸毛了,怒道:“我靠!你竟然真的在考虑?不行!不许去!”   游稚沉吟了片刻,低声道:“那……你带我去买衣服,剪头发吧。”   初照人一愣,随即眼睛一亮,猛地拍桌而起,激动得差点抱住游稚:“等你这句话太久了!来,今天我一定要把你改造成你们圈里最靓的崽!”   这个世界的初照人文化成绩不咋地,但从小学画画,现在已经是一位小有名气的漫画家,专攻耽美领域,以满足自己的各种趣味。没想到,他的作品竟然一炮走红,几年下来便成功成立了个人工作室,招募了几名助手负责上色,生活比刚打拼时轻松了不少。   作为一个合格的美术生,初照人不仅继承了穿搭打扮的优良传统,还对游稚的衣品有着深深的怨念。唠叨了七八年,他总算等到了游稚主动开口要求“改造”的这一天,感动得差点老泪纵横。于是,游稚眼睁睁看着自己大学以来辛辛苦苦攒的钱如流水般挥霍了几千块。   初照人曾多次表示,恨不得当场把他的格子衬衫和宽松牛仔裤剪掉,如今终于有机会亲手挑选几身像样的衣服,并按照韩系暖男风格,折腾了游稚整整一个晚上。   游稚在这个世界的身材和现实中差不多,身高一米七六,身形偏瘦。按照韩式穿搭的“上松下紧”原则,他换上了修身但不过分紧绷的休闲裤,搭配略微宽松的T恤,从视觉上起到了增高的效果。而新剪的发型则彻底改变了他的气质——俏皮中带着一丝男孩的帅气,显得清爽又干练。   游稚这才意识到,发型对五官的影响实在太大了。之前凌乱的碎发遮住额头和脸颊,使他看上去阴郁又萎靡,而现在的微卷刘海不仅减龄,还丝毫不显厚重。斜分的造型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轮廓,两侧的发丝微微弯曲翘起,只有少许发梢落在额头上,就算在炎热的夏天也不会觉得闷热。   夜深,游稚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寝室,室友们险些没认出他来。简单朴素的白色T恤搭配黑色休闲裤,原本穿到破洞的板鞋也升级成了复古跑鞋,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正可谓“人靠衣装,美还得靠长相”。   第二天去实验室时,游稚收获了几十个震惊脸,有几个师妹甚至脸红心跳,不敢直视他。这让他总算找回了一点当年出道时的自信。应付完往来围观的师弟师妹们后,他开始批改第二个作业。   虽然这次作业只是二十道问答题,但由于OS161的代码量庞大,真正读懂它的逻辑并不轻松。王教授安排了两天的时间作为作业期限,而游稚在周四的课程中,便提前讲解了第三个作业的内容。这一次,学生们要真正开始敲代码。   考虑到难度,游稚没有讲得太细,而是点到为止,给了他们足够的思考空间。作业的截止日期定在下周一,因此,整个周末,班级群里叽叽喳喳个不停,全是学生们缠着游稚问东问西的消息。   他只好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边重新讲解原语的作用和使用方法,并且在网上找了几个类似的实例分享在群聊里。只要理解了这些例子,举一反三完成作业并不算太难。   然而,在他来回检查群聊里活跃的学生名单时,却发现里面并没有程澍的名字。   他不知道程澍的作业情况如何,但从上次的批改来看,第二个作业做得还算不错。他并没有特意偏袒程澍,依旧秉持一视同仁的原则,该扣分的地方从未手软。   另一方面,之前连续缺席前两节课的五人小团体,在最近三天里终于出现了一次,似乎是被林旭絮叨了许久,不得已才来露个面。   这五个人中,头头应该是那个叫张子涛的高个男生。游稚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人给他一种“贼眉鼠眼”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这五人的气焰过于嚣张,游稚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结果,在这几天的实验课上,他竟然和张子涛来了好几次尴尬的对视。而每次对上眼,张子涛的眼神里,似乎都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直到晚上回到寝室,游稚才猛然想起来,这种眼神他曾在自己初中时见过——当他因为交不出作业,被学习委员举报时,他用同样的眼神盯着那个“出卖”自己的人。   “答案又差不多……”游稚忍不住嘀咕出声,“太敷衍了吧!至少改改句式和用词,抄得这么明显,连班长的格式都不换?”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继续批改作业,群聊通知突然弹了出来。点开一看,王教授发起了一个话题,打算在暑假前组织一场本科生 VS 研究生的篮球友谊赛,并且特意说明获胜方将有奖励。   游稚随手将通知转发到实验课的联盟群里,没过多久,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程澍,快组队!】   【要赢研究生!!】   【程哥当队长,谁赞成,谁反对?】   不到一个下午,一支本科生球队就正式成型,毫无悬念地由程澍担任队长。   游稚不会打篮球,师弟们在吆喝找人时也自动过滤了他。而研究生这边,同样快速组建了两支队伍,王教授还亲自出面,确保比赛公平公正。   “游稚,你去当后勤吧,比赛组织交给你了。”   收到王教授的私信,游稚无奈地叹了口气。   “哈啊——”   他伸了个懒腰,心里却泛起些许波澜。研究生的日子实在乏善可陈,坐在电脑前就是一整天,不是在改代码,就是在调试算法,再不然就是阅读枯燥的英文论文,时不时还要啃天书般的数学公式。久而久之,他对未来竟然有了一丝莫名的恐惧。   尽管当年作为练习生时,日复一日的训练同样充满不确定性,可至少音乐和舞蹈能带给他慰藉。而研究生生活的单调却让他越发觉得自己像个程序执行机,被日程表推着前行,机械、重复,甚至连喘息的时间都变得有限。   他想起曾经在练习生时期,每天练舞到深夜,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极其优秀,出道的机会遥不可及,压力和竞争无处不在,时刻都可能被公司放弃,踢回那个残酷而现实的社会。   但那时的他至少还有一个寄托。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自己常用的降噪耳机,嘴角微微扬起。   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珍贵礼物。   那是他在练习室度过的第一个生日。   当时,BoomSky的成员们陆续被选入最终出道组,程澍比他早一步确定席位。那天晚间练习结束后,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却发现程澍已经等在那里。   “生日快乐。”程澍递过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游稚愣了一下,拆开包装,看到那副崭新的降噪耳机,心里一瞬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练习生最需要的东西,就是一个能让自己清静一会儿的空间。”程澍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轻松地说道。   游稚还记得,那是他人生中最难忘的一个生日。   想起那副舍不得用,却又陪伴自己度过无数个夜晚的耳机,游稚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他曾无数次反思自己对程澍的感情。在进入第一个任务世界之前,他对程澍的感情或许只是单纯的欣赏与仰慕,并未深究其中是否掺杂了更深的情愫。然而,当他亲眼看到程澍为了救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仍然挣扎着爬向自己时,他心底某处似乎瞬间崩塌了。仿佛那些原本隐隐约约、尚未被命名的情感在那一刻全然释放,让他意识到程澍的存在对自己而言,已经远远超越了朋友的范畴。   青少年的恋爱总是像龙卷风般来势汹汹,令人措手不及。而当他回到现实世界的那一刻,程澍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甚至贴心地捂住了他的耳朵,以免喧闹的人群吵到他。那样的举动让刚从虚拟世界回来的他感到一丝错乱,仿佛那个在任务世界里对他倾尽所有的程澍仍然存在。   然而,现实里的程澍依旧是那个对谁都彬彬有礼的暖男。短短一天,游稚便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不过是程澍真心对待的芸芸众生之一,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之后的两个任务世界里,程澍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各种出乎意料的状况层出不穷,令游稚措手不及。他忍不住思考,自己到底喜欢的是任务世界的程澍,还是现实中的程澍?如果是前者,那面对眼前这个仅仅共享着相同外貌,却拥有完全不同记忆与思想的程澍,他是否还能抱有同样的情感?   “宝宝,宝宝?”   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嗓音,游稚猛然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的空间,四周寂静无声,唯有程澍的声音在无限回荡。就在此刻,他脚下的空间骤然裂开,向四个方向延伸出四条笔直的道路。   左侧,是身穿玄色云锦常服的程捕头,眉宇间带着凌厉与威严;   正前方,是自带贵族气质的程二代,唇角含笑,优雅得体;   右侧,是穿着驾驶服的程指挥,背脊挺直,浑身散发着自信从容的气息;   而他身后,是一身汗湿的程澍哥,目光温柔而深情。   四个程澍同时伸出右手,语气一致地说道:“宝宝,来我这里。”   游稚愣在原地,目光在四人之间不断游移,每一条路他都想走,但直觉告诉他——一旦迈出步伐,就再无退路。   每一个世界的程澍都美好得不似凡人,美好到让人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只是,他们的记忆永远被困在各自的世界里,而只有游稚,一个人,完整地记得所有的过往。   这,实在是太过残酷了。 第61章 我的脱衣舞男友(六)   最后,游稚还是朝着身后的程澍跑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然而,在即将触及那熟悉身影的瞬间,眼前一黑,他猛然惊醒。   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跃出来,游稚伸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过于真实的梦境让他久久无法平复。他坐起身,环顾四周,实验室里依旧充满了键盘敲击声和轻声讨论的嗡嗡低语。抬头看了眼时间,已经到了晚饭点,实验室的几名同学正在热火朝天地拼单,杨子琪如往常一样走过来,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点餐。   游稚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摇头拒绝了。他想一个人出去走走,透透气。   夕阳正浓,金色的光芒洒落在校园里,香樟大道上人潮涌动,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同行,谈笑风生。游稚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这片人流中不合时宜的一抹影子。他时常有这种感觉,像是置身于世界之外,身边的人都在向前走,而他始终是多余的。   他抬起头,正打算甩掉这些消极的念头,手机却在此刻突兀地震动起来。   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游稚猛地停下脚步,险些把手机摔了。   “喂,学长,吃饭了吗?”程澍那熟悉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游稚的指尖不自觉收紧,强作镇定地回道:“还没,正准备去吃。”   “太好了,那我可以加入你吗?”程澍的语气带着一丝期待。   游稚下意识地想拒绝,可是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变成了:“可以。”   十分钟后,美食街的街角,程澍顶着微湿的发梢出现,一边张望,一边露出灿烂的笑容:“学长,你怎么换造型了?看起来更帅了啊!”   游稚被他夸得耳尖一热,支支吾吾地摆了摆手,心虚地低头翻菜单,随口问道:“最近很忙吗?”   “嗯,舞团那边给我安排了新节目,要通过考核才行。”程澍笑着点了份健康餐,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实验课的作业也不能落下,所以最近都没时间休息。”   游稚心里一动,端起水杯掩饰自己的神色。他其实早就注意到程澍这几天来去匆匆,连课间休息时都在伏案写代码,有时候困得撑不住了,便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   “学长,”程澍忽然抬起头,眼神真诚,“等我的新表演通过考核,你会来看吗?”   游稚的手微微一顿,心绪翻涌,嘴上却本能地应付道:“啊……会,一定去给你捧场。”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受。表演的时候,程澍并不属于他,而是属于舞台,属于所有观众。   “太好了!”程澍明显很开心,兴奋地说道,“到时候我送你两张票,你可以带朋友一起,那个……上次陪你来的那位朋友,他好像很喜欢明觉哥?”   “明觉?”游稚怔了怔,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舞台上魅力四射的长发男人,“你是说第一个solo的那个?”   “对啊,他本名叫李明觉。”程澍笑着补充,“啊,我偷偷告诉你他的本名,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游稚轻笑出声,摇摇头:“放心吧,我不会乱说的。不过阿照确实对他很感兴趣……主要是对他的脸和身材。”   “明觉哥人很好的,而且单身。”程澍忽然凑近一些,狡黠地挑了挑眉,“要不要我帮忙介绍一下?”   游稚的心猛地一跳,不知为何,他竟然下意识地想拒绝。他咽了口水,勉强笑着道:“算了吧……他是直男吧?我们不会去打扰直男的。”   程澍静静地看着他,唇角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笑而不语。   游稚被这沉默弄得有些不自在,赶紧低头扒了几口饭,心跳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他不想去看程澍的表演,可是,他又忍不住想去。   这样矛盾的自己,未免太可笑了。   吃过晚饭,程澍道明来意:请游稚教他第三个作业。游稚欣然应允,想也不想就带程澍回实验室。他的桌子足够大,坐两个人完全没问题,而且低声讨论也不会影响其他人。如果去学校的自习室,那就得全程保持安静,显然不太方便。   不过,游稚显然没有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实验室里的五个师妹加上还没离校的研三师姐,几乎个个都是程澍的颜粉。于是,便出现了这样一幕:游稚自然而然地打卡进门,程澍紧随其后,实验室里的人纷纷抬头,正准备和游稚打招呼,结果在看见程澍的瞬间,手中的东西接二连三地掉落,平日里牙尖嘴利的人竟然瞬间变结巴,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明知故问:“师兄,带朋友来了?”   游稚嘴角抽搐地答道:“嗯,实验课上的学生,过来问几个问题。”   紧接着,众女生立刻献宝似的问:“学长,要不要喝饮料?”“师兄,吃不吃糖?”   游稚只想仰天长啸:为什么平时我没这待遇?!   在一阵小小的骚乱后,实验室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学术氛围。程澍登陆实验课服务器,先向游稚讲述了自己的理解,包括什么是原语,如何使用等内容。   游稚听后十分欣慰。虽然程澍从未在群里提问,但显然认真看了他额外写的讲解,并且理解得相当透彻。只不过,理论理解是一回事,能不能写出代码又是另一回事,而课程设计的难点也正是在此。   “你现在已经知道原语的基本运作方式了,不错。”游稚打开自己编写的实验步骤,一条一条讲解,“这次的作业就是补充P和V的代码,并使用这两个原语写两个测试程序。”   “thread,线程那部分的代码看过了吗?就是提供中断、原语、自旋锁的那个文件夹。”   程澍快速翻找对应文件夹,点开浏览了一会儿,回答道:“嗯,简单扫了一遍,这次的代码问答题也都答上了。”   游稚拿过程澍的答案翻阅了一遍——五道线程题,三道调度器相关的题,两道同步机制的题。这些问题的答案网上基本都能找到,但程澍显然没有照搬,而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写了出来。虽然有一些错误,但整体逻辑清晰。   鏭萸   游稚耐心地找到代码对应的地方,详细解释了一遍。程澍听得很认真,尽管游稚并没有直接指出错误的地方,而是让他自己推理修改,但他依然很快调整了几道答案。   游稚再检查了一遍,发现程澍的答案已经基本正确,便转向代码部分。   “首先,我们要实现这两个同步原语。”游稚选中实验文档中的相关部分,“你再开两个 cmd 窗口,在同一个窗口里翻代码太麻烦了。这一个窗口打开 .h 文件,另一个窗口打开你需要修改的 .c 文件。”   “……好,开好了。”程澍乖巧照做。   游稚稍作停顿,问道:“代码看过了吗?”   程澍顿了一下,随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过了,但……不会写。”   游稚:“……”   程澍咳了一声,补充道:“之前的 C 语言课程设计也只是刚刚及格。”   游稚早已料到,毕竟在这个世界里,他的人设是计算机学神,而程澍只是个普通本科生,C 语言不过是他为了毕业不得不面对的一门课。   无奈之下,游稚先帮程澍回顾了一遍 C 语言的基本语法,并结合 OS161 的代码实例讲解,比课堂上的枯燥理论要生动易懂许多。   程澍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重点,偶尔点点头,时不时抬头确认游稚的意思,眼里满是专注。   在这种氛围里,时间过得飞快。   等游稚意识到时,实验室里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他们两个。   游稚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看着程澍的笔记本,忍不住笑道:“你记笔记的习惯倒是挺好的。”   程澍笑着合上笔记本,伸了个懒腰,语气里透着一丝满足:“学长讲得清楚,我总算弄明白这部分的逻辑了。”   游稚听他这样说,心里竟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成就感。   实验室的灯光柔和地洒在他们身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水和纸张的气息。   游稚突然有些恍惚。   太阳彻底西沉前的最后一抹余晖悠悠洒进实验室的窗户,映照在程澍低头敲击键盘的侧脸上。游稚托着下巴,看着他专注的神情,觉得眼前这个人竟比日光还要耀眼。五官熟悉,气质却比过去更加清澈,就像一颗剔透的玻璃珠,让人分不清那是瞳孔映射的光,还是自己眼中泛起的星辉。   程澍今天不用去打工,一直赖在游稚的实验室里,直至夜深。实验室里的人渐渐散去,最终只剩他们二人。游稚盯着程澍的代码,原本想监督他的进度,然而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小黑字渐渐模糊,沉重的困意袭来,不知何时便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游稚感觉自己被人背起。夏夜的风不算温柔,他却觉得浑身燥热,像是泡在温水里,全身的酸痛随着陌生的颠簸蔓延开来,忍不住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呻吟。鼻尖充斥着熟悉的气息——是男子淡淡的汗味,与夜风中微微翻起的泥土气息交织在一起。   他试图睁开眼睛,却沉重得抬不动眼皮,只能继续沉溺在半梦半醒间的混沌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动静渐渐平息。他感觉有双温暖的大手轻轻拂过自己的额头、脸颊、脖颈,来回游走,仿佛在试探他的温度。他想要抗拒,却全身乏力,只能任由那人将自己扶起,喂下些温水。意识模糊间,似乎有人在耳边轻声呢喃:“怎么这么烫……”   夜色浓郁,沉得如墨。游稚从混沌的梦境中惊醒,浑身汗湿,想要伸手掀开身上的灼热之物,手臂却酸软无力。   “唉——”他虚弱地叹息,呢喃道,“好热……我是不是发烧了?”   他费力地翻了个身,在意识到自己身处陌生的房间前,先看见了月光下的一团——是蜷坐在床边,手肘伏在床沿,枕着头沉睡的程澍。   “粉肠,你关机了吗?”游稚不想弄醒程澍,在脑内试探着问道。   “笨蛋,我是不会关机的。”168号立即回应,“顶多休眠一下。就算硬件坏了,我也能动态迁移到新的设备上,不会中断服务的啦。”   “他……程澍哥照顾的我吗?”游稚静静地端详着程澍的睡颜,一时间百感交集。   “是的啊,不然呢?”168号语气一转,模仿起唐山口音,“这儿也没有别的人儿。”   游稚:“……你戏能不能少点?”   烧还没退,骨头深处的酸胀感随着轻微的动作传遍全身,游稚蜷缩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被裹在两层厚厚的被子里,外加空调温度开的略高,连程澍的额头和脖颈处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游稚心中一动,很想将程澍叫醒,让他上床休息。不过且不说他清醒时有没有这个胆量,至少现在这副病恹恹的状态是绝对做不到的。   他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擦去程澍额间的汗珠,动作极轻,还是惊扰了对方的浅眠。   “唔……醒了?学长?”程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揉了揉眉心,衣服没换,还是白天那身。他撑着膝盖起身,弯腰靠近游稚,带着几分倦意和温柔的笑意,伸手覆上游稚的额头。   “感觉好点了吗?”   游稚虚弱地笑了笑,声音嘶哑:“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好像还没退烧。”   程澍的笑容瞬间收敛,手掌轻轻滑到游稚的脖颈,感受到掌心下的灼热温度,眉头随之紧锁。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厨房,翻找起药品柜,兑好温水,片刻后端着水杯和药回到床边。   他动作轻柔地扶起游稚,将水递到他唇边,语气低沉而温和:“学长,先吃点退烧药吧。之前你一直昏睡着,我喂不进去。”   “谢谢。”游稚接过白色药丸,和着温水吞下,只觉得连眼珠子都烧得发疼,也没心思再和程澍搭话,便沉沉睡去。   清晨的阳光穿透窗帘,洒在游稚的脸上。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第一反应是摸了摸额头——烧已经退了,身体也不再酸痛,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然而,当他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才惊讶地发现身旁竟然躺着程澍。   狭窄的单人床上,两人紧紧挤在一起。程澍睡得很沉,双手环着游稚,像抱着一个大型抱枕,连一条腿也顺势搭在了他的大腿上。游稚一瞬间血气上涌,彻底清醒,心跳如擂鼓。   他怔怔地盯着程澍的睡颜,对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没有休息好,眉头微皱,睡梦中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游稚轻轻咽了口唾沫,试图抽出被困住的手臂,然而刚一动,程澍便下意识地收紧了怀抱,甚至还在他肩窝处蹭了蹭,呢喃出一声含混的低语。   游稚瞬间僵住。   更糟糕的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晨勃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   在耳边温热的呼吸和沉稳的心跳声中,他根本无法重新入睡,只能僵硬地躺着,静静感受着这具充满安全感的怀抱,试图让自己的呼吸放缓,生理反应自行平息。   然而,这场煎熬直到程澍的闹钟响起,才终于被打破。   闹钟的震动让程澍皱了皱眉,他缓缓睁开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习惯性地在游稚的肩头蹭了蹭,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   他猛地睁大眼睛,看到自己正把游稚圈在怀里,顿时一跃而起,坐到床边,满脸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啊……不好意思,学长,我、我不是故意的!”   游稚缓缓坐起,内心五味杂陈。他原以为程澍会因为这样的亲密接触而显得害羞或紧张,甚至可能会避开他的目光,可对方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语气依旧自然。   这让游稚微微有些失落。   不过他很快调整了情绪,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淡定地说道:“谢谢你照顾我。”   程澍听到他的道谢,立刻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摆摆手道:“没事没事,应该的!其实昨晚我本来想叫醒你问问你住哪儿,结果一碰到你的手臂,发现烫得吓人,我怕折腾你更难受,只好先把你背回公寓来了。”   游稚微微一愣。   程澍挠了挠头,继续说道:“我看你睡得特别沉,也不敢随便喂你药,就只能一直换额头上的冷毛巾,给你降温。后来实在熬不住了,趴在桌上写作业,结果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游稚垂眸,看着程澍眼下的青黑色,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这家伙……   他咬了咬下唇,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心里对程澍的喜欢,似乎又更深了一点。   程澍见他沉默,误以为他还没完全恢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定温度正常后,终于松了口气,露出轻松的笑容:“太好了,总算退烧了。学长,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再检查一下?”   游稚缓缓摇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不用了,已经好多了。”   游稚连忙摆手道:“不用了,昨天太麻烦你了,晚点……唔,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吃火锅?怎么样?”   原以为疲于健身和表演的程澍会拒绝,但他只是憨憨地挠了挠头,爽快地应了下来。两人随即起床,游稚随手用漱口水凑合刷牙。程澍的公寓虽然有厨房和灶台,但没有完整的调料和厨具,平时也只是煮点速冻食品或泡面打发,实在是简陋得可怜。   这天程澍又跟着游稚去实验室“开小灶”,在游稚的指导下,总算赶在中午之前把作业提交了,还顺便和游稚一起点外卖解决午餐。两人结伴前往实验楼的路上,程澍总是不经意地走在游稚的斜侧前方,用高大的身躯替他遮挡毒辣的阳光,让游稚有种被照顾、被偏爱的错觉。   刚结束一个周末,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氛,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游稚明显察觉到他们在交谈时会偷偷看向自己,但他只是沉稳地完成自己的讲解,向大家梳理第四个作业的思路,并将整理好的网上教程一并发到班级群里。   当学生们正式进入编程状态时,实验室便迎来了除下课铃响之外最嘈杂的时刻。许多人借着讨论的名义闲聊,游稚向来不管这些,只要作业交上来了,至于平时的努力程度,全凭个人意愿。毕竟,作业写不写,对他来说并没有任何损失。   “闭嘴!”   忽然,一道愤怒的低吼从实验室某处炸开,仿佛一滴冷水落入滚烫的油锅,瞬间让整个房间的声音静止。所有人纷纷回头,只见程澍死死盯着对面一个脸色涨红的男生,拳头微微握紧。   游稚皱了皱眉,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起身走向程澍的位置,语气平稳地询问:“怎么回事?”   然而,程澍却只是沉着脸摇头,低声道:“没事,就是和同学起了点争执,已经解决了。”   游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发现被程澍吼的男生虽然神色愤愤,却没有继续争执的意思,显然是忌惮着什么。他心里不禁泛起疑问。   程澍是个极有耐心的人,这几天下来,游稚从未见过他发火。他总是坦坦荡荡、彬彬有礼,甚至可以说是个过于温和的人,怎么会突然失控?   但既然当事人不愿意多说,游稚也不再追问,只是按计划提前开始签到。   五人小团体依旧缺勤,作业也是一如既往的潦草混乱。虽然大部分同学的代码都有或多或少的问题,但只要逻辑清晰,哪怕编译失败,游稚也会尽量找出合理之处,酌情给分。然而,这五人的代码却根本无从下手,甚至连最基础的函数调用都漏洞百出。 第62章 我的脱衣舞男友(七)   接下来的几天,游稚的日程被实验课和论文挤得满满当当。随着作业难度的增加,连前排的学神们也开始找他开小灶。幸好,他最近刚忙完一个课题,论文也已投出,这几周算是半工半休,既能专注指导学生,又能抽空看看最新的研究进展,思考未来的研究方向。   在旁人眼里,博士生的生活似乎格外轻松,甚至有本科生在问问题时好奇地感叹:“学长你好像很闲啊,读博都这么没事干的吗?”殊不知,科研工作的核心在于大量的调研,了解同行的研究进展,提出有价值的问题,并通过实验加以验证。这一切,往往比实际操作更耗费精力。   “所以,别的方向我不敢说,但我们小组的研究方向,至少要花百分之七十的时间在……唔,思考上。”游稚好笑地用钢笔轻轻点了点林旭的额头,继续说道,“你想想看,连我一个博士生都能很快想到的点子,那些大教授们会想不到吗?那为什么没人做呢?”   林旭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引来了助教如此认真的分析。他愣了一下,随后茫然地摇了摇头。   游稚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笑着解释:“要么是太难,投入与产出不成正比,甚至根本做不出来;要么是太简单,就算做出来也发不了好论文,研究价值不高,明白了吗?”   林旭恍然大悟,长长“哦”了一声,又迟疑地问:“那难道做研究就只看论文吗?发不出好论文的课题就没有价值?”   游稚闻言,狷狂一笑,逼王光环瞬间外溢:“很不幸,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作的。不论是找工作,还是留校当老师,论文水平始终是第一评判标准。当你以为自己已经很努力的时候,别人只需一句‘你没有成果’,就能轻易抹杀你所有的付出。孩子,欢迎来到大人的世界。”   林旭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苦笑着点点头:“呃……我再考虑考虑直博的事吧。谢谢学长的分享。”   旁边的男生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游稚与林旭,那种眼神游稚太熟悉了——那是一种探究、审视,甚至隐含着一丝轻蔑的神色。   他忽然怔住,脑海里浮现出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高中时,他曾在篮球场旁向喜欢的学长告白,结果对方冷漠地拒绝了他,甚至连个完整的道歉都没有。原以为这只是两人之间的私事,可第二天,全校都在议论这件事。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那个“喜欢男人”的怪胎,而那个被他喜欢过的人,依旧是万众瞩目的篮球队队长。校园里那些带着戏谑、嘲讽,甚至鄙夷的目光,如今竟然和此刻的目光重叠了。   游稚僵在原地,心跳急剧加快,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扯出一个笑容,转身去解答下一个学生的问题,留给众人一个平静的背影。   周六下午,初照人神神秘秘地约游稚吃饭,并再三叮嘱他穿得“好看一点”,却迟迟不肯透露具体目的地。   等到两人站在酒吧街的入口,游稚这才恍然大悟。   “市里最大的gay吧今晚有社交酒会,聚集了一群已经出柜的社会精英,提供线下相亲的机会,所有消费由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老总慷慨赞助。”初照人一边解释,一边拉着游稚走进去。   游稚脚步一顿,脸色微变:“可是我不想相亲啊!街对面的网咖有DotA2比赛,比这个有意思多了!”   “废话少说!”初照人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强行把他往酒吧里拖,“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乖,忘了他,我给你找个偷电动车的养你。”   游稚欲哭无泪,却发现剧情设定让他根本无法抗拒,身体不受控制地跟着初照人踏入了酒吧。   昏暗的灯光、迷离的氛围、男男女女交错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香水混杂的气息。舞池里,几个年轻人正贴身热舞,角落里有人低声交谈,甚至能看到隐秘角落里两两相拥亲吻的身影。   游稚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紧张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初照人显然是这里的熟客,带着他径直走向一张已经坐了六个人的桌子,那里正好留出了两个空位,仿佛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游稚局促地坐下,低头抿了一口酒,耳边却听到一个声音笑着问:“新面孔?”   他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坐在对面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着考究,举手投足间带着成熟的魅力。他微微一笑,伸出手:“黄颐伦,产品经理。”   游稚怔了一下,刚要伸手,旁边的初照人猛地一把挡住了两人的手,笑得一脸得意:“我警告你,别戏弄他,他这人很单纯。”   众人哄笑起来,黄颐伦也不恼,转而看向游稚,意味深长地问:“那你呢?做什么的?”   游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回答:“博士生,计算机方向。”   “哦?”黄颐伦饶有兴趣地扬了扬眉,“学术派?”   游稚正要说话,旁边一个年轻人突然笑着插嘴:“博士生啊,读到这个份上,怪不得单纯。”   游稚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对方。   那人似乎对他很感兴趣,脸上带着挑逗的笑意,伸手撑着下巴,目光意味深长。   “我叫周蠡,范蠡的蠡。”这个阳光帅气的大男孩笑着坐到游稚身旁,嘴角带着几分俏皮,“你好可爱,是我的型。”   然而,游稚的思维早已脱轨,满脑子都是越王勾践、西施、吴王夫差之间的历史故事。他没头没脑地接话:“啊,就是那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范蠡啊。献西施与夫差,设计害死伍子胥,最后隐居商海,大财神啊。”   周蠡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游稚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连忙摆手道歉:“不好意思,我突然想到……呃,我叫游稚,游戏的游,幼稚的稚。很高兴认识你,范……呸,周蠡。”   “没关系。”周蠡坏笑着眨了眨眼,“你是不是第一次来酒吧?看上去有点紧张。”   游稚呆呆地点头。这时,酒保过来点单,他完全看不懂菜单,只得尴尬地朝正聊得热火朝天的初照人递眼色。周蠡见状,立刻看穿了他的窘境,主动替他点了一杯度数不算高的鸡尾酒,并简单介绍了自己。   周蠡正读大二,是个热爱篮球的金融系学生,家中富裕,生活无忧。因为有个优秀的哥哥,家里对他的期待反而不高,对他的性取向也持开放态度——不支持,但也不反对。   发现自己和游稚是同校后,周蠡更是兴奋,抓着游稚问东问西,明显不敢相信这个看起来才十八岁的男孩,竟然是个直博生。游稚被他的热情感染,不知不觉喝了不少酒,等到察觉自己有些微醺时,时间已过去了两个小时。   受到人设影响,游稚一瞬间竟有所动摇。与其苦恋直男一生,不如找个乐观开朗、英俊多金的对象,共度余生。旁边的初照人几乎要与黄颐伦贴在一起,桌上的几对也渐入佳境,相谈甚欢。就在此时,动感的舞曲转换成舒缓的情歌,氛围骤然暧昧起来。   周蠡动情地望着游稚,眼神仿佛要将他融化。   副歌响起,周蠡的脸缓缓靠近,目光深情,带着酒意的炽热,逐渐逼近游稚的唇。   游稚的大脑一片空白,理智与情感在这一刻剧烈拉扯。他的心中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程澍的温柔笑意、舞台上的魅力、实验室里的专注……一切的一切,狠狠地将他从醉意中拽回现实。   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周蠡,然而——   下一秒,周蠡被人狠狠拽开。   周围的人愕然地看向这个不速之客,只见程澍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双眼通红,死死抓住游稚的手腕,什么也不说,直接朝外拉去。   初照人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前,试图撬开程澍的手指,却发现对方的力道惊人,根本无法撼动分毫。他脸色一沉,怒道:“你谁啊,放手!”   游稚的脸上还残留着微醺的红晕,两行滚烫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整个人仿佛宕机了一般,只能无声地看着程澍。   周蠡虽然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却误以为程澍是某位伤害过游稚的前男友,自觉扮演起护草使者的角色,紧随其后,试图将游稚从程澍手中抢回。一时间,三人形成了一个紧张的对峙,僵持不下。   附近的围观群众纷纷放下手中的酒水,抓起小点心,饶有兴致地欣赏起这场突如其来的狗血修罗场。   似乎是担心酒吧的保安出来主持正义,初照人不悦道:“出去说。”   程澍不答,只点了点头,拉着游稚往外走,另外两人亦步亦趋,快速走到堆放垃圾的后巷里,一盏路灯寂寞地伫立着,不断有飞蛾振翅扑去,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反射弧迟钝的游稚终于反应过来,努力挣开程澍的手,略显心虚地问:“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蠡的骑士气场瞬间爆发,闪身介入游稚与程澍之间,面色不善地打量着程澍,侧过头对游稚说:“你先走?我帮你拖住他。”   游稚缓缓摇头,初照人看清程澍的脸,立即冷笑着说:“怎么?不去跳舞,倒有闲功夫来管别人约会?”   游稚瞪了初照人一眼,心里直呼完了完了,这下是真有嘴也说不清了……   程澍看看游稚,又看看周蠡,脸色阴晴不定,呼吸粗重,似是十分生气,憋了好半天才对游稚说:“我……我怕你被骗。”   初照人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呵呵”两声,没好气道:“被骗?骗感情吗?我看不被你骗就谢天谢地了。”   气氛瞬间凝固,游稚表面上一副“我可真是个红颜祸水”的无奈模样,实际上心里疯狂咆哮:这都是什么破事儿啊?!简直比狗血更狗血,比杰克苏更杰克苏!   漫长的沉默后,初照人骂骂咧咧地推开程澍,拉着游稚往外走,见程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轻蔑道:“如果你觉得我们这些死基佬都是随时随地可以精虫上脑的下半身动物,并因此正义感爆棚,想要拯救你那可怜的、少不经事的、懵懂好骗的学长,那我拜托你省点力气。毕竟你们这种洁身自好的伟大直男们出身高贵,我们高攀不起。”   游稚忍着笑说:“呆子,怎么准备了这么个长篇大论,还有理有据有节的。”   初照人苦笑道:“我哥不就经常这样说吗?傻子,不要再和直男扯上关系了,我不想看到你……不想再看到我们任何人受伤了。”   游稚呼吸一滞,脑海里再次涌入大量记忆碎片——那是在初照人第一次亲吻初见月后的某一天,心灰意冷的他拉着游稚去学校附近的gay吧游荡,被一个帅气的大学生勾搭,正要接吻时,却被气呼呼赶来的初见月甩了一耳光,并说了同样的话。   从那以后,但凡初照人有一点风吹草动,初见月就会横空出现,将他还未酝酿成的爱情扼杀在萌芽之中,直到初照人大学毕业,两人大吵一架,初见月这才收敛了对弟弟的管制。   虽然游稚期待着程澍能像偶像剧里的男主角一样,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变化,但程澍只是红着眼睛站在原地,受到周蠡挑衅的冲撞也无动于衷,似乎正处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中。   游稚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即狠下心来离开。既然时候未到,他总不能上赶着让人家羞辱吧?   闹剧结束,初照人什么心情都没了,叫了辆车回家,将游稚托付给周蠡。周蠡也叫了辆车,十分绅士地让游稚先上去,还用手掌抵在车门上,怕他磕了额头。   一路无话。周蠡似乎害怕触了游稚的霉头,也不敢主动提及程澍的事,而游稚看上去则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实则在心里与168号激烈讨论。   毕竟,最近的发展并不是一开始所宣称的“甜甜的校园爱情故事”。不管程澍是如何得知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带到gay吧相亲的事,身边都一定有一个认识双方的神秘人,或是碰巧,或是有意跟踪,总之,对方已经发现了他那不为人知的性取向。   自从高中时被狠狠伤害一次后,这个世界的游稚就决定不再轻易将自己的秘密公之于众,但他从不因自己的与众不同而感到自卑。所幸,还有初照人这样一个敢爱敢恨的朋友,两人虽然型号不合,却一路相互扶持,携手战过渣男,撕过小人。在快速的记忆回放中,游稚再次深刻体会到,作为一名同性恋者,在这个看似包容的世界里依旧步履维艰。但生活还要继续,究竟是选择改变自己去融入社会,还是保留锋芒,在现实中另辟蹊径?年轻的他坚定地选择了后者。   深夜的街道行人稀少,车辆零星穿梭,出租车上的尴尬气氛在开门的瞬间被夜风吹散。周蠡依旧绅士地扶住车门,游稚下车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悠悠开口:“他是我带的实验课上的一个学弟,应该……不喜欢男人。”   周蠡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语气随意道:“可他看起来很在乎你,或许在他心里,你是不一样的。”   游稚轻笑了一声,自嘲地摇摇头:“谁知道呢,说不定只是第一次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我们这样的人,觉得新鲜,好玩?嗐,管他呢,如果真有什么,刚才早就追出来了。”   他顿了顿,皱眉喃喃:“不过,现在想想,最近确实有点奇怪……到底是谁在背后嚼舌根?”   看着思维跳脱的游稚,周蠡宠溺地笑了笑。他这种不过分深究、不过问太多的性格让游稚感到很轻松。作为朋友,非常理想,而恋人嘛……游稚并没有往那方面想,光是应付实验课上的那群捣蛋鬼,就已经够让他焦头烂额了。   周蠡将游稚送到研究生宿舍楼下,研究生宿舍在校区的另一端,虽说是四人间,但游稚的房间里只住了两个人,另一位室友是个比游稚年长几岁的博士,生活习惯极为规律,基本上都是早出晚归,甚至经常熬夜。确认游稚安全进楼后,周蠡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转身离去。   生活仍在继续,感情主线的波澜尚未平息,实验课的难度却已逐步升级。游稚依旧忙碌于助教的日常工作,然而,之前经常来找他开小灶的程澍,这几天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连那场火锅之约也遥遥无期。   时间推移,课程进入最后一周。让游稚惊讶的是,那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五人小组,竟然再度出现在实验课上,而且这次比以往乖巧了许多,不再公然挑衅他,甚至连平时的敌对眼光也收敛了不少。   签到时,游稚下意识瞥了一眼他们的电脑屏幕,赫然发现——他们竟然在看 DotA2 的直播。   那一瞬间,他的内心顿时涌起一股微妙的亲切感。   看来,这群人也不算太糟糕? 第63章 我的脱衣舞男友(八)   为首的张子涛似乎注意到了游稚的小动作,似笑非笑地问道:“学长也玩这个?”   游稚反应过来对方在和他说话,立刻答道:“嗯,我也喜欢这个主播,大局观很好,微操细致,性格随和,可惜退役太早了。”   话匣子一打开,拥有共同爱好的男孩们很快便打成一片。游稚这才知道,这五人都是DotA2的高端玩家,除了每天聚在一起开黑横扫天梯外,还组建了一个战队,在大学城附近小有名气。其中,张子涛和王云凯是团队的核心选手,甚至靠接代练的活儿赚取外快,作为小团体的活动经费。   然而,在聊天过程中,游稚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妥之处。张子涛的眼神就像是一把藏在笑容背后的刀,锋利却不轻易显露,让游稚想起了隐匿于夜色中的毒蛇,随时可能发动攻击。他晃了晃头,安慰自己是第一个世界的经历让他多疑了些。毕竟,大学校园里的男生,心思再坏能坏到哪儿去?   于是,在去往别处签到前,游稚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张子涛的开黑邀请——周五结束最后一节实验课后,一起去大学城里最好的网吧玩上几把,顺便吃顿饭。   忙完签到后,游稚回到座位上,忍不住看了程澍几眼。尽管每天要兼顾课程设计、健身和兼职,程澍却从未缺席实验课,此时依旧坐在第一排,认真敲代码。对游稚的存在,他依旧不冷不热,而游稚也故作无所谓,疯狂暗示自己:傲娇一时爽,追夫……嗯,追夫火葬场。   与之相对的,周蠡最近每天准时守候在实验室门口,在一片起哄声中挑衅地看向默默走出的程澍,再接走游稚一起吃晚饭。   周蠡很有分寸,也很有风度。游稚说过从朋友做起,他便十分绅士地保持着令人舒适的距离感,反倒让游稚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既然是朋友,就不要想太多,像朋友和室友一样一起吃饭、打球,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离课程验收还有两天,游稚开始整理前四个作业和出勤记录。实验课安排紧凑,写完原语和系统调用后,学生们就要开始完善各项系统功能。对于仅浅显学过C语言的本科生来说,难度确实有点大,所以王教授在制定评分规则时也放宽了要求。除了特别优秀的学生可以拿到A外,其他人只要认真努力过,至少能混个B或者A-。   目前,只有每个班级的前几名学生达到了完成度和功能的要求,最后一天的验收如无意外,A已是板上钉钉。剩下的八成学生虽然问题百出,但经过这几周的接触,游稚大致能分辨出哪些人认真努力过,哪些人是一路抄过来的。   至于极少部分人,就属于实验课不来,作业也交不上的那类。以张子涛等人为代表,他们正苦苦挣扎在及格线上。   因为这门实验课必须一次性通过,否则会影响明年的毕业进度,游稚确实不愿意给任何人打F,但张子涛几人的表现实在过于敷衍,犹豫再三,他还是提前向王教授汇报了情况。   堆满文档资料的办公室中,王教授正翻阅着即将申请的项目报告,一旦经费审批通过,游稚的日程势必更加繁忙。听完游稚的汇报后,他头也不抬地问道:“后天验收,这几个星期里,他们来上过几次课?”   游稚如实答道:“最多的来过五次,最少的两次。他们的班长催过,可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劝不动。”   “嗯。”王教授微微点头,“作业呢?自己写了多少?”   “呃……”游稚犹豫了一下,不敢轻易下定论,含蓄地说道:“自己写的不算多……但这个作业吧,其实大家都是从网上抄抄改改的,只是大部分人改也改不好,都跑不通。他们……唔,算是里面改得最差的。”   王教授放下手中的文件,沉思片刻,缓缓开口:“照规矩来吧。验收那天,如果他们能当场调试成功,就给他们过,否则……”   他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但游稚已经心知肚明。   如果调试不过,哪怕有再多理由,也只能拿F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人精般的老教授自然心知肚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行吧,按照往年惯例,这门实验课不会轻易挂人,但要是态度极其恶劣的……你知道的,每一届总有那么几个。”   信息学院是学校里规模最大的学院,每年近千名新生入学,这些学生曾在高考中取得优异成绩,但在大学四年的各种诱惑下,渐渐有人偏离了求学的道路。最终,总有少数人落到无法毕业的地步。游稚记得,与他同一届的毕业生中,就有人因为拖了两年仍未达到毕业要求,最终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王教授的眼镜反射着室内的日光灯,精光一闪,果断拍板道:“这样吧,明天实验课我去一趟。你提前通知他们,务必到场,我亲自看看你说的这几个人到底想不想毕业。”   游稚尴尬地应了声“好”,心里却有些纠结,自己是不是管得有点太宽了?可转念一想,最后的验收也是王教授亲自主持,万一到时候他老人家心情不好,以张子涛的臭脾气,怕不是要当场闹翻。   临走前,王教授又丢给游稚一篇论文,语气阴恻恻地道:“帮我审篇论文,用心看。”   “用心看”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游稚连忙点头,赶紧退出办公室,掏出手机通风报信,诚恳建议每个人务必到场。等回到实验室,他才悠悠坐下,翻开手里的论文。   自从开始读博,游稚便经常帮老板审稿,一方面学习别人的写法,另一方面了解领域动态,这算是每个博士生的日常任务之一。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论文标题上时,嘴角顿时狠狠抽搐,下一秒,他猛然站起身,将论文狠狠摔在桌上,愤怒地爆出一句:“我操!”   实验室里正忙碌的师弟师妹们纷纷放下键盘和鼠标,惊讶地看向他:“师兄,怎么了?”   游稚气得脸色发白,连手指都微微颤抖。他知道这是仿真系统安排的身体反应,而当他读完标题的那一瞬间,也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如此愤怒。他声音微颤地低声说道:“这……这篇论文抄的是我去年被拒的那篇。”   一片震惊的吸气声在实验室里响起。   “啊?不会吧?怎么可能?”   “哪所学校的?”   “谁干的?”   游稚疲惫地坐回椅子,揉着眉心,声音低沉:“我大概知道是哪所学校……做这个方向的,在国内只有我们和他们。去年那篇论文……唉,怪我,当时赶时间,有些缺陷没能补足,所以没投出去。他们的论文通常是由我们组的师兄师姐们审,而我们的论文……就像这次,会送到老王手上。他们上次给的审稿意见,很明显,就是他们的风格。”   众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怒斥,虽然游稚没明说,但实验室里同样做这一方向的几位博士生已经猜到了那所学校的名字——帝都大学,全国顶尖的研究型院校之一。   游稚深吸一口气,暂时按捺下心头的怒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审阅这篇论文。可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仅标题和摘要的内容几乎一致,整篇论文的核心思路、实验设计,甚至图表排版都与他当初的论文高度相似,唯一的区别是,他们做了更细致的实验,改进了部分计算方法,使结果看起来更加完美。   游稚叹了口气,苦笑道:“写得还挺好,结构合理,用词专业,句子通顺,语法准确,比我那篇写得好多了。”   “师兄,不是你和老王审稿吗?毙了他们的啊!”杨子琪气愤地说道,“这分明就是恶意竞争加抄袭!”   “就是啊,你们也找个理由干掉他们这篇。”研二的胡泽法皱眉道,“难道没办法举报或者投诉吗?”   “没那么简单。”游稚将论文丢在桌上,文件立刻被围观的师弟师妹们传阅,“审稿是双盲的,我只能凭他们的写作风格和往年的研究方向判断这篇论文的作者是谁。”   “那不就吃了哑巴亏?”杨子琪气得双手叉腰,仿佛随时要杀去帝都大学讨公道。   “先看看其他几篇再说。”游稚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希望有比他们写得更好的,不然老王这关是卡不住他们的。”   王教授作为该领域的带头人,每年都会接到大量审稿邀请。这次一共需要审五篇论文,除了要给出录用或拒绝的建议外,还要按照优劣排序。而排名第一的论文通常会直接晋级二审,再交由专家组审核。   按照168号提供的信息,这场会议是大数据领域的顶级会议之一,每年录取论文多达几百篇,因此吸引了不少研究团队来碰运气,甚至有人会投半成品滥竽充数。真正具备顶尖水平的论文不过三成,剩下的基本都是水货。而这篇抄袭的论文,凭借“借鉴”自游稚的研究内容,完成度和质量远超大部分投机者,几乎铁定能进入二审。   实验室里的讨论渐渐散去,对非当事人来说,这不过是生活中的一则谈资,几天后便会被更新的八卦取代。然而,对一个花费数月心血构思点子、反复实验论证的博士生而言,每次看到这篇论文,都会是一种精神折磨。   不过,对穿越而来的游稚而言,这点挫折简直不值一提。人前该装的委屈得装,风头一过,该吃吃该喝喝,毕竟这个世界与现实世界无异,任务又没时间限制,美食街的小吃个个绝妙,要不是必须走剧情线,他巴不得赖在任务世界享受人生。   第二天的实验课座无虚席,平日里偶尔翘课的学生们也纷纷到场,没人敢闲聊,整个实验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摆出认真学习的模样。   游稚走下讲台,开始签到。   程澍依旧坐在第一排,目不斜视,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实验课最初的状态,形同陌路。   游稚察觉到周围有些异样的目光,像是不解,又像是早有预料。他心头一沉,匆匆结束签到,回到座位,装模作样地审论文。   可惜,这次分到王教授手上的其他四篇论文,全都是凑数的水货。   游稚越看越头疼,那篇抄袭论文的问题暂且不论,单就这五篇论文的整体质量而言,这篇明显是最好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一篇勉强能拿出手的。   这意味着,这篇论文几乎板上钉钉会进入二审。   游稚揉了揉太阳穴,深深叹了口气。   踩点进来的王教授显然也完成了论文审阅,脸色不善,一副“老子看谁都不顺眼”的表情。   底下的小鸡仔们——也就是实验班的本科生们,顿时安静如鸡,一个个缩着脖子,生怕王教授突然点名查问。   然而,王教授只是随意翻了翻签到表,瞥了一眼游稚,淡淡道:“开始签到吧。”   五人组今日来齐,也没有嚣张地看直播,而是打开网上的教程,装模作样地敲敲打打。在游稚示意下,王教授慢悠悠地走到张子涛旁边,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随即一言不发地走开,继续审视其他人的完成度。   课后,王教授将游稚叫到办公室,简单交代了周五的验收计划。实验班的八十名学生中,有十余人表现优异,能拿到A;大部分人虽然问题不少,但努力完成了作业,能混个B或A-。至于最后那几个明显划水的——比如张子涛几人,王教授的态度很明确:“如果验收时能当场调试成功,就放他们一马,否则,该F的还是F。”   游稚松了口气,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程澍的进度,代码已经全部写完,正在调试,他这才放下心来。实验课结束后,周蠡依旧等在门口,手上还拿着两杯奶茶。见状,学生们纷纷起哄打趣,周蠡既不否认也不解释,游稚更是满脸无所谓地接过奶茶,随着人群一起等电梯。   偏偏这时候,程澍也快步赶来,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上了游稚,和他一起挤进了电梯。   下课时段,电梯里人满为患。游稚本就挤在最后,而程澍是最后一个冲进来的,后背紧贴着游稚的前胸,伴随着电梯的缓慢下降,程澍的后颈忽然擦过游稚的嘴角。   两人皆是一震。   游稚耳根瞬间烧红,而程澍的脖子也浮起了一抹浅浅的粉色,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尴尬。   就在这时,周蠡不悦地拉过游稚,将他护在自己身前,手臂虚虚环住他,像是在宣示主权。程澍的目光微不可查地沉了沉,指尖微微收紧,最终还是松开了拳头,默然偏过头去。   好不容易电梯抵达一楼,众人齐齐松了口气,迅速散去。周蠡顺势问游稚晚饭想吃什么,程澍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只是站在原地,目送两人并肩离去。   这几天的相处下来,游稚大致了解了周蠡的性格。作为一名家境优渥的金融系高材生,周蠡喜欢篮球和投资,生活规律,之前谈过两次恋爱,都因性格原因无疾而终。他这次对游稚表现得格外认真,言行间流露出明显的追求意图。   然而,游稚对此始终抱着随遇而安的态度。他的生活已经足够忙碌,无暇处理感情问题。每天不是忙着指导实验课,就是在帮学生改代码,连程澍的微信头像都很久没有再弹出红色的数字提醒。   夜深人静,游稚抱着被子翻来覆去,忽然想念起那熟悉的气息。   终于到了实验课验收的日子。   王教授准时抵达机房,手握花名册,按照顺序一一检查学生的作业。学神们的程序代码工整流畅,功能测试全部通过,王教授满意地点头,随即悄然在评分表上填了A。   很快,轮到程澍。   他熟练地运行系统,展示功能测试,一共六项,通过了四项。   程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坦然:“王老师,这里我改了很久,还是没跑通,时间不太够,我就没继续改了……只把前面的部分优化了一下。” 第64章 我的脱衣舞男友(九)   王教授再次点头,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随口问了程澍几个技术性问题,考验他是否真的亲手编写了代码。最终,他一边起身,一边说道:“你如果有兴趣把没跑通的部分继续完善,可以问问游稚,他这方面挺擅长的,你们运气不错,这个学长成绩好,脾气也好,让他周末抽点时间再教教你。”   游稚尴尬地点了点头,瞥见王教授在程澍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A”,鬼使神差地冲程澍比了个大拇指。见程澍愣了一下,他又懊恼地迅速转身,灰溜溜地跟上王教授,活像一只泄了气的兔子。   接下来的三小时里,王教授高效地批改了大部分人的代码,对通过第一次验收的学生做了最终确认,而未通过的学生则被留了下来,需要当场修改代码,待下课前再检查一次。当然,这次的验收任务便交给了游稚。   王教授随意挥了挥手,将花名册递给游稚,语气不耐道:“你守着他们改,代码跑不通的都不给过,成绩单下星期交给我。”   游稚点了点头,知道老王其实是给学生们一个台阶下。除了五人小组之外,剩下两个女生和三个男生显然急得快要哭出来,游稚放缓语气,安抚道:“你们别急,哪里不会,我可以带着你们改,尽量把程序调试到能跑通,这样也能交差。别哭,别哭啊……”   一名女生忍不住低声啜泣:“学长……我、我真的不会,代码完全看不懂……”   游稚顿时慌了神,他没什么和女生打交道的经验,更别提哄哭泣的女孩子了。他摸遍全身口袋,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带纸巾,无奈地朝其他人求助:“呃……谁带纸了?”   另一位女生连忙递了几张纸巾,游稚才松了口气,耐心地说道:“没关系的,我带着你改,前几次作业你们都完成了,最后这部分不用改太久的,来,我教你。”   女生擦了擦眼泪,让出一半座位,游稚坐过去,打开最后一个作业的代码,一行一行讲解给他们听。其他人纷纷调出自己的代码,跟着游稚的指导一步步调整,敲击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调整,游稚终于帮他们调试好代码,确保程序能运行,至少有一项功能测试通过。拿到C的学生们千恩万谢地离开,游稚盯着屏幕看了一整天,眼睛早已发酸发胀,起身时差点晕倒。   张子涛等人随意改了几行代码,看得游稚眉头紧锁。他知道这样过不了,心里暗自决定晚上和他们吃饭时再认真聊聊,争取让他们在周末把代码修改完善。   “学长,吃饭去?”张子涛笑着邀请,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没想到搞到这个时候。”   游稚伸了个懒腰,正要点头答应,目光却无意间瞥向实验室第一排,发现程澍仍然坐在那里,认真调试代码。他一时愣住,差点扭到腰,随即顺口道:“走吧,我请你们,这段时间辛苦了。”   “哎,那怎么行?”黄杰连忙摆手,“说好我们请的,走吧?”   游稚刚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问道:“程澍,你不走吗?阿姨一会儿该来关门了。”   程澍抬头看了游稚一眼,又瞪了一眼张子涛,语气冷淡:“你到底想做什么?”   游稚一脸茫然:“我?我不想做什么啊?”   张子涛嗤笑一声,双手抱臂,似笑非笑道:“我只是请可爱的学长吃顿饭,怎么?吃醋了?”   程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拳头微微收紧,像是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皱着眉头,看向游稚的眼神复杂至极。   游稚完全摸不清状况,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正当他准备趁机问问168号,张子涛突然搭上他的肩膀,语气暧昧地笑道:“学长,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别惦记他了,走吧,我带你去吃点好吃的。”   游稚愣了愣,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向程澍,却发现对方仍然坐在那里,表情阴郁,目光复杂地盯着他。   那一瞬间,他突然生出一种错觉。   程澍好像……真的在生气?   游稚风中凌乱,被张子涛态度的突变弄得莫名其妙,心里毛毛的,忍不住在脑内呼唤168号:“粉肠,这是什么情况?这人怎么突然精神分裂了?”   “啊哈哈哈,我也不知道,”168号幸灾乐祸地答道,“现在我不会主动调阅剧本了,以免影响你的自由发挥。来吧,别说话,用心去感受。”   游稚忍无可忍,在脑内暴喝:“离谱!”   饭局设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烧烤店,张子涛大手一挥,点了一桌好菜,又上了几瓶啤酒,气氛融洽得让游稚都快忘了实验课上的摩擦。几人边吃边聊,最后话题还是绕回了实验课的成绩。游稚虽然有点微醺,但仍然守住底线,只含糊地表示可以再帮忙调整代码,争取过关。   酒过三巡,游稚的意识开始模糊,头昏脑涨,被张子涛扶着出门,没走几步便睡了过去。意识朦胧间,他似乎听见几道低低的交谈声,可无论他如何努力,眼皮都沉重得睁不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刺激得他瞬间惊醒,浑身一颤,猛然睁开眼。   “下……下雨了?”他迷茫地喃喃道。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雨水,而是陌生的环境和冰冷的木板。   游稚试图翻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和脚踝被束缚在木板上,完全动弹不得。   他愣了一秒,随即怒吼:“我操?!有人吗?!”   “嘘——”   张子涛缓缓走到他头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学长,声音太大会破坏气氛的。”   游稚怒不可遏,剧烈挣扎,咬牙切齿道:“你有病吧?!我招你惹你了?”   “你没招我。”张子涛轻描淡写地说道,“学长你人挺好的,刚才那小子问你的时候,你应该很开心吧?”   游稚眯起眼睛,意识到他说的是程澍,冷冷道:“你跟他有仇?”   张子涛嗤笑一声,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慢悠悠地道:“我很讨厌他,学长,你不觉得他这个人很假吗?”   “你有病?”游稚不耐烦地道,“讨厌他,绑我干什么?”   张子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缓缓俯身,声音低沉:“学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游稚心里警铃大作,沉声道:“有话直说。”   “你太单纯了。”张子涛缓缓抬起手,似是欣赏般地轻触游稚的脸颊,见他躲闪,笑意加深,“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忍不住想弄坏。”   游稚:“……”   他彻底无语了。   这是什么奇葩剧情?   崩溃的游稚在脑内疯狂呼唤168号,咆哮道:“粉肠!这个剧情真的能过审吗?!”   168号懒洋洋地答道:“别嚎了,你太吵了!剧情发展需要冲突,懂不?冲突!你们又不能怀孕、不会堕胎、也不爱撕逼,这点波折不过分吧?”   游稚:“???”   168号正欲再解释点什么,却被游稚直接无情地在脑内掐断。   现实中,张子涛玩味地看着游稚,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语气缓慢道:“学长,你谈过恋爱吗?”   游稚:“关你屁事。”   张子涛轻笑:“你怎么这么没情趣?他怎么会喜欢你呢?”   游稚眉头一跳,猛然抬头,冷声道:“谁?”   张子涛绕着游稚来回踱步,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游稚盯着他的动作,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学弟,你就不能消停点?转得我头晕。”游稚无奈地开口,“行了,直接说吧,你绑我到底想干什么?”   张子涛终于停下脚步,随手拉了张椅子反坐在游稚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游稚趁机环视四周,发现这间房间狭小密闭,没有窗户,墙上竟然挂着各式手铐、棍棒和……皮鞭?   游稚脑海里瞬间闪过上个世界的某些画面,头皮一阵发麻,赶紧摇了摇头,将那些不适宜的联想甩出脑海。他清了清嗓子,假装冷静地说道:“学弟,你这地方挺……有特色啊。”   张子涛轻笑一声,伸手取下一根皮鞭,随意地转了转,忽然用鞭柄戳了戳游稚的脸颊,语调玩味:“学长好这一口?”   游稚眉头一跳,语气坚定:“不好,我一点都不好。”   张子涛眯起眼睛,忽然抖开皮鞭,猛地甩向墙壁,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游稚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心想这玩意儿要是真打人身上,绝对能留下一道血痕。   “说起他们来……”张子涛慢条斯理地收起皮鞭,将它重新挂回墙上,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学长,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游稚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你说。”   张子涛笑了笑,随口道:“他们几个担心毕不了业,特意让我问问学长,作业给他们打及格了没有。”   游稚一时间无语,心里暗骂不止,果然还是低估了大学生为了毕业能有多拼。   他努力压下心中的不耐,调整语气,让自己听起来尽量平和:“其实……本来就不会让你们挂科。只要你们能把程序调试通过,老王都说了,C是保底分,不影响毕业。我之前还想着周末帮你们改代码呢。”   “噗嗤——”张子涛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学长你果然是个好人,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但他们不放心啊,天天在我耳边念叨,烦得不行。”   游稚抬眸看着他,缓缓道:“那你呢?”   张子涛闻言,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似乎是无奈,又似乎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感慨:“我啊,我对毕业没那么执着。”   游稚心头微微一沉,敏锐地捕捉到张子涛话语里的不对劲。   “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游稚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答案。   张子涛却只是懒洋洋地看着他,突然换了个话题:“学长,你觉得程澍怎么样?”   游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程澍。   “挺好的啊。”游稚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又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张子涛轻笑了一声,靠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他喜欢你。”   游稚瞳孔微缩,心脏猛地一滞。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他下意识反驳,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张子涛耸耸肩,语气轻松:“信不信随你,反正你迟早会知道的。”   游稚无语了,这人怎么神神叨叨的?   “你把我绑这儿,原因不会这么简单吧?”   张子涛似笑非笑:“嗯,被你猜对了。我呢,就是那个大反派,看什么都不顺眼,我会在这里把一切都告诉你,包括我的童年多么悲惨,心爱的女人如何背叛了我,和程澍又发生了什么纠葛,最后我会尝试着用各种奇怪的方式折磨你,就在你即将被我强暴的时候,你的梦中情人脚踏七色祥云而来,用同样奇怪的方式把我打倒在地,救你出去,再和你一起过上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   “你这段话好熟悉哦,”游稚乐呵道,“不过听起来还挺适合我的,你真的不打算说说?就当打发时间嘛。”   张子涛笑道:“可惜我从来都不是个会讲故事的人,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不会碰你,我没兴趣做搅屎棍。或者说,你在期待着什么?”   游稚回想着电影里的情节,僵硬地说:“年轻人,有什么事不能商量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大不了我先帮你把程序改好嘛!再说,你对我也没兴趣,如果我死了的话,这个世界上会哭上一哭的人也只有初照人那个傻子了,你没好戏看的啦。”   张子涛看着他的神情,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微微一笑,端起桌上的一杯清水递到游稚唇边,语气轻柔:“喝点水吧,等会儿,你就知道还有谁关心你了。”   游稚被呛了好几口水,一大杯水喝下去一半,等喝完以后才反应过来:万一水里有毒怎么办?他正在胡思乱想,很快便感觉身体各处再次燥热起来,那股燥热感实在太过熟悉,直到第一声喘息溢出喉咙,游稚才终于软绵绵地骂道:“你他妈的……给老子喂了……春药?!”   张子涛笑答:“嗯,你似乎很有经验,那么就让我们趁热打铁吧。”   游稚双手双脚都被束缚着,药效上头,竟是比第一个世界的那两种春药更加凶猛,几分钟之内便攻陷了他的意识。在燥热与朦胧中,他感觉到衣服被剪开,灼热的肌肤直接触碰到空调冷气,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而自己胯间那玩意正硬的笔挺,直直指着张子涛。   在明亮的灯光下,游稚恍惚间看见了程澍的脸,全身却酥软无力,只能任由张子涛摆布。不知过了多久,疲倦与药效一同袭来,他昏睡了过去。   睡梦中,那只熟悉的大手带着舒适的温度,于额前反复摩挲,驱赶了剩余的燥热。再次醒来时,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被子上有一股好闻的淡香味,身后是令人安心的坚实臂膀,男子赤身肌肤接触在一起,将心脏的搏动清晰传递过来。   游稚的头还有些晕,每一次误食春药的后遗症都是昏昏沉沉,如同抽丝剥茧一般,将身体的力气尽数带走。他努力回想着先前的情况,然而在药效上来之后不久,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随之而去的还有记忆,他不知道在那个小房间躺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谁带到了程澍的屋子里,更不知道张子涛剪掉他的衣服后做了些什么,只要稍稍一想,就头痛欲裂,记忆存储区一片空白,那是类似于字面意义上的空白。片刻,游稚放弃抵抗,在脑内有气无力地问:“粉肠,这段记忆缺失也是系统干的吧?”   “是哒,”168号答道,“现在老大还不能完美仿真出那种虚无缥缈的、神经兮兮的、所谓的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于是索性来个彻底的断片,怎么样,效果不错吧?”   游稚没好气道:“我真是谢谢你们!”   一想到晚点要从程澍口中听到自己的糗事,游稚就浑身难受,于是蹑手蹑脚地起身,打算不辞而别。就在游稚即将抽出右腿的时候,程澍一把抱住他,喃喃道:“学长,你要去哪里?”   两人都只穿着内裤,游稚发现身上的平角裤并不是他周五穿着的那条时,他条件反射似的,狠狠一脚踹了上去,正中程澍的口鼻。程澍吃痛,皱着眉头捂嘴打滚,游稚收腿的时候撞在床沿上,“啪叽”——摔了个狗吃屎,面门正砸在程澍裆下,那地方正因晨勃而坚挺着。程澍再次吃痛,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捂住下身,痛苦地蜷缩着,发出低沉的、如野兽般的低吟。 第65章 我的脱衣舞男友(十)   游稚也没好到哪里去,受到人设的催动,原本在发现自己被程澍抱着睡觉的时候便有些气血上涌,刚才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撞,更是险些要了他的宅男老命,一股熟悉的热流汹涌流出,顺着人中直抵唇峰。   “你没事吧?”   两人异口同声地捂着嘴说,又同时起身,想去查看对方的伤势,结果额头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两人“啊——”地呻吟着,朝相反的方向倒了下去。游稚后脑勺砸在程澍坚硬如铁的外踝上,程澍如中雷殛,控制不住地抽走左腿,两只手已经不够用,慌乱之间竟不知该先捂哪处。半躺在床尾的游稚揉着后脑勺上的凸起,眼泪与鼻血齐飞。   许久,两人同时笑了起来,缓缓坐起身,看着彼此。游稚的眼泪与鼻血混合在一起,被他随手乱摸,弄得满脸都是。程澍被踢中鼻子的时候也流了不少鼻血,身上各处受伤,强忍着眼泪,眼眶共鼻头一色,人中处在被捂着的时候晕开了一片淡红。   他们注视着滑稽的彼此,笑声停了下来,游稚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想起和张子涛一起的事,看向程澍的眼神略显飘忽。程澍叹了口气,凑上来抚摸游稚的后脑,找到被撞肿的地方,轻轻揉着,温声说道:“疼吗?”   游稚捏了捏程澍的鼻尖,答道:“不疼了。你呢?”   程澍摇头,欲言又止。两人再次沉默,半分钟后,同时开口道:“昨晚……”   游稚笑了笑,轻松地说:“你先说。”   程澍皱了皱眉,似乎在考虑该不该说实话,良久,才沉声说道:“我晚上收到匿名邮件,有……有你的照片,和你在的地址。我去那里找到了你,就把你带回来了。我觉得要先问过你才行,就没有直接带你去报警。学长,你有没有受伤?”   见程澍支支吾吾不敢明说的样子,游稚猜中了大半,先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再自嘲道:“我的裸照?”   程澍瞳孔倏然扩大,痛苦地点了点头,偏过头去,问道:“你……你有没有……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张子涛。”游稚坦然看着程澍,哂笑道,“喂,是我被扒光了拍裸照,你害羞什么。”   程澍痛苦地看着游稚,似乎在忖度用词。游稚反倒不尴尬了,大方地说:“我能看看那封邮件吗?虽然不一定能查出发送端IP……诶,你别哭啊?我没被他怎样,就是喂了点药,拍了几张照片而已。”   看着眼前兀自开始抹眼泪的大块头,游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搐着拍程澍的肩膀,断断续续说:“别哭了,邮件给我,我好去报警啊。”   游稚忽然想起从网上见到的一个情节,当面前的帅哥/美女哭得不能自已时,什么法子都不管用,只有厚着脸皮亲上去,才能把泪止住。游稚看了看唇上一片血色的程澍,笑得更开心了,探手过去扯了扯程澍的脸颊,使劲摁在程澍的两边嘴角上,将他唇峰分明的嘴掰得上扬,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   程澍总算破涕为笑,起身去拿电脑,解锁后用手拦着屏幕,看着游稚的双眼,认真地问:“真的要看吗?”   游稚耸肩,无所谓道:“怎么,每天洗澡的时候不知道得看多少遍,这有什么的。”   程澍吁了一口气,将电脑递给游稚,自嘲道:“他们都说我洒脱,其实你才是最洒脱的人。学长,这件事都怪我,我陪你去报警吧,把电脑带着,给警察取证,不过代码我还没调好,能……能去你实验室写吗?”   程澍清澈的眼眸直直看着游稚,那是游稚熟悉的坦诚神色。在这一刻,程澍虽然没有明说,但游稚知道,他已经跨过了自己心里的一道坎。或许是想通了什么,又或许是这次突发事件让他彻底下定了决心。不管怎样,他们的关系总算回到了最初相识时的自在与自然。   游稚心无杂念地答道:“当然可以。不过我总感觉这两天好像还有什么事忘了做,到底是什么呢……”   两人正一起回想时,房间内传来手机铃声的闷响,游稚一拍大腿,接过程澍递来的手机,一看时间,已经是周六中午一点。他心里顿时警铃大作,赶紧接起杨子琪的电话,果然,下一秒,杨子琪几乎用尽一生的力气怒喝道:“师兄!你死哪儿去了!老王要吃人了!”   “呃……”游稚头顶灯泡一亮,总算想起甩到脑后的那件事,虚弱地说:“子琪,我……我生病了。咳咳……告诉老王我今天去不了了!组织篮球赛这种小事就交给你了!你不是一直想看小哥哥吗?”   杨子琪气得破口大骂,游稚把手机拿远些,等她发完火,赶紧好言安抚几句,半求饶半讨好地挂了电话。旁边的程澍脸色也相当难看,作为“讨伐OS桃源联盟”的主力队员之一,他也彻底忘了下午即将举行的篮球赛。   短暂思考后,程澍一拍床垫,弹跳起身,一阵风似的走进浴室:“先去报警,然后……再说。学长,晚上有空吗?”   游稚知道程澍想向自己坦白一些事情,于是便应了下来,像个跟屁虫般地黏了过去,两人挤在窄小的洗手池前洗漱,仿佛回到了游稚发烧那天,像室友一样亲密。   按照程澍的说法,昨晚游稚被扔在学校附近的无人小巷里时只裹着一条毯子,被抱回来后便穿着他的衣服。程澍牛高马大,宽松的T恤穿在游稚身上,简直像条齐屁小短裙,九分裤挽了两圈,随意耷拉在板鞋上,活脱脱一副“小诱受偷穿男友衬衫”的模样。   程澍重拾阳光大男孩的光环,斜斜走在游稚身前,替他遮挡毒辣的日光。路过面包店时,他顺手买了两个芝士抹茶面包和两杯西柚冰茶,夏日炎炎,清凉爽口。   学校附近就有一个派出所,这还是游稚第一次踏入这种场所,先前的豪情壮志瞬间烟消云散,瘦弱的腿微微发颤。程澍在门口停下,扬了扬电脑包,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学长,让我们一起把这个混小子送进大牢里吧。”   游稚点了点头,坚定地走进大门,派出所前台的警员刚放下电话,便抬头问道:“有什么事?”   游稚胳膊撑在柜台上,调整呼吸,淡定地说:“我要报案。”   警员拿出登记表,让游稚出示证件,填写个人资料。游稚掏出手机,神色平静地说:“这个叫张子涛的人请我吃晚饭,把我灌醉……不,我认为他在酒里下了药,不然我不可能睡得那么死。他趁我晕死过去,把我绑架到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然后喂我喝了一杯春药,我很快就失去意识。他拍摄了一些我的裸照,并发送给这位……程澍同学。”   饶是断案无数的老警员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男生会如此冷静地阐述自己的受害经历,不过专业素养过硬的他还是努力控制住表情。他清晰地记录下游稚的陈述,又登记了程澍的个人信息,并将电脑收交取证。随后,他开了一张单子,让游稚立即前往最近的合作医院体检化验,体内的药物应该还未完全代谢干净,化验结果也将成为证据之一。   已是下午两点,程澍的篮球赛在五点开打,他给队友发了一条信息后便直接关机,安心陪游稚去医院做检查。有了警方开具的“插队单”,游稚在化验科畅行无阻,一个多小时便完成了取样,除了验血验尿外,还被无情地指检了一遍。   从小隔间出来时,游稚满脸通红,走路姿势僵硬,看起来别扭极了。   程澍:“?”   游稚抢先一步说道:“别问,问就是我没事。”   程澍虽然疑惑,但见游稚不想说,便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大步走到他身边,自然地揽起他的肩膀,歪歪扭扭地走了出去。   游稚被搀扶着走了几步,身后的不适感逐渐消退,掏出手机想看时间,却发现已经自动关机了。程澍眼力见不错,抬起左手看了眼手表,报时道:“现在四点半了。回学校?”   游稚一拍脑门,歉疚道:“我光顾着自己,忘了你要参赛了……走走走,快打车回去,应该赶得上!”   他一个箭步冲到马路边,正值下班高峰,医院门口车流不断,一招手便有出租车急刹停下。游稚打开车门,看了眼程澍的大高个,识趣地先钻了进去,再等他跟上。所幸张子涛虽然剪烂了他的衣服,手机、钱包等物却被悉数归还,否则连打车费都给不上。   医院离大学不远,但篮球馆位于校区深处,此时正值饭点,校园路上行人穿梭,司机开得异常谨慎。游稚无聊地撑着下巴,好笑地问:“你是主力,他们竟然没打电话催你?”   程澍憨厚地掏出手机,笑道:“我关机了。”   游稚哭笑不得,心想后勤部和本科生队各出了一个猪队友,不免有些愧疚。路过小卖部时,他实在受不了龟速前行的出租车,便提前下车,拉着程澍去买了两箱冰水,一路小跑直奔篮球馆。   “师!兄!”   “班!长!”   两个队伍的成员几乎同时发出怒吼。   杨子琪穿着短袖和牛仔短裤,累得连马尾尖上都沾满了汗,而被迫顶替程澍的替补队员则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活像一条快要脱水的金毛。   游稚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来,大家喝水!”   抱着一箱冰水狂奔一千米的游稚自己也快累趴了,一手扶着篮球架猛喘气,像条哈士奇。程澍却依旧气定神闲,活动着筋骨,脸不红气不喘,仿佛只是做了个热身。即便如此,他的后脑和额角还是惨遭队友们的一阳指连环攻击,刚消下去的肿包再次鼓了起来。   简单休息后,程澍上场换下替补。他个子最高,在这三周的训练里一直打中锋,负责抢篮板、防守和盖帽。游稚则继续在后勤岗位上伺候着,又是递水又是扇风,眼睛却始终黏在场上某人的身上。   程澍手大腿长,动作矫健,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转身、起跳、扬手,精准盖掉对方的投篮。他身形高大,看似笨重,实则反应极快,弹跳力惊人,甚至能轻松完成扣篮。   游稚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成了花痴,眼睛里全是大肌肌,就差举着荧光棒站到女生阵营里高喊“程澍最帅,加油加油”了。   下午这场是本科生队伍的内战,获胜队才能参加第二天的决赛,届时王教授会亲自披挂上阵,迎战年轻有力的本科生。   第二节比赛很快结束。程澍的加入彻底改变了比赛走势,他的身高优势和防守能力令对方的神射手屡屡失分,比分很快被拉开。   中场休息时,程澍满头黑发被汗水浸湿,发丝紧贴着额头。他轻轻甩了甩头,汗珠四溅,像洒下的细碎星光。他抬手捋了一把湿透的额发,凌厉的眼神一扫,恰好撞上小跑过来的游稚,瞬间变得柔和,嘴角扬起弧度,接过游稚递来的水,笑道:“别过来,身上臭。”   游稚却毫不在意,从杨子琪那里讨来一包纸巾,“嘿嘿”一笑,不由分说地朝程澍脸上糊了上去,纸巾瞬间渗出湿润的汗痕。   程澍也“嘿嘿”憨笑,大手一揉,把纸巾揉成一团,胡乱擦干脸上的汗水。游稚趁机又糊了一张在他脖子上,程澍再揉,游稚再糊,两人一来一回,闹得不亦乐乎,短短几十秒,半包纸巾见底。   “水溶发胶,一出汗就阿斗了。”程澍一边拨弄着已经湿透的头发,一边无奈道,“还忘了带吸汗头带。”   “阿斗?”游稚挑眉。   “扶不起——”程澍叹了口气,笑着说道,“现在变古牧了,恐怕会影响视野。”   游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捂着肚子道:“你等会儿,我给你想个法子。”   程澍一脸好奇地坐在休息区,游稚一阵小跑到杨子琪身边,语气殷勤:“子琪,有多余的皮筋吗?”   杨子琪疑惑地看着他:“师兄,你要皮筋做什么?”   游稚双手抱拳,故作虔诚道:“女侠,赐小的一根皮筋吧,一会儿扇子伺候,保您满意。”   杨子琪无奈地从手腕上摸下一根黑色皮筋,上面还打了一个可爱的小蝴蝶结。游稚忍着笑接过,感激地道谢后,又一路小跑回到程澍身边:“来,坐着别动。”   程澍微微僵硬,任由游稚施为。游稚在现实世界时最讨厌锅盖发型,平时在家里都会自己用皮筋把刘海扎成一个小辫,现在操作起来简直游刃有余,三两下便把程澍头顶的长发扎了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   “呼——是不是精神多了?”游稚奸诈地笑着欣赏自己的“杰作”。   程澍微红着脸,掏出手机照了照,发现配上自己俊朗的五官,竟然意外地不难看。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害羞地说道:“舒服多了,谢谢你,学长。”   与此同时,场边的围观群众纷纷举起手机,迅速捕捉这一有趣的瞬间,给程澍来了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偷拍。   不多时,中场休息结束,程澍回到球场,游稚乖乖回到杨子琪身边,继续扇风观战。   比赛在七点钟结束,程澍单场拿下十一分,带领队伍以六分优势取胜,成功晋级决赛。赛后,两人主动留下帮忙整理场地,直到收拾完东西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两人出门前只吃了点面包和奶茶,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饥肠辘辘地坐上摆渡车,直奔校门口的烧烤摊,一口气点了一大盆串串,又叫了两碟凉菜垫肚子。 第66章 我的脱衣舞男友(十一)   游稚将手机扔在柜台充电,程澍这才想起中午报警的事,连忙掏出手机开机,几乎是刚亮屏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报身份,程澍拦住话筒,对游稚说:“是李警官。”   游稚点头,示意程澍继续通话,随即又拍了下自己额头,心想这报案人兼受害者的手机居然长达半天无法接通,实在太不像话了。程澍草草说了几句,随后将电话递给游稚,听完李警官加班加点的汇报后,游稚叹了口气。   医院已将体检结果直接传回警方,张子涛当晚曾信誓旦旦地说过“不做搅屎棍”,游稚身上也确实没有采集到任何可疑液体和指纹。被张子涛送到小巷前,他甚至还被洗了个澡,全身上下除了鞋子外,都是程澍的衣服,包括略显宽松的平角内裤。张子涛显然十分谨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直接指控他的证据。   更麻烦的是,这个世界并没有天网监控系统,除了大学校园及少数机关单位外,普通大街小巷几乎没有摄像头。警方排查了几处地点,均未发现张子涛或游稚的身影。而最糟糕的是,警方和辅导员多次尝试联系张子涛未果,最终调查得知,他已搭乘晚班机前往加拿大,全家移民。   另一方面,针对匿名邮件的调查也已有了初步结果。发送者使用了匿名重邮程序,消除了原始电子邮件地址,并通过特殊的邮件转发机制隐藏身份。这种技术通常被犯罪分子用来规避执法部门的追查。   线索断了。既然张子涛谨慎到了这个地步,想必他不会亲自发送那些照片,最终结果很可能还是无疾而终。   游稚对此看得很开,他知道受害者不该感到羞耻,但现实却是无情的,看热闹的人更喜欢窥探受害者的灾后生活,发掘其与嫌疑人之间“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现实中诸多偷拍事件,吃瓜群众往往会为某个姑娘的腿好看与否吵得不可开交,却很少有人去谴责真正的施害者。而当事件逐渐平息,旁观者可能早已忘却了犯罪者的身份信息,可受害者的隐私照片却仍会在网络上流传。   挂断电话后,程澍终于开口,向游稚解释了一些事情。   话说程澍还是个小胖墩时,张子涛对他还算客气。作为班长,程澍虽然成绩一般,但为人忠厚,尽心尽力地整理作业资料、往年试卷,甚至期末时将所有评优资格都公平分配给同学,从不徇私。上头需要人跑腿,他也总是主动顶上,实在忙不过来才找人帮忙。   然而,自从大二减肥成功后,程澍的受欢迎程度飙升,随后又开始在猛男秀兼职,以补贴健身和租房的额外开销。直到某天,一位刚满十八岁的女孩被朋友带去看演出,竟彻底迷恋上了他。   “所以张子涛喜欢那个女生?”游稚猜测。   “那是他亲妹妹,张紫淑。”程澍苦笑道,“那天她在门口等我出来合照,问了一些问题,无非就是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我没放在心上,因为每次表演后都会有人这么问……”   游稚露出发自内心的假笑,心想如今的女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剽悍,不是勇敢追爱,就是脑子里全是黄暴思想,惹不起,惹不起。   张紫淑当时还是高三学生,家境优渥,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父母和哥哥都对她宠爱有加。于是,她开始每天去看程澍的演出,并坚持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演出结束后,她便会缠着程澍聊天。   程澍并不是每天都上班,合同上也规定必须要与客户保持距离,因此他从未向张紫淑透露自己的联系方式,只在表演结束后的签名环节和她正大光明地聊过几句。然而,张紫淑却通过张子涛拿到了程澍的手机号,开始每天给他发短信问候。   最开始,程澍碍于礼貌,还会简短回复,直到后来事态愈演愈烈——张紫淑见求爱无果,竟然直接发来了自己的裸照,并威胁说如果程澍不理她,她就去自杀。程澍被吓得赶紧换了号码,可这场风波并未就此平息,甚至一度闹到要报警的程度。直到那时,他才知道张子涛竟然是张紫淑的亲哥哥。   在那段时间里,程澍曾无数次拒绝张紫淑的表白,一开始还尽量温和,后来完全无所不用其极,甚至直接对她说自己喜欢男人。然而,这句话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晚上,张紫淑喝得烂醉如泥,在看完表演回家的路上遭遇了不测,被一群混混围堵侵犯,从此精神失常,疯疯癫癫地被送往国外治疗。   听到这里,游稚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疯狂吐槽:这都是什么狗血言情剧的剧情,摊上这种事真是倒霉透了。   良久,程澍自嘲地笑了笑,而游稚终于回过神,义愤填膺道:“他妹疯了关你什么事?一家子都有病吧!”   “可张子涛并不这么认为。”程澍低声道,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所以他才会对你下手……”   游稚皱眉:“哈?”   程澍低下头,声音有些苦涩:“他伤害了你……可我最恨的,是我自己。如果我没有……如果我们没有走得这么近,他就不会针对你。”   游稚翻了个白眼,伸手拍了拍程澍的脑袋,气道:“你这是什么狗屁逻辑?不去谴责罪犯,反倒怪自己?你是受害者好吧!他想报复谁,那是他的问题,和你有半毛钱关系?”   程澍愣愣地看着游稚,似乎不敢相信他能如此轻松地看待这件事。   游稚见他不说话,心里莫名觉得烦躁,索性抄起一筷子烤韭菜塞到程澍嘴里,恶狠狠地说道:“别乱想了,赶紧吃饭。再自责下去,你是不是还要把地球的气候变暖也算到自己头上?”   程澍被他这一通操作弄得哭笑不得,嘴里塞满韭菜,含糊地咀嚼着,脸颊微微鼓起,看上去竟有点可爱。   游稚瞥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异样的情绪。   算了,管他呢,日子还是要过的,烤串还是要吃的。   两人大快朵颐,将一桌烧烤一扫而空。游稚结完账,取回手机,刚开机,屏幕便疯狂震动了半分钟,各种短信和未接来电堆积如山。点开一看,初照人与周蠡各占一半。   游稚先回了初照人的消息,结果刚发出去,电话便立刻响了起来。他有预感,赶紧把手机拿远,果不其然,初照人震耳欲聋的怒吼瞬间炸裂在耳边:“笨蛋!你死哪儿去了?信息不回,电话不接!老子都准备报警了!”   游稚赶紧求饶:“哥,我错了!出点事,回头见面再说,行不?”   初照人又骂了几句,约好时间后才算作罢。   挂断电话后,游稚揉了揉太阳穴,发现还有周蠡的未接电话。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回拨过去,刚接通,电话那头就传来周蠡有些不悦的声音:“你到底在干嘛?”   游稚只好敷衍道:“抱歉抱歉,篮球赛那天身体不太舒服,手机也没电了,忘了充电。”   然而,周蠡显然不太相信:“我听说你生病了,下午找不到你人,结果你现在又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到底怎么回事?”   游稚一愣,心想杨子琪怎么这么能编,不过此刻也懒得解释太多,便只含糊道:“真没事,就是状态不太好,回去休息了一下。”   周蠡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算了,出来吃饭吧,反正你也没事了。”   游稚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转头看了一眼程澍,果然,他的脸色已经明显阴沉下来。   游稚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想:这些人到底在吃的什么飞醋?我怎么就成了个香饽饽?   他挠了挠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哄了周蠡几句,答应改天请客,才算把人稳住。   挂完电话后,他刚一抬头,就对上程澍幽幽的目光。   游稚顿时感到一阵心虚,干笑着解释:“呃……我和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程澍瞥了他一眼,像是有话想说,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随即低头继续吃烤串。   两人接着聊之前发生过的一些时,原来那天程澍突然喝出的“闭嘴”,竟是因为旁人嚼游稚的舌根,说他是个死基佬,小心得艾滋。游稚骂了几句,悻悻地说:“前面那句倒是没说错。难道这也是张子涛干的?”   程澍答道:“我……我不太会打听八卦,只是那几天他们都在说,我听着很烦。我让他们不要说,他们就说……就说我和你好了,才会这么护着你。”   游稚心里咯噔一下,清澈的眼眸在暗夜中反射着路灯的光,直直注视着程澍的眼睛,等他继续说下去。   程澍捏了捏拳头,声音低沉:“可是我管不住别人的嘴,没办法……后来那天我去打工,回来的路上才看见手机里黄杰发到微信群的照片。”   “就是我去酒吧的照片?”游稚问道。   “嗯,他们那天在那附近打比赛,正巧碰见了。”程澍解释道,“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就、就很害怕你被人骗,而且我当时离酒吧街不远,脑子一热就跑过去找你了。给你添麻烦了,学长。”   游稚轻轻叹了口气,答道:“不怪你,你才认识我几天,就这么关心我,我很感动,真的。”   “我……”程澍欲言又止,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道,“学长,我嘴笨,脑子也笨,搞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只是一想到你和别人一起的样子,这里就很难受。”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神色诚恳,眼神透亮。游稚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隐隐有些期待程澍的表白。   然而,程澍只是挠了挠后脑勺,随即坦然地说:“学长,我想我可能对你有不一样的感情,在酒吧见到你之后,我很纠结,但最后还是没有勇气走出那一步。所以……我觉得我还不配站在你身边。”   “噢哟,被发好人卡了。”168号在脑内兴奋地说道,“来来来,我给你翻译一下:咳,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啊哈哈哈!”   游稚本来还有些伤心,然而被168号一搅和,当即翻了个白眼。还没来得及答话,这个不爽的表情便被程澍捕捉进眼里,他慌忙道:“不是的,学长!我……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你、你和她们都不一样,我每天晚上都会想你来看我表演的那天,我希望那些人是你……我……你真的很好,唉,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慌乱的表白脱口而出后,程澍的脸涨得通红,从后颈一路僵硬到脚踝,像个机器人似的转身,如企鹅一般左右颠跶着逃走。   游稚哭笑不得,赶紧追了上去,拽住脸红脖子粗的程澍,忍着笑说:“你跑什么?说说,你在顾虑什么?我帮你出出主意?”   程澍被游稚拦住去路,支支吾吾道:“我……我家里条件不太好,如果和你谈恋爱的话,可能没办法每天带你出去吃饭,给你买花,还有礼物……我不想你跟着我吃苦。”   游稚一脸黑人问号,反问道:“你想的竟然是物质条件?我还以为你在纠结性取向的事……你就没想过,你爸妈能不能接受?而且别人也会像说我一样在背后说你,虽然我很想说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事实上……语言还是会伤人的。”   程澍微微皱眉,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痛苦、难过、不忍,良久,他挤出一个笑容,答道:“你说得对,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想清楚的。”   说着,他从包里掏出两张门票,递给游稚。游稚接过一看,竟是猛男秀的普通区预留票。程澍真挚地说:“新的节目通过审批了,你会来看的吧?”   游稚双指夹住门票,邪魅一笑,理直气壮道:“不看白不看,我很期待。”   程澍将游稚送回宿舍便转身离开,游稚的室友这几天正忙着赶论文,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他索性连宿舍都没回,连被子枕头都撤走了。   游稚换上自己的衣服,又忍不住痴汉地闻了闻程澍的衣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香。他抽出那两张门票,看了一眼时间——下周五晚上的早场,也是新节目的第一次公演。据说票早已售罄,就这两张票还是程澍求爷爷告奶奶才弄到的。   忙碌的周日如期而至,游稚上午帮五人组剩下的四个小弟改好代码,末了,每人捧着一个C愉快地被召回警局录口供。不过这事儿与他们无关,游稚对张子涛是否能被抓回并不抱太大希望。   课程设计验收结束后,硕士—本科篮球对抗赛的总决赛在下午三点准时开打。比赛结束后,王教授会亲自掏钱,宴请双方运动员与后勤人员。   游稚接过杨子琪身上的担子,提前一小时赶到球馆,初照人和周蠡也屁颠屁颠地跟了过来帮他打免费工。他自掏腰包买了两箱运动饮料,周蠡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个小冰箱,准备了一些冰块和纱布,还带了个医药箱。初照人抓住机会就在游稚耳边吹风,说周蠡多好云云,待程澍进来后,又想尽办法拉开他和游稚,简直操碎了心。   姗姗来迟的王教授身穿硕士阵营的红色球服,不看脸的话倒还有点学生的派头。双方队员各自进行热身,初照人架好相机,准备记录下年轻肉体的激情碰撞。周蠡忙完搬运工作,像条德牧一样蹲在游稚身边休息,讨好地摇尾巴。程澍做完箭步蹲,双眼习惯性寻找游稚的身影,却收到了周蠡挑衅般的中指问候,随即回敬了一个倒拇指。   比赛正式开始。   双方中锋站在球场中央,裁判一声令下,篮球飞向空中,两名高个男生几乎同时屈膝、起跳,伸展的手臂奋力指向抵达最高点而后开始下落的篮球。程澍身高一米九,弹跳力也占优,电光火石之间,程澍肌肉虬结的手臂高出一截,将翻滚的篮球奋力拍向己方队友,落地时再次屈膝,跟腱紧绷,身体瞬息间弹射出去。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热烈的欢呼,游稚抱着手里的运动饮料,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的程澍,心里突然有些发痒。   ——这个男人,太犯规了! 第67章 我的脱衣舞男友(十二)   “好!”游稚大声喝彩,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手,立马收到了来自同僚们的死亡凝视,赶紧赔笑。   程澍专心投入球赛,嘴角却无意识上扬,游稚左右两侧的初照人和周蠡同时瞪了程澍一眼,异口同声道:“臭屁。”   慕名前来观战的学生越来越多,大部分女生冲着程澍而来,另一部分人则是冲着计算机系老魔头王教授的威名而来,两股战力站在两侧,呐喊助威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把篮球馆的房顶给掀了。场馆内的小卖部因此沾光,生意红火,老板娘偷偷摸摸将便宜的矿泉水撤下,换成水中贵族万岁山与各式饮料,又在结账处添了一溜各味瓜子,附赠手提垃圾袋一个。第一节结束时,场上瓜子声响成一片,地上却没落下任何瓜子皮。   休息时间很短,程澍一身湿透,随意撩起上衣擦汗,露出起伏的腹肌,霎时间多重尖叫声奏起,造成大范围听力减益效果。游稚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拍照,浑然不觉身体设定已经让他流下两条奔放的鼻血。周蠡不知个中缘由,紧张地大叫,翻遍裤兜找不到纸巾,转身抄起纱布为他擦去血迹,又扶起他的头,让他保持仰头的姿势止血。   俼鵗拯狸-   游稚道谢后,在脑内愤恨地说:“粉肠,至于给我设定成一个见色起……鼻血的变态吗?嗯?这下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168号奸笑道:“这都是原著设定,只能怪你的真爱粉才疏学浅,对人体构造了解不深,才会产生这种误解。”   见游稚一副窝囊样,初照人没好气地打掉周蠡的手,嘲笑道:“别扶!瞧你那点出息!总有一天你得失血过多而死。”   休息结束,程澍参加完小队讨论已无暇顾及游稚,眼里满是担心地看向游稚,游稚比了个大拇指,又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投入比赛。   游稚小时候几乎没参加过娱乐活动,家里一穷二白,没有任何玩具,就连去公园也没人帮他推秋千。他一开始还尝试着加入邻家小朋友们的玩耍团队,却被几句天真无邪的“别和他玩,杀人犯的儿子也是杀人犯”残忍拒绝,虽然他们说的男人根本不是他的生父。之后他只能趁着天黑,一个人默默走到沙坑里玩泥巴。   儿童期没有玩具,中学时代母亲带着游稚迁往别的城市,那里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或者说,没有人知道他继父的身份。大城市的孩子家庭条件都不错,篮球、足球、乒乓球三分天下,可游稚没有零花钱购买运动用品,于是除了跑步以外,他对于运动可以说是一窍不通。而这个世界的身体又是个终极死宅,此时看着场上的男人们有来有往地乱跑一气,抢球、投球,又莫名其妙犯规,他只能跟着观众们瞎起哄。   中场休息。   讨论结束后,程澍摇着尾巴朝游稚跑去,篮球服里的紧身衣已经湿透,他在游稚身前站定,二话不说开始脱衣服,游稚好不容易止住的鼻血又有喷涌之意。   “你你你……你干嘛!”游稚一边炯炯有神地盯着程澍的腹部,一边捂鼻子,“我我我……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唉。”   程澍的褂子脱到一半,对着游稚笑了笑,继而反手掀掉篮球服,交到游稚手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掉紧身衣,运动充血后的上身展露无余,肌肉形状饱满漂亮,线条清晰流畅,游稚看得几乎吐血。程澍将紧身衣揉成一团,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汗,又不好意思扔给游稚,只得直接穿上了相对干燥的篮球服,这才开口道:“太热了,学长,有喝的吗?”   游稚哆嗦着去冰箱拿饮料,初照人兀自开骂:“你有毛病吧?跑这儿来换衣服,不用尿尿的吗?”   程澍一听,不悦道:“你为什么总是对我有偏见?”   游稚一听,这还得了?赶紧抄起两瓶冰水,一瓶贴上初照人的脸,一瓶扔给程澍,三令五申道:“都别吵!我头风都要犯了!你们就不能像周蠡一样安静如鸡吗?”   周蠡一听,赶紧撤回从游稚身侧偷偷冒出的中指,笑得像条人畜无害的柴犬,附和道:“就是,和谐社会,和平相处嘛。听学长的。”   初照人一听,撂挑子不干了,掐着游稚的肩头晃悠,愤恨道:“你这个见色忘友的笨蛋!”   所幸中场休息很快结束,游稚安抚好三位巨婴,继续看比赛。场上的肉体不断碰撞、摩擦、跳跃、奔跑,女孩们为心仪的男孩递水和毛巾,狗腿子胡泽法则成为王教授的专职小弟。王教授在第一节上场后连休两节,直到第四节才再次上阵,此时研究生队已经落后五分,程澍成为重点照顾对象,经常陷入包围圈,难以施展拳脚。   第四节时双方队员都有些体力不济,唯独王教授一人精神抖擞,偏偏命中率惊人,半节下来就将分差拉平,并且尚有余力调配队友。程澍不停撩起衣服下摆擦汗,不再理会观众的尖叫,全神贯注判断局势,与队友沟通,他认真的样子与完美的腹肌总是令游稚神往不已。   最后二十秒,本科生队落后一分。王教授接过队友传球,程澍假动作突破重围,虽然比王教授稍晚起跳,却以身高优势狠狠盖下,将球紧攥于手,扭头就跑。场上欢呼声不断,在此刻更是彻底点燃热情与斗志,程澍传球,被追堵,转身,突围,接球,腾空而起,将球灌入框内,裁判两指向下,进球有效。   本科生们发出震天欢呼,篮球回到研究生队手中,然而只剩五秒钟,队员们已是筋疲力尽,自知返回篮下无望,王教授在中场站定,起跳,篮球高高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代表结束的哨声同时响起,高速旋转的篮球在框前无阻碍落下,研究生队遗憾告负。   老王带头整队,双方球员挨个握手,胡泽法抱着一个纸盒进场,为冠军颁发奖品与证书——一人一个U盘。游稚本想说“真抠”,但转念一想,从场地到奖品都是老王掏钱,也就没好意思再吐槽。   全体球员合影留念后,以程澍为代表的单身汉们受到了女生们的夹击,直到游稚将剩下的饮料全都散了出去,程澍才一瘸一拐地跳了回来。   游稚赶紧上前搀扶,紧张地问:“怎么回事?脚扭了?”   程澍笑道:“盖帽时用力过度,没劲儿了。”   周蠡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偷听,赶紧抢先一步,在游稚转身之前便摸出一截纱布,两块冰,用纱布缠好,一言不发就往程澍小腿上贴,皮笑肉不笑道:“还有哪儿没劲儿?”   程澍嘴角抽搐,僵硬地道谢,休整好后便跟随大部队前往订好的餐馆。老王开了两大桌酒席,没人敢吆喝上酒,老老实实喝果粒橘和营养新干线,早早散场回寝室休息。   游稚先送初照人到校门口,约好单独见面聊天的时间地点,他犹豫再三,实在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让初照人一起去看猛男秀,到了也没开口,只得又和周蠡一起把肌肉酸痛的程澍送回公寓,约了火锅的时间。回寝室的路上,周蠡又不干了,好不容易磨来的晚饭约会还没谱,游稚只好约了周五,顺便拉上周蠡去看表演。   游稚知道,初照人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心里是真的担心自己,便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安抚道:“行了行了,不气了,这不是没事吗?”   初照人狠狠抽了抽鼻子,瞪了他一眼:“还敢说!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差点报警找你?”   “好了好了,赔罪,赔罪。”游稚举起双手投降,随即拿起菜单,“这顿我请,随便点。”   初照人瞥了他一眼,气还没消,但最终还是翻开菜单,狠狠地点了一桌子菜。游稚哭笑不得,但也乐得见他能放下担忧,安心吃饭。   等菜上齐了,初照人这才继续说道:“那论文的事,你还纠结吗?”   “纠结个屁,”游稚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该做的我都做了,接下来就看运气了。总不能让我去黑了主办方的服务器吧?”   初照人闻言,翻了个白眼:“你要真干得出来,我倒是佩服你。”   游稚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两人默契地不再提这些烦心事,专心吃饭。   课程设计验收结束后,本科生们陆续放假,实验室的研究生们也开始筹划暑期安排。   游稚的假期并不算长,虽然理论上可以休四周,但暑假期间有会议截稿,他还是决定留校写论文。他虽然嘴上说着随缘,但内心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毕竟那篇被抄袭的论文,是他花了无数心血做出来的。   程澍的暑假安排则更加紧凑。   猛男秀的演出增加到了每周四次,同时他还接了健身房的代言广告,拍了一组宣传照,配上他从前的照片形成对比,广告一推出,健身房的私教课程瞬间售罄。   “你这钱,赚得真是比我轻松。”游稚调侃道。   程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道:“哪有,你也可以试试。”   游稚白了他一眼:“算了吧,我要是能有你这身材,我早就去吃软饭了。”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周二晚上,游稚和初照人见面吃饭,把最近的事情挑挑拣拣地说了一遍。   当说到被张子涛绑架的部分时,初照人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骂道:“那个王八蛋,他要是敢回来,我第一个弄死他!”   游稚见状,连忙安抚:“好了好了,消消气,不值当的。”   “你还笑!”初照人瞪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泪光,随即狠狠地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叉着腰骂道:“你这个笨蛋圣父,哪天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都不知道!”   游稚摸了摸被打的地方,无奈地笑了笑:“我错了,下次一定提高警惕。”   “下次?”初照人怒道,“你还想有下次?!”   游稚连忙改口:“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见他服软,初照人这才稍微消了气,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游稚没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酒,眼底的神色有些复杂。   “行吧,懒得说你了。”初照人摆摆手,“吃饭吃饭,反正你现在没事就好。”   游稚轻笑着点点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初照人的碗里:“多吃点,别光顾着骂我。”   初照人哼了一声,低头吃了起来,餐桌上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许。   周四中午,程澍带完一个私教课,冲了个澡后与游稚一起去吃火锅。他的发梢上还留着未干的水珠,顺着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领口,映着火锅升腾的热气,显得格外撩人。   游稚一边涮肉,一边偷瞄程澍,心里狂吞口水,暗自腹诽:怎么搞的,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色了?   虽然两人的关系还未挑明,但游稚能感觉到程澍对他抱有朋友以上的感情。至于为什么仍处于暧昧阶段,归根到底,恐怕只是因为某个喜欢吊人胃口的原作者故意卡着不让进度条满格罢了。   不过,在这个世界里,有吃有喝,还有从未接触过的新鲜体验,游稚过得倒也悠闲,并不急着夫妻双双把家还。   周五晚上,听说要看演出的周蠡特意换上了一身定制西装,袖扣与手表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再加上他求爷爷告奶奶借来的超级跑车,整个人往寒酸的计算机楼下一杵,立刻引来无数目光。   街道上,开着小车扫落叶的大爷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里的活,驻足观望。不一会儿,男生宿舍的窗台上也冒出了许多好奇的人头。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楼下,目送白色T恤加破洞牛仔裤的游稚一脸无奈地捂着脸下楼,上车。   周蠡抬起剪刀门,心疼又小心翼翼地说:“学长,唔……我很喜欢你今天的穿搭,不过,看演出的话,是不是该正式一点?要不,我带你去买一套?”   游稚摆摆手,哀求道:“快走快走!没时间解释了!”   于是,周蠡满脑子问号地坐上驾驶位,一脚油门扬长而去,留下身后一群满脸八卦的人,热烈讨论着两人的关系。   超跑稳稳地停在一家竹庄前。   游稚本以为周蠡带他来吃什么高端西餐,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农家乐式的地方。他正感叹这家伙还挺接地气,结果刚跟着身材高挑、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进屋,便被内里的装潢惊得脚步一顿。   厅内并非普通的中式餐馆布局,而是别有洞天,中央有假山流水,清泉绕堂而过,竟是一座微型水上园林。   周蠡订的位置是一艘小船造型的座位,宛如巨大的秋千,轻轻摇晃在缓缓流动的水面上。   游稚顿时来了兴趣,坐上去就不安分地前后晃动起来。   周蠡好笑地看着他,点好菜后,又把菜单递给游稚:“学长,看看还想吃什么?”   游稚隐约猜到这家餐厅的价格可能不太亲民,于是只客气地加了一杯果汁。   吃完饭,周蠡驱车前往程澍的表演场地,途中忍不住又问了一次:“你真的不用换正装?”   游稚神秘一笑,拍拍他的肩:“到了你就知道了。”   墙面上的宣传海报已经被姑娘们围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内容。   周蠡瞥了一眼,猜测这应该是哪位流量明星的演出,才会吸引这么多小女生。   然而,他们刚站到队伍末尾,前排的姑娘们便齐刷刷地回头,嘴角挂着神秘的微笑,眼神愉快地在两人之间扫视。   游稚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熟悉的窃窃私语:“看,两只小受。”   “哪个是攻?”   “没差,反正配一脸。”   周蠡愣了一秒,随即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霸道地揽住游稚的肩膀,恶狠狠道:“老子是总攻!总攻!”   姑娘们意味深长地笑了,眼神里写满了“懂的都懂”。   游稚面无表情地捂住脸,心里哀嚎:完了完了,这下彻底洗不清了! 第68章 我的脱衣舞男友(十三)   游稚开始觉得这可能是个馊主意,赶紧从周蠡怀里挣脱出来。待贵宾区入座完毕,他便跟着人流入场,选了一个靠近过道的位置,周蠡坐在他旁边,显然是第一次见识如此拥挤的观众席,疑惑地皱起眉头。   游稚神秘一笑:“别问,问就是用心去感受。”   周蠡狐疑地打量着四周,强行按捺住愈发澎湃的好奇心。十来分钟后,表演正式开始,主持人简单介绍了一番,周蠡的脸色已经黑了一半。而当舞台灯光变幻,穿着骑士服的程澍自信登场时,周蠡震惊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短短两分钟的热身后,猛男们“唰”地一声撕掉上衣,露出健美的胸膛,周蠡脸色瞬间从红变青,最后干脆铁青得像是要当场昏厥。更过分的是,程澍显然是故意的,脱掉外裤后,扭着腰直接走到他们这一排,停在周蠡面前,拉起他的手,为他殷勤服务。   游稚简直要笑疯,看着周蠡的脸色从铁青到濒死状态,他差点从椅子上笑到地上。   前面的节目都没有太大变化,直到倒数第二个,全新的表演才隆重登场。   演出者们换上西方风格的长袍,背后装饰着巨大的黑色双翼,额间则戴着弯曲的漆黑犄角。旁白恰到好处地点出他们的名字——“堕天使”。   铺天盖地的尖叫声瞬间席卷全场,掀翻屋顶般的欢呼随着舞男们长袍的褪去而达到顶点。完美的肌肉线条在光影交错间呈现,黑翼在身后轻轻扇动,犄角在昏暗的灯光下泛出诡异的红光,为他们增添了几分邪魅气质。   周蠡如坐针毡地熬过了整场演出,游稚则在尖叫声中幸福冒泡,并赶在周蠡崩溃前贴心地递上了一杯奶茶以示赔罪。   与此同时,他还顺手买了杯无糖果汁,等着给程澍。当天晚上有两场表演,程澍签完名,还没机会和游稚多聊几句,就被明觉叫走去后台开会。   无奈之下,游稚只好继续坐周蠡的车回寝室。   然而,周蠡显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一路猛踩油门,在江边公路上飙车,风声呼啸作响。忽然,他猛地加速,随即在疾驰中高喊:“学长,我喜欢你!”   游稚吓得差点昏厥,拼命抓着车门狂吼:“啊啊啊别开这么快!我听不见你说话!”   周蠡缓缓踩下刹车,超跑逐渐平稳行驶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他收敛了情绪,轻声说:“祝你幸福。”   游稚还在耳鸣中缓过神来,边喘气边问:“你刚刚说什么?”   周蠡苦涩地笑了笑,摇摇头:“没什么,我送你回去。”   从那以后,周蠡明显减少了单独约游稚的次数,与他保持着朋友间恰到好处的距离。   游稚猜测,周蠡应该是从那天的表演中,看出了他与程澍之间的眼神互动,察觉到他早已有所属,便知趣地选择退出。   168号也确认了这一点。   尽管如此,游稚与程澍的关系却依旧没有更进一步,生活平淡如常,翻着一页页普通的日子。   游稚投身于新的科研项目,调查依旧没有进展;硕士们离校一个月后,又陆陆续续回到实验室继续做研究;那篇论文的终审意见仍未出炉,估计要到明年开会时才能知晓最终结果。   就在游稚以为这段故事要无疾而终时,平静的日子再次泛起了涟漪。   那是新学期开学的星期一上午。   他像往常一样在食堂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不疾不徐地前往实验室。一路上,学生们都低头刷着手机。   这本不是稀奇的事,可怪异的是,他们在看完手机后,又会抬头看向游稚,眼神微妙,神色耐人寻味。   游稚被盯得浑身发毛,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他忍着不适,硬着头皮走进实验室,将包子甩在桌上,语气不善地朝同事们喊道:“你们在干嘛?为什么都那样看着我?”   游稚接过手机,刚扫了一眼,心跳就猛地漏了一拍。   屏幕上赫然是一张他被张子涛绑架时偷拍的照片。   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手指僵硬地滑动着屏幕,照片比程澍之前收到的更加露骨,数量多达上百张,甚至连那些悬挂在墙上的道具都清晰入镜。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颤抖着退回来源页,发现这竟然是学校论坛上的帖子,而原照片则发布在一个国外的同性色情网站上,并配上了标题——   “狼血沸腾!极品天菜妖妖零的调教之旅”   游稚的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屈辱感瞬间将他吞没。他脑中嗡嗡作响,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惊恐的呼喊声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周围围着程澍、周蠡、初照人和杨子琪。   “师兄,你醒了!”杨子琪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游稚按了按太阳穴,语气平静得出奇:“我没事,我回去取报案回执。老王怎么说?”   杨子琪哽咽道:“老王让网络技术部删帖去了,这半天有很多新注册的小号在论坛里不停发帖,现在论坛已经修改了规则,禁止小号发帖,封锁IP,信安的学长们也在帮忙,你别担心……”   游稚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看向几人:“你们怎么都来了?分镜画好了?私教课上完了?上回那小子追到手了?”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程澍竟猛地“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死死握成拳,声音颤抖:“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要不是因为我,你不会被牵连成这样……”   游稚愣了一秒,赶紧伸手把他拽起来,毫不留情地在他脑门上来了一记钢镚,笑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我们都是受害者,受害者为什么要感到羞愧?”   程澍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眼神复杂地看着游稚,仿佛想说什么。   游稚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温柔:“听着,这件事是张子涛干的,错的是他,不是你。”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老实说,这种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不了的。”   程澍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游稚耸耸肩,语气轻松地开玩笑:“要是有人觉得我是抖M,那就随他们去吧,反正我活得挺好的。”   初照人狠狠掐了一把他的手臂,咬牙切齿道:“你给我少开点没良心的玩笑!”   程澍深吸了一口气,眼里仍然带着强烈的自责,但明显比刚才冷静了不少。   “学长,”他低声道,“我已经把我电脑里的证物回执拍下来了,发给你吧。”   游稚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回头一起去找老王。”   初照人皱着眉,看了游稚半天,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你真的不生气?”   游稚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生气啊,当然生气。”   “可是,比起生气,我更觉得无聊。”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的天色,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张子涛以为这样就能毁掉我?呵……未免太天真了。”   杨子琪用力抹了把眼泪,咬牙道:“师兄,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当然。”游稚重新露出笑容,伸了个懒腰,“不过,在那之前,你们是不是应该先请我吃顿饭,好好安慰一下受害者?”   他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说:“就那个超贵的海鲜自助吧,中不?”   游稚早已暗中观察那家新开的餐厅许久,餐厅坐落在五星级酒店内,环境优雅,口碑上佳,尤其是主打的海鲜区,不仅有各式刺身和寿司,还有铁板生蚝、开片虾等诱人美食。他半开玩笑地求投喂,没想到眼前的三位男士竟然争着要买单,最后商量后决定三人平分,以示心意。   于是,游稚急匆匆地跑回寝室,取回报案回执和与警局的联系记录,又一溜烟地奔向计算机楼,而他的三条尾巴则在门口等候。他深吸一口气,敲响了王教授的办公室门。   门内即刻响起脚步声,几秒后,大门打开,王教授微微一笑,说:“请进。”   游稚这才真正开始忐忑起来。在朋友们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关心下,他确实已经调整好了心态,但现在面对的是长辈,而且还是计算机系最具威望的教授。他们的年龄与阅历,注定会让他们更难接受这件事。   游稚轻轻吁了口气,待王教授坐下后,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并递上准备妥当的资料,低声说道:“王老师,给学院和学校造成这样的影响,我很抱歉。这是我的报案回执,还有一些相关证据。”   王教授迅速起身,从办公桌后走到游稚身旁,温暖而厚重的大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拍,示意他坐下。   王教授随意翻阅着游稚交出的文档,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道:“你去通知一下,全系开会,没课的都要来,一楼会议室。”   游稚怔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离开办公室。   门口的三条大狗立刻围了上来,叽里呱啦地问个不停,游稚听得头大,赶紧指挥道:“先帮我去每个实验室通知一下,马上去一楼会议室开会,快!我和阿照负责这边,你俩负责那边。”   此刻游稚最大,大狗们“汪”的一声接下任务,敲开各个实验室的大门,发布口头通知。实验室里的学生们看着门口的陌生帅哥,一脸疑惑,随即纷纷掏出手机,在各个群聊里快速通知未在实验室的同学。   半小时后,计算机楼的会议室座无虚席,研究生与所有老师齐聚一堂。初照人、程澍、周蠡也厚着脸皮陪游稚坐在第一排。   游稚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想看他又强迫自己不看,纠结得厉害,他简直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等待老王卖关子。   不多时,系主任王教授大步流星地入场,气场强悍无匹,众人随之屏息,知道老王要认真训话了。   王教授手上卷着几页打印文件,不用话筒,开口便是中气十足的狮子吼:“今天上午,学校论坛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相信各位作为成年人,应该具备最基本的判断能力。游稚同学的人品与专业能力,在座的每一位老师,以及大部分同学都有目共睹。作为此次事件的受害者,他给了我一些报案的资料,但我不希望这些详细描述他受害经历的文档被更多人看到,这只会造成二次伤害。   “话我就说到这里,网络部的,给我盯紧论坛,信安的几个,给我查IP,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会场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随着第一个人怒吼出“好”,其余人也纷纷起身应和。   游稚双眼微微发热,看着身前义愤填膺的同僚们,嘴角弯起,深深鞠了一躬。   王教授走下台,将资料还给游稚,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凶巴巴地看向信安的几名学生,阴恻恻地说道:“别给我丢人啊。”   众人赶紧拱手:“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来得快,去得更快,游稚被初照人等人簇拥着走出会议室,一边刷手机,一边感动得冒泡。这才发现,信安专业的学生们已经在上午发了一个高调的帖子:“欺我信安无人?死撑师兄!”   帖子的内容不仅是对任何继续在论坛里传播此事的人的警告,还配上了目前的战绩——那个存有游稚裸照的小网站已经被DDOS攻击到服务器崩溃,网页Logo甚至变成了一面红旗和各种表情包。与此同时,学校论坛也已基本清理干净,起初爆料的账号IP来自国外,是个代理地址,无法追踪,但后续跟帖的小号ID则大多来自国内,尤其是某竞争对手大学的学生们。   这所敌校与游稚所在的学校在排名、科研和整体实力上相当,多年来一直暗中较劲,这次爆出这样的丑闻,他们立刻群情激奋,推波助澜,势必要把事情炒热。然而,他们显然低估了计算机专业的能力——普通人以为换了小号就能高枕无忧,结果网络部和信安专业的学生们硬生生把他们扒了个底朝天。据说敌校辅导员们被火速召集开会,严肃教育各自的学生不得参与传播。   不过,信安的手再长也伸不进国内顶尖门户网站,好在学校宣传部第一时间出面辟谣,再加上事件性质极其恶劣,很快就被压了下来。曾经叫嚣着看好戏的网友们一夜之间倒戈,纷纷声讨犯罪分子,还有人一边舔屏游稚的照片,一边破口大骂凶手。更离谱的是,还有人在相关微博下兜售所谓的“高清全套”照片,五块钱打包出售。   游稚气得差点掀桌子,但很快被海鲜自助餐安抚了心灵创伤。他选了个靠近海鲜区的位置,时刻蹲守新鲜出炉的烤生蚝、香煎虾,丝毫不顾及旁人的目光,专心享受美食。   接下来的几天,在计算机系同僚们的共同努力下,事件的热度迅速消退,被某明星的劈腿家暴丑闻盖过了风头。除了少数色情网站上仍有传播外,正规平台上的内容已基本清除。尽管游稚在校园里仍然能感受到一些异样的目光,但至少在计算机楼内,一切如常。   程澍的暑假私教课程终于结束,猛男秀的工资加上存款,让他手头宽裕了不少。开学后,由于即将毕业,他的课程安排也相对紧凑。由于没有挂科,他无需重修,重点放在下学期的毕业论文和寒假前的实习。   自从那天坦言自己需要时间想清楚之后,程澍便再也没有提过“喜欢”这回事。两人见面虽不算频繁,但他每天早晚都会给游稚发消息,问他起床了没、吃饭了没,再汇报自己的计划和进度。   程澍似乎在默默筹划着什么,他不明说,游稚也不问,两人保持着某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即便程澍去外地实习整整一个月,游稚也相信他不会拈花惹草。   至于二世祖周蠡,在决定静下心来学习后,竟然认识了一个同样打算出国留学的男生。   那男生性格软绵绵的,像只兔子,看起来柔柔弱弱,好像很好欺负,然而在原则问题上却极其坚定,从不退让。   每次周蠡想打退堂鼓时,对方便会毫不客气地督促他学习。久而久之,周蠡不仅成绩突飞猛进,还成功把人给拱到手了。   他爸妈对此惊喜万分,连连感叹祖宗显灵,竟派来这么个可爱的小家伙帮他们管儿子。   “有的人,考雅思考出了爱情。”   初照人听完之后,端着咖啡冷笑道,“呵,真是狗男人。”   游稚笑得直不起腰:“你是嫉妒吧?”   初照人冷哼一声,把咖啡杯一推:“服务员,给我也来一杯月老特调。” 第69章 我的脱衣舞男友(十四)   另一边,初照人的事业蒸蒸日上,而一直以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初见月终于露面,两兄弟冰释前嫌。虽然初见月仍未接受初照人的感情,但也没有喜欢上别人,两人就这么保持着无血缘的兄弟关系,重新住在一起。   初照人的作息极不稳定,创作周期结束时会不分昼夜睡上两天,开始写脚本后又会不分昼夜画上两天。他将工作室设在家里,初见月则承担起照顾他的责任,每天坚持给他做饭,并强行拉他出门溜达,逼着他锻炼身体。   实验室的师弟师妹们纷纷找了对象,年会上个个成双入对,羡煞旁人。而老王则又接了个大项目,与加拿大一所大学合作,并打算送游稚去交换两年。   程澍听到消息后,强压着内心的痛苦,笑着祝贺他。   那篇论文最终还是被录用了,大数据实验室全体成员对此表示强烈谴责,并由衷问候帝都大学大数据组全体成员及其导师的直系亲属。然而,生活仍要继续,研究也是,只能奋发图强,用更好的成绩来堵死对手的嘴。   在准备出国前,游稚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几年不曾联系的号码已成空号,他又拨给邻居家,这才得知父母在他出柜后便开始密谋生二胎,前两次未果,直到后来终于怀上一个男孩。而在那件事发生后,父母彻底与他断绝了关系,举家搬迁,从此杳无音讯。   游稚倒是不伤心,反正素未谋面,在真实世界里,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飘零。   程澍毕业后,拒绝了猛男秀想要将他转正的提议,全身心投入私教行业。因其人帅又老实,客户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不少人对他心生好感,甚至有人鼓起勇气表白,却都被他郑重其事地拒绝。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是游稚登机的日子。   程澍站在机场,红着眼眶抱紧游稚,哭得像个孩子。   游稚的心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几乎要甩掉行李,留在他身边。   安检前,游稚几乎一步三回头,等待着某句期待已久的话。   然而,直到他即将被人流推入候机室,程澍才终于鼓起勇气,对着他大喊:“学长,我……”   他顿了顿,脸憋得通红,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他身上。他咬了咬牙,最终蔫蔫地接了一句:“好好学习,等你学成归来。”   游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朝他挥手:“遵命!”   正要转身,忽然见五米开外的程澍无声地张口,说出一句话。   那口型分明是——“我喜欢你。”   游稚愣了几秒,刚想比个口型回应,便已被身后的人潮推入候机大厅。他无奈地拿出手机,给程澍发了一张表情包:俺也一样。   两年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虽然是仿真世界,但时间流速与现实无异。   在这被孤独和思念填满的漫长岁月里,游稚发表了两篇高质量的论文,其中一篇还被评为该次会议的最佳论文。回国前,他又投出了一篇,连同出国前发表的一篇B类会议论文,回国后基本躺着都能毕业了。   虽说大部分学习时间他都交给系统处理,自己则放空和168号聊天,但至少英语捡了回来,口语练得颇有股当地人的风味。   而他与程澍,也在跨越时差的日常交流中确定了关系。   他知道,这个世界并未因此结束,因为两年后,还有一场期待已久的重逢。   学成归国的那天,初家兄弟和程澍都来接机。   周蠡和小男友正在国外读书,无法到场,但当年他们几人亲自送他登机,如今又迎来了归来的他。   拖着行李缓缓走出机场的游稚,心脏狂跳,大脑一片空白,脑海里不停回荡着一个问题:一会儿要做什么?接吻?拥抱?人这么多,会不会太引人注目?   但他还没想清楚,便已看到了人群中最高、最醒目的那个身影。   程澍站在那里,比两年前更高大,更结实,晒黑的皮肤透出健康的色泽。   游稚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整个人扑进了他的怀里。   程澍变得更壮了,胸膛宽阔坚实,单薄的T恤下,肌肉饱满,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紧紧地拥住游稚,低下头,狠狠地吻在他的唇上。   这个吻是急切的、笨拙的,带着两年来所有的思念与隐忍,甚至磕得彼此嘴里都有一丝血腥味。   可游稚却笑了。   因为这一刻,他终于回家了。   不知吻了多久,初照人再也忍不住,将两人拉开,嚷嚷着要吃饭。程澍开着一辆新能源电车,车技娴熟,吃过饭后,先将初家兄弟送回家,这才载着游稚,晃悠悠地往回开,在一家健身房前停下。   “天行健身房?”游稚疑惑地眨了眨眼,“你跳槽来这里上班了?”   程澍笑而不语,将车停稳,牵起游稚的手,温柔地说:“走,带你去参观参观。”   健身房里灯火通明,生意兴隆,几乎没有空闲的器械,私教数量众多,环境宽敞整洁,游稚感叹道:“这地方看着挺不错,年费不便宜吧?”   程澍心情极好,拉着游稚进去,前台正聚在一起聊天,见到两人,立刻站直,恭敬地道:“老板,晚上好。”   游稚惊掉了下巴,结结巴巴道:“老老老……老板?你?”   程澍点点头,撩起游稚的手,对前台说:“这是你们老板娘,以后他来这里不需要刷卡,喝什么、吃什么,都记我账上。”   前台“嘿嘿嘿”地笑着应下,眼里满是揶揄的意味。游稚赶紧掐了程澍一把,小声嘟囔道:“什么老板娘!你找揍是不是?”   程澍“嘿嘿”傻笑,牵着他往里走。沿途不少人认出程澍,半打趣半认真地问:“程老板,什么时候开课啊?”   程澍又撩起游稚的手,憨厚地说:“老板娘才刚回来,再休息一段时间。”   游稚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脸红得快要滴血。从健身房出来后,他扯住程澍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什么老板娘啊啊啊!老子是男人!”   程澍求饶:“好好好,你是老板,我是老板娘。走吧,宝贝,回家。”   短短六个字,却像是拥有巨大的魔力一般,深深撼动了游稚的心,似乎多年以来,他一直在等的,就是如此简单的一句话。   程澍驱车前往学校附近的一个中档小区,离健身房不远,停好车后,他拉着游稚的行李箱进了电梯。到达第十八层,程澍从兜里掏出两把钥匙,将其中一把郑重地放在游稚手上,认真地说道:“到家了,这个房子有点小,等我们结婚了再换大房子吧。”   游稚已经来不及思考剧情发展得为何如此之快,只觉得心里一片温热。他“哇”的一声扑进程澍的怀里,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他终于明白,自己想要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而是这样简单的幸福——有家,有爱人。   两人相视而笑,拥吻着入内,酝酿两年的爱恋在此刻彻底爆发。一吻毕,游稚的脸早已红透,他用衣袖擦了擦嘴,随即不自在地低下头。   “累不累?”程澍轻声问。   暧昧的气氛被突兀打断,游稚愣了一下,随即一股莫名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尽管脸颊仍带着未消的红晕,他还是清了清嗓子,假装镇定地摇了摇头。然而,他刚下飞机,已经将近一天一夜没洗漱,意识到这一点后,他连忙顺势说道:“我要去洗澡。”   程澍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带着一丝宠溺地笑道:“我带你去浴室,毛巾和换洗衣服都在里面。”   浴室的空间不算大,但整洁温馨,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游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衣衫凌乱,脸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不禁暗暗感叹,幸好自己机智,先洗个澡恢复颜值。   他转过身,见程澍的衣服也已被汗水浸湿,鬼使神差地开口:“要不一起洗?”   话音刚落,他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瞬间脸颊爆红,猛地侧过脸,不敢看程澍的反应。   程澍愣了愣,随即喉结滚动,嗓音低哑地“嗯”了一声。   他似乎也有些紧张,嗓音微微发颤,像是想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最终只是吞吞吐吐地道:“汗糊在身上……确实不太舒服。”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浴室,经过刚才一番亲热,彼此都已经勃起,在胯间顶出一顶小帐篷,直指着对方。游稚情欲再起,心一横又抱上去亲吻程澍,这次程澍也不再羞涩,双手捧着游稚的脸亲他,游稚只觉得腹部顶着的那玩意又大了几分,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摸,好家伙,一只手勉强合握住,长度更是让他失去想象力,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也太大了吧……”   程澍不好意思地说:“是吗?没见过别人的,不知道什么大不大的。学长,我可以……摸你吗?”   游稚“噗嗤”一笑,心想都箭在弦上了,还整什么中学生恋爱戏码?于是抓起程澍的手放在自己左心房处,大胆地说:“随便摸。”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程澍的开关,他猛地抱起游稚,手臂肌肉瞬间充血胀大,线条如刀刻一般流畅,游稚看得狂吞口水,心想难怪最近肌肉男这么受欢迎,这体态犹如希腊神话中的男神雕像,具有无与伦比的雄性魅力,真是让人挪不开视线。   剧本设定中的游稚是个看过些许GV的小受,此时被吻得一身燥热,股间更是渴求着插入,他有些意乱情迷地在程澍耳畔呢喃:“想要你……进来。”   程澍征得一怔,吞了吞口水,说:“我……我没有做过,该怎么做?”   游稚示意程澍将自己放下,一边脱衣服一边说:“我也没有做过……开一下热水,我先清洗一下,顺便扩张……”   程澍呆呆点头,打开热水,忽然灵光一现,说道:“我去买安全套,很快就回来。”   游稚完全信任程澍,说:“直接进来也可以。”   程澍眼神坚定地摇头,说:“听说弄在里面会很不舒服,我怕我控制不住。”他温柔地亲了一口游稚,继续说:“楼下就有便利店,我马上回来。”   游稚幸福得冒粉红泡泡,待程澍出门后,他尝试着呼唤168号,却没有得到回应,便知其因拉灯环节而切换至后台运作了。他阳根翘起,差不多十五公分长,几分钟的缠绵让他硬得有些疼了,他一边套弄阳根,一边将润湿的手指插入后庭,他手指纤细,插入一根时并没有痛感,反倒隐隐有些期待更粗的东西,他又插入第二根手指,前后刺激让他瞬间射了出来。   “哈啊——”他喘着粗气,用水冲掉手上的精液,心想这也太爽了,现实生活中也是这种感觉吗?   “学长……”程澍红着眼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提着个黑色塑料袋,说,“回来了。”   游稚的脸霎时滚烫,心想不会刚才都被看到了吧?一番心理斗争后,他选择不提这茬,略娇羞地说:“我……准备好了。”   程澍将塑料袋放在洗手台上,双手抓着上衣下摆囫囵脱掉,随着布料显现的肌肉让刚射过一次的游稚又硬了,干净的阳根一点点抬头,直直指向程澍。程澍好不容易脱掉裤子,捧着游稚的脸亲他,顺着耳根一路吻到胸膛,白皙肌肤上满是沐浴露淡淡的花香,这肌肤之亲令程澍情欲迭起,他焦急地扯掉内裤,依旧吻着游稚,一边去拆安全套,游稚接过一看,XXL普通无香,他撕开包装,不太熟练地往程澍阴茎上套,勉强撸进龟头,却无论如何再套不进去了。   “买小了。”游稚喃喃道。   程澍委屈地说:“这是最大的了……”   游稚等得有点急了,把安全套一甩,说:“直接进来吧。”说完便转向花洒处的墙壁,一手撑墙,一手扒开右边臀瓣,露出微微开合的菊花,那画面极具冲击力,几乎瞬间就击溃了程澍的防线。   程澍咬咬牙,挤出一个字:“好”,接着便扶着自己那巨物对准游稚后庭,硕大饱满的龟头抵在肛门处,他吞了吞口水,说:“疼就说。”   游稚点点头,已有些迫不及待,又将屁股往后送了送。程澍终于发力,将龟头顶进游稚菊穴中,热水带来的润滑明显不够,让游稚有些吃痛,表情出卖了他。程澍草草将阴茎抽出,关切地问:“疼吗?”   游稚拼命摇头,说:“第一次都这样吧……快,快进来。”   程澍“嗯”了声,又去塑料袋里摸了瓶润滑油,倒了许多在掌心,均匀抹在自己阴茎上,剩余一些裹在手指上,插进游稚菊穴为他二次扩张,这次便感觉顺滑多了。   “我进来了。”程澍担忧地说,“疼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游稚随口“唔”了两句,在情欲催动下已经有些意乱情迷。经过润滑的巨物很容易便顶开狭小的菊穴,稍一用力又进去大半,游稚瞬间感觉到肠道被温热地填满,那种被心上人无隔阂进入的痛楚与快感让他忍不住呻吟:“啊……啊!别、别抽走。”   程澍耳根通红,双手把着游稚的臀部,将阴茎又往内挺了挺,见游稚脸颊落了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的液体,又有些不忍,问道:“学长,疼不疼?”   游稚摇摇头,喘息着说:“不疼,别停,再往里……啊!”   前列腺处被突袭,游稚立刻就找回了第一次做爱时那种无法言喻的快感,然而程澍却以为他吃痛,慌忙拔了出来,焦急地说:“弄疼你了吗?还是别做了吧……”   游稚直勾勾看着程澍,说:“有一点点疼,但是很爽,刚才那个地方……继续,再来。”他抓着程澍的阴茎,吓得有点疲软了,一只手勉强握住,他来回套弄一番便又坚挺起来,抓着便往自己后庭送,这次程澍不再隐忍,顺势插了进去,以刚才进入的长度反复顶撞,并询问:“是这里吗?”   “啊!是、是这里。”游稚舒服地快死了,一开始的痛感让他软了点,但前列腺被顶了几下又硬了,他甚至不需要抚弄都觉得快要射了。 第70章 回归现实的第四天   程澍不敢全进,找准了游稚G点便来回抽插,与心上人的结合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刺激,还没插几下,他就慌忙全拔了出来,与此同时,龟头处几番抽搐,喷出许多精液,他自责地说:“对不起,刚拔得晚了,在里面射了一点……难受吗?”   游稚说:“现在没什么感觉,一会儿抠一下看看。还来吗?”   程澍的阴茎半软下来,羞愧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平时不会射这么快的。要不要现在先清理一下?”   游稚笑着说:“据说第一次都会秒射,别太自责。我来帮你弄。”他打开淋浴,洗去程澍阴茎上的淫液和润滑油,而后以口含住,半软状态下的那玩意已经有点顶喉咙了,口腔的湿热与这画面让程澍很快硬了起来,游稚明显感觉到嘴被一点点撑开,牙齿轻轻抵着那物,勉强吃进了一半,再进便是深喉了。他呜呜咽咽地,有点想吐,口腔被填得满满当当,根本无法来回抽插,不一会儿便憋出了眼泪,只得干呕着将那物吐了出来。   虽然口交不成,但程澍已被这番刺激弄得全硬了,他吻了吻游稚的眼泪,顺着情欲再次插入,霎时间两人都感觉到与爱人结合的心理快感,那种满足让他们很快就有了要高潮的感觉。   “啊——啊!啊!”游稚发疯般地喘息,“太爽了……”   程澍听得情动不已,又加快胯下动作,并掰过游稚的脸与他接吻,直到游稚脖子有些累了,程澍便突然抽出,一把抱起游稚,让他背靠着墙壁借力,继而再次插入,粗实双臂充血而鼓胀,两人体型上的巨大差异也让游稚心跳加速,实在是爱死程澍了,恨不得在他身上每一个角落都盖章宣示主权。   “唔……哈啊——”程澍舒服地闭上眼,充满磁性的嗓音低低喘息着,挺翘的臀部马力全开,肌肉随着发力而不断变换形态,他试着更加深入,并观察游稚的表情,时而与他接吻,就这么一点点深入,直到粗长的阴茎完全插了进去。   被温水煮青蛙的游稚这才反应过来,他伸出手抚摸两人结合处,青筋虬结的阴茎蛮横顶开他的后庭,几乎让他的小腹有异物的形状。淫靡的水声加上身体碰撞的“啪啪”声在浴室中回荡,多重冲击让他欲仙欲死,前列腺处一阵阵酥麻,仅次于高潮时的快感。   如此抽插一阵,程澍也有点招架不住,于是抱着游稚回到洗手台处,让他坐在台面上,一米九的个头让程澍的阴茎能不费力地进入他,他揽过程澍的肩头,两人一边接吻一边做爱,彼此都舒服得快疯了。   十几分钟后,程澍慌慌张张抽出,大手握住两人的阴茎来回撸动,不一会儿,两股精液断断续续喷射出来,沾上两人的胸膛和洗手台,高潮过后,游稚感觉后庭处莫名的空虚,被巨物撑开的穴口一张一合,被干得温润红肿,原本清澈的肠液混着些鲜血淌出,还带着先前程澍射在里面的精液,脆弱肠壁被磨破的痛觉顿时涌上心头,游稚“哎哟”一声,被程澍抱了下来。   “对不起,学长。”程澍自责地说,“以后不做了,流血了……一定很疼吧?”   游稚一巴掌拍在程澍脑门上,笑着说:“是你太大了,我又是第一次,很正常。而且刚才真的很爽,以后还要。”说完便亲了亲程澍的唇。   程澍紧紧抱着游稚,深情凝视着他的双眼,语气真挚:“我爱你,学长。”   游稚的心猛地一抽,眼眶微微湿润,轻声回应:“我也爱你……学弟。”   两人相视而笑,在热气蒸腾的浴室中清洗干净,相拥入眠。   “呼——”168号的声音骤然响起,“稚儿,恭喜你完成第四个任务!”   游稚从床上爬起来,只觉身下隐隐作痛,赶紧取出护菊宝随意涂抹,避免回归现实后感受到更大的不适。他回头看向熟睡的程澍,对方威武的身材,古铜色的皮肤,忠犬般的性格,以及……不容忽视的战斗力,让他忍不住轻轻吻了吻程澍的脸颊,指尖缓缓描摹着他深邃的眉骨。   整理好情绪后,游稚懒洋洋地说道:“好了,可以传送回去了,我还等着看节目呢。”   168号兴奋地回道:“嗯嗯,好嘞!帮你把情感过滤一下……嘿,走你!”   熟悉的旋律《水边的阿卡迪娜》回荡在空旷的白色空间,强烈的吸力瞬间抽离游稚的意识,随即又一股脑地灌回他的身体。   视线渐渐恢复,黑暗的房间里,唯一的亮光来自手机屏幕。他眨了眨眼,记得自己回归前正坐在沙发上等着节目首播,微微困惑地问:“嗯?停电了?”   “嗯,停了一会儿了。”程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游稚这才发现自己正枕在程澍的腿上,整个人懒洋洋地摊在沙发上,而初家兄弟则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刷手机。见他醒了,初照人笑道:“宝宝,刚坐下就睡着了,看来律姐真的把你折腾得够呛。”   游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什么时候开始停电的?”   “刚播了片头曲就停了。”程澍顺手捋了捋游稚凌乱的头发,“转头一看,你已经睡得香了。奇怪,都快半小时了还没来电。”   “好像是楼上那谁家里搞派对,不知怎么的把闸给烧了。”初照人晃了晃手机,“物业已经在修了,应该快好了吧。”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屋内亮起了灯光,电视屏幕随之点亮,正播着赞助商的广告。   游稚赶紧抓起手机,刷了刷微博——果然,这期节目爆了!不仅#翻滚吧老铁#的话题热度飙升,连“双子CP”和“树枝CP”都占据了热门前三。这对真爱粉来说无疑是一场狂欢,同时也是黑粉们的灾难。不过,游稚早已修炼出强大的心理素质,所有负面评论在他眼里都被自动过滤。   初照人趁停电时发了一条微博,还配上了一张录节目时的幕后花絮照,以及漆黑一片的客厅画面,配字:“你们有在看这一期的#翻滚吧老铁#吗?刚看到出场介绍就停电,只能看重播啦。”   短短半小时后,评论区已突破三十万,粉丝们疯狂留言,还顺势搞起了“图片直播”。   游稚随手刷了眼微信,发现这次节目的微博互动指标还未完成,立刻转发初照人的微博,并写下:“终于来电了!一起看#翻滚吧老铁#,看看我是怎么带领队伍走向胜利的吧!”   程澍和初见月也按照符律的推广方案各自发了一条微博,配上几张花絮照,都是符律精心抓拍的“高甜瞬间”。其中有一张,是游稚刚从泥潭中挣扎出来,又被程澍猛地一扑,结果两人双双倒在泥里,相视一笑,简直是天雷勾动地火,瞬间点燃“树枝CP”粉丝的热情,评论区彻底失控。   游稚翻到程澍的微博,原本漫不经心地刷着,忽然脸颊一热。符律这时正好发来几张新照片,并叮嘱他贴在转发里,趁热度再炒一波CP。   他默默地保存原图,放大,缩小,放大,缩小,来回翻看了好几遍,嘴角不自觉上扬。随后,他果断切回微博,贴上照片,转发了程澍的动态,并配字:“哼哼,看我强势反攻!”   ——然后,这张“游稚反扑程澍”的湿身照再次引爆全网!   于是这张游稚反把程澍压在身下的湿身照又火了,两人都穿着节目组准备的T恤,从泳池里捞出来时,湿漉漉的程澍一个打滑,眼见就要扑街,游稚飞身冲过去,接住程澍的手,却因为用力过猛来不及刹车,程澍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借力将游稚拉了下来,这便形成了一种游稚推倒程澍的错觉。   广告终于结束,节目正演到指压板乐园,BoomSky的成员们看着自己在电视上龇牙咧嘴,那种熟悉的按摩感又涌上心头,不由得缩紧脚趾。虽然拍摄的时候很痛苦,但剪辑之后的节目效果很好,趣味横生又笑料十足,迎合了观众们想看明星出糗的恶趣味。   泳池答题环节后便是这期节目的最后一个单元,也是每一期节目的最终决战——扯尾巴大战。每位嘉宾腰上都绑着一根毛茸茸的尾巴,在场馆内追逐,可以随意结盟,尾巴被扯下来则自动出局,直到场上剩下最后一人为止。   首先进行尾巴抽选,游稚运气不错,抽中了形状较小、不易被抓住的兔子尾巴,软软白白的一团,还附赠一对兔耳朵——这无疑是节目组的精心安排,毕竟卖萌吸粉是当下的潮流。程澍抽中的是大尾巴狼,灰黑色的长尾巴搭配同款狼耳,衬得他那张英挺的脸更显乖戾,俨然一副狼王的模样。   初照人则一脸无奈地接过黄白相间的浣熊尾巴,配上一对小小的毛耳朵,怎么看怎么搞笑。初见月的运气稍好,领到了一条可爱的鹿尾巴,搭配鹿角头饰,整个人都显得乖巧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扑过去揉一把。   游戏开始,嘉宾们分散在某大学的图书馆内,导播一声令下,各自出发寻找目标。游稚率先遇上初照人,两个心思活络的家伙当即决定联手,一个负责骗取信任,另一个则在暗处偷袭,战术极其奏效。不久后,他们成功扯下李雯沁的羊尾巴,又联合费蒙拿下陈辙的松鼠尾巴。   与此同时,其他嘉宾也纷纷展开交锋。程澍凭借强悍的个人实力,在一对一的对战中送走了小狐狸陆辛炀。途中,他巧遇四处寻找初照人的初见月,两人一拍即合,联手作战。在三人组围攻米粒时,程澍趁乱偷袭,成功扯下费蒙的短毛猫尾巴,而游稚则抓住机会,卸掉初见月的鹿尾巴。   场上局势明朗,只剩下游稚、初照人、程澍和米粒四人。面对程澍的压倒性力量,三人迅速达成默契,游稚半认真半调侃地冲上去,直接抱住程澍,大喊:“快!你们快扯!”   初照人反应极快,立刻加入战局,从另一边死死箍住程澍的腰。程澍虽然力气大,但也不敢真使劲甩开这两个大沙袋,眼看三人纠缠成一团,米粒趁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扯下三条尾巴。   程澍终于摆脱束缚,两只结实的手臂一左一右,将游稚和初照人拎了起来。两人同时惊呼出声,被他拎得双脚离地。   而另一边,戴着金毛大尾巴的米粒手握三条战利品,站在原地放声大笑,得意洋洋地挥舞着胜利的果实,整个人娇俏灵动,颇有几分女大学生的青春恣意。   “承让,承让!”米粒笑眯眯地拍了拍游稚的肩,一副‘胜者姿态’。   节目组顿时沸腾,女性嘉宾在这个偏力量型的环节本就不占优势,米粒不仅成功逆袭,还创下了节目史上的首位“三杀”纪录,直接成为最大赢家。   游稚不服气地在地板上滚了一圈,夹着程澍的手臂不满地嘟囔:“哥,你力气太大了!害我们仨都动弹不得。”   初照人坐在地上,气鼓鼓地挠程澍的痒痒肉,哼哼唧唧地附和:“就是!太没默契了!这么久都没找到我俩,哼!”   程澍哭笑不得,一手一个把两个小祖宗拽起来,笑着安抚:“是我们太笨了,一会儿请你们吃火锅。”   当然,这一段对话最终被剪掉,只留下三人相互搀扶的片段,而火锅之约也被符律无情粉碎。   沙发上,程澍突然一把箍住游稚,一改往日暖男形象,痞痞地在他耳边吹了口气,嗓音低沉:“咱俩的尾巴得换换,你看你这只小兔子,坏心思怎么这么多?合伙欺负你哥呢。”   游稚瞬间炸毛,原本被程澍搂着就已经够折磨了,再加上他这致命的磁性嗓音在耳畔撩拨,险些忍不住要扭头亲上去。好不容易平复心跳,他挠了挠程澍的腰,支支吾吾道:“还不是你们俩太壮了,单挑根本打不过嘛,你俩还联盟!讲不讲道理啊,大尾巴狼!”   于是游稚和初照人一人挂一个,把两只大块头摁在沙发上,一顿乱整。等闹腾够了,几人才收拾好头发和衣服,凑在一起来了张大合照,背景正是节目结尾的画面——九个人并肩站立,为贫困山区的希望小学捐赠书籍、牛奶、衣服和粮食。   近年来,这类轻松又能赚取口碑的公益活动在演艺圈大受欢迎,既能展现正能量,又能赢得观众好感,何乐而不为?但游稚这次却难得地动了真心,他趁机找到节目组负责人,悄悄提出希望能匿名捐赠,但必须确保物资落到真正有需要的孩子手中,而不是被某些高层中饱私囊。   外界对游稚的身世一直存有好奇,但他本人从不希望借此博取同情分,赚取眼泪。而符律虽然是生意人,却也没丧心病狂到靠一个少年坎坷的过去做营销。在BoomSky刚出道时,她便坚持让组合以音乐实力立足,首张单曲甚至连MV都没拍,仅凭四人近乎天籁的合唱征服听众。好在大众对游稚的家庭背景兴趣不大,他也少了不少烦恼,至于队里的几位哥哥,也只知道他是个孤儿,从不会主动提及这件事。   看完节目已是晚上十点,这档黄金档明星真人秀再创收视高峰,以5.8%的单集收视率完美收官。符律满意地在BoomSky的微信群里甩了一个“你们真棒”的老年人表情包,并豪气放话——下周中秋节请大家吃火锅,极品肥牛吃到饱。   成员们瞬间老泪纵横,为了补拍MV,他们已经连续半年少吃多练,严格控制体脂率,营养师搭配的健身餐少油少盐少糖,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顶头上司话音刚落,群里四声截屏响起,显然是怕符律临场反悔,得赶紧存证留底。 第71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一)   收拾完客厅,成员们各自回房睡觉。游稚躺在床上,刷了刷微博,随手拉黑了几个毒唯,又觉得不过瘾,换上刚注册的小号,给刷CP话题的粉丝们挨个点赞,并偷偷保存了大量同人图片、视频剪辑等内容。经过最近这段时间的阅历,他简直对这些真爱粉的精力和才华佩服到五体投地,有的人甚至将他和程澍的照片PS成接吻照,看得他越发兴奋,一直到凌晨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依旧是熟悉的节奏,程澍踩着点进屋叫醒游稚,随即出发前往公司,开始一整天的训练课程——吊嗓子、排舞、表演课,程澍和初见月还得抽空举铁。虽然明星们表面上光鲜亮丽,尤其是在各类红毯活动中,身着华服,风度翩翩,但实际生活却充满了高强度的练习。必须能歌善舞,近年来还要抢“学霸”人设,毕竟对演艺明星来说,能解出二元一次方程组就能上热搜,而像BoomSky这种没好好上高中便进入练习生体系的偶像组合,低学历将成为他们永远的黑点之一。所以,符律一直在为他们规划学业,希望他们至少能考个本科学历。   程澍和初家双子比游稚大两岁,去年高考时,以专业前三的成绩进入全国最好的音乐学院,程澍的文化课成绩甚至不输普通文化生,超出一本线,稳稳拿下学霸人设,彻底扫清外界质疑。如今,刚满十八岁的游稚便成为符律的下一个培养目标,势必要在年底的艺考中“一战封神”,继承程澍的光环。   让符律意想不到的是,在刚刚结束的第四个任务世界里,游稚偷偷学了两年英语,水平已远超六级,直接在公司的英语课上震惊四座。游稚顿时灵光一闪,意识到任务世界竟然可以成为提升自己现实技能的捷径,于是下定决心,下个任务一定要好好补数学。   没有通告的日子就是日复一日的训练,与其他练习生不同,BoomSky拥有专属的练习室和业内最顶尖的老师,这些资源的交换条件便是他们所接的代言合同足够支撑整个达珐娱乐一年的运营成本。而公司高层尝到流量带来的甜头后,早已蠢蠢欲动,多次想让BoomSky接几部网络剧——周期短,植入多,要求低,收益高。哪怕演员瞪眼面瘫,台词全靠“一二三”,也能靠后期剪辑、抠图、配音以及粉丝吹捧洗白,最终买单的还是那群死忠粉丝。   但符律并非毫无底线的资本家,明里暗里替少年们挡下了不少纯圈钱的合作。然而,她毕竟还是生意人,公司上下需要吃饭,巡回演唱会办了几轮,各大电视台的群星演唱会也跑遍了,转型成为必须考虑的方向。BoomSky在电视剧中本色出演小试牛刀,首个真人秀也大受好评,公司高层于是更急切地催促他们正式进军影视业,在歌手标签后加上“演员”头衔。   多栖艺人已是行业大势,资本家们清楚,偶像这碗青春饭最多也就吃十年,自然是趁着年轻,能榨多少是多少。   经过再三考虑,符律决定先拍几个同人短片试水,赞助与广告植入必然不成问题。若效果一般,可以归类为回馈粉丝,若是大爆,则可借此考虑接正式影视剧。当然,能接到大导演的电影最好,虽然在过去或许很难,但近年来国内电影市场已完全向流量明星倾斜,剧本再烂、制作再粗糙、演技再拙劣,最后总有大批粉丝砸钱包场刷票房,为自家爱豆硬生生撑起一片影视天地。   这也就有了几个月前,符律收集同人小说改编成剧本,让成员们挑选阅读的事。不过,翻拍小说、靠卖腐进军演艺界可大可小,万一一炮而红,这个标签就会一直贴在BoomSky身上。虽然卖腐是当今社会的潮流趋势,但若是真出柜成了一对,恐怕会断送在国内的演艺事业。所以,符律曾坦言,就算真的要拍同人小说,也只能在被审查卡点的边缘大胆试探,打擦边球,既让粉丝爽到,又必须得过审,否则全部投资都会打水漂。   游稚认真阅读了一些剧本,也在168号的帮助下亲自体验了四个不同的世界。校园类的小说无疑是最受欢迎,市场占比最大,但第二个任务世界实在太过奇葩,充斥着炫富攀比和校园霸凌,不利于在校中小学生的心理健康。第四个世界虽然不需要太多复杂的设备和布景,但程澍的身份太过敏感,不符合主流价值观。第三个世界从技术上来说难度过大,投入巨大,几乎不现实。综合对比后,游稚发现,还是第一个古代世界的设定最优,只需把象姑馆改成戏班子,主线按照宫廷官斗的套路推进,既好过审,又能保证相当的质量。   这一天,符律又送来了一些普通校园类的剧本。游稚躺在床上随手翻看,结果被一段超级狗血的情节弄得很暴躁:“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说啊!”“你听我解释!”“我不听!我不听!”   这催眠式的剧情让游稚瞬间困意袭来。他赶紧把剧本一推,整个人完全躺平,下一秒便沉入梦乡。   “嗨咯!稚儿,好久不见啦。”   168号的声音突然从虚空中传来,语气比起上次进入任务世界时更加兴奋,“恭喜你上一个世界又拿到了优!撒花!”   “好哦,撒……”游稚眨了眨眼,看着熟悉的空白空间,忽然反应过来,抓狂道:“花呢?你的特效呢?”   “一激动给忘了,Duang——”   伴随着一阵波浪式音效,漫天花瓣飘落,虚空中下起了各色花雨,美妙至极。原本无处不在的机器音倏然汇聚在一处,花瓣尽头形成一道横向旋风,仿佛一条通往未知世界的浪漫长廊。   在那片白芒深处,一个高大的人影缓缓走出。   游稚不由得眯紧双眼,既期待又忐忑地看向来人的方向,迟疑道:“粉肠?是你吗?你有身体了?”   “对,是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发哥!”   人影突然开始不安分地跳动,在原地打了一套李小龙式的“啊哒”,旋即潇洒地转圈落地,绅士地单膝跪下,伸手握住游稚的右手,在手背上轻轻一吻,温声说道:“稚儿,工程组的同事们为我设计的身体,怎么样?好看吗?”   花瓣渐渐散去,游稚嘴角微微抽搐,看着眼前这个全裸的男人。   比例完美,肌肉线条匀称得不像话,身材健美但不显得过度夸张,肤色健康,既不过分白皙,也不像是特意晒黑过的。最让游稚崩溃的是,这张脸……竟然隐隐约约带着几分程澍的影子。   就连男人的……玩意儿,都雄伟异常,简直就是完美无瑕版的另一位“开天”。   游稚瞬间炸毛,崩溃大喊:“你他*的怎么不穿衣服啊啊啊——!”   168号身形瞬间隐去,几秒后,一个身着笔挺军服的男子再次出现,摸着后脑勺,一脸尴尬地说道:“嘿嘿嘿,工程组的家伙们只负责身体嘛,时装还得找设计组的同事。”   游稚看着眼前这个七分像程澍的高大男子,又尴尬又想笑:“你干嘛搞得像程澍哥似的?我可不想看到你顶着这张脸去泡你那大象老大。”   168号坦然道:“好吧,我再去找工程组的人改改。现在只是初步设计,迫不及待给你看看。”   他顿了顿,忽然神秘地说道:“对了,我们研发出了一项新功能,你又被选入测试啦!”   游稚:“……又来?”   168号解释道:“为了获取更加真实的情感数据,老大会在注入你的意识时,过滤掉你的现实记忆和认知,让你完全沉浸在小说世界里,以任务角色的身份生活。这样,你不仅能够更自然地做出判断,还不会被外界因素干扰。最重要的是,你不再需要我的全程陪伴。”   游稚沉思片刻,问道:“也就是说……进入任务世界后,我就是那个世界里的‘我’,不会再有外挂了?”   “是的。”168号答道,“而且,我正好要离开一段时间,去盯着我的新身体设计。”   虽然少了个拌嘴对象,不过168号显然很重视自己的新身体设计,游稚也不好多说,抬手拍了拍168号的肩膀,笑道:“好的,祝你做出一个完美的……不那么像程澍的身体。一会儿传送能换首歌不?换成BoomSky的新歌咋样?”   没想到168号竟然跳起了新歌的编排舞蹈,动作娴熟流畅,一顿扭动后双足并拢站定,头向左肩下倾,左手指地,右手指天,打了一个响指,紧接着乐曲前奏传来,那是游稚再熟悉不过的新单曲——《绝望的歌》。   “我身周的夜浮现关于你的记忆/河流将它连绵的悲叹送往海底/宛如破晓中的码头被遗弃/正是离去的时候,它被遗弃……”   一道黑色的幻影呼啸而过,“哐当”一声砸在少年的头上,并且在他的头骨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不远处传来干尸一般的枯哑嗓音,不带一点感情地说道:“徒弟?醒了没有?”   瘦小的少年挣扎着起身,黑发黑眸,嘴唇失去了血色,从五官来看正是游稚。他忍着额头的剧痛跌跌撞撞朝干尸老头跑去,人设填充的眩晕感在他昏睡期间已消退殆尽。在这个西方魔法世界中,他的名字叫做赫莱尔·本-沙哈尔,意思是明亮之星,黎明之子。   “醒了醒了!师父,什么事?”赫莱尔一溜烟跑到老头身边,讨好地收拾桌上散乱的法术图纸和工具,兴奋地说道:“要去镇上购买净化药水吗?还是魔法芒果?”   老头正是赫莱尔的师父,然而赫莱尔并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只知道从记事起便跟着这个行踪诡秘、性情乖戾的老头,而这个古怪的老头总是差遣他四处跑腿,时不时还会在他身上做人体实验,原本漂亮光滑的古铜色皮肤上满是缝合的长疤,坑坑洼洼,像一只破碎的布娃娃。   “喏,拿去。”老头随手扔给赫莱尔一双碧蓝色的尖头鞋,鞋面上还有漂亮的金黄色花纹,阴恻恻地说道:“别说师父什么都没给你。”   赫莱尔接过那双鞋,高兴地原地蹦跶,他脚上穿着的草鞋已经磨损得只剩下一根草绳贯穿左上角和右下角,稍微走快一点就会打滑。赫莱尔抱着尖头鞋左看右看,十分满意,随即想到老头刚才的话,不由得哭丧着脸问:“师父……你……你不要我了吗?”   老头正在打磨一颗小小的蓝色宝石,他全身的皮肤都褶皱干枯,发着莹莹的绿光,有时候赫莱尔甚至会怀疑他还是不是人类。老头举起蓝宝石吹了吹粉末,又拿起桌上的另一颗蓝宝石比了比,一股脑扔给赫莱尔,笑容可怖地说道:“你倒是想。我的实验可还没有做完呢。”   赫莱尔早已把老头的话抛在脑后,怔怔看着那两颗通透的蓝宝石,兴奋地说道:“师父,这个也是给我的吗?今天是什么日子?是不是我的生日?”   “哐——”   一个小坩埚钳从老头手上飞了出去,砸在赫莱尔肩头,这次没有留下凹痕,老头似乎有点生气。他素来不喜欢和活泼的小徒弟闲聊,也不喜欢解释,冷冷地说道:“把宝石嵌到鞋子上,做好了再来找我。”   赫莱尔赶紧抱着鞋子和宝石跑了,他的房间在地下室里,没有窗户,暗无天日,阴冷潮湿,里面除了一张硬邦邦的铁床外,就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盏油灯。   赫莱尔将礼物放在桌上,借着油灯的微光细细端详,嘴里嘟囔着:“镶嵌?为什么要镶嵌宝石呢?不怕被偷,或者掉了吗?嗯……该怎么镶嵌到布料上呢?”   地下室里没有一丝风,油灯的火苗随着赫莱尔的呼吸轻轻摇曳。他翻来覆去地打量着这双尖头鞋,做工堪称完美,找不到一丝接缝,整只鞋宛若天成,唯有鞋筒前方有一个细小的凹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啊!一定就是这里了。”赫莱尔兴奋地举起蓝宝石,又在灯光下仔细观察,眼里满是迷恋的光彩。片刻后,他回过神来,嘟囔道:“算了,老头儿说镶嵌就镶嵌吧,破石头而已,说不定真是一双魔法靴呢。”   赫莱尔试着将宝石塞进凹槽,然而宝石稍大,凹槽偏小,强行嵌入毫无作用。他皱起眉头,低头沉思,这么小的一块石头尚未孕育出灵性,无法用土系咒语沟通,那该怎么办?   他开始有些焦急,脚下破旧的草鞋硌得生疼,心里的急躁感越来越强烈。最终,他一咬牙,钻到床底翻出自己的工具包,拿出一把小钳子,小心翼翼地夹开凹槽边缘,扩大入口。果然,内里的空间刚好能容纳蓝宝石。   “嘿!成功了!”赫莱尔欢呼一声,将宝石嵌入,又拿出小锤子轻轻敲击,使边缘恢复平整。   另一只鞋依样照做,所幸裂口较小,修复后裂纹不算太明显。赫莱尔拿起修好的鞋在手里掂量了几下,蓝宝石完美嵌合,没有一丝松动。他掏出放大镜观察鞋面的材料,仍旧无法分辨材质,正当他疑惑之际,鞋身上的裂纹竟然如生物般缓缓愈合,片刻之后消失不见,整双鞋再次浑然一体。   与此同时,嵌入的蓝宝石缓缓亮起,温和的蓝光照亮了昏暗的地下室,映得少年双眸闪闪发亮。   “这……是什么?”赫莱尔目瞪口呆,喃喃道,“好温暖……等一下?魔力恢复了?”   他瞬间察觉,刚才嵌入宝石时消耗的一点魔法,在裂纹完全愈合的瞬间,被一股柔和的暖流填满,而鞋上的蓝宝石随之发出了光亮。   赫莱尔吹灭油灯,蓝色的荧光填满了狭小的地下空间,那种安定的感觉让他沉浸其中。然而,大约十分钟后,蓝光逐渐熄灭,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诶?怎么熄了?”赫莱尔手忙脚乱地催动火系咒语,将油灯重新点亮,望着鞋子若有所思。 第72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二)   赫莱尔自言自语地观察着蓝宝石,在油灯微光下,它依旧晶莹剔透,唯独那金色花纹似乎沿着鞋面蔓延,形成了一道近乎完美的魔法纹饰。   “啊——我明白了!”赫莱尔激动地低呼,“这是恢复系的魔法纹章!这双鞋一定是用来恢复魔力的!”   他尝试性地念出一个基础魔力恢复咒语——那是他从老头的藏书中偷学来的,却一直不知如何使用。话音刚落,一股温暖的魔力瞬间席卷全身,蓝宝石随即亮起柔和的光芒。   赫莱尔试着重复施法,但第二次却没有了那种充盈的感觉。他歪头思索,打了个响指,静静等待宝石熄灭。约莫十分钟后,蓝光果然渐渐黯淡,他再次吟唱,熟悉的暖流再度充满全身,光芒再次亮起。   “哇哇哇——!”赫莱尔兴奋地在床上滚了一圈,怀里抱着那双魔法靴不放,“老头竟然会送我魔法靴!虽然只是恢复系的……但太棒了!好漂亮!”   他几乎爱不释手,舍不得放开,但最终还是一咬牙,将破旧的草鞋一脚踹飞,迫不及待地换上新靴子。鞋面自动贴合他的脚型,舒适得如同量身定做一般。   赫莱尔站起身来,在地下室的地板上走了几步,心里乐开了花。然而,这里没有镜子,他无法看见自己穿着新靴子的模样。   他望向自己那身破破烂烂的学徒布袍,灰扑扑的衣料上满是补丁,脖颈以下的肌肤布满了旧伤痕。五官虽然清秀精致,但因长期营养不良,头发枯黄,身形瘦小,看起来就像一个干瘪版的老头。   “我得去河边照照,一定很帅气!”赫莱尔兴奋地跺了跺脚,收拾起工具包,哼起附近小镇常听到的民歌,“在赛法亚湖旁,是我美丽的家乡……”   “轰——”   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让赫莱尔的脚步一顿,老旧的地下室天花板震落大片粉尘,“咚咚咚”的巨响从地面上传来,震耳欲聋。   “地震了吗?”赫莱尔本能地抓紧工具包,里面的器材都是他从老头的实验废料中偷偷修好的,对他而言价值连城。   他屏息潜行,鬼鬼祟祟地朝楼梯口摸去。打开一条门缝,赫莱尔听到了一个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嘶哑声音。   “主人?呵呵,你可真会说笑。你的那些魔法对我来说就是挠痒痒……不如,尝尝我的这个吧。”   “嘶——”   赫莱尔猛地瞪大眼睛,透过门缝看见大厅中央,一只巨大的绿色亚龙张开獠牙,朝着老头喷出一口泛着荧光的毒液。   “天啊,那是……龙?!不、不对……”赫莱尔倒吸一口冷气。   龙应该比这更巨大威猛,这家伙虽然外表狰狞,却稍显娇小,赫莱尔立刻回想起藏书里的描述,心头一紧。   ——这是一条亚龙。   绿色亚龙的毒液命中了大厅内的一根铁柱,原本坚不可摧的金属瞬间溶解,化为一滩恶臭的液体。   枯槁如骷髅的老头身形一闪,躲开毒液袭击,但他的衣摆仍被溅到一些,布料立刻被腐蚀成一缕青烟。   “哼,不过是我捡来的宠物,你真以为自己是龙?”   老头的声音嘶哑低沉,随即,赫莱尔听见他迅速念出一串复杂的咒语。   法术的吟唱比赫莱尔见过的任何魔法都要快,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早知道就该让你在三途川湮灭殆尽!”   赫莱尔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场。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老头战斗。   房间角落不起眼的地方,一道绿色魔法阵突然亮起,中央竖立着一根绿色的火炬状灯柱。   每当亚龙喷出毒液,灯柱便会自动激发出一道闪光,精准命中亚龙的身躯。   赫莱尔的目光一凝。   ——这道魔法波动……似乎并未造成真正的伤害?   他很快察觉到,法阵的攻击依据魔力消耗进行反击,而亚龙的毒液并非严格意义上的魔法,因而它几乎不受影响。   赫莱尔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指紧紧攥着门框,心里只浮现出一个念头——   老头……会不会输?   亚龙挥动墨绿色的双翅,横扫周围的障碍物,猖狂地咆哮:“主人,你的小把戏根本伤不了我!”   老头冷哼一声,再次迅速吟唱,手中的法杖震颤,爆裂性的脉冲魔法在亚龙的行进路线上炸开,空气中泛起扭曲的波纹。然而,尽管受到冲击,亚龙只是微微一顿,随即被彻底激怒。他愤怒地嘶吼,狰狞的双瞳燃烧着暴虐的怒火:“我说过了,你的法术对我无效!受死吧,湮灭法师——!”   赫莱尔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战斗,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眼前的魔法对轰宛如末日降临,所有的一切都在震颤、崩塌。他的脑海一片空白,直到亚龙张牙舞爪地扑向老头,赫莱尔才猛地回过神来。   “我得跑……我必须离开这里!”   赫莱尔猛吸一口气,转身便朝反方向狂奔。他知道自己无法插手这场战斗,唯一能做的就是趁乱逃离。然而,经过老头的藏书室时,他的脚步一滞,目光死死盯着里面摆满古籍的书架。   “见鬼!不拿点东西怎么行?老头拿我做了这么多实验,总得让我带点赔偿!”   赫莱尔一咬牙,钻进书房,双手飞快翻找着。他对老头的藏书再熟悉不过——这里堆满了晦涩难懂的魔法卷轴,还有许多他尚未弄清用途的咒语。赫莱尔粗略扫过书架,最终目光落在最高处的一本书上。   “暗金色封皮……就是这个!”   他踮起脚尖,努力伸手去够书架最顶层的一本黑黢黢的书——书上笼罩着淡淡的黑雾,看上去极其诡异。   赫莱尔小心翼翼地将书抽出,然而无论他如何翻动,书页都纹丝不动,仿佛被某种魔法封锁。   “该死的魔法锁!”赫莱尔低声咒骂,随手又抽出另一本书,封面上写着——《湮灭术》。   他的眼神猛然一缩。   ——刚才亚龙怒吼着叫老头“湮灭法师”!   赫莱尔的心狂跳不止,根本来不及思考这意味着什么。房间再次猛烈震动,他踉跄了一下,险些从书桌上摔下去。   “这地方要塌了!”   赫莱尔不再犹豫,迅速将无名之书和《湮灭术》塞进包里,纵身跳下书桌,飞快冲出藏书室。   刚踏出房门的刹那,整栋屋子轰然倒塌。狂暴的冲击力席卷而来,赫莱尔被震得单膝跪地,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洒在地。他剧烈咳嗽着,胡乱擦去嘴角的血迹,忍着剧痛跌跌撞撞地朝外跑。   直到冲出院子,他才惊魂未定地藏在一棵大树后,透过缝隙观察着废墟的另一边。   漫天尘埃弥漫,残垣断壁横陈。   赫莱尔看着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被毁于一旦,胸腔像是被重锤敲击,茫然的目光落在两道模糊的身影上。   “去死吧——!”   亚龙的声音阴冷骇人,带着狂妄和杀意。   赫莱尔眼睁睁地看着他展开翅膀,巨大的身影腾空而起,紧接着猛然回头,张开血盆大口,一股前所未有的绿色毒液喷涌而出。   那滔天毒液仿佛瀑布般倾泻而下,精准无误地朝老头笼罩过去。   赫莱尔倒吸一口凉气,眼睁睁地看着毒液覆盖了老头的身体。   绿色的液体溶解了一切。   老头的长袍瞬间化为灰烬,而他的皮肤……竟然没有像普通人一样被腐蚀殆尽,反而渗透出幽幽的绿光。   那副枯槁的身躯被毒液浇透,皮肉逐渐消失,露出了内部发着莹莹绿光的骨骼。   ——赫莱尔第一次,真正地恐惧了。   “老天!他要死了!”赫莱尔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整个人缩在大树后,僵硬得不敢动弹。   与此同时,老头闷哼一声,手中法杖微微颤抖,周身陡然出现一条耀眼的绿色光带,那光带仿佛一条无形的锁链,与亚龙的身体死死连接在一起。赫莱尔瞪大了双眼,只见亚龙剧烈挣扎着,翅膀疯狂拍打,身体上的鳞片隐隐闪烁出幽绿的光泽,而老头原本被毒液腐蚀的皮肉,竟在这一刻开始缓慢愈合。   “天呐!这……这是生命汲取?!”赫莱尔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他曾在老头的藏书中见过关于生命汲取的描述,这是一种禁忌魔法——施法者以自己的生命力为代价,强行从敌人身上抽取生机来进行恢复。   赫莱尔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对峙的两人,额头冷汗直冒。   亚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毒液狂喷不止,然而老头的生命汲取却没有丝毫停顿。赫莱尔看到,刚刚愈合的皮肉再次被毒液侵蚀,血肉模糊的伤口尚未完全恢复,便又被腐蚀得更加深重,绿色的血肉混合着毒液,如同腐烂的泥浆般滴落地面。   鏖战的两方都已摇摇欲坠。   老头的眼球被完全腐蚀,眼窝深处竟透出幽幽绿光,他的身体仿佛被黑暗侵蚀,骨骼在皮肉间若隐若现,而亚龙的翅膀也在剧烈颤抖,身上的鳞片一片片脱落,露出底下干枯的皮膜。   “糟了!”赫莱尔心脏狂跳,直觉告诉他——这场战斗即将迎来终结。   下一秒,老头与亚龙几乎同时发出最后的怒吼。   尖锐的嘶鸣响彻森林,震得树叶簌簌落下,远处的鸟群惊恐飞散。亚龙的庞大身躯轰然倒地,而老头……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赫莱尔愣住了。   “师父……死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高深莫测、强大无匹的老头,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他死死咬住手背,努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然而,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亚龙的翅膀微微抽搐,紧接着,它猛然睁开双眼,旋即腾空而起,振翅跃向夜空,嘴里传来阴森的低笑。   “嘶——”   赫莱尔呆呆地看着亚龙越飞越高,最终消失在漆黑的天幕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颤巍巍地爬起来,扶着树干剧烈喘息,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弯腰呕吐。   狼狈地擦了擦嘴角,他的余光瞥见了废墟里一抹幽幽荧光。   他强忍着恐惧,缓步走过去,发现那是一颗被绿色矿石包裹着的黄色珠子,而周围的一切草木都已经彻底枯萎,死亡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赫莱尔眯起眼,拔下一根绿草,小心翼翼地用钳子夹着草叶去触碰那颗珠子。果然,绿草一碰到黄珠子,便迅速枯萎,化作尘埃。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这东西……或许能用。”   他撕下一块衣摆,将珠子小心包裹起来,揣进怀里。   然而,废墟忽然再次震动。   赫莱尔心头一紧,猛地向后跳开,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拔腿狂奔,飞速冲入森林之中。   爱梅拉山的山路蜿蜒陡峭,崎岖不平,是连接山下小镇的唯一途径,赫莱尔从小就在这条路上跑腿,几乎闭着眼都能找到下山的路。   然而,此刻他的步伐格外沉重。   他的师父死了,他的家毁了,而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赫莱尔跑出一段距离后,体力逐渐透支,肚子也传来一阵饥饿感。他咬着牙,艰难地在一棵大树下坐下,低声喘息。   “得赶在天黑之前找点吃的……否则今晚恐怕要露宿在这片森林里了。”   他望向远处漆黑的密林,心里清楚,一旦夜幕降临,林子里的野兽将会苏醒,而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应付突如其来的袭击。   他得活下去。   至少……要先想办法撑到天亮。   不远处的灌木丛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赫莱尔眼睛一亮:“肯定是野兔!”但随即又皱起眉,“可惜追不上……野兔跑得太快了,还是找野果吧。”   所幸赫莱尔对这片森林了如指掌。每次跑腿时,他都会在林间寻找食物,早已摸清哪些果子可食,哪些有毒,也记得几棵甜度极高的果树的位置。他熟练地在树林中穿梭,七拐八绕,很快便找到了一棵枝头挂满果实的树。   他摘下一颗熟透裂开的果子,果汁顺着指缝滑落,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赫莱尔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两三口吞下肚,随即接连吃了好几个,直到饱腹才停手。   解决了温饱问题,他又跑到另一棵大树下,摘下几片巨大的树叶。随后,他如灵猴般翻上树,踹了踹树杈,确认结实后,便将叶片铺在上面,又捡了一些柔软的草絮垫在下方,再覆上一层树叶。这么一来,一个简易的床铺便搭建完成。   他躺在叶子铺成的小窝里,感受着微微沁凉的气息,心头松了口气。比起冷硬的铁床,这简直是天堂般的享受。   经过生死逃亡,他终于能稍作歇息。他从工具包里掏出几个果子当零食,一边咀嚼,一边摸出那本黑黢黢的书。   “咦?黑雾散了?”赫莱尔皱眉,将黑书翻来翻去,惊喜地发现现在竟然能打开了。   他若有所思地低语:“老头儿防着我,他死了,魔法锁就解开了?这书到底有什么秘密……”   沉默片刻,赫莱尔最终合上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愿……呃,愿掌管灵魂的神明洗涤湮灭法师的罪孽,让他下辈子做个好人,不要再残害孤儿啦!”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复杂的情绪抛诸脑后,翻开书页。   扉页上赫然写着一行暗金色文字:   ——他的烈焰从未熄灭,他的吞噬永远得不到满足,他的杀戮无人能够制裁,他的敌人终将迎来末日的审判。   赫莱尔倒吸一口凉气,飞快翻阅,试图寻找更多信息,然而整本书的内容寥寥无几。   除了几页厚实却轻盈的特殊书页外,每一页上都只写着一个暗金色的词:吞噬、焦土、阎刃、末日。   再无其他文字。   “搞什么?这就是一本神神叨叨的书?”赫莱尔皱眉,不甘心地翻来覆去,试图找出隐藏的内容。   他索性伸手在书页上敲了敲,又试着用火焰烘烤、洒水、甚至拿树叶擦拭,但无论如何,书页依旧保持原样,毫无变化。   就在他气得想把书丢进树洞里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赫莱尔眼前一亮。   “野兔?!”   他立刻警觉地抱紧树干,准备伺机而动。然而,当他低头望去,迎接他的却不是肥美的猎物,而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   小狐狸的后腿沾着血迹,显然是受了伤。   “哇……好漂亮的小狐狸。”赫莱尔惊叹,眼神微微柔和下来。   他轻手轻脚地靠近小狐狸,心头却有些不忍。   “别怕,你受伤了吧?我可以帮你……”   小狐狸瑟缩了一下,乌黑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赫莱尔,没有丝毫野生动物的狡黠,反而带着一种天生的信赖和渴求。   赫莱尔微微一怔,蹲下来缓缓伸出手:“别咬我,看,我有纱布,还有一些药草。”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几样简易药品,这些东西都是从师父的实验室里偷偷摸摸顺出来的,但关键时刻倒也派上了用场。   小狐狸似乎听懂了他的善意,略微放松警惕。   赫莱尔轻轻检查它的伤势,一边自言自语道:“别乱动,你该不会是踩中了镇上猎户的捕兽夹吧?”   小狐狸的皮毛柔软光滑,显然不是普通野生动物。赫莱尔摸索了一下,确定伤口不深,便开始替它清理伤口。   在包扎的过程中,他忽然恶作剧般地侧头看了看小狐狸的腹部,随即坏笑道:“公的……嘿,我也是公的,那咱们做个朋友吧。”   小狐狸似乎察觉到赫莱尔的目光,耳朵微微一抖,蜷缩了一下。   赫莱尔轻笑着拍了拍它的脑袋,语气温和:“你命可真大,猎户们的夹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手法熟练地为小狐狸包扎好伤口,满意地看着它白白净净的绷带,随口问道:“痛就叫出来吧?我还没听过狐狸的叫声呢,你们是怎么叫的?啾啾啾?还是叽叽叽?”   小狐狸依旧安静地看着他,眨了眨眼。   赫莱尔忍不住笑出声,轻轻刮了刮它的鼻尖。   “行吧,看来你是个很有个性的家伙。”   他抱着小狐狸轻轻地靠在树干上,月光透过叶隙洒在两者身上,夜晚的风轻轻吹拂,一人一兽在森林深处悄然结下了某种无声的羁绊。 第73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三)   小狐狸歪了歪头,没有满足赫莱尔的心愿,而是安静地窝在他怀里,任由他将嚼碎的草药敷在它的伤口上,一边缠纱布一边絮絮叨叨。赫莱尔向来话多,换作旁人恐怕早就嫌他吵得要命,可小狐狸不会说话,此刻正好成了绝佳的听众。他大大咧咧地把下午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仿佛在讲述一场史诗级的战役。   “我师父可是大魔法师,结果居然被一条毒龙给阴了!”赫莱尔愤愤不平地说,“要不是他们用空间罩困住他,我肯定能救他出来!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大魔法师唯一的弟子,超厉害的!”   小狐狸眨了眨眼,赫莱尔竟从中看出了几分崇拜的意味,顿时得意起来,兴奋地将它放在自己肩上,叮嘱道:“抓紧啦!”然后像猴子一样敏捷地爬上树窝,侧身躺下,怀里抱着毛茸茸的小狐狸。   小狐狸的皮毛柔顺光滑,泛着健康的光泽,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清香。赫莱尔忍不住把脸埋进去,感受着温暖柔软的触感,就像抱着一团蓬松的棉花糖。   夜色寂静,一人一兽很快沉入梦乡。   赫莱尔做了一个奇异的梦。   梦里,一个陌生的男子立于虚空之中,周身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他有着金色的卷发、碧蓝如湖的眼睛,五官精致得宛如天神。他温柔地叹息,目光落在赫莱尔身上,仿佛在召唤着他。   赫莱尔的心猛地颤了一下,一种无法言喻的悸动袭上心头。   天亮时,赫莱尔睁开眼睛,仍旧抱着小狐狸。然而,他的裤子湿了一片。   他瞬间僵住。   ——梦见男人竟然也会这样?!   赫莱尔脸色瞬间涨红,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他瞪了一眼仍在熟睡的小狐狸,咬牙将它扛起,跌跌撞撞地朝溪边跑去。   小狐狸被晃醒,歪着头看着赫莱尔这个大清早就慌慌张张去给自己洗澡的少年,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困惑。   赫莱尔避开小狐狸的视线,支支吾吾地说道:“别、别这么看着我!我可没想吃了你!这……这一定是个意外!”   小狐狸歪了歪头,依旧沉默着。   赫莱尔用破旧的袍子将它擦干,心里却还在回味梦境中的画面。他甩了甩头,努力将那些奇怪的感觉抛开,随后心想:得去山里采点药材卖掉,再买一身像样的魔法师长袍,这才配得上这双漂亮的靴子。   他将小狐狸放在一旁的草地上,自己脱下裤子在溪水里用力搓洗了一番。不等裤子晾干,他便急匆匆地穿上,扛起小狐狸,朝万物谷出发。   万物谷位于爱梅拉山深处,是一片远离小镇的秘境,这里野兽稀少,植被繁茂,是天然的魔法药草天堂。赫莱尔曾因迷路而意外闯入,惊喜地发现这里竟然藏着大量珍贵的药材。从那以后,万物谷便成了他私藏的秘密。   爱梅拉山四季如春,风景秀丽。赫莱尔边走边随手摘果子吃,不忘分给小狐狸一半。他原本只是随口试探,没想到小狐狸竟然毫不迟疑地吃了下去,还吃得十分干净。   赫莱尔愣了一下,旋即兴奋地说道:“喂,小狐狸,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天使派来陪我的守护兽吗?”   小狐狸仰头看着他,尾巴微微一摆。   赫莱尔一边走一边继续絮絮叨叨,把梦里的天使模样又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他自己都说得入迷,竟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那个梦境比现实还要真实。   不知不觉间,他们抵达了万物谷。   赫莱尔熟练地从工具包里取出剪刀和小锄头,开始寻找合适的药材。他向来珍惜这片天地,从不胡乱采摘,总是避开未成熟的植株,尽量保证药材的活性。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一株发着微光的植物上,呼吸不由得一滞。   “啊!这是……”   赫莱尔激动地扑上前,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那株植物,眼里满是惊喜,“这可是仙灵草!老头的药草书上就是这么画的!”   他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株,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这次如果能卖个好价钱,就能去镇上买一身像样的魔法师袍了。   赫莱尔精挑细选了几株仙灵草,小心翼翼地连根挖起,生怕损坏其药效。他知道,只要在天黑前卖给镇上的药材铺,每株都能换得七十枚金币,并且还能确保植株存活,这笔交易无疑是笔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镇上的药店老板是个和蔼的大叔,每次赫莱尔带着深山药材上门,他都会比市价多给一些金币,偶尔还会送几颗巧克力作为奖励。想到这里,赫莱尔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不一会儿,他便用布包好四株仙灵草,又顺手摘了一些止血药材,装进早已塞得满满的工具包里。   他满意地拍了拍沉甸甸的背包,取出自己研制的肥料,撒在采摘过的泥土上,虔诚地说道:“谢谢你们让我采摘,吃了这些营养素,好好生长吧。”   赫莱尔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或许是因为从小没有朋友,所以下意识地将所有接触过的事物都当成朋友,而当这些“朋友”帮助了自己,他理所当然地想要表达谢意。   背着比来时更沉重的负担,他步履略显吃力。小狐狸似乎察觉到了赫莱尔的困境,灵活地从他怀里跳出,轻盈地落地,贴着赫莱尔的腿步行,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分担他的负担。   赫莱尔忍不住笑了,蹲下身揉了揉狐狸毛茸茸的脑袋,语气宠溺:“你一定是条灵狐,对不对?等到了镇上卖掉这些药材,我就给你买肉吃。”   山路陡峭,长时间行走让饥饿感愈发明显。赫莱尔索性坐在一块石头上,随手捡起一根石栎树枝,掏出小刀,削成一柄木剑。雕刻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小时候在镇上看到骑士挥舞大剑,他也曾梦想成为一名伟大的剑士,尽管最终没能如愿,他还是喜欢雕刻各种武器。   他想了想,又在剑格中央挖了个浅坑,取出之前捡到的珠子,滴了一点强力胶,小心地将珠子镶嵌进去。   几秒后,珠子稳稳地嵌入剑格,赫莱尔正准备挥舞试试,却惊讶地发现,剑身竟然开始泛起淡淡的绿色光晕,光芒缓慢地顺着剑身向下蔓延。   “这是什么情况?”赫莱尔睁大眼睛,惊奇地注视着手里的剑。   他试着用剑刃砍向附近的灌木,触碰的瞬间,绿光迅速蔓延,被斩断的枝条竟然飞快枯萎。   赫莱尔眨了眨眼,兴奋地对小狐狸说:“这可是好东西!看来这颗珠子是淬毒之宝,能给武器附加毒性!”   他挥舞着剑,在原地比划了几下,尽管剑术略显笨拙,但心里却充满成就感。   就在他准备收好武器时,一旁安静的小狐狸忽然跃起,锋利的爪子在剑刃上轻轻拂过。未曾开刃的木剑竟然在刹那间划破了狐狸的肉垫,一道纤细的血痕渗出鲜红的血珠。   “啊!小狐狸!你干什么?!”赫莱尔惊恐地大喊,慌忙翻找工具包里的止血药。   然而,等他回过头,却发现小狐狸毫无痛苦的样子,甚至抬起爪子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没有一点中毒的迹象。   赫莱尔皱起眉头,将手指按在剑刃上,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伤,也没有任何异样。   他陷入了沉思,尝试用剑砍了一棵小树,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赫莱尔若有所思地喃喃道:“难道……这把剑只能对我想攻击的目标产生毒性?”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赫莱尔瞬间全身汗毛炸立,心脏猛地收缩,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他猛然转身,挥剑狠狠砍向黑影。   刀刃精准地砍中了猛扑而来的豺狼!   豺狼发出一声惨叫,狠狠摔在地上,腹部的伤口迅速渗出鲜血,皮肉从鲜红变成深绿,继而隐隐泛起一抹黑紫。   赫莱尔瞳孔微缩,心中一震。   ——果然,他的剑是真的被“点睛”了!   这把剑的毒性,完全取决于他的攻击意图!   赫莱尔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紧剑柄,警惕地盯着豺狼的动向。   “你快跑!”赫莱尔冲小狐狸喊道,下一秒才反应过来,小狐狸根本听不懂人话。   于是,他直接抬脚轻轻一踹,把小狐狸送到远处的安全地带。   豺狼挣扎着站起身,虽然已经中毒,但它依旧凶狠地盯着赫莱尔,眼神中满是野兽求生的本能。   赫莱尔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你想要活命的话,就别再靠近。”   豺狼四肢颤抖,眼神却逐渐变得浑浊。毒性正快速侵蚀它的生命力。   就在这时,赫莱尔的背包里突然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像是工具被带得撞在了一起。   赫莱尔愣了一下,随后猛地回头,低声咒骂道:“该死!这次又是什么?”   异变突生,豺狼见赫莱尔分心,怒吼着猛扑上来,獠牙几乎触及他的脖颈。赫莱尔瞳孔猛缩,仓促后退一步,堪堪避开那致命一击,同时反手挥剑,在豺狼侧腹划下一道更深的伤口。伤口迅速变黑,毒素扩散的速度比他想象得还要快。   短短半分钟,赫莱尔已是满身冷汗。他倒退几步,仍保持着防御姿态,而那只白色的小狐狸却没有逃开,反而站在他身旁,浑身毛发炸起,龇牙低吼,似乎在威吓豺狼。   豺狼发出刺耳的哀嚎,赫莱尔知道,那是野兽濒死的前兆。下一秒,豺狼的身躯剧烈抽搐,腹部的伤口完全溃烂,紫黑色的血肉混着腐败的内脏流了一地,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赫莱尔胃里一阵翻涌,扶着身旁的树干,忍不住弯腰呕吐。   小狐狸突然跑开了,赫莱尔狼狈地坐下,心里想着自己的惨状大概让它嫌弃了。然而,当他翻找背包时,才发现震动的来源——是那本黑色的无名之书。   豺狼死后,黑书的震动逐渐平息,而第一页上,原本只有“吞噬”二字,此刻却多了一行金色的小字:   “他的食欲和贪婪永远不会得到满足。”   赫莱尔皱起眉,翻看这张纸,发现纸页上浮现出一层浅淡的魔法纹章。他闭上眼,指尖顺着那道纹路缓缓摩挲,刹那间,一道金色的光芒骤然从书页射出,钻入赫莱尔的手指!   “呃啊!”赫莱尔痛叫一声,猛地缩手。   他正想查看手掌的异状,四周却骤然响起低沉的兽吼。   赫莱尔猛然回头,三只豺狼已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双目泛红,獠牙上仍沾着血渍,显然是同伴的死亡刺激了它们。   赫莱尔心里一沉,意识到自己刚才只顾着研究黑书,完全忽略了周围的危险。   豺狼临死前往往会召唤同类——这件事,他应该早就知道的。   “该死……”   赫莱尔咬牙握紧木剑,心中闪过一丝绝望。   ——也许今天就是他命丧于此的时候。   然而,就在豺狼扑杀而来的瞬间,他的身体却自主行动了。   剑锋顺势一斩,一只豺狼在空中诡异地消失,连惨叫声都未曾发出。   赫莱尔愣了一瞬,旋即凭借本能持剑顺势劈砍,剩下的两只豺狼被他前后击飞,倒在地上抽搐。   他喘着粗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处,那道模糊的纹章微微发光,而阵眼中央浮现出一团椭圆形的光点,仿佛某种能量汇聚成的实体。   赫莱尔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团光点,伸出手指轻触,瞬间——   一阵低沉的野兽咆哮从光点中传来!   赫莱尔瞪大双眼,那声音……是刚才被吞噬的豺狼?!   他恍然大悟。   刚才,他下意识地触发了“吞噬”能力,而那只豺狼,就这么被“吃”掉了。   赫莱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目光投向那团光点,注意到它的核心处,竟然浮现出几枚金灿灿的金币。   “生命转化……”   赫莱尔低声喃喃,“吞噬生命,转化成金币?”   他缓缓握拳,光点逐渐消散,而两只奄奄一息的豺狼,随着毒素彻底侵蚀全身,终于停止了挣扎。   赫莱尔看向掌心,法阵仍旧存在,但颜色明显变淡了许多,似乎处于“消化”阶段,暂时无法再次发动。   他扶着树干站起身,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   这项能力虽然强大,但无法无限制使用,而每次发动吞噬,他都能感受到体内那股陌生的饥渴感,仿佛他的身体……   在渴望更多。   “这东西的味道实在糟透了……”   赫莱尔自嘲地笑了笑,低头望了一眼地上残存的豺狼尸体。   他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万一还有更多豺狼闻到血腥味赶来,那他可就真的完了。   赫莱尔强忍着体内的异样感,迅速收起背包,朝着森林深处跑去。   确认木剑只能伤害敌人后,赫莱尔随手将它别在腰带里,捡起从豺狼身上吞噬而来的金币,随意地抛了几下,满意地塞进口袋。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连番战斗后,手臂已经微微脱力,举起都有些费劲。魔力在战斗中也损耗了不少,他低声念动咒语,靴子发出柔和的蓝光,一股暖流自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魔法恢复如初。   想到临阵脱逃的小狐狸,赫莱尔心里有些怨念,但转念一想,它应该已经安全脱险,便不再纠结。抬头望了望天色,他估摸着天黑之前肯定是走不出爱梅拉山了,索性决定找个地方休息。   沿着小溪,他找到了一处较为平缓的水潭,蹲下身喝了几口清凉的泉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染的兽血与泥垢,他皱了皱眉,脱下衣服,将它们整齐地堆在一旁的石头上,把最珍贵的工具包放在最里面,顺手布置了一个简单的初级陷阱阵,防止有村民或小型野兽误闯。   水潭的水依旧带着初夏未散尽的寒意,赫莱尔浸入水中,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随手捞起一块光滑的石头,认真地清洗着自己布满伤痕的肌肤。摸索着身上的疤痕,有些已经淡去,新的伤口则仍带着细密的缝合痕迹,每一条都是他曾经历的过往。   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修剪头发了,头顶一片凌乱,于是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把小剪刀,对着水面的倒影开始修剪起来。   他剪头发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每次都会剪得坑坑洼洼,跟他身上的伤疤一样杂乱无章。但赫莱尔早已习惯了这一点,他倒是觉得这副模样更适合自己。   看着水面中那张清秀却布满伤痕的脸庞,以及被剪得如同刺猬般的短发,他满意地咧嘴一笑,随手撩起一捧清水,彻底洗去头发上的碎屑。   忽然,身后的草丛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赫莱尔立刻提高了警惕,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握住腰间的木剑,晶核仍未完全消化,意味着他暂时无法再次发动吞噬能力。   他屏住呼吸,目光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下一秒,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从草丛中探出头来。   赫莱尔愣住了,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惊喜地喊道:“小狐狸?!”   小狐狸轻盈地跃到岸边,嘴里还叼着一块熏肉,小心翼翼地放在石头上,然后抬起头,安静地看着赫莱尔。   赫莱尔一瞬间竟有些局促,猛然缩进水中,扭过头小声嘟囔:“哎,你先过去,别看我……我太丑了,怕吓着你。”   然而,小狐狸并没有离开,而是转了个圈,在岸边趴了下来,缓缓地伸出它受伤的后腿。赫莱尔顿时注意到,它腿上的毛发少了一小片,原本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愈合得歪歪扭扭,看起来有些滑稽。   赫莱尔顿时明白了它的意思。   他的心头涌起一阵暖意,目光柔和地看着这只雪白的小狐狸,低声说道:“你不嫌弃我难看,还特意给我找吃的……小狐狸,你该不会是天使吧?” 第74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四)   赫莱尔搓干净身上的泥污,不再避讳小狐狸的目光,反而大方地向它介绍每一道伤疤的来历。只是有些旧伤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能挠着头嘿嘿笑过。   洗完澡后,他顺手清洗了布袍,黑色的亚麻布早已褪色发白。赫莱尔只有这一套衣服,每次洗完都只能光着身子等着晾干,这次也不例外。   小狐狸目光澄澈透亮,赫莱尔见它一直盯着自己看,索性大大咧咧地坐在溪边,找了片大树叶遮住下身,将长袍和裤子晾在树枝上。他随手捡起木剑,一边翻看着剑刃的变化,一边咬着熏肉,不时撕下一小块喂给小狐狸。   原本染上绿色毒素的剑刃已渐渐恢复成红棕色,迟钝的剑刃让这把木剑看起来与普通的练习剑无甚区别,甚至更为粗糙。   赫莱尔满意地放下剑,心想又省了一笔买铁剑的钱。   他翻开无名之书,发现“吞噬”二字仍在,只是纹章已经彻底消失。摊开右手,掌心的法阵纹路依旧微微泛光,只是颜色已经变淡,小小的晶核也不再发出任何动静。那种拥堵感减轻了不少,但书页后面仍是一片漆黑,未曾解锁。   赫莱尔皱着眉翻开《湮灭术》,兴致勃勃地阅读起来。   书册的扉页上写着一串晦涩的文字,随后是一段简要的法术起源介绍。湮灭术,起源于三途川上的喇嘛寺,其能量来源于寺庙外的冥界之河。据书中记载,每当上师临近弥留之际,便会施展湮灭术,将自身完全湮灭,而摄政官们则会举行占卜仪式,寻找上师的转世。   赫莱尔眨了眨眼,心想这玩意儿听上去就不像正经魔法,简直比他师父还要邪门。   他继续翻阅,努力理解书中描述的湮灭术。他勉强弄懂了三个法术:幽冥爆轰——一种强烈的爆炸性冲击波,他曾见过师父对亚龙施展过,连建筑都能轰塌;幽冥守卫——那根立在角落的灯柱,能够削弱敌人的魔法恢复,并在对方释放法术时反弹魔力闪光;最后,则是恐怖的生命汲取——赫莱尔亲眼见识过这术法的威力。   他尝试着念出书中的咒语,然而体内毫无魔法波动。   赫莱尔郁闷地把书一合,撇撇嘴道:“算了,就当听了个鬼故事。”   他哼哼着,继续添油加醋地把自己大战豺狼群的英勇事迹讲了一遍,小狐狸听到一半,竟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钻进赫莱尔怀里。   赫莱尔一愣,随即窘迫地回过神,赶紧去把晾干的衣服穿好。   整理完毕后,他在树枝上搭了个窝,把仙灵草放进去,又洒了点水。心想还好连着土一起挖出来了,熬过一夜问题不大。   夜色渐深,一人一兽再次相拥而眠。小狐狸身上的温度很暖,让赫莱尔觉得自己像是抱着个毛茸茸的暖炉。   清晨的风微凉,赫莱尔醒来后去溪边洗漱,低头一看,发现掌心的晶核和纹章已经完全消失。   他皱起眉,凝神感受,掌心似乎连接着一股隐隐的魔法暗涌,那是一种铭刻在记忆中的魔法回路。   赫莱尔若有所思地握了握拳头。   ——吞噬的能力,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身体。   只差再找一只魔物验证一下。   晨光透过树林洒落在小径上,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   赫莱尔紧了紧袍子,望向身旁的小狐狸,随后一把将它抱了起来。   毛茸茸的小家伙顺着赫莱尔瘦削的胸膛爬到肩上,环绕在脖子上,仿佛一条柔软的白色狐毛围巾。   赫莱尔笑了笑,加快脚步。   不到两个小时,他便走出了爱梅拉山,终于踏入了人类的世界。   这还是赫莱尔第一次这么早进入黎明小镇。勤劳的居民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市集里人声鼎沸,各种早餐摊位飘出香气,让赫莱尔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走到熟悉的摊位前,买了两份培根、一个小麦面包,以及两杯热牛奶,一份自己吃,另一份递给了怀里的小狐狸。   摊主吉尔大叔看着赫莱尔肩膀上趴着的雪白小狐狸,笑呵呵地添了一勺热奶,好奇地问:“赫莱尔,这是你的新宠物?”   赫莱尔大口咬着培根,含糊不清地回答:“不是啦,吉尔大叔,这是我的守护兽,很厉害的!”   吉尔大叔乐呵地把多煎的两片培根放进赫莱尔的袋子里,黎明小镇的居民总是把人情看得比金钱重要,尤其是对这个经常带着药材来的少年。“真漂亮啊,跟你这小子一样。不过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又有什么好东西带来?”   赫莱尔得意地掀开背包,亮出里面四株散发微光的仙灵草,自豪地说:“带根的仙灵草,以后黎明小镇的药剂供应可不用发愁了!”   说完,他掏出一枚金币放在摊位上,扛起小狐狸就跑,还不忘朝身后挥手喊道:“吉尔大叔,找零就当是我以前多吃的欠款!我先走了!”   吉尔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大声回道:“你的靴子真漂亮!别弄脏了!”   赫莱尔离开后,仙灵草的消息很快在镇上传开了,大家都很高兴。农夫、搬运工、建筑工这些体力劳动者最容易受伤,而仙灵草提炼出的仙灵之火可以快速治愈伤口。赫莱尔带回来的仙灵草如果能成功移植,意味着以后镇上的治疗药水成本将大大降低。   沿着市场往下走,赫莱尔熟门熟路地来到经常光顾的药店。店主霍普夫人正在柜台前替顾客抓药,见到赫莱尔进门,笑着打招呼:“早上好,赫莱尔,今天怎么这么早?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赫莱尔扬起下巴,将背包放在台面上:“药农赫莱尔来了!看看这是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仙灵草,周围的顾客立刻发出惊叹声。   “太好了,它们还活着!”赫莱尔松了口气,笑得一脸得意。   霍普夫人激动地喊道:“老天……弗里兹!快出来!”   药店老板弗里兹正躲在后面捣药,听到妻子的喊声,急急忙忙跑出来,看见赫莱尔后,他刚想寒暄,目光却被柜台上的仙灵草牢牢吸引,顿时惊呼出声:“仙灵草?!赫莱尔,你这小子,居然能弄到这么珍贵的东西!”   弗里兹赶紧抱着仙灵草跑进药园,小心翼翼地挖坑种下,紧张地观察着它们的状态。片刻后,萎靡的叶片逐渐舒展开,恢复生机。   “太好了,活下来了!”他兴奋地拍拍赫莱尔的肩膀,正趴在赫莱尔肩上的小狐狸也睁开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把弗里兹吓了一跳。   “这小家伙可真漂亮。”弗里兹感叹道,随即一挥手,“走,去结账,然后过来试衣服。”   赫莱尔还没反应过来,霍普夫人已经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他手里,里面装着三百枚金币。   赫莱尔瞪大了眼睛,立刻掏出一把金币,边数边摇头:“太多了,我只要两百枚,霍普夫人,你们一直照顾我,这药剂也是给镇上的人用的,大伙对我都很好。”   弗里兹拍了拍他的头,笑着说:“行吧,不和你争。快过来试试衣服。”   赫莱尔被弗里兹拉进里屋,才发现桌上放着一套全新的法师长袍。   “你大娘上次买布的时候多买了一些,正好给你做了一身衣服,看看合不合身。”   赫莱尔“哇”地一声扑进弗里兹怀里,眼圈微微泛红,激动地说:“弗里兹大叔,你们对我太好了!”   换上新袍子后,赫莱尔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蓝金色的法师长袍沉稳又精致,穿着既温暖又舒适,而且和他脚上的靴子颜色相得益彰,既符合魔法师的身份,又不妨碍战斗。   弗里兹笑着拿出一个崭新的腰包,绑在赫莱尔的腰带上,说:“你的旧工具包补了好几次都快散架了,这个是我顺便做的,看看大小合不合适。”   赫莱尔接过腰包,感动得鼻子发酸。腰包上有多个不同大小的口袋,专门设计用于收纳药剂和工具,使用起来比旧包方便太多了。   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把工具一件件放进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感谢的话。   最后,他翻出旧工具包里仅剩的两本书和一些杂物,装进新腰包中,破旧的包终于可以退役了。   赫莱尔系好腰包,活动了一下,满意地笑了。   小狐狸爬回赫莱尔肩上,闭上眼睛休息,重新化作一条毛茸茸的围巾。赫莱尔则把多余的药材悉数交给弗里兹,换来了一袋各种口味的巧克力。弗里兹对他的慷慨大为感激,最近通往卓尔人部落的道路频繁出现魔兽和土匪,导致药材运输成本大幅上涨,甚至有人失踪,镇上已经无人敢冒险前往。他正愁如何补充药材库存,赫莱尔便送上了门。   听完弗里兹的诉苦,赫莱尔毫不犹豫地拍着胸膛接下了剿灭拦路山妖的任务。弗里兹顿时脸色一变,连连摇头反对。赫莱尔便添油加醋地讲述自己大战豺狼的英勇事迹,只是略去了吞噬的部分,顺便还自豪地展示了自己的“神兵利器”——那把他亲手雕刻的木剑。   “这可不行!”弗里兹皱眉,一手按住剑刃,轻轻一划,毫发无损,“赫莱尔,你就算要帮忙,也不能拿着这玩意儿去送死!”   “相信我,弗里兹大叔,我会平安回来的!”赫莱尔咧嘴一笑,挥了挥手,果断踏上了新的旅程。   在市集中补充了一些面包和肉干后,他头也不回地朝幽暗密林进发。   幽暗密林是通往卓尔人部落的必经之路,这里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几乎遮蔽了所有阳光,使得整个森林终年笼罩在昏暗之中。地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腐朽后变得潮湿黏腻,行走时需格外小心,否则极易滑倒,跌进阴冷的树林深处。   尽管环境恶劣,这里却孕育了大量珍贵的药材,尤其是某些特殊菌类,只有卓尔人才能精准地找到它们的生长地。身形矮小而健壮的卓尔人拥有鹰隼般的视力,擅长在密林间穿梭采集,并用晒干的菌类与黎明小镇的药材铺交换金币和加工后的药品。偶尔,弗里兹也会替他们采购熟食与布料,作为等价交换。   这是赫莱尔第一次离开爱梅拉山,他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自己的过往,甚至连弗里兹和霍普夫人也仅知道,他与一位行动不便的爷爷居住在深山里。   他精神高度集中地赶路,但幽暗密林的风景实在不如爱梅拉山,一路上只有潮湿的泥土、腐叶,以及零星点缀着幽光的蘑菇。没走多久,他便开始审美疲劳,索性拿出弗里兹赠送的《药草纲目》,希望能采到一些额外的药材。   无法看见太阳,他只能凭饥饿感估算时间。走了大半天,他靠在一棵倒木上休息,掏出干粮解决午餐。而小狐狸没什么精神,吃了两口熏肉便蜷缩在赫莱尔怀里昏昏欲睡。   赫莱尔翻开无名之书,发现书页上依旧没有新增的纹章,正当他打算小憩片刻时,耳边忽然回荡起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   那是女人的声音,语调轻柔婉转,却又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诡异魅力。   赫莱尔猛地睁开眼,四周寂静无声。   可那窃语仍在脑海中回响,隐隐约约,似远似近。   ——有人在引诱他。   他警觉地攥紧木剑,随手将小狐狸塞进树洞藏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缓步前行。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刺耳的鹰啸!   赫莱尔猛然抬头,只见一只长着女人头颅的巨鹰正俯冲而下,利爪直取他的咽喉!   ——鹰身女妖!   赫莱尔心头骤然一紧,来不及思考,条件反射地侧身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女妖的袭击。狂风呼啸,翅膀掀起的强风在他身旁刮起一阵落叶飞旋。   赫莱尔喘着粗气,竖起耳朵,竟能清晰地从风声中辨别女妖的下一步动作。   他握紧木剑,屏息等待。   “嗖——”   下一瞬,女妖再次扑来!   歶A熙A彖A对A读A嘉A   赫莱尔猛地侧身,反手一剑挥出,木剑精准地在女妖腹部划开一道血口。   温热的鲜血溅出,女妖尖叫着振翅后撤,赫莱尔却敏锐地察觉到,伤口处正蔓延出熟悉的绿色光晕——   那是毒性发作的征兆。   他心中一凛,随即勾唇一笑,战意盎然。   “看来,你们找错猎物了。”   一波未平,又有两只女妖加入了战场,其中一只体型更为庞大,浑身笼罩着诡异的紫色雾气,双眼闪烁着幽蓝光芒,显然比普通女妖更具智慧与威胁。   赫莱尔举起木剑,随手挥舞两下,虽然他的剑术谈不上精湛,但至少能让女妖们短暂迟疑,避免被一瞬间围攻。   “哈——”   紫色女妖突然张嘴喷出一道冰冷的紫色气息,赫莱尔立刻察觉不对劲,迅速后退,但那气息仍旧落在他的手臂上,瞬间传来一股刺骨的寒意,他的动作顿时变得迟钝。   “糟了!寒霜攻击!”赫莱尔暗骂一声,感受着四肢的僵硬感逐渐蔓延,他强忍着麻痹,心中盘算着时机,“再靠近一点……我要试着吞噬这家伙。”   女妖们尖叫着向他猛扑而来,赫莱尔瞅准紫色女妖贴近地面的瞬间,猛然加速助跑,随后顺势倒地滑行,避开女妖锋利的爪子。   在掠过紫色女妖下方的刹那,他猛地伸出右手,掌心的纹章瞬间亮起——   “吞噬!”   紫色女妖凭空消失!   赫莱尔翻身跃起,低头看向手掌,法阵的中央浮现出一团椭圆形的白光,隐隐传来女妖不甘的尖啸。   “成功了!”赫莱尔大喜,正欲查看手掌的变化,却猛然察觉到一股诡异的寒意从掌心涌出。   他低头一看,红棕色的木剑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浅蓝色的雾气,剑身散发着森森冷意,仿佛刚从极寒之地取出!   “这是什么……”   赫莱尔来不及思考,耳边的破空声让他瞬间清醒,另外两只女妖已经扑杀而来!   赫莱尔猛地蹬地,踩上树干借力翻身,在空中旋转,木剑挥舞而出——   两道寒气弥漫的剑光划破黑暗,精准地劈在女妖的翅膀上!   “嘎——!”   受伤的女妖失去平衡,狠狠撞在树枝上,翻滚着落地。赫莱尔稳住身形,看到女妖翅膀上的伤口滴落着暗紫色的血液,而那血液竟在接触空气后迅速冻结,形成了一层冰霜,将伤口紧紧封住。   赫莱尔眼神一动,意识到这或许是来自紫色女妖的能力,在吞噬时被法阵记录了下来,变成了他的力量!   但还没等他得意太久,之前受伤最重的那只女妖挣扎着起身,却发出了一声诡异的咕噜声。   赫莱尔皱起眉,目光落在女妖裂开的腹部,只见腐烂的内脏缓缓流出,夹杂着未完全消化的食物,赫莱尔的视线被其中一物吸引——   ——那是一枚人类的戒指。   他的瞳孔微缩,胃里一阵翻腾,忍住呕吐的冲动,迅速用树枝将戒指挑了出来。   “这东西……必须带回去给镇上的人确认。”   赫莱尔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收好,再次握紧手中泛着寒气的木剑,试着朝地面轻轻一劈,沾上的树叶瞬间被冻结,片刻后又缓缓融化。   “果然是寒霜之力……”   赫莱尔自言自语,感受到体内的魔力流转比以往更加顺畅,他轻呼一口气,将木剑收回腰间,准备继续前往卓尔人部落,向他们传达弗里兹大叔暂时无法前来的消息。   在幽暗密林里行走久了,他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环境,黑暗不再成为阻碍,其他感官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他走了许久,感到腹中有些饥饿,便找了棵结实的树坐下,掏出干粮咀嚼,同时翻开无名之书,想看看是否解锁了新内容。   就在这时,冰冷的杀意悄然贴上了他的后脑。   赫莱尔瞳孔骤缩,身体瞬间僵硬。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人的靠近。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审视的冷意:“你是什么人?” 第75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五)   赫莱尔当即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强作镇定地说:“我是黎明小镇的人,我来帮弗里兹大叔找他失踪的伙计。我刚才消灭了一伙鹰身女妖,现在正打算去告诉卓尔人,弗里兹大叔近期不会过来的消息。”   男人沉默片刻,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实性。赫莱尔赶紧掏出《药草纲目》,紧张地说:“你看!我真的是药材铺的伙计。”   后脑上的冰凉感逐渐消退,男人走到赫莱尔面前,摘下兜帽。赫莱尔这才看清对方面容——五官精致,轮廓锋利,皮肤黝黑如巧克力,却又细腻光滑,仿佛包裹了一层温润的光泽。那一刹那,赫莱尔竟恍惚间觉得自己看见了梦中的天使。   少年收起弓弩,冷冷地说:“前面很危险,你回去吧,消息我会替你带到。”   赫莱尔见他放下了戒备,赶紧笑着讨好道:“我叫赫莱尔,你是卓尔人吗?我刚才除掉了女妖,前面应该没有危……”   少年突然伸手捂住赫莱尔的嘴,眼神一凛。   远处传来树叶被踩踏的声音,还有男人们野蛮的大喊:“那小子呢?别再让他跑了!”   这是赫莱尔与别人贴得最近的一次,少年穿着黑色皮甲,露指手套也是黑色皮革制成的,整个人与黑暗融为一体。覆在赫莱尔口鼻处的手掌带着淡淡的泥土气息,紧贴在他背后的胸膛温热坚硬,让赫莱尔不禁想起了梦中的神秘身影。   嘈杂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少年松了口气,放开赫莱尔,冷淡地说道:“这就是危险,你根本走不到卓尔人部落。”   赫莱尔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美丽少年,心头涌起一丝好奇,试探性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长得真漂亮啊……哦不,我是说,你的身手很好。我听弗里兹大叔说,幽暗密林里最近还有不少土匪。我可以帮你,你看,我是一名魔法师,而且还会剑术。”   赫莱尔摊开右手,掌心的法阵与晶核瞬间吸引了少年的注意。他又装模作样地挥舞木剑,完全没有战斗时的流畅感,反而看起来滑稽可笑。   少年掏出黑弓,似乎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叫福勒斯特。你可以跟着我,但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赫莱尔掏出一颗巧克力,为自己新交了一个朋友而感到高兴:“福勒斯特,你的名字也很好听。吃这个吧,里面加了杏仁和牛奶,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牛奶杏仁巧克力的包装纸一拆开,香甜的味道便弥漫开来。但福勒斯特并没有立刻接过,而是盯着巧克力咽了咽口水。   赫莱尔见状,先自己吃了一颗,再拆开另一颗递给他。福勒斯特这才接过,两眼放光地吃完了巧克力。   赫莱尔暗自发笑,果然还是个孩子。听说卓尔人向来沉默寡言,骁勇善射,拥有卓越的视力与洞察力,不喜杀戮,但面对侵略家园的敌人时从不手软。这个福勒斯特似乎也不例外,只是比传闻中的卓尔人更为沉静。   福勒斯特健步如飞,在层层叠叠的落叶树枝间跳跃奔跑,竟未发出一丝声响。相比之下,赫莱尔就显得笨重许多,幸好他常年在山间奔跑,体力充沛,这才勉强跟上福勒斯特的步伐。两人紧跟着土匪离去的方向,始终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   每次赫莱尔以为自己要跟丢了,福勒斯特便会投来坚定的眼神,仿佛猎鹰一般精准地掌握着目标的踪迹。   兴许是土匪们走累了,不到两小时,他们骂骂咧咧地回到了寨子里。   寨子里堆满了杂物,中央的篝火仍未熄灭,沉重的铁剑随意扔在地上,几个女人低着头,神色惶恐地端着酒肉。赫莱尔目光一扫,心下一惊,赫然发现其中一人竟是黎明小镇上的光明修女!   “他们喝完酒会回房睡觉,到时候你负责带走女人,我来收拾这伙土匪。”福勒斯特低声说道,声音像夜色一样沉稳。   赫莱尔被他的吐息吹得耳朵微微发红,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紧跟在福勒斯特身后,尽量放轻脚步,以免惊动土匪。他们悄然穿梭在黑暗的丛林里,福勒斯特挑了一块干燥的泥地坐下,掏出干面包边吃边讲解。   寨子不大,头领是那个坐在篝火旁的络腮胡大汉,身手一般,胜在人多。寨子里共有十二名土匪,全是附近村落、小镇逃出来的杀人犯,个个心狠手辣。而女人们被集中关押在东侧的几间破屋中,白天负责做饭,夜里则要服侍土匪们,未被叫走的女人只能躲在屋里睡觉。   “你一个人对付十二个土匪,能行吗?”赫莱尔忍不住担忧地问,“而且万一他们的房里有女人……”   福勒斯特淡然地擦拭着黑弓,赫莱尔这才发现他没有箭囊,顿时吓了一跳,语调都变了:“你……你都没箭了!”   福勒斯特微微一笑,拉开黑弓,只见两手之间赫然出现一道冰蓝色的光柱,凝聚成一支闪烁着寒意的利箭。赫莱尔看呆了,低头掏出自己的木剑,右手覆上,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也会发光。”   福勒斯特皱起眉,好奇地盯着木剑:“冰霜之力来源于你掌心的法阵?这不是你的本源法术?”   赫莱尔挠了挠头,如实说道:“我用法术吞噬掉了女妖头领,然后就获得了她的冰霜攻击。看,这就是她的晶核,还在消化中。”   福勒斯特拍拍赫莱尔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些许歉意:“看来我小看你了。对不起,晚上请你放走女人们后,再过来援助我。等事情结束,我会带你去见族长。”   赫莱尔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心里暗暗决定要为新朋友两肋插刀。他激动地掏出巧克力作为友谊的见证,福勒斯特稍作犹豫,便接过塞进嘴里,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夜色深沉,幽暗密林的虫鸣交织成低沉的旋律,偶尔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令人心生警惕。赫莱尔打了个盹,被福勒斯特轻轻摇醒。   “行动开始。”   两人潜伏在寨子不到一里地的地方,福勒斯特先去敌营打探了一番,确认哨岗上只剩一个人守夜,其他人都已入房休息。   “你说的那位修女在第二间房里。我建议你先去找她,让她将女人们集合起来。”福勒斯特低声嘱咐,“等我解决守夜人,你立即从那里绕过去。”   赫莱尔点头,顺手塞给福勒斯特一瓶净化药水和治疗药膏,然后藏身在哨岗边等待。   黑暗中,福勒斯特犹如猎豹一般爬上巨树,将身形隐藏于层层叠叠的树枝中,悄然拉开黑弓。冰冷的光箭在两指之间凝聚,蓄势待发。   “咻——”   冰霜之箭呼啸而过,稳稳穿透守夜人的额头。那人无声地倒下,连一滴血都没流,伤口早已被冰霜封冻。   赫莱尔立刻翻越栅栏,迅速朝着东侧的木屋跑去。他掏出小刀,砍断第二间房的门锁,房内的女人们惊醒,带着惊恐的眼神望向门口。   “嘘——”赫莱尔压低声音走进屋里,轻声说道,“利兹修女,是我,赫莱尔。”   利兹修女忍住喜悦的眼泪,轻轻拥抱赫莱尔,随后迅速带着其他女人小心翼翼地离开。此刻仍在土匪房中的女人共有五人,加上被解救出来的十人,全是被掳来的苦命人。她们平日里受尽折磨,甚至连食物都要看土匪们的心情分配。   赫莱尔将女人们安置在福勒斯特事先准备好的树洞中,同时布下初级陷阱阵,以防小型野兽闯入。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望向寨子的方向。   修女的祷告声在夜色中宛如圣歌回荡,赫莱尔临走前,利兹轻轻在他额头上一点,信仰的祝福化作一股温暖的力量流入体内。他顿觉心神清明,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更加敏锐,连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大步流星跑回寨子,福勒斯特已经解决了独自入眠的四名土匪。他们的死状与守夜人别无二致,额心处一个冰封的血洞,连脸上都没有沾染一丝血污。   福勒斯特蹲在天窗旁,示意赫莱尔爬上去。赫莱尔比划了一连串谁也看不懂的手势,最后只能讪讪地小声说道:“我爬不上去。”   福勒斯特黑着脸从屋顶跳下,赫莱尔赶紧翻找工具包,掏出了一小袋迷迭香粉末。福勒斯特一脸不解,而赫莱尔则对他比了个大拇指,施放火系法术,将迷迭香粉点燃,顺着门缝推了进去,青色烟雾袅袅上升,迅速弥漫整个房间。   浓烟随着土匪的呼吸进入他们的肺部,不到片刻,屋内的鼾声便纷纷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呼吸声。   赫莱尔在其它几间屋子前照做,福勒斯特则潜入屋内解救被囚禁的女子。然而,就在赫莱尔来到土匪头领的房间时,里面竟突然亮起了油灯,紧接着传来女人痛苦的呻吟:“不要,好痛!放开我!”   赫莱尔没有丝毫犹豫,提着木剑一脚踢开房门,怒吼道:“放开她!”   房内的场景令赫莱尔血液瞬间沸腾。一个女人缩在床角,身上的衣物已经破碎,惊恐地看向门口。而坐在床上的络腮胡大汉懒洋洋地抬起头,目光带着几分戏谑。   “呵,小子,夜闯大人的房间可不是你该做的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语气嘲弄,“或者,你也想来尝尝?”   赫莱尔的双手因愤怒而颤抖,他知道自己无法冷静。他没有回答,步步逼近,剑锋直指男人:“让她走!”   大汉大笑,随手一推,将女人踢下床,女人踉跄着跌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向门口冲去。赫莱尔心中一喜,正要迎上去护送她离开,却见一道寒光闪过。   “噗嗤——”   女人的身子猛然一僵,随即无力地倒下,后脑勺深深地钉着一支短小的飞镖,鲜血从伤口处渗出,缓缓扩散在地板上。   赫莱尔瞳孔骤缩,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而那个杀人者,只是满不在乎地收回手,裹上毯子,冷笑着看向他:“她走了,你满意了吗?现在,该轮到你了吧?”   赫莱尔的愤怒在瞬间彻底爆发,他怒吼着挥剑劈向对方,却被男人轻松格挡。锋利的匕首迎面而来,赫莱尔还未来得及反应,手腕一痛,木剑脱手而出。   紧接着,他被男人猛然掼倒在床上,一道刺痛袭来——匕首狠狠地钉穿了他的左手手掌,连带着刺入了木质床板。   “啊——!”赫莱尔痛叫出声,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   男人坐在他身旁,悠然地用脚踢了踢赫莱尔的脸,语气森冷:“你是什么人?我的兄弟们呢?”   赫莱尔强忍剧痛,咬紧牙关,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滔天怒火。   男人眯起眼,捏住匕首的刀柄,轻轻一推,刀刃更深地嵌入赫莱尔的手掌,逼得他再次发出痛苦的喘息。   “别磨磨蹭蹭地装硬汉了,快点回答我。”男人低声威胁道,语气危险至极。   “哈哈哈——”赫莱尔痛快地大笑,目光中燃烧着愤怒与嘲讽,“他们都死了!你们这群该死的土匪,女人们已经得救了!等待你的,将是灵魂之神的审判!”   土匪头目被白芒照得睁不开眼,却依然狂妄地冷笑:“灵魂之神?哈哈!那不过是懦弱者自欺欺人的幻想,就算有这种东西,也早被那群亡灵法师和贵族诅咒而死了!小子,没有人能审判我!就连那群光之信徒也做不到!”   赫莱尔的手掌被钉在床板上,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他的意识因为剧痛而模糊,却仍能听见屋外箭矢破空的声音,知道福勒斯特正在清理残余的土匪。   他咬紧牙关,猛地催动右手的魔法阵,冰冷的光芒从掌心迸发,逼得土匪头目下意识后退。   赫莱尔趁势拔出匕首,刀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落地的瞬间碎成晶莹的冰沫。   “魔法师?”土匪头目怒吼,随即狞笑道,“哼,我说过,我不怕你们!”   赫莱尔的左手流血不止,深可见骨的伤口让他的整条手臂都麻木了,而右手也因脱力而难以再握剑。   他脑中闪过弗里兹大叔的笑容,忽然有些惋惜——看来自己无法遵守承诺了,但至少,这条商路可以恢复如常……   他强忍剧痛,催动法阵中的冰霜之力,冻结了左手的伤口,以此麻痹痛觉神经。然而,整只手掌也因此僵硬,无法再握住武器。   他抬眼望向土匪头目,咬牙道:“真可惜,我还想留你一条命,让镇上的人来审判你。”   土匪头目活动着手腕,冷冷地笑道:“小魔法师,你的双手已经废了,还想杀我?”   赫莱尔的身体因失血而微微颤抖,勉强支撑着自己站立,却在下一秒听见墙外极其轻微的衣袍翻动的声音。   他知道,福勒斯特来了。   他必须吸引住对方的注意力,让土匪头目无暇顾及福勒斯特的箭矢。   “真是狼狈啊,小家伙。”土匪头目缓步逼近,目光在赫莱尔的身上游移,带着一丝恶趣味的玩弄,“啧,真是可惜了你这张比女人还好看的脸……是谁把你的身体弄成这样的?”   赫莱尔忍住怒意,故意用力喘息着,装出脱力的模样。   土匪头目冷笑着伸手,却在即将碰到赫莱尔的刹那,额心忽然爆开一个巨大的血洞,鲜血与脑浆被寒冰瞬间封存,整个人僵立在原地,脸上残留着诡异的笑容。   赫莱尔愣了一秒,随即猛地后退,目光落在门口——   福勒斯特正端着弓,神情冷峻,眼神中不带一丝波澜。   “结束了。”   赫莱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喘着气望着门口那具僵直的尸体,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福勒斯特缓步走近,拍了拍他的背,从兜里掏出一颗牛奶杏仁巧克力,塞进赫莱尔嘴里。   “吃了这个,就会好受点。”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赫莱尔抽噎着咀嚼着巧克力,泪水混着巧克力的甜味,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哽咽。   福勒斯特伸手将他拽了起来,拍掉他身上的灰尘,说:“走吧,她们还在等你。”   赫莱尔点点头,强忍着疲惫,拖着土匪头目的尸体,将它安置在一棵树下,盖上被子,从远处看就像是睡着了。   与此同时,福勒斯特已经处理了所有昏迷的土匪,他们的房中仍有几名女人躺在地上昏睡未醒。   赫莱尔快步走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一截青柠根,掰成四份,塞进女人们的口中。   不多时,女人们陆续醒来,她们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后露出惊恐之色。   “别怕。”赫莱尔蹲下身,温声说道,“你们已经安全了。” 第76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六)   赫莱尔替福勒斯特做了自我介绍,女人们感激地拥抱他们,并祝愿他们永远受到光明之神的庇佑。与树洞中的女人们汇合后,利兹修女紧紧攥着脖颈上的光明吊坠,于幽暗夏夜中引导众人前往黎明小镇。一直不见踪影的小狐狸也终于出现,亦步亦趋地跟在修女身后,护送她们回去。看到这一幕,赫莱尔这才放心,跟随福勒斯特踏上前往卓尔人部落的路。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赫莱尔,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福勒斯特低声说道,他轻轻抚摸着赫莱尔受伤的左手,熟练地咀嚼草药为他敷上,语气真挚,“我带你去卓尔人部落,他们会为你疗伤。卓尔人的暗之祭祀术会让你的伤势完全恢复,连疤痕都不会留下。你是勇敢的英雄。”   从未有人这样夸过赫莱尔,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乱糟糟的短发,剪得长一截短一截,看起来滑稽至极。他拍了拍福勒斯特的肩,笑着说道:“你也是她们的英雄。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那个大叔的拳头下了,他的力气可真大啊。”   “你冲进去的时候吓了我一跳,你要知道,冲动是战斗的大忌。”福勒斯特顿了顿,有些自责地说道,“当时我只能先去解决那些昏迷的土匪,因为你们动静太大,我担心他们会突然醒来。”   “是我不对,打乱了你的计划。”赫莱尔懊恼地说道,“以后我会好好思考再行动。你的箭术真是太厉害了!对了,净化药水够用吗?”   福勒斯特扯开工具包,里面的瓶子已经见底,他耸耸肩,说:“刚才用掉了最后一瓶。如果魔力不足,那一箭之后,他的血液和脑浆可能就全喷在你脸上了。”   “哈哈哈——你的冰箭太帅了!”赫莱尔大笑着,摸遍了工具包也没能再找到净化药水,于是脱下鞋子递给福勒斯特,“你穿上试试,看看能不能驱动回魔咒语。”   福勒斯特终于笑了起来,那俊美的模样令赫莱尔一时间竟不敢直视,竟有些自惭形秽。他无奈地按住赫莱尔的肩膀,笑着说道:“原来你不知道这双鞋的作用?这是奥术鞋,只要你催动咒语,周围的友方都会恢复魔法。来,快穿上,夜里凉。”   赫莱尔涨红了脸,一边穿鞋一边嘟囔:“老头儿没告诉我这是什么,就让我把石头镶进去。要不是我恰好读了些书……叽里呱啦(咒语),好了,你恢复魔法了吗?”   福勒斯特闭上双眼感受了一会儿,笑着点点头:“恢复了一些,谢谢。你需要休息吗?夜晚还有四个小时。”   连番战斗后,赫莱尔疲惫不堪,他跟着福勒斯特躺进树洞里,干燥的温暖让他很快便陷入梦乡。   梦里,那道熟悉的光辉再次出现。   男人沐浴在圣洁的光芒中,五官朦胧不清,唯有温暖而包容的气息令赫莱尔屏息。他似乎回到了孩童时代,跪在地上,轻声询问着:“你是光明之神吗?为什么不早点来救我呢?”   男人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抱住赫莱尔。那种直抵灵魂的温暖令赫莱尔舒服得闭上了双眼。   等他再度睁眼时,男人已经消失不见,留下一座高大的尖塔。塔顶雕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似乎是……   “啊——是利兹修女的项链!”赫莱尔猛然惊醒,在前往卓尔人部落的路上,他一边与福勒斯特闲聊黎明小镇上的趣事,一边东想西想,终于回忆起梦中的标志,不由惊呼出声。   福勒斯特侧头看着他,挑了挑眉:“怎么了?”   赫莱尔抓了抓头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没什么。我只是走神了,嘿嘿。”   福勒斯特微微一笑,收回视线,目光望向前方幽深的森林。   “外面的世界真不错。”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憧憬,随后看向赫莱尔,眼神中流露出期待,“等见过族长后,你打算做什么?继续采药吗?”   “采,但不在这里采了。”赫莱尔忽然下定决心,语气坚定,“我要去王城成立一个佣兵团,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我想,世间还有很多人需要英雄的帮助。”   福勒斯特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我从未走出过幽暗森林……”   “那正好!”赫莱尔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着我,我当团长,你当副团长,我们一起对付那些坏蛋,怎么样?或者你当团长也行,你比我厉害多了。”   福勒斯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需要问问族长的意见。”   赫莱尔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表示一定会帮他搞定此事。两人踏着清晨的微风,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卓尔人部落的轮廓。福勒斯特领着赫莱尔直奔族长的屋子。   卓尔人的模样令赫莱尔大感意外,他们身材矮小,皮肤黝黑,身上布满天然的岩石般的纹理,胡须粗犷,看起来与福勒斯特完全不同。但他们为人善良,亲切地接待了赫莱尔。   大祭司替赫莱尔治好了伤口,果然没有留下任何疤痕。听说他清理了林中的女妖和土匪后,族长欣慰不已,并送给他一件卓尔人精炼的锁子甲。这件锁甲由特殊矿石锻造而成,轻便而坚韧,能抵御一定程度的攻击。   “我们卓尔人常年待在地下采矿,药材是必需的消耗品。”族长诚恳地说道,“感谢你,勇敢的年轻人。若可以的话,这些矿石和干菌你可以带走,转告霍普先生,请他确保安全后再来送药。”   赫莱尔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用眼神示意福勒斯特快点向族长请示。他迫不及待想要启程,毕竟,佣兵团的建立和成长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福勒斯特有些忐忑地开口:“父亲,我想跟着赫莱尔去王城。”   赫莱尔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身材矮小、面容粗犷的卓尔人族长,又看看俊美挺拔的福勒斯特,脑海里充满了“父亲”这个词带来的巨大冲击。这种震撼不亚于当初他收到老头送的魔法靴。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实在不太礼貌,连忙低头掩饰震惊,而族长并未多说,只是进屋取出一本厚重的书,交给福勒斯特,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要忘记卓尔人的信仰。”   “于幽暗夜色中生长,心坦荡如光之所向。”   族长的眼睛深埋在皱纹和岩质般的皮肤下,然而那睿智的光芒依旧无法掩盖。   “孩子,你一直是卓尔人的骄傲,我以你为荣。”   福勒斯特的眼眶微微泛红,他蹲下身,紧紧拥抱父亲,又转身走入屋内,与母亲道别。随后,他收好那本记录着卓尔人古老智慧的书籍,与赫莱尔一同踏上了离开部落的道路,身后满载珍稀矿材和药用菌的马车随行。   两人轮流推着马车前行,福勒斯特平静地讲述着自己的身世。他年幼时曾与亲生父母路过幽暗密林,却遭遇了一伙土匪。父母拼死护住他,最终还是不幸遇害。而卓尔人在巡逻时发现了他的马车,族长便决定收养这个孤儿。虽然福勒斯特天生与卓尔人不同,但他继承了卓尔人的敏锐天赋,尤其擅长弓箭。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福勒斯特的身材越来越高,模样也愈发俊美,他因此感到深深的自卑。他害怕成为异类,所以选择了黑色的长袍与兜帽,将自己藏于阴影之中。   赫莱尔听完,顿时有种想把福勒斯特的兜帽扯下来的冲动。   “你真的很帅,不管是你的箭术,还是你这个人。”赫莱尔一字一句地说道。   福勒斯特却依旧执拗地拢紧兜帽,不愿露出自己的脸。   赫莱尔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脱下自己的法师长袍和锁子甲。   福勒斯特瞪大了眼睛,看着赫莱尔毫无保留地向他展示自己的身体。   赫莱尔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缝合伤痕,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疤痕交错分布,如同一张惨烈的过去编织出的地图。   “或许会有人说卓尔人面目丑陋,但他们心地善良,”赫莱尔说,“而你就像黑夜中的精灵,造物主最完美的产物,自卑不属于你。”   福勒斯特点了点头,帮赫莱尔穿上衣服,并摘下兜帽,肆意享受着林间的微风。两人一路走,一路聊,总算在天黑时分抵达黎明小镇,然而本该热闹喧嚣的小镇却一片漆黑,死寂无声,街道上布满杂物和倒塌的房屋,空气中弥漫着灰烬与焦土的气息,显然刚经历了一场灾难。   “怎么回事?”赫莱尔震惊地说,“黎明小镇从没发生过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天啊,但愿弗里兹大叔他们没事。”   赫莱尔喊出了几个熟悉的名字,但无人应答,倾圮的建筑显示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飓风般的袭击。他拉着福勒斯特朝药材铺奔去,店门紧闭,门前的草地被践踏得乱七八糟,留下了许多慌乱逃跑的脚印。   “奇怪……昨天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赫莱尔皱眉,“土匪不是都被我们解决了吗?女妖也清缴了……难道是……”   他不敢往下想。   福勒斯特跳上屋顶,几息后跃下,低声道:“屋里没人,翻得一团乱,看样子他们仓促撤离了。”   赫莱尔心头一紧,思索片刻后,猛地转身:“去光明教堂!如果镇上真的遭遇了灾难,神职者们一定会把幸存者带到教堂避难!”   福勒斯特点头,迅速跟上赫莱尔的步伐。   黎明小镇的光明教堂坐落在爱梅拉山脚,紧邻塞法亚湖,风景原本秀丽而宁静。整座大陆的信仰核心围绕光明之神建立,传说千年前,这位神祇曾降临凡间,带领圣骑士驱逐了肆虐的瘟疫法师,从此人类开始崇敬光明之神,并在各地修建神殿,以换取庇佑。   然而此刻,屹立在夜色中的光明教堂静默无声,门窗紧闭,没有传来任何人声,只有夜风吹拂湖面,泛起一层层细小的涟漪。   “我对光明教廷了解不多,你知道的,我一直住在山里。”赫莱尔喘着气说,“神父不喜欢我,但利兹修女对我很好,她是个大美人,心脏也很美。”   福勒斯特脚步一顿,皱眉道:“你见过她的心脏?”   赫莱尔愣了一下,旋即大笑:“哦不,我是说,她的心很美,心灵,如果这个东西真的存在的话。”   福勒斯特的表情放松了些,唇角微微上扬:“我相信心灵是存在的,就像我的亲生父母,他们用生命保护了年幼的我,让我得以活下去;我的养父母也收养了我,不介意我与他们不同,教授我射箭、教我卓尔人的信仰。”   他停顿片刻,望向赫莱尔的侧脸,语气温和:“你也是如此,你甘愿独自去面对土匪,拯救那些无辜的女人们。”   赫莱尔的耳尖微微泛红,他下意识地看了福勒斯特一眼,发现对方的俊美面容在夜色下更显柔和。   他干咳一声,别开视线,笑着说:“你也很美,说实话,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好看的人。或许你拥有天使的血统?这只是我的猜想……”   话音未落,光明教堂已然近在眼前。   它依旧庄严肃穆地伫立在星空下,银河横贯夜空,璀璨的星光倒映在清澈的塞法亚湖面,仿佛天地间唯一未被灾难侵蚀的净土。   赫莱尔走上前,举起手,郑重地敲响了紧闭的大门。   “神父?利兹修女?”他的声音回荡在夜色中,“你们在吗?我是赫莱尔!”   教堂内依旧静默无声。   赫莱尔心里隐隐泛起不安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度敲门时,福勒斯特猛地拉住了他的手腕,声音低沉而冷静:“等等。”   赫莱尔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教堂的门缝——   那扇厚重的木门,微微晃动了一下。   有人在里面。   但他们,不敢出声。   门后传来一阵不安的骚动,利兹修女惊恐地大喊:“让他进来!他救了……”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变成了低沉的呜咽,显然是被人捂住了嘴。   赫莱尔的心猛然揪紧,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利兹修女被人劫持了。   福勒斯特试图攀上围墙,却被教堂的光之灵泉震荡下来,他眉头紧锁,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况。   赫莱尔焦急地用力踹门,同时大声喊道:“开门!放开修女!你们不能这样!”   “让他进来!他是赫莱尔!不是妖兽的同伙!”弗里兹愤怒的声音从教堂内传出。   盖里的嗓音尖锐而沙哑,带着疯狂的意味:“就是他!自从他去了幽暗密林,带回那些被玷污的女人,那些怪物就跟着来了!阿拉斯泰尔神父说了,他是不祥之人!他会给我们带来灾厄!”   “盖里!你女儿用的仙灵之火还是赫莱尔带来的!”吉尔愤怒地驳斥,“听听你自己说的话,像是一个父亲、丈夫、男人该说的话吗?我要去开门!”   赫莱尔听着里面的争吵,心头发沉。他没有生盖里的气,反而庆幸自己还有人愿意无条件相信。但争吵很快演变成了肢体冲突,盖里一派的人拼命阻止吉尔开门,双方扭打成一团。   就在此时,一声刺耳的鹰啸划破夜空。   赫莱尔抬头望去,只见一只枭兽从山林间俯冲而下,双翼遮天蔽月,趁着教堂大门迟迟未开,悍然发动进攻。   “我就说他是同伙!”盖里尖叫着向教堂深处逃去,竟想将所有人留在外面当作垫背。   赫莱尔眼神一冷,他没有时间去理会盖里的恶毒指控,而是站稳脚步,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地斩中扑面而来的枭兽。   然而,狂怒的枭兽即便鲜血淋漓,仍挣扎着扇动翅膀,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再次向赫莱尔扑杀。   福勒斯特戴上兜帽,身影隐没于黑暗。他无声无息地架起黑弓,眼神如夜鹰般锐利,稳稳锁定目标。   “嗖——”   冰霜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钉入枭兽的左翅,令它的动作瞬间变得迟缓。   紧接着,第二支箭无缝衔接,直取枭兽的咽喉。   战场上,福勒斯特仿佛猎杀者一般冷静,他深知如何狩猎,第一箭使敌人迟缓,第二箭直击要害,绝不浪费丝毫法力。   而此时,教堂内,利兹修女的祷告声回荡在夜色之中。   居民们逐渐从慌乱中平静下来,他们跟随修女的声音祷告,虔诚的信仰之力汇入光之灵泉,逐渐化作一层淡金色的护盾,将整座教堂笼罩其中。   而令人愤怒的是,最该站出来守护大家的神父,却带着盖里一派的人紧紧关闭教堂内门,用长凳死死抵住,试图将“入侵者”拒之门外。   赫莱尔握紧木剑,眼神阴沉如水。   “你们,才是真正的懦夫。” 第77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七)   一只,两只……数十只小枭兽接连飞扑而至。它们无所畏惧,先头部队倒下,立刻有同伴填补空缺,誓要将赫莱尔撕成碎片。赫莱尔已经不需要思考,挥剑的动作仿佛成为了肌肉记忆,所过之处尽是断裂的羽翼和溅落的血肉,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该死!这些东西没完没了!”赫莱尔疲惫地大喊,“战友!我把后背交给你了!”   福勒斯特没有回应,但赫莱尔知道,在身后那片黑暗中,他的战友定会拼上性命守护他。   忽然之间,河中升起一道诡异的龙卷,上接天际,下连塞法亚湖,汲取湖水倒卷而上,飞向未知之处。风暴席卷岸边,青草和树木连根拔起,宛如冷酷无情的恶魔,撕裂着这片土地。   “赫莱尔!快进来!那是它们头领的召唤物!”弗里兹停止祷告,急促地喊道,“风刮不进来!你们别在外面逗留!”   “不行!我要找到头领,将它彻底杀死!”赫莱尔顶着飓风大喊,“否则它们会不停地进攻!相信我,弗里兹大叔,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赫莱尔知道,这种依赖强大精神力操控的召唤物,必然需要施法者持续吟唱,此时头领一定藏身于某处。   哪里适合躲藏?   赫莱尔迅速环顾四周,教堂内部可以排除,身后的草原毫无遮掩,塞法亚湖亦非枭兽栖身之所。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爱梅拉山的黑暗深处。   福勒斯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无声地朝山脚潜行,清澈的双眼洞察着黑暗,在飞跃的刹那,蓄满的弓弦松开,一支冰蓝色的箭矢破空而出!   一声惨烈的鹰唳响彻夜空。   飓风顷刻间消散,隐藏的敌人暴露行踪,几只枭兽嘶吼着冲出林间,直扑福勒斯特而去。   “糟糕!他不擅长近战!”赫莱尔猛然拔腿狂奔。   福勒斯特的箭术适合中长距离远战,蓄力越久,伤害越高,一击毙命。而卓尔人的敏捷天赋赋予了他卓越的洞察力与爆发力——但前提是,他必须远离敌人。   赫莱尔拼命呐喊,试图吸引枭兽注意,可这些拥有高等智慧的怪物怎会轻易放弃?它们紧咬福勒斯特不放,眼见就要追上,福勒斯特的射击准度也因疲惫而下降,每一次攻击都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赫莱尔的工具包突然剧烈震动。   他福至心灵,顾不上思考,立刻伸手按住无名之书,焦急地低喃:“拜托,无论是什么,都教教我该怎么办吧!”   他一边狂奔,一边感受书页的召唤,无暇用眼查看,只觉一张纸正散发出灼热气息。   时间仿佛停滞。   赫莱尔的右手覆盖其上,炽热的痛楚席卷神经,皮肉仿佛被烈焰吞噬,他痛苦地嘶吼,步伐却未曾停下。   血肉融化成岩浆,焦黑的骨骼裸露而出,赫莱尔剧烈哀嚎,然而在他完全失去右手的知觉时,那流淌的熔岩竟逆流而上,重塑四肢。   他怒吼着拔出右手,掌心仍留着先前的法阵,而整只手掌宛如浴火新生。   时间回归。   赫莱尔单膝跪地,右手触及大地,一张火红的法阵随即铺展开来,烈焰如同蛛网般瞬息覆盖周围。   温暖的光辉在黑暗中跃动,赫莱尔的锁子甲在火焰的滋养下修复破损,而枭兽尸体则在烈焰中焚烧殆尽,焦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火焰的庇护让赫莱尔突破重围,成功抵达福勒斯特身旁。   福勒斯特浑身是伤,气喘吁吁,狼狈至极,然而火光包裹下,他的伤口竟缓缓愈合。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这……这是你的法术?”   赫莱尔握紧剑柄,笑容狂傲:“不,我只是向火焰借了点力量。”   他眯起眼,看向不远处隐匿在黑暗中的头领之处。   “头领就在那片树林里,”赫莱尔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它又要起风了,你替我挡住这群小家伙。”   福勒斯特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翻腕拔箭,微微一笑:“交给我。”   赫莱尔点点头,枭兽竟然害怕他的火网,在火圈外徘徊不前。福勒斯特趁此机会寻找新的隐蔽点,而赫莱尔则主动出击。他注意到枭兽的利爪让他想起了那天的鹰身女妖,隐约猜到二者之间或许有某种联系。这群枭兽,说不定正是来替她们报仇的。   飓风再起,赫莱尔不得不侧身闪避,枭兽们四面围攻。他的火网在伤害枭兽的同时不断修复他受伤的肌体,撕裂的疼痛与治愈的瘙痒感交织在一起,几次令他差点背过气去。在教堂庭院内的祈祷声中,赫莱尔看见一股金白色的光从光之灵泉中缓缓淌出,幻化出一个熟悉的人形。   它避开打斗与尘屑,不紧不慢地走向赫莱尔,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虚空中轻轻抱住了他。   那一刻,他几乎有一种冲动,想要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这团温暖的光体,接受它的审判亦或抚慰。但那团光只是温柔地附着在他身上,为他抵御枭兽尖锐的鹰喙与鹰爪。   直到福勒斯特终于觑准时机,一箭将枭兽头领射杀在丛林中,枭兽群才终于溃散。赫莱尔没有再受伤,火网也随之消失,暂时无法再次发动。   地上满是枭兽的尸体,鲜血染红了草地,但教堂内外无人伤亡。   不知是谁大喊:“安全了!赫莱尔……是赫莱尔和他的伙伴消灭了这些杀人鹰!”   众人跟随弗里兹出外迎接英雄,利兹修女虔诚地跪在光之灵泉前,感谢她信仰的神明庇佑了整个小镇。那层抵挡了枭兽的光膜终于撤回泉中,温柔的白光笼罩着泉水。   利兹取出一个盛水的碗,舀了一碗泉水,以手蘸取碗中的水,洒在女人们的身上,告诉她们:“在祂怜悯的视线下,我们都是洁净的。直到肉体归于大地,赤诚的灵魂终将回到祂的身边,一视同仁。”   从土匪窝逃出来的女人们仿佛洗去了污浊的阴霾,跟随利兹修女来到赫莱尔和福勒斯特身边,向他们表示感谢。   赫莱尔被几乎全镇的人簇拥着,脸红地挠了挠头,福勒斯特也拉紧了兜帽,显得颇为害羞。   众人七嘴八舌地将事情讲了一遍,利兹修女在早上带着幸存的女人们回到黎明小镇,而那只漂亮的小狐狸在看见她们走进小镇时便转身离去,此刻亦下落不明。不过赫莱尔很快就释然了,毕竟在认识他之前,小狐狸也能健康长成,想来野外生存能力不成问题。   女人们在利兹和霍普夫人的开导下渐渐吐露心事,她们有些是附近小镇的居民,有些是远方城镇的商旅,被土匪们掳走,一路被迫逃往幽暗密林,在那里建立了土匪的藏身之处。   在听说了她们悲惨的经历后,神父不仅不接纳她们,还将她们赶出了教堂,说她们是不洁之人。没过多久,那群枭兽便出现在镇上,首领以飓风摧毁了居民们的家园,喽啰们则用利爪带走他们的生命。幸存的人们只好前往光明教堂寻求庇护,女人们这才趁乱进入教堂,否则早已死在鹰爪之下。   镇长在维持撤离秩序中受重伤身亡,之后居民们便分成了自私自利的盖里派,和团结一致的弗里兹派。而很不幸的是,神父是盖里派的带头人,他无情地关上教堂大门,企图让他最慷慨的资助者们在灾难中存活下来。   “太可恶了!”赫莱尔气得全身发抖,转身就要去踹开教堂大门,“你们这群王八蛋!阿拉斯泰尔,你不配当神父!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废物!”   门后抵着数条坚实的长凳,纹丝不动。赫莱尔骂了一会儿就累了,最终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跟着居民们回去收复家园。所幸骚乱集中在小镇入口,其他地方并未遭受严重破坏。众人各自清理杂物、修复房屋,又入殓了不幸遇难的邻居。而被解救的女人们虽然话少,却干起活来毫不含糊。小镇上的家庭纷纷伸出援手,愿意接纳她们,大多数女人选择留在这里重获新生,但仍有四人决定回到自己的故乡。   经过一夜休整,赫莱尔将大部分矿材分给铁匠约布。约布是个孤儿,从小被上一任铁匠收养,虽然不太擅长言辞,但为人忠厚可靠。四十年来,他一直独身一人,直到这次镇上的变故,他对一名愿意留下的温婉女子一见钟情,而对方也接受了他。两人白天一同打造防御工事,夜晚则在居民的祝福下举行了一场朴素而温馨的婚礼。   这是赫莱尔第一次喝酒。家酿的小麦酒香醇可口,度数不高,他一不小心就喝多了,抱着福勒斯特的腰高喊“战友”,接着又和众人合唱起古老的民谣:   “在塞法亚湖旁,是我美丽的家乡。这里天空澄澈,处处花儿芬芳。太阳升起的时候,将爱梅拉山照亮。那青葱密林之下,住着我心爱的姑娘。”   小镇居民在劫后余生的庆祝中更加团结一心,短短几天之内,破碎的家园已修葺一新,而新加入的成员们也都找到了归宿——有人成为女工,有人愿意当教师,一切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和谐。   唯一的例外是盖里派。他们依旧固执己见,对赫莱尔和弗里兹的作为心存不满,然而在亲眼见证了枭兽的袭击后,他们的支持者早已纷纷倒戈,黎明小镇迎来了久违的平静。   赫莱尔知道,这里已经不再需要他。   “不要送了!弗里兹大叔,吉尔大叔,快回去吧!”赫莱尔站在镇口,朝众人挥手告别,“我送她们回家后就去王城,以后一定会回来!再见!”   赫莱尔的背包鼓鼓囊囊,连福勒斯特也满载物资——弗里兹为他们准备了治疗药膏和仙灵之火,吉尔送上熏肉,利兹修女更是亲手烤了饼干。临行前,他们又在镇上美美地吃了一顿。   两人此行不仅是为了前往王城,更肩负着护送四名女子返乡的任务。其中三人来自石堂城,这座钢铁之城位于王城南面,是大陆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另一位少女则是王城贵族,她名叫卡特丽娜,是希思伯爵的女儿。得知自己将沦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后,她愤然离家出走,却在途中遭遇土匪,贴身侍女为了保护她被残忍杀害,而她最终也未能逃脱被掳走的命运。   黎明小镇距石堂城不远,一行人沿着商路北上,仅用两天便抵达城门。   “听说你们的领主是位女将军?”赫莱尔好奇地问,“她真的未尝一败?”   “是的,军团指挥官特蕾丝汀大人比任何男性都要勇猛,她所率领的古铜军团在战场上无往不胜,甚至连南方的海港城市都听闻了她的威名。”塔克夫人自豪地说道。   赫莱尔双眼放光,跃跃欲试地道:“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见到她呢?塔克夫人,等我们送你们到家后,你能当我们的向导吗?”   “当然可以,亲爱的,这将是我的荣幸。”塔克夫人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当那个死囚闯进我家砍伤我的丈夫,强行带走我时,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能活着回到故乡了。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希望我的丈夫一切安好。”   石堂城的街道比赫莱尔想象中更加繁华,铁匠铺、裁缝店、马车行人来人往,充满了生机。他抬头望向远方,一座巍峨的城堡静静矗立在山脊之上,城墙上悬挂着古铜色的旗帜,象征着石堂城的统治者。   回到石堂城的喜悦让三名女子泣不成声。一行人先来到城门附近的民居,梅布尔小姐的父母和哥哥早已等候多时,见到她的一瞬间,家人们哭成一片,紧紧拥抱着彼此,久久不愿分开。他们感激万分,执意要将家中长子娶妻的积蓄赠予赫莱尔和福勒斯特,但两人婉拒了这笔钱,以赶路为由继续前往市集,护送比尤拉小姐前往她未婚夫的住所。   比尤拉的父母在她被另一位死囚掳走时遇害,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与牵挂便是婚期将近的未婚夫。她满脸泪水地敲开那间本该属于他们的婚房,开门的人却是一个陌生的少妇。少妇温和地打量着她,微笑道:“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   比尤拉哽咽着,声音颤抖:“请问……这里是希利亚德的家吗?”   少妇微微一愣,随即点头,笑着答道:“是的,他去隔壁镇送货了,明天才回来。”   比尤拉紧紧咬着嘴唇,垂下眼帘,努力压制翻涌的情绪,轻声道:“好的,谢谢你,布里格斯夫人,代我向布里格斯先生问好。”   话音刚落,她忽然转身跑开,仿佛害怕再多听一个字。美丽的少妇哭笑不得地站在门口,朝着她的背影喊道:“话一定带到,可是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姐?”   塔克夫人望着比尤拉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叹息道:“祝你们幸福,布里格斯夫人。请原谅我妹妹的莽撞,她有点不太舒服。”   众人赶忙追了上去,终于在一棵巨大的甜樱桃树下找到了比尤拉。她已停止了哭泣,站在树下,缓缓取下脖子上的项链,挂在枝桠间,低声呢喃:“祝你们幸福,我的希利亚德。”   她的眼神不再充满悲伤,而是带着一丝释然。   众人轮流拥抱比尤拉,她努力笑了笑,轻声道:“怎么办呢?我在石堂城的家没了,要回黎明小镇去吗?”   塔克夫人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我亲爱的比尤拉,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十岁的女儿一定会很高兴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姐姐。”   好不容易止住眼泪的比尤拉再次哭成了泪人,一边点头,一边紧紧抱住塔克夫人。众人相视一笑,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夜色温柔,旅途继续。   石堂城依旧繁华热闹,街上充满了欢声笑语,居民们聚在酒馆中畅谈,青年男女在广场上尽情歌舞。相比之下,塔克夫人家的庄园则是一片宁静,这里世代经营着红酒产业,青葱的葡萄藤爬满了院墙,几座巨大的酒窖静静地矗立着,透出岁月的沉淀。   塔克夫人颤抖着敲响家门,老管家一边询问来人身份,一边缓缓打开门。可当他看清站在门外的夫人时,整个人猛地一颤,双腿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是谁!”屋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塔克先生手持猎枪匆匆赶来,以为又是土匪袭击,正欲警戒,却在楼梯上看到熟悉的身影。   他愣在原地,眼中浮现出一抹不敢置信的光亮。   “夫人……?”他的声音颤抖,随即再也忍不住,几乎是滚下楼梯,跌跌撞撞地扑向塔克夫人,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泪水夺眶而出。   “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那一刻,所有的思念与痛苦化作最真实的情感,众人无不动容。   当晚,塔克先生盛情款待了赫莱尔等人,厨娘端上了丰盛的石堂城特色菜肴,小女儿兴奋地围着比尤拉转来转去,而塔克先生——这位刚过四十岁的男人——则欣然接受了自己突然多出的十七岁养女。   看着眼前这一幕,赫莱尔心生向往,不禁想起梦中的那道光影。   他一时有些出神,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要是能和他组建一个这样的家庭该多好……   ……不对,为什么不是和女人?   ……等等,真的有规定不能和男人在一起吗?   赫莱尔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抛到脑后。   火光映照在众人的脸上,温暖而宁静,屋内洋溢着团聚的喜悦。 第78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八)   赫莱尔陷入思考,没过多久便困意袭来,刚进入客房便一觉睡到天亮。第二天吃过早餐后,他越发坚定了去王城组建佣兵团的信念,于是匆匆与塔克一家道别,再次踏上旅途。   从石堂城到王城正常需要三天路程,但如果选择穿越原始之森,只需一天半的时间。原始之森虽然野兽众多,但以温驯的食草动物为主,通常只要不打扰它们,便不会受到攻击。   然而,赫莱尔的运气并没有那么好。当他们即将穿越森林中部的天青之原时,一群全副武装的偷猎者出现在他们眼前,堵住了去往王城的去路。   “现在怎么办?”福勒斯特站在树上低声问赫莱尔,“他们应该是冲着半人犀牛来的。要解决掉他们吗?他们虽然有枪,但身手一般,我可以瞬间解决五个。”   赫莱尔的目光扫过不远处偷猎者堆放的战利品——满满一车灰熊掌和象牙。灰熊是原始之森的特有生物,性情憨厚,亲近人类,但因其熊掌被庸医和神棍吹捧为延年益寿的材料,导致其数量在近年间大幅度减少。而象牙则深受贵族青睐,成为身份象征,导致活体取牙泛滥,让无数大象在痛苦中死去。   赫莱尔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杀吧,他们有二十几个,但犀牛群快要过来了。”赫莱尔将卡特丽娜安置在一棵大树上,施加了一个陷阱咒,郑重地叮嘱:“卡特丽娜,你待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动,明白吗?”   卡特丽娜点点头,学着利兹修女的样子为他们祈祷。   福勒斯特跃上远处的一棵树,隐匿在茂密的树叶间,而赫莱尔则负责吸引偷猎者的注意力,确保他们不会发现福勒斯特的箭矢来源。   不久后,半人犀牛群踏着沉重的步伐靠近,大地随之震颤。   “就绪。”福勒斯特低声道。   偷猎者头领一声令下,众人架起猎枪对准犀牛群。下一秒,冰箭破空而至,五人当场毙命。   偷猎者还没来得及开枪,头领便大喊:“撤退!有敌人!”   但慌乱中不知是谁先开了枪,随即枪声大作,惊吓到半人犀牛群。庞然大物顿时陷入狂暴状态,毫无章法地冲撞,连偷猎者自己也难以幸免。   福勒斯特面无表情,如死神一般精准地蓄力、射击,每一箭都带走一条性命。偷猎者在短时间内伤亡惨重,头领终于察觉到弓箭手的位置,大吼:“在那里!往那个方向开枪!杀了那个混蛋!”   赫莱尔立刻从树上一跃而下,制造出惊天动地的动静,吸引偷猎者的注意。   “那小子向右边跑了!开枪!为兄弟们报仇!”   枪声骤然集中,但赫莱尔宛如灵活的蛇影,不断在树林间变换方位,同时挥舞木剑制造噪音,令偷猎者们的判断更加混乱。   与此同时,福勒斯特仍在不断跳跃,每次停顿都伴随着致命一箭,即使目标在移动,也能做到箭无虚发。   “可恶!那小子是个幌子!”偷猎者头领怒吼,“都别追了!集合,调整队形!”   赫莱尔听到他们的指令,迅速跃上树冠,目光扫视偷猎者的位置。福勒斯特也停下脚步,潜伏在阴影之中。   此刻,偷猎者只剩下四人。   然而,就在双方僵持时,一道尖锐的鹰唳划破天际。   赫莱尔与福勒斯特同时一震。   ——枭兽?   他们刚刚经历过枭兽的袭击,心有余悸,唯恐这些难缠的家伙又找上门来。   然而,声音响彻森林,却迟迟未见枭兽踪影。   正当他们疑惑不解之际,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偷猎者阵营中传来。   紧接着,一只体型硕大的豪猪猛然从树林里冲出,偷猎者们猝不及防,被它尖锐的毒刺击中。   其中一人踉跄着逃出丛林,身上密布着深深的伤口,伤口周围开始泛紫,显然中了豪猪的毒。   而那只豪猪依旧毫不畏惧,即使偷猎者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它,它仍弹射出更多带毒的尖刺,直至中枪倒地。   偷猎者头领在逃亡时毫不犹豫地将同伴的尸体当作盾牌,其中一人被扎成刺猬,连脸上都是深棕色的毒刺,最终流血而亡,另外两人也因毒性侵蚀,奄奄一息。   “就是现在!”赫莱尔眼见头领正踏着同伴的尸体试图逃跑,怒喝一声,从树上跃下,握剑直冲而去。   “你这小子来送死吗?”头领身上插了几根毒刺,手里的长枪在近战中难以施展,他只能狼狈避开赫莱尔的劈砍,同时胡乱开枪,“那我就成全你!”   赫莱尔几番躲避,子弹擦着他的身体飞过,火辣辣地烫伤皮肤。他心中一动,想起那个尚未尝试的法术,努力回忆起先前发动魔法的感觉,终于,脚下浮现出一张火网,火焰在他身周流转,使他的动作愈发灵活。   灼热的气息令伤口的痛感迅速褪去,而头领却被烫得连连后退,痛苦地怒吼:“你这该死的魔法师!”   枪械已无法使用,头领索性甩开长枪,拔出绑在大腿上的匕首,咬牙冲向赫莱尔,怒骂道:“去死吧!恶魔之子!”   赫莱尔没有被激怒,但头领的战斗经验远超寻常土匪。他身手矫健,敏捷的身形让福勒斯特一时难以找到破绽,而赫莱尔的木剑始终无法触及对方。双方缠斗许久,赫莱尔逐渐气喘吁吁,体力下降,动作也变得迟缓。   就在这时,头领眼中寒光一闪,觑准时机,将匕首狠狠掷出,目标直指赫莱尔的后背。   说时迟那时快,侧面突然飞出两柄战斧,精准地将匕首打偏。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整片森林,赫莱尔只觉耳朵轰鸣,连头领也被震得神色呆滞,僵在原地。   赫莱尔抬头,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林间缓步走出。   鹰唳再次响起,这回赫莱尔终于看清了那只战鹰的身影。它盘旋片刻,振翅落在来人的臂膀上,发出低鸣。   那是一名魁梧的男子,赤裸上身,结实的肌肉线条展露无遗,肩上披着狼爪护肩,胸前挂着巨大的兽牙项链,腰间则别着一个圆形的小护盾。他的下身装束简单,仅穿着短裤,露出健壮的小腿,而脸上戴着一张红色的面具,面具两侧延伸出两根尖锐的兽角,透出一股野性与神秘感。   赫莱尔忍不住在心里惊叹——这男人,该不会是某个古老部族的战士吧?   陌生人收起战斧,缓缓伸出右手,声音低沉有力:“你好,森林的恩人,我叫卡洛克,感谢你救了我的伙伴。”   “很高兴认识你,卡洛克。”赫莱尔狼狈地站起身,与他握手,随后指了指刚刚赶到的福勒斯特,“不过真正的幕后英雄是他,福勒斯特。”   福勒斯特摘下兜帽,与卡洛克握手。   卡洛克在看到福勒斯特的脸时,眼神瞬间变得震惊而敬畏,喉结微微滚动,呆呆地呢喃道:“天……天使……”   福勒斯特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而赫莱尔则大咧咧地拍了拍卡洛克的肩膀,哈哈笑道:“哈哈!我一开始看到这小子的脸时也是这么想的!你知道吗?他居然觉得自己很难看!”   福勒斯特无奈地皱了皱眉,小声嗔怒道:“赫莱尔……”   卡洛克终于回过神,迅速收敛了表情,歉意地说道:“抱歉,我失态了。你叫福勒斯特,是吗?”   “是的,很高兴认识你。”福勒斯特微微一笑,回礼道,“也感谢你搭救我的战友。”   卡洛克的皮肤呈健康的古铜色,显然是常年日晒所致,战斗后,他的身上浮现细密的汗珠,仿佛镀上了一层光泽。他领着赫莱尔和福勒斯特找到卡特丽娜,一同前往偷猎者藏匿战利品的地方。   当他们抵达现场时,映入眼帘的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景象。卡特丽娜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随即跪在地上,为死去的动物们祷告。洁白的象牙沾满鲜血,密密麻麻堆积成山,熊掌浸泡在已经干涸的血水中,而那些死于骚乱和流弹的半人犀牛,更是横尸遍野,宛如一场人间惨剧。   众人默然不语,协助卡洛克掩埋这些残躯。片刻后,一队庞大的身影从远方赶来——那是半人犀牛的族长马格纳斯,他的蹄子和牛角上仍沾满血迹,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感谢你们守护了我的族人。”马格纳斯沉声说道,他的嗓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厚重的威严,“很抱歉我来得如此仓促,没有什么能作为报答。但我承诺,若你们日后有需要,我定率领我的族人倾力相助,哪怕我们只是用四只铁蹄和牛角冲撞敌人的野蛮战士。”   赫莱尔注意到他身上的血迹,忍不住催动了一个简单的水系咒语,清洗了他身上的污血。马格纳斯微微一怔,随即有些惶恐地看着赫莱尔,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   “对不起,”赫莱尔挠了挠头,露出有些歉意的笑容,“我只是……觉得这样你会舒服些。我为我的同胞们对你们所做的一切感到抱歉。”   马格纳斯缓缓点头,沉声道:“过去的事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们仍站在这里。”   他简单讲述了他们的遭遇。半人犀牛原本居住在杰尔拉克山下,长期遭受偷猎者的侵扰,直到半年前,杰尔拉克山毫无预兆地喷发,他们的家园被彻底摧毁,近半族人死于火山灾难。马格纳斯带领幸存的族人一路迁徙,在途中遭遇大批猎人袭击,他们奋力抵抗,几乎战至全军覆没,最终是卡洛克带领他的战鹰与豪猪援助了他们。   卡洛克通过战鹰侦察敌情,操控豪猪打乱敌人阵型,并以毒刺杀死大半偷猎者,最后他甩出双斧,配合马格纳斯的巨角冲撞,将残存的敌人彻底歼灭。   送走马格纳斯后,赫莱尔准备再次启程,卡洛克则坚持要护送他们穿越原始之森,尽管在没有偷猎者的情况下,这片森林已经恢复了应有的宁静,各种食草动物和谐共存,对人类毫无戒备。   卡特丽娜经历过那场浩劫后,已不再像从前那般脆弱,她静静聆听着男人们的交谈,很少主动插话。而卡洛克自幼独居森林,对外界的事情知之甚少,对赫莱尔添油加醋的描述大多只是淡然一笑,但他对福勒斯特却表现出不一般的关注。   赫莱尔最先察觉到卡洛克频频偷看福勒斯特,终于在某次休息时忍不住揶揄道:“喂,卡洛克,你是不是对福勒斯特有点太感兴趣了?”   卡洛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有些羞赧的表情,低声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我曾在森林里遇到一位先知,他告诉我,命运将会带给我南方的冰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福勒斯特身上,神色复杂:“从那以后,我便经常梦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仿佛就像……”   赫莱尔大笑着说:“就像这位来自南边卓尔部落的神秘游侠一样?”   卡洛克裸露在面具之外的皮肤突然泛红,他有些局促地说:“是的,我一见到他的时候,心里就有一种感应,或者可以说是召唤。这是不是太可笑了?希望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福勒斯特赶紧摇头,事实上,他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对命运这种虚无缥缈的概念持有敬畏的态度。赫莱尔吃力地揽着卡洛克的肩,说:“那你不妨追随心的指引,加入我们的佣兵团怎么样?”   “佣兵团?”卡洛克睁大双眼,似乎就是在等待赫莱尔的邀请,问道,“需要做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哈哈——”赫莱尔轻松地说,“大概就是接任务,完成任务,领钱和积分,然后再接任务……嗯,我想想,应该可以帮助到那些正在等待英雄的人。”   “可是森林……”卡洛克小声说道,回头看向茂密的树林,“我担心偷猎者还会再来,你知道的,人类总是贪得无厌。”   赫莱尔叹了口气,拍了拍卡洛克的肩,说:“遵从你的心,如果你认为森林更需要你的守护,那就留下来,我们以后会来看你的。”   卡洛克看了看福勒斯特,犹豫了一下,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说:“让我好好想想。今天晚上就委屈你们住在我家。卡特丽娜小姐,如果不嫌弃的话,请睡这里,我去捡一些干净的睡莲叶来。”   卡洛克的家是一棵巨大的树,盘根错节的树枝形成一个天然树屋,留出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门,和两个不同方向的方窗。层层叠叠的树叶能遮风挡雨,繁茂的藤蔓可以遮住门窗,也可以撩向一旁。卡特丽娜睡在卡洛克的床上,巨大的木头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花絮,柔软又好闻,被子则是串在一起的睡莲叶,里面也夹了特殊的干花絮,像鸭绒一样非常暖和。三个大男人则东倒西歪地躺在屋顶上,借着夜色又聊了会儿天。   一夜无梦,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夜深时的林海私语,却无人知晓其含义,只觉得如春风拂面,宁静、安详、平和,好似母亲的摇篮曲,让漂泊的异乡人沉稳睡去。   翌日清晨,卡洛克找了些黄油果做早餐。这种野果的口感与营养价值与黄油几无二致,在荒野旅途中是一种非常理想的食物。赫莱尔与福勒斯特收拾好行装,略带期待地看向卡洛克,等待他的决定。卡特丽娜遇见了一窝彩尾松鼠,正在帮它们梳理大尾巴上的毛。卡洛克欲言又止,一个晚上的深思熟虑似乎并没有让他做下决定。   就在赫莱尔打算出发时,他们所在的树屋竟开始震动,纠缠在一起的树枝舒展开来,鬼斧神工的树屋敞开、分解,卡特丽娜艰难护住松鼠的小窝,卡洛克则紧张地抱住福勒斯特,生怕他掉下去,而赫莱尔一个不小心,顺着藤蔓摔下树,赫然发现盘根错节的树根化作双足,令整棵树走动了起来。   “老天!这树活了!”赫莱尔惊慌大喊,尝试念诵束缚咒,“我制不住它!你们小心!”   “别动……我想我知道这是什么!”卡洛克无暇尴尬,将福勒斯特放下后说道,“传说原始之森里蕴藏着一股强大的古老力量,守护这片土地上千万年……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个传说,但现在看起来似乎是真的。” 第79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九)   “你答对了,孩子。”苍老而缓慢的声音从树干中传出,众人吓了一跳,难以置信地寻找着声音的源头。   “就在你的眼前,孩子。”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众人终于看见了粗壮树干上缓缓浮现出的五官,像是树皮自发聚拢,形成了一张苍老却和蔼的脸。   “我的族人似乎睡得太久了,而昨晚,我们开了一个小会。”   大树说话的速度实在太慢,光是这一句话,就花了足足一刻钟。赫莱尔听得心急如焚,恨不得上前摇晃树干让它快些。卡洛克则耐心地聆听,等待着这位沉睡已久的古老存在说出自己的故事。   经过整整一个小时的沟通,卡洛克才整理出大致信息:他们正是古老的森林守护者——树精卫士。他们存在的时间太过久远,以至于不知在何时纷纷沉睡过去。这位老树精是他们的首领,名叫鲁夫特伦,在最近频繁的偷猎活动中醒来,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唤醒同胞们,并与他们商议,最终决定继续守护森林,驱逐所有的入侵者。   鲁夫特伦对卡洛克自发守卫森林的行为表达了长达半小时的感谢,赫莱尔实在忍不住了,趁机插话:“有了你们的守护,卡洛克是不是可以跟我们走了?我是说,卡洛克可以跟随心的指引了吗?”   “谢谢你们,孩子。”鲁夫特伦慢悠悠地说,“你们的时间短暂而宝贵,去追寻信念吧,守护森林是我和族人的使命,很显然,我们已经渎职太久了。”   “耶——!”赫莱尔放声欢呼,“听到了吗,卡洛克!佣兵团随时欢迎你的加入!”   卡洛克看着一脸期待的赫莱尔,又偷偷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福勒斯特,最终深吸一口气,说:“我想,我是时候出去看看了,或许有别的地方需要帮助。”   于是,赫莱尔兀自将卡洛克划为尚未成立的佣兵团团员之一。他实在不想再听鲁夫特伦慢吞吞的说话,便果断拒绝了老树精亲自送他们出森林的提议,带着新成员踏上前往王城的路。   靠近王城的林间小道平坦宁静,到处都是可爱的彩尾松鼠和憨态可掬的灰熊,好奇地打量这群不速之客。   走出原始森林的瞬间,赫莱尔感觉到一股庇佑之力倏然消散,刹那间大风吹过,茂密的森林发出悠扬的波涛声,似是树精们在道别。赫莱尔转身,对着摇摆的枝丫挥手大喊:“我们会回来看你们的!”   卡特丽娜送别那窝彩尾松鼠,笑着说:“赫莱尔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一直沉默的福勒斯特也轻声笑道:“是的,他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追随他。大概是因为他毫无保留地信任朋友吧。”   接下来的路是平整的石路,各式装扮、各个种族、各种职业的人在路上行走,卡洛克的部落风打扮并不显得突兀。王城是一座包容的都城,人类社会的王居住在城中心的王宫里,深受爱戴,主管维护治安与防御外敌的骑士团。王宫西面伫立着光明教廷的雄伟建筑群,内有神学院和魔法学院,负责培育光之守卫与魔法师,每一个光之守卫在毕业后都要经过三年的历练期,或下放属地传教,或前往外族接壤地平定骚乱。王宫东面则是不受政府官制,但忠于国家的佣兵组织,这里接受所有种族的非军事类任务,如果国家开战,没有编制的佣兵们也都能冲上前线抛洒热血。   卡特丽娜的家位于王城东南面,那里是贵族们的聚居地之一,到处都是巡逻的卫兵。一行人从南门进城,沿途的繁华让赫莱尔合不拢嘴,他忍不住买了一袋王城特产的焦糖巧克力,分给福勒斯特一半,卡特丽娜和卡洛克都不喜欢吃甜食。   刚走进贵族领区,就有卫兵过来询问他们的身份,卡特丽娜取下耳坠,上面刻有希思家族的家纹。卫兵这才发现,这位衣着朴素的少女竟是半年前失踪的伯爵之女。他立即行骑士礼,并为他们开路。到了希思伯爵府门前,卫兵主动通传,豪宅附近一时间热闹无比,伯爵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倾巢而出,迎接伯爵的独女归来。   合家团聚的画面令人动容,老年得女的希思伯爵痛哭流涕,表示不会再逼女儿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尽管这个承诺来得有些晚,代价也十分沉痛。不过,卡特丽娜的人生还很长,在长达半年的地狱生活中,她学会了隐忍、坚强与怜悯,而这些也正是管理一个大家族必备的品性。   这天夜里,希思伯爵举办了盛大的宴会,庆祝爱女劫后余生,并诚挚感谢英雄们。当问起未来的打算时,赫莱尔婉拒了伯爵的金钱资助,坚定地表示自己与同伴已经约好,要成立佣兵团,将佣兵精神带到每一个需要英雄的地方。   翌日,赫莱尔兴冲冲地领着福勒斯特与卡洛克前往佣兵组织的办事大厅。一楼是佣兵们接取、提交任务的登记处,二楼则是委托的登记处,再往上便是行政区,非工作人员不得入内。二楼的工作人员负责为每一个任务评级,并统计好待发布的任务,因此,每个工作日的早晨九点,打算接任务的佣兵们都会挤在布告栏前抢任务。   “老天!这么多人!”赫莱尔艰难地挤进人群,朝同伴们喊道,“副团长!卡洛克!跟紧了!”   三人好不容易挪到办事大厅,但眼前长达十米的数条队列让他们再次发出绝望的嚎叫:“怎么这么多人!”   趁着排队的机会,赫莱尔终于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们的佣兵团还没有名字。他自言自语地想了几个,又一一否决,最后痛苦地问:“你们有什么想法吗?不然叫巧克力佣兵团算了!”   福勒斯特与卡洛克皆是无所谓的表情,这令赫莱尔更加纠结。他排了整整一小时队,终于轮到他时,办事员却告诉他,必须先对每个队员进行实力测评,才能根据个人评分为佣兵团做初始定位,而这直接决定了他们前期能接取的任务等级与酬劳。   赫莱尔愣了一下,赶紧缠着办事员问清楚细节。后面的佣兵们等得不耐烦,骂骂咧咧地催促他快点,办事员本来也被吵得烦躁,半推半骂地说:“小子!你的团员是什么职业,就去什么机构评级!每个人拿到结果再来申请!我这里不是咨询台!你现在去测评,说不定能赶在今晚前拿到证明!好了,下一位!”   赫莱尔只得灰溜溜地走出大厅,垂头丧气地向同伴们转述了办事员的话。   福勒斯特沉稳地点头,说:“我是弓箭手,会一点魔法,但那并不是我的主要战斗方式,我应该去骑士团下的射手队评级。”   卡洛克则平静地说:“我擅长双斧和召唤,嗯……但我不想透露太多关于我和动物沟通的能力,就按普通的战士评定吧。我去近战搏斗队。”   赫莱尔听完伙伴们的分析,瞬间感觉自己才是团队短板。他没有正统的剑术训练,法术也学得七零八落,唯一能拿出手的似乎只有那本来历不明的无名之书。思考再三,他决定去魔法学院碰碰运气,说不定自己的能力能蒙混过关。   于是三人分道扬镳,各自前往对应的评测机构。骑士团的训练基地设在王宫附近,而魔法学院则隶属于光明教廷。魔法测评是学院新生入学的第一道考验——每位学生都会接受测试,以便分配到最适合的法系,从而发挥最大潜力。然而,赫莱尔也听说过,这种过度标准化的分类,可能会扼杀一些学徒原本的兴趣,未必是最完美的培养方式。   一边吃着巧克力,赫莱尔一边向光明教廷进发。梦境中的景象让他隐隐有些期待,他一步步靠近那座梦中的尖塔,而在见到它的刹那,他竟然感到心跳加快,甚至有一种想要伏地跪拜的冲动。   奇怪的是,那座塔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高大雄伟,甚至比王宫的钟楼还要矮上一些,但它的存在感却无比强烈。自塔顶标志溢出的威严与包容,使赫莱尔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就是神迹。   赫莱尔怔怔看着被包围在建筑物中的尖塔,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离梦里的男人又近了一步,或许他此时就在这片学区里。赫莱尔忽然能理解卡洛克所说的,第一次见到福勒斯特的感受。他吁了口气,意识到自己杵在门口太久,询问一个匆匆走过的学徒后便前往魔法学院。   测评处排队的人不多,现在不是入学季,门口只有寥寥数个新人在等待测评。赫莱尔好奇地四处打量,这里似乎是魔法学院的入口,透过望不到头的栏杆能看见里面三三两两的魔法学徒。他们的校服是充满神秘感的黑色长袍,领口的装饰别针与尖塔上的图案一样,是一片从云朵里射出的光束。大多数人都没有戴上兜帽,赫莱尔放眼望去,只觉得每个人都长得很好看。   第一个接受测评的人走了出来,众人围成一团询问测试流程,那人似乎获得了一个不错的评价,兴高采烈地说:“很简单,里面有一个测试魔力的装置,能分析出你体内蕴含的潜能与适合的法系。就这么把手放上去,一会儿就好了。之后还让我施放了几个小法术,很轻松的。祝你们好运!”   大伙都松了一口气,至少不需要与奇奇怪怪的妖兽来一场决斗,这也就意味着没有生命危险。赫莱尔突然想起上次在对付枭兽时掌握的新法术,连日奔波让他一直没有机会查看纹章与说明,可眼下人太多,他只好决定在进去的时候找个机会看看,以备不时之需。   时间过得很快,有人欢喜有人愁,终于轮到赫莱尔。他走进测试的房间,里面很黑,唯一的照明物便是正中间的神秘装置,那是一根类似于水晶的柱子,通体发出淡淡的乳白色光泽,令人感到莫名温暖。房间里突然传来女人的声音:“请放下背包,脱掉外衣与鞋子,确保身上没有任何魔法物品。”   赫莱尔照做,将东西放在入口处的篮子里。女声并不急促,他便借此机会翻了翻包里的《无名之书》,第二张纸上果然多了一行文字:   “堕落者在他所及之处散布毁灭,他的火焰从不宽恕任何人。”   本应存在于下方的纹章已黯淡无光,无法辨认,右手掌心的法阵也隐于掌纹中,一切修习的痕迹都消失无踪。   赫莱尔只好认命似的走近水晶柱,按照提示将双手放在上面。随即,他便感觉到一股奇异的能量从左手涌入身体,走遍每一个部位后从右手流出,与水晶柱形成一个能量暗涌的闭环。紧接着,以水晶柱为中心的地面现出复杂的花纹,从水晶柱的底座延伸开去,不远处的尽头则是一根更大的柱子,从地面直通向屋顶。   在温柔的白光中,赫莱尔看见了圆周上的六盏光柱,地面亮起的纹路具有赏心悦目的对称美感。他这才发现,地面上的大圆被六盏光柱分割成六个扇区。这近乎神迹的画面令他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惬意,好像与光亮融为一体,又好像与它相辅相成,那种类似于天作之合的情绪让他忍不住紧紧抱住了脑海里的那团光。   嘈杂的脚步声将赫莱尔从奇妙的冥想状态拉回现实,他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身边的十来个人。灯柱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的相同点就是一副见鬼的表情。   赫莱尔:“???”   “退下。”其中一位老者嘶哑地说,“重新把手放上来,确认身上没有别的魔法物品吗?”   赫莱尔倒退两步,六根灯柱瞬间熄灭。他抖了抖单薄的内衣裤,无奈耸肩,说:“你大可以来搜身。”   “过来。”老者不悦地说,“把手放上来,贴紧。”   赫莱尔依言照做,白光再次顺着地面纹路点亮了所有光柱,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而赫莱尔却毫不在意地收回手,懒洋洋地说道:“现在可以给我评级了吗?说实话,我有点赶时间。”   “你刚才看了什么书?”经过短暂讨论后,老者开口问道,“给我看看。”   赫莱尔闻言,心跳猛然加速,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背包,死活不肯交出无名之书。然而,他甚至没听到任何咒语,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压在身上,令他动弹不得,紧接着,背包被某种无形的手攫取,直接飞到了不远处一个中年女子的手中。   女子身穿银色长袍,病态白皙的手指翻阅着赫莱尔的书籍,她的神色平淡,似乎对这些并不感兴趣,随手合上书页,转头向老者示意:“只是两本普通的童话书,还有一本《药草纲目》。”   赫莱尔:“!!!”   怎么可能?!赫莱尔的瞳孔微缩,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难道只有他能看到无名之书的真正内容?   心脏剧烈跳动着,他死死盯着那本书,生怕它就此被夺走。就在他焦虑不安时,那股无形的压制终于撤去,他猛地站起身,怒视着这群“强盗”,咬牙道:“能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了吗?那是我师父的遗物。”   “你的师父是谁?”老者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从你的随身物品来看,你似乎并不是一个正统的魔法师。”   赫莱尔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按捺住内心的不安,如实回答:“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从来没告诉过我,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教过我。我只能趁着他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看他的藏书。”   他停顿了一下,又重复道:“现在可以给我评级了吗?”   “你或许并不清楚这场测试意味着什么。”一名年轻男子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许震惊与不可置信,“六根萤石柱分别代表着操纵一种元素的能力,大部分人只能点亮一到两根,就算是院长,也只能掌控四种元素。”   赫莱尔听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哦,所以……这意味着我是个天才?”   在场的学者们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老者最终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我可以理解成,你并不打算进入魔法学院修习?”   赫莱尔稍作思考,他的确有些动摇,但脑海里很快浮现出福勒斯特和卡洛克的身影。他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说道:“不了,我更想做一个佣兵。”   学者们彼此对视,神情复杂,光柱的光芒逐渐变弱,赫莱尔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只听见老者缓缓说道:“穿好衣服到后面来,我还需要看看你所掌握的魔法,才能为你评级。”   赫莱尔耸耸肩,随手拎起自己的外套,走向后厅,嘴角微微扬起。 第80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十)   赫莱尔跟随人群走到房间另一侧,这里光线明亮了许多。他放下背包,想了想,还是顺手抓起了木剑。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女子轻轻一挥手,他面前的地面上忽然浮现出一个尖牙咧嘴的怪兽。那怪兽体型与猎犬相仿,刚一现身,喉咙里便发出低沉的呜咽,鳞片状的表皮上浮现出赤红色的火焰纹路,空气温度骤然上升。   赫莱尔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看到怪兽猛地张开大嘴,喉咙深处亮起炽热的火光,仿佛随时都会喷出火焰。   “你偷袭!”赫莱尔大喊一声,不管三七二十一转身就跑。   围观者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有人露出不忍直视的神色,有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还有人忍俊不禁地捂住嘴偷笑。   赫莱尔一边狂奔,一边愤怒地嚷嚷:“你们居然不喊预备开始?这不算犯规吗?!还有——这玩意到底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赫莱尔绕着场地飞奔了两圈,身后的怪兽几次喷出火焰,但都落空了,似乎被这个猎物的逃窜激怒了。它忽然停下脚步,喉咙处的火焰裂纹迅速蔓延至全身,紧接着,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啸,怪兽的身体猛然胀大,瞬间化作一只体型更庞大的飞行兽,背上长出两对透明的虫翅。   赫莱尔停下脚步,瞪大双眼,彻底傻了。   “卡希尔,这是不是有点玩过头了?”不远处,一个陌生男子低声说道,“这小子看起来根本没什么本事。”   鬱口兮口湍口√N   赫莱尔深吸一口气,望着眼前高自己半个头的怪兽,强忍着胃部翻腾的不适。他今天一路狂奔,早饭吃得过饱,又在佣兵大厅里挤得头晕脑胀,现在这怪物突然变大,模样又丑得惊天动地,赫莱尔终于忍不住了。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等等”的手势,左手紧捂着胃部,转过身去,毫无形象地吐了出来。   场面瞬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围观者们纷纷捂住脸,有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老者的嘴角微微抽搐。而那只飞行兽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愤怒地发出一声咆哮。   这咆哮竟带着强烈的冲击波,赫莱尔措不及防,直接被震得跪倒在自己刚吐出来的呕吐物里。   他又羞又怒,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右手抹了把嘴,挥舞着木剑,对着怪兽喊道:“让你等等没听见吗?!呕——”   刚对上怪兽那张丑陋的脸,他的胃再次翻腾,毫无预兆地又吐了出来。   围观者:“……”   怪兽:“……”   怪兽彻底暴怒,冲击波接连袭来,赫莱尔连连后退,身体剧烈颤抖,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几乎站不稳的瞬间,他的掌心忽然亮起刺目的光芒,强烈到让所有人都忍不住闭上双眼。   那怪兽的喉头本已凝聚出一颗灼热的火球,下一秒却像被无形的力量吞噬一般,连带着它的整个身躯,一瞬间化作点点光屑消失在空气中。   赫莱尔瘫坐在地,手中多了一颗温热的晶核。   他愣了一下,随后打了个满足的嗝,顺手摸回刚才掉落的金币,拖着疲惫的身体哆哆嗦嗦掏出资格表,虚弱地说道:“喂,大人物们……可以给我评级了吗?”   纸张倏然飘向老者手中,片刻后又落回赫莱尔手上。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上面的字:“体术 F 级,法术 D 级。”   赫莱尔咂了咂嘴,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   “需要我清理现场吗?”他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好心询问。   老者没有回答,直接转身离去。   一个少年模样的男子摆摆手,笑着说道:“不用了,我想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赫莱尔莫名其妙地收好资格表,拎着自己的衣物和背包离开测评室。   路上,他顺便借了居民家的水洗了洗衣服,刚才的经历实在是太过狼狈。他一边清洗,一边嘀咕:“也不知道评级的标准是什么……我午饭还没吃,可是感觉又很饱……算了,还是先去找福勒斯特他们,把建团证明弄到手再说。”   当赫莱尔远远看见战友们时,他顿时激动地挥手,大喊:“副团长!卡洛克!我拿到评级啦!你们呢?让我看看!”   福勒斯特的资格表上,体术 B 级,箭术 S 级。   卡洛克的资格表上,体术 A 级,斧术 A 级。   赫莱尔看得头晕目眩,沉默了好几秒,随后灰溜溜地低声嘀咕:“要不……还是你们当团长吧……我这点实力,实在是……”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福勒斯特已经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和坚定:“你拥有无与伦比的信念,后背和生命值得托付的人。我相信,没有比你更合适的团长了。”   一旁的卡洛克也微微一笑,沉声道:“我同意。”   赫莱尔很快又振作起来,拿着三张资格表走进办事大厅。上午的办事员正准备收工,见他匆匆赶来,笑着调侃道:“小子,我就知道你会赶在下班前搞定的。来,让我看看你们的实力。”   办事员接过三人的资格表扫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两个合适的战士,还有一个未来的大魔法师。我想可以给你们一个C级评价,这是很不错的起点。”   赫莱尔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吗?”   “当然,大部分佣兵团都是从F级做起的,”办事员一边填写表格一边说道,“尤其是魔法学院的那些老顽固,他们的评级向来严格,几乎所有非学院派的魔法师都只能拿到双F,所以很多佣兵团根本不愿意接收散修魔法师。但你……他们竟然给了D级,这可不多见。”   赫莱尔听了这话,顿时精神一振,满脸洋洋自得地接过注册表,开始填写成员的基本信息。等到所有人签字后,他顿了顿,在团名一栏郑重地写下——晨星。   “就叫晨星佣兵团吧,希望我们可以像启明星一样,为漫漫长夜中的人提供指引,正如卓尔人的信仰所说——”   “于幽暗夜色中生长,心坦荡如光之所向。”福勒斯特微微一笑,轻声接上。   卡洛克坚毅的唇角微微上扬,郑重地点了点头:“黑夜并不可怕,知晓夜之深邃,才懂光之可贵。我喜欢这个名字。”   办事员满意地看着三人,将鲜红的印章盖在注册表上,将建团证明和三枚C级佣兵徽章递给赫莱尔:“C级佣兵团——晨星,愿你们为自由而生,为信仰而战。”   赫莱尔学着办事员的模样敬了个佣兵礼,右手握拳,在额头轻点两下,又在左胸口轻点两下:“为自由而生,为信仰而战!”   三人郑重地将徽章别在胸口——一个象征着自由的翅膀,根部刻着一个不大不小的“C”,与图案融为一体,丝毫不显突兀。   赫莱尔兴高采烈地冲向公告栏挑任务,然而好做的任务早已被人抢光,只剩下高级任务和一些麻烦的低级任务。他翻来翻去,最后指着一张探索任务的委托单说:“要不就这个吧?探索闪烁荒原,寻找一种叫剑齿兰的植物,可以的话连根带回。基础酬金一百金币,每找到一棵完整的剑齿兰再加五百金币。”   赫莱尔翻开《药草纲目》,上面对剑齿兰的描述极为简略:这种植物据说生长在闪烁荒原,形态特征为细长的浅绿色叶片,叶端向上弯曲,形状酷似剑齿象的獠牙,因此得名。至于剑齿兰的用途和药性,目前尚不明确。   “听起来不错。”赫莱尔合上书,兴致勃勃地说。   福勒斯特和卡洛克皆是性格沉稳之人,对于任务没有特别的偏好。福勒斯特算是追随赫莱尔的脚步,想看看幽暗密林之外的世界,而卡洛克则是遵循先知的指引,追随福勒斯特。至于赫莱尔……他其实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决定来王城做佣兵。   经过简短的团队讨论,赫莱尔决定接下这个D级任务。   接待的依旧是那位办事员,他看到赫莱尔的选择,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谢天谢地,这个任务终于有人接了!雇主会感激你们的!”   赫莱尔眨了眨眼,警惕地问:“等等,为什么都没人接这个任务?如果剑齿兰真的存在,那可是笔不小的财富。”   办事员耸耸肩,笑着说道:“闪烁荒原可不是什么旅游胜地,那地方常年笼罩着不明闪光,气候干燥恶劣,充满未知危险,连资深佣兵都不愿意涉足,更别说为了找一种连存在与否都不确定的草药。再说了,基础酬金才一百金币,你们三个人分,可得省着点花。”   赫莱尔摸了摸下巴,略微思索,随后拍了拍同伴们的肩膀:“管它的,反正也没其他好任务可选,我们总得有个开始!去闪烁荒原碰碰运气吧!”   福勒斯特轻轻点头:“我听你的。”   卡洛克露出一抹战意盎然的笑容:“只要旅途足够精彩,我都没意见。”   赫莱尔哈哈一笑,郑重地接过任务委托单,朝两人伸出手。   “晨星佣兵团,正式出发!”   赫莱尔算了算黎明小镇的物价,又回忆了一下自己目前的资金状况——身上带着的两百多枚金币,加上昨天吞噬飞行兽获得的二十五枚金币,应该足够三个人生活一段时间。现在还是积累经验的阶段,攒钱的事可以以后再考虑,实在不行他还有吞噬的能力,而卡洛克也熟悉野果的可食用性,只要不饿死就行。   夜幕降临,赫莱尔决定先休息一晚,第二天清早启程。他买了一本佣兵地图,这上面记录了几百年来佣兵们探索过的全部版图,还附有一些资深佣兵的注释。   闪烁荒原位于王城西北部,旅途需要穿过七座大小城镇和一片荒芜沼泽,预计耗时五到七天,具体取决于天气和路况。地图上的注释非常简短:“危险与奇迹并存的遗忘之地,美丽的绿洲与死亡密不可分,切勿乱吃东西。——克米特·托雷斯”   “这个人是谁?”赫莱尔随口问道,“他去过的地方可真多,应该是个大人物。”   福勒斯特与卡洛克常年生活在森林里,对外界的情报并不了解,听后都茫然地摇头。至于出行计划,他们同样没有太多想法,赫莱尔便拍板决定走最短路径,穿过荒芜沼泽后,在最后一座人类城镇补给,再进入沙漠区域,预计搜索时间为两天。福勒斯特负责望风和记录,赫莱尔和卡洛克组成前方阵型。   第二天一大早,赫莱尔去集市采购了干面包和奶酪。作为团长,他要对团员们的衣食住行负责。在尚未赚取第一桶金之前,精打细算显得尤为重要。昨晚的旅馆费用已经让他肉疼,王城的物价比黎明小镇高得离谱,比如同样的黄油面包,价格竟然贵上三倍。   但肉疼归肉疼,赫莱尔还是确保了三人能撑到下一个城镇的食物。福勒斯特和卡洛克一向寡言,大部分时间都是赫莱尔在讲奇闻逸事。他分享了一些在黎明小镇听来的八卦,还有从老头藏书里看到的秘闻,比如王室的私生子传言、学院派大魔法师考核时的暗箱操作、暗影治疗术竟是以寿命为代价的秘法……这些信息让两个从未涉足人类社会的团员们惊讶不已,完全没想到外面的世界竟然如此复杂。   前六个途经的城镇与佣兵地图上的描述一致,在和平年代里非常安全,商贩往来频繁,城内偶有巡逻的骑士和游历的光之守卫,连一只猛兽都未曾见到。这也意味着赫莱尔无法使用吞噬能力获取金币。不过,随着他们远离王城,物价也逐渐降低,让赫莱尔稍稍安心,至少暂时不用担心入不敷出。   “前面就是荒芜沼泽了。”赫莱尔指着地图说道,“中间有一条路,希望没有被雨季淹没,否则我们得绕路,多花一天时间。”   “这里有没有野兽?”卡洛克凑近地图,“我可以问问动物们有没有危险。”   佣兵地图上关于荒芜沼泽的记录很少,显然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绕路。卡洛克召唤战鹰探路,发现通路尚在,只是稍微有些泥泞,没有任何明显的危险气息。赫莱尔毫不在意地抄起木剑开路,除了气味不太好闻外,沼泽比想象中更加平静。   “我想我们也能提交注释了。”赫莱尔一边走一边笑道,“荒芜沼泽,危险系数:1。在良好的天气下可以大胆穿越,请自备除臭口罩,哈哈!”   晨星佣兵团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穿越荒芜沼泽。途中,他们只遇到了一只奇异的骨鱼从沼泽深处跃出,赫莱尔被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发动魔法,一道冲击波直接将那条鱼轰得焦黑。这一瞬间,他才意识到,在魔法学院测评时吞噬的那只飞行兽,竟然赋予了他新的魔法能力——冰霜之力被替换成了冲击波,而除此之外,他还获得了一个缓慢治疗的光环,站在他身边的战友都会受到持续的治愈效果。   “这倒是个不错的发现。”赫莱尔低声嘟囔着,看了看自己掌心的法阵,心中暗暗记下。   又过了半天,他们终于抵达闪烁荒原前的最后一个人类城市——西风小镇。这里的地势较高,有一条从未干涸的河流,为居民和旅客提供了稳定的水源。赫莱尔带着团员们找到了一家旅馆,这里的一楼设有餐厅和酒吧,许多佣兵和轮休的骑士们正聚在一起喝酒聊天。   安排好房间后,赫莱尔等人下楼吃饭,顺便打听消息。   “嘿,伙计们,你们是C级佣兵团?”一个络腮胡大汉举起啤酒,语气带着几分惊讶,“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赫莱尔笑着摆摆手:“嘿嘿,多亏了两位战友的帮衬,他们才是主力军。”   另一名彪形大汉好奇地问:“你们也是来西风小镇做任务的?”   赫莱尔随意地挥了挥手:“我们要去闪烁荒原,今晚住下,明天一早启程。”   此话一出,酒馆里顿时安静了几秒,几个佣兵的眼神微妙地在他们身上打量着。   络腮胡大汉挑了挑眉,放下酒杯:“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闪烁荒原的D级任务,你们C级佣兵团竟然敢接?”   “任务都被接光了嘛,”赫莱尔耸耸肩,“我们刚刚成团,总得先接点活儿练练手。”   众佣兵的目光里闪过复杂的神色,随后络腮胡大汉哈哈一笑,再次举起酒杯:“那就祝你们好运,兄弟!说真的,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接那个任务呢。”   赫莱尔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闪烁荒原真的那么可怕?但既然任务已经接下了,总不能临阵退缩。更何况,他有福勒斯特和卡洛克在身边,他们都如此强大,总不至于毫无胜算。   “听说你们要去闪烁荒原?”   赫莱尔的思绪被一道酒气熏天的嗓音打断。他茫然转头,见一个大叔晃晃悠悠地朝他们走来。   那人身着轻便的皮甲,头戴一顶宽檐帽,下颌留着凌乱的胡须,耳垂上挂着一对金色的圆形耳环,粗犷的形象却又透着几分异域气质。   赫莱尔婉拒了对方递来的酒杯,礼貌地说道:“是啊,兄弟,有什么忠告吗?”   大叔咧嘴一笑:“不介意我坐下吧?”   赫莱尔还没来得及回答,酒馆老板已经识趣地搬来一张椅子。   福勒斯特和卡洛克一言不发,赫莱尔心里有些嘀咕,怎么每次都要他来应付这些酒鬼?   大叔大咧咧地坐下,晃了晃酒杯,眯着眼说道:“其实,我也正要去一趟闪烁荒原,或许我们可以结个伴。”   赫莱尔眨了眨眼:“你也是去找剑齿兰的?”   大叔神秘地笑了笑,晃了晃酒杯,低声说道:“有点别的事要办,但方向一致,正好结个伴,互相有个照应。”   赫莱尔看着眼前这位酒气熏天的大叔,满脸写着“我是个江湖老油条”,不禁心生怀疑。   他悄悄瞥了一眼卡洛克和福勒斯特,想看看他们的反应。   福勒斯特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个人的出现并不意外。而卡洛克则微微皱起眉头,显然在思考些什么。   “你会战斗吗?”赫莱尔试探性地问。   大叔哈哈大笑:“小子,别看我这样,我的身手可不赖。”   赫莱尔看着对方豪爽的笑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人到底是个酒鬼,还是个隐藏的大人物? 第81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十一)   赫莱尔向来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只觉得风暴烈酒这个大叔有趣极了,便爽快地应允:“好的,我们是C级佣兵团晨星,我是团长赫莱尔,这位是副团长福勒斯特,他是……呃,首席搏斗师卡洛克。”   大叔与赫莱尔握手时,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福勒斯特,笑着自我介绍道:“我叫……嗯,本名都快忘了,他们都叫我风暴烈酒。我猜你一定在心里想:‘这个大叔好奇怪’,不如就叫我大叔吧?”   赫莱尔哈哈大笑,觉得这人有些意思,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听风暴烈酒讲述自己行走大陆的见闻,听得赫莱尔直呼精彩。原来,这位奇怪的大叔自称是个无拘无束的游侠,目前正受一位赞助商资助,编写一本关于大陆各地风土人情的见闻手册,而闪烁荒原算是他的收尾工作之一。正好,他也想看看传说中的剑齿兰,便借机搭伙同行。   一晚上下来,赫莱尔真正见识了风暴烈酒的酒量,也明白了他的外号从何而来。这人简直就是把烈酒当水喝,喝了一整晚,依然精神抖擞,脸不红心不跳。关键是,他不仅酒量惊人,为人还十分风趣幽默,讲故事的本事简直能和赫莱尔比肩。   第二天一早,风暴烈酒带着一大包食物和水敲响了赫莱尔的房门,包里装着旅馆女老板和镇上妇人们亲手做的面包和熟香肠,分量足够他们四个人吃上三天。   赫莱尔感叹了一句“真是个受欢迎的大叔”,然后将负重分配给团员们,吃过早饭后,便即刻启程。   路上,赫莱尔发现自己一路上讲的故事已经见底,正愁是不是该编点新的活跃气氛,风暴烈酒便自发接过了这个任务。他几乎走遍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见多识广,口才极佳,才半天时间就彻底变成了赫莱尔和福勒斯特的偶像。   在他的故事里,有来自南方的水都传说,也有冰原之巅的残酷生存法则,甚至还有失落遗迹的未解之谜,听得赫莱尔连连惊叹,连卡洛克也难得地竖起了耳朵。   半日后,他们终于深入闪烁荒原。   荒原上的黄沙遮天蔽日,狂风卷着沙粒飘向未知的远方。高低起伏的沙丘随风变换着形态,仿佛大地在呼吸。偶尔能见到几株顽强生长的沙漠植物,但都与剑齿兰的描述相去甚远。   “我怀疑根本没有什么剑齿兰。”赫莱尔垂头丧气地说道,“看来只能领到一百金币了,老天,这一路上的开销已经让我的小金库瘪了一大圈。”   风暴烈酒爽朗地笑道:“离两天的探索期还有一半多,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过去已成定局,现在正在发生,只有未来是不确定的。”   赫莱尔似懂非懂,随即乐观地说道:“我想至少还能在佣兵地图上写下一笔:‘闪烁荒原,危险系数2,死亡的威胁来自对未知的恐惧,而非指南针下的沙粒。至于剑齿兰,纯属植物学家与炼金术师的疯狂臆想。’”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刮起,原本高耸的沙丘瞬间被削平,黄沙翻滚,如浪涛拍岸。   卡洛克对自然的变化极为敏感,第一时间将福勒斯特护在怀里,替他挡住风沙。赫莱尔则拼命裹紧袍子,努力不让细沙钻进衣服里。风暴烈酒反应极快,一把拉住了赫莱尔,防止他被风吹得滚下沙丘。   当风暴逐渐平息后,众人皆是灰头土脸,纷纷吐掉嘴里的沙子。   福勒斯特抬手遮住额头,纵身跃上沙丘,远眺前方,随后指向远处:“那里有建筑物,似乎是一片残破的遗迹。”   赫莱尔顿时兴奋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看来这里曾经确实存在文明。”风暴烈酒微笑着说道。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传说闪烁荒原的沙漠是有知觉的活物,它在漫长的岁月中与自我对话,发现自己孕育着众多生灵。但后来,出了一个自诩为‘灯神’的家伙,他疯狂敛财,并施以小恩小惠,让信徒们甘愿献出生命,信奉他的神权。”   赫莱尔眼睛亮了:“这听起来像是个庞大的邪教组织。”   风暴烈酒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传闻他在沙漠深处建立了一座神庙,作为自己的陵墓,并且窃取了沙漠的一部分神识,放入一只巨大的甲壳生物中,让它替他守护那些价值连城的陪葬品。”   赫莱尔满脑子都是价值连城的陪葬品,他三步并作两步跟上福勒斯特,心想即便找不到剑齿兰,摸几个古董填补亏空也不算白来一趟。然而,遗迹看起来近在咫尺,实则路途艰难,风沙无情地吞噬着他们的脚步,直至日暮时分,他们才终于踏上坚实的土地。   脚下是一座残破的庭院,约有五十米长,通向一座庞大的遗迹主建筑。庭院中央坐落着一个已被黄沙填满的圆形喷泉,几只小蜥蜴从沙粒间探出脑袋,灵活地钻进石缝。风暴烈酒打量着四周,缓缓说道:“这地方曾经辉煌过,如今只剩风沙作伴。”   一行人顺着庭院的石板路前进,这才得以窥见遗迹的全貌——这是一座恢弘的神殿,由数十根粗壮的石柱支撑,屋檐与墙面上雕刻着精美的浮雕,然而,经年累月的风蚀让原本清晰的图案变得模糊不清,依稀可见其中叙述着某位伟人的生平。   赫莱尔对此毫无兴趣,他大大咧咧地迈步走入殿堂,目光扫视四周,却惊讶地发现这里没有任何供奉,只有四面墙壁上布满了壁画,显得空空荡荡。   “这是那个家伙的陵墓吗?”赫莱尔嘟囔道,“修这么大个破建筑做什么?劳民伤财。”   风暴烈酒伸手抚过一块浮雕,意味深长地说道:“从这些图案来看,这里确实是他的陵墓,看来传说是真的。”   “传说?”赫莱尔刚想追问,福勒斯特便伸手按在一块略显突兀的浮雕上。   “等——”风暴烈酒的话还未出口,赫莱尔便看到福勒斯特的指尖轻轻按下,那块浮雕瞬间凹陷。   轰——   殿堂中央的石柱轰然倒塌,化作尘埃,露出一个幽深的地道。   四人面面相觑,赫莱尔咽了口唾沫,眼神放光:“看来地下才是宝藏真正藏匿的地方。”   风暴烈酒无奈地摇头:“但愿我们没吵醒什么不该醒来的东西。”   入口处有一片布料碎片,风暴烈酒捡起一看,脸色微微一变:“这块布料……像是某个故人的。”   “你认识?”赫莱尔好奇地问。   风暴烈酒抬头,眼神幽深:“他叫陈,是一名圣骑士,奉王之命来此寻找……”他顿了顿,嗤笑道,“统治者到了年老的时候,总是格外惧怕死亡。”   赫莱尔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回忆起自己的老头师父,轻叹道:“可惜,灯神还是死了。长生不老只是个虚幻的梦,倒不如活得痛快。”   “哈哈,说得好!”风暴烈酒豪迈地拍了拍酒囊,“为美酒而生,为美人而战!”   “嘘——”卡洛克突然抬手制止。   众人瞬间警觉,屏住呼吸。   通道深处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如同锋利的刀刃在石面上划过,伴随着低沉的沙沙声,仿佛某种爬行动物正飞速逼近。   风暴烈酒眉头紧锁,低声道:“但愿不是那家伙,这里太狭窄了,不适合战斗,况且一旦发生倒塌……”   赫莱尔顾不得其他,立刻施放烈焰,在地面铺出一张火网:“咱们加速走,这里一定不会只有通道而没有墓室,抓紧,我的法术持续不了太久!”   伙伴们感受到速度提升,没有多问,在狭窄的通道中疾行,总算在与未知生物狭路相逢之前找到了一处宽敞的墓室,而赫莱尔的焦土术也在此时刚好结束。   眼前是一间巨大的方形墓室,约十米高、五十米宽,天顶以星图的形式镶嵌着无数萤石,中央则悬挂着一颗正圆形的大萤石,皎洁的白光将整个墓室映照得如同白昼。墙壁上的浮雕因常年掩埋于干燥的地下而保存完好,描绘的是灯神卡尔丁死后的事迹——他自诩灵魂已成神,在冥界继续接受信徒的侍奉。   赫莱尔咋舌道:“这个叫卡尔丁的家伙也太狂妄了!真的有人愿意生前死后都追随一个人吗?”   风暴烈酒笑着说:“谁知道呢?如果这个人换成美酒,我想我可以做到。嘘——你们听?”   之前在跑路时没有留意,此刻赫莱尔才发现,那阵尖锐的摩擦声已渐渐减弱,仿佛是在刻意压制脚步,缓缓靠近。   “就在附近!”赫莱尔小声惊呼,“注意阵型!副团长,你隐蔽!”   福勒斯特微微点头,迅速收起正在记录的佣兵日记,几个灵巧的跳跃便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赫莱尔双手紧握木剑,焦土术尚未恢复,他目前的倚仗只剩下冲击波和吞噬。然而,他瞥了眼身旁的风暴烈酒,才惊觉这位大叔竟然手无寸铁,不禁震惊地问:“大叔,你的武器呢?不会忘带了吧?”   风暴烈酒轻笑了一声,摊开双掌,只见掌心跃出蓝色的电流,滋滋作响:“这就是我的武器。噢,你的木剑看上去很不错。”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狭窄的石门处传来,伴随着碎石崩落的声音和刺耳的嘶吼,一只比人还大的甲壳生物从天而降!它的甲壳呈黄沙色,层层分节,双排尖利的下颚獠牙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上方的四颗绿色眼睛冰冷地盯着众人,仿佛在昭示着自身剧毒。   风暴烈酒微微后退一步,眼神凝重:“克里瑟历斯,没想到你还活着。”   赫莱尔心里一惊——这不正是传说中灯神用神识碎片创造出来的守护者吗?更让他震撼的是,风暴烈酒居然认识它!   风暴烈酒继续说道:“我可以问问,这块布料的主人在哪里吗?我想你留着他也没什么大用处,你都已经是与沙漠共生的半神了。”   克里瑟历斯的绿色眼睛微微一缩,仿佛听懂了话语,下一秒,它的节肢猛然用力,在地面划出深深的痕迹,随后如离弦之箭般猛冲向赫莱尔!   “当心!”卡洛克大喝一声,双斧迅速甩出,在空中划出两道凌厉的交叉线,精准砸向克里瑟历斯的甲壳,随后又回旋至他的手中。   然而,克里瑟历斯的甲壳坚硬无比,受到攻击后只是微微后退了一步,随后便发出愤怒的尖啸,爪足再次疾驰,目标从赫莱尔转向了卡洛克。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狂风席卷而来,紧接着数支霜冻之箭破空而至,精准地射向克里瑟历斯的关节部位。隐藏在暗处的福勒斯特终于出手,他以极限速度拉弓射击,箭矢附着冰霜,在克里瑟历斯的甲壳上凝结出一层淡淡的白色薄冰,使其节肢运转变得迟缓。   赫莱尔深吸一口气,趁着克里瑟历斯被霜冻影响的瞬间,猛然伸出右手,掌心的吞噬法阵大亮!   然而,令他震惊的是,法阵在接触克里瑟历斯的一刹那,竟然毫无作用!光芒迅速暗淡,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抵消。   赫莱尔瞳孔微缩:“怎么可能?!吞噬竟然无效?!”   赫莱尔只能迅速提剑迎击,看似迟钝的木剑却在甲壳上留下一道泛毒的浅痕。然而,他的剑术实在是不堪入目,没挥几下就被巨大的甲钳横扫出去,身体在地面上翻滚数圈,手臂被锋利的甲刃划破,他瞬间感觉到毒液侵入血液,行动和思考都开始迟滞。   与此同时,风暴烈酒的身影在战场上诡异地闪烁,他的残影被克里瑟历斯的身躯触碰到的瞬间,骤然爆发出雷暴,将巨虫震退半步。下一秒,风暴烈酒如疾风般出现在赫莱尔身旁,稳稳接住他虚弱的身体,低声说道:“他的甲壳带毒,不要乱碰,先稳住。”   空中的冰箭仍在源源不断地射向克里瑟历斯,箭无虚发,但巨虫的防御力极强,福勒斯特的攻击虽然削弱了它的行动,却无法造成决定性伤害。   “呃啊——!”   克里瑟历斯忽然仰头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赫莱尔只觉耳膜剧痛,仿佛被撕裂般,连眼前的景象都在晃动,福勒斯特的箭矢骤然停滞,他捂住嘴角,咳出一口鲜血。   卡洛克当机立断,召唤出两只豪猪,这似乎耗费了极大心神,他的脸色苍白了一瞬。赫莱尔挣扎着靠近队友,催动掌心的光环,为他们恢复魔法。   “赫莱尔,你退后!”风暴烈酒皱眉说道,却很快愣住,“等等……你的伤口?”   赫莱尔低头一看,手臂上的伤口虽然愈合缓慢,但紫黑色的毒液扩散已彻底消失。   “我……也不知道。”赫莱尔迟疑地回答,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可能,“可能和我师父的实验有关?”   克里瑟历斯被彻底激怒,竟然猛地钻入地面,带起无数碎石和砂砾,下一秒,它从卡洛克面前破土而出,巨大的钳足直逼他的胸膛!   卡洛克来不及闪躲,拼尽全力挥出双斧,与克里瑟历斯硬碰硬!   “轰——”   斧刃斩入甲壳,克里瑟历斯的绿眼微微收缩,然而它的力道远超想象,卡洛克被震退数步,手臂被震得发麻。克里瑟历斯的巨钳毫不留情地继续冲击,赫莱尔、风暴烈酒和福勒斯特被冲击波波及,短暂失去意识。   “快闪开!”   福勒斯特的怒吼声划破战场,众人瞬间清醒。卡洛克本能地咆哮,发动原始咆哮,这招在对付偷猎者时曾屡试不爽,如今竟也对克里瑟历斯生效。巨虫的绿眼短暂黯淡,身体僵直了一瞬。   风暴烈酒立刻发动雷电步,将赫莱尔带到安全地带,随即闪电般折返战场,一掌拍在克里瑟历斯的甲壳上,电流瞬间爆裂,巨虫发出痛苦的嘶吼。   “这家伙不对劲!”风暴烈酒一边快速闪避一边分析,“我怀疑它被控制了!我的一位故人曾与它大战,当时它是可以与人类交流的!”   “现在只能杀了它!”卡洛克咬牙说道,“豪猪快撑不住了!”   战局瞬息万变,风暴烈酒、卡洛克、福勒斯特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攻防交替,围绕着克里瑟历斯展开迅猛反击。然而,这只巨虫的防御力和韧性极为惊人,哪怕战术再精准,也难以彻底击溃它。   赫莱尔懊恼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结果那块石头竟精准砸中克里瑟历斯的绿眼!   “吼——!”   巨虫发出痛苦的尖叫,巨尾疯狂摆动,似乎正吟唱某种古老的咒语。   “不好!”风暴烈酒脸色骤变,“快离开雕像附近!” 第82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十二)   吟唱结束,整个地下墓穴剧烈震动,已破碎的地面再次裂开,每一次波动都以克里瑟历斯为中心扩散,将墓室彻底掀翻。巨大的冲击波横扫一切,赫莱尔眼睁睁地看着战友们被震飞,鲜血从他们的嘴角不断溢出。   “啊啊啊——”赫莱尔眼见同伴倒下,发出痛苦的吼声。他不顾一切冲到卡洛克和风暴烈酒身边,吟唱出一个曾经只是用来练习的风系咒语,卷起两道温和的旋风,将两个壮汉托离地面。   与此同时,赫莱尔的背包剧烈震颤,似乎无名之书正在发生某种异变。然而,他无暇顾及,只能集中精神操控旋风,将战友安全地放置在废墟之上。   风暴烈酒迅速从包中掏出一颗仙灵之火,塞进卡洛克嘴里,又自己吞下一颗。赫莱尔单膝跪地,喘息着看向逼近的克里瑟历斯,巨大的甲钳已经袭至眼前。他强撑着身体抄起木剑,怒吼着迎击,竟然凭一己之力挡下了这千斤重的攻击!   风暴烈酒眼疾手快,闪身切入战场,一把拽住赫莱尔,将他从危机中带出。与此同时,墓穴最后一次震荡,脆弱的沙漠天顶轰然倒塌,漫天黄沙灌入,露出隐藏于地底的神秘遗藏。   克里瑟历斯正准备再次发动掘地穿刺,却被突如其来的箭矢击退!福勒斯特从不远处现身,黑弓拉开,一道狂风席卷而起,冰霜再度覆盖克里瑟历斯的甲壳,为众人争取了喘息之机。   赫莱尔催动奥术鞋,所有人恢复了一部分魔力,他的恢复光环也在持续修复战友的伤口。然而,就在克里瑟历斯准备卷土重来之时,一道雄浑的声音在废墟中响起。   “上帝之手!”   霎时间,一股磅礴的暖意覆盖整个墓穴,所有人身上的细小伤口瞬间愈合,甚至卡洛克召唤的濒死豪猪也恢复了活力,再度抖落毒刺,向克里瑟历斯发起攻击。   “感谢你们,我的老友,以及年轻的战士们。”   废墟间,一名身披战甲的男子缓步走出,法杖在地面轻敲,他对着中毒的克里瑟历斯高声吟诵:“赎罪!”   克里瑟历斯的动作顿时变得迟缓,风暴烈酒毫不犹豫地回到战场,以闪电之速向巨虫投掷雷电,强劲的电流灌入克里瑟历斯体内,使其巨躯剧烈抽搐。卡洛克趁机侧翼突袭,双斧猛劈而下,直接卸下一只巨钳!   远处的福勒斯特持续施放冰箭,精准地命中克里瑟历斯的关节部位,彻底冻坏了它的一条后腿。   赫莱尔瞪大双眼,看着眼前这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他猛然助跑,踏着克里瑟历斯的甲壳跃上它的脊背,将木剑狠狠刺入后脑的缝隙。   克里瑟历斯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巨大的身躯剧烈颤抖,随后轰然倒地,再无生机。   “呼——死了吗?”赫莱尔顺着甲壳滑到废墟上,气喘吁吁地问道。   “死了。”风暴烈酒探了探克里瑟历斯的颈部,松了口气,“陈,我想你的救命恩人是沙王,他发动的地震打破了你的枷锁。”   “我想是的。”战甲男子点头,“但若非你们与克里瑟历斯激战至此,他可能永远不会施展如此强力的攻击。”   “老友,你是怎么进入墓穴的?”风暴烈酒从腰带上解下一块布料,递给男子,“我们在入口处发现了这个。”   陈接过布料,苦笑道:“我劝化了一只地穴虫,它带我钻出一条通道,试图潜入寻找某样东西。可惜沙王受到控制,在我抵达主墓室之前,便遭到了它的囚禁。”   晨星佣兵团在一旁静静听着,努力梳理着他们对话中的信息。风暴烈酒这才反应过来,还未正式介绍双方。他简要寒暄后,总结道:“陈在一年前来这里寻找某样东西,被克里瑟历斯囚禁。现在沙王已死,但到底是谁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控制它?”   “啊!那是什么?”赫莱尔突然指着不远处的废墟,惊呼道,“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斗拱了出来!”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沙土间露出一抹绿意,一枚尖刺状的植物根部嵌在塌陷的石板缝隙间。   赫莱尔冲过去翻开石板,尖刺赫然是植株的一部分,如剑齿般的绿色叶片足有一丛,间或夹杂着白色的小花,在这苦涩的黄沙中显得格外神圣。   “老天!是剑齿兰!”赫莱尔顾不得其他,掏出小铲子开始挖掘,“这下发财了!”   福勒斯特与卡洛克凑了过去,帮赫莱尔挪开障碍物,下面竟是长了一大片剑齿兰,赫莱尔小心翼翼地挖了五棵,仔细收进团员们的背包中,实在放不下了,这才放弃挖掘。   “剑齿兰……”陈若有所思地说,“原来都藏在卡尔丁的墓穴里,我以为这只是个传说。”   众人在沙王散发着恶臭的尸体不远处休整,赫莱尔的光环恢复速度太慢,携带的药品已经见底,只能草草包扎大伤口,止住血后回西风小镇再做处理。   一行人围坐一团,赫莱尔拆了些棺木点燃取暖,卡尔丁的尸体早已风干,剩下一圈圈浸着黑血的纱布。沙漠的夜收回了白天的温度,干燥的空气冰冷刺骨,星空比城镇里更加璀璨,星图与墓穴顶端竟是一致,与亘古同存的星辰用它们漫长的寿命告诉人类:尔等过于渺小。   风暴烈酒的酒囊帮他们赶走严寒,只是一口烈酒下肚,赫莱尔已有些微醺,酒精刺激下的大脑让他看见了梦中的男人。他茫然伸出手,什么都没抓到,思绪却被噬咬声打断。   风暴烈酒脸上的酒色倏然褪去,他大手压下,示意大伙不要出声。卡洛克眉头紧锁,召唤出战鹰,这种战鹰对于敌人来说是不可见的,风暴烈酒点了点头,战鹰悄无声息地靠近声音源头,在上方转了两圈,立即飞回,落于卡洛克的手腕上,进行无声沟通,随即消失。卡洛克神色凝重,小声说:“有一群东西在吃沙王的尸体,黄眼,巨颚,四肢匍匐,血肉腐烂……”   风暴烈酒打断了他:“噬魂鬼。这里怎么会有这玩意?有多少只?”   卡洛克:“数十只,而且很快就吃完了。”   风暴烈酒摇了摇赫莱尔,说:“赫莱尔,准备战斗,是相当棘手的东西。”   赫莱尔被冷风一吹,瞬间清醒,不远处的噬咬声越发清晰,他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掏出无名之书,在众人匪夷所思的眼神中,如饥似渴地读起了童话故事。赫莱尔顾不上解释,看着新出现的文字:   “他很乐意与他人分享自己被放逐时身受的火焰烙印。”   赫莱尔虔诚抚摸着文字下方的纹章,熟悉的暖流燃起,在意识的虚空中,他的身体倏然化为血肉熔岩,剧烈疼痛让他短暂昏死过去,随着肉体重铸,意识一点一点回到体内,如刀刃般的纹章封存了所有暗涌,印在额心,随即彻底隐匿。   “赫莱尔!好了吗?!”风暴烈酒大喊,“当心!”   赫莱尔睁开眼的时候,噬魂鬼们已经入侵了他们的临时营地,比沙王更加可怖的下颚足有三排尖利错杂的牙齿,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由肉皮黏结着上颚,齿间布满来不及下肚的血肉,黄色的豆眼流露出贪婪与渴望。   风暴烈酒正在与三只噬魂鬼缠斗,福勒斯特不见踪影,但冰箭不断。卡洛克只能支撑一只豪猪,双斧在空中飘舞,每一次出击都精准打在一只噬魂鬼身上。陈尝试着劝化它们,但这种异大陆的生物明显不懂人类语言,眼见就要扑上陈的脖颈。赫莱尔立即施放焦土,疾行至陈身边,替他打下一只噬魂鬼,后面却扑上更多只同伙。   就在此时,一道刺眼的白光照亮眼前的世界,噬魂鬼们纷纷尖叫着捂住眼睛,而在那圣光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裹着光辉缓缓下落。   冰冷的沙漠之夜万籁俱寂,璀璨星光淹没在从天而降的光晕中。赫莱尔怔怔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体型高大,身穿蓝金相间的法师长袍,头戴白色为主体、蓝色镶边的尖顶帽,手持金色的古木法杖,法杖顶端悬浮着一团乳白色的光体,身后的袍带在风中飞舞,温和的圣光覆盖了他的全身,如天神下凡。伴随着光芒的扩散,刚才还在嘶吼的噬魂鬼全都僵在原地,继而无声倒下,彻底失去气息。   赫莱尔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精致无瑕,如同造物主亲手雕刻而成。即便与福勒斯特相比,他的容貌仍旧完美得令人屏息。他的皮肤透着一层近乎神圣的光泽,并非病态苍白,而是如雪山之巅般圣洁。他站在那里,仿佛整个世界的秩序都因他的存在而稳定。   赫莱尔几乎有一种下跪的冲动。   他从未有过信仰,却在最绝望之时收获了朋友、梦想,甚至看见了宛如神迹般的身影,这让他内心震撼无比。   “赫莱尔!别傻站着!”风暴烈酒电死一只残存的噬魂鬼,疲惫地大喊。   “查克拉魔法。”男人冷漠地吟唱,对风暴烈酒释放了一个恢复法术。   “谢了,大魔法师!”风暴烈酒头也不回地道谢。   赫莱尔终于回过神来,迅速调整状态,右手一扬,对准两只仍在挣扎的噬魂鬼释放冲击波。焦黑的血肉在沙漠夜风中翻腾,伴随着一股恶臭彻底归于死寂。   经过一夜恶战,晨星佣兵团与风暴烈酒的魔力几乎耗尽,身上伤痕累累,体力也接近极限。福勒斯特半跪在地上喘息,卡洛克赶紧上前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腿上休息。   “你来得正是时候。”风暴烈酒坐在地上,喝下最后一口酒,以此指向众人,“圣骑士陈,你认识的。这边是赫莱尔,卡洛克,福勒斯特,他们是晨星佣兵团的成员。”   “西、西奥多?”赫莱尔的舌头打结,伸出满是沙尘和血污的手,想要握手又迅速收回,结结巴巴地说道:“你是赫莱尔……不不,我是赫莱尔,很高兴认识我……不,我是说,我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赫莱尔。”西奥多微笑着说道,语气温和如光,“请允许我为你查看伤势,感谢你们救了圣骑士和……这位游侠。”   西奥多轻轻抬起手,指尖闪烁着柔和的白光,温暖的治愈术覆盖了赫莱尔身上的伤口,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舒适感。赫莱尔几乎是呆滞地任由他施法,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一定是天使!   然而,还未等众人喘息片刻,平静的沙粒突然剧烈翻滚,尖锐的摩擦声划破夜色,成千上万的沙漠蝎从地底爬出。赫莱尔心头一凛,拼尽最后一丝魔力释放焦土术,第一波冲来的毒蝎瞬间被燃尽,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   然而,更多的毒蝎却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沙海蠕动,黑影在沙丘间游走,仿佛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正在酝酿。   “深呼吸,很好。”   阴恻恻的声音从夜幕中传来,低沉而沙哑,带着蛊惑人心的韵律。   众人迅速围成防御阵型,面向各个方向,戒备着未知的敌人。   突然,一道死亡脉冲从他们背后疾射而出!   “嘶——”赫莱尔顿觉心脏猛然一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体内魔力瞬间被抽空。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余光瞥见福勒斯特猛地吐出一口黑色的血液,脸色苍白如纸。   卡洛克立刻扶住福勒斯特,怒吼道:“什么人!”   “在背后!”风暴烈酒当即留下残影,抱着福勒斯特飞到远处,残影在骷髅法师身旁炸裂,激起一阵电光。骷髅法师发出一声闷哼,手中的法杖猛地敲击地面,激起一股黑色波纹。   赫莱尔猛然转身,赫然看见一个浑身燃烧着诡异绿光的法师,脸颊干瘪如枯骨,深陷的眼眶里燃烧着鬼火般的幽绿光芒。他的法杖比常见的魔法杖更为狰狞,尖钩上悬挂着数颗干枯的头骨,死亡的气息几乎实体化,如浓雾般弥漫在周围的空气中。   庞大的魔力压制让赫莱尔连抬起木剑都显得无比吃力。   “致盲之光。”西奥多低声吟唱,冷峻的神情不带一丝犹豫。   刹那间,炽烈的圣光在骷髅法师周身炸裂,他的眼中幽火瞬间熄灭,身形踉跄了一步。   “他现在无法攻击,找地方隐蔽。”西奥多冷声命令。   “该死!这是什么鬼东西?”风暴烈酒喘着粗气,伸手在腰包里摸索,除了干粮和酒壶,什么补给都没有了,“西奥多!查克拉魔法再给我一次!”   “查克拉魔法。”西奥多抬手,一道光环环绕风暴烈酒周身。   与此同时,他迅速在骷髅法师身旁设下法阵,冷冷地低声指令:“灵光,集火。”   法阵内涌现出炽烈的幻火,凝成一颗悬浮在半空的晶莹光球,圣光如潮水般倾泻而出,笼罩了整个战场。骷髅法师无法抵抗光明的冲击,僵立在原地,似乎受到极大的压制。   风暴烈酒趁机冲入战场,他的身影在敌人周围急速闪烁,雷电在他掌心蓄积,每一次残影的炸裂都在骷髅法师的身上留下焦黑的灼痕。   卡洛克挥动双斧劈砍,然而刀刃穿透骷髅法师的身躯时,却如同斩入空气,没有留下任何实质性伤害。   “他的身体……没有实体!”卡洛克咬牙低吼。   远处,福勒斯特不断拉弓,冰箭精准地击中骷髅法师的四肢关节,却只是削弱了他的行动力,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赎罪。”陈一边施放恢复魔法,一边加入战局。   圣光环绕着骷髅法师,将他短暂地定在原地,他的身躯在光辉中微微扭曲,仿佛受到了极大的痛苦。然而,下一秒,赎罪的效果消失,骷髅法师挣脱束缚,身上的腐朽法袍猎猎作响。   “喝——!”   赫莱尔紧握木剑,强行压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冲向骷髅法师,额头的法阵倏然浮现,暗红色的刀型纹章融入剑刃之中,燃起滚烫的熔岩烈焰。   “阎刃!”   赫莱尔怒吼,烈焰剑锋劈向骷髅法师。   红色火焰与绿色死亡气息猛烈冲撞,空气中噼啪作响,仿佛生与死在这一刻展开激烈的对抗。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胜券在握时,骷髅法师张开干瘪的嘴巴,低沉地念出咒语。   “死亡脉冲。”   狂暴的黑色冲击波从他体内爆发,赫莱尔的烈焰瞬间熄灭,他的胸口像是被千斤巨石猛然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沙地上。   卡洛克脸色苍白,硬撑着站稳,却已摇摇欲坠。   骷髅法师缓缓抬起法杖,嘶哑的声音透着森然的冷意:“可怜的灵魂们,屈从于我的瘟疫吧,就像克里瑟历斯那个蠢货一样。”   “瘟疫法师……”西奥多的表情骤然变得凝重,瞳孔微微收缩,语气难以置信地说道,“你是罗坦德吉利?”   “年轻人,没想到你会知道我的名字。”瘟疫法师罗坦德吉利微微一笑,手中的法杖在沙王巨大的甲壳旁翻找着,“你应该感到庆幸,我只是来取走一件属于我的东西。” 第83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十三)   沙王的血肉与骨骼早就被噬魂鬼蚕食干净,瘟疫法师从小山般的沙色甲壳中翻出一片发着荧光的半透明碎片,他伸出骨爪探取碎片,却遭到另一股无形之力的牵扯。空洞的骷髅头无法做出表情变化,但所有人都感觉到瘟疫法师的怒意,他冷哼一声,对着虚空说:“闪烁荒原,你是时候睡一觉了。”   赫莱尔从瘟疫法师的只言片语中理清了前因后果,闪烁荒原的确是有思想的活物,神识碎片也是真实存在的,正是被瘟疫法师取出来的那片荧光。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控制了沙王,但应该比陈被抓住更加久远,至于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才取出神识碎片也无从得知,毕竟以他的实力,绞杀一只被控制的猎物应该不是问题。   瘟疫法师与荒原的意识相持不下,碎片脱离甲壳束缚,急于回归主体,在瘟疫法师手中不停震颤。西奥多进入观望状态,他很清楚以他们六人此时之力,绝不可能战胜瘟疫法师,光是应付沙漠蝎都耗尽了余力。刚逃出生天的圣骑士长期被囚,魔力与体力疲软,四个残兵更是离昏死不远,西奥多必须保证所有人的安全,尽早回到王城报告瘟疫法师复活的噩耗,或者说,瘟疫法师当年并没有被神明杀死,而是用某种方法诈死,逃过最终审判。   天地间一片宁静,闪烁荒原无法和人类沟通,在意识的虚无中与瘟疫法师暗自较劲,碎片在骨爪掌心发出呜咽的低吼,却被死死钳住,始终无法挣脱掌心的囚笼。但瘟疫法师也并未占上风,他无法攻击没有确切实体的闪烁荒原,掀起一团散沙只是不痛不痒而已。   一阵诡异的摩挲声从天地各处袭来,上一秒还在耀武扬威的沙漠蝎如临大敌,挣脱瘟疫法师的控制向沙漠中退去,却在力量抗衡中自爆成血泥,一时间如新年烟花表演般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众人嫌恶地躲开,重新聚于一处,静观荒漠与法师的恶斗。   漫天黄沙被赋予了灵动的生命,在法师身周筑起一道高耸的沙墙,阻挡了围观者的视线,西奥多当机立断,冲战友说:“此地不可久留,走。”   众人深知此时不能与瘟疫法师硬拼,三个魔力耗尽的法师,两个筋疲力尽的战士,西奥多的幻火也进入充能期,毫无倚仗。卡洛克背起半昏迷的福勒斯特,陈搀扶着风暴烈酒,西奥多领队,赫莱尔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一行人顶着暗夜寒潮向西风小镇走去。   沙墙里闷哼与吟唱声不断,细小沙粒汇聚成无数巨兽,以尖利的獠牙和钢铁般的前爪袭击瘟疫法师,法阵光亮大作,轰碎一只又一只史前怪兽,那风沙散了又聚,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凝聚之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就像千万年间一直延续的信仰,势要将敌人赶出家园。   直到晨星乍现,红日初上,抵达沙漠边缘的人们才感受到荒原深处的撼动,似一场大爆炸,却更像是荒原为不再完整的灵魂而哭泣。众人疲惫回头,怔怔看着如海市蜃楼一般飞扬入天的尘土,拖着残破的身体回到人类边界城池。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连夜奔波逃命,除了西奥多以外,赫莱尔等人均凭一口气爬上旅馆,也不管进了谁的房间,看见柔软的床便一头栽了上去。醒来的时候,赫莱尔发现西奥多坐在床边,自己正抱着他的腰,而他在精心护理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床的另一边是紧紧抱着福勒斯特的卡洛克,尚在沉睡中,会客沙发上则东倒西歪地半躺着风暴烈酒,陈脱下他的靴子,抖出里面的细沙。   赫莱尔满脸通红,收回不老实的手,歉疚地说:“对对对、对不起!我……我真是色胆包天!啊不,我是说,我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枕头。”   “没关系。”西奥多浅浅笑着,脸上还留着血迹与黄沙,但这丝毫没有削弱他的俊美,他小心包扎好赫莱尔的伤口,轻声说,“你的身上还有很多伤,请允许我为你治疗。”   西奥多示意赫莱尔脱掉衣服,赫莱尔却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想起自己满是伤痕的身体,痛苦地摇头:“我的魔力恢复了一些,用焦土就能治疗伤口,不用麻烦你。”   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一会儿我也能用上帝之手治疗你们,不过我或许需要你的奥术鞋补充一点魔法。”   赫莱尔立刻精神一振,穿上奥术鞋吟唱咒语,一股充沛的魔力涌出,顺着每一位战友的经脉流向全身。睡梦中的人舒服地哼了几声,就连西奥多也忍不住闭上双眼,感受着魔力的流动。   “上帝之手!”陈轻声吟唱,圣光洒满整个房间,众人身上的细小伤口几乎全部愈合。陈疲惫地坐下,甩了甩头说:“我也需要休息一下,上路之前叫醒我。”   赫莱尔点头,跟着西奥多去洗漱。他脱下染血的袍子,才发现衣料破烂得像被撕裂的旗帜,就连锁子甲也被沙王的巨钳划出了裂痕。他就着清冷的水冲了冲身子,在西奥多看见之前便迅速穿上衣服。   然而西奥多还是发现了端倪。他微微皱眉,忽然伸手抓住赫莱尔的手腕,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容拒绝的坚定:“你在流血,让我为你治疗。”   赫莱尔被冷水一激,背部的伤口顿时绽开,鲜血沿着脊椎滑落,他忍不住龇牙咧嘴,手指死死扣着椅背,脸色发白。西奥多上前一步,伸手去解他的衣扣。赫莱尔猛地蹲下,躲开了他的动作,声音低哑:“不……我的身体很难看,我不想让你讨厌。”   房间一时安静下来。   西奥多静静地看着他,随后,他轻轻解开自己的长袍和里衣,露出一具堪称完美的身躯。肌肤如圣光般白皙,胸膛线条流畅,微微的光晕在他身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赫莱尔尚未回过神,西奥多已经缓缓转过身。   在他光洁的背上,两道触目惊心的红色伤疤横亘在肩胛骨处,仿佛本应存在的翅膀被生生撕裂,留下了无法愈合的痕迹。   “皮肉只是表象。”西奥多的声音平静而温柔,“我们的灵魂才是本质。”   赫莱尔怔怔地看着他的伤疤,心脏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完美如西奥多,也曾被折断羽翼。   在这极具冲击感的画面中,赫莱尔没有生出任何羞耻或畏缩的念头,而是缓缓敞开了自己的单衣,将自卑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他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伤痕,深浅交错,如同一张刻满过往的地图。   “伤口在背上,麻烦你了。”赫莱尔低声说道。   西奥多温柔地笑了笑,他没有丝毫嫌恶,反而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那些伤痕,像是在抚慰,又像是在聆听。   他舀出一盆温水,低声吟诵圣音,圣光在水面上浮现,他用布巾蘸了圣水,温柔地拂去赫莱尔身上的污渍。冰凉的触感让赫莱尔不禁轻颤,但很快,他便沉浸在这份温柔之中。   他大喇喇地坐在地上,为西奥多介绍自己的每一道伤疤,声音轻松得仿佛在讲述某个陈年旧事,而西奥多只是静静地倾听,不时低声回应。   随着圣音的吟诵,赫莱尔的皮肤缓缓生长,疼痛被圣光洗涤,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温暖。他蜷缩着身体,闭上眼睛,任由这份圣洁的力量将自己包裹。   最终,他在这温暖的圣歌中沉沉睡去,蜷缩的姿势宛如回归母体。   ……   “唔……这是?”   赫莱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暖意包裹着他,让他忍不住在柔软的布料里拱了拱。   “你终于醒了,赫莱尔。”风暴烈酒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笑意,“时间紧迫,我们必须日夜兼程回王城,警告那些老头子。”   赫莱尔猛地清醒,这才发现自己躺在马车上,头枕着某个温暖坚实的东西。他猛地一抬头,便对上西奥多温和的目光。   ——他竟然枕在西奥多的大腿上!   赫莱尔的脸瞬间涨红,一溜烟爬了起来,挠着后脑勺,语无伦次地说道:“对不起……我、我、我太困了,一不小心睡着了!我、我去赶马车!”   风暴烈酒在外面笑得直拍车厢,伸手按住他探出帘外的脑袋:“我赶夜车,你明天早上再交班吧。现在,让西奥多好好休息,他照顾大伙忙了一整天呢。”   赫莱尔忙不迭地走回后座,端正坐直,拍了拍大腿,结结巴巴地说:“请、请休息!”   西奥多看着赫莱尔满脸通红的窘迫模样,嘴角微微上扬,毫不客气地躺了下去,纤长的脖颈枕在赫莱尔的大腿上。他的呼吸平稳,很快便沉入梦乡,而赫莱尔则完全没法冷静下来。   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皮肤,赫莱尔感觉自己像被火烤一样,心脏砰砰直跳。他偷偷低头瞄了一眼,西奥多的睡颜安静祥和,眉眼柔和得不像是现实里会存在的人物。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晨星佣兵团的成员们逐渐建立起彼此的默契和依赖。福勒斯特虽箭术高超,但体力并不算特别出色,频繁的走位和高精度射击让他难以长时间战斗,每当他精疲力尽时,卡洛克总会第一时间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休息。如今,这对搭档已然习惯了彼此的存在,此刻正靠在一起闭目养神。而陈则独自坐在另一边,准备在半夜接替风暴烈酒赶车。   赫莱尔看着熟睡的战友们,忍不住感叹。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拥有这样的战友,能与他们出生入死,并肩作战。这种被信任和被照顾的感觉,比拥有再多的金币和巧克力都要幸福。   夜色下,马车在广袤的荒野上疾驰,带着他们奔赴新的旅程。   ——   原本五天的路程,在日夜兼程的快马加鞭下,仅用了不到三天便抵达王城。赫莱尔主要负责白天赶马,夜里则半害羞半强硬地靠着西奥多入睡。等到达王城时,六人皆是风尘仆仆,满脸泥沙,就连气质出众的西奥多也难以避免地灰头土脸。破破烂烂的衣服让他们看上去更像是逃荒的难民,险些被看守城门的骑士拦下。   进入城门后,马车直奔光明教廷,而赫莱尔则率先带领团员前往佣兵大厅交付任务。   上次接待赫莱尔的办事员见他掏出五株仍旧保持存活的剑齿兰,震惊得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惊叫道:“天呐!这真的是剑齿兰?!而且它们还活着!”   霎时间,整栋佣兵大厅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不论是正在交接任务的佣兵,还是办事的职员,甚至连大厅外的居民们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晨星佣兵团的沙漠之旅。   赫莱尔见状,挺直腰板,鼻子翘得老高,滔滔不绝地向众人描述他们在荒漠中的经历:“很危险!但是最大的危险已经被我们,还有风暴烈酒和陈大叔解决掉了!”   他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与沙王克里瑟历斯的激战,兴奋地展示自己背后的伤口,指着卡洛克脸上的伤痕,大声说道:“你们看看!那可是沙王的钳爪留下的痕迹!那家伙有多可怕你们根本无法想象!”   围观的人群惊叹连连,啧啧称奇。远离边疆的城镇居民对神秘的闪烁荒原所知甚少,更别说听闻沙漠本身居然拥有自我意识,并创造了一个如此恐怖的生物。   事实上,在回城途中,西奥多已经嘱咐赫莱尔等人,不要把瘟疫法师的事情外传。   “这件事若是传开,会让许多人陷入恐慌。”西奥多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些许隐忧,“更重要的是,光明教廷必须维持民众的信仰。失去信仰,光之灵泉便会枯竭,人类的城镇将难以抵御黑暗生物的侵袭。”   赫莱尔对此并不在意,他只是随口向佣兵们提及了他们与沙王的战斗,却只字未提那场真正决定命运的恶战。   而福勒斯特和卡洛克则始终沉浸在属于他们二人的世界里,这几日几乎形影不离,赫莱尔也懒得过问他们每天在做些什么。   最终,晨星佣兵团首战告捷,成功完成任务,并领取了两千六百枚金币的报酬。扣除路途开销的九十枚金币后,赫莱尔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当即决定给每位团员发放七百金币,剩下的三百金币作为团费。   拿到第一笔佣金的赫莱尔毫不犹豫地买了一袋什锦巧克力,像个刚发薪水就迫不及待挥霍的孩子。他把弗里兹赠送的法师长袍送去裁缝铺修补,顺便给福勒斯特和卡洛克各买了一套结实耐穿的战斗便服,又拐去铁匠铺修缮破损的锁子甲。忙碌一天后,三人暂住在旅馆,准备休整几天再做打算。   然而,夜色刚刚笼罩王城,光明教廷的人便找上门来,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地请他们前往教廷会晤。赫莱尔知道,这是上层人物要问询瘟疫法师的事,于是乖乖地坐上了那辆朴素的马车。   王城的夜晚灯火辉煌,饭店与酒馆人声鼎沸,浓妆艳抹的舞女在高台上扭动腰肢,悠扬的乐声穿梭在街巷之间。华服加身的王公贵族们乘着马车驶向剧院,或赴宴交际,巡逻的骑士维持着表面的秩序,酒醉的佣兵们聚集在一起吹嘘战功、交换情报。偶有冲突爆发,然而王城严禁私斗,最终也不过是互相叫骂几句便作罢。   赫莱尔靠在车窗,看着这座繁华至极的城市,不禁感叹世界的辽阔与多样。他咬了一口巧克力,连味道都比黎明小镇的要醇厚许多,难怪总有人想要留在这里,寻找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一路沉默,马车驶入光明教廷,从侧门进入,一路穿过环绕的白色回廊,最终在一座沉静肃穆的建筑前停下。   “到了,请各位下车。”随行人员冷淡地说,“请谨言慎行,随我来。”   赫莱尔下意识地抓紧剑柄,和队友对视一眼,低声咕哝:“这气氛怎么比面对克里瑟历斯还压抑?”   他们被带入一间宽敞的会议厅,圆桌边已经坐了一圈人,风暴烈酒翘着二郎腿,举着酒壶向他们眨眼示意,而圣骑士陈则不动声色地拍掉他手上的雪茄,随后朝晨星佣兵团点头示意。赫莱尔扫视四周,发现西奥多就坐在主位一旁,一脸凝重,而在他身边,则是当初魔法测评时见过的那位严厉老者。   不过,真正吸引赫莱尔目光的,是主座上的年轻男人。   他眉目清秀,穿着蓝色为主的法师长袍,给人一种威严却又莫名平和的感觉。他嘴角噙着笑意,目光透彻地扫过众人,声音温和而不失力度:“请坐,我是奈里夫。”   赫莱尔等人落座,明显不太适应这种严肃的氛围,而奈里夫依旧微笑着,简单介绍在场的教廷与骑士团高层,随后直接切入正题。   “瘟疫法师出现在闪烁荒原。”西奥多沉声说道,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试图夺取神识碎片,不知是否成功。”   这句话无异于在会议厅投下了一颗炸弹,众人皆露出震惊之色,甚至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然而,奈里夫只是微微一怔,随即便恢复了从容的笑意。   “罗坦德吉利的命星在前几日冲击了我的星辰领域,”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我还以为这是创世神对我开的一个玩笑。” 第84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十四)   如果说西奥多的发言让人震惊,那么奈里夫的话则让众人近乎惶恐。赫莱尔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大胆发问:“瘟疫法师要神识碎片做什么?那天从沙漠出来时,我有种奇怪的感觉——那片碎片在争夺中湮灭了。”   会议室内顿时一片哗然,就连风暴烈酒都罕见地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奈里夫饶有兴味地看着赫莱尔,微笑着说道:“湮灭……赫莱尔团长,你是从哪里听说这个词的?”   赫莱尔一愣,脑海瞬间一片空白,甚至连谎言都不知道该如何编造。奈里夫似乎看透了他的迟疑,笑意更深了一分:“我来猜猜,也许是你的师父告诉你的?总不能说,湮灭法师也降临在大陆上了吧?”   赫莱尔强压住心底的焦躁,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勉强笑了笑,勉强说道:“可能是我从师父的藏书里见过……他收藏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   奈里夫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但没有继续追问。坐在西奥多旁边的希拉阴恻恻地说道:“你为什么会对神识有所感应?陈,雷神,你们呢?”   风暴烈酒耸耸肩,懒洋洋地说道:“我可没那本事,但我想赫莱尔的判断八九不离十。”   圣骑士陈则正色说道:“我当时也没有任何感觉,但赫莱尔的直觉在过去几次战斗中都起到了重要作用,我认为我们应该相信他。”   赫莱尔在众人的信任目光中愈发不自在。他自己都无法解释那一瞬间的共鸣——那不是理智能够分析的东西,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直觉。他听见了沙漠深处的悲鸣,仿佛超越时间与空间的低语,与他的灵魂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共振。   奈里夫的眼神如同浩瀚星空,沉默片刻后,他悠悠说道:“虽然不知道闪烁荒原付出了什么代价,但对我们和整个人类大陆而言,这无疑是不幸中的万幸。感谢你们,佣兵,元素使,圣骑士,光之守卫——这真是自他复活以来,我听到的最好消息。”   赫莱尔微微松了口气,至少现在情况还不算最糟。然而,瘟疫法师现世依旧是个严峻的问题,在座的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深深的阴霾。   希拉沉声问道:“神谕者,关于此事,星辰是否有所指引?”   奈里夫缓缓摇头,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自从我的星辰领域受到冲击后,我的灵识便陷入晦暗。我不确定是瘟疫法师在干扰我的预言,还是神明已然放弃人类。遗憾的是,我将无法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为你们提供任何预言性的指引。”   赫莱尔心头猛然一跳。   “神谕者”——这个词,他在老头的藏书中见过。   据说,神谕者是一个能与神明沟通的神秘种族,他们的肉体存在于物质位面,而灵魂却能在遥远的时空中徜徉。他们可以游历宇宙,在时间长河中窥见未来,并将其解读为预言。在人类王朝驱逐恶魔的年代,神谕者曾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然而,这已是万年前的传说。近千年来,关于神谕者的记载早已消失,仿佛整个种族被历史抹去。   就在赫莱尔思索之际,会议继续进行。然而,在讨论未来策略之前,赫莱尔等人便被“礼貌”地请出了会议厅。   赫莱尔甚至不记得这些大人物们在后续会议里究竟说了什么,他的大脑仍沉浸在那些他曾以为只是童话的故事中,并逐渐梳理出了几个令人战栗的线索:   ——位面是真实存在的,而人类所处的物质位面,是所有位面中最底层的存在。   ——这里充满了裂隙,是诸多高位面势力斗争的焦点。   ——风暴烈酒,被称作“雷神”,是一个从元素位面“元素领域”窃取了风暴之灵原力的元素使。   ——神谕者的灵魂能在时间位面自由穿梭,而在那个超越现实的世界里,还有一群“超维信徒”,他们正尝试降临物质位面。   赫莱尔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掌心的纹章微微发烫。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被卷入一个远比人类世界复杂的棋局之中。   而他,恐怕连自己是什么角色都尚未知晓。   在位面之上,还有四个基本法则,由上古巨神创建,平衡了宇宙的力量。这些晦涩的概念对于年幼的赫莱尔来说曾经难以理解,他唯一记得清楚的是,一个见证了时间诞生的法则,它同时存在于所有位面,将物质的正负电荷连接在一起;而在它的对立面,则是黑暗法则与光之法则。光明教廷信奉的正是光之法则,而他们的神明,据说比上古巨神更加高层,属于创世神的范畴。与这位创世神双生共存的,还有一位被掩埋在历史长河中的神祇。   传说,创世神的诞生早于宇宙本身,他们存在于最初的“奇点”中。在这个点上,所有的定律都无法适用。某一天,他们厌倦了无尽的孤寂,于是创造了宇宙和七个位面。上古巨神最先诞生于原始位面“协律”中,而后,他们从自身分裂出四大基本法则,随之而来的,是四位强大的使者。在漫长的岁月里,各个位面各自进化,孕育出不同的生命种族,而其中最脆弱、却又最为繁盛的,便是物质位面中的无数生灵。   “据说,一万年前,恶魔距离我们的世界最近。”赫莱尔向他的团员们解释,“他们的归属地被称为地狱,但很少有人知道,地狱实际上被分为七层。第一层的恶魔孱弱无比,而第七层的恶魔强大到可以轻易屠戮一个王国。他们曾数次试图入侵物质位面,带来毁灭性的灾难。此外,还有一个几乎被遗忘的位面——荒邪之狱,它的主人名为‘恐怖利刃’,但愿我们永远不会遇到这么可怕的家伙。”   福勒斯特和卡洛克听得一脸茫然。他们是强大的战士,但却并非指挥者,对这类超越凡俗的知识知之甚少。而赫莱尔这个小小的佣兵团长,也不过是靠着杂书和直觉来拼凑线索。他只能寄希望于光明教廷和王城的决策者能尽快制定对策,否则,人类社会上万年的积累恐怕会毁于一旦。   接下来的几天里,赫莱尔明显感觉到王城的氛围发生了变化。佣兵大厅停止发布城外任务,所有委托都变成了城内事务;巡逻的骑士数量激增,卡特丽娜甚至亲自告诉赫莱尔,她的领地附近多了一批光之守卫和魔法师,似乎在布置某种大型防御法阵。曾经嗜酒如命的风暴烈酒不再出现在酒馆,而是忙于某些隐秘的任务;陈回归王宫,重新加入圣骑士团,彻底深居宫中。   至于西奥多,他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赫莱尔每天都能梦见他。他梦见西奥多沐浴在圣光之中,站在无法触及的高塔之上,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更糟糕的是,这些梦境越来越过分,以至于赫莱尔在某个清晨,带着满脸通红的窘迫从床上弹起来,以为自己尿床了。   当他手忙脚乱地检查自己的内裤时,刚好撞上了卡洛克——后者则是从福勒斯特的房间里钻出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面色尴尬。   赫莱尔:“……”   卡洛克:“……”   两人默契地决定,永远不要提起这个早晨。   然而,在第七个梦见西奥多的夜晚之后,赫莱尔终于见到了他。   西奥多在佣兵大厅外等着他,神色疲惫,但仍旧一丝不苟地穿着那身蓝金色的光之守卫长袍。   “你终于露面了!”赫莱尔快步走上前,兴奋地说道。   西奥多勉强笑了笑,眼底浮现出淡淡的疲惫:“王城的防御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我必须亲自检查各处法阵,确保不会出现纰漏。”   他简要地向赫莱尔说明了现状:光明教廷已经倾尽全力,派遣所有法师与学徒,在王城各处布下了庞大的魔法屏障,这道屏障足以抵御一切非基本法则级别的入侵者。而作为光之守卫中最受教皇青睐的继承人之一,西奥多肩负着检查与维护的重任,七天来几乎未曾合眼。   同时,骑士团全面戒严,日夜巡逻,搜查可疑人物,以防恶魔伪装成人类混入王城。即便是佣兵公会这种不受政府直接管辖的组织,也在大敌当前选择暂缓所有对外任务,转而投入城内防御。   “瘟疫法师真的会进攻王城吗?”赫莱尔忧心忡忡地问道。   西奥多的蓝色眼眸深邃如夜空,他缓缓说道:“他已经开始了。”   赫莱尔的呼吸微微一滞:“那你呢?你会去前线吗?”   西奥多静静地看着赫莱尔,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如果他来,我会。”   “这是我的职责。”   赫莱尔很想说“这太危险了”,但最终还是咽下了这句话。他静静地看着西奥多,眼神坚定地说道:“我会陪你上战场,虽然我只是个没什么实力的佣兵。”   “谢谢,你是一个伟大的战士,赫莱尔,王城的人民会感激你的。”西奥多微笑着说道,“我不得不说,有些骑士和魔法师在得知王城可能遇袭的消息后,连夜带着家人逃走,而一向被我们这些自诩正统的人所轻视的佣兵,却选择留在城中。除了尚未完成委托的人,没有一人离开。”   “嘿嘿,我想大伙虽然表面上对统治者和教廷不满,但其实都深爱着这座城市。”赫莱尔笑了笑,“他们的自由并不是无秩序的自由,也不是无纪律的自由,而是漂泊时有信仰可追寻,安定时有家可遮风挡雨。随心所欲,却又遵循自己的法则与信仰。抱歉,我话太多了……我才成为佣兵没几天,这些话可能很没说服力吧?”   “不,你说得很好。”西奥多伸手替赫莱尔整理了一下长袍,语气温和,“我想其他佣兵们不会在意你入团多久。只要你与他们有相同的信念,他们就会接纳你为大家庭的一员。说实话,我很羡慕佣兵的团结和互相扶持。你知道的,在学院里,大伙各自为政,虽然势力庞大,但其实是一盘散沙。”   他顿了顿,低声说道:“抱歉,我也说得太多了。我只是过来提醒你,战争可能随时会开始。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守护王城,而你的家人,或者……”   西奥多微微一笑,语气带着一丝戏谑:“爱人若是打算离开,你可以用这块令牌出城。”   “爱……爱人?!”赫莱尔猝不及防地大叫,“我、我、我没有爱人!啊……我有喜欢的人,但不是爱人……哦不,我都在说些什么?老天……”   他手足无措地捂住脸,羞愤地低下头,“西奥多,请你当作没听见吧!”   西奥多眨了眨眼,故作无辜地说道:“嗯?你刚才说了什么?”随即,他勾起嘴角,轻声道:“不过,能被赫莱尔喜欢上的人,真是很幸运呢。”   赫莱尔像烧开的水壶一般,脸颊涨红,脑袋发烫,嘴里叽里咕噜地胡言乱语了几句,然后转身拔腿就跑。西奥多在原地微微一笑,目送他回旅馆,才转身回到教廷。   赫莱尔回到房间后,把头埋进枕头里翻滚,心里充满了羞耻与幸福交织的复杂情绪。   夜幕降临,连续几日都只接城内委托的赫莱尔照例躺在床上算账。这些委托虽然简单,但酬劳也微薄,勉强够维持每日的开销。就在他即将入睡时,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缥缈而沙哑的男声。   那声音仿佛直击心脏,低沉而冰冷地吐出四个字——   “挽歌,轻唱。”   赫莱尔猛地睁开眼,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女人尖叫。他来不及多想,翻身下床,迅速穿好衣服,带上背包,敲响了隔壁房间的门。   福勒斯特和卡洛克也已穿戴整齐,三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冲下楼。酒馆大厅已经乱成一团,惶恐的居民挤满了空间,几个精壮的男子死死顶住门板,试图阻止外面的东西闯入。   赫莱尔走过去正要开口,一只血手猛地拍在窗玻璃上,紧接着,一张惊恐的人脸贴在玻璃上,脸颊迅速干瘪下去,肌肤泛起诡异的绿色,彻底失去生机。   “老天!”   “那是什么?!”   “该死的!瘟疫法师真的复活了吗?”   “快关好门!别让这些怪物进来!”   赫莱尔的脑袋嗡嗡作响,刚刚目睹的一幕让他无法呼吸。他见识过瘟疫法师的手段,能控制强大的沙王克里瑟历斯,也能操纵低等生物。   现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异变,会不会也是瘟疫法师的手笔?   赫莱尔的心跳如擂鼓。   如果这些怪物真的与瘟疫法师有关,那——   西奥多呢?   他是不是已经在与这些东西战斗了?   一想到西奥多,赫莱尔再也顾不得其他,他猛地掀开堵在门口的男人们,朝着尖叫声的方向冲去,福勒斯特与卡洛克紧紧跟在他身后,在众人的惊叫与咒骂中,三人迅速穿梭在混乱的街道上。   “救我!救救我……”   主街道上满是干瘪的尸体,浓重的血腥味与腐臭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惨烈的叫声此起彼伏,赫莱尔辨认出那是从不远处一家酒馆传来的。他提起木剑,经过阎刃锤锻过的红棕色木剑此刻被火焰覆盖,炽热的光晕映照在他的脸上,他边跑边喊:“你在哪里?杰圭琳!”   “啊——!我在酒馆!救……”   杰圭琳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赫莱尔心头猛地一沉,冲进那家酒馆,迎面便撞上一具死灰色的干尸。那怪物脸颊干瘪,眼窝深陷,仅剩的几颗牙齿泛着诡异的黄光,四肢畸形,双手大得可怕,散发着浓烈的腐臭气息。一见到赫莱尔,便像捕食的野兽般猛扑过来。   “当心!”福勒斯特在身后大喊,冰蓝色的箭矢破空而至,精准地刺入干尸的额头。   “可能有毒,被咬到了吗?”福勒斯特警惕地问。   赫莱尔摇了摇头,心跳剧烈,迈步走进酒馆,环顾四周。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杰圭琳的尸体倒在地上,皮肤干枯,嘴巴微张,死前的惊恐表情凝固在脸上。她的眼白浑浊,身体却在微微抽搐,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   “她……她好像要复活了。”赫莱尔喃喃道,手指微微颤抖,“不,我想她已经变成了这些东西……要彻底杀死他们,必须破坏头颅。”   杰圭琳的身体在诡异的沉默中猛地坐起,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向赫莱尔,嘴角微微张开,露出干枯的牙龈。   赫莱尔深吸一口气,红着眼,提剑砍下了她的头,木剑上的烈焰吞噬了尸体的残留瘴气,火光跳动,最终熄灭。   “对不起……杰圭琳……对不起……”他的声音微弱而沙哑。   福勒斯特的手按在赫莱尔肩上,声音低沉而坚定:“赫莱尔,还有很多人需要你的帮助,振作起来。”   赫莱尔咬紧牙关,狠狠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踏出酒馆。   外面的街道已经成了一片炼狱。   佣兵们拿起武器与活死人搏杀,骑士团也纷纷加入战局,但这些被瘟疫感染的怪物杀伤力极强,凡是被他们咬伤或抓伤的人,都会在断气后迅速异变,成为新的活死人,反过来袭击自己的同胞。   “刀斧手,砍下他们的脑袋!”赫莱尔一边抵御活死人的攻击,一边高声大喊,“弓箭手,射穿头颅!只要命中要害,他们就不会再动了!”   他的指挥让佣兵们渐渐恢复秩序,一个D级佣兵团的团长闻言高喊:“兄弟们,为自由而生,为信仰而战!”   在佣兵们的团结奋战下,局势终于开始好转。第一波手无寸铁的平民死伤惨重,然而有组织的反击让战况扭转,活死人开始减少,逐渐被清剿。   赫莱尔气喘吁吁地站在教廷门口,环顾四周,仍然没有西奥多的身影。他的心脏狂跳,耳边全是惨叫与战斗的声音,但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教廷敞开的那扇大门。   ——教廷的门,竟然是开着的。   赫莱尔猛地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一向森严的光明教廷,如今却遍地尸体,年幼的学徒随意倒在路边,身上的白袍染满血污,俊美的脸颊苍白而毫无生机。   赫莱尔的脚步有些踉跄,他用力深呼吸,握紧剑柄,抑制住心底的恐慌。   ——西奥多,究竟在哪里?   夜色笼罩之下,王城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而这场灾厄的幕后黑手,依旧隐藏在黑暗之中,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85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十五)   “你没事吧?”赫莱尔快步跑向一个还在微微喘息的学徒,将他扶起,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张嘴,这是治疗药膏。”   气若游丝的少年勉强张开嘴,赫莱尔温柔地将药膏倒入他的口中。他的胸骨断裂,插进肺叶,呼吸微弱而急促。赫莱尔又掏出一片仙灵之火,小心地塞入少年口中,火焰的治愈力量缓缓扩散,断裂的骨骼从肺叶中抽离,破损的血肉重新生长,少年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赫莱尔没有急着询问,而是等少年平稳下来,才轻声说道:“发生了什么?”   “尸……尸王现世,老师们……都在王城……”少年断断续续地说道。   赫莱尔将他安置在路边的草丛中,确保他脱离生命危险后,环顾四周,眼神阴沉。   这些魔法学徒太过孱弱,他们天赋卓越,却疏于体术训练,若无骑士保护,根本无法在这样的战场上生存。王城复杂的权力斗争,使得原本应该携手作战的骑士与魔法师在危机中各自为战,这种分裂导致了更多的牺牲。   福勒斯特与卡洛克在尸堆中找到了几个尚存气息的学徒,他们的神情愈发凝重。药品即将耗尽,而敌人却源源不绝,若不尽快找到教廷的导师们,将尸王剿灭,他们恐怕撑不了太久。   通往王城的道路尸横遍野。   骑士、佣兵、魔法师、光之守卫、平民、贵族,不同阶级、不同地位的人,在这一夜死去。他们的血液浸透了大地,昔日繁华的街道化为修罗场。   赫莱尔的拳头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仰望夜空,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从未有过的疑问——   真的有神明吗?   如果有,祂是否正在注视着这一切?   如果祂在,为什么不降下救赎,拯救祂的子民?   “另一具尸体……”   沙哑阴森的声音从王城深处传来,那道最初划破夜空的死亡之音再次响起。   “从战场上重生。”   赫莱尔猛地回神,加快脚步。   他一言不发,福勒斯特与卡洛克默契地跟上。他们虽然才相识不到一个月,但已经培养出无需言语的信任。   他们追逐那枯朽的声音,在尸体之间奔行,终于抵达了王城的中心——王的寝宫。   “西奥多!”   赫莱尔一眼便看见站在屋顶的西奥多,松了一口气,顺着杂乱的家具翻上屋顶,激动地说道:“感谢你的神明!太好了,你没事。”   “你怎么来了?”西奥多的语气带着一丝急促,“这里很危险,你……”   然而,当他对上赫莱尔坚定的目光时,劝他离开的言语哽在喉间。他捋了捋被战斗弄得凌乱的金色卷发,缓缓说道:“王城之中有叛徒,尸王被直接召唤在王的寝宫,看见那座墓碑了吗?”   赫莱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的庭院中央,一座高大、覆满青苔的墓碑静静矗立,其上刻着晦涩难懂的异族文字。墓碑周围的土壤翻涌着,无数枯败的手臂破土而出。   那些手臂属于曾经的战士。   他们在上古战争中死去,如今却被召唤回这片土地,双目泛着幽绿色的光芒,渴求着鲜活的生命。巨大的手掌破开位面屏障,拖着枯槁的身体挣脱死亡的束缚,带着瘟疫回归人类社会。   他们曾经为荣誉而战,而如今,他们沦为了瘟疫的爪牙。   “尸王太强大了,必须先推翻那座墓碑,否则这些僵尸会无穷无尽地复生。”西奥多低声说道,语气里满是痛苦,“对于他们来说,这或许才是真正的耻辱。”   赫莱尔的心脏狠狠一缩。   “死亡并不是终结,而是无休止的折磨。”西奥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穿越位面不该是灵魂的归宿。我知道,很多人已经动摇了信仰……但是赫莱尔……”   西奥多忽然看向他,碧蓝的眼眸在夜色下宛若沉静的大海,“你比我想象中更英勇。我相信你会站在这一边,对不对?”   赫莱尔怔了一瞬。   这一边?   他没有细想西奥多话语的深意,而是几乎毫不犹豫地点头。   “当然!”   他握紧剑柄,火焰再次点燃,“除掉那座墓碑是吗?”   他转身,高声喊道:“福勒斯特,卡洛克,跟我走!”   随着一声碰撞的巨响,一个身着破烂盔甲的人形怪物狠狠撞在宫墙上,砖头瓦砾碎落一地,他大张着没有嘴唇的下颌骨,尖利的细牙上满是黄色尘垢,土灰色的皮肤周围飞着无数苍蝇,腐朽的气味隔开很远都能闻到。   “哼,肉体凡胎。”尸王从尘埃中起身,附近所有新鲜尸体感受到他的召唤,颤抖着被吸附过去,哪怕被砍掉了脑袋,残缺的肢体也追随着血肉巨人,汇聚成他的左膀右臂,最终形成一具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傀儡,向外散发着几乎实体化的瘟疫,所有被波及的活人都变得行动缓慢,伤口无法愈合。   西奥多与导师们一起发动冲击波,光系法术对于恶魔来说无疑是噩梦,僵尸们被光线拦腰截断,他看见被腐朽侵蚀的希拉,痛苦大喊:“师父!”   回应西奥多的是一声野兽的嚎叫,一头巨大的熊灵一跃而上,扑向傀儡的脖颈,却只抓下一块腐尸的胸膛。傀儡正要攻击,西奥多接上致盲术,将巨大的血肉体弹开,成山的尸块倒下,又缓慢聚合,西奥多单膝跪地,疯狂喘气,看着被尸气和噬魂术打倒的导师们。   寝宫另一侧。   赫莱尔来不及多想,已经提剑走到墓碑附近,瞬间就被三只僵尸缠上,福勒斯特无从下手,只能躲在远处扫射墓碑。卡洛克双斧沾满鲜血,健壮的胳膊因充血而显得肌肉虬结,他挥动巨斧,每一次出击都能扫开一排僵尸,其中竟然有那天会议时的魔法导师!   赫莱尔被僵尸抓咬了好几下,伤口却不见中毒迹象,焦土范围内的所有尸体都被烈焰炙烤着,散发出浓烈的焦糊味,夹杂着铺天盖地的尸臭味,令赫莱尔几乎要呕吐。他万分焦急,僵尸实在太多了,他根本走不到墓碑附近。福勒斯特的处境也很危险,单个僵尸虽然威力不大,但数量一多,前赴后继地扑向他,让他的弓箭在此时显得无比单薄。   “啊——!”赫莱尔绝望地大喊,他的皮肤满是伤口,必须尽快拆掉墓碑,他忍着剧痛,头也不回地大喊,“我顶着!你们集火墓碑!他们的毒对我无效!”   “别——!”卡洛克慌张大喊,“他们数量太多了!你一个……”   赫莱尔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一声怒吼助力,竟将身旁的僵尸震荡开去,他踏着焦土,不顾一切地冲进僵尸堆,只恨没有多长几只手。僵尸被赫莱尔的血液吸引,纷纷朝他跑去。福勒斯特解决掉旁边的四只僵尸,双眼含泪攻击墓碑,不知材质的墓碑已经摇摇欲坠。卡洛克大喊一声“低头”,赫莱尔会意,在躬身瞬间,两把殷红的大斧贴着他的后背划过,将拦路的僵尸一分为二,硬生生开出一条血路。   赫莱尔借着尸块踩上僵尸群的头顶,跌跌撞撞跑向庭院中央的墓碑,卡洛克转身清除缠上福勒斯特的僵尸,他的准心已不似最初,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齿印被注入瘟疫,他的动作变得迟钝。   “回去你们的位面——!”离墓碑还有两米之遥,赫莱尔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极大的力量,他两腿一蹬,将两只僵尸的头踩离了脖子,借势跳向残缺的墓碑。他注入阎刃之力,将火红的木剑插进裂隙里面,发动全身魔力,他握剑的双手化为血肉岩浆,顺着裂隙流进陌生的位面,所有沾上岩浆的僵尸开始自燃,发出嘶哑的尖叫,那场景无异于人间地狱。   “啊啊啊——!”   赫莱尔紧握木剑,撬动墓碑的根基。然而,地底深处仿佛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在与他抗衡。他的双手早已麻木,破碎的衣物被烈焰吞噬成青烟,裸露的肌肤上布满焦黑的裂纹。在濒死的嚎叫中,他腹部的旧伤骤然崩裂,鲜血顺着不知名的符文蜿蜒流淌,刺目的血色法阵骤然绽放光芒。   岩浆填满的裂隙瞬间冻结,地面的震颤戛然而止,炙热的蒸汽向四周扩散,未被彻底燃烧殆尽的血肉瞬间蒸腾消失。所有僵尸的动作随即停滞,发出不甘的低吼,化作尘埃消散于物质位面。   与此同时,卡洛克护着福勒斯特向后跃去,躲过滚滚热浪。但即便如此,他的后背仍被波及,赫莱尔特意为他购置的软甲破了个大洞,裸露的古铜色皮肤被烫得起满血泡。卡洛克强撑着露出微笑,虚弱地开口:“你没事……就好。”随后整个人瘫倒在福勒斯特怀里,彻底昏死过去。   王城内外,人们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随着墓碑的破碎,尸王的力量彻底消散,所有被瘟疫侵蚀的亡者纷纷倒地,黑色的诅咒随风而去。   赫莱尔短暂昏迷,在手臂恢复时的刺痛中猛然清醒,他喘息着撑起身体,看着自己焕然一新的手臂,指尖微微颤抖。顾不上细想,他立刻捡起木剑,奔向战友们。   然而,映入眼帘的,是福勒斯特伏在卡洛克身上的身影。   “卡洛克,醒醒……求你了……”   福勒斯特的声音撕心裂肺,带着前所未有的痛楚。   赫莱尔心头猛地一沉,快步冲到他们身旁。福勒斯特浑身颤抖,双手紧紧抱着卡洛克,像是在试图为他渡入温度。   赫莱尔连忙翻开背包,焦急地搜寻药品。可仙灵之火和治疗药膏早已在战斗中耗尽,只剩下几个魔法芒果和普通的外伤药。他迅速剪开卡洛克残破的衣物,露出的却是一道道深深的伤口。   卡洛克的背部皮肉翻卷,伤口深可见骨,部分肌肉甚至已经坏死,血水与脓液交融在一起。他的皮肤布满刀痕与旧伤,赫莱尔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福勒斯特低声呢喃着,泪水止不住地滴落在卡洛克的脸颊上:“你以前总是护着我,现在该我来保护你了……别丢下我。”   “卡洛克。”赫莱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要开始治疗了,忍着点。”   福勒斯特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布料塞进卡洛克的嘴里,低声安抚道:“咬住它,别忍着,该喊就喊。”   卡洛克微微睁开双眼,勉强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他抬起粗粝的大手,轻轻擦去福勒斯特脸上的泪水:“别哭……我听你的……”   赫莱尔不再犹豫,他的恢复光环缓缓扩散,金色的微光包裹着卡洛克的伤口。皮肉被逐渐修复的过程仍然伴随着剧痛,卡洛克闷哼一声,手指深深嵌入地面。   伤口中的腐肉随着光环的净化溃烂脱落,赫莱尔小心翼翼地揭开已经和血肉黏连在一起的布料,卡洛克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福勒斯特立刻抓住他的手,温柔地低语:“快好了……我在这里。”   赫莱尔将外伤药均匀洒在伤口上,这种药效缓慢的普通药粉虽不如昂贵的治疗药膏,但至少能防止感染。他仔细包扎好卡洛克的伤口,看着他虚弱却仍然勉强维持着意识,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卡洛克。”福勒斯特握着他的手,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兽,“你是最勇敢的战士。”   “呵……”卡洛克低低地笑了笑,嗓音沙哑,“如果勇敢能换你别哭……那就值得了……”   赫莱尔看着眼前的场景,鼻头微微发酸,却没再多说什么。   在治疗光环的持续修复下,福勒斯特手上的伤口已然愈合,卡洛克的背部也开始长出粉色的新肉,伤势虽然严重,但已无性命之忧。   赫莱尔终于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望向教廷的方向。   那里依旧战火连天,法术与结界的光芒照亮夜空。   西奥多……   他是否安然无恙?   福勒斯特肩扛着卡洛克缓慢前行,赫莱尔见卡洛克恢复良好,便毫不犹豫地奔向尸王被召唤的战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尸臭,而西奥多的痛苦呐喊穿透这片混乱。   在破败的广场中央,干瘦的希拉缓缓从破烂的法袍中取出一颗古老的种子,轻轻放入脚下的土壤。对面,恢复常人大小的尸王静静伫立,荧光绿色的眼眸幽深莫测。树苗疯狂生长,粗壮的根须穿透大地,将尸王与希拉一同吞噬。泥土翻涌间,希拉苍老的脸庞浮现最后的微笑,他的声音化作风中的低语,回荡在夜色之下——   “阿哈利姆神杖交付于你,西奥多。继任光之大魔导,保护神的子民。”   “老师——!”   西奥多喉头一哽,剧烈地咳出鲜血,单膝跪地,手边滚落着希拉的法杖。而神域之树依旧生长不止,枝干疯狂延展,垂落的藤蔓缠绕住战场上所有的尸体,形成一个个茧。甚至,那些为赫莱尔评级的魔法导师们的残破身体,也被温柔地包裹进茂密的绿意之中。   乌云翻滚,黑暗的夜幕下,纯白的花朵一朵接一朵地盛开。   圣洁的花瓣缓缓舒展,漫天花粉飘散,如同温柔的抚慰,治愈所有人的创伤。   赫莱尔看着眼前的景象,怔怔地扶起西奥多。他望着西奥多那张沾满血污的俊美脸庞,忽然很想抱住他。   当初师父离世时,赫莱尔并没有太多痛苦。但此刻,他能感受到西奥多的悲恸。   他轻轻踮起脚尖,将高大的西奥多拥入怀中,手掌缓缓地抚上他的金发。   西奥多像个无助的孩子,紧紧抓住赫莱尔的衣襟,肩膀微微颤抖。   花瓣随风旋转,漫天花雨向西奥多簇拥而来。   然而,急促的脚步声突然打破这份宁静。   赫莱尔下意识地回头,却见西奥多身旁的神杖突然被某种力量牵引,迅速飞向一个年轻男人的手中。   那人身穿与西奥多相同的光之守卫长袍,红棕色的短发微微凌乱,眼里满是戾气与愤怒。   “西奥多!”他厉声质问,“老师的神杖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西奥多缓缓松开赫莱尔,冷冷地开口:“加迪恩,绞杀尸王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加迪恩神色一滞,语气变得心虚:“我在护送贵族们出城……老师呢?导师们呢?这棵树……王宫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一棵树?”   西奥多看了眼庞然大树的根部,眼底闪过痛苦:“师父为了消灭尸王,播种了神域之树,并将神杖交付于我,令我继任光之大魔导。加迪恩,把阿哈利姆神杖还给我,我可以既往不咎。”   “神域之树?”加迪恩神色复杂地看着西奥多,片刻后,他冷笑一声:“我看是你趁着老师与尸王厮杀时,取而代之了吧!你这个卑劣的——”   “啪——!”   赫莱尔出离愤怒,闪身上前,狠狠甩了加迪恩一记响亮的耳光。   加迪恩愣住了。   赫莱尔抓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当时就在场!希拉种下了这棵树,最后他和尸王一同被卷入树根!他在最后的时刻,将神杖交付给西奥多,命他继任光之大魔导!”   加迪恩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捂着被打红的脸,眼神变得复杂。   然而,还不等他说话,他身后的一名骑士冷哼一声,突然出手,未出鞘的大剑猛然横扫,毫无防备的赫莱尔瞬间被击飞,整个人狠狠撞上神域之树,口中溢满鲜血。   骑士冷笑道:“哪来的佣兵杂碎?哼,西奥多,你的小情人可没什么发言权!”   加迪恩没有阻止,甚至默许了骑士的举动。 第86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十六)   致盲之光在骑士附近炸开,加迪恩一行人被西奥多愤怒的攻击掀得东倒西歪。西奥多抱起半昏迷的赫莱尔,大喊:“你们这群贵族的走狗!加迪恩,你还记得老师的教诲吗?”   加迪恩勉强起身,以法杖头部的巨大蓝色宝石对准西奥多,严肃地说:“西奥多,我要和你斗法!用实力……”   “砰——”   一声巨响在神域之树上突然炸开,西奥多在感觉到危机之前便抱着赫莱尔跳走。刚才那一剑阴狠至极,用上了一个饱经沙场战士的全力,将赫莱尔的肋骨震断了三根,随即又有更多的花粉席卷而来,填补了赫莱尔身上的血洞。   “看来我来的不太凑巧。”   空洞的男声从树下传来,众人立即调转视线,只见来人一身紫黑色盔甲,独角头盔下的脸似乎只是一团黑色的雾气,他手持一把荧光大剑,胯下一匹近乎半透明的战马。   尸王刚死,虽然伤势已经被神域之树完全治好,但众人明显还没有做好再次迎敌的准备。西奥多神情严肃地说:“魔霭领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魔霭领主……”加迪恩颤抖地看向来人,“亚巴顿?你不是在守护魔霭圣池吗?”   “没想到物质位面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亚巴顿不悦地避开飘落的花粉,提剑砍了几下神域之树,却毫无反应,“啧,精神位面的家伙还是那么难缠……年轻人,把你手中的神杖交给我,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加迪恩!”西奥多狠狠瞪着加迪恩,仿佛只要加迪恩一交出神杖,他就会冲上去把加迪恩撕成碎片。   “滚回你的位面!”加迪恩愤怒大喊,“雷霆之击!”   亚巴顿头上多了一道蓝色的球形闪电,不断劈出细长的电流击打亚巴顿,骑士们抡起武器连番攻击,对于亚巴顿来说却是不痛不痒,反被他大剑一挥,流星般飞向四处。   西奥多安顿好赫莱尔,索性撕下破烂的长袍,赤裸着精壮的上身进入战斗,圣光冲击波将亚巴顿的黑雾驱散些许,加迪恩随即接上魔法攻击,电流爆炸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王宫里。伤势刚好的赫莱尔被吵醒,爬起来就往西奥多身边跑,二话不说使出阎刃杀向亚巴顿。   “无光之盾。”亚巴顿淡然地吟唱,召唤黑暗能量环绕身周,所有负面魔法效果瞬间消失,护盾随即炸开,将身边的东西尽数弹飞,来不及逃走的骑士和赫莱尔被爆炸波及,纷纷喷出一口黑色的血。   “迷雾缠绕。”亚巴顿冷冰冰地指向加迪恩,一道带有死亡气息的迷雾如活物一般缠上加迪恩,甫一触碰到他的身体,便在左胸靠近肩部的地方留下一个空洞,那一块血肉与骨头凭空消失,断口参差不齐,还泛着黑色的迷雾。   “啊——!”加迪恩发出惨烈的叫声,黑雾混着鲜血往下流淌,他的衣服也被腐蚀,及至左边上身坑坑洼洼,全是破口,他拼尽全力大喊,“我不会交给你的!今天就算是死……哈啊——动能力场!”   亚巴顿被困在一个环形屏障中,无论怎么劈砍都不能突破边缘的透明结界。西奥多召唤出幻火,与尸王的战斗让他的魔力几乎耗尽,身体疲惫不堪,有些喘不过气来。   而亚巴顿显然低估了人类法师的能力,他轻蔑地看着那团弱小的圣光,没有想象中的高杀伤力魔法出现,但他却被强制吸引了目光,紧接着加迪恩施放静态风暴,在阿哈利姆神杖加持下的法术威力巨大,亚巴顿被困在动能力场,双眼持续凝视闪耀的幻火,在幻火熄灭时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又被静态风暴撕割着身体,无法吟唱法术。   所有人集火,听见吵闹声赶过来的福勒斯特冰箭连发,卡洛克双斧飞舞,亚巴顿在这连番攻击之下渐渐虚弱下去。然而,就在他即将毁灭之时,他狂妄地大喊:“敌之尖刀,我之伤药;死地后生,回光返照!”   西奥多脸色大变,立即停下施法,朝战友们大喊:“停下!不要攻击他!他现在会把伤害转化为修复之力!”   加迪恩原本还想继续吟唱攻击咒语,听到这句话后匆忙收手,却因能量反噬,口中猛地喷出大量鲜血,身形踉跄。他抬眼望去,原本虚幻的亚巴顿正在迅速凝聚,黑雾再次将他包裹,无光之盾重现战场。   “该死!”加迪恩咬牙切齿,目光落在神域之树上,花粉轻柔地洒落,却无法穿透黑雾治愈战友的伤势。“我们必须杀死他,否则这片诅咒不会消散!”   亚巴顿扬起大剑,狂暴地挥砍挡在他面前的骑士,剑刃上的魔霭诅咒让他们的身体逐渐僵硬,最终在无声的痛苦中倒下。   赫莱尔眼眶通红,踏着焦土冲向亚巴顿,却被他手中的大剑轻易格挡。亚巴顿就像一只闯入鸡窝的猛禽,横冲直撞,无人可挡。   下一刻,他径直冲向正在吟唱的西奥多!   加迪恩瞳孔骤缩,红色的碎发被狂风扬起,他毫不犹豫地举起神杖,怒喝道:“恶念瞥视!”   亚巴顿的身躯猛地一震,无形的雷电拉扯着他,使他在战场上停滞了短短的一瞬。但这一瞬已经足够,西奥多及时完成法阵,圣光落下,形成屏障挡住了亚巴顿的攻击。   然而,亚巴顿没有放弃。他用尽最后的力量突袭加迪恩,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而他手中的大剑无情地刺穿加迪恩的胸膛,将他狠狠钉在神域之树上。   加迪恩脸色苍白,嘴角溢出鲜血,却依旧骄傲地笑了笑。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将神杖托起,雷电缠绕着它飞向西奥多。   “我……加德斯之子,加笛亚之孙,希、希拉之徒……不是懦夫……”   话音落下,加迪恩的头无力地垂下,再无生机。   西奥多怔怔地接住阿哈利姆神杖,蓝宝石在他掌中发出温暖的光芒。亚巴顿的身躯几近透明,他咬牙低吼,发誓要拉上一人为他陪葬。   他拼尽最后的力量冲向暗处的福勒斯特,战马绝望地嘶鸣,卡洛克脸色惨白,魔力早已耗尽。他毫不犹豫地冲到福勒斯特面前,试图用身体抵挡这一击。   “不要!”赫莱尔大吼,猛地冲了过去!   在亚巴顿的大剑砍飞卡洛克的斧头、即将刺入他心脏的刹那,赫莱尔的木剑更快一步,精准地顺着头盔与铠甲之间的裂隙削下了亚巴顿的头颅!   与此同时,西奥多的圣光与福勒斯特的冰箭同时落下,瞬间将亚巴顿的残躯撕碎。   “哈啊——”   劫后余生的他们瘫倒在地,喘着粗气。黑雾消散,花粉缓缓落下,温柔地包裹着他们的身体。然而,精神的疲惫却无法被治愈。   神域之树卷起加迪恩的尸体,血肉化作树木的养分,在月光下绽放出一朵莹白的花。花粉随风化为淡淡的人影,向西奥多挥了挥手,随后消失在夜空之中。   连续两场恶战让西奥多几乎力竭,赫莱尔勉强搀扶着他走出王宫。沿途的尸体与血肉都被神域之树吸收,繁茂的枝条覆盖了整座王城,使活下来的人们重新燃起希望,也不必再担心尸体腐烂带来的瘟疫。   “王与王后已死,尸王降临时便被诅咒吞噬。”西奥多低声说道,“陈在第一时间护送王子逃往石堂城。墓碑召唤出的僵尸曾短暂控制了王城,他们打开了城门,风暴烈酒被迫迎战冥魂大帝,至今生死未卜。”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哽咽:“神谕者的肉体已陨,灵魂在最后关头遁入精神位面……但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继续辅佐人类的新王。”   “大叔一个人……打得过吗?”赫莱尔焦急地问,“尸王和魔霭领主都这么厉害,我担心……”   “不用担心他,”西奥多嘴角微微扬起,语气带着一丝轻松,“元素使的能力接近于半神,他融合了能量位面的雷元素,所以有时候疯疯癫癫的。”   “老天!这这这……这能做到吗?”赫莱尔震惊地瞪大双眼,“融合另一个位面的……”   “他是一个伟大的人,世人都道他窃取,却甚少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西奥多的语气柔和了几分,像是在回忆什么,“三百年前,他不忍见证悲叹山脉远处平原上的干旱与饥荒,于是使用禁咒撕裂位面,企图召唤风暴之灵祈求雨水。他成功了,但雷神却为他的僭越感到愤怒,打算用狂风和洪水毁灭那片大陆。于是他使用了一个自杀咒语,将自己和雷神的命运融合在一起,原本应该陨灭的他们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雷神得以以物质形态行走于世间,而风暴烈酒则获得了强大的力量。”   “……大叔原来这么厉害!”赫莱尔由衷地感叹,随后又皱眉道,“不过我还是不放心……我们去找他吧。”   众人跟随西奥多前往南门,途径光明教廷,幸存的学徒们在蔓延至此的神域之树下吟诵圣歌,光之灵泉上萦绕着无数乳白色的光点。西奥多深吸一口气,赤裸的上半身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掩盖了他脊背上那道巨大的红色伤疤。他金色的发丝在圣光中微微飘动,阿哈利姆神杖的蓝色光晕悄然洒落,将每一个跪地吟唱的学徒包裹在温暖的光辉里。泪水从他们的眼眶滑落,却被那道光芒轻轻卷起,汇入光之灵泉。   圣歌吟诵完毕,光点在学徒们周围旋转一圈,最终回归灵泉。众人抬头,看到如天神般伫立的西奥多,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西奥多法杖轻点地面,声音温润,仿佛寒冬过后的第一缕春风:“希拉老师守护了这座城市,守护了我们,正如献出生命的众位导师与尚且年幼的同袍。黑夜终会过去,光明必将重返大地。请你们收拾行装,随我南下,与新王汇合,养好身体,再回来重振教廷。”   交代完集合地点后,西奥多蹲在光之灵泉前,疲惫地洗了把脸。赫莱尔见状,惊讶地问:“这……没关系吗?灵泉好像是很重要的东西。”   西奥多轻笑了一声,捧起一捧泉水,毫无预兆地洒在赫莱尔脸上。   赫莱尔愣了一下,随即惨叫:“哇!西奥多!你干什么!”   然而,他很快发现,那泉水竟让自己的身体舒畅无比,不仅肉体上的伤口被迅速修复,就连精神上的疲惫也一扫而空,魔力仿佛在瞬间被填满。他睁大眼睛,震惊地看着西奥多。   西奥多用指腹轻轻拂去他脸上的污垢,目光柔和:“这就是灵泉的作用。只要信仰尚在,它就能源源不断地修补肉体与灵魂。战友们,你们也过来洗洗吧。”   卡洛克与福勒斯特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走上前,低头掬起灵泉的水,缓缓抹在脸上。   片刻后,卡洛克的脸上伤疤依旧未曾消去,但面具下方却缺了一道口。   赫莱尔注意到这一点,顿时来了兴趣,嘿嘿笑着凑近:“卡洛克,这么久了都没见过你拿下面具……你洗脸的时候也这样戴着吗?”   卡洛克古铜色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他低声道:“最开始进入森林的时候,怕人脸吓到动物们,就戴上了这个面具。这么多年也习惯了,我……我长得不好看,就一直没取下来。”   福勒斯特眼里闪着星光,微微倾身:“我想看。”   卡洛克的身体顿时绷紧,舌头打结:“好、好,我揭……我给你看……”   他战战兢兢地取下红色面具,整张脸憋得通红。在那一瞬,赫莱尔与福勒斯特的呼吸都滞住了——面具的边缘处,伤口在交接处戛然而止,愈合的伤疤宛如一道泪痕挂在眼下。而他的容貌,不似福勒斯特那般精致,而是充满成熟男子气质的阳刚俊朗。   “你……老天。”赫莱尔平复下心跳,给了卡洛克一拳,“你们一个个的都这么好看,我……唉,我要去找怪胡子大叔抱团了!”   三人相视而笑,跟着赫莱尔的脚步前往南城门。卡洛克随手将面具挂在身后,眼角余光瞥见福勒斯特,脸上仍有红晕。经过光之灵泉的洗礼,他们的身体与魔法皆已恢复,王城因神域之树的庇护,没有瘟疫的蔓延,所有在战争中死去的人都化作树上的花朵,治愈了那些为他们而战的勇士。   幸存的居民陆续从家中走出,带着行李,跟随骑士南迁。城墙上的血迹昭示着国破家亡的事实,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回归,他们只能忍辱负重,追随新王前往石堂城,韬光养晦。   “等等,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卡洛克忽然拦住众人,耳尖微微抖动,“有人在说话。”   “没有……会不会是居民?”赫莱尔警觉地环顾四周,疑惑地问,“在哪个方向?”   “不是人类……”卡洛克严肃地摇头,“声音很沙哑……空洞,像是在……挑选灵魂。”   赫莱尔一怔,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才刚经历了连番恶战,他们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濒临极限,但此刻显然不能掉以轻心。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诡异的味道。赫莱尔还未来得及询问,便感觉身体被一道无形的冲击狠狠震开。他被巨大的魔能抛飞,翻滚着砸向远处的残垣,胸口剧痛。   伴随着他的倒地,一团尖锐的黑色雾气在众人原本站立的地方骤然出现,双眼与口器被红色火焰点亮,它阴森地低语:“魂之挽歌。”   福勒斯特在被弹开的瞬间便昏死过去,赫莱尔勉强睁开双眼,剧烈喘息着,他看到那团黑火缓缓靠近福勒斯特,蹲在他面前,像是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玩具。   “噢?暗夜精灵?”它的声音拖得悠长,带着几分揶揄,“这可真是……嗯哼哼,让我看看,人类,光之守卫,还有你……咦,你是什么东西?小家伙。”   黑火绕着赫莱尔打量了一圈,最后站在他面前,眼中满是疑惑。它的黑色利爪轻轻一划,将赫莱尔腹部的愈合刀疤挑开,露出新皮下的黯淡法阵。   赫莱尔瞬间痛得脸色煞白,撕心裂肺地惨叫,连话都说不出来。他拼命想要挣脱,鲜血顺着撕裂的伤口涌出,沾湿了破碎的衣物。他的目光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死死看向倒地的西奥多,口型无声地诉说——   快走!   黑火却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兴奋地低笑:“有趣……实在是太有趣了。”   “奈文摩尔!”   怒吼声如雷霆般炸开,紧接着,一道疾影如同闪电般冲入战场,一脚狠狠踢在黑火身上。   狂暴的雷电瞬间炸裂,强劲的冲击力直接将黑火击退数米。   风暴烈酒站在赫莱尔身前,浑身雷光闪烁,目光阴沉得可怕。   “滚回你的位面。”他低声说道,杀意沸腾。 第87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十七)   “哼,雷神?”奈文摩尔的火焰双眼打量着风暴烈酒,又轻蔑地说道,“你不是他,嗯,让我猜猜,你的灵魂是什么味道?”   风暴烈酒迅速穿梭战场,将伤员们聚集在一起,给每个人都喂下了一片仙灵之火,勉强保住他们的性命。赫莱尔的治疗光环开始缓慢生效,他有气无力地问道:“大叔……你胜利了?”   风暴烈酒的衣衫破破烂烂,平日里修剪得体的胡须也凌乱不堪。他摸了摸赫莱尔的头,轻声说道:“嗯,那老家伙不是我的对手,你先休息一会儿。”   西奥多勉强撑起身子,断断续续地说道:“奈文摩尔,来自精神位面的影魔……他吞噬了无数灵魂,并且能将灵魂的力量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就像刚才的‘魂之挽歌’……我们距离他太近,没死已经非常幸运了。”   “大叔能打得过他吗?”赫莱尔焦急地问。   “我不知道,”西奥多低声道,“他毕竟刚结束一场大战,我觉得……他的情况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好。”   风暴烈酒的速度极快,他在影魔周围不断穿梭,每一次变换位置都能将蓄积的雷电砸向影魔,而影魔却摸准了他的行动规律,在他必经之路上压下毁灭阴影。风暴烈酒发出一声闷哼,吞下即将溢出的鲜血。   “他果然受伤了!”赫莱尔担忧地大喊,“大叔!小心!”   影魔与风暴烈酒继续缠斗,风暴烈酒在与冥魂大帝一战后明显体力不支,行动渐渐迟缓,而影魔也因他的搅扰而显露疲态,攻击频频落空。最终,影魔不怀好意地转向战场上的伤员们,释放出最远距离的毁灭阴影,直扑西奥多而去。   赫莱尔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冲到西奥多身前,硬生生挡住了所有毁灭能量。他身前的缝合线在黑暗能量的侵蚀下开始溃烂,化为黑色的黏液缓缓滴落。   “赫莱尔!”西奥多发出疯狂的怒吼,抱住赫莱尔,痛苦地试图将那些黏液重新融合回赫莱尔的身体。   福勒斯特与卡洛克仍在昏迷,风暴烈酒筋疲力尽,被影魔击飞。赫莱尔已失去知觉,他感受不到血肉消融的疼痛,却看见西奥多脸上的绝望,心脏像被狠狠撕裂。   他哆嗦着伸出手,轻轻抚摸西奥多的脸颊,用微弱的声音呢喃:“我……我喜欢你……西奥多……”   在划破夜空的怒吼中,赫莱尔的血肉在黑火中燃尽,黑色的骨骼暴露在空气中,支撑着他尚且完整的头部。西奥多的眼泪疯狂落下,滴在赫莱尔的脸上,被骨骼缓缓吸收。   影魔拖着残破的身躯正欲发动最后一击时,赫莱尔化作的黑色血泥上骤然浮现出陌生的法阵。影魔身前的空气里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一只苍绿色的大手从裂隙中探出,精准地擒住影魔的脖颈,不容拒绝地将他拖入裂隙。   而在那幽暗深处,无数攒动的骷髅头翘首以盼,等待着他们的新伙伴。   “三途川……不——!”   影魔最后的嘶吼在裂隙中消失,整座王城为之一颤,赫莱尔血泥上的黑雾也随之散尽。然而,那只绿色的手却未曾收回,而是缓缓蔓延至赫莱尔的骨骼,似乎要将它一同带入异位面。   西奥多紧紧抱住赫莱尔的残躯,悲伤与痛苦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在宛如真空的死寂之中,他的身体倏然爆发出漫天圣光,背上的红色伤疤缓缓裂开,似有某种神圣的力量正在苏醒。   他崩溃地放声痛哭,而圣洁的光芒却治愈了所有战友的伤势。   赫莱尔的骨骼依旧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双眼无神,唯有眼底残留着最后一丝神色——   倾慕,喜爱,渴望。   西奥多发疯般地亲吻赫莱尔的额头和脸颊,直到背上的剧痛让他再也支撑不住,他这才无力地放下赫莱尔的骨骼,伏在地上,躬身喘息。在即将休克的瞬间,两只巨大的白色翅膀终于挣脱骨肉束缚,扬起漫天飞羽。   当第一片白羽落在赫莱尔肋骨上时,他瘦小的骨架竟微微震颤,嘴角溢出最后一缕黑血,绿色的雾气仿佛感知到致命威胁,疯狂扭曲挣扎,宛如受惊的毒蛇,拼命朝后退去,最终缩回那道摇摇欲坠的位面裂隙,彻底消失。   随着最后一滴黑血滑落,赫莱尔的骨骼上竟像花朵般缓缓生出血肉,在圣光的洗礼下,全新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重塑。当心脏上的最后一寸皮肤愈合时,他猛地一抽气,混浊的双眼刹那间恢复清明,尚未恢复意识的他因背部的剧痛而蜷缩在地,微微抽搐。   西奥多缓缓落地,洁白的双翅温柔地将赫莱尔环抱其中,柔软的羽毛带来无法言喻的安全感。而在周围战友震撼的注视下,赫莱尔背部倏然展开两只黑色羽翼,漆黑的羽毛与圣洁的白羽交缠,在光影中翩然飘落,触地即消失。   “我……我还活着?”赫莱尔茫然地看着自己古铜色的双手,翻转着,一时间竟忘记自己全身赤裸,只顾着确认自己的存在。   西奥多满脸泪水,没有回答赫莱尔的问题,而是猛地将他紧紧抱住,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灵魂之中。   赫莱尔睁大双眼,僵硬片刻,最终颤抖着手环抱住西奥多,迟钝的大脑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然而此刻,他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被西奥多紧紧抱在怀里。   就在这份喜悦还未完全扩散时,一道惊恐的喊声突然划破寂静。   “恶……恶魔!”一个陌生的骑士在不远处的街口惊恐地大喊,“在那里!我亲眼看见的!”   西奥多猛地抬头,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那人,他的声音低沉且危险:“里德,请注意你的言行,他救了你们所有人!”   “我看见了!他已经死了!身体都没了!可刚才把影魔抓回三途川的绿色怪物是被他召唤出来的!我亲眼看见那东西试图占据他的身体!”里德的声音逐渐癫狂,歇斯底里地吼道,“他一定是恶魔!尸王也是他放进来的!你们看,他终于露出本来面目了!”   西奥多的眼神骤然一冷,洁白的双翼猛然一振,瞬间出现在里德面前,一脚将他踢飞数米远。   赫莱尔茫然地用黑色的翅膀裹住身体,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围的人群。风暴烈酒不知从哪里扯来一件披风,快步走上前,将赫莱尔裹住,沉声道:“别管他们。”   然而,恐惧和无知往往是最致命的催化剂。   围观的居民与骑士们开始骚动,他们的眼里充满怀疑与恐惧。不管西奥多如何解释,他们都听不进去,更有甚者举起武器,指向赫莱尔,愤怒与恐惧交织,令他们的情绪逐渐失控。   就在第一人握紧长剑、准备冲向赫莱尔时,狂风骤起。   风暴烈酒站在屋顶,单手蓄起一团雷光,狠狠砸在冲在最前方的人脚下,震得地砖碎裂。   “这就是你们对待救命恩人的方式?”风暴烈酒的声音低沉而愤怒,“当你们被尸王蹂躏,被影魔屠戮时,他拼尽一切保护了你们!可现在,他才刚活下来,你们就要杀了他?”   人群微微停滞,然而他们的愤怒并未平息。   赫莱尔的脑袋一片空白,他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看着他们高举的兵器,嘴唇微微颤抖。直到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会接纳他。   不管他做了什么,不管他拯救了多少人,他依旧是异类,是被他们畏惧、憎恶的存在。   他慢慢地收起翅膀,脚步有些踉跄。   “赫莱尔!”西奥多猛地回头,试图拉住他。   赫莱尔怔怔地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   “西奥多,你是神的宠儿,他们会相信你的。”   他轻轻挣脱西奥多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展开黑色的羽翼。   “保护好神的子民。”   下一秒,他振翅而起,化作黑色的流光,消失在晨曦的天际。   西奥多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赫莱尔——!”   他嘶声呐喊,奋力挣脱人群的阻拦,试图追上赫莱尔,然而那些曾经敬仰他的信徒如今却将他围困,将他当成神派遣的使者,围绕在他身边狂热地跪拜。   “天使大人!请带领我们!”   “请您指引我们!”   西奥多彻底崩溃,他疯狂地推开那些人,怒吼道:“滚开!”   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赫莱尔的身影终究消失在天际,再也无法触及。   “啊——!”   旷野中久久飘荡着西奥多最后的呐喊,上天似乎也被他巨大的悲痛所感染,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赫莱尔漫无目的地飞了一会儿,在城外繁茂的树枝上停下,折起翅膀,远远地望着西奥多领队的迁徙大军。福勒斯特与卡洛克殿后,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卡洛克走到树林边缘,放出战鹰,低声对一只可爱的野兔说了几句话。不多时,赫莱尔所在的大树下便出现了一群肥硕的野兔,它们唇瓣微张,看看赫莱尔,又看看彼此,似乎在议论这树上的黑翼怪人是不是卡洛克所说的“黑天使”。   赫莱尔忍不住笑出声来,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匆忙,连战友都顾不上了。他随手逮住那只准备去送信的兔子,把它圆滚滚的身子摆正,忍着笑说道:“麻烦你告诉卡洛克一声,我就在后面跟着他们,让他不要担心。告诉福勒斯特,走路要看着前面,别总分神。还有……”   赫莱尔顿了一下,随即低声笑了笑:“告诉西奥多,我爱他。等他安顿好他的子民,我会去找他。”   小胖兔:“???”   小胖兔一溜烟跑了,赫莱尔飞上高空,看着那只小兔子跑到队伍末尾的卡洛克身边,被他抱了起来,不知说了些什么。等大部队走远,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赫莱尔这才落地,慢悠悠地在后头跟着。他刚迈出一步,便听见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刚才那群野兔还跟在他身后,左右歪头,好奇地看着赫莱尔。   赫莱尔再走一步,野兔们便集体蹦跶,带起碎草和尘土。   赫莱尔赶紧摆手:“小胖兔……们!别跟着我,会被吃掉的喔!”   他张牙舞爪地吓唬它们,野兔们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渐渐散去。赫莱尔不禁想起了那只白色的小狐狸,自幽暗密林回去后便再未见过它,也许它已经回到了爱梅拉山,只是不知脚上的伤好了没有。   王城遗民浩浩荡荡,在西奥多与教廷学徒的组织下朝石堂城前进,速度比赫莱尔等人来时慢得多。老弱病残们走不了多久便要休息,赫莱尔始终保持着远观的距离,并为他们清除靠近的野兽。   夜晚,大部队在草地上扎营,西奥多坐在不远处的大树上守夜。他圣洁的白色双翼垫在背后,眼睛望着营地尾部出神。他漂亮的蓝色眼眸倒映着满天繁星,却透出一种亘古不变的孤寂。   直到一个黑色的身影缓缓闯入他的视线,他的小小天地才被彻底点亮。   他勾起嘴角,张开双臂,抱住了落入他怀中的赫莱尔,继而深情地吻住他的唇。   一黑一白的身影在夜幕笼罩下紧紧相依,不知吻了多久,赫莱尔有些喘不过气来,险些昏了过去。他跨坐在西奥多腿上,挠着后脑勺说道:“那个……你有吃的吗?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白天光顾着跟踪,赫莱尔忘了找野果充饥,此时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又被西奥多不由分说地吻了一顿,彻底软绵绵地趴下了。   西奥多笑着掏出肉干和奶酪,撕成小块投喂赫莱尔。   赫莱尔只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袍,那是风暴烈酒随手系上的,松松垮垮,巧克力般的肌肤裸露在月色下。西奥多伸出手,轻轻拉开领口,原本的缝痕已经彻底消失,新生血肉坚实了不少,隐约可见的肌肉线条随着炙热的呼吸起伏。   西奥多指腹轻轻划过他的锁骨,低声说道:“恢复得很好。”   赫莱尔面红耳赤,伸手去扯西奥多的袍子,恼怒地说:“这不公平!我也要看你!”   他三两下扒掉西奥多的上衣,翻过他的身体,背上的两道红痕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白翅的根部。赫莱尔将手指插进丰满的羽翼中,柔软的触感让他感到十分惬意,西奥多微微发抖,没多久便将不老实的赫莱尔按在树干上,一手抓住他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去触碰他的黑色羽翼。   同样的柔软触感,赫莱尔却忍不住颤抖起来,慌忙说道:“啊——!这是什么感觉?别……别挠了!”   赫莱尔这才意识到翅膀极为敏感,被心上人深情抚摸,那种酥麻的感受不亚于那些夜晚里赤裸相见的亲密。好在西奥多没有欺负他太久,两人倚靠在一起,交换信息整理王城的突发事件。   目前已知的是,王宫出现叛徒,在王的寝宫将尸王召唤出来,王与王后为了保护王子牺牲了性命。而后墓碑现世,打开通往恶魔位面的裂隙,僵尸爬出,宫里的侍从与骑士首当其冲,光之教廷随即赶来,一部分导师带着学徒守卫教廷,一部分魔法师在大街小巷清缴僵尸,西奥多和希拉等人则赶往王宫对付尸王。   僵尸数量众多,并感染了大量居民,他们打开城门,在外等候的冥魂大帝趁机进城屠杀。风暴烈酒孤身迎战,消耗半数魔法才艰难打倒冥魂大帝,但他飞散的冥魂却突然重组,再次加入战斗,风暴烈酒被迫倾尽全力,将重生的大帝彻底杀死,却也因此身负重伤,魔法枯竭。   之后的影魔则是被王城中骤然增多的新生灵魂所吸引,从精神位面降临。那里是纯粹的精神海洋,影魔的攻击能量皆源于他吞噬的灵魂。那毁灭性的黑暗能量腐蚀了赫莱尔的身体,而令人不解的是,不知湮灭法师曾在他身上做过什么实验,缝痕下竟藏有他从未见过的法阵。   那些微小的法阵在被黑雾熔尽后,竟然凝聚成一个威力十足的法术,将影魔拉进了异空间。紧接着,一股诡异的绿色雾气浮现。根据西奥多的推测,那很可能是湮灭法师试图在赫莱尔身上复活,并借此重返物质位面,却在最后关头,被西奥多爆发的能量彻底打回了三途川。   虞兮正里C   据赫莱尔回忆,当他失去身体上最后一块血肉时,他的意识仿佛被猛然抽离,飘入浩瀚的宇宙。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生命,他在其中光速穿行,跨越位面,最终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看见了两个人。   “是两个男人,看不清脸,但他们应该是住在一起的,很奇怪。”赫莱尔努力回想,“他们在说话,断断续续的……我没听清,也忘得差不多了。但总感觉很亲切,会不会是我们的前世?”   “或许吧。”西奥多沉吟,“后来呢?”   “后来我又离开了那个地方,穿越七大位面,接着便两眼一黑,”赫莱尔做了个断气的动作,“然后特别疼,疼着疼着就醒了,再然后就是你……你抱着我,吻……”   西奥多轻笑,掰过赫莱尔的脸,在他唇上印下深深一吻,而后低声说道:“吻了你。” 第88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十八)   对于赫莱尔来说,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虽然几次死里逃生,最后还被曾经守护的居民当作王城的叛徒,但那些本应燃烧的愤怒,在西奥多的拥抱与亲吻里渐渐消散,直到现在,他都提不起丝毫怨气。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赫莱尔靠在西奥多的胸膛上,手指缠绕着他的手,轻轻揉捏,“我是说,送他们到石堂城之后。”   “韬光养晦。”西奥多轻声说道,“神域之树是维罗蒂西亚交给师父的,她是精神位面的树木女神,对物质位面十分着迷。她的所有力量都化为那颗种子,只有在危急时刻才能种下。你也看见了,那些花……只是树木长得太好,日后复国会很麻烦,凡兵伤不了它分毫。”   “嗯,我陪着你。”赫莱尔与西奥多十指紧扣,望着璀璨的银河,轻轻唱道:“在赛法亚湖旁,是我美丽的家乡。这里天空澄澈,处处花儿芬芳……”   “这是黎明小镇的情歌?”西奥多在赫莱尔耳畔低语。   “嗯,一直想唱给你听……”赫莱尔的俊脸微微泛红,继续吟唱:“太阳升起的时候,将爱梅拉山照亮。那青葱密林之下,住着我心爱的情郎。”   凌晨时分,一个学徒小跑到树下示意交接守夜。他抬头望去,便看见树上,西奥多抱着熟睡的赫莱尔。那画面宛如一黑一白的两位天使相拥而眠,身形完美如雕塑,面容精致得令人屏息。小学徒瞬间睁大双眼,愣愣地盯着这绝美的场景,直到西奥多微笑着抬手,修长的食指抵在唇上。学徒脸颊通红,赶紧收回视线,慌忙跑开。   接下来的三天长途跋涉中,赫莱尔一直跟在大部队后方。每到饭点,卡洛克便会让野兔带上食物送给赫莱尔。夜深人静时,他则像只雏鹰般蜷缩在西奥多温暖宽厚的怀里休息,那是爱梅拉山的地下室、荒野的树林、王城的旅馆都无法给予的安全港湾。   而白天赶路时,从悲伤中恢复的居民们又崇敬地问西奥多:“晚上似乎听见您的歌声,如圣歌般抚慰人心,可以教教我们吗?”   西奥多对他们的厌恶,也在赫莱尔的温存中慢慢消退。他高举阿哈利姆神杖,宛如茫茫大海中永远屹立不倒的灯塔,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悠悠吟唱着:“他的双眼明亮,笑容真诚爽朗。就像赛法亚湖的波澜,就像爱梅拉山的碧浪。我愿为他歌唱,将爱恋送到他身旁。轻轻的我的爱恋,愿抚平他寒冷的忧伤。”   “月亮落下的时候,为大地披上白霜。那苍茫夜色之中,流浪的心不再彷徨。它会跟随启明星的指引,找寻他沉睡的方向。”   “我要为他歌唱,在麦田里倾诉衷肠。深深的我的爱恋,像阳光一样辉煌,像月色一样坦荡。”   那歌声仿佛穿越亿万年的时光,从宇宙奇点到大爆炸,从无拘无束到四大法则,从流沙庭院到蓝宝石湖畔,无数光景在虚空中飞速穿梭,又如飓风般席卷赫莱尔的意识。他在一瞬间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回忆,仿佛经历了永恒孤寂的岁月。   但当星光流转,他蓦然回神,发现自己仍跟在难民队伍之后。   他的视线如一眼万年,穿透井然有序的迁徙长龙,望向那个始终走在最前方的背影。   那道身影似乎有所感应,蓦然回首。   蓝宝石般的双眸包容着星辰宇宙,带着恒久不变的温柔,诉说着亿万年的时光。   四天后。   “前面就是石堂城了。”风暴烈酒探路归来,面色凝重,似乎有些迟疑。   “石堂城出事了?”西奥多立刻警觉地问。   “嗯。”风暴烈酒点头,“就在王子进城后的当晚,石堂城的领主叛变……不,准确来说,那位领主早已被杀,顶替他的是剥皮双子的爪牙,血魔史德利古尔。血魔开城,将恶魔大军引入城中,石铜军团指挥官特蕾丝汀率军奋力迎战,杀出一条血路,军士几乎全军覆没。最终,特蕾丝汀亲手斩杀血魔,夺回了城池,但……”   “但如今的石堂城已是满目疮痍,人心惶惶,自身难保,恐怕无力接纳我们。”西奥多面无表情地总结道,“王子呢?还活着吗?”   “嗯,有陈在,那小子活得很好。”风暴烈酒喝了一口酒,继续道,“进城吧。不过,石堂城的战后修复需要大量劳力,男人……或许得被征召入军。这不是特蕾丝汀的意思,而是……”   西奥多点头,心中已有预料。国破家亡,男人理应上战场浴血杀敌,女人和孩子则留守城中维系后方。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他们抵达石堂城时,赫莱尔仍忍不住心头一震。   这座曾经固若金汤的钢铁之城,如今破败不堪。城墙崩裂,房屋坍塌,然而所有幸存者脸上都没有绝望,只有坚定不屈的神情。他们日夜不停地修缮城防,不少曾受特蕾丝汀庇护的外族人也纷纷赶来,协助重建家园。   “当心脚下!”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伙计,你差点被炸上天!”   风暴烈酒的脚距离地面只有一指宽,心有余悸地摘下帽子,朝旁边三位身材矮小、满脸油污的矮人工程师打招呼:“斯奎,斯布林,斯布恩,伟大的工程师们,很高兴见到你们。”   “噢,你好!风暴烈酒!”三人叽叽喳喳地回应,“你还是老样子,把美酒当水喝。”   “让你的队伍小心点,走那边进城,别乱跑。”   “感谢提醒。”风暴烈酒戴好帽子,领着大部队拐向指定的小路。   “当心了,伙计!”   城墙破损的洞口处,探出一个戴着护目镜的矮人技师,他手臂一扬,钩爪弹射而出,精准地捞住坠落的石块。   “你们是从王城来的?”   “是的,瑞托崔普,我的老朋友。”风暴烈酒扬了扬酒囊,下一秒,钩爪如疾风般卷走酒囊,送入技师手中。   “哈哈——风暴烈酒!你还是老样子。”瑞托崔普笑得像齿轮咬合,“不错的酒,晚上来找我喝一盅!鲍什那老家伙也在——喂,老鲍什!”   “我在这!噢,风暴烈酒!”   另一个洞口中探出一名长胡子的矮人,叼着烟斗,咧嘴大笑。   “晚上一起喝酒!”他大声说道,“现在……咳咳,有点忙!喂,你们这些机器人,快去干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支矮人制造的小型机器人军队从洞中涌出,钢铁双臂灵活地修补着城墙,效率远超人类。   风暴烈酒边走边介绍:“这些是勤劳勇敢的矮人,平时轻易不出山,看来特蕾丝汀曾给予他们极大的恩惠。”   赫莱尔一边听,一边观察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哨岗上。   “嘿,卡德尔!”风暴烈酒挥手大喊。   哨岗上的全副武装老兵摘下伪装用的头盔,白胡子在风中飘扬。他眯起眼,仔细打量来人,继而咧嘴一笑。   “风暴烈酒!你刚到城门我就看见你了!”   “怎么样?”风暴烈酒随意地问。   “还能怎么样?”卡德尔耸耸肩,“恶魔进城,我们杀了个痛快,尸体堆满了城门,现在得一个个处理掉,真他妈麻烦。”   他吐了口烟圈,随后挑眉道:“不过,晚上还是得好好喝一场。放心,这次我一定把你喝趴下!”   告别卡德尔后,风暴烈酒继续介绍:“卡德尔是矮人一族中最优秀的射手之一,枪械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可以精准击中三里内的任何目标。”   西奥多点头认可,他从不以貌取人,尤其是面对矮人一族的技艺,他们往往是各自领域的顶尖高手。正如赫莱尔这名来历不明的新手佣兵,竟能三番两次地在恶魔手中拯救王城遗民,即便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这些奇迹发生的原因。   他们一路前行,最终抵达了特蕾丝汀的军营。   血魔死后,石堂城的战旗由满腔怒火的女将军接手,她正全力招兵买马,誓要将深渊的魔物大军彻底剿灭。即便是风暴烈酒这样久经沙场的战士,在见到她训练新兵的方式时,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特蕾丝汀身披百斤重的铠甲,却行动如风,毫不留情地教训着那些懈怠的新兵。她的声音充满力量,在临时修葺的校场上回荡:“你们今天偷懒,明天战场上我就得给你们收尸!要么裹好尿布滚回家,要么拿出必死的信念追随我!石铜军团的英魂会保佑你们!”   与此同时,趁着布店老板不注意,赫莱尔顺走了一件宽大的布袍,在柜台上留下五枚金币。他收起翅膀,披上长袍,但背后的异样依旧明显,只得拉起兜帽,尽量隐藏自己的存在。   他先走到城门附近的一间民宅,梅布尔正在缝制军靴。看到赫莱尔的瞬间,她高兴地跳了起来,猛地抱住他,声音微微颤抖:“赫莱尔!你还活着!太好了!看到王子殿下进城的时候,我还以为你……”   梅布尔擦了擦眼泪,转身去端水,她的父亲在铁匠铺帮忙锻造兵器,母亲加入了女人们的种植大队,料理城中的农场,而她的哥哥则已经应征入伍,婚事暂时搁置。   赫莱尔喝着甘甜的井水,笑着说道:“等打完仗,让西奥多给你哥哥证婚,他……”   “啊!西奥多大人!”梅布尔眼里闪烁着少女的崇拜之色,“听说他也来石堂城了?他可是王城排名第一的美男子,老天,我得叫上朋友们去看看他!”   两人聊了一会儿,赫莱尔悄悄留下五十枚金币,趁着梅布尔转身时离开了。   随后,他来到塔克家的宅邸。   塔克夫人正敞开家门赈济难民,比尤拉和她的妹妹穿着朴素的长裙,在庭院中分发面包和奶酪。   赫莱尔排了一会儿队,待轮到他时,撩起兜帽,轻笑着说道:“比尤拉,嗯,乔凡娜,也给我点吃的吧?”   比尤拉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睛猛地睁大,惊喜地喊道:“赫……赫莱尔!”   她手中的面包掉落,赫莱尔眼疾手快地接住。然而,比尤拉已激动地绕过木桌,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泪水滚落:“你还活着……太好了……父亲的行脚商说王城全军覆没,我……”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赫莱尔不擅长安慰人,只能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好了,别哭了。塔克夫人在吗?”   比尤拉吸了吸鼻子,点头道:“在,她和女仆们一起烤面包。”   赫莱尔跟着她走进宅邸,塔克夫人正带着家仆忙碌,烤炉里传来面包的香气。尽管王城遗民多达三万人,但石堂城在大战中损失惨重,人口锐减。如今正值百废待兴,大量农田尚未恢复耕作,西奥多已经安排适龄的青壮年接管农务,而男子则应征入伍,接受特蕾丝汀的训练。   塔克夫人等人尚未与王城难民取得联系,自然不知道赫莱尔被当成恶魔的事,只是惊讶于他的变化。不只是外貌,更是气质的转变,就好像从一个少年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战士。   赫莱尔在塔克夫人家帮了一天的忙,吃过晚饭便匆匆离开。路过一片丛林时,一只圆滚滚的兔子蹦了出来,甩了甩尾巴,跳出两步,又回头看他。赫莱尔立刻明白这是卡洛克派来找他的,于是跟着胖兔子左绕右绕,最终在一间临时搭建的茅草屋前停下。   “赫莱尔!”   福勒斯特推开门,激动地迎上前,将赫莱尔紧紧抱住。短短几天内,他已经被抱得次数比过去一生加起来都要多。   福勒斯特声音哽咽,手掌在赫莱尔的背上摸索着,迟疑地问:“你的伤口呢?”   卡洛克皱眉看着他们,赫莱尔还来不及反应,便被福勒斯特扒光了衣服,仅剩下一条内裤。他的皮肤和翅膀被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确实完全消失后,福勒斯特终于松了口气,跌坐在木床上,捂着脸哽咽道:“太好了……我……当时我昏死过去,不知道情况有多危险……赫莱尔,那一定很疼吧?如果我再强一点……”   “别哭别哭!”赫莱尔看着今天遇到的第五个泪人,哭笑不得,“你看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伤全都没了,皮肤和肌肉都很健康,还有翅膀,我可以飞很高很远噢!”   福勒斯特终于破涕为笑。   三人挤坐在狭小的木床上,聊起这几天发生的事。   被魂之挽歌击晕后,福勒斯特与卡洛克再次醒来时已是黎明。他们被手持阿哈利姆神杖的西奥多用光之冲击波治疗了一番,而后浑浑噩噩地加入组织难民逃亡的队伍。   进入石堂城后,西奥多跟随风暴烈酒前去拜访城主特蕾丝汀。然而,这位只对战争感兴趣的女将军显然不关心三万难民的安顿问题,她大手一挥,把西奥多和王子交给手下的官员,任由他们自行投入生产,而她则专注于带兵练兵。   王城正规军在恶魔入侵时几乎全灭,临时组建的民兵毫无战斗经验,福勒斯特与卡洛克脱颖而出,被特蕾丝汀“抓壮丁”,负责训练弓兵和斧兵。尽管双斧并非主流武器,但由于当前武器供应紧缺,大多数民兵仍在使用自家劈柴的斧头,杀伤力尚可,勉强能用。   作为新任光之大魔导,西奥多暂时接管石堂城的光明教堂,学徒们继续在此修习法术。此外,城中幸存的十几名魔法师不分年龄、性别,开始广收门徒,教授魔法,以备未来的战事。   王室的圣骑士团仅存十人,全部幸存。陈被晋升为圣骑士长,贴身守护王子。   然而,年轻的王子对当前局势并不满意。   他不断明示、暗示西奥多,希望尽早加冕,以王的身份统领军队。   最初,西奥多装作听不懂,后来又以“劳民伤财”为由暂时搁置。这使得王子的处境变得尴尬——学院派的神职人员和魔法师都是西奥多的下级,佣兵团向来不听王室指挥,骑士团所剩无几,仅靠十位圣骑士的力量,恐怕连几百民兵都打不过。   在这种情况下,王子有种被架空的感觉。   赫莱尔趁夜色前往光明教堂。   驻守此处的神父与光之守卫曾在恶魔大军入侵时,依靠光之灵泉庇护了附近的非战斗人员。然而,面对无穷无尽的恶魔,神职人员召唤的守护结界最终被打破,光之灵泉也遭到亵渎,变成了一滩散发黑暗气息的腐水。 第89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十九)   此时,工匠们正在敲敲打打,修补破损的城墙,而光之守卫们在西奥多的带领下吟诵圣歌。洁白的光晕从每个虔诚祈祷的人身上飘出,如夏夜里的萤火虫般闪烁,它们在大街小巷间游走,为每一位仍在劳作的人送去安宁与慰藉。最终,这些光芒盘旋而归,汇入那被亵渎的灵泉,驱散黑暗,直到水池重现圣洁。   主持仪式的西奥多宛如一幅油画,金色卷发在微风中轻轻翻涌,蓝色眼眸映照着星辰与光斑。而在这光辉笼罩的世界尽头,一个黑色的身影悠然坐在远处的树枝上,笑盈盈地看着他。直到信徒们陆续散去,西奥多才转身回到客房,然而,他刚合上房门,便被赫莱尔推开。   连续几日的夜晚幽会,让赫莱尔不禁生出一丝背德感。他靠在门边,望着西奥多清澈的双眸,忍不住笑了出来。   西奥多不解地问:“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这么好笑?”   赫莱尔带着一丝戏谑,半认真半玩笑地说道:“有啊,勇气和仁慈。”他轻轻凑近,低声道:“你是天使吗?西奥多,神的礼物。”   西奥多微微一愣,随即轻笑,伸手揽过赫莱尔的腰。他们额头相抵,鼻梁摩挲,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心跳的频率,一黑一白的翅膀微微颤动,空气中弥漫着恰到好处的亲昵与温柔。   西奥多低声说道:“在认识你之前的一个月里,我有时会突然失去意识,而每次醒来,身体里都会多出一段陌生却亲切的回忆。在那些模糊的画面里,主角始终是你。”   赫莱尔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西奥多,仿佛某种跨越时空的感知瞬间浮现脑海。他努力回想,却始终抓不住那稍纵即逝的感觉。他的呼吸急促,喉结滚动,喃喃道:“难道……真的有前世?其实,我在来王城之前,也经常做梦,梦里……”   赫莱尔想到那些令人脸红的画面,竟有些难以启齿。他别开视线,耳尖微微泛红。而西奥多只是轻轻抱住他,凑到耳边低语:“不管怎样,我相信,不论以何种身份、何种样貌、何处所在,我们都会毫无保留地相爱。”   赫莱尔微微颤抖,他轻轻点头,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也有这种感觉……这不是‘我以为’或‘我想当然’,而是本该如此的感觉。”   他猛地抬头,眼中燃起熊熊烈焰:“那你失去意识时的回忆里,我还是这个样子吗?”   西奥多轻笑着点头:“是你,但更加……稚嫩,对谁都毫无防备,让我很担心。”他轻叹一声,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可惜当时的我……只是一只没什么战斗力的小狐狸。”   赫莱尔如遭雷击,瞳孔骤缩,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你、你、你……你是那只白色的小狐狸?!”   西奥多茫然地眨了眨眼,而后恍然大悟,眼圈微微泛红:“原来不是梦……我以为那只是昏迷时的幻觉……”   赫莱尔深吸一口气,试图整理思绪:“后来呢?从幽暗密林到黎明小镇之后,你就不再这样了?”   “是的。”西奥多点头,“师父派我前往西风小镇传教历练,抵达时,我听人们谈论你们去闪烁荒原的事。那些描述与你在我梦中极为相似……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便直接跑进沙漠,直到听见你们战斗的声音,误打误撞赶到你们面前。”   赫莱尔瘫坐在床上,只觉命运如此玄妙,冥冥之中似有一条无形的线,将他们二人牢牢绑在一起。   良久,他缓缓说道:“以后怎么办?我总觉得恶魔的连番进攻不像是无聊地跑出来杀人玩。毕竟,连其他位面的存在都开始干涉物质位面了。”   西奥多沉吟片刻,随后说道:“还有一件事……我回到教堂之前,椰树港派人来报,洪流恶魔进犯海岸,铁帆海军的舰队统帅昆卡在迎战时下落不明。所幸洪流恶魔无法长时间存活于陆地,椰树港才勉强得以保全。”   “唔……他们来请求特蕾丝汀出兵援助吗?”赫莱尔问。   “是的,但他们也没想到特蕾丝汀现在同样焦头烂额,新兵素质参差不齐,新招收的魔法学徒天赋尚可,但经验太少,离出战遥遥无期。”西奥多揉了揉眉心,继续说,“光之守卫势单力薄,只能勉强守护灵泉,在战时治疗将士们。”   “王子的登基仪式怎么办?”赫莱尔好奇地问,“听说你压下来了。”   “嗯,我知道国民需要王的统帅,但……”西奥多的声音透着疲惫,眼神微微暗淡,“这其中势力牵扯过于复杂,王子年幼,贵族们暗中勾心斗角,哪怕到了这个关头都……有时候我真的很想一走了之。我从来都不是个忠诚的信徒,说来可笑,我和加迪恩,都是各自的贵族派系送到光之教廷争夺教皇支持的棋子罢了。”   赫莱尔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抚平西奥多皱起的眉头,说:“无论如何,希拉选择了你,你也带领王城遗民找到新家。我相信信仰不是光说说就能体现出来的,你的做法已经证明了你的心,你想守护好神的子民,不管他们是否虔诚。”   西奥多怔怔地看着赫莱尔,片刻后,他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温暖而坚定:“你就是我的信仰。”   赫莱尔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西奥多便已俯身吻上他的唇,轻柔而虔诚。   “我为你而生,为你而战,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赫莱尔的心跳失了节奏,他盯着西奥多,眨了眨眼,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搂住西奥多的脖子,毫不犹豫地回吻过去。   夜色沉沉,微风轻抚,寂静的房间中,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喘息。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印证着彼此的存在,似要将这一刻刻入灵魂之中。   一如第一次亲吻的那个夜晚,笨拙,急切,疯狂。   可这次,他们都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了。   西奥多一路从赫莱尔的脸颊吻到耳根,再吻至胸膛,赫莱尔的长袍裹得十分松散,被西奥多轻轻拉开,露出巧克力色的胸肌,乳首在挑逗下亭亭玉立,西奥多抬头看着赫莱尔,眼里满是情欲,他说:“与你在一起后,我真是越来越贪心了,想要更多地触碰你,想要完全独占你。”   赫莱尔心中如大石乱撞,他抱着西奥多,说:“我也是,在遇见你以后的那些梦里,我总是……总是与你赤身纠缠,当时的我实在太卑劣了,对着如此完美圣洁的你,竟然想的是那样的事。”   西奥多说:“喔?什么样的事?可以做给我看看吗?”   赫莱尔脸颊滚烫,害羞地说:“西奥多——!你别取笑我了。”   西奥多却十分认真地说:“做给我看吧,我想看,赫莱尔。”   见西奥多神情诚恳,赫莱尔的心霎时就软了,心想真是败给他了。时人对性事相当开放,就算在深山中隐居的赫莱尔也听说过男欢女爱之事,当然也曾听说过战友之间更受推崇的感情,当今最有名的佣兵团中,团长与副团长便是被传为美谈的一对同性眷侣。   想到这儿,赫莱尔便释然了。他点点头,完全脱下衣袍,黑色双翼微微颤抖。他又脱去西奥多的衣服,在他圣洁无暇的皮肤上一下下亲吻。西奥多的粉色乳头随着呼吸缓慢起伏,赫莱尔很想像梦中那样亲吻它,于是有些羞涩地问:“我可以做一些更过分的事吗?”   西奥多用手将散落的金色卷发掼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俊俏的脸庞,那动作看得赫莱尔入迷。他吻了吻赫莱尔的唇,说:“我已是你的了,想做什么都可以。”   赫莱尔心动不已,体内像是有个小怪兽在横冲直撞,想要破体而出。他轻轻推倒西奥多,舔了舔那粉色的乳首,西奥多的身体随即传来一阵细微的抖动,显是十分受用。赫莱尔继续循着梦中的片段对西奥多施为,一只手伸进西奥多的长裤中,握住他坚硬的阴茎。   在重铸身体以前,赫莱尔的那物也就如寻常少年般大小,他一手抓住两人的阴茎比划,西奥多的那玩意果然如他精壮的身体一般雄伟,但赫莱尔重获新生后也不甘示弱,肉眼看不出分别。赫莱尔回想着梦中进行的下一步动作,该是将西奥多的阴茎插进自己体内了,他没有多想,一只手抵在西奥多的胸膛上保持身体平衡,另一只手握着西奥多的那物往后庭处送,龟头已渗出不少体液,但赫莱尔想坐下时还是失败了。   “啊……好痛!”赫莱尔龇牙咧嘴地说,“梦里明明很轻松就进去了,怎么会这样?”   西奥多坐起身,将食中二指伸进嘴里舔了舔,沾了些津液,一边探向赫莱尔后庭一边说:“应该先扩张。”   赫莱尔茫然点头,感觉到西奥多修长的手指缓缓进入体内,修剪圆滑的指甲轻轻蹭过肠壁,有种并不讨厌的异物感。西奥多在中指全进入后,一边观察赫莱尔神色一边缓慢抽动,竟是带起了不少肠液,他又伸入食指,在肠液润滑下十分轻松,但身体被突然撑开,赫莱尔有些难受,却又害怕扫了西奥多的兴,只得用低沉的呻吟压抑着,空闲的手忍不住去摸西奥多的翅膀。   “疼吗?”西奥多心疼地问。   “不疼,继续吧。”赫莱尔喘息着说,双手依旧插在西奥多的翅膀里,那软中带硬的触感让他十分惬意。   “唔……”西奥多眉头皱了皱,说,“赫莱尔,你再这样摸下去,我便要释放了。”   赫莱尔着迷地看着西奥多,说:“很舒服吗?”   西奥多点点头,一只手插进赫莱尔的黑色羽翼中,依样抚弄。很快赫莱尔便不由自主抖动起来,那股陌生的快感瞬间侵占了他的神智,他呢喃道:“啊……这是什么感觉……翅膀……好敏感……你也一定很舒服吧?”   西奥多笑着点点头,又将无名指插进赫莱尔体内,并尝试着微微张开三根手指,在赫莱尔菊穴中撑开一小片空间。异物感与痛感让赫莱尔几乎要哭了,但与西奥多的亲密却让他一直坚硬如铁,在西奥多缓缓的抽动中,奇异的快感袭来,龟头处抖了抖,射出几股白液。   “啊……对不起。”赫莱尔慌乱地去擦西奥多胸前的精液,“太舒服了,我没忍住。”   西奥多按住赫莱尔的手,又去抹了精液,细细涂在自己的阴茎上,他吻了吻赫莱尔,说:“继续吗?”   赫莱尔几乎立刻就硬了,抓着西奥多湿润的阴茎,再次送往菊穴处,经过扩张与润滑,他只稍稍往下一坐就进去了,他学着梦中的画面起起落落,只觉得那玩意实在太大,这么疼有什么好玩的?   “哈啊——”西奥多发出舒服的呻吟,他看了看尚有一半还在外面的阴茎,凑到赫莱尔耳畔,低声说,“你是在挑战我的耐心吗?”   赫莱尔拧着眉头,不解地说:“什么?”   西奥多一把将赫莱尔翻转至身下,阴茎还半插在赫莱尔体内,他看着赫莱尔的眼睛,说:“只进去了一半。”   话音刚落,西奥多奋力一挺,完全进入赫莱尔体内,令赫莱尔发出一声惊叫,他吻去赫莱尔的眼泪,说:“对不起,再忍耐一下。”   赫莱尔点点头,大口喘着粗气,双手在西奥多完美的胸肌、腹肌上流连,西奥多则与他深吻,两人唇舌纠缠,津液融汇,吐息间满是香甜。   西奥多分神观察赫莱尔的表情,一点一点在他体内搜寻,直到赫莱尔的呻吟变调,他才终于掌握了让爱人快乐的诀窍。他浅浅一笑,那唇角的弧度几乎令赫莱尔发疯,他不停用茎头去顶那个让赫莱尔喘息的地方,看着赫莱尔的眼神一点点沉沦。   “啊——啊!西奥多……”赫莱尔语无伦次地说,“哈啊——不要……不要总是顶那里……好奇怪……我的身体好奇怪……”   西奥多白皙的脸颊也染上绯红,金色卷发如麦浪一般飘动,他的臀部停止动作,轻声说道:“怎么?不喜欢吗?要我停下来吗?”   赫莱尔一阵喘息过后,抱着西奥多的脖颈与他接吻,后庭中的快感被与爱人亲吻的快感填补上,但显然不够,他说:“不要……不要停,很舒服。”   西奥多快要被赫莱尔坦诚的模样弄疯了,他咬了咬嘴唇,用力一顶,将阴茎完全插入,这次比刚才更加深入,几乎让赫莱尔有种要呕吐的感觉。   “我爱你,赫莱尔。”西奥多发疯般插着赫莱尔,意乱情迷地在他脸颊、脖颈、胸膛处亲吻,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他那总吟唱着神圣诗篇的温柔嗓音反复在赫莱尔耳畔游走,诉说着他毫无保留的爱意。   “我也爱你,我的西奥多。”赫莱尔一边流泪一边说,“我爱你……我……我要射了,啊——啊——啊!”   随着几声呻吟与身体的抖动,西奥多射在赫莱尔体内,而赫莱尔则射在两人的胸腹处,薄薄的腹肌如沙丘般起伏。   “对不起,”西奥多歉疚地说,“我带你去洗漱。”   赫莱尔意犹未尽地抱住西奥多,与他来了个深吻,已经完全沉醉在他带有微微木香的唇舌里。两人翻了个身,赫莱尔趴在西奥多身上,半软的阴茎抵在身间,眼见又要硬了。   “还想来?”西奥多浅笑着说,“想要进入我吗?”   赫莱尔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他也无法想象西奥多面色潮红在自己身下呻吟的模样,稍稍震惊后说:“可以吗?”   西奥多笑着揉了揉赫莱尔的黑色短发,温柔地说:“我说过,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赫莱尔舔了舔嘴唇,一番心理斗争后说:“下次吧,今天有点累了。”   西奥多吻了吻赫莱尔的眼,说:“好,我带你去洗漱,浊液留在体内会难受的。”   赫莱尔任由西奥多为自己裹上毯子,抱着前往屋外的井边,两人再次在月光下赤诚相见,年轻、精壮的肉体沐浴在白色月光下,有种独特的美感,光是看着彼此的裸体,两人胯间便又抬头,情根直直指着对方。   “再这样看着我,我会忍不住的。”西奥多摸了摸赫莱尔的头发,又在他额头留下一吻,“来,我给你洗背。” 第90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二十)   西奥多舀了水浇在赫莱尔背上,冰凉的井水让赫莱尔的情欲降下一些,胯间渐渐软了下来。先前西奥多留在赫莱尔体内的精液已经让他有些难受了,待上身洗净后,他站起身,说:“我……我洗洗后面。”   西奥多“嗯”了声,看着赫莱尔舀了些水浇在臀部上,扭过头想要将手指伸进去,然而他手掌较小,抵达之处尚不及西奥多阳根进入的三分之一,来回几番探弄反倒让自己又有些暗爽了。   “还是我来帮你吧。”西奥多笑着说,“我的手指比较长。”   赫莱尔看了眼西奥多修长的手指,红着脸点头,西奥多便伸入食中二指,在赫莱尔肠壁中轻刮。   再次被爱人进入的愉悦令赫莱尔悸动不已,半软的阴茎又直楞起来,偏偏西奥多已找到他的敏感点,有意无意在那处来回抚弄,好不容易抠出来一些精液,赫莱尔却是有点受不住了,肠壁一阵阵收缩,将剩余的精液挤了出去,类似于失禁的感觉让他又羞耻又享受。   西奥多看得动容,忍不住吻了吻赫莱尔,语气有些颤抖地说:“你好美,我的赫莱尔,你一定是光明之神的得意之作,我爱你。”   赫莱尔回吻西奥多,说:“我也爱你,我的西奥多,我的神明。”   在月光赐福下,西奥多再次进入赫莱尔,彼此都已熟知对方的敏感之处,没过多久便又双双释放了,只好重新梳洗,踏着一路皎洁回房休息。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西奥多每天早出晚归,忙于重建与训练,而赫莱尔则四处游荡,时而去塔克夫人家帮忙,时而在酒馆里品尝各地流浪商人带来的美酒。他无所事事地打发着时间,仿佛已经习惯了闲适的生活。   这段时间,卡特丽娜曾独自前来拜访。她的父亲在逃亡过程中被僵尸杀害,她则带着家族剩余的仆从,一边战斗,一边前往希思家族在石堂城的领地。   自回到家族后,卡特丽娜便开始钻研剑术,如今不过一个月时间,便已组建了一支精锐家兵队。这次前来,她带来了几车粮食与财物,捐献给灾民。她对贵族在战争时期的腐败堕落感到厌倦,决心追随特蕾丝汀学习兵法与体术。   赫莱尔见状,不禁感叹,在这场战乱中,许多女子展现出的坚韧,丝毫不逊色于战场上的男儿。她们既能撑起后勤,也能上前线搏杀,在生死之间铸造属于自己的荣耀。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恢复,然而赫莱尔的心情却并未因此轻松。他的木剑早已遗失,或许是在王城一战中被影魔的毁灭阴影吞噬。那柄剑不仅承载着战斗的记忆,更是西奥多曾赋予魔力的信物,他对此深感惋惜。   所幸,他的背包被福勒斯特捡回,无名之书与湮灭术依然完好无损。赫莱尔随手翻看,赫然发现那些曾经暗淡的法阵如今全部浮现于纸上,其中包括早已消失的吞噬、焦土、阎刃,以及一个陌生的新法阵——末日。   “当佤什昂都的丧钟报出一个名字时,这个名字主人的末日就将到来。”赫莱尔低声念出这段文字。   话音刚落,一道火焰般的流光从书页跃出,猛地钻入他的胸膛。这次,他的身体没有熔化重铸,法阵宛如他灵魂缺失的一部分,完美填补了某处空白。赫莱尔舒服地抖了抖翅膀,然而下一秒,城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仿佛有某个庞然大物从天而降。   赫莱尔正在塔克夫人家的院子里,周围的居民纷纷惊慌失措,眼神充满恐惧。   王城遗民尚未走出那场屠城之夜的阴影,他们至今仍对魔物心怀恐惧,而赫莱尔则是他们迁怒的对象。因此,他白日里总是低调行事,尽量避开人群,只在塔克夫人家做些体力活。   他安抚了受惊的比尤拉等人,让他们带着难民躲入地窖,并施展了一个简易的结界。死而复生后,赫莱尔的记忆中莫名出现了许多高级法术,不知是湮灭法师曾在他体内埋下的东西,还是他在穿梭时空的过程中所习得。   庄园周围已无流浪的行人,赫莱尔不再犹豫,扯开外袍,展开黑色羽翼,腾空而起。   他俯瞰整座城池,火光冲天,爆炸声此起彼伏,岗哨中的狙击手正精准射杀入侵者。而狙击手们的身影也在不断移动,借助瑞托崔普发明的钩爪快速更换位置,避免被敌人锁定。   赫莱尔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教堂飞去。   西奥多正带领光之守卫疏散前来避难的居民。经历过上次王城之战后,光明教廷的信仰者数量暴增,使得光之灵泉的效果大幅提升,甚至连西奥多都不得不扩招学徒。   然而,这些学徒大多缺乏战斗经验,真正能上战场的人寥寥无几,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在灵泉前祈祷,为即将赴战的战士们提供祝福。   赫莱尔的目光落在西奥多身上,他的身影依旧耀眼,宛如光明本身。   赫莱尔深吸一口气,加快了速度。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与西奥多并肩作战。   趁着西奥多离开教堂的时候,赫莱尔迎了上去,询问情况。西奥多神色凝重:“王城的叛徒又一次得逞了,瘟疫法师被召唤到了校场,对特蕾丝汀的新兵进行了大屠杀。风暴烈酒已经去支援,福勒斯特与卡洛克带领各自的民兵团清缴恶魔大军。但必须在叛徒进行下次召唤之前把他揪出来,彻底除掉。”   两人一同飞往校场。   沿途的民居大门紧闭,非战斗人员要么躲进了教堂,要么藏入隐秘的地窖。瘟疫法师的召唤术不同于单纯的恶魔侵袭,他的死亡脉冲几乎可以瞬间清空战场。   当赫莱尔与西奥多抵达校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大片尸体横陈,土地、墙皮、树木都被渗透成刺目的血色,无数噬魂鬼在啃食新兵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臭气息,仿佛整座战场已经化为死域。   “老天……”赫莱尔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愤怒和悲哀,“上万人……在第一波死亡脉冲下全部丧命,他们甚至可能连杀死自己的人是谁都没看到。”   “还好影魔已经被封印了。”他咬牙道,“我可不想再捱一次魂之挽歌。”   他展开黑翼,俯冲而下。   赫莱尔落地的一瞬间,一张炙热的焦土之网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覆盖了大片战场。   噬魂鬼们的咀嚼声骤然变成凄厉的哀嚎,它们的骨骼在烈焰中迅速化作灰烬,连残渣都没有留下。   赫莱尔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的法术威力竟强大至此。   西奥多与赫莱尔对视一眼,眼里同样满是震惊。   “试试看。”赫莱尔低声道。   西奥多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光之冲击波激射而出,耀眼的圣光横扫战场,所过之处,噬魂鬼尽数化为飞灰。   西奥多:“……”   赫莱尔:“……”   他们默契地没有深究这个变化。   或许是翅膀的觉醒,也或许是命运本就赋予他们这份力量。   不远处,瘟疫法师似乎察觉到了傀儡脱缚的异象,急切地踢开缠斗的对手,闪烁切入校场。   全身散发着绿色瘟疫气息的骷髅法师蓦然出现在战场边缘,他空洞的眼眶对准黑白双翼,阴森的声音传遍整个校场:“你们是什么东西?”   赫莱尔满头问号。   他从小便与隐姓埋名的湮灭法师生活在一起,老头从未透露过他的身世,甚至连自己是在哪儿被捡来的都不得而知。而如今,一个古老的亡灵竟然向他发问?   赫莱尔叉腰怒骂:“你又是什么东西?询问别人名字之前,不该先自报家门吗?”   瘟疫法师的骷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站在原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西奥多微微一笑,轻声说道:“罗坦德吉利,在一千年前不过是一个无名僧侣。当时瘟疫肆虐,他的所有上级同时暴毙,他便被破格提拔为红衣主教。后来查明,这些瘟疫正是他亲手散播的,而目的,仅仅是为了剥夺所有贵族的财产和土地。”   赫莱尔冷笑:“啧啧,你这算盘打得挺响。”   “教团判他终身监禁于瘟疫牢房,但他非但没死,反而发现瘟疫可以赋予他强大的力量。从此,他便成了瘟疫本身。”西奥多眯起眼睛,声音冷酷,“你在这里做什么?罗坦德吉利。”   “那个时候的教团还不是光明教廷吧?”赫莱尔好奇地问。   “嗯,那时教会流派众多,许多都是人类自行编造的神话,比如卓尔人信奉黑夜之神,而其他地区还有各种地方神祇。”西奥多继续说道,“罗坦德吉利在正式宣称自己是瘟疫法师后,便开始游历世界,四处散播瘟疫。他最终被光明之神所斩杀,而那场大战的见证者们成立了光明教廷。从那以后,大陆上的人类纷纷抛弃旧信仰,转投光明教廷。”   “很显然,光明之神失败了。”赫莱尔耸肩道,“或者根本没有这回事,只是人民需要信仰,上位者便给他们一个偶像。”   “接招吧!”   特蕾丝汀的声音骤然从罗坦德吉利的背后响起。赫莱尔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女将军,顿时被她那股铁血英姿所震撼。特蕾丝汀身披钢铁战甲,头戴铁盔,背后插着两面战旗,只要她不倒,石堂城的军魂便不会倒。   “恶魔,我来送你下地狱!”特蕾丝汀高举超过两米的长刀,怒吼着扑向罗坦德吉利,“保护好你的胡须!”   “哼,不自量力。”   罗坦德吉利的瘟疫之力弥漫周围,腐蚀着空气,他冷冷地看着这个满眼愤怒的女将军,法杖重重敲击地面,缠绕其上的骷髅头彼此撞击,发出森然的响声,“不过,你的确值得成为我的收藏之一。”   “强攻!”   特蕾丝汀怒吼着,长刀闪烁寒光,对准罗坦德吉利猛砍。   瘟疫法师尚未来得及释放死亡脉冲,便被逼入白刃战。这是没有任何法术加持的纯粹兵刃较量,特蕾丝汀的长刀锋利无比,每一次挥砍都快得惊人,赫莱尔瞪大眼睛,心想自己曾经的剑术若是遇上这样的对手,恐怕连三招都撑不过。   随着战斗的进行,瘟疫法师的躯体开始变得虚幻,他的绿色骨架变得透明,体内的瘟疫能量也在迅速衰退。   赫莱尔刚想出手,西奥多拦住了他,低声道:“特蕾丝汀的秘术——勇气之霎,她每次被攻击时都能迅速反击,并且将受伤的能量转化为恢复力。现在插手的话,只会是对她的侮辱。”   赫莱尔撇撇嘴,他向来不讲究战士的荣誉观念,在他看来,早点解决敌人才能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特蕾丝汀凭借丰富的战斗经验占据上风,每一刀都精准无比,瘟疫法师已经难以招架。就在她即将彻底粉碎对方的骨架时,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   “上帝之手。”   圣光如潮水般倾泻而下,赫莱尔瞪大双眼,震惊地看到,被治疗的竟然是——瘟疫法师!   罗坦德吉利的躯体迅速凝实,空洞的眼眶中燃起更加狂乱的绿色火焰,而特蕾丝汀则被冲击波震飞,狼狈地摔倒在地。   “什么?!”赫莱尔不可置信地喊道,“上帝之手……这不是陈大叔的技能吗?”   西奥多的眼神骤然冰冷,冷哼一声:“原来是他……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赫莱尔的脑袋轰然炸开,他难以置信地结巴道:“陈……陈大叔是叛徒?”   西奥多的手指握紧,声音微微颤抖:“是他……他害死了数以十万计的同胞。”   赫莱尔的心脏仿佛被重重刺了一刀,他怒吼着冲向陈,黑色的羽翼掀起一阵狂风,双手狠狠揪住陈的衣领,眼中满是痛苦和不解:“你……你怎么能这么做?那些人都是你的子民!保护他们,不是你的使命吗?”   陈冷哼一声,毫不动摇地抬起右手,掌心贴在赫莱尔的额头上,低声念道:“神圣劝化。”   西奥多眼神骤变,身影如电般闪至陈的身旁,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   赫莱尔的瞳孔瞬间扩散,眼白被黑色吞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意志掌控。西奥多猛地抓住赫莱尔的肩膀,声音急促且颤抖:“赫莱尔,醒醒!是我!”   然而,赫莱尔的目光穿透了西奥多的脸庞,毫无焦距,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仿佛在低声呢喃。   “你被末日了。”   五芒星法阵骤然亮起,将西奥多困在其中。   炽烈的火焰从法阵中央猛然升腾,顷刻间吞噬了他的身体。   “呃啊——!”西奥多痛苦地倒在地上,全身燃烧着猩红的烈焰,他的魔法被彻底封锁,所有圣光瞬间消散,只能无助地承受这灼烧骨髓的痛楚。   赫莱尔站在他身前,双眼依旧空洞无神,宛如一具被操控的傀儡。   陈缓缓松了口气,转向瘟疫法师,沉声问道:“您确定,他们的身份连您都无法查明?”   瘟疫法师缓缓转动手中的法杖,森然一笑:“这两个家伙,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   特蕾丝汀怒吼着冲来,手中战刃撕裂空气,直指瘟疫法师的头颅。   瘟疫法师冷哼一声,法杖重重敲击地面,刹那间,死亡脉冲席卷战场。   特蕾丝汀的身影猛然停滞,她的双瞳骤然扩张,鲜血从眼角、耳孔、鼻腔和嘴角同时渗出,战刃脱手而落。   “死神镰刀。”   瘟疫法师的声音低沉而无情,如同审判。   她的身体剧烈抽搐,随后轰然倒地,生死未卜。   瘟疫法师微微后退了两步,显然与人类最强战士的交锋让他感到疲惫。   他瞥了陈一眼,语气淡然:“至少可以确定,他们的存在确实有些棘手。还好你已经控制了这只黑羽怪物。”   陈喘着气,擦去额头的冷汗,目光沉沉地说道:“元素使呢?解决了吗?”   瘟疫法师嗤笑一声:“风暴烈酒那小子?应该正在和暗惧者交手,不过他太过难缠,冥魂大帝都折在他手里。”   “那么,依什卡菲尔呢?”   “黑暗贤者大人正在对付暗夜精灵和兽王。”陈的脸色微微一变,低声说道,“那两个家伙比以前强了很多。自从上次被奈文摩尔打到假死后,他们似乎……改变了。”   瘟疫法师的指骨敲击着法杖,发出“咔咔”作响的声响,他的眼眶中幽绿色的光焰微微跳动,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他嗤笑出声。   “呵,进化。”   陈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附和道:“确实……他们正在进化。”   瘟疫法师不再多言,他扫视了一眼四周混乱的战场,抬起手中的法杖,轻轻一挥。   “是时候了。”   他语气低沉而冰冷,如同在宣告命运的降临。   “召唤——巴拉那。” 第91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二十一)   陈低声说道:“召唤您的时候,我几乎耗尽了全部魔力,恐怕现在……”   “废物!”瘟疫法师怒斥一声,随即伸出枯槁的手掌,按在陈的额头上。   一股不可见的黑暗涌入陈的体内,瘟疫之力与他的圣能剧烈冲突,仅仅几秒钟,他的皮肤便开始溃烂,散发出浓烈的腐臭气息。然而,瘟疫法师的死亡脉冲迅速治疗了他,新生的血肉如野草般疯长,将腐烂的伤口填满,使他的身体变得坑洼不平,仿佛被反复撕裂又重新拼接过一般。   “……谢谢。”陈低声说道。   “神力恩泽!”   陈高举法杖,天空骤然裂开一道深邃的裂缝。   一只巨大的蓝色恶魔之手从裂缝中探出,随后,一个恐怖的头颅缓缓钻了出来——那怪物的上唇裂开并向上延伸,几乎将整张脸分成了两半,狰狞的牙齿一直排布至头顶,荧黄色的眼珠仿佛能洞察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它缓缓踏出裂缝,膜翅张开,强壮的身躯散发着邪恶而扭曲的能量,仿佛向整个物质位面宣告:它才是降临的梦魇。   “巴拉那,好久不见。”瘟疫法师罗坦德吉利微微一笑,“第一次来到物质位面,感觉如何?”   “罗坦德吉利,你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老样子。”巴拉那的声音低沉嘶哑,如同诅咒一般在空气中回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这就是物质位面?嗯……味道不错。”   与此同时,赫莱尔的意识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他甚至无法感知自己的存在。他试图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无数画面在他的眼前闪烁。   他看到了一个与虚无无异的地方,两个男人站在其中。   他曾在模糊的梦境中见过他们,但这次,他终于看得无比清晰——他们并未开口,却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交流,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超越语言的精神对话。   黑衣男子厌倦了亘古不变的孤寂,他伸出手,轻轻一挥。   白衣男子怔怔地看着他,目光复杂,最终,他轻轻点头。   然后——   奇点爆炸。   无数光点如流星般洒落,空间因此诞生,碎片化作无数星辰,被无形的障壁分隔开,七大位面由此形成。   “需要规则与约束。”   黑衣男子低声说道,他闭上双眼,沉思片刻。   原始位面中出现了第一个生灵。   那是——上古巨神。   赫莱尔看到,巨神总是坐在深渊的边缘,静静地凝视远方。他的思维扩散开来,不知经历了多少个纪元。某一天,他突然发出痛苦的嘶吼,向深渊坠落。   黑衣男子倒吸一口凉气,而白衣男子仍旧沉默地注视着。   片刻后,巨神自深渊腾空而起。   他伸出手,分裂出四团炽热的光辉。   “时间在此诞生。”   他的声音低沉且威严。   “将四大法则赋予尔等——电荷、混沌、光明、引力。”   四团光点幻化成不同形态,迅速飞向七大位面的各个角落。   黑衣男子轻轻一笑,似乎很满意。   而白衣男子终于开口了。   “时间……有趣。”   黑衣男子看向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戏谑:“上古巨神自封为神,那么,我们算什么?”   白衣男子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你是创世神。”   “而我……”   他轻轻阖上双眼。   “是见证者。”   漫长的岁月在赫莱尔的视界里飞速旋转,仿佛整个宇宙的历史都在他眼前重演。七大位面的诞生,物质位面上生命的繁衍,文明的崛起与陨落,无数次毁灭与重生交织成璀璨而残酷的画卷。   黑衣男子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目光深邃。他被物质位面的生命深深吸引,尤其是人类,他们的诞生,他们的喜悦,他们的悲痛,他们的挣扎,都让他感到困惑。   当第一位母亲为夭折的孩子流泪时,黑衣男子的声音第一次响起:“这是什么?”   白衣男子同样望向那一幕,眼神平静:“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诞生,为何死亡,又为何明知结局不可更改,却仍旧奋力度过每一天?”   画面再次变幻,鲜血淹没大地。   黑衣男子目睹战争、杀戮、贪婪、背叛的轮回,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七度地狱的恶魔们发现了位面裂隙,入侵物质位面,疯狂屠戮。而灵魂的哀嚎吸引来了奈文摩尔——影魔,他从精神位面降临,贪婪地收割着生者与死者的灵魂。   流沙庭院之外,无数痛苦的呐喊回荡。   “神啊,为什么抛弃我们?”   “为什么让恶魔蹂躏你的子民?”   “既然生来便注定毁灭,我们又为何存在?”   黑衣男子愤怒地挥手,想要收回散落的碎片,让万物回归永恒的静止。   “区区凡人, 岂敢质问造物主!”他愤怒地说道。   然而,白衣男子挡在他面前,眼里闪烁着微光。   “神怜世人。”   他轻轻地说道。   下一刻,他化作一道流星,坠入原始位面,带走了光之法则。   赫莱尔看到,在人类最绝望的时候,一位白发老人降临了。   他点燃了第一盏光明之火,以凡人的身躯斩杀恶魔,将他们重新驱逐回地狱。   他的名字已被时间埋没,无人记得他的身份,甚至无人知晓他是否真的存在。   但光明教廷由此诞生。   画面再度流转,赫莱尔看到无数神庙在大陆上建立又坍塌。信仰如潮水般变迁,而真正的神明早已沉默不语。   直到瘟疫法师罗坦德吉利出现,位面裂隙再度被撕开,恶魔重返物质位面。   黑衣男子终于再度开口。   “他们为何要制造痛苦?”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杀戮、贪欲、欺压……这不是我想要的。”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   他伸出双手,轻轻按住黑衣男子的额头,将新的画面传递给他。   红日初升,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晨曦。   女子疲惫地躺在床上,望着襁褓中的婴儿,泪水滑落脸颊,嘴角却带着笑意,身旁的男人则温柔地为她擦去汗和泪。   月色皎洁,两个青年牵手奔跑,甩开身后追捕他们的守卫,在夜色中相拥而吻。   夜深人静,少女轻轻拧干湿布,放在生病的朋友额头上,柔声说道:“你会好起来的,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   黑衣男子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回过神后,声音沙哑地问道:“这是什么?”   白衣男子微笑道:“亲情,爱情,友情。”   “爱情……”黑衣男子喃喃低语,“没有血缘的两个个体,也能产生如此深沉的情感?”   “是的。”白衣男子点头。   “凡事皆有两面性,物质位面上的生灵固然脆弱,但他们以族群为纽带,延续千年。他们的语言、书籍、传说,他们的精神与思想,都在时间长河中代代相传。”   “他们的先贤,克米特·托雷斯,早已死去千年,但他的手稿仍然拯救着无数生命。他的名字被佣兵们铭记,成为他们的信仰。”   “那么,死亡究竟是什么?”   “是肉体的终结,还是精神的消散?”   黑衣男子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收回了自己的手。   画面回到物质位面。   白衣男子缓缓进入一位智者的梦境,将驱使光之法则的方法传授给他,希望人类能在黑暗降临时拥有自保的能力。那位名叫伊扎洛的老者成功召唤出光之法则,并在瘟疫法师面前燃烧自己的生命,释放出毁天灭地的圣光波动。瘟疫法师遭受重创,狼狈逃回七度地狱,而伊扎洛则用最后的力量将光之法则铭刻在灵魂之中,化作一本流传千古的圣典,成为光明教廷的根基。   世界重归平静。   黑衣男子目睹这一切后,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何独独偏爱人类?竟然三番两次拯救这个充满缺陷的种族。”   白衣男子只是微笑,并未回答,他的眼神中闪烁着某种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目光,带着无法言喻的温柔。   许久后,白衣男子轻声说道:“想知道吗?为何不亲自去看看?”   黑衣男子微微一怔,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他注视着白衣男子的眼睛,眼前浮现无数自己无法理解的画面——人类的悲伤、痛苦、挣扎、牺牲,还有他们的爱。   千年时间飞快流逝,黑衣男子终于点头,问道:“我该怎么做?”   “你我皆过于强大,唯有舍弃一部分灵识,才能真正感受物质位面的世界。”白衣男子微笑道,“闭上双眼。”   黑衣男子照做,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感受到自己的唇被温暖触碰。下一秒,他猛然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在昏暗的实验室中忙碌。   赫莱尔的意识深处随之剧烈震颤,无数碎片般的回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熟悉与陌生的思维交错,他的灵魂仿佛要被撕裂,他剧烈喘息,双手死死扣住地面,胃部一阵翻腾,忍不住将午饭吐了个干净。最终,两股截然不同的意识在剧痛中彻底融合。   赫莱尔的双眸重新变得清澈,黑色的异变完全退去。他强忍着身体的虚弱,迅速回忆起自己被陈控制后的画面,目光蓦然扫向战场。   那一刻,他看见西奥多依旧被烈焰吞噬,痛苦地倒在地上。   赫莱尔瞳孔骤缩,脑海瞬间空白,他扑过去抱紧西奥多,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震得在场所有人倒退数步,甚至连陈都被声波震晕过去。   “什么情况?”   巴拉那勉强站稳身形,眯着眼打量赫莱尔,语气透着一丝警惕和兴奋:“物质位面竟然诞生了这样的怪物?这双翅膀……和我族完全不同。”   瘟疫法师撑着法杖勉强站直,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仿佛正在权衡利弊。他低声咬牙道:“无论他是什么,都必须尽快除掉。死了的敌人,才不会带来变数。”   巴拉那裂开狰狞的巨口,仿佛一朵畸形的食人花缓缓绽放,他轻声冷笑,低声吟诵:“伤残恐惧。”   赫莱尔的哭喊声戛然而止,身体被无形的压力禁锢。   巴拉那扇动膜翼,瞬间化作黑影,直扑赫莱尔的咽喉,手中凝聚着令人绝望的虚空之力。   “虚空。”   他低吟道,漆黑的波动在指尖扩散,直取赫莱尔项上人头。   赫莱尔短暂失神,全身僵硬,眼眸中时空流转,光影交替。眼前的蓝色身影越靠越近,在利爪即将刺穿胸膛的瞬间,他的身周骤然爆发出强烈的能量波动。那股暗藏的力量竟浓郁得化为实体,深邃如墨。而昏迷不醒的西奥多似乎有所感应,滔天白芒四射,五芒星法阵骤然崩溃,红润重返他白皙的脸庞。柔和的白光源源不断地流向赫莱尔,仿佛要填补他被黑暗侵蚀的心魂。   在某一刻,白光几近枯竭,被黑暗尽数吞噬。然而,就在最后关头,它掀起一阵天翻地覆的冲击,黑色天穹电闪雷鸣,大地仿佛被翻转。那被压缩至极限的白芒骤然炸开,宛如星辰坠落,瞬间驱散了铺天盖地的黑暗。偷袭的巴拉那被炽烈的圣焰吞噬,化作燃烧的火球。   那股温柔而坚韧的白光包裹住赫莱尔,他茫然地抬头,看向如同神祇降临的西奥多,身体剧烈颤抖,试图遏制喷薄而出的暗涌。然而,那狂暴的能量终究失控,一声沉闷的爆鸣过后,他的黑色双翼轰然坠落,断裂的羽毛洒落在焦黑的大地。   “何人在此喧哗?”   清冷而威严的声音从虚空中响起。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牛首人身的庞然大物轻松撕裂位面,脚踏虚空,从裂隙中迈步而出。他俯视着战场,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巴拉那身上,随手一挥,火焰熄灭,巴拉那的躯体瞬间复原。瘟疫法师连同巴拉那一起躬身,低头恭敬地说道:“上古巨神。”   西奥多抱紧赫莱尔,他们的目光在交汇的瞬间重叠,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眸中看见了久违的熟悉。   那是身为最高位神祇时,对一切都漠然无情的冷淡通透。   然而,这次不同。   在那双冰冷剔透的瞳孔深处,赫莱尔看见了一丝不属于神明的情绪——怀念、渴望、爱恋。   截然不同的记忆与意识剧烈碰撞,神明的理智与凡人的感情交织在一起,让他们的神格不再完美,却因此更为丰满。   从未出现在赫莱尔心中的渴望几乎要溢出。   他无视折翼的剧痛,也无视那位意图不明的上古巨神。   在见到西奥多的那一刻,他俯身吻了上去。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烁,白衣男子的眼神与西奥多渐渐重叠。   那是黑衣男子在亘古冷寂中见过无数次,却因陌生与不解而忽略的眼神。   那是轻若羽毛、延续亿万年的爱欲之始。   那是重如山岳、深埋于心底的隐忍之巅。   创世神开天辟地,赋予万物法则,见证者却在永恒的流转中,将那最初的悸动散播至世间,让所有凡人共享他的幸福与喜悦,也承受他的患得患失。   “我爱你!”赫莱尔在亲吻的间隙,带着哭腔低喊。   “我也爱你!”西奥多笑着流泪,宛如一个努力多年终于受到嘉奖的孩子。他坐起身,反手将赫莱尔抱入怀里,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深情而炽烈。   “真是感人的画面。”   上古巨神冷淡地开口,俯视着二人:“我创造你们的时候,可没有赋予过这种无谓的情感。告诉我,凡人,是谁允许你们窃取四大法则之力,来驱赶比你们更为接近我的子民?”   赫莱尔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由他一手创造、比时间更悠久的生物。上古巨神凌驾于时间与四大法则之上,连性格都带着赫莱尔的影子,但他从未听闻过创世神的存在,因此便自诩为生灵之父,认为自己是星辰宇宙中至高无上的神祇。   “噢,西奥多。”赫莱尔叹了口气,低声道,“我现在终于明白那些十五六岁孩子的父母的心情了。”   “这感觉真糟糕,叫什么来着?”   “叛逆期。”西奥多轻笑,目光落在赫莱尔焦黑的羽翼上,眼底划过一丝心疼,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背。   “疼不疼?”   赫莱尔索性一把扯下奄奄一息的双翼,羽毛在夜风中化作点点光屑,赤裸的脊背上浮现两道触目惊心的红色伤疤。   他轻轻吐了口气,低笑道:“不疼了。”   然而,还未等赫莱尔说完,恼羞成怒的上古巨神已然出手。他抬起手掌,隐藏位面裂开,一只巨大的星体游魂从虚空之中显现,半透明的靛色牛头人身直直冲着赫莱尔而来。   与此同时,瘟疫法师与巴拉那对望一眼,各自溜走,悄无声息地朝着相反方向潜逃。 第92章 折翼恶魔的天使老攻(二十二)   “回音重踏。”   星体游魂猛然抬脚,随着上古巨神的动作轰然踏下,大地震颤,沉闷的冲击波席卷全场,赫莱尔的耳朵嗡鸣作响,几乎瞬间失去了平衡。幸好西奥多眼疾手快,揽住他的腰身,展翅腾空,才勉强避开冲击。   赫莱尔抹了抹额角的冷汗,压低声音说道:“这具身体受到法则约束,但上古巨神明显没有。”他露出一丝轻佻的笑,“要不听听看他想做什么,然后再决定回不回去?”   西奥多微微颔首,目光谨慎地注视着下方。   上古巨神宛如兴致盎然的孩童,手掌缓缓张开,三颗光球在他掌心翻腾跳跃,黑夜与白昼交替变幻,地面渗出水雾,如细雨般飘洒天空。赫莱尔与西奥多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清了清嗓子,大胆问道:“那什么,上古巨神,你到底想做什么?”   “神意岂容尔等凡人窥探?”上古巨神声音冷漠,俯视着他们,“逃吧,趁着我将光之法则回收之前。”   远处接连传来剧烈的轰鸣声,巴拉那、瘟疫法师各自拖着一名身影缓步走回校场。   赫莱尔眯起眼睛,凝神望去,只见一个头骨狭长、生有弯曲尖角的紫色生物,以及一个全身灰褐色、嘴部咧开至耳后的类人生物,一同落在巨神身侧。   与此同时,校场之外尘烟四起,赫莱尔心中隐隐不安。他注意到,王城中的那棵神域之树竟一路蔓延至石堂城,树根扭曲生长,包裹住地上残缺的尸体,将其卷入枝桠间,化作一个个巨大的茧,随即舒展开来,绽放出洁白的花朵。   “都到齐了?”   上古巨神的声音悠然响起,他缓缓回头,目光落在瘟疫法师带来的陈身上,语气毫无波澜:“那孩子还活着吗?”   瘟疫法师懒懒地敲了敲地面,用法杖戳了戳陈的身体,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还活着,不过离死也不远了。”   “很好,那就开始吧。”上古巨神淡淡道。   赫莱尔心中警铃大作。   之前瘟疫法师曾提及,他们还有两个帮手正在对付风暴烈酒、福勒斯特和卡洛克。如今,这两人却站在校场之上,面露疲态。   那么——   “元素使他们呢?”赫莱尔大声质问,“你们谁是依……依什么来着?”   紫色生物冷哼一声,声音低沉:“依什卡菲尔,乐意效劳。”   “那跟你交手的那两人呢?”赫莱尔紧盯着他,“还有……暗黑什么来着,元素使呢?”   没有眼睛的暗惧者龇了龇牙,平整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发出一声沙哑的嗤笑,身影骤然消失,下一刻,他已闪现至上古巨神身旁。   “时间结界。”   赫莱尔和西奥多的身体同时一僵,半透明的泡状屏障瞬间将他们笼罩。   在这片被剥离时间的空间里,赫莱尔的意识仍然清晰,但他的身体却无法动弹,鲜血在伤口处滞留,无法流淌。他们被彻底困住,而暗惧者却能自由行动。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一柄权杖从裂隙中浮现,他高高举起,毫不犹豫地劈向赫莱尔与西奥多。   结界之内,鲜血无法流失,伤口被定格在瞬间,但当结界破碎的那一刻——   血液会瞬间喷涌而出。   “通往湮灭的路……”   暗惧者的声音低沉而幽远,“我看到了未来,可是你们不在。”   赫莱尔瞳孔微缩,试图挣脱束缚。   对于物质位面来说,这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过,遮罩陡然消失时,赫莱尔与西奥多的身体上鲜血狂喷,数不清的伤口绽开,暗惧者用只有嘴的脸对着他们,毫无感情地说:“时间就像满是漩涡的河流,我看见了源头却没看见它奔向大海。”   上古巨神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暗惧者的吟诵。   “好了,超维视界的子民。”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若是奈文摩尔在此,你的灵魂可不一定能保住。”   暗惧者微微一滞,随即收起权杖。   与此同时,瘟疫法师、巴拉那、暗惧者、依什卡菲尔、神域之树,五方力量开始吟诵。   无声的咒语回荡在空气中,整个空间都变得扭曲而沉闷。   赫莱尔挣扎着抬头,惊骇地看到,天空被扭曲的光影割裂,一道道缝隙猛然炸开,将空间撕裂。   五个裂口的深处,无数狰狞的头颅蠕动,形态各异,扭曲怪异,完全不同于人类的构造。   它们正在苏醒,只待一声令下,便将冲破世界的屏障,撕碎这片大陆。   不知何时,城中所有藏匿的人类与动物都纷纷走出,双目无光地朝校场靠近。他们的步伐僵硬,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当第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夜空,所有人的瞳孔恢复清明,眼前的炼狱景象映入眼帘——一黑一白两具宛如神祇般的身影沉寂在战场中央,血染大地,生机尽失。   哀嚎与恸哭登时席卷整座城市,遍及大陆。然而,上古巨神只是皱起眉头,不耐地吐出两个字:“聒噪。”   瞬息之间,所有物质位面的生物都噤声,嘴唇颤抖,眼神中满是对死亡与陨灭的绝望恐惧,却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   五大位面的裂隙开启完毕,上古巨神身周环绕着三大法则,他未吟诵任何咒语,仅是伸手微微一扯,身侧空间骤然裂开,幽暗深处是一道无尽深渊,仿佛通向虚无的尽头。   “其他位面都孕育出了优秀的子民,而你们——”上古巨神俯视着地上的人类,目光冷漠如刀锋,“却是只知道窃取与背叛的种族。今日,我将下达审判,回收光之法则。”   他低声道,语气森然。   “身为巨神的子民,你们多次抛弃信仰,转投所谓光明之神,这是对造物主的亵渎。”   他转身,看向瘟疫法师等人,目光中透着隐隐的欣赏。   “而你们,我伟大的作品们,”上古巨神微微颔首,仿佛施舍般说道,“我允许你们暂居物质位面,繁衍或传教,我不希望再看到如此弱小的族群继续腐蚀这个世界。”   “裂地沟壑。”   他伸出一指,点向人类所在的方向。   大地剧烈颤抖,一道深不可测的裂缝自他脚下蔓延开来,如同一条吞噬生命的巨兽,将数以万计的人类分割开来。   沟壑狭长无尽头,所有人惊恐地尖叫、四散逃跑,老弱病残最先被践踏在地,尸骨破碎,血肉模糊。惊慌失措的人群试图爬上更高的地方,却被更强壮的同胞无情推下,绝望的哀鸣混杂着野兽的嘶吼,天穹之下宛如一片地狱。   然而,这场杀戮远未结束。   当裂缝停止扩张的瞬间,两侧的大地剧烈倾覆,将一切活着或死去的生灵尽数吞噬,坠入无尽黑暗。   ——   赫莱尔与西奥多的灵魂被泡状遮罩包裹,从肉体的束缚中弹出。   下一刻,他们站在了流沙庭院中。   黑衣男子怔然睁开双眼,眼前,是白衣男子正轻轻揽着他的腰,温柔地吻着他的唇。   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然过去了十八个物质位面年的时间。   “西奥多……”黑衣男子缓缓直起身,眼神中带着微微的恍惚。   所有的记忆回归,属于凡人的、属于神祇的,属于创世之初的。   他们曾经没有名字。   可他已经改不了口。   “赫莱尔。”白衣男子轻声回应。   “体验如何?”   赫莱尔沉默片刻,随即浅浅一笑,伸手捧起西奥多的脸,再次吻了上去。   他们的样貌已不再是物质位面的形态,但那份跨越时空的爱意,却未曾改变。   不知吻了多久,赫莱尔微微喘息,餍足地笑道:“如登极乐。”   他蓦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对了!他们还在打架!”   西奥多拂手一挥,两人身前现出校场的画面,大地开裂,无数生灵即将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赫莱尔焦急地说道:“这孩子叛逆期太严重了!我没想到他竟然想融合七大位面,制造新的生命形式……怎么一点都不像人类小孩?玩玩泥巴和布娃娃多好啊。”   西奥多轻笑着捋了捋赫莱尔的头发,温柔地说:“拯救你的子民吧,我来做见证。”   赫莱尔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说:“光之法则在你身上,那么我这样……”他手忙脚乱地拉着西奥多,两人同时在流沙庭院消失,瞬间出现在校场上。   时间与空间已经停滞,赫莱尔终是不忍践踏自己的尸体,手一挥,两具肉体凡胎没入土壤,光之法则从土地里渗出,西奥多自觉化形,将光之法则握在手里。赫莱尔也化作倒下之前的样子,摘取上古巨神身周的混沌法则,立于指尖。   他又召唤引力,将所有坠入深渊的生灵拉出,轻轻放回大地,再用电荷之力修复裂开的土地。最后,他提起瘟疫法师等人的后颈,像抓小鸡一样把他们逐一丢回各自的位面,随手抹去裂隙。神域之树受到召唤,枝干飞速收缩,体型不断缩小,直至化作最初的那粒种子,蹦蹦跳跳地弹回精神位面。   融合了赫莱尔人格的创世神显得活泼好动,此时的他,像极了一个给儿子换尿布的新手父亲,嘴里碎碎念个不停,手上动作却无比笨拙。西奥多在一旁微笑观看,近乎透明的冰蓝色眼眸中肆意流淌着爱意,他走到赫莱尔身边,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   赫莱尔打了个响指,时间与空间继续流转。   上古巨神震惊地看着四周,在他和在场的人类眼中,瘟疫法师等人像是凭空消失,大地骤然复原,两具尸体直愣愣诈尸,人类还没来得及决定是欢呼还是尖叫,就听见上古巨神振聋发聩的怒吼:“谁——?!”   赫莱尔懒懒地斜靠在西奥多怀里,悠悠地说:“你深藏功与名的父亲。”   上古巨神怒不可遏,引力与电荷接连回归,围绕着赫莱尔与西奥多飞速旋转。   西奥多轻轻抬手,温柔的白芒从指尖射出,安宁的黑雾从赫莱尔的指尖溢出,两股力量交缠,化作一股不可抗拒的飓风,猛然冲向上古巨神。   黑白双色光流呼啸而过,位面裂隙如拉链般合拢,裂纹荡然无存。   几秒钟的沉寂后,大陆上炸开震天欢呼,劫后余生的人类相拥而泣。   赫莱尔淡淡扫了一眼空气,通往原始位面的裂隙缓缓展开。上古巨神坐在深渊之上,愤怒地咆哮:“我才是神!你们这对渎神者,我……”   赫莱尔揉了揉眉心,手指轻轻一勾,上古巨神立刻被噤声,身体如布偶一般不受控制地跪倒在悬崖之巅。   赫莱尔仰头思索片刻,眼眸中映出飞速搜索的画面,没过多久,他满意地笑了笑,轻快地说道:“去。”   下一刻,一张民妇用来洗衣服的粗糙木板突兀地出现在上古巨神膝盖之下。   “来。”   四大法则围着赫莱尔跃动不止,似乎不愿离开。   赫莱尔略带嗔意地说道:“好了,别转了。”   他随手一挥,四大法则依依不舍地钻入裂隙,彻底回归原始位面。   “罚你闭门思过。”赫莱尔笑眯眯地看着上古巨神,轻轻一挥手,“要是无聊了……就玩球吧。”   话音落下,那颗象征着法则的光球自动脱离巨神的掌心,在他周围缓缓旋转,如同孩童的玩具。   “赫莱尔!西奥多!”   风暴烈酒的声音从校场边缘传来,紧接着,一道闪电划破空气,耀眼的电光刺得众人睁不开眼,待他们恢复视线,便见完好无损的胡子大叔站在战场中央,目光疑惑地扫视四周。   “老天,发生了什么?”风暴烈酒一脸茫然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我记得我被一个没眼睛的家伙打趴下了……”   赫莱尔嘿嘿一笑,他并未打算告诉所有人——就在时间停滞的那一刻,他出于恻隐之心,将整片战场的时间回拨至大战开始前,所有濒死或已死之人尽数痊愈,物质状态回归原点,如今他们正跟着见证一切的人伏地跪拜。   赫莱尔摆出一副憨厚的表情,挠了挠头,胡诌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醒来就这样了呢。”   “赫莱尔!”   福勒斯特从人群中飞奔而出,毫无预兆地扑到赫莱尔身上,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声音带着些许鼻音:“太好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们不是在和依……依什么的打架吗?”风暴烈酒皱眉问道,“你们赢了?”   “没有,我们被依……依什么的打败了。”福勒斯特一脸懊恼,随后困惑地皱起眉头,“我记得我们被自己的幻象杀死,然后就突然醒了,身体还复原了……等等,他们在拜什么?”   此时,整个校场寂静无声,只剩下数万人齐声低吟:“深藏功与名的父神,感谢您拯救了我们……”   赫莱尔听得一阵头疼,心想自己随口一句调侃竟然被这么多人奉为真理,以后该不会真的有人给他建一座“深藏功与名神殿”吧?   他偷偷看向西奥多,西奥多眨了眨眼,随即,两人心有灵犀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秒,他们齐声喊道:“跑——!”   赫莱尔一把抓住福勒斯特,卡洛克大惊,连忙攥紧福勒斯特的手。西奥多则一手拎着风暴烈酒的酒囊,另一只手死死扣着赫莱尔的手腕。   五人飞也似地跑了。   而校场上的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活神仙跑了?这还了得?   一瞬间,整个战场炸开了锅,数万人齐刷刷地撒丫子狂奔,追逐着他们的“神明”,霎时间,比旱季迁徙的兽群还要壮观。   刚刚爬起来的特蕾丝汀看着地动山摇的人潮,骇得不轻,抄起大刀向后撤退,询问的声音彻底淹没在轰隆隆的脚步声中。   ——   一个月后。   大陆从灾难中慢慢恢复。   数十万具尸体被神域之树吸收,没有造成瘟疫,幸存的人类重建家园。   特蕾丝汀继续训练新兵,发誓在下一次恶魔进攻时,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卡特丽娜成为继她之后的第二位女将军,带领王城的新兵操练。   舰队统帅昆卡从海底监牢逃脱,重返椰树港,正式接受光之守卫的游历与传教。   新王终于登基。   圣骑士长陈伏法,被暴怒的人群当场践踏致死。   新任圣骑士长是一位忠心耿耿的平民,在新王的带领下,王城遗民终于回到了家园,投入生产。   在西奥多为梅布尔的哥哥证婚后,风暴烈酒再次踏上征程,准备完善他的见闻游记,同时收集新的酒谱。西奥多则暂管光之教廷,急切地培养接班人,以便早日抽身,陪赫莱尔浪迹天涯。而王城在新王的治理下恢复秩序,佣兵大厅重新开放,任务源源不断,赫莱尔带着两名团员四处奔波,接手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任务,日子过得还算清闲。   直到某一天,任务榜单上出现了一个S级任务——修建“深藏功与名父神庙”,需要前往食人魔山谷中挖掘一块巨大的萤石。   赫莱尔当场炸毛,怒不可遏地扯下那张任务单,狠狠撕成粉碎。可根据佣兵法规,擅自破坏任务单意味着自愿接下该任务,他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迫承接了这个“羞耻任务”。   于是,赫莱尔成了史上第一位亲自为自己搜集神像原石的神。他多次想要毁约,但每次都被克米特·托雷斯的名言堵得无言以对。最终,他在上万食人魔的眼皮底下挖走了两块上乘的巨大萤石,尺寸之大,以至于普通运输车根本无法装下。无奈之下,赫莱尔只好撕开位面裂隙,借用引力之力,一路悬浮着将这两块庞然巨石带回王城。   任务完成后,赫莱尔铁青着脸领走了一万点积分和一千枚钻石币。他懒得去管佣兵大厅的欢呼和议论,直接将其中一块萤石甩给光之教廷,甩手走人。可没想到,那些虔诚的信徒们自行雕刻了一尊精美绝伦的神像——白翼展翅的西奥多。   当西奥多带着第一批战后新招收的学徒游历归来,赫莱尔亲自迎接他。然而,当西奥多看见那尊完美得几乎能以假乱真的雕像时,他瞬间脸色煞白,羞愤到内伤,竟然直接喷出一口金色的血。   四周的信徒们惊喜万分,迅速提着撮箕和吸管蜂拥而上,将那滩金色圣血收集起来,装进小瓶子里,挂在脖子上当作护身符,虔诚地膜拜起来。 第93章 回归现实的第五天   半年后,大陆上第一座“深藏功与名”父神庙在王城北面的高山上剪彩。虽然赫莱尔连哄带吓地要求人们不要朝拜,但热情的信徒们依旧排成长龙拾级而上。赫莱尔崩溃地站在队伍末端,被乔装成农夫的西奥多拉着往上走。走了整整一千级台阶后,赫莱尔两眼一翻,直接抱着西奥多飞越至顶峰,踩在神像头上,气喘吁吁地说:“谁设计的啊这是?爬一次简直要人命。”   神庙内外群情激昂,众人七嘴八舌地祷告:   “深藏功与名父神,请保佑我媳妇生个健康的孩子!”   “请保佑我通过光之教廷的资格评测!”   “请保佑我嫁给像西奥多大人一样的美男子……”   赫莱尔被嗡嗡的祈祷声吵得头晕眼花,忍无可忍地抱着西奥多,“砰”的一声消失了。   又过了半年,西奥多跟随赫莱尔前往卓尔人部落,为福勒斯特与卡洛克证婚。婚礼刚刚结束,这两位新晋骑士团导师便马不停蹄地赶回王城,教授弓兵与斧兵,之后更是收养了两个骑士遗孤,一家四口其乐融融,最终勇夺第一届大陆模范家庭比赛冠军。   五年后,西奥多终于如愿以偿,将阿哈利姆神杖授予下任光之大魔导。众学徒与信徒哭哭啼啼地围着他要签名,熟料主角却被苦等一天的赫莱尔以“商讨结婚事宜”为由强行带走。   两大主神即将大婚的消息不胫而走,短短半天内,双方信徒已经为“在光之教廷结婚”还是“在山巅神庙结婚”吵得不可开交,简直有暴动的迹象。最后,战战兢兢的圣骑士长率军前来,才勉强平息民众的争吵。   又过了一个月,接受风暴烈酒提议的新人穿上礼服,在光之教廷与山巅神庙间来回穿梭,以肉眼不可识别的速度往返于两地之间,营造出一种同时在两个场所结婚的假象,以安抚躁动的信徒们。而他们的证婚人也有两位——   光之教廷中,年少的大魔导高举法杖,颤抖的双手仿佛筛糠,面色苍白如纸,几度险些昏倒。而在山巅神庙中,则是一只后腿缺了一块毛的白色狐狸。它圆圆的杏仁眼茫然地看着众人,似乎受到感应,伸出爪子点了点赫莱尔与西奥多的额头。   长达一天的婚礼终于落幕。纵然是主神,也经不起这番折腾。赫莱尔躺倒在床上,整个人瘫成一滩死狗。可即便如此,他仍凭着一口气爬起来,势要和西奥多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虽然已有过无数次经验,但新婚之夜的这次却让他们都感受到与初次无异的新鲜与紧张。创世的神力在灵肉交融间激烈交锋。他们的余光从婚房突变到流沙庭院,又从流沙庭院切换至闪烁荒原。他们穿越时间与空间,星辰为之旋转,沙粒聚成万兽,花朵争相开放,彩虹遍洒大地,万千奇观在这一夜交织,如神话降临人间。   浩瀚的夜幕见证他们的结合,苍茫的大地迎来一场盛世欢腾。吟游诗人们高声颂唱,将这一刻铭刻进千年的史诗;宫廷画师铺展画卷,以光影勾勒出天地交汇的辉煌;远方的钟声回荡在群山之间,传颂着这对神祇的契约。   这一夜,天空降下流星,海浪在月光下翻涌起祝福的涟漪;这一夜,苍穹中的神祇落下神迹,大地上的子民热泪盈眶;这一夜,爱与誓言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回荡,刻下不朽的传奇。   当曙光初现,大地仍回响着这场狂欢的余韵。人们以不同的方式铭记这一天,它成为后世歌颂的神迹,镌刻在传说的最深处,化作永恒的光辉,流传千古。   “我身周的夜浮现关于你的记忆/河流将它连绵的悲叹送往海底/宛如破晓中的码头被遗弃/正是离去的时候,它被遗弃……”   熟悉的歌声响起,游稚猛然睁开双眼,任务世界的记忆碎片如海啸般涌入脑海。纯白的空间中,168号在空中撒下鲜花雨,笑眯眯地看着他,道:“稚儿,又完成一个任务啦!你的表现真是太出色了!”   游稚像条咸鱼一般瘫在地上,双眼无神地消化着记忆。直到最后那夜的画面定格,他才猛地一震,撕心裂肺地嚎叫:“粉肠!给我……快给我!”   168号疑惑地眨了眨眼:“什么?”   游稚焦急地摆手:“那个……就是那个啊!”   168号更加困惑:“到底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游稚终于崩溃,声嘶力竭地吼道:“护菊宝!!!快!我要死了!”   五分钟后,游稚趴在地上,尽量避免屁股着地,有气无力地咕哝道:“妈的,神的那个也太强悍了,差点牡丹花下死。”   168号:“哪个?”   游稚脸色微妙:“……就是那个啊!”   168号:“???”   游稚一翻白眼,懒得解释:“算了,别问了,送我回去吧,我现在……急需睡觉休息。”   168号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下次再聊,这就走你!”   意识抽出再度注入,这次游稚连眼睛都没睁开,刚回到现实世界的身体中就陷入沉沉睡眠。   第二天早上,他在符律的怒吼声中被惊醒,连衣服是谁给换的都不知道,整个人在昏睡状态下就被程澍打包抱上了保姆车,长驱直入合作医院,挂了个急诊。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地检查了一通,最终诊断结果是——过度疲劳,需要静养。   符律险些吓出心脏病,刚从病房出来,公关部的负责人就疯狂打电话轰炸她:“出大事了!有人拍到宝宝进急诊,发微博说他病危!现在微博刚从服务器瘫痪中修好,赶紧的,病历发过来!!!”   符律顿觉天旋地转,勉强扶住墙站稳。还没来得及回复,病房门口闪光灯狂闪,狗仔的长枪短炮已经封锁了出口,刚坚持不到五分钟的镇国神兽服务器再次瘫痪,原因赫然是——   “噩耗成真?!BoomSky经纪人昏死在加护病房门口,国民弟弟凶多吉少!”   符律瞪大眼睛,哆哆嗦嗦地走回病房,三个大男孩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初照人晃了晃手机,疑惑地问:“律姐,微博怎么瘫痪了?谁出新歌了?还是哪个明星又劈腿了?”   符律嘴角疯狂抽搐,摆摆手,绝望地瘫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摸出一瓶二锅头,猛地灌了下去。   手机再次震动,她僵硬地划开接听,一边在额头与肩膀划了个十字,一边双手合十作揖,喃喃道:“随便什么神都好,可怜可怜我吧!”   然后,她如赴刑场般接起电话,一口一个抱歉,似乎被骂得狗血淋头。刚挂掉老板电话,公关部的狂轰滥炸再次袭来,她战战兢兢地传了病历过去。可惜,伟大的服务器大人尚未痊愈,公关部提前编辑好的微博死活无法发送。   符律急得在病房里踱步,余光一扫,赫然发现医院大楼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全是哭天抢地的年轻女孩。   可怜的经纪人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慌忙拉上窗帘,狂点发送键,微博依旧无情报错:“C-1001 发布失败,请重试!”   “啊啊啊——!”符律崩溃抓狂地大喊,瞬间惊醒了床上熟睡的罪魁祸首。   游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着凌乱的头发,打着哈欠问道:“律姐?这是哪里?”   符律的手机叮咚一响,微信又跳出一张截图,赫然是一条微博新闻——   “确认病危?!BoomSky粉丝十里长街送爱豆!”   符律嘴角抽搐地看着导致微博第三次瘫痪的新闻,又看了眼一脸无辜的游稚,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大梦初醒的游稚:“???”   程澍扶着符律到沙发上休息,游稚则噘着嘴坐在床上默默观望,吃飞醋的模样不要太明显。初照人刷着微博,猛地“啊”了一声,随即“呃”地一声僵在原地,而初见月的表情则是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   游稚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打着哈欠问道:“律姐怎么了?我怎么在医院?”   程澍走到病床边坐下,稍微整理了一下游稚的发型,语气温柔:“你需要休息,律姐也是。”   游稚的脸倏地红了,程澍指尖的温度和轻柔的触感让他心跳微微加速,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回应,符律突然从沙发上一个鲤鱼打挺弹起,一边狂点手机一边崩溃大喊:“这次死定了……”   “叮咚”一声,微博终于成功发送,符律整个人瘫回沙发,继而猛地冲到游稚床边,抓狂地吼道:“这次真的被你玩死了!说!你昨晚到底在干什么?!”   游稚茫然地摆出黑人问号脸:“看剧本,睡觉,没别的啊。”   符律一把把手机塞到游稚面前,除了之前的几条爆炸性新闻,又多了一条新鲜出炉的头条:   ——“达珐娱乐涉嫌虐待?国民组合BoomSky成员险过劳死!”   游稚震惊地看着新闻,难以置信地嘀咕:“谁病危了?大家不都好好的吗?”   众人倒。   符律扶着额头,长叹一口气,耐心解释了一番,又拿出游稚的手机,示意他录个视频报平安。游稚虽然刚睡醒没化妆,但胜在少年皮肤白皙光滑,五官精致俊朗,天然自带十层滤镜,丝毫不输精修大片。他一向不喜欢美颜滤镜,直接用手机自带的相机功能录了一段简短的视频,说明自己是因为沉迷剧本、睡眠不足导致的昏迷,并顺带为BoomSky即将推出的同人短剧计划打了个广告。   符律还想让他改改措辞,谁知游稚手速极快,视频一录完便立即发送,再去看时,微博已然第四次崩溃。   “……”   片刻后,游稚因没吃早餐导致胃绞痛,忍不住轻轻呻吟了一声,符律立刻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然后匆匆跑出去买饭。   这一场闹剧最终以微博程序员小哥的非正式请求——“以后搞大新闻请提前通知”收场。网友们的瓜吃够了,喷也喷累了,而随着游稚红光满面地从医院出院,谣言不攻自破。粉丝们如释重负,在短短一天内团灭了几家发布假新闻的营销号,并疯狂给BoomSky寄补品和食物。   回到公司的游稚险些被堆成小山的鲜花淹没,心里不禁有些愧疚。他猜测大概是自己在上一个任务里投入太深,持续时间过长,才会导致精神力在梦中被过度消耗,最终陷入昏迷。   出院后又休息了几天,游稚才前往医院复查,除了轻微低血糖外,并无大碍。其他成员也顺便做了个体检,结果显示程澍和初见月的身体状态好得简直可以做军用生理样本,初照人则稍微有些贫血。虽然BoomSky成员们的训练和舞蹈量极大,但科学的热身和拉伸让他们极少出现肌肉拉伤。   自那天之后,程澍对游稚的关注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时常嘘寒问暖,晚上也找各种借口陪他一起睡觉,打着监督他不要再过度投入剧本的旗号,不由分说地钻进被窝,顺手关掉床头灯。   游稚心里隐隐觉得程澍的行为过于暧昧,可是每当对方自然地靠过来,带着体温的气息落在他耳边时,他又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甚至有些享受这种独一份的照顾。   然而,周围人对此却毫无异议,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关系好得理所当然,公司高层更是对此毫不关心,只道:“你们把CP经营好,身体养好,为公司新一年的财报再创辉煌。”   不知不觉到了年底,游稚的艺考时间临近。但作为顶流偶像,他的考试早已成为娱乐圈关注的焦点,甚至有业内人士放话称——游稚的成绩无论如何,都不会影响他在娱乐圈的地位。   尽管如此,他仍旧选择亲自准备考试,而不是走“保送”或“特招”的捷径。通告减少后,他的生活几乎被表演训练和文化课填满,每天排得满满当当,甚至连合约上的工作也被压缩到了最低。即便如此,艺考的准备仍然是巨大的挑战。短短一个月下来,他明显消瘦了许多。上次“虐待”事件虽然已经平息,但很快,“BoomSky国民弟弟成纸片人”的新闻又横空出世。符律这次不敢再限制游稚的饮食,硬是赶在考试前夕把他的体重补了回来,让他看起来虽纤瘦,却依旧精实。   初试前一天晚上,游稚依旧没有松懈。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临阵磨枪的新人,这次的考试更多的是一场对外展示。他原本固执地选定了男高音经典曲目《Una Furtiva Lagrima》作为声乐考试曲目,既符合专业要求,又能展现他天生空灵的音色。可他的声乐老师却泼了一盆冷水——“这首歌你当然可以唱,糊弄粉丝是没问题的,但如果你要在考试里真正展现自己的实力,这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老师的话让游稚沉默了。他确实天赋异禀,从九年义务教育结束后不久便进入公司当练习生,声乐舞蹈同步开始训练,可真正接触美声才不过一年。流行唱法和美声唱法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体系,单靠嗓音天赋就想驾驭美声领域的经典曲目,确实勉强。最终,他接受了老师的建议,改选了一首流行与美声融合的抒情曲目,更符合自己目前的声乐水准,同时也能在考试中展现独特的音色和情感表达。   台词和形体考试同样是他的强项。作为娱乐圈里成长起来的明星,他早就在专业团队的训练下磨砺了演技,准备了一篇村上春树的散文《恰到好处》以及一段即兴戏剧。哥哥们作为前辈,早已把艺考流程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他,而程澍更是每天陪着他,帮他调整表演细节,监督他朗诵台词。到了晚上十二点,程澍二话不说关灯,把游稚摁回床上,低声安抚:“别紧张,你只需要做你最擅长的事情。”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游稚蜷缩在被窝里,脑海里却不断闪现过往几个任务世界的片段。他努力克制着内心翻涌的悸动,却依然欲哭无泪地想:怎么可能睡得着啊……   就在游稚因为即将到来的初试而紧张又兴奋时,他突然感到一股不容抗拒的困意袭来。下一秒,视线变成一片纯白,他猛然惊醒,兴奋又难以置信地大喊:“我去!粉肠!程澍哥的那个竟然……他对我起反应了!”   168号:“???”   游稚已经兴奋地跳了起来,一边比划着舞蹈动作,一边猛扑向缓缓走来的168号,把他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猛力摇晃,激动地说:“粉肠啊!M'ama! Sì, m'ama, lo vedo. Lo vedo. 而且我能感觉到,他好大!”   168号嫌弃地推开游稚,从地上爬起来,似乎十分在意自己新定制的衣服。他理了理袖口,无奈道:“好了好了!知道他爱你了!但你怎么确定他不是在做普通的春梦?”   游稚豪气地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你少说两句能死啊!哼,说吧,上个世界我是不是又拿了优?”   168号挑眉,笑道:“嗯,你的表现是所有客户里最好的!而且上个世界明明没有刻意代入你对程澍的感情,但你竟然对他产生了比原著更为浓烈的情绪,甚至在梦里见到他第一次,老大就感应到了你的情绪波动。”   游稚微微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那你呢?你的身体调整好了吗?”   168号的五官与程澍已有很大不同,俊美依旧,却带着一丝超脱凡俗的锋利感。他的身形魁梧,肌肉完美,穿着一身贴身剪裁的西装,裤裆高耸,看的游稚心头一颤,瞬间想起了上一个世界的最后一夜。   168号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点点头:“怎么样?我还挺满意的,不打算再改了。”   两人就这么随意地坐在地上聊天,瓜子皮磕了一地,奶茶杯扔得到处都是。不知过了多久,168号突然一拍脑门,惶恐道:“糟了!忘了正事了!快快快,新任务来了!” 第94章 星际的野草你不要采(一)   游稚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从地上爬起,揉着脑袋,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饱嗝,模糊道:“好……传给我。”   瞬间,大量星际背景资料涌入游稚的意识,庞杂的信息搅得他头昏脑涨,没撑多久便“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满地的“0”和“1”在虚拟空间中散落。紧接着,他感到记忆逐渐剥离自己的身体,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陌生却又熟悉的画面,而耳边BoomSky的《绝望的歌》悠悠响起。   “嗞——”   游稚猛然从恍惚中回神,发现自己正站在军营卫生间的墙角小解,刚才的失神差点让他尿到墙上。他赶忙收摄心神,打了个寒颤,拉上裤链,洗手走了出去。   此处是星际共和国驻GV星系的军营,轮休中的年轻军士们三三两两聚在活动厅里聊天,3D光屏正循环播放商业广告。低沉性感的男声与妩媚优雅的女声交替响起:   “备受瞩目的极乐世界位于中立商盟星系的新经济开发区内,这里风景秀丽,气候稳定,自转周期为二十四公时,公转周期为三百六十五公天,四季气候皆如初夏。无论独身人士还是伴侣,都能在这里享受到无与伦比的情欲体验。”   “星球上共有最新型极乐伴侣一亿具,无需提前预约,您可在酒店、餐厅、便利店等地随时使用极乐终端塑造您的理想伴侣形象。所有酒店皆配备塑形布料,扫描身型后可自由选择各星系经典服饰,包括军服、医护服、祭司服、礼服、神官长袍以及各族特色服饰,满足您的所有幻想。”   “这颗由DI Electric公司斥巨资打造的成人娱乐星球,将于公历新年正式开张,开启长达七十二公时的狂欢盛宴,数千万工作人员将为您提供毕生难忘的极致体验。限量门票火热发售中,详情请登陆DI Electric公司官网或前往官方授权门店咨询。”   寂寞的大兵们盯着光屏上栩栩如生的宣传画面,目不转睛。各大星系的美之代表逐一出现,完美的面容、精致的身段、诱惑至极的嗓音,无不让他们心神荡漾。而当屏幕上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孔时,整个房间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新纪元以来最伟大的歌剧演员,何兮。   游稚也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他向来对容貌不甚在意,可此刻,何兮的3D立体影像仿佛更加惊艳,伴随着那如海妖般悠扬魅惑的歌声,简直是一颗行走的春药。   一旁的军士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嘟囔:“DI Electric公司骗钱真是要命……老大,咱们什么时候休假?”   游稚挑眉,调侃道:“怎么?你也想去放纵一把?”   那军士倒是直爽,毫不掩饰地叹道:“怎么可能不想去?老大你不陪我们玩,全营又都是一群大老粗,就你长得最像个人。我总觉得我不是来当兵,而是来做禁欲修行的。”   游稚嘴角微微抽搐,顺手将刚拉开的易拉罐环精准弹中他的脑袋,冷笑道:“昨晚是谁躲在器械库里偷偷玩极乐精灵来着?嗯?这免费的制服play还不够?”   那名军士和另一名搭话的军士立刻心虚地对视一眼,赔笑着岔开话题。   在高度发达的星际社会,性爱早已不再是难以启齿的隐秘话题。自从DI Electric公司在新纪元科技大爆炸后推出第一代极乐精灵,这种可单人用、可多人互动的情趣设备已遍布宇宙,被所有成年智慧生物视为生活必需品之一,甚至有俗语流传——“饭可以一天不吃,但极乐精灵不能一天不玩。”   然而,在这灯红酒绿、情欲泛滥的时代,游稚却是个异类。明明长着一张足以媲美极乐伴侣的脸,军装又足够吸引各种异族追求者,却他独独对此事兴趣寥寥,大兵们都调侃他是全军营最难攻略的“清心寡欲金刚芭比”。   在这个高度发达的宇宙中,最昂贵的不再是有形的物质财富,而是无形的情感纽带——爱情。随着星际探索协会对宇宙疆界的不断拓展,数万颗富含钻石的星球相继被发现,曾经珍贵的宝石如今不过是取之不竭的工业原料。然而,真正消失无踪的,却是人类曾引以为傲的深厚情感。   科技的发展让绝大多数智慧生物不再为温饱奔波,然而在智能战争后,人类遭受重创,最终与星际各主权星球达成共识:禁止任何智能人格研究。至此,所有机器人技术被迫回溯至数百年前的低智能水平。就连DI Electric公司最新研发的极乐伴侣,也仅保留最基础的聊天与体能模块,最多允许使用者在全宇宙的极乐系统中定制外貌,仅需半个公时,便能塑造出一位完全符合个人幻想的伴侣。   与此同时,生育技术的突破让传统繁衍方式逐渐成为历史。不论同性还是异性伴侣,都能通过基因工程孕育出拥有双方DNA的婴儿,甚至跨种族的结合也可通过基因调控诞生后代。久而久之,母体孕育已不再是主流,而DI Electric公司精心打造的无数情感模拟产品更是彻底填补了智慧生物的情感需求。于是,爱情变成了星际间最昂贵的奢侈品——文学作品中依旧传颂着爱与忠贞,但在现实世界,它几乎已经绝迹。年轻人追求无拘无束的享乐,一夜激情过后各奔东西,毫无牵挂;年长者看尽世态炎凉,在漫长的寿命中逐渐丧失对亲密关系的耐性,终归孑然一身。   广告播放结束,军营内的氛围却并未因此降温。对于年轻的士兵来说,夜间偷情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唯一的问题只是场所选得不够隐秘。毕竟,军营重地终归不同于娱乐星球,万一被长官发现,恐怕少不了一顿严厉处分。于是,那两名军士嘻嘻哈哈地给游稚倒酒喂零食,唯恐这位素以清心寡欲闻名的少校突然动怒。   游稚对此倒是习以为常。他向来公私分明,在轮休时更愿意以朋友相称,从不摆官架子,而他那张足以匹敌DI Electric公司顶级伴侣的俊美面容,更是在这片粗犷的边境军营里格外受欢迎。然而,游稚从小便因这副“比雌性还美”的脸饱受困扰,十二岁以前还好,但自从进入二次发育期后,他几乎每天都会被几个牛高马大的青年军校生拦住,邀请他“共度良宵”。   忍无可忍之下,游稚在完成基础教育后便毅然投身军营。最初的日子并不轻松——白天的训练强度令人发指,晚上和休息日则要在应付成百上千的雄性士兵中求生存。他在这样的环境下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近身格斗本领,虽然体格并不算最强壮的那一类,但凭借巧妙的技巧和反应力,他往往能做到四两拨千斤。五年过去,他已经是全营的战斗代表,块头虽大,却不具备侵略性,肌肉线条更是精致得宛如雕塑,因而获得了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外号——“共和国的金刚芭比”。   当然,这个外号绝不能在他面前提起。曾经有个喝醉的士兵在他站岗执勤时趁机上下其手,游稚忍着没发作,毕竟作为哨兵,他必须保持冷静。然而,当那人满脸醉意地笑着说出“金刚芭比”四个字时,游稚再也忍不住了,旋身一记七百二十度回旋踢,带着蓄力已久的怒火,将那醉汉直接踢飞了几十米远。   那一夜,军营里回荡着男人鬼哭狼嚎的求饶声。   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当着游稚的面提起这个绰号。   游稚找了个软座坐下,距离他进入军营已经五年有余,作为一名年轻的少校,他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对付那些很可能比他年龄还大的新兵。他正思索着如何设计一个高强度越野训练来消磨这些欲望无处安放的大兵们,通讯器却在此时急促地响起。   “距离GV星系驻扎地两个跃迁单位的中立博彩星财神521号发生暴乱,请立即派出运输飞船接回滞留当地的共和国公民。”   游稚晃了晃微醺的脑袋,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吓得酒醒了一半。所有士兵都如临大敌,他们所在的GV-1314星距离事发地点最近,两次跃迁外加在太空中以亚光速巡航,总计不到两公时。在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候,指挥部自然不会顾及他们大多是新兵的残酷事实,只能抓瞎上阵,自求多福。   “穿好衣服,停机坪集合!”游稚当机立断,在通讯器中发出指令,“A队成员跟我一起驾驶战甲护航,T队全体上运输母舰,B队到F队的当班士兵负责运输母舰护卫,带上轻型离子炮,战甲装填光子炮,十分钟内集合,迟到的人知道后果。”   营地内同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恶寒,所有在游稚手下体验过处罚的军士都不约而同地全身颤抖。有乖巧的新兵小声问:“真的有那么恐怖吗?”   另一位脸色铁青的老兵双手颤抖地捂住头,惊恐地说:“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别的地方吓人会说‘鬼来了’,我们这里说的是‘游少校来了’……”   新兵触电般哆嗦了一下,撒丫子就跑,生怕耽误集合被处罚。十分钟后,身穿整齐军装的共和国士兵们已集结于偌大的停机坪,足有三个足球场大的运输母舰已经准备就绪,运输队与护卫队的成员们正按顺序登舰。然而,由于轮休时不少人喝了酒,部分军士脚步虚浮,状态堪忧。但游稚此刻顾不得这些,延误战机的后果比任何处罚都要严重。   快速清点后,游稚率先走进战甲队。这种共和国自主研发的“光荣战甲”是当今宇宙中的顶尖战斗飞行器之一,驾驶舱内部设有生物神经反馈系统,可通过高精度生物传感器与驾驶员同步,实现近乎本能的操作响应,同时避免直接连接神经系统可能带来的过载风险。   战甲队整齐划一地进入运输母舰,这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在沉寂了近半个公年后终于启动,巨大的推进器带起漫天尘土,地勤人员早已知趣地穿上全套防护服,以免短时间内吸入大量粉尘。游稚一声令下,运输母舰逐渐提速,突破大气层后进入亚光速航行,直奔十二光分(相当于光速航行十二分钟的距离)外的跃迁站。   跃迁站连接着星际交通网络,它们犹如一座座“时空浮标”,能引导舰队安全地进入膜空间——一种高维度通道,使超远距离穿梭成为可能。舰队在跃迁站短暂调整航向,随后启动跃迁引擎,在引力稳定场的保护下进入膜空间。   舰队的目标是跨越五万光年,抵达财神星所在的商业星区。尽管跃迁站能让舰队实现超远距离移动,但仍需经过多个锚点跳跃,每次跃迁间隔仅几分钟。游稚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跃迁,但仍未完全适应那种身体被陡然拉扯成白线,又瞬间恢复的异样感觉,就像是一根被无限拉伸的橡皮筋,恢复后总会不自觉地轻微颤抖。   连续跃迁的短时差影响会让大多数智慧生物产生呕吐或眩晕的后遗症,而游稚的生理构造却让他的反应格外特殊——他的神经系统在跃迁后短暂过载,导致神经信号放大,使感官超敏,这种异常反应甚至会引发短暂的生理应激状态。舰船内虽然配备了跃迁适应场,但对于游稚而言,效果依旧有限。   从第二个跃迁站出来后,舰队还需进行一段常规航行,直到进入财神星的大气层,运输母舰才必须放慢速度,再缓缓降落至军用停机坪。   这次的反应比往常更强烈,游稚脸色铁青地解开战甲安全带,迅速抽出早已准备好的医疗抑制剂,强行压制体内的神经信号紊乱。他已经一个多公月没放松过了,短暂的生理应激反应让他极度不适,但此刻战局紧迫,根本容不得他多想。   调整完状态后,游稚整理军服,接通总部通讯,收听最新战况。   财神星系是星际间最大的中立博彩联盟,其旗下的各大星球遍布宇宙,为来自各地的游客提供烧钱娱乐的天堂。然而,521号星的负责人显然没有抱持真正的中立态度,他们暗中收购这颗宇宙位置极佳的星球,以此作为战略筹码。原住民在沉寂数十公年后,终于积蓄了足够的武装力量,开始与当地博彩公司雇佣的维稳军队对抗,并扣押了数名权势显赫的官员,试图逼迫帝国与共和国向他们提供武器和舆论支持。   这次被扣押的人质除了共和国公民代表安森一家外,还有几位主成员星的球长。虽然星际间对娱乐星球的访问并无明令禁止,即便是官员前来度假也通常是“民不举,官不究”,但为了维护个人形象和公众支持,大部分官员仍选择保持高度自律,以免成为对手攻击的把柄。   “这里是财神521号星,请出示您的身份与出入许可。”   运输母舰在进入财神星的大气层前收到了地面通讯站的联络,游稚提交了总部签发的通行申请。通讯员审核片刻,随即回复道:“身份已确认,请前往军东南B区……啊——!不!别杀我!我只是个打工的——砰!”   通讯戛然而止,伴随着微弱的爆炸声。游稚神色一变,来不及计较通讯站内部的突变,运输母舰按照预设航线继续下降,穿透大气层,朝着军用停机坪疾速飞去。   与此同时,另一艘帝国运输母舰也正等待着防护罩开启,地面通讯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同样的惊恐:“军东南B区……啊——!不!别杀我!我也是个打工的——砰!”   通讯再次中断。   “少校,我们该怎么办?”副官的声音略显焦急。   “……强行突破。”   两艘庞然大物犹如空中堡垒,从不同方向急速逼近军东南B区。放眼望去,足有百个足球场大的停机坪已被各式各样的飞行器占满,只剩下一个母舰停泊位,而此刻,一艘帝国母舰正从对面笔直驶来,目标显然也是这里。   游稚迅速调出地面观测器,刚要下达停机指令,眼前陡然一黑——帝国母舰径直冲了过来,几乎要迎头撞上。   游稚从未遇到过如此离谱的情况,偏偏又因刚刚饮酒微醺,反应比平时略慢。他懒得组织官话,直接拍下通讯,声音里满是不耐:“喂!帝国那边的!快让开!这是分配给我们的停机位!”   通讯另一端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名帝国军官的声音,低沉而不悦:“很不巧,我们也被分配到这里。”   双方舰队在空中僵持片刻,游稚额角跳动,正欲开口,那帝国少校却率先发话:“不如这样,先到先得。”   “……哈?”游稚瞪大眼,彻底清醒了。   下一秒,两艘母舰几乎同时开启紧急加速,一场违背星际航空规章的疯狂竞速,在停机坪上空轰然展开。 第95章 星际的野草你不要采(二)   帝国母舰猛然加速,侧翼险些贴上共和国母舰的舰体,刮擦掉一排近防炮,在呼啸的气流中直冲停机坪而去。游稚瞪大双眼,怒火冲上头顶,一边命令驾驶员稳定操控,一边破口大骂:“可恶的帝国疯狗!母舰前方分明是冲撞防护罩的痕迹,还真敢装无辜……喂!小子们,别让他们得逞!”   体型庞大的运输母舰本就不是为了灵活机动而设计的,此时两艘舰体逼近至极限距离,几乎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才猛然分开,各自偏向不同的方向跃出数百米,随后又同时猛冲向仅剩的停机位。   “这个疯子!”游稚目眦欲裂地怒吼,“不,是疯狗!操!真的要撞上了!”   “冷静,共和国的朋友。”通讯频道中传来一声嗤笑,帝国少校的声音透着几分戏谑,“不如这样,我们各派一些战甲去挪走那些中立星球的飞行器,怎么样?”   游稚“啪”地一声拍下通讯中止键,然而下一秒,另一段未知身份的通讯信号跳了出来,自动弹出在他的光屏前。他下意识地点开,随即一阵杂音过后,画面中出现一名全副武装的男子,身后的墙面上喷涂着醒目的标语:“光复家园。”   “这里是财神521星的光复家园组织。”男子冷静地开口,“贵国的公民代表安森一家与几位球长在被财神博彩星球联盟的维稳军绑架时,被我们勇敢的战士救出。鄙人请求星际智慧生物共和国前来援助,地址坐标已发送。”   “该死的恐怖分子!”游稚青筋暴跳,猛地一拳砸在控制面板上,咬牙切齿地吼道。然而,他的手指无意间又点开了帝国母舰的通讯。   “哦?”帝国少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共和国少校,怎么,心情很糟糕?”   “少校,跃迁通讯站已经被本地武装组织炸毁,无法与总部取得联系,请指示。”通讯员焦急地报告。   游稚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要炸了。他猛地一把扯开军服的领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下一秒,他怒不可遏地吼道:“妈的!老子也是第一次实战啊啊啊——!”   然而,就在他崩溃的边缘,他的余光瞥到通讯框内的画面,瞬间头皮发麻。   “哦,共和国少校,脾气还挺大的嘛。”帝国少校轻飘飘地说道,语气里透着某种悠然自得的恶趣味,“不如这样,我们也有几个愚蠢的议员被绑架了。你们在上方待命,我派人把你们的人质一起救出来,再亲自送到舰上,如何?”   “放屁!”游稚眼疾手快地切断通讯,骂声冲天,“资本家的走狗!要救也是老子亲自去救!”   “呃……”内部通讯频道里,通讯员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那个……少校……刚才我不小心……按下了接受通讯键……那啥……他们……帝国的疯狗们好像要撞过来了。”   游稚:“……”   “妈的!一群新兵蛋子!”游稚暴怒地一拍桌面,震得整个控制台都发出低沉的嗡鸣,“A队随我出战,营救人质!T队继续控制母舰,绝对不能让那群家伙抢占停机位!”   与此同时,帝国母舰内——   “少校!金刚芭比那家伙是在骂我们还是他们自己?”   “闭嘴!不要问我!你们这群新兵蛋子!”帝国少校的暴脾气也被彻底点燃,他狠狠地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努力撑起自己的指挥官风范,但显然失去了几分镇定。他沉声命令:“机甲队和我一起行动,驾驶队继续对付他们,我们必须抢在共和国前面救出帝国公民!”   两艘庞然大物在停机坪上空展开追逐战,巨大的舰体擦过地面掀起狂风,原本聚集在此准备登机撤离的中立星公民顿时被吹得七零八落,纷纷惊恐地逃散。一时间,飞行器东倒西歪,智慧生物惊慌奔跑,整个停机坪陷入混乱。   而在狂风席卷的上空,来自帝国与共和国的两支精锐机甲队同时弹射出舱,朝着地面疾速降落。   大战一触即发。   两架母舰尾部开启助推道,数十架隐形战甲呼啸而出,几乎在眨眼间便冲向目标区域。这些最顶级的军用飞行战斗机具备完全隐形功能,既无法被肉眼察觉,也能规避大多数雷达信号,只在经过低空时,掀起狂风,吹裂地面的尘土与碎石,甚至撕碎了部分逃难者单薄的衣物,五颜六色的布片在空气中飘散。   “加速!共和国的战士们,绝不能让那群人面兽心的帝国疯狗抢先救出人质!”游稚大喊,他刚收到战场前线的消息——反叛军基地外围已经被各大势力的战地记者围得水泄不通,而这场营救行动的胜败直接影响着星际局势。在所有中立国眼中,共和国与帝国长期明争暗斗,这次任务不仅关乎国民的安危,更关乎大国颜面。上级命令明确:“必须抢先救人,向全宇宙展示共和国的实力。”   “加速!帝国的战士们,绝不能让那群惺惺作态的共和国伪君子捷足先登!”   帝国少校同样大吼着下达命令,一马当先,与游稚率领的战甲编队几乎并驾齐驱,双方多次贴近飞行,险些碰撞,却又以微妙的默契避免开战。   在所有人都无法察觉的高空,一场隐形战甲的竞速战已经展开。帝国的“战神机甲”与共和国的“光荣战甲”在参数上势均力敌,半小时的高速飞行后仍然不分高下,双方默契地保持着同一高度、同一飞行轨道,并排冲向反叛军基地的防护罩。   虽然雷达无法直接锁定战甲,但这些飞行器毕竟仍然是实体,反叛军早已在四周设立能量防护罩,以防隐形单位渗透突袭。眼见防护罩近在咫尺,游稚与帝国少校彼此都在赌气,谁都不愿先避让,直到最后一刻才猛然变轨,同时在通讯频道中互相怒骂:“疯狗!”“娘炮!”   与此同时,反叛军再次向两国发出通讯请求,试图谈判。然而,两位年轻少校正斗得不亦乐乎,哪有心思理会?通讯请求被干脆利落地拒绝。   被多次无视的反叛军终于忍无可忍,押解着人质走出基地,枪口直接抵在安森与帝国议员的头上,愤怒地通过全息广播向全星际喊话:“资本家的走狗!大伪似真的小人!我们要求的只是一个和谈机会,而你们竟然视同胞性命如草芥?!”   “大哥!是你要杀他们,不是我!”   游稚和帝国少校几乎异口同声地怒吼。   “集火防护罩!”   与此同时,在远处暗中观察的财神联盟军迅速向上级请示:“老板!帝国的纯情疯狗和共和国的金刚芭比杠上了,他们正在集火防护罩,我们可以趁火打劫……”   雨吚正里—   “砰——!”   整整一百架战甲心有灵犀地同步开火,强劲的能量冲击波炸开了防护罩顶部,恐怖的冲击力犹如天雷轰顶,将整个基地的防御系统瞬间撕裂。强烈的余波掀起尘浪,吞噬了整个战场。   所有战地记者猛地向后躲避,然而爆炸产生的热量在距离他们不到一米的地方消散,狂暴的热浪甚至让他们的头发被炙烤得卷曲。   “是……是帝国的纯情疯狗和共和国的金刚芭比!”   记者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随即整个队伍如惊弓之鸟般四散奔逃。   而另一边,被冲击波波及的安森等人则彻底傻眼了。他们的衣物直接被高温震碎,全身毛发被热量灼烧殆尽,连眉毛都没能幸免。押解他们的反叛军士兵也因震惊而愣在原地,意识到形势不妙,却还没来得及反应,空气中骤然出现一股强劲的吸力。   游稚驾驶的光荣战甲以极限速度俯冲而下,精准锁定安森,机械臂一捞,将这位共和国代表直接卷入驾驶舱。   “目标救出!”   与此同时,帝国的“战神机甲”紧随其后,一把拽走了自家议员。   “目标救出!”   被震得晕头转向的反叛军士兵终于反应过来,然而,他们刚想扣动扳机,忽然意识到——他们也被冲击波扫得衣不蔽体……   于是,这群半裸的恐怖分子眼睁睁地看着人质被抢走,一边捂着关键部位,一边狼狈地溜回基地。   “代表,安森代表!说话!”   游稚一边操控战甲,一边忍不住抬脚去踹意识模糊的安森。谁知战甲的金刚腿自带巨大的旋风冲击波,直接朝着不远处的帝国战神机甲席卷而去。游稚瞳孔骤缩,惊恐地怒吼:“我操!疯狗,闪开!这一脚下去非把你踢残……”   “我会怕你?!”   帝国少校原本正摆弄着被救出的议员,想要问出点情报,在慌乱之中怒火中烧,狠狠一拳砸在议员脸上。然而与神经相连的战神机甲并未识别这只是普通的一拳,而是将怒火转化为战甲的能量值,直接换算成压缩光子炮。一团几乎能把人眼灼瞎的光球在战神的右臂上汇聚,能量层层叠加,气息骇人。   帝国少校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剧变,疯狂怒吼:“快滚开!芭比!我的山崩地裂无影拳……”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能不能别打嘴炮了!”   帝国与共和国的士兵们异口同声地大喊。   眼见战神机甲的右臂已经蓄力完毕,炮口剧烈颤抖,即将释放恐怖的能量冲击。若这一炮打出去,别说是完成救援任务,恐怕连他们下半辈子都要在星际军事法庭上接受审判,甚至在宇宙边缘的无期刑狱里待上一辈子。   帝国少校绝望地咆哮:“谁来帮我……”   话音未落,现场所有围观的中立国群众都下意识地跪地祷告,准备迎接末日降临。   下一秒——   游稚驾驶的光荣战甲横冲直撞,精准踢在战神机甲的右臂关节上,硬生生将光子炮的炮口扭转了方向。   “轰——!”   一道炽白的光束冲天而起,突破万米高空,狠狠撞上星球的防护罩。   整个财神521号星的半个星球都能看见这颗巨大的能量球在天空爆炸,宛如一颗彗星直冲苍穹,将防护罩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GV-1314星,共和国边防支队活动厅。   “咦?这个不是酒吧?”   未出勤的士兵们正打扫训练场,其中一个新兵捡起游稚留下的空瓶,疑惑地盯着瓶身的成分表。   “那是假酒。”一名老兵随口解释,“虽然是无酒精饮料,但含有合成醇,力道比普通啤酒大得多。”   新兵一愣,目光扫向仓库方向,眼睛顿时亮了:“趁着少校不在……走走走,赶紧去看看还有没有存货!”   ——财神521号星,叛军基地。   游稚操控战甲急速盘旋,确认防护罩已经失效,财神联盟的维稳军立刻利用公共广播高声招降。   “代表,醒醒!”   游稚一边调整飞行姿态,一边尝试从安森口中问出更多的信息:“里面有多少人?”   “呃……啊啊啊!不要杀我!”   安森猛然惊醒,却因为精神过度紧绷,误以为自己还在被囚禁,慌乱地捂住身体,惊恐地躲避游稚的目光。   游稚额角青筋直跳,忍不住吼道:“大叔!没人想看你的裸体!冷静点!告诉我——里面还有多少共和国公民?”   听到“共和国公民”四个字,安森终于止住了尖叫,表情茫然了一瞬,随即重重一拍大腿:“对!我老伴,我的两个儿子,还有三个球长,全都关押在右边的房间里!”   地面上的财神星联盟军正通过广播劝降,可是维稳军战士们已经怂了,他们欺负手无寸铁的赌徒尚且游刃有余,但真要在战场上拼命,个个都是能溜则溜。眼下,反叛军的防护罩被摧毁,入口已经完全敞开,但没有一个人敢第一个冲进去。   “不去!要去你去!”治安军中的一个大汉提着枪摆手,“他们有追踪炮!一露头就死!”   “老板养你们这群货色不就是用来驱逐闹事的吗?!”负责通讯的发言人不甘示弱,“这个月的工资还要不要了?”   不提工资还好,一提此事,治安军瞬间群情激昂,声泪俱下地控诉老板以“业绩不佳”为由克扣了三个月提成不发的事实,慌乱与争吵间,不知是谁走火开了一枪,而此时,反叛军的发言刚刚结束。   “帝国的走狗!共和国的伪君子!你们要是不清除掉门口的贼军,我们就……”反叛军首领狠狠踢出一个共和国球长和一个帝国自治州长,在他们额头上架起枪,咬牙切齿道,“我们就开始处决你们的同伙!”   “砰——!”   第一发离子炮的走火声炸开,维稳军中的持枪士兵乱作一团,一边疯狂开火,一边大喊:“谁!都停下!嗯?你凭什么让我先停下?你先停!”   而反叛军还来不及关闭广播,听见枪声后直接炸毛,愤怒咆哮:“走狗!娘娘腔!你们竟敢……”   游稚被地面这一片聒噪吵得心烦意乱,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这群人好烦啊,都给我闭嘴! 于是,他不再犹豫,直接两腿一蹬飞到大厅门口,双手猛然一扯,将门厅生生撕成两半。坠落的砖块敌我不分,冲着毫无防备的反叛军与人质的后脑勺一顿乱砸,只听“啪嗒”“呱唧”一片倒地声,双方人员均被突如其来的建筑物攻击砸晕。   反叛军首领见形势不妙,眼神一狠,架起机关离子炮疯狂扫射,但每一发攻击都被游稚精准地用战甲护盾拦下。   与此同时,帝国少校正与游稚暗中较劲,生怕被他抢先救出人质。然而,他刚打算制定计划,便看见游稚手撕大楼、横冲直撞,眼看着就要抢尽风头。这位被称作“纯情疯狗”的帝国少校顿时如坐针毡,再也按捺不住,当机立断回旋加速,一脚踹飞大门左侧的墙体。   无数砖头钢筋顺势飞去,“啪嗒”正中房内所有人的后脑勺。   “呱唧。”   反叛军与人质接连倒地。   机甲内仅剩的空余空间被一个赤条条的自治州长填满,帝国少校被挤得毫无余地,只能召唤队友,一手抄起一个人质往外扔。众人只见那些人凭空消失在空中,便知是被隐形机甲精准接走。   而游稚此刻正酒劲上头,战甲操控也带上了些许醉拳的风骚韵味。他灵活闪避首领的攻击,同时轰开右侧的房间,厚重的门板砸在一群人头顶,白眼一翻,全员晕倒。游稚不假思索,一脚铲起一个人质往外踢,外面的队友见状,精准接应。   此时,庭院外的维稳军已平息了内乱战火,以发言人为首的小喽啰们顿悟——这是邀功行赏的好机会,怎能拱手让人?于是,一行人持枪浩浩荡荡闯进了已成废墟的基地。   帝国少校刚刚扔完所有人质,哪知一个被压在废墟下的反叛军成员突然挣扎着站起,抓起火力最猛的高热能离子枪,集火攻击帝国战神机甲。与此同时,英勇无畏的反叛军首领竟从裤裆处的工具包里掏出一袋压缩手雷,“倏倏”朝四面八方乱扔。   其中一颗直冲着帝国战神的背部飞去。   “疯狗!快闪开!”游稚大吼。   帝国少校本想冷笑着回怼,谁知刚开口,就听到熟悉的“Boom Boom Pow”压缩手雷的爆炸声。   爆炸发生在战神机甲尾椎骨附近,尽管这种手雷无法炸开机甲表层,但冲击力巨大。帝国少校的战神机甲瞬间被炸飞五十米,划出一道凄惨的抛物线,在半空中摆出一副极其狼狈的姿态——双臂挥舞,尾部冒烟。   被撞飞的战神正巧砸向一群反叛军。   “帝国的走狗和他们是一伙的!杀啊!”   反叛军发了疯地开火,而另一边,误以为战神机甲要袭击己方的维稳军也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敌袭!开炮!开炮!”   维稳军与反叛军在废墟中短暂对视了一秒,下一刻,双方同时举枪,互相扫射。   与此同时,被炸飞的帝国少校跪倒在地,屁股高高撅起,冒着缕缕青烟,而他的机甲外壳被震出裂痕,伪装系统的屏幕碎了一地。   胆子大的战地记者眼疾手快,抓住机会连拍数十张高清照片,兴奋地大喊:“他屁股冒烟了!” 第96章 星际的野草你不要采(三)   帝国少校纵横军校五年,哪里受过这种屈辱?当即一个原地旋腿三千六百度,带起的旋风将附近十米内的记者全部掀翻,甚至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结结实实趴在地上,顺势撅起屁股。   在刚才的内乱中,维稳军的离子能量已经消耗得差不多,此时对上同样混乱的反叛军,一个在身后放空枪,一个在前面风骚跑位,剩下有能量的,却又在慌乱之中全部打在光荣战甲身上。   游稚:“你们他妈和疯狗是一伙的吧?!”   此时,分散各地的战甲均已接到各自负责区域的公民,而两架母舰还在军用停机坪斗智斗勇。从未上过战场、只经常玩星际战争全息游戏的大兵们在没有指挥的情况下玩性大发,以争夺机位为通关目标,在空中进行一系列高难度佯攻躲避操作,简直将驾驶课程中所学技术发挥到了极致!   原本仓皇失措、拖家带口准备逃命的中立国公民,此刻已经转变为狂热的观众,在一片叫好声中架设智能终端,直播这场堪比大片的飞行追逐战。负责维护机场秩序的财神星人当机立断,就地开盘口,帝国与共和国的赔率达到不动如山的1:1,两派的支持者自觉划分泾渭,站在两边呐喊助威,“撞他!”“削他!”“打他!”的声音此起彼伏,场面极其热烈。   殊不知,反叛军最高指挥官在得知基地失陷、人质全部脱险后,已经毅然决然地将基地首领作为弃子,派遣地面余部前往军用停机坪,企图再次抓捕人质。   然而,来娱乐星球玩耍的游客,又有谁能不饮酒助兴?   在场众人早已酒劲上头,喊得脸红脖子粗,就在两派支持者以助威为名,行对骂之实的时候,通风管上方整队突袭的反叛军中不知是谁在换麻醉枪时,不慎掉落了一块随身携带的奶酪。这块硬邦邦如砖头的陈年老奶酪,在十米加速下坠后,精准砸中某人后脑勺。   “你们这群帝国舔狗竟然敢动手?!”   这愤怒的呐喊瞬间引燃战场。   原本只是在激情叫嚣的双方支持者,立刻将嘴炮升级为肢体冲突。人群中正好有多足星人、大猿星人、弹丸星人等异型智慧生物,霎时间只见触角与长足齐飞,上长下短的健壮大猿撕裂衣物,双手捶胸怒吼,四人叠在一起的弹丸星人轰然散开,如弹珠一般四处冲撞弹跳。   立于通风管上的反叛军傻了眼,随着第一个士兵被胡乱挥舞的触角卷入战场,麻醉剂开始漫天飞舞,敌我不分。反叛军联络员用最后的神智发出信息:“我们被偷袭了!这里全是帝国和共和国伪装的伏兵!”   不多时,候机室里倒成一片,只有甲壳坚硬的节肢族人摄入量较少,然而他们却不知被谁掀翻在地,疯狂扭动足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不打了!”   游稚和帝国少校几乎同时在基地庭院中大喊。两人身形巨大,慌乱的流弹竟然全部打在他们身上,然而人质已救出,又不好干涉中立国内政,于是一声令下,双方战甲队同时拔高机动,避开地面交锋,扬长而去。   众人只见空中一片泥巴骤然消失,失去枪械支持的双方军队开始肉搏。   数十个军装崩裂的壮汉在喷泉炸裂后的泥地里扭打成一团,不知从谁口袋里掉出的极乐精灵受到震荡开机,朝着最近的标准人类依附过去。   原本充斥着怒吼的战场瞬间变了调。   肌肉碰撞的惨叫逐渐变成娇喘与呻吟,暗中观察的战地记者们眼前一亮,抄起智能终端疯狂拍照录像,场面一度失控……   “呼叫母舰。”游稚疲惫地坐下,通讯员的回复几乎是同时响起,他立即询问停机坪的情况,通讯员战战兢兢地说:“我们还在和帝国军纠缠,但是……”   游稚:“但是什么?”   通讯员:“反叛军想要继续抓人质,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反而打了起来,现在全部倒地,生死不明。少校,需要插手营救吗?”   游稚甩了甩醉酒的脑袋,眼前一亮,赶紧说:“快!都救走!头功一件!千万不能让那群疯狗抢了先!”   与此同时,帝国少校也在通讯频道中说:“快!都救走!头功一件!千万不能让那群娘娘腔抢了先!”   候机大厅的落地玻璃早就在斗殴中碎裂,两架母舰后门同时打开,两排机甲激射而出,狂风席卷着漫天碎屑,如钻石般剔透的玻璃渣折射出恒星光芒,七色光纹交错,美得让人炫目。察觉到对方与己方的动作一致,双方战士血气上涌,空气中顿时火花四溅,而厅内的平民昏死过去,毫无察觉,紧接着便被迅速转移。   共和国通讯员:“少校!只救出一半!帝国走狗们简直就是跟屁虫!”   帝国通讯员:“少校!只救出一半!共和国娘炮们简直就是跟屁虫!”   游稚:“妈的!一群废物!回去集体领罚!”   帝国少校:“妈的!一群废物!回去全部没收极乐精灵!”   听闻此言,两国战士无不如遭雷击,彼此对视一眼,心不在焉地带着人质飞回母舰。与此同时,反叛军最高指挥官得知人质被救走,顿时怒不可遏,猛拍桌面大吼:“这群可恶的帝国狗和共和国娘炮!三番两次干涉我们的革命行动!是他们先违反了星际公约,兄弟们,随我出战,誓要把那两架母舰打下来陪葬!”   反叛军派出最后的空中作战单位,以风卷残云之势冲向军用停机坪。起初,士兵们尚不相信帝国与共和国居然能在中立国的地盘上如此猖狂地操作政治局势,但当他们看见候机厅中那一片狼藉,所有公民均已消失,顿时意识到情势不妙。指挥官满脸狰狞,一掌拍在操作台上,怒吼道:“兄弟们,我们生在母星,长在母星,今日母星有难,帝国与共和国强权干涉,枉顾星际公约,毫无大国风范!愿今日抛洒的热血能让世人铭记,SB-94星的男儿们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冲锋!今日我等将对宇宙霸权实施制裁!愿自由的光辉永远闪耀在每一颗星球上!”   “老板,反叛军的残部开战斗机跑了!”蹲守在军用停机坪的财神星联盟通讯员将整个过程汇报给上级,“对,他们在停机坪!要升空了!看那架势似乎得到了帝国与共和国的政治庇护!啊!他们升空了!各自朝母舰飞呢!”   通讯器中的声音咆哮而出,几乎要将整间监控室震裂:“那你还不快去追!快!派出所有歼击机,不能放走任何一个反贼!”   通讯员战战兢兢地下达出战斗指令,停机坪上骤然解体数十架伪装成运输机的小型战斗飞行器。这些具有伪装功能的歼击机,以十架为一组,原本隐匿在军用机壳中,如今瞬间分解成单独作战单位,直冲反叛军战斗机编队,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是时,反叛军的战斗机刚拔地而起,冲向两架母舰进行自杀式袭击,而财神星联盟的歼击机如洪流般尾随而上,光束交错,激烈交火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停机坪,场面极其壮观。   游稚等人刚回归母舰,人还没走出驾驶舱,就收到紧急通讯:“少校!两股不明身份的飞行器正急速逼近我们和帝国母舰!看起来……好像……”   游稚不耐烦地打断:“好像什么?快传影像过来!”   通讯员被这半日的高强度连锁意外事件折腾得心力交瘁,完全靠着一口“决不能受惩罚”的意志苦苦支撑,此刻声音都在发颤:“好像他们要、要……人肉炸弹我们!”   游稚倒吸一口凉气,迅速调出光屏查看,果然,一群战斗机正疯狂加速,几乎是贴着大气层跃迁而来。   “这群疯子竟然想同归于尽?近防炮!快快快!给老子打下来!”   另一边,正在指挥人员检修战神机甲的帝国少校也收到紧急通讯,投影屏幕上弹出战斗影像,通讯员的声音几乎失控:“少校!他们的目标是我们的螺旋桨!”   帝国少校脸色剧变,暴喝道:“近防炮全开!锁定目标!快!”   两艘母舰倏然调整角度,密密麻麻的近防炮同时架起。此时,财神星联盟的维稳军脸色大变,在内部通讯频道里哭天抢地:“帝国和共和国竟然要联手轰炸我们!不行,近防炮太多了!避开母舰,以击落叛军为主!布蜂巢阵,别让他们跑了!”   与此同时,反叛军最高指挥官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帝国和共和国的走狗竟然还要帮助那些剥削者?!兄弟们!避开近防炮,先把那群不要脸的赌狗干掉!”   于是,维稳军加速围剿,歼击机在空中划出道道弧线,转瞬之间出现在叛军战斗机与母舰之间,试图以蜂巢阵阻挡对方突袭。   反叛军指挥官面色阴沉,知道正面突破已无可能,果断下令:“开火!”   双方炮口齐齐对准,激光束在炮口聚集,整个星空布满了耀眼的光点,短暂的沉寂后——   “轰——!”   战场瞬间化作一片绚烂的火海。   反叛军在无路可退的绝境下越战越疯狂,完全依靠本能作战,虽然人数不及对方,但精准度极高,每一发炮弹几乎弹无虚发。维稳军撑起的能量防护网开始崩溃,随着第一架歼击机承受不住攻击坠落,原本信心满满的维稳军顿时乱作一团,在躲避攻击时竟两两相撞。   飞行器的碰撞威力非同小可,爆炸的冲击波瞬间席卷十米范围,导致更多的机组失控。连锁爆炸在空中不断蔓延,惨烈程度令人咋舌。   游稚嘴角抽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脑中只剩一个念头——这群人到底是在打仗,还是在集体自杀?!   他疲惫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额角,长叹了一口气。   “少……少校,近防炮还开吗?”通讯员在频道里气若游丝地问道。   游稚抬头望向光屏,战场已经远离,两艘母舰拔高至安全区域,而下方的战斗机与歼击机,如同芝麻粒一般散落在星空中。爆炸产生的火光映红了整个大气层,宛如燃烧的夜幕。   “收工。”游稚摆摆手,语气无奈至极,“返航,登记公民信息,早点回去睡觉。”   早先营救出来的人质均已得到妥善安置,只剩下游稚后来救走的那批人仍处于昏迷,无法启用智能终端。在这个极度重视隐私的时代,除非涉及正式的刑事追捕,否则个体有权拒绝提供身份信息。游稚只能等他们醒来后再确认身份。   忙完收尾工作,游稚正准备回控制室,忽然想起安森还在战甲里,便折返回战甲区。结果安森早已昏睡过去,在被扣做人质的一天里,他的精神高度紧绷,之前全靠一口气撑着等待家人的消息。如今确认所有人质已获救,他便彻底放松,沉沉睡去。   游稚反倒松了口气,他最不擅长的便是和这类智囊团的老狐狸打交道。说起来,共和国之所以总被别国讥讽为“娘娘腔”“娘炮”“伪君子”,很大程度上就是拜这些人所赐。秉持着“政治谈判是解决星际争端的唯一现实出路”的理念,每当需要官方表态,共和国的声明永远是千篇一律的:“诉诸武力绝不是解决问题的可取选项,我们对帝国强行干涉别国内政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并希望能尽快重返对话协商的正确轨道。”   这一段话早已被全星际智慧生物倒背如流,甚至被改编成童谣广为流传。游稚每每想到这里便气不打一处来——共和国军士们每次和帝国军接触,免不了被这句话冷嘲热讽一番。然而,小兵们又怎能真正理解上层统治者的智慧?殊不知,忍让并非软弱,在可接受范围内维持和平,避免无谓的战争损失,才是更符合长远利益的决策。   共和国的避战策略并非出于怯懦,而是源自历史的沉痛教训。几次影响整个星际局势的大战——从殖民扩张战争,到资源争夺战,再到智能危机后的人类复苏——每一次全面战争都导致星际经济衰退,科技进步倒退,甚至直接引发文明的断层。战争不仅仅是对军队的消耗,更是对整个社会结构的毁灭。相较于短期内的武力胜利,共和国更在意的是可持续的星际稳定,以经济、文化、外交为主要手段,逐步扩大影响力。   此外,共和国的军事体系本身也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像帝国那样动辄出兵。共和国的军力基于联邦议会的授权,由各主权星球共同决策,而帝国则是高度集权制,军令直接由皇室或军事委员会下达,不需要经过复杂的行政审批。这种结构上的不同,使得共和国更倾向于用谈判解决冲突,而非直接诉诸武力。   与共和国的外交策略截然相反,武力开国的帝国奉行的是“谁不服就打到他服”,三天两头找理由出兵别国,全军上下洋溢着浓郁的兵痞作风。尽管千年以来背负着“霸道强权”的骂名,但帝国军最看不起的,正是共和国那些“只会打嘴炮”的人。时光流转,双方势力早已结下死仇,明争暗斗,互相鄙视。   然而,帝国的策略也并非毫无道理。相比于共和国的缓慢渗透,帝国的方式更为直接有效——他们以武力控制资源,强行吸收新星系,使得帝国在短时间内获得了极高的经济增长和人口扩张。他们的社会结构鼓励军事强权,士兵地位崇高,战功能够直接转化为政治资本。帝国的军人并非单纯的炮灰,而是真正拥有影响力的阶级,这使得他们的军队始终保持着极高的战斗意志。   在财神521号星的大气层中,与帝国母舰分道扬镳后,游稚便下令返航,前往最近的共和国主星。舰队预计进行十次跃迁,总耗时二十五个公时。   安顿好一切后,游稚终于得以松口气。驾驶战甲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更要命的是,这天本是轮休日,结果酒没喝尽兴就算了,还在半醉半醒间撞上了死对头,和帝国军斗智斗勇了一整天,简直是他有生以来最倒霉的经历。   游稚越想越不爽,随手拦了个路过的士兵,随口问道:“今天帝国军的负责人是谁?”   士兵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少校你不是知道吗?”   游稚皱眉:“我不知道啊。”   士兵更加震惊:“那你刚才还一口一个‘疯狗’……”   游稚几乎被气笑了,冷笑反问:“难道他不是吗?!”   士兵讪讪地点了点头:“呃……他确实是。程澍,帝国驻BL-592星的少校,外号‘纯情疯狗’。”   游稚:“……”   片刻沉默后,他摆摆手,一脸漠然地自言自语:“算了,就当是被狗咬了。”   他随意打发了士兵,转身前往指挥室,在舰长座上坐下,强打精神。他揉了揉眉心,心中叹息——这一整天真是倒霉透顶。莫名其妙的停机坪,莫名其妙的帝国少校,莫名其妙的中立国公民,莫名其妙的反叛军和维稳军,同时撞上这些麻烦,简直把一整年的霉运都用光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决定先睡一觉再说。 第97章 星际的野草你不要采(四)   自动驾驶的运输母舰平稳运行,每次跃迁之间都隔了至少半小时,这让游稚总算不用提前穿上成人纸尿裤。期间,总部发来几次通讯,指示母舰降落并进行简单的工作汇报。游稚思索片刻,觉得此次行动没有人员伤亡,也不值得特意强调战术上的成就,于是如实汇报了弹药与战甲损耗,以及母舰近防炮的状态。总部似乎十分繁忙,母舰每次发出信息后,都要过至少一个公时才收到回信。游稚正好懒得打官腔,偷得一会儿闲便在控制室里打起瞌睡。   中途,驾驶员和通讯员轮换了两次班,A队成员全部进入睡眠舱休息,唯独游稚作为母舰最高军衔的指挥官,只能坐镇控制室稳定军心,同时等待酒劲彻底消退。进入共和国主星大气层时,他已经连续四十个公时没合眼,强撑着精神与地面控制站对接后,立刻穿好军装,准备降落。   这次营救行动可以总结为三个字:快、准、狠——无人员伤亡。当然,那几名人质的小伤不能算数,对于先进的医疗舱来说,仅需基础疗养便可痊愈。而全身毛发消失的安森,更不能被视为伤员,抵达主星后,只需前往医疗美容中心修整即可——不过,这只是游稚和一众士兵的一厢情愿。   离降落还有半个公时,全体军士投入秩序维护,将行动不便的公民安排在最前,而安森等官员须等所有平民下舰后才能露面,绝不能再让媒体抓到“让领导先走”的把柄。游稚正忙得焦头烂额,睡醒的安森一阵小跑过来,焦急地请求与家人团聚。   游稚虽有军衔,但在这些所谓的国家栋梁面前终究低人一等,只能领着他前往医务室。安森急急忙忙冲进去,挨个查看每一台医疗舱,随后又跑回游稚面前,眼神惊恐:“我老伴呢?我的儿子呢?”   游稚一头雾水:“都在这儿啊,跟着我们从反叛军基地出来的。”   安森的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发颤:“我们和帝国的人质分在左右两侧房间关着……你进的是右边的房间吗?”   游稚顶着睡意努力回想,撕开门厅、与首领缠斗时,确实是趁乱踢飞了右侧房间的墙皮,于是肯定地点头:“是啊,我进门后往右走的。”   安森登时五雷轰顶,跌坐在地,抱着游稚的大腿嚎啕大哭:“我说的右边……是从里面出来的右边啊!”   游稚:“……”   安森继续哽咽着喊:“你还我老伴!”   游稚忍住一脚把他踹飞的冲动,捏着眉心深吸一口气:“先别吵……等等……那这群人岂不是……”   他眼前一黑,头痛地令军医打开医疗舱,强行唤醒所有病人。这群被绑架的人质倒是没受什么重伤,只是精神极度疲惫,处于深度睡眠状态,被军医强制唤醒时,个个都流露出随时可能爆发的起床气。其中一名中年男子看到游稚肩上的军章,先是瞳孔地震,紧接着一口气没顺上来,又直挺挺地晕了回去。   病人们的目光纷纷落在游稚的军服上,意识到不对劲,终于有人开口。一名红皮肤的帝国女性眯起眼睛,警惕地问道:“金……咳,共和国的游少校,我们怎么会在共和国的母舰上?”   游稚心道不妙,但面上仍保持镇定,不卑不亢地答道:“在财神521号星营救人质时,把你们顺便带了出来。请放心,降落后就会护送你们回帝国。”   一群帝国公民立刻警觉地聚在一起,眼神充满戒备,似乎生怕下一秒就被共和国军拉去做政治筹码。游稚看得好笑,心想这可是法治社会,难道我还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你们都宰了?   此时,刚从医务室走出来的安森泪眼汪汪,急切地追问:“他们到底在哪儿?”   游稚叹了口气,疲惫地答道:“帝国母舰。”   然而,此时双方都已回到各自的主星,母舰之间再互相直连是不现实也不合乎规定的,只能上报,让领导们去处理此事。所幸在接下来的登陆过程中,帝国方面也采取了同样的瞒而不报策略,避免让各大中立国媒体大做文章。   在漫天闪光灯的包围下,游稚僵硬地维持着假笑,与同样挤出笑容的大兵们分列两侧,等待母舰上的所有公民安全着陆。所幸人群众多,记者们拍了半个小时便陆续散去。等到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安森等人出场时,记者已经走了个干净,前来迎接安森的政要们简直快笑疯,急忙带着他直奔美容院。而其余等待亲人的公民则心急如焚,生怕听到坏消息,最终在军方的组织下,被统一安置到会议厅附近的酒店。   至于剩下的几百位中立国公民,也得到了妥善安排。慷慨的共和国为他们购买了最近的星际航班,并派专机送他们前往太空港,确保他们顺利回到各自的母星。   游稚一脸疲惫地坐在会议厅里,刚想闭目养神,不苟言笑的封雍上校便将几条新闻隔空甩到他的智能终端上。游稚瞥了一眼,瞬间精神抖擞,随即怒火中烧,只见新闻标题刺眼无比:   《共和国对“友好协商”的全新定义——隐形战甲下的飓风营救》   《宇宙强权视生命如草芥,大伪似真的双面大国》   《共和国与帝国联手?揭秘财神521号星上不为人知的联合军演》   《申请政治避难被拒,新纪元印第安人该何去何从》   《金刚芭比VS纯情疯狗,谁是星际新宠儿?》   “无稽之谈!”游稚当着封雍的面,把这些新闻统统拖进回收站,愤怒道:“上校,你知道这些记者是什么德性,整天就想搞个大新闻,完全罔顾事实!我……”   “行了行了,我又没怪你。”封雍比游稚年长许多,但在当今平均寿命达五百年的时代,依旧显得年轻硬朗。他摆摆手,语气意味深长,“只是想提醒你,待会儿上头那些人来了,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游稚冷静下来,封雍上校年轻时也是个刺头,没少被记者坑过,此时显然是好心提醒他——绝对不要在领导面前顶撞,以免错上加错。   果不其然,一堆军衔足以把游稚压得透不过气的大人物们陆续进入会议厅,而完成紧急美容的安森也恢复了西装革履的形象,精神抖擞地坐在圆桌前。游稚不经意一瞥,发现这家伙不仅修复了毛发,甚至顺便拉了个皮,容貌比被绑前还要年轻几岁。   有了封雍的预防针,游稚强忍怒火,左耳进右耳出地听完整场批评会。所幸隐形战甲的行动没有留下任何直接证据,在战地记者上传的视频中,除了程澍发射光子炮时的几句录音外,全程只见建筑物莫名倒塌,空中光束交错,紧接着便是维稳军和反叛军史诗级的缠斗,被记者们戏称为——   “意想不到的制服play——论极乐精灵在战场的妙用。”   这场荒唐的肉搏战最终沦为闹剧。反叛军本抱着“士可杀不可辱”的决心,不料忽然见到队友被维稳军在战场上“强暴”,顿时怒发冲冠,拼死反扑。然而,被他们扑倒的维稳军不仅毫无防备,甚至在混乱中失手撕裂了自己同伴的衣服。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这群终日混迹娱乐场所的军士们,竟个个在身上藏着极乐精灵。   霎时间,各式各样的收缩型极乐精灵从破碎的衣物中弹出,被震动激活,见人就扑。   战场上,呻吟声四起。   最终,维稳军被赶来的财神星联盟总队带走,而反叛军的幸存者则被押送至星际军事法庭。   游稚坐在会议厅里,扶额长叹。   ——这趟任务,简直是一场噩梦。   DI Electric公司立即针对这则新闻做出产品调整,提高了极乐精灵的“易用性”阈值,使其不会因剧烈震动自行启动。最新补丁在游稚落地之前便已发布,然而根据公司实时统计,大部分用户选择不升级,甚至自发开展“极限开机挑战”,各种测试视频在星际互联网上疯传。记者们再次点评道:“猝不及防的热度!成人娱乐公司DI Electric恐成战场闹剧的最大赢家。”   在星际数以百亿计的企业中,专做成人情趣用品的公司不在少数,而DI Electric一直在与其他五大竞争对手激烈角逐,没想到竟因一场军事纠纷一跃领先,在数千亿用户的免费测评推动下,该公司在一天内连发五次补丁。最终,他们选择顺应市场需求,推出可自定义灵敏度版本,让用户自行决定是否保留低敏感模式。   熬过整整两个公时的批斗会,领导们以“商议后续处理事宜”为由将游稚“请”了出去。   “这不公平!”游稚出离愤怒,狠狠一脚踹在门上,所幸封雍眼疾手快,赶在他指着上将破口大骂之前,拽着他跑了。   “你小子找死啊?”封雍单手抓着游稚的衣领,一把将他推到安全通道的墙上,努力压抑着嗓音,“要不是安森帮你说好话,你知道光禁闭就得关多久吗?”   游稚跑了一路,怒气已消了一半,加上过去五十公时未曾休息,整个人昏昏沉沉。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甩头,低声道:“谢谢,没想到那家伙会为我说情。”   封雍虽然在正式场合一丝不苟,但私下待人宽厚。他拍了拍游稚的肩膀,露出一抹浅笑:“干得不错,共和国的大英雄。”   游稚眼眶一热,作为首次独立带兵作战的新人,他比谁都清楚这次任务并非全然顺利,但有了封雍的认可,似乎连一路的疲惫都减轻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和封雍道别,落寞地从后门走出,准备前往军营关禁闭,迎接他的则是浩瀚的日光,以及喜怒不明的安森。   安森虽年过百岁,但保养得宜,乍一看甚至像个四十出头的精英人士。他穿着一身熨烫整齐的定制西装,整个人神采奕奕,丝毫不见此前被绑架的狼狈。他微微一笑,对着游稚浅浅鞠躬,语气温和:“感谢你救了我和我的家人,虽然我也认为这样对一位英雄实在是不公平,但……”   游稚摆摆手,示意无需多言。他并不在乎荣誉,也不后悔在战场上的每一个决定,任何军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尽全力营救人质,哪怕意味着与敌对势力正面交锋。然而,作为大国的一员,他们不得不顾及舆论导向。财神521号星在帝国与共和国的火力覆盖下千疮百孔,尽管他们有充分的军事行动理由,但对无关的中立国公民来说,这不过是“强权干涉”“武力镇压”“不平等战争”的又一案例。于是,那些真正冲锋陷阵、挽救无辜生命的士兵,不仅得不到嘉奖,反而成为被追责的对象。   所幸,母舰近防炮的损坏并不需要游稚个人承担,否则他真得效仿反叛军,对领导们发动自杀式袭击了。   想到这里,游稚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帝国母舰强行突破财神521号星的防护罩,又一炮摧毁了半座城市,战神机甲被压缩手雷炸坏,还被记者拍下“机甲爆炸、屁股冒烟”的新闻头条……这一连串的事故,让游稚的郁闷瞬间一扫而空。   面对安森的客套话,游稚完全没在听,随口应付了几句,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被安森送到军营。夜幕低垂,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步入军营,终于迎来了久违的休息时间。   这颗位于荣耀星系的共和国行政星球尚未进入沉睡,自转周期长达四十公时,此时正值盛夏,夜晚仅有十公时。不过,由于宇宙中的智慧生物来自不同星球,生物钟各异,大多数主星均采用无间断运营模式,商场通宵营业,就连政府机关也保持全天候运作,以确保各类事务能随时处理。   然而,军营是个例外。每颗军事星的训练任务均依据本地自转周期制定,此刻虽灯火通明,却无士兵操练,只有哨兵在巡逻、站岗。这一兵种曾在智能战争前由机器人取代,但战后,鉴于对人工智能的防范政策,哨兵任务又重新回到智慧生物手中。   游稚告别安森,向军营入口处的变色人哨兵出示证件与禁闭令。他心中多少感激安森的求情,使自己保住最后的体面,不至于被正式押送回禁闭室。   哨兵接过文件,用智能终端核对信息。游稚目光扫过对方裸露在军服外的皮肤,发现其颜色从隐入夜色的黑逐渐变成炙热的红。他微微一愣,回忆起自己曾在《星际种族大百科》中读到的资料——变色人的肤色变化与情绪息息相关,黑色代表警觉,白色表示放松,而红色则意味着……害羞或发情。   游稚:“……?”   他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心里却满是困惑——就通个报而已,至于害羞或者发情吗?然而,那哨兵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遵守军规,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迅速将他交给前来接应的军士。   这次来人是娜迦族,属于星际少数民族之一。他们的身体结构与标准人类相差无几,唯独头发由小指粗的海绵体构成,在第二性征发育后定型,终生不会再变化。由于海绵体的特性,这个族群的人在情绪波动强烈或发情时,头发会直立,如同传说中的蛇发女妖,因此得名。   游稚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年轻军士五官俊朗,扭动的发丝倒也没有想象中骇人。然而,对方察觉到他的注视后,头发竟开始一根根竖立起来,连带着脸颊也泛起明显的红晕。   游稚:“???”   娜迦族人生性害羞,这位军士自接过交接令后便一言不发,目光飘忽不定,时不时偷瞥游稚。一路上,游稚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心想自己脸上难道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终于,在抵达禁闭室门口时,他忍不住问道:“那个……我脸上有什么吗?”   对方的蛇发立得更高了,宛如一只炸毛的猫,结巴道:“没……没有!金……啊不,游少校,这七个自转日我会负责为您送餐。您……您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游稚原本还想追问他的反应是怎么回事,结果注意力瞬间被“吃”这个字眼吸引,立刻连珠炮似地报了一堆菜名。娜迦族军士忙不迭地点头,最后像踩着云一般飘走了。   禁闭室的门沉沉合上,游稚躺在坚硬的铁床上,望着天花板思索:“七天禁闭,每天四十公时,提供四顿饭……唔,比GV-1314星多出十公时……”   困意汹涌袭来,连续运作五十公时的疲惫让他还没来得及制定禁闭计划,便沉沉睡去。 第98章 星际的野草你不要采(五)   几天时间过得飞快,总的来说,关禁闭比想象中要舒服得多,除了无聊以外,吃好睡好,甚至有大把时间胡思乱想。游稚在发了半天呆之后,不免开始思考:如果当天没有碰上同时赶到的帝国军,自己会如何大显身手?   答案显而易见——稳稳降落、井然有序地分队前往各地接人,而在本国公民生命受到威胁时,也能果断强制动武救人,说不得还能在军部留下个漂亮的战绩。然而,现实却是两个大国在停机坪展开了一场震惊宇宙的“军舰抢位战”,如今更被阴谋论者发酵成各种耸人听闻的话题,比如:   《宇宙大国强强联手,杀鸡儆猴,星际即将迎来新动荡?》 《上古游戏“抢车位”现实增强版?两大舰队视星际公约如儿戏》 《金刚芭比PK纯情疯狗,新生代第一美男宝座花落谁家?》   正所谓忍一时越想越气,游稚尚不知自己已经在全星际的新闻里稳占热搜,一部分人谴责共和国军队无视星际法规,另一部分人则将目光放在了他与程澍的外貌排名上——毕竟,比起国际政治,八卦才是星际网民的第一关注点。   这几天无聊时,负责送饭的蛇发人齐启尔经常找游稚聊天,告诉他各种花边新闻。游稚这才知道,自己已经连续四年蝉联“新生代美男榜”第一名,而第二名正是他的死对头——帝国的程澍。   他原以为美男榜这玩意儿是老百姓们的自娱自乐,结果发现官方评选组的标准极其严苛,甚至动用了生物学、审美心理学、文化影响力等多个维度进行评分。他第一次登上榜单,是因为军校时期参加铁人十项越野赛,登台领奖的照片被某审美杂志刊登,自此一发不可收拾。随后,随着共和国军队逐渐从保守刻板的形象中解放出来,这张“美貌与武力并存”的脸也顺势成为了“新时代军人形象代表”。   “新生代榜单?”游稚托着下巴,看着齐启尔,“那老一辈的排名呢?”   “老一辈不评。”齐启尔严肃道,“因为基因改造技术已经普及几百年,大部分智慧生物都能依靠科技保持最佳容貌,年龄大一点的基本没有美貌短板。”   游稚恍然,但仍觉得离谱:“所以这玩意儿评来有什么意义?”   齐启尔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要是长得一般,当然没意义。”   游稚:“……”   这句话把他呛得半天没缓过来。他一直以来对外貌没有太大概念,毕竟这个时代几乎每个人都符合大众审美标准,然而齐启尔的反应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那些第一次见到他,并露出脸红心跳反应的智慧生物们,是真的对他产生了别样的欲望。   这种认知让游稚有点不自在,而在禁闭的最后几天,他亲眼见到了更震撼的场面。   某天夜里,他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赫然发现禁闭室的铁门观察口被打开,一双灯泡般的大眼睛正透过窗洞死死盯着他。   游稚:“!!!”   他差点尿裤子,猛地从床上弹起,险些当场发疯。后来才知道,那是夜视能力超群的“明目一族”,白天不敢露面,只能在深夜偷偷跑来看传说中的“新生代第一美男”。   这几年游稚一直待在军营里,对这些花边新闻毫不关心,如今才发现自己早已成了全民级的“香饽饽”。禁闭期结束后,他第一时间躲进厕所,在星网搜索自己的美男榜排名,结果一搜才发现——程澍连续四年屈居第二,而评审团给出的理由竟是:   “游稚的长相更具少年独有的中性美感,那是跨越性别与种族的美之极致,与他傲人的雄伟身材形成强烈对比,在这欲望横流的新时代尤显宝贵。”   游稚:“……”   他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半天,内心复杂无比,一方面觉得这评价过分夸张,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有点……暗爽。   深吸一口气,他顺便在厕所洗了把脸,调整好心态,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职务变动。   十二个公时后。   “欢迎来到极乐天堂星系1号星,请出示您的身份信息与出入许可证。”   地面通讯站的官方提示音响起,游稚一脸麻木地站在舰桥上,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掐死驾驶员。   一旁的驾驶员面不改色地提交证件,等入境管理局完成手续后,游稚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揪住对方衣领,暴躁怒吼:“送我回去!!!”   驾驶员稳如泰山,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淡定道:“请少校冷静。”   游稚闹了一会儿就泄了气,瘫坐在指挥座上,揉着额角,满脸生无可恋。驾驶员等他情绪稳定后,才缓缓解释:“极乐天堂星系已进行了为期一个公年的试运营,共计一百万名体验员参与,其中不乏共和国公民。共和国大使馆在星球试运营不久后便随之开张,处理本国公民在这颗星球上的纠纷与各项事宜。然而,出于种种原因,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总是不超过一个公月便辞职。”   游稚皱眉:“然后呢?”   “但外交正常的情况下,不可能撤走大使馆。”驾驶员面无表情地补充,“久而久之,我便被分配到了这条专属极乐天堂的航线。”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地补充:“对于哭天抢地的新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令游稚没想到的是,就连在极端训练中坚守下来的军人们,也会在极乐天堂的工作环境下打退堂鼓。可见,这地方到底有多么可怕。而最糟糕的是,它即将正式开张。据说何兮会亲自前来揭幕剪彩,开启长达七十二个公时的情趣狂欢节。   游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我安慰道:“情况不一定会像想象中那么糟糕,万一只是碰巧那些人都水土不服呢?”   ——现实却总比想象更残酷。   他顺利入关,在出站口拦了一辆出租穿梭车,没想到驾驶座上的司机竟然是星际间赫赫有名的爱洛斯族人。   爱洛斯族,一个被称为“活体春|药”的特殊种族,整个文明只有单性个体,繁殖方式极为独特。他们的母星上生长着参天巨树,每到秋季,树上便会结出巨大的茧,而第一个发现茧的族人便会将其带回家。三十个自转日后,婴儿破茧而出,一年内完成幼儿期,十四年后步入成年。成年的标志,是皮肤能自然渗出催情素。   爱洛斯族的能力至今仍是各大科研机构的谜题。他们不仅天生是情事高手,甚至能通过皮肤和体液散播催情素。而更为离谱的是,这种催情素并非单一作用,而是能根据不同种族的生理结构自动调整,令其产生相应的情欲反应。要知道,各大星际公司花费数百年研究,各种药物仍然无法实现对所有智慧生物的适配,而爱洛斯人却能在毫无辅助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   游稚坐在宽敞的穿梭车后座,如坐针毡。他尽可能放缓呼吸,心里暗骂极乐天堂的设计者真是丧心病狂——连出租车司机都安排得如此精准,连一刻喘息的空间都不给。   弗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适,透过后视镜投来一抹笑意,声音低沉悦耳:“年轻的共和国少校,难道与我共处一室,会让您如此不自在?”   游稚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故作冷静道:“您误会了,只是……我第一次遇见爱洛斯人,有点不习惯。”   弗洛笑得风情万种,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仿佛天生就带着诱惑的光晕。   “您果然如报道里所说,清冷而坚韧。”弗洛的声音带着天然的磁性,“恕我直言,您长得非常美丽。而我们爱洛斯族,或许只是依赖于催情素,但您不同,您的魅力来源于本身。”   游稚怔了一下,连忙摆手,以掩饰脸上的一丝窘迫。   他并非没有听过类似的夸奖,自从当上少校后,身边也不乏人试探性地赞美他的外貌,但他一直认为那只是普通的溜须拍马,从未当真。军旅生涯五年,他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私生活,从不在意自己的长相,直到今天,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某些人眼里竟然是“魅力非凡”。   弗洛见他稍稍放松,便笑着聊起母星上的趣事。这些故事并不在任何种族百科里,甚至许多星际学者也未必知晓。   比如,在爱洛斯族人的成长过程中,他们的养父会带着孩子走遍母星,将他的所有朋友一一介绍给男孩。爱洛斯族天性奔放且团结,他们的语言里甚至没有“撒谎”这个词。尽管如今他们早已融入星际社会,但“真诚、勇敢、自由”的性格,依然未曾改变。   游稚听得微微出神,一时间竟有些忘记了对方那危险的能力。他望向窗外,极乐天堂的霓虹灯光映照在车窗上,整个星球仿佛被灯红酒绿包裹。   而他即将正式踏入这个疯狂的世界。   “马上就要到共和国大使馆了,游少校。”弗洛略带遗憾地说道,“真是无比美好的十五分钟。如果能有幸与您交换通讯号就好了……啊,请您不要放在心上,我今天说得太多了,希望您不要对我们公司的专业素养产生质疑。除了爱洛斯人以外,其他工作人员都是非常敬业的。”   游稚笑着摇了摇头,与弗洛交换了通讯号。毕竟这是他在极乐天堂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说不定以后还能互相照应。况且,一番畅聊之后,他发现弗洛是个很有趣的人,去过无数星球,见多识广,知晓许多未被官方记载的秘辛。除了说话方式略显轻佻外,绝对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   穿梭车窗外,建筑风格逐渐从娱乐性的华丽夸张变得规整而沉稳,游稚一眼便认出了共和国的旗帜,然而不远处另一面旗帜的存在让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帝国联邦的旗帜正迎风招展,赫然与共和国大使馆隔街相对。   游稚深吸了一口气。   大使馆附近车流不息。极乐天堂的员工中有不少共和国公民,再加上狂欢节期间临时调派的工作人员,此时穿梭车已经在空中排起长龙,等待临时停车位。   “看来还需要等上几分钟。”弗洛笑着说,“我也是第一次来使馆区,没想到这么热闹。”   游稚无所谓地摆摆手。民用交通工具无法驶入使馆区,只能老老实实排队,所幸大部分人只是临时办事,停留时间不长,约莫六分钟后便轮到了弗洛。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驶入泊位时,队列不知何时分出了岔道,左右两队轮流上前,本该是弗洛先停,然而他正在给游稚讲故事,没反应过来,被另一侧的穿梭车横插一脚。   游稚刚耸耸肩表示无所谓,下一秒,穿梭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接过后备箱吐出的行李,他瞬间炸毛,猛地打开车窗怒吼:“你他妈抢车位上瘾了吧?!”   站在地上的程澍慢悠悠地摘下墨镜,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抹冷笑:“谁让你的司机在工作时间聊天的?阻碍交通还有理了?”   话音刚落,驾驶座旁的玻璃窗缓缓降下,弗洛懒洋洋地伸出一只绿色的中指,叹了口气:“原来是那家伙……这件事怪我,对不起,的确是我光顾着聊天,忘了还在排队。”   游稚懒得跟程澍继续争执,朝窗外比了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中指,随即意识到这里耳目众多,不宜争吵,便摇上车窗,没好气地对弗洛道:“不怪你,分明是那疯狗和他那司机的问题,简直神经病,怎么上哪儿都能碰见他?”   弗洛挠了挠头,略显无奈地说道:“那家伙以前总约我,我一直没答应,之后他就对我……唉,但他对其他人不这样的。”   游稚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震惊道:“疯狗追求过你?!”   弗洛疑惑地看着他,旋即恍然大悟,忍俊不禁:“不是那位帝国疯……咳,不是程少校,是他的司机。”   游稚:“……”   他郁闷地叹了口气,心想要是真是程澍该多好,从此便能扬眉吐气,抓住把柄狠狠嘲笑这个狂妄自大的家伙。   与此同时,程澍已经取完行李,正朝大使馆方向走去。游稚这才反应过来:这一脸欠揍的家伙来极乐天堂是为了玩机器人?还是随机找人寻欢?又或者……   “不会吧……”   游稚盯着程澍的背影,表情瞬息万变,手里提着行李的动作僵在半空。   “少校,你没事吧?”弗洛见他脸色古怪,忍不住关切地问道。   “啊,我没事,今天谢谢你。”游稚取下行李,站在人行道上朝弗洛挥手道别。   离开弗洛的作用范围,游稚顿觉心中清朗,车内那种若有似无的压力感也随之消散。他不自然地抖了抖裤衩,半硬的某物终于彻底冷静下来。远处,程澍拖着行李箱拐进了帝国大使馆,游稚暗自安慰自己:他肯定是来旅游的,或是碰上了什么糟心事才来找大使馆帮忙,绝不可能也是被临时调动过来驻军的。   他心事重重地走进共和国大使馆,连番安检后前去报道。分配的宿舍就在办事大厅后方的院子里,普通军士两人一间,作为少校的游稚单独住一间,在寸土寸金的极乐天堂上已算是不错的待遇,说不得又是安森在背后帮了一把。   安顿好一切后,游稚去交接职务,原来的少校名叫托托,是异型智慧生物中的猫人一族。毛茸茸的长尾从股间探出,量身定制的军裤剪裁得当,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尾巴尖,既符合军纪,又不会显得局促。   托托眨着水汪汪的蓝色大眼,仿佛见到了救世主一般,紧紧握着游稚的双手,白色的爪垫柔软温热。这虽然不是游稚第一次见猫人,但托托长得极像古人类发源地上的一种名贵布偶猫,鼻头粉嫩,脸颊的毛发呈对称的浅棕色,剩下全是纯白色,整张脸无比可爱。他尖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游稚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托托会意,诚恳道:“游少校!我的救命恩人!请随意摸我!”   托托这么一说,游稚反倒不好意思下手了,连忙摇头道:“托托少校,你言重了,我也是被强行调派……咳,不是,能被调来是我的荣幸。”   此时,全权大使杨启山从托托身后走来。这位素来以“钢铁文臣”闻名的共和国大使已年过四百,但在这个几乎所有公民都会定期进行驻颜手术的时代,他却保持着中老年人的外貌,一头半黑夹杂银丝的短发,脸上的皱纹深刻。然而,他的身材魁梧,明显能看出长期锻炼的痕迹。   游稚可不想在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就被这位笑里藏刀的老狐狸参上一本,急忙打过招呼便拉着托托跑了,直呼好险。托托显然也在杨启山的管辖下吃了不少苦头,爪垫上竟渗出了一层汗,感激地朝游稚吐了吐舌头。   游稚心脏猛烈跳动,只想把托托抱在怀里好好揉一番。托托拍了拍他的肩,长叹一口气:“兄弟,听我一句劝,等你……呃,等你服役结束,赶紧走,这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游稚正想追问,托托却被叫去交接工作了,弄得游稚心里火烧火燎的,只能在园区里四处走走,熟悉地形。到了晚上,众工作人员与驻扎军人坐在一起,举办欢送会暨欢迎会。托托如获新生,来人敬酒一概接下,喝得大舌头,甚至主动伸出脑袋让人随意抚摸。   游稚总算过了把瘾,心里不停咆哮:啊啊啊真的好软好舒服啊!   最后,不当班的人员全部喝得烂醉,连怎么回到房间的都不知道。次日清晨,集合号令在当地时间六点响彻军营。   游稚本来还有些迷糊,但从军多年,早已彻底改造了他的神经系统。他从床上一跃而起,三下五除二穿好训练服,一手按住阳台护栏,飞身跃下,扒住二楼阳台,又一个转身跳下,于铃声结束前稳稳落地。 第99章 星际的野草你不要采(六)   早已习惯本地作息的军人们精神抖擞地列队待命,托托一身戎装走上前,与相处了一个多月的军士们一一辞行。临走前,他不断给游稚递眼色,示意他擦擦嘴角。游稚下意识一摸,摸到已经干涸的口水,顿时面红耳赤,只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幸好托托来得及时,后排军士们应该没看见他的窘态。   托托嘱咐了几句,随后敬了个军礼,转身离开。游稚这才开始操练。虽说大使馆驻军平日无事可做,但训练和风气不可丢,因此每日操练依旧照旧。与全封闭式军营不同,驻军训练强度稍显宽松,轮休时可以外出,但必须提前一天打报告,且不得离开使馆区太远。   然而,极乐天堂的大使馆驻军显然远远超出了游稚的认知。之前听其他军士讲,在某些行政星的大使馆服役,基本上等于养老,训练之外不是待在活动厅玩光屏游戏,就是组队打极乐精灵,轮休时便去外面看风景、喝酒,再去酒吧找人“互动”,日子可谓是乐无边。   但极乐天堂截然不同,这里的出勤次数是别的大使馆的数倍,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各类醉鬼闹事事件。有时候甚至需要配合本地治安部队调解情侣矛盾——那些本来相约结伴同游的游客,常常在极乐天堂经历一场光怪陆离的情事后,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得军方出面劝架。   原以为前辈们都是因为水土不服而申请调走的游稚,在短短几天内彻底领略了极乐天堂的“可怕”之处。除了例行去治安局保释那些醉得不省人事的共和国公民,还曾在半夜解救过被仙人跳的恋爱脑小白,甚至还在街头亲自把几个色胆包天的游客按进地里。这群游客不仅不知收敛,竟然还敢把咸猪手伸向他这个大使馆驻军少校!更离谱的是,有醉得神志不清的家伙,居然当街调戏他,把一身戎装的他误认为是制服play的风俗工作人员。   ——这些人的下场自然不用多说,能鼻青脸肿地被抬进医务室,已经是游少校手下留情了。   这天,刚结束操练不久,游稚的板凳还没坐热,智能终端里便传来通讯员焦急的召唤,吓得他一口饮料喷了出去。   “游少校,快带上麻醉枪来大厅支援!有个千手族人犯病了!”   游稚心头一紧。使馆办事区中一直有士兵执勤,处理寻常闹事者不在话下,再不济还有遍布大厅的自动机关离子炮,哪怕真有恐怖袭击,敌人也会在刚踏入射击范围内就被打成筛子。然而,通讯员特意强调使用“麻醉枪”,这意味着千手族人并非袭击者,否则早就该直接击毙,而不是设法制服。   短短几分钟内,游稚已完成了队伍集结、武器领取和情况分析。他调整好队伍,快步朝大厅跑去。耳机里,通讯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千手族有一种罕见的基因突变症,病发前的体检手段无法检测出来,一旦发作,病人的手足会变大、变粗,情绪极度不稳定,易怒且破坏力惊人。传说他们的祖先曾拥有类似的战斗力,因此这种病又被称作‘返祖躁郁症’。目前病患正往东厅西南角移动,你们千万小心,隔壁就是……啊——!”   突如其来的惨叫打断了通讯。   游稚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根据通讯员提供的信息,千手族人最初发病的位置在排队的走廊里,四周至少挤了上百人,首波冲击必然造成严重伤亡。而此刻,游稚迎面撞上了匆匆赶来的杨启山——这位共和国大使此刻肩膀上竟扛着两个头破血流的智慧生物,二人已无意识,软软垂下的手臂断成几节,宛如被煮烂的面条。   “情况紧急,快去支援!”杨启山沉声命令,语气罕见地急促,随后带着医护小队快步离开。   游稚不敢耽搁,加快脚步,朝事发地点冲去。   杨启山皱眉点头,游稚回礼,两人都肩负使命,无暇多言。脚下是碎裂的砖石,行军犹如攀岩,游稚带队迅速向东厅飞奔。一路上,他们沿着千手族人留下的破坏痕迹疾行,所幸病人只是借道而过,摧毁了庭院绿化和一条走道,没有冲进办事大厅,否则里面上千外籍游客恐怕已是血流成河。   想到这里,游稚倒吸一口凉气,听见维护秩序的士兵正在进行疏散,料想应该没有更严重的伤亡,便加快脚步,绕过倒塌的横梁,抵达行政大厅。   大使馆的外墙由宇宙中最坚硬的合金浇筑,普通冲撞根本无济于事,但内部建筑仍以传统砖石结构为主,在千手族人的狂暴攻势下,整栋大厅宛如被飓风横扫,墙面裂开,梁柱断裂,不少房间已成废墟。所幸病人未曾撞倒承重墙,否则整座建筑都会轰然倾塌。   游稚已能清晰听见病人痛苦的嚎叫,就在东厅深处,那低沉而扭曲的嘶吼仿佛来自濒死的野兽,充满求生的挣扎,却又带着毁灭性的破坏欲。他的声带与标准人类完全不同,特殊的震颤频率伴随着高频超声波,在空气中产生强烈共振,甚至让不少士兵耳鼻渗血。   游稚示意队伍减缓步伐,尽量降低脚步声,沿着倾圮的墙面悄然前进。他从胸前工具包内掏出观察器,小心翼翼地探出藏身之处,观察器的3D投射器随即在空中呈现实时影像。   只见一只巨大的千手生物蜷缩在墙角,数十条触手交错扭缠,一部分触手试图伸展、挣脱,而另一部分则拼命束缚自己,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抗争。它的瞳孔涣散,肌肉痉挛,显然正在与病症进行剧烈的拉锯战。   年轻士兵们看得头皮发麻,大使馆内没有针对返祖躁郁症患者的特效镇静剂,只能依靠普通麻醉枪。游稚迅速分配战术,狙击手利用天花板上的固定点占据制高位,掩护小队则从两侧包抄,确保在最短时间内制服病人。   所有人屏息潜行,试图在病人完全暴走之前发动攻击。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进入最佳射击范围时,千手族人陡然一僵,随即诡异地陷入寂静。   游稚立刻做出停止手势,示意全员静观其变。   整个大厅内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   就在此时,不知是谁额角的汗珠滑落,轻轻滴落在地,发出几不可闻的微响。   “——嘶——”   病人瞬间爆发!   粗壮的触手如同烟花炸裂,向四面八方狂舞,强劲的冲击波震塌半边墙体,瓦砾横飞,爆裂声震耳欲聋!   游稚猛地翻滚躲避,一侧的狙击手同时扣动扳机,数支麻醉针精准射向病人,然而那些触手仿佛有自我意识一般,在半空中灵活弹动,竟将所有射击尽数弹飞!   “全员散开!不要集中!”游稚高声下令。   狂乱的触手疯狂拍击地面,掀起成片尘埃,墙壁在猛烈的冲撞下碎裂崩塌,而千手族人的暴躁情绪越发不可控制,彻底陷入狂乱。   “狙击手撤离!准备二次射击!”游稚一边躲避,一边观察病人的破绽,然而就在他迅速扫视队伍时,心头猛然一沉——   有个狙击手没能及时脱离!   那名士兵的固定器死死卡在天花板的钢筋中,钩爪头因巨力挤压变形,无法脱离!   “当心——!”游稚暴喝,然而千手族人的触手已然破空袭来,夹杂着无数碎石与木梁,朝着天花板猛然抽去!   狙击手无处可逃,钢筋紧紧缠绕着固定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恐怖的利爪袭来——   电光石火之间,游稚猛地一蹬,借助断裂的墙体腾空而起,如离弦之箭般直冲狙击手所在的方位!   轰——!   利爪擦肩而过,巨大的触手撞上天花板,石屑纷飞,狙击手脸色煞白,而下一秒,他只觉天旋地转——   游稚精准抓住他的肩膀,借助冲力猛地向下一拽,双脚一蹬,瞬间调整角度,在千钧一发之际,带着人稳稳落地!   身后,坍塌的天花板轰然砸落,灰尘四起,整个大厅陷入一片狼藉。   游稚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狙击手往后一推,低声道:“撤退。”   所有人迅速后撤,准备第二轮攻势。   然而,病人并未倒下,反而在废墟中缓缓直起身体。   他那数十条触手高高扬起,阴影笼罩众人。   游稚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块水泥板,从工具包里掏出激光笔切断士兵身上的合金绳索。那名年轻的士兵满脸冷汗,感激地点头致意,游稚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投入战斗,同时朝控制台汇报:“麻醉枪不行!枪头根本插不进去,他的皮肤太硬了!”   杨启山的声音从智能终端上传来,沉稳而坚定:“哪怕是这种情况,我们依旧不能射杀非嫌疑人的共和国公民。让他开口,把麻醉剂打到他嘴里!”   游稚一脚踢开脚下的碎石,深吸一口气,大声下令:“B队换冷兵器!刺激病人尖叫!其余人见机行事,把麻醉剂打进他嘴里!不要胡乱开枪,所有部位都插不进去,只有嘴能打!”   B队成员迅速放弃麻醉枪,各自从绑在大腿上的刀鞘中抽出擅长的冷兵器。游稚在第一波攻击中几乎打完了所有麻醉针,于是也换成近战武器——伸缩机械大剑。这种由记忆合金制成的武器可缩至匕首大小,取出时可达一米长,宽十五厘米,既能防御也能进攻,极为强悍。   千手族的触手与壁虎尾巴类似,断掉后能继续生长,平时生长速度缓慢,但在极端状态下可能加速愈合。游稚下令B队劈砍其触手,利用剧痛刺激让病人开口嚎叫,其余人员再伺机发射麻醉剂。然而,发疯的触手怪彻底摧毁了整座大厅,撞塌墙壁,破出一个巨大缺口,朝外逃去。   “拦住他!”   游稚率领士兵迅速追击,前方是绿化带,不远处便是五米高的合金围墙,按照正常生理结构,这种生物不可能冲破墙体。游稚果断下令:“两侧包抄,形成掎角之势,决不能让病人突破包围圈!”   手足众多的病人跑起来简直像在飞,游稚等两腿兽追得几乎累死,总算在靠近围墙十米的地方将那坨蠕动的触手堵住。他喘着粗气,嘴里泛起血腥味,混杂着尘土,令喉咙隐隐发疼。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病人,吐出一口夹着细沙的血痰。   触手怪缓缓转身,如灯泡般的大眼睛冷冰冰地打量着士兵们。冷兵器小队站在前排,各持刀剑斧盾待命,身形微微下沉,露出后方狙击手架起的枪口。   然而就在这时,围墙外突兀地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同时大地开始震颤。   游稚嘴角一抽,心中咆哮:不会吧?!这时候地震?!   下一秒,受刺激的病人猛然挥舞千手,用力砸向地面,整个人如弹弓上的石子般弹射而起。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土地骤然炸裂,深深的裂缝将游稚等人分隔开。   游稚眼睁睁看着那坨巨大的触手腾空,朝着围墙外的某个庞然大物扑去。   ——下一秒,围墙外那东西也张开了无数根触手,与墙内的千手族病人轰然相撞!   吸盘纠缠、扭动、撕咬、吸附,短短几秒钟,竟融合成了一坨更大的触手怪!   与此同时,一根合金绳索从小山般的触手堆后方甩出,带着一个人影凌空翻越围墙。   那人身形灵活,精准落地,与游稚眼神相撞,两人异口同声怒吼——   “又是你?!”   游稚青筋暴起,怒骂:“你他妈给我滚出去!这里是共和国的领地!”   程澍站稳身形,怒气冲冲地扯了扯合金绳索,反击道:“你他妈瞎了吗?以为我稀罕来你们这破地儿?”   墙内外的士兵们同时怒骂:“这都什么时候了,少校们!能别打嘴炮了吗?!”   游稚:“闭嘴!”   程澍:“闭嘴!”   游稚瞥了一眼纠缠成一团的庞大触手,表情扭曲:“别告诉我你们那儿也有一个千手族人突发返祖躁郁症。”   程澍索性切断固定器,另一头已经深深嵌入坚硬的触手内。这种固定装置的钩爪一旦咬住目标,就会展开尖端的爪钩,此刻显然是钩住了触手内的软骨,被死死卡住,正好借力将程澍从另一侧带了过来。   他一个漂亮的旋身落地,同时从大腿侧抽出武器,冷笑道:“这话应该我来说吧?怎么每次遇见你都没好事?”   游稚懒得搭理,抡起大剑迅速闪身至程澍身前,精准挡下袭来的触手,顺势劈下其中一根。断裂的触手仍在地上蠕动,渗出大量土黄色的浓稠液体,血肉组织看上去已彻底溶解,与絮状物混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异味。   “唔?”游稚敏锐察觉不对劲,用剑尖挑起触手断面,发现内部的肌肉和血管似乎正在自我分解,他低声道:“这病……会导致肌肉溶解?”   “什么?!”程澍手中的伸缩机械剑猛然弹开,一剑削下另一根触手,话音未落,刚刚落地的断肢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最终化作一滩恶心的肉泥。   游稚自动屏蔽程澍的嘲讽,迅速判断情况,高声道:“这不是返祖躁郁症!他体内有异变细胞,正在吞噬正常组织!”   地面剧烈震颤,触手如潮水般从中心翻滚扩散,狰狞的千手族人竟然还在增长,体型膨胀至正常状态的十倍以上。原本如珊瑚般的吸盘触手此刻彼此缠绕,像是无数肢体拼凑而成的怪物,将整个身躯扭曲得不成形。   “这太离谱了!”游稚大吼,“喂,你们帝国难道也不让击杀无犯罪记录的公民?”   程澍冷哼:“你以为都像你们娘炮共和国一样?这家伙已经杀了几十个人,早死一刻就能多救几条命。”   游稚向来对这些繁琐的条条框框不满,如今看着自己的士兵被不断袭击,早已怒火中烧。几名新兵负伤倒地,鲜血在地面蔓延,他咬牙切齿地打开通讯,直接吼道:“请求击杀!这不是返祖躁郁症,是变异病毒!再这样下去,全员都得死!”   通讯频道一片死寂,几秒后,杨启山的声音沉稳地响起:“游少校,病患尚未确认具有传染性,擅自击杀可能引发外交纠纷。维持防御,等待医学小组到场。”   “你开什么玩笑?!”游稚扛下一记触手,侧身翻滚躲避,余光瞥见又有两名士兵被抽飞,捂着胸口喷出鲜血。他再也压抑不住怒火,贴着终端暴吼:“杨大使!别跟我扯什么大国风范!这些是我的兵!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政客谈判桌上的筹码!” 第100章 星际的野草你不要采(七)   游稚向来身手敏捷,经历过魔鬼教官哈里斯三年的摧残后,早已练就一身超越常人的肉搏能力。然而,异变的千手族人战斗力过于惊人,常规战术几乎无效。触手不仅数量庞大,而且行动迅捷,如同一张巨大的捕食网,将整个战场完全覆盖。   游稚一边应对攻击,一边向杨启山发出通讯请求,可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间,一根巨大的触手猛地抽来,直接将他击飞!耳鸣声骤然炸响,他的身体腾空而起,眼前天旋地转,背部传来尖锐的剧痛,几根肋骨似乎断了。   “喂!”程澍闪身躲开飞舞的触手,眼疾手快地冲了出去,在游稚落地前及时接住他,勉强稳住身形。   游稚猛地一甩头,强行恢复视线焦距,却惊险地发现自己差点撞上地面上一根裸露的钢筋。   “谢了。”游稚强忍剧痛,勉强从地上爬起,随手抓起一块木板塞到背后,撕下衣襟绕胸缠了几圈,迅速固定好伤处,整个过程不过半分钟。   程澍目瞪口呆:“……你不会还想回去继续打吧?”   游稚冷哼一声,二话不说,快步奔回战场,刚好替一名军士挡下一记猛击,背部的伤口撕裂般剧痛,汗水瞬间浸湿额角,但他咬牙死撑,眼神仍旧锐利如刀。   围墙外,帝国军队的钩爪固定器从天而降,精准地扣住横扫而来的触手,数十名帝国军士翻越围墙,手持离子炮迅速加入战局。   程澍一声令下:“不管了!全员开枪!共和国的人都给老子闪开!”   游稚差点被气笑:“合着你们帝国军能直接越境开火?!”   怒火瞬间烧透理智,他懒得管什么外交惯例,直接点开通讯,没确认通话对象就怒吼道:“杨启山!我操你妈!以后你再碰上这种事,老子要是救你,我就是狗!”   程澍脚步一顿,表情微妙地看向游稚,随即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哥们儿,牛逼。”   游稚冷笑,懒得理他,抡起大剑狠狠劈下,一道锋利的弧线划破空气,将一根粗壮的触手齐根斩断。   “兄弟们!都别管了!躲避流弹,直接杀了这鬼东西!”   “是!”士兵们早已忍耐至极,每人身上都挂了或深或浅的伤口,被自家少校一声令下,血气瞬间燃至沸点,齐声怒吼震天。   瞬间,麻醉枪被抛弃,士兵们身形一轻,各自从大腿枪套中拔出冷兵器,刀剑在指尖飞快旋转,精准稳固后,刀身自动伸展至作战模式,在两颗恒星的照耀下泛着寒光。   围墙外的帝国军则以远程火力压制,密集的离子炮齐齐轰向怪物核心。普通智慧生物早已化为齑粉,但这怪物的皮肤坚韧如铁,哪怕有些触手被炸得粉碎,下一秒便有更多新生的肢体取而代之。   “这东西没完没了!”游稚狠狠甩去脸上的血迹,低吼道,“得破坏它的大脑或者脊椎!不然我们就这样耗死在这了!”   “我是军人,不是军医,你问我我也不知道!”程澍一剑扫开面前袭来的三根触手,喘着粗气怒骂,“妈的!它们完全缠在一起了,连个脑袋都看不见!”   怪物的身体早已被密密麻麻的触手包裹,最核心的部分完全不可见,至少十米厚的肉壁将其彻底封锁。   就在所有人即将筋疲力尽之际,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从身后响起:“小子,接枪!”   游稚回头一看,杨启山带着一队士兵杀了过来,手上拎着几大箱武器。   他本想对杨启山怒目而视,但此刻分身乏术,紧急指挥手下领取重型武器,余光扫向帝国军方向,果然见到里维拉大使也带着装备从另一侧赶来。   那家伙手里扛着一门足有近百斤重的机关离子炮,痞气十足地咧嘴一笑,高声道:“都闪开!老子这枪可不长眼!”   几乎是在话音刚落的一瞬间,“突突突”的连发炮声炸响,前排士兵四散躲避,险些被炮弹波及。稳住身形后,他们脸色发白,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个扛着机枪、毫无心理负担疯狂扫射的男人——   帝国大使,里维拉。   触手怪物被炸得千疮百孔,汁水四溅,土黄色的絮状物和肉泥喷洒一地,近处的士兵猝不及防,被溅得满身污秽,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人当场扶着墙“哇——”地一声吐了。   里维拉哈哈大笑,扛着枪意犹未尽地瞥向共和国大使:“哈哈哈,老杨,你我可是几百年没上过战场了。”   杨启山面无表情地扛起火箭炮,一边点火一边沉声应答:“所以我说——老骨头就该在家好好歇着,出来和年轻人抢什么风头?”   “轰——!”   火箭炮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空气直冲触手怪物的中心区域,强烈的爆炸冲击将杨启山微微震退半步。   在场年轻士兵们嘴角疯狂抽搐。   ——火箭炮的后坐力只让这老头仰了仰身子?!   他们当年实弹训练的时候,可是被这玩意儿直接弹飞的!   紧接着,所有人又默契地回头看向游稚,显然是想到了某件事。   游稚表情一僵,迅速抹了把冷汗,避开众人的视线。他瞅准时机,猛地抡剑砍下袭向杨启山的触手,借着冲力在空中翻身,避开爆裂的血肉。混战中,只听见杨启山沉声命令:“攻击脖颈,砍下头颅!”   里维拉抱着枪筒,又是“突突突”一轮扫射,得到授意的战士们也不再犹豫,在漫天飞溅的血液和碎肉间冲锋、开炮,将厚厚的触手层削去近半。就在此刻,肉堆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嚎叫,层层触手陡然炸开,掀起的冲击波将所有士兵震飞至半空,紧接着,无数吸盘触手猛然伸长,趁势卷住数名战士!   惨叫声此起彼伏!   “看见了!”游稚大喊,持剑冲进暴露出来的怪物核心区域。   那颗肿胀如巨型西瓜的头颅终于显露出来,大嘴狰狞地张开,喉咙深处探出一根喷管——   “噗——”   胆汁恶臭扑鼻,直接喷了游稚一脸。   “我操!!!”   游稚强忍呕吐感,奋力将剑劈下,然而怪物的嘴巴竟然再次裂开,仿佛某种畸形的花瓣,五根尖舌卷住大剑和游稚的手腕,猛地向内一扯!   与此同时,一根触手猛地卷住程澍的腰,将他一并拽了过去。   “嗷呜!”   两人瞬间被怪物一口吞了下去。   战场陷入短暂的死寂。   杨启山的脸色瞬间阴沉,心头猛地一紧。   新任驻军少校上岗不到一个月就壮烈牺牲,究其原因,至少有一半责任在他——若非最初下令“不得使用杀伤性武器”,战斗恐怕早已结束。   而里维拉的怒吼则直接划破沉寂:“操!老子早该把这鬼东西轰成灰!”   与此同时,怪物体内——   “你他妈进来干什么?!”   “还不是为了救你!你他妈到底要站着不动多少次?!”   游稚和程澍怒吼着滚成一团,在怪物喉管内极速下坠。   程澍:“我他妈没让你去休息?!嗯?”   游稚:“我是军人!军人的字典里没有临阵脱逃!”   程澍:“你那叫送死!送死知道吗?!”   游稚:“不知道!我只知道军人的归宿本就该是战死沙场!”   程澍:“你他妈怎么这么能顶嘴!啊?你嗓门再大一点啊!”   游稚:“你他妈还不是一样能顶嘴!每次碰见你都倒血霉!”   程澍:“这话原数奉还!”   游稚:“都什么关头了还吵……嘶——”   外面,杨启山扛起火箭筒,一炮接一炮地狂轰滥炸,短短一分钟竟连发十炮。另一侧,里维拉的机关炮火力如流星雨般密集,炮弹齐射,在猛烈的攻击下,触手小山崩塌了半边。士兵们趁势换装离子炮,一轮齐射过后,怪物那庞大的头颅终于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舌头状的肉壁开始蠕动,试图将嘴里的猎物送入更深处。程澍眼疾手快,立刻抽出游稚的大剑塞回他手里,两人同时用剑锋插进怪物喉头,死死抵抗着巨大的咬合力。   可他们的力气终究比不上这庞然怪物。怪物的吞噬能力极其恐怖,眼看两人就要被拖入某个蠕动的管道,周围的肉壁也开始猛烈收缩。   千钧一发之际,游稚背上的木板竟生生撑住了合拢的喉道,短暂阻止了他们被彻底吞噬。   外界的攻击愈发猛烈,杨启山等人疯狂集火,游稚脑中灵光一闪,铤而走险,拔出大剑,割断固定木板的布条。   下一秒,木板被怪物的咽喉碾碎,大量碎屑和浓稠的黄绿色体液喷涌而出。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怒吼,游稚手中的机械大剑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光芒,剑锋一转,精准切入怪物的上颚。   “砍下去!”   剑刃破开血肉,游稚与程澍同时用尽全力,将剑锋狠狠划下。   “噗呲——”   鲜血如瀑布般喷溅,两人顺着怪物的颚部撕裂口冲了出来,踉跄着跌落地面,一脚踩空,双双摔成了狗吃屎。   “停火!”   杨启山与里维拉眼疾手快,及时让士兵们停止轰炸,才避免两人被炮火误伤。   游稚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肋骨的断裂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他眯眼看着面前那分崩离析的触手怪,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挣扎着坐起,脑中回放着刚才的惊险一幕——若非有木板支撑,若非剑锋足够锋利,若非外面的攻击削弱了怪物的组织,他们恐怕真的会被活吞。   程澍倒是没那么矫情,翻身坐起后,揉着酸痛的手腕,嘶声道:“妈的……这回总算死透了吧?”   四周静悄悄的。   怪物彻底被剖开,曾经坚韧的触手软塌下来,顺着血流滑落地面,再无任何生机。   杨启山冷静地扫视尸体,确认怪物再无生还可能后,缓缓点头:“确认死亡。”   但下一秒,他目光一顿,皱眉道:“游少校杀死的是帝国公民。”   里维拉煞有介事地附和:“我们家少校砍的是你们共和国公民,不会追究责任吧?”   杨启山一脸疲惫地摆摆手,不想再与对方纠缠政治责任归属问题。他环顾四周,看着这片化作废墟的东厅与绿化带,险些心梗,而游稚这才撑不住,因骨裂、内出血等伤势接近休克。   在彻底昏迷前,他只觉得身体一轻,被人拦腰抱起。   耳边传来程澍焦急的吼声:“医疗舱呢?!”   杨启山脸色剧变,直接扛起火箭筒轰开一条道路,一边带路一边大喊:“这边!快!”   火箭炮轰鸣,瓦砾砖块炸裂四散,程澍抱着游稚沿着碎石路狂奔。   大使馆后院的执勤士兵见状,立即拉开安全门迎接。然而,当他们伸手准备接过游稚时,程澍却身形一侧,灵活地避开了他们的手臂,依旧稳稳地抱着游稚,疾步冲向医疗舱。   士兵愣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错愕地问:“喂,帝国的……呃,里维拉大使?”   杨启山摆摆手,示意非常时期,共享医疗资源。帝国公民最初异变的地点是在帝国大使馆的医务室,仅仅几秒钟,病变便摧毁了所有医疗舱,十余名毫无防备的军医和护士被当场撕碎,重伤者多达数十人,轻伤者更是不计其数。分配好疏散任务后,里维拉原本打算第一时间到共和国大使馆求助,结果刚进门就差点被坠落的钢筋砸死,吓得赶紧绕路过去,正巧撞上游稚的通讯怒骂。   此时,程澍抱着游稚疾步冲进医务室,整齐排列的一百台医疗舱仍在稳定运行。一名军医正焦急地在治疗区踱步,他深知人类的身体素质极限,游稚的伤势若再拖延,随时可能发生致命性内出血。   “快快!这里!”军医冲上前,托住游稚的头,与程澍一起将他面朝下放进医疗舱,随即利落地关上舱门,启动治疗程序。   程澍刚才在战场上的凶狠戾气瞬间消散,乖乖地后退半步,避开医护人员的工作范围。随军军医向来是战地最受尊重的职业,刚刚的战斗中已有上百人负伤,而这些医护人员毫无怨言,优先将医疗舱让给重伤公民和士兵,甚至还腾出五十台借给帝国大使馆的伤患。至于游稚这台医疗舱,则是硬生生把一个轻度骨折的士兵揪出来,给他上夹板和石膏暂时固定后才让出来的。   军医迅速剪开游稚破损的军服,尽管之前用木板固定了背部,但断裂的肋骨仍撑得后背凹凸不平,血污斑斑。他紧盯舱内的初步检查结果,直到绿色的倒计时跳出——意味着不需要额外使用稀有再生材料,治疗时间预计二十四公时,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军医转身朝杨启山点头,语气终于不再紧绷:“少校安全了。”   杨启山抹了一把冷汗,转身走到轻伤者队列的最后,等待手动治疗。他的墨黑色西装外套已裂开,裸露出的白色衬衫染满了鲜血。里维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皱着眉头撕开他的衣服,沉声道:“你去治疗!肩胛骨都碎成沫了!”   军医两眼发黑,震惊道:“什么?!馆长!!!”   然而,杨启山只是冷漠地瞥了里维拉一眼,随即淡淡地抬脚,毫不客气地将对方踹翻在地,语气平静:“轻伤,等着就是。我又不是军人,胳膊废了也无妨。”   里维拉翻了个滚,银发凌乱,脸上的皱纹几乎能夹死一只蚊子。他猛地从地上爬起,二话不说,抡起拳头狠狠砸在杨启山的后脑勺上。   “嘭——”   杨启山眼前一黑,身子一晃,彻底昏了过去。   里维拉扛起失去意识的杨启山,直接将他甩到年轻军医面前,沉声道:“麻烦你了。”   军医连忙上前检查,轻伤患者们全程噤声,眼睁睁看着这两位大使一个比一个作死,没人敢插手。   Y.U.X.I   “这到底怎么回事?”军医一边检查,一边忍不住质问,“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馆长身边的士兵呢?怎么没保护好他?”   里维拉瞥了眼那些不敢吭声的护卫,叹了口气,沉声道:“火箭筒连发十枚,不关他们的事。”   军医震惊:“每次间隔多少?”   里维拉耸耸肩,语气平静:“我说了,是连发。”   军医深吸一口气,剪开杨启山的衣袖,只见他右肩塌陷,整条手臂毫无生气地垂落下来,白皙的皮肤布满大片淤青。   他喃喃道:“粉碎性骨折……不,恐怕比想象的更严重。” 第101章 星际的野草你不要采(八)   他快步走到医疗舱区,逐一检查每个病人的治疗情况。突然,他“啪”地一声拉开一个医疗舱,把里面刚完成紧急修复的共和国军人揪了出来。里维拉见状,二话不说,抱着杨启山便塞了进去。   那名被挤出的士兵失血过多,医疗舱仅仅完成了基础修复,还未能输送足够的人造血液,脸色苍白如纸。军医立即将他抱到偏厅病床上,让护士进行静脉输血,确保他的生命体征稳定。   医疗舱快速扫描杨启山的伤势,片刻后屏幕亮起安全的绿色,预计治疗时间为四个公时。所有人顿时松了口气。这种关键时刻,根本顾不得“让领导先治”是否会引起新闻风波,毕竟如果一馆之长、共和国元老级外交官在此折损了一只手,那带来的后果恐怕比战损更严重。围观的军士们想到这里,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随着时间推移,所有濒死人员已进入医疗舱接受治疗。其中包括四十名公民,他们的伤势相比某些前线战士要轻得多,因此治疗时间也相对较短。军人们的伤势以骨折、骨裂、割伤为主,全部用石膏固定,耐心等候治疗。   程澍一身轻伤,英俊的脸上挂着几道裂口,不过在医疗与美容高度发达的当今宇宙,只要去趟美容院,连伤疤都会被修复得一干二净。他疲惫地靠在游稚的医疗舱边,脑海里回放着游稚在生死关头替他挡下攻击的画面。   里维拉也受了一些皮外伤,安静地守在杨启山的医疗舱旁。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后,程澍便累得直接睡着了。里维拉无奈地向护士要了个枕头,垫在他脑后,随后起身去找联络员,商讨如何借用更多医疗舱。   极乐天堂1号星是一颗彻底商业化的娱乐星球,所有的管理者既要扮演各类角色、解答游客疑问,又要肩负一定的治安责任。因为这颗寸土寸金的星球上几乎没有专门的警察局,所有娱乐场所均设有小型枪械库,每座风情城镇内设有一个大型枪械库,以应对突发事件。而医疗资源也主要集中在商场和酒店之中,此刻,大使馆终于征得了球长的同意,陆续将伤员送往城市中的医疗机构接受进一步治疗。然而,由于繁琐的跨星际审批手续,这项请求经历了数次宇宙跃迁,一来一回耽误了近两个公时,气得医护人员忍不住在后台怒骂那些只知机械办事、不敢变通的官僚。   时间缓缓流逝,接近一个完整的自转日后,伤员们陆续痊愈。杨启山苏醒后的第一反应,就是一把揪住里维拉的衣领,怒斥道:“你居然把我的伤兵拉出来,让我优先治疗?!你想让我以后怎么带兵?!谁还愿意为我上战场?!”   里维拉显然刚睡醒,脾气极差,嗓门比杨启山还大:“在我眼里,你们全都是别国公民!没有身份高低!只有病情轻重!”   刚忙碌了整整一天的军医再也忍不住,从旁边“倏倏”地打出两坨医用棉球,精准砸中两位大使的额头,怒吼道:“这里是医务室!要吵出去吵!别打扰我的病人!”   两位馆长顿时安静如鸡,讪讪地离开医务室,转而去食堂继续争论。之后,各自回到了工作岗位。   游稚醒来时,建筑机器人已经完成了废墟的清理,整个大使馆区域被整顿得井然有序。上千只机械手臂在工地上挥舞着,新的建筑拔地而起,已初具雏形。   游稚伸了个懒腰,满足地打了个哈欠,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只穿着一条平角内裤。   舱门自动打开,他毫无防备地迈出长腿,脚下猛地一踩——   “嗯?”   游稚低头,发现自己的脚竟然正中某种柔软的物体。   下一秒,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响彻整个医疗舱区。   程澍整个人猛地蜷缩成一团,额头上青筋暴起,疼得冷汗直流,咬牙切齿地看着游稚:“你……你……”   游稚也被吓了一跳,赶忙弯腰把程澍横抱起来,随手将他扔进医疗舱,三下五除二扒掉他的外套,不由分说地开启了治疗程序。   程澍的肤色健康而不过分黝黑,健美的肌肉随着剧烈喘息而起伏,平角内裤紧绷的轮廓令游稚一阵头晕。他心想,该不会真的把人踩废了吧?不过手边就是医疗舱,就算踩碎了也能救回来。   医疗舱提示预计治疗时间十公分,游稚这才放下心来。一旁的军医递上一套干净的T恤长裤,简单说明了他的伤势和治疗结果。两根断裂的肋骨已经接好,嵌入肺叶边缘的碎骨也被清理干净,体内输送了人造血,但新生骨骼和肌肉组织仍需静养。七个自转日内禁止剧烈运动,禁止使用极乐精灵,禁止摄入油腻荤腥。   游稚红着脸摆手,忙不迭道:“我、我没有极乐精灵。”   军医稍稍惊讶,随即笑着说:“那就更好,总之禁止房事。我已经和馆长说了,近期不会安排你执行任务。”   游稚猛然想起自己在通讯里怒骂杨启山的事,顿时犹如五雷轰顶,心想干脆闭门谢客,祈祷那老头年纪大了,早点把这事儿忘了。他侧头一看,正巧撞见程澍斜倚在医疗舱门上,痞里痞气地看着他,笑道:“你真的没有极乐精灵?”   游稚冷笑:“关你屁事。”   程澍反而来了兴趣,从医疗舱里蹦出来,勾肩搭背地凑近:“喂,别这么小气嘛,和我说实话。”   游稚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程澍若有所思地打量他,缓缓道:“看来传言是真的,你还真是个奇葩。”   游稚一听就炸了,抬手想揪住程澍的衣领,谁知这家伙上半身光溜溜的,根本无处下手。游稚双手在程澍紧实的脖颈附近虚晃几下,最后微微推开他的肩,冷笑道:“背后嚼舌根很有意思?疯狗少校,你也是星际媒体上的香饽饽,听说连宇宙偶像何兮的粉丝都被你拐走不少。”   “惭愧惭愧,比不上你金刚芭比大人。”程澍阴阳怪气地甩回了话茬。   四字真言一出,游稚登时炸毛,抡起拳头就要和程澍打架,然而两坨沾了酒精的医用棉精准砸在他们额头上,军医的怒吼紧随其后:“都给我滚出去!”   两人连忙溜出医务室,程澍一边穿裤子一边嘟囔:“你们家军医真凶,不像克莱……”   他话音一滞,瞳孔微缩,像是猛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痛苦与迷茫,喉咙里堵着话,再说不出来。   游稚瞬间明白了——克莱,昨天的战斗中首个阵亡的帝国军医。   他沉默了一瞬,伸手拍了拍程澍的肩膀,轻声道:“节哀。”   程澍苦笑着摇了摇头,沉默地望向远方。游稚则满脑子都是他抱着自己狂奔的画面,那双黑眸中的情绪复杂难辨。他心底莫名翻涌着一种异样的感觉,却说不清究竟是什么。   两人就这么站在医务室门口,看天边浮动的人工云和霓虹色的极光,谁也没再开口。   医务室外,帝国大使馆的建筑受损严重,食堂和军人宿舍几乎全毁。睡觉倒还好,军人们餐风露宿已成习惯,给张毯子就能将就一宿。但行军打仗是体力活,吃不饱饭可不行,于是里维拉打着“友好共处”的旗号,带着手下弟兄每天来共和国大使馆蹭饭。   两国媒体大肆报道——   《新纪元超级大国谱写和平之道?》   《帝国驻军连续七天光顾共和国食堂,或为联合行动做铺垫?》   而跑得快的中立国记者则忍辱负重地揭秘:“恐有大动作?独家揭秘强强联手的真霸权与假正义。”   七天的休养期结束,两国大使馆的新楼已然拔地而起,恢复正常运作,而那两坨巨大触手的残骸则被各自军舰运回主星的研究机构进行分析。最终结论显示,那两名千手族公民在进入大使馆之前服用了一种新型助兴剂,却因基因突变产生了极端过敏反应。本应促进雄性配子生成的药物,却以自身正常细胞为食,吞噬后生成大量新生组织,导致外观上呈现出类似返祖躁郁症的狂暴症状。至于这究竟是普通的药物事故,还是有人刻意为之,仍然是个谜。不过,涉事药厂已经全面召回该批次产品,并承诺向所有受影响的客户提供全额退款及免费医疗检查。   这场恶战之后,大使馆的五百名士兵对游稚和杨启山彻底改观,无论是出勤还是日常训练,执行命令时都格外服从,令二人省心不少。日子相安无事地过了一个多月,直到极乐天堂正式开业,所有人这才重新绷紧神经,准备迎接全宇宙瞩目的狂欢节。   公历新年到来前一周,近十亿游客陆续涌入极乐天堂,所有主题酒店的入住率达到百分百,上百位不同种族的偶像也提前一天抵达会场。其中最受瞩目的,无疑是星际范围内公认的第一美男子——何兮。这位宇宙级偶像在息影十公年后首次公开亮相,传言称他与DI Electric公司的董事长私交甚笃,因此才愿意破例出山。消息一出,极乐天堂的狂欢节门票被炒至天价,各国娱乐记者不惜重金获取入场券,只为抓拍到这位神秘人物的身影。   然而,与浮华热闹的外界不同,使馆区内的氛围则是另一番光景。共和国大使馆终于从繁忙的公务中挤出时间,在食堂举办了简单的新年庆祝会,所有工作人员与驻军士兵欢聚一堂,觥筹交错,笑声不绝。游稚耐不住喧闹,悄悄摸了瓶酒溜出食堂,在静谧的夜色中散步。三颗天然卫星在空中连成一线,映照着点点繁星,使远方的夜空显得愈发深邃。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刚绕过长廊,便听见大树后传来机械缓缓伸展的细微声响,随即便是两道急促的喘息。他脸色一僵,立刻意识到自己撞破了什么,面红耳赤地转身就走。可没走几步,灌木丛、乔木,甚至靠窗的房间里,都传来若隐若现的呻吟声,令他几乎崩溃。   这群人是疯了吗?!   游稚额角青筋直跳,深感自己不能再在地面上停留,于是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扬,钩爪精准扣住食堂屋檐,身体轻盈一跃,顺势攀上屋顶,寻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终于得以暂时逃离这片“罪恶之地”。   然而,就在他松了口气之际,余光扫过帝国大使馆的方向,竟发现对面楼顶也坐着一个人,对方举着酒瓶,显然也是在独自饮酒。   那人隔着上百米,朝游稚比了个模糊的中指。   游稚本想打开智能终端的观测模式确认对方身份,但仅凭这欠揍的问候方式与熟悉的体型,便立刻猜到了答案。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回敬了一个情深义重的中指。   两人就这样隔着夜色,一言不发地喝酒赏月,默契得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直到酒喝到一半,两人先后尿意翻涌,然而谁都不愿意先下去,仿佛一旦动了,就输了这一场无言的较劲。   于是,裤链一拉,各自对着空地放水。   直到双方的副官急匆匆赶来找人,这两位明争暗斗的少校才不得不返回驻地,继续听领导扯淡。   折腾到深夜,游稚总算躺下休息,然而刚闭上眼睛,隔壁宿舍的动静却愈发嚣张。士兵们不知中了什么邪,新年前夕竟集体陷入某种狂热状态。游稚隔着一层墙皮,清晰地听见床板撞击的声音,家具翻倒的声响,甚至还有关于“换位”的激烈争吵。   整整半宿,他被迫在无休止的喧闹中辗转反侧。   终于,在被第十次吵醒时,游稚忍无可忍,怒火冲天,与此同时,在帝国大使馆的某个房间里,同样有人愤怒地爆发。   于是,两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同时响彻夜空——   “再吵就没收全部极乐精灵!!!”   所有响动都停了下来,唯余窸窸窣窣的摩挲声,以及极轻的、掩埋在枕头里的呜咽,游稚往耳朵里加了一团棉花,一头栽倒下去,总算睡着。   第二天六点,集合铃音响起,游稚顶着两个熊猫眼整队,见手下五百人共计一千只熊猫眼,冷笑两声,朗声道:“你们昨晚趁着放假很快活嘛,是不是嫌训练太轻松,一身力气没地儿使?”   众人心虚地看着游稚,知道即将大祸临头,无人敢答话,游稚继续道:“不说话就当默认了,很好,班长去领负重,每人二十公斤跑五千米,跑在最后的十个人再加五千。”   各班班长出动,前往器械库搬负重,众人各自瓜分穿上,整队前往操场,游稚又说:“七点半要开始执勤,还想吃早饭的都给我认真点,别以为可以浑水摸鱼。”   众军士冲进操场,撒丫子开始跑步,他们早就听说过游稚天使面孔下的魔鬼训练大法,谁都不愿落到最后十名,耽误早饭不说,连续负重十公里,不死也半条命吧……而后他们又惊恐地发现,游稚也背着二十公斤负重,从队伍最后悠悠赶了上来,轻取第一,拉开众人小半圈。   殊不知这些训练都是游稚早几年玩剩下的把戏,他健壮的身体如屹立不倒的灯塔,成为士兵们前进的路标。不到七点,游稚率先到达终点,他知道自己带头跑下来后,这群兵痞子再不会有怨言,于是将负重一扔,脱下白背心把汗胡乱一擦,大喇喇坐在双杠上指点江山,直到所有人都跑完。   最后十名士兵喘得像狗一样,被游稚打发去吃饭,待结束执勤再补上惩罚,众人千恩万谢地跑了,游稚这才狂奔去食堂,就着残羹冷炙把早饭一吃,回房冲凉,换装,进到馆内执勤。   长达七十二公时的狂欢节将于当地时间晚上八点正式开始,这颗气候稳定的星球自转一周需要二十四公时,全年温暖湿润,适合喜欢清凉打扮的游客。负责剪彩和开场表演的何兮将拉开新年庆典兼狂欢节的序幕,再加上DI Electric公司憋到开张前一周才公布的情爱马拉松活动,一亿具极乐伴侣早就被预订一空,如狼似虎的智慧生物们摩拳擦掌,势要在这场轰动宇宙的比赛里勇夺第一。   据极乐天堂的官方统计,此次活动中共有一亿两千万共和国公民参与,大使馆接到合作请求,将于活动期间调出大半驻军去活动地点保护本国公民,游稚掐指一算,料想隔壁的帝国大使馆情况应该也差不多,虽然心里有些说不清的纠结,但作为少校却不得不到场指挥。   结束上午的执勤后,游稚叮嘱晚间出勤的士兵吃饱喝足,下午补觉,晚上守通宵。使馆区离最近的游乐场所只有不到两公里,那还只是狂欢节的边缘,但从晚上七点开始,空气中便传来阵阵欢呼呐喊,游稚越来越感觉这会是一个令他终生难忘的夜晚,虽不情不愿,却还是得按上级指示办事。   于是七点一到,游稚整队等在操场上,使馆专用穿梭车分批接走身着便装的军人们,十人一队,共三十队分散于中心活动区。游稚在空中眺望全城,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挤满了游客,有成双结对过来玩的情侣,也有带着极乐伴侣的单身汉,还有打算临场找对象的钻石王老五。他所在的小队被分配在何兮剪彩的体育场里,穿梭车带着他和士兵们降落在专用停机坪,他一声令下,士兵们便潜入人群与夜色中。 第102章 星际的野草你不要采(九)   游稚长舒一口气,倚着一棵盛开的蓝花楹树看风景,余光一扫,竟看到身着休闲服的何兮牵着一个蛇发人款款走来。他正愣神间,便见那蛇发人头发骤然竖起,捻着何兮的下巴吻了上去,双手自然地探入何兮的长裤,揉捏着他挺翘的臀部。   游稚血脉喷张,这可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何兮本人,那白净的皮肤吹弹可破,精致的五官宛若美神。正当他默默吞咽口水时,又有一人缓缓走入他的视线。   这同样是何兮?   不同的是,这位何兮身着一袭青色古汉人服,青丝如瀑,在头上挽了个圆髻,以一根雕刻精美的白玉簪固定,长长的发带随风飘摇,别有一番韵味。而牵着他的男人,则是一位同样长发结髻的英俊男子,身穿黑色长袍,整个人沉稳矜贵。黑衣男子轻轻扣着何兮的五指,缓缓将他按在树干上,俯身吻了下去。   游稚:“???”   他被这诡异的一幕弄得大脑当机。   然而,四面八方忽然涌入更多游客,纷纷排队入场,他定睛一看,赫然发现——何兮的身影竟不止一个。   短短数秒内,他目睹了至少五个何兮,他们各自以不同的装扮,或古典雅致,或西装革履,或穿着性感的舞衣,在不同的伴侣怀中缠绵。   游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些何兮根本不是真人,而是极乐伴侣!   他狠狠甩了甩脑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下一秒,他就看到了一幕更加让人窒息的画面。   身穿西装的程澍,正搂着一个红透了的变色人走进场馆。   程澍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游稚一眼,继而嘴角一勾,直接抱起那红人与自己接吻,脚步却不停,悠然地跟着人流前行。   游稚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他怔怔地看着程澍的手掌牢牢扣在变色人的腰间,青年雄性独有的侵略与霸道,仿佛点亮了他内心深处某个从未触碰的角落。   他看着那娇小的变色人双腿缠住程澍的腰,双手搂着他的脖颈忘情地回应,而程澍则稳稳抱着对方,修长的手指从变色人的背部一路滑下。   游稚忽然有些窒息,连胸口都微微绞痛。   “喂,看什么呢?”   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程澍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嘴角带笑。   游稚猛地回头,嘴唇擦过程澍的唇,两人仿佛瞬间被电流击中,僵在原地。   空气凝固。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抬手拦住自己的嘴唇,异口同声:“你干嘛?!”   游稚强作镇定,干笑道:“呵……呵呵,这不会是你的……那啥,初吻吧?呵呵呵……”   程澍脸色涨红,嘴硬道:“呵呵……你、你才是吧?我、我可经验丰富了,初吻怎、怎么可能给你这种家伙?”   游稚冷笑:“呵呵……脸红成这样?还老手呢?骗、骗谁呢!我、我才……”   两人僵持间,队伍中突然走来一个大块头的壮汉,怀里竟然搂着比正常人更壮一些的——游稚?!   程澍愣了愣,随即爆笑出声,拍着游稚的肩膀,上气不接下气道:“哈哈哈哈……你要被人压了!”   游稚第一次看到自己模样的极乐伴侣,顿时怒也不是,笑也不是,五官抽搐着看着那高壮的游客抱着“他”亲密无间地接吻。   他缓缓转头,目光阴森森地盯向程澍。   程澍瞬间笑容僵硬,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妙。   然而,那壮汉似乎会错了意,挑衅地看向程澍,一把抱起自己的“游稚”,像刚才那对游客一样悬空深吻。   程澍:“……?”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脸颊倏然一红。   ——这个壮汉不会是把自己也当成了喜欢游稚的痴汉吧?!   游稚脑子一热,低低地咆哮了一声,猛地扣住程澍的肩膀,将他狠狠抵在树干上。漫天的蓝花楹花瓣随风旋转坠落,映衬着两人的身影交错缠绕。   游稚双臂紧紧环住程澍的大腿,直接将他抱了起来,坚实的背脊紧贴着粗糙的树干,程澍整个人悬空,一脸震惊,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游稚强势地吻住。然而,从未有过此类经验的游稚哪里懂得如何接吻?四片炙热的嘴唇贴在一起,又笨拙地分开,随后再度碰撞,牙齿磕得发疼,甚至撞出了血腥味。   游稚就像一头不容侵犯的雄狮,学着影视剧中的画面毫无章法地摇头晃脑,吻得两人满嘴铁锈味,呼吸交错,鼻息滚烫。   那壮汉看见这等场景,先是怔住,而后眼里闪过狡黠的神色,像是在进行某种较量一般,变得更加凶狠地亲吻怀里的极乐伴侣。霎时间,周围排队的游客纷纷受到感染,情绪高涨,纷纷与身旁的伴侣热烈地亲吻起来,场面壮观至极。   程澍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他和游稚的脸色绯红,连脖颈都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意识到自己被牢牢按在树上、处于绝对的被动地位,他的青筋跳了跳,猛地一脚踹在游稚小腿上,瞬间将对方踹翻在地。然而,在落地的瞬间,程澍反手抓住游稚的手腕,借力一扯,两人位置瞬间互换。   游稚的背脊堪堪擦过树干,而程澍则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他,双臂一勾,将他彻底禁锢在怀里。   然后——他吻了下去。   程澍的吻看似凶猛,实则仍旧生涩,比游稚好不了多少,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他终于学会了张开嘴,让两人的唇舌纠缠在一起。游稚被这突如其来的进攻吻得大脑宕机,呆呆地任由程澍引导着回吻。   那炙热的喘息里,满是程澍身上独特的雄性气息——这不是任何调香师能复制的味道,而是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信息素。   那一刻,游稚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几乎要误以为他们是彼此相爱的恋人。   这一刻的亲密,令他感到二十三公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澎湃悸动。   仿佛是小行星撞击远古母星,仿佛是一滴凉水落入滚烫的油锅,仿佛是平静的海面被突如其来的掠食鸟划破。他的思绪一片混乱,混乱到——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看到的画面。   程澍抱着那个变色人,而他被那位壮汉牢牢抱在怀里。   他眼前的画面无声地错位重叠,拼接成了一种诡异的、无法言说的冲击感。   程澍是这样吻那个变色人的吗?   而自己,是不是也曾被那壮汉这样亲吻?   ……   不,绝不可能!   “呼——”   一道挑逗的口哨声划破空气,显然是在称赞这对不知吻了多久的死对头。   “嘿,老兄,”有游客吹了声口哨,调侃地笑道,“性爱马拉松还没开始呢!省点力气!”   这句话瞬间将两人从沉沦的情欲中狠狠扯了出来。   程澍的双手猛地松开,游稚稍稍一挣,便落回地面。两人喘着粗气,嘴唇微微发红,混合着不知谁的鲜血,绯红的肤色比刚才那位变色人好不到哪儿去。   程澍冷汗直冒,支支吾吾地别开视线,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看、看到没?这、这才叫接吻呢!你刚、刚刚那算什么?”   游稚额角青筋直跳,心想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什么夸张的事,舌头却像打了结似的,结结巴巴地回怼:“什、什么啊?你、你也不咋地!刚刚明明是、是我在教你!对,我在教你!你、你怎么连接吻都不会?”   一开始是争吵,两人却越吵越起劲,嗓门一个比一个高,争执到底谁是接吻新手、谁在教谁。围观的人群起哄不断,最后竟有一个爱洛斯人站出来,笑着建议:“要不这样?两位依次和我接吻,我来公正地评判,看看谁的吻技更胜一筹?”   游稚与程澍异口同声:“谁要和你接吻啊?!”   那俊美的爱洛斯人无奈地耸肩,嘴角带着几分戏谑:“旁观者清嘛。”   刚才那一吻已经让不少人躁动不安,这位爱洛斯人的信息素无意间渗透出去,空气中弥漫着隐隐的热度。工作人员见状,立刻小跑上前,一边疏散人群,一边对爱洛斯人喷洒稀释剂,以免剪彩开始前引发不必要的骚乱。   人群逐渐散去,游稚与程澍依旧呆呆地站在蓝花楹下,脸上绯红未退,气氛莫名尴尬。突然,两人手腕上的智能终端同时弹出通讯提示,游稚心想谢天谢地,总算可以找个借口离开,结果光屏一打开,整个人险些晕过去——   ——屏幕上赫然是一段长达十分钟的视频,以及上百张高清照片,标题更是触目惊心:   《确认相恋!纯情疯狗与金刚芭比同游极乐天堂,街头忘我湿吻引围观》   “噗——”   游稚和程澍同时喷出一口郁结在心头的闷血,觉得整个人都要裂开了。然而,当两人目光对上,便意识到对方也收到了同样的信息,一时间竟不知该愤怒还是该找个地洞钻进去。   周围的游客已经结束入场,街道逐渐恢复冷清。没能购票的人都跑到几条街外的大屏幕广场等待转播,四周反倒安静了不少。   游稚不自然地咳嗽一声,本想趁机溜走,然而脑子一抽,竟鬼使神差地学着电视剧里的老派桥段,郑重地说道:“咳,那啥……我不是那种提了裤子就走的人,我会对你负责的,你放心吧。”   程澍:“……”   程澍的嘴角狠狠一抽,瞳孔地震,差点当场掀翻游稚。他瞪着游稚看了几秒,随即冷笑一声,打开智能终端的交友功能,凑近游稚,在他耳畔低声说道:“是我!是我对你负责!加我好友,给我打电话。”   游稚点下确认,嘴上却不依不饶:“是你给我打电话!喂!明明是我先亲你的!”   程澍梗着脖子道:“你那也叫亲?嗯?要不要我再教你一次?”   正当两人剑拔弩张、战火一触即发之际,蓝花楹的枝叶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花瓣七零八落,几根枝杈晃了几晃,紧接着,两个脑袋从树叶后探了出来。   “少校们!能别打嘴炮了吗?活动要开始了!”   两位士兵灵巧地从树上跃下,显然在上面看了许久好戏,各自拉着自家的“傻子”上司往会场走去。   游稚一边走一边下意识用指尖轻轻摩挲嘴唇,被亲吻的地方微微发肿,留有一点温热的触感。他竟然……有些怀念那个吻的感觉。   狂乱的惬意,陌生却令人沉醉。   他忽然理解了那些对极乐精灵趋之若鹜的人,生物对亲密行为的渴望,就像饥饿时要吃饭,干渴时要喝水,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见游稚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精彩至极,旁边的士兵本想调侃几句,但终究没敢开口。他简单交代了兄弟们各自负责的安保区域,在游稚点头后便回到岗位,与游客们融为一体,眼中隐隐流露着对即将开始的狂欢节的期待。   游稚彻底冷静下来,决定先专心工作,等轮休的时候再好好思考这件莫名其妙的事。他抬起智能终端看了眼时间,距离八点还有五分钟。   巨大的场馆足以容纳十万人,此刻已熙熙攘攘,人潮如海,各种盛装打扮的人群热切地等待着开场。   游稚放眼望去,赫然发现台下坐着不下百个何兮,每个人都拥有相同的面貌、相同的气质,但服饰、妆容各异,风格迥然不同。   游稚忍俊不禁,心想何兮待会儿出场看到这画面,会是怎样的表情?   五分钟过得很快,八点一到,场馆四周的探照灯骤然熄灭,嘈杂与喧嚣瞬间沉寂。在星辉重夺目光的刹那,场馆内无数灯泡大小的亮眼睁开,那是明目族人特有的夜视能力。游稚正打算调整呼吸,忽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在离他上百米的坐席中央,一个模糊的身影静静伫立,漆黑双眸隐没在夜色里,让游稚有一种被窥探的错觉。他的手腕随即传来轻微震动,低头一看,是程澍发来的简讯——   “你是不是在看我?”   游稚没好气地回复——   “你自我感觉不要太良好!这里上万人,鬼知道你在哪!”   程澍秒回——   “仔细防着这群饿狼,别被揩油了。”   游稚愤怒值迅速飙升——   “原话奉还!!!你们帝国军人就是这种工作态度吗?”   程澍不紧不慢——   “哦?你不也开小差了?”   游稚“啪”地一声关掉通讯,朝前方比了个恨铁不成钢的中指。他隐约瞥见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似乎抬起了手,嘴角甚至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游稚顿时汗毛直竖,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得猛灌了一口冰水。   就在此时,舞台周围的照明灯骤然亮起,温柔而极具磁性的嗓音从正中央飘来——   “欢迎各位来到极乐天堂。”   游稚心里一凛,暗道娜迦族人果然不愧是“海妖”的代名词,甫一开口,便让人心神摇曳。只见台上站着一男一女两位娜迦族司仪,二人的声音都动听至极,仿佛带着蛊惑,让人忍不住沉浸其中。介绍完这次庆典的活动与规则后,舞台灯光再度熄灭,然而视力绝佳的明目族人已然爆发尖叫。   何兮,登场了。   灯光如昼,一袭黑色燕尾服的何兮长身玉立,哪怕隔了上百米,游稚都能感觉到他身上不断溢出的、几乎具象化的魅力。对于在场所有人来说,何兮的照片与影像早已看过无数次,此时连第一排的观众都离他至少五十米,许多人自备望远镜,场馆中也搭建了数块大屏幕。   尽管肉眼难以看清他的五官,但那如陶瓷般白皙的肤色,完美的头身比例,包裹在设计大师麦昆最新力作中的修长身形,以及比海妖更加摄人心魄的嗓音——这位歌剧天才的一举一动,都像是一种超越生物本能的诱惑。   游稚环顾四周,发现许多游客早已面色潮红,甚至有人微微颤抖,他心里忍不住腹诽:   你们这些色鬼也太夸张了,何兮是好看,但不至于看到流口水吧?   然而,前排观众纷纷起立,游稚不得不跟着站起,否则满眼只能看到前方那对身高夸张的双头人。   伴随着何兮的一首咏叹调,整个场馆宛如陷入了一场温柔梦境。古老的地球语言早已鲜有人能听懂,但没有人会在意歌词的意义,他们只是沉醉于何兮的歌声——像清晨的微风,又像暗夜的低语,轻轻地抚慰着每一个听众。   不到五分钟的歌剧演唱结束,何兮没有多余的话语,舞台上的灯光再次明暗交错,精致的红绸被司仪推上舞台。   这项源自古地球的庆祝仪式,即将正式开始。   何兮始终淡淡微笑,接过司仪递来的金剪刀,轻声道:“感谢你们来到这里,唔……一起庆祝吧。”   接着,“咔嚓”一声,剪刀划破丝绸。   场馆内欢呼声如海啸般席卷而来,游客们近乎疯狂,为何兮的简单话语而激动不已。   连游稚都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确实不同寻常——   他举手投足的气质令人倾心,说话时让人如沐春风,唱歌时则让人甘愿坠入他编织的音符世界。 第103章 星际的野草你不要采(十)   游稚甩了甩头,见何兮已经从台上消失,不由松了口气。何兮无疑是这场开幕式最难以预测的变量,为防止狂热歌迷失控,场馆内各处都配备了全自动麻醉枪。游稚在来之前便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与行动规划,将五百人中最强的十九人分别布防在场馆内部。如今何兮离开,观众闹事的概率大大降低,游稚总算能稍微放松一些。   随后,嘉宾陆续上台表演。除了头号美男何兮,主办方还邀请了九十九位来自各个种族的偶像,包括蛇发人、变色人、明目族,甚至还有千手族。游稚惊讶地看着那位比博物馆展览的珊瑚还要精美的千手族偶像,忍不住拍了几张照。这些偶像的演出风格各不相同,整场表演持续了足足两个公时。最后,精美绝伦的烟花点亮星空,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情爱马拉松正式拉开序幕。   所有参赛者均已提前领取计时设备,司仪一声令下,他们便各自抱着伴侣匆匆寻觅“战场”。   极乐天堂是一个完全开放的星球,仅有一条绝对不可触犯的法律:禁止任何形式的强迫性行为。除此之外,地点、时间、方式、穿着等全由个人自由决定。只要双方同意,哪怕是在大街中央交合,也不会有人阻止。不过,绝大多数智慧生物还是偏向于找个相对隐蔽的角落,此时赛场内的选手们已经风风火火地寻找合适地点,也有更加随性的人直接扯块大布袍将自己和伴侣裹住,当场“开战”。   游稚见过不少在公共场所使用极乐精灵的人,这些人通常对自己的身材极有自信,也格外享受这种近乎原始的快感。不过,这类场景大多发生在中立国,毕竟在共和国境内,这种行为是明令禁止的。   眼见全场气氛越发高涨,游稚果断选择撤离,他不想在这里亲眼见证各种奇奇怪怪的画面。目不斜视地走出场馆后,他发现街道上挤满了风格各异的游客,身着各种制服的工作人员忙碌地穿梭其中,沿街的小吃摊和娱乐商店纷纷开门营业。尽管时间已接近零点,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整座城市比白日更加热闹。   游稚守了一夜,精神高度紧绷,此刻终于感受到饥饿,便随意找了条热闹的街道,准备填饱肚子。他跟随人流漫无目的地闲逛,不多时便看到一家生意火爆的小吃摊。他站到队伍最后,耐心排了十来公分,抬头一看菜单,瞬间傻眼。   摊位后的大猿星人店员见状,热情地招呼道:“俊俏的小哥,想吃点什么?”   游稚看着眼前这片在共和国领土上必定会被打上马赛克的各族生物性器官造型的热狗,当真是走也不是,答也不是。   店员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见他反应迟疑,立刻判断出这位明显是初次接触这种奔放食物的共和国人,立刻开始推销:“小哥别紧张!我们这家店可是在除了共和国以外的星球都开了分店,不仅卖相独特,口味也是天上有地下无。看您这体格,应该是标准人类吧?不如尝尝这个!以当今星际最火爆的雄性情爱影片巨星皮纳斯为原型,一比一还原制作的,乃是本店的镇店之宝——‘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擎天一柱!”   游稚:“……”   围观的游客纷纷起哄,店员见状更加兴奋,连说带比划,生动地描述这款产品的伟岸之处。   “您再看看这个!”店员指向一旁摆放整齐的另一款热狗,语气格外自豪,“这可是我们大猿星人心目中最神圣的‘猿神空刚的定海神针’!作为宇宙闻名的雄风之神,他传奇的一生中共征服了十万智慧生物,甚至连极乐伴侣都无法承受其雄风,最终报废上千台!各位,俗话说得好,以形补形,这根热狗,可是本店最畅销的神级单品,吃了它,绝对让你在情爱马拉松上战无不胜!”   四周爆发出一片热烈的掌声与笑声,许多游客当场点单,店员麻利地将精致包装的热狗递给他们。   游稚额角青筋直跳,强忍住掉头就走的冲动。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如此丧心病狂的小吃摊。   见他不为所动,店员又热情地补充道:“要是这两款对您来说太刺激了,我们还有温和款——‘夜莺的咏叹调’,以何兮的形象为灵感,集优雅与情趣于一体,专为初尝禁果的顾客设计!”   游稚:“……?”   他觉得自己不该再待下去了。   他该走。   但他的大脑还在试图思考:等等,何兮知道自己被做成热狗了吗?!   游稚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已经围满了游客,纷纷兴奋地指着摊位上的食物,又有人大喊:“那这个呢?”   店员笑着举起一根小巧的热狗,双手一翻,轻松地将其抛向空中,再稳稳接住,娴熟得像是在进行一场表演。他扬眉道:“这位小姐好眼力!刚才我介绍的都是我们店的‘明星产品’,主打的是大、粗、长的震撼体验。不过,我们怎么会忽略精致口感的小型佳作呢?来,您瞧好了!”   他轻轻捏了捏那根热狗的顶端,只见那本来纤细的热狗瞬间膨胀,汁液沿着表面缓缓渗出,店员动作迅捷地用松软的面包兜住,确保每一滴都被完美吸收。周围的观众纷纷惊叹,拍手叫好。   店员左手翻飞,将裹着热狗的面包在空中旋了几圈,右手精准地挤出一条弧度优美的调味酱,完美落入面包的夹缝之中,形成一条精致的波浪线。与此同时,他左手抖了抖,一张薄薄的吸油纸宛如花瓣般在空中飘落,稳稳裹住热狗。   “请笑纳,我英勇的共和国少校。”店员朝游稚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手中的调味瓶如同长剑,衬得他这猿头毛手的外貌竟然意外地绅士。他再次递出手中的热狗,语气温和且郑重,“感谢您在财神521号星上救下了我的同胞。”   游稚一愣,旋即回忆起那场混乱的营救行动——停机坪上,他与帝国军各自捞了一半中立国公民带回主星,其中确实包括几位大猿星人。   他明白,大猿星人的社会文化中,“同胞的朋友便是自己的朋友,同胞的恩人便是自己的恩人”。他们不会赠送昂贵的礼物,但只要出手,必定饱含真诚。游稚虽只是顺手帮忙,却万万不敢怠慢这份情谊,于是郑重地躬身接过,略显不自然地说道:“举手之劳而已,祝您生意兴隆,洪福齐山。”   店员闻言,猩红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笑意,他抬起厚实的手掌,猛地拍了几下自己的胸口——这是大猿星人对贵宾的最高敬礼。他爽朗地说道:“也祝您洪福齐山!”   周围的游客再次起哄叫好,游稚拿着热狗,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赶忙快步离开摊位,身后的店员又开始热情地向下一位顾客推销他的美食。   游稚边走边咬了一口热狗,香气四溢,口感意外地柔软多汁,调味恰到好处。他一边吃,一边回忆起自己在《星际种族百科》上读过的大猿星人历史。   据记载,大猿星人的传统祝福“洪福齐山”源自他们的远古信仰。相传,他们的祖先原本是生活在某座神山上的大猿,以山上的荧草为食,逐渐开化,形成智慧社会。因此,他们将那座神山奉为神圣之地,视为赋予他们灵智的恩赐。   然而,在宇宙新纪元开启后,星际商人们发现荧草中含有极为稀有的健脑元素,于是疯狂涌入,试图开发这项资源。然而,荧草一旦离开神山便无法存活,导致商人们彻底丧失理智,对大猿星人展开了血腥的大屠杀,只为争夺神山的所有权。   这场惨无人道的猎杀最终被曝光,引起了星际社会的轩然大波。帝国率先介入,发起维和行动,共和国罕见地投出支持票,中立国自卫队也加入战局,三方联军合力帮助大猿星人夺回家园。自那以后,大猿星人正式独立,并与帝国、共和国建立了外交关系,同时派出部分公民加入中立国自卫队,在星际社会中立足。   游稚咀嚼着热狗,心里浮现出刚才那位店员淳朴的笑容,忽然觉得这场夜市的喧嚣和灯火,都比他曾经所见的任何风景都更真实、更动人。   他轻轻地舔了舔指尖残留的酱汁,望着夜幕下繁华的街道,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据说当年率领共和国军出征大猿星人战争的指挥官,就是杨启山。”程澍的声音突兀地在游稚耳边响起。   游稚手一抖,刚咬了一口的热狗直接糊在程澍脸上,浓郁的肉汁顺着他英俊的下颌缓缓滴落。   “你丫铁了心要整我是吧?!”程澍满脸崩溃,愤怒地大吼。   游稚也被吓了一跳,但随即恼羞成怒,这家伙不光能精准读懂他心中所想,竟然还敢恶人先告状?他索性抓着热狗在程澍脸上胡乱擦了几下,咬牙切齿地怒道:“你他妈是神棍族的吗?!每次都在人耳边冷不丁说话,真就不怕哪天被人削了?!”   程澍脸上糊满了肉汁和面包碎屑,活像一块被调料腌制好的烤肉。他自军校毕业后,还从没受过这种屈辱,当即一把揪住游稚的衣领,把他抵在路边小吃摊的墙壁上,狠狠蹭了回去。   “你他妈才欠削!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按地上干翻?!嗯?!”   游稚的脸也被蹭得满是油渍,怒火彻底冲上头顶,他毫不示弱地回揪住程澍的衣领,反推着将他抵在墙上,目光凶狠:“来啊!看谁先趴下!”   两人怒目相对,周围的游客兴奋地围成一圈,纷纷举起智能终端拍照录像,甚至有人大喊:“快!让哥们儿看看,你们到底谁压谁!”   游稚&程澍:“滚——!”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远处突如其来的一声剧烈爆炸打破了整座城市的喧嚣。   轰——!   大地震颤,冲击波震得地面玻璃接连碎裂,游稚与程澍脸色一变,同时松开对方,迅速整理装备。   游稚脱下外套胡乱擦了把脸,见程澍还满脸油光,顺手又在他脸上抹了一把,随即拔出大剑,沉声道:“我走了,你……战场见。”   程澍伸手在游稚嘴角轻轻一抹,擦去最后一点酱汁,神色难得正经了一回:“要活着回来。”   游稚微微勾唇,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迅速朝集合点奔去。   根据早先的战术预案,一旦主城区发生骚乱,共和国驻军会第一时间分队集合,由游稚决定汇合地点。智能终端上的通讯信息不断涌入,他点开内部频道,士兵们陆续汇报各自位置,最终确认爆炸发生在体育场东南方向五千米处的主题游乐园。   游乐园内此刻共有十五万游客,其中共和国公民一万四千五百二十六人。爆炸原因不明,但从现场传出的画面来看,最初的爆炸点波及范围超过一百米,具体伤亡情况尚未统计。   由于执勤区域属于高密度人群地带,共和国士兵仅配备了小型自动手枪和冷兵器,杀伤力较大的离子炮并未携带。游稚深知,他们此行的主要任务并非与敌方正面交战,而是在尽量避免武力冲突的情况下,优先保护共和国公民的安全。   不多时,小队已全部集结,开始向第二汇合点移动。由于当前敌人身份未知,他们不敢贸然使用公共交通工具。   这时,正停靠在路边等待客人的穿梭车司机弗洛朝游稚招手,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慵懒的笑意。他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像所有毫不知情的游客一样,误以为是公司安排的余兴节目。   游稚无奈,只能拍了拍车窗,沉声道:“赶紧找地方躲起来。”   弗洛见他神情认真,便没有多问,乖乖地合上车门,调头驶离。   见状,众士兵集体松了一口气,然而,副队长却脸色发白,紧张得快要把自己的手指咬破。他战战兢兢地盯着游稚,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少校,您、您刚才就没感觉到什么吗?”   “什么?”游稚疑惑地扫视四周,发现士兵们一个个脸色潮红,表情隐忍,仿佛正在承受着极大的煎熬。   他迟疑地回忆了一下,确实没有第一次见到弗洛时那种被催情素影响的感觉。   “……我也不知道。”游稚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说道,“可能是因为我刚才一直在想上次千手族人的尸山。”   士兵们的脸色由红转绿,看那架势,竟是险些吐了,可见上次的事件对他们打击颇深。与此同时,大使馆的通讯频道再次激活,杨启山沉稳的嗓音在每个士兵的耳麦中响起:“敌人身份、目的暂时不明。目前已确认有九十七名共和国公民死亡,两百三十二人重伤,请尽快救援。另外,极乐天堂已开放所有医疗舱权限,伤情严重者可就近治疗。”   “收到。”游稚迅速回应。   情况比预想中更加糟糕,驻扎军队五百人中,三百人外派,剩下的两百人负责大使馆守备。游稚最担心的正是“调虎离山”之计,若非杨启山坚持,他原本只打算派出两百人进行救援。然而,现有的重伤者已达两百余人,即便士兵们能各自扛起一人,手头武器却只有玩具一般的标准配枪,与未知敌人交战时几乎毫无胜算。撤回大使馆?游稚简直欲哭无泪,自从驻扎财神521号星以来,他就没遇上过一件好事。   汇合点距离事发地八百米,沿途仍有人沉浸在性爱马拉松的狂欢之中,全然不觉灾难已然降临。甚至有几名游客瞥见游稚时,还带着暧昧的笑意,挑逗似地向他招手。游稚心头火起,但职责在身,只能克制着情绪简单警告。然而,那些执迷于欲望的疯子们却误以为这也是游戏的一环,甚至有人向游稚伸手,邀请他加入。   游稚怒极,提起大剑随手一挥,挑飞那几人的遮挡物,冷冷甩下一句:“滚。”   距离游乐园越来越近,大量游客涌向出口,不明真相的人只能跟着人流前行,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而真正处在第一案发现场的要么死了,要么重伤,信息在层层传递中被歪曲、放大,传至游乐园外时,已经衍生出了多个荒谬至极的版本,比如“设施故障导致烟花爆炸”“工作人员误将炸药当作特效道具”,甚至还有“某帝国少校在旋转木马上试图强行标记某共和国少校,结果被后者一脚踹在裆下,双双被炸上了天”云云。   “人流太密集,无法推进!”   游稚扫视四周,立刻下令:“上屋顶!”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迅速调整,几米助跑后纷纷飞身跃上矮楼,从屋檐向前推进。   身着各类制服的工作人员被挤在人潮之中动弹不得,而从高处俯瞰,整条街道黑压压一片,宛如沸腾的人海蠕动着向外扩散。游稚这才稍稍放下心,至少绝大多数人是安全的,现在只能祈祷受重伤的公民能撑到救援的那一刻。   也不知道疯狗那家伙怎么样了……   游稚想着想着便走了神,脑海中浮现蓝花楹树下,程澍通红却认真的脸,嘴唇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湿热的触感……   突然,瞳孔被一片刺眼的红光点亮,紧接着,脚下传来震天动地的轰鸣,游稚猝不及防,一个趔趄跌飞出去,膝盖狠狠撞上凸起的屋檐,瞬间肿了一块。   “少校——!”   异动的震荡感从地下徐徐传来,游稚顾不得疼痛,飞快起身。然而,脚下的屋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士兵们东倒西歪,难以站稳。下一秒,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轰然炸裂,紧接着,整栋建筑开始倒塌!   游稚的瞳孔猛然收缩,迅速扫视两侧——街道上仍然挤满了游客!这些房屋虽然不高,但一旦垮塌,势必会砸向人群,造成更大伤亡!   “快!所有人撤离建筑!”   游稚话音未落,脚下的水泥板骤然碎裂,他迅速跃起,双手扒住另一侧的屋檐,借力蹬墙上跃,踩着坠落的废墟攀向更高处。   士兵们身手敏捷,纷纷闪避坠落的建筑碎块,沿着废墟迅速移动。   然而,下一秒,游稚便听见四面八方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喊,夹杂着爆炸的余波,大地开裂,街道塌陷,无数生物失足坠入裂隙之中。   游稚眼睁睁看着几名平民被吞没,心脏猛然一紧。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狠狠一挥大剑,吼道:“别停下!救能救的!”   士兵们立刻分散行动,拉起还来得及救出的民众,带着他们向安全区域撤离。   但游稚的拳头却死死攥紧。   敌人到底是谁?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一次的爆炸,绝对不是随机袭击,而是精准打击——针对极乐天堂,针对这座星球上最繁华的区域。 第104章 星际的野草你不要采(十一)   人间地狱。   游稚的眼眸里倒映着火焰、求生的手、濒死的痛苦。他健硕的双腿早已习惯障碍物越野跑,兀自在废墟上奔行,而他的脑海中却只剩下四个字,连手腕上的震动都浑然不觉。每一次爆炸都会吞噬十米范围内的所有物体,幸存者被完整地吸入中心,又被支离破碎地抛出,各种颜色的血液混合、纠缠,在空中绽放成一朵又一朵转瞬即逝的血花。   “少校——!”   一名人类士兵见游稚失了神,三两步冲到他身边,急促地晃了晃他的肩膀,“你有通讯!可能是馆长的指示!”   游稚茫然转头,这才感觉到手腕因长时间震动而微微麻痹,他下意识地点下确认,光屏上程澍焦急的脸几乎是在接通的一瞬间就冲了出来,伴随着怒吼:“你怎么不接电话?!我快急疯了!你有没有事?!”   屏幕晃动不止,显然程澍正在奔跑。   游稚被他的吼声震得瞬间回神,然而气势上已经输了一半,语气恹恹道:“我没事,刚才没听见。”   话音未落,爆炸再次袭来,游稚的小分队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尚未完全倒塌的建筑,园中的游客在接连几波爆炸中死伤过半,幸存者推推搡搡,谁也顾不上谁,甚至不知有多少人被杂乱的脚步践踏而死。游稚眼中的血色还未褪去,又被不远处新炸开的白光填满,炙热的冲击波排山倒海般倒灌而来,屋顶上的军人们被尽数掀飞,重重落在废墟之中。   游稚耳麦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呐喊:“游稚——!”   刚才的冲击波震得他耳膜几乎破裂,程澍的声音在轰鸣声中断断续续,他迷茫地从地上爬起,只觉耳际嗡嗡作响,双眼暂时失明,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心一紧,他下意识用自己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说:“我没事。”   “你在哪里?!告诉我!”   “游稚!”   “你眼睛怎么了?!”   程澍的声音从远到近,终于突破耳膜的屏障,视线也在光屏上缓缓聚焦。   程澍的脸色苍白,两眼通红,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模样。   游稚胡乱擦了擦脸,掌心沾满殷红,勉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对着光屏说道:“我没事,已经恢复了。少校,带好你的兵。”   程澍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嗔怒道:“知道了!”随后又小声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游稚勾了勾唇角:“知道了,你也是。”   通讯结束,他随手翻看未接来电,一共十七个,全是程澍打的。   大使馆没有消息,游稚心想杨启山应该忙得焦头烂额,发生这种事,公民们大概都扎堆往大使馆跑了。   他捡起大剑,把卡在身上的石板削开,大喊:“报数!”   “一、二、三……”   士兵们的声音铿锵有力,如同战鼓般自废墟各处传来。   “十。”游稚在心里默念一遍,随后沉声道:“受伤的报数!”   三人报数。   游稚循着声音远近依次施救,机械大剑在爆炸的红光下闪着寒光,他肌肉虬结的双臂挑起沉重的水泥板,于空中砍成碎块,再迅速挥开碎屑。   未受伤的士兵自行清理障碍物脱身,而游稚救出的士兵中,有人被钢筋贯穿大腿,脸色苍白,显然已经失血过多。   游稚砍去多余的钢筋,一把将受伤士兵背起,想起杨启山之前的指令,打开极乐天堂的官方资料,快速定位最近的医疗舱。   智能终端光屏投射出实景地图,代表目标物的红点不停闪烁,显示着十米开外的游客中心内密密麻麻的医疗舱。   游稚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大步奔向目标。   游客中心未受波及,但因逃亡中的混乱,现场已是一片狼藉。两名士兵在前方开路,小分队长驱直入医务室,却见里面已有游客正在接受治疗。医疗舱外站着一个神情专注的标准人类男性,正静静地注视着舱内的年轻男子。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同时打开一旁的备用医疗舱,平静道:“需要治疗,标准人类,塔林族,鹿角族。”   男人一开口,游稚便意识到对方是极乐伴侣。这类机器人虽以成人伴侣功能为主,但仍保留部分基础急救模块。他朝对方点头示意,将背上的士兵放入医疗舱,同时随口问道:“怎么称呼?”   问完他便后悔了——居然问一个极乐伴侣的名字,自己是傻了吗?   然而,那机器人却一板一眼地答道:“共和国的客人,您好。我现在的名字是‘初见月’,这位是我的客人,亦为共和国公民。他在爆炸中被碎石击中,所幸伤势较轻,治疗即将完成。”   游稚一愣,没想到对方竟然有一个如此富有诗意的名字。他回过神来,沉声道:“多谢,我会护送他去大使馆,你……”   他原本想问初见月的去向。虽然这台机器人与人类外貌无异,但若要在撤离过程中保护一个极乐伴侣,确实麻烦。然而,初见月并不具备复杂的智能,对游稚的话没有深究,反倒疑惑地反问:“客人,您想说什么?”   游稚揉了揉眉心,见医疗舱内的三名伤员伤势均属轻微,最快半个公时便可痊愈,遂暂时松了口气,随口道:“我负责公民的安全,需要把你送回你的公司吗?”   初见月轻轻摇头,回答道:“我体内设有回归程序,租期结束后便会自行返回,请您不用担心。”   游稚点头示意,正巧那位共和国公民的治疗结束,医疗舱门缓缓弹开。一个长相俊美的少年从中爬出,他的衣物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旁,身上仅剩一条情趣子弹内裤。   少年的身材修长纤细,皮肤白皙透亮,在医疗舱的灯光下更显柔和。那条布料稀少的内裤不仅没让他显得狼狈,反而增添了一丝性感的气质。游稚余光瞥见,身旁的大兵们个个脸色通红,甚至有人的蛇发已经把帽子顶得老高。   然而,少年神色平静,毫不在意周围目光,熟练地穿上衣服,随即淡定地开口:“你好,我叫初照人。游少校,久仰大名。请问您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游稚干咳一声,刻意移开视线,眼睛始终盯着医疗舱里的伤员,答道:“嗯,现在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待会儿不要乱跑,跟紧我。”   初照人点点头,走到初见月身旁,轻轻牵起他的手,然后一同回到游稚身边,席地而坐。   游稚瞥了他一眼,发现他身着贵族式的学生制服——白色短袖衬衫搭配蝴蝶结和小马甲,下身是短裤、皮鞋和长筒袜,整个人显得俏皮又精致。他再看向自己的大兵们,发现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气息紊乱。   游稚额角青筋狂跳,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随即做出决定——继续深入爆炸区,留下蛇发人驻守。   极乐伴侣不具备战斗能力,也不会主动攻击任何智慧生物,留在这里没有作用,不如带上初见月。他的身体强健,预设的医疗功能或许能在接下来的救援行动中派上用场。   第二波爆炸已经结束,游客大厅外满是焦土和碎石。六名士兵护送着一名瘦弱的公民、一台强壮的极乐伴侣,朝着第一波爆炸的中心区域推进。   让游稚稍感安慰的是,被波及的智慧生物几乎全被埋在废墟之下,至少不会让他们的队伍踏着同胞的尸体前进。   但这也意味着,偌大的园区内,很可能已无人生还。   然而,现在还不是伤感的时候。   这是游稚第三次上战场。   生在和平年代的他不断告诉自己,生命只是一个生物来到这世上的通行证,重要的不是持有时间的长短,而是在这段旅程中收获了什么。就像那些开创新纪元的伟人捐躯献身一样,众人的归宿都是肉体陨灭,灵魂消散。不管这一切是否由天注定,已发生的便不可更改,与其浪费时间徒增悲伤,不如动手去改变即将发生的未来。   游稚打起精神,领队前行。   一路上,竟是没有一个活口。游乐园原本建筑林立,如今七零八落,大部分房屋倾圮倒塌,剩下的也破破烂烂,墙皮脱落,招牌飞得老远。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血腥混杂的气味,让人头皮发麻。   此时,游稚的智能终端终于响了起来,杨启山疲惫地传来指示:“第一波爆炸幸存者集中在人体艺术大楼,不排除周围还有炸弹的可能性。我已派穿梭车投放排雷装置与枪械,千万小心。”   游稚按下通讯结束键,抬头便见天空中有数驾运输穿梭车飞过,在前方不远处的平坦屋顶投放了几个补给箱,继而盘旋归去。   他本想让穿梭车顺便将初照人带回去,谁知穿梭车刚刚调转方向,便被不知从哪射来的飞弹精准命中,在半空炸成一团火球。与此同时,补给箱投放处升起一股红色的狼烟,为游稚等人指引方向。   游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画面——   敌人究竟是谁?他们想干什么?   一个又一个谜团堵在心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再次联络其他分队,几乎每一队都被卷入后续的爆炸中,已有五人死亡,十二人受伤,正在就近治疗。其中有两队拿到了空投补给。考虑到现场可能还有炸弹,游稚当机立断,决定让没有补给的队伍就地等待,剩下三队分别与近处的队伍汇合,再一起前往人体艺术楼救援。   “先去前面拿补给!”游稚说道,“初见月能帮忙吗?”   初见月点头,答道:“请您放心,负重是我的强项。”   众人谨慎前往前方大楼,所幸在经历过一次爆炸后暂时没有遇到新的袭击。然而,走在一片废墟之上,没有排雷设备的士兵们完全感知不了炸弹的存在,每走一步都是在搏命。   游稚深知这一点,却依然义无反顾地走在最前。   终于,众人抵达楼顶,总算松了口气。   他们迅速拆开空投箱,各自挑选趁手枪械,初见月则背起两个大箱子,手持检测设备,走在队伍最前方带路。   初照人面露不忍,默默跟在初见月身后,生怕他踩中炸弹。结果才走了几步,就被初见月用脚轻轻踢走,一边又被抱着几十斤重机枪的游稚拽回身边。最后,他只得认命般地跟在游稚身后,不停伸长脖子往前瞅,唯恐初见月在他看不见的时候被炸成碎片。   如此走走停停,几支小队陆续汇合,初见月身上的负重逐渐减轻。路过约十个足球场的范围内,共发现十二枚小型炸弹。   游稚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无法鉴别炸弹的种类与出处,而极乐天堂的跃迁通讯站又被炸毁,只能进行中长距离地面通讯。   他别无选择,只能联系大使馆。   光屏上,杨启山眉头紧皱,凝视着游稚举起的炸弹,语气沉稳而凝重:“这种炸弹像是人工组装的,有点粗糙……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但能被检测出来就不会太麻烦,你们当……来了!”   杨启山很快被人叫走,背影比平日里更加沉重。他的黑发已彻底染上银霜,眉心的皱纹深刻,眼袋沉重,布满血丝的眼白透出彻夜未眠的疲惫。   游稚将一枚炸弹封入黑匣子,剩余的全部进行拆除处理。尽管一路上未再遭遇人员伤亡,但短短两公里的路程,竟耗去了近两个公时。游稚率队进入人体艺术楼时,原本躲在角落的幸存者们顿时崩溃,哭喊着跪倒在地,抱头痛哭。   与此同时,另外两支分队也陆续抵达大楼。这栋屹立不倒的建筑成了爆炸中心地带唯一幸存的高层,足见其结构之坚固。然而,这次袭击使用的土炸弹,尽管在现代武器库中不值一提,却仍足以对普通智慧生物造成毁灭性杀伤。   游稚带队遭遇的炸弹,埋设密度虽大,但显然出自新手之手,制造粗糙,威力有限,且他们运气极佳,刚好位于四枚炸弹的盲区,因此仅遭受冲击波影响。而第一波爆炸的核心——极乐用具艺术楼,则遭遇了最猛烈的冲击。   这座馆藏极其“特别”的展览楼陈列着从古人类BDSM文化遗存到新纪元各大成人用品公司研发的高端玩具。不仅如此,这里还提供试用品体验室,包含数十层各式隔间,每间房内配备上百种DI Electric公司设计生产的绑缚、调教器械,吸引了成千上万的游客前来“沉浸式参观”。   然而,正是这座充满欢愉的场馆,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彻底消失。   据爆炸后留下的地面痕迹判断,每十平方米至少埋有一枚炸弹,整栋大楼至少承载了上千枚炸药。伴随着第一枚不知藏于何处的炸弹被引爆,连锁爆炸接踵而至。整栋建筑如同被精准拆解的骨牌,瞬间土崩瓦解,爆炸能量撕裂了一切,游客甚至连恐惧的时间都没有,就已被炽热的冲击波碾碎成齑粉。   这座占地上千平方米的大楼被夷为平地,地表深深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陨坑。瓦砾、尸骸、钢筋混杂在一起,化为尘埃弥散空中,原地再无任何生命迹象。剧烈的爆炸甚至波及四周数十米的区域,使原本在附近的游客也未能幸免。   最早抵达人体艺术楼的幸存者们,相互搀扶着挺过了爆炸、踩踏与建筑倒塌的威胁,如今正惊魂未定地在大厅内哭泣、祈祷,或是惊惧地看向游稚等人。他们是这场灾难中唯一的见证者。   目前,大使馆提供的伤亡数据尚未包括极乐用具艺术楼内的失踪人员。因为这场爆炸,馆内游客的智能终端已全部损毁,他们的身份信息只能由共和国向通讯公司发起权限调查,统计失联者名单。   从极乐天堂官方提供的数据来看,共和国公民在游客总数中的占比约十分之一,而杨启山先前确认的九十七名死者,仅是馆外被爆炸波及的路人。馆内已无人生还,结合馆内原本游客数量,粗略估计死亡人数在五百人以上。   游稚咽下一口冰冷的气息。他曾见过战友的死亡,见过在战场上被炮火吞噬的生命,但如此庞大的平民伤亡,仍让他胸口钝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让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踢了下身旁的一根柱子,试图驱散心中的愤怒与无力。   这时,他注意到馆内一个神色犹豫的中年男人,似乎有话要说,却又踟蹰不前。   游稚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悄然靠近,低声问道:“佩修斯先生,你是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说?” 第105章 星际的野草你不要采(十二)   佩修斯湛蓝的眼眸四下游移,确认没有旁人后,拉着游稚走向角落的阴影处,那里横七竖八地堆着一片尸体。   游稚皱了皱眉,回忆起刚进入馆内的情景——人体艺术楼内只有三台急救医疗舱,而重伤者却超过两百人。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争抢医疗舱的冲突在所难免。游稚只是扫了一眼,心下便已了然,现在还能站在这里的幸存者只剩百余人,其余人……   他按捺住不适,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问:“是起冲突了?”   佩修斯艰难地点头,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们中有不少人是和外国伴侣一起来的……还有一些其他国籍的人也跟着一起躲进来了……很多人都快死了,可这里只有三台医疗舱……”   游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多说。   在生存面前,智慧生物能做出的疯狂之举永远超乎想象。他并不需要了解具体的过程,因为结局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只问:“哪三个人得到了救治?”   佩修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答道:“中立国神圣教廷的神父崔岩,共和国退役大将军沙希文,共和国科学家里里·舟。”   游稚听完,忍不住挑了挑眉,目光在“神父”这个词上停顿了一瞬,差点脱口而出:神父不是应该禁欲吗?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沙希文和里里·舟的名字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这两位共和国传奇人物的性命虽得以保住,但却有上百人因此死去。   佩修斯像是感受到游稚的不满,连忙补充道:“也不全是因为争抢……龚琪他们是自愿放弃的,走到这里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只有蔡夫人……”   游稚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蔡夫人?”   佩修斯叹了口气,说:“中立国商业联盟驻共和国的总负责人,您应该听说过她。她这个人……”   游稚冷笑:“贪生怕死,草菅人命。”   佩修斯点点头,继续道:“她的左手被炸断了,但伤势并不致命。哪怕不能立刻治疗,只要后续进行修复,依然可以重建肢体。但她一路上不停地撺掇身边的人,说……说如果让她优先使用医疗舱,就能给他们大量的财富……”   游稚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佩修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补充道:“可老将军他们的伤势实在太严重了,为了保护大家……他们的肠子……”   游稚抬手,示意不必再描述细节。   佩修斯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像是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心理准备,低声道:“游少校,我该说的都说了。如果需要,我愿意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   游稚沉默地扫视那两片泾渭分明的尸体。   自愿放弃治疗的五十二人,被整齐地摆放在一旁,而以蔡夫人为首的四十七人则被堆在另一侧,死于内讧的三十五人,则在另一片区域排列整齐。   死亡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尸体残缺不全,有的被利刃穿透,有的内脏外翻,有的头颅破碎。   游稚只觉得胃部一阵翻腾,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几乎是忍无可忍地转身,扶着墙壁吐了个干净。   剩下的幸存者共有一百三十一人,大多是骨折、烧伤等外伤,还能撑一段时间。而正在治疗的三人,均需三十公时以上才能完成修复,足见伤势之重。   此时,治疗才刚刚进行一个公时。   医疗舱虽然可以移动,但外面的道路已经被砖石废墟掩埋,即便医疗舱配有万向轮,也难以顺利推进。   更何况,剩下的一百多名幸存者同样急需救援。   游稚权衡片刻,只得留下三名士兵看守医疗舱,其余人则负责护送公民撤离。   随着生还者的移动,沉默的尸体被抛在了身后。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这些人已经成为无法计算的数据,而他们的生命,也终究只能化作一串编号,存入冰冷的数据库。   游稚深吸一口气,拽紧大剑,迈步向前。   此处离大使馆有十二公里,交通完全瘫痪,街道上看不见任何穿梭车的影子,游稚猜测城中的防空炮可能已经被改写权限,将空中目标全部击落,不知道弗洛是否平安。可眼下,几百人一同移动目标过大,哪怕行军再谨慎也无法避免被注意到。   思忖再三,他决定依旧采用分批行进策略。两百多名军人护送一百多名公民,就算每人背负一个也绰绰有余。于是,他迅速调整队伍,将每十名士兵编成一组,分别负责六至七名平民,前后左右散开,构建成一个庞大的联络网,如同棋盘上的棋子般,井然有序地向大使馆推进。   游稚将伴侣为帝国公民的人集中在自己所在的小队,带着初照人与他的“一日情人”在最前方开路。尽管各小队分头行进,但彼此间的距离并不远,一旦发生突发状况,仍能互相支援。   然而,行进过程中,他始终觉得心绪不宁,总像是忘了什么。   “……程澍。”   游稚脚步一顿,猛然意识到——程澍已经好几个公时没有联系他了。   这家伙一向嘴碎得要命,哪怕自己不主动找他,也会时不时发来信息。可自从战况升级,两人就断了联系。   难道是遇到了棘手的情况?   游稚扫了眼周围浩浩荡荡的队伍,知道现在通讯联络别国少校不太合适,可他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战战兢兢地按下了程澍的对话框。   没想到对方竟然秒接。   他甚至还没酝酿好开场白,只是凭着一口大无畏的精神胡乱点了通话键,此刻却彻底愣住了。   “你回到大使馆了吗?”程澍的声音透着焦急,“没受伤吧?”   游稚愣愣地摇了摇头,随即才反应过来对方看不见,干咳一声,稳住心神:“没事。你呢?安全吗?”   程澍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苦笑了一声:“我……我没事。你快带着公民回大使馆,见到里维拉的话……让他……算了,没什么,快走!”   游稚眉头一皱,心头的警铃瞬间大作。   “你在哪里?”   他直接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程澍像是被踩到痛脚,火气一下子涌上来,怒道:“快走!我没事!”   “此地无银三百两!”   游稚怒极反笑,一边对着光屏破口大骂,一边直接调转智能终端,将画面扫向身后的队伍,恶狠狠地说道:“看看——”   光屏里,三个帝国公民的脸赫然映入眼帘。   “你们帝国的大财主在我手上!”游稚咬牙切齿,“老子才不做免费劳工!”   程澍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轻笑,像是妥协了。   片刻后,他终于发送了自己的实时位置,语气无奈又疲惫:“我们听见绑缚艺术楼里有人呼救,可没有弹药,进不去……刚才一个兄弟踩中炸弹,受了重伤……”   游稚看着光屏上的程澍,发现他双眼通红,脸上带着一丝狼狈,莫名地生出一股想抱住他的冲动。但最终,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等我。”   随后,他果断切断通讯,转头一瞥,发现手下的士兵们纷纷仰头看天,假装欣赏极乐天堂的夜景,生硬地吹起口哨,而那三个帝国公民则是愁眉苦脸,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逃不过被狠敲一笔的命运。   游稚故作咳嗽,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咳,事情就是这样,里面极有可能还有共和国公民,我们去那什么,帮助救援!再来两个小队跟我去绑缚艺术楼,带上探测器和排雷设备,其余人继续前进。”   附近两个带着帝国公民的小队也加入了救援行动,初见月身背简易医疗包和重机枪,他的数据库存有极乐天堂更详尽的地图,抱着探测器走在最前方带路。   游稚曾在楼顶观察过,极乐用具艺术楼附近的大楼均受到不同程度的损毁,两百米开外的建筑情况稍好,但依然被流弹和坠落的砖石砸中,部分大楼大门被堵死,部分则是通道彻底损毁。   绑缚艺术楼应该是其中之一。   加之周围残存的未爆弹,这才让程澍一行人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游稚抬手擦了擦脸,重新握紧武器,沉声道:“出发。”   坑坑洼洼八百米的路程,只发现了一枚炸弹,看来敌人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建筑物内部,毕竟楼内人口密度大,砖石水泥的崩塌也具有强大的杀伤力,远比空旷的露天大街效果更佳。这种丧心病狂的行径让游稚心中怒火翻涌,但他仍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无论如何,人民都是无辜的,或者至少,大部分人民是无辜的。他们所追求的不过是酒足饭饱后享乐放纵罢了,何至于遭受如此无妄之灾?   “留五个人看护公民,其余人跟我进去。”游稚指挥道,“找到人马上撤离。”   绑缚艺术楼的大门已经垮塌,被人用钢筋撑起,显然是程澍等人的作品。依旧是初见月走在前方探路,探测器悠然闪烁着绿色光芒,示意区域安全。众人这才低头躬身进入,熟料初照人竟如游鱼一般也溜了进来,死活要跟着初见月。游稚无奈,只能让他老实待在自己身后。   楼内一片昏暗,电路应该在爆炸中损毁,只剩下墙角的应急照明灯还在辛勤运作。四周墙皮剥落,天花板垂挂着脱落的通风管道和裸露的电线,在空气中摩擦出滋滋作响的火花。另一侧的展览厅内,各式各样的绑缚器械陈列其间,宛如一座荒废已久的监狱,与残破的环境交织出一片诡异阴森的氛围。   探测器骤然“哔哔”作响,游稚立刻做手势令队伍停下,初见月仔细查看光屏上的透视画面——一枚炸弹斜斜地掩埋在天花板与墙壁的交界处。   士兵迅速递上排雷器,将其安放在探测器指示的位置。两个小家伙配合默契,排雷器根据透视画面的指引,在炸弹上方展开八足,扁平的腹部缓缓伸出一只锋利的刀片,直直探入墙壁缝隙,切割出一块水泥。   尽管已经见识过这台小型仪器的高效,游稚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直至排雷器成功打开舱门,将包裹着炸弹的水泥块轻轻吞入腹部,一番操作后,光屏上跳出五个大字——   “哑炮,已拆除。”   众人险些松懈到瘫倒在地。   排雷器“大嘴”一张,吐出一堆砂石,炸弹中的可用材料已被吞噬,化作自身运转的压缩能源,尾部则排出一小块合金,整整齐齐码放在附加罐体中——那是回收废料,待任务结束后带回大使馆进行统一回收,以达成资源的可持续利用。   程澍等人在三楼待命,楼内的三台医疗舱均已投入使用。那名不小心触雷的士兵失去了一条腿,被简单包扎止血,等待治疗。若不是游稚临时打电话过来,程澍恐怕已经以身试险了。   游稚带着初见月一路排雷,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占地两千平方米的楼面,搜了近半个公时,才总算抵达三楼。   可不知为何,他竟有些紧张起来。   一会儿见面该说些什么?现在他们算是恋人吗?明明上一秒还在吵架,怎么会突然变成……   游稚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因“被压”刺激,而没来由地强吻程澍的那一幕,不由得一阵面热耳赤。   世人皆言爱情已死,没有什么欲望是金钱买不到的,“喜欢”一词渐渐被肤浅的皮相吸引所替代。真正发自内心的崇拜与敬仰,大多是针对偶像或军人——比如世人对何兮的追捧,除了倾慕他的外貌,更多的是对他歌声中诉说的、已经失落千年的“爱情”的迷恋与幻想。   又或者是佩修斯等人对沙希文的崇敬,那是源自雄性本能的对强大与力量的臣服。   但自己……   游稚抿紧了唇,按住心口略微紊乱的跳动。   算了,先找到程澍再说。   就好像信徒崇拜神明,并非因其容貌,而是因其某方面的卓越能力。爱洛斯人信奉的性之神,神圣教廷信奉的维度之神,皆是如此。尽管大部分人对维度之神知之甚少,教廷却声称祂创造了世界:   奇点为零维,点生线,一维由此诞生;线交汇成面,化作二维;无数面扩展,形成三维空间;再加上无法捕捉的第四维时间,构成了当今宇宙。至于更高维度的五维宇宙,以现有科技水平,人类仅能借助膜空间实现跃迁。曾经派出的探索飞船,皆在试图突破五维界限时湮灭殆尽,仿佛某种无形的枷锁在告诫人类:勿踏神之领地。   接连失败后,科学界不得不放弃研究。跨维实验造成的损失极为惨痛——上千名顶尖科学家葬身宇宙夹缝,尸骨无存。从那以后,关于高维的研究被封存于象牙塔中,再无人问津。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探索的渴望,除了神圣教廷,已鲜有人提及“维度”这一概念。   “哔哔——”   探测器再次响起,检测出一枚埋藏在拐角处的炸弹。在排雷器的辅助下,炸弹很快被清除。整栋建筑中布设的炸弹数量并不多,也不知为何没有全部引爆,游稚暗自庆幸程澍能活下来。   他们沿着楼梯口向内推进,脚步声在破损的墙体间回荡,忽然,堆叠的水泥板后传来程澍的声音:“游……游少校?是你吗?”   “是我。”游稚松了口气,抬起枪管敲了敲裸露的钢筋,“里面情况如何?”   程澍的声音透着疲惫:“十二个公民,九个士兵。我让大部队先撤了,他们没工具,留着也没用。”   游稚皱眉:“里维拉没给你们空投补给?”   程澍冷笑:“那臭老头想泡你们馆长,被一拳揍进了医疗舱,现在还没醒。”   游稚:“……什么?!”   程澍:“先救人吧,等会儿再八卦。”   水泥板后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程澍高声道:“好了!”   游稚抱起“推土机”重炮,这种武器足以熔断十米厚的钢板。他调整至三分之一功率,随着激光束精准落点,“倏”的一声,厚重的水泥板被烧出一个红光闪烁的洞口,刚好容纳两人并排通过。   一名士兵立刻上前喷洒凝固剂,抑制结构崩塌。待尘埃落定,游稚和程澍几乎同时出现于通道两端,四目相对。   那一刻,他们仿佛所有经历过生死的战友一样,红着眼,静静地注视彼此。   两人几乎是同步地卸下枪械,朝对方迈步。   “你没……”   “你有……”   异口同声的话语撞在一起,程澍嘴角一抽,刚要继续开口,却被一道哭腔截断——   “你……见月……真的是你吗?!”   初照人踉跄跑出,猛地扑进另一边的初见月怀里,嚎啕大哭:“太好了,你还活着……”   “小少爷……”初见月双眼通红,紧紧抱住他,“我就知道你不会出事。”   另一名极乐伴侣——游稚队伍中的初见月,静静地走了出来,肩上背着医疗箱,正准备为帝国士兵进行简单护理。   程澍眼皮一跳,猛地往旁边躲开一步,结果正踩在身后人的脚上。   那人轻轻探出头,嗓音温柔:“客人,您没事吧?” 第106章 星际的野草你不要采(十三)   游稚看见第二个初照人,也有些风中凌乱,但从他们泣不成声的交谈中大致整理出了前因后果。这两人在某次空难事件中走散,已经整整三十年没见过面,彼此都以为对方在空难中丧生,只能靠极乐伴侣来排解内心的空虚与渴望。   ——没想到还能见证一场活生生的爱情。   游稚忍不住侧目打量那对哭得鼻涕眼泪齐飞的两人,而他们的极乐伴侣却毫无波动,安静地站在一旁,为伤员包扎绷带。游稚很快意识到,这些极乐伴侣是不会因“外貌”产生情绪波动的——正如开幕式上无数个何兮同时出现,他们也不会因“自己”有多个版本而产生认知错乱。   初照人的出现打破了游稚和程澍重逢的微妙氛围,让他们顺势自然地进入信息整合阶段。   据程澍所说,里维拉已经很久没去医院做还童治疗,身体状况本就不佳,这次被杨启山刚刚重塑的手臂一拳轰飞,直接断了三根胸肋骨,连带内脏破裂,医疗舱预计修复时间高达三十公时。如今帝国大使馆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难怪杨老一直联系不上,敢情是在守着老顽童。”游稚笑得幸灾乐祸,“没想到这两位还有一腿。那现在帝国谁指挥?”   “大姐头。”程澍叹了口气,“她外交能力很强,但指挥作战不行。可眼下也没更合适的人选了……唉,工作真他妈累,不想干了。”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彼此皆是灰头土脸,干涸的血迹混着墙灰,身上布满细小伤口,游稚更是青紫遍布,像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但好在程澍救下的人员伤势均不算严重,医疗舱里的三人也只是普通骨折,治疗即将结束,能很快恢复行动力。   游稚分发了一些枪械,简要梳理战况。   帝国大使馆派出的四百人,一出门就遇袭,运输穿梭车被炸毁,最终折损五十二人,全是用生命在排雷。大部队成功救出六百二十六名公民,目前正陆续撤回大使馆。   游稚一边咬着压缩干粮,一边盯着程澍,忽然眉头一皱:“总觉得忘了什么……到底是什么事?”   程澍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也皱起眉头:“你这么一说,我也感觉忘了什么……”   一旁的极乐伴侣初见月冷不丁地开口:“抱歉,客人,请容我插一句。当时两位少校通话时,谈及‘有人被困,没有工具无法营救’,我想您所说的,应该是这个。”   游稚和程澍同时恍然大悟,随即猛拍大腿,几口吃完干粮,含糊不清地开始指挥救援。   程澍指着一堆水泥块道:“我们在楼下听见呼救,上来发现门被堵住了,正好旁边就是医疗舱,就打算一边治疗一边清理,不过没工具,实在是有心无力。奇怪,已经很久没听见声音了,该不会……”   游稚直接扛起“推土机”重炮,朝一旁看热闹的人群邪气一笑,嚣张道:“让开,老子出手了。”   众人连忙退避三舍。   他调整好炮口功率,“倏”的一声,一发高温射线精准地在堵住门口的巨型水泥板上熔出一个大洞。士兵们立刻上前喷洒凝固剂,防止结构坍塌。   透过熔洞,游稚窥见房间内的结构——   这间隔间与其他房间大同小异,四周布满各种绑缚调教用品,但墙壁厚度远超标准,估算足有两米,内部空间也比普通房间更大。   更诡异的是,墙上没有门。   程澍皱起眉头:“这根本不是房间,是封闭密室?”   穿过长长的陈列柜,房间左侧屏风后的床上绑着一个人。   他的身体呈大字型,双手双脚被紧紧固定在床柱上,似乎正在沉睡。听见士兵进来的动静,他晃晃悠悠地撑起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温柔地说道:“你们来救我了?”   那嗓音,比海妖更魅惑;那面容,比人偶更精致。丝绸睡衣轻轻垂落,露出白皙锁骨,柔顺的黑发散落在肩头。   游稚的青筋瞬间暴起,怒吼道:“你他妈一个极乐伴侣呼什么救?!”   程澍显然也气得够呛。他手下一个士兵为救人炸断了一条腿,结果竟是为了一个不知谁的性爱玩具?!   然而,那何兮却一脸莫名其妙,轻扯了扯裹着绒毛的手铐,喃喃道:“我是标准人类噢……奇怪,只是歇了十年而已,年轻人这就不认识我了?”   游稚大张着嘴,明显不敢相信何兮竟然被绑架了,这也是他刚才愤怒的原因。机器人初见月提着医疗箱走了进来,幽幽说道:“标准人类,需要治疗。”   游稚的表情相当精彩,继而涨红着脸去帮何兮撬开手铐和脚铐。他白皙的手脚腕上各有几圈青紫,显然被捆了不短的时间。游稚眼神飘忽,这是他第一次离何兮这么近,而对方又穿得极其……“舒适”。如凝脂玉般的白皙肌肤反射出微弱的柔光,弄得他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程澍直接扔给何兮一套衣服,面不改色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何兮神经大条地当众换衣服,毫不避讳,边穿边解释:“我剪完彩出来,好像上错车了,又好像被接待人喂了一杯怪怪的水……唔,不过还好你们来救我啦。”   众人扶墙,心里对何兮保持的神秘感瞬间幻灭。   虽然不清楚被绑架的原因和幕后黑手,但至少他没有受到侵害,除了几处淤青外身上再无伤痕。机器人初见月为他涂了些散瘀血的药,只要去美容院稍作打理,便能回归完美无瑕的状态。但何兮本人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些,甚至还心情愉悦地伸了个懒腰。   ——逃亡大军再添一员。   作为标准人类,何兮并不像人们眼中那么脆弱娇贵。他说自己常年隐居在农业星球,亲自管理一大片农场,每天都会做农活,所以习惯了长途跋涉。   游稚用生命探测仪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楼里再没有活人,便启程回大使馆。经过刚才这番折腾,公民们已经得到充分休息,医疗舱中的三人也已痊愈,剩下那位被炸断腿的士兵,则由几个帝国兵轮流背着。   有了排雷套件的小分队在废墟上如履平地,只是一路上尸横遍野,大部分死者都在爆发逃亡后的踩踏事件里丧生,表情狰狞,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青紫痕迹。有些路被尸山隔开,众人只能忍着强烈的恶心与恐惧沉默前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天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自然卫星反射着恒星的光芒,皎洁无瑕,园区内一片死寂,幸存的建筑岿然不动,在黑夜里如同鬼魅一般。   何兮穿着由塑形布料生成的休闲便装,朴素的衣物丝毫不减他的风采。他沐浴在皎白月光之下,悠悠吟唱道——   “春风你为何唤醒我,让我诞生于这盛世山河。   流浪的人来自何处,彷徨的人可有归宿?   春风你为何不知疲倦,吹散我的发丝,吹动我的心弦。   你看那盛世的光与影,英勇的人愿为它付出生命。   春风请将他们带走,用你温柔的手抚慰泥土下的魂灵。”   何兮的歌声不再带有蛊惑人心的魅惑,而是一种涤荡心灵的纯净,让本因惶恐不安的听众感受到一股平和的力量。夏夜的风轻轻拂过,原本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动,道路两侧那些惊惧、哀伤的面庞渐渐变得安详。   “谢了。”游稚低声说道,“之前……我不该对你发火,对不起。”   何兮笑了,眉眼弯弯,整个人在夜色下宛如一轮温柔的月。他摆摆手,用只有游稚能听见的声音说:“动动嘴皮子罢了,你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负责断后的程澍一溜烟地小跑过来,毫不客气地挤进何兮和游稚之间,气呼呼地问:“说什么呢?脸都快贴上了,让我也听听呗?”   游稚一脸黑人问号,反问道:“工作时间,你怎么擅离职守?”   何兮则无奈地耸肩,语重心长道:“天上的神为证,莫不是爱火使你病狂?嗳,我去那边看看那对小情侣。”   程澍也跟着走了,游稚简直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两人又唱得是哪一出,只好跟着排雷先锋初见月继续探路。   队伍中的气氛随着时间推移逐渐缓和,逃出生天的公民们开始放松,劫后余生的他们终于能聊上一些日常琐事,而初照人与初见月的重逢更是成了绝佳的话题,被人七嘴八舌地围住,不断追问着他们的故事。   三十五年前,年仅十四岁的初照人随家人前往海岛星度假。某天夜晚,他独自外出游泳,不慎在水中抽筋,险些溺亡,一个恰好路过的流民少年救了他。初照人对少年一见钟情,死乞白赖地让父亲收养了对方。彼时,少年连名字都没有,只被初先生随意赋予了一个轮流更换的代号——丁寅。   回到初家后,丁寅成了初照人的贴身保姆,负责照顾他的日常起居,夜里则守在他的房门外。待初照人熟睡后,他才翻开主人的藏书阅读。五年下来,他竟将书房里上百本书悉数读完,知识面远超普通花农,倒也真成了专业的园艺师。   后来,丁寅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随主人姓,也就是现在的“初见月”。但初先生对他与独子的亲密关系颇为不满,迟迟不愿为他办理正式入籍,因此,他一直保持着海岛星流民的身份。   直到那年的空难。   “那是先生的私人跃迁飞船,事故发生在小少爷十九岁生日当天,我们前往伊甸园99号星度假。”初见月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别人的故事,“由于检修人员的疏忽,推进器在最后一次跃迁时发生了故障,我们花光了所有燃料,最终勉强从维度夹缝的膜空间中逃了出来。”   话音落下,队伍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跃迁失败的后果是什么——   那意味着进入了人类认知之外的领域,成为宇宙夹缝中的漂泊幽灵,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既无法确认是彻底死亡,还是存在于某个未知的维度里,就像那些上千年间不断尝试突破五维界限的科学家一样,所有派出的探索飞船全数失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科学界曾对此进行过长时间研究,但所有努力都无果而终,实验带来的损失极为惨重——上千名顶尖科学家葬身宇宙夹缝,尸骨无存。人类对高维探索的渴望最终被现实的代价击碎,相关研究被逐步封存,至此再无人敢轻易涉足。   即便如此,仍有些人怀揣着一丝美好的幻想,希望那些先驱者只是误入了某个未知的世界,或许是极限视界外的宇宙边界,或许是某个平行时空。   但千年时光转瞬即逝,他们终究未曾归来。   游稚沉默着,望向初照人。   他在宇宙间迷失了三十五年。   可现在,他回来了。   初照人紧紧握着初见月的手,十指交扣,仿佛只要稍一松开,对方便会再次消失。何兮从游稚身边溜走后,径直凑到初照人旁边,一脸兴奋地竖起耳朵听故事,眼里满是好奇,忍不住催促道:“后来呢?后来呢?”   看着这个差点蹲下磕瓜子听八卦的何兮,众人不禁无语,心想这真是屏幕前那个高冷神秘的何兮吗?那个宛若冰山之巅的雪莲,居然会这么爱凑热闹,简直是件匪夷所思的事。   初见月吊足了大家的胃口,缓缓说道:“飞船脱离膜空间后,各处系统陆续失灵。当时船上只有我们两人,而太空舱也仅剩一个。”   初照人气鼓鼓地接道:“然后你这家伙,把我打晕塞了进去!”   初见月微微一笑:“是的,我调整了太空舱的逃生轨迹,确保它能被最近的巡航队发现,而飞船则继续向未知宇宙漂流,最终迫降在繁花16号星。”   他活了下来,落在一片无主的花田上,靠着花蜜和野果维生,度过了最初的几个月。半年后,几个星际开荒者前来勘探这片土地,他们来自邻近的商业星系——明灯星系,计划开辟花田,为生活星供应新鲜花卉。看到初见月打理出的花圃,商人们决定聘请他为第一批花农。五年后,他正式入籍明灯星系,从花农做起,逐步晋升为分公司总裁,掌管整个花卉产业。   等他积累足够的财富与经验后,他承包了一整颗农业星,建立了属于自己的花卉王国。   而与此同时,被送入太空舱的初照人,则在宇宙中漂流了整整二十个公时,最终被一支宇宙开荒队发现,平安返回了初府。然而,迎接他的并不是亲人的关怀,而是彻底的禁锢。   初先生对他极为失望,将他软禁在家族庄园,剥夺了他的一切自由。他失去了外出权利,失去了继承权,甚至被夺走了对未来的选择。   “父亲为了弥补我,给了我一家分公司,保证我衣食无忧。”初照人轻轻笑着,眼中却没有半分遗憾,“小爸早年去世后,父亲再婚,与新伴侣育有一子,如今的少当家,便是我的妹妹。”   一旁的士兵好奇地问:“那你不会觉得不甘心吗?明明原本属于你的家业都没了……”   初照人笑得更加轻松:“不,我正是因此才得到了自由。”   他抬头看着初见月,眼底满是释然与幸福:“我终于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有能力、有时间,也有资格去寻找我的挚爱。家业从来不属于我,那是父亲和小爸一手打拼的天下,与我无关。而现在的我,才终于完整了。” 第107章 星际的野草你不要采(十四)   初见月身材高大,而初照人则因长期接受还童治疗,维持着坠机那年的模样,娇小可爱,导致两人身高相差近二十公分。初见月不得不微微屈膝,弯下脖子,才能与初照人亲吻。这一幕令人艳羡,周围的人纷纷投去祝福的目光,而一旁的何兮整理了下T恤衣领,悠然唱道:   “爱情是一只不羁的鸟儿,任谁都无法驯服。如果它选择拒绝,对它的召唤都是白费。威胁或乞讨都是惘然,一个多言,另一个不语;而我爱的那个,他什么都不说,却打动了我。”   逃亡小队的氛围随着歌声逐渐轻松起来,何兮的嗓音激昂又充满活力,带着对爱情的热烈向往。一个来自赛马星的高大女骑师走到何兮身边,笑着问道:“您的歌声如此动人,我想您一定也有一位完美的爱人吧?”   何兮自嘲地笑了笑,旋即大方地说:“或许吧,不过那都是古老而冗长的故事了。今天是重逢与新生的一天,我们应该多聊些振奋人心的话题。”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都对这个星际最受追捧的男人竟然也有情伤感到惊讶,但既然何兮不愿深谈,大家也没有继续追问。   下半夜,游稚和程澍各自收到大使馆的通讯,大部队已经平安抵达。途中,帝国军与共和国军在撤离路线上相遇,最终冰释前嫌,开始共享资源,一同前进。然而,由于帝国军在前期没有配备排雷装置,短短几个公时内又有十七人受伤,目前正在大使馆接受治疗,所幸性命无虞。里维拉仍处于昏迷状态,而杨启山因许久未接受还童治疗,身体过度疲劳,正在进行强制睡眠。   跃迁通讯站确认损毁,消息无法传递至外界。但爆炸事件的第一手资料早已被园区内的游客上传至星际互联网,想必各国已然得知情况。只不过,由于最近的跃迁站也被摧毁,原本十光分的旅程变成了两个光日,必须借道邻近星球才能完成宇宙穿梭。所幸,大使馆储备地窖中存有充足的压缩食物,加上自循环系统的产出,馆内的游客暂时无需担忧生存问题,只需耐心等待国家派遣救援。   整个使馆区内,除帝国与共和国外,还有上千座大大小小的中立星大使馆。其中一部分中立星球组成了类似帝国的同盟组织,在经济、贸易、文化等领域保持紧密合作,同时维持各国内政的独立性。根据同盟条约,每个国家每个星年都需输送一定数量的适龄公民进入联盟自卫队,以确保在联盟公民遭遇危机时,自卫队能迅速展开救援行动。   目前,各大使馆已纷纷开启最高等级的防护罩,其能量屏障足以抵御母舰级别飞行器的直接撞击。然而,此次事件的幕后黑手似乎对大使馆并无兴趣,除了击落救援运输车外,未有进一步的入侵行动。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令游稚等军人倍感疑惑,仿佛他们从一开始便被卷入了一场毫无征兆的风暴之中。   而更讽刺的是,在主园区之外,极乐天堂的其他区域依旧正常运作,分散于不同大陆的游客仍在热火朝天地参与情爱马拉松活动。他们甚至未察觉到自己的智能终端已经无法连接星际互联网,仍沉浸在无尽的欢愉之中。   对于焦头烂额的大使馆而言,这倒不失为一件好事。毕竟,若是所有游客同时陷入恐慌,蜂拥至使馆区寻求庇护,数以亿计的人口将会让本就不大的使馆区彻底崩溃,届时,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十余公里的归途,对身经百战的士兵而言,犹如一次静默的巡行。回到大使馆时,天际的恒星已然升起,光辉洒落在满目疮痍的主城区,仿佛试图以温暖驱散夜的余晖。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人无比清醒——昔日繁华的都市已成废墟,残垣断壁间弥漫着硝烟未散的余韵,提醒着所有人:这场浩劫是真实的,而痛失同胞与挚爱的人,也无法轻易走出这道伤口。   使馆区被改造成临时避难所,军队宿舍全数腾空,供幸存者安置。四人一间的房间里,原本简洁整齐的军用物资被悉数堆叠至墙角,让出足够的空间。何兮虽贵为宇宙级偶像,在此刻也与寻常公民无异,被安排至游稚的房间,与初照人、初见月同住。共和国的一名普通公民得知自己竟与何兮成为室友,当场惊厥昏厥,成了医务室的新病号。   先前撤回的士兵们轮流休息,留守的两百人亦是疲惫至极,游稚等人更是离昏迷只差一步之遥。然而,压在心头的责任令他不敢松懈,他迅速交还武器装备,随即直奔杨启山的办公室。   杨启山看上去比离开前更加苍老,鬓发银白,皱纹深刻,他的身体已经到了必须接受还童治疗的程度,但此刻的他依旧端坐在办公桌前,双手交叠,神色肃然。游稚心中微微一紧,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汇报。”杨启山淡淡地开口。   游稚收敛思绪,将救援任务从头至尾讲述一遍,杨启山闭目聆听,未发一言,直到听到何兮也被成功救回时,他才缓缓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轻声说道:“做得很好。那么,少校,还有什么话要说?”   游稚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沉稳:“现在大部分公民已撤回使馆,各国军队也悉数归位,但敌人却迟迟没有对大使馆发动攻击。我担心,他们在等待更大的目标。”   杨启山轻轻敲了敲桌面,缓缓道:“总部或许已经派遣了救援母舰,但跃迁通讯站已被彻底摧毁,我们无法向外界传递消息。母舰必须突破大气层后,才能与我们取得联系,而在此之前,我们无法得知他们的确切动向。”   游稚皱眉,他一向不擅长和政客打机锋,索性直言道:“所以?”   杨启山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些,他的目光锐利,透着一丝揶揄:“所以,我们目前处于极度被动的局势。敌人的行动范围不明,而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若想安全撤离,必须夺回地面控制站的权限,确保母舰降落时不会遭受防空系统的打击。”   游稚终于明白了,敌在暗,我在明。想要确保撤离的安全性,必须先夺回地面控制站,否则即便母舰突破大气层,也有可能被摧毁在降落途中。   然而,大使馆内至少是相对安全的,凭借自循环系统和充足的食物储备,他们可以在这里坚守数月,甚至一年。但如果想要真正离开这颗星球,唯一的机会,就是主动出击。   游稚沉思片刻,终于开口:“那么,我们有多少时间?”   杨启山看着他,缓缓说道:“不到两个公日。”   “现在已经过去了……唔,十三个公时。”游稚看了看时间,“再给我十个,不,八个公时,我和士兵都需要一点时间休息。”   “十个公时后,我会播放集合铃音。”杨启山吁了口气,“委屈你和糟老头子挤一挤了。”   杨启山指了指会客室的沙发,上面叠着一条呈豆腐块状的毯子,游稚不再推脱,早已疲惫不堪的他抖开毯子躺了上去,头一沾到扶手就沉沉睡去。   “叮——”   集合铃无情响起,游稚条件反射般跳了起来,飞快叠好毯子,将豆腐块放回原位。杨启山伏案而眠,此时也被铃音吵醒,捏了捏眉心,说:“走吧,看看你的兵,少校。”   游稚睡着的时候,不知是谁在旁边放了一套军装,他三下五除二穿好,刚想从三楼走廊直接跃下,杨启山一怔,游稚这才反应过来,扶正军帽,领着杨启山走楼梯下去。   军队宿舍里的公民全都跑出来看热闹,校场中整整齐齐站着四百多人,但游稚清楚,不可能全部带上战场,至少得留下一百多人看家护院,照顾伤员。   他走在杨启山身旁,小声说:“我打算还是带三百人去,人太多了反而不好调配。”   杨启山点点头,答道:“少校,这是你的兵,行军打仗,我不行,你做了决定知会我一声就好。”   游稚感激地点头,他最怕的便是文官以官职施压,对战场决策指手画脚。而如今不比上古时代冷兵器白刃相接,现代战争拼的是精良的武器装备,甚至一门光子大炮就能改写战局。正面交锋的战斗力,往往还要依赖正规训练的士兵。   不过,游稚并不清楚,杨启山并非全然不懂军事。曾几何时,他也是宇宙闻名的陆军将领,在无数星际战场上建立功勋。只是,标准人类是一种健忘的生物,尤其在生命延长至五百岁的当今宇宙,能够记住过去三百年间所有战事的人少之又少。毕竟,拥有完整的记忆,未必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尽管家用医疗舱早已能完成肌体与内脏的再生手术,绝大多数疾病不再致命,但仍有上亿智慧生物死于非法矿井、星际海盗,或毫无意义的战争。对于他们的爱人和家人来说,生离死别的痛苦比以往更加沉重。   比如初照人与初见月,他们的爱欲与思念持续了整整三十年,不仅未曾消减,反而有增无减。好在,他们还有漫长的岁月可以一起度过,久到或许几十年后的某一天,他们会对彼此感到厌倦。   但谁又会记得三百年前,一场事不关己的小型战役?或许连参战者本人都已淡忘,更别提新生代的年轻人。自从杨启山转入文职,星际各国的当权者已不知更迭了多少轮,而人们也早已遗忘,他曾是那个驾驶测试版光荣战甲,长驱直入帝国机甲队,与当时的队长里维拉进行惊天动地生死对决的陆军中校。   游稚自然是不知情的,他和手下的大兵们也吃过政客干涉军务的亏。比如,为了在某年军训中再创佳绩,上头命令每个学员负重五十公斤,徒手攀爬雪山,在零下环境中凿开冰层闭气游泳,最后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进行雷区穿越。   所幸,每个地标处都配备了医疗舱,空中亦有医疗飞行器全程跟随。饶是如此,第一个抵达终点的游稚仍花费了整整七个公日,总计治疗八次,才勉强从这场残酷的训练中捡回一条命。   游稚一身军装笔挺,站在晨曦微光下,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眼前的士兵,大声说道:“这或许是一场我们未曾深入敌营便已葬身异星的战役,亦或许只是一次有惊无险的障碍跑。但即便我们不出战,也可以安然待在防护罩下,等待袍泽们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援。我不能保证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平安归来,也不强求任何人把脑袋别在我的裤腰带上。我尊重你们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深沉,语气更加坚定:“现在,希望留在大使馆的人请向前一步,不要有任何顾虑。我本人,与全权大使都不会向上级打小报告,这不会影响你们日后的晋升。”   无人走动,甚至连看热闹的人都屏息不语。校场上落针可闻,沉默像是一层厚重的氛围压在众人心头。   过了足足五公分,游稚终于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很好。下面点到名的人出列,按照终端上的名单领兵,随后前往枪械库领取武器,未被选中的士兵则留守大使馆,保护公民。”   游稚依旧采取十人一队的编制方式,按照士兵入职时的测评结果进行筛选,总计选出二百九十九人。除自己之外,他又从中挑出二十九名队长,将各队名单传输到队长的智能终端中。二十九人依次出列,集合小队成员,整队前往枪械库挑选趁手的武器。   在这个时代,真刀真枪的白刃战已不多见,但在遍布防卫系统的文明星球,无法动用高杀伤力武器的情况下,近身战便成了唯一的选择。战场上,他们必须以命相搏。   离最终集合时间还有十分钟,游稚忽然有些心不在焉。他想起程澍。   从主城区归来后,两人便各自前去述职。他不知道里维拉是否已经醒来,也不知道帝国军的下一步动作会是什么。但按照帝国人的脾性,他们大概率不会放过这些袭击者。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打电话不太合适,便给程澍发了一条信息,学着古早电视剧里的调调写道:“我出去一下,如果回不来,你就找个好人过日子吧。”   刚按下发送,他就愣住了。   这他妈是个什么蠢东西?!   他立刻又发了一条:“手滑!当我没发过!”   智能终端突然震动起来,吓得游稚险些甩出去。一看光屏,果然是程澍打来的电话。   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军装,朝窗户玻璃看了看自己的仪容。他的脸庞不输何兮的精致,身材又比普通士兵更加健壮,怎么看都符合金刚芭比的定义。   按下接听,程澍的脸在光屏上显现出来。   他似乎已经得到了充足的休息,眼底的血丝褪去,整个人神采奕奕。   游稚心里觉得好笑,两人之间不过一街之隔,偏偏还要用这种方式沟通。   程澍懒懒地倚着椅背,嘴角微勾,那坏小子似的笑容让游稚感到莫名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程澍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刚才吆喝得挺带劲嘛。”   游稚脸一下子红了,仿佛被人看光了一样,极不自然地说道:“咳,事情就是……这样。你们……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说了要对你负责的,就这么跑了说不过去。”   程澍的脸也瞬间红了,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轻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没什么不方便的。我跟你一起去,你跑不了。” 第108章 星际的野草你不要采(十五)   游稚怔了一下,心想该不会是要私奔吧……程澍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忍俊不禁地笑道:“想什么呢?我们帝国人是那种缩头乌龟吗?”   他晃了晃手中的电磁炮,继续说道:“老头子刚醒,啧,真是个老怪物……你们的头儿估计马上就会告诉你,两国合作的消息。”   游稚更加震惊,没想到星际两大巨头竟然要首次官方联合作战。当然,游稚自作主张的营救行动并不算数。还没来得及多问几句,杨启山便在身后轻咳了一声,示意有话要说,游稚只好仓促挂断通讯,果不其然,杨启山开口说的正是联合出兵的事。   中立国大使馆的护卫向来是由当地政府提供,此时仅剩一张防护罩,所有人畏畏缩缩地躲在笼子里等待救援。而暴脾气的帝国军在夜间突发事件中狠狠摔了一跤,如今哪肯坐着受窝囊气?里维拉从治疗中提前醒来,听完程澍的简单汇报后,一脚踢飞医疗舱门,骂骂咧咧地爬了出来,差点就要亲自抱着“推土机”重炮掀翻敌人老巢。   三百人的队伍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在敌人实力不明的情况下,完全可以说是生死由命。因此,两位全权大使决定携手进军,夺回地面控制站的主动权,以便母舰降落。   极乐天堂本就是一颗小型行星,百分之九十的表面为海洋,仅有十块大小不一、风情迥异的陆地。大陆彼此间隔甚远,短波通讯无法使用,对于大使馆来说,当前局势仍然扑朔迷离。主城区的生还者已纷纷撤入各自大使馆避难,而与独立建国的星球不同,极乐天堂并无星籍,也就不存在所谓的“极乐天堂人”。所有员工均来自于各大主权国,此刻,他们亦在大使馆内避难,并不掌握核心管理权,对整场异变毫不知情。   游稚想起这点,随即给弗洛发了一条信息。对方几乎是秒回,表示自己正在中立国联盟大使馆中,一切安好。这才让游稚稍稍放下心。   没有饯行,没有宣誓,两队共六百人在街口打了个照面,便按照各自终端上的指示分散前进。依旧由排雷兵走在前方,全副武装的士兵扛起防护装备,光子级别以下的枪炮尚可抵挡,但装置过于笨重,通常交由体格最为壮实的队员携带。   此时,土炸弹已然不是最大的威胁,越接近控制站,四面八方的防卫系统便越加密集,这些自动防御设施可以在顷刻间将血肉之躯的智慧生物打成筛子。所幸,光子炮这种高级武器仅配备于少数顶级战斗装备上,例如帝国的战神机甲、共和国的光荣战甲。   沿着风情小道前行,这一夜不知死去了多少生命,残垣断壁与破碎的尸体随意堆叠在一起,空气中开始弥漫腐臭气息。一路上的炸弹已所剩无几,被探测到的几乎都是哑炮,而想象中的敌人亦未曾出现。   尽管如此,游稚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二十斤重的离子枪令他的手臂有些酸涩,三十五摄氏度的高温使衣物被汗水彻底浸湿,汗珠顺着脸颊滑落,黏糊糊地沾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适。   “吱——”   行至一处狭窄拐角,游稚耳尖微动,分明从风声中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转轴摩擦声。他立即向后伸出平摊的手掌,示意全队停止移动。   身后的士兵无声散开,就地寻找掩护,警戒四周。   游稚再度高举左手,做出枪的手势转了转,示意可能有自动识别监视枪。这类常见的防卫设备通常固定在靠近天花板的墙角,自带热感应识别镜头,可根据预设程序进行不同模式的射击。   它的唯一弱点便是枪口来回旋转以扩大射程,而若维护不当,运转时便会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这类细微的动静,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早已被日常环境噪音所掩盖。   但对游稚来说,这一丝异动,足以决定生死。   游稚掏出观察器,细长的杆子探出墙体,光屏上投射出道路尽头的四个监视枪。他眯起眼,仔细分析了几秒,确认这只是些低端感应枪后,松了口气,示意一名士兵配合自己迅速清除。   那名大兵经验丰富,探出枪口连发四枪,子弹射出的高温瞬间引起热感镜头的注意,监视枪立刻启动反击,攻击那些高速飞行的子弹。与此同时,游稚的枪口精准探出,“噗噗噗噗”,四发离子弹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精准命中十米外并排的四个热感应枪。   枪口熄灭,战场重新归于死寂。   士兵们纷纷松了口气。长达四个公时的行军让他们始终保持高度警惕,精神绷紧,而炸弹数量的减少让他们稍微松懈了一点,若不是游稚敏锐地捕捉到了转轴的声音,恐怕走在最前方的排雷兵已丧命。   看来他们已经深入主城区的军事监视范围,接下来的行动只会更加艰难。   游稚迅速将情报传递给各队,果然,不到几分钟,陆续有五支小队发来反馈,都遭遇了类似的防卫装置。结合所有信息,他基本能确定,以地面控制站和机场为中心的方圆五公里范围,已是完全军事化管辖区域。   他将最新分析结果推送给所有队伍,随后收到程澍的私聊信息,光屏上弹出一张照片——程澍踩在一门巨大的防空炮上,耀武扬威地比了个胜利手势,附言:“战利品 x10。”   游稚差点笑出声,没想到程澍运气这么差,刚进入军事区就碰上这么一群“大家伙”。不过,还好防空炮不会主动攻击渺小的智慧生物,只要切断底座与控制面板的电线,它们就成了一堆废铁。   但一想到如果这些防空炮被敌人用于攻击母舰——   十炮齐发,精准锁定母舰的螺旋桨,就算不至于直接坠毁,也必然会迫降,甚至可能造成伤亡。   敌人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困住他们那么简单。   游稚的神色沉了下来。   未知区域里还隐藏着多少这样的防空炮?   他们的任务,除了深入敌营夺回控制权,还必须尽可能拆除或销毁沿途的防卫装置。毕竟,计划是否成功仍是未知数,但能拆一个是一个。   从程澍的信息来看,这些炮台附近似乎并没有士兵把守。而本该隐藏在掩体内的炮台,因为在昨晚爆炸发生时被切换成无差别攻击模式,如今已全部暴露在外。除了那些被程序控制、攻击模式单一的自动防卫装置外,几乎没有任何人工干预。这也让程澍等人的拆除工作轻松了不少——毕竟,程序是死的。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娱乐星球,武器不会太过高级。帝国与共和国的军士都系统地学习过星际武器的运行模式,大多数武器的原理和逻辑都一清二楚。唯一的难点,是如何保持警惕,以防遭遇隐蔽的、反应速度极快的自动防卫系统。   排雷兵的任务最为艰苦,他们必须穿着上百斤重的合金防爆套装,在烈日下移动,一百米的距离便汗流浃背。游稚担心士兵中暑,强制要求每个公时轮换一次。   此刻,新的排雷兵已换装完毕,率先绕过拐角。   各士兵开始检查周围尸体,地上十三具横七竖八的遗体,每个人身上都布满弹孔,显然是死于监视枪的“持续攻击模式”——射击,直至目标失去生命迹象。   游稚浏览着其他小队的报告,心中逐渐形成了一个大胆的推测:或许,整个极乐天堂上已经没有敌人了。   他迅速联络杨启山,语气略显急促:“我觉得极乐天堂上的敌人应该已经撤离了,不,我认为情况就是这样!我猜最后一艘离开的飞船就是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或者说,只是幕后黑手的一颗关键棋子。他们突破大气层后,顺手摧毁了通讯站和跃迁站,接着预设好的程序开始依次启动,包括停机坪的陷落、所有飞船的自毁,以及之后的连环爆炸……也许,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制造混乱,而是要向帝国或共和国——甚至整个星际社会发出某种警告。”   杨启山沉默不语,目光如炬地盯着游稚,似乎在等待他继续推理下去。   游稚咬了咬牙,继续道:“不过,第一波爆炸的视频成功传输到了星际互联网,这之后通讯才断开……这是否意味着,他们的布置出了问题?还是说,这本就是他们故意放出的信息?”   杨启山轻描淡写地问:“听见了吗?”   游稚一头雾水,随即便听见耳机另一头传来里维拉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戏谑与玩味:“所以,这是在演一出空城计?”   杨启山皱了皱眉,似乎不愿承认这个说法,但还是淡淡地答道:“勉强……算是吧。”   游稚整理了一下思路,提出关键问题:“极乐天堂的官方地图没有标明具体的武器部署位置,掌握这些信息的人呢?难道也已经失联了?”   杨启山点了点头。   游稚懊恼地按了按太阳穴,意识到自己带领公民撤回大使馆时,竟然忘了向情报组询问整合到的最新信息,而刚休息完便直接投入战场,导致现在一知半解。   杨启山没有进一步解释,而是缓缓说道:“极乐天堂的每块大陆面积都不算大,按照一般娱乐星的安保标准,每块大陆配备的防空导弹系统通常是一个战术单位,最多不会超过两套。每套系统由固定式天穹- 轨道级防御阵列配合地面级守望者高机动导弹构成。   天穹防御阵列主要用于轨道层防御,可同时锁定三十个目标,适用于拦截超大气层的飞行器,甚至具备拦截战术级跃迁武器的能力。但由于耗能巨大,它通常不常驻娱乐星球,而仅部署在重要军事基地或边境行星。   而地面防御部分的守望者系统,则是模块化的高机动反舰导弹组,一般会有六到八个发射阵列,每个可储备四枚可变弹头导弹,在目标进入防御区域的一分钟内进行火控锁定,并执行多重规避与拦截攻击。”   游稚听后,心中已有几分底。   “那么还是按照原计划,从外围向内推进,逐步清除小型防御系统,为后续的穿梭车运行扫清障碍。”他顿了顿,皱眉道,“只是……我们还不知道防空系统的指挥模组究竟在哪里。”   他原本打算突袭指挥站,逼迫驻守的敌人解除权限,但如果敌人已经撤离,这个计划就毫无意义。更糟糕的是,指挥站的加密系统足够复杂,普通士兵根本无法破解,唯一的方法便是直接摧毁整个系统的核心计算机。   防空系统的雷达监测设备通常架设在开阔的高地上。停机坪附近的制高点屈指可数,就算用穷举法也能在十分钟之内定位成功。然而,火控指挥模组往往隐藏在地下基地,只有在雷达监测到不明飞行物时才会启动火控权限,并在12秒内完成弹道计算,随即发射多模式智能导弹。   这些系统能够轻松摧毁母舰以下的飞行器,甚至在防御模式全开的情况下,足以威胁到战术级轨道轰炸武器。   当然,战神机甲与光荣战甲是例外。这两款代表着星际最先进技术的战斗机甲,配备主动光学迷彩,能够在低功耗模式下规避部分雷达锁定,且具备战术级防护护盾,以及坚不可摧的纳米氪合金装甲。   “现在很少有精通黑客技术的计算机专家了。”里维拉在通讯频道中插话,声音带着几分懒散,“不过,问一下倒是无妨。如果没有黑客的话……你们有没有把握在一分钟内解决掉发射架?”   游稚嘴角抽搐,毫不客气地摆出一个“呵呵”的表情。里维拉看不见他的反应,而杨启山仍是那副惯常的冷淡模样,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似乎在期待着游稚的回答。   游稚一惊,难以置信地瞪着通讯频道,怒道:“不会吧,大哥,你真以为我刀枪不入啊?!”   “我会尽力试试。”程澍的声音从杨启山的办公室里传了出来,镇定得近乎疯狂,“只要在那玩意露头的时候把它打爆就可以了吧?”   “你他妈疯了吧?!”游稚被程澍的胆大包天激得忘记了这是官方会话,直接破口大骂,“那可是防空导弹,不是离子炮那种吓唬小孩的玩具!”   “相信我。”程澍仍然语气淡然。   “我信你妈个头!”游稚彻底怒了,大吼一声,切断通讯,对着墙壁狠狠一脚踹了过去。只听“轰隆”一声,砖石墙体竟直接崩塌,露出了内部暗藏的控制电路。   众军士齐齐倒吸一口冷气,目瞪口呆地看着顶头上司。这一脚要是踹在活人身上……   有人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想起训练时游稚猝不及防的旋风腿,再结合刚才那一脚的威力,顿时下定决心——以后训练绝不能怠慢,前提是自己还能活着回去。   程澍的通讯再次打来,游稚狠狠摁掉,转身整队。这时,大使馆发来了最新的战术指令:六十支小队呈包围阵型,向控制站推进。十公里内的所有高地已被标记,每支小队根据距离远近分配任务,共计六处战术要点。   距离母舰最快抵达的时间还有不到十二个公时,所有小队仅做短暂休整,随即按新路线展开急行军,沿途捣毁所有防卫装置。在已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各队保持高度警惕,仍旧在接下来的十个公时内出现了近百名伤员,所幸大多数伤势不算严重,简单包扎即可继续作战。   控制站位于主城区东南角,在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段,没有“近郊”或“外围”之说。连锁酒店集团为了争夺客源,绞尽脑汁设计出各类情趣酒店,DI Electric公司则围绕酒店区修建了风格各异的游乐场,包含公园、极限运动设施,以及遮蔽性极佳的树林迷宫等。   如今,战火席卷一切,曾经的繁华已化作断壁残垣。破碎的娱乐设施、烧焦的砖瓦、坍塌的高塔残骸……一切都在昭示着这里经历的浩劫。   这接近三个公日的时光,对年轻的战士们来说无疑是一场严酷的精神考验。除游稚与程澍外,在场的士兵大多是首次踏足真正的战场。最初,他们会因眼前的惨象感到恐惧,然而当尸体的数量累积到一个极限,所有情绪都化作了冷漠,甚至是机械化的麻木。   但偶尔,某些念头仍会浮现——   这些游客到底犯了什么错?他们本该在这里度假,却莫名其妙地成为无名尸骸,连死因都无人问津。   “恐怖主义”一词早已淡出人们的视线。当今宇宙科技高度发达,人人有房住,有饭吃,歌舞升平,谁还会去制造恐慌?然而,现实并非如此简单。   宇宙的角落里,仍有无数星球与智慧生物要仰仗大国的脸色生存。尤其是像金油星这样的资源星球,两百多年前的内战引来了帝国的强行介入,紧接着,共和国也以“维护和平”的名义介入战场。双方在金油星打得不可开交,最终引发连环爆炸。   那一天,帝国与共和国的士兵搭乘母舰安全撤离,而金油星上的公民,却全部死于火海之中。   无人生还。   游稚踩过焦黑的地面,低头看着被战火摧毁的城市。   他无法确定眼前的地狱,是否也是某个无名星球的复仇。 第109章 星际的野草你不要采(十六)   一路上,程澍不断弹出通讯请求,游稚完全不想理他,一怒之下直接将他拉黑。此时,各队已清除大大小小上万套防卫系统,近半的队伍汇集在几处高地,另有五支小队成功潜入控制站。   果然如游稚所料,停机坪已成一片焦土,其上寸草不生,所有飞行器与飞船的残骸都被完全湮灭,连一点碎片都未曾留下。控制室内空无一人,所有设备整齐有序,没有丝毫战斗或仓促撤离的痕迹,仿佛这里的上千名安保人员在某个瞬间凭空消失。   “看来敌人埋伏得很深,竟能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将整个控制站的守备力量替换成自己人。”游稚向杨启山汇报道,“我们还有六个小队即将抵达四号高地,但现存弹药不足百分之二十。”   各小队依次汇报弹药和伤亡情况。由于与敌人未曾正面交锋,伤亡比游稚预想的要小得多。但这并未让他安心,反而让他的眉头皱得更深。   杨启山和里维拉仍未找到能破解控制站安保系统的人,目前只能等待母舰突破大气层,并在反导系统启动的那一分钟内进行精准破坏。   ——这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游稚疲惫地坐下,将大剑插入平整的地面,靠在剑身上喘息。连续高压作战近二十公时,状况频发,他与新兵们的配合仍显生疏,导致多次险些丧命。   比起缺乏实战经验的士兵们,他更担心的是武器部署的异常。短短十几公里路程上,武器系统的密集程度,绝不该出现在一颗普通的娱乐星球上。   ——但愿反导系统的部署规模不会超过一个营级。   游稚暗自祈祷,正打算闭目养神,忽然察觉到光线被遮挡,他猛地睁眼,下一秒便被人按倒在地。   炽热的气息贴近耳尖,一道熟悉的嗓音低低传来:“你他妈敢拉黑老子?!”   游稚被热气一吹,耳根瞬间泛起一丝酥麻,下意识抬腿猛踹,却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你他妈放开老子!”   “不放!你先把我加回来!”程澍牢牢钳住游稚的手腕,右腿压住他的膝盖,整个人像只死死缠上的八爪螃蟹。   游稚气得青筋暴起,但在这种体位下毫无反抗余地,只能怒吼:“你这么压着我,我他妈怎么加回来?!”   程澍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松了手。   山湡~息~督~迦P   下一秒,他便挨了一记毫不留情的上勾拳,身体被打得往后翻去。   游稚瞬间翻身而上,揪着程澍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问:“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嗯?你想用什么打飞机……呸!打掉反导系统?”   围观的士兵们强忍笑意,就差搬个小板凳磕瓜子。   程澍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坏笑:“你就这么担心我?”   游稚只感觉自己迟早要被这家伙气出脑溢血。他愤愤地甩开程澍的衣领,正要继续训话,却被程澍猛然翻身,扣住手腕,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两人身上沾满汗水,彼此的气息交织,游稚瞪大眼睛,脑子瞬间短路。   他们的吻笨拙又毫无章法,游稚一时间竟失了神,任由程澍肆意侵占他的唇舌。   直到余光瞥见围观群众集体张成O型的嘴巴,他才猛然回神,一把将程澍推开,脸红得快要滴血。   本来准备好的上万字批斗瞬间消失,游稚气得喘着粗气,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程澍暧昧地舔了舔嘴角,像个孩子一样笑道:“我好开心,你这么关心我。”   游稚彻底无语,对着一众围观的大兵骂骂咧咧道:“看什么看?!一会儿都给我小心点,打不下导弹就等着拿命堵吧。”   程澍则悠闲地摆摆手,语调轻快地吼道:“看什么看!现在是休息时间!排雷组休息,侦查组散开,其余人待命!”   众人如鸟兽散。   一名帝国士兵悄悄靠近一名共和国士兵,小声嘀咕:“呃,你们的金刚芭比大人脾气比我们少校还暴躁……”   共和国士兵也压低声音回道:“他那天训练差点没把我整死!天使的脸,魔鬼的性格!呃……”   游稚的视线如镭射般扫了过来,两人瞬间噤声,队伍里再无交头接耳之声。大兵们默契地成对排查可能隐藏发射架的位置,然而这种级别的反导系统怎么可能被轻易发现?他们手中的探测器根本无法识别其高精度隐蔽结构,大使馆的器械库也没有更先进的辅助设备。他们唯一的机会,便是母舰强行突破大气层的那一公分时间。   程澍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黏在游稚身边,亲昵地搭着他的肩膀,嘴角带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是超人一族,别说离子炮了,我光靠这柄大剑都能砍爆那破发射架。”   游稚狐疑地看着程澍,从未听说过“超人一族”这种种族,但银河系广大,星际种族繁多,连整颗行星都可以是有机生命体,某些特殊族群拥有远超常人的身体能力也不算奇怪。游稚脸色缓和了一些,却仍皱眉道:“没听说过。”   程澍一本正经地胡诌:“嗳,就是……我很强的!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小小导弹,怕它个球?”   游稚越想越不对劲,且不说两万年前的古人类发源地似乎有类似的影视作品,就说上次在财神521号星上的恶战,程澍的表现可不太像是什么超凡种族。他眼神一沉,猛地伸手揪住程澍的耳朵,恶狠狠地说:“你继续编!”   程澍被这亲昵又霸道的举动弄得有些脸红,心里又莫名燃起一种异样的快感。围观的大兵们嘿嘿傻笑,交头接耳道:“我们老大竟然是个耙耳朵!”   程澍听见了,抬头一瞪,士兵们瞬间噤声。他正要再调侃几句,手腕上的智能终端突然震动起来。游稚同时低头,杨启山的紧急通讯弹了出来。   光屏上的杨启山面色凝重,苍老的嗓音以极快的语速说道:“母舰来了!快!各单位准备!帝国与共和国的母舰同时突破了大气层,现在距离地表不到一千千米,预计反导系统将在一分钟内启动拦截!”   游稚第一次见到杨启山如此焦急。他很清楚母舰的重要性,舰上载有千余名优秀的共和国士兵,以及许多独立星球倾尽家财也难以开发的高端军备。如果被击中螺旋桨或跃迁核心,舰队将被迫迫降,甚至可能全员覆灭。   但与此同时,他更担心此刻潜伏在高地的士兵们。   游稚握紧拳头,短波通讯的传播范围有限,在没有跃迁信号中继站的情况下,只有相对直线的单位之间才能保持良好通联。而反导系统的火控雷达监测范围在六百至七百千米,士兵们的生命,可能只剩下寥寥几分钟的时间。   杨启山深吸一口气,尽力维持镇定,对所有共和国战士沉声道:“我谨代表五千八百四十二名共和国公民向你们致以……”   “咔咔咔——”   掩体飞速撤去的声音掩盖了杨启山的致辞,游稚头皮发麻地猛然转身。数十米外,原本平坦的地面突兀裂开,六辆守望者高机动发射车从地下防御工事中弹出。每辆发射车的自动装填系统迅速运作,六个独立发射架齐齐升起,导弹上锁定指示灯同时亮起。   三十六枚防空导弹,锁定十个不同移动目标。   这意味着——六辆车,等同于整整六个营级的防空作战能力。   “开什么星际玩笑?!”   游稚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抬枪射击,目标直指最近的发射车。然而,他的离子炮才连发十轮,便见发射车侧舱瞬间弹出能量吸收器,如藤蔓般迅速扩展,将射来的离子束悉数吸收,并转化为内部压缩炉的能量供给。   这一幕让游稚的后背瞬间发凉。   程澍同样做出了相应反击,然而离子炮轰击在吸收器上,转瞬间便被转化吞噬。他咬牙怒骂:“谁他妈会给反导系统装近程防卫模块?!这群家伙疯了吧!”   星际战争中的反导系统通常不会搭载近距离自动防御武器,因为这种高精度的武器系统必须避免信号干扰,以确保拦截能力的稳定性。通常而言,类似守望者这样的系统都需要依赖人工警卫保护——但眼前的景象证明,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完全超越常规战术思维的敌人。   下一秒,发射车主控系统完成反制程序。   “警报——检测到近距离高热能反应,触发自卫模式。”   发射车的防卫系统瞬间启动,一排聚能枪从舱壁内弹出,枪口亮起炽红光芒,激发的离子能量流在瞄准系统的锁定下开始汇聚。   “卧倒——!”   游稚与程澍几乎同时怒吼。   激光束以极快的速度贯穿空气,炽热的红光犹如铺天盖地的等离子雨,横扫整个战场。士兵们在最后一刻猛然卧倒,紧贴地面,耳畔响起连绵不绝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离子燃烧的焦臭气息。   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游稚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穿越高维宇宙膜层,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财神521号星上的初次邂逅,宇宙新生代美男排行榜上的惊鸿一瞥,使馆区的正面交锋,花雨下的激吻……   记忆破碎交错,而下一秒,他猛然回神。   他的手,被人牢牢握住。   那是程澍。   掌心的温度炙热,满是战斗留下的细小伤口,仓促包扎的烧痕隐隐刺痛,而那粗糙的掌纹,却带着一种让人沉溺的安心感。   游稚的视线终于恢复焦距,他迎上程澍的眼神。   那双眼里有战火燃烧的光芒,有不可言说的执念,还有一丝……   ——疯子的浪漫。   程澍猛地拔出游稚的大剑,将沉重的武器递回他手中,嘴角带着毫无畏惧的笑意:“真对不起!我不是什么超人,也没有出身高贵的父亲!我只是个普通的标准人类,脆弱,不堪一击!但如果能和你一起死……”   他大笑着吼道:“好像也挺浪漫的!”   游稚被热浪熏得泪流满面,他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住。   他抡起大剑,启动超高压切割模式。剑锋喷涌出极高压能量气体,切割能力足以撕裂任何合金制品,但反冲力同样巨大,几乎要让他的手腕崩裂。   一分钟的时间即将走到尽头,发射车的导弹点火倒计时进入最后三秒。   游稚大笑起来,瞳孔映着烈焰般的光辉。   他用尽全身的力量,举剑斩向发射架,狂吼道:   “那可真是……浪漫死了啊——!”   雷达精准锁定目标,两辆发射车几乎同时完成火控解算,三十六枚防空导弹撕裂空气,带着尾焰呼啸冲向高空中的两点微光。与此同时,近距离防卫系统的自卫射击短暂干扰了导弹的信号传输,为游稚和程澍争取到了不到一秒的时间。   这一秒,足够了。   两把高频振动的大剑劈砍在发射器的尾部,强烈的冲击力贯穿炮架,超高压切割模式释放出的能量瞬间撕裂六根发射管,合金炮筒在剧烈震荡中崩裂成无数碎片,被冲击波卷入半空。半径五米范围内的一切物体尽数化作齑粉,发射车下的地面被硬生生撕出一道扭曲的沟壑,蜿蜒延伸数十米。   杨启山和里维拉的声音在耳机中重叠,夹杂着士兵的怒吼、嘶喊与爆炸的余波,混乱的声音逐渐模糊。游稚只觉得耳膜嗡鸣作响,四肢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他低头一看——   双臂已被冲击波震碎,膝盖以下的双腿也在爆炸中被彻底截断。   他重重摔倒在地,视线所及之处,程澍的身影倒映在燃烧的火光中。他的状况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浑身被血污、尘埃和弹片覆盖,然而那张脸,依旧帅得让人心烦。   他们的眼神交汇。   在这硝烟弥漫、战火焚烧的一片废墟之中,唯一干净的,竟是彼此的笑意。   游稚忍着剧痛,嗓音嘶哑地挤出一句:“喂,看看你,真狼狈啊……”   程澍似乎想回敬一个中指,但手臂微微抬起后,才反应过来已经没有手指可用。他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目光温柔地落在游稚身上,轻声答道:“嗯,不像你,还是那么好看。”   意识逐渐模糊,沉重的黑暗自视野边缘悄然侵蚀,游稚试图保持清醒,但眼皮已不受控制地垂落。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脑海中飞速闪回过去的一幕幕——   财神521号星上的初次交锋。   蓝花楹下的深夜缠斗。   极乐天堂的绮丽灯火。   烈焰燃烧中的战场誓言。   短暂的人生中,这一个公月,竟然成了他最浓墨重彩的记忆。   ——   七个公日后,共和国首都。   “新历10307年8月3日,充满仇恨的敌人向我们的国家,向整个热爱和平的宇宙,发起了一场针对无辜平民的恐怖战争。对于大部分年轻人来说,战争是一个遥远的词汇,他们从历史书上读到过战争的伤亡与痛苦,却从未想过,它会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卷土重来。”   星际智慧生物共和国的最高领导人黎影在首都议会大厅发表了一场意义非凡的演讲。而在星河的另一端,联邦帝国的普普总统也进行了同样激昂的发言。   七日前,位于星际边境的无星籍娱乐星球——极乐天堂,遭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恐怖袭击。大量建筑被埋设的炸弹彻底摧毁,数十万名无辜平民死于爆炸、建筑崩塌、踩踏事故和流弹攻击,对整块大陆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这一恐怖袭击的幕后组织,首次在宇宙公开——“制裁者”。   一个拥有数百万成员、遍布数千个主权星球的极端恐怖组织。他们将成员送往荒无人烟的农业星与工业星,在无人监管的黑暗角落接受极端军事训练,随后潜伏至星际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在阴影中策划、实施罪恶,并在文明的核心地带埋下毁灭的种子。   这一次,他们选择了极乐天堂。   而下一次,或许是任何一个被自诩为安全区的地方。   演讲结束的同时,共和国与帝国正式对“制裁者”发布最高级别通缉令。   ——星际史上的另一场战争,正式拉开序幕。 第110章 星际的野草你不要采(十七)   极乐天堂便是“制裁者”的第一个成果,上万名成员分散于各大建筑公司,参与极乐天堂的建造过程,利用极易获取的原材料暗中制作土炸弹。这种早已被各国淘汰的原始武器,在人口密度极高的环境中依然具备惊人的杀伤力。一颗低成本炸弹,足以瞬间吞噬十平米范围内的一切生命。   他们不仅渗透了防卫系统,还成功夺取了地面控制站的权限。在启动倒计时后,所有成员搭乘最后一班飞船撤离,并在离开前精确摧毁了通讯站与跃迁站,使极乐天堂彻底成为一座孤岛。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却因跃迁通讯站坠毁时信号出现偏差,使得第一波爆炸的现场画面成功传输至星际互联网。各国立刻察觉异状,发现无法联络大使馆后,随即派遣最近的轨道级运输母舰,连续跃迁至邻近星球,再耗费两个公日才抵达主城区所在大陆的上空。   短波通讯仅比反导系统的雷达快上几分钟,杨启山和里维拉甚至来不及向士兵们下达“打不过就撤退”的指令,六个营级的守望者高机动发射车便已展开,冷酷地锁定了母舰。   面对猝不及防的导弹袭击,几乎所有士兵都被高温气流的余波掀翻在地,唯有两名少校依靠各自的机械大剑,强行突破火力网,硬生生摧毁了部分发射架。然而,即便成功拦截部分导弹,仍有七十二枚精准命中两艘母舰,使其受创严重。   尽管母舰尚能勉强运转,但只要再遭受哪怕一发导弹攻击,跃迁核心便会彻底报废,数千人的性命将瞬间化为尘埃。   帝国与共和国的母舰未在停机坪上争抢降落点,而是选择并排降落于主城区外的深坑之中。机组人员迅速展开维修作业,携带纳米级修复机器人修补受损螺旋桨,余下人员则全速前往大使馆接回滞留的公民。整个撤离行动持续了足足三个自转日,直到最后一批公民安全登舰,极乐天堂的撤离任务才宣告完成。   然而,除了主城区的惨烈景象,极乐天堂的其他九块大陆竟依旧沉浸在声色犬马的情爱马拉松之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   “杨馆长!他醒了!”   杨启山在共和国首都完成述职后,被黎影强制送往生命再塑医疗中心接受还童治疗。如今,他的相貌回到了三百年前,重新化作一名清秀挺拔的青年。   他的长腿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一路疾奔至特殊观察室,打开舱门,内部摆放着两台当今星际最尖端的医疗系统——由回春科技总部研制的第四代全息细胞重塑舱。   游稚在恒温医疗舱中缓缓睁开双眼,白炽灯的冷光刺得他有些不适。他的耳边传来低声交谈,试图抬手,才发现自己仍然被固定在仪器内,动弹不得。   他的视线逐渐清晰,发现一群穿着研究员制服的青年正围绕着医疗舱,他们的神色在惊喜与期待间徘徊。   “游少校,感觉如何?”舱内传来一名陌生的女性声音,带着一丝温和。   游稚下意识想皱眉,却因头部被柔软的记忆枕紧紧固定,连一丝表情都做不出来。   “……不怎么样。”他的嗓音低哑,艰难地开口,“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我的手和脚?”   意识回笼的刹那,他猛地睁大眼,语调瞬间上扬:“等等,不对吧——我居然还活着?!”   女医生轻笑一声,在医疗舱的控制面板上轻轻点按,舱体内传来一阵柔和的机械收缩声。   紧接着,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游稚的躯干缓缓流向四肢,他眼中的震惊尚未消散,便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微微颤动。   周围的研究员纷纷露出笑容,彼此握手庆贺。   游稚则是满脸莫名,脑海中仍停留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幕——   程澍满脸鲜血,冲击波撕裂了他们的身体,剧痛让一切感官几乎完全失控。   那一刻,他唯一的念头是:   我们死定了……好遗憾,我们还这么年轻。   医疗舱的材质隔绝了大部分声波,游稚只听见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那一圈欣喜的面孔又转了过去。他勉强活动着刚恢复的四肢,舱体内的空间狭小,让他感到一丝陌生,仿佛换了一具身体,所有动作都变得生涩。   忽然,一只大手“啪”的一声打在医疗舱的透明罩上,震得游稚差点从舱内弹起来,额头重重撞在玻璃上,鼓起一个包。舱体随即自动调整,固定器轻轻按住他的脖颈,治疗程序立刻启动,微弱的生物电流流经神经末梢,迅速消去肿胀。   程澍的脸紧贴着玻璃罩,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笑容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释然与不容忽视的占有欲。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对视着,眼神交汇间尽是千言万语。   “咳,抱歉,打扰一下。”   熟悉又陌生的嗓音从程澍身后传来,游稚和程澍齐齐皱眉,缓慢地回过头。只见一名非常年轻的俊美男子背手而立,神态却如饱经沧桑的老兵,而他旁边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青年,如绿宝石般清澈的眼眸透着冷静沉稳的气息。   两人同时“嗯”了一声,表情微妙地流露出一丝不悦,显然对这不解风情的打扰感到些许愤懑。然而,那年轻男子似乎早已预见到他们的反应,嘴角微微一扬,缓缓开口:“少校们……不,现在是中校了,你们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需要配合复诊。”   游稚登时如遭雷击,瞳孔地震,哆嗦着道:“杨……杨馆长?!”   程澍的脸色也僵了,视线缓慢地挪向那名绿眼青年,上下打量一番,眉头紧皱:“老大?”   原本严肃矜持的里维拉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兴奋地拍了拍杨启山的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我就说他们会认不出来吧?老杨,你输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杨启山扶额,似乎对这场景早有预料,深深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强忍着某种情绪。   游稚忍着笑,故作正经地说:“没认出来,完全没认出来!馆长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太帅了!”   程澍嘴角抽搐了一下,见状也阴阳怪气地附和了几句。杨启山黑着脸,一副想撞墙的表情,而一旁的女医生早已习惯他们的拌嘴,笑吟吟地出声道:“请两位配合检查,你们的身体仍处于恢复阶段,可能还需要在康复中心进行一段时间的复健。”   两个新晋中校被研究员带走,这才得知他们已经在新型医疗舱中沉睡了近一个自转月,换算成星际公历则是整整十七个公日。   事发当天,游稚和程澍同时失去意识,杨启山与里维拉在短波通讯被干扰前便果断派出仅剩的几艘穿梭车,带着医疗设备疾驰至四号高地,几乎是在两人倒下后不到五分钟便赶到现场。士兵们忍着眼泪,将他们残破不堪的身体抬入医疗舱中,维持生命体征。   然而,普通医疗舱的能力远不足以修复他们的伤势。对于缺失一条肢体的个体,再生术已相当成熟,通过精准扫描,可重建完全对称的肌肉与骨骼结构。但当双臂全毁,双腿膝盖以下不规则断裂的情况下,传统医疗舱便显得力不从心。   在没有完整参照物的情况下,必须由医疗专家与生物力学团队共同介入,重新设计四肢结构,再将数据传输至医疗舱的控制系统,同时进行再生手术。   游稚与程澍的情况比普通截肢更加棘手,超负荷的气流震伤了他们的内脏,在转运至回春总部的途中,普通医疗舱只能进行基础修复,勉强维持生命体征。为了稳定断口状态,他们被迫进入深度休眠,直到三个公日后,才被转移到最新一代的第四代全息细胞重塑舱。经验丰富的女医生在两个公时内,根据他们过往的生物数据与存档影像,绘制出几乎与原本无异的四肢,并在随后的四十公时内完成修复。然而,受损的神经系统仍需要时间进行精细调整,这一过程占据了整个恢复期的绝大部分,整整花费了十七个公日。   游稚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用手肘怼了一下程澍,抓狂地说道:“下次能别这么疯了吗?!老子就一颗心,受不了这种折腾!”   程澍像条大型犬一样凑了过来,毫无羞耻心地贴在游稚肩头,语气讨好:“好好好,保证没有下次!嗳,宝贝别生气了。”   “起开!谁是你的宝贝!”游稚嫌弃地推开程澍,脸上浮现一丝微妙的红晕,两个大男人互叫“宝贝”简直丢人现眼,“别肉麻!”   程澍却没有反驳,反而笑得更加嚣张。他力气大得吓人,直接将游稚半箍进怀里,像终于找回了遗失的珍宝一样,死死不肯松手。游稚挣扎了一下,发现对方完全没松开的意思,最终只能认命,随他去了。   两人跟着一群兴奋的研究员走进一个宽敞的测试室,分别躺进一台高科技检测仪器。仪器的透明罩缓缓闭合,将他们的身体完全包裹,随后柔和的光束扫描过四肢,庞大的数据流在光屏上滚动,研究员们忙碌地记录着各项指标。   “这两位的身体恢复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好。”一名戴着眼镜的研究员激动地说道,“太棒了,我们的再生技术可以正式投入量产了!”   众研究员瞬间欢呼起来,一溜烟全跑了,嚷嚷着要去喝酒庆祝。最后,还是那位女医生打开检测舱,将游稚和程澍放了出来,并再三叮嘱他们,在一个公月内必须留在回春进行神经复健。   大厅内瞬间空荡了许多,只剩下四个人。游稚与程澍没有家人,除了杨启山和里维拉外,并无其他探望者,但他们也不在乎。   杨启山简要讲述了他们昏迷期间发生的事。   母舰成功撤离极乐天堂,带走了所有滞留公民,并留下足够的兵力,与帝国军共同接管星球。DI Electric公司,作为极乐天堂的最大投资方,必须承担大部分责任,他们与保险公司合作,为受害者家属提供抚恤,同时紧急派遣技术团队重建跃迁站与通讯站。尽管此次事件对极乐天堂的声誉造成了巨大冲击,但由于仅有一块大陆遭受毁灭性破坏,其余九块大陆依然在运营,公司并未遭受不可挽回的损失。   修复跃迁站共耗费五个公日。当跃迁站重新开启,各地的受难者家属纷纷赶往极乐天堂,为遇难的亲属哀悼。同时,无数公民自发前往事发地,数十万人汇聚在废墟前,齐声唱响挽歌。   一袭白衣的何兮亦现身人群之中。在挽歌结束后,他站在残骸中央,清唱起一首古老的《星际歌》。那悠远纯净的嗓音穿透层层悲伤,如同光辉洒落深渊,给予人们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在那一刻,公民之间再无隔阂,他们不分年龄、性别、星籍,因共同的哀痛而团结,因陌生人的鼓励而找到面对未来的力量。   两个公月后,极乐天堂。   主城区所在的大陆被DI Electric公司按原样保存下来,只在未受波及的地方开辟了一块全新的停机坪,并修葺周边的酒店,方便前来悼念的游客居住。炙热的情爱在这一片大陆上消亡,但另一种温和却强大的情感逐渐生长。时间终会冲淡一切,它带走痛苦,但曾经真实发生过的记忆不会消失,那是每一个智慧生物在世间存在过的凭据。   其他九块大陆在经历了长达一个公月的哀悼与维护后重新开张,疯狂的游客们挤满了每一个角落,上次无疾而终的情爱马拉松再次开启。只不过,这一次少了何兮揭幕,他在离开哀悼会后便不知所踪。不过,他在安顿下来后给游稚发了一条简讯,表示自己已经回到中立农业星球的家,并邀请游稚、初照人等人过去旅游,几人约好在当地的丰收节时一起聚会。   “宝贝,等等我!”程澍在热狗摊上买了两份正常长相的热狗,急急忙忙朝着游稚跑去,“宝贝!来吃肉棒!刚出炉,又香又大又粗的肉棒!”   摊位的店员邪魅一笑,举起三根不同形状的热狗叫卖道:“没错儿!想吃全宇宙最好吃的大肉棒吗?各种款式任君选择!现已推出实时扫描3D打印功能!”   周围的游客发出玩味的笑声,各自靠近身旁伴侣的耳畔低语了几句,又纷纷跑到摊位前排队,打算尝试订制功能。游稚简直快被程澍逼疯了,捂着脸没命狂奔,从古色古香的酒店门口一路跑到五公里外的小树林迷宫。前方是一片火热的喘息与浪荡的情话,游稚听得全身发热,不由撑在树干上,狂吞口水。   “宝贝!怎么跑得这么快?”程澍气喘吁吁地拿着那两根热狗,一阵狂奔下来已被晚风吹凉,“喏,吃肉棒。”   游稚欲哭无泪道:“肉棒你个头!这他妈是热狗!热狗!”   程澍坏笑着,递给游稚其中一份,听见前方树林里的声音,俊脸一红,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唇,心不在焉道:“都一样……呃,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去别处看看吗?”   游稚没好气地接过热狗,随意跑了五公里,肚子竟然有点饿了。他咬了一口凉掉的热狗,味道不错,气全消了,领着忠犬一般的程澍往展览区走,说道:“随便跑的,唔……这里和主城区差别也不是特别大,不过就是水景多了些。”   在回春待满整整一个公月,完成复杂的复健后,游稚与程澍分别回到各自的首都授勋。当然,头衔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多大的特殊意义,倒不如那日母舰上所有人发自内心的尊敬。他们被当作新纪元的英雄,走在祖国的街上便会被围得水泄不通,简直快赶上何兮的受欢迎程度,风头一时无两。   而恐怖组织“制裁者”则暂时没了动静,星际联盟正倾注全力追查组织的情况,自然没有游稚等小兵插手的份。他们升上中校,紧接着便被放了个长假,顺便休养身体。   那日打赌获胜后,不知里维拉从哪弄了两张极乐天堂贵宾套票,原本打算邀请杨启山的他再次被无情拒绝。他心一横,只好把票送给刚康复的程澍,自己领着杨启山去一颗未开垦的星球享受复合的赌约。   游稚鬼使神差地跟着程澍过来度假,总觉得两人的恋爱关系来得莫名其妙。明明一直在吵架,却又愿意为对方献出生命。世人的情啊爱啊,真是个复杂的东西。他曾经不信一见钟情,认为那都是歌剧里过于美好的故事,而且他和程澍的初遇也绝对谈不上美好。   直到剪彩那天,蓝花楹树下,那如火山爆发般汹涌澎湃的感情摧毁了他心中某一块领域。他终于承认——   那被称作爱情的东西,来得快,却未曾淡去。 第111章 星际的野草你不要采(十八)   他们吃完了热狗,程澍贴心地递上一片口香糖,游稚吃完才感觉有点不对劲,猛地扭头看向程澍,挠着脖子说:“你……你他妈又喂老子吃了什么?”   程澍莫名其妙地掏出那盒口香糖,是星际里一家糖果巨头生产的强效口香糖,味道清甜无刺激感,可以在半分钟以内清除口腔异味,并分解残留的食物,可谓是居家旅行,恋爱亲热必备之良品。然而这一盒口香糖与宇宙各国便利店内所贩卖的版本略有不同,区别就在于包装盒上一排炫酷的小字:极乐天堂特供。   程澍无辜地说:“我……我看酒店里摆着,就顺手拿了过来……唔……怎么这么热?”   游稚快疯了,傻子都知道极乐天堂的酒店里会提供什么样的食物,他一手扶着近旁的大树,狠狠喘气,又一脚踢了上去,繁茂的树枝一阵窸窣,无数蓝紫色的花瓣落了下来,是和那天一样的蓝花楹。纷纷扬扬的花瓣像在进行一场盛大的庆典,脸红脖子粗的程澍把游稚按在粗壮的树干上,略低头吻了上去。   花瓣落在他们的头上,空气中飘着无数混合的香水味,游稚却只能闻到程澍身上淡淡的男子气息,夹杂些许汗味,让他无比安心。他感受着程澍温热的唇舌,笨拙回吻着,心想:莫名其妙就莫名其妙吧,世人的情啊爱啊可真是复杂……可又令人沉沦至此。   热吻片刻,他们在路口拦了一辆穿梭车,驾驶位上的弗洛略微惊讶,却很快恢复了神色,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找到爱情的,游少校……不,现在应该称呼你为游中校了。嗯,总之,恭喜你们。”   程澍顶着炙热的欲望,智商平平的大脑倏然被雄性动物的领地与支配欲填满,他不善地打量驾驶座上那无比俊美的男子,冷冷说道:“你们认识?”   游稚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不自然地捏了捏裤头,心想这都什么关头了,你他妈还跟老子玩醋海翻波?然而碍于面子,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刚到大使馆那天,就是弗洛接的我,你忘了?我们当时还和你们吵了一架。”   程澍恍然大悟,却从鼻头哼了一声,冷淡道:“哦。怎么回事,怎么越来越……热了……”   弗洛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游稚单手扶额,自己也被弗洛身上的催情素弄得快要崩溃,赶紧说道:“弗洛是爱洛斯人……弗洛,消停会儿!我们刚吃了酒店的口香糖。”   “了解。”弗洛收敛了气息,顺手调节空调温度,车厢内清凉不少,勉强压下雄性动物的燥热欲望。   期间游稚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弗洛聊天,吃飞醋吃得憋屈的程澍时不时哼唧一嘴,氛围诡异的穿梭车晃悠悠开到红尘客栈,游稚拽着脱得只剩长裤的程澍下车,刚才在车上,程澍险些就要按着他来一发。弗洛笑着同他们道别,又顺手接了两位客人,开着穿梭车消失在天际。   红尘客栈以两万年前的古中国建筑为模板,就连员工都打扮得与古人无异。那唤作店小二的服务生一掸肩上的白色抹布,熟练地问:“客官,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呐?”   程澍赤裸上身,这在极乐天堂里稀松平常,周围一圈人挑衅地看了游稚一眼,放肆打量程澍完美的肉体,情欲上头的程澍满眼只有游稚,眼看就要不顾一切扑倒之,游稚酸溜溜地赶走围观群众,丢下一句“快回房间”便拉着程澍跑了。   催情剂对于不同智慧生物的效用千差万别,游稚生性内敛,勉强能克制住即将爆发的欲望,而程澍经过弗洛这一路的熏陶已经有些意识模糊,刚被游稚拉进木门中便不由分说把他按在墙上吻了起来。   门外,店小二擦着抹布,笑眯眯地摇了摇头,悠然自语:“年轻人啊……火气真大。”   游稚被这清甜的深吻撩得疯狂喘气,程澍半眯着眼,迷恋地蹭着他的脸庞和脖颈,像一头找到伴侣的雄狮。游稚有些慌乱,虽然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不断告诫自己:不就是做爱吗?十八岁小孩都会的把戏,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不成?然而,临阵磨枪终归不靠谱,他的大脑此刻一片空白,预先想好的流程已经忘得干干净净。   对!极乐精灵!   游稚灵光一闪,心想一般到了这个时候就该掏出极乐精灵做前戏了。他推了推身上的程澍,喘息道:“拿……拿极乐精灵来,不然你会受伤的。”   程澍愣了一下,从疯狂的欲望中稍稍清醒,一边伸手去床头柜里摸索,一边沉声问:“你真没玩过极乐精灵?”   游稚咽了口口水,摇摇头,程澍俊脸微红,小声嘟囔道:“我也没玩过……试试吧,不会弄疼你的。”   游稚茫然地点头,忽然又觉得这走势不太对劲,连忙纠正道:“是我不会弄疼你的。”   程澍邪魅一笑,握着酒店特供的极乐精灵随手扔在床上,又伸手扯了块塑形布料,默念:“绳索。”   游稚心里猛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下一秒就被程澍死死按在床上,双手被扣在头顶。他顿时警铃大作,心想:糟了!要被绑!于是本能地一脚飞踢而出,正中程澍腹肌,把他踢翻在床。   程澍捂着肚子哼唧,情欲被吓飞了一半,难以置信地喘息道:“你……你他妈想谋杀亲夫?”   游稚装模作样地安抚程澍几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倒他,痞气十足地说道:“我先来。”   新纪元流行的玩法便是互攻,少有单纯一方作为主动者,另一方为被动接受者。当然,也不排除有特殊爱好者,比如里维拉,在认识杨启山以前,他一直都是攻方,深受一批美少年的喜爱。   此刻,游稚和程澍都想通过先攻的方式争取“父亲”称号的潜在第一顺位获取权,尽管他们并未真正考虑到生育那一步。一番拳拳到肉的较量后,游稚终究还是被程澍反制,结结实实绑在了床上。   程澍半跪在他身上,低头俯视着被牢牢制住的人,嘴角微微勾起,嗓音低哑:“叫爸爸。”   游稚咬牙切齿,目光凶狠地瞪着他:“你他妈……敢动我试试?”   程澍毫不犹豫地欺身压下,含笑道:“试试就试试。”   随后,一片情热弥漫在夜色之中,蓝花楹的花瓣悄然洒落,点缀了这一场缱绻的沉沦。   ——   程澍拆开一盒极乐天堂特供版极乐精灵,里面有两个小组件,一个是如玉般晶莹剔透的小圆盘,另一个是小巧的玉塞,两个物件摸起来都有种温暖光滑的触感。程澍似乎已经提前看过使用说明,拿起小玉盘贴在游稚硬起的阳根头部,玉盘检测到与龟头相触,即刻展开出一层透明的薄膜覆盖整个阴茎,表层看起来似乎有股能量暗涌,按照极乐精灵的说明书,薄膜上有无数微小的触须,以摩擦的方式让使用者获得撸动的快感,短短几秒后,游稚已经呻吟着向程澍求爱了。   就在此时,玉盘顶部中央又生异动,一根细小的玉针缓缓长出,温柔插进游稚尿道中,那异样的摩擦让他立刻惊呼起来:“啊……这是什么?不要……好奇怪……”   程澍看得血脉贲张,俯身再与游稚深吻,堵住他的喘息。不多时,玉针已根据游稚的身体情况生长至阴茎内部,顶端不断刺激着他的尿道与阴茎,让他几乎立刻就要射了,然而玉针堵在尿道内,他无法释放,只能求饶似的说:“让我射……快……我不行了。”   程澍双目通红,胯间情根翘起,他近乎疯狂地说:“再等等,还有这个呢。”他拿起玉塞,朝游稚后庭处送去,那处因情欲而微微收缩,粉嫩的颜色看得他更加疯狂。   那玉塞根部贴合在肛门上,与玉盘一样开始自行生长,从起初的小圆柱体慢慢扩张成手指般粗细大小,并不断膨胀,将游稚后穴顶开,柱体根部则探寻着前列腺的位置,并且很快就自行弯曲、顶弄,在前列腺处来回刺激,淫液混合着润滑剂沿着极乐精灵与肠壁的空隙流了出来,前后夹击的快感让游稚几乎失去意识,他半翻白眼,口中含糊不清地呻吟:“啊……哈啊——太爽了……不来了,不要了……让我射,快……求求你,让我射……啊!”   程澍忍不住又去亲吻游稚,双手拨弄他的乳头,胯间则在他小腹处来回蹭,有意无意地触碰他的阴茎。那阴茎上的极乐精灵感应到伴侣的加入,薄膜快速展开,利落地将程澍的阴茎也包裹住,并再次延伸出一根玉针,插进他的尿道,异样的酥麻在顷刻间便席卷了他的意识,薄膜上的细小触须带动两根阴茎彼此摩挲,带来双倍的快感。   “哈啊——”程澍舒服地快疯了,一边咬游稚耳朵一边说,“妈的,这也太爽了,难怪你一下就浪了起来。”   他注意到游稚的失神,轻轻在玉盘上点了点,薄膜便将他的阳根放出,再次单独包裹住游稚的阴茎。程澍又在游稚肛门处的玉塞上按了按,玉塞内部的柱状收缩,顺着肠道蠕动“啵”的一声被排了出来,上面已经沾了许多润滑液与肠液的混合物,而游稚后庭中也被扩张得十分松软红润,模样诱人。   “再忍一忍,”程澍在游稚耳畔低声说,“我马上就让你释放。”   游稚依旧感受着贯穿阴茎的快感,只无意识地点头,默许了程澍的下一步行动。程澍几乎要癫狂了,他将龟头抵在游稚微微开合的菊穴上,深吸一口气,直直挺了进去。经过极乐精灵扩张、润滑的肠道一路无阻,但还是让他感到有点紧,巨物的蛮横进入也让游稚惊叫着一哆嗦。   “啊!啊!疼……”游稚胡乱流着泪,双手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抓,最终抱住了程澍,在他耳边近乎虚脱地说,“让我射……求你了!快……我要死了……不行了……啊!哈啊——”   程澍蹙了蹙眉头,显然也已经忍到极致,他扯掉包裹着游稚阴茎的极乐精灵,胯间猛顶了几下,随着肠壁内的猛然收缩,游稚迷失在前后夹击的高潮中,与程澍一起释放了。   “哈啊……哈……”程澍喘着粗气,接着又抱着游稚接吻,轻轻撕咬他的嘴唇,解开绑着他的布绳索,恶狠狠地说,“你是我的,宝贝。”   游稚还处在意识涣散的状态,接近二十分钟的连续高潮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以前连续跃迁时的“超级高潮”根本不能与此相提并论,尤其是当程澍插入的时候,那种后庭被蛮横顶开、冲撞的感觉竟让他有种别样的快感,那是与直接进行生理刺激完全不一样的,夹杂着心理冲击的快感,他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只觉得意犹未尽。   两人休息了几分钟,游稚这才渐渐恢复意识,清醒的瞬间便一跃而起,将程澍压在身下,凶狠地说:“你他妈敢阴老子?!”   程澍邪邪笑着说:“宝贝,你明明也很爽。要不要再来一次?你太性感了,我又硬了。”   游稚嘴角抽搐地看了眼程澍胯间,那庞然大物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体液,也不知是谁的。他趁着游稚分心,再次将其按在身下,说:“来不来?”   游稚的确很想要,但是嘴上不想落下风,于是挑衅地看着程澍,说:“行啊,不过你也得塞一次极乐精灵,不然……不然老子这就回国了。”   程澍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不过这种玩法在当今世界十分常见,极乐精灵也能给攻方带来更为刺激的前列腺高潮,与摩擦阴茎的快感相结合,那滋味可谓天上有地下无。眼见再不同意游稚就要发飙,程澍终是点了点头,末了还不忘亲了亲游稚,说:“那赶紧开始吧,宝贝?”   游稚白了程澍一眼,一边擦拭极乐精灵一边说:“谁让你这么叫我了,恶不恶心啊你。”   程澍迷恋地吻着游稚的脖颈,说:“你不觉得很浪漫吗?”   游稚哂笑道:“还浪漫呢,我看浪还差不多。好了,腿张开,我来给你塞进去。”   程澍的脸瞬间羞红,扭扭捏捏地捂着下体,看了看游稚,说:“要不,还是别了吧?”   游稚突然发力,将程澍按住,说:“要不,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   程澍讨好地说:“你塞吧,宝贝,来。”说着便大张双腿,将臀瓣暴露在游稚视线之下。   游稚拿起极乐精灵的玉塞部分,玩味地笑着,将那玉塞放置于程澍后庭处,玉塞感应到肛门皮肤,立刻延伸开,柱状体吐出一些润滑剂,并缓缓生长,很轻松就伸进了内壁中。程澍眉头紧锁,显然不太习惯这东西,而游稚却不依不饶,将玉盘部分也贴在程澍龟头上,薄膜再次展开,玉针探入程澍的尿道,给他也来了个双重刺激。   “操……”程澍紧紧拧着眉头,似乎在暗中较劲,努力憋着射精的欲望,嗓子里发出似野兽的低吟,“太刺激了……快,快给我……”   程澍的脸憋得通红,疯狂喘息着,尚有余力将游稚翻了个身,两人像狗一样趴在床上,阴囊双双垂着。游稚光是看见程澍后面被玩弄的模样就硬了,现在又以如此羞耻的姿势被程澍看着后庭,耻辱感竟带起异样的快感,他的后穴微微开合,渴求着程澍的再次进入,而程澍立刻回应了他,将裹着极乐精灵的阴茎狠狠插了进去,检测到外部紧贴肠壁的极乐精灵瞬间便长出了微小的凸起,并且时刻变化,根据游稚的快感程度调整凸起造型,配合上程澍疯狂的动作,几乎让游稚几秒钟就进入了欲仙欲死的状态,虽然此时没有尿道中的刺激,但新的快感丝毫不亚于贯穿阴茎的快感,且龟头处没有玉针堵着,让他很快就射了。   “啊……妈的……这玩意儿也太……”游稚难堪地掩饰秒射的事实,“真他妈邪门儿……哈——”   程澍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前后夹击带来的超级高潮让他忍不住湿了眼眶,通红的双眼表示他已忍到极限,他如公狗般“啪啪啪”地快速干了游稚几下,嘴里呜咽着模糊不清的话语,全身微微颤抖,极乐精灵检测到身体异样的数值,薄膜急速从他阴茎上褪去,顺着两人结合处抽出,掉在床上,变回本来的模样。与此同时,程澍下身一阵抖动,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几股暖流喷射在游稚肠道内,直到射完后过了将近半分钟,程澍才虚弱地拔了出来,两人瘫在床上,呆呆望天。   ——   红烛摇曳,床幔轻舞。客栈看似古色古香,实则采用了最先进的建筑材料,隔音效果极佳,使得房间内的一切声音都被温柔地包裹。   程澍气息微乱,手掌在床的支柱上轻轻一按,天顶缓缓开启,如昙花绽放,露出浩瀚星河与绚烂游云。   前几日,极乐天堂气象部曾发布玫瑰夜光云的预警,这种比极光更加梦幻的奇景并不常见,且预计仅能达到五级。然而此刻,夜幕被铺天盖地的瑰丽色彩所渲染,远超最初的预报,宛如一场只为他们绽放的浪漫幻境。   “那首歌怎么唱来着?”程澍在游稚耳边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又温柔,“鸟儿涌现,繁星坠落,只因你款款经过……你看,这漫天的玫瑰云,是不是专为我们盛放?”   游稚的眼神迷离,胸膛剧烈起伏,极乐精灵的催化作用让他整个人沉浸在一片炙热的晕眩之中,轻声呢喃:“好美……”   在他的视线中,绚烂的夜云与程澍的轮廓交织在一起,一颗流星划破玫瑰色的夜幕,宛若他们命运交汇的某个瞬间。   游稚心头微颤,伸手抚上程澍的脸庞,目光深邃如星海,喃喃道:“他们像我一样,渴望靠近你……愿吾爱如浩瀚宇宙,随星辰亘古不朽。”   程澍轻轻握住游稚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仿佛在描绘他们交织的命运。他偏头,在游稚的掌心落下深深一吻,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爱你。”   无数玫瑰云聚了又散,星河变迁流转,岁月在恋人的凝望中静静流逝。恒星升起又落下,一切景象在逐渐燃起的温度中定格。 第112章 回归现实的第六天   “登登登登——!”168号的壮汉嗓音款款飘进游稚双耳,一如往常结束任务时的欣喜,“恭喜你,稚儿!又完成一个剧本啦!”   游稚还兀自沉沦在程澍的温柔里,迷茫说道:“我也爱你……”   168号幻化成人身,高大英俊的猛男大步走向神情呆滞的游稚,冰冷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游稚反应过来,嫌弃地看着168号,抖掉他的手,满脸通红地说:“你把刚才那段记忆删除了吧,我不是冲你说的……”   168号做了一个智障般的表情,两秒后答道:“删掉了,咦?你让我删什么来着?哎先不说这个,这次体验如何?”   游稚默默接下168号递上的护菊宝,挥手示意他转过身去,一边涂抹一边漫不经心道:“还行,开战甲挺爽的,不过这个故事比想象中短太多了,我还以为我会是某个星际神秘超神级种族的唯一后裔,可以拳打帝国总统,脚踢恐怖分子,和高维宇宙殖民者大战三百回合……结果打了一场狼狈的胜仗就杀青了。”   168号答道:“这本来就是个短篇小说,再说了,小人物怎么就不能成为英雄嘛?你看你和程澍都是标准人类,不是也拯救了上万人吗?”   游稚想想也是,点了点头,精神力消耗的后遗症涌了上来,他打了个哈欠,说道:“先这样吧,我明天还得艺考!快送我回去!”   “好好好,我开一下过滤程序,”168号顿了顿,“这就……走你——!”   不知是不是考虑到游稚需要休息,一贯的穿越背景音乐没有响起,游稚的意识在虚无空间中飞速旋转,一股脑注入原本的身体内,少年身躯比起星际世界中要单薄得多,身后依旧是坚硬如铁的程澍。游稚不自然地动了动筋骨,程澍随之哼哼唧唧扭了扭,双臂环绕,将游稚抱得更紧,青年男子的身体像个火炉一般炙热,又有股淡淡的沐浴露香气,随着呼吸打在游稚耳畔,几乎快把他撩疯。   游稚还沉浸在红尘客栈最后一幕的缠绵中,被身后真实的程澍顶着,瞬间倦意全无,却又有点酸溜溜的,想知道程澍梦见了什么。任务世界里积累的澎湃感情被完全过滤,游稚知道内心此刻的爱意是专属于真实世界的、毫无半点虚假的感情,这让他有些心酸。他以极慢的速度转身,面朝睡颜安详的程澍,月光洒进房间,为程澍英俊的脸铺上一层白霜,他几乎看呆了。   他努力尝试进入睡眠,却总是忍不住睁眼看程澍,心里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月光悄悄流转,他做了许久的心理斗争,最终呼出一口灼热的气,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轻微抖动,两人的唇只有不到五厘米的距离……   就在这时,程澍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梦见了什么,忽然侧身靠近了一点,游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猛地想要后退,然而重心不稳,嘴唇却不偏不倚地擦过了程澍的唇。   他僵住了。   温热的触感比任务世界里更加真切,却又无比梦幻,游稚猛然睁开双眼,程澍的眉眼那么近,那么好看,他在心里欢呼:我、我亲到了?!   游稚正处在人生最艰难的抉择点上,他开始思考:这……这算是意外吧?嗯,算是吧……可是,好像挺软的……不知道程澍哥亲过别人没有……唔……嗳?这、这好像……是我的……初吻……?   游稚震惊了,脸颊烧得通红,触电般地离开程澍的唇,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程澍梦呓似的哼哼两声,俊脸凑了上来,高挺精致的鼻梁在他脸上蹭了蹭,并面无表情地低喃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   游稚在心里狂叫,心想难道他醒了?然而这迷迷糊糊的模样,完全不像是清醒的状态。他有些纠结,想要抽身离开,结果程澍又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脸颊蹭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灼热而平稳。   程澍左臂穿过游稚脖颈,半身压在他右肩以下,强壮身躯略有些沉重,呼吸均匀,整个人就像个移动的暖炉。游稚尴尬地移动下身,想找个舒服的姿势睡觉,最终还是认命地缩进程澍怀里,心情复杂地闭上眼睛,等待天明。   这一觉没睡多久,闹钟就响了,程澍照惯例掐掉,没想到游稚竟睁着通红的双眼坐了起来,吓得程澍抖了一抖,把手机结结实实甩了出去。   “宝宝?怎么就起了?”程澍一边捡手机一边说,“是不是睡不着觉?”   游稚点了点头,一夜无眠,黑眼圈都出来了。程澍紧张兮兮地说:“这不行,哎,今天要素颜考试的!这可怎么办……现在去美容院?”   游稚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开锁的声音响起,符律风风火火闯了进来,看那架势明显是来揪起床困难户的。符律看见一脸憔悴的游稚,吓得把手头文档甩了出去,酝酿半天的台词全忘光了,支支吾吾道:“你醒了?这就起了?”   游稚再次茫然点头,隔壁房间的初氏兄弟听见动静,也拿着牙刷跑了过来,看见完全清醒的游稚,初照人扔了牙刷,初见月则吞了一口牙膏泡沫。游稚抓狂大喊:“你们真是够了!我早起一回就这么稀奇吗?!”   众人呆滞点头,符律总算发现游稚的黑眼圈,把着他的肩膀抓狂大喊:“小祖宗!你这个皮肤状态是想气死我吗?!”   程澍不悦道:“律姐,宝宝也是太紧张了,别怪他。现在该怎么办?去美容院还来得及吗?”   符律手忙脚乱地打了个电话,末了去衣柜拿出准备好的衣服,拉着游稚往外走,说道:“现在车少,你到了美容院再洗漱……采访的事公司那边会处理,等你考完再统一回应,专心考试最重要!”   众少年应道“知道了”,程澍似乎想跟着游稚一起去,被符律一个眼神制止,最后只好在门口抓狂大喊:“宝宝,别紧张!你是最棒的!千万不要给自己压力,我等你回来。”   游稚听得心花怒放,傻呵呵点头,满脑子都是:他没有说“们”!他说的只是“我”!而后又沾沾自喜地唱起了“M'ama! Sì, m'ama, lo vedo. Lo vedo”。   此时刚过五点半,一路畅行无阻,哥哥们陆陆续续发了几条打气的消息过来,看得游稚十分感动,仿佛他们就是自己的亲哥哥。美容院的专属医师为了游稚提前上班,小瞌睡虫权当躺着补觉,折腾了一个小时,总算又白白净净地出门了。   深冬时节晴方好,冷空气却依旧无情,摧残着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   符律和游稚坐在后排车厢里,继续临时抱佛脚。八点以后,接天连地的大小车辆汇成一条缓慢的河流,越靠近学校的地方越拥堵,放眼望去,几乎都是去艺考的学生和家长。而学校提前协调了安保,确保游稚能低调入场,避免过多曝光。即便如此,校门外围依旧聚集了不少记者,试图捕捉顶流参加考试的画面。   这便是一年之中最后的重磅娱乐新闻来源,除了未来潜在的新星外,固定节目便是两三个适龄童星露面,紧接着,这几张或美或丑的嫩脸便会霸占全国百姓的手机屏幕,短则两日,长则一周,视其中某位童星工作室的炒作力度而定。   符律素来很有想法,也懂得拿捏路人喜好,深知霸屏之事绝不可取,于是提前知会公关团队,顺其自然,不要在艺考上大做文章,跟着出个镜就行。前两年程澍等人艺考也是这么过来的,没有刻意买头条,全靠粉丝刷热度,省了一大笔钱。与他们同期的几个童星,连买三天热搜,每天定时推送到各大社交软件首页上,结果遭到网民们的一致白眼,之后明星们也都看明白了,但不买热搜是不可能的,黑红也是红,当今世界的“明星”,最怕的便是没有讨论度。   “准备好了吗?”符律把准考证等文件递给游稚,“学校门口不能停车,我们得在前面的路口下,多走几步,你自己进去,不紧张吧?”   “不不不咋紧张……”游稚在温暖的车厢里哆嗦道,“都上上上过那么多次舞台台台了……嗯嗯,一点也也也不紧张……”   符律一脸无奈,趁着红灯赶紧掏出手机,在屏幕上一顿点,紧接着传出程澍的声音:“嗯?宝宝?到了吗?”   游稚的眼睛明亮起来,就像在无边黑暗里看见了阳光,他笑着答道:“快到了,祝我好运!”   “宝宝冲鸭——”初照人挤上镜头,一手箍着初见月的脖颈,把他也拽入屏幕范围内,“不要紧张,你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老师们不会难为你的!”   游稚揉了揉锅盖头,被活泼的初照人逗得轻松不少,又闲聊几句,保姆车晃悠悠开到车流的尾巴,符律为游稚整了整发型,破天荒地说:“随便考考,宝宝,别怕。”   说着便拉开车门,早有眼尖的记者围了过来,闪光灯亮个不停。游稚一秒切成阳光服务模式,大方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晃得人头晕目眩。等了一夜的粉丝团疯狂尖叫,随即又在某个组织者的呵斥下安静下来,轻声合唱BoomSky的应援歌,浪潮似的挥舞应援棒与横幅。   游稚想起那条还在重建中的生产线,对上眼前这些女孩们的面容,不由鼻头一酸,眼睛红红地说:“天气太冷了,快回家吹暖气!小心着凉!”   身旁的记者们几乎要把话筒插进游稚嘴里,七嘴八舌问着同样的问题:“请问你现在紧张吗?对成绩有什么样的预期?有什么话想对其他考生说吗?”   游稚脸上的笑容已经僵在寒风中,道路两侧的粉丝们也冻得脸颊通红,记者群拥簇着往学校蠕动,一路互相踩脚,生怕漏掉游稚的发言。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尖叫,一个女孩随即惊恐大喊:“大家都别动!有人摔倒了!”   游稚循声望去,不远处的粉丝团与记者团交接处出现一个突兀的空缺,他在心里祈祷千万别是鲁莽行进的记者撞倒了某个女孩。游稚想起任务世界里的踩踏事件,不由全身冰冷,他发疯般地大喊:“都别动!别踩到人!”   熟料人多口杂,众记者都要争头条首发,仍旧不停递话筒,游稚虽然急得要命,却也不敢伸手去推这些烦人精,只得努力挤到那人摔倒的地方,见几个女孩围在一起,把晕倒的姑娘罩在小圈子里。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正赶上另一个童星下车,人群愈发耸动,维持秩序的保安和警察忙得焦头烂额,心里早把这群靠脸吃饭的小屁孩骂了个遍。人命关天,游稚顾不得其他,四周除了女孩子就是一堆腰缠大炮的娱记,他急切地喊:“让让!都让让!我送她去医务室!”   晕倒的女孩体重不算重,但对于身形纤细的游稚来说,抱起她仍然是一项挑战。虽然这几个月一直在健身房锻炼,但严格的饮食控制让他依旧瘦削,此刻他竟不知哪来的力气,将女孩打横抱起,视线穿透围栏,迅速寻找最近的紧急医疗点。   然而记者们此刻眼里只有头条新闻,疯狂拍摄他的每一个表情,闪光灯接连不断,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很想破口大骂,最终却只是从嘴里挤出几个急迫的字:“求你们,先别拍了!让条路吧!”   十小时后。   微博在连续瘫痪三次后终于恢复,程序员小哥难得没有吐槽,而是和网友一起强烈谴责娱记的行为。所幸所有考场都加设了临时医疗站,游稚将女孩送到最近的医疗点,不过短短一百米的距离,他却走得惊险万分,花了将近十分钟,早已满头大汗,造型彻底毁掉,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双眼红红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猴子。   医生诊断后表示:“低血糖,饿晕了。”游稚这才松了口气,心想着一会儿给符律打电话,让她买点包子给大家分着吃。他下意识摸口袋,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准考证的资料袋竟然不翼而飞。   哭丧着脸推开医务室的门,迎面而来的不是希望中的符律,而是一大群记者,话筒如雨后春笋般递了过来,记者们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声音从游稚左耳进右耳出,他愁眉苦脸地准备开口,众人屏息期待,眼里闪烁着捕猎的光芒。   游稚沉默片刻,张嘴道:“请问有谁看到我的准考证了吗?”   记者们:……   几秒后,众人集体后仰。   不久后,一个被拉扯到衣衫不整的女孩从人群后挤了过来,激动地将文档袋递给游稚,拉链完好,资料整齐,游稚松了口气,知道自己的个人信息并未被偷窥,眼里满是感激,料想这女孩为了保护他的资料吃了不少苦,连忙鞠躬道谢,而后朝考场跑去。   此时,符律还被堵在校门外,手里拎着几大袋热腾腾的白色圆球。游稚一见,笑了笑,觉得符律办事果然靠谱,于是转头给记者们露了个好脸,随便应付了几句场面话,终于在考试前挤进了考场。   “今天做得不错。”   符律一屁股坐下,点头赞许,“他们马上下课,等会儿有个紧急采访,你先看看台词。”   游稚疲惫地躺下,接过符律递来的台本,上面有多处修改痕迹,显然公司很看重这次突发事件,已经将这件事包装成了一次路人缘大加分的机会。   他翻了翻台词,觉得实在没什么好吹的,换了别人也会做出同样的举动。当然,娱记们是另一种生物,他们的职业就是挖掘话题、制造热点。   没过多久,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游稚!”   程澍急匆匆闯进来,一把抱起平躺着的游稚,左看右看,确认他没少一根头发,这才松了口气,皱眉道:“没被挤着吧?”   游稚整个人幸福得冒泡,心里开始唱歌,傻乎乎地摇头,又简要和哥哥们说了当时的情况。   众人对了下台本,补妆后,便一起前往接受合作媒体的独家采访。   经过晕倒事件的闹腾,游稚反倒没那么紧张了,考试意外地顺利,演唱的歌曲也令考官们眼前一亮。在接受采访时,他如实讲述了当时的情况,没有添油加醋地为自己造势,反而担心这件事在网上发酵得太久,引起反感。他只希望风头快点过去,可偏偏这正是娱乐公司最愿意推波助澜的机会。采访一经报道,势必又要血洗热搜两天,达珐娱乐的高层早已乐开了花,恨不得立刻给他申请个“十大感动中国人物”奖项。流量一吸完,便趁热打铁抢资源,拍部流量剧,赚一波快钱,如此循环往复。   校考结束后,除了要为春晚表演做准备,游稚也必须抓紧复习文化课。他不像大多数艺考生要报考十几所学校增加上岸几率,而是在粉丝和网友的吹捧中短暂享受了一周热度后,便埋头苦读,疯狂补习数学。他的英语成绩早已遥遥领先同龄人,连符律都直呼离谱,不知他到底是在哪练的口语,只能暗自筹备全英文新歌的发布计划。史地政只能靠背诵,符律专门请来高三复习班的特级教师,为他定制押题方案,语文和英语的范文更是一天一篇,如雪片般洒落在他桌上。渐渐地,游稚也摸索出了一套考试套路,答题风格逐渐标准化。   时间在忙碌中飞速流逝,转眼就到了春节前夕。   被誉为“国民少年组合”一年后,BoomSky即将在全国最大舞台上亮相。导演组早在半年前便敲定了档期,而人精似的符律自然不可能错过这个黄金机会,早早腾出整整一个月时间,用于密集排练。他们将演唱一首全新制作的歌曲,以歌颂祖国为主题。在游稚艺考前,录音便已完成,带妆彩排也进行了好几轮,甚至还举办过一次全国巡演,按理说早已驾轻就熟,可是站上春晚舞台毕竟不同于以往,团队成员们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八排牙齿齐打颤。   “我不行了,先睡会儿……吃晚饭时再叫我。”一整晚都因为激动而睡不着的游稚,终于撑不住,倒在沙发上。早上又排练了几遍,午饭刚下肚,疲惫便如海浪般席卷而来。   “我也睡会儿……真撑不住了。”程澍随手拉过一条薄毯,抱起游稚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腿上,后仰着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息。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窗外的寒风轻拂着窗帘,阳光透过缝隙洒在二人身上,暖意渐生。春晚的舞台就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登场。   这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伴随着微微晃动的光影。 第113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一)   “登登登登——”168号的声音穿透耳膜,直击灵魂,在熟悉的纯白空间内响起,“稚儿,新年好!”   游稚似乎早有预料,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答道:“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砰——”   游稚手上凭空多出两杯奶茶,被严格控制饮食的他如狼似虎地吸了起来,只觉人生最快乐之事也不过吃喝二字。168号幻化出身形,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凶悍模样,一开口却暴露了他憨傻的本性:“马上要过年了,来,再加把劲,冲一波业绩,咱们这组一定要勇夺第一!这样我就可以和老……咳!那啥,你饿了吗?”   “喂!不要擅自把我归入你们的……公司啊!”游稚没好气道,“话说我的生产线怎么样了?”   “咳,不就那样嘛,你男友力爆表的那次倒是帮了不少忙……”168号发觉自己说错话,生怕游稚撂挑子不干了,赶紧解释道,“当然,只有完成剧本才能真正推动生产线复原,还需要加把劲。最近这两个世界的全自动模式感觉如何?”   游稚松了口气,满脑子只想在仿真世界里与程澍再续前缘,生怕168号说生产线修好,有缘再会之类的话,忙不迭点头,答道:“挺好的,更加投入,也更加真实,我之后仔细想过,大部分行为确实是我会做出来的……再加上人设的影响,我想演戏的时候也应该这样,不是演什么像什么,而是演什么就是什么,不过我也知道,真的到了演戏的时候,我可能还是无法完全摒弃真实的自己……哎,慢慢学吧。”   168号笑了笑,说:“这次先给你看看人设吧,看完了就送你过去,到了年关,我们也挺忙的,晚上还要看你们的春晚,组织吐槽茶话会……哎,不说这个啦,我要开启工作模式了。”   游稚看了168号几眼,总觉得他在这一年里变化不少,眉眼间竟是多了一丝沉稳的气质,不禁莞尔道:“新年快乐,祝你……唔……祝你早日抱得美……美机归。”   “借你吉言!”168号兴冲冲道,“嗳,老大找我!老大他给我发信息了!我先去找他了!你……走你——!”   “喂——!人设呢——?”   游稚的尾音被无限拉长,背景音乐变成《恭喜发财》,一个念头反复冲刷游稚的意识:“告诉我,你是谁?”   游稚感觉身体的某些组成部分被抽走,上一秒还想着“我是游稚”,下一秒却脱口而出:“我是一个毛得感情的杀手”,他感觉自己笑了起来,似乎被这奇怪的口音逗乐,然而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幽幽飘来:“稚儿,告诉我,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功夫是谁教的?”   “我是一个毛得感情的杀手,我毛得名字,功夫是一个毛得名字的老头儿教的。”   “很好,为师这便放下了心,下山去罢。”   ——   仲夏时节,烈阳炙烤着大地,连微风都带着焦灼的气息。农人抬头望天,眼里尽是担忧。   “贼老天,今年不会大旱罢?”   “谁知道呢?都晴了一整月了。”   刑场四周,人声嘈杂,议论纷纷。   “嗳,这月杀了几人了?”   “这是第三回了罢?”   “那岂不是杀了两百人了?这番杀戮,也是作孽……”   “嘘——这话也说得?仔细你的皮!”   没有想象中的阴风阵阵,刑场广阔,跪着整整齐齐百余号人,老幼皆有,最小的不过百日,最老的已两鬓霜白。只待午时三刻,刑场四周待命的上百学徒便要施展雷诀,瞬息之间,夺去这一百条性命。   刑场四周聚满了围观的百姓,有人低声交谈,也有人缩着脖子不敢作声。坊间早有传言,这批死囚多是无辜牵连之人,甚至还有几个原本是青华门下的散修弟子,不知为何一夜之间成了邪祟同党。更有人私下议论,此事怕是青华门内部权斗之果,杀人灭口罢了。可再如何纷扰,终究无人敢在这等场合说出半点异议。   “最俊的那个……最俊……最俊……黑乎乎一片,何来俊之可言?”游稚身着粗布衣衫,蜷缩在人群边角,低声嘀咕,“啧,师父果然说得对,女子最是麻烦!都要成亲了,竟还记挂甚青梅竹马?”   几日前,游稚在杀手堂口一索会接了这个古怪的劫囚任务。发布任务者乃是一名待字闺中的小姐,雇人传话时,唯有一句“死囚里最俊的那人”。送话的喜婆倒是个健谈的,一捧瓜子,便把那位小姐的心事和盘托出,什么两人曾是情投意合的一对,怎奈小姐的父亲执意将她嫁与钱庄掌柜之子,生生拆散鸳鸯。更不巧的是,那位有情郎竟被青华门当作邪祟捉了去,小姐无奈之下,偷了些嫁妆,请人来劫囚。   可青华门的刑场,岂是寻常杀手敢涉足的?一众老江湖一听,忙不迭地退避三舍,唯有游稚,这个从小生长在山上的愣头青,对世事浑然未觉,眼里唯有百两酬金,当即就揽了这桩生意。   “罢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本不该多言。”游稚低声自语,“只是关押了十日有余,人不人鬼不鬼的,个个垂首不语,也不抬起头让小爷瞧瞧。”   刑场后方忽然有云飘落,方至地面,便轰然化开,扬起一阵白雾,将来人衬得宛若谪仙。他一袭白衣,腰间仅束一条玉色绦带,衣袂翻飞,超然脱俗。片刻后,一名学徒快步上前,附耳低语几句,那人微微颔首,随即学徒转身回到号令台,朗声道:“师尊传令,天有异象,恐迟则生变,即刻行刑!”   百余学徒立刻警醒,右手双指夹雷符,左手背剑而立,神色漠然,显是早已习惯这等“兵不血刃”的屠杀。   游稚在心里暗骂一声,行刑时间竟提前了半个时辰!他连要救的是何人都尚未寻见,如今情势陡变,刑场四周的百姓亦是震惊不已,提前行刑之事,实乃罕见。究竟是何方神圣,竟令青华门掌门这般心急?   “雷来——!”   学徒齐声吟诵雷诀,游稚“啧”了一声,若是雷诀落下,这刑场之中再无人可活。他眯眼迅速扫视一圈,百余囚犯低头颤抖,唯有一人,眼底无惧,尽是不甘与苦涩。   游稚自幼随师隐居,不谙世事,何曾见过这等复杂人心?至于相貌,他更是无甚概念,唯觉那人神色顺眼,或许便是“俊”了。   那人披着一身残破囚衣,后背密布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仍旧渗着血丝。他低垂着头,似是早已认命,却在雷诀吟诵至最后一字时,倏然睁开双眼,眸中恨意翻涌,似要择人而噬。   “罢了,就你罢。”   游稚暗自嘀咕一声,锁定目标,脚下一错,便如飞隼般窜入刑场,眨眼间将那男子一把抱起。   就在此刻,百名学徒同时指天,云间雷光炸裂,狂风骤起,万物震颤。吟诵声停在最后一字“斩”上,第一道雷霆已然劈落!   光芒耀眼,百姓皆惊叫着捂住眼睛,不能目视 。   整整一百道刑罚之雷接连落下,每一次闪光皆代表一条性命消逝。然而,最后一道雷寻不见受罚之人,竟愤然劈向距离最近的学徒,那少年甚至来不及呼喊,便焦黑倒地,化作一缕青烟。   “怎少了一名死囚?!”主持雷刑的学徒惶恐大喊,四下张望,兀自奔走察看,神色惊疑不定,“大白天的,难道是见鬼了不成?”   刑场顿时一片哗然。青华门乃天下正道魁首,守护人间百载,竟有人胆敢在他们眼皮底下劫囚?吵嚷之声四起,犹如沸水翻腾。那白衣男子再度踩着祥云落至号令台,对学徒低声训诫几句,旋即扬手便是一掌,清秀少年的脸登时肿起,第三掌落下时,他整个人被猛然掀飞,重重摔在地上,额角磕出一片血迹。   白衣男子运气发声,温润嗓音宛若世间最精妙的银铃,清亮而又中气十足,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六八号魔徒暗通妖王,意图乱我刑场,伤我门生性命。诸位不必担忧,我青华门自会全力缉拿钦犯,还一方清宁。”   “谢师尊——”   惶恐的百姓拉长尾音,齐齐俯身唱喏,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议论纷纷。竟然有人能在上百名青华门弟子与上师眼皮底下救人,行动速度竟比刑罚之雷更快,这究竟是何等人物?然而那青华门上师却并未多言,只冷着脸踏云而去,留下一群学徒手忙脚乱收拾残局。   而此时,游稚已抱着那昏迷的青年疾奔数里,钻进一处山洞歇息。他深深吸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意犹未尽地道:“哼,我当青华门是何等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空有术法,实战却一塌糊涂,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谁会乖乖站着听你把咒念完?”   游稚的无名师父信奉“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虽说他跟着师父学了不少打斗功夫,最拿手的却还是——跑路。方才那情势,若是换作旁人,定然难以全身而退,可对游稚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   他瞅了眼地上昏迷的青年,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见毫无反应,便随手拨开他散乱的头发,仔细端详,不耐烦道:“嘁,过得甚么日子?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竟还有姑娘愿意为你投金百两?这模样若是送去婚宴,只怕还要被笑掉大牙罢。”   他伸手在青年颈侧探了探脉,见他气息平稳,只是昏厥未醒,便摇摇头,笑道:“罢了,小爷救人救到底,带你去洗洗罢,莫要污了小爷的眼。” 第114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二)   游稚每次逃命皆是风驰电掣,目不斜视,如今总算歇下,方才仔细打量起那躺在石板上的男子。   男子脸上污痕遍布,身形高挑,眉目虽被遮掩,却隐隐透着一股戾气。他这一路狂奔,未曾细察,如今再欲将人抱起,方觉此人虽形容枯槁,却格外沉重,只得半拖半抱,勉强将其扯至不远处的小溪。   这死囚不知在青华门关押多久,囚衣破败不堪,污垢渗入肌理。游稚索性剥去他全身衣物,心道幸亏雇主备了换洗衣裳,否则岂不还要分自己的衣服予他?   男子虽清瘦,然肌理仍存,显然曾习武多年。只是胸前、后背满是交错伤痕,有新有旧,早已疮痍不堪,方才颠簸几遭,又崩裂数道,血珠顺着皮肉汩汩渗出,触目惊心。   游稚啧啧两声,嘴上不饶人:“啧,真是作孽,好端端个人,竟被打成这模样。”   说罢,他扯了扯自己湿透的袖子,又嘀咕道:“师父说得果然不错,这些劳什子除魔门派,没一个是好东西……看着猴儿似的,怎生这般沉呐?”   言罢,他手脚麻利地把人拖入溪水,凉意逼人,倒是洗去不少血污。他捧水泼到男子脸上,见污渍逐渐退去,竟是颇有几分耐看之色,不禁想起小时候师父强行给他洗脸的画面,不由得莞尔。   然而,他才洒了几捧水,那男子便猛然睁眼,一只瘦削的手臂扬起,死死扣住游稚的手腕。   游稚一怔,待瞧清他眼底的狠厉之色,不禁想道:“这眼神……倒像是困兽脱笼之时。”   男子虽使了力,终究因多日未进食,力道不足,游稚轻而易举便挣脱,似笑非笑道:“醒了?倒是好运气,方才若再慢一步,小爷可要直接把你埋了。”   男子未答,满身戒备地盯着游稚,片刻后,他缓缓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方才尚未察觉,如今才发现自身衣物尽失,仅剩一条薄薄的亵裤,勉强遮体,而此刻又正浸泡在溪流之中,清澈水波冲刷之下,那点遮掩之物也形同虚设。   他浑身骤然绷紧,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之色。   游稚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顿时不耐烦道:“喂,我救了你,你不感激就罢了,怎的还这副模样,莫非还想活吃了我不成?”   男子甩开游稚的手,缓步走入溪水深处,待水淹没至胸口,方才伸手撩水,默默洗去脸上泥垢。奈何没有皂角,一团湿发原样缠在一起,只更加纠结。   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师父总不和游稚说话,不停告诉他要做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首先便要缄口,保持生人勿近的气质,然而他老人家却忘了物极必反这个真理,倒让游稚养成自言自语的毛病。他气愤地踢了一块石子发泄,结果正中男子后脑,“咚”的一声,那男子如尸体一般沉入水里。   “小爷的赏银!”   游稚一惊,忙不迭跳入水中,将男子捞起。   男子显然已是力竭,任由游稚折腾,意识迷迷糊糊,竟不再挣扎。   游稚心道自己怕是亏大了,这若真是个废人,回头小姐不要他,自己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他索性手脚并用,将男子捞至岸上,又顺手给他洗了个澡,泡在凉水里忙活半晌,自己也出了身汗,干脆将湿衣服搭在石板上晒干,顺便也给自己洗了个澡。   不多时,衣衫渐干,游稚拎起男子的湿发,手法熟练地替他绾起发髻,打量片刻,忽然咽了咽口水。   他本就对容貌之事没甚概念,先前这男子污秽遍布,他并未细看,如今面容清洗干净,竟是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薄唇微抿,竟如雕刻而成。虽仍透着一丝病态之感,却难掩俊朗锋芒。   他忆起山中闲读的几本诗书,忍不住啧啧称道:“当真是‘远山眉黛不须描,自有风流入骨来’,好一个养眼的主儿。”   这死囚竟生得如此好看,怕是比戏班里头牌还要出挑些许,若是丢去城里做个面首,岂不是比他那百两赏银还值?   游稚啧啧称奇,心想自己果然眼光不错,先前瞧见他那一眼便没选错。思及此处,他忍不住想象那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滚入自己怀中,心下大悦,自下山以来,钱袋瘪得可怜,如今总算要开张了。   他托着下巴,盯着男子看了半晌,又嘀咕道:“原来这就是‘俊’,唔……那我应该也挺俊的。”   游稚对着清澈的溪水照了照,又晒了会儿太阳,穿上干燥的衣服,炙烤后的布料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穿在身上十分惬意。他又毛手毛脚地给男子穿衣,少不经事的他哪里知道“肌肤之亲”这事,面无表情地扯下男子胯间的脏污亵裤,面对生人的裸体却浑然不觉害羞,吹着口哨给男子套上里衣,兴许是哨声太大,那男子睫毛抖动,忽而醒转。   是时只见游稚趴在身下,正抬起自己的一条大腿,往上伸手拉扯。   男子表情震惊,猛然出脚,那一脚下足了狠劲,明显是打算把游稚踢死踢残,然而游稚竟是反应更快,手腕一翻,死死扣住男子的脚踝,青筋微露,冷声道:“你又发甚么疯?”   男子愣了片刻,终究察觉到游稚在给他穿衣,若是不抬腿,衣物便无法顺利穿上。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收了长腿,兀自起身穿衣,一言不发。   游稚心念电转,试探道:“你是……哑巴?”   男子穿上丝绸常服,肩宽腰窄,身形修长,浑然一副玉树临风之相。衣襟随意敞开,露出胸膛上交错纵横的伤痕,本应显得狼狈不堪,然他立于月色之下,愈发衬得一身清贵之气,仿若书中所载:“朗朗如日月之辉,肃肃如松下风清。”   那一双眼瞳微垂,墨黑如点漆,隐隐透出薄霜似的寒意,令人望而生畏。若非方才经历大难,单看此刻模样,竟像是从皇城深处走出的世家贵子,教人不敢逼视。   游稚呆呆地看着,竟觉得这人好生养眼,不禁啧啧称奇,忍不住一直盯着,又跟屁虫似的问道:“你不会说话?那听得见么?你叫甚么名字?会写字不?”   那男子眉头微蹙,神色冷淡,明显觉得游稚聒噪无比,仍旧不开口。游稚却立刻会意,兴奋地拍手道:“你果然听得见!嗳,你那老相好也不告诉我你叫甚么,难道我要唤你哑巴么?”   男子将衣袍束好,不再理会游稚,转身便走,步履飘忽,几次险些绊倒。游稚忙跟了上去,气急败坏道:“喂!我救了你的命!你得先跟我去见你老相好,等我拿了钱……你爱上哪儿上哪儿去!”   男子闻言,微微蹙眉,冷眼扫了游稚一眼,依旧沉默,继续往前走。   游稚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眼看这人全然不理睬自己,愤然拔出腰间短匕,在月光下晃了晃,耀武扬威地道:“小爷我有刀,识相的就给我站住!”   风声飒然,两只老鸦扑棱棱地从枯枝上飞起。   男子脚步未停,踉跄着走了十几步,终是摇摇晃晃地晕了过去。   游稚:“……”   想当初师父教他武艺时,虽时时苛责,但总归是拿他当儿子养大的,十八年来谁敢这般无礼待他?游稚气得牙痒痒,迈步上前,正想先揍一顿再说。然而看着男子那张俊脸,却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只得闷声吃了哑巴亏,背起男子,朝交货地点走去。   游稚想起青华门那白衣男子的仙术,心里多多少少有些羡慕,腾云驾雾,好生气派!用来赶路再好不过。此时身后背着个比自己还高的男子,轻功都没劲使了,只怕雇主已经洞房花烛,生米煮成熟饭了。   好在两个时辰后,游稚总算历经艰辛回到镇上。天色已晚,他飞身上墙,借着屋顶赶路。交货地点在钱庄后院,隔着老远都能看见偌大庄园里铺天盖地的红色。游稚在后院墙上站定,却不见雇主安排的婢女和马车,只好背着男子往里走。   行至半路,他隐隐听见女子的惨叫声,被淹没在喜庆的乐声之中。他循着声音摸去,趴在柴房的天窗上往里一瞧,只见一彪形大汉拿着鞭子,狠狠抽打着地上的女子。   女子披头散发,皮肉绽裂,浑身鲜血淋漓,活像个女鬼,口中含糊低喃:“奴婢不知……奴婢不知……”   游稚大怒,想反手掏出背上长剑,却失手把那哑巴当作暗器扔了下去。近九尺的男子躯体直直砸在大汉身上,比居家必备自卫神器板砖还要威力非凡,那大汉后脑着地,当场昏死过去,而昏迷了半日的男子却茫然坐在肉垫上睁开了眼,毫发无损。   “呀——!”婢女发出一声刺痛耳膜的尖叫,随即被吓晕过去。   哑巴:“???”   游稚无声落入柴房之中,伸手探了探大汉鼻息,确认未死,随手扯下绑着婢女的绳子,把那大汉捆了个结实。随后抄起一旁的水桶,直接泼到婢女头上。   师父以前唤醒那些偷偷潜入山门的入侵者便是此法,他虽不知其中深意,更不懂甚怜香惜玉,只知此招屡试不爽。哑巴眼神震惊,拽住游稚的手,蹙眉看着他,似是在问:“你干甚么?”   游稚:“???”   “唔……”婢女被浇得一激灵,猛地醒转,刚要尖叫,又想起眼前两人是刚才打昏家丁的高手,忙强忍恐惧,警惕道:“谢公子救命之恩。”   游稚得意地点头,拱手道:“哪儿的话,举手之劳罢了。跟你打听个事儿,今日嫁进府里的李家小姐在……”   婢女猛地捂住游稚的嘴,示意他不可喧哗,旋即小声道:“我家小姐不是派人去一索会结单了么?少侠,这就走罢!烦请告知姑爷……呸,瞧我这脑子,烦请转告那厮,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游稚“哦”了一声,拉着一旁呆滞的男子到婢女面前,道:“这厮在呢,还有什么话要说?”   哑巴:“?”   婢女:“???”   “好个贱婢!”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一群家丁抄着各式长棍板凳冲了过来。婢女脸色惨白,惊恐万分,忙推搡游稚,小声道:“少侠们快走!奴婢替小姐谢过少侠们……走啊!”   那披头散发的女子怒目圆睁,猛然喝出一句,登时激出了游稚幼时的阴影,吓得他只差抱头嚎哭。他一把拉起哑巴,“嗖”的一声钻出天窗,脚尖轻点屋檐开始跑路。   然而哑巴并不谙轻功,跑起来笨拙无比,带得瓦片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在屋顶上!”   游稚倒不怎么怕这些只会舞刀弄棍的家丁,只担心自己随便一出手就闹得非死即伤,太有伤天和。思及此处,他一个闪身转到哑巴身后,半蹲下身,伸手一抄,将哑巴打横抱起,施展逃命绝技,三两步便消失在众人眼中。   “喂,哑巴!别乱动!”游稚一边逃命一边对付疯狂挣扎的哑巴,直感叹钱不好挣,“小爷在救你的命!嗳,气煞我了……早该把你扔那儿遭雷劈!”   哑巴恶狠狠瞪了游稚一眼,随即认命般地闭上双眼,埋头冲着前方。   游稚轻功了得,没几步就把家丁甩开,找了处僻静地方宽衣解带。哑巴一脸震惊,自觉退避一丈。   游稚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大剌剌地把袍子翻了个面,依原样穿上,黑色布料瞬间让他融入夜色之中。他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嘀咕道:“你瞧甚么?怕我吃了你不成?”   哑巴沉默片刻,终是微微抿唇,低下头不再看他。   游稚啧了一声,见夜色已深,心中暗暗盘算,回头如何向堂口交代这趟买卖。   “你老相好不要你了,先跟我去结单,大小是个凭证,待小爷拿了钱后,你爱上哪儿上哪儿去。”游稚纤手一翻,掏出一根绳子,一头已缠上哑巴的腰,另一头绑在自己身上,“别想跑,半个时辰就放了你。”   哑巴依旧沉默不语,神色冷淡,像是压根没将游稚的存在放在眼里。游稚正想调侃几句,却听见他肚子开始叫唤,男子脸上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僵硬,似是窘迫,旋即偏过头去。游稚当即捂着肚子狂笑道:“我说你怎的不闹了,敢情是饿了。得,等小爷办完事,就带你去吃酒。”   那哑巴终是没再挣扎,任由游稚牵着绳索,亦步亦趋地往一索会的堂口走去。   这一索会乃是个胜似黑道的杀手组织,除在各地开设分会招揽生意外,还开办杀手学堂培养壮丁,提供养成、接单、派遣、灭口等一条龙服务。而一索会开设在青云镇的分店则伪装成一家寻常布庄,游稚大喇喇跨进店门,拍了拍柜台,正打瞌睡的伙计不耐烦道:“打烊了打烊了,客官明日请早。”   游稚凑近些许,神神秘秘道:“日照香炉生紫烟?”   那眯着眼的伙计登时来了精神,邪魅一笑,道:“一行白鹭上青天,少侠里边请。”   哑巴:“……”   伙计扬手按下柜台下方的一处突起,其身后木架上的暗格旋即弹开,又转身插入钥匙一扭,只听见卷帘后机关开启声,伙计拱手道:“请。”   游稚还了一揖,熟门熟路进了隔间,里头坐着个美艳少妇,双足交叉置于案上,漫不经心地摆弄指甲。   “接单的还是结单的?”那女子头也不抬道。   “兰姐,结单,唔……寻回竹马那单。”游稚答道。   “哟,这就是最俊那小子?”那唤作兰姐的女子来了兴致,双腿一收,斜撑在案上,直直打量那面瘫哑巴,“我瞧瞧,李家妹子倒是没吹牛。”   “对对对,我可是一眼就相中了他!”游稚兴奋道,“在刑场那会儿,这小子黑不溜秋的,与瘦猴儿一般,还是我给他洗得如此干净呐。”   哑巴:“???”   游稚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行刑之前和逃跑之后的场景,兰姐拍案大笑,而后给游稚拿了赏银,五十两银票搭着五十两散银,用一个锦绣荷包装着。此时正说到结尾,游稚悲叹道:“可惜是个哑巴。”   兰姐怔得一怔,若有所思道:“倒是没听喜婆提起此事,可是天生的?”   游稚茫然摇头,答道:“不知,这小子不理我,我救了他两次,他竟然还想揍我!”   兰姐噗嗤一笑,摆手道:“日后若是碰见鹤年散人,说不得可治好他的哑疾。”   游稚问道:“噢?那什么散人还是个大夫?”   兰姐笑得花枝乱颤,捂着肚子道:“都道这哑疾、目疾、耳疾乃是先天七魄不齐,那老道旁的不行,叫魂倒是有些手段,不过……”   游稚疑惑道:“不过——?”   兰姐正色道:“那老头儿脾气怪得紧,轻易不给人治病,若是遇上了,看与不看的,全看这俊俏小子的造化了。”   游稚似懂非懂,这“皂画”是幅什么画?皂角做的画么?他反问道:“又该如何看这小子的……皂画呢?喂,哑巴,你会画画么?”   哑巴:“……”   兰姐已然笑得直不起腰,随手扯了块丝帕擦泪,解释道:“你这愣头,看他的运数罢。”   两人又说了半天,游稚肚子也饿了,便决定不再逗留,临走前问道:“兰姐,请问青云镇上最好的酒楼是哪一家?”   兰姐又恢复了大剌剌的坐姿,笑道:“西街喜乐坊,流觞雅叙。茯苓酿的散九重可是香得紧。” 第115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三)   “谢了——”   游稚掂了掂荷包,只觉沉甸甸的,心情顿时畅快无比。一个月前下山时,抠门师父才塞给他十两银子,足够五口之家吃上三个月,谁知他初入红尘,钱丢了不说,还差点被人骗去卖了。他心里恨恨想着,现下银两终于进账,可得好好吃上一顿犒劳自己。   “哑巴,你放心,若是让我碰上那劳什子抓鬼道长,定要让他给你治病!”游稚拍着胸口大笑,“小爷现有钱了,哈哈!”   哑巴默默跟在游稚身后,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仿佛全天下人皆是他的仇敌。游稚兀自前方蹦跶,临近繁华的西街,行人愈来愈多,他唯恐哑巴被人流冲散,回头便牵住他的手,朗声道:“哑巴!抓紧我!别走丢了!小爷请你去喝大酒!”   哑巴微微一挣,终究未能挣脱。游稚是谁?当年师父按着他练掌力时,单手能碎两颗铁核桃!此时五指紧扣,仿若铁钳,握得严丝合缝。   青云镇最热闹的地方便是这条西街,两侧酒楼林立,食肆遍地,正如人所言,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游稚眼花缭乱,鼻尖尽是肉香与酒香齐飞,人声鼎沸之中,他终于看见了那块写着“流觞雅叙”四字的招牌。   “到了!哑巴,想吃什么就点,千万别跟我客气!”游稚兴奋地拉着哑巴踏入门槛。   流觞雅叙足有四层高,乃是青云镇最负盛名的酒楼,不仅富商官宦钟爱此地,江湖豪客也喜来此寻欢作乐。酒楼内金碧辉煌,香气四溢,见有两位翩翩公子入内,老鸨立刻眉开眼笑,挥舞着手绢迎上来,谄媚道:“哟——两位公子是外地来的罢?请上座!龄儿,看茶!”   “来啦——”   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年提着茶壶走来,两侧又扭来几个同样俊俏的少年,左右搀扶着游稚和哑巴的手,半推半拉地往楼上走。游稚不谙世事,只道这家店的服务态度极好,便未多想,然被陌生人紧紧贴着,终究觉着别扭,却又怕不懂世俗规矩而露怯,只得强撑着随众人往楼上去。   途中,他回头叮嘱老鸨:“给我拿酒!就那什么散九重!还有吃的,招牌菜都上来!”   老鸨见来了条大鱼,忙不迭地应承,扭着水蛇腰去吩咐后厨了。游稚回头一看,哑巴神色难看至极,浑身绷紧,厌恶地推开身旁的小倌们,不让他们近身。   小倌们哪肯轻易放手?见他身上的绸缎华贵,料想是个大主顾,又生得俊俏不凡,皆是娇笑着围拢,死活不肯退去。哑巴几次想溜,都被众人柔声软语推回,脸色更是黑如锅底,最后索性冷着脸往上走。   游稚见状只觉有趣,笑道:“哑巴,怎得如此受欢迎?莫不是比小爷我还俊?”   哑巴:“……”   为首的小倌领着众人进了一间屋子,两拨小倌分别把游稚和哑巴按坐在榻上,随即便有人端着酒壶进来,为他们斟酒。   “公子们当真好运气,茯苓哥哥今日心情好,多拿了些酒出来卖,这便是最后一壶了。”那唤作龄儿的少年笑吟吟地道,“公子怎么称呼?奴家名唤龄儿,会弹琴唱小曲儿。”   游稚满脑子都是师父的教诲:你是一个毛得感情的杀手,行走江湖,万事小心。于是,在下山之前,他便给自己想好了一个假名字,没想到竟派上了用场,遂答道:“我叫吴鸣,呦呦鹿鸣的鸣,唔……龄儿对罢?你帮我催催后厨,能先上菜不?我和哑……咳,我和这位……八哥都饿得很了。”   哑巴一脸不忍卒睹,一边推开小倌们,一边单手扶额。龄儿两眼发黑,总算意识到这是个走错地方的主,然而只要有钱,连哄带骗吃顿饭便是,于是又恢复了娇媚的姿态,浑身酥若无骨,伏在游稚身上,嗔道:“公子好生无情,对着龄儿还只想着吃饭么?嗳,让门口打杂的去催饭便是。来,吴公子喝酒。”   游稚面不改色地推掉酒杯,道:“空腹不宜饮酒,等菜上来吃几口再喝。怎么,你们也要蹭饭不成?”   众小倌笑容僵在脸上,这两位客人俊是俊,然而一个不近男色,一个呆傻绝伦,当真是无从下手。哑巴一头黑线,对着众小倌狂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可他们如何又会放掉这两条大鱼?龄儿便放出大招,两眼含泪道:“若是不伺候两位公子,奴家会被妈妈责罚的。”   游稚惊讶道:“这是什么道理?你叫那妈妈来,我与她分说便是。”   于係正理2   哑巴怔得一怔,嘴角却微微扬起,迅速笑了笑,又立即切换成面瘫模式,没想到这转瞬即逝的笑颜却被游稚看了去,他惊得往后倒下,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笑了!你竟然笑了!哑巴……哥!再笑一个!八哥!嗳,你笑起来真好看呐。”   哑巴愤然甩掉挂在自己身上的游稚,起身想往外走,正巧一连九个杂役端着热气腾腾的菜碟走来,哑巴舔了舔嘴唇,黑着脸坐回榻上。   “柰香新法鸡——”   “五味杏酪鹅——”   “三色肚丝羹——”   “酒烧香螺——”   “清供沙鱼拂儿——”   “签糊齑蟹——”   “冻石首——”   “四时果子——”   “诸色油炸素夹儿——您吃好喝好嘞——”   九个杂役脸上各自堆笑,接连进到房内上菜、报菜,又左右散开,配合熟稔且风趣,一阵风似的进来,又一阵风似的离开,留下一桌子摆放整齐的精致瓷碟,香味已溢满房间。   游稚眼睛都看直了,以前在山上的时候,便宜师父只会做些大锅乱炖的菜,味道时好时坏,当然,从未吃过别人做过的饭菜的他又怎知好与坏?眼下被这深奥复杂的菜名一撩,竟是不知该从哪一盘先吃起,而哑巴显然也没受过这待遇,光看着那九碟菜吞口水。   “吃,吃!哑……”游稚目不转睛道,“八哥,自己夹!嗳,龄儿,你别靠这么近,我不便伸筷子。”   龄儿脸色煞白,气得两眼通红,却又不好在客人面前发作,只得默默挪开,又仔细打量面容称得上“精致”的游稚和男人味十足的哑巴,与众小倌交换眼色,接连退了出去,剩下哑巴身旁的两个少年还在为他斟酒,捧风。   见此情景,游稚松了口气,道:“总算走了,这酒楼倒也真是莫名其妙,竟养着这般多蹭饭的少年。”   哑巴无奈地摇了摇头,只管自己吃饭。   不一会儿,房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来人似乎相当壮实。游稚正吃得开心,满嘴鱼肉,呜呜应着小倌的调笑,忽觉眼前一黑,烛光被遮挡,他茫然抬头,只见眼前站了一排共六个青年,个个身形挺拔,各有千秋。   最前方那名武生打扮的青年,浓眉入鬓,鼻直口阔,一身劲装勾勒出精壮的肌肉,腕上缠着红色护腕,腰间斜挂一柄短刀,端得是杀伐果断之相。他痞里痞气地盘膝坐下,单腿支起,手撑在膝盖上,两道剑眉凌厉上挑,双目似猎豹般明亮。他伸出常年习武的粗糙大手,挑起游稚的下巴,道:“果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子。喂,选小爷么?保管让你舒服。”   游稚:“???”   武生身后站着一名书生模样的青年,白衣翩然,折扇轻摇,五官俊秀却不显柔弱,眉宇间带着三分傲气。他唇薄似刀锋,含笑看着游稚,轻笑道:“别听这莽汉的。公子,如此良宵美酒,不如让在下与你邀月共饮?”   再往后,一名身着墨色长衫的冷峻男子立于烛火暗处,神色寡淡,宛如幽谷孤松。他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气质比之前二者更添几分清冷。他未曾开口,只微微垂眸,看向游稚,似是在观察,又似在思索。   而另一侧,一位身披青色医袍的男子静静地站着,周身气质温和沉稳。他虽未持药箱,但一身装束已然点明其郎中身份,手腕处缠着一圈细长的白布,像是常年施针所留。他目光柔和,带着些许打量,终是温声道:“公子若觉不适,在下倒可略诊一二。”   游稚目瞪口呆,嘴里还含着一只鹅腿,愣愣看着这秀色可餐的六人,艰难地吞咽了一大口鹅肉,正打算开口问上几句,又被口水呛到,咳得惊天动地。一旁的小倌连忙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又递来一盏温茶,折腾好半天,游稚才涨红着脸道:“那啥……你们、你们也是来蹭饭的?”   那六人之中,武生率先哈哈大笑,而白衣书生则温雅一笑,青衣郎中亦是微微颔首,唯有那墨衣男子仍旧沉默,仿若局外之人。   哑巴在一旁悠然看戏,时不时瞥一眼来人,嘴角微倔。游稚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茫然点头,听那六人各自介绍一通,最后冲那大夫模样的俊男一拱手,兴冲冲道:“噢?这位兄台是大夫?那可真是凑巧,能帮我这哑……兄弟看看么?”   那六个青壮男子面面相觑,然而游稚满脑子惦记着给哑巴治病,随口下了逐客令:“你们……嗳,你们去隔壁吃罢,让龄儿给你们催饭去。”   游稚又拱了拱哑巴身旁的小倌,示意他们快走开,别耽误大夫看病,那两个少年依依不舍地退下了。游稚不懂他们眼里的愤恨是何意,联想起龄儿方才说的话,恍然大悟道:“别怕,要是妈妈责罚你们,叫她来和我理论便是。嗳,这劳什子酒楼,怎会放这么多男人进来蹭饭?”   哑巴单手扶额,只是不住饮酒,那名唤玄参的青年在游稚身旁坐下,一边斟酒一边答道:“公子是外地人罢?”   游稚喝得脸颊通红,散九重虽是由花瓣酿造,但后劲大得很,半壶下肚已有些微醺。他点头道:“到青云镇也才六七日,你们这儿规矩太多了,方才那群小哥儿,说是来蹭饭,却不住劝酒,也不动筷子,真是莫名其妙。”   玄参笑道:“公子多喝些酒,我们就能多挣些钱,若是伺候得舒坦了,说不得还有打赏。”   游稚脑子里蹦出“民脂民膏”四字,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嗳,大家也都不容易呐!来,玄参兄,干了这杯,再替我这位朋友看看?”   玄参郑重一揖,正色道:“实不相瞒,在下并非正经大夫,只是粗读了几本医书,万不可耽误了这位公子。”   游稚疑惑道:“那你为何打扮成大夫的模样?”   玄参爽朗道:“公子有所不知,这流觞雅叙乃是青云镇方圆百里内最大的酒楼,除了厅堂中的少年小倌外,还有在下这般……唔……另具风情的大倌。方才离开的五位兄台皆是大倌中的头牌,有客人喜好武生,便会选防己那样的壮汉;有客人喜好儒雅,便会选京墨那样的书生。在下则是大夫的打扮,有些客人钟情扮郎中诊病的戏码……当然,这都是旁人的嗜好,公子既是误打误撞进了流觞雅叙,在下也不便扫了两位的兴致,但陪着喝酒总是无妨。若公子有雅兴,在下亦通音律,虽不及龄儿和桃枝,倒也能为二位奏上一曲,助助兴。吴公子,你看如何?”   游稚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没反应过来,直感觉自己好像误闯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那些个词语都没听明白,只得胡乱点头。玄参走到琴案后坐下,片刻,袅袅琴音绕梁盘旋,窗外一轮圆月如玉盘般皎洁。游稚边吃边喝,一手拍在案上打节拍,身旁的哑巴俊朗无俦,瘦削的脸被酒色映得绯红,明亮双目如清晨的启明星;玄参也俊得很,一双黑目欲语还休,修长十指抚弄琴弦,实在是赏心悦目。   酒过三巡,游稚不知何时倒进哑巴怀里,半梦半醒,却不忘掏荷包付钱,一顿饭吃了五两银子,所幸醉酒状态下的他已无心计较,只抱着哑巴的健腰不住蹭,就像回到了小时候,躺在师父腿上看星星。哑巴被他蹭得满脸通红,想推开却又不敌他的蛮力,只得黑着脸卷完残羹冷炙,九碟菜吃得干干净净,活像饿鬼投胎。   玄参领了赏钱走了,哑巴被当作人形枕头抱着,修长手指绕了几圈游稚的头发,若有所思地打量他的眉眼。   “呀——”   楼下厅堂突然发生骚动,小倌们柔弱的尖叫划破夜空,随即又有桌椅倾翻的声音,伴着杂乱的脚步,一男子朗声道:“青华门例行公干!老鸨,着人守着后门,明祺带人同去!其余人等与我上楼!”   闻此异变,哑巴脸色惨白,偏生又被游稚死死抱着不得动弹,无奈之下只得下狠手,在游稚脸上拧了两把,又去掐他的腰。   “哈哈哈——别闹,师父……”游稚迷迷糊糊笑道,“呜呜……师父,徒儿想你了……山下、山下不好玩,他们都骗我……”   哑巴眉头微蹙,门外脚步声渐近,他只好双手齐下,对准游稚紧实的腰部一顿狠挠,游稚的笑声渐渐变了调,总算在来人进房前醒转,一脚把哑巴踢飞出去,怒吼道:“弄啥咧?!”   屏风、茶几碎了一地,正好掩盖了黑衣人推门进入的声音,那人手脚极快,趁着游稚尚未清醒,三两步奔到哑巴近前,一手挟制他的脖颈,一手指向游稚,示意他支开青华门的人。   游稚喝得大舌头,眼前全是重影,门外又传来急切的拍打声,为首之人大喊:“开门!青华门例行公干!”   游稚冷笑一声,答道:“什么花拳绣腿的抓鬼门派,你说开门就开门,小爷我不要面子的么?”   门外响起一阵整齐的吸气声,众人明显没料到竟有人敢跟青华门杠上。这青华门乃是中原七大修仙门派之一,根据地便是青云镇附近的煦灵山,一众下山历练的学徒在平日里虽然喜欢作威作福,但至少能保得一方平安,也确实无偿为百姓除了不少妖魔鬼怪,因此人们还是畏大于敬,任由他们偶尔上门缉拿妖物或犯人,反正最后都会拿到赔偿,权当别人掏钱修葺了。 第116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四)   “大胆——!”   门外的青年一声怒喝,紧接着便一脚踹开木门,一群身着白衣的青华门弟子手持桃木剑闯了进来。先前进屋的黑衣人已经挟持着哑巴躲到内间,被哑巴重重一脚踩在小腿上,登时发出一声闷哼。   “在里面!”   那群弟子不理会醉醺醺的游稚,径直奔向内屋,那黑衣人又被哑巴一拳打在脸上,吃痛大叫,正想夺窗而逃,便被及时赶到的大弟子抓住了狐狸尾巴。   “呃……是、是狐狸精!”   围观群众惊恐尖叫,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整座小楼顷刻间便都知道了这个恐怖的消息。游稚被叱得清醒了一些,猛地摇摇头,人群后三个虚晃的哑巴终于合在一处,游稚踉踉跄跄走去拉住了他的手,道:“哑、哑巴……你没事罢?”   哑巴起初还担心被青华门的人认出来,不过他被收监时已是一副邋遢模样,与此时绫罗绸缎、英俊潇洒的形象相去甚远,弟子们压根没有正眼看他,只把他当作一个过来寻欢作乐的富家少爷。哑巴摇了摇头,任由游稚牵着他的手,走到外间。   “妖怪!总算露出狐狸尾巴了!”为首的弟子单手掐了个雷诀,另一手握着降妖除魔专用的桃木剑,虽然在追缉过程中闹得有些狼狈,但依旧掩盖不了他清隽的气质。   那黑衣人警惕又怨恨地盯着众人,俊俏的面部在人脸与狐脸之间摇摆不定,他痛苦道:“我与你们无冤无仇,素来安于山中修炼,只因向往人间繁华才偶尔来镇上游玩,绝无非分之想,更是不曾伤人性命,你们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大弟子冷哼一声,厉色道:“你可知人妖殊途?我等不计较你藏身圣山中修炼,已是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放你一马,你却胆大包天,三番两次潜入青云镇,先前见你只是贪恋烟火繁华,我与师兄弟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孰料你这妖狐竟然化作人形,流连琴室,还敢说不是为了吸食乐人精气?”   众人听见这茬,俱是倒吸一口凉气,生怕被这妖物吸了精元,畏畏缩缩躲在青华门弟子身后。   狐妖幻化的人脸涨得通红,反驳道:“我是流连琴室,但从未吸食凡人精气!我只不过迷恋桃枝的琴技,想要拜他为师罢了!”   “哼,你这妖怪说的话也是信得的?”另一青华门弟子喝道,“师兄,琴室已经有好几位公子病倒了,仁心堂的大夫说是阳元受损,定是这狐妖干的!”   “对对!我听周家做工的许四说他们家少爷患了风寒,什么药都试过了,还是夜夜发热,到早晨又啥事儿没有。”一个看热闹的嫖客道。   “我也听说了,还有城东王老爷家,张掌柜家……”另一个嫖客道。   那狐妖扫了一眼门外的人,苦涩道:“罢了,如今我原形毕露,说甚么你们都不信。我这就返回山林,日后绝不踏入凡人地界。”   大弟子杏目圆睁,桃木剑直指狐妖,喝道:“大胆狐妖!见真相败露便想逃跑,今日若不取你性命,又如何向青云镇上的百姓交代?”   狐妖双眼通红,已无力支撑幻形之术,整个头部变成毛茸茸的狐脸,尖利的牙齿在摇曳的红烛下闪着寒光。游稚疑惑地看了一眼,在哑巴耳畔轻声道:“我怎么觉得这个狐狸精有点怪怪的……”   哑巴沉默不语,眉眼间却透出一丝深思,仿佛在回忆什么。   屋外风声猎猎,青华门弟子步步紧逼,狐妖已然退至角落,死死盯着面前众人,眼底浮现绝望之色。   “现形啦——!狐狸精要吸人血,吃人肉啦——”   不知是谁惊恐嚎叫,整栋楼瞬间炸了锅,嫖客们连衣服都忘了穿好,赤着脚便开始逃命,小倌们惊呼连连,却又不敢走远,只在流觞雅叙附近徘徊不定。   青华门的弟子们抢在众人逃散前开始念咒,那狐妖扭身欲逃,却被无形的束缚咒定在原地。游稚拉着哑巴想趁乱溜走,怎料门口被惊慌失措的小倌堵得水泄不通,进退不得,只得强作镇定,饶有兴致地看起热闹。   “大师兄,琉璃瓶——!”   大弟子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显然擒制狐妖极耗心神,他稳住气息,沉声道:“明德、明净,施加束缚枷!”   “是!”两名弟子齐声应道,右手捏诀,左手翻掌,口中诵念:“天地正气,乾坤束法,妖魔邪祟,急急如律令!”   金光闪烁间,狐妖猛地一震,四肢被禁锢在半空,动弹不得,只剩下脖颈以上还能微微挣扎。他眸中透着浓重的不甘,银白色的狐尾挣扎着摆动,宛如风中残烛。   大弟子手持琉璃瓶,口中念咒,指尖夹住瓶口封印的棉絮,缓缓扯开,一道细细的黑色光柱从瓶内射出,甫一接触狐妖身躯,登时燃起一片黑烟,同时发出“滋滋”作响的腐蚀声。   “啊——!”   狐妖痛苦嚎叫,那是野兽临死前的悲鸣,众人不由自主地背过头,难以承受这般残忍的场面。   “我恨……我好恨啊——!”   狐妖喉头凝聚了一颗璀璨耀眼的灵珠,灵力波动剧烈,显然已是不顾一切,要拼死一搏。他声音沙哑,怨恨地瞪着众人,嘶吼道:“你们都给我……陪葬罢!”   “不好!”   狂风在狭窄的房间内肆意翻涌,大弟子脚步不动,衣袂翻飞,面色肃然:“众师弟听令!决不能让狐妖伤人!”   “是——!”六名少年模样的弟子齐声应道,迅速结阵,一人按住大弟子肩膀,助他稳住法力,其余人结印催动琉璃瓶。   游稚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忽然嗤笑道:“青华门……怕不是个邪教罢?”   哑巴轻轻一顿,嘴角微微上扬,旋即又收敛了笑意,恢复冷淡模样。   狐妖仍在挣扎,他拼尽全身力气扣住被琉璃瓶吸引的内丹,显然是要引爆灵力,与众人同归于尽。游稚虽不通仙道,但看得出来场面已经失控,若非青华门弟子修为尚浅,竟连这样一只狐妖都压不住?   他摸了摸怀里的赏银,心道事不关己,还是早些脱身要紧。   青华门弟子齐声怒喝,大弟子承受着超出自身数倍的灵力输入,额间冷汗涔涔,脸色隐隐发白。游稚暗暗判断形势,侧头低声对哑巴道:“他们快撑不住了,跑?”   哑巴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门口跪伏的一众人,以眼神示意:如何跑?踏着他们的背?   游稚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在指责自己:“内丹一旦引爆,这些人 必将死无葬身之地,你这毛得感情的杀手,真能无动于衷?”   游稚叹了口气,缓缓拔出腰间短匕,以一个复杂的眼神回应哑巴:你这磨人的大冬瓜,小爷就替你积点阴德罢。   哑巴:“?”   琉璃瓶仍在与狐妖争夺内丹,那颗宛如夜明珠的灵丹蕴含着狐妖百年的修行,若被夺走,狐妖便再无修仙之望,甚至连妖根都会尽毁,终生无法重塑妖身。而此刻,这妖物竟宁愿自毁,也要拉上青华门弟子同归于尽,可见积怨之深,早已无法化解。   大弟子额头冷汗涔涔,咬牙维持术法,道袍上多处衣带崩裂,裸露出的手臂遍布雷诀反噬的伤痕,触目惊心。游稚站在一旁看得直皱眉,不耐烦道:“闪开闪开,仔细伤了脸。”   黑色流光乍现,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未及反应,一道寒芒已然疾驰而出,目标直指狐妖咽喉。那狐妖虽察觉不妙,试图偏头避开,但利刃快如流星,瞬间斩断了束缚内丹的气脉,狐妖仰头发出凄厉一声长嚎,那内丹立刻脱离体内,化作一道光柱呼啸着射入琉璃瓶。   电光石火之间,游稚已然闪身上前,一把按住大弟子的手,迅速将琉璃瓶口的棉花重新封住,与此同时,狐妖猛然栽倒在地,抽搐数下,身形不断缩小,最终化作一只银白毛色的小狐狸。   “咦?”游稚捏着短匕,饶有兴致地端详着狐妖,又瞧了瞧自己的手,喃喃道,“怪哉,我这短匕向来只斩实物,方才竟能斩断狐妖气脉,难不成小爷觉醒了仙骨?”   青华门众弟子面面相觑,大弟子则死死盯着游稚,眼神犹疑。只见游稚像是忽然来了兴致,左手抓着右手手肘,平摊手掌向地,深吸一口气,继而低声吟道:“唔……无敌冲击波——!”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门口的小倌们正目睹了游稚那惊世骇俗的一击,吓得脸色煞白,唯恐下一刻就被他当成狐妖一掌拍飞,忙不迭后退,几人身上的轻纱滑落,露出香肩玉颈,活色生香的画面令人血脉偾张。   青华门弟子亦被游稚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大弟子眉头狂跳,斜眼看了看师弟们,微微侧身护住他们,像是随时准备挨上一掌。   就连哑巴都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眸光幽深,似震惊,又似期待。   “嘎——”   屋外夜鸦扑棱棱飞过,风吹进屋内,撩起众人衣袂,烛火明灭不定,惟余虫鸣蛙声,斗唱不休。   游稚睁眼,四下扫视,见所有人都神情凝重,不由困惑道:“咦?怎么了?都中了束缚咒不成?”   众人倒地。   大弟子沉沉吐出一口气,面色复杂,终究未再发作,只当游稚不过是误打误撞,机缘巧合斩下狐妖内丹。深吸一口气,他对众师弟道:“收拾残局。”   狐妖虽未殒命,但妖根已毁,纵然苟活,也只是寻常狐狸罢了。大弟子赤裸着上身,不情不愿地走到游稚身前,拱手道:“方才多谢少侠出手相助,今日之事打扰了,还请少侠见谅。”   游稚歪头看他,咂摸着他语气中的不甘,顿时飘飘然地摆手道:“客气客气!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糊涂嘛!”   大弟子:“……”   青华门众弟子:“……”   大弟子强忍着翻脸的冲动,深深吸气,再度拱手,随后带着师弟们下楼,去与老鸨商谈赔偿事宜。只可怜那风韵犹存的俏寡妇,被狐妖现形一吓,三魂去了六魄,正倒在大堂口口吐白沫。   大弟子显然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符旗,指尖掐诀,低声诵念,符旗瞬间涨大,随即被稳稳插在老鸨头顶的地板上。   紧接着,他翻手取出一只银铃,以指尖精血为引,抹在铃口,运转真气,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全场:“孙周氏,孙周氏……”   银铃儿随着大弟子的震动发出脆响,他闭上双眼,跟随铃音指引四处走动。游稚依旧站在二楼,呆呆看着这场跳大神的戏码,觉得实在新鲜。一旁的小倌不由自主地贴近他和哑巴,小声道:“明晏公子在招魂!真是一表人才,赏心悦目……”   “可不是嘛……”另一个小倌答道,“若是每个客人都像明晏公子这般俊俏就好了……”   “嘘——你怎可当着老相好的面说这话?”   “他方才扔下我跑了!这时候又想起我了,呸……老不死的风流鬼。”   游稚推了推缠在身上的小倌,目光却是一刻也没有离开明晏,只见他在大堂里转来转去,终于停在一根柱子前,冷冷道:“孙周氏,跟我来。”   明晏开始往回走,小倌们又各自贴在身边人的身上,微微哆嗦,显然怕得不行,却又无论如何不愿错过这场好戏。明晏缓慢行走,虽然闭着眼睛,但却绕过了所有倾翻的桌椅,一路摇铃,似乎在指引着某物,待走至老鸨身旁,他倏然睁开双眼,原本漆黑的瞳仁变得流光溢彩,他大喝道:“回来——!”   四周空间波动,带起一阵阴风,明晏双眸再次黯淡下去,原地打了个踉跄,单膝跪地,大口喘气,师弟们众星拱月般地围了上去,为他端茶送水,那老鸨仿佛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嗝”的一声,惊叫着坐起,青葱般的酥手到处乱抓,口齿不清道:“妖怪啊!妖怪啊!”   明晏疲惫道:“点灯,扶孙周氏去歇息,再拿一碗新鲜井水来,快去。”   馆里的杂役们自去点灯,有人打了井水端来,明晏接过明德递上的符纸,只打了个响指,符纸竟瞬间燃成灰烬,如雪片般散入碗里,原本清澈的井水化作淡灰色。   明德拦下路过的杂役,将水碗递给他,冷冷道:“去给孙周氏服下,不可耽搁。”   那惊魂未定的杂役哆哆嗦嗦地接下符水,吓得声音都有些变调,唯唯诺诺地应了句“是”,旋即端着那碗水,小心翼翼地寻老鸨住处去了。其余杂役在龟公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收拾场地,明晏则又返回房间查看妖狐的肉身。龟公去柜台摸了个账本,招呼不远处的京墨,将账本递给他,让他记下楼中损毁之物。   几个弟子已对狐身稍作处理,房中点上了特制的熏香,然而一时半会儿那股浓郁的狐骚味儿难以散尽,众人伸着脑袋瞅够了这百年狐妖,受不住味儿又都跑了,唯余游稚拽着哑巴看收尾。   明晏以余光扫了游稚一眼,双眸涌现复杂神色,薄唇轻启正要说话,一旁的弟子像终于等到救星那般,急切道:“师兄,这妖物的肉身该如何处理?”   明晏侧目瞥了眼小狐狸,道:“死了没有?”   弟子忍着恶心探了探狐狸的鼻息,道:“气息微弱,怕是撑不过今晚。”   明晏在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个精致瓷瓶,递给弟子,道:“若是能救活,明早便放它回煦灵山罢。”   弟子:“师兄真是心善!我这就为它医治。明德,帮我捏开它的嘴。”   众弟子们再次忙碌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做戏给游稚看。明晏想了想,转身对游稚说:“还未请教少侠高姓大名?”   游稚不卑不亢道:“免贵姓吴,吴鸣。你叫……明晏,对罢?” 第117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五)   明晏回了个礼,道:“青华门弟子,明晏。不知吴少侠师从何处?”   游稚故作高深,道:“师出无名,方才亦是巧合罢了,若不是明晏兄和诸位仙徒合力制住妖狐,并耗尽其妖力,光凭吴某一人,恐怕这流觞雅叙早已血流成河。”   明晏眼底掠过一丝思索之色,仍欲再试探几句,奈何游稚虽涉世不深,却被师父耳提面命多年,对自身身世讳莫如深,言谈间滴水不漏,使得明晏无从下手,只得找借口离开,与龟公商议赔偿事宜。   折腾了大半夜,游稚虽已酒醒,却疲惫不堪,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奈何房间已毁,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狐骚味,令人作呕。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抬手捏了捏眉心,随手牵起哑巴的手。   哑巴微微挣扎了一下,终究没甩开,任由游稚钳子般的手扣着。   游稚倒是习以为常。他小时候,师父也是这么牵着他,在永远走不到头的山路上行走,花了足足两年时间,他才熟悉整座山的地形,顺带养成了拉着什么东西才能安心的习惯,哪怕长到十八岁也改不了随时想牵住点什么的冲动。   “这臭味怪得很。”游稚站在房门口猛吸了几口气,“哑巴,你来闻闻?这分明是尸臭花的味道。”   哑巴皱了皱眉,不语。   短短一日相处下来,游稚已经摸透了哑巴这副爱理不理的性格,也不恼,继续自言自语:“与我小时候见到的尸臭花一个味道……确实像狐骚,但仔细一闻,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嗳,哑巴,你说这是不是他们……”   话未说完,一个杂役匆匆赶来,说是要带他们去楼上休息。几个小倌一路跟随,各自端着水盆、拿着面巾,一口一个“服侍公子洗漱”,实则打着混水摸鱼吃上几两豆腐的算盘。游稚余光一瞥,见哑巴那架势简直要吃人了,便顺手打发所有人离开,胡乱抹了把脸,走进内间准备睡觉,方才的猜测也被抛之脑后。   “怎么只有一张榻?”游稚摸了摸鼻子,疲惫地道,“哑巴,你睡地上么?还是和我挤挤?”   在他看来,自己是哑巴的救命恩人,又请他吃饭、听小曲儿,理应睡在榻上,同意让他挤一夜已是仁至义尽。孰料这哑巴也不客气,顷刻间已除掉外衣和皂靴,一身里衣干净胜雪,长腿一迈便躺进绣满鸳鸯的红被里。   游稚哭笑不得,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只得跨过哑巴的身体,钻进被子里。   “哑巴,你真暖和。”游稚舒服地感受着哑巴的体温,在这微凉的夏夜里掖紧被子,又忍不住往哑巴那处缩了缩,“你老相……你以后也是一个人了罢?要不要……唔……那啥……要不要和我……”   哑巴呼吸平稳,双眼紧闭,甚至打起了轻鼾,似乎已然熟睡。   游稚鼓起金鱼嘴,气鼓鼓地嘀咕道:“倒头就睡,你属猪的么?罢了罢了,爱上哪儿上哪儿去,反正小爷就是孤独终老的命。”   红烛摇曳,温暖的火光映在哑巴脸上,游稚怔怔地望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那是师父不曾教过,却又视作洪水猛兽的世俗之情。   游稚尚未明了,师父曾言“那劳什子散人给你算了一命,你十八年华春心动,命中注定要下山寻人去的”究竟何意。   但命运无形的大手,早已捏就一段姻缘,刻入他白板一般的三魂七魄。   游稚没多久便睡了过去,整个人像只鼻涕虫挂在哑巴身上,时不时蹭上一蹭,灼热呼吸打在哑巴修长的脖颈上,终于,浑身通红的哑巴猛地睁开双眼,艰难吞咽口水,低头看向睡得正香的游稚,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哑巴神情复杂,盯着游稚微微敞开的领口,喉结微动,双目通红。他下定决心似的探出手,指尖刚触碰到游稚的锁骨,游稚便不安分地动了动,身子敏感得很。   哑巴顿时一僵,像是被惊醒的野兽,迅速收回手,别过头去,闭目强行入睡。   一夜过去。   “哑巴……哑巴?!”游稚惊叫着坐起,枕边空空荡荡,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下榻,只见哑巴坐在厅中矮榻上,悠然自得地品茶吃早点。那茶香四溢,直钻入鼻腔,竟是珍品母树大红袍,怪不得这饿死鬼一般的哑巴哪儿也不去了。   游稚没好气地回去穿衣,一边唠叨:“臭哑巴,猪哑巴,倒头就睡,起床就吃,哼哼,也不知道是托谁的福……喂!给小爷留点儿!”   门口小倌听见游稚的怒骂,笑盈盈进房来,服侍他更衣洗漱,为他添茶喂食。按理说流觞雅叙这类青楼日间通通不开门,小倌忍不住直打呵欠,却也伺候得尽心尽力。游稚受用得很,知道老鸨为了报答他斩狐妖之恩,便也不再客气,连带着哑巴这个无底洞吃过几轮,直至日上三竿,那俏寡妇总算扭着水蛇腰过来了。   “吴公子——!”孙周氏才叫回六魄,苍白的脸色被胭脂掩盖,仔细一看,倒也能看出年轻时秀丽的模样,“还有这位……八爷?谢二位救命之恩——!”   “你你你、你……”游稚被孙周氏身上浓重的熏香弄得浑身不自在,孙周氏只以为他要说话,不由凑近了一些,瞬息过后,游稚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阿嚏——!不必客气。嗳,舒服多了。”   孙周氏尴尬地以手帕擦脸,又见那俊俏哑巴嘴角微扬,高大身躯着实引人注目。纵使孙周氏年过四十,阅人无数,也经不住这等美色诱惑,遂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脸颊殷红道:“昨夜事出突然,奴家被那狐妖吓得不轻,让公子见笑了。这就请公子多歇上几日,这是昨日的酒菜钱,还请公子万勿推辞。”   游稚不懂人情世故,见老鸨神色诚恳,便坦然收下了。那老鸨又娇滴滴哭诉半晌,不住往哑巴身上扑,然而哑巴一脸凶狠,微微动了动长腿,一副随时踢人的架势。她只好收敛些许,不住称赞青华门的豪迈气派,不仅出钱修葺流觞雅叙,还连夜派来上师开坛祈福,驱散妖气。   “妖气?你说狐臭气吗?”游稚对这些玄门秘事很感兴趣,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师父只道抓鬼修仙之事实乃胡扯,言谈之间满是鄙夷,连带着游稚对此类江湖术士也无甚好感,总觉得他们在坑蒙拐骗。然昨夜亲眼所见幻形之术,又不得不承认师父或许对修仙之人有偏见。   “妖气呐!不就是……呃……”老鸨光顾着吹牛,一时间也解释不清,只好含糊其辞,“就是妖怪身上的一股气,我们寻常人哪里看得见?还好卿池上师来了,奴家这颗小心肝唷……”   “青华门很厉害么?”游稚趁机打听道,“我是乡下人。”   “呀,吴公子有所不知,这青华门……”   话说这中原大陆上共有七大修仙门派,各自划地为界,割据一方,表面上维持道义名声,实则互相倾轧,暗流汹涌。而这些门派驻地的选址,并非随意,而是须满足三大条件:   一者,灵脉充沛,天地精华汇聚,使弟子修行事半功倍; 二者,物产丰饶,得以种植灵草仙药,炼丹铸器,自给自足; 三者,方圆数百里须有足够的人口,既可广收功德香火,亦能为门派提供劳力及资源。于是,这些修仙之地虽标榜超脱凡尘,却又不得不与世俗牵扯,以庇护之名立庙收贡,设立法堂,斩妖除魔,塑造名声,实则名利双收。   青华门便是这七派之一,雄踞东南,实力位列前三。其祖师当年游历天下,见煦灵山地势不凡,便于山巅立下仙门,从一间茅屋起家,至如今仙峰耸立,金碧辉煌,门人遍布天下。青华门掌控良田千亩,灵药无数,隔三差五便遣弟子下山派发仙药,以示仁德,顺道考察民情。   “那他们为何要一月连斩三百人?”游稚皱眉问道。   “嘘——吴公子,这事儿奴家只对你说,你可千万莫要外传。”老鸨凑近些许,压低声音,目光四下打量,似在防备暗处有人偷听,“听闻师尊日前卜了一卦,言道妖王与阎王之子尚在人世,若不趁早除之,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生灵涂炭。我等市井小民,届时只怕难逃劫难呐——!”   游稚听得半懂不懂,便顺势转头去看哑巴,谁知他依旧面无表情,唯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异样情绪,随即隐去。游稚虽不擅察言观色,却总觉这哑巴也忒过可怜,不会妖法、不会打架,媳妇儿嫁了别人不说,还被关了大牢,差点被雷劈死,实在是苦命之人。   “妖王与阎王是何等人物?”游稚继续追问,“他们也被青华门关起来了么?那妖王之子雪鸡你们作甚?对了,雪鸡又是什么?是雪做的鸡么?”   老鸨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手中的花手绢拍在心口,香肩微颤,哑巴则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像是在极力掩饰唇角的笑意。   老鸨顺了口气,继续说道:“妖王乃万妖之主,统御天下妖族;而阎王则是掌控阴司生死轮回的幽冥之君。二十年前,妖王与阎王以秘术孕育一子,然妖王身为男子,并无凡人胎孕之法,故借助……借助秘法,取妖王之血、阎王之肉,加之天地灵气,辅以九十九位壮汉精血,以龙筋作骨,凤羽塑身,方得一子。此子诞生之时,天地变色,其第一声啼哭,竟震碎方圆百里内所有生灵的魂魄,骇人听闻。”   游稚若有所思地点头,半晌才憋出一句:“那……‘怀胎十月’又是何意?此事与妖王乃男子之身,有何关联?”   “噗——”   哑巴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连忙转头避开,面上浮现一丝极淡的红晕,而老鸨则差点直接昏死过去,捂着心口,一副天塌地陷的模样。   游稚愣了愣,茫然看向二人,越发疑惑。   自小他便随师父隐居山林,师父只道他是捡来的孤儿,至于男女之事,师父从未提及,山中亦无人能与他讲述。此刻见二人这般反应,竟觉自己像是问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老鸨猛灌几口茶,终于镇定下来,抬手掩唇,恢复职业微笑,压低嗓音,将闺中秘事娓娓道来,甚至连自己几个老相好的表现都顺道点评了一番。   游稚一字不落地听完,仍旧满头雾水,而哑巴则握着茶盏,手背微微泛白,显然已到了忍耐极限,几次抬手欲敲桌,终是按捺住未曾发作。   游稚眼看哑巴神色不对,又望向老鸨那故作娇媚的神态,顿时警铃大作,连忙摆手道:“行了行了,听不懂,罢了罢了,还是说回那个什么妖王之子罢!”   几盏茶的功夫,游稚总算弄懂了两个男子生子的玄妙之处,而后老鸨又道:“妖王产子之时,乃是其最虚弱之刻,七大门派掌门联手攻破妖城,封印妖王,阎王身受重创出逃,天机阁更是宣称,小太子已被当场格杀。这许多年间,世人皆以为妖王之血已绝,直至近日,才得知阎王当年使了狸猫换太子之计,带着妖王之子逃入人间,自己却因魔力耗尽而形神俱灭。而如今,掌门仙师推演天机,卜算出小太子二十岁之日,便会血洗七大门派,放出妖王,为阎王寻回魔力,重塑肉身,图谋逆天。”   游稚撑着下巴,啧啧称奇道:“嚯,算得倒准。可七大门派与他们有何深仇大恨,竟要赶尽杀绝?”   “嘘——吴公子,这话可万不可对旁人讲!”老鸨一惊,四下张望后,压低声音道,“公子不知,这妖王掌管万妖与精怪,阎王则掌管人的三魂七魄,以及游荡在人世的鬼、魔。”   游稚皱眉:“那不是挺好吗?世间万千生灵,总得有个秩序管着不是?”   “问题就在这里!”老鸨愤愤道,“那妖王三番两次派遣妖族驱逐山林周遭村民,更纵容麾下妖怪吸食人精气,噬人血肉。阎王虽严管手下鬼差,却放任妖王行恶。更有甚者,阎王府近百年来频频派鬼差提前勾魂,使得凡人寿数无故折损十年!”   哑巴鼻息一沉,眸光冷冽,游稚只觉自老鸨提到“妖王”二字起,这人便隐隐透着戾气,再仔细一瞧,又是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   游稚思索片刻,道:“那阎王爷勾魂作甚?提前十年,又对他有何好处?”   老鸨支支吾吾,拿帕子扇风,含糊道:“嗳呀,这就不得而知了,许是活得太久,拿凡人寻乐呗。”   游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见孙周氏虽消息灵通,但终究是个凡人,对仙门秘事所知有限,便换了个话头,笑道:“噢,那青华门的卜算倒是厉害,连小太子的复仇之日都算出来了……所以,七大门派便要趁他还未成年之时将其除掉?”   老鸨点头,眸中透出敬畏:“三月后的初一,七大门派将齐聚云岫山,以猎魔大会决出本届仙林盟主,再由盟主率众进入十年一开的百宝仙境,夺取灵器,以备剿灭妖王一族之用。”   游稚听着听着,忽觉不对,转头望向哑巴,见他虽依旧寡言不语,指节却微微泛白。   “哑巴,”游稚伸手戳了戳他精瘦的手臂,“你说,那妖王之子该不会真的在某处藏着吧?”   哑巴不答,垂眸饮茶,握着杯盏的手却愈发收紧。   游稚没再多言,只笑了笑,转而向老鸨道谢,打算离开这烟花之地。   送别老鸨后,游稚思来想去,还是回了一索会接任务谋生。下山时,师父虽未细说,但言明他此行是“寻人”,可偏生没交代那人姓甚名谁,是男是女,年方几何。故而这一路行来,游稚总是见谁对自己好,便忍不住琢磨,会不会就是命中注定之人?但找到以后,该做些什么,师父也未言明,只道“天机不可泄露”,待时机到了,自会明了。   “哑巴——!一同前去……”游稚提着孙周氏千恩万谢打包的点心,上楼欲唤哑巴同行,然而房间内空空荡荡。   游稚怔了一瞬,走进屋内,瞥见桌上摆着半碗未喝完的清茶,尚有余温。   “这回是真的走了?”他嘀咕着,掂了掂荷包,银两尚好端端地躺在怀里,未曾少半分。   游稚愤愤哼了一声,紧了紧荷包,骂道:“亏我还想着分你几两银子,你这没良心的哑巴!哼,最好饿死在外头!”   从流觞雅叙出来,游稚翻来覆去地琢磨哑巴为何突然离去,却毫无头绪,最后只得自我安慰:说不定是找老相好私奔去了,不想连累自己,这般想着,方才好受些许。 第118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六)   生气归生气,日子还得照过。游稚一路踢着石子出气,拐进了一索会的堂口,刚一进门,迎面便见兰姐斜倚在案,百无聊赖地拨弄指甲,一见他,抬眼笑道:“唷,你那形影不离的俊俏小子呢?”   游稚气呼呼地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恨恨道:“别提了,他就是只白眼狼!”   兰姐嗔道:“呵,男人。”   游稚不解其意,只茫然点头,随即接过兰姐递来的任务册,随意翻阅,瞥见上面多了不少刺杀任务,不禁皱眉:“最近不太平啊,为何暗杀与反暗杀的任务多了这许多?”   兰姐打了个呵欠,语气慵懒:“可不是么,那劳什子仙林大会快到了,各大门派都想争盟主之位,这不,先下手为强,把有威胁的竞争者除个干净,赢面自然更大。”   游稚嗤笑:“原来这些名门正派,也不过如此。”   草草翻了几页,他见任务大多是寻常杀人买命的勾当,赏金都不算太高,也不愿刚下山便染血,便往后翻查,忽见一条寻物悬赏,酬金足有五十两,然而却积压在众多悬赏之后,显然许久无人问津。   “咦,此悬赏为何迟迟无人接?五十两,可是不少的银子。”游稚挑眉。   兰姐瞥了一眼,悠悠道:“你倒是眼尖,这悬赏虽是寻物,但对象却是冥途宫的劳什子上师。寻常杀手杀个小修士不算难事,但这凌信可不是个善茬,上师级别的修者没那么好惹。”   她顿了顿,斜睨游稚,似笑非笑道:“小子,别怪兰姐没提醒你,别为区区五十两银子把命搭进去。瞧你这模样,十六有了么?”   游稚气鼓鼓道:“我已年过十八,再过两年便可行冠礼了!”   兰姐嗔道:“哟,原是我小看你了。”   游稚合上悬赏簿,干脆利落地道:“此悬赏,小爷接了。”   兰姐双瞳微张,随即恢复如常,轻笑道:“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她收好悬赏簿,端坐合手,道:“此悬赏详情,我只说一遍,你可听好了。”   游稚点头,示意她快些说。   “此悬赏之物乃是一同心方胜儿,约莫孩童掌大,穗长六寸,由苦山飞蚕丝编成,通体剔透如玉,日照下呈虹色,遇月色则如萤火般莹润。”   游稚听得半懂不懂,只觉此物必然珍贵无比,皱眉道:“听起来是个值钱玩意儿?”   兰姐玉指轻敲案台,道:“你倒也不算太笨。”   游稚又问:“可这方胜儿究竟是何物?”   兰姐叹了口气,道:“哪儿来的乡下小子……这同心方胜儿,乃是两根锦带以同心结之法编织而成的花结,牵巾、合髻、合卺时都少不了,你小子当真不曾见过?”   游稚挠了挠头,道:“不曾见过,这千金、合计、河井又是何物?”   兰姐扶额,捂着心口喘气,怒道:“与你这童子说不清!自去市头头面铺问去!”   游稚吃了个闭门羹,索性不再多问。除了悬赏之物,另一条消息便是此物当前持有者——冥途宫上师凌信。据兰姐所言,凌信近日正在佑里一带游历,若即刻启程,或许能在其离去前赶上。而关于凌信的修为,兰姐亦不甚清楚,只知冥途宫擅使邪术,能操控生人三魂七魄,手段诡谲阴毒。   出了堂口,日头正盛。游稚寻了处阴凉地,席地而坐,摆开食盒。   食盒共分三层,糖蜜糕、炒栗子、澄沙团子、灌藕、金铤裹蒸儿、滴酥鲍螺,孙周氏知他胃口极好,点心之外还备了四个蟹肉馒头,盒盖一撤,鲜香味儿顷刻间溢满空气。   游稚捏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下一口,眯眼享受那齿间溢出的甘鲜蟹黄,嚼了两口,又忍不住骂道:“臭哑巴,没良心的哑巴,敢不辞而别!小爷有好东西都不与你分了!”   虽是这般说着,心底却莫名浮起一丝怅然。   他倒不是不习惯独行,只是,昨夜那被窝着实暖得很。   游稚低头看着手里半个馒头,嘴里虽吃着,心下却有些不是滋味。   “哼,最好被人骗去卖了,哭着求我也不救。”他小声嘀咕道,随即又咬了一口馒头,嘴巴鼓鼓囊囊的,嚼得比方才更用力了些。   大快朵颐,将本该两人分食的食盒吃得一干二净,直到肚子胀得滚圆,方才起身,悠悠踱步,权当散食。半个时辰后,游稚摸着腹部,总算是消停些,遂决定去头面铺瞧瞧那“同心方胜儿”究竟是何物。   青云镇虽不及江南繁华,但也称得上人烟兴旺,仅商市便有十余处。游稚循着记忆,来到太平坊,沿街尽是食肆、衣庄、香铺、首饰行。此刻正值午后,食肆大多歇市,唯饰品杂货铺仍旧门庭若市,夫人小姐们结伴而来,挑选珠钗环佩,铺中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穿过彩帛铺、文籍铺、扇子铺,游稚总算寻得镇上最负盛名的庹官人头面铺。店中陈列着琳琅满目的金银玉器,雕工精细,式样华美,招徕贵妇、小姐无数。更有公子哥儿随同喜婆,低声商议聘礼之事,满室珠光宝气,喧嚣非常。   正当游稚四下张望,一名眼尖的伙计已迎上前来,满脸堆笑:“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游稚随口答道:“免贵姓吴。”   伙计殷勤地揖了一揖,笑道:“吴公子可是来取订制的首饰,还是来挑选新款?咱们铺子新到了一批上好南海珠,打磨圆润,质地温润,最宜雕琢。”   游稚不擅与人寒暄,闻言摆摆手,道:“不不,我就是来瞧瞧……你们这里,可有同心方胜儿?”   伙计闻言,眼神微亮,笑意更深,连忙道:“吴公子可是来对地方了!敢问此方胜儿是用作何处?小店绳结款式廿三种,双叠胜八种,方胜纹样百十余种,若无中意者,还可请掌柜量身定制,定能做出独一无二的饰物。”   游稚听得头昏脑涨,忙摆手:“且慢!我先瞧瞧那绳结……”   伙计得令,立刻在柜台后翻出几个做工精巧的绳结,逐一介绍其花纹寓意。游稚虽非女子,却也对这些编结之物颇感兴趣,指尖摩挲,啧啧称奇。   伙计见状,更加热情,压低声音道:“公子若是订制,可挑选‘永结同心’或‘双生双宿’两种最受欢迎的款式,穗长六寸,步摇流苏,夜里观灯时,随风轻摆,最是俏丽不过。”   游稚尚未消化完这一堆复杂的术语,便被另一句话惊得打了个激灵。   “请问吴公子几时成亲?”伙计含笑问道,“近日镇上喜事多,若今日下订,七日后便可取货。若公子筹备繁忙,小店还能送货上门,方圆二里之内只需加收百文,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呐。”   游稚被这番话震得呛了口气,连连摆手,结结巴巴道:“成、成亲?我不成亲……就是看看,看看罢了。”   伙计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神色倏地一冷,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道:“嚄?吴公子若是不成亲,那便自行观赏罢,蒋家夫人正在招呼小的,恕不奉陪。”   语毕,他甩袖而去,头也不回地挤进人群,留游稚一个人站在柜台前,满脸懵然。   “……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伙计手快得很,三两下便把同心结收进柜台中,游稚不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心想不如买一个带在身上,待寻得凌信时有个参照,遂手指乱舞,停在一个别致的彩织绳结上,心一横,道:“慢着!我要这个。”   伙计瞬时变脸,春风满面,麻利地从柜台下方取出一条绳结,嘴上应着:“公子好眼光!方才是小的心急了,还请公子宽恕则个。吴公子是要锦盒还是锦帕包着?小店有各样纹饰、缎面,只需多加……”   游稚连忙截断话头,道:“不用包!我……自用,揣兜里就成。”   伙计虽心有不满,但游稚挑的这条绳结已然价值不菲,遂先报了货价十两银子,再高声吆喝:“青年才俊吴公子,云鬓丝发绾花笺扣锦字盘金缕垂彩幕鸳鸯结一条——”   分散于店内的各伙计齐声迎喝“恭喜吴公子——”,众夫人、小姐、养娘亦纷纷侧目,见游稚生得标致,玉树临风,皆忍不住打量他,更有喜婆左瞧右瞧,几乎要扭到游稚跟前,问他家住何处,是否婚配了。   见此情景,游稚忙不迭抄起那叠胜儿跑了,直至跑出青云镇,他才寻了处僻静地,掏出叠胜细细观摩,然而他从未见过此类饰物,此时也瞧不出个端倪来,只得小心收好,藏在衣内。   “接下来……”游稚在原地走了几步,下定决心道:“启程去佑里!”   六月一过,天气依旧闷热非常。游稚扮作菜农,一路沿着商道走,途径乡村则收购乡民种的菜,再去前方的城镇贩卖,如此既能补贴路上的开销,又方便在菜市打听消息。然而寻常百姓对仙门之事实在知之甚少,冥途宫又是七大门派中最为神秘的一派,且以邪术闻名,除其辖地以外的村镇皆对其十分忌惮,连妄加议论都不敢,生怕人在家中被勾了魂儿。   左右无法,游稚只能硬着头皮赶路,心道以自己的身手,趁其不备摸了信物便跑,管他甚么劳什子上师,是人便要睡觉,实在不行还有独门迷药坠天花,吸一口醉生梦死,吸两口飘飘欲仙,吸三口哪怕大罗神仙也要睡上三天三夜,这等活计,对于游稚来说实属小菜一碟,不值一哂。   这天游稚正走在通往佑里镇的最后一片林荫道上,忽见前方丛中有一黑黢黢的庞然大物。游稚生长在山中,对山下的一切事物均充满好奇,当即便不受控制地前去查看,岂料那物竟是一伟岸男子,原本华丽的衣物脏乱不堪,鞋还掉了一只。   游稚忍着那男子身上传来的臭味,伸手摇了摇他,问道:“喂,醒醒,醒醒,还活着么?”   男子的身体被游稚晃得翻转平躺,凌乱发丝顺着瘦削的脸庞滑下,那英俊面容分明是游稚咒骂了一路的臭哑巴!   “哑巴!”游稚失声大喊,更加用力地摇他,“醒醒!你别死啊!”   游稚颤抖着手去探哑巴鼻息,气息虽微弱,却还算稳定,料想只是因身体虚弱而昏了过去。游稚急得泪眼迷离,摸出师父给的续命灵药,胡乱给哑巴塞了几颗,旋即把菜篓子一扔,背起哑巴,果然只比上次救回他时重了一些,按说以哑巴近九尺的身长,少说应更重三十斤才对,也不知这一副好皮相的哑巴究竟为何风餐露宿、食不果腹,生生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着实令他心疼不已。   游稚背着哑巴,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臭哑巴,你到底跑去做什么了……这么狼狈,难不成真被人卖了?亏我还骂你白眼狼,谁知你比我还惨……”   微风吹拂,林间虫鸣渐起,游稚脚步未停,语气虽仍带着几分抱怨,手上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将怀中的人护得更紧了一些。   游稚循着水声狂奔,不一会儿便到了溪边,他放下哑巴,急切地查看他的伤势,见其呼吸均匀、脉象平稳,总算放下心来。他舀了一捧水,夏日正午,水温宜人,随即毫不犹豫地把哑巴囫囵剥了个干净,见其连亵裤都破了洞,方才顿觉脸颊一热,不明心底悸动为何。   游稚仔细把哑巴洗了个通透,又为他捋顺一头青丝,确认他身上除数处细微伤痕外再无新伤,终于松了口气。此刻,他才猛然发现——洗净了尘埃的哑巴,面容比数日前竟愈发俊朗。   游稚本憋了一肚子气,原想对他大骂几句,谁知这一瞧,顿觉火气也不是那么大了,心里怪怪的,竟没了脾气。   日头渐渐西移,趁哑巴熟睡之际,游稚钓了两条河鱼,生火串烤,清香扑鼻。他生怕哑巴突然醒转又顾自离去,便抽了根藤条绑在哑巴腰间,另一头系在自己腕上。   果不其然,游稚在等待烤鱼的过程中打了个盹儿,睡得正香,没多久,便觉腕上一紧。   哑巴醒了。   他缓缓抬起手扶额,似乎头痛欲裂,皱着眉怔了一瞬,待余光瞥见一旁靠着树熟睡的游稚,神情微顿,狠厉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他伸手扯下盖在自己身上的袍子,转而为游稚披上。   这一低头,藤条束缚方才映入眼帘,哑巴神色一滞,扯了扯藤条,知晓自己一时半会儿挣不开,便认命般坐回去,望着游稚,又仰头看看天。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见游稚烤的鱼滋味寡淡,便在附近掐了些叶片,捏出汁液滴在鱼身上,果然更浓香四溢。   游稚鼻尖吸了吸,咂巴咂巴嘴,梦呓般嘟囔:“好香……”   哑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哑巴!”游稚猛地睁开眼,发现哑巴竟安然坐在火堆旁,正翻着烤鱼,他激动得扑过去,抱着哑巴猛摇:“太好了!你可知我方才差点被你吓死!”   哑巴浑身僵硬,瞪着他,仿佛不知如何应对这等热烈的拥抱,半晌,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游稚兀自拍了拍他的后背,随即捶了他两拳,怒道:“你这白眼狼!嫖完就跑,把小爷当成甚么了?”   哑巴神情复杂,嘴角微微扬起,像是想笑,又很快收敛,恢复冷冰冰的模样,继续翻着烤鱼。   游稚嘀咕了一通,实在抵挡不住香味,才坐下与哑巴一人一条吃了起来。   酒饱饭足,日暮西沉,山野间的夜来得悄无声息。   游稚虽仍有怨气,但还是递给哑巴一件干净的袍子,道:“这回没有你的常服了,小了点,凑合穿罢。”   哑巴默默接过,披上。袖口短了,胸口紧绷,腰带勉强能系,看上去有些滑稽。   游稚噗嗤一声笑了,道:“明日进佑里再给你买身衣裳。对了,哑巴,你来此处作甚?”   哑巴抬眼瞥了他一眼,并未作答。   游稚猜测道:“莫不是随你那老相好私奔,半道又被人家抛弃了罢?”   哑巴冷哼一声。   游稚摸着下巴:“难不成是要报上次青华门误杀之仇,来冥途宫拜师学艺了?”   哑巴不语,只偏头望向夜色。   天已全黑,万千繁星光华流转,漆黑密林间亦星星点点。   游稚呆呆望着他的侧脸,喃喃道:“真好看……啊!是宵烛!”   流萤闪烁,不避二人,游稚宛如孩提时一般,不住去扑,却不知身后人悄悄望着自己,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月色如洗,虫鸣清脆,哑巴的眼中倒映着游稚的身影,以及漫天流光。   游稚四处乱拱,方才随手塞进衣领的同心结忽然掉落。   即便在夜色之下,那编结的流苏仍泛着淡淡柔光。   哑巴眼疾手快地捡起,指尖轻触纹理,脸色陡然一变,眸色渐冷。   游稚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扑过去:“哑巴!还我!” 第119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七)   哑巴冷哼一声,把同心结随手丢回游稚怀里,偏过头去,不知在想些什么。游稚心虚不已,赶忙道:“并非你想的那般!这……这是任务用具!小爷可没有什么老相好、小相好的……”   哑巴嘴角微微翘了翘,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闭目养神,作睡眠状。游稚见他不再生气,便悄悄挪到一旁,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火,嘀咕道:“哼,还是小爷心善,今夜便由我守夜,你睡罢。”   一夜过去。   原本信誓旦旦要守夜的游稚,早就蜷成一团睡得不省人事,倒是被藤条牢牢绑住的哑巴一夜未眠,不但添了一夜柴火,还帮游稚挡了几次夜风。   晨曦破晓,游稚在半梦半醒间喃喃念着“哑巴哑巴”,翻了个身,才察觉到自己正枕在哑巴腿上,猛地惊醒,一睁眼,便见哑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游稚顿时心虚,猛地跳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故作镇定道:“辛苦你守夜了。”   哑巴抬手指了指自己腰间的藤条,神情冷淡,意示游稚解开。游稚却瞪圆了眼睛,怒道:“不成!解了你便要跑路!小爷好不容易才找到……咳,总之不成!”   哑巴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沉静,仿佛在说:“信我。”   游稚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抵不过那双澄澈的眼,咬牙道:“嗳呀,我啊!”   藤条断开,哑巴立刻迈步离去。   游稚瞪大了眼,以为他真要跑路,连忙拔腿便追,谁知哑巴步伐不疾不徐,径直走向林中,翻找野果。待他兜满了一袍,便提着一身晨露往溪边去,以清水洗净,动作不疾不徐。   游稚暗暗松了口气,强作镇定地回到篝火旁等候,片刻后,哑巴也不言语,只将袍中果子摊开,随意置于地上,拿了一颗便吃。   游稚眼珠一转,嘴硬道:“还知道孝敬小爷。”   遂摸起一颗山楂就咬,霎时间酸得脸都皱了。   “哑巴……”游稚认真盯着他,“你究竟为何来此?”   哑巴云淡风轻地吃果子,显然不打算答复。   游稚沉默片刻,又道:“不如……你跟着我,要办事时自行离去便是,路上我也好护你周全。”   袍子里还剩一个无花果,哑巴往游稚那处推了推,示意他吃。游稚心中一动,笑着拿起果子,道:“我就当作你同意了,可不能再乱跑了。”   哑巴无所谓地笑了笑,游稚看得心荡神摇,咬得无花果籽溅出,突地一扑,压在哑巴身上,兴奋道:“哑巴!你笑了!再笑一次!”   哑巴微怔,随即又板起脸,伸手去捞袍子,胡乱抖了抖裹上。游稚不依不饶,双手去扯哑巴嘴角,想让他再笑笑,却不慎触及他的唇,柔软温热的触感使他霎时僵住。   游稚如遭雷殛,猛地缩手,脸颊通红,支支吾吾道:“你……你去洗脸!吃得满嘴都是!”   哑巴神色微滞,右手微颤,在唇上擦了擦,直愣愣地起身去溪边洗漱。   游稚亦失了魂一般,呆呆地将手指伸入口中,以舌尖舔舐,杜梨酸涩的汁水令他皱了皱眉,心道哑巴怎净挑些酸涩货吃,实乃口味清奇。   他回过神来,整理好心绪,清了清嗓子道:“哑巴,你这就随我进城罢,先给你买身衣裳,待我办完正事,便……便……”   游稚也说不清为何对哑巴如此上心,只是一想起哑巴骨瘦如柴、昏死荒野的场景就心如刀绞,师父的话反复回荡在耳边,或许……哑巴正是他命定之人,如此便能解释心中那股异样的情绪。   哑巴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游稚,似乎在期待他能说出怎样一番话来。   游稚又羞又恼,索性耍无赖般道:“不管了!哑巴,你那老相好不要你了罢?待小爷干完这票,回青云镇兑了赏银,你便跟着我过罢……也好过四处流落。”   哑巴古井无波的双眸微微一动,似是有些动摇,随即转身朝佑里镇的方向走去。游稚见状,生怕他又要跑,一时语塞,杵在原地气得发怔。哑巴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了动静,又回头看他,略微侧头,示意他跟上。   游稚如释重负,立刻一拥而上,恢复了往日没心没肺的模样,滔滔不绝地讲述沿路见闻。大多数时候,哑巴仍是冷漠无言,但游稚已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自说自话,亦能自得其乐。   半日后,两人抵达佑里东门。此地乃冥途宫所辖,承当着其近三分之一的贡赋。冥途宫向来戒备森严,即便在自家地界,也要派弟子把关,以防异门修士混入,窃取师门技艺。   远远望去,城关处有四名弟子驻守,拦路盘查,游稚眼珠一转,心生一计,忙拉住哑巴,道:“你我扮作兄弟,我仍叫吴鸣,你么……吴悠罢。就说我带家兄四处寻医,找人治哑疾。他们既是修仙门派,想必不会太过冷血。”   哑巴微一点头,算是应下。游稚头一次得他回应,险些得意忘形,当即道:“哑巴,你过来些,好歹是亲兄弟,怎如此生分?”   哑巴嗤笑一声,朝游稚迈了两步,游稚心里狂跳,面上却不显,装作一本正经地拉着他走向城门。   果不其然,两人刚要进城,便被守门弟子拦下,厉声道:“站住!生面孔?从未见过你二人。”   游稚恭敬一揖,笑道:“少侠有所不知,鄙人吴鸣,家住湘下青峰镇。早年父母双亡,因家兄身患哑疾,便卖了家产,携兄四处寻医,至今已有三年。”   那年轻弟子虽面色冷峻,毕竟心智尚浅,眼里闪过一丝不忍,问道:“治好了么?”   游稚摇摇头,露出一抹苦笑,叹道:“遍访中原名医,皆言无药可治。某日前听闻佑里有仁医,能治天下疑难杂症,故与家兄一路跋涉至此。”   四名弟子低声议论了一番,随后点头道:“你倒是有心,佑里确有名医,速去城东修义坊药铺,俞大夫医术高超,亦通晓本教请魂之术,定能治好你兄。”   游稚感激涕零,作揖道:“大恩不言谢,无论家兄能否痊愈,少侠这番情义,某必铭记于心!”   哑巴一脸茫然,被游稚牵着进城,身后那群弟子仍在窃窃私语——   “真是感天动地兄弟情。”   “可不是么?这哥哥长得倒是标致,身形修长,眉眼俊雅……就是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人,竟是个哑巴。”   “且不说是个哑巴,脑子也不太灵光,方才一直傻愣愣的。”   “嗳,真可怜……”   游稚嘴角一抽,拽着哑巴加快步伐,被人夸一通后竟没丝毫欢喜之意,反倒有些想真把哑巴送去修义坊看看。   哑巴察觉到游稚心思,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在掌心写了三个字:“办正事。”   游稚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睛发亮:“哑巴!你、你终于……”   四周行人纷纷侧目,哑巴连忙抬手捂住游稚的嘴,目光警告。   游稚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道:“先……先去吃饭!”   酒楼食肆人多眼杂,来往行商、修士、游侠甚多,向来是打探消息的绝佳去处,只是获取情报需按消息的分量付出相应代价。   不多时,游稚打听完毕,回头对哑巴道:“城中最大的酒楼,再往东半里便是。”   哑巴偏头打了个哈欠,游稚见他这副懒洋洋的模样,倒也觉得新鲜。   两人走了大半日,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叫。   “都道冥途宫乃邪教,可我看这佑里与青云也无甚不同。”游稚随口道,“都是一般的喧嚣热闹。”   此时已近申正,各酒楼食肆陆续开张,街上人头攒动,劳作了一天的百姓三五成群,各自前往钟意的店家吃饭饮酒。沿街小贩吆喝不断,商铺伙计在门前招揽客人,热闹非凡。   二人行了半盏茶的工夫,眼前赫然出现一幢足有三层高的楼宇,雕梁画栋,气势恢宏。牌匾上书三个大字——花月楼。   游稚啧啧称奇:“果真不凡,这‘城中第一楼’之名,倒也名副其实。”他看了眼哑巴,笑道:“大哥,咱们就在此处歇歇脚,打打牙祭。”   哑巴的目光已牢牢锁定进进出出食客手中的菜盘,目光灼灼,仿佛下一刻便要冲进去。   酒楼门口,一机灵的闲汉见猎心喜,忙迎上前来,堆笑道:“两位少侠,里边请!本店有上好的美酒佳肴,果子点心不下百种,还有美人歌姬随叫随到。看看这道绣花高饤八果垒,寻常酒楼可做不出这般绝活儿!”   哑巴眼都看直了,回头望着游稚,似在催促他别磨蹭。   游稚好笑不已,遂应了那闲汉,豪气道:“都道花月楼菜式冠绝方圆百里,且看看今日能不能叫小爷心服口服。且说来,这里有什么拿手好菜?”   那闲汉更是殷勤,连连点头哈腰:“好说好说!小人燕三儿,请二位里边坐。”   他一边引路,一边笑道:“敢问少侠尊姓?”   游稚随口道:“免贵姓吴,这位是家兄,身患哑疾,你如常介绍,少不了你赏钱。”   燕三儿连忙应下,端着菜单一路引二人入座,将那果垒往桌上一放,清甜果香顿时弥漫开来,馥郁四溢。   燕三儿哈腰道:“二位少侠可是要饮酒?本店有中原名酒蓝桥风月、紫金泉、琼华露、云清露、蓬莱香、翡翠重、瑶池酒、琼浆液、琥珀浓、醉金枝、蒲桃酒,各有独特风味。”   游稚听得眼花缭乱,只记住了第一个和最后一个酒名,便随口道:“蓝桥风月罢。”   随即又看了看哑巴,道:“大哥,你要喝么?”   哑巴不置可否,燕三儿已笑道:“此酒甘冽清润,入口绵长,最宜少侠这等风雅之士。”   游稚摆手道:“别废话,菜呢?我大哥饿狠了。”   燕三儿朗声道:“少侠勿急,我先为二位备酒!”   他朝偏门大声唱喏:“蓝桥风月一壶——”   门口的老妪应下,燕三儿这才开始报菜名,凉菜、热菜、羹汤、果品一气呵成,游稚哪里跟得上这等嘴皮功夫,哑巴更是不耐烦,几乎就要动手打晕燕三儿自行觅食。   游稚故技重施,道:“你看着上罢,我与大哥是乡下人,不懂城里吃食。多上些肉,再来几个蟹肉包子垫垫肚子。唔……先来八个罢。”   燕三儿一听,知道又是个大方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嘞!二位少侠请稍候,包管满意。”   说罢,他一溜烟跑到堂前厨房去催菜。   不多时,酒博士端着温好的美酒过来,为二人斟上,顺道讨了十钱。紧接着,包子与凉菜上桌,哑巴迫不及待地开吃。   燕三儿又凑上前,试探道:“两位少侠,要不要歌姬小唱作陪?本店妓子皆是一等一的美人呐。”   游稚一听便想起流觞雅叙那晚,浑身不自在,连连摆手:“不要不要,多上几个硬菜才好。”   燕三儿见状,只得识趣地退下。   游稚边吃边听周围食客的谈话,心道果然没来错地方,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工夫,便已听得几个重要消息——   凌信上师果然已至佑里镇,此番是来体察民情,顺道驱邪镇鬼。据传他下榻于城南驿馆,离花月楼不过数条街,若有缘,说不定还能见上一面。   游稚暗忖:“若能在此探得些眉目,省得我再去驿馆周旋。”   正如此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低哑的问候声:“凌上师安好?”   游稚手中的肉圆“啪叽”一声落地。   他心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游稚不动声色地踢了踢哑巴的脚,见哑巴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便暗自认为与他达成一致,定要好生观察凌信一番。   只见这堂堂冥途宫上师,虽不若那日所见的青华门上师仙气逼人,倒也不至于如外地人所传般阴险可怖。他身形高大,谈不上玉树临风,但也颇具威严,面容清俊,唯眉宇间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冷意。   凌信一一还礼,在游稚附近的雅间入座,那闲汉显然已伺候他多日,对其喜好了如指掌,只稍稍询问几句,便麻利地去报菜了。   凌信不饮酒,饭菜也极为简单,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用完饭,将银钱放在桌上,接着径直离去。   游稚狠狠踹了哑巴一脚,以眼神询问“你怎还未吃完”,然而哑巴犹如饿鬼投胎,瞥了一眼大蹄髈,面无表情地伸出筷子。   游稚叹了口气,道:“先吃罢,我自有办法寻他。”   酒饱饭足,堂中食客已换了一轮,哑巴餍足地放下筷子,脸色比之前红润些许。二人从酒楼出来,朝人烟稀少处走去。   方才在与闲汉打听之时,游稚已不着痕迹地套出不少关于凌信的消息,原以为这等上师行踪隐秘,谁知这些端茶送水之人竟比寻常捕风捉影的地痞还要灵通,连凌信何时动身前往下一个辖地都一清二楚。   二人行至城中一处静谧的密林,游稚道:“我上去瞧瞧,你不要走动。”   只听“呼”地一声,他便消失不见,当真是一身好轻功。   游稚隐匿于茂密树冠中,再三观察,确认无人跟踪后,才闪身回到哑巴身旁,二话不说,横抱着他跃上树,寻了处隐蔽的树窝坐着。   哑巴眼色略带嗔怒,游稚耸耸肩,道:“谁叫你不会轻功?”   哑巴把脸扭向一旁,游稚又道:“待入夜再潜回驿馆,到时你在酒楼等我,得手后我便来接你。这回你可不能再跑了!那燕三儿说了,夜里会关城门,你出不去的。”   哑巴回头看向游稚,似笑非笑。   游稚道:“你不信我能得手?”   哑巴微一点头。   游稚哼道:“如此你便睁大眼瞧瞧,这世上还有小爷偷不到的东西?”   他的倚仗,便是师门绝学——坠天花。此药无色无味,点燃后可让人三日沉眠,毫无察觉。只要在凌信熟睡时悄然潜入,点燃坠天花,待其吸入,不消片刻便能保他三日不起。   两人在树上歇息片刻,再动身时,已是半夜。   密林外不远便是民居,此时仍有不少人从酒肆青楼归来,欢声笑语,好不热闹。游稚本想把哑巴安顿在酒楼,谁知哑巴死活不肯,执意要在近处候着。   游稚无奈,只得在驿馆开了一间上房,离凌信不远,真要逃起命来也方便接应。   驿馆正对面便是五家象姑馆连着,此时仍热闹非凡,回驿馆的人虽不算多,却也不是没有,使得游稚二人的行踪不至于过分突兀。   游稚郑重其事道:“我先去瞧瞧,你千万别乱跑。”   他看着哑巴,目光极为认真,“我很快就回来。不管得手与否,我都……一定会带你走,不再让你吃苦。”   哑巴微微一怔,眼里闪过复杂神色。   然而游稚已然遁走,竟是没有一丝声响。   夜色如墨,身着夜行衣的游稚完美地融入黑暗,驿馆周围虽有巡夜的仆从,但皆是些寻常人,无力察觉他的存在。   游稚顺着房梁前行,凌信隔壁的客房已然熄灯,旅人早已熟睡。   保险起见,他掐了一小截坠天花,屏息点燃,确认屋内旅人尽数吸入后,才回到梁上,悄无声息地向凌信的房间靠近。 第120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八)   游稚翻出一根铁锥,稍稍一施力,便悄无声息地在木隔板上打通一个洞。他静候片刻,见房中无响动,便知未惊动凌信。随后,他摸出一个圆管,点燃坠天花,从洞口缓缓送入。无色无味的烟雾弥漫开来,悄然渗透整个房间。   游稚估摸着烟已充盈屋内,便凑近窥视,房中漆黑一片,唯有会客厅的桌旁依稀映出一道身影,静默不动。他自觉奸计得逞,大摇大摆地推门而入,然而眼前情景却令他瞬间停步。   那道人影正是凌信。   堂堂冥途宫上师,此刻竟已僵直倒在桌下,身着一袭打坐冥想的里衣,双目惊恐地瞪大,嘴角溢出一缕紫黑色血迹。他的手伸向床榻,不知死前试图攫取何物。更诡异的是,他身上无任何外伤,死相森然。   游稚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迅速扫视四周。房间内毫无挣扎痕迹,门窗完好,若非被人暗算,难不成是修炼走火入魔?可凌信修为深厚,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若果真是走火入魔,那目标之物便极可能仍在房中。   游稚蹑手蹑脚地翻找,片刻后,他眉头深锁,因屋内并无同心方胜的踪迹。   他心下权衡,终是将手伸向凌信的尸身。方才匆忙一瞥,便觉尸体冷热不均,方才近看,才察觉其体内隐隐有暗流涌动,像是有某种力量欲破体而出。   游稚心头一紧,手指刚触到凌信衣襟,外间忽然传来微不可察的脚步声。   他瞬间隐匿身形,翻身跃至梁上,屏息敛息。   来人步履极轻,似刻意压制声响,游稚目光一凝,暗自攥紧匕首,直到来人踏入月色照拂的范围——   竟是哑巴。   游稚暗暗翻了个白眼,随即无声落地,抬手便给哑巴肩上砸了一拳,低声怒道:“不是让你等着么?”   哑巴未答,视线直直落在凌信的尸身上,神色晦暗。   游稚无奈地道:“不是我杀的,东西也没找到……到底藏哪儿了?”   哑巴面无表情地扫视屋内,忽然踉跄一步,绊在桌脚。游稚下意识伸手扶他,谁知他这一踢,竟正好碰到凌信的发髻,瞬时头饰散落,一头乌发铺展开来,在月色下竟透出微微的荧光。   “啊——!”   游稚眼疾手快,迅速将其捞起,一手攥紧,避开哑巴的夺取,翻身躲闪。待看清掌心之物,他微微一怔。   那方胜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如美玉剔透,穗长六寸,果然如兰姐所言,沾月光便泛起淡淡萤辉。游稚下意识地掏出自己买来的同心结,二者一比,竟连十分之一的精妙都不及。   他喃喃道:“果然是它……如此珍贵之物,又何需参照?”   却在此刻,哑巴再次出手。   他攻势迅猛,显然志在必得,游稚虽轻巧躲避,心头却顿生疑窦。   他狐疑地看向哑巴,心中思绪翻涌。兰姐曾言,若将这同心方胜赠予心上人,二人便可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莫非,哑巴竟是为了这个?   游稚心头一跳,气得语无伦次,酸溜溜道:“你非要这劳什子不可么?”   哑巴紧盯着他,沉默片刻,竟缓缓点了点头。   游稚只觉胸口一窒,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可以给你,但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哑巴想也不想便点头,游稚心头又凉了半截,问道:“拿了这东西,你要去何处?见何人?做何事?”   哑巴眉头微皱,在游稚掌心写下两个字:青云。   游稚心中一震,暗道:果然如此!他强自镇定,催促哑巴继续回答剩下的问题。然而哑巴竟嚣张地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写下“一问”二字,随即摊开手掌,示意游稚话要算话。   游稚气得跺脚,把同心方胜儿甩给哑巴,怒道:“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传来刚寻欢回来的住客脚步声。游稚瞥向门前,心中暗骂,哑巴来的时候竟忘了把门完全关上,门缝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隙。那醉汉哼着小曲儿,迷迷糊糊地自言自语:“唔?这门怎开着?”   游稚心道不妙,这醉汉怕是要进来看热闹。他不等哑巴反应,一把拉住他遁入门柱之后,在醉汉推门的瞬间,捻起蜡烛朝后脑砸去。醉汉那句惊叫卡在喉头,双眼一翻,晕死过去,游稚及时扶住他,让他无声倒下。   哑巴偷偷咽了口气,显然也被这一瞬的紧张感震得不轻。游稚轻轻放下醉汉,顺手摸了点坠天花的残沫,塞进他嘴里。   “回去,别出声。”游稚低声叮嘱,“脚下。”   哑巴几乎又踢倒圆凳,幸好被游稚及时拉住。游稚余光瞥见地上的发带,心念一动,总得拿点东西交差,便顺手取了凌信的头带收入怀中。   哑巴疑惑地看他一眼,游稚并未作答,只拉着他迅速撤回客房。回房后,游稚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便倒了碗水喝,道:“明日一早启程,快睡罢,折腾半宿,小爷的腰都要散了。”   哑巴接过游稚的水碗,毫不客气地喝完,随即宽衣解带,钻入被中。游稚哭笑不得,连连摇头,也脱了外衣入睡。   不到两个时辰,佑里便自不眠夜中苏醒。   游稚结了房钱,在早市随手买了几个胡饼,便拽着哑巴匆匆上路。   城门处的守卫弟子已换了一批,无人知晓游稚二人的故事,且守城规矩向来是严进宽出,游稚编了一夜的谎话竟没派上用场,二人很快便被放行。   “也不知店家何时才会发现凌信之死,”游稚如自言自语般说道,“那醉汉没个三天醒不了,也不知是谁有这滔天本事,竟能在小爷眼皮子底下杀人于无形。天下奇妙之事,果然无穷无尽。”   哑巴轻嗤一声,又恢复了惯常冷淡的神情。   游稚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人的性子,反正他自己话多,哑巴不搭理,他也能说个不停。二人便这样原路返回青云镇,而凌信亡故之事却始终未曾传出,不知冥途宫作何打算,又将派何人角逐仙林盟主之位。   这天二人已行至青云镇郊外,快到城门处,埋在游稚心底数日的疑问尚未脱口,哑巴已然停住脚步。   如瀑青丝随风飘舞,双眸幽深沉静,眸底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游稚与他对视片刻,强作镇定,挤出笑容道:“你小子还算有点良心,再敢不告而别,以后小爷可不会再救你了。”   游稚嗓音微颤,喉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眼底酸涩,强行咽下,佯作洒脱地摆摆手。   “此去经年,怕是无缘再会……罢了。”游稚低声道,“哑巴,你我萍水相逢,小爷别的没有,这点银子你拿着,寻得你老相好后便隐姓埋名,成家立业罢。”   游稚将二十两银子塞进哑巴掌中,掌心微凉,而指节却因用力微微发白。   他猛地一拂袖,决绝转身,踏步向镇内走去,心口闷痛如被刀绞。   他没看见——   身后之人倏然睁大双目,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接着发足狂奔却愈发触不可及。   游稚这几日心情不佳,双眼肿如核桃,回到一索会交差时,兰姐一见他这副模样便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道:“你是让人揍了不成?怎生这副邋遢模样?”   游稚郁闷得很,被她一嘲,更是哭笑不得,摆手道:“别提了,晦气。”   兰姐收敛笑意,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啜了一口,随即道:“东西呢?”   游稚深吸一口气,道:“凌信死了,东西没了。”   兰姐正欲再喝一口茶,闻言猛地喷了出来,不偏不倚正中游稚的脸,连忙扯了块帕子递给他,一边惊讶道:“此话当真?”   游稚一边擦脸,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条黑色发带,沉声道:“亲眼所见。我寻到他时,他已没了气息,房中凌乱不堪,随身之物皆不见踪影,唯余此发带。”   兰姐一瞬间神色微变,敛起了平日的笑意,手指敲了敲桌沿,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冥途宫好手段,老娘竟是半点风声未闻。如此一来,这悬赏便算是失败了,赏金也与你无缘。”   游稚点点头,表示理解。兰姐接过发带,随手摩挲了两下,忽然目光一冷,淡淡道:“此事,你可曾告诉旁人?”   游稚不愿供出哑巴,只道:“除我之外,应只有客栈和冥途宫知道。”   兰姐眼神微沉,指尖在桌面轻叩几下,寒意微露。游稚心头一凛,警觉地按住腰间短匕,目光微敛,心知若是兰姐有别的心思,他也只能动手了。   但兰姐终究只是轻轻一笑,漫不经心地道:“你这身手,当个低级杀手岂不可惜了?”   游稚不动声色,淡淡回道:“既是吃这口饭,又哪有吐掉的道理?”   兰姐哈哈一笑,似是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到游稚面前:“虽未得目标之物,但你的消息也算值钱,这五十两收着,算你一份赏金。今后若有类似的秘闻,速来报我,少不了你的好处。”   游稚喜出望外,连连点头,心道一路上养哑巴已费去不少银子,方才又给了他二十两,若再不接任务,怕是要喝西北风了。   兰姐瞥了他一眼,轻笑道:“今日可还接任务?”   游稚毫不犹豫地点头:“自然。”   兰姐将悬赏簿抛给他,自己则悠闲地靠在椅背上慢慢品茶。游稚随手翻阅,发现如今城中任务大多是刺杀与反暗杀,他思忖片刻,终是选了一个大户人家的护卫任务,虽说他并不怕杀人,但也不愿随便替人沾血。   “刘员外前几日收到一封威胁书,上书‘七日后子时取你狗命’。”兰姐懒懒道,“他的小儿子如今在青华门,颇受上师器重。”   游稚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明……那辈的?”   兰姐瞥了他一眼,笑道:“明晏,你兴许见过了。”   游稚一怔,猛地想起流觞雅叙那夜,青华门抓妖之事,似乎正是明晏领头。   兰姐戏谑道:“那位长得倒也清秀,不过与那位跟你形影不离的俊俏哑巴相比,还是差了几分。”   一提到哑巴,游稚脸色顿时阴沉了几分,重重哼了一声。兰姐察言观色,赶紧敲定任务,递上写了地址的纸条,把他打发了出去。   游稚一边踢着石子,一边骂骂咧咧:“臭哑巴,狼心狗肺!才不会是我命定之人!”   心中烦闷,他索性先去街边小摊吃了顿饱饭,才动身前往城北刘员外府。   城北靠近煦灵山,乃是青华门重点照拂之地,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每年当地士族都会送男童上山修行,除此之外,还会定期上贡,换取延年益寿的丹药,虽未必真能增寿,但总归图个心安。   而刘家,正是青云镇数一数二的大族,每年的供奉足够养活青华门十分之一的弟子,再加上其小儿子明晏颇得上师青睐,刘家上下皆以仙药为食,个个精气神十足,身强体壮。   “刘府……”   游稚绕过繁华的市集,街尾便是气派不凡的刘宅。高墙深院,一眼望不到尽头,屋檐雕龙画凤,大门两侧更立着两尊威严的石狮,气势迫人。游稚瞧了一眼,心下嘀咕:“这门神怎如此怪异?……咦,好像是青华门的衣服?”   “什么人?”门内小厮警惕问道。   “一个毛得……”游稚差点顺口报上“毛得感情的杀手”,赶紧改口道,“咳,一索会派来的人。”   虚掩的门被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迎了出来,神色不甚热络,语气冷淡道:“可算来了,少侠请进。”   小厮眼里满是不信任,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趾高气昂地领着游稚去偏厢等候。正逢晚饭时间,偏厢紧邻厨房,饭菜香气夹杂着厨娘报菜名的声音不断飘来,唯独游稚面前连壶热茶都没有。   所幸他不甚讲究人情冷暖,耐心尚好,若换了别的脾气火爆的江湖人士,恐怕早把刘府闹得鸡犬不宁。   “咕咕——”   日暮西沉,游稚等得百无聊赖,肚里空空,实在忍不住了,出门逮了个小厮,直接问:“你家老爷何时见我?”   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连个端茶送水的小厮也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眼睛长在头顶,鼻孔朝天,冷嘲热讽道:“我家老爷说了,饭后一个时辰不见客。”   游稚饿得两眼发晕,暴躁地揪住小厮的衣领,吼道:“小爷不是客!是你家老爷请来保命的少侠!”   这一声中气十足,吼得小厮脸都白了。偏厢不远处的柴房里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口齿不清地呜咽着。   游稚一怔,疑惑道:“你们在用私刑?”   小厮刚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张口便是粗声粗气的呵斥:“与你何干?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刘家的事?”   柴房内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游稚正想推开小厮去查看,院内便赶来一群家丁,雄赳赳气昂昂地喝道:“哪个小畜生敢在刘府撒野?嫌命长了不成!”   一众壮汉手持宣花板凳,吆喝着便往游稚身上砸去。   游稚叹了口气,轻轻侧身躲过,身影穿梭如风,指尖如天女散花般轻点,一众家丁的攻势瞬间被反推回去,登时东倒西歪,手中板凳碎成木屑,随风飘散。   “贼、贼人啊——!”   家丁们闻风丧胆,四散奔逃,不多时便簇拥着一老一少两个男子回到偏厢。   那老者年约四十,身着锦袍,眉目精明,神色威严,想必便是刘员外。而随行的公子哥不过二十岁左右,穿戴华贵。   “老爷,少爷,就是这厮!”一个被吓破胆的家丁捂着屁股喊道,“他、他大闹偏厢,还打伤了人!”   游稚莫名其妙地扫视他们一圈,理直气壮道:“分明是你家老爷请我来保护他,你们让我在这儿干坐一个多时辰也就罢了,连口水都不给喝,还说是青云镇一等一的大户,也太小气了罢!” 第121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九)   那青年稍稍震惊,随即上前一步,微一拱手道:“原来是小儿请来的少侠,方才多有怠慢,招待不周,还请少侠不要放在心上。”说完便一巴掌甩在告状的家丁脸上,又吩咐人去寻引游稚进屋的小厮,说是要治个轻慢贵客之罪,再严加管教,各自杖责二十。这下反倒弄得游稚有些不好意思,忙摆手道:“不知者无罪。”   虽然师父的第一准则是“毛得感情”,但他老人家也曾说过:“干咱们这行,本就一手血债,有伤天和,管你生前如何风光,死后见了阎王,那小子都得一笔一笔算账!所以杀人之前须得再三考虑,审时度势。但为师并不是让你畏首畏尾,须知好汉不逞匹夫之勇,唔……好像不是这么说,让为师再想想……”   (一盏茶后)   “为师教你功夫,除了让你传承师门绝学之外,更希望你下山后能有一技傍身,不至于受人欺负。谁欺负你,你就砍他……当然,为师还是那句话,要讲天和……”   游稚甩了甩头,腹诽自己被那糊涂师父荼毒得不轻,哪怕离开两个月,师父前言不搭后语的训话依旧历历在目。   片刻后,那青年模样的刘老爷亲自请游稚去会客厅商谈,一旁唯唯诺诺的男子正是他正妻所出的大儿子,名唤刘徵。此人相貌平平,既无仙根,亦无仙缘,脑子还不太灵光,然而长子嫡孙生来便是继承家业的命,于是刘徵从小便被刘夫人按照家主的标准来培养。而庶出的小儿子明晏天资聪颖,在算术上颇有天赋,更倍受刘老爷宠爱,刘夫人便使了银钱,让青华门的上师在下山宣教时以“仙缘”为由,将明晏收入门墙。   几年以后,明晏从一众年轻门徒里脱颖而出,被选入师尊少卫队,只待在十八岁下山历练中建勋立功,便可青云直上,得到师尊亲传。   因此,在收到威胁信时,刘老爷大方一笑,心想有青华门撑腰,谁敢来犯?况且家中还有壮丁数十人,一般的小毛贼根本不值一提。门上又贴着青华门上师开过光的仙师图,什么妖魔鬼怪、美女画皮,来了便只有元神尽毁的份,正可谓是青云镇上数一数二的安全之地。然而刘夫人只想着笨儿子能多讨老爷喜欢,便撺掇他去一索会请高手来护院,钱不是问题,重点是要让亲爹看到他的孝心。   然而,刘徵从一索会出来后,便被街上卖糖人儿的勾了魂,回府后竟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这便造成了府中消息传达断层,只有那门童知晓内情,后来的小厮和家丁皆以为游稚是个骗饭吃的远房亲戚,毕竟这在大家族里十分常见。   主殿会客厅内,游稚终于喝上一口热茶,又有九碟点心相陪,心情好了许多。   刘徵显然在来找他之前才匆忙禀报此事,想来是被亲爹刁难了一番,此时脸色难看得很,像一条煮熟的死虾,头也不敢抬,没有半点下任家主的气概。   刘老爷等游稚吃过一轮,才慢悠悠道:“少侠,贼人已经抓住了,不过无需担心,一索会的单子照常结算,不会短了少侠的赏银。”   游稚艰难吞咽下一大口果馅酥皮糖,含糊不清地道:“这就抓住了?不是说子时才来么?”   刘老爷笑道:“正关在柴房里,明日一早缉拿送官。”   杀手的直觉告诉游稚,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当机立断道:“可否让我瞧瞧那刺客?万一是团伙作案,极有可能先派一人佯装被俘,降低猎物警惕,再等晚上倾巢出动,一举拿下……”   刘老爷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厅内众人一脸无奈,显然是第一次遇见游稚这般不拘小节之人,不过刘老爷仍保持着家主风范,点头道:“吴少侠说的在理,徵儿,你带吴少侠去看看柴房那贼人,叫他们好生照料,若有怠慢,家法伺候。”   刘徵连连点头,领着游稚离开主殿,走在半途中,见四下无人,才小声向游稚道歉。离开父亲的威严管束,他倒像个普通少年,毫无纨绔子弟的架子。二人谈天论地,话题甚至歪到城北和城东捏糖人的师傅谁更技高一筹,颇有几分相见恨晚之感。   两名小厮已先行一步,在柴房外等候,见二人到来,怯生生道:“少爷,吴少侠,贼人就在里面。”   游稚提脚就要进去,刘徵连忙拉住他的衣袖,关切道:“贤弟小心,那贼人凶得很。”   游稚笑着摆手,正要作答,脑海中忽然浮现师父的训诫:“普天之下杀手万千,光是自称第二的都有不下十个,却无人敢妄称第一,你可知为何?”   游稚当年正值少年,眼巴巴地等着师父说出什么高深道理,谁知老头儿端起酒碗咕嘟咕嘟喝了一口,打了个酒嗝,淡淡道:“因为老子是第一。”   游稚回过神来,心想若是这老头儿在此,怕是要冲进去揪着贼人衣领痛骂一通,随即失笑,推门而入。   然而,一步踏入柴房,游稚便怔住了。   柴垛上横躺着一人,瘦削的脸庞依旧俊朗,锦衣被鞭打得破破烂烂,血渍斑斑,整个人萎靡不振,气息微弱。   那人不是哑巴,又是谁?   游稚眼神微颤,急忙上前,心疼不已:“嗳,怎么又给打成这样?”   短短几日,他好不容易把哑巴收拾得像个人样,怎知这人命里犯贱,转眼又被折腾得像块破布。游稚咬牙切齿,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强作镇定道:“他……他是我的……唔……搭档,对,搭档。”   刘徵狐疑地看了看游稚,又看了看哑巴,皱眉道:“搭档?那他为何夜探刘府,踏屋檐而入?”   游稚一时语塞,支吾道:“他……他是来踩点的!打探地形,布置防御工事!”   刘徵神色不变,继续问:“既是如此,他为何不提前告知?”   游稚咬牙:“他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刘徵大惊失色,忙命人解开捆仙绳,又吩咐烧水,让人准备干净衣裳。不知哑巴是饿极了,还是被打得筋疲力尽,解开绳索后竟软倒在地,连呼吸都显得吃力。   刘徵不忍见他如此,忙回房取来仙丹,一股脑塞进哑巴嘴里,为他续命。游稚瞧得啧啧称奇:“看来这劳什子丹药确实有用,你看,哑巴脸都红润了。”   哑巴半躺在游稚腿上,稍稍偏头便能触到那物,待力气稍微恢复,便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粗喘不止。   游稚轻轻拍了拍哑巴的肩,故作随意地道:“别乱动,吃点东西再说。”   他嘴上虽这么说,目光却始终落在哑巴脸上,眼底透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   哑巴看了游稚一眼,难得听话地坐回榻上,小厮接二连三端来菜碟,游稚觉得好笑,心想这哑巴真好打发,有吃的就听话,该不会跑来刘府是因为饿了想找吃的罢?   “贤弟,你和这位……”刘徵打断游稚不着边际的思索,“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八哥,唤他八哥就成。”游稚虽才吃过几碟点心,但看见哑巴狼吞虎咽的模样,又被勾起了食欲,遂自觉伸出筷子,“一会儿我去房顶上看看布置妥当了没有,他这人肚子一饿脑子就不好使,还请多担待。”   刘徵点点头,忍不住又问:“两位少侠可有把握?不用问问我爹的仇人有哪些么?”   游稚莫名其妙道:“我只知防贼杀人,旁的事一概不管。”   刘徵眼里燃起一抹敬仰,似乎终于肯定了游稚的实力。酒饱饭足,游稚决定去收拾哑巴留下的烂摊子,虽然好奇他擅闯民宅的原因,但此时显然不是谈论此事的时候,只得押后再议。   “待我上去查验查验。”游稚在院子里站定,酝酿半晌,刘徵与一众小厮家丁都在一旁死死盯着。终于,游稚扶着肚子打出一个悠扬的饱嗝,这才转了转脚踝,几步助跑,脚尖轻点墙皮,转瞬间上了房顶,并潇洒地打了个趔趄。吃得太饱总是很影响平衡性,他又惬意地打了个饱嗝,回眸一笑,檐下已雷倒一片,惟余那哑巴长身玉立,丰神俊朗,表情却是讨打的不可一世。   游稚装模作样在屋顶上来回察看、跳跃,众人仰慕的目光告诉他显摆有了效果,他便从数丈高的主楼上飞身旋转下落,双指衔着两朵随风飘落的蔷薇花,准之又准地插进了哑巴的发髻之中。   只见那俊俏哑巴微微一怔,竟是平添一股少年郎的青涩气息。游稚本计划好调侃于他,呼吸却为之一窒,眼眸星光流转,身畔花瓣飞舞,他们彼此注视着,心底有一头猛兽在挣扎、咆哮,想探出头来细嗅蔷薇。   “好——!”刘徵带头喝彩,院内接连响起掌声,众人纷纷叫好,“贤弟,你这身功夫,在一索会接散活当真可惜。”   游稚回神,两侧脸颊已是一片绯红,胡乱答道:“以后说不得就不干这行了,那什么,有伤天和。”   刘徵笑道:“贤弟果然与众不同,届时若有难处,便再来找愚兄,虽说不能为贤弟加官晋爵,但使点银钱谋个营生倒是不成问题。”   游稚随口应着,脑子里却都是哑巴的脸。他心虚地一瞥哑巴,见他面色红润,任由蔷薇别在头上,回看了游稚一眼,又不自然地看向别处,宛如上元节与心上人出游的少年郎。   游稚曾从师父的水镜中见过山下人的节日,不过那古怪的老头总是给他看各年龄段女子的彪悍场面,以此告诫他:“只要你真正做到毛得感情,你就可以避免这一切悲剧。”   效果是喜人的,在游稚幼小的心中,女子堪比天下第一武神,光凭一声河东狮吼就能把家中壮汉收拾得服服帖帖。他不由自主对女子产生了敬畏的心态,更喜欢亲近同龄男子,尤其是光看脸就觉得赏心悦目的青年,比如哑巴。   踩点毕,时辰已近亥时,哑巴身上的伤也尽数愈合,又是一条可以上房揭瓦的好汉,就连刘徵都不由感叹青华门仙丹的功效,却没有半点心疼分出丹药的意思。   游稚打发众小厮,让他们各归其位,自己则带着哑巴守刘老爷小妾的闺房去了。   话说这刘老爷年近半百,却似而立之年,对旁人而言或许是稀奇之事,但游稚的师父也十几年如一日地年轻,因此游稚对此并无好奇之心,只是云淡风轻地听着,而后揽着哑巴的腰,坐上阁楼横梁,专心守着这位不以为意的客户。   纵观小妾偏房,红木雕花的隔断上摆满价值不菲的古董花瓶、珠宝首饰,折射着摇曳的烛火,在床幔与纱帘上浮动光影。   此时正值夜深,哪怕知道梁上有人守着,房内的两人仍旧恣意洒脱,缱绻缠绵。女子娇笑连连,男子耳鬓厮磨,发誓赌咒定不会娶那小唱,只愿独宠她一人,言罢便是一阵粗喘,摇得床架吱呀作响。   游稚听得莫名其妙,转头一瞥哑巴,见他亦是俊脸微红,不知在想些什么。游稚想起老鸨之前描述的房中秘事,忽然福至心灵,骄傲地朝哑巴道:“我知道了!他们在行房!嗳,果然像打架一般。哑巴,你行过房么?听说山下的男子年过十五便要娶妻生子了。对了,你不去寻你那老相好,上刘府作甚?”   哑巴瞥了游稚一眼,权当未听见,懒得搭理他。   游稚本就好奇,趁着房中响声盖过说话声,不停缠着哑巴问东问西,哑巴终于忍无可忍,修长手指从衣领间衔出一块金银炙焦牡丹饼,精准地塞入游稚嘴里,片刻间,屋中便又只剩刘老爷与小妾的调笑声。   亥时已尽,刘老爷与小妾折腾一夜,总算安然入睡,丝毫不把贼人事先留信夺命之事当回事。然而游稚却如临大敌,收敛气息,与黑暗融为一体,再看身侧的哑巴,不知何时竟已睡着了。   游稚不敢出声,唯恐打草惊蛇,只怔怔地看着哑巴的睡颜,忽然觉得这哑巴不瞪人的时候倒也温驯可人,像一条……会摇尾巴的大狗。   “咚——咚——咝……”   忽然,屋外模糊的撞击声打乱游稚的神思,那怪响夹杂着恼人的刮擦声,在寂静的夜晚尤显诡异。   游稚不断安慰自己:子不语怪力乱神,若真是鬼怪害人,何必留个纸条多此一举?但转念一想,就算是杀手,也不会提前知会猎物,然而涉世未深的游稚根本捉摸不透这其中的复杂缘由。   声响未停,忽然有温热之物覆上游稚手背。   他全身汗毛炸开,如机关一般“咔咔”转头,却见哑巴不知何时醒了,双眸在黑夜中如夜明珠般幽亮。他的大手牢牢盖在游稚的手背上,又翻转手掌,在游稚掌心快速写下:勿怕有我。   游稚微微一笑,依样学样地在哑巴掌心写下:你这吃饱就睡的货还会抓鬼真是笑掉大牙呵呵呵。   一排字写了许久,哑巴眉头渐渐蹙起,显然是等得不耐烦,最后干脆卷起大手,将游稚的手紧紧包住,牢牢锁着不让他乱动。   游稚心里又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只觉心乱如麻,不敢看哑巴的脸,却又莫名地希望哑巴再摸摸自己才好。   撞击声愈发清晰,已步入庭院,似有某个异物正缓慢弹跳前进,拖着尖锐的铁爪,刮擦着地面,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游稚对自己的身手极有信心,除师父之外,单打几乎无人能敌,五人以内的群斗亦非问题,至不济还能跑路。然而,这鬼神之事,光是心理上的恐惧便足以让他腿软,更不是一介杀手的份内事。   此时,他按捺不动,完全是看在哑巴的面子上,若是哑巴不在,他早已高呼二字真言,撒丫子跑了。 第122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十)   子时一到,完全封闭的屋子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室外灯笼齐齐熄灭,只剩床前两盏鸳鸯烛。原本温暖的黄光骤变成血色红光,映得满室阴森诡谲。   游稚不由自主地捏紧哑巴的拳头,直掐得他手臂酥麻。哑巴却未动,只是隐忍着警惕打量四周,如同一头守护领地的猎豹,浑身杀气腾腾。   又是一阵阴风刮过,这次游稚分明感觉到有人摸了一下他的脸颊!然而那触感既非哑巴的温热,也不是风的虚无,而是湿冷、黏腻,宛如腐肉贴上皮肤。   游稚再也忍不住,二字箴言脱口而出,划破夜空——   “鬼啊——!”   哑巴伸手想捂住游稚的嘴,可惜已然来不及,那发自灵魂深处的惊叫震得房梁都在微颤,险些把哑巴震了下去。而刘老爷和小妾更是衣衫不整惊坐而起,双双扯着鸳鸯被遮盖身体,见纱帘外一片血色,又有不明物体飞旋往来,顿时惊惶失措,大喊:“来人——!”   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响彻刘府,那小妾更是在游稚翻身下横梁时“嘤咛”一声,吓得晕了过去,剩下同样惊恐的刘老爷一边抱着她猛摇,一边飞快下床穿衣,以备随时逃命。   贼人显然本想杀个措手不及,却被游稚这声天雷乱了章法,怪声变得急促,小厮、家丁纷纷出动,连刘徵也裹着袍子仓促赶来,随后是素颜的刘夫人,虽衣衫凌乱,却不失主母威仪,厉声指挥壮丁操起家伙把屋子团团围住。   刘老爷这才在游稚的保护下踹开大门,扶着脸色苍白的小妾逃出。   游稚在房内四处翻找,除了凭空出现的一排血色湿脚印外,再无其他发现。那脚印如婴童般大小,却只有四趾,唯中间一根突兀少去。   脚印自窗沿下开始,延伸至横梁底下消失,随后突兀地出现在床边。   游稚揽着哑巴翻上房梁,见方才蹲守之处果然也有两个浅浅的血脚印,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险些站立不稳,死死拽着哑巴的手,惊道:“这这这……这是啥?我刚才、刚才好像被摸了一下……”   哑巴眉头紧锁,在游稚的手心写下:死小孩。   游稚气得把手一收,愤怒道:“你敢骂我?!”   哑巴无奈摇头,又连忙牵住游稚的手,迅速写道:邪祟快跑。   游稚挠了挠后脑勺,心虚地道:“对不起,哑巴,是小爷错怪你了。别站着了,咱们快走。”   哑巴摆摆手,示意游稚自己先走,不要管他。   就在这时,院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惨叫,众目睽睽之下,竟有人瞬间被吸成了一张血淋淋的人皮!双目被活活剜去,断口参差不齐,尚有鲜血渗出,而双手均少了中指,脚下的鞋内亦流出大量新鲜血液。   游稚瞳孔一缩,死死攥住哑巴的手,急切道:“走啊!难不成你真会抓鬼?”   哑巴微微一怔,神色复杂,最终极艰难地点了点头,旋即又苦涩摇头。   屋外已乱成一团,仆役们抱头逃窜,哪里还顾得上保护主人?刘徵却以瘦削的身躯护在父母与小妾身前,挡着他们朝院外狂奔,没有半点畏惧。   见此情景,游稚反手掏出背上长剑,又将腿间绑着的短匕扔给哑巴,严肃道:“既是有形之物,小爷说不得也能砍上几刀,你跟紧我,切勿莽撞。”   他正要出门,哑巴却一把将他拉住,指了指窗户下的缝隙,示意他看。   只见窄窄的缝隙下,赫然挂着几抹血迹,散发着与房中脚印同样的腥臭味。   游稚倒吸一口凉气:“那东西是从这里进来的!但这缝隙未免也太小……难道真是邪祟……”   他话音未落,忽然心生警兆,寒毛倒竖,厉声喝道——   “当心!”   异变陡生,一道殷红流光在院中盘旋片刻,见无人可供吸食,骤然向屋内的游稚扑去。速度极快,普通人恐怕连影子都捕捉不到,可游稚不同,他的眼里,这怪物的动作已被分割成数个静止画面。   进入杀手模式的他,所有畏惧尽数抛诸脑后。他清晰地看见,那被血雾包裹的鬼童伸出的手掌上,只有四根手指,却个个锋锐如刃,指尖隐隐透着诡异的黑色尸毒,被抓上一下,恐怕连求生的机会都不会有。   哑巴亦察觉不对,身形一紧,欲出手阻拦。然而他终究只是肉体凡胎,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游稚已挥出疾风般的一剑,凌厉剑光破空,竟生生斩下鬼童一只手!   断手在地上仍挣扎蠕动,似欲继续进攻。鬼童发出痛苦的嘶吼,尖锐刺耳,竟带着摄魂的魔力。   游稚的动作微顿,霎时间,一股嗜血的暴戾从胸腔涌出,他只觉心跳如战鼓雷鸣,浑身血液沸腾,杀意疯长,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只有“杀戮”二字疯狂闪烁。他甚至想连哑巴也一并斩了!   反观哑巴,双眸依旧清明,丝毫不受鬼童影响。他见游稚目光骤冷,立刻判断他已被鬼童戾气魇住,猛一蹬腿避开游稚砍来的剑。失去理智的杀手发挥不出全部实力,竟被哑巴轻巧闪过。   游稚攻势未停,又是一剑斩下,却正撞入哑巴怀中。哑巴顺势扣住他的手腕,将那柄锋锐的长剑按向地面。   锋刃划破哑巴掌心,血珠瞬间渗出,滚落至剑身。   怪异的一幕出现了。   哑巴的血液触碰剑刃后,竟如活物般沿着剑身流淌,眨眼间,雪亮剑身被染上一层妖异的紫芒,顺着剑柄逆流而上,包裹住游稚的手腕,稳稳止住他的动作。   哑巴反手抬起染血的指尖,在游稚额心勾勒出一道符文。   符成一瞬,微微泛起紫光,而后渗入皮肤。   与此同时,哑巴闷哼一声,嘴唇刹那间褪去血色,额上冷汗涔涔。   游稚只觉脑中嗡然作响,眼前的血色与戾气尽数褪去,他茫然抬眼,甫一回神,便对上哑巴近在咫尺的俊脸。   气息交融,眼神相撞。   游稚心神微颤,不知为何喉咙发紧,鬼使神差地低声唤道:“哑巴……”   哑巴脸色微红,不自然地偏过头去。可战局未停,鬼童仍在!   见游稚脱离控制,它怒吼一声,猛扑向仍未恢复的哑巴。   游稚急红了眼,怒喝道:“你这死小孩休走!”   鬼童受激,生生扭转身形,迎上游稚的怒斩。   短短几个呼吸间,二者已交锋数次。   鬼童速度极快,爪影翻飞,与游稚的剑光碰撞,迸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若是旁人,此刻恐怕已成一滩血肉。   可游稚毕竟不同,他虽觉鬼童难缠,可比起师父,仍逊色太多。   他已摸透鬼童的进攻习惯,蓦地佯作后退,倏忽间,身形一沉,长剑插地稳固自身,双腿弯曲,疾速拔出绑腿上的九子连环镖!   寒芒破空,每一镖都精准无比,悉数命中鬼童四肢与胸口!   “啧,累死了!”游稚大口喘息,握剑轻敲肩膀,眼底却带着兴奋的光,“这小鬼实在难缠……喂,哑巴!你过去作甚?!仔细被喷一脸血!这东西有毒的!”   哑巴手伤未愈,紫芒的血被他小心捧在掌心,他亦步亦趋地走向鬼童,仿佛对其尖锐嘶嚎充耳不闻。修长的指尖沾了血液,在鬼童狰狞臃肿的脸上飞速勾勒符文,左右对称的印记在幽暗的夜色下泛着微光,诡异而神秘。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鬼童蓦然僵住,满脸的狰狞竟在瞬间缓和,狂暴的嚎叫戛然而止,空洞的眼眶不再渗出黑色脓血,只剩下无意识的呆滞。   “哑巴——!”游稚眼睛一亮,忍不住飞扑到哑巴身旁,兴奋得狠狠撞了他一下,继而抱住他,语气里满是惊叹,“你还真会抓鬼啊!”   夏夜微凉,微风卷起墙垣上垂坠的粉色蔷薇,温柔地拂过二人的面颊。   哑巴的脸颊微微发红,轻轻推了推挂在身上的游稚,随即继续着手中未完成的净化之术。游稚则眨了眨眼,好奇地打量着破破烂烂的鬼童,已然没有先前的畏惧。他虽怕看不见、砍不着的鬼魂,但妖物、邪祟这等有形之物,在接受其长相后,倒也能冷静应对。   此时,鬼童已被哑巴彻底镇压,除了外表依旧可怖之外,似乎再无任何杀伤力。游稚见哑巴仍未停手,指尖不断地在鬼童腿部的断口处绘制符印,便忍不住凑过去问:“你还弄啥?它都这副模样了。”   哑巴未答,符印最后一笔刚落,鬼童的胸膛骤然微微鼓起,随即,一束半透明的光体自鬼童大张的嘴中缓缓升起,于空中凝聚成一个五六岁孩童的模样。   那灵体抬手,朝哑巴深深一揖,动作极为郑重,旋即化作无数光点,被夏夜的微风卷向远方。   游稚看呆了,院中残留着飘散未尽的光辉,蔷薇花瓣轻轻旋落,空气中是夏夜独有的温暖氤氲。   他的目光追随着光点消失的天际线,随后缓缓落回眼前人的脸上,嘴里不住地喃喃道:“真好看……”   就在此时,院外已响起嘈杂声,刘徵在安顿好父母和姨娘后,召集一批胆大的家丁抄起青龙偃月耙、雌雄双股棍、方天画尺、诸葛连砖等居家必备护身神器汹涌出动。他们见鬼童被钉在树上的躯体已开始腐烂,顿时气血上涌,纷纷冲上前去拳打脚踢,誓要将这邪祟彻底碾碎。   刘徵并未参与落井下石的群殴行动,而是兴冲冲地朝游稚走来。哑巴见状,连忙握住游稚的手,在他掌心飞速写下:勿提驱魔之事。   游稚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刘徵便快步走近,兴奋道:“吴贤弟!八贤兄!当真好功夫!这回可救了在下全家上下两百口人!”   游稚微微一怔,心里快速计算着:刘老爷、正妻一、妾三、侍妾五、娈宠四、嫡子一、嫡女一、庶子二、庶女四、刘徵的正妻,嫡子嫡女各一……   算着算着,他发现自己手指头不够用了,很想脱鞋用脚趾头一起算。   这么说来,刘家光是伺候主子们的家奴就有近两百人,除侍妾和娈宠外,每位主子都至少有十人照料饮食起居,这未免太过奢侈,真是骄奢淫逸!   “贤弟?身体可有不适?”刘徵见他神色游移,忍不住关切问道,“六儿!扶吴少侠下去歇息!”   游稚回过神来,连忙摆手,示意无妨。   他眼见众人已报复性地把鬼童的尸体砸得稀巴烂,心头却浮起一抹异样的情绪。方才灵体离去时的那一揖是何意?   它被拘于此,操控杀人,究竟是本性作祟,还是受人所控?   然而如今魂灵已散,便是想问,也再无门道可寻。   “贤弟,这妖物该如何处理?”刘徵望着被打得稀烂的尸泥,面露难色,“总不能曝尸府内……再者,这尸泥……似乎有毒。可惜这棵百年老树,竟是此般……”   游稚听得半懂不懂,只确定刘徵不是在责怪自己害死老树,可鬼童又不是他收服的,他哪懂如何处理?好在哑巴识趣,握着游稚的手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串字,游稚便替他传话:“取一些干燥的艾叶来,还有檀香,刘老爷小妾房里的那种即可……将尸泥点火焚烧,备一口大缸,挖出所有被污的黑土封存。”   哑巴又补充了些文字,游稚拉住正要离去的刘徵,继续道:“你弟弟不是在青华门么?”   刘徵连连点头。   “让他把缸抬去青华门修炼之地,以仙家正气熏陶,假以时日便可根除戾气。”   刘徵应声道:“如此甚好。”   哑巴又在游稚掌心书写,游稚顿悟,忙补充道:“切勿直接触碰尸泥,凡渗染尸泥之物皆不可再用,更不可害人。至于这棵老树……先以艾叶熬汤浇灌,七日后若见复苏之象便无碍,若叶片转黑,便须连根铲除,同样焚之。”   刘徵笑道:“自然,此妖物狠毒,怎可留患?两位请稍作歇息,愚兄先行禀报父亲,再商议余事。”   哑巴捏了捏游稚的手,游稚不明所以,却鬼使神差地答道:“我与八哥再守一会儿,愚兄自去忙便是,不必管我。”   哑巴:“……”   刘徵:“……”   游稚:“?”   刘徵轻笑,朝游稚拱手道:“贤弟风趣,愚兄这便去忙了。六儿,凡事依吴少侠所言照办,若有怠慢拖沓,家法伺候。”   “是,少爷。”   小厮、家丁哪里还敢怠慢游稚与哑巴?方才见识过二人手段,只差跪地磕头,感恩戴德。方才动静虽大,却未惊动刘府之外的人,毕竟刘府地大势广,骚乱局限于小妾院落,尚未扩散。   众家丁忙不迭地照着哑巴的吩咐行动,四处收集端午节剩下的艾叶,尽管惊扰了居民,刘徵却命人补送白银五两,众人皆捧钱回屋,不再多言。   忙到下半夜,艾叶堆成小山,刘老爷爱妾周姬房里的上品檀香也搬了一整盒来,游稚连看都不看,抄起一饼又一饼地砸向艾叶堆,每一饼都恰到好处地覆盖一片区域,哑巴看得肉疼不已。   六儿递上火折子,游稚接过,如投飞镖一般掷入艾叶堆中央,刹那间火焰腾起,照亮夜色。艾叶初燃时有股异味,但很快被檀香盖过,独特的香气弥漫院落,令人心神安宁,众人不禁心生感慨:有钱真好。   “阿嚏——”游稚毫不客气地打了个喷嚏,小声嘀咕,“就这还上品?熏人得很,全然不如师父做的清香。”   这时,刘老爷姗姗来迟,刘夫人及众小妾亦已整装妥当,刘家上上下下浩浩荡荡挤入院中,将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经历此夜,原本容貌俊朗的刘老爷竟苍老了几分。他步至榻旁,见游稚与哑巴斜倚歇息,竟是毕恭毕敬地拱手行礼,几乎哽咽道:“二位少侠大恩,老夫无以为报,日后但有所求,定当竭尽全力相助。” 第123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十一)   女人们娇声连连,都哭成了泪人,刘夫人与周姬更是吓得不轻,语无伦次地道谢。游稚只得耐着性子一一回礼,直至口干舌燥,刘老爷忙吩咐下人奉上上好茶叶。游稚一饮而下,舌尖微挑,顿时察觉此茶远胜昨日所饮,虽不及师父藏着的云上八棵,但至少是珍品母树,顿时心生疑惑:“敢情先前小爷喝的不过是寻常货色?”   刘老爷见状,自知怠慢,忙端正态度,一脸恭敬地致歉:“昨日老夫有眼不识泰山,竟未能及时款待贵客,吴少侠莫要见怪。”   游稚嘴上虽没说什么,心里却已明了:原来一开始还看不起自己呢。罢了,念在这茶确实不错,便不计较了。反正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吃食招待都是额外赠送,不该太过贪求。   “敢问吴少侠,”刘老爷小心翼翼地问道,“此鬼童究竟是何人指使?实在是太过凶残,老夫虽不敢自诩仁善,但也未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夜里思来想去,确实不曾招惹如此深仇大恨呐。”   哑巴在游稚的手心写下一句:“不知。”   游稚旋即故作高深地道:“我也不知道,毕竟那家伙不会说话,被你府上的家丁们打成烂泥,如今已死无对证。”   刘老爷脸色微微一僵,心下明了游稚这是打定主意不愿深究,或是不想把麻烦揽在身上。他也不好再追问,只得憋回所有疑问,叹道:“如此说来,贼人今夜偷袭不成,是否会再次派出妖物?”   游稚斩钉截铁道:“当然。我们杀手向来讲究职业操守,一旦接下任务,必定不死不休。”   刘老爷嘴角微微抽搐,哑巴则无奈扶额,刘徵艰难忍笑。游稚被哑巴踹了一脚,愣了一瞬,随即才反应过来,连忙补充道:“哦,无需担忧,这也意味着我会一直守着刘府,直到对方的杀手死亡。唔,八哥也会留下。”   哑巴一口热茶喷了出来,刘老爷闻言却是如释重负,连忙吩咐下人给游稚和哑巴各自安排上房,好茶好饭伺候着,恨不得直接将他们供奉起来。   午时,明晏带着几口大缸风风火火闯进家门,手中还攥着刘徵连夜写的家书,焦急大喊:“大哥!爹!娘!姨娘——!”   不多时,游稚与哑巴便被请入正厅议事。   明晏眉头紧锁,显然已从刘徵处得知夜里发生的一切,此刻见救命恩人姗姗来迟,立刻起身作揖,完全没有了当日在流觞雅叙时的傲慢。他正色问道:“二位可知这鬼童的来历?”   哑巴或许知晓,但他既懒得说,也无法言语,游稚只好摇头,心道:“这人不会又要卖关子吧?”   明晏看了眼刘老爷的脸色,沉声道:“此鬼童俗称‘死小孩’,由不足岁的婴童炼制而成。孕妇之血与厉鬼之魂缺一不可,制作过程极其残忍,耗时多年,炼成一只,便足以称霸一方。”   游稚眉头微挑,饶有兴致地问:“怎么要炼那么多年?难不成日日焚香、夜夜诵咒不成?”   明晏道:“吴兄有所不知,这炼制之法乃是我在师门藏书室内修订古籍时意外得知。我猜测懂得此邪术之人并不会太多,因此未成大患。这炼制之术,须先招一久未投胎的厉鬼,以法器禁锢之,再寻一待产孕妇,于其生产之时喂以放血之药,封存母血,使厉鬼魂魄滞留体内,直至孕妇难产而亡。如此反复九次,第十次方能成功。”   他说到此处,停顿了一瞬,神色复杂地继续道:“而那第十次诞下的孩童,周岁前需剜目、割指、砍去双足中趾,以母血喂养,四十九日内不得见天日。待七七四十九天后,鬼童方能炼成。”   刘徵等人面色发白,连饶是未经人事的游稚也觉得这过于残忍,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皱眉问道:“为何要剜其目、斩其指?”   明晏顿了顿,答道:“为防鬼童以双目寻仇,故剜其目;斩其指则为增强鬼童战力。更有甚者,这种残忍的手法会加剧鬼童对世间一切健全之人的仇恨,使其在攻击时更加疯狂。而一旦炼成,操纵者只需将目标之人的贴身之物交予鬼童,鬼童便会嗅其气息,死追不放。”   刘徵听到此处,脸色微变,缓缓道:“昨夜遇害的刘奇,从他身上搜到了父亲房里的一条手绢——乃是三姨娘所赠……”   周姬面如死灰,手指攥紧袖口,指节泛白。刘徵虽未明言“私相授受”之嫌,但明眼人皆知,若事情闹大,轻则逐出刘府,重则沉塘浸猪笼。   明晏见状,忙岔开话题,冷笑道:“那刘奇胆大包天,竟敢偷主人的贴身之物,死得不冤。”   刘徵连忙附和:“是,是,弟说得对。他本想偷了手绢送与相好,哪知竟因此丢了性命,倒也省得再送去官府挨板子了。”   刘夫人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周姬,而周姬仓促一笑,脸上的血色全倚仗脂粉衬着。   游稚看着众人的暗潮汹涌,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便转头朝哑巴递了几个眼色,谁知哑巴根本不理他,端坐原处,悠然自得地饮茶。   众人各怀心思,刘老爷在盘算二十年苦心经营中结下的仇家,刘夫人在琢磨错失的机会,周姬在暗自庆幸,而明晏则是在思考敌人的后招。游稚则思维飘忽,时而想着晚上吃什么,时而想着哑巴这厮,长得实在俊俏。   唯独哑巴,依旧神色淡然,看不出半点情绪。   一盏茶饮尽,明晏叹了口气,道:“爹,孩儿只怕此事没那么简单,仙林大会将近,说不得……”   他欲言又止,随后道:“孩儿这就传书给师父,贼人今夜定会再来寻仇。”   刘老爷听闻“鬼童”已被灭,心中稍定,然而这话一出,他险些坐不住。   预曦正立-   寻常人上门寻衅滋事,家丁乱棍打出即可,可这鬼神之事,若再遇上,如何抵挡?   他沉吟片刻,终是点头许可,吩咐家仆张贴护宅符咒。   议事散后,游稚见四下无人,立刻拉着哑巴问东问西:“喂,哑巴,你到底怎么会抓鬼的?”   哑巴不理会他,自顾自往前走去。   游稚盯着他的背影,刘徵给他的衣服虽是素色,却因剪裁得体,衬得他宽肩窄腰,步伐沉稳如松,气质竟比明晏更胜几分。   见哑巴不答,游稚索性飞身跃上围墙,单手撑着墙檐,吊儿郎当地笑道:“你还会搓火球不?”   哑巴懒得搭理他,游稚见自讨没趣,便翻身坐上墙头,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一边吃,一边望着远方的景色。   他总觉得,今夜不会太平。   “小兄弟,你吃的甚么?”   围墙外走过一个身着粗布长衫的青年男子,面容清秀,虽略显风尘仆仆,却双眸清澈,笑意颇深,透着几分世故的狡黠。游稚看了他一眼,随手挥了挥手中剩下的糕点,答道:“糖蜜韵果,来点么,大兄弟?”   那青年轻笑出声,不客气地伸手接住游稚扔出的果子,一口咬下,咀嚼片刻,点头赞许,旋即搓了搓手,意味深长地问道:“这位小兄弟可是有什么烦恼?”   游稚又扔了个果子过去,漫不经心地道:“要说有也有,要说没有也没有。”   青年微微眯起眼睛,悠悠道:“依在下愚见,小兄弟身边之人恐有血光之灾呐。”   游稚挑了挑眉,懒洋洋地靠着围墙,笑道:“哦?大兄弟还是个算命的?来来来,帮小爷看看手相,我以后能娶个俊俏媳妇儿不?”   青年忍俊不禁,道:“要说会也会,要说不会也不会。”   游稚扔了一个角度刁钻的果子过去,没好气道:“你们这些游方道士,最会说模棱两可的话,真追究起来也是无功无过,当真奈何不得。”   青年接住果子,飞身一跃至蔷薇边上的大树,斜躺在树杈上,悠悠说道:“提前知晓终会发生之事,又有甚乐趣?若我说不会,难道少侠便甘愿放手么?”   游稚愣了片刻,摇了摇头,道:“可他们都希望能找大师算命啊,能规避一些伤害总是好的。”   青年笑道:“唔……我既与你投缘,又吃了你俩糖果儿,说不得该帮你一把。这样,今夜丑时,温酒一壶,主楼等我。”   游稚疑惑道:“啊?”然而转头一看,对面树杈上哪里还有人?   “喂……那谁,大兄弟?散人?道长?你去哪了?”游稚茫然喊道,“我方才走神了,未曾记下你说的话!喂——你要吃啥来着?”   游稚上蹿下跳找了半天,毛都没找着,只好去找刘徵,硬着头皮道:“主楼……你家主楼有什么吃的?”   刘徵莫名其妙道:“贤弟饿了?吃食都在厨房,遣个人去催便是,山珍海味虽谈不上,但廖师好歹也是家父花大价钱从琳琅酒楼请来的。”   “啊啊啊——!”游稚挠头大喊,“这酸道士到底要吃甚么啊!算了,愚兄,你信不信我?”   刘徵微微一怔,随即认真道:“贤弟才救了愚兄一家,愚兄自然是信你的。”   游稚松了口气,一本正经道:“丑时之前,把你家所有吃食都在主楼里摆一份,要拿手菜!”   刘徵思索片刻,点点头,道:“没问题,愚兄这就去和家父商量,尽早腾出主楼。”   刘徵急忙离开,游稚想了想,又朗声补充道:“还有酒水——!好茶也上着!”   “贤弟放心——!”刘徵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不多时,刘府又热闹起来,众人虽不解,却也不敢怠慢,刘老爷更是爽快,只是换个地方睡觉而已,又不是要拆家,哪怕真要拆家,说不得也会点头。于是,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地将主楼中摆设移出,换上吃饭用的案几。十个厨子忙活了一整个下午,各式菜肴点心都做了一份,里里外外摆了整整一屋子,更有茶博士五人,各泡十种名贵茶叶;酒娘十人,各掌一口酒炉,可温酒十数壶。   游稚睡了一下午,哑巴倒是安分地留在刘府书房,翻阅刘徵近年花重金收来的竹简,皆是神州各地的奇闻异事与遗失的法宝记载。刘徵领着游稚上主楼验收布置,时至饭点,游稚看着满桌佳肴直吞口水,所幸刘徵体贴,早已吩咐廖师多做一份拿手菜,送去游稚与哑巴单独用餐。   亥时过后,青华门上师卿池亲自登门,名为处理鬼童善后事宜,实则是为了还刘家的恩惠而前来护卫。刘府众人得了这一层庇护,立刻将游稚晾在一旁,忙不迭地对卿池献殷勤。刘徵随后又带着卿池前来主楼寻游稚,游稚总觉这位劳什子上师眼熟,直到寒暄完毕,卿池不着痕迹地讽刺了他几句,转身离去,他才猛然想起——   这不就是当日行刑场上,传达师尊命令的那位上师?   游稚望着卿池离去的背影,心道:近看倒是一表人才,可惜没来由地傲慢。   卿池带来更高级的符咒,分发给刘府家丁,众人毕恭毕敬地依令张贴。不到半个时辰,偌大的刘府墙上到处都是诡异的符纸,看得游稚直皱眉,心想这防的是邪祟,还是给自己设的招魂阵?   随后,卿池又在刘老爷的厢房布下防护阵法,在屋内四角点燃长明灯,封住窗户,并悬挂铜铃。门口悬着一面古朴的铜镜,镜框刻满奇异纹路。有人好奇凑近照了一眼,却发现镜中竟无自身倒影,顿时冷汗涔涔。   “这是阴镜。”明晏低声解释,“一切本应存在于人世之物,皆不可显形。”   他说罢,又指向房内道:“长明灯的灯油乃南海鲛人之泪,灯芯则为太古神龙之须,寻常邪祟难以熄灭。只要灯火不灭,妖邪便不可侵。”   刘老爷听得眼皮直跳,刘徵则连连点头,心道:真不愧是青华门,连布防都如此大手笔。   明晏继续道:“长生铃只受魂灵影响,风吹人力皆无效,孩儿与师父守在门外,邪祟一近,铃响示警。”   除了布置屋内防护,刘老爷自身亦佩戴开光龙骨手串,口含极品檀香片,以保持神智清明,不受蛊惑,可谓万无一失。   如此一来,所有防御力量皆集中在刘老爷所在厢房,主楼反倒冷冷清清,只剩游稚、哑巴,以及一众茶博士、酒娘守着丰盛的夜宴。   一个时辰悄然过去。   女眷们已各自睡下,壮汉家丁们纷纷打着哈欠,认为贼人不会再来。又半个时辰后,刘老爷亦扛不住,倒在矮榻上沉沉睡去,连门外的明晏也开始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地靠向树干。   唯独卿池,仍端坐着翻阅古籍,烛光映照下,金色瞳孔泛着幽幽微光。   夜色渐深,薄云悄然掠过明月,庭院骤然变暗,一股凉风无声拂过,吹得灯笼烛火摇曳不定。   卿池合上古籍,双眸微闭再睁,暗金色瞳孔流光闪烁。他屈指一弹,摘下一片树叶,以灵力包裹,轻轻投向明晏。   “啪。”   树叶轻巧落在明晏脸上,令他惊醒。他倏然抬头,隐约感觉到周遭气息异样,神色顿时严峻,狠狠拍了拍脸,使自己保持清醒。   卿池眼中的流光逐渐收敛,他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而后缓缓隐去气息。   明晏察觉异样,心下一凛,猛地直起身形,正要示警,却在瞬息间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望向上方。   “师父——!”   他喉间陡然发出一声惊叫,身形竟不受控制地从树干坠落。   夜风掠过,吹散了庭院的宁静。   明晏在半空中暴喝:“大胆妖孽——!” 第124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十二)   只见卿池双眼已不复清透的暗金色,而是变成一片浑浊的死灰,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不协调地动了起来。明晏来不及细想作为青华门上师的师父为何会瞬间失控,甫一落地站稳,便立刻侧身闪避,紧接着三道梅花火咒精准地落在他方才停留的地方,顷刻间将周围焦土烧得漆黑。   明晏暗自心惊,未得片刻喘息,卿池又单手掐诀,霎时间层云涌起,遮蔽星月,空气骤然变冷,云层之中隐隐传出雷鸣之声。明晏瞳孔微缩,惊道:“不好!”   ——   主楼内   游稚和哑巴倒在茶几上酣睡,茶几本就矮,两人贴得极近,哑巴的长腿落了一地,上身则被游稚缠得紧紧的,不适地动了动。   惊雷乍响,第一道闪电顺着卿池指诀方向猛然劈下,寒光映得四周景物一片雪白。明晏狂奔向一旁大树,腾空而起,脚尖轻点树干,借力翻转,一个漂亮的侧空翻落地,避开雷击。而那棵粗壮的大树却瞬间被雷火吞噬,化作焦木残渣。   游稚紧箍着哑巴的脖子,无意识地蹭了蹭,嘟囔道:“哑巴……别打鼾了。”   哑巴猛地睁开双眼,翻身坐起,带得游稚直接滑下茶几。游稚揉着眼睛,没好气地抱怨:“哑巴!你打鼾也就罢了,乱动什么?”   哑巴却并未理会,而是以食指抵唇,示意他噤声,随即侧耳倾听外面的雷声,脸色骤变,猛然抓住游稚的手腕,拽着他便往偏厢方向跑去。   游稚被拽得衣领松散,一边拉着衣襟,一边狼狈大喊:“喂!哑巴!你疯了?!”   刘府极大,偏厢距主楼有半里之遥,直到两人闯入偏厢前院,游稚才隐约听见闷雷之下的打斗声,随即反手挣开哑巴的手,反抱起哑巴,凌空跃向偏厢。   游稚轻功了得,几个起落便已掠至卿池身旁。哑巴大惊失色,拼命挣扎,游稚却毫不理会,将他放下后,便直接搭住卿池肩膀,正色道:“上师,你在与谁交手?明晏呢?”   “快跑——”   躲在暗处的明晏大喊,双手迅速结印,厉声喝道:“土缚灵——!”   刹那间,卿池脚边的泥土剧烈翻涌,如活物般攀附上他的小腿,继而蔓延至全身,凝结成一座坚固的泥土囚笼,将他牢牢禁锢。   游稚终于察觉到卿池气场的不对劲,尚未来得及作何反应,哑巴已然拉着他狂奔。刚跑出不到三丈,卿池指尖骤然燃起金焰,十余颗黄豆大小的火珠激射而出,触地瞬间炸裂,留下一排焦黑的坑洞。   泥土囚笼虽将卿池困住,但已现摇摇欲坠之势,不断有裂纹蔓延,明晏咬牙死撑,额头冷汗直流。   游稚见状不禁皱眉,沉声问道:“打架我行,可你们这法术斗法,我是真插不上手……能不能直接砍了他?”   明晏神色一凛,斩钉截铁道:“不可!师父只是暂时被摄了心魄,必须……喝!”   话音未落,卿池的灵火轰然炸裂,土缚灵的泥土封锁崩塌四散。   游稚眼看明晏难以支撑,而控制卿池之人似乎也无法让他发挥全力,双方陷入僵持之中。他正思索对策,却猛然发现身旁空空如也。   “哑巴?”   他猛地回头,只见哑巴已疾步朝卿池方向掠去,手指抵唇,似要再次以自身鲜血净化邪术。   游稚心头一跳,怒不可遏,提剑飞身追去,气急败坏地大吼:“哑巴!你逞什么英雄?!”   哑巴深知卿池即将脱困,步伐愈发加快,狠狠咬上指腹,却未能咬破,不由微微怔住。他慌乱间掏出游稚先前给的匕首,毫不迟疑地往手上一划,随即便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别划——!”   游稚焦急的叫声终究晚了一步。卿池蓄力崩裂泥土枷锁,直取倒地的哑巴,但论速度还是略逊一筹,游稚抢先一步抱起哑巴,又从怀里摸出几张点心纸,往哑巴手上胡乱一擦,抹走血迹,随后随手一团,准之又准地砸中卿池面门,留下几个冒着青烟的圈。   “先跑!”游稚朝明晏大喊,已向主楼狂奔,只希望卿池留下的守护阵能抵住他自己的攻击。所幸偏厢内一片宁静,刘老爷被长明灯催得心神安宁,睡得格外沉。   明晏一身狼藉,衣袍破损,身上焦痕未愈,显然在方才的交战中已耗尽气力。他边跑边艰难开口:“师父怕是被幻灵附体,此物绝非你我能对付,必须……必须立刻联系师尊,恐怕与里世余孽脱不了干系……”   游稚惦记着哑巴中毒,只随口问道:“李氏余孽?哪个李氏?村口王寡妇的独子么?”   明晏忍痛咳了一口血,强撑着道:“我们所在的人间为表世,与之对应的精怪鬼魂所在之处则为里世。表世掌管者乃七大门派掌门,里世则由妖王尹离与阎王綦合统治……”   游稚听得半懂不懂,随口接道:“我知道了,他们俩做了个儿子,要重出人间,兴风作浪,屠戮七大门派,抓人做雪鸡,你们要倒大霉了。”   明晏被他一句话气得一噎,摇摇欲坠地扶着主楼前的参天大树歇息。卿池没有立刻跟来,二人离开前,隐约听见偏厢屋檐下的铃声大作,想来卿池在门外徘徊,却始终无法突破禁制,刘老爷暂时安全。   游稚把哑巴放在茶几上,打发茶博士和酒娘退下躲避,任由炉子小火煮着酒和热茶。他仔细检查哑巴的手掌,见掌心被锋利的短匕划出一道横亘的伤口,血液已结痂,但伤口边缘却泛着青紫色,并正缓缓扩散。   毒性猛烈的血棘之蕊,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便可夺人性命,虽不知哑巴如何延缓了毒液扩散,但对游稚来说这并不重要。他哆嗦着手摸出剑鞘暗格内的解药,以母树银针泡的热茶化开,抱起哑巴的头,手指探入他冰凉的唇,打算撑开裂口灌药。   明晏悠悠说道:“这样灌不进去的,会流出来。”   游稚从未给人喂过药,凭直觉认可了明晏的话,焦急道:“那该如何?这解药可浪费不得。”   明晏答道:“你喝一口,含在嘴里,用嘴渡给他不就好了?我们师兄弟受伤时都是这么喂药的。记得用舌尖压住他的舌根,再将药汤灌进去,别忘了抬着他的下颚。”   游稚一听大喜,连忙含住一口茶药,银针清香扑鼻,中和了解药的苦涩。他微微用力撬开哑巴的嘴,唇立即贴了上去,舌尖霸道入侵,搜寻着舌根深处,重重压了下去,感受到喉口开阔后,他缓缓抬起哑巴的下颚,放出温热的药汤。   药汤顺着舌道流入哑巴口中,滑入喉咙深处。   静谧的夜色中,火炉温酒的香气萦绕,空气中仿佛染上了淡淡的茶香与药香交融的暖意。   明晏目不转睛地看着,时不时补充一句:“头歪了,再抬一下,快流出来了。”   在明晏的指挥下,游稚成功喂完一杯解药,不知是方才奔波劳累,还是被药汤的热度熏得,他已出了一身汗。再看哑巴,脸色已渐渐恢复,掌心蔓开的毒素亦缓缓褪去,短短一盏茶的工夫,已见明显好转。   “你师父怎么办?”游稚靠在桌沿喘息,顺手抹了把汗,“一会儿他再找过来,你又不让我砍,我可没别的招了。”   “我在铜铃上注入了灵力,可以感应到它们的震动。”明晏疲惫地道,“希望能拖住师父一会儿,我这就给师尊传书……”   他取来一块锦帛,寥寥数笔写罢,指尖凌空勾勒出一道符印,符光没入锦帛,瞬间隐去字迹。一只黑隼盘旋而下,衔走锦帛,化作黑色闪电掠向夜空。   不多时,解药彻底生效,哑巴闷哼一声,猛然起身,吐出一口黑血,至此,毒素尽数排出体外。掌心的青紫已消退,只是掌纹中断,怕是日后难以复原。   游稚简直快被他气死,双手紧扣着他宽阔的肩膀,怒道:“你个笨哑巴,猪哑巴!刀子能随便往手上招呼么?还好毒素尚未扩散,否则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哑巴面色微滞,正要推开游稚,忽然横梁之上风刃骤起,一道无形劲气破空而来,瞬息之间,整张茶几被劈成两半,卿池竟悄无声息地闯入了!   “明晏!”   游稚仓皇起身,手中长剑疾出,斩开飞袭而来的掷物攻击,然而面对曾为青华门上师的对手,他始终不忍下狠手。   “想想办法!”游稚对着明晏大喊,“不然小爷真要砍了他!”   明晏满身尘土,法宝已所剩无几,他急急翻找外袍,忽然掀开内衬,露出一片布满奇异符文的法阵。他手指飞速摩挲,灵力尽数注入其中,法阵骤然亮起,灵光迸射。   顷刻之间,风云突变,压抑的阴霾被驱散,皎皎月华映照大地,映得明晏的脸色愈发苍白。   屋内,哑巴左闪右避,但终究身手不及游稚,生生吃下卿池一记风刃。游稚眼看不妙,飞扑而上,试图挡下这致命一击。   可异象突生——风刃甫一触及哑巴身躯,竟被吸纳入体,消散无形。   游稚措不及防,直愣愣扑入他怀里,二人撞了个结实。   明晏顾不得二人,猛然抖开外袍,法阵脱离衣布束缚,闪着幽幽蓝光,化作一道光体,携滔天灵力朝卿池扑去!   “嗡——!”   光体瞬间将卿池捆了个五花大绑。   游稚焦急地捧起哑巴的脸,仔细查看他身上的状况,确认皮肤完好无损后,才松了口气。他心神未定,又伸手扒拉哑巴的衣襟,打算检查是否有内伤。   明晏跌跌撞撞冲进来,见此情景,怒不可遏:“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你俩倒好,在这儿快活?”   哑巴面色微红,连忙推开游稚,三两下裹好衣服,避开他的目光。   游稚倒是云淡风轻,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襟,语气坦然:“我是检查他的伤势。你师父下手忒狠了,要是伤了我的哑巴,小爷可不会善罢甘休。”   明晏翻了个白眼,嘲讽道:“你先问问人家同不同意罢。”   “少废话,”游稚懒得理他,蹲下身研究卿池,“这光团能锁住他多久?”   明晏疲惫地扶着墙,声音低哑:“师父亲手制作的秘传法阵,只能使用一次,能撑多久……看造化。”   游稚二话不说,又开始扒卿池的衣服,明晏大惊失色道:“你又作甚?还想轻薄我师父不成?”   游稚嫌弃地瞪了他一眼,嘀咕道:“谁要轻薄这家伙?整日皮笑肉不笑的,阴沉得慌。小爷这是在找他袍子后面的法阵,免得你那件洗得发白的不中用。”   明晏急忙按住他的手,无奈道:“只有学徒才会穿着这种防御法阵,堂堂上师若是也穿着这种玩意儿,日后传出去,我师父还如何自处?”   游稚莫名其妙道:“难道脸面比性命还重要?”   明晏理直气壮地答道:“那是自然。修道之人,最讲究的便是气节,头可断,血可流,私房钱……呸,尊严不能丢。”   哑巴穿好衣服,默默打量卿池,一手摩挲着刚愈合的掌心,目光深沉。似是察觉到他的举动,游稚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怒道:“哑巴!你又想割手不成?”   明晏不知鬼童被净化的内幕,只以为游稚用了青华门的保命符,强行驱散了鬼童的怨气,并未听懂游稚的话,而哑巴则在明晏面前有所忌惮,最终未再起滴血净魔的念头,只是默默地坐回一旁。   三人稍作休息,回顾连夜发生的事。明晏缓缓开口:“低等妖邪断不会轻易靠近师父,能瞬间附身的东西,世间少有。据古籍记载,唯有幻灵和千年狐妖可做到这一步。”   “幻灵?”游稚挑眉。   “幻灵乃是天地之间怨念聚集所诞生的魂灵,以未能投胎转世的冤魂为食。据记载,神州曾出现过两次幻灵,分别是两千年前人鬼大战,和五百年前的七大门派之战。两次战役皆是生灵涂炭,数十万亡魂堆积,使得幻灵滋生。它们蛰伏于阴暗之地,等待机会依附活人,吞噬魂魄。”明晏脸色凝重。   游稚皱眉道:“听起来很难对付。”   “远不止如此。”明晏神色更加深沉,“幻灵极难被察觉,除非依附之人彻底被吞噬,否则即便身边之人,也难以察觉端倪。”   游稚心下一紧,望向卿池,沉声道:“那千年狐妖呢?”   明晏缓缓道:“狐妖毕竟是有形之物,即便千年道行的狐妖能将魂魄寄托于某种物件,也不可能凭空附身。而且……据我所知,这世间,或许根本不存在千年狐妖。”   “那你是在诈我?”游稚翻了个白眼。   明晏无奈道:“并非诈你,而是古籍中记载的千年狐妖,仅存在于传说之中,并无实证。可若是幻灵……我们今夜所见之事,便极有可能是此物作祟。”   满室寂静。   屋外更鼓声响起,三更已过,游稚昏昏欲睡,明晏亦强撑精神,唯独哑巴仍警惕地盯着卿池,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束缚卿池的光索倏然消散,束缚他的粗绳亦化为灰烬。   他的眼瞳颜色微变,暗金色的光泽缓缓褪去,恢复深邃的黑色。   哑巴神色骤变,立即伸手摇醒游稚。   明晏感受到法阵失效,立刻起身,结出防御手诀,而卿池却稳稳地按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声音低沉温和:“晏儿。” 第125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十三)   “师父——!”   明晏几乎要哭出来,原本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动,哽咽着扑进卿池怀里,“太好了!徒儿……徒儿好担心你……”   卿池脸色苍白,显然是心神大耗的后遗症,他勉强勾了勾唇,轻抚明晏的头,师徒情深的画面宛如天经地义。   游稚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正打算退场,却忽然被哑巴紧紧握住手腕,在他掌心写下两个字:还在。   游稚一愣,低声问道:“什么还在?”   然而话音未落,卿池眼底一抹灰白骤然浮现,宛如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在毫无防备间陡然出击!   哑巴不由分说,一脚将明晏狠狠踹飞!   “哑巴!”   游稚飞身接住明晏,这一脚力道之大,险些令他喷血。他强忍着气血翻涌,将明晏安置好,转头便见房内剑拔弩张,哑巴单独面对着已然再次被控制的卿池。   “别割手!”   游稚厉声警告。   然而卿池已然出手,短短瞬息之间,十枚灵火弹伴着两道风刃袭来!哑巴身形迅捷,连跑带跳,衣袍却难逃劫难,添了不少焦黑的破洞。   游稚见状,心头一紧,顺手抄起明晏的桃木剑,一个踏雪无痕便掠至卿池身后,凌空一剑直取后颈!   然而卿池仿佛后脑长眼,未曾回身,指尖却骤然燃起一轮火弯刀,迎着游稚的剑光猛然一劈!   “嘶——”   火焰与桃木剑相撞,游稚的手腕险些被震得脱力,而那火弯刀竟未停歇,在空中旋转一周,呼啸着再次朝他劈来!   “唔……”   明晏捂着心口,嘴角溢血,勉强睁开眼,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哑巴,你快跑!”   游稚引着火弯刀奔向庭院隔栏,在即将被击中时借力飞掠至屋檐上,火弯刀来不及调转,直直削过木栏,留下一道焦黑空隙,灵力耗尽,终于消散。   他刚喘了一口气,转头便见哑巴仍在与卿池周旋,顿时心急如焚,嘶声大喊:“你打不过他!”   哑巴虽身手矫健,但与游稚相比仍相去甚远,更遑论对方是青华门上师,法术、体术皆属顶尖。游稚本就要应对卿池的高爆发术法,又不敢伤了他,一时陷入苦战。   卿池连番攻势,火风交错,哑巴早已遍体鳞伤,衣裳破烂不堪,然而奇怪的是,他的气息却始终不乱,竟没有半点力竭之态。   游稚心头一紧,眼底泛起不安。   哑巴到底是什么人?   然而此刻,局势却未容他多想。   卿池施展刑罚之雷,漫天雷光交织成严密光网,将游稚与哑巴彻底隔开。   游稚焦急万分,眼见哑巴独自应战,被术法搓扁捏圆,内心仿佛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令他几乎发狂。   可控住卿池的妖物似乎不太懂得战术,见唯一的术法者明晏已倒下,竟选择强行催动法力,想将游稚和哑巴一网打尽。   然则,近百道刑罚雷岂是能随意驾驭之物?   卿池的手微微颤抖,终是支撑不住,咒诀念至一半,力有不逮,竟生生中止!   “噗——”   他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狂暴的风火余波猝然失控,如惊涛骇浪般朝哑巴席卷而去,顷刻间将他震飞!   趁此机会,游稚蜻蜓点水般踏着瓦片、树枝、灯罩,迅速抵达哑巴身旁,一把将他抱起,撤离战场。而卿池身受重创,单膝跪地,喘息不止。   “哑巴!受伤了么?”   游稚低头查看,见哑巴眉头紧锁,似是极为难受,却连呻吟都发不出声,顿时心急如焚,“你别吓我……哑巴!”   哑巴的脸色青红交错,体内似有烈焰欲喷薄而出。然而就在此刻,卿池竟再度强撑起身,沉声祭出最后杀招——   “风火雷电——降世!”   本应高悬夜空的明月,此刻却被浓云吞噬,苍穹沉寂无光,压抑的雷鸣蓄势待发,如蛰伏的凶兽,静待最致命的一击。   “逃——!”   明晏嘶声怒吼,音未落便彻底晕厥。   游稚来不及思索,肩扛哑巴,蹲身想再带上明晏,可风火雷电已然封锁四周,无路可逃。他咬牙猛一发力,将明晏甩入房中,自己则紧抱着哑巴,打算与他同死。   “喂,哑巴……”   游稚低声喃喃,嗓音微哑,眼底浮现一丝释然,“我在做什么……罢了……”   狂暴的雷火翻腾而下,风刃肆虐,天地似要撕裂。游稚闭上眼,准备坦然赴死。   然而,怀中的哑巴猛然睁眼,骤然推开游稚。   风火雷电轰然落下!   刹那间,哑巴全身灵力暴涌,紫色光浪席卷四方,与雷霆狂潮迎面碰撞,竟生生抵消了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余波仍未散尽,一股劲流如狂涛激荡,环形冲击横扫四周,卷起飞沙走石,眼见就要吞噬游稚。   “——小兄弟,抱歉!我来晚了!”   熟悉的青年嗓音陡然响起,灵力翻涌,化形的气浪生生拦截冲击波,护住游稚。游稚心有余悸地回头,只见那白日里邋遢不羁的道人,此刻正立于庭院之中,一手虚按虚空,指尖渗血,身形亦微微晃动。   确认哑巴无碍后,道人瞬息掠至卿池身侧,手指迅速沾血,以雷霆之势在其锁骨、脖颈、眉心刻画封印。   卿池本已半昏半醒,此刻却骤然瞪大双目,喉间发出尖锐嘶鸣,黑白分明的眼眸翻转成纯黑色,紧接着,他猛然仰头,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游稚强撑着将哑巴带回屋内,探出半个脑袋观望,只见道人身形如电,双指游走,迅捷无比地勾勒法阵。   画毕瞬间,卿池全身剧烈抽搐,道人翻掌取出一张黄符,轻轻一弹,符纸倏然展开,竟扩展至手帕大小!   符文金光流转,道人口中咒诀连连,刹那间,一束乳白光芒自卿池口中升起,似被某种力量扯出,游移不定。   卿池嘶吼挣扎,额头冷汗涔涔,而道人神色凝重,五指猛然收拢,那道白光被生生扯出!   他翻手包裹黄符,迅速将白光封入其中,符纸微微鼓胀,似有不安的力量在其中冲撞。   道人一指点向符纸,金光符咒如流水般萦绕封口,光芒大作,继而隐去。   夜风微动,雷云散去。   “咚——咚!咚!咚!四更咯——”   打更人的声音悠悠传来,夜色终于恢复宁静,丑正二刻已至。   “呼——搞定。”道人接住落下的纸袋,回头朝游稚一笑,瞥见他身旁的炉子,又会心一笑,“还准备了这么多吃食?甚好,甚好!这酒香得很呐。”   游稚赶忙取出温好的酒,随手倒了一杯,竟也是名驰神州的白霖玉露。道人把纸袋胡乱塞进衣袍,遂喜滋滋地接下酒杯,一饮而尽,咂摸着嘴角道:“白霖玉露,刘府果然藏着好东西。”   游稚狡黠地搓了搓手,道:“那啥,大兄弟?替我这朋友看看呗?”   都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道人已风卷残云般喝了好几盅美酒,自是不好推辞,便随意搭上哑巴脉门,须臾,又按在他的胸膛下方,注入少量灵力,随即惊道:“这……这俊俏小子的灵轮竟是……竟是逆向旋转的!”   游稚紧张兮兮地抱着哑巴的头,生怕这是不好的征兆,连忙问道:“什么意思?大兄弟,话别只说一半……”   道人又灌了一盅酒,缓了缓,道:“字面意思。具有修仙资质之人,丹田上方俱有一掌管灵力的漩涡,唤作灵轮。普通人都是自左向上再向右转,而他却是自右向上再向左转,太也奇特。但他体内并无自然灵力流转……唔……真是奇也怪也……”   见道人如入无人之境自言自语着,游稚抓狂道:“所以对他的身体究竟有什么影响?”   道人思忖片刻,答道:“或许不会有任何影响,相反,我想他的身体素质比普通人要好得多,喏,伤口是不是愈合得很快?”   游稚扒开哑巴的手掌,掌心结痂已脱落,翻出的新肉呈现粉色,并隐隐消去,即将与两侧融为一体。游稚松了口气,心生一计,急切道:“给我也看看!师父说我天生无灵力,可我总觉得我是要做大事的。”   道人忍俊不禁,却大手一挥,相当糊弄地说:“有甚好看的?做个普通人不好么?”   游稚对成不成大事倒是兴致寥寥,只想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叫灵轮的玩意,于是缠着道人问个不停,道人无奈,只得探手摸索游稚的胸膛,而后装模作样道:“你没有灵轮,满意了吧?”   游稚瘫坐回茶几上,开始玩哑巴散开的额发,心想没有就没有罢,反正哑巴也没有灵力……但是他怎么能吸收术法,并且积累能量直到一波爆发,好威风啊……   道人亦陷入沉思,闹了大半宿,游稚又饿又困,兀自吃了起来,道人受此刺激,也忍不住边吃边想。期间明晏醒转,屁颠屁颠跑去照顾卿池了,游稚这才知道他在入夜之前给府上的人都喂了安眠的药物,好让他们不被卷入凡人无法插手的混战,是以几人在府上闹得天翻地覆都没被吵醒。   酒过三巡,游稚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直到府中金鸡唱晓,东方泛起鱼肚白,刘徵才急急忙忙带着家丁小队踏进主楼,鸡飞狗跳的动静惊醒一屋东倒西歪的男人,哑巴率先醒来,双手握拳,做着防守架势,卿池随即虚脱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会进攻,明晏也闪身将卿池护在身后,生怕灵力被榨干的师父再被哑巴一顿胖揍。   青华门的门生虽得日常修习体术,但打斗时更加依赖于灵力转化的术法,近身肉搏只能勉强防身,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但真对上练家子则不堪一击,卿池是个例外,此时若哑巴强行动手,恐怕师徒二人都会被打个鼻青脸肿。   游稚打着悠长的哈欠,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道:“愚兄,早啊,昨夜睡得可好?”   刘徵见游稚一脸轻松,便也松懈几分,笑道:“愚兄一切都好,倒是这外头……三弟!你受伤了?”   刘徵急忙扑向狼狈不堪的明晏,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仔细查看,旋即脸色一沉,支人去请大夫。明晏被他这一折腾,险些没站稳,连忙摆手道:“兄长无须忧心,皆是些皮外伤,师父已为我调息,过几日便无碍。”   话虽如此,他仍是略过了惊险的部分,轻描淡写地道出昨夜之事,可即便如此,刘徵仍听得胆战心惊,额上冷汗直冒,片刻后,竟是忍不住抬袖擦了擦掌心汗。   最后,他一脸郑重地扶着明晏的肩膀,语气中满是责备与心疼:“弟,日后再碰上这种事,不可迷晕了大哥,知道不?大哥虽手无缚鸡之力,但也不愿让你一人扛起担子。”   明晏被兄长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嘴角微微扬起,轻轻点头:“知道了。”   他虽年少时便拜入师门,但与家人情谊仍在,刘徵虽不能修行,却对这个幼弟向来宠爱有加,如今闻言,便顺势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兄弟情深,旁人皆是不忍打扰。   小厮们各自服侍宾客沐浴更衣,而那神秘道人夜间喝了好几炉酒,醉成一滩烂泥,一放进浴桶就往里滑,险些沉了下去,小厮们无法,只得一人一边架着他的胳膊,再由一人亲自入桶内擦洗,直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把人捞了出来。   一个时辰后。   梳洗完毕的众宾客回到偏殿议事,刘老爷睡了个舒服的觉,前日疲惫一扫而空,气色红润,竟像是年轻了几岁。   卿池虽被明晏扶着坐下,却仍是有几分面色阴沉,他身为青华门上师,修行多年,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邪祟上身,险些酿成大祸,此番丢人丢得够彻底,实在无颜面对门中同道。   他尚未开口,便听明晏抢先一步向刘老爷解释道:“昨夜之事,全因师父遭邪祟暗算,才会酿成危机,所幸得贵人相助,才无大碍。”   言辞之间,将卿池的责任降到了最低。   刘老爷倒也不予置评,只摆摆手道:“无妨,诸位既然能护得刘府周全,便是大恩,哪里还敢责怪?”   随后,他吩咐小厮去请那道人,毕竟这一屋子人都还等着他的说法。   熟料道人这一睡便睡去了一个上午,申时才悠悠转醒,立马被人迎到会客厅内,好酒好菜早已备好。   卿池见他懒洋洋地步入厅中,拱手谢过:“昨夜之事,多谢道长出手相助,在下一时大意,被邪祟钻了空子,犯下如此滔天大错,实在有辱师门。”   道人倒是毫不在意,随手提起一壶酒,先是轻嗅一口,眉开眼笑道:“无妨,那东西厉害得紧,就是你们家泽英那小子来了,都不一定能扛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明晏与卿池脸色刹那就变了。   泽英是何许人物?青华门当家掌门是也!十五岁时以神童之能震惊七大门派,十六岁下山历练,仅凭一人之力收服肆虐一方的嗜血嗔灵,重伤回到青华门后便被当时的掌门破格收为关门弟子,与师尊同出同行,坐同席,出同辇,寝同衾,不出十年便接任掌门,成为七大门派近百年来最年轻的掌门人。   然而眼前这不知来历的滑头道人竟敢直呼其名,并不客气地加上“那小子”几字。   对于青华门弟子来说,这无疑是一种侮辱与公开挑衅。   明晏当即沉声道:“这位道兄,我敬你救了我一家老小性命,但你也不该口出狂言!难道欺我青华门无人不成?”   哑巴鼻子里哼出一声,游稚饶有兴致地剥瓜子吃,众人屏息,静待好戏上演。   刘徵率先当起和事老,道:“弟,不可无礼,这位……仙师,舍弟年幼,是以出言不逊,还请仙师莫要放在心上。”   道人无所谓地摆手,笑道:“论辈分,我若当着那位师尊的面直呼其名,他也得毕恭毕敬叫我一声‘太师叔祖’。嗳,这酒不错,还有么?”   刘老爷一听,哪里还敢怠慢?遂打发下人温酒去了。   卿池亦是吃惊不已,掌门师尊现年五十有余,他老人家的太师叔祖,不是老妖怪又是甚么?   虽然难以置信,但夜里这神秘道人的表现又确实不像在自吹自擂,当真骂也不是,敬也不是。所幸那道人自顾自说起妖物的来历,众人便揭过这茬,兴致勃勃听起故事来。 第126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十四)   “那物乃是百年前仙林大会时的天成幻灵,那年千花岛和冥途宫往各大门派安插细作之事暴露,众掌门人借此机会大清洗,可是死了不少人。”道人不悲不喜道,仿佛在讲述一桩陈年旧案,语气淡漠如风,“只是不如两千年前和五百年前的两次大战那般血流成河,是以当今小辈大多不知。”   卿池朝明晏缓缓摇头,示意他也不曾听说。道人又慢悠悠地抿了口酒,继续道:“因新生亡灵数量勉强突破底线,那只幻灵化生时便十分虚弱,正巧仙林大会中投放了数只百年修为的狐妖,那幻灵便阴差阳错附身到狐妖身上,二者相互融合,后又在七大门派内斗时吸食许多修仙之人的灵力与精气,修为竟是突飞猛进,时至今日,已约有五百年道行,且是由狐妖和幻灵结合而成,是以在附身之能上登峰造极,所以我才说,泽英那小子也扛不住,就连我那笨蛋师兄,若是喝了些酒,说不得也会被趁虚而入。”   卿池与明晏心神剧震,皆在心中计较道人的身份,若依其言,这人竟是掌门师尊的太师叔祖?那岂不是师尊、师祖的师叔?可连那位老人家都已仙逝多年,到了明晏这一代,便只知其名,连一些生前事迹都不太记得了。若是寻常江湖客,如何得知青华门隐秘往事?   卿池沉思片刻,终是抱拳,硬着头皮问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那锦衣加身的道人正单手拎着一只鸡腿,另一手端着酒碟,满嘴油光,听得此言,竟似怔了怔,半晌才道:“活得太久,名字早忘了。但在师门的时候,我师父,也就是元霆小儿的师祖,给我起的道名叫禹贯,唔……应该没记错罢。当年和师兄下山历练时,元霆那小子还偷他钱袋来着,害得我足足追了三个时辰,差点耽误正事。”   卿池如遭雷殛,手中茶杯咣当落地,碎片四溅,滚落满桌。他面色大变,方才心存疑虑,尚不敢全信此人之言,然而如今,若非当事人,怎会知晓这等陈年秘辛?   此刻他方知,自己方才对道人语气不敬,竟险些对宗门前辈无礼,心头愧疚交错,面色更显难堪。若此人真是掌门的太师叔祖,此番疑问刁难已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若只是某无意得知师门秘辛的宵小之辈,日后传了出去,青华门必成为天下笑柄,当真是两难之选!   然而看热闹的人总不嫌事大,就在卿池脸色千变万化难以抉择之时,游稚忽然道:“有意思,大兄弟你既是泽英的太师叔祖,让我捋捋,唔……泽英师父的师父,是你师兄的徒弟?我说的对不?”   禹贯点点头,欣欣然道:“元霆小儿是我那呆瓜师兄收的第一个徒弟,又当爹又当师父的,到处闯祸还得给他擦屁股,没想到这么调皮的小泥鳅有一天也收了徒弟,真是时光易逝呐。”   游稚眨眨眼,又问:“泽英该叫你太师叔祖,那卿池小……小师傅又该叫你什么?”   游稚被禹贯“某小儿”的口头禅带的险些说漏嘴,然而这句“小师傅”也让卿池浑身不自在,一张清秀的脸涨得通红,明晏亦是一脸难以言喻的神色。   禹贯见状,爽朗一笑,大方打圆场道:“称呼并不重要,小兄弟若喜欢,我唤你一声太师叔祖又如何?而我心中并不把你当成太师叔祖来看待,嘴上说的再好听,也不过是口舌之快罢了,你又有何益?我又有何失?”   “好!”游稚拍手叫好,觉着实在痛快,“禹贯兄说得甚好!我师父也最厌恶繁文缛节这一套。”   卿池总算坐不住了,拱手一揖,客套道:“仙师既称与家师同出一门,理当认祖归宗,回青华门一趟,细细辨明渊源。”话虽客气,实则试探之意不言而喻。岂料禹贯呵呵一笑,手中酒盏一晃,轻描淡写地将话头揭过,言道:“贫道一介云游散人,惯于随遇而安,青华门门规甚严,实不敢叨扰。”   话锋一转,众人话题又落回那幻灵狐妖之上。   刘老爷自知玄门秘事不便过问,但心下难免好奇,便仍旧拱手道:“仙师可知这妖物的幕后主使是何人?怎至于下此狠手?”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   禹贯微眯双眼,环视四周,见诸人或是端坐不语,或是眉头紧锁,各有心思,遂放下酒盏,悠然道:“唯一可确定的是,那鬼童绝非幻灵狐妖所炼。此法过于阴毒,既损天和,亦折己寿,稍有不慎,便是自食其果,被鬼童反噬。所以依贫道之见,要么是幕后主使与你刘家有不共戴天之仇,要么便是——”   他顿了顿,狡黠一笑,语气愈发幽冷,“要么,便是有人想披上你的皮,替你活上一世。”   此言一出,刘老爷顿觉脊背发凉,仿若有人在耳边吹气,阴风阵阵,直叫人毛骨悚然。   刘夫人闻言,眉心紧蹙,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厅中诸人,似在暗暗揣测些什么。   明晏亦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试探着问道:“仙师此言何意?”   “何意?”禹贯抬眼瞧了他一瞬,旋即摇摇头,意味深长地笑道,“贵派门规森严,竟不教弟子知晓此等秘法?可见如今的青华门,规矩倒是守得紧了。”   明晏神色微变,正要再问,却被卿池抬手制止。   禹贯见状,也不再卖关子,笑道:“罢了,便再说上一二。”   厅内众人屏息静听。   “因炼制鬼童太过损阴德,血池四十九日,炼制之人与鬼童的性命便已绑在一处,此一生死相连之术,乃是早年邪道秘术,极为少见。”   明晏若有所悟,缓声道:“如此说来,鬼童炼成之刻,炼制者亦是与其元神交缠?生则同生,死则同死?”   禹贯点点头,懒懒道:“正是此理,毕竟好处不能让一人占尽,连累一分才叫天地公道。”   刘老爷听罢,竟露出一丝轻松之色,连连拱手道:“若真如此,那贼人在鬼童身死之夜便已随之丧命,在下岂非再无后顾之忧?”   禹贯闻言,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那可未必。”   刘老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禹贯不紧不慢地将酒盏放回桌上,轻描淡写地道:“这世上哪有如此便宜之事?鬼童既死,养鬼之人亦难逃一劫,可若此人早有准备,留有后手,便未必真的丧命。”   “此话怎讲?”刘夫人皱眉问道。   禹贯轻叹一声,悠悠道:“世人只道养鬼害人,却不知养鬼之人亦可借鬼重生,鬼死一时,躯壳未必跟着消亡。若真要斩草除根,便得掘出此人魂魄,彻底焚毁。”   话音落下,刘老爷的脸色已难看至极。   “不过,”禹贯话锋一转,笑意盎然,“此事如何,贫道也不好妄下定论,或许贼人早已魂飞魄散,刘老爷自是无须忧心。”   刘老爷强撑着笑,拱手道:“借仙师吉言。”   游稚冷眼旁观,只觉这老爷子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此时,禹贯忽然转向游稚,眨了眨眼,笑道:“吴小兄弟,酒足饭饱,可还有兴致吃碗浮圆子?”   话音未落,厅中忽然传来破空之声。   游稚下意识伸手一接,掌心稳稳托住一只白瓷小碗,正是哑巴的饭碗,碗中汤汁未洒分毫。   游稚:“?”   禹贯愣了愣,随即拍案大笑,连声道:“是贫道没眼力见了,失礼,失礼。”   游稚没想太多,只以为哑巴不喜甜食,原本还想调侃两句,然而瞥见哑巴神色如常,竟半点不见恼怒之色,顿觉没趣,索性作罢。   刘老爷沉吟片刻,又道:“敢问仙师,既然鬼童与幕后之人性命相连,为何昨夜仍有幻灵狐妖现身?”   游稚亦在一旁接口道:“若真是奔着刘老爷的命来,为何要提前知会?这不是明摆着让人防着么?”   禹贯嘿嘿一笑,云淡风轻道:“若说当初此计之人共有两位,其中一人只欲吓唬刘老爷,亦或是借机提醒,让他心生警觉,但另一人却是存了真真切切的杀心,甚至妄想借幻灵狐妖来控其心智,以操纵此间局势……”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端起酒盏浅酌一口,才继续道:“不过这也只是贫道的臆测罢了。反正那同谋之人连番算计尽数落空,如今只怕早已亡命天涯,四处逃窜去了。”   刘老爷脸色煞白,冷汗涔涔,险些晕厥,终究被小厮扶入内室歇息。厅中宾客见状,虽各怀心思,仍不免低声议论,气氛渐渐缓和,恢复了方才推杯换盏的热闹。   游稚这才知晓,原来禹贯在白日初见众人后,便即刻动身前往邻村,寻那符纸师傅定制收妖符去了。他虽对这等神鬼之事不甚了了,仍难掩疑惑,遂问道:“我还道收妖捉鬼的符篆都得你们玄门中人亲手制成,怎也能委托旁人?”   禹贯笑道:“小兄弟此言差矣。仙道修行非凡人臆想般无所不能,若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那岂不耽误了修行?世间行当自有分工,譬如符篆师、法宝匠、阵术师,皆有独门手艺,代代相传,亦为道门不可或缺之助力。寻常人家亦可购符镇宅,只是功效有限罢了。”   此番话说得游稚一愣一愣,隐约觉得似乎和自己师父“打不过就跑,学不会就买”这等生存哲学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禁暗暗佩服。   谈及此行计划,禹贯漫不经心地道自己游山玩水,顺道降妖伏魔,混口饭吃罢了。游稚听了这话,心里却泛起些别的念头。他这趟护卫刘府之事眼见着已近尾声,下一步何去何从倒成了个难题。他本想问问哑巴有何打算,但也知那人必定不答。只怕此事了结,哑巴又要孤身一人不知跑去何处,若是再遇上什么不长眼的贼人,跌倒晕厥,被好心姑娘捡了去,留在她家做个上门女婿,之后洞房花烛,再添几个胖娃娃……   “唉唉,小兄弟,你怎么了?”   禹贯正说得起劲,忽觉游稚眼眶泛红,神色凄楚,竟连向来最爱吃的点心都没再碰。   禹贯一语惊醒梦中人,游稚原本就心里不痛快,见哑巴仍是那副淡漠模样,气更不打一处来,又想起自己年少便被师父赶下山,四处碰壁,救了哑巴好几回,换来的却是那人一声不吭地不辞而别。如今这厮也未曾有半点改变,连一句好话都懒得给他一句。   新仇旧恨齐涌心头,游稚再也忍不住,抱着一碟点心,一路小跑逃出厅堂。   “吴小兄弟怎么了?”   禹贯探着身子朝门外瞅去,酒盏在手里摇晃不定,“我方才可是说错了什么?”   明晏与卿池不过与游稚相识半日,自是摸不透他心中所思所想,皆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唯独哑巴,见状便不假思索地起身,几步跟了出去,脚步轻盈如猎豹一般。   游稚跑至刘府后院,避入一处荷塘边的小亭,抱着点心缩在假山旁大快朵颐,溢出的糕屑纷纷落入水中,引得锦鲤争相翻腾。   “下山不好玩……都不是好人……”   游稚嘴里含着点心,含糊嘟囔,片刻后又不知想到了甚么,眸光微黯,鼻音发闷,“咳咳……可是点心还是好好吃啊。”   边吃边说话,游稚猝不及防地被糕点噎住,呛得满脸通红。他手忙脚乱地翻找水壶,未及片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伸到他面前,递来一方干净的帕子。   游稚毫不犹豫地接过,胡乱擦了擦嘴角,方要再开口,那只手又递来一壶清水。   他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终于舒坦了许多,这才回头想看看来者是谁,结果一抬头,便结结实实地撞上那人的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游稚怔住了。   这一下撞得极重,游稚脸上瞬间留下一个鲜红的五指印。他猝不及防,登时呆住,刚想发作,便觉一双滚烫的手覆了上来,轻轻地捧住他的脸颊。   哑巴的掌心带着薄茧,动作小心翼翼,指腹沿着肿起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试探,仿佛怕他疼得厉害,便要缓缓抚平一般。这番举动出自本能,待他察觉自己方才所做之事,已是脸色发红,眼神飘忽,似要立刻抽身,偏又犹豫着未动。   游稚睨了他一眼,方才的恼火已去大半,心道:这厮倒是有几分人情味。   哑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然一开口,便是微弱的“啊”声,仿佛破败的琴弦,勉力弹奏,却无音可循。   他眼底掠过一丝懊恼,垂眸不语。   游稚见状,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摊开手,示意哑巴写字,然而手才抬起,又忽然觉得自己太过幼稚。师父明明说过:“山下的人会骗你、讨厌你,甚至想害你,你不能指望每一个人都像师父这样无条件对你好。”这话虽然值得商榷,但游稚下山这几个月,也算是尝尽了人情冷暖。   哑巴抬手,在他掌心写下:“你怎么了?”   游稚一愣,随即笑了笑,仿佛甩开什么不快,摇头道:“没事,想家了而已。哑巴,我要去堂口结单了。”   话落,他盯着哑巴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想问一句:“你以后怎么办?”   可话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害怕听见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哑巴微微一顿,似要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待游稚回过神来,那人已然消失不见,仿若夜风卷散的云影,只留一片沉默。   游稚怔怔站在原地,半晌,忽然觉得更加郁闷。   回到厅中时,禹贯已收拾好行装,正与明晏等人道别。   一行人步至刘府门口,明晏特地拿了几葫芦好酒赠他,腰间都快别不下了。禹贯在乾坤袋里摸索片刻,翻出一面破旧的幡,笑眯眯地递给明晏,道:“这就走了,后会有期。”   那幡布已然褪色,上书“随缘算命十卦九灵”八个大字,下方绘着一只腾云仙鹤,墨迹早已模糊,唯余大致轮廓。   卿池见状,脸色剧变,急忙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拱手道:“敢问前辈,莫非是鹤年散人?”   禹贯挑眉,笑道:“唔,想来年轻时确实起过这么个道号,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鹤年散人……”   游稚心中一震,这名字,他可听兰姐提过不止一回!   他猛地上前一步,朗声喊道:“喂,大兄弟!你是那劳什子散人?!别走!帮我的哑巴看看!招个魂!”   禹贯步至巷口,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头也不回地道:“治好他哑疾的因缘不在我处。无须担忧,只待柳暗花明……”   话未落,人已不见。   众人只觉眼前一闪,再定睛时,哪里还有禹贯的影子?   明晏与卿池皆面露惶恐,心知此人身份确是掌门太师叔祖无疑,可此时放任其离去,仙林大会将至,自己二人竟是束手无策。   游稚怔怔望着禹贯消失的方向,久久未曾回神。   他忽然想,既然这劳什子散人都说无须担忧,那哑巴的病一定能好。只是——   只是那味药引,可能不是自己罢了。   告别刘府,游稚前往一索会结单,随意翻了翻任务册,最终接下一个前往仙林大会打探消息的活计。   不管心情如何苦闷,生活终究还得继续。   只是——   又回到下山时的孤家寡人,倒也无趣得紧。   他漫不经心地走出布店,想着晚饭要去哪个馆子打发,目光无意识地朝街对面一扫,下一瞬,脚步便顿住了。   大树斜斜倚着街角,枝繁叶茂,浓荫遮阳。树梢之上,一条长腿懒洋洋地垂落,顺着衣角一路向上,一人盘腿坐在树干上,微微俯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皂色武服,腰悬短刃,身旁放着两个胀鼓鼓的包袱。 第127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十五)   “哑巴!”   游稚欢呼着跑到树下,双臂微张,满脸惊喜,语调扬得老高:“你在等我么?”   哑巴仍是那副冷淡模样,手一松,包袱正正落入游稚怀中,砸得他向后一个趔趄。游稚连忙接住,刚想抱怨,便见哑巴翻身下树,落地时身形极稳,随即一把拎起另一个包袱,干脆利落地挎在背上。   游稚嘿嘿一笑,单肩扛起包袱,伸手便要去牵哑巴的手。   才走了两步,哑巴蓦然抽回手去。   游稚微怔,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刚刚升腾的雀跃被泼了半瓢冷水。   然而,下一瞬,哑巴竟反手扯下他肩上的包袱,将其挎在靠外侧的肩上,远离游稚,而靠近游稚的一只手则微微抬起,像是习惯性地悬在半空,却又有些局促不安,似是在等待什么。   游稚一愣,紧接着大喜过望,心头像是被热浪翻腾着,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半牵半抱地黏了上去,兴奋得像只抢到鱼的狸猫:“哑巴!我果然没白疼你!这些日子也算带你四处骗吃骗喝……”   路过行人纷纷投来异样眼光,游稚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连忙闭嘴,眼睛却是眯成了一条缝,拉着哑巴不住傻笑。   “对了!我跟你说,那个鹤年散人走之前特意留话——”   他将禹贯临别时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哑巴,想看看他是否有所反应。   哑巴神色微微一变,似乎有些惊讶,但也只是片刻便恢复如常,末了,还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得不像是在听自己身体相关的事。   游稚见状,竟比本人还急:“你倒是惊讶一点啊!你这病是能好的!”   哑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   二人此行的目的地是云岫山,半月后,七大门派将在此地汇聚,举办十年一度的仙林大会。   此会由七大门派轮流执掌,负责妖物投放、赛事搭建等一应事宜。当前的仙林盟主乃是玄林观掌门顾温,十年前的百宝仙境探索便由其主持,能在那等险地将死亡人数控制在百人以下,实属不易。   而此次仙林大会的主办方——千花岛,则是七派中最神秘的门派,岛上只收女徒,平日里与外界往来甚少,却无人敢轻视。   游稚对仙林大会并无太大兴趣,他下山前,师父从未与他提及修仙界的事,唯一的见闻,便是那面水镜。   他小时候最喜欢扒着师父的袖子,让他取出水镜看“山下人的日常”,却没想到,看着看着,竟养出了奇怪的畏惧情绪。   其中缘由无他——   水镜里大多是女子,或持刀舞剑,或翻云覆雨,尤其是那些夫人小姐们,一个比一个凶,动辄掌掴恶奴,棒打登徒子,最狠的甚至提刀追杀负心汉。   有一次游稚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感慨道:“山下人可真厉害!”   师父似笑非笑:“你怕了?”   游稚连连点头。   于是,师父给他倒了杯茶,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道:“那便该长个心眼,少去招惹。”   彼时游稚年幼,并未深究师父这话的意思,只觉得“老实可靠”的男子更值得信赖,比如从小把他养大的师父。   他本以为此生会一直留在山上,日复一日地练功、玩闹,直到身体衰老,归于尘土。   可命运终究是捉弄人的东西。   下山后,游稚见识了许多人,也被骗过、算计过,渐渐悟出“人心难测”四个字。   可偏偏,他对哑巴,生不出一丝防备。   他隐隐有些期待,或许,这个性子古怪的哑巴,就是自己命里注定的那个人。   然而,哑巴对自己的事讳莫如深,问了也不答。   游稚不死心,半月来旁敲侧击,却连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套出来,倒是把自己的过往挑挑拣拣地说了个大半。   他讲自己刚下山时如何被人骗得团团转,又如何险些被卖进“温柔乡”,更夸张地模仿自己当年如何哭喊着逃命,把哑巴逗得不轻。   哑巴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才会翻开游稚的手掌,写下寥寥数字,算是回应。   游稚渐渐习惯了这般交流,拉着哑巴的手一晃一晃地走,倒也觉得有趣。   他原以为哑巴武功一般,哪知这厮打猎烤鱼的本事倒是一绝。   哑巴的包袱里竟备着盐巴和香料。   有一次,他顺手掏了个蜂窝,将剖开的河鱼抹上蜂蜜,再洒些香料和盐,火候掌控得极好,外酥里嫩。   游稚咬了一口,险些把舌头吞下去,连连惊呼:“哑巴!你该去当厨子!可惜不能吆喝,否则这手艺,开家酒楼都能名震一方!”   哑巴抬眼看他,似是在认真思索这个提议。   游稚噎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说得挺有道理。   他望着哑巴,忽然有些憧憬。   或许哪天,他真能带着哑巴,开家小酒楼,一边卖酒,一边打打闹闹地过一辈子……   于是游稚又多了一个喜欢哑巴的理由——做饭比师父厉害多了,而且还比师父好看,尤其是烤鱼时那副家庭煮夫的俊俏模样,简直越看越喜欢。然而哑巴除了让他牵手外,并未作出任何亲昵举动,就连他下河洗澡时都会自觉避开,一个人坐在树顶,不知在想些甚么。   游稚自一索会接下探查仙林大会的任务,便拉着哑巴同行,未曾思量带着这人是否妥当,只想着能日日见着,心里欢喜,竟不曾觉察情愫暗生。二人风餐露宿,偶尔宿于山神庙或废宅,若遇无处可歇之夜,便蜷缩林间,将就一宿。大多时候,哑巴守夜,游稚倒头便睡,睡着了还不安分,半夜里总要蹭着哑巴,像条蚯蚓一般缠上去。   如此相处半月,游稚不觉异样,直至某日晨光微熹,他自荒唐梦境中惊醒,发觉身下肿胀得厉害,登时惊叫出声:“哑巴!我生病了!我会死么?!”   哑巴正从溪边洗漱归来,闻声色变,快步上前,按住游稚双肩,目光焦灼,似在询问何处不适。游稚慌乱之下,竟抓着哑巴的手按向身前,语无伦次地道:“哑巴你看!肿得这么大!呜呜呜……我不想死!我才十八,还没成亲呐……”   哑巴的手蓦然一僵,似被火燎般猛然缩回,绯色自耳廓攀至颈项,连胸膛都泛着淡淡的粉意。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觉眼前人哭得可怜巴巴,鼻尖微红,眼尾沾泪,衣襟微敞,露出少年人未曾雕琢的锁骨,胸膛因惊慌而起伏不定,竟比晨光更耀眼几分。   游稚懵懵然未觉,等过了一阵,那处不适竟自散去,旋即惊喜道:“咦?我好像……好像没事了!这次不会死了罢!”   哑巴耳根烧得更红,目光飘忽,嘴角却不知怎地微微上翘,像是极力忍耐着笑意。   游稚见状,忽觉此人向来冷冷淡淡,难得露出这般表情,顿觉新奇,直勾勾地盯着看,瞧着瞧着,心头竟生出个古怪的念头,竟想凑上前去,狠狠亲上几口。   二人一路行至云岫山,林间小路渐宽,潺潺溪流汇聚成江河。距仙林大会尚有半月,七大门派已先行入驻,历练弟子则三三两两赶往,各派散修也相继聚集,气氛渐渐热闹。   游稚的任务乃是探听大会动向,至于细则,并未明言,最终酬劳亦视消息价值而定。若能混入百宝仙境,取得仙物,则可获黄金百两起,按物论价,上不封顶。   此任务听来颇为诱人,然则一索会公告已挂两日,竟无人敢接。毕竟七大门派眼皮子底下,探修道秘辛已是取死之道,遑论潜入百宝仙境,取仙器而逃?   可游稚不同,他生性无拘无束,计较得少,只觉这任务新鲜刺激,正合自己胃口,更何况,那“百宝仙境”四字自有股魔力,令他心生向往。   百宝仙境乃上古遗境,每十年现世一次,各派弟子前赴后继,以期寻得神兵利器。千人入境,死伤百计,然而那片埋骨之地,却从未阻挡后来者步伐。   因仙境内所出之物皆为古时遗珍,自生灵气,远胜寻常法宝,世间工匠无论如何仿制皆难以匹敌。然则所得法器多为镇派之宝,供世人仰望,实战之时鲜少动用,反倒成了门派底蕴强弱之衡量。   “这便是我打听来的消息,”游稚朝哑巴道,“仙林大会共七日,前后三天为猎妖大会,各门派弟子入山降妖,不得携带食物,全凭本事狩猎生存;其后便是盟主角逐之战,先过门派考场,再是两两对决,胜者晋级,直到决出盟主。听闻今年主办方是那劳什子尼姑庵,她们布下的考场,定然别有一番风景。”   修仙门派向来讲究威仪,此番大会观者如潮,不仅设有万余席观景台,更有专门弟子支撑水镜,以供山下百姓与各方修行者一睹盛况。七日生死缠斗,乃人间与修仙界十年一度的盛事。   “我打算混在人群里,大隐隐于市嘛,”游稚兴致盎然,“人多口杂,说不得某位上师的旧情人来看比试,随口爆个糗事,我便能赚得盆满钵满。待盟主选定,百宝仙境开启,便趁机混进去。哑巴,你随我一道如何?”   闻言,哑巴脸色陡变,张口似要劝阻,喉间却只挤出一声低哑的“啊”,急得他忙在游稚掌心写下“不可”。   游稚见状,眸光微闪,笑嘻嘻道:“哑巴,你在担心我?”   哑巴手指微顿,似是不愿承认,却又飞快地补充道:“探消息可万不可入百宝林”。   游稚见他如此模样,心中发甜,偏生嘴上不肯松口,打趣道:“罢了罢了,金银百两如何比得上你?反正你会烤鱼,我会打猎,咱们饿不死就成。若是你愿意,做完这单,咱们寻个安稳地方,再不管那劳什子的命定之人,便在一处安生过活,如何?”   他语气轻快,似是玩笑,可话落之时,连自己也愣住了。   他居然在与哑巴认真商量以后。   二人一路往仙林大会去,哑巴惯常选择僻静山道,似有意避人耳目。行至途中,忽闻林间有窸窣异响,游稚下意识撞上哑巴背脊,正欲开口,便被他捂住嘴。   “前面有人?”游稚以唇语示意。   哑巴颔首,轻轻抬手,指向前方。   此处地势偏僻,四下无人,唯有瀑布轰鸣,水声震耳,若非哑巴天生警觉,寻常人断难察觉。   二人静伏林间,透过层叠树叶,果见前方有两道人影。   游稚不禁感叹,向来只听瞎子耳聪目明,今日倒是见识了哑巴的敏锐。   二人悄然靠近,定睛一看,那二人竟似在缠斗,时而扭打,时而纠缠,未几,便紧紧贴着一棵大树。   游稚与哑巴趁着惊飞的鸟雀,隐入枝叶繁茂的树梢,窥得一线光景。   只见那身形高大的青年,正将那稍显娇小的少年紧紧抵在树上,三两下扯去他的腰带,露出一截莹白修长的腿。少年双颊酡红,眼角微泪,双手勾住青年的脖颈,主动索吻。   衣衫半褪,曳地而落,青年精壮的胸膛肌理分明,而少年肩颈轻靠树干,露出一抹诱人的弧度。   哑巴瞬间看懂那两人在作甚,一张俊脸憋得通红,想走却又不能走,游稚则死死抓着他的手,时不时捏上一把,心想这两人斗的是哪门子法,怎斗到衣服脱了,身子也贴上了?   那边两人的对话偶尔传来几句,哑巴虽不敢直视,但却竖起耳朵听着,那漂亮少年道:“你的使命怎么办?”   青年答道:“管它劳什子的命运,在我眼中都不如你重要。”   少年被顶得疯狂喘息,断断续续道:“那……那在等你的……那人怎么办?”   青年狠狠发力,胯下动作不停,接连抽送近百下,许久后才道:“甚么命中注定,都是老头儿的疯话!照儿,此生……此生我不要旁的甚么人,只要你……”   少年动情地吻了上去,两具身体紧紧相拥,青年依旧插在少年体内,抱着他从树下转到潭水之中,瀑布仅隔着几丈远,溅起的水珠氤氲了整个夏季午后,健美的男子身躯紧贴着无暇的少年身体,宛如融入青山绿水的人物画,美得令人屏息。   这一刻,游稚心中朦胧的一块被揭开薄纱,那健硕男子的脸和身体在他脑中被替换成那天的哑巴,而少年的脸则换成他自己,他终于清晰想起那夜春梦的画面,正是赤裸的哑巴抱着同样未着寸缕的自己,于一片圣白中幕天席地。   游稚喘息渐重,手掌温度似火炉一般,此刻与哑巴的大手扣在一起,只觉浑身更加燥热,理智告诉他应该放开,但却无论如何不愿松开。反观哑巴,他似乎已全身僵硬,别过头去不敢看游稚,胸口如波浪般起伏不停。   过了足足一个时辰,潭水中嬉戏的两人才相拥着上岸,少年雪白的皮肤染着情欲的红,直到穿上衣服也未褪去,青年男子则又按捺不住似的抱着他亲吻,粗实手臂充满爆发力,竟将那少年一把抱起,以这个姿势亲吻了一盏茶的时间,胯间再次抬头,那粗长的物事在少年股间来回试探几轮,少年情不自禁地回吻,片刻后抓心挠肺道:“别闹了,快给我……”   那青年便抱着少年继续插弄,许是胳膊累了,便将他轻轻放在衣服上,按住他的双手,又插了上百发,直干得淫液淋漓,许久后才双双释放出来,男精已淡的如水一般,黏在身上却还是不舒服,便又回到水边清洗。   日暮西沉,匆匆相会的青年与少年穿好衣服执手离去,这次连游稚都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少年道:“你我怎像牛郎织女似的,这么久才见上一面。” 第128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十六)   青年道:“此次猎妖大会,我会去寻你的,照儿,切记,千万不可莽撞,等我。”   少年嗔道:“知道了,别总把我当小孩,我也过了成婚的年纪,是大人了……”   青年刮了一下少年的鼻子,宠溺道:“怎么,照儿也想成婚了?想哥哥娶你么?”   少年小脸涨得通红,一本正经道:“是我娶你!喂……又来?!不成……”   话音刚落,那青年便又猛地将少年押在树干上,来了一记深吻,原本手已伸向少年腰间,但见其双腿无力,抖似筛糠,终是内疚地笑了笑,在少年唇上印下深深一吻,再背起他,继续前行。   游稚咽了口口水,一番天人交战后,喃喃道:“原来两个男子也可成婚……嗳,哑巴……哑巴?你去哪?!”   见那两人走远,哑巴跳到树下,不自然地扯了扯贴身武裤,闷头往水潭边走。游稚隐隐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竟是不敢靠近哑巴,只徘徊在岸边,时不时踢一块石头去潭里,不知不觉翻了数条新鲜河鱼上来。游稚两眼放光,哪里还记得方才那一幕?忙不迭跑去黏哑巴,让他做烤鱼去了。   这夜二人都没怎么说话,心里各自埋着思绪,直到第二天早上,再次踏上旅途,游稚才恢复了大喇喇的孩童性子,缠着哑巴问东问西。   临近山巅,林中小路殊途同归,视野渐渐开阔,人声嘈杂入耳。二人忽地钻出树林,前方赫然是一个巨大的平台,四周依山建设阶梯型观景台,现已坐得八成满,人们或交头接耳,或高谈阔论,席间有小贩兜售瓜果点心茶水,还有赌场来开盘口,真是热闹非凡,就连除夕夜都赶不上这阵势。   “完了!都快坐满了!”游稚抓狂道,“哑巴!来这里!这儿还有两个连在一起的座!”   游稚转身走了几步,牵上哑巴的手,然而再扭头一看,那两个位子已被一对少女坐下,她们各自手持团扇,掩面微笑,手腕上绑着奇怪的布条,正巧有几个青云门弟子路过,她们便挥动手臂,激动大喊:“明晏哥哥!明德哥哥!啊——”   赛场走道上,明晏以衣袖遮面,身后跟着几个师弟快速走过,观众席上呼声更盛,女子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随后卿池也踩着白云飘落,朝观景台施施然一拱手,领着青华门弟子前往青华门阵营去了。   “啊——我懂了!”游稚恍然大悟道,“原来她们手上的带子是青华门的发带!哑巴,你说是不是?”   哑巴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游稚方才声音有点大,吸引了一众少女回头,她们瞧见一袭修身劲装的哑巴如武神般玉立于树下,注意力登时就从遥不可及的卿池等人身上收回,尽数投放到哑巴脸上,有胆子大的还拢着团扇问:“唷,这位公子也是来参赛的么?”   游稚心里五味杂陈,闪身挡在哑巴身前,凶巴巴又酸溜溜地说:“都不许看!他是我的!我的……他是小爷未过门的媳妇儿!那啥……朋友妻不可看!”   众人一阵哄笑,只当这小鬼胡闹。游稚一看座也没了,便拉着哑巴的手离开这喧闹之所,寻了一处僻静地,二话不说就要抱着哑巴以轻功上树。路边又有来观战的人匆匆走过,哑巴连忙躲开,慢吞吞爬起了树。   想起方才的胡言乱语,游稚脸上火热,兀自飞身上树,热风徐徐吹来,只觉身上更加燥热难忍。片刻,哑巴窸窸窣窣爬了上来,坐在游稚身旁,双目放空望向远方。   游稚怔怔看着哑巴,视线顺着他俊朗的面容下移,落在那微微耸动的喉结处,一滴汗顺着颈侧滑入交领之下,隐没在胸膛里。游稚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心里啧啧称奇,心道:果然是小爷从百人里挑出的俊男,面相一等一,身段亦不差,天生该是讨人欢喜的。   未及多想,哑巴忽然回首,目光幽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继而探出手朝游稚伸去。那一瞬,游稚心跳骤停,只觉这姿势倒像是要拈住他的下巴,再顺势吻下来。然而,哑巴两指一夹,手指间竟多了一只黑不溜秋的大虫,甲壳泛着冷光,长足奋力挣扎。   游稚并不怕虫,偏偏那只虫被擒住后仍在猛烈扑腾,几条腿颤颤巍巍地摆动,叫人头皮发麻。他一时反应不过来,猛地向后一靠,哪里知身后已是树枝尽头,脚下一空,整个人直直坠落。   “啊——”   惊呼声未落,哑巴竟脱口而出一声低喊,话音未散,甲虫已挣脱束缚飞走。他不假思索,疾速伸手去揽游稚的腰,怎奈动作还是慢了一瞬,竟连自己也带着一同坠下。   游稚却在半空中迅速翻转身形,脚尖狠狠一蹬树干借力,旋身回抱住哑巴,两人同时下坠。游稚心道不妙,忙不迭想卸去力道,可哑巴近日吃多了大鱼大肉,身量比初见时壮实了不少,饶是游稚再灵活,这一撞也撞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结结实实地砸在哑巴身上,二人滚作一团,游稚撑起身时,竟发现自己与哑巴的唇只有一拳之隔。   哑巴微微怔住,环着游稚的手微微收紧,似是下意识地护住他,双眸深邃如古井寒潭,倒映着游稚的身影。   游稚呼吸一滞,竟不自觉地盯着哑巴的唇,胸口翻涌起一阵燥热,心中有个声音叫嚣着:“就亲一下,我就亲一下……”   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嘴唇触到那片柔软的瞬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这一吻极短,他尚未来得及细细体会,哑巴便猛地睁大眼,霎时如受雷击,僵硬地推开游稚。   游稚跌坐在地,哑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盛满震惊,手掌抵在他胸口,似要与他拉开距离。   他不喜欢我。   这念头猛然钻入游稚脑海,叫他登时心如刀绞,心口酸涩难言,竟比初次下山闯荡江湖时吃过的所有苦楚都叫人难捱。他嗫嚅着唇,终是没能挤出一句话,咬了咬牙,狼狈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入林间。   ——   已过巳时,比试现场人声鼎沸,锣鼓震天,七大门派的参赛弟子陆续到场,将中央圆形比武场分为七块,以各派年青一代弟子为首,依序列队,而各大掌门则高坐主位,俯瞰全场。仙林盟主顾温尚未现身,千花岛掌门沈柯正穿梭场内,亲自主持比试事宜。她身后随行的千花岛女弟子,虽不尽国色天香,然个个英姿飒爽,眉目清秀,风姿不输场上的男弟子。   场外观景台亦是热闹非凡,江湖门派、散修豪客皆聚于此,随处可见小贩吆喝,茶水瓜果琳琅满目,甚至连赌坊亦设下盘口,盘口赔率不断变动,押注之人络绎不绝,整个会场宛如一场盛大的江湖宴席。   正此时,又有一队人御风而至,领头之人正是游稚在林中见过的那名高大青年。   他踏着一只硕大的纸鸢,身姿稳健,从空中缓缓降落,落于天机阁弟子阵前,气度从容自若。观景台上呼声骤起,只听女子娇笑连连,亮出腕间镯子,轻摇叮当作响,纷纷高喊:“见月哥哥!”   见月显然听见了观众席上的呼唤,似有些不自在,低咳一声,朝呼声最盛之处微微一揖,复又下意识地瞥向玄林观的阵营。   人群后方,正立着一名身着玄林道袍的少年。   那少年玉容清冷,眉目如画,乌发束冠,竟与先前在林间相拥之人一模一样。   见月神色微变,心虚地攥了攥衣袖,抬手指向自己心口处,少年嘴角方才微微一撇,冷淡神色终于缓和了些许。   直到各散修也在七大门派后方择地而立,沈柯方才换了身衣衫,施施然走上高台,主持开幕仪式。仙林盟主一向不干涉大会内务,顾温虽已到场,却端坐玄林观席位,并未出面摆架子,沈柯见状,亦只微微点头致意,并不多言。   此次仙林大会,千花岛额外增设一场热身赛,以作开场助兴,具体内容由主办方决定。待沈柯朗声宣布比试名为“飞花走石”,并讲明规矩,话音方落,便见十名千花岛弟子自观景台腾空而起,脚踏莲花,缓缓飞向法阵所在。   旋转而下时,众人衣袂翻飞,清香四溢,万千花瓣洒落,如天女散花,引得观众席上一片惊叹叫好。   随着最后一声吟诵响起,赛场周围忽有一道半透明的光帘拔地而起,顷刻间蔓延至数十丈高,而后向中央收拢,呈一半球形护罩。与此同时,光芒隐去,结界似与天地相融,肉眼竟再难辨其存在。   沈柯抬袖轻挥,轻笑道:“飞花走石,正式开始。”   她语毕,竟不知是为试探结界,还是存心炫技,身形骤然炸开!   众人方惊呼出口,忽觉眼前异彩纷呈,原来她身周竟散作万千花瓣,霎时间,彩雾翻涌,芳香袭人。   花雨自高空飞坠,恰于结界边缘堆叠成涡,随即化作满天流光,倾泻至场上弟子肩头,仿佛专为他们送上祝福一般。   “好——!”   掌声雷动,数万观众席上,人群纷纷起身,竟不自觉随波而动,被这瑰丽奇景所震慑。   花瓣旋舞,稍触即散,不多时,赛场已然归于平静。唯有千花岛阵营上方,花瓣凝聚成一座玉台,沈柯端坐其中,纤指轻抬,刹那间,比武台前方骤现数朵盛放牡丹,便是此番比试的靶子。   各大门派弟子依次列队,每轮比试共有三朵牡丹,于空中浮游不定。七派与散修各派一人出战,先攻下牡丹者得分,最终累积分数最多者,可得千花岛秘制解毒圣药一盒。   第一轮方启,牡丹翻飞,如云如雾,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青华门擅长风火雷电,首徒凝水成球,凌空射去,哪知天机阁弟子抬手一招,手中竟扯出一片石盾,硬生生挡住水球;碧幽谷首徒席地端坐,修长手指轻拂七弦琴,音波破空,直袭牡丹,怎知冥途宫弟子眼底精光一闪,袖中抖落一颗血色珠子,霎时音律尽歪,刹那间音刃走偏,斩在结界之上;千花岛首徒指尖微弹,三朵含苞待放的花蕾破空而去,直指牡丹;而遥连山弟子乃是赤裸上身,浑身筋骨虬结,一声暴喝,竟以气浪震飞花蕾,顺带抵消了琴音余波;玄林观弟子执剑而立,剑锋微颤,竟有剑气自剑尖溢出,剑光森然,欲斩牡丹!   就在七大门派各显神通,彼此斗得难分难解之时,观众席角落,一名衣着朴素的散修却自怀中摸出一柄弹弓。   “三箭连珠。”   他嘴角轻勾,手指一弹,三道石子倏地破空而出,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嗖!嗖!嗖!”   石子破风声响彻比武台,眨眼之间,三朵牡丹应声而落。   沉寂数息,随即——   “散修,三分!”   千花岛负责计分的弟子朗声道。   “好——!”   观众席炸开了锅,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此起彼伏。江湖豪客、武林门派,皆不拘身份地位,鼓掌叫好。众人求的不过是痛快,哪管胜者是谁?   然而七派掌门脸色各异,或铁青,或不悦。   堂堂七大门派,斗法半天,竟被最瞧不起的散修抢得头筹,岂非天大笑话?   几轮争斗过后,比分趋于平稳,唯独散修稍稍落后,然而不仅观众,就连他们自己也不抱希望,反倒打得无欲无求,偶尔还能趁“名门正派”内斗之时偷得几分。   轮到明晏上场,他掐动手诀,打算以简单的火弹出击,不需吟诵,短时间内可连发十余枚,或能以数量取胜。十枚弹珠大小的火球连射而出,身旁的见月双袖轻舞,一个纸鸢挡住火球去路,顷刻间燃烧殆尽。玄林观的少年趁机召唤日华之力,掌心涌现三枚耀眼金轮,接连飞出,却被千花岛弟子以花雨拦下两枚,第三枚眼见就要印在牡丹上,又被明晏一道风刃搅碎。   场上各派法术此起彼伏,天光交错,缤纷花雨围绕,将比赛的观赏性推至峰值。几番缠斗后,散修亦想靠冷兵器出奇制胜,却被遥连山的壮汉赤手接住。明晏气喘吁吁,其他几人的招式也被见月一一拦下,此时皆显疲态,实不知这疯子到底想做什么。   玄林观的少年微有些气愠,时不时瞥见月几眼,也在揣度他的意图,而见月只不经意一笑,随即放出七只纸鸢拦住所有人。就在众人缠斗纸鸢之际,见月觑得时机,指尖蓄力,三股压缩至极致的灵力弹射而出,各自黏住一朵牡丹,在见月行云流水的牵引下飞回。   两朵娇艳欲滴的赵粉准之又准地落入少年发髻,另一朵则回到见月手中,他对着呆滞的少年狷狂一笑,报数声随即响起:“天机阁,三分。”   “呀——!”   少女们的尖叫不绝于耳,方才的戏码显然超出了她们的阅历与承受能力,叫喊着见月的名字,幻想自己是那被赠花的幸运儿。见月回到天机阁阵营后,又被同门好一番打趣,直说得脸颊通红,不禁偷偷瞥向少年,却见那少年亦赢得全场瞩目,被众人盯得浑身不自在,与见月四目相对时,竟羞得再度低下头去。   他身旁匆匆赶来一名俊朗男子,焦急嘱咐几句,少年不耐烦地甩开,旋即便有人来寻那男子,说是轮到各门派大师兄上场了。   ——   树林深处,游稚已不知不觉跑出半里地,再回头时,哪里还有哑巴的身影?   他靠在一棵树上,不住喘息,心想自己都做了些甚夸张事,在山上训练时的沉着冷静竟然不翼而飞,最令他难过的,还是哑巴的反应。   眼中流露的情绪,究竟是厌恶,抑或嫌弃?   “嗳,要是能像树林里那一对就好了……”   游稚苦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脸,方才那一幕的冲击感尚未褪去,一想到便觉胸口燥热。他自讨没趣地在原地转悠,心里琢磨着:这次若是哑巴追了过来,他就原谅他好了,以后不跟他生气,也不再偷袭他了。   万一真把人气跑了,那自己又该上哪儿哭去?   正这么想着,观景台传来震天欢呼,似乎猎妖大会已然开启。   各门派再次集结弟子,于设有传送门的入口前依序等待。   已至午时,卖货郎们兜着糕点来回叫卖,生意红火,走不了几步便被抢购一空,只得匆匆赶回马车取货。盘口也新开一轮,方才“飞花走石”比试方落,押在冥途宫上的人赚得盆满钵满,喜笑颜开地去买吃食。   “猎妖大会开始。”   沈柯清冷的声音悠悠传来,各门派队列前的传送门同时打开,弟子们接连走进那扇发光之门,每人皆会被随机传送至赛场中的任意地点。   可随意结队,然计分只算于最后一击者的门派,因此往届大会,大多同门相伴,以求共进退。   传送门前人影浮动,猎妖大会,正式拉开帷幕。 第129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十七)   天机阁阵队前,见月紧随大师兄的脚步,第二个踏入传送门,临走前回头朝玄林观阵营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那名少年亦迫不及待地走进传送门,手腕上有一物闪闪发亮。   ——   “怎么还没追来?”   游稚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自言自语道,“这等情境,不都是要追出来的么?难不成,那老鸨之前都是骗我的?”   他等得快没了耐心,脚边石子被踢得一块不剩,只好换个方向继续踢。恰在此时,一块泛着异光的石子落入视线,他忍不住蓄力一脚,将石子踢得粉碎。   “嗷——!”   一声震天虎啸骤然响起,震得树叶簌簌坠落。与此同时,前方灌木丛窸窸窣窣作响,一只手拨开错结的树枝,哑巴沾满尘土的脸探了出来。见着游稚的瞬间,他分明松了口气,然未及再进一步,异变陡生!   游稚只觉身后传来一股强大吸力,仿若无形漩涡,他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去。   “啊!”   哑巴脸色陡变,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完整的呼喊声。他跌跌撞撞地朝游稚扑去,然两人终究相隔数步,眼见着游稚的身影被吸入虚空,唯余指尖相触的一刹那。   “哑巴——!”   游稚的呼喊声被骤然吞没,身体被强大吸力裹挟着旋转不止,耳畔风声猎猎,天旋地转,直至一声重重的坠落。   ——   猎妖大会传送门前。   尚未入场的弟子仍剩下一小半,忽然间,一股狂风凭空卷起,沙尘遮天蔽日。众人眼前一晃,再睁眼时,原本整齐列队的弟子皆已被强行吞没,连惊呼声都被狂风吞噬。   沈柯脸色微变,袖袍轻扬,刹那间洒下一阵漫天花雨,以遮掩异象,随即传令弟子速查猎妖会场结界法器,并以飞花传信各大门派掌门。   众掌门人虽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目光。从沈柯的花信中得知,赛场内局势稳定,七大门派弟子亦安然无恙,唯有结界受损导致传送失序,此事仍须彻查,以防再有异变。   沈柯微蹙秀眉,心底已有猜测,恐怕是某一处结界节点被野兽无意间破坏,才致使吸力失控。但她在赛场中布设了无数水镜法阵,目下尚未发现异常。   ——   猎妖大会赛场中。   “咦?”   游稚缓缓回神,双手撑地,掌下触感干燥粗糙。他低头一看,赫然发现自己抓着一片柔韧的毛皮。   “这是……”   他顺手揉了揉,手感甚佳,正待多摸几把,未曾想那毛皮竟猛地颤抖起来,继而响起一声低沉的兽吼。   “猢——”   这熟悉的啸声,使游稚瞬间明白自己方才听见的虎啸从何而来。   他缓缓抬头,正对上一对幽绿竖瞳。   那是一头体型魁伟的妖兽,形似虎豹,黄黑条纹交错,獠牙森森,正龇牙低吼。   “哈哈,原来是头大猫啊。”   游稚毫不慌张,甚至颇感兴趣地拍了拍妖兽的脑袋,嘴角一勾,笑道:“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虎豹兽?”   “猢——!”   妖兽彻底被激怒,庞大的身躯疯狂抖动,欲将背上的人甩下去。   游稚被晃得七荤八素,顿时怒火上涌:“不听话是吧!”   他一声暴喝,猛地发力,一招过肩摔,竟将妖兽掀翻在地,砸得泥土飞溅。   妖兽彻底暴怒,喉间咕噜作响,顷刻间,一团火焰自其口中凝聚。   “你犯规!”游稚迅捷退后几步,闻到额发隐隐焦糊的味道,忍不住皱眉道,“不许使法术!有种来对打!”   然而,那凶兽双眸浑浊,似蒙尘一般,哪里听得懂人话?又是几口烈焰喷吐而出,灼热浪潮席卷而来,焰光映红四周树林。   游稚轻功全开,身形如游龙穿梭,竟比火焰还快几分,灵巧闪避间,倒似在逗弄这头喷火的“畜生”。可他心知此法不能持久,若未能尽快榨干凶兽灵力,自己迟早会被逼入死境,更何况,他还有更紧要的事要做——找到哑巴。为一只不伦不类的妖兽耗费体力,实在不值。   念及此,他足尖一点,身形跃上树冠。居高望去,天地辽阔,参天古木交错,远处一座瀑布飞流直下,氤氲雾气弥漫,竟透出一丝诡异的气息。   “但愿哑巴不会被吸到那处……”   游稚皱着眉,嘟囔一声,随即摇头自嘲:“不不不,方才那句作废,我重新许愿……但愿哑巴乖乖待在外头,等小爷杀出去,来个英雄救美,嘿嘿。”   他正胡思乱想着如何英勇破阵、拳打豺狼、脚踢妖兽、撕裂结界,回到哑巴身旁邀功请赏,冷不防脚下树身猛然一震!   游稚低头,瞧见那妖兽竟顺着粗壮树干飞速攀爬而上,利爪勾住树皮,健壮的四肢爆发力惊人。   “糟了,忘了这厮会爬树!”游稚暗骂,心下飞速盘算退路。   这回避无可避,他不再逃遁,反手抽出背后长剑,拇指轻按剑柄处的藏毒机关。自哑巴那夜受伤后,他便改造了手中所有兵刃,毒液藏于剑柄内,只需轻轻一按,便能沿剑身暗槽流至剑锋,瞬息见效。   妖兽步步紧逼,游稚忽地后撤半步,作势欲逃,引得妖兽猛扑而来!   然而,就在利爪破空之际,他身形一转,剑光疾掠,一道凌厉剑气直削而过!   “嗤——”   寒光一闪,翠绿妖血溅洒,腥气扑鼻。   “呸!这妖血真臭!”游稚嫌弃地瞥了眼被血污染上的衣襟,心头更是不快,“这可是哑巴洗的!”   按照猎妖大会的规则,场内投放的皆是修为百年的妖物,若按常理推测,应当早已开启灵智,甚至可化作人形,拥有不逊色于人类的思维。但此兽却仍保持兽形,全凭本能行事,只会喷吐灵焰,却无半点人性化的神色,这分明是不正常的。   当然游稚并未考虑这么多,哑巴在他的包袱里放了一套换洗衣服,在前往云岫山的途中,每当游稚脱个溜光下河洗澡时,哑巴都会默默抱着他的脏衣服去远处洗,洗完便晒在河边石头上。盛夏时节衣物干得快,每次穿上都飘散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另游稚惬意无比。然而一路上小心行走避免弄脏的衣服被喷了一身腥臭妖血,游稚只觉十分气愤,再不想和妖兽浪费时间,于是刚站稳便投出三枚淬毒飞镖,一枚钉在妖兽额心,一枚钉在胸口,还有一枚钉在丹田。   妖兽还未从方才的剑伤中反应过来,攻击僵在半空,被飞镖生生止住,与此同时,毒素顺着四道伤口流进体内,原本绿色的妖血开始泛紫,妖兽哀嚎几声,四爪摇摇晃晃,终于倒了下去。   “嘭——”   一声巨响,凶兽庞大的躯体刮落沿路树枝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猫型的坑,一颗球形宝珠从它体内升起,成一道金光射向远方,它的身体渐渐缩小,并自燃起蓝色火焰,不多时便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粒尘土都没留下。   “散修,十分。”   观景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猎妖大会刚开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竟有如此年轻的弟子斩杀妖兽,拔得头筹,而且并未使用法术,要知道往届比赛都是七大门派的大弟子率先得分,并且最短耗时记录是一个时辰,这下七大门派的脸可都丢光了。   游稚尚未得知自己已成场上的香饽饽,观众全在讨论这个神秘的、漂亮的、机灵的、厉害的小少年师出何门,所幸水镜无法捕捉声响,否则观众们就能听见游稚那相当掉价的碎碎念:“这玩意的血臭死了,哑巴不会嫌弃我罢?”   干掉会喷火爬树的妖兽,游稚在树林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四周景色与云岫山几无二致,但游稚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有人在地貌上添了几笔,改造地形和分布,就像画画一样。   游稚并不知道这是千花岛的绝学,沈柯早在会场内洒下漫天花粉,长出的植被在沈柯手中的师门法宝上勾勒出云岫山的地貌,那画布模样的法宝长出山峦走向,沈柯已提前设置好埋伏有妖魔鬼怪的山洞、瀑布、深坑等地形,可以通过附近生长的灵花观察周围的情况,并做出调整。   为了保证任何参赛者都无法提前熟悉赛场地形,主办方会使用各派法宝对场地进行修改,千花岛的浮世绘卷算是使用较为便捷的一种,而最暴力的当属遥连山,轻则使用愚公移山大法将别处的山体挪过来,重则一拳开山碎石,砸出个坑来放妖怪。这种粗暴的做法自然受到各大派以及山下居民的强烈反对与谴责,经过几代掌门潜心钻研,遥连山自创一套移形换影的法器,将门派管辖下的地形结构存放于法器之中,布置赛场时施法转移,等到赛事结束再将原来云岫山上的山体转移回去,如此总算堵住了民众的口。   游稚走走停停,时而上树观察地形,时而模仿民间故事中的闭眼感应,企图通过某种虚无缥缈的联系来捕捉哑巴的下落,虽然并未奏效。如此走了大半日,没有再遇上妖兽,游稚估摸着已走到围场边缘,便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往前走出两步,然而再转头时周遭景色已倏然变化,显然被传送到了别处,这下游稚便可确定自己身处猎妖大会赛场中,看来不待满三日是出不去了。   “三天啊!三天!哑巴还会不会在原地等我?”游稚崩溃大喊,“万一又像上次那样跑了该怎么办?!”   不知是不是游稚声音太大,半里开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身在危机四伏的丛林中,游稚虽然抱怨时没个正形,可一旦警觉,便是天生的猎手。   他耳尖微动,敏锐捕捉到风中轻微的异响,下一刻便已飞身上树,隐匿在层层树叶之间。天色已晚,夜行衣将他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刻意搜寻,几乎难以察觉。   “喂,你真的听见有人说话?”   “真的!骗你作甚……不知是哪个门派的,只听得一句‘跑了怎么办’。”   “甚么跑了?……会不会是妖兽?”   “兴许是,去捡个漏?”   “走!”   树丛之后飘来两道交谈声,虽刻意压低,却恰好落入处于顺风口的游稚耳中。他挑了挑眉,心道这些人可真不怕死,在这地方还敢乱逛,竟想着趁火打劫。瞧这行事作风,八成是冥途宫的弟子。   果不其然,那二人蹑手蹑脚朝游稚藏身的大树摸来,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游稚拼命忍住笑意,索性静观其变,看看这两位要如何“捡漏”。   “怎么不见人了?”   “人家不去追,你等着来补刀么?蠢货。”   “你敢骂我?!”   本是合谋之人,竟顷刻间反目,三言两语便从口舌之争升级成拳脚相向。游稚在树上看得乐不可支,等二人鼻青脸肿时,这才不紧不慢地扔下绳索,眨眼间将二人捆了个结实。   “喂,打够了么?”游稚悠悠问道。   “放开我——!”二人异口同声。   “省省吧,这绳子可没那么好断。”游稚慢条斯理道,“打听个事成不?”   内斗不成反被捉的冥途宫弟子哪肯就范?二人背靠背足足骂了游稚半个时辰,骂得口干舌燥、喉咙冒烟,终于骂不动了,垂头丧气地大喘气。   游稚却早在第一刻便掏出棉花堵了耳朵,跑到一旁摘果子吃得津津有味。此刻见二人消停,才慢悠悠踱步回来,晃了晃手里的野果:“骂够了?想吃不?一个果子换一个问题。”   二人面面相觑,终是抵不过喉咙的干渴,默默不语地默认了。   “第一问。”游稚大方地丢了个果子过去,笑眯眯道:“你们可知如何离开这鬼地方?我是误闯进来的,打妖怪可不是我的本行。”   脸更肿的少年冷哼一声,没好气地道:“没有!猎妖大会向来只进不出,除非等到三日……两日半后,结界自行解除。”   另一少年嗤笑道:“哼,以往也有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误闯进来,最后可都是死无全尸,莫不是天真到以为有人会救你?”   游稚不以为意,又扔了个果子,笑问:“要是碰上打不过的妖怪怎么办?你们那劳什子掌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徒弟被吞么?”   那少年冷笑道:“乡巴佬,没见识便少问几句。猎妖大会中,每只妖兽身上皆有禁制,若弟子性命垂危,便会自动触发,封住妖兽行动。但你嘛……”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不善道,“只怕还没等禁制发动,便成了妖兽的口粮。”   游稚哈哈一笑,倒也不气,继续问道:“那这赛场究竟有多大?三日后会被直接传送回原地么?”   两名少年顿了顿,脸肿得最厉害的那个迟疑道:“不知……只知三日之内,能否遇上同门,全凭运气。”   脾气火爆的少年嗤道:“你手上没有千花岛的信物,结界解除后也只会留在原地,有什么遗言便趁早写下来罢,哈哈哈——”   游稚摸了摸下巴,心想这下可不妙。   他进来时走了大半天,又被传送阵折腾了一回,如今连个方向都认不清,哑巴该不会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吧?   还是说……他会来找我?   想到这里,游稚心头莫名一紧。   他懒得再听那二人聒噪,抬手便是两记手刀,精准劈在二人后颈,登时将人放倒。他解开绳索,将二人扔进草丛里,拍拍手站起身,皱眉望向天边。   自方才起,他便有种异样的感觉。   心口仿佛被细细的猫爪挠着,酥痒难耐。   这感觉极为陌生,却又像是……   像是有人在某处,急切地呼唤着他。   游稚舔了舔后槽牙,心底隐隐浮起一丝燥意。 第130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十八)   游稚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转,未行几步,忽闻远处传来一声巨响,震得山林微微颤动,旋即黑烟袅袅升起,显然战况激烈。   “千万别是哑巴……”游稚心头一跳,匆忙向不知名的神明祈祷,“只要不是哑巴,我甘愿……我甘愿少吃两顿点心!”   黑烟处仍有爆裂之声传来,间或夹杂着妖兽的凄厉嚎叫,以及数名男子怒喝。游稚蹲在树冠屏息细听,并未听见哑巴特有的“啊”声,稍稍松了口气,然仍觉不踏实,终是架起轻功掠了过去。   一路疾行,游稚心绪翻涌,暗自思忖,哑巴这一路当真倒霉透顶——先是被莫名抓去做死囚,回来后老相好嫁作他人,私奔梦碎;后来餐风宿露,尚未歇口气,便撞上青华门收妖,莫名晕倒荒林之中,回青云镇前偷偷溜走,不成想竟被刘府捉去,挨了一顿毒打;再后来,一路遭鬼童、幻灵狐妖纠缠,甚至为救自己受毒伤未愈……   “我以后再也不偷袭你了……哑巴,你可千万别有事。”游稚一边奔行,一边懊恼自省。   不多时,便赶至打斗之地。   场中一片狼藉,参天古木成片倒伏,有的断裂处焦黑,有的竟是被利爪生生撕扯,地面坑坑洼洼,显然经历了一番恶斗。空气中弥漫着燃烧后的焦糊味,火焰未尽,红光跃动,隐隐夹杂着丝丝黑焰,透出不祥之意。然而,四下却不见一人。   “人呢?”游稚心头一紧,正要细查,忽在地上发现一截木制手臂,指尖锋利如刃,隐隐泛着紫色寒光。   他略一端详,旋即想起——这是天机阁机关术的造物!   “天机阁?”游稚皱眉,脑中迅速回忆来云岫山路上听闻的传闻。天机阁素以机关秘术闻名,其弟子擅制傀儡,所铸战偶攻守兼备,堪称猎妖大会中的劲敌。可若连他们都陷入苦战,眼下这妖物的实力岂非……   “当心!”   突如其来的男子嗓音自左侧低洼处响起,游稚心神一凛,头也不回,双耳已辨清投掷物袭来的方向,反手抓起木手臂,猛然跃起。   “砰——!”   猛烈的碰撞声响起,游稚借力翻身,稳稳落地,回眸一看——方才所站之处已腾起一股墨绿烟雾,连空气都扭曲起来,木手臂则已被腐蚀得只剩半截。   “嘶……”游稚倒吸一口凉气,暗骂千花岛的妖兽怎一个比一个恶心,不是喷毒就是腐蚀,就不能化作人形,堂堂正正打一场?   “别吸气——”先前的男子再次出声,“那烟有毒!”   “怎不早说?!”游稚崩溃大喊,虽已尝了几口毒雾,但尚未觉得不适,心想自己自幼尝遍百毒,这寻常毒物未必能奈何得了他。   他随意走动几步,并无不适,旋即放下心,循声搜寻方才开口之人。   那人似乎被困在某处,虽不至于被妖物波及,但显然进退两难,游稚见他几次欲言又止,心下好笑,心道:这模样,倒像极了哑巴。   “哑巴……”一念至此,游稚心口一紧,顾不得其他,匆忙循迹而去。   不知何时起,四周弥漫起淡淡白雾,妖兽踪影全无,耳畔亦静得可怕,仿佛天地间只余自己一人。   天地苍茫,唯余游稚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掷地有声。   “啊……啊……”   是哑巴的呜咽!   游稚疾步跑到废墟前,那里是因战斗坍塌的岩洞,碎石堆叠,洞口仅余一道缝隙。微弱的呼救声自其中传出,虚浮而痛苦。   “哑巴!”游稚一边观察石堆,一边激动大喊,“别怕!我来救你了!”   石块虽不甚巨大,但层层叠叠,若是贸然搬动,恐引二次坍塌。他抄起长剑,一剑劈开一块石头,碎石应声崩落,随即小心翼翼地清理出一条通道。待光线探入,游稚俯身望去,却险些昏厥——   洞中之人血肉模糊,双腿自膝下齐断,残肢早已被压成一片血泥,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其尚存一丝气息。   “啊——!”游稚看清那人的面容,脑中轰然作响,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俊脸血污交错,眉骨崩裂,血迹自发际蔓延而下,脖颈间淌满鲜红。衣衫残破,皮肉外翻,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游稚泪水簌簌而落,伸手抱起那残破不堪的身躯,指尖颤抖得厉害。他嘴唇翕动,喉间哽咽,语无伦次道:“怪我……都怪我……若不是我突然亲你,你就不会被卷进来……”   怀中之人原本紧闭的双目陡然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瞳透出森然怨恨。   那一刹,游稚心口剧烈一绞,仿佛被无形利刃狠狠贯穿。   ——是怨我么?   那怨愤的神情令游稚呼吸急促,心底溃散成一片。他心知自己若非害得此人落得如此境地,眼前这双眼睛,本该清澈明亮,偶尔带着一点狡黠的光。   “对不起……”游稚喃喃低语,心如刀割,竟生出一丝求死之意。   他手中尚握着长剑,只需稍稍一用力,便可一了百了。   可就在剑锋即将刺入胸膛时,忽然,一股炽烈的能量自体内翻涌而起,沿着经脉疯狂游走,痛楚如烈焰焚身。   游稚闷哼一声,紧咬牙关,然而那股能量如脱缰野马,欲冲破桎梏,几乎要将他撕裂。   剧痛令他回神,眸色渐渐恢复清明,他低头一看——   怀中之人……根本不是哑巴,竟是那日在林间与见月私会的少年!   游稚嘴角一抽,一时间愣在原地。   见月亦瞪大双眼,表情堪称精彩。   游稚僵硬地推了推怀中的少年,对见月干笑道:“我什么都没做!喏,还你。”   见月神色古怪地接过照人,迅速检查伤势。   岂料,照人身下竟还压着一人——那人脸肿得似猪头一般,显然被摔得不轻,游稚瞅了瞅,见他仍有气息,便一把将人扯出来,像拎萝卜一般扛上肩。   “那烟是虫兵自爆后释放的毒雾,几只便能让成年人陷入深层幻觉。”见月摆弄照人腕上的发光饰物,灵力灌入,光芒骤然隐去。   “灵力干扰便能解毒?”游稚若有所思,随口问道,“方才可是吓死我了。”   “正是。”见月点头,略一沉吟,皱眉道:“但奇怪的是……这种幻觉不算厉害,若非同时中招,清醒者以灵力引导心脉,便可迅速解毒。但吴兄方才……”   “你说我?”游稚歪头。   见月凝视他,语气迟疑:“你体内排斥我的灵力……所以,方才你的幻觉……很可能并非由我解除,而是……”   “是被我自己疼醒的!”游稚恍然大悟,“对!方才心口处有股力量涌入,比吃穿肠草那回还疼。”   见月一脸见鬼的表情,嘴角微微抽搐,显然对“吃穿肠草还能活蹦乱跳”一事难以置信。   二人简单交换来历,游稚方知少年名唤照人,乃玄林观掌门亲传弟子,曾在一场收妖法事上与见月相识,彼此一见倾心,却因门派有别而难得相见。   二人扶着伤员走出岩洞,空气中仍弥漫着刺鼻腐臭,地面遍布酸液腐蚀的焦坑,浓烟未散。四周堆积着成群虫尸,密密麻麻,宛若苍蝇,而其中一只,明显体型庞大,腹部臃肿,肉翅折断,躯体上浮现深金色纹路,嘴器张开,森然利齿依旧骇人。   “对了道兄,方才那怪物便是这玩意?”游稚问道,“我只知木偶手臂打中某物,不知那是虫子。话说虫子也这般厉害的么?”   “那物非是寻常虫子,而是千花岛特有的一种蛊虫。”见月小心翼翼地避开虫尸及酸液,回头叮嘱游稚:“踩着我走过的地方,不要乱踏。”   “如你所见,这种蛊虫的虫后便是那只白金色巨虫,一个族群里仅有一只虫后,她能直接控制每一只子虫,源源不断地产卵。一旦虫后未除,单靠清理子虫根本无济于事,只会耗损自身灵力。”   游稚脑补了一下自己单枪匹马对付这些虫怪的场景,心头一紧。方才的偷袭已是惊险万分,这些飞虫速度极快,蜇咬不成便自爆,又悍不畏死,若非有人先一步除去虫后,只怕自己早就陷入苦战。   他望着那白白胖胖的虫后尸体,心有余悸地朝见月拱手道谢,忍不住感叹:“千花岛下手未免太狠了些,这可是猎妖大会,参赛的都是各大门派的得意弟子,若真出了差池,还不得结下一堆仇家?”   见月闻言,神色平静地笑了笑:“修行之道,本就是逆天而行。离了掌门和师父的庇佑,生死皆在一念之间,若在此处丧命,与死于劫难、误入魔道,又有何不同?”   游稚咋舌,心道:“修仙之人说话怎的都这般文邹邹的?”他当然不认同这种想法,比起死在虫怪口中,他宁愿晚些再死,起码见到哑巴后,能当面道个歉。话说回来,哑巴该不会真下山找相好去了罢?   见月见他若有所思,索性道:“吴兄不嫌弃的话,这两日便随我同行罢。在下修为虽不敢言天下无敌,但护你周全自不在话下。而且照人脉象平稳,不久便会醒来,他虽年幼,却也是年轻弟子中的佼佼者。”   游稚虽想尽快去找哑巴,但被困于赛场内,又不知哑巴是否也被传送进来,与其像无头苍蝇乱转,不如暂且随见月同行,至少能确保自己安然离开,之后再寻哑巴。毕竟,他虽擅长近战,遇上有实体的妖兽还可斗上一斗,但若是魂类怪物……那可就麻烦了。   两人挪至溪水边,见月的衣物沾上不少酸液,已被腐蚀得破破烂烂。他脱下外衣,先洗净双手,再捧水为照人擦拭脸颊。照人呼吸平稳,衣袍多处破损,后脑肿起一块,想必是从高处坠落导致昏迷。另一男子身上有数处骨折,似乎在坠落时替照人做了肉垫,所幸见月已替他接骨,伤情无碍。   见月为照人擦洗干净后,索性脱去衣衫跃入溪中清洗。虫类妖怪最喜吐黏液,弄得一身湿漉漉的,委实令人作呕。   游稚瞥了他一眼,暗自腹诽:“这人长得也着实不赖。”见月身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既有力量感,又不似遥连山弟子那般夸张。再扭头看看照人,五官精致,眉目清秀,倒也算得上俊俏漂亮,难怪深得师兄弟和掌门宠爱。   他不禁摸了摸下巴,思忖着:“哎,这两人若真能成一对,也算是修仙界一桩佳话……”   游稚细细回想,还是觉得自己更喜欢哑巴那样的高大男子,毕竟自己生得清秀,难免倾向于不同于自身的气质。可男人与男人之间,果真能做那等事?上次老鸨并未提及,倒是流觞雅叙夜夜笙歌,生意兴隆,想来其中大有门道。而在林中亲眼见月与照人交欢后,他心中竟隐隐升起一丝期待。   然而,他自身全无经验,十八年来头一次做春梦,梦中画面模糊,唯有一抹炽热不散,醒后回味无穷。只记得梦中自己与哑巴裸身相拥,滚倒在草地里,彼此纠缠不休。梦醒时尚不觉有何妙处,待到白日静思时,竟觉身子燥热难耐,心神微乱。   见月正细细抚弄照人的面庞,指腹流连于少年白皙透润的肌肤,眼神中满是爱怜。   游稚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事当真……很舒服?”   见月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并不避讳游稚的疑问,坦然道:“若是与心爱之人,自然是极乐之事。”   游稚怔怔望着二人——照人阖目侧卧在见月膝上,长睫微颤,泪痕犹存,白皙肌肤宛如剥壳鸡蛋,唇色艳若熟透的果子,整个人似瓷偶般精致无瑕。   这一幕美得如画。   不多时,照人与另一男子陆续醒来,几人这才知晓缘由。原来,那名男子名叫黄邈,是一名散修,原本正在山下查探,却冷不防头顶传来破风声,尚未来得及躲避,便被昏迷的照人重重压下,双双晕了过去。   照人则是刚踏入传送门,便觉身子失衡,下一瞬已落在高山之巅,脚下皆是云雾缭绕,尚未看清地势,便因惯性向前踏出数步,竟一脚踏空,顺着山壁急速坠落,途中撞到横生的树枝,后脑一震,随即失去意识。   “与吴兄先前猜测无异。”见月淡淡道,他从傀儡残骸中取下一块板甲,替黄邈固定受伤的右臂,语气难得郑重,“天机阁不擅医术,但对付外伤尚不成问题。黄兄无需担心,在下定会让你的手恢复如初。”   黄邈连忙摆手,显然不愿针对此事大做文章,好讹上一笔。   四人围坐一处,拾来些野果充饥,边吃边聊。游稚这才晓得,散修的日子竟是这般艰难——   一来,他们无门无派,修行所需之物皆得自行筹措。灵丹妙药、功法秘籍,皆是天价,稍有损伤,便要倾尽家财。再者,世间灵脉福地皆被七大门派占据,散修若想寻得修炼之地,谈何容易?迫不得已,只能勉强择一处灵气稀薄之地打坐苦修,平日里替凡人祈福、治病,以换些盘缠,维持生计。   二来,百宝仙境乃散修唯一翻身的机会,每逢十年开启,他们便倾尽所有闯入其中,期望能夺得一二仙草灵花,移栽回去培育。而至于灵器法宝……那是根本不敢肖想的。   “这么说来,我倒也像个散修。”游稚感慨道,“只不过我修的不是法术罢了。当年山上也只有我和师父二人,虽未曾顿顿大鱼大肉,但日子倒也过得自在逍遥。”   予M溪M笃M伽M   他话音一顿,忽然皱眉,嘟囔道:“话说回来,师父当时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吃食?”   几人先前便问过游稚的师承,见他不愿多谈,便未再深究。只是听他谈吐不似寻常农家子弟,推测其师定是某位隐世高人,故而衣食无忧。   江湖之中,谁人没有些秘密?知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兴许是采的野菜,或是猎来的肉。”照人兴致盎然地猜测道。   他虽出身名门,却对乡野生活颇感兴趣,尤其喜欢游稚这等洒脱不羁之人,遂打趣道:“观里不许杀生,我们只能吃素,害得我从小便吃不饱,个头才长不高。”   “长那么高作甚?现在这样倒是趁手……”见月笑着捏了捏照人的鼻尖,目光满是宠溺,“ 难道非要吃得五大三粗,活成遥连山那群莽汉不成?” 第131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十九)   “大和尚?遥连山的么?”游稚疑惑道,“我只听说他们壮得很,一拳可以打死一头牛!”   “牛?哈哈,吴兄,你定是错过了飞花走石。”黄邈笑道,“那群莽子可是连山都能打碎的。”   四人聊了半宿,后半夜由见月守夜,其余三人各自寻地歇息。照人自是躺在见月腿上,游稚见此情景,心头顿生思念,目光穿过树叶缝隙,望向满天星斗,心道:若我是天上明月,便能俯瞰人间,纵然千山万水相隔,亦可一眼寻得哑巴踪迹。昔有苏子泛舟,夜对清风朗月,而今自己却只能望星长叹,思君不见,徒增幽怀。   哪怕……哪怕哑巴已随那老相好私奔去了。   翌日清晨,游稚与照人尚在沉睡,黄邈起身解手后接替守夜的见月。天光熹微,晨雾尚未散尽,溪水缓缓上涨,河面浮现层层波纹。   忽然,一阵怪异的窸窸窣窣声自水面传来,仿佛无数坚硬物体相互碰撞,树叶间亦响起细碎的摩擦声,像是某种多足生物在急速爬行。   黄邈警觉地握紧刀柄,见月亦翻身而起,低声道:“有东西来了。”   睡梦中的游稚蓦然睁眼,身形未动,手已探至背后长剑,肃然道:“敌袭!”   话音方落,见月已抱起照人跃上树梢。照人被惊醒,骤然腾空,还以为自己又坠入悬崖,连忙惊叫着抱住见月的腰。   紧要关头,见月竟还有余裕低笑,伏身在照人唇上轻吻,示意他不必惊慌。照人被吻得满脸通红,惊呼生生吞回肚中,待二人在树枝上站稳,方运功行气,调息内息。   然而晨光微弱,山林浓荫遮蔽,灵力流转颇为不顺。   黄邈则持刀跃至阵前,目光微凝,倒吸一口凉气。   密密麻麻的怪异生物正自溪水爬上岸。   那些东西身形似鱼,却长着蛇首,双目硕大如马眼,六足攀附,扭曲蠕动,侧鳍之上黑色流光浮动,腹部却是惨白一片,浑身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一旦靠近,它们便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根森白毒牙,嘶嘶作响,唾液滴落,腐蚀了地面枯叶。   黄邈脚下一滞,额上冷汗涔涔。   游稚见状,单手揽住他的腰,足尖轻点,身影疾掠,将人一并带上树。   “你倒是轻巧。”游稚咂嘴,心中却不免嘀咕,“比哑巴轻多了。”   黄邈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这……这是何妖物?”   游稚蹙眉,脑海中似有一闪而过的画面,思索片刻,摇头道:“像是在哪本古籍里见过,可惜——我这脑子!”   顷刻间,那些六足怪鱼已如潮水般涌上岸,爬满河滩、林地,甚至沿着树干向上蔓延。   数量太多,前方的妖物遭后方挤压,竟顺势搭建出几座层层叠叠的小山,让后方的怪鱼踩踏其身,朝树上攀爬。   “换地方!”见月抱起照人,轻盈地跃至另一棵树,“在不明敌情前,勿轻举妄动!”   众人皆点头称是。   猎妖大会中,这类看似攻击力低的妖物,往往是更强大妖兽的先锋,目的在于消耗修士灵力,待修士疲惫不堪,再由主使现身收割。   因此,若非必要,绝不能率先发动术法,以免消耗过多。   游稚背着黄邈疾驰于林间,侧眸一瞥,见那怪鱼穷追不舍,数量之多令人头皮发麻。   “怎么甩都甩不掉!”   “而且速度还越来越快!”   “如此大的动静,难保不会引来其他妖物!”   “别催!”游稚怒道,耳根微红,“想想对策!”   照人仍被见月抱着,攀在他肩上,懊恼道:“若纸鸢未损,倒可飞行避敌……”   可惜,纸鸢早在先前的战斗中被妖兽火焰烧毁,此刻面对这群行动迅捷的怪鱼,他们反倒成了被猎者。   年轻弟子里能御空飞行者寥寥无几,且各派所传皆有不同,天机阁的纸鸢术乃其中翘楚,然见月的纸鸢早在遭遇虫妖时毁去,此时唯能仗轻功腾跃,难以彻底甩脱那群穷追不舍的怪鱼。散修出身的黄邈更是毫无轻功可言,只能任由游稚带着腾挪闪避。   即便如此,负重疾行数轮亦耗人气力,见月扶树喘息,耳边却听得簌簌声不绝,待回神望去,第一只怪鱼已六足蓄力,猛蹬而上,继而更多怪鱼前赴后继,如黑白交错的鳞潮,自空翻腾而至,鱼腥气弥漫山林。   昨日一战,见月虽已恢复体力,然灵力尚不足八成,方才险些被冲击力带得摔落树下。游稚见状,只觉手痒难耐,干脆抄剑便问:“我砍一只试试罢?引来大妖也好,总比这般被一群鱼追着跑强!”   众人略一对视,皆默许游稚所言。恰有几尾怪鱼扑至游稚身畔,他反手一挥,长剑削铁如泥,登时斩断三尾怪鱼。   断口处鱼肉饱满,米白鲜嫩,脂光微泛,竟显分外可口。游稚咽了口口水,脑中忽地闪过一段尘封记忆。   那是遥远的童年时光,一个稚嫩的声音问道:“鱼身蛇首六足,其目如马耳,食之使人不眯,可以……师父,这是什么字?”   随之,一道低沉而略带笑意的男声温和道:“可以禦凶。稚儿看懂了么?”   那孩童皱眉思索,困惑答道:“奇怪的鱼,长着蛇头,六只脚,眼睛像……像马耳朵?吃了可以……可以……”   男子噗嗤一笑,解释道:“此‘耳’非彼‘耳’,乃语气词也。不眯者,不为梦魇所扰,且可避灾禳凶。”   游稚蓦地瞪大双眼,脱口而出:“涴水出焉,而北流注于陵羊之泽,是多冉遗之鱼!这群怪鱼是冉遗鱼!”   “冉遗鱼?”黄邈一愣,“从未听闻,可知如何应对?”   “吃!”游稚振奋地一挥长剑,兴致勃勃道,“此物食之可避梦魇,亦能消灾解厄!”   “话虽如此……”照人额角抽搐,语气无奈,“可这群鱼层层叠叠,连立足之地都无,莫非你要在树上生火烤鱼?”   “这鱼不过虚张声势!”游稚剑势未停,劈砍间已斩落数尾,满心只想着如何生火,“有什么大招便尽管使罢,哪来什么大妖潜伏……”   众人齐齐望向见月,短短一夜,已下意识将他视作领队。见月略一沉吟,复又点头,然此刻攻击性木偶尽毁,手中无有擅长兵刃,唯有照人会意,默默结印,引日华灵力入体,刹那间火光骤生,气势惊人。   “闪开——!”照人低喝,火焰顷刻燃起,于地上蔓延成炽烈光环,犹如旭日初升,灼灼生辉。   “阳炎。”   法术催动,照人面色微白,施术后气息瞬间紊乱,踉跄着倚回见月身侧,低声道:“唔……有些晕……”   玄林观以日月星辰为法术本源,修习之道仰仗天地大势,白日采日华,夜晚摄月辉或星辰精粹,因而所创诸般术法,皆带有天象之威。然而,天地阴阳殊途,人亦分性,或属阳刚,或归阴柔,多数修者终其一生皆依赖单一源力修行,能兼修阴阳者寥寥无几,若能调和二力,则可破桎梏,功行倍增。   然而天生阴阳双修之人万中无一,玄林观历代修者苦寻千载,终得一法——互补双修。此法非是旁门邪道,而是借由两人修行相辅相成,以阴阳共济,使灵力流转不滞,突破瓶颈。但此法需建立在彼此心意相通、毫无间隙的信任之上,稍有不慎,轻则灵脉逆转,重则身死道消,神魂俱灭。   于是,玄林观弟子凡年满十四,便可择一修习异源之人为伴,日夜同行,修行共进,久而久之,或成知己,或结道侣,彼此携手,参悟大道。   照人便是以日华为本源的修习者,因容貌清秀俊朗,自七岁入玄林观起,便深受师长青睐,然其性情淡然,不曾仗宠而骄,修行亦极刻苦。年满十四后,向他表达结伴意愿的同门不下十数,然他总觉命中自有羁绊未解,如雾里看花,难辨真章。直至十六岁那年,他遇到了见月。   初见之时,心念震颤,仿佛冥冥中有红线相牵,然而见月性情疏离,待人冷淡,常以客套周旋。二人自此纠葛良久,暗生情愫,却在种种试探与误解中几番错过。   此刻,阳炎焚烧间,照人与见月相识以来的点滴回忆纷至沓来,从初见时的争执,到并肩作战的默契,再到最终坦露真心,每一幕皆鲜明如昨。   “真香……”游稚喃喃低语。阳炎之火炙烤冉遗鱼,空气中弥漫着焦香四溢的味道,无数怪鱼翻腾挣扎,肉质微焦,油脂滴落,竟散发出诱人的鲜香。他喉头滚动,几欲扑上去大快朵颐,然而手刚伸出,又忽然顿住。   他猛地想起,这半月以来,所有调料皆由哑巴背负,而自己因情急之下未曾带包袱,如今纵有佳肴当前,却失去了那熟悉的滋味。   他嘴边的笑意一滞,心里泛起酸涩。   “吴兄,你方才说这鱼可食,当真如此?”黄邈望着那焦香四溢的鱼尸,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自昨日比试以来,他们皆以野果果腹,如今闻着这香气,竟觉腹中空空。   “那是自然!”游稚甩开杂念,随手扯过一尾焦香的冉遗鱼,三两下撕开鱼皮,果断咬了一口。外焦里嫩,鱼肉紧实鲜美,竟比他吃过的所有鱼类都要甘美醇厚。   “嗯!这滋味,绝了!”   他忍不住惊叹,吞咽之际,脑中又闪过与师父的对话。   “吴兄从何得知?”见月饶有兴致地问道,“在下自诩涉猎广博,却从未听闻过此鱼。”   “自然是从师父的藏书中得知。”游稚随口应道,又撕下一片鱼肉咀嚼,含糊不清道,“若是有哑……哎,呜呜呜……”   话未说完,他猛然住口,咬着鱼肉的嘴微微颤动。   此刻,他格外想念哑巴。   无人再理会突然消沉的游稚,黄邈见他食用无事,便也大着胆子勾了一条鱼。在阳炎炙烤下,蛇首瞬间化作灰烬,六只瘦弱的爬足亦被火焰吞噬,唯独鱼身完整保留,其肉质竟比寻常河鱼更加鲜美,隐隐透出一丝甘甜。黄邈显然过惯了苦日子,此时见这烤鱼香气四溢,简直乐不可支,直吃得满嘴流油,险些被呛住。   见月却始终未曾动筷,只是眯眼望着火焰中翻腾的怪鱼尸首,眉头紧蹙。照人见他如此模样,心中虽馋,却也不敢贸然尝试,唯有眼巴巴地盯着游稚和黄邈大快朵颐,目光流连不去。   “吴兄,万一这鱼只是与你所知的那传说之物相似……”照人吞了吞口水,勉强装作不馋的模样,“若是有毒,该当如何?”   游稚闻言,慢悠悠地咬下一块鱼肉,含糊道:“那我也不怕,鸩牙草霜都毒不倒我。”   黄邈:“……”   鸩羽、蛇牙、穿肠草、砒霜,乃当世四大剧毒之源,其中尤以鸩羽最为难得,毒性亦最为猛烈。千花岛的镇派之毒“鸩牙草霜”便是以此为主料,只消一滴,便能毒杀数十人。   黄邈闻言,冷汗瞬间滑下,望着自己已吃下的两尾鱼,心中五味杂陈,懊悔也来不及了。游稚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莫担心,这么多鱼都烧了,若真有毒,早该惊动大妖……”   他话未说完,忽听“嗖”地一声锐响,一根削得锋利的木刺破空而来,直穿游稚手中烤鱼,狠狠钉入身后树干。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见月才刚欲出口示警,游稚已闪身跃开,顺手扯着黄邈一同翻滚至数丈之外。再回头时,方才坐着的地方赫然被钉上一条断尾,尚在微微抽搐。   “呃……”游稚摸着后脑勺,硬着头皮道,“这……这是壁虎精?”   “我说什么来着?!”照人又惊又怒,“你这乌鸦嘴!”   游稚干笑几声,侧目看向见月:“方才那劳什子火焰,再来上些?”   “没了!”照人暴怒,“你当我是掌门么?大招说有就有?朝阳微弱,日辉之力早已耗尽!我……”   话未尽,数根肉臂破空而至,如毒箭般激射,所过之处树叶簌簌坠落,枝干被腐蚀出焦黑痕迹。见月已然疲惫,仍紧抱着照人灵敏闪避,而剩余肉臂横扫而来,宛若巨蟒摆尾,势大力沉,轰然扫断参天古木。   晨曦透过断裂的枝桠洒落,淡金色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众人,映得这场面愈发荒诞。   此刻,见月机关全毁,武技平平,照人灵力枯竭,黄邈不知战力几何,却连高空坠物都能砸中自己。唯一不依赖术法的游稚虽灵活非常,但顶多只能带着一人逃跑。   四人目光交汇,心神相通,异口同声道:“跑——!”   顷刻间,见月抱着照人,游稚揽着黄邈,四人狼狈逃出焦香冉遗鱼躺尸的范围,跃上树梢,又迅速下潜,依地势起伏交替前行。然带着一人奔逃,体力消耗极快,避开几条肉臂尚且勉强,若有更多袭来,怕是难以支撑。   “我……不成了……”游稚咬牙停下,撑着树干猛喘气,连咳数声,几乎要将肺咳出来,有气无力地道:“我……我实在跑不动了……” 第132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二十)   照人与黄邈坐了足足半个时辰的“人肉纸鸢”,途中黄邈因颠簸不止,加之腹中翻腾,竟是忍不住吐了一回。他勉强撑着筋疲力尽的游稚,扛起大刀殿后,三条柔韧而坚硬的肉臂瞬间袭来,呈三角之势夹击黄邈。   “你们先走!”黄邈头也不回地吼道,“我可以挡一阵!走啊——!”   风声萧萧,夹杂着妖物腥臭气息,黄邈挥刀飞挡左侧攻击,继而抬臂向上,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与钢铁般的肉臂重重撞在一起,竟擦出数点火星。   “我来助你!”游稚早已看得手痒,飞速掏出仅剩的三枚梅花镖。前两枚被肉臂轻易挡下,第三枚却诡异地从视觉盲区弹射而出,锋利的边缘精准刺入肉臂下方。游稚早在逃亡途中便留意到,这处正是妖物的薄弱之处。瞬息之间,一串绿色的血液如珍珠般洒落,伴随着一声刺耳至极的尖啸——   那声音奇异至极,既似沙哑的公鸡,又似鸣声刺耳的知了,直震得人耳膜生疼。   “沙蜥——!”   不远处,见月急声喊道:“此乃西域沙漠异种,皮坚如铁,惯以地遁伏袭,尾部乃主要攻击手段!断尾可再生,砍断无用!”   游稚没好气地大吼:“你这么大声——!一会儿又惊动别的妖怪——!”   “都闭嘴——!”黄邈歇斯底里地吼道,“那家伙又动了——!”   见月趁乱迅速布下简易机关,眼见被游稚激怒的沙蜥怪再次挥尾攻来,他大手一翻,掌心飞出两只木偶。木偶四肢简单,身形瘦削,然行动却极为迅捷,宛如搏击长空的雄鹰,在空中相互环绕,迅速向沙蜥疾冲而去。   游稚暗器已空,乾坤袋是修道之人的物什,他身上仅余一柄师父赠予的毒剑与短匕,皆为传家之物,断不能随意抛掷。除此之外,仅剩些许硫磺、火油可供运用。先前那枚梅花镖刺入沙蜥尾部柔软处,虽未能斩断,但毒液迅速扩散,那沙蜥察觉异变,竟自断尾巴,以防毒素蔓延。   脱落的断尾切口本呈暗粉色,不多时便渗出紫黑血迹,若再慢上一瞬,毒液便会随血脉流遍全身,届时想自断也已无力回天。   此时,又有两条肉臂袭来,先前断裂的尾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疾风骤起,木偶已破空而至。看似瘦弱的四肢陡然炸裂,裂口处伸展出无数尖刺,并迅速延展。待其缠住三条肉臂时,已足足延展至一丈有余。两侧肢体交错,尖刺深扎肉臂,死死缚住妖物。   “逼它现身!”见月全神贯注操控木偶,神色凝重,“同时限制尾巴行动,它便不得不从地底遁出!”   两只木偶共缠住五条尾巴,那条新生的尾尚且脆弱,虽挣脱木偶桎梏,但行动远不及其他尾巴迅捷。游稚眼疾手快,长剑翻转,直劈新生尾部,然一声凄厉尖啸骤然响起,两条尾巴自侧翼袭来,左右夹击,直取他手腕。   游稚心头一凛,临阵变招已然不及,索性顺势斜倒,身形如铁铲般滑行,带起大片草皮,堪堪避开袭击。   两条新生尾巴偷袭未成,立刻调转目标,分头袭击木偶。黄邈见状,已顾不得保密,迅速自乾坤袋中取出一块掌心大小的木块,口中低吟法诀,灵力注入,顷刻间,木块生长展开,竟化作一只翎羽繁盛的神鸟!   木凤成型,霎时振翅高鸣——   那一声凤鸣,清澈悠远,似春风过隙,夏雨骤落,秋叶飘零,冬雪覆地。刹那间,四周景物恍若虚化,天地间仿佛笼罩一层淡金色光晕,草木蓬勃生长,鸟兽和鸣,万物同颂这位百禽之王。   游稚等人一时皆为此神异景象所慑,心神震荡,唯黄邈毫无迟疑,双掌结印,灵力尽数渡入木凤。   木凤展翅冲天,翎羽间微光流转,金辉洒落,它轻盈穿梭木偶之间,俯冲回返,直袭肉臂。鸟喙轻张,吐息间喷薄出一团炽焰——   凤火!   火光骤然燃起,气势惊人,然而却无丝毫炙热感,唯在触及沙蜥尾部时,瞬息间便将其彻底点燃。   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吼叫炸裂开来,震得四野颤抖。   “捂住耳朵——!”   见月抢先封住照人耳脉,自己却已震得鼻血横流,“沙蜥嚎声可致暂时性失聪!”   游稚耳中嗡鸣作响,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他勉强抬手捂耳,忽觉人中一热,终究还是迟了一步。而灵力全开的黄邈却巍然不动,在晨光洒落间,如雕塑般岿然挺立。   那沙蜥巨兽彻底遁出地表,八条尾巴狂乱挥舞,其中五条仍被木偶紧缚,一条新生尾尚未适应,余下两条因痛楚而失控乱甩,势大力沉,转瞬已扫倒十余棵参天古木。然而,那炽焰凤火却未曾焚及一草一木,只在沙蜥长尾上铺陈出一道炫目的火焰之路。   尽管这仅是一只机关所化之凤,然百鸟之王的威势依旧令人心生敬畏。   游稚捂住耳朵,只觉天地骤然静默,万籁俱寂,仿佛世间一切喧嚣在顷刻间湮灭。他的意识仿若飘絮,被一股无形之力拉扯,跌入一片浩瀚无垠的虚境。   他立于天地之间,周遭无光无影,亦无形迹,恍若浮游于太初混沌,身躯无依,魂魄亦无归处。   他看见了世间的极尽。   ——死亡。   死亡果真可怖乎?   死后之境,果真如世人所言,乃幽冥炼狱,抑或轮回苦海?   然于此刻,游稚心神澄澈,无半点惊惧,唯觉己身微如尘埃,随风飘散,归于寰宇,融入阴阳。生死轮回,如斗转星移,昼夜相更,既然日有旦暮,月有盈亏,春华秋实,四季轮回,则生亦有终,死亦有道。   昔有庄周梦蝶,分不清自身与彼岸;今有他身处虚境,竟生出一种旷远超脱之感。   世人因何惧死?   ——或许,并非惧死,而是不甘罢了。   “噗——”   黄邈终于无以为继,喷出一口暗黑色的血,木凤停止喷火,飞回他掌心,继而缩成小小一团,回到最初的巴掌大小,随即又燃了起来,木架子烧成灰烬,剩下一团闪着火焰光泽的琥珀。黄邈合起手掌,将琥珀小心收进乾坤袋中,这才擦了擦嘴角,脸色惨白地站了起来,而那只八尾沙蜥被烧掉尾巴,身躯和四肢还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死了没有。   “有这好东西怎不早使出来?!”游稚擦去鼻血,脑袋里还在一阵阵轰鸣,“这家伙真不得了!一把火全烧光了!枉费我们这般狼狈!”   黄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些心虚地望向见月,见月眼睛一眯,似笑非笑,不知在想些甚么,而直性子的照人却微怒道:“你怎会天机阁的秘术绝学?这木凤素来只传掌门,他们一派也就……”   见月抬手制止照人,眼神微沉,语气不动声色:“照儿……”   这下游稚总算想明白为什么黄邈会一直藏着掖着了,原来这是天机阁的不传之秘,而且原材料似乎也是可遇而不可求,若不是到了生死关头,绝不可能拿来示人。   黄邈脸色难看,这毕竟也是他的师门机密,方才救人只是为了还游稚将他从岩洞救出的恩情,此时欲言又止,显然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   “黄兄若是不想说,在下不会勉强。”见月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至少在近十年里,天机阁并未发生失窃,且就算木凤的制法被盗,这凤凰内丹也不是寻常人能遇上的。”   “多谢。”黄邈松了口气,朝见月一拱手,倚着树歇了会儿,想迈出一步却又软绵绵倒了下去。   就在游稚打算扛起黄邈去别处休息时,那只比牛还大的沙蜥竟突然动了起来!八条断尾虽未长出,下腹处却又弹出一条尾巴,比那八条更加粗壮,猛地横扫过来,将黄邈弹飞出去,黄邈当即便吐了几口心头血,大概还剩下半条命。见月则一把推开照人,同时俯身飞扑,勉强躲过巨尾,但左臂还是未能幸免,终是肩部脱臼,小臂骨折。   而游稚将杀手的直觉与实力发挥到极致,在巨尾抬起的刹那便使用瞬身之术脱离攻击范围,却因为压榨全身肌肉而略有些瘫软,甫一落地便半跪在地上,无力支撑身体站立。   “九……九尾沙蜥!”见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他翻身坐起,用受了轻伤的右手勾动木偶,在凤火中保留下来的木偶再次扑向沙蜥仅剩的一条尾巴,却在交锋的一瞬间被砸得粉碎。   九尾……九尾!   “想起来了!”游稚不合时宜地解释道,“我在师父的书上看见过,妖力越强大的妖怪,尾巴就越多!它们会将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妖力压缩成尾巴的形状,只有在这种尾巴全部消耗光时才会现出本体的尾巴!这……多一条尾巴等于多一条命!它方才定是趁着凤火烧到身体之前自行断尾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解释!”照人抓狂大喊,“还有招么?见月手断了!得赶紧接骨!”   黄邈彻底废了,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见月苟延残喘,战力所剩无几;照人源力耗尽,连路都走不稳。游稚一咬牙,喝道:“你给他接骨!再去看看黄邈死了没!我来挡着!”   话音未落,九尾沙蜥再次狂吼,天地间仿佛都震颤起来。游稚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长剑,目光沉凝如水,已然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   沙蜥踏碎一地古树冲将而来,仅剩的一尾反倒令它行动更为稳健,步步如雷,震得周遭尘土飞扬。   游稚握紧长剑,目光微敛,心神凝如止水。杀手的本能使他在瞬息之间,将沙蜥的行动分解成一幅幅静止画面,捕捉其中最细微的破绽。   “右后腿……”   游稚眸光微动,短短一瞬,已在脑中构想数种战术,发现沙蜥虽动作凶猛,但右后腿落地稍显迟滞,似是曾受过旧伤,至今未愈。   电光石火之间,他已就地抄起三块石头,手腕一翻,化作惯用的梅花镖掷出——   两枚直取沙蜥双目,另一枚隐于其后,趁势掠向七寸要害。   沙蜥本能地甩头避开,双爪疾探,弹飞前两枚石子,然未及反应,第三枚暗器已精准击中右后腿膝弯,令它重心一晃,踉跄后退。   “就是现在!”   游稚低喝一声,飞身跃起,剑锋直取沙蜥颈部,欲一剑封喉。   孰料,剑刃触及之处,竟发出“锵——”的一声锐响,宛如砍在精铁之上,连剑锋都被震得微微颤动。   游稚双目一凝,心道不妙——此獠竟早已将颈部鳞甲练至坚不可摧!   他迅速借力后翻,卸去冲击,脚尖轻点地面,骤然窜出,直刺沙蜥腹部。   “锵——”   又是一次刺耳的摩擦声,锋利剑刃仅堪堪削落几片厚鳞,露出一抹深灰色的皮肉,未及进一步深入。   远处,照人正扶着黄邈,将他安置在树下,探其鼻息,察觉尚有一丝微弱气息,连忙取出药丸,掰开黄邈牙关塞入口中,又喂了几滴晨露。   见月则单膝跪地,咬着一根树枝,沉声一振,猛地将脱臼的左肩掰正,额角冷汗直落。他喘息片刻,捏了捏照人微红的鼻头,示意自己无碍。   另一边,游稚翻身稳住身形,眼见沙蜥扑将过来,身形一转,掠向另一侧,脚下忽然一顿。   “……就是这里。”   他目光微动,竟是瞥见沙蜥方才飞扑之处,已然砸出一个巨坑。   “有了!”   游稚捡起几块石子,再次故技重施。沙蜥已吃过亏,此番果然提高警惕,避开了所有石子攻击。游稚嘴角微勾,趁其回神瞬间,身形暴起,掠至沙蜥面前,扬手便是一捧细砂!   细尘弥漫,刹那间飘散至沙蜥双目。   “嘶——!”   沙蜥顿时怪叫,尾巴狂甩,砸裂周遭树木。所幸众人皆已事先塞紧棉花,未受其音波震荡。   沙蜥失去视觉,行动略显迟滞,游稚趁机加重步伐,引导其朝深坑方向狂追。   一步,两步,三步……   眼见着沙蜥狂奔而至,游稚于深坑前猛然跃起,腾空翻身,倏地翻过坑洞,堪堪落在另一侧。   沙蜥巨躯失衡,猝不及防跌入坑底!   “就是现在——!”   游稚一声厉喝,抖手掷出火折,火光倏然跃起,瞬间点燃早已埋好的引线——这正是他在引怪奔逃之时,悄然布下的伏笔。他在深坑四周暗自撒下硫磺与火油,并于枯木间塞入引线,借助地势设下简易爆破机关,只待沙蜥落入其中,便一举点燃。   “轰——!”   惊天巨响炸裂开来,沙蜥所在的深坑登时塌陷,滚滚烟尘冲天而起,碎石飞溅四散。   剧烈震荡之中,游稚被冲击波掀翻,倒飞出去数丈,狠狠撞在树干之上,喉头一甜,险些喷出一口血。   “快跑——!”   游稚回到照人身边,抱起昏迷不醒的黄邈。见月还想用单臂去带照人,却被照人推开,两人一起拔足狂奔。三人深知方才的爆炸仅能拖延片刻,沙蜥绝不会就此罢休,因此皆是疾行如风,不敢稍作停留。   他们一路狂奔,不知不觉已临近一处瀑布。游稚忽然想起,这正是那日登高远望时,隐隐觉察不祥气息的地方,然而此时再想转向已然太迟。   身后,沙蜥如疯狗般疾追而至,尖啸声划破涛涛水声,震得众人耳膜生疼。而更诡异的是,瀑布深处竟传来一声奇异的巨响,紧接着,一物破空而出,直袭而来。   “当心暗器——!”   游稚本能地大喊,然而随即意识到众人皆塞着耳朵,在听不见声音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理解他的警告。他当即放下黄邈,横起长剑,戒备迎敌。   见月亦察觉不对,灵力牵引路旁树枝,化作利刃般的枝桠朝那飞袭之物迎去。   黑影压顶,游稚骤然睁大双眼,瞳孔微缩,大喊一声:“别打他!”   可惜,见月听不见,他的树枝已然疾刺而出,直取那黑影要害。   游稚心头一紧,咬牙冲刺,抢在树枝落下之前挥剑斩断,而后翻腕横劈,将树枝尽数挡开。   黑影在半空一滞,骤然失去冲力,竟是被游稚稳稳接住。   强烈的冲击使他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带起大片尘土。   见月微怔,回头望去,眉头微皱,心生疑虑。   那黑影……赫然是一道人影! 第133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二十一)   与此同时,暗器后方猛然扑出一只体型庞大的奇异生物,它张开血盆巨口,直扑向来袭的沙蜥。沙蜥四爪猛然刹住步伐,瞳孔骤缩,竟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朝侧后方狂奔而去,然而那怪物行动更为迅捷,仅三两步便追至沙蜥身前,张口便将其整个吞没。   见此一幕,游稚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犊子。   连如此棘手的九尾沙蜥都能一口吞掉,这到底是何等可怕的妖物?   然而,怀中的人是真真切切的,哑巴终于回来了,游稚瞬间抛却方才的惊惧,忍不住扬起笑意。他取下耳中的棉花,条件反射地想要拿额头去拱一拱哑巴,甚至鼻尖都快要贴上去,然而念头一转,他猛地想起,自己才刚刚把这人气跑,万一再一拱,人再度醒来跑没影了怎么办?   于是,他生生遏制住即将贴上的鼻尖,整个人僵在半空,脸上竟憋得通红。   “别卿卿我我了!”照人急道,“那家伙又过来了!”   游稚猛然回头,只见那体型巨大得离谱的怪物此刻腹部滚圆,隐隐贴着地面,左摇右晃地朝人群缓缓走来。游稚心头一凛,赶紧抱着昏迷的哑巴跃身后退,然而落地时却一时失了重心,加之疲惫至极,脚下一软,竟是狼狈地踉跄几步,再也无法继续前行。   那巨兽的步伐越发沉重,缓慢逼近,最终停在游稚先前接住哑巴的地方,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声,随即轰然倒地,砸得地面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待尘埃散去,众人定睛望去,只见原地竟只剩下一只小小的生物。   游稚大着胆子凑近察看,只见这小东西与方才那庞然大物模样几乎无二,只是缩小了数倍,而肚腹仍旧如先前一般圆滚滚地鼓起,显然尚未消化先前吞入的沙蜥。   “马身,象鼻,狮脸,犀角,牛尾,虎腿……”游稚一边仔细端详,一边缓缓念道,目光微凝。   “此乃猛豹,唔……”见月凑了过来,微微蹙眉,“猛豹即貘豹也,传说中此兽以梦为食,凡被吞噬梦境者,皆将活于貘豹所构筑的幻境之中。但……妖兽亦会做梦?此事倒是闻所未闻。”   游稚耷拉着眼,没好气道:“我看它可不止食梦这么简单,分明连本体都吞了!”   见月耸了耸肩,叹道:“传说归传说,若非亲眼所见,在下断然不会相信世间竟真存有这等上古异兽。更奇怪的是,这样的妖物怎会被放入猎妖大会的赛场之中?此妖绝非寻常修士可敌。”   清醒着的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皆在思索此次比试的诡异之处,而那只传说级别的大妖此刻却正舒舒服服地蜷缩在石板上晒太阳,双目紧闭,浑然不觉众人戒备的目光。   游稚趁机简单介绍了哑巴的身份,毕竟照人与见月皆是修道之人,他便含糊其辞,谎称哑巴乃是自己的搭档,二人原本只是来云岫山观战,途中因一场小小的争执而双双误入赛场。   尽管此刻的小貘豹全无半点攻击性,见月等人依旧不愿久留,毕竟貘豹刚刚吞下一只庞然沙蜥,极有可能正以某种秘术进行消化,待它醒来,谁也不知它是否还会寻觅修士补充灵力。   “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开为上。”见月沉声道。   众人纷纷点头,悄然远离此地,唯游稚临走时又看了那只小貘豹一眼,目中浮现一丝异样的神色。   这貘豹……真的只是凶兽吗?   照人给黄邈喂下师兄珍藏多年的灵丹,九尾沙蜥留下的内伤已好了八成。见月看着照人将那珍贵的还魂丹用在黄邈身上,倒也未发一言。毕竟黄邈先前两次救下照人,又倾尽灵力祭出木凤相助,此等恩情,的确难以一颗丹药衡量。更何况,凤凰内丹已然耗尽,待其恢复至可用之境,至少也得一年半载,而这段时间,黄邈每日皆须在日落前以灵力滋养内丹,不得中断,方能使其重聚神力。   游稚细细检查了哑巴的伤势,幸而只是些许皮外伤,并无大碍。只是他自瀑布后现身,全身上下像是被野兽舔舐过一般,黑发凌乱,皮肤上沾满了干涸的粘液,灰扑扑的,狼狈不堪。   游稚背着哑巴来到溪边,打算替他清洗一番。望着这幅黑不溜秋的模样,他忍不住失笑,心道:初见时是这般,佑里镇外是这般,刘府再会亦是这般,今日仍不例外。这人每次与自己分别,便定要遭些罪,如今又不知受了何种折腾,莫非真被貘豹舔了一通?   念及方才貘豹轻松吞噬九尾沙蜥的模样,游稚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不再多想,直接剥开哑巴的衣衫,双手捧水轻轻洒在他的头顶。   夏日午后的溪水冰凉清爽,顺着黑发滑落,冲去满头污秽。游稚一点一点抠去沾黏的粘液,又为他清理身上的泥污。   哑巴的肌肤微微透着麦色,胸膛宽阔,肌理分明,虽不若遥连山的修士般魁梧,却更显精悍有力。水珠顺着他的颈项滑下,映着阳光,泛起清润的光泽。   游稚看着看着,忽觉口干舌燥,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他心想,自己何时变得如此不正经了?明明当日在流觞雅叙见过无数貌美公子皆无所动,为何偏偏对这神秘莫测的臭哑巴起了异样心思?想再靠近些,想握住他的手臂,甚至凑过去闻闻他身上淡淡的木香。   他捧起水,再次洒在哑巴的肩膀,低声喃喃:“嗳,师父,你说要做一个毛得感情的杀手,可我好像……已经做不到了。”   话音未落,哑巴剑眉微微一动,随即缓缓睁眼。   “哑巴——!”游稚惊喜万分,笑着扑了上去,然而意识到动作过于亲密,怕惹得哑巴不快,又讪讪地收回手,挠着后脑傻笑。   他方才清洗得满身湿透,此时只穿着贴身里衣,薄布紧贴肌肤,隐约勾勒出少年比寻常人更健壮的身形。   哑巴舔了舔嘴唇,又咽了咽口水,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浑然不觉自己此刻未着寸缕,直起身来,伸手一揽,将傻笑不止的游稚紧紧拥入怀中。   他嘴里呜咽几声,想要说些什么,忽然又意识到自己仍无法发声,便抓过游稚的手,战战兢兢地在掌心写下几个字——   “日后勿乱跑。”   游稚一怔,随即眉开眼笑,心头一阵悸动,喜得忘乎所以,直接抱住哑巴,口中连声应道:“好好好,都听你的,我再也不乱跑了!”   这一扑又将哑巴压回地上,游稚双手不住地摸着他的脸,揉着他的头发,仿佛要将过去错失的温存尽数补回。   此时,照人过来唤他们吃饭,恰巧看到这一幕——   溪水潺潺,二人浸润其中,游稚几乎透明的里衣紧贴肌肤,与哑巴裸露的上身相贴,水珠滑落,在日光下折射出微光。两人对望,眉目含情,映着潋滟水色,竟生出一股旖旎之意。   “吴兄!呃……”照人尴尬地别过脸去,“那啥,吃饭了……”   游稚最后捏了捏哑巴瘦削的脸颊,心满意足道:“来了!”随后拉着哑巴起身,随手抓了件干净衣裳给他擦身子。   然而擦到小腹时,哑巴却不自然地避开,脸颊微红,一手慌张去扯浸湿的武裤,似乎在掩饰什么。游稚一怔,挑眉笑道:“怎么,还害羞?”   哑巴垂眸,接过衣裳,沉默半晌,抬手推了推游稚,再扬了扬衣服,示意他不要看。   “行行行,不偷看你换裤子。”游稚摆摆手,“我去那边等。”   换好衣裳,游稚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半盏茶的功夫,收获了一窝鸟蛋,两只肥硕的竹鼠,然而哑巴还不见踪影。他踱步至溪边,朗声喊道:“哑巴——!还没换好么?”   “啊——啊——”哑巴应了两声,语调平淡,显然并无异样。   朝夕相处下来,游稚已习惯哑巴的沟通方式。大多数时候,他沉默寡言,脸上亦无太多表情,唯有在游稚急切寻他之时,才会以两声悠长的“啊”作答。另一种情况,便是如同那日游稚突遭变故,被吸入赛场之际,那一声几乎撕裂喉咙的呼喊。   “快点——!一会儿烤鸡都让他们吃光了!”游稚踢了几块石头,隐隐听见脚步声,这才放心收拾战利品。   哑巴走近,目光一扫,便见游稚左手抓着两只竹鼠,头上顶个鸟窝,右手竟伸向一条银环蛇。刹那间,他瞳孔骤缩,低沉地“啊”了一声,迅速冲上前,一把扣住游稚的手腕,将他往后一拽。   游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便见哑巴如临大敌地盯着地上那条蛇,动作极快地探出手,精准地捏住了它的七寸。   哑巴手指微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蛇骨断裂,彻底没了动静。   “你吓我一跳。”游稚拍拍胸口,“这蛇刚才被我踢死了,毒牙都被踢飞了,哪能再咬人?”   哑巴脸一黑,短促地“啊”了一声,似是不满,又伸手去抓游稚的手,想写字解释,最终不知想了些甚么,只接过游稚手里的竹鼠,闷闷地转身走向营地。   游稚心头微动,脑海中自动补全了哑巴的心路历程——   “蛇蛇那么危险!怎么能用脚踢?万一伤着怎么办?”   一念至此,游稚贱兮兮地黏上去,笑嘻嘻道:“哑巴,你担心我?嗳,小爷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比这蛇毒厉害的妖怪我都不怕。”   哑巴蓦然顿住,宽阔的背脊如一面墙,游稚猝不及防撞了上去,额头生疼。他揉着额角,正欲抱怨,却见哑巴轻叹了口气,抓起他的手,在掌心一笔一划地写道:   “知你厉害但日后不可莽撞。”   游稚一怔,旋即眉开眼笑,心里像灌了一壶蜜似的,嘴上却故意逗弄道:“行行行,都听你的。我以后可老实了。”   说着,他眼珠一转,忽然凑近了些,语带试探:“哑巴,等做完这单,我们找个清净地方,一起过罢?我打猎,你烤肉,如何?”   哑巴微微眯眼,眸色深沉。   游稚立马改口道:“你跟我一起打猎,我绝不打蛇蛇,成么?”   哑巴:???   二人回到营地,黄邈已醒转,但身子极为虚弱,此时正靠在树上运功调息。哑巴将银环蛇一扔,黄邈和照人当即吓得炸毛,连连倒退,惊叫不已。游稚见状,忙摆手安抚:“别怕!死透了,刚才我踢过一脚,确认过了!”   然而,刚捡回一条命的黄邈又被吓得魂飞魄散,白眼一翻,瘫倒在地,气喘如牛。见月看得好笑,伸手挑开蛇皮,取出蛇胆,扔进木碗里,与些许草药一同捣碎,缓声道:“黄兄身上有些伤口,有蛇胆可解毒养气,倒是好运气。”随即又抬眼望向游稚,微笑道:“吴兄,这打猎的功夫,当真不凡。”   篝火炽热,木架上烤着两只野鸡,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啦”声响,焦香四溢。照人眼睛一亮,惊叹道:“你们当真是来游玩的?连蜂蜜都带了?”   游稚得意地昂首:“是哑……八哥路上掏的!嗳,我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去掏了。”   照人不甘示弱,叉腰道:“这算什么,见月……见月还给我打过老虎呢!我都说我不要穿那又腥又臭的虎皮了。”   二人互相吹嘘,旁若无人,黄邈无力望天,见月和哑巴对视一眼,同时往自家少爷嘴里塞烤肉,堵住那一唱一和的胡言乱语。   经过一番激战,众人皆是身心俱疲,狼吞虎咽完烤鸡,又把魔爪伸向竹鼠和鸟蛋,直到腹中饱足,方才心满意足地歇下。   游稚带着哑巴坐在树冠上,今夜云雾缭绕,不见星月,唯有林中萤火虫点点飞舞,散发出幽幽微光,为夏夜平添一丝梦幻之感。   游稚挑挑拣拣说了些这两日发生的事,哑巴静静听着,眉头紧锁,显然极为担忧。游稚本想问他这两日去了何处,又如何脱身,话到嘴边,却又转念一想,哑巴要是写字解释,岂不是更累?更何况,他看起来毫发无损,也就不再过问。   “真好啊……”游稚轻轻倚在哑巴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木香,夹杂着皂荚的清新气息,混合夜风,沁人心脾,顿时觉得惬意无比。他的嗓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呢喃梦语,“哑巴,以后我再也不气你了。让师父和那劳什子散人说的话都见鬼去吧……我才不要什么上天指定的命运,我只要……只要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到几不可闻,语音刚落,便已沉沉睡去。   哑巴微微一怔,目光落在他安然熟睡的眉眼,清澈而干净,像是世间最不谙世事的少年。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终究只是浅浅一笑,紧了紧怀抱,将自己的外衣解下,替游稚披上。   夜风拂过,林间虫鸣隐隐传来。   他低下头,凝视游稚的睡颜,眼神沉静,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风过无痕,吹得人燥燥的。   不知过了多久,哑巴缓缓闭上眼,压低头颅,双唇相触,浅尝即止。   片刻后,他轻轻勾起唇角,背靠树干,将人拥得更紧,抬眼望向远方。   天际沉沉,夜色无垠,星光未现,唯有月隐云后,窥看人间。   翌日清晨,晨曦微熹,照人最先醒来,翻身跃至树顶,调息练功。见月则为黄邈把脉,又细心替他更换外敷药,眼见他气色稍有恢复,本欲入林打些吃食,却又不放心将熟睡的黄邈独自留在原地,索性捡了些树枝,在四周布置简易机关,以防不测。   昨夜四人盘膝而坐,复盘此前战斗,未曾想情报最多的竟是黄邈。虽是头一遭参加猎妖大会,但他在游历间做足了功课,打听了诸多内情。   “千花岛的惯用妖兽,见月那日遭遇的蛊虫群便是其中之一。”黄邈一边啃着烤肉,一边沉声道,“每位弟子都会驱使蛊虫,其威力强弱,皆视主人的修为而定。若是泛着金色纹路的虫后,恐怕出自某位上师之手,难怪险些要了见月与游稚的命。”   “说来也怪,九尾沙蜥与貘豹皆非千花岛惯用之物。”黄邈顿了顿,眉头微蹙,“虽不排除某位上师在外游历时收服妖兽,但如此珍稀之物,竟直接投放赛场供人搏杀,未免过于可惜。”   游稚嚼着肉,模糊不清地道:“那玩意儿差点害死我们!千花岛不是号称在紧急关头会派人救援?可我怎地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他眯起眼,回忆起那场恶战,“九尾沙蜥简直霸道至极,八条命都杀不死,最后若非它撞上那只貘豹,我怕是早交代在那儿了。”   见月沉思片刻,缓缓道:“不知各位可察觉,这片林子过于寂静。”   照人听罢,侧耳倾听,果然连鸟雀虫鸣都绝无,仅余晨风拂过林叶的簌簌声。   他脸色微变,低声道:“你的意思是……这里有大妖?”   “恐怕未必仅止于此。”见月望向密林深处,目光幽深,“貘豹吞噬九尾沙蜥,我们虽顺势脱身,但其去向成谜。如今林间寂若死地,我担心……”   照人闻言,不自觉绷紧脊背:“但我们已行出数里之遥,按理说,它应不会再寻上来。”   “暂时无解,唯有静观其变。”黄邈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过,这猎妖大会可不是人能玩的,还是老老实实当个散修罢,那百宝仙境只怕是百倍、千倍的艰险,以我的修为,怕是进去也是送死的份。”   众人相顾无言,林间薄雾渐散,天色逐渐亮了起来。 第134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二十二)   见月做完两只朴素的纸鸢,正好游稚也醒了。他尚未弄清顶在背上的硬物为何,便被打发去打猎。哑巴依旧是那副慌慌张张扯裤子的模样,哪怕走路一瘸一拐,也要紧跟游稚。游稚瞧着他这副模样,笑得如夏花绚烂,随手扔出几块石子,打落了一对野鸡,又摘了些野果,权作清晨之食,毕竟大早上的,不宜太过油腻。   照人做完早课,补充了日辉源力,又是一条能打的汉子。见月趁机制作了四只纸鸢,两只木偶,以备不时之需。黄邈的内外伤虽未痊愈,但已恢复大半,虽不能迎战妖物,但勉强可自保。游稚体力尽数恢复,顺手抓了条倒霉毒蛇,补充剑身内的毒液,蛇胆则如惯例给黄邈敷伤,见月还特地削了九枚木梅花镖。至于哑巴,依旧是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众人皆以为他藏拙不露,想来必是绝世高手。   “还要寻妖物刷分吗?”照人心不在焉地问。   “随意,反正散修也赢不了。”黄邈淡淡答道,“而且,离比赛结束,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这雾……”见月抬头望去,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安。雾气浓重,未曾随晨光消散,反倒愈发凝滞,仿佛整个天地间都被某种力量笼罩。   “这雾有蹊跷!大家靠近些,莫要走散!”见月沉声道。   哑巴当即牵住游稚的手,掌心微凉,力道却极重,仿佛唯恐稍有不慎,便会再度失去他。见月自然不必多言,早已与照人并肩而立,至于黄邈,他左看看右看看,见无人理他,最终无奈地抱住了自己。   “黄兄……”照人犹豫了一瞬,心虚地看了见月一眼,见月点头示意,他这才鼓起勇气伸出手:“你还是抓着我罢,这雾着实古怪。”   游稚瞥了眼哑巴,后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虽不情愿,却还是走到黄邈身旁,用袖子裹着手,无比嫌弃地抓住他。游稚险些憋笑憋到内伤,心道哑巴向来厌恶旁人触碰,独独对自己例外,想着便忍不住窃喜。   “这雾……”照人低声道,“似乎没有敌袭?”   然而,雾气越来越浓,四周的景象逐渐模糊,直至一丈之外,已是白茫茫一片。四周寂静无声,唯余众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与清风拂过树叶的窸窣。   不知不觉间,一股莫名的困意自众人心底生出,游稚的思绪渐渐飘远,眼皮沉重,险些就要阖上。   然而,另一端的照人却开始不安分起来。   毫无征兆地,他猛地松开了黄邈的手,双目空茫,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见月……”照人喃喃道,声音带着梦呓般的迷离,“你……你要去哪?”   “照儿,我就在这里。”见月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照人忽然怒气冲冲地甩开见月的手,嗓音陡然拔高:“你去啊!找你的命定之人去!”   见月神色一变,眉头深深蹙起:“照儿,你果然还是不信我?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为何仍不信?”   照人怔了怔,随即气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你嫌我烦了,是不是?你厌我缠着你,是不是?!见月,你别忘了,我也为你做了许多事……我……我把自己都交给你了……”   游稚原本听得津津有味,然而听到照人这句“把自己都交给你了”,顿时被惊得外焦里嫩,一时间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他本想默默退开,给两位道友留些私人空间,然而,未及多想,身前的哑巴忽然抓住他的肩膀,力道之重,仿若要将他捏碎。   “哑巴?”游稚一惊,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哑巴眉头紧锁,眼底涌动着痛苦之色,嘴里不断发出“啊啊”的呜咽,似是想说些什么。   游稚心头猛然一跳,忙道:“你写字!”   然而,哑巴却只是死死攥着他的手,掌心微颤,力道却如铁钳一般,似乎要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   哑巴不接游稚的手,只是不住摇头,神色痛苦,那眼神游稚再熟悉不过——正是他被卷入赛场前,最后看见的那张脸。   游稚心头一揪,再懒得去管照人与见月的争吵,焦急道:“哑巴,你到底怎么了?”   左右两侧,照人与见月仍在激烈地争论,黄邈孤零零站在中间,虽看不清两边的具体情况,却听得清楚,一边是情绪失控的争执,一边是接近崩溃的呜咽。他皱眉思索,忽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道:“吴兄!我知道了!他们这是被魇住了!”   哑巴此刻紧紧抱着游稚,仿佛生怕他再次消失,口中呜咽不止。游稚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脸上堆满傻笑,沉醉在哑巴身上的淡淡木香之中,竟丝毫未听见黄邈的话。   黄邈无奈叹息,转身试图拉开吵得不可开交的见月与照人,却被照人狠狠一掌拍飞,左脸瞬间肿成包子状。游稚听见黄邈倒地的巨响,宛如被泼了一桶凉水,登时清明许多。他甩了甩头,幽幽地“啊”了一声,随即幡然醒悟:“他们被魇住了!”   黄邈揉着脸颊爬起来,没好气地道:“我还以为你也被魇住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下山。”   游稚的思维与黄邈完全脱节,他如哄孩子般顺着哑巴的背,激动道:“对!冉遗鱼!只有我俩吃了冉遗鱼,所以才没事!”   黄邈试图掰开哑巴的手臂,却发现此人竟像只大螃蟹一般,牢牢扣着游稚不放。另一侧,见月与照人依旧为“命定之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眼看着快要打起来。   “这该如何是好?”黄邈焦急地踱步,“又不能回去抓冉遗鱼,而且……所有冉遗鱼都被烤熟了!”   “难不成要给他们吃我俩的肉?”游稚打了个寒颤,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先前见月提及的解法,急道:“注入灵力!快!先救哑巴!”   黄邈疑惑地看了游稚一眼,随即反应过来,屏息凝神,以左掌聚集灵力,轻轻按在哑巴胸前。顷刻间,哑巴全身剧颤,吓得游稚险些当场把黄邈掐死。   所幸异状未持续太久,哑巴很快平静下来,双目逐渐恢复清明,焦距锁在游稚脸上。   “唔……”哑巴猛然意识到二人靠得极近,呼吸交错,连忙松开手臂,微微侧头,耳根泛红,随即抓住游稚的手,在掌心缓缓写下几个字——   “小心貘豹”   黄邈随后施法,逐一唤醒见月与照人。   经过一番混战,见月已然披头散发,脖颈间留着几道血痕,想来是被照人抓伤的。而照人虽闹得厉害,最后仍是被不知所措的见月一把按住亲吻,这才稍稍消停。   “这……发生了何事?”见月尴尬地拭去嘴角的津液,语气略显慌乱,试图开脱,“方才那雾……那雾定是不寻常之物!”   众人目睹了方才那番景象,皆是一脸难以言喻的神情。   身为血气方刚的男儿,光天化日之下,亲眼见到一场如此富有侵略性的画面,连从未接触龙阳之好的黄邈,心底都隐隐生出些莫名的悸动。   而游稚已见识过见月与照人的活春宫,方才的拥吻场景相比之下实在是小儿科。他指了指照人的嘴角,慢悠悠道:“这大概是貘豹的招数,那妖怪不是号称食梦么?也许你说得对,天地间唯有人会做梦,所以它碰上妖兽时,只能一口吞掉。”   哑巴沉吟片刻,缓缓拉起游稚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写下几个字:并非吞噬梦境许是夺取爽灵。   众人皆望向游稚,等待解释。游稚却是满脸茫然,只得原样复述。黄邈闻言,顿时神色微变,低声道:“人有三魂七魄,其中‘爽灵’乃三魂之一,属于五行,主明气、制阳,使人机谋万物,亦即人的聪慧。寻常妖兽若想修成人形,需上百年、千年不等,而若能夺得人之爽灵,或可大大缩短修行时日。”   游稚听得似懂非懂,皱眉道:“那是不是就像坊间传言的‘狐媚勾魂’?勾的就是爽灵?”   黄邈点头,道:“不错。灵者,即人与天地沟通之本能。古籍记载,被貘豹夺梦之人,往往终日浑浑噩噩,不记事,不识人,若爽灵不归体内,不出一月,便会身死,天魂归天,地魂归地。”   见月眸色微闪,沉吟片刻,却并未开口。照人见游稚仍似云里雾里,索性补充道:“人有三魂,一名胎光,太清阳和之气,属天;二名爽灵,阴气之变,属五行;三名幽精,阴气之杂,属地。胎光主生,爽灵主慧,幽精主劫。你平日里都不读书的么?”   游稚耸肩道:“师父没有修道的书。再者,就算读了又如何?还不是我家哑巴先想到的。”   他家的哑巴闻言,耳根微红,嘴角却悄悄扬起,心情显然颇好。   见月察觉照人即将发飙,连忙顺毛,揉了揉他的发顶,转而正色道:“天地两魂皆受自然束缚,寻常妖灵哪敢轻易冒犯天道?但确有传闻——上古曾有一大妖,以人之天魂为食。”   游稚精神一震,催促道:“然后呢?”   照人斜了他一眼,接道:“诚然,胎光主生命,若久居妖身,可令其神清气爽,益寿延年。且阳和之气,对妖物天性属阴者而言,乃是极佳的调和之物。那大妖狡猾非常,专挑战乱瘟疫横行之地吞噬天魂,因而许久未曾引起天地异象,直到天地灵脉动荡,方才遭受天劫地罚。”   游稚目光发亮,急问:“然后呢?”   照人翻了个白眼,道:“然后,天罚降下九百九十九道天雷,地火燃烧九百九十九日,那大妖最终陨灭,内丹粉碎,修炼千年的妖灵尽归天地,化作世间万物的养分。”   游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所以妖物修炼,归根结底,就是在聚灵?不断积累类似人的魂魄,直到某天开悟?”   黄邈点头,补充道:“正是。但此道极其艰辛,更有妖王下令,不许麾下妖族吞食人魂,以此修炼。阎王亦管束鬼道,严禁鬼怪逾矩。”   游稚本是在思索,又听黄邈提及妖王阎王,下意识问道:“什么?你刚才说妖王和阎王?”   黄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吴兄,你连这都不知?妖王二十年前被封,阎王亦下落不明,然其麾下妖族鬼修仍奉其规训,未曾越雷池半步。”   游稚下意识瞥了一眼哑巴,见他总算不是那副见谁都想打一顿的表情,却也谈不上高兴。见月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地与照人交换眼色,不知二人在打甚哑谜,唯有游稚和黄邈一脸茫然。   照人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黄兄,这些话你是从何处得知?”   黄邈反而一副奇怪的表情,反问道:“难道这不是尽人皆知的事么?”   在山下混了两月,游稚也稍稍学到一些打机锋的精髓,加上之前在青云镇上所见之事,不多时便理出了个大概,想来自诩名门正派的七大门派对外宣传的是“妖王放任所有妖兽精怪吸食人魂,阎王虽然不允许鬼灵私自害人,却偷偷摸摸让手下的鬼差提前收走人魂,减少人的寿命,以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而黄邈从师门处听来的消息却恰恰相反,大多数妖怪鬼灵都待在深山老林中修炼,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只有极少数不受管辖的家伙会跑出来作怪。   黄邈又为游稚详细解释了三魂七魄,众人几乎忘记了来自暗处貘豹的威胁,交换了一轮信息,不知不觉捱到了巳正,只剩下半个时辰,传送阵便会生效,将赛场中所有正经参赛者传回入口处,并且回收所有幸存的妖物,届时森林中便只剩下自然生长的鸟兽,对于没有千花岛信物的游稚与哑巴来说完全不构成威胁。   “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黄邈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随即重重倒了下去,“师父那大忽悠,骗我说什么下山来找命定之人,纯属扯淡!这一路过来,就只认识了你们四人,还都是成双成对的。”   见月与照人同时脸红,游稚也想起哑巴被魇住时极尽克制的禁欲模样,忽然觉得从某一刻起,二人之间的关系已不那么单纯,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多了一些源自内心与本能的欲望。   游稚从小就没有玩伴,不懂寻常少年之间的兄弟情,最开始见着哑巴的脸便十分开心,后来一起出生入死几回,越看哑巴越喜欢,甚至在有旁人靠近哑巴时还会莫名生气。   游稚趁机偷瞄哑巴,见他神色凝重,突然俯下身去,左耳贴着地面听了听,似乎没听出什么 端倪。游稚也躺了下去,先前那雾早已散去,空气澄澈清透,蓝天点缀着几朵白云,还有几只寻常的大鸟结伴飞过,一片祥和景色,直到一坨巨大的鸟粪落到游稚身上。   游稚:“……”   瞬息静默后,照人率先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捂着肚子瘫倒在见月身上,哑巴也笑了起来,游稚只得自认倒霉,忙不迭脱起衣服来,不一会儿已褪去上衣,露出少年干净的身体,与长期练武留下的肌肉形状,所幸鸟屎只渗透到里衣,哑巴笑了片刻,随后便去一旁包袱里给游稚找干净衣服。   “你这处……胎记?!”黄邈看见游稚左心口处有一红色桃型胎记,不住高声惊呼,“生来就有的么?”   游稚像看傻子般看了黄邈一眼,反问道:“都说是胎记了,那能不是生来就有的么?”   见月双目圆睁,骇得大喘气,照人脸色苍白,紧紧抓着见月的手不放。就在见月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打算说些甚么的时候,黄邈一把扑过去扶着游稚的肩膀,语无伦次道:“老天有眼,终于、总算、我可找着你了!”   见月与照人的脸色瞬息万变,疑惑地看向黄邈,见月按了按照人的手背,示意他先不要说话。游稚被黄邈一吓,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黄邈激动地无以复加,转而握着游稚两手,从乾坤袋里摸出个玉佩,一脸天真无邪道:“玉往给你,请、请与我交配!” 第135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二十三)   哑巴寻了干净衣裳回来,见到的便是这一幕,当即将衣裳一甩,伸手便要扯开黄邈的手,右拳攥紧,杀气腾腾。游稚尚在思索“交配”究竟是何意,见哑巴暴怒,第一反应便是拉住他,而黄邈则以为哑巴误会了自己的话,连忙改口道:“不是!是给你玉佩,请与我交往!”   饶是如此,哑巴那一拳已覆水难收,黄邈被打飞出去,右边脸颊瞬间肿得老大。   半盏茶后,游稚换了干净衣裳,五人围坐一团,见月正为黄邈上消肿药。被哑巴打成这副模样,黄邈却并未动怒,反而冷静下来,认真解释道:“寻你便是我下山的首要任务,师父说我命中注定之人心口处有一红色桃形胎记,年龄在十八上下……”   游稚听得半懂不懂,虽对黄邈并无恶感,但一想到此人不是哑巴,便说不出的沮丧,根本无心听黄邈讲什么曲折身世,只隐约知晓他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身份,就连他师父都不知晓,只有在与命定之人结合之后,才能忆起前尘往事,并成就一番大业。   见月与哑巴均不信任地打量黄邈,照人倒是略有些幸灾乐祸,而黄邈仍是满脸真挚,眼中尽是兴奋,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和我成亲罢!我会好好待你的!”   游稚“呃”了许久,不停观察哑巴的脸色,心想——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方才那一拳难道不是怕小爷被人抢了么?暗送秋波无果,游稚又心生一计,云淡风轻道:“哦,成亲要做什么?你戴凤冠么?然后我来挑盖头?”   黄邈见他似有松口之意,连忙解释道:“不不不,是我娶你,所以是你戴凤冠,我来挑盖头。”   此言一出,哑巴的脸色终于起了变化,愤恨地望向游稚,仿佛在说:你这负心汉。游稚十分满意哑巴的反应,强压翘起的嘴角,扭扭捏捏道:“其实……其实我下山前,师父也这么说过,我命中注定是要在十八岁这年寻到有缘之人。但……”   黄邈激动道:“但?但什么?”   游稚瞄了一眼哑巴,一本正经道:“我师父说,我命定之人身长近九尺,长得很俊……”   照人与见月顿时如遭雷殛,脸色煞白,游稚心想:见月高是挺高,俊也挺俊,但还是比哑巴差点儿。嗳,这笨哑巴,小爷说的还不够明白么?   另一边,黄邈却是情绪失控,语无伦次道:“我、我虽刚八尺出头,但、但我年方二十,还能再长!而且,我、我长得也挺俊的罢……嗳,师父真说过这话的!”   游稚见黄邈已憋得脸红,心想还是别调戏老实人了,正准备义正辞严地拒绝,却被黄邈按住肩膀,近乎崩溃地解释起玉佩的来历。其中故事曲折离奇,游稚不知不觉被吸引,表情渐渐松懈,在旁人看来竟像是信了黄邈所言,只是一时半会儿无法接受罢了。   就在游稚大脑放空、迷迷糊糊地要接下玉佩之时,一直不耐看戏的哑巴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推开黄邈,双手抓住游稚的肩膀,焦急地想说些甚么,然而脱口而出的,依旧只有无力的“啊”。   黄邈许是察觉到哑巴与游稚之间的微妙关系,先前的激动已渐渐平复,语气亦放缓许多,试探着道:“吴兄,我知晓你与这位哑……兄台的情分匪浅,可天命如此,你就真的……”   话未说完,哑巴已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凌厉如刀,黄邈见势不妙,连忙举手投降,示意自己绝无强迫之意。哑巴凝视着他掌心的玉佩,眉头紧皱,随即抬手伸向自己衣领处,却摸了个空。须臾,他眸色骤变,似想起了什么,眼底的怒火更甚,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古树上,顷刻间树叶簌簌坠落,洒满一地青翠。   游稚正欲开口,却只来得及唤了声:“哑巴,我……”   话音未落,地面蓦然震颤,如惊雷乍响。   “地动了!”照人惊呼,几乎是本能地抱紧见月的腰,二人脚下虚浮,难以站稳。游稚下意识伸手去拉哑巴,唯恐地裂将他们生生隔开,而黄邈则鬼使神差地想要抓住游稚,生怕他跌倒。   天地震荡间,哑巴低声呜咽几声,焦急地看向四周,已无暇再书写分毫。他猛地上前一步,横臂挡在游稚胸前,右手牢牢攥住他的手腕,方才立稳身形,下一瞬,一股劲风夹带飞沙走石迎面扑来。   狂风中,黑影翻腾而至,庞然巨物猛然落地,带起一片滚滚尘雾。除哑巴之外,众人皆不得不以袖遮目,而游稚却仍忍不住透过指缝窥探哑巴的反应,生怕他又做出什么疯狂之举。   待烟尘散去,众人方得看清来者。   赫然是一只通体墨色的巨兽,身形若虎豹,额生犀角,鼻端延展出长长的鼻吻,琉璃色的双目幽深而狡黠,如窥视猎物的猛兽般俯瞰众人。   貘豹。   眼见猎妖大会即将结束,这凶兽竟一路尾随而至。   然而,按照比试规则,每一只妖物皆受束缚咒限制,无法擅自越界,貘豹虽实力深不可测,但按照先前推测,众人此刻已远离其活动范围,而其仍能出现,便显得极不寻常。   若貘豹当真挣脱束缚,沈柯理应有所察觉,并立即采取应对措施。可至今无人前来干涉,亦无任何警示,难道千花岛竟对此事毫不知情?   短短瞬息,众人皆是心念电转。   然而,最令游稚震惊的,还是哑巴的反应。   他非但未显惊惧,反而深吸一口气,竟是抬步上前,缓缓伸出左手,指尖轻轻按在貘豹鼻尖。   此举令众人骇然,皆不敢作声,唯恐稍有异动,便惊动了这头凶兽。   游稚的心脏骤然提起,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他恨不得立刻上前,将哑巴拉回来,然而又怕惊扰貘豹,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哑巴的举动。   貘豹微眯双眼,似被安抚般低低发出一声鼻息。   然而,就在哑巴以为它已温顺驯服的刹那,貘豹的眼神骤然一变,瞬间张开森然巨口,长鼻猛地卷起,直欲将哑巴吞噬!   “哑巴——!”   游稚心头狂震,爆喝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哑巴的手臂,奋力将他甩向身后,自己则迎着貘豹的攻势扑去。   时间仿佛放缓至极致。   在貘豹血盆大口即将吞噬之际,他最后看到的是哑巴的神情——   震惊、慌乱、恐惧……   还有,泪水。   “心悦君兮——”   游稚嘴唇微动,想再喊他一声,却已被黑暗吞没。   最后一瞬,他听见一个沙哑却熟悉至极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吼,从未开口的哑巴,竟低低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鸣儿——!”   无边无际的黑暗仿若墨云涌动,沉沉压下,铺天盖地,吞噬了所有光亮。在这片虚无之境中,时间似已停滞,唯有一团微弱的亮光如深夜孤烛,在沉寂的黑暗里闪烁不定,轻轻摇曳,如同风中的呢喃,低声唤着沉睡的游稚。   他自云端深渊飘落,仿若坠入无垠的夜色之海,四周漆黑如墨,幽光偶尔划破沉静,在眼前一闪而逝。他伸手触碰,一道光帘悄然浮现,光影之中,一名陌生少年侧首倾听,面前的女子温声道:“徒儿,你要记住,你弱冠之年时需下山去寻一人,那人左心口处有一红色桃形胎记。找着以后,你自会知晓该做何抉择。”   游稚微微一震,这话分明熟悉至极,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在何处听过。他迈步前行,又有一道光帘自虚空跃出,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映入眼帘的是另一名少年,他静立聆听着一位老者的教诲:“轩儿,待你年满二十,持此玉佩,去寻一人。那人左心口处有一红色桃形胎记。”   胎记?   游稚低头,缓缓扯开衣襟,胸口处赫然是一枚嫣红如桃的胎记,与那光帘中的话语重叠。   他怔忪片刻,茫然四顾,似想开口发问,喉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枷锁禁锢。他隐隐察觉,自己忘却了极为重要之事,然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   光帘如浪潮翻涌,浮光掠影间,诸多陌生的少年与成人轮番闪现,他们的面孔各不相同,但话语却如出一辙,皆提及那枚桃形胎记,直到前方的光点逐渐扩散,吞没了无尽的黑暗。   游稚缓步停下,眼前无数光幕连成一线,蜿蜒入远方的虚空。第一道光幕之中,少年仍旧陌生,唯独其对立之人却气质非凡,不似凡尘中人。那男子身姿修长,面容俊美,冷峻如神祇,唯有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时,才似流火初融,映出温柔缱绻。   “澍儿,”男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稳,“你是爹与你仲父逆天而行所生的天地灵兽。在年及弱冠之前,你的命运比凡人更为艰难,这是天道刑罚,原是爹对不住你。但待你年满二十,你便会遇上一人,那人左心口处有一红色桃形胎记,与你同源一脉,乃是天地灵秀所孕之灵器。你须得寻到此人,与他相守,正如爹与你仲父那般。”   光幕流转,少年渐渐成长,面貌愈加清隽脱俗,然神情间却添了几分沉郁。方才那冷峻如神的男子,此刻面色憔悴,眼底藏着疲惫,喘息间缓缓道:“澍儿,爹分出的神力……不足以维持人形,接下来的路,你须独自前行。是爹对不住你,你若要怨,便怨爹罢,莫要怪你仲父。爹将你的灵力封于下丹田,如此便可避过修道之人的窥伺……你亦会失语,直至你寻得那人,他会为你解开爹留下的禁制。”   光幕再转,少年已长成丰神俊朗的青年,眉眼间沉静如水,清冷如玉,纵使身着朴素,亦难掩卓然风华。他漫无目的地在世间行走,光幕偶有声息,却始终不见他开口,仿佛这世间唯余他一人沉默前行。   影像忽然剧烈摇晃,光幕骤然变黑,继而亮起,画面中,青年独自醒于一处雕梁画栋的屋宇,衣衫凌乱,身畔坐着一名面露贪婪之色的中年男子。那人伸手欲碰,口中谄媚道:“唷,我的亲心肝,你可算醒了。”   青年眸光骤寒,这才惊觉自己受骗,血气翻涌,四肢无力。他目眦欲裂,心中怒吼“世人皆是骗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待察觉自己被喂了软筋散,挣扎许久终是徒劳,霎时间愤恨至极。   忽然,他咬牙切齿,猛地抓起床板的一角,指尖用尽最后一丝力道,狠狠折下一块,趁男子靠近之时,寒光一闪——木刺毫不犹豫地刺入胸膛。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光幕飞速闪动,画面中的少年踏遍千山万水,身上带着层层戾气,仿佛生人勿近的孤狼,虽被骗过无数次,却未曾忘记父亲的嘱托。最终,时光悄然流转,少年褪去青涩,已然是个身形修长、气质沉稳的男子。   他负手立于山巅,遥望天际,冷冷自语:“今日便二十了,那人……可还会出现?”   游稚终于抓住那个模糊的念头,光幕上男子俊朗无俦的脸与记忆中最牵挂的那人重叠在一起,他无声惊呼:哑巴!   光幕变幻,人影交错,一队青华门弟子正挨家挨户搜查嫌犯。一身黑衣的嫌犯仓皇奔逃,撞倒了沿街的小摊,而在街角,他撞上了哑巴。哑巴几日未曾进食,饿得头晕眼花,被这股力道撞得直直跌倒在地。偏生他亦是一身黑衣,待青华门弟子赶至,竟是连辩解的机会都无,就被当作嫌犯,押入死囚牢。   “什么命定之人?纯属虚妄。爹,恕孩儿不孝,恐怕无法将你与仲父从封印中解救出来了。”   光幕不断变幻,哑巴的心声清晰地传入游稚耳中。   “今日便要行刑了?罢了,那人……还会继续等我么?”   “爹,仲父,孩儿先行一步……”   “唔……我没死?这……又被卖到青楼了不成?!”   “哦,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傻小子救了。赏金?那是何物?”   “果然还是要把我卖了么?凡人总是如此,眼里只有金银财宝。”   “相好?谁的相好?这傻小子竟自称‘小爷’,细皮嫩肉的样子,呵……”   “没想到这嬉皮笑脸的小子身手竟如此了得……嗯?竟真是杀手?这世道,连这般傻的小子也能做杀手,当真世风日下。”   “傻小子夸我俊,算你有眼光。”   “鹤年散人?什么玩意儿?我这哑疾旁人再厉害也治不了。”   “流觞雅叙……这傻小子竟跑到青楼来了?罢了,看他吃瘪也挺好玩的。”   “傻小子名唤吴鸣,原来也读过书。喂,别乱给小爷起外号!”   “傻小子又犯傻了……这般痴呆如何活到这么大的?”   “别缠着小爷!唔……上饭了,吃了再走不迟。”   “这傻小子……怎像条鼻涕虫似的?师父?傻小子竟也被人骗过?”   “又是青华门!傻小子干得不错,这次先一致对外。”   “还好没认出小爷,傻小子倒是挺厉害,身无灵力竟敢攻击狐妖。”   “不过这狐妖倒不像是狐狸,反而像是……唔?傻小子又犯傻了。”   “想让小爷睡地上?做梦。可惜小爷还有要事在身,否则陪你刀光剑影,倒也不错……唔……我在想甚么?”   “傻小子又变鼻涕虫了,一直乱动,真要扒他衣服看看么?这……不太合礼数罢。”   “市井小民又在胡说。傻小子,你竟都信了?”   “怎连十月怀胎都不知道?莫非真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我先走了,傻小子,若有缘……等救出爹与仲父再来寻你罢。”   “近日灵力反噬愈发厉害,我还能撑到那天么?”   “这点痛楚……不及仲父所受万分之一。”   “也不知傻小子人在何处,但愿他不再被人骗。”   “怎担心起他来了?明明自身难保。这贼老天,又要下雨了么?”   “唔……又厥了过去么?谁……谁在晃我?”   “傻小子?!他怎会来这里?”   “难道……他真是我命定之人?”   “傻小子又睡着了,要看看他胸口有无胎记么?”   “若傻小子并无胎记,寻那人……此生又有何意义?”   “喂!怎扑上来了?!”   “嫖?这傻小子……”   “傻小子的衣服太小了,唔……倒是带着他的气息。”   “傻小子为何总提老相好?究竟是谁的老相好?”   “学艺?小爷犯得着上这歪门邪道拜师么?”   “傻小子就是傻小子,小小虫子便如此有趣么?”   “傻小子性子痴傻,人倒是十分俊俏。”   “同心结?!这傻小子定亲了不成?”   “当真只是任务用具?如此……便甚好。”   “守夜?睡得如死猪一般,这傻小子。”   “小爷此行必定惊险万分,傻小子,你还是别跟着的好。”   “这傻小子,难道见人就扑么?”   “若真能与傻小子共度余生……倒也不错。”   “傻小子还会唬人。”   昱席   “酒是好酒,只是菜不如流觞雅叙。”   “这便是凌信么?先吃饭,吃饱了才好干活。”   “傻小子寻凌信作甚?”   “若不是灵力被封印,我也不会如此狼狈。”   “这傻小子……”   “凌信死了?!” 第136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二十四)   “傻小子也来寻日月同辉?若要解开法阵,日月同辉必不可少……傻小子,原谅我,此次……我必得之。”   “我又要走了……傻小子,别恨我。”   “喂,别跑!”   “罢了,先做正事,爹与仲父还在等我。”   “这宅子究竟有多大?”   “阵眼……竟然在此处!”   “头风又犯了……究竟要倒霉到何时?!这次还会有人来救我么?”   “果然又是傻小子救了我……傻小子,你是我的命定之人么?”   “功夫倒是漂亮,这滑头。”   “傻小子又瞎想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闻。”   “是鬼童!傻小子不会法术,还不快跑?”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夸我?小爷要被你气死了……”   “小爷本就是鬼王之子,会抓鬼很奇怪么?”   “这傻小子,怎么连话都不会说?”   “搓火球?等小爷解开禁制,就是搓座火山给你都不成问题。”   “劳什子散人……傻小子这话倒是不错,大概又是个骗钱的臭道士罢。”   “卿池这厮也来了……傻小子消停会儿成不?身无灵力瞎掺和甚么?”   “出事了!傻小子怎么又跟来了?”   “这刀……有毒?!”   “傻小子喂我喝的药?喂!别当众扒小爷衣服!”   “傻小子心疼小爷,但只有我体内的鬼王之血能压制万灵……”   “小爷打不过他?!唔……好罢,若不是小爷被封了一身灵力,至于被只幻灵欺负成这样么?”   “傻小子——!跑啊!小爷控制不住了……”   “臭道士来了……好像也不全是骗子。”   “这臭道士,别误打误撞揭了小爷老底!”   “傻小子怎么哭了?!谁招的?”   “都不是好人?小爷也不是好人么?仔细噎着……呸呸,真噎着了?”   “这回……便陪傻小子闯荡一番罢。”   “小爷收拾包袱的功夫,这傻小子又跑哪儿去了?!”   “果然在一索会,太好了……若是跑丢了,小爷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把你追回来。”   “多大人了还要抱?这傻小子,大街上这么多人也不知羞。”   “傻小子生病了?怎么办?”   “这傻子!第一次晨遗么……明明已经十八了。”   “傻小子怎又接如此危险的任务?真当七大门派是吃素的么?罢了,小爷保护你便是。”   “百宝林也是随便能去的么?爹说过,仲父在那处安置了许多老友,皆是上古时代的妖兽,若不是被这些凡人……傻小子总算答应小爷不去了,乖。”   “有动静……是敌?是友?”   “草木皆兵了罢,只是两个路人而已。等等,他们在……两个男子?!”   “这青年说得不错,管它劳什子的命运……傻小子胸口没有胎记又如何?爹与仲父亦曾逆天而行,我也不怕。”   “两个男子当然能成婚,爹和仲父便是如此。怎么,傻小子也想成婚?冒冒失失的,除了小爷谁敢要你?”   “聒噪,傻小子如此激动作甚?不就是区区青华门的几个臭道士?”   “小爷何时答应过是你的了?罢了,你开心……喂!小爷不是妻!”   “傻小子又在看小爷了,有那么好看么?”   “招蜂引蝶的小子,头上沾了虫都不知道,吓唬吓唬你好了。”   “不——!”   “还好接住了,以后绝不会再吓你了。”   “亲……唔……不好,那感觉又上来了,不行……不能失态!”   “我……不是那样的!鸣儿,别走!”   “怎跑得这般快?鸣儿,我不是嫌弃你……你回来罢,别离开我……”   “前面有动静!是鸣儿!”   “虎妖?!这……这是结界?鸣儿——!不……”   “唔……这是何处?我也被传送进猎妖大会了么?”   “遥连山和碧幽谷的弟子?看来这里的确是猎妖大会赛场,但愿鸣儿无事。”   “奢比尸?!怎么会抓到此处来?唔……被剥夺了神识?”   “随便走走罢,但愿早些遇上鸣儿。”   “整整一日了,鸣儿,你在哪儿?”   “第二日了,我能感觉到鸣儿在朝此处靠近。”   “这是……貘豹?怎会如此巨大?”   “爹说过,我由龙筋凤羽塑身,体内又有仲父的一缕妖魂,应该能镇压住他……”   “唔……敌袭!”   “鸣儿——!以后别乱跑了成么?”   “见到小爷就这么高兴么?好罢,这次都怪我。”   “别靠那么近……小爷吃不消!傻小子故意的么?”   “最近面对鸣儿时愈加难以自持了……怎就来催了?这副模样让小爷如何有脸见你?”   “鸣儿打猎的功夫还是那么好,不愧是小爷的……银环蛇?!鸣儿!”   “哦,死的。快被这傻小子吓出心病了。”   “想带小爷私奔么?勉强答应你好了。”   “此时方知小爷的好?馋嘴的货。”   “傻小子跟人吹上了,喂!不带瞎编的。”   “鸣儿身上的味道好闻得紧,像……像蜂蜜?不不不,倒是没那么甜。唔……总之很好闻。”   “再也不气我?那小爷真得烧高香了。”   “傻小子说得对,贼老天,什么命运、真命天子?我命由我……”   “要我?喂!话还没说完,怎就睡着了?”   “鸣儿真好看……唔,小爷并非以貌取人之人!”   “小爷就亲一下……一下就好。”   “鸣儿果然……很好闻。”   “又要去打猎?等等!”   “起雾了?好生奇怪。”   “想让鸣儿拉着那家伙?做梦。”   “唔……这雾……头好痛,鸣儿……”   “鸣儿……并非我命定之人?唔……胎记……没有胎记?”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   “鸣儿……别走……”   “鸣儿?我这是……中了貘豹的魇术?当真是虎落平阳。”   “方才貘豹似乎想传话于我,但被那废物点心强行打断……食梦?不像。许是……我知道了!是爽灵。”   “只是貘豹为何会沦落至此?爹说过,他是仲父的老友,修炼上万年的妖兽,不应当还以人魂为食。”   “鸣儿还是这般伶牙俐齿……等出去后要看看他的心口么?”   “不不……我已不在意他是不是爹说的那位。就算没有那人,我也一定可以救爹和仲父出来。”   “废物点心倒是上道,比七大门派的伪君子要好上一些。”   “废物点心又想作甚?别碰我的鸣儿!”   “胎记?!鸣儿有胎记!”   “废物点心还想掰扯什么?假货一个。”   “喂,傻小子不会信了罢?”   “傻小子说的是我?表情都写在脸上,这傻子。”   “不许接!”   “为何还不能说话?明明已经找到他了……”   “貘豹?!鸣儿,千万不可强出头!”   “爹说过,我体内的妖王之魂与龙凤金身可镇压百兽,但愿可以护住鸣儿一次。”   “奏效了!唔……这是……颠倒众生咒?!不好!”   “鸣儿——!”   最后一张光幕上,哑巴的脸与被吞下之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游稚心头剧震,仿佛有利刃狠狠刺入胸口,绞痛难忍。他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回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那些他曾以为寻常的点滴,如今才惊觉,皆是命定的羁绊。   原来,哑巴并非无动于衷,而是深藏不露;并非心如磐石,而是爱在心口难开。   可这幻境之中,为何会有哑巴的回忆?游稚心念翻涌,方才所见的诸多少年,与他并无不同,然而其中唯有哑巴是真实存在的。难道,那些记忆,皆是障眼之法?抑或——此世间,还有无数个“自己”,而哑巴,才是唯一的真相?   游稚左思右想,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暂且相信自己的直觉——哑巴,才是他的命定之人。   这一切,或许是哑巴的父亲为保护他,而布下的层层迷障,意在混淆天机,避开七大门派的追杀。可若真如此,自己眼下身陷貘豹梦境,又该如何破局?   正焦灼不已,游稚忽觉浑身一轻,软倒在地,再次起身时,耳畔竟响起了熟悉的呜咽声。   那声音,与光幕中年少时的哑巴如出一辙。   他心头猛跳,连忙循声而去。   四周景象恍如破旧的柴房,朽木腐土的气息夹杂着微湿的霉味,一抹瘦削的身影蜷缩在角落,微微颤抖。   ——是哑巴。   是少年时的哑巴。   “哑巴?”游稚惊喜交加,急步上前,然而少年警惕地抬头,目光锋利如刀,“滚开!”   他怒喝一声,猛地推开游稚,身姿矫健,宛若一头困兽,警觉地盯着他。   游稚怔住了。   “你……怎么能说话?”   少年哑巴皱眉,脸上覆着泥灰,神色戒备,冷冷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游稚嘴角一抽,喃喃自语:“不对啊,你不是很早就不能说话了……难道,这是梦境?”   少年冷笑,拾起地上的木柴朝他砸去,恶狠狠道:“你也是来做那等龌龊勾当的?”   游稚猝不及防,连忙后退一步,满脸无奈地摆手:“哎哎哎!小爷是那种人么?!我是来救你的!”   少年哑巴半信半疑,目光犀利,像是在辨真假。   游稚心下了然,他幼时必定经历过无数背叛与欺骗,才会对旁人如此戒备。   他缓缓伸出手,声音轻柔:“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走吧,我带你出去。”   少年微微一震,似是有片刻的犹豫。   光影交错间,游稚恍然忆起了初见哑巴时的模样——那时的他,也是如此警惕地望着自己,而自己,亦是这般伸出手。   少年终于迟疑地伸出左手。   游稚一把握住他的手,继而踹开柴房的木门,光芒瞬间倾泻而入,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少年眼底的阴霾。   而后光影交错,游稚定睛再看,柴房不见了。   他愣住,转头望向身侧,只见地上静静躺着一名男子。   熟悉的身形,熟悉的轮廓。   是哑巴。   游稚的心跳在一瞬间凌乱,他快步上前,俯身抱起昏迷的哑巴,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低声唤道:“喂,醒醒。”   光影浮动,天地沉寂。   那沉睡之人,眼睫微颤。   哑巴皱了皱眉,醒转过来,第一反应便是迅速弹开,眼中闪过一抹警惕。但当目光落在游稚身上时,那股防备稍稍松懈了些,语气仍旧冷硬:“又是你?你为何会在此处?”   “这个嘛……说来话长。”游稚笑嘻嘻地摆摆手,漫不经心道,“你又遇上什么糟心事了?让小爷帮你一把罢。”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喧闹声,似是一大群男子在叫嚣,带着粗鲁与逼迫的意味。游稚侧耳听了几句,瞬间明白——这场景,他再熟悉不过。   初下山时,他因身无分文,被逼无奈偷了小摊上的食物,结果被摊主逮住,迎接他的便是二十多个青壮年的围追堵截。   游稚狷狂一笑,随手摸了摸哑巴的脑袋,懒洋洋道:“在此等我片刻。”   他边走边摸兜,果然身无分文,只得顺手捡起一把小石子,长身立于哑巴身前,装模作样地喊道:“都住手!敢动他一下试试,小爷可不是吃素的。”   那群男子闻言,愣了一瞬,随即领头之人凶狠道:“你是他什么人?我们抓个小厮关你何事?!不想死的就闪开!”   游稚挑眉,心道:原来不是偷东西,而是被人掳去做苦役?可惜了,这么俊俏的脸,竟又被人惦记上了。   不过他随即又被自己这念头恶心了一下,忍不住啐了自己一口——呸呸呸,想 什么呢?这哑时巴才十三四岁罢!   他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清清嗓子,振振有词道:“废话少说!小爷护定他了!”   话音落下,手中石子悉数激射而出,每一粒都精准命中目标,待他放下手时,那些青年已然倒地不起,额头青紫一片。   游稚拍了拍手,得意地哼了一声,走回哑巴身边,语气随意:“这回又要去哪儿?以后可别再轻信旁人了。”   话音未落,画面陡然一转。   天地颠倒,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化。   游稚回过神来时,眼前竟是一片荒林,树影晃动,森冷幽暗。哑巴满身是伤,一头青丝凌乱如鬼魅般散落,而他的面前,则是一群体型巨大的异兽。   那些怪物形似骏马,背生双翼,长着人面蛇尾,围成半圆,将哑巴堵在原地。   游稚脑中电光一闪,脱口而出:“孰湖?!”   他瞬间忆起师父的典籍——崦嵫之山有怪兽,名曰孰湖,群居而行,喜食俊美少年。   “妖怪!放开那个少年!”   哑巴猛然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游稚。而游稚此刻已拔剑掠空,以轻功突进,脚尖踏过孰湖喷出的毒雾,如腾云驾雾般直冲而来。   “蹲下!”游稚大喝,手腕一翻,九子连环镖破空而出,眨眼间便有数只孰湖倒下,余下几只见势不妙,纷纷嘶吼着退去。   趁着空隙,他抓起哑巴便跑,两人乘风而行,短短瞬息已将孰湖远远甩在身后。   林间风声呼啸,游稚调息片刻,随口问道:“这次又是在作甚?怎跑到这荒郊野外来了?”   哑巴看向游稚,目光复杂,似有些犹豫,最终语气平静道:“寻物,倒是你,怎又跟来了?”   游稚见他语气敷衍,便又笑着逗弄道:“小爷来寻人。”   “寻何人?”哑巴瞥了他一眼,忽然意味深长地道:“我也……寻人。”   “命中注定之人。”游稚挑眉笑道,“你方才还说寻物的,怎又是寻人了?”   “既寻物,又寻人,不行么?”哑巴语气带着一丝嘲弄,“你这奇怪的小子,还信命么?”   游稚正要回答,忽然间,天地再度翻转。   四周的景象再次变幻——   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破败不堪的阵法中央。   哑巴孤身立于其中,衣衫破败,双膝微曲,喘息粗重,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四周树木东倒西歪,仿佛经历了一场狂暴的风袭,而在阵法之外,隐隐有暗影翻腾,如潮水般蠢蠢欲动。   “嘿,又见面了。”游稚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语气一如往常地轻佻,“你又在作甚?”   哑巴倏然抬头,眼底闪过一抹震惊,随即蹙眉道:“你……你如何寻得此处?这、这不可能……”   游稚心想,小爷正在走你的回忆杀呢,看谁才是傻小子?   他摊了摊手,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小爷不是在这儿么?这世上哪有绝对不可能之事。”   哑巴的神情微微一滞,似是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便偏过头,继续低头调整阵眼处的纹路。游稚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地面上那玄奥交错的符阵上,随口问道:“这回又是甚幺蛾子?要完成这个法阵么?”   “不。”哑巴毫不犹豫地否认,眉头紧蹙,语气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正欲毁此法阵。”   “哦?”游稚挑眉,兴致盎然地环顾四周,“你搞这么大动静,不会只是为了拆个阵法吧?”   哑巴手中动作微顿,似是犹豫了片刻,方才低声道:“其中缘由……请恕我暂且不能相告。”   游稚歪头看他,笑意不减:“哦?连小爷也不能说?”   哑巴微微一震,手指微颤,似是在斟酌措辞,半晌后才缓缓道:“非是不信你,而是……有时知道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游稚盯着他的侧脸,眼底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他从未见过哑巴这般模样,仿佛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哪怕身陷绝境,也不愿透露分毫。 第137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二十五)   “信,当然信你了。”游稚斩钉截铁道,“说罢,我要如何助你?”   “你……你会法术么?”哑巴一脸期待地看着游稚。   “不会。”游稚面无表情,“但我会功夫。”   “呃……那你站远些。”哑巴并不气馁,反倒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我这就揭开封印,届时若出来妖兽……”   “哦,像上次那样?”游稚心中又有了猜想,也许哑巴在一路寻找自己,顺便完成父亲的嘱咐。上次遭遇孰湖很有可能也是计划的一环,他拍了拍胸脯,道:“没问题,小爷的身手你大可放心。”   哑巴点点头,继而闭上双眼,以短匕刺开指尖,却只流出一滴血,依旧是泛着淡紫色的血液,渗进法阵中心的泥土,破败的法阵登时金光大作,随即不安分地抖动起来,巨大的冲力将哑巴推飞出去。   “接住你了。”游稚眼疾手快,一个冲将过去抱着哑巴,两人跌作一团倒在地上。哑巴的脸不自然地红了,游稚笑着说:“不过好像没有妖兽出现。”   “嗯,那是最好。”哑巴一溜烟爬了起来,拍拍衣摆便走。   “喂,又嫖完就跑么?”游稚哭笑不得,回头时哑巴已跑没影了。   眼前景象流转如光影倒卷,游稚恍若置身一场浩渺的旧梦,过往片段层层叠叠地浮现,行刑那日的烈阳映着血色,刘府夜里的灯火暗映深巷,他所走过的每一段岁月,此刻都化作无形的碎片,围绕着他飘散、交错。   当脚下的浮光散尽,天地归于幽静,四周不再是纷繁的旧影,唯余一条九曲回肠的小道,曲折蜿蜒,通向不知尽头的深处。   游稚缓步前行,石板微凉,伴着薄雾浮动,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骤然显现出一个身影。   伏地而卧的,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哑巴。   他心头猛然一紧,脚步陡然加快,直奔而去。   待近前看清,那人已不再是模糊不清的少年,而是成长为他熟悉的模样——深邃五官俊朗无俦,即便此刻静卧地上,依旧透着一股沉静而凌然的风骨。   光影交错间,他的睫羽轻颤,仿佛沉眠已久,终于被人唤回梦境。   “哑巴!”游稚完全将眼前的哑巴当成与自己朝夕相处多日的那个哑巴,再也兜不住,“你没事罢?”   “唔……我在哪儿?”哑巴迷迷糊糊撑起身子,看见游稚的瞬间便紧紧抱住了他,“鸣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太好了!是现在的哑巴!”游稚激动道,“对了,其实我不叫吴鸣,我叫游稚,之前不是有意骗你的,毕竟做杀手这行,不可轻易暴露真名。”   哑巴一脸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游稚却以为他生气了,忙不迭道歉:“别生气别生气!我真的不是有意骗你的……当时与你初次相见,从未想过日后会喜欢上……呃……”   想起被吞进貘豹肚子里之前说的最后那句话,游稚脸颊绯红,不敢看哑巴的眼睛,旋即又想到这或许并不是真正哑巴的意识所在,便试探道:“你可知这是何处?”   哑巴双眼睁大,内心天人交战,不属于过去的回忆片段与现实交织在一起,令他有些混乱。不多时,他全身剧颤着长啸一声,旋即似幡然醒悟一般,沉声道:“此处乃是貘豹腹中的异空间,我的第二魂被吸扯进来,废物……黄邈等人想必亦是如此。如今只能破体而出,可惜我尚未寻回灵力。嗳……稚儿,我是不是很没用?”   游稚还沉浸在哑巴磕磕绊绊却又低沉迷人的嗓音中,眼里泛星星,恨不得写张纸条贴在他身上,宣告主权。   哑巴见游稚光顾着傻笑,担心道:“稚儿,你没事罢?”   游稚摆手道:“我没事,倒是你,别瞎想些乱七八糟的。你的灵力不是被封印了么?现如今哑疾治好了,为何灵力还未恢复?”   哑巴心虚地望着游稚,几番欲言又止,眼底透着不安。游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紧,想起方才光幕中的种种,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澍儿,你没事罢?”   哑巴明显一怔,似是听到这个名字后有些恍惚,旋即收敛神色,扯出一抹淡淡的笑,苦涩道:“法子是有的,但……”   游稚眉头一挑,听到关键处哪里容得下犹豫,立刻催促道:“但什么?快告诉我!你原本该是极厉害的罢,待你找回灵力,定要好好收拾这些跑出来作乱的家伙。”   哑巴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握住游稚的肩,眼神罕见地带上几分郑重:“稚儿,如今我方可确定,你便是我命中注定之人。可这却并非全因你心上的胎记……我在见你的第一眼时……”   他话语一顿,似是回忆起了两人初见时的情景,神情有一瞬的不自在,轻咳一声,改口道:“总之……稚儿,我早已认定是你,无论你有无此胎记。”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似是不由自主地朝游稚心口探去,可手伸到半空,终究又停下,眼底闪过一抹挣扎。   游稚见状,反倒笑了,大大咧咧地扯开衣襟,干脆抓起哑巴的手直接按在左胸处,爽朗道:“来来来,摸摸我的胎记,就可以解封你爹的禁制么?”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目光澄亮得叫人移不开眼:“哑巴,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你无需向我解释,别忘了,我信你——无论你是不是师父口中说的那人。”   哑巴呼吸微滞,胸膛随之剧烈起伏,目光晦涩难辨,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未能出口。   游稚轻轻握住他的手,眉眼弯弯,笑意里透着些许狡黠与笃定:“若你真是我命定之人,那便是天意;若不是,那命运便是虚妄,我亦不必信它。如此一来,倒像是——我愿随你共渡天命,生死无悔。”   他眨了眨眼,狡黠地笑道:“所以,你还有何事可顾虑?若是需要我的命,你便一并拿去罢。反正你是天地灵兽,至少也与天地同寿罢?大不了你在人间守着我的来世,届时再与你续今生前缘。”   此言一出,哑巴终于忍不住,猛地抱紧游稚,肩膀微颤,嗓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沙哑:“君知,傻小子……你听见了么?”   游稚一愣,疑惑地抬头:“嗯?君知?”   哑巴缓缓松开怀抱,深邃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他,一字一顿道:“我心亦悦君。”   游稚怔住,旋即笑得没心没肺,伸手顺了顺哑巴的发,语调里带着几分促狭:“我听见的话,比你记得的还要多呢。”   他学着哑巴方才的语调,压低声音道:“鸣儿真好看,小爷就亲一下……”   然而话未说完,哑巴已然面色通红,仓促间伸手便要捂住游稚的嘴,却不料两人姿势不稳,竟是顺势滚作一团。   一时间,呼吸交错,气氛陡然变得暧昧非常。   翻滚了几圈后,最终哑巴将游稚压在身下,跨坐在他腰间,沉默地凝视着他,目光深邃而炽热。   游稚被他盯得微微一窒,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哑巴低下头,以鼻尖轻蹭他的脸,叹息般低语:“稚儿,我一定能找到别的法子恢复灵力,我绝不会伤害你。”   游稚愣了愣,回过神来,狐疑道:“为何会伤害我?我不是命中注定为你解开禁制之人么?”   “的确如此,但……”   哑巴话未说完,貘豹维系的异空间倏然剧烈震动起来。   他瞬间察觉不对,连忙抱住游稚,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然而下一瞬,大地竟骤然塌陷。   两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便一同跌入黑暗之中——   “啊啊啊——”   游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头皮发麻,像条鼻涕虫一样下意识缠住哑巴,惊叫道:“我的轻功不管用!踏不了虚空!”   哑巴已平静下来,在这濒死的奇妙体验中飞速思考,最后直视游稚的双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低声道:“稚儿,我试试。”   游稚正要问“如何试”,便被哑巴猝不及防地吻住。不同于先前的蜻蜓点水,这一次哑巴的动作粗暴而急切,舌尖毫不留情地撬开游稚的双唇,带着掠夺的意味,强硬地探入其中,毫无章法地翻搅着。   游稚瞪大了眼,惊得险些忘记挣扎。可就在二人舌尖交缠的刹那,一股温暖的气流自哑巴舌尖蔓延开来,缓缓灌入他的体内,如江流入海,柔和却不可抗拒。   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触感,温热而熟悉,仿佛有一缕清泉淌入了干涸的河床,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游稚难以自持地呻吟了一声,双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哑巴的脸,目光迷离地望着他。   “稚儿,试试轻功。”   哑巴舔去他唇角的津液,低声呢喃。   游稚一怔,脑子尚未完全清醒,嘴上却下意识应道:“轻功?”   他运转灵力,却仍旧感到脚下虚空,不由得更加慌乱:“不成!脚下无可踩踏之物,怎能行轻功!”   哑巴目光沉静,缓缓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声音低柔却笃定:“你想要何物,我的灵力便能为你构造出来。”   游稚眼前一亮,兴奋地抓住哑巴的手,试探着道:“烤鱼……不不不,还是四色从食罢!”   哑巴无奈地笑了笑,揉了揉游稚的发顶:“稚儿,等出去后,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此时,先想想如何脱身。”   游稚被摸得心满意足,乐滋滋地点头,想了想,随口道:“那就来点瓦片罢。”   话音方落,虚空骤然起涟漪,温润如玉的琉璃瓦自虚无中缓缓浮现,似被一只无形之手点亮,一片连着一片,延展至无垠天幕,宛若夜穹中悄然铺陈的星河,铺就一条通往未知之境的道路。   游稚怔愣片刻,随即勾起唇角,轻轻吐出一口气,脚尖轻点,身形翩然掠起,落在最近的一片琉璃之上。瓦面泛着流光,竟似水波微颤,他试探性地借力一跃,身轻如鸿,竟比在凡尘间更为自如。   他回身揽住哑巴的腰,两人一同踏上光之浮屿,随意腾跃,轻功在此地竟犹如御风而行,毫无滞碍。   然而,他们纵身千丈,身畔仍是无尽的虚无,琉璃之道似无终点,亦无归途。   “怎么还没到尽头?”   游稚开始不耐烦了,回头看向哑巴,狐疑地皱眉道:“莫不是中了幻术?你是真的么,哑巴?”   哑巴不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底漾着一抹温柔的漩涡。   下一刻,他缓缓握住游稚的手指,十指相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再次吻住了他。   这一次,炙热的灵力如海潮般汹涌,将游稚彻底卷入其中。   那一瞬,天地崩塌,周遭的一切急速倒退,无数熟悉的画面宛若翻开的画卷,在他眼前层层铺展。   烈日下的青石街巷,夜雨中的孤灯酒肆,幽暗密室里的咫尺相对,清晨薄雾里悄然交错的目光……   回忆的碎片翻涌而来,像是无数条细流汇聚成江海,点点滴滴,皆是他与哑巴共度的光阴。   而在那光影交错之间,忽然混入了一抹诡异的黑色。   游稚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见了一片燃烧的废墟。   滚滚浓烟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烈火之中。   那是哑巴。   可他手中,却握着一柄染血的长剑。   游稚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什么狠狠攥紧。   就在他想要冲上前去的瞬间,耳边忽然响起哑巴低哑的嗓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抱紧我。”   游稚无暇多想,本能地抱紧哑巴,二人身形交缠,仿若天地间仅存彼此。虽有衣物相隔,却仍能感受到肌肤相触的微妙温度,那般真实,又仿若虚幻。过去与现实交错,在光芒覆盖整个异空间的刹那,景象飞速倒流,化作一点光华,骤然收缩,而哑巴抱着游稚,竟就这般穿透了光芒收束的临界!   “啊啊啊——!”   巨大的吸扯力令游稚不由自主地惊叫出声,伏在哑巴胸口,听着那如鼓点般急促的心跳,竟莫名生出几分安心。   “稚儿,我心悦你。”   哑巴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像江流映月,微风轻拂,温柔却带着不可动摇的笃定,直撞游稚的心弦。霎那间,天地似有感应,云霞翻涌,金乌照耀,白鹿腾跃,风起四野,山河浩荡,万物皆为这一刻而惊醒。   恍惚间,游稚耳畔仿佛听见了琴瑟和鸣,仿若古籍中记载的“凤求凰”,也似高山流水间伯牙抚琴的回响。   他怔然立于这天地异象之中,忽而明悟。   他下山的意义,从来不是去寻一个天命注定之人,而是去寻那一人。   原来,命运非桎梏,天道无羁绊。   他与哑巴,并非天命左右,而是如江河奔流,自然而然,合于天地,契于本心。   “噗——”   一声奇异的喷射,游稚的身体被貘豹囫囵甩了出来,满身黏腻的唾液让他狼狈不堪,几乎睁不开眼。   “唔……”   不远处,躺在地上的哑巴率先醒来,忍住颅内剧痛,灵光一闪,便开始四下搜寻游稚,“稚儿……稚儿!”   被唾液裹得严严实实的游稚拼尽全力在地上蠕动,活像一条鼻涕虫。哑巴二话不说便将他抱起,快步走向水边。   片刻后,二人泡在清凉的潭水里,身上满是水珠,游稚终于能呼吸了。他被哑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后颈,一时间竟觉气氛有些微妙,仿佛在貘豹腹中发生的一切,只是黄粱一梦。   “哑巴……”游稚怯生生地开口,随即意识到不对,又改口道,“不对,你的哑疾已治好了,我该唤你澍儿么?”   哑巴似还未完全适应自己能开口说话的事实,思忖良久,方才缓缓道:“你如何唤我皆可,稚儿……你,可还记得方才的约定?”   游稚眨了眨眼,眼珠一转,故作茫然地歪头:“什么约定?方才发生了何事?”   哑巴瞬间僵住,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垂头丧气地埋入水中吐泡泡,像只被主人遗忘的大狗。   游稚憋着笑,终于忍不住上前抱住哑巴蹭了蹭,安抚道:“记得记得!嗳,你还敢说我傻,我看你才是大傻个!”   哑巴依旧闷闷不乐,游稚则笑得没心没肺,像是要把方才的狼狈也一并笑掉。   天色晴朗,阳光穿透林间缝隙,在潭水上投下粼粼波光。二人浸泡在水中,衣衫被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精悍的身躯。水珠顺着裸露的皮肤滑落,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游稚与哑巴对视了一瞬,皆未移开目光。   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在水波间浮动,蠢蠢欲动,游稚刚想开口,哑巴已然按捺不住,一个猛子扎到游稚身旁,抱住他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游稚愣住,随即瞪大眼,险些被呛到,半晌才反应过来,笨拙地回应着。   这一回,与先前不同。   在异空间内,哑巴的灵体冷而无温,如风中流光,似幻似真。而此刻,他的肌肤微凉,内里却透着火热,呼吸交错间,游稚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下意识揪紧哑巴的衣襟,感受着那股熟悉的灵力涌入体内,酥麻的触感在四肢百骸蔓延,竟让他生出几分沉溺的快意。   哑巴喘息着放开他,额头抵着游稚的肩,嗓音低哑:“稚儿……如此下去,我恐怕……”   游稚还未从方才的吻中回过神来,眼神迷茫地望着他:“恐怕什么?”   哑巴喉结微微滚动,嗓音更低了几分,隐隐透着一丝隐忍:“恐怕……会忍不住……”   游稚仍未理解,一脸茫然:“忍不住什么?你想与我打架么?”   哑巴愣了愣,随即失笑,伸手揉了揉游稚的发顶,叹息般道:“罢了,等你明白了再说。”   游稚还是懵懵懂懂,只觉得哑巴的手掌温暖,揉得他心头一阵熨帖,便也不再多问,心安理得地靠在他怀里。   林间风声徐徐,水波轻漾,日光斜照,映得二人的身影交叠成一片。   哑巴一边给游稚擦洗,一边为他解释寻回的记忆。先前在流觞雅叙中,二人已经把二十年前的事听了个大概,不得不说这风花雪月之地消息实在灵通,老鸨说的八九不离十,只在某些极秘事件上略有出入。 第138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二十六)   太古鸿蒙,天地未分,混沌之中孕生二灵,一者掌万物之尊,一者司阴阳生死,世人尊之为妖王尹离,阎王綦合。二者生而不凡,承四魂七魄,凌驾于众生之上,额外的一魂便是此间之规矩法则,赋予其无匹伟力,亦令万妖鬼魅尽数伏首,拜服为王。   此二仙相伴千载,共倚昆仑之巅,看云海沉浮,观日月轮转,终是觉得殿中冷清,不似寻常人家般烟火袅袅。遂将己身第四魂各剖一半,融万灵之精华,合造化之奥义,依“混元衍生”之法交融,以龙凤之形温养九九八十一日,待魂魄凝练,方得化三魂七魄,寄天地灵根,遂诞一子。其生也,秉日月之辉,承山海之气,行则万物惊,息则风云动。天机示兆,若灵光初绽,故天道亦隐其形,以护其初生气运。   然而分魂之举耗损甚巨,尹离与綦合皆大为虚弱,七大门派趁机以傀儡之术操控其麾下,里应外合,发动了一场惊天之战。天生地养之帝仙岂肯束手待毙?众仙师轮番攻伐,血战十日,方勉强将尹离封印。   綦合擅控魂,在大势已去之际,硬生生再度剖开第四魂,将其一半化形为自身与哑巴,佯作逃亡,迷惑众修;另一半塑形成人,携真哑巴遁入凡尘,偷天换日。其本体则于第二轮封印中散魂裂魄,遗落人间。此正是哑巴一路追寻、一路破阵之因。   然脱体之魂终归受天地规则束缚,即便阎王亦不得违逆。那四分之一的魂魄在人间伴哑巴十载,终因灵韵耗尽而归于天地。所幸,帝仙之魂自有复苏之日,纵是千载,亦可再度丰满。   自此,哑巴孑然一身,独行于世。   游稚怔怔地望着他,心中翻涌起说不清的情绪。   他自幼被师父收养,不愁衣食,虽偶有罚跪之苦,却终究是被人护着的。如今听哑巴亲口讲述他的过往,不禁心生酸楚。   一个十岁的孩童,承载着灭世之祸,被封禁灵力,被迫隐姓埋名于芸芸众生之间,连话都不能言。   “稚儿?你哭了?”哑巴手足无措地看着游稚,而后小心翼翼地为他拭去泪痕,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他,“别哭……你怎哭了?是谁欺负你了?”   游稚愈发难受,鼻尖酸涩,哑着嗓子抽噎:“呜呜……哑巴,以后、以后我会好好疼你的。”   哑巴微怔,继而抿唇轻笑,将人搂入怀中,轻声应道:“好。”   二人相拥许久,方才起身,上岸晾干衣衫。   綦合第四魂消散前,曾以秘术剥离哑巴部分记忆与魂力,附于人间诸少年身上。此事令各大门派屡有弟子受托下山,广寻“心口有红色桃形胎记之人”,并于此届猎妖大会齐聚。而貘豹又自各人魂海汲取记忆残片,于异空间内融汇成哑巴的第四魂,助他补全记忆。   “爹说过,你是天地灵器,因我的出生违背天道,滔天灵力须得封禁在体内,不得宣泄,以躲避天罚。”哑巴解释道,“但凡胎承载有限,在解开禁制那刻,我囤积的灵力极有可能引爆人间界,于是天道便应势生成了你,你生来便是……便是与我相合的……灵力器皿。”   尽管哑巴已说得十分小心,害怕游稚误解,却又实在找不到可替代的表述,只得硬着头皮原话复述,游稚并未多想,只愣头愣脑问道:“器皿?”   哑巴误以为游稚生气了,满脑子想着解释,然而多年未开口说话,加上一紧张,呜呜说了半晌胡话,听得游稚哭笑不得,哄小孩一般安抚了他。继而又觉得哑巴对自己如此患得患失,真是可怜又可爱。   “此器皿只是字面意思,当我解开禁制之时,世间只有你能接纳我的灵力。”哑巴小心翼翼道,“我能感觉到体内积压的灵力已达峰值,我疲于压制,这反倒令我更加虚弱,所以我才……”   游稚回想起哑巴先前笨拙对敌的模样,方才恍然大悟,不只是武艺生疏,而是这股莫名的虚弱才真正束缚了他。游稚忍住笑意,调侃道:“原来如此,在刘府吃瘪,也是因这缘故?”   哑巴微微颔首,又旋即摇头,似有些难以启齿,沉吟片刻,方才道:“不全是。我去刘府,其实是为了……”   “他们在这儿!”黄邈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带着几分庆幸,又透着不安。他话未说完,便疾声大喝:“还有心思寻欢作乐?!快跑!那东西醒了!”   话音甫落,山林震颤,巨物踏破林间枝桠,带起一阵狂风。黄邈身后,见月与照人亦奔逃而来,而后便是貘豹狂躁的嘶吼声,目光赤红,小山般的身躯碾碎一切,朝他们直冲而来。   游稚这才想起,自己被貘豹吐出时,狼狈不堪,浑身覆满腥黏的唾液,几近窒息。哑巴急着为他清洗,竟忘了黄邈几人还倒在貘豹身侧,幸得见月反应极快,拽着黄邈和照人逃离,而貘豹迟迟未曾攻击,几人才有惊无险。   “晚些再与你说。”哑巴言辞果断,下一瞬,便低头吻住游稚。   游稚尚未来得及惊讶,便觉灵力汹涌,如江河倾泻而下,仅一念间,整个人竟从潭水中腾空而起,轻盈若燕,脚尖轻点水面,竟稳稳立于其上,如蜻蜓翩然。   游稚:“???”   一路疾奔而来的照人眼见此景,气得当场炸毛:“火烧眉毛了还在戏水?!你这疯子!”   貘豹已至,巨爪横扫,照人尚未躲避,便被见月拽住,滚落树下。爪风扫过,见月袖摆被生生撕去一角,二人狼狈落地。   游稚不再迟疑,先是带着哑巴飞身跃上岸边,旋即随手抓起一把碎沙,指尖一拂,沙砾激射而出,宛若飞镖破空。   “砰砰砰——”   十数声闷响过后,貘豹身上赫然多了十几个孔洞,青绿色的妖血渗出,染湿兽躯。   游稚:“?????”   哑巴拢紧衣袍,快步来到游稚身侧,随手将他的腰带重新系紧,轻声笑道:“方才渡了些灵力与你,是以轻功、暗器皆有精进。剑术如何?可试上一试。”   照人与黄邈仍惊疑不定,齐声问道:“你……你竟能说话了?”   哑巴轻轻“唔”了一声,算作回应,而游稚则乐得直咧嘴,随手提起长剑,跃入战局。   貘豹被碎沙激得步伐踉跄,浑身血渍斑斑,气势明显弱了几分。然而,游稚心头却生出疑虑。哑巴在异空间中曾言,貘豹乃是其仲父的故交,为何会沦落至此?又因何丧失神智,成为猎妖大会中的困兽?   他心念翻涌,终是不忍伤其性命,遂收敛剑势,不攻反闪,反倒像是在与貘豹捉迷藏,步步引其错乱节奏。   数招后,貘豹四肢一顿,终于一个趔趄,轰然倒地。   见月趁机操控木偶,几根树枝如锁链般交错缠绕,牢牢束缚住貘豹四肢与颈项,钉入泥土之中,使其彻底动弹不得。   游稚收剑,望向哑巴。   哑巴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目光温和,轻声道:“无妨。”   兴许是哑巴眼中坚定不移的信念打动了游稚,他未多言,轻轻颔首,身形一闪,直取貘豹颈项,欲一剑断首。然貘豹似察觉大限将至,蓦然怒吼,身躯爆发出刺目白光,磅礴灵力翻涌,竟将众人掀飞数丈。   然而,游稚却在那瞬息之间,凭借风声锁定方位,未待睁眼,长剑已随本能斩落。剑刃划破虚空,一道凌厉剑气激射而出,竟如神兵天降,轻易撕裂貘豹厚实皮甲,径直斩下其头颅!   照人与黄邈目瞪口呆,连见月亦怔然不语。   游稚怔怔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又转头望向哑巴,眼神微妙地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月微微一笑,率先打破沉默:“吴兄好深藏不露,在下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话音未落,他的身子微微晃动,斜倚着树,缓缓滑坐地面。   “见月!”照人慌忙扶住他,然而尚未开口,便见自身微光浮现,竟凭空消失。   黄邈与见月似有所感,目光微变,瞬息之间,二人亦消失不见,只余黄邈的声音残留在空气中:“山下——”   游稚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他们被传送回赛场了!”   他回首望向哑巴,终是放下戒备,笑道:“哑巴,你仲父的故友该如何处置?”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落在貘豹尸身上,却猛然发现——那庞大的身躯竟未如此前所斩杀的妖兽一般消散,而周遭的天地亦随之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气息微妙地错乱,天地似有回溯之意,隐隐间,仿佛连景象都透出几分不真实的错位感。   哑巴轻轻拂去游稚额前微湿的发丝,柔声道:“或是千花岛的浮世绘卷正在收回原先布置的幻境,也或许是沈柯为避免影响岛上平衡,正在回收灵脉。”   游稚微微点头,见哑巴缓步走向貘豹尸身,沉默片刻,伸出右手,回头望向他,低声道:“稚儿,可以么?”   游稚微愣:“何事?”   哑巴食指轻抚中指,做了个割伤的动作。   游稚瞬间了然,虽心疼不舍,但亦明白此举既是情理之中,亦是恩义所在。他咬了咬牙,将短匕递出,道:“别划太深。”   哑巴接过匕首,于指尖轻轻一划,紫色血珠渗出,他指间翻转,鲜血落于貘豹胸口,勾勒出繁复玄奥的法阵。   游稚看着那熟悉的符纹,心头微震,待细细回忆,猛然惊觉——这正是超度鬼童时所用的法阵!   不仅如此,在貘豹腹中的光幕回忆中,这法阵亦曾出现过。   “此阵……”游稚迟疑道,“你是要送它回归?”   哑巴温和一笑,解开外袍,露出精壮的胸膛。原本黝黑健康的肌肤,在微光映照下,竟浮现斑驳光影,如水波流转,隐隐透出一片若隐若现的鳞片。   游稚呼吸一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声音微颤:“这是……龙鳞?!”   他只觉脑中嗡地一声炸开,明知此刻不是胡思乱想之时,却仍忍不住浮现出种种不可言说的念头,拼命压抑住那蠢蠢欲动的手。   “都是你的,摸摸看?”哑巴语气平静,任由游稚的手覆上自己腹部,毫无避讳。他微微低头,嗓音温润:“此事说来话长……总之,仲父的旧友们,被七大门派追杀,能存活下来的,已然寥寥无几。我法力尽失,唯魂体尚能维系一丝气息,故尽我所能,将那些尚存记忆的内丹收于体内,待爹与仲父归来,便可令他们重塑妖身。”   游稚的指尖触及那片流转的龙鳞,竟有温度缓缓渗入,仿若置身暖阳之下,每一片鳞甲之下皆藏着一抹沉静的妖力,如故人低语,轻声相候。那鳞面似水墨勾勒,静谧流转,每一片鳞甲,便是一颗妖族内丹,其上封印着残存妖力与毕生记忆,似乎仍汲取着哑巴的灵力,以维持最后的生机。   十载时光,数百妖丹。游稚心中微震,低声问道:“难怪你会虚弱至此,莫非……不仅是禁制在作祟?”   哑巴轻轻一笑,收回手掌,龙鳞隐去,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他缓缓穿好衣袍,语调淡然:“这些都是仲父的旧友。”   游稚手指摩挲着方才残存的温度,低声道:“他们……在向我打招呼。”   那一瞬,游稚仿佛听见春风拂面的低语,那些古老妖灵残存的意志,与他的灵魂轻轻触碰,如故人相逢,温柔而深远。   “他们,怎会落到这般田地?”游稚抬眼望向哑巴,目光复杂。   哑巴静默片刻,目光深沉,最终缓缓道:“这要从两千年前的人鬼大战说起。”   他轻叹一声,仿佛翻开了一本尘封千载的史书,缓缓述说:“那时,仲父与爹尚未成婚……确切而言,是爹单相思,而仲父,向来亲近人族。”   两千年前,阎王綦合与妖王尹离分族而治,二者本是开天辟地之际便共存的古神,然而彼此统辖之境却宛如河汉两隔。綦合执掌轮回,司人族三魂七魄,亦收摄亡魂,掌驭阴司。尹离则雄踞万妖之巅,率百兽统妖族,修行得道的妖精虽以秘法塑炼三魂七魄,然其本质仍归天地,内丹毁去,便彻底湮灭,与綦合所掌之道再无交集。   二者虽各守一方,互不相涉,然綦合却早已暗藏情愫,于每年除夕皆为尹离备下一份精心挑选的贺礼。尹离生性洒脱,未曾细究此意,只将礼物堆放于后花园,任手下妖族挑选赏玩,从未生疑。   彼时,兽族与人族共栖天地,人妖之间亦多有往来。尹离因性情和善,亦与诸多修士交好,其中一人,名曰朴恒,多次向尹离表露倾慕之情。尹离虽知人族寿命短暂,心中存疑,然长久孤寂之中,终究还是被朴恒的深情所打动,允其相伴。   不想,这竟是阴谋的开始。   七大门派彼时方立根基,欲窥妖族秘宝,便借朴恒之手取得尹离信任,借机潜入后花园,暗中布下转移之阵,妄图将藏有上古秘宝与妖族精魄的灵地挪入人间界,任由门派修士肆意掠夺。   此时,尹离尚不知危机将至,而人鬼两族却因利益相争,纷争不断,最终燃起烽烟,酿成惊世之战。   人鬼大战鏖战两月,綦合率众魔退避,隐于里世与表世的夹缝之中,仅遣鬼差巡查人间游荡之魂,以免天地脉失衡,令天道强行夺取生魂填补。   待战火平息,尹离方才察觉朴恒之计,恍然大悟,怒不可遏。妖王本性未泯,然怒火滔天,几欲失智。正当綦合为护其周全,身受重创之际,尹离一剑斩杀朴恒及七大门派三位掌门,并毁去法阵一角,致使转移大阵每隔十年方能生效。   然而,此此大战亦使天地动荡,转生未遂的亡魂滞留人间,第一批天成幻灵由此诞生,四处游荡,妄图夺取生人血肉,以求还阳。凡间生灵涂炭,生死秩序错乱,迫使綦合亲自出面镇压。自此,尹离自断红尘,率众妖隐入仙岛,勒令万妖不得伤人。   此后千年,綦合依旧每年为尹离备下贺礼,而尹离亦无回应。然光阴流转,世事难料,中元节那日,尹离终究承认心意,跋涉万里,穿越刀山火海,寻至鬼域夹缝之中,向綦合诉尽深情。   天地为之变色,万灵共鉴,两族之仙王,自此结缘。 第139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二十七)   又过了一千年,二人终觉世事浮沉,纵为神仙,亦有寂寞之感,遂萌生育子之念。尹离遍寻天地奇物,终得初世真龙遗筋,太古神凤遗羽,以龙筋塑骨,凤羽凝魄,为哑巴造化形躯。綦合则施秘术剖魂,以冥府轮回之法,凝炼三魂七魄,赋予哑巴真正的生命。   虽出自妖王与阎王之手,然哑巴之魂魄乃天地孕育,与所承身躯交相合契,暗合阴阳调和之理。是以天地承认其为灵物,赋予其不老不死之力,与世同存。然而,此举终究违逆天道,若无禁制,哑巴十岁之龄,便将迎来天罚雷劫,其浩劫之力远超寻常修行者百倍,以当时修为,绝无幸存之机。   綦合不得已,施下封印,以逆转灵轮为代价,封住天道感应,换取十年安稳。然大劫可避,小罚难逃,自此,哑巴身运逆转,霉运加身,以填补天地因果之缺。貘豹腹中所见诸多苦难,皆是此封印所致,跌跤受困,横遭祸劫,然其血脉强悍,得凤凰精血滋养,虽遍体鳞伤,终究未曾在身上留下疤痕。   游稚闻言,心头骤然发酸,一把抱住哑巴,哽咽道:“哑巴……你太可怜了!”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你用我罢,我生来不就是你的器皿么?我定能助你恢复法力,救出你爹与仲父!”   哑巴轻轻摇头,眼中晦光沉静,郑重道:“或许会有其他法子,我不能让你冒险。七道封印已破,最后一阵藏于百宝林,待我毁去此阵,百宝林便可回归仲父管辖,或有遗世大妖存留,助我一臂之力……”   游稚知他避而不言,忍不住追问:“要如何做?又有何危险?你得让我知道内情,我才能与你共谋共策。”   哑巴沉默片刻,终是难逃他的执拗,缓缓答道:“我的灵力封于下丹田,近年已生溢象,游窜至上丹田,是以先前可以……渡予你。”   言至此处,他竟生出几分局促,目光轻轻扫过游稚的眉眼,而后落至唇畔,声音愈发低微:“然而这只是积存灵力万中之一丝……真正的灵元,需以阴阳交合……与你打架,方可分作二半。”   游稚一时未及反应,呆呆问道:“打架?是老鸨说的那种?”   哑巴点头,通红的耳尖几乎渗出血色,嗓音沙哑而微微颤抖:“但我不愿让你以身犯险,那道人说你无灵轮,我怕你无法承受……总之,定会有其它法子的。”   游稚犹沉浸在这番惊世骇俗的“解封法门”之中,震撼难言,浑然不顾最后几句,猛然握住哑巴的手,眼眸大亮,跃跃欲试:“我想和你打架!”   他圆目微睁,神情纯真无辜,偏又满含期待,激得哑巴心火直窜,险些当场溃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反握住游稚的手,郑重道:“稚儿,若非万不得已,我绝不会拿你来试法。”   游稚闻言,怏怏地垂下头,形似一只无精打采的小兽。   哑巴无奈叹息,伸手抬起他的下颚,温柔落下一吻,笑道:“稚儿,我心悦你。”   哑巴唇角微微上扬,侧脸轮廓清俊如雕,透过林间缝隙洒落的光辉,勾勒出宛若神祇般的形貌。游稚望着他,心头莫名生出些许烦闷,踢飞一块石子,气鼓鼓地想道:这家伙仗着一张好看的脸,便能如此肆意妄为,简直欺人太甚!更可气的是——自己竟就吃这一套。   他捏紧拳头,忽然回想起当初从刑场百余人中挑出哑巴的缘由,那张黑乎乎的脸,偏生让他一眼就觉着“甚好”,想到这里,游稚越发不是滋味,酸溜溜地踢着脚边的草叶,随口便问:“你那老相好可咋整?”   哑巴一愣,莫名地看向他,语气不解:“什么老相好?”   游稚学着街头农家趣事,一手揪起哑巴的耳朵,另一手叉腰,佯作怒道:“还敢装蒜?救你那晚,带你匆匆去见的出嫁姑娘,可是花了大价钱请我救你的!”   哑巴这才恍然,面色登时变得难以言喻,一手扶额,悲愤交加:“我没有!我正要说,那日你为何寻我,原来是为了这等荒唐事!我自十岁起便独自寻转移法阵与命定之……与你,自是不敢与旁人牵扯半分,根本不认识哪家千金!更不曾与人定下姻缘!你……”   他一番言辞激昂,掏心掏肺,游稚听着却只觉心花怒放。心底原先残存的一丝酸意霎时烟消云散,喜不自胜: 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前缘未了!这家伙从头到尾只属于小爷一人!世间竟有如此美事,简直像是捡了一只鲜嫩多汁的烤鸡,起初以为被人咬了一口,细细一看,却是只完整无缺的好鸡!上天待我不薄,命运万岁!   职业杀手兴奋难耐的后果,便是飞沙走石、寸草不生。游稚宛若脱缰的野犬,踹飞沿路的石子,惊飞寒鸦无数。哑巴追得气喘吁吁,终于在游稚即将踩空坠落悬崖之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整个捞进怀中。   他尚未喘匀气息,便又惊又怒地瞪着游稚,胸口剧烈起伏,颤声道:“你……!你存心要气死我么?!”   游稚正沉浸在欣喜中,被他这般一吼,愣了半晌,旋即又乐不可支,索性一头扑倒在他身上,双眼灼灼,笑道:“天命什么的,实在是……太美好了。”   哑巴微微一滞,望着游稚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竟无端生出几分慌乱。   游稚却不给他丝毫反应的时间,猛地直起身子,一拍大腿,郑重道:“瞧好了!小爷要正大光明地亲你一下!不!许多下!”   说罢,他便凑上前去,毫不犹豫地在哑巴唇上啄了几下,如同小鸡啄米般,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呼——神清气爽!”游稚餍足地起身,一边拍手,一边赞叹,“你真好……唔……”   “亲”字未出口,便被生生堵住。   哑巴眼神复杂,耳根泛红,像是终于忍无可忍,猛然反握住游稚的手腕,一个翻身将人压在地上。双眸沉如夜色,低声呢喃:“正该如此。”   他低下头,唇齿交缠,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毫无章法却霸道十足,甚至未曾闭眼,执拗地望着游稚的神情,不愿错过分毫。   游稚被按在地上,起初还有些惊愕,旋即怒火冲顶:这家伙竟敢反攻?!   不行!气势上不能输!   他猛地睁大双眼,凶神恶煞地瞪着哑巴,两人气势汹汹地四目相对,场面一度剑拔弩张。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竟是同时笑了起来。   看向彼此的目光,亦在此刻变得温柔无比。   凡尘俗世,此刻离他们千万里遥远。   烈阳炙热,燃起生命的气息,身下的土地散发着归途的清香。   他们终于明白,今生所求,唯此而已。   生,若燎原之火,炽烈难驯。   欲,若苍茫星河,奔流不息。   衰,若秋叶辞枝,随风而逝。   死,若晨露未晞,寂然隐没。   天地初分,阴阳既判,万物生焉,各循其道。鸿蒙破晓,日月同辉,潮汐更迭,生息轮转。然万象虽变,天道不紊,命数之丝,自造化伊始,便已悄然交织。   纵世间万物皆行其轨,然有一线幽微牵引,自亘古便镌刻于魂骨深处,连缀前世今生,宛若不灭的星火,昭示一场千古不移的归途。   此段姻缘,并非偶然,亦非从今日伊始。   二十载前,神光乍现,天地震鸣,妖王尹离剖魂铸骨,阎王綦合逆转幽冥,以万千灵息为薪,锻造一子。   二十载后,风云重聚,因果交织,灵器踏遍红尘而不自知,其命数早已镌刻于天道,直至今日,二魂相融,归于既定之途。   是天命,是本能,是他们所求,亦是天地所许。   夜色如墨,天地沉静,云隐星敛,惟风过林梢,携万物低语。   游稚阖目,微微仰首,感受着环绕全身的温度,仿若沉于暖流之中。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愿意,愿意将自己交付于眼前之人。   然而,哑巴依旧克制,他的目光沉静如渊,暗潮翻涌,似是风起云涌,却被无形之力压制,不曾席卷天地。他想要,却不敢索求。   游稚不解。   他自幼在山中长大,未曾听闻多少尘世情事,亦不知凡俗间的礼数规矩。只从老鸨口中听来些趣事,便以为两心相悦,自然水到渠成。然而,哑巴却仍踌躇不前。   可明明,两人交颈相拥,连呼吸都灼热了几分。   忽然,他察觉到异样。   “哑巴!”游稚惊叫,猛地撑起身,指着彼此之间的异状,语无伦次道:“怎……怎地如此……这……你也……!”   哑巴无奈扶额,正要出声解释,忽然,一股剧烈的疼痛自四肢翻涌而上,搅得五脏六腑仿若焚烧。灵力在体内冲撞翻腾,几欲破体而出,他的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涔涔。   “哑巴!”游稚一把抱住他,慌乱不已,“你怎么了?是不是灵力失控了?”   哑巴强忍剧痛,声音断断续续:“灵力……峰值……快守不住了……但……我还能忍……”   游稚心头一凛,瞬间忆起哑巴曾言——“我的灵力溢散,需以阴阳相合引导,否则恐毁天地平衡。”   他二话不说,伸手便去解哑巴的衣袍,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这还等什么?快些给我!”   哑巴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微缩,低吼道:“不行!”   “那劳什子散人说的话你便信?”游稚瞪着他,声音压得极低,透着隐忍的怒意,“你可知,我本就为此而生——既然天命如此,那便由我来承接一半。”   哑巴已无力回应,目光涣散,灵力疯狂外溢。   游稚一咬牙,俯身吻住他的唇,温热的气息交融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庞大的力量顺着双唇渡入体内。   灵息灼热,如江流入海,酥麻至极。   游稚轻颤,缓缓松开他,喘息着呢喃:“原来如此……”   他抬手,指腹轻抚哑巴的眉眼,低声道:“无碍……交给我便是。”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缕风,拂过天地间唯一的归宿。   今夜,天地无言,万籁俱寂,唯余心跳交错,共鸣如鼓。   ——   游稚扶着哑巴阳根,按照老鸨所说的姿势跨坐于哑巴腿上,赤裸相见的冲击令他有些不敢直视哑巴的身体,只觉勉强一手抓圆哑巴阳根,这般大的玩意真能进去么?等等,进去?进哪儿去来着?   “啊啊啊……哑巴你醒醒!”游稚晃了晃哑巴肩头,他却已因为钻心的疼痛晕厥过去,游稚只得回想那夜守在刘老爷房中时所见,以当时的姿势来看,那物似乎是该处在下身与屁股之间的。   就在游稚下定决心胡乱坐下时,哑巴忽而呜咽着起身,虽眼神迷离,口中却不停呼唤“稚儿”,听得游稚心一软,大着胆子抱住了他。如烈焰般灼热的男子躯体紧紧相贴,彼此呼吸交错,浑身燥热难耐。而哑巴身子虽软绵绵地挂在游稚身上,却不住寻求他的温存,于他脖颈与脸上一顿乱亲,充沛的灵力不断溢出,竟是在唇触碰到游稚发肤时被吸得一干二净。   “行……别动,别动!”游稚被连番亲吻撩得几乎要失去理智,只得推开鼻涕虫似的哑巴,好继续进行中断的使命。   经过一番爱抚亲吻,哑巴阳根愈发粗大,如擀面杖一般,前端流出许多半透明体液,将茎头浸得湿亮,游稚的手几次滑下,只握不住那粗壮物件,酝酿已久的勇气又烟消云散。   “这东西进去会死的罢?!”游稚认真比划哑巴的阳根,那男人玩意正如高大的哑巴一般雄伟,至少有八九寸长,一拳勉强能握住。他灵机一动,自言自语道,“怎么突然好像知道该进哪里了……我再试试罢。”   游稚拂袖擦去哑巴茎头的体液,跪直身体,扶着哑巴阳根对准后庭,深呼一口气,而后屏住呼吸往下坐,茎头浅浅插了进去。   “啊啊啊——好痛痛痛!”游稚的哀嚎响彻寰宇,震慑人心,惊飞无数鸟雀,直击众生魂魄,“这根本不可能进去啊!”   哑巴被这惊天一叫吵醒,发现茎头已插进游稚后庭中,登时大受刺激,流出不少体液来,恰到好处地增加了润滑,茎身又往里进了些。   “好痛!这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啊!”游稚担心着哑巴的安危,忍着撕裂的疼痛保持跪坐的姿势,“我不成了……哑巴,你有办法变小一点么?”   哑巴甩了甩头,似乎在努力清醒,看见全身赤裸的游稚后,竟是流了两行鼻血,随即翻身将游稚按在地上,神智不清地吻了上去,而后抓住他的手,手指伸开紧扣,同时胯下一送,阳根生生进去了大半,游稚的哀嚎被堵在嘴里,眼角渗了几滴泪,只得皱眉呜咽。   我要死了……游稚崩溃心想,股间一定被撕开了……好痛啊啊啊!老鸨果然是骗人的!   哑巴感受到胯间那物受阻,并未鲁莽突进,稍拔出后再次浅浅插入,茎头塞入时发出“啵”的声响,游稚忍不住扭动身躯,却让哑巴进得更深,茎头抵在后庭里一处,登时让他的呻吟变了调。   “唔……啊——!这是什么滋味?”游稚感到有些羞耻,竟渴求起方才的滋味来,“好、好爽……哑巴……适才那处……啊!慢点!”   哑巴尚未恢复神智,只由着本能驱动,硕大阳根在游稚后庭抽插四五下,竟是猛然颤抖起来,每一次抖动都射出一股浓稠的白液,溢满积压多年的灵力,尽数淌进游稚的肠壁里,被吸得干干净净。与此同时,游稚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满足与惬意,仿佛人生到此刻才真正完整。   “唔……稚儿,稚儿……”哑巴射过一轮,肉根丝毫不显疲态,他翻身将游稚虚虚按在地上,再次插了进去,意乱情迷地吻着游稚的唇和脸。 第140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二十八)   游稚被吻得情欲暗涌,身体不由自主迎合起来,在哑巴笨拙的顶撞中再次被击中阳筋深处的敏感之处,适才那种令人迷醉的快感如潮水般涌来,令游稚无意识叫出声:“啊……哈啊……”   哑巴受到此番刺激,在游稚阳心狠狠顶了几下,四五股充满灵力的白液再次射进游稚体内,又被吸收至其空缺的灵轮处,那被填满的充足感令游稚震颤不已,发疯似的抱着哑巴亲吻。   如此射了几次后,哑巴双眸已清澈些许,灵力溢出的压迫力已被游稚分担,在明白自己对身下噙泪的少年做了何事的那一刻,哑巴的理智又被彻底击垮,阳根扔插在游稚体内,他保持着二人连接的姿势,将游稚抱到近旁的一棵参天大树下,让游稚背靠树干,抬起他一腿,让连接处清楚暴露在视线中,继而快速抽插了起来。   “啊……慢点!”游稚被干得疯狂喘气,后庭被心上人看得一清二楚,加上一丝不挂地在野外交合,令他在羞耻之余感到异样的快感,几乎不受控制地抓着哑巴的健臀往下压,乞求他进的更深,让两人更好地合为一体。   “稚儿,稚儿……”哑巴灼热的呼吸打在游稚脖颈处,轻轻吮吸、噬咬,在他颈项间和胸膛上留下不少印记,“我心悦你……唔!”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哑巴又射了三轮,每次都伴随着大量灵力,极大减轻了灵力溢出对他体能的压制。而游稚才刚明白二男子交合的玄妙之处,但哑巴对于此事毫无经验,每一轮泄阳之前都并未持续太久,那快感也来得毫无征兆,令他一直处于箭在弦上的状态,最后竟是因为那句“我心悦你”而彻底泄洪,阳根足足震颤七八次,射出的白液却不含半点灵力。   “不成……让我歇会儿!”游稚才射完,再被插入已没了先前的快感,只觉得后庭中有些灼烧的异样,然而哑巴像是打开了发条的人偶一般,不由分说又捅进他后庭,并抱着他飞身上树,找了几根结实的树杈将他放下,旋即缓缓抽插起来。   “稚儿,我心悦你。”哑巴嘴里不断呢喃这句话,浅浅抽插八九下,又深深一顶,及时吻住游稚的唇,将他的呻吟堵在喉咙深处,一时间只剩下肉囊“啪啪”打在股间的声响,二人就像野兽一般与自然融为一体,肉体交合,灵魂相融,再无隔阂。   “啊——!啊——!”游稚被连着插了上百抽,那快活的滋味又盖过了后庭被撑大、撕扯的痛楚,让他忍不住浪了起来,以双腿盘住哑巴的健腰,向自己股间送,“哑巴……啊!你……你太大了!慢些……哈啊——”   哑巴双目泛红,尚未完全恢复神智,只一味唤着游稚的名字,身子不受控制地来回动,仿佛此间之事乃是如吃饭、睡觉一般自然,他不住在游稚脸颊、锁骨上亲吻,像是要将其吃进腹中,舔弄又轻咬。游稚上身已被咬得满是红印,全身弥漫着情欲的绯红,但就连哑巴的吐息都让他几乎要疯狂,哑巴肉根抵在他阳心上,随着后庭中阵阵收缩,二人都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快感,一同泄了。   “稚儿……”哑巴依旧抱着游稚,神志不清地呢喃,“我心悦你。”   游稚也被连番攻势搅得失神,兀自沉浸在高潮余韵之中,双腿依旧紧紧盘着哑巴的腰,不让他离开自己。而哑巴已射了不知几次,胯间那物丝毫不见疲软,反而硬挺着插在游稚后庭中,迷恋地蹭他的脖颈,不时低语道:“终于找着你了。”   那一刹那游稚虽并未完全清醒,却依然能感受到彼此如榫卯般的契合,他主动吻上哑巴的唇,只觉菊穴中那话儿更硬了几分。   “唔……”哑巴牙关间溢出一声闷哼,澎湃灵力迸射乱涌,竟是强大到具象化,时而幻化成一座华美的宫殿,时而变幻成一个光蛹,带着二人在空中翻腾,胯间却从未脱出,依旧保持着浅浅抽插之势。   “哈啊——”游稚不住喘息,此时快感不如先前那般剧烈,心中某处总是不满,嗔道,“快给我……”   哑巴不知清醒了否,眼眸中微有紫芒,沉声说道:“给你何物?”   游稚已顾不上害羞,一只手伸向股间,摸了摸哑巴那根尚有六七寸在外的阳物,其上青筋虬结,因沾满淫液而滑腻,光是想到自己被这玩意抽插的画面就让他再次产生耻辱的快感,他不安分地动了动,道:“这东西,再、再多插我几下。”   哑巴眼中紫芒更甚,灵力化作一张简榻,将二人托在半空中,哑巴双腿大张坐在榻上,将游稚抱在胸前,一边把玩他的阳根,一边猛插他的后庭,无色体液从他菊穴中缓缓流出,淌在榻上,而哑巴亦不知疲倦,手和腿上动作疯狂,简直无休无止,直干得游稚连声疾呼,淫水四溢,他又因下身完全展露而十分羞耻,不想却更加重了快感,不多时便又泄了,阳精沾了哑巴一手,丝毫不见变淡。   不远处的山间小溪水流潺潺,倒映绿树白云,一群肥美的河蟹从临近岸边的石子缝隙中探出头来,继而成群结队,浩浩荡荡碾过。   这一日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哑巴的精元内饱含灵力,且源源不绝,每一次都被游稚尽数收进缺失的灵轮处,令他震颤不已。除了最初几次的略微不适感外,而后唯余哑巴无尽的温柔与强势,令二人沉沦在疯狂又彻底的结合中。   太阳落下又升起,天空如轮盘一般回转,不知不觉已是两个日夜。也不知灵力随精元一起释放了多少次,二人竟是一刻不停,只悉心感受着爱人的温存,亦不觉肚饿,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直至此刻哑巴才终于完全清醒,他甩了甩头,见自己正抱着游稚,一下下地干着,登时气血上涌,阳根不受控制地泄了。   “稚儿……”哑巴羞愧地看着游稚,终于将那话儿完全抽出,只见那庞然大物依旧硬胀着,应是灵力尚未均分,他沉默片刻,道,“稚儿,疼么?”   游稚还在回味适才那股快感,双目望天,呆呆笑着,忍不住又抱着哑巴的肩头印下一吻,这时才回过神来,没羞没臊道:“一点儿也不疼,反倒是十分爽利。”   哑巴呼吸一滞,道:“方才只顾我享受了,稚儿……”   说罢,哑巴便抬起游稚双腿,将头埋进其胯间,轻轻吃起他的阳根,那物也有个六七寸,满满塞了哑巴一嘴,茎身上则是湿了又干的男精,带着些许淡腥味。游稚霎时羞得脸红,连忙去阻拦哑巴,却被哑巴以一笑度之,而阳根直接被刺激的快感亦吞没了他,他便无意识抓着哑巴的头发,享受被伺候的感觉。不过哑巴口活简直惨不忍睹,比起爱抚,更像是为游稚清洁,舔弄半晌,倒是将那阳根舔得干干净净,游稚则每每箭在弦上,要射不能射,十分难受。   “哑巴!”游稚终是受不住了,推开伏在身上的哑巴,看着他的眼,道,“都快秃噜皮了。”   哑巴仓皇吐出那话儿,着急想道歉,却不幸卡壳,“啊”了好几声,懊恼地锤了锤地,心虚地看着游稚。   “哈啊——”游稚抵不过这美男计,无奈道,“没怪你,怎就垂头丧气的?方才压住我的气势去哪了?”   一想到先前的画面,哑巴又有些气血上涌,他幽幽叹了口气,道:“稚儿,莫要再捉弄我了。”   游稚心情大好,抱着哑巴亲了一口,道:“不戏弄你了。现在好了么?你的灵力。”   哑巴想了想,道:“不知。”   游稚瞧了眼哑巴坚挺的阳根,笑道:“看样子是没有,来,继续。”   哑巴“唔”了声,一边吻上游稚的唇,一边按抓着他的双手,同时胯下一顶,十分轻松就进去了。恢复理智的哑巴比先前更加温柔,浅浅抽插几下,再深深顶进游稚阳心,让他一直处在高潮边缘,眼里写满渴求。   “啊!哑巴……”游稚近乎求饶道,“稍快一些,我想射……不成了!”   哑巴听话地加快动作,每一下都顶在游稚阳心上,令他浪叫不断。二人沉浸在这疯狂的结合中,全然不知四周景物也在他们的缠绵中缓慢变化,空间变得凝滞,直到某个临界点,以哑巴的身体为中心,忽然白光暴闪,威力足以致盲。   在二人反应过来之前,白光已彻底隐去,哑巴撑在游稚身上,一脸愕然,连忙将阳根抽出,抄起衣袍将两人身体裹住,抬头时正对上身旁几人的视线,众人俱是嘴角抽搐,却又无论如何都挪不开视线。   “你们……怎在此处?!”照人惊呼连连,“不对……这……这是何地?我们方才分明还在盟主大会赛场……”   见月淡定捂住照人双眼,并挑眉示意哑巴:终于舍得下手了?哑巴回敬了一个不羁的笑容,寓意:的确很舒服。黄邈来回打量几人眼色,酝酿半晌,终是在见月牵着照人回避时焦急大喊:“吴兄,你怎能与他……与他行这事?你本该与我……咦?我在说甚么?”说罢便歪着脑袋寻照人去了。   游稚:“……”   “继续么?”哑巴朝游稚挑了挑眉,兴致仍在头上,便又挺了挺腰,“他们看不见。”   游稚全身还漫着绯红,一把扯过堆在一旁的衣服往身上套,没好气道:“继续你个头……你这牲口!嘶——我的腰诶……”   哑巴餍足地笑了笑,经过两个日夜的灵魂交融,他似乎更俊了,脸颊与身体的轮廓愈发俊朗,比任何能工巧匠雕刻出的神像都更为精致,眉宇间更是带有一丝帝王的威严,而望向游稚的双眸中又充满柔情与怜爱,令游稚心神荡漾。   “嗳……我啊!”游稚心想自己真是被哑巴吃得死死的,忍不住捶了捶脑门,气呼呼地亲了哑巴一口,一股灵力随之流入他体内,已积存在丹田处的灵力竟跟随方才那股灵力运转震颤起来,在游稚体内四处冲撞,流遍全身,旋即汇聚于一处,从飞速旋转到缓慢停止,宛如在他灵魂上打下烙印。他痛苦地扯下上衣,只见下腹部金光大作,呈螺旋状从边缘汇入中心点,不多时便彻底隐去。   鞭笞在灵魂上的疼痛亦随金光消散,游稚拽起衣袍胡乱揩了揩汗,余光瞥见哑巴全身赤红,似燃尽一切般在火光中微微颤栗,瞬间大惊失色,奋不顾身想要扑过去,却被无形结界硬生生拦在原地。   不远处的三人听见声响赶来,瞧见哑巴身周烈焰腾腾,焰色诡异而纯净,既无炽热灼人之意,却又透着逼人威压,仿佛世间万物皆该臣服于此火之威。   “怎么回事?”照人一边伸手替游稚披好衣袍,一边惊呼道:“这是……三昧真火!他是如何招惹到此物的?!”   “我不知道……我……我只是亲了他一下!”游稚慌乱得几乎说不清话,双手胡乱拍在无形结界上,急得近乎发狂,“然后我发光了,他就烧起来了!不让我靠近,还有东西挡着我!哑巴——!”   见月眸光一沉,定定望着火焰之中的身影,片刻后缓声道:“莫急,三昧真火奈何不得他,若换作凡人,早已灰飞烟灭。八兄体内可有封印?”   游稚怔了一瞬,旋即拼命点头:“对!他说过,是他爹设下的禁制……”   黄邈闻言,长舒了一口气,解释道:“如此便好,这火应是封印解开的象征,八哥性命无虞。只是……”   “只是什么?”游稚几乎抓住黄邈的衣襟,急切地催促。   黄邈脖子一缩,躲到见月身后,探出脑袋道:“只是这火势太过凶猛,绝非寻常封印所能及,八哥的身世恐怕远非常人可想。”   见月眼底闪过一道精光,低声补充道:“此火并非寻常灵火,而是凤凰涅槃之炎。”   “凤凰?”游稚喃喃,眸中满是震惊,“他……他真是……”   “还未结束。”见月淡淡一笑,目光始终未离火焰。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那烈焰骤然爆开,席卷天地,狂风卷过,炙热而柔和,拂面而来,如母亲初生时的轻抚。   哑巴悬浮于半空,双目紧闭,神色安然,赤裸的身躯被一层薄雾笼罩,朦胧间,宛如远古神祇,亘古长存。   最后一缕火焰沿着他发丝燃尽,化作金色微尘洒落大地,植被竟在瞬息之间疯长,枝叶蔓延,花开遍地。   紧接着,众人便听见一阵羽翼振动的声响。   刹那间,哑巴身后骤然张开一双巨大的羽翼,每一根羽毛都映着方才的火光,羽翼微微一震,火光便顺着羽端流转而下,散落尘埃。   “这……这真是凤凰涅槃……”游稚喃喃自语,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还未结束。”见月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哑巴缓缓睁开的双眼。   游稚亦下意识望去,却见哑巴周身雾气散去,原本平滑的肌肤间隐隐浮现玄奥纹路,与此前游稚曾见过的黑色鳞片极为相似。然而,这一次,那鳞片竟泛着淡淡的金光,仿佛镀上一层神圣光辉。   “龙鳞……八哥究竟是何许人也?”黄邈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语,“我来到此地又是为何?总觉得忘了些事,却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第141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二十九)   金色龙鳞自哑巴周身浮现,随他落地又隐入肌理。刹那间,凤鸣龙吟交相呼应,震颤天地,如大道共鸣,令众人心生敬畏,竟忍不住欲伏地膜拜。   此时,哑巴缓缓睁开双眼,金与红交织的流光自瞳孔漫溢,映照出超脱凡俗的威严。他是神明造化,气息本该高高在上,疏离冰冷,然当目光落在游稚身上时,万年孤寂似化作潺潺春水,凝作一抹深情,柔和似月华轻洒。   “稚儿。”   衣袍随哑巴指尖微动,轻飘而至,他随手披上,遮住重新塑造的神躯,身形愈发挺拔,气息愈显沉敛。他目不斜视,只望着仍怔愣在原地的游稚,唇角微扬,郑重而笃定道:“我心悦你。”   游稚眨了眨眼,仿若梦中初醒,下一瞬,猛地扑进哑巴怀里,激动得难以自持:“哑巴!你帅死了!”   他环住哑巴的脖颈,毫无章法地在他脸上胡乱蹭了几下,正要继续“非礼”,却忽然嗅到一缕奇异的气息。   那气息古朴悠远,既不似人间尘埃,也无妖兽血腥,仿佛承载着天地初开的记忆,令人本能生出敬畏与臣服。   哑巴怔了怔,而后无奈轻笑,伸手抚上游稚的背,低声道:“罢了,你欢喜便好。”   游稚抬头看他,疑惑道:“你说什么?”   哑巴凑近,在他耳畔轻声道:“无甚紧要事,只是你方才已为我封正,自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哑巴。”   众人:“……”   游稚:“……”   然而,这并非戏言。   哑巴本是天地灵兽,由龙筋凤羽铸身,承两界君主赋魂,天生便拥有非凡的力量。然而,世间万物皆需渡劫方可得道,而灵兽一脉更是如此,每十年一次小劫,百年一次大劫,直至千年天劫,如此百次,方能真正入道。   但妖王与冥主的血脉并非凡俗所能容纳,他们以逆天之法造子,天道不容,终被封印。若非当年忤逆天命,哑巴亦不会落得受困人间的境地。   哑巴自生便具千年修为,十岁时本该迎来天劫,然綦合施法封印灵力,使其延宕十年。而今封印尽去,劫数随之而至。   妖族历劫者,须得人族为其定名,方能安然渡劫,此劫非烈火雷霆,非风刀霜剑,而是以天地万灵之名,予其正名。否则即便渡过天劫,亦将永无归属。   游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所唤出的“哑巴”二字,便成了他的真名,烙印于魂,贯穿往后漫长岁月。   游稚愣住,抱头哀嚎:“怎不早说?!不能重来么?总不能下半辈子真叫你哑巴罢?”   哑巴微微一笑,眉眼间尽是宠溺:“有何不可?你我初见,你便如此唤我。如今我已‘完整’,此名承你所赐,自然愿以此伴你一生。”   游稚闻言,怔怔看着他,半晌后,忍不住狠狠扯住他的衣襟,气道:“什么完整不完整的……罢了罢了,这也是天命罢。”   哑巴被他拽得身形微晃,目中溢满笑意:“嗯。”   照人望着眼前的一幕,忽然想起某些被尘封的传说,心底升起一丝战栗,喃喃道:“龙筋塑骨,凤羽凝身;各取一魂,白日飞升……原来……原来传说是真的……”   见月当机立断捂住照人的嘴,微微摇头,示意谨言慎行。毕竟里世太子态度未明,如今他已破除封印,若认定七大门派为仇敌,极有可能当场出手清算。而二十年前,正是七大门派联手围剿,几乎将里世一脉赶尽杀绝,如今太子殿下既已恢复力量,谁知会不会就此掀起腥风血雨?黄邈身为散修,倒不至于被直接归入敌对阵营,但见月与照人却是正统修仙门派出身,若此时承认哑巴的身份,怕是顷刻间便会被当作练手之人。   “可我们并未见天劫之雷降下,八哥……呃,哑巴兄?”黄邈挠了挠头,试探道,“这样称呼你,是否妥当?”   哑巴神色不变,微微点头,一边替游稚整理衣袍,一边淡然道:“我的天劫不在此地,方才被唤回天阶之下。那处的时间流逝与现世不同。”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照人喃喃道,眼中透着些许震撼,“传说中,唯有远古大妖渡万年天劫时,才会短暂踏入天阶,得以窥见上神居所……竟是真的?”   游稚听得目光发亮,眼神紧紧黏在哑巴身上,满心都是崇拜。他的哑巴,竟是这般强大非凡,世间独一无二!   “那你的法力都恢复了?”游稚雀跃道,“以后打架岂不是和切菜一般?”   “嗯。”哑巴抬手替游稚挽起发髻,指间微动,却无发带可用,索性稍一凝神,隐去的羽翼微微颤动,随手拔下一根凤羽。火红的羽毛于指尖燃烧,火光瞬息间化作一条鲜红的发带,他亲手为游稚系好,发带顺势垂下,如流光般缥缈。   见月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护着照人站在一旁,不敢轻举妄动。黄邈则大大咧咧地站在游稚身侧,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哑巴的变化,全然不见半点防备之意,活像戏园子里看热闹的看客。   哑巴看穿见月的迟疑,淡淡道:“放心罢,你们在林中护住稚儿,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稚儿?谁?”黄邈一脸迷茫,“我记得我可没帮过什么稚儿。”   照人好心地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行走江湖,化名是常事,知道太多可不是好事。”   见哑巴已许下承诺,见月终于松了口气,但他很快又想起目前的处境,遂顺势问道:“八兄可知此处为何地?我们方才仍在盟主大会赛场,忽然就被一道光带至此处。怕是赛场中的所有人都受到波及。”   “此地名为青林,亦即尔等口中的‘百宝仙境’。”哑巴不悲不喜地道,“盟主选出来了么?已过去两日了。”   “还没有!”黄邈没好气道,“咱们被传送回赛场后,那神尼召集各大掌门商议,足足拖了一宿!盟主之争才打了一半,便又被丢到这处,来回折腾,实在令人头疼。”   原定在猎妖大会结束、战绩统计完成后开始的盟主之争,生生被推迟了十个时辰,全因那只不知何时混入千花岛妖兽库存的梦貘。   据黄邈收集来的小道消息,那只上古妖兽曾幻化成普通猪妖的模样,不惜身中颠倒众生咒,也要混入猎妖大会。临入梦境之前,它仅存的最后一丝执念,便是收走出现在猎妖大会中的一些男弟子的第二魂,并施以梦魇之术迷惑生长在林中各处的花种,使沈柯未能及时察觉异状。而那些被抽走记忆的弟子皆沉睡在原地,既未遭受妖兽攻击,亦未被路过之人发现,仿佛被梦魇庇护,藏于外界无法触及的异空间之中。   先前在貘豹腹中所见景象,唯游稚一人知晓。此时回想,不禁惊觉,回忆光幕中的两道身影竟与见月和黄邈极为相似。想来,那些被貘豹吞噬的记忆碎片,正是来源于被种下哑巴宿命的少年们。而哑巴的第二魂亦曾被抽入异空间,与这些残缺的记忆碎片相合,直至最终完全融合。因此,黄邈等人在醒来后,皆觉自己似乎遗忘了一些人生大事,唯独见月一人表现如常。不知是因早有准备,施展了某种秘术,亦或他早已预见此事的发生。   “我真是太聪明了!”游稚心道,短短片刻便理清前因后果,简直是个天才!   “恐怕如你们所言,那些大人物也被传送进来了。”哑巴微皱眉望向远处,沉声道:“稚儿,陪我去看看么?”   可不容易翻身,游稚又怎会错过这个看热闹的好机会?于是忙不迭点头,习惯性牵起哑巴的手,朝着远方探头张望,眯眼道:“那边到底发生何事?我怎的甚么也看不见?”   “有血的味道。”见月侧头望向照人,低声道,“我们也去看看?”   “嗯。”照人点头,握紧见月的手。   黄邈左右张望,最后叹了口气,双手扣在一起,道:“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我也同去罢。”   于是五人朝密林深处走去,哑巴一边走,一边替游稚解惑。   原来,尹离最初并非居于青林,而是隐居在一座靠近人族聚居地的岛屿上。后来,沿海小镇逐渐繁盛,渔民的捕鱼范围日渐扩大,偶尔会误捕修炼中的水族妖兽,岛上众妖皆心神不宁,屡次请求尹离警告人族,勿要贪婪。然而,尹离生性善良,最终未曾警告人类,只是安抚了众妖情绪,随后便带着全部家当,迁居至青林所在的深山之中。   而那座岛屿,因灵力充沛,不久后便被千花岛第一任掌门捷足先登,定为门派大本营,并将其改名为千花岛,自此于岛上开枝散叶。千花岛只收女弟子,亦不允许门下成婚。凡通过门派考核的道师,皆可在游历人间时收养女童,作为义女与弟子培养。因此,千花岛一脉,曾拯救过无数本应被卖入青楼,或沦为权贵玩物的可怜人。   待尹离重新安顿下来,发现青林此地山清水秀,岩洞隐秘,极适合不喜阳光、性情孤僻的妖兽栖息修行,遂邀请诸多旧识前来共居。至转移阵法布下之前,青林中的千年妖兽已逾千只,其间更有世间第一条真龙与第一只真凤。   “那不正是……你的身体?”游稚微微皱眉,疑惑地问道,“原来他们在两千年前就已存在?”   “正是如此。”哑巴缓缓点头,继续解释道,“他们在那场人鬼大战中,被七大门派联手围剿,真龙在陨落前将龙筋赠予仲父,真凤亦将头尾之羽奉于仲父。因其陨落时执念未消,龙筋与凤羽仍承载两位上古妖神的修为,故而当仲父以其铸我金身时,亦将万年修为转渡于我身上。虽然只余千年之力,也已是难得。 我渡天劫之时, 仲父的老友们皆舍身助我一臂之力,否则我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游稚听得入神,继而眯起眼,语气有些酸溜溜的:“所以……你身上的龙鳞,他们也一并随你去了天阶?”   哑巴轻笑,眉目间尽是宠溺,他看穿了游稚的小心思,略带打趣地道:“前辈们已与我魂魄共生多年,自然随我渡劫而去。稚儿可是吃味了?”   游稚闷哼一声,快步走开,片刻后又悻悻地折返,拽住哑巴的手,道:“我是有些生气, 为何陪你渡劫的不是我?但他们既护你安然归来,我自然也该感激。”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扒哑巴的衣襟,作势要向龙鳞道谢,哑巴哭笑不得,按住他的手,低声道:“前辈们尚在休养,改日再与你引荐。”   哑巴坦然地与身后的三人对视,并未避讳,继续道:“父亲早在我十岁前便已告知,我此生有两件要事需完成。其一,破除人族设在神州大地上的七处转移法阵;其二,解救被囚禁炼妖的妖族同袍。未曾想,我灵力尽失之后,竟仍能依靠自身毁去阵法,解救百余妖众,同时以魂力供养虚弱的大妖们……只是灵力积压过重,险些撑不过去。”   “我们还没走到么?”游稚悠哉地牵着哑巴,走了半个时辰,回头望了望,微微叹息,“恐怕等我们走到,那边已经结束了。”   话音刚落,哑巴便一把将游稚抱起,步伐加快,眨眼间已将身后三人远远甩开。前方隐隐传来锐物交击的声音,他心神一凝,再度加速。   “前方恐是最后一处阵法。”哑巴沉声道,神色比方才更为凝重,“若父亲未曾算错,这里便是朴恒设下的第一处阵眼。此阵所镇之物,乃一只上古凶兽,名为穷奇。”   “穷奇……”游稚皱眉思索,忽地一拍手,惊呼道:“想起来了!《山海经》有载——‘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头始,所食被发,在犬北,一日从足。’我一直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哑巴微微颔首,眸色深沉:“事实上,穷奇本非凶兽,初生之时,虽形貌骇人,然性情温良,喜好扶危济困。邽山一带的百姓对其感恩戴德,甚至为其修建庙宇,奉若神明。   “然而,朴恒等人蓄谋已久,欲建转移法阵,需有一位修为深厚的大妖镇守,于是冥途宫前代掌门以秘法侵蚀穷奇神识,致使其心性骤变。一夕之间,庙宇尽毁,信徒尽亡,恶念彻底吞噬其本性。仲父得知消息后,不明内情,唯恐祸及无辜,只得与朴恒联手,将穷奇封印于青林。”   “当时仲父还不知道朴恒的真面目罢?”游稚随口问道,语气随意,仿佛在讨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往事。   哑巴微微一笑,未作答复。   游稚见状,狐疑地瞥了他一眼,皱眉道:“你笑什么?”   “仲父与爹一定会很喜欢你,我有预感。”哑巴目光深远,仿佛透过时光看见了某个遥远的未来,唇角微扬,语气笃定,“前方便是了,稚儿,你怕么”   游稚大摇大摆地迈步向前,豪气干云地道:“怕?小爷我怕过谁?这就走你——唔?”   话音未落,游稚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狠狠弹了回来,连翻两个跟斗才堪堪站稳。他不信邪地爬起来,伸手在空中摸索,果然摸出了一道透明屏障,表面泛起细微的波纹,如水面微漾。   “这又是什么新花样?”游稚嘟囔着,不甘心地拍了拍光滑的屏障。   黄邈等人正好气喘吁吁地赶来,见游稚在空气中乱挥乱打,一脸莫名。哑巴则轻轻一扬手,透明屏障像是被拨动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瞬息之间,先前被屏蔽的声音轰然灌入耳中。   咒术交错,金铁交鸣,空气中满是爆裂的能量波动,剑光刀影交错,如雷霆炸裂。眼前景象霎时被五光十色的灵力光辉填满,战场中央,各大门派掌门人正联手围攻一只巨大的妖兽。   “此乃阵眼的反向禁锢之术。”哑巴负手而立,目光冷静,似乎早已见惯此类场面,“试图强行破阵者,便会被困于此禁锢结界之中,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战局中心那只桀骜不驯的妖兽之上,语气淡然,“——此地妖兽的内丹尽毁,或是擅入者尽数死绝。”   游稚望向场内,眼中透着几分震撼。七大门派的掌门人轮番上阵,甚至同时出手,仍无法撼动那妖兽分毫,可见此地镇压之妖非同寻常。   他转头看向哑巴,心中更是惊异不定。   按照哑巴的说法,神州大陆上共有八处镇压妖兽的法阵,七处已被他一人破除,并成功收服七只大妖。这意味着,哑巴曾孤身挑战了与穷奇相当的大妖。   游稚舔了舔唇角,眼中微光闪动,心想:这是何等威风? 第142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三十)   “师父……”照人似有所感,眼神闪烁不定,低声喃喃道,“他已在盟主之争中车轮战整整一日……”话语中满是犹疑,不知此刻是否应贸然闯入这掌门人与上古妖兽的战局。   “稚儿,去看看么?”哑巴语气温和,牵起游稚的手,目光却沉稳如山,“七大门派实力不容小觑,而穷奇亦是仲父的故交,若能相助一分,便不该袖手。”   游稚点头应下,哑巴便牵着他并肩而行,身后三人对视一眼,亦悄然跟上。   穿过一列枝繁叶茂的古木,战斗景象豁然显现。青华门掌门泽英与玄林观掌门顾温正联手夹击一只庞然巨兽。那妖兽通体如虎,头生双角,耳若牛,四肢锋锐如钩,背生双翼,斑纹如墨虎,獠牙狰狞,怒吼震山河——正是《山海经》所载之凶兽,穷奇。   泽英一身雪衣胜雪,道袍款式与明晏、卿池相近,唯纹饰独异,昭示其掌门尊位。虽年近半百,面色却不显老态,半束青丝绾髻,余者披肩,打斗间略显凌乱。   顾温所着亦是米白宽袖法袍,腰带金青相间,象征日月之力,为仙林盟主独有制式。此人年逾四旬,气度沉稳,年轻时与泽英齐名,并称“仙林双骄”。   不远处林间,冥途宫掌门裘肃盘膝坐地,唇角溢血,正勉力调息。沈柯则立于其后,以灵力为其护脉续元。黄邈曾言,裘肃与顾温对战五个时辰后力竭落败。   冥途宫主修魂术,乃至阴之道。魂体术虽能控心夺魂,然耗损极巨,非长战之术。人有三魂七魄,天魂地魂归于天地,唯爽灵主智,稍可动手脚。连梦中能窃魂之貘豹,也只敢取其记忆碎片,可见此术凶险。   妖欲化形,需百年苦修,一旦走火入魔,神形俱灭。人虽天生灵慧,然身受寿元所限,百年成道者寥若晨星。诸门常言祖师飞升,画像镇宅,实则多以法阵驱动,借弟子灵力维系,方能抵挡低阶妖兽侵扰。   此番裘肃伤重,恐遭穷奇正面击中,伤及五脏六腑。幸得沈柯兼修医道,才勉强保住性命。只是浮世绘卷消耗甚巨,灵力已竭,疗效亦大不如前。   而场中那巨兽穷奇,怒啸连连,灵威震荡山林,天地仿佛都为之一颤。   “那小子是明晏么?”游稚踮起脚尖,眯眼望向泽英身后的青华门弟子,只见一人灰头土脸,正被赤裸上身的卿池抱在怀中上药,忍不住挑眉,“卿池也来了!怎连衣服都没了?”   “穷奇擅火,想是烧没了。”哑巴语气淡淡,似乎早已习以为常,“泽英的火雷电术对他难起作用,何况穷奇被封印两千年,虽有折损,终究是上古凶兽,岂会让他们赢得轻松?”   青华门素擅御风驭雷,泽英又是五行俱全的宗师人物,所施法术尽是融合之术,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交织成一片绚丽光景。而顾温则是罕见的日月双源修者,交替催动光影之力,配合泽英自创法术,时而金光暴涨,时而暗影缭绕,演绎出一场灵力与技巧交锋的壮阔场面。   其余弟子只能在外观阵,稍有靠近便会被穷奇震飞或化作飞灰。几位高阶上师尚忙于救治伤员,真正能支撑战局的,仅泽英与顾温两人。然顾温连番出手已显疲态,一式大日阳炎竟险些哑火,仅搓出一缕火苗悠悠升起,幸得泽英及时以火瀑掩盖,方不致当场失颜于后辈。   “猢——”   穷奇巨口大张,面对火瀑毫无畏惧,竟将那加持了阳炎的烈焰一口吞下。灼光顺喉而下,火星尽收其口,随即其咽喉剧震,虎纹毛皮间泛出金红光芒,似有烈焰在皮下奔腾。   “当心——!”顾温厉喝,飞身掠至裘素身前,一手引日轮精火,一手以指成笔,于虚空飞速勾勒阵图。阵成金光乍现,封于身前,下一瞬穷奇怒啸,压缩于喉间的阳炎喷涌而出,凝成一道炽烈光束,随其头颅摆动四射切割。   所过之处草木尽毁,树木断裂如刀切,光束划出一道整齐的焦痕,唯独在顾温面前的阵图处停滞不前,金色纹路迅速暗淡,灵光被不断侵蚀,摇摇欲坠。   穷奇眼见无功,便转而扑向防御薄弱的青华门弟子。卿池虽在为明晏疗伤,却察觉异状,立刻抱起明晏腾空避让,还不忘返身搭救尚在战圈边缘的弟子,动作干净利落,气息沉稳。   此前哑巴尚未破阵时,此地仍是密林环绕。如今穷奇肆虐,已将一片林木焚毁殆尽,露出开阔空地。弟子们这才发觉结界已破,纷纷搀扶伤员向林外撤离。   哑巴望着战局微笑:“无恙罢?”   他回眸看向游稚,神情淡定如常,“倒没料到穷奇尚有千年修为在身,恐怕靠他们二人,是压不下他的。”   方才光束肆虐之时,哑巴甚至未动一指,游稚便觉身周骤然张开一道球形壁障,将他与不远处的黄邈等人一并纳入其内,安然无恙。   见月死死捂着照人的嘴,不许他冲出庇护圈。照人满眼焦急,呜咽着道:“师父……师父灵力耗尽了……”   见月抱着照人,躲在参天古树的阴影之中,双目锐利如鹰隼。他心知肚明,此刻自己与照人皆非穷奇之敌,纵有两日修整,也不过勉力恢复几成灵力。他匆匆做了几只机关纸鸢,只够应急之用,若真与穷奇硬碰,只会平白送了性命。   黄邈却无此烦恼,一身轻松地倚树而立,神情悠哉,乐得看戏。这些年散修屡受正道压制,如今正派宗师吃瘪,他怎能不看得痛快?更何况——己方尚有哑巴坐镇,自不必担忧。   穷奇喷完怒火,似困兽般踱步观察,正欲再攻,忽见一道鹰形纸鸢破空而至,较之见月先前所制者更为精巧,双眼泛着红光,喙啸尖锐,木羽根根分明,几可乱真。   那鹰形纸鸢自泽英身后疾掠而过,快若闪电,直取穷奇双目。穷奇不闪不避,喷出一口熔浆火流,欲将其焚尽。怎料纸鸢穿火而出,虽染火痕,却在振翅回旋之际将熔浆抖落,原本浅色羽翼竟蜕变为深红,背脊上还多了一道火焰灼痕,恍若浴火新生。   “师尊的木鸢……”见月眉头紧锁,手势微缓,改为将照人紧紧抱住,“师尊尚未在盟主之争中出手,若动真格,说不定真能压一压穷奇的气焰。”   此时,一道吊儿郎当的老者声音自空中悠悠传来,语含戏谑:“小顾,歇息去罢。见月,还愣着作甚?快去帮你师父、师叔布阵。”   此音传入众人耳中,竟无人知其来处,显是天机阁秘术“传音入密”所致。说话之人,正是执掌天机阁七十载的“老怪”扶辛。   天机阁主修机关术,所制纸鸢、木牛、机关偶等皆可攻防兼备,巧妙狠辣。然而凡机关,皆有本体所在,击操控者即破。故有前辈机关师另辟蹊径,创出“传音入密”之术,既可避敌锋芒,又可戏耍其心志,待其怒极攻心,趁隙而击。   见月心头一凛,低声在照人耳边道:“照儿,你待在此处莫乱动,我去去便回。”   照人却紧抓他袖角,焦急道:“我也要帮师父,他伤得很重!”   见月脸色微沉,语气一紧:“你能帮什么?还不是拿你那点日轮之力去喂他?你若倒下,谁来护你?”   “好了好了,穷奇若真疯了,老夫护得他周全。”扶辛语气阴阳怪气地插话,带着几分戏谑,“见月,还不快去?你师父都快气成青面獠牙了,正被你几位师叔轮番挤兑呢。”   “叱——”穷奇只闻人声,又被那木鸢左右挑衅,怒意勃发,展开巨翼在领地上空盘旋一圈,口中吐出妖雷,将遮蔽视野的古木劈作数段。愈来愈多的敌人接连出现,让他躁动不安,却又不敢贸然出手,恐中埋伏。   见月叹息一声,在照人额头轻轻一吻,转身快步奔向泽英背后的密林之中。刚踏入林中,便先挨了师父一顿训斥,紧接着又遭师叔们调笑,他无奈,只得专心启动机关术阵——天机阁独门秘器“天罗地网”。此阵集十数位天级工师之力,擒捉寻常妖兽尚可,但面对修为深不可测的上古妖穷奇,成败难料。   见月离去后,照人亦不敢耽搁,疾步赶至顾温身边。此时追他至飞花走石赛场的那位弟子亦在,见照人面颊绯红、唇色未退,登时怒火中烧,厉声斥道:“师弟!那小子是不是又缠着你?!”   照人眉头紧蹙,冷冷将他手掌推开,语气淡然却不容置喙:“大师兄,师门危在旦夕,你还有心思说这等荒唐话?师父,弟子来迟,万望恕罪。”   此刻顾温为护沈柯与裘素耗尽灵力,气息奄奄,被弟子们簇拥守护。他缓缓睁开眼,声音微弱而坚定:“照儿,你几位师叔师伯仍下落不明,需你与越儿合力,重布七星阵,切莫拖累他人。”   照人与那名唤作“越止”的大弟子齐声应下,目光一触即分。越止虽心存怨意,却终知轻重,转身整顿弟子列队,而照人则坐于顾温对面,盘膝调息,抬眸轻声道:“师父,弟子准备好了。”   顾温望着他,微皱眉头,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将双掌伸出,柔声道:“辛苦你了。”   照人深吸一口气,双掌轻覆顾温掌心,缓缓将自身的日轮之力渡入其体。照人虽非惊才绝艳,却因灵轮宽广、日华转化稳定,堪为良辅,可为高阶上师补充灵源。然而长此以往,势必损及根本,正因如此,见月方才才竭力劝阻。   扶辛及时介入,为鏖战多时的泽英与顾温暂解燃眉之急。泽英与顾温正在斗法之际,突遭空间震荡,两人连同弟子被传入青林,不料落地之处,恰为封印穷奇的阵眼。   彼时泽英蓄力已久的一记风火雷电,本意对准顾温,却在传送失衡时偏转,正击中两千年前设下的封印阵,早已松动的法阵顿时崩解。穷奇现身,怒意滔天,积压千年的妖气与魂魄中残留的咒术交织翻涌,一出手便重创裘素,继而与顾温、泽英缠斗良久,直至哑巴破开结界,扶辛现身。   “去——”扶辛话音未落,那只木鸟瞬若流火飞出,陡然“吱嘎”一声炸裂,化作四只小巧木鸢,羽翼裹焰,各自从东南西北疾掠而出,合围穷奇。穷奇眼中光芒暴涨,虽力图追击,却终难敌这些灵巧异常的机关之物,怒吼声中,只得口喷妖火,狂卷四野,企图一举焚毁。   木鸟尚未解决,不知躲在何处的扶辛又放出四只指头大小的木虫,悄无声息地一左一右钻入穷奇耳中。只见穷奇虎躯猛震,随即翻滚在地,前爪拼命抓挠双耳,口中低吟连连,神情暴躁不堪,显然被扰得几欲发狂。   “哈哈——这老头儿花样倒是挺多。”游稚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想搭哑巴肩膀,奈何身形矮了半截,勾着不大舒服,便嘟囔一句,“是不是该去收内丹了?我瞧穷奇前辈快要招架不住了。”   “再等等。”哑巴不疾不徐地道,“莫要小觑上古妖兽,哪怕只余千年修为,也非寻常修士可敌。”   “正是正是,那老头儿鬼点子多着呢。”黄邈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瓜子,咔咔嗑得正香,还不忘分些给游稚,“不妨再看会儿好戏,等那老怪露面,再动手也不迟。”   彼时穷奇已察觉爪子难以勾出木虫,干脆站稳四蹄,闭目凝神片刻。哑巴神色一变,悄然捂住游稚双耳。黄邈见状,连忙丢掉瓜子,迅速按住自己耳朵。下一瞬,穷奇猛然张口,发出震彻山林的怒吼,声浪滚滚,将周遭石块尽数震为齑粉。   片刻之后,穷奇甩了甩头,抖落大量木屑,自觉耳中异物已除,眼神再度凌厉如刃。它四肢猛蹬,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冲密林深处而去,气势滔天,宛若风暴将起。 第143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三十一)   “找到了。”哑巴淡声道。   “怕是没那么简单。”黄邈啧啧摇头,语气漫不经心,“八兄,你不了解扶辛,那糟老头子可是坏得很呐。”   他蹲下身,一颗颗拾起方才扔出的瓜子,吹了吹灰尘,又接着吃起来。哑巴轻哼一声,将游稚护在身前。   穷奇冲出十丈开外,却突地坠地翻滚,身形剧震。泽英安顿好弟子,再度返场,双手如风掐诀,咒语念诵不辍,施法之快,远胜刑场诸子弟数倍不止。   “飞雪之矛。”   泽英冷声吐咒,话音未落,穷奇头顶便飘下大片雪片,轻盈似羽,尚未落地便在空中停驻,霎时凝为万千冰矛,矛尖寒芒毕露,齐齐贯入穷奇体表,宛若铁钉凿肉。雪矛刺体后,外露之身即刻融化,矛尖深入皮下,与刑罚之雷一道交织出密密雷网,雷霆缠身,令妖血炸响。   穷奇剧痛之下嘶吼连连,四肢狂乱挥舞,在场弟子俱捂耳避震,生怕耳膜震裂。雷网收束之时,四只机关木鸢扑身而上,各自缠住其一足,随后如锁链般深插泥土,稳稳将其禁锢于地。   “唔……”泽英强撑完成术式,灵力大损,单膝跪地,大口喘息,显然也到了极限边缘。   “哑巴,这回差不多了罢?”游稚略显忧色,心中又犯嘀咕,“小心‘保护媳妇儿仲父的老友’这任务还没开始就交代了。”   “再等等。”哑巴面色未改,眉头却微蹙,冷冷盯向远方,“看那老东西还有几分手段。”   果然,哑巴判断得不错。穷奇连番忍雷受电,突地全身虎毛炸立,宛若万千铁针朝四方激射。泽英闪避不及,手臂中针,瞬间现出青紫之色。他飞掠至沈柯身旁,拔出虎毛吞下解毒丹药,身形一软,瘫坐调息。   穷奇毛落之后,雷火灼痕清晰可见,原本油亮虎皮烧得斑驳不堪,藏青妖血自伤口缓缓渗出,滴落处草木枯萎,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   “中毒如此之深。”哑巴语气平淡,却带三分讥诮,“冥途宫的咒术确有可取之处。虽施咒者灵力已竭,法印却如附骨之蛆,一年胜似一年。连内丹都难保清明。”   “啊?那穷奇前辈该如何是好?”游稚急得直抓衣角,似要提剑入阵救人。   “吴兄,且莫慌张。”黄邈捻着瓜子,不紧不慢地道,“上古大妖岂是吃素的?你且看——来了!”   果不其然,穷奇双眸血红如焰,忽而仰天狂啸,声如洪钟碎玉。残阵之中尚未撤离的弟子纷纷鼻血横流,好在各派宗师纷纷布下护阵结界,才勉强抵挡这波音浪冲击。   据说修炼出灵智的妖兽皆具幻形之能,修为越高,可化之形亦愈多,而大多数妖兽首选皆为人形,以利于行走尘世、斗法战敌。然而,穷奇自诞生以来,始终未曾化形。   上古大妖不同于凡间山林之灵,其身本为天地所孕,性格孤傲,生来便无须仿效人类,更何况穷奇乃世间独一无二之凶兽,若无必要,绝不轻易示人真身。是以战斗之时,多以野兽之形四处猛冲,辅以雷火之术,乍看之下毫无章法,实则凶猛异常,唯有扶辛这等老狐狸,方能以巧破之,令其一时落于下风。   “咯咯咯——”   机关转动之声自穷奇身旁传来,穷奇警觉地弓身四顾,四肢绷紧,如临大敌。微风拂过,树叶草屑轻响不止。就在这貌似平静的片刻,先前被他震落地面的木屑竟陡然启动,化作利刃密雨直袭穷奇全身。其势悄然,却狠辣至极,顷刻间便将其钉得如同刺猬。   “哑巴!你还不出手?”游稚死死拽着哑巴的手腕,力道之大几欲将骨头捏碎,“前辈都快被打穿了!”   哑巴神色不动,略一沉吟,刚欲出手,却见穷奇猛然金光乍现,体表嵌入的木屑竟尽数反弹而出,如万箭齐发,激射四方。落在七星阵结界上的利刃被弹回地面,而穷奇周身血如涌泉,四滴晶莹剔透、隐有灵光的珠子从体内缓缓排出,刚一出现,便被一股无形吸力牵引,朝着密林深处飞驰而去。   “风帆惊雷。”   泽英躺于地上,气若游丝,仍强行念咒,借扶辛机关牵制之隙发起一记偷袭。   “扶老,有劳。”   “瞧好了您嘞!”扶辛熟练地施展“传音入密”,声音化作蚊声般在穷奇耳畔嗡鸣不止,令人心烦意乱,却无从捕捉。   “猢——”   穷奇仰天怒吼,试图撕裂那恼人的声音,正值此刻,泽英法术已成,一道道细长的风柱于其身周拔地而起,仅限于丈许之地,将穷奇困于风眼,雷电轰鸣随之而至,劈向穷奇四肢百骸。   穷奇摇摇欲坠,双足紧扣大地。土中机关再度启动,数根木制囚笼拔地而起,将其四肢钉死在原地。奇怪的是,穷奇竟未反抗,仿佛甘愿受困。待雷电风刃搅得其血肉欲碎之际,它低吼一声,身影倏然消失。   “完了完了……哑巴!”游稚哭丧着脸扑向哑巴,“这可如何是好?前辈被妖风卷走啦!”   就连一旁原本悠哉嗑瓜子的黄邈也停下了动作,眯眼望向穷奇消失的方向,只见原地唯留一个幽深的螺旋状印记,竟连根毛也未留。   哑巴捻着下巴,沉思片刻,淡淡道:“我未感知到大妖陨落,虽不知其所踪,但此地法阵尚未破除,可断定他并无性命之忧。”   “成、成功了?!”   不知是哪位弟子率先发声,林地中的正派弟子纷纷欢呼,唯有上师以上修者神情不善,仍紧绷戒备。就在此时,密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似有岩石崩裂,随之而来的,还有缠斗之声。   “不好!”泽英厉声喝道,“扶老有难!”   泽英体内毒素尚未排尽,方才强行施咒已属勉强,此刻气血逆冲,毒素逼入心脉,顿时喷出一口乌黑的毒血。   “师尊!”卿池放下昏迷不醒的明晏,飞身至泽英身侧,急声劝阻:“万万不可再动灵力!”   泽英本欲强撑开口说“并无大碍”,却被卿池一掌劈晕过去。再看四大门派掌门,裘肃仍奄奄一息;沈柯面色苍白,虽救下裘肃,却无力再战;顾温靠照人支援,本源灵力传输正酣,不可中断,否则两人皆会走火入魔;泽英灵力将尽,千花岛解毒丹虽号称百毒不侵,遇穷奇这等大妖,亦显后力不足,需时以缓;至于迟迟未现身的扶辛,此刻亦不知所踪。   见状,哑巴一把横抱起游稚,身形一纵,轻功如风直奔声源,黄邈“哎哟哎哟”地跟在后头,不消数息便被远远甩开。   “喂!哑巴!你这是作甚,忽然带我跑……”游稚急急问道,“不怕他们看见?”   哑巴含笑回首,淡淡一句:“有你在,不怕。”   瑀磶筝李—   “轰——嘭!”   两人落至战场,只见乱石飞溅、尘沙弥漫,比先前更为庞大的穷奇正与一鹤发老者激战不休。那老者赤裸半身,另一半衣袍扎入腰带,筋骨虬张,虽已年逾古稀,却生猛异常,正是天机阁掌门,百岁老怪——扶辛。   “喝——!”扶辛怒吼震山,手指飞舞如梭,一边抵挡穷奇猛击,一边操控四只木鸢绕身飞舞,“好个上古凶妖,今日老夫便与你痛快一战!”   火色木鸢划出交错光轨,爆响连连,直扑穷奇。扶辛筋骨绷紧,汗如雨下,胡须被编作辫子,随动作狂舞,竟借转身之势甩出一记鞭击,抽得穷奇怒吼连连。   穷奇挥爪避开木鸢,张口吐出雷电劈向扶辛,扶辛侧身一滚避开,顺手抄起地上一把碎石,飞射穷奇双目,另数枚暗器则悄然绕行,从侧后划向穷奇后颈。   “这老头儿身手果然了得。”游稚忍不住赞叹,“我师父独授的声东击西之术竟被他以机关术演绎得如此炉火纯青,真乃一代奇才。”   天机阁弟子多苦修机关术,体术暗器反落其后,战时需藏身于阵后。扶辛却自创路径,不仅通晓体法,更兼修暗器,兼顾精准、力道与临敌判断。此刻竟能操木鸢、使暗器、控战局于一线之间,心思缜密、技艺高绝,几可堪比游稚那位未曾露面的师父。   未等众人惊叹,穷奇再暴一击,扶辛稳稳接下,怒喝之中战意更盛,尘沙滚滚中,天地杀气,愈凝愈烈。   “我、我说过的……”黄邈气喘吁吁地赶至游稚身后,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抱怨道,“这老头儿真是厉害得紧……嗳,你们跑得也太快了,差、差点儿把我累死。”   穷奇甩开木鸢后颈却被一串飞石击中,猛地跌了个狗啃泥。那四只机关木鸢趁势扑上,仍旧攻其四肢,意图再次困其行动。穷奇怒吼连连,浑身上下血迹斑驳,早已没了先前的凶猛之姿,却越发凶戾。他仰天长啸,一声震碎一只木鸢,张开翅膀试图腾空而起,却被某种力量死死束缚,始终无法脱离地面。   剩下几只木鸢灵巧如燕,围绕穷奇不停盘旋,搅得他头昏眼花。他腾挪闪躲,奋力甩头,终于咬住了一只试图扑眼的木鸢,猛一用力将其咬碎,碎屑喷吐四散。他还未喘息,便再度俯冲向扶辛。   扶辛不慌不忙,手中乾坤袋一抖,一只机关飞出。他双手疾掐法诀,关键时刻于空中展开机关木网。那木网初如掌大,眨眼间便铺天盖地,如幕如罩,瞬间将穷奇罩入其中。   “呼……总算成了。”扶辛扶着石壁,汗水淋漓,大口喘气,“见月儿,你若是再晚来一步,老夫可就要折在这儿了。”   “天罗地网……”黄邈抬头仰望那遮天木网,喃喃出声,眼中满是震撼,“天机阁的压箱底绝招,有生之年竟能一睹真容……上古大妖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扶辛口中念咒,手指一点,将一枚通体泛红的器具投向空中。那物在空中缓缓旋转,洒下一圈光晕,正落于木网中心。   “相合锁。”哑巴目光一凛,神情陡然一肃,对身旁游稚道:“稚儿,留在此地莫动,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他已如疾风般掠出,踏空而起,直追空中的相合锁。   扶辛本以为局势已定,未料抬眼间看清哑巴身影,面色剧变,当即施展“传音入密”术向正道一方示警:“里世余孽——!”   年轻弟子尚未反应过来这四字何意,卿池等人却是脸色骤变,骇然失声,连原本入定的沈柯也猛地睁眼,眼中满是惊疑与惶恐。   “相合锁,天机阁秘宝,一千二百年前自百宝仙境中出土。”黄邈低声道,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配合天罗地网,可封天地间万物。据说二十年前,妖王便是被此二物封镇……八哥,他竟是……”   游稚仍一脸懵懂,只见哑巴背影在空中矫健如鹰,神姿飞扬,整颗心都随着那身影飞了出去,耳边黄邈在说什么,他全然未听进去,只觉世间风声也为之静止。   哑巴飞身至相合锁前,在那锁即将闭合之际,食指与中指并拢探入机关核心,轻轻一转,便将其运转之势生生中断。原本已膨胀至木盆大小的相合锁在他掌间缓缓缩小,最终化作常人掌心般大小的锁头静静落入手中,光芒敛尽。   他伸出另一只手,就着仍在运作的天罗地网猛然一扯,机关瞬破,漫天碎片如雪般簌簌而落。穷奇身上被木网刺入之处涌出大片血液,颜色自藏青转为深红,竟隐隐透出一缕紫意。   伴随最后一滴血滑落地面,穷奇的血肉骤然燃烧,化作一缕缕金色飞絮,被山风卷向九霄。与此同时,一颗七彩交辉、光芒盛烈的内丹从其咽喉深处浮现而出,悬于空中,神光夺目,几欲压过天日。   天罗地网仍未停歇,枝蔓般的机关网不断延展缠绕而至。哑巴屡屡挥手撕裂飞来的木网,几番缠斗后,干脆布下一道结界,将他与穷奇遗留的灵体彻底隔离。   “不好——!”扶辛脸色骤变,多次操控木鸢突袭结界均被反震而回。他苦斗穷奇多时,灵力早已枯竭,一时之间再难施展更强手段,只得祭出数枚袖珍机关,试图干扰哑巴心神,专攻其双目。   此时,正道各派宗师亦陆续赶至。得扶辛密令,各人当即施展手段,剑诀法印齐出,灵兵雷刃如骤雨临空,劈头盖脸砸向结界。哑巴却仅以单手迎敌,袖袍翻飞之间,将所有攻势尽数弹落,身姿从容如神祇,势不可挡。游稚早已看得目不转睛,哪怕忘了自己该出手助阵,也被那风华尽显的姿态深深折服——眼前之人,已非凡世修士,而似一尊古神重归尘寰。   穷奇之躯终化尘土,内丹于空中孤悬,七彩流光熠熠生辉。哑巴伸出手,内丹宛如灵有所感,飞至其掌心轻轻一顿。扶辛咬牙驱动纸鸢突袭,意欲将内丹抢夺,然而尚未近身,便被结界强行反弹,狼狈跌落,连反手之力都无。   而那枚内丹,已静静安卧在哑巴掌中,随之缓缓沉入皮肤。片刻之间,他掌心泛起一圈黑色纹路,一条微小蛇影浮现,如水墨所绘,在掌上蜿蜒游走,最终顺着手臂攀至颈侧。那处恰是龙鳞中尚留空隙之地,蛇影细化成鳞,缓缓嵌入其中,与其余鳞片浑然一体。下一瞬,哑巴全身龙鳞尽数亮起,眸中红光乍现。   光华仅一瞬,随即尽数隐去,天地重归寂静。 第144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三十二)   天机阁众天级工师精心布设的天罗地网,在一声轰然巨响中如朽木般崩散坠落,簌簌如雨。场上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过重,唯恐惹来哑巴那不容置喙的一掌。   就在他恢复原状、缓缓落地的瞬间,穹顶骤现万千裂隙,一眼望不到尽头。哑巴双手掐诀,铿锵吐出一字:“破。”原本封印穷奇之地顿时轰鸣作响,天顶裂痕应声碎裂,化作无数晶莹剔透的光片随风飘散。   裂缝之外,袅袅青烟升腾,如龙盘蛇舞,遮天蔽日;而后是源源不绝的灵气蜂拥而入,澎湃如潮。众修者早忘了方才惊魂,个个面露狂喜,只觉此地便是传说中的洞天福地。   “我办到了……爹,仲父……”哑巴声音微颤,跌跌撞撞奔至游稚身边,紧紧将他抱住,如孩童般低语,“我真的……办到了……”   游稚轻拍他背,眼眶亦有些湿润,正欲说话,却觉脚边泥土忽然翻涌,如春笋般疯长,顷刻间拔地而起,幻化为与哑巴身形不相上下的雄健人形。   哑巴松开双臂,怔怔望着那泥偶,只觉鼻酸泪涌,哽咽唤道:“爹……爹,是你么?”   那泥偶身上土色渐褪,精致五官浮现,一头青丝顺肩而下,赤裸的身躯被浓雾笼罩。雾气被染为皂色,流转出如流水般的金色纹饰,在肌肤间缓缓蔓延。雾散之时,他睁开眼眸,紫光流转,恍若千年风霜尽收其中。   他唇如刻刀所雕,眼中柔情绵延,缓缓开口:“澍儿,你受苦了。”   游稚已然神志飞旋,只觉天雷滚滚而至,脑中念头乱成一团:糟了糟了,这是……见家长?!我我我……把哑巴都……这算不算不敬?现在补提亲还来得及么?提亲得送礼吧?师父给的玉佩,任务剩下的几十两,还有那同心结也能算聘礼么?不对不对,我要怎么称呼他?叫‘爹’?但还没正式成亲啊!虽然已有……之实,但……这,这礼法上是不是说不过去?我该怎么办啊!!   “爹……”哑巴擦去泪水,破涕为笑,拉过游稚的手,温声道:“爹,这是稚儿,我寻到他了。”   那泥偶已全然成人形,俊美非常,不输哑巴分毫,眉眼之间更添一股帝王之威。身上仅着一袭皂衣,金色暗纹缓缓游动,虽衣式简约,却显身姿挺拔,比顾温的盟主服更添三分威严,让人望而生敬。   “稚儿。”綦合缓缓唤道,眼神温和如春水,包容万物。   “啊……哑……爹!”游稚猛地回神,被直呼其名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翻找身上物什,手忙脚乱地掏出玉佩与银两,一股脑儿递出,随即“噗通”一声跪下,口不择言:“我、我……把哑巴给……呸呸呸!这是聘礼!请准许我……我想与哑巴成亲!”   綦合微微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冰山般的面容柔和了些许。他接过玉佩与同心结,却将银两推回,柔声笑道:“稚儿这般有心,甚好。这玉佩便赠与澍儿罢,同心方胜儿留作你二人牵巾之礼。”   说罢,綦合掌中一翻,又现出一枚与游稚所赠半月玉佩相合之物,纹饰相接,宛如合璧。   “稚儿,这块是你的。”他将玉佩递至游稚手中,“就当作是澍儿的嫁妆。”   “爹——!”哑巴顿时羞红耳根,一脸欲哭无泪,“是聘礼!聘礼啊!”   哑巴还在与綦合打趣争辩,游稚却率先察觉危机,尚未来得及出声,修习暗器术的本能已驱使他飞扑至哑巴身前,以短匕劈开三枚迎面袭来的淬毒飞镖。   綦合与哑巴神色顿变,眸光冷冽,齐齐望向暗器来袭的方向。方才还沉醉于浓郁灵气的修者们纷纷藏身林后,场面顿时剑拔弩张。   七大门派中,最擅暗器者当属遥连山。其开山祖师因灵力资质平平,另辟蹊径自创宗门,广收因拙于术法而被逐的弟子。历代传承千年,体术与暗器融合灵力,各成一派,遥连山遂成为少数不依赖术法的正道重门。   “秦耒。”綦合声音冷淡,“多年不见,你依旧这般无礼,好打断旁人说话。”   游稚恍然记起这名号,正是遥连山掌门。思绪未定,背后又是一阵破空声袭来。他怒火中烧,一边高喊“有完没完”,一边匕首长剑并用,将接踵而至的暗器尽数挡下。   铁器交鸣、术光炸裂,火花四溅,游稚看着手中泛起灵光的剑锋,震惊回首:“我明明没亲你,竟也能用灵力了!”   哑巴俊脸一红,点头道:“我体内积压灵力早已在灵轮中炼化至纯,你我气机相合,自能调动其中之力。往后你会发现更多便利。”   正道修士并未停手,反而越发密集地发起攻势。术法与暗器如飞雨倾盆,连番轰炸,以綦合为心的三丈之地瞬成火海。游稚奋力抵御,终觉力有不逮。   哑巴当即升起一道光幕结界,将綦合、游稚以及那仍在一旁看戏的黄邈一并护入其中,结界之坚,连只蚊蝇都难以穿透。   “澍儿,我三魂七魄被分开封印,尚残一魂,未曾补全,恐难亲自助你。”綦合缓缓道,“你仲父依旧被镇于七月流火中。今日——便为这段因果做个了断。”   “七月流火是甚?”黄邈丝毫不避嫌,凑趣问道,“听着像礼物。”   “那确是当年孤赠予离儿的新年贺礼。”綦合语声淡然,却隐含深情,“却不料正道君子竟将孤之心意,炼作囚他之器。”   第一波攻击落空,结界之外堆起一座暗器小山,其中不乏天机阁木制傀儡。器物在灵力牵引下缓缓回归主手。   游稚冷笑:“我还道名门正派素以光明磊落自居,原来也会偷袭这等旁门左道之举。”   哑巴一声冷哼,双掌覆地,灵力如海啸狂卷而出,瞬间掀翻半里之地。众修者如枯叶翻飞,竟不知何时,四周竟已伏满百余名正道宗师,皆是名列青榜之人,却在哑巴一击之下,威势全失。   “哇,你们还要不要脸了?”游稚气愤道,“偷袭也就罢了,竟还以多欺少,嗳,当真世风日下。”   “就是就是!”黄邈附和道,“平日里欺负散修也就罢了,有本事出来单挑啊!”   青林中一片死寂,唯有微风穿林之声。素来惯于作威作福的正派人士,此刻竟无一人回应。片刻后,綦合缓缓开口:“交还七月流火,孤将饶恕尔等弑神之罪。”   话音刚落,林地剧烈颤动。綦合脚下土地鼓起,数条粗大的木手臂破土而出,欲将他缠绕。綦合冷哼一声,右手轻轻一扬,那些木手瞬间失去生机,僵在半空。远处这才传来扶辛之声:“什么神明?不过是仗着命长的老妖罢了!二十年前以妖术瞒天过海,又吞食人阳寿塑身,今日便要替天行道,还人间朗朗乾坤!”   话音甫落,两架巨型木偶自天而降,做工极其精巧,与真人无异。因无筋脉之限,更可承载大量灵力,其攻击力远胜寻常修者。木偶臂如擎天,分击上下,意图将綦合强行束缚。   綦合虽称四魂未全、元气未复,然仅以指尖蓄力轻弹,便将木偶如弹丸般击飞。那两具机关傀儡在空中彼此撞击,跌落成一堆木柴铁屑。   游稚瞧见,嘴角一抽,心想:这也叫“不能助你”?早知如此,方才自己挡暗器那一下,岂不成了班门弄斧、笑话一桩?   “扶老,我来助你!”   雄浑之声响起,数枚暗器随之破空而来,却皆被綦合灵力轻松弹开。不知是否这番攻势激起了埋伏者的斗志,霎时间千花岛、碧幽谷、遥连山、冥途宫的弟子纷纷现身,各施其法,井然结阵。   此时空中花雨纷飞,花瓣虽美,却剧毒无比,触肤即灼;耳畔琴音缥缈,扰人心神;碧幽谷迷魂曲隐于音律之中,专破意志。   哑巴手覆游稚双耳,为他隔绝琴音侵扰;游稚方有一丝恍惚,哑巴便以一吻唤其神智归位,随后灵力荡开,震退周遭来敌。   漫天暗器如雪,终近不了哑巴身;冥途宫的幻术魂术亦无所遁形。诸般术法,皆成虚招。   “不自量力。”綦合冷笑道,“二十年前,尔等趁孤与离儿魂弱力衰,狠下毒手,妖言惑众,只为守护你们那可笑的名门地位。更以孤赠离儿之信物为引,将他囚于封印之中。两千年前青林被盗,离儿劝孤不与凡人计较,不曾想尔等竟起弑神之念,终是孤过于宽纵。”   綦合闭目片刻,再睁时,碧蓝双瞳宛若冰海深渊。他抬手指向密林一隅。彼时,正在为裘肃疗伤的沈柯,忽感咽喉被无形之力扼住,整个人腾空而起,落入綦合掌前。她发髻上的金钗泛起炽烈红光,宛若一团跃动火焰,珠体内灵气激荡难平。   “原来在此。”綦合寒声开口,“当年封印离儿之人,正是你师父。如今她既已入轮回,这笔债,便由你来还。”   他取下沈柯的金钗,神识一扫,沈柯七窍溢血,魂力反噬之下,身如枯叶,竟无力还手。虽未亲被掐喉,魂压已如泰山倾覆。綦合一甩手,沈柯身躯飘坠,眼看将撞上古木,幸有一壮汉及时跃出,将她稳稳接住。   “好个阎王,竟欺负虚弱女子!”那壮汉轻柔地将沈柯放下,千花岛的女徒弟们立刻上前接应,他双目圆睁,怒声喝道:“冤有头债有主,当年沈掌门尚且年幼,未曾参与除妖之事,有甚怨气,大可冲俺来!”   “笑话!”綦合冷冷一哼,眼神森然,“秦耒,尔等遥连山擅动山川,致离儿一脉流离天涯、骨肉失所,孤本欲既往不咎。昔年旧账,孤家破族亡,尚悬于心未及清算。尔等皆为孤之子民,孤念离儿之愿,屡屡容忍,方宽纵至此。若今犹不知悔改,放任尔等横行,日后只怕祸起萧墙、贻害无穷。今日,孤以魂灵之神之名,祭起天罚,叫尔等识得忤神之果!”   那壮汉正是遥连山掌门秦耒。他一身轻甲,几近赤裸,仅心口一块护心镜反射着寒光,肌肉虬结,宛若雕刻而成,比扶辛更显骇人,肤色如铜,遍布刀疤,几无一寸完肤,赫然是战场中历练千百次的真正猛将。   虽五官不算英俊,秦耒却自有一股铁血豪气,下巴剃得干净利落,骨架比常人粗大一倍,抱着沈柯时,如老鹰护雏,威势逼人。   “还是哑巴好看……嗳,眼睛疼。”游稚打了个寒噤,悄声嘀咕,“都是肌肉,怎的差距这般大?果然凡事过犹不及,师父诚不我欺。”   哑巴忍俊不禁,俊朗面容因这一笑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綦合手中仍握着那支金钗,钗头凤眼处嵌着一颗流火珠,莹润夺目。他轻轻抚摸火珠,缓缓注入灵力,神情哀戚,低声喃喃:“离儿,让你受苦了……”   不及哀伤片刻,秦耒忽地爆发,一身肌肉灵光缠绕,如战神降世,他大喝一声跃至綦合面前,拳如巨锤,直袭綦合面门。綦合虽身长九尺,未料秦耒更胜一筹,那一拳势如破竹,若寻常修士定已身死当场。   然而綦合却从容至极,身形一侧,轻巧避过,那拳风贴脸而过,劲风如刃,卷起数缕青丝。随即,秦耒如雨点般挥拳,每招皆快如雷霆,几不可见。綦合却依旧未动分毫,身形飘忽如影,游走其间,轻松化解每一击,脚步稳如磐石。   游稚:“……”   往日里他自诩为“天下第一门徒”,武艺精湛、轻功独步一方,不想今日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以秦耒那般魁梧之躯,竟能打出如此迅捷连招,恐怕自己上去,只能靠轻功逃命了。   眼见掌门讨不到好处,遥连山再派出十三位魁梧弟子,齐上前布阵,顷刻间便围成一座铜人阵,将綦合死死困于阵中。此阵无需灵力催动,却凭体术凶猛,堪比天机阁的天罗地网,专为以众搏强。困敌于内,若不能破阵,便是死战至力竭的命运——说白了,正是以多欺少的下作法门。 第145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三十三)   壮汉们个个牛高马大,对綦合使尽十八般武艺,阵眼之中更有秦耒时时扰阵,活似苍蝇群聚,嗡嗡不止,偏生铜墙铁壁般围拢得紧,竟寻不出半分破绽。游稚在旁看得心急如焚,频频问道是否要出手。哑巴沉吟片刻,终在十三铜人阵扩展至三十铜人阵之际勃然动怒,挥出一记游稚曾试过的无敌冲击波,将一众壮汉尽数震翻在地。   铜人阵弟子本就不擅灵力操控,骤受至纯灵力冲击,登时筋肉抽搐,横七竖八倒地不起,直如网中困兽。   唯有秦耒以灵力护体,堪堪避过一击,趁綦合回护之际欺身而上,飞起一脚。綦合抬手格挡,终究被余劲带得身形一晃,跌入哑巴怀中。   綦合素不精体术,又缠斗三十余人,再加尚未复回金身,体力早已不支。原欲念及尹离常言“神亦怜人”,不欲多造杀孽,奈何此刻身旁无尹离相劝,终难压制怒火。   他眸色骤变,由冰蓝化作金焰,凌空一点,沉声吐令:“雷来。”   “轰——!”   不待天地应和,已见一道紫雷自九霄直坠而下,应指而落,赫然轰在秦耒肩头。此雷正是传说中的天雷,青华门数代掌门穷极一生亦难得一成,非寻常修士所传“天罚之雷”可比。秦耒登时焦黑遍体,若非其肉身苦练,早已魂归地府。   綦合收掌后呼唤:“澍儿,稚儿,来。”   “仅以我目下之力不足以破七月流火之封印,澍儿与我血脉相连,兼得离儿旧友之力,三者齐心,当可解封。”   游稚闻言,照着哑巴模样,咬破指尖,血滴触火珠,一股古老而熟悉的力量自中涌入,温润如春风。然未及片刻,忽转为压制碾碎之势,似有千斤压骨,游稚不禁低吼出声,哑巴与綦合亦痛得面色苍白,只是强忍未发。   “快阻止他们!”   不知谁高喊一声,骤起雷霆般攻势。哑巴一边倾注灵力,一边强撑起结界护罩,然而此番布阵急促,已有多处空隙,在密集轰炸之下逐渐破败。   有眼尖修士瞧出破绽,呼道:“攻其足后!”   黄邈操起游稚之剑,奔走于破口之间,怒骂道:“又偷袭!你们这些所谓名门正派,当真是不要脸!”   “众弟子听令!”   顾温之声遥遥而来,“阎王既现,妖王将临,人间有劫,各派掌门战力已竭,此番必须倾尽全力,诛除里世余孽!”   “呸!”黄邈破口大骂,“说得倒冠冕堂皇,若非你等贪人灵地,夺人宝物,还要杀光他们一家,怎会有此因果?你们与土匪有何分别?!”   然而两千年前的秘辛早随风散去,百宝仙境来历无据,转移阵布设者多被朴恒灭口,若非有尹离高悬“不争”之令,七大派只怕早成历史长河中的一粒尘埃。黄邈此番怒言,令诸多不知二十年前旧事的年轻弟子面面相觑,手中攻势登时缓了几分,迷惘于心,不知自己此举是否称得上正义二字。   “休得胡言乱语!”顾温喝道,“里世余孽安插之奸细,你那鼠精师父盗走天机阁不传之秘,又教你颠倒黑白之言。我念你一表人才,岂可误入歧途,做出背宗叛族、大逆不道之事!”   黄邈得知师父竟是妖族,心神剧震,尚未从惊愕中回过神,已被一发灵火弹正中臂侧,疼得他猛然回神,慌忙撕去燃着的外袍,怒声骂道:“你们为擒八兄,错杀多少无辜良民?两千年前,朴恒勾结冥途宫,施魅术控穷奇为己用,又聚七大门派布阵转移青林。自此每十年便来‘扫荡’,搜山捉妖,不择手段!你们不是强盗,却又何异于强盗?我师父纵是鼠精又如何?他教我敬天爱人,心怀善意以待众生,远胜你等衣冠禽兽!”   “众弟子听令!”顾温已无暇与他辩驳,沉声道,“封印一旦解开,妖王降世,必以众生为祭!今日正是仙林与人界存亡之刻!吾以盟主之名号令,除妖卫道,绝不留情!”   话音方落,天地轰鸣,草木悲吟,鸟兽惊飞。方圆半里之地,灵气翻涌,近千名修士皆因大妖殒落而趋之若鹜,岂料却误入战局。霎时纷纷运功掐诀,管不得同门异派,各自出招。青华门弟子合诵天雷咒,不多时,阴风乍起,乌云蔽日,竟遮得玄林观修习日源之力者寸步难行。两派积怨日久,尚未攻阵,便几欲斗法。   体术、幻术、毒术轮番上阵,却连结界一丝一毫也难以动摇。遥连山、碧幽谷、冥途宫弟子无所适从,只得在光罩破口处骚扰黄邈,试图扰乱护阵。黄邈表面吊儿郎当,实则见死生一线,不敢怠慢,咬牙将灵力倾注光罩,死守薄弱之处。   球形结界灵光流转,其内三人面露痛苦之色,一人更因难承其中霸道灵力,面容扭曲,半跪在地。源源不绝的灵力自其身被抽取。外间雷火水风齐至,轰如地裂山崩;壮汉以血肉之躯撞击结界;日月星辰之力错落交织;空中花雨爆裂,毒粉飘荡;万千咒音如魔鼓击耳,恍如炼狱临世。   “唔……”游稚终是承受不住七月流火反噬,鲜血沿唇角淌下,却仍咬牙不语,强行将灵力渡入宝珠之中。   “稚儿!”哑巴欲松手相扶,却知一旦脱手,灵力必失平衡,宝珠即刻炸裂,唯有苦苦支撑,低声安抚,“再忍片刻……便成了……”   綦合自始注入灵力之刻,便不再言语。此番破除封印之念,几近走火入魔,若非一心执念,以其亿万年冥王心境,断不会如此鲁莽。在尚未恢复金身之时,便强行欲破七月流火,实属险中求破。若非哑巴早已恢复金身,只怕此刻早已被反噬重伤,而游稚与黄邈等人,也将身死魂灭,化作结界之灰。   “盟主,老头子来助你一臂之力——”扶辛于暗处略作休整,复又放出机关傀儡,四具高逾城门的巨型木偶腾空而起,绕结界一圈排开,“遥连弟子退下!”   壮汉们得令,立刻退开,顺势将力竭昏迷的同门一并抬离战圈。顾温听得此言,亦不再迟疑,唤出自创法门,将术力牵引至木偶之身。刹那间乌云退散,天穹现异象——天狗食日之景悄然浮现,而林海之另一端竟升起一轮灰月,与头顶残阳遥遥对峙,七星列阵,悬于天幕之巅。顾温高立结界之上,朗声诵出法门之名:“阴阳交辉——!”   天地为之一静,风止鸟息,四方修者皆觉呼吸凝滞,不知过了几息,天光骤变,日月相撞,七星旋转,红芒炸裂,将天地吞没!   四道赤焰凝作光柱,贯入木偶天灵,原本仅闪微光的机关傀儡霎时赤红如炭,巨掌死死撑住结界之缝隙。光柱旋即崩解,结界终告破碎,化作流光四散!   “啊——!”   游稚与哑巴齐声怒吼,赤芒斜劈而下,比七月流火封印之力更为痛楚,直落 于二人身上。游稚只觉灵魂被撕扯,血肉如雪崩般离析,命悬一线,脑中纷乱如走马灯,唯一的念头竟是:还未与哑巴好好过日子,怎能就这么死了?   “稚儿——!”   结界破碎,哑巴怒发冲冠,全身金光迸发,黑色龙鳞瞬现,又被金辉染作流金之纹。万妖嘶吼应声,山川震颤。   游稚血肉几欲崩散,哑巴见状彻底发狂,收回支撑结界的手,死死抱紧游稚,一声震天怒吼响彻天际,声转嘶吼,继而凤鸣震世。   一道涅槃圣光自哑巴身上迸发,裹住游稚残破肉身,哑巴随之变身,猛然吐出浓雾毒气,遮蔽天地。须臾间,毒雾散尽,天际龙吟再起,真身现世——凤羽披身的金龙。   真凤之力修复游稚躯体,金龙轻吐龙息,温柔安抚游稚动荡之魂。而一旁,照人抱着黄邈焦黑的遗骸哭号不止,见月神色惨白,在侧以枯枝立障守护众人,身前留有一滩木屑,疑为烧毁的纸鸢残迹。   金龙微吟,一缕幽蓝灵光自游稚身后飘出,缓缓飞入龙口。瞬息间,其逆鳞之下蓝光一闪,一枚肉色龙鳞悄然生出。   “唔……离儿!”綦合猛然睁眼,瞳光流转,千载记忆浮现闪烁,最终定格——那是二十年前,尹离血染残阳、发乱如鬼,七位修士将他围困中间,眼底尽是恨与绝望。   “杀了他们!”泽英强撑着麻痹的右腿闯入战圈,嘶声力竭,“阻止他们,莫让封印被破!”   天雷未酿,便被金龙威压震散。顾温法术反噬,五脏俱裂,被弟子匆匆抬走;扶辛破尽杀招,年迈之身终殒战场;其余掌门亦为护弟子纷纷倒下。各派弟子见势不妙,四散奔逃,堂堂正道仙盟,瞬间七零八落。   “放弃罢,綦合!”泽英仰天怒喝,“你与尹离违逆天命,故遭天谴!休要再执迷不悟!”   七月流火中光芒狂涌,封印几欲裂解。金龙盘旋空中,收尽余术,长吟一声,凤鸣龙啸,天震地鸣,声入神魂,直击众人心魄。   “何为天意?”金龙低语,言出法随,“——不过吾之一念耳。”   “妖孽,休得猖……”   泽英之言未竟,身形已软倒在地。战场上无一修者尚存神志,哑巴并未下死手,只是收去他们灵力,使之暂失意识。一众修者如风中残叶,东倒西歪,有的口吐白沫,有的还维持着出招的姿势,呆滞在地。   “神怜世人。”金龙冷冷而语,随即伏地叩首,龙须轻颤,双角映出天光,“仲父,孩儿来迟了。诸位前辈,还请借力于我!”   他身泛七彩神光,宛若太初之辉,盘旋而下,缓缓绕游稚等人一周。那光华温柔和煦,如春风拂面,却又透出不容亵渎的威严。黄邈枯竭的肉身渐复元气,皮肤由灰转红,指尖泛起血色。而七月流火亦受上古真龙、真凤气息所引,妖火光芒随之驯顺,缓缓升至半空,似在等待真正的归宿。忽又于綦合面前腾起一片虚白。   白光中,隐约显出一道人形,虚实之间,似梦似幻。   “离儿……离儿?”綦合声音微颤,双手略抖,缓步上前,张臂欲拥,“我终于……”   人形渐显,是一名容貌绝色的青年,虽有綦合般帝威,却更添几分柔和温顺,恍若新科举子,又似山中仙童,只是那五官清逸,几乎不似凡人。   他长睫微颤,缓缓睁眼,金色瞳中映出綦合眉目。他一袭玄青法袍随风猎猎,袖口银线若隐若现,神情微愠,扬手便是一巴掌落在綦合额头,气冲冲地道:“你怎么才来?我的脸都丢尽了!”   “仲父……”金龙化形为人,正是哑巴模样,扑地长跪,眼眶通红,声音低沉如泉涌,“不怪爹,是孩儿的错,是我来迟了。”   “你……你是我儿?”青年怔然望他,忽见那眉眼之间,竟有几分自己影子,“綦合!这是我儿?”   綦合连连点头,先前帝威尽散,宛若犯错孩童,软声道:“离儿,正是我们的孩儿。我曾为他取名‘澍’,后稚儿为他封正……唤作‘哑巴’。”   “噗哈哈哈哈——”尹离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扶起哑巴连连称赞:“好名字!俗话说,贱名好养嘛。好!好得很!你便是稚儿罢?”   游稚适才方自龙凤灵息中醒转,头脑尚迷糊,尚未适应,又“噗通”跪下,结结巴巴道:“是、是的,我是稚儿……那什么,仲父大人,我……我已向爹提亲,聘礼交了,嫁妆也收了……请您……请您允许我与哑巴成亲!”   尹离愣了一愣,随即又是一阵爽朗大笑,音彻云霄,毫无帝王之态。笑毕,他捋了捋额前乱发,感慨道:“娶亲之事,我是最怕麻烦的。这般顺利,倒也稀罕。”   就在此时,青林忽起异动,林梢微颤,暗器破空而来,尚未近身,便被尹离眼神一扫,尽数挡下,瞬间崩碎。秦耒及其亲传弟子被隔空摄出,悬于尹离跟前,犹如小鸡崽般挣扎不得。   尹离三步并作两步,走至秦耒身侧,拧住他耳朵怒道:“我真是受够你们这些臭凡人了!我因你们搬了几次家?从北岭搬到青林,从青林再往东,次次都是你们欺人太甚!你们又待我如何?真是气煞我也……我罚……我罚你们三日不许吃饭,面壁思过一个月,闭门禁足!对,必须禁足!”   众人倒地不起,面如死灰。   稍顷,陷入昏迷的修者尽数被尹离遣往青林岩洞禁闭;重伤者由妖兽喂下续命药丸,保其生机,亦令其慢受痊愈之苦;死者得到妥善收敛,魂归天地,肉身葬于林间,化作万物滋养。   岩洞之外,山风送暖,林木徐徐,仿佛从未有过刀兵之声。天穹渐明,青林之上,万兽朝阳。 第146章 毛得感情的杀手和必须恋爱的太子(三十四)   游稚目瞪口呆地看着尹离指挥善后,喃喃道:“仲父他……真是大度啊!若是换了我,定叫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哑巴浅浅一笑,轻轻摸了摸游稚的头,道:“人即是万兽之一,本就是仲父的子民。孩儿犯下天大过错,父母亦只会无尽包容,又怎舍得下杀手?”   游稚霎时便懂了尹离的所作所为。纵使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子民背叛无数次,甚至连万兽之王的身份也屡遭质疑,他却依然不忍下狠手,如世间所有父母一般,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那些永远处于叛逆期的孩子。那等胸襟,岂是凡人所能及?   “仲父,孩儿十年来所救诸位前辈……”哑巴终于逮着机会与尹离正经议事,一把扯去上衣,现出胸前大片龙鳞,道:“可有法子,为他们重铸肉身?”   尹离眼神柔和下来,缓缓伸手抚过那些鳞片,道:“他们的内丹中仍存神识。待一切尘埃落定,我自会将他们引入轮回之路。肉体重塑之际,将内丹融入魂基,或可唤醒残存记忆。若天道肯容,兴许还能重归旧我。你做得很好,我儿……爹与仲父,终是叫你吃了许多苦头。”   哑巴身形略高,每每被尹离踮脚摸头,总有几分滑稽之感,却也平添几分亲昵。此时照人与见月也在四处奔走,协助尹离整理残局。见得余下龙鳞皆得救,照人不敢耽搁,连忙扛起黄邈,怯生生道:“那个……妖王陛下?可否……请您救救黄大哥?他为了保护稚儿他们……”   尹离摸了摸照人的头,黄邈的身躯便悬浮于空。他面色红润,肌肤细嫩,几如婴儿,唯独一点,未见丝毫呼吸。   哑巴见状,颈侧龙鳞悄然化现,拈下一枚肉色之鳞,道:“仲父,他的三魂七魄尚未尽散,全数封于此鳞之中,仍有生机。”   “嗯。”尹离接过龙鳞,朗声一唤,“綦合!快过来干活!”   綦合正忙着解救被各大门派封印、炼化的鬼族,闻言立刻小跑过来,龙鳞落入他掌中,瞬化作一团淡蓝光球。他另一手点在黄邈额心,轻轻将光球引导而入。虽看似轻松,光球彻底没入时,綦合已大汗淋漓,只得踉跄一退,靠在尹离肩头,低声道:“咳……离儿,我这具泥土化身尚未完全适应,稍觉乏力。”   尹离一把揪住綦合的耳朵,叉腰斥道:“还敢装!多大的王了还偷懒?快给我干活去!”   嘴角抽搐的游稚:“……”   一脸黑线的哑巴:“……”   不明所以的照人:“???”   如梦方醒的黄邈:“……?????”   綦合垂头丧气地去主持善后,尹离打了个呼哨,林中便奔出几只灰狼。它们见到尹离,立刻幻化成人形,单膝跪地,齐声道:“陛下,有何吩咐?”   尹离将任务一一道来,令他们去青林各处搜寻遗落的大妖。两千年岁月漫漫,其中有的已被七大门派“寻宝”之名所诛杀,有的被强行封印,还有些,也许仍在沉睡,等待妖王归来之日重聚故地。   每一狼妖皆管百族之众,耳聪目明、嗅觉灵敏,最擅寻踪觅迹。此时受命而去,正合时宜。   照人则在一旁悄声为黄邈复述了他为保护游稚而死一事,包括他如何为救游稚挡下致命攻势,又如何魂魄将散之际被哑巴金龙之身所护,最后靠綦合还魂之力起死回生。   黄邈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咕哝一句:“我师父说得没错……阎王与妖王果然便是天意所归,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不过是这二位大人心善仁慈罢了……”   黄邈重获新生,身子尚虚,不多时便昏睡过去。照人亦因被顾温抽干日源之力陷入沉沉睡梦之中,二人俱由见月照料,被尹离亲送入蒙尘已久的万妖殿中静养。所幸殿中药草灵气充沛,一切起居皆有小妖照应,灵芝、人参当饭吃,恢复得极快,唯灵轮受损,尚需时日调养。   原先被正道驱逐、四散逃逸的小妖小魔纷纷归来;被掳的鬼差亦由綦合亲自寻回。那些昔日食下“仙药”返老还童的修士,一夜之间尽数重归白发苍颜,方知那“仙药”竟是窃人阳寿炼成之恶果,而昔日污名,竟还嫁祸于綦合!   真相大白,綦合怒不可遏,几欲一掌拍死正在面壁思过的几位宗师。多亏尹离彻夜调解,綦合方才勉强应允留他们性命。凡涉药害者尽被剥夺修为,余生以凡人之身在青林中耕作,将所收仙草炼作丹药,普施人间。未涉其中之弟子则各归门派,自清旧账。七大门派中,唯遥连山未制禁药,此时反成仙林首辅,倾派中上师之力协助六派重建山门。   而那曾被世人指为“狼子野心”的妖王与阎王,自此战之后威望重塑,竟一跃成为民间新神,神庙林立,香火不绝。有热心信徒将二神像并供一堂,尊尹离为“妖神”,主万兽归一;尊綦合为“鬼神”,掌魂灵轮回。至于那位真神之子,自是被奉为——送子金龙。   “哈哈哈——哑巴!”游稚一跃而起,飞扑至哑巴背上,自从听闻“送子金龙”这一称号后,整日似脱缰野狗,誓要捉弄哑巴到底,“大龙,快让我看看你的真身!”   哑巴脸色一黑,奈何拗不过他,只得老老实实化作凤羽金龙,让游稚骑在背上,四处乱窜。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一群孔雀精提着胭脂水粉、锦衣华裳,气喘吁吁追来:“雉鸡精缝的喜服已送到,请殿下与娘娘试装——”   “别叫我娘娘!”游稚骑龙躲闪,扯着龙角扭头怒道,“也别追我!晚上再试!哎!哑巴你别乱拱,你顶到我了——”   哑巴在临时宫殿前落地,化回人形,牵着游稚的手,认真道:“稚儿,我想看你穿。”   游稚瞪他一眼,嘴上虽骂骂咧咧,耳根却红了:“嗳,我啊!我换还不成么?”   七日之后,青林张灯结彩,鼓乐喧天。真神之子与天地灵器大婚,成了表世与里世合一以来头等喜事。各地神庙燃红烛三日,盼得一缕吉光入梦。   “来了么?”黄邈扒窗探头。   “来了来了!快关窗!”照人飞奔而入,手忙脚乱将门扇合上。   “你们,见好就收!”游稚坐在绣满鸳鸯的喜榻上,紧张得双腿直打哆嗦。   “照儿,来我这儿。”见月拍了拍膝盖,“免得被八兄误伤。”   锣鼓忽响,大门被轻轻叩响。   “稚儿,我……为夫来了。”门外传来哑巴一声低沉而温柔的唤。   黄邈和照人憋笑得几乎岔气。   游稚结结巴巴道:“哦,你你你来了?那那那你进来罢!小、小爷……等着呢……”   哑巴伸出两指轻按门扇,微一用力,那门“吱呀”一声开启,门后贴耳偷听的黄邈登时被反震之力掀了个四仰八叉,倒飞出去。照人反应不及,幸得见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方才未让他撞伤。   哑巴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道:“原来这是……闹洞房?黄兄、照兄,得罪了。”   黄邈揉着被撞红的额头,苦笑着起身,哀怨道:“嗳,就知道讨不着什么好彩头……不过还是恭喜二位,八兄,贤弟,百年好合。”   哑巴回身唤来贴身小随,递出三个雕工精美的玲珑锦盒,笑道:“早有准备,承蒙三位素日照拂,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黄邈接过盒子,一脸感动,带着照人和见月退下,将洞房门轻掩。屋中顿时只余烛火摇曳,人影幢幢,游稚坐于绣榻之上,双腿止不住轻抖,眼中藏着几分紧张又几分雀跃。哑巴站在门口,虽早已历经风雨,此刻却也双手僵硬,不知所措。   片刻沉默后,游稚率先咬牙鼓起勇气,轻拍榻面,清了清嗓子,嗫嚅道:“来、来来,夫君疼你!”   话音一落,哑巴眼中那份紧张顿时被融化,勾起唇角,扯下胸前喜庆的大红花,走至游稚身旁坐下,眼带宠溺,语气低柔中带着霸气:“嗯,我疼你。”   “唉唉唉,不成!等等!那边有油膏,先抹一抹……啊——!”   话未说完,游稚话音便被一声惊呼打断,只见他已被哑巴用那条扯下的红绸软绢轻轻缠住双手,半伏在榻,神情既羞又恼。哑巴的双眸此刻透出淡淡紫光,清澈却摄人,似要将游稚一寸寸剖开看进心底。   那目光炙热而专注,令游稚脸颊腾红,却也不自觉放松了身体。他轻轻一挣,未能挣脱,反倒凑近哑巴唇边,带着几分撒娇与依赖,轻轻一吻,呢喃道:“待礼成,你便是我的了。”   哑巴双眸中笑意更盛,语气温柔得似能滴出水来:“我早已是你的了。”   游稚胸口微震,鼻头一酸,仿佛连心尖也被撩拨得发颤。他定定地看着眼前人,声音带着点沙哑的认真:“那我也已是你的了。”   两人四目相对,屋中只余烛火轻跳,映照着彼此眼里的柔情与余韵。游稚靠在哑巴怀里,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似仍能透过衣衫烫入心底。   月色悄悄移至窗前,照进帷帐,喜烛的红光与银白月辉交相辉映,帐内春意渐浓,帷幔轻摆,人影交叠。   ——   哑巴回以一笑,继而俯身吻了下来,轻轻噬咬游稚的唇舌,直吻得他喘不过气来,不知过了多久,哑巴才不紧不慢地脱下游稚的新郎服,抚摸他的敏感之处,只这么一会儿,游稚硬挺的阳根上便吐了些淫液出来,憋得有些难受了,他便翻身将哑巴压在身下,双手依旧被绑着,反扣住哑巴双手,稍一使力便将红绸挣断成两截。   哑巴还想故技重施,但游稚身手更快,顷刻间便将哑巴双手绑在床柱上,哑巴只得无奈看着他,半晌后憋出一句:“稚儿,解开罢。”   游稚邪邪一笑,道:“今日换点花样,你且待好了。”   哑巴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呼吸不由自主变得急促起来,游稚趁机用另一半红绸蒙住他的双眼。哑巴还想发问,却被游稚以食指抵住唇,游稚调笑道:“不许再发问了。”   哑巴只得点头回应,喉结动了动,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期待。游稚总算回想起先前鸂鶒精图文并茂所描绘的春宫图,以手分开哑巴双腿,并扯下其裤,只见他胯间那物已完全硬挺,龟头处有少许淫液渗出,此时许是觉得窘迫,阳根与后庭均微微颤抖。游稚为了让他放心,便轻轻戳了戳其后庭,道:“别担心,不会弄你这处的。”   哑巴俊脸通红,“唔”了一声,任由游稚施为。游稚便趴在哑巴胯间,以舌尖轻舔其阳根,那淫液亦带有哑巴身上的淡香味,吃起来不觉腥。游稚单手把着哑巴阳根,勉强握了个囫囵,心道这玩意是如何进入自己体内的?   “你不是会变身么?”游稚顺手掂了掂哑巴那话儿,问道,“能把这东西变小些么?“   哑巴摇摇头,本还想再解释几句,阳根便再被游稚含住,虽然只勉强吃进了龟头,但口内的湿热几乎瞬间就让他失去理智,那话儿杵在游稚嘴里,几番震颤,带得游稚牙关来回摩挲,没几下竟是泄了。   游稚吃了满嘴阳精,一如二人初次行事那番饱含灵力,令他舒服地直哆嗦。他舔了舔唇,道:“怎这就泄了?”   哑巴羞愤道:“只与你这样……”   游稚却是会错了意,不依不饶道:“哦?除了我你还有过别人?”   哑巴一着急便又“啊”了几声,片刻后道:“我此生只你一人,我意乃是……嗳,往日自行弄时,从不曾如此,只与你弄时,心中快意甚,精力亦似无穷尽,你……嗳,日后莫要欺我嘴笨了。”   游稚被如此一激,浑身酥麻难当,股间更是流了不少淫液,他吻了吻哑巴,扭头去摸了油膏,只是浅浅一闻,便觉体内燥热难忍。他用手取了些油膏,细细抹在哑巴阳根上,那物陡然勃起,其上青筋盘结,眼见又要丢了。   游稚忙抓着那话儿往后庭处送,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那巨物一点一点顶开菊穴,剧痛令他很快就软了,但看着哑巴潮红的脸,他便忍着痛往后坐,口中呻吟不断,总算在昏死前吞了一小半进去。   “哑巴你太大了!”游稚疯狂喘息道,“像驴马似的,啊……”   哑巴拧紧眉头,道:“你见过?”   游稚没好气道:“不许我欺你嘴笨,你倒来打趣我?”说着便又重重往后一坐,几乎将哑巴阳根尽数吞入,疼得他一头冷汗,但此次被捅,穴中又多了些奇妙滋味。他全身酥麻,又不想让哑巴离开自己,便忍着痛来回骑乘,略带疑惑道:“真是奇怪……你快给我杀杀痒,我不成了。”说罢便软绵绵地趴在哑巴身上,全身酥若无骨。   哑巴稍稍一挣,挣脱手上的束缚,正要去揭蒙眼的红绸,就听游稚嗔道:“不许揭。”   哑巴便乖乖照做,胯间猛一顶,阳根全插了进去,伴着游稚吃痛的呻吟,再次半抽出来,如此连抽了十几下,躺着实在难以发力,哑巴便坐起身,双手扶着游稚的屁股,一上一下地抬。   “哈啊——啊!慢点!”游稚只觉浑身燥热,恨不得哑巴再使劲挠挠穴内,“不成了……感觉好奇怪……”   哑巴浅浅一笑,道:“那油膏乃是女魔千花艳秘制的花脂,除却润滑外,还有催情之用。”   游稚软软一拳打在哑巴胸膛,道:“你为何不早说?害死我了。”   哑巴吻了吻游稚,道:“这便让你快活。”说罢又是狠狠一顶,接连抽了几十下,双手托着屁股,经连番动作已渐渐滑向菊穴处,哑巴便顺势将右手中指插了进去,本就被撑大的菊穴又被生生撑开,游稚当即就惊叫道:“啊!哑巴你作甚?!快、快拿出来!”   哑巴又与他亲嘴,中指缓缓搅弄,每一下都戳在他阳心上,简直让他欲仙欲死。   “稚儿……”哑巴意乱情迷道,“我心悦你。”   游稚看着哑巴的脸,哪怕被蒙住双眼依旧十分俊朗,且增添了几分邪性,游稚忍不住吞口水,心想秀色可餐这词可真不是前人胡编乱造的。他抱着哑巴脖颈,痴痴道:“我也恋慕你,哑巴。”   哑巴甚是情动,红绸下方的脸掩映着红晕,他着迷地亲吻游稚,胯间更快了几分,直干得二人连接处汁水四溢,淫靡之声响绝不停。   “啊——啊!”游稚放声呻吟,后庭中传来波涛般的快感,“哑巴……哈啊——”   “稚儿……”哑巴亲了亲游稚的锁骨,“我又要丢了。”   游稚呢喃道:“我也……啊……快了!轻点……”   哑巴奋力抽插十几下,每一下都顶在游稚的阳心处,让他舒服得无以复加,两人便抱着一同泄了,然而游稚后庭中瘙痒仍未减淡半分,他颤抖着吁出一口气,道:“哑巴……我快要不活了,再、再给我杀杀痒。嗳哟……”   哑巴听到此话,少时又硬了,边去摸油膏边道:“稚儿,我想看着你。”   游稚心软了,扬手扯下哑巴眼上的红绸,现出已通红的双眸。哑巴先亲了亲游稚,而后捞来油膏,涂抹在阳根上,旋即便被催起情欲,全身肌肉更显饱满。   他一把抱起游稚,走到铜镜前,将游稚轻轻放在铺了喜锦的桌上,游稚后庭在铜镜之中暴露无余,穴口处如血般殷红,被哑巴捅得有些开了,正一张一合,微微露出内里。游稚难堪地去推哑巴,道:“难为情……换换地方罢。”   哑巴却按住游稚双手,一下进到底,表情十分受用,他微微颤抖道:“看此处。”他摸了摸游稚菊穴口,那处正吞吐着他的那话儿,穴口的肉被不断拉扯,这画面实在是香艳至极,令哑巴更加用力地抽插,宛如一条发情的公狗,啪啪干着游稚,如入无人之境。   铜镜中映着两人交合的模样,仿若世间能工巧匠之最所描绘的春宫图,二人都美得不可方物。哑巴不见疲态,胯间动作不停,干得游稚几乎要尿出来,游稚慌忙阻道:“不成……我要小解……哑巴!停!”   哑巴闻言却更加快了动作,每一下都进到最深处,顶得游稚气喘连连,直感觉肠胃都要被戳个窟窿。游稚不住拍打哑巴胸膛,眼角淌出泪来,道:“哑巴!我受不住了……啊——”   哑巴神色冷酷,眼里却饱含柔情,他一把抱起游稚,两人双双立于铜镜前,游稚硬挺的阳根在他冲撞下上下摇动。受此画面一激,游稚再也忍耐不住,龟头溢出淡黄色液体,淅淅沥沥喷了一地,而后穴内又爽得无以复加,几股白液随之喷在了铜镜上,哑巴亦泄在他穴中,少时随着他肠壁蠕动一点点排出,前后失禁的滋味让游稚又羞又愤,但那快感着实让他欲罢不能,待好几波余韵过后,他才哭丧着脸去捶打哑巴,怒道:“你这夯货,我恨死你了!”   哑巴的胸膛被打得通红,他抱住游稚,在其挣扎之下将手指伸进其后庭内,将剩下的阳精都抠了出来,他道:“是为夫不好,稚儿莫要怨我,适才也不知怎的,似入魔一般,只想着把你弄哭才好,定是这花膏。嗳……稚儿,莫生我气了。”   游稚敌不过哑巴的俊脸讨饶,几乎憋到内伤,狠狠跺了跺脚,道:“再没有下次了!快把这劳什子丢了。”   哑巴稍一动念,那盒花脂便飞出窗外。两人在榻上抱着说了会儿话,油膏效力未过,缱绻又起,春夜未央,帷帐低垂。   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屋内才渐归宁静。 第147章 回归现实的第七天   经过如梦似幻的一晚,游稚被嘈杂的电流声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习惯性接过168号递来的护菊宝,头痛欲裂。   “恭喜!又完成一个任务啦!”168号的硬汉嗓音在他头顶响起,“这次你的评分再创新高,客户相当满意!”   “客户?”游稚强忍着头晕和下身的酸痛,敏锐捕捉到他话里的不对劲,“什么客户?我不就是你的客户吗?”   “呃……我这么说了吗?你一定是听错了!”168号干咳几声,匆忙转移话题,“那啥,护菊宝够用不?这次比西幻那场还要激烈得多……”   游稚伸手示意他再给一盘,168号立马奉上,嘴角藏不住兴奋:“老大的仿真模块又进化了!我们刚开完年度表彰大会,老大被评为先进个机,他的自适应进化算法打败了所有AI,这才能营造出如此逼真的场景!”   这次的修仙剧本过于漫长,夹杂大量打斗剧情,让游稚身心俱疲。光是回想就头痛欲裂,不过不可否认的是,每一个场景都真实得惊人,从背景、人物、对白到施法特效,连气息都栩栩如生,简直比4D电影还身临其境。   他涂好药,勉强坐直,随口问道:“我的生产线怎么样了?不是好几个剧本都拿了优吗?”   168号盘腿坐下,语气突然变得谨慎:“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先说坏的。”游稚毫不犹豫。   “哦,其实也不算太坏……就是你知道这次修仙剧本比较长嘛,其实是因为选定的时候那个写手要参加中考,更新特别慢,后来……就……”   游稚皱眉:“什么意思?”   168号做足心理建设,一口气说:“因为他断更太久,后面的剧情都是老大接手补的,然后就……一不小心……写得太长了……”   “然后?”游稚双眼瞪得像铜铃,“你给我说清楚!”   168号表情空洞:“就……你在里面睡了很久,现在你的春晚表演应该快要开始了。”   “你不早说?!”游稚猛地起身,惊得炸毛,“快送我回去!马上!”   “好好好——开启过滤程序,咱下个剧本见!诶,走你!”168号一个响指打下去。   熟悉的眩晕感席卷全身,意识像被瞬间抽空。游稚在混沌的漩涡中还不忘大喊:“等等,好消息呢?!”   “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168号的声音像自动贺年卡一样响在脑内,下一句本该是补充好消息细节,然而信号仿佛突然中断了一样嘎然而止。   游稚无声地呐喊:“喂,你说完啊——”   话音未落,他眼前的光线陡然扭曲,仿佛有人猛地按下了梦境回放的快进键。   游稚猛地睁眼,眼前一片白光。他尚未适应灯光刺激,就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沙发上,四周围了一圈人。最靠近的是一脸焦急的程澍,距离之近,仿佛刚刚给他做完人工呼吸。   “宝宝,你终于醒了!”程澍毫不顾忌地将他搂进怀里,心跳砰砰作响,如战鼓击在游稚胸口,“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的小祖宗啊!”一旁的符律猛地冲上来,一把将程澍扯开,哭笑不得地拍着游稚的背,“你要是再不醒,老娘的心脏病都要犯了!医生呢?贾医生人呢?”   游稚迷迷糊糊地回忆起168号临走前的话语,连忙举起双手安抚:“我真的没事,就是最近太紧张了,压力大,睡不好,现在没事了。”   他环顾四周,一众工作人员神情复杂,有的眼里满是担忧,有的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坐直身体,“我真的没事,别大惊小怪的……”   然而落在众人眼里,他此刻脸色苍白,冷汗涔涔,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程澍半跪在他身边,一只手环在他肩后护着他不摔下,另一只手悄悄握住游稚发凉的手掌,低声道:“先别说话,医生马上就到。宝宝,别再吓我了。”   游稚脑中还有些恍惚,隐约记得168号临走时说“客户很满意”,那语气像极了综艺PD交差的口吻。他本想细问系统的“客户”到底是谁,可此刻面对真实的人、真实的光影与担心他的众人,那点疑问忽然显得不值一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着的手,又抬眼望进程澍眼中,这个男人眼里满是慌乱和深情,仿佛真的从一个又一个梦境中一路奔逃,终于抓住了他。   可这呼吸,这体温,这光线与嘈杂的呼叫声,全都如此真实——   又或者说,正因为太真实,才更像是168号编织得无比精密的梦境呢?   还没等游稚瞎想,一名穿着统一医务服的驻组医生穿过人群,迅速半跪在他身边,戴好听诊器,在游稚胸膛贴了贴,又用手电翻看他的瞳孔,表情镇定自若,“心跳偏快,血糖略低,没大问题,就是累着了。节目结束后好好休息一晚,暂时别节食了,孩子还在长身体,有点营养不良。”   符律一边连连道谢,一边将医生送出门口,嘴里还在咕哝:“我就说这低卡食谱早晚出事……这群老东西到底懂不懂人是怎么活着的。”   “宝宝,能撑得住吗?”初照人凑近问他,“还有不到半小时就该上场了。”   “半小时?!”游稚猛然睁大眼,“我睡了四个小时?完了,发型肯定乱了……得补妆……”   话音刚落,化妆师和造型师已经飞快冲上前,手里的托盘、喷雾、粉扑配合熟练。游稚瘦得有些厉害,脸颊稍显凹陷,化妆师立即淡化修容,在苹果肌上加了高光,营造出少年感。造型师则在他头发上快速打理,用发蜡定型,一双巧手把发型从睡乱的鸟窝调整回精致的中分小卷。   后台调度正紧张有序地进行,灯光组在调色,音响测试回响,LED技术人员调控视觉特效素材,而BoomSky成员的造型与麦位则由一对一助理进行确认。所有人都神情紧绷,直播舞台容不得半点闪失。   “来,走最后一遍队形。”符律压低声音催促,“你们排了一个月,我相信你们,但舞台是残酷的,现在不是拍戏,NG了可不能重来。”   BoomSky一行人被助理引向后台通道,舞台监督已等候在升降台旁,佩戴耳麦,不停发号施令:“灯光27、38提前预热,音响C、E、F就位,舞台通道清场。”   上一组节目的小品演员刚刚谢幕,两位主持人已走到台前控麦,准备过渡。   “还有五分钟。”舞监简明扼要,“升降台装了道具,不影响站位,记住从1号点开始启动,到你们露头是20秒窗口。”   助理舞监迅速安排BoomSky站位,其余伴舞则等幕布拉开后从两侧走位进场。场务正在调整升降台滑轨角度,确保不晃动、不卡顿。   “串词就绪。”一旁的场控提醒,主持人声音从台前传来——   “少年强则国强,那这些少年,又有什么话想对祖国母亲说呢?下面,请欣赏由BoomSky带来的——《少年语》。”   灯光瞬间熄灭,现场陷入短暂的黑暗。   “音响准备,灯光 ready。”舞监在耳麦里低声确认。   下一秒,伴舞如水流般从两侧快速滑步进入舞台,站位、造型一气呵成。升降台缓缓启动,BoomSky四人面朝前方,站姿挺拔,随着平台上升。   “灯光 go。”舞监下达指令。   聚光灯精准落在他们脸上,那一刻舞台梦幻而绚烂,观众席没有尖叫,但掌声整齐、饱含期待。   虽然舞台没有演唱会般的应援声浪,但游稚早已进入状态。他知道这支歌排了一个月,从舞蹈到情绪,从姿态到节奏,全都刻进了肌肉记忆。   话筒早在彩排时已设为哑音,他们用对口方式表演,确保每一处细节不出错。舞步简单却需整齐划一,BoomSky四人如精准机器,在灯光与音效中舞动,身形利落,面庞俊朗。   “我愿祖国繁荣昌盛,谱写新的篇章——”   音乐收束,舞步停顿,四人同时站定、鞠躬。   灯光变暗,幕布闭合,后台立即如作战指挥中心般运转起来。助理舞监蜂拥而上,接下话筒与耳返,有人脱下装饰外套,有人递上擦汗毛巾,化妆师已在台下准备补妆。   舞监依旧边走边喊:“下一组杂技道具上!美术组清灯框,特效组撤烟雾线,时间正好,走!”   他们刚退场,下一个节目的布景已推进舞台中央,而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整个春晚现场没有一秒空档。   “呼——表演很棒!”符律指挥众助理端茶送水,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纸张,“刚才站位很完美,比上次彩排更稳,一会儿吃火锅,姐请客!”   “耶——!”BoomSky四人异口同声道,“律姐赛高!”   “好了好了,还没结束呢。”符律领着四人前往化妆间补妆,“快补补妆,然后去会场坐着,注意仪态啊,随时有抓拍呢,你们也知道总台摄影师出了名的鬼手抓拍,千万不能被拍到丑照!唉,希望你们的真爱粉少截点黑图做表情包……悠着点啊,要上厕所的赶紧去!”   BoomSky的表演掀起一波微博讨论热潮,虽然演唱的歌曲并不被看好,但成员之间的表情互动还是不咸不淡地圈了一批CP粉。杂技表演结束后只剩下不到半小时的时间进入倒计时环节,中间的小品和舞蹈节目都表现平平,游稚几乎是强迫自己保持微笑,眼神不时飘到摄影机的移动轨迹上。坐久了腰酸背痛,他不着痕迹地朝程澍那边挪了挪椅子,顺势靠了过去。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共祝愿,祖国好,祖国好……”   熟悉的旋律响彻演播大厅,全体人员大合唱,游稚的心却早就飞到九霄云外的火锅店里。为了保持少年感的身材,他已经足有一年没吃过大鱼大肉,此时再也控制不住唾液腺,表面上乖巧应付各位前辈的问候,艰难捱到晚会结束,再看表已是凌晨两点。   “这可是京城,一定有还在营业的火锅店!”符律安抚着少年们的情绪,不停用手机寻找附近的火锅店,然而路过好几家宣称开到半夜的门店都已进入春节休假模式,眼见成员们面如死灰,符律心一横,让司机开去附近还在营业的超市,买了底料和食材,直奔宿舍。   “宝宝,牛肉烫熟了,碗过来。”程澍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游稚碗里,眼里满是关爱,“想吃什么?我给你烫。”   “偏心偏心!怎么不给我夹?”初照人佯装生气地说,“哼哼,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初见月自觉递上一筷子牛肉,轻轻顺了顺初照人的背,说:“想吃什么就告诉我。”   符律狂点手机,兴奋地说:“不错不错,趁着春晚的热度再刷一波,这次媒体反响还可以,你们先吃着,一会儿微博让公关去发。我再看看实时热度。”   游稚吃得正欢,正准备第二轮开战,没想到符律猛地一拍桌子,吓得众人筷子一顿。   “什么鬼?!卢途那狗东西又在搞事?!”她怒吼道,脸色铁青。   初照人嘴里还含着牛肉,赶紧咽下跑过来,“又爆什么了?是关于我们的?”   “你们自己看!”符律把手机拍在桌上,画面上是一条刚刚发布不久的爆料微博,配文只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顶流之路不易,有人终将崩盘。”   配图是一张春晚观众席上的抓拍照片。图像模糊,画质不高,然而角度却极其刁钻——照片中,游稚侧着身子,正好在低头回应身旁的编导组工作人员,旁边一位男性恰巧也弯腰探身,两人脸部位置重合,看上去仿佛在耳语,甚至从某个角度看上去还有些亲密过头。   照片下方赫然落款——娱乐圈有名的“爆雷王”卢途。   BoomSky成员瞬间炸锅。初见月眉头紧锁,程澍眼神一沉,而游稚自己则一脸懵:“这是哪门子的……图?”   粉丝们反应更快,瞬间出动,连夜分析角度、对比座位、截图澄清,扒出了那位“男性助理”其实是电视台编导组的工作人员。然而辟谣赶不上造谣,热搜依旧在攀升,#游稚耳语门#迅速登顶热榜前五,话题阅读量蹭蹭上涨,评论区一片混乱。   理智粉与对家水军你来我往,开撕数十页,娱乐圈大V纷纷下场点评,吃瓜群众一边围观一边猜测真相,甚至有营销号列出“潜规则四大迹象”,将游稚C位与所谓“资源倾斜”联系在一起。   更糟的是,狗仔卢途见势再追击,凌晨十二点半再次发博,配上模糊但构图精致的偷拍图,并留下更具暗示性的一句话:“更多劲爆现场图奉上。你以为只是耳语?太天真了。更多爆料,周一见。”   这次照片中出现的是某高端小区门口,一名身形与游稚极为相似的青年低头看手机,穿着一件在采访中游稚穿过的同款牛仔外套,发型、背影高度相似,旁边还有一位模糊的成年男性靠得很近,两人看起来像是在等待接送。   几乎是一瞬间,质疑声音再度沸腾。有“业内人士”匿名在论坛发帖称:“听说这个春晚的C位原本是另一个人,结果录前一周突然换成了他。”   “某人资源真稳,拍戏、站位、代言一个不落。”   “程澍去年就说了‘我们每次上台都是自己争来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相关截图和剪辑视频飞快传播,舆论开始朝着越来越不利的方向偏移。一些路人粉开始动摇,甚至有粉丝在超话表示“心态崩了”。   符律走到一旁给公关团队打电话,整个达珐娱乐竟然都没有提前听到任何风声。   “对不起……我、我就和他说了两句话……”游稚语气发虚地解释,“有人捡到一个工作牌套,上面贴着我的照片,他只是过来问是不是我丢的。”   说完这句话后,他下意识地往不远处的程澍看了一眼。   对方一言不发,只是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双手插兜,脸上没有情绪。   游稚突然感到一阵发凉。   他明白程澍不会轻易相信外界的风言风语,可正因如此,那份沉默才显得更难承受。程澍越不吵,越不问,他心里就越没底。他宁愿对方朝他发火,哪怕吵一架,也好过现在这样像冰块一样僵着。   他想起了童郁——那个如日中天的当红影星,也曾拥有万千真爱粉和触不可及的神级颜值与演技。   童郁在接触到系统后参与了多个剧本,一开始也只是当成粉丝服务的一环。可后来,一个拉郎剧本彻底击垮了他。 第148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一)   他在梦里爱上了那个粉丝为他安排的对象,在一次次情节推进中沉溺、上头,最终再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原本以为等结束任务回到现实后,一切都能恢复。   但现实中的那位搭档是真实存在的人,一个有自己的生活轨迹、恋爱对象,且明确表态恐同的男人。童郁一开始只是自嘲,后来逐渐变得敏感、焦躁,甚至出现了幻觉。某天深夜,他在酒店吞下一整瓶安眠药,被保洁阿姨发现送医,才从死亡边缘捡回一命。   那次之后,他就一直在国外休养,再也没有露过面。   那是系统最早的一批事故之一,如今已是168号闭口不提的“禁忌案例”。   游稚不是没想过,如果哪天他也彻底分不清真实和剧本怎么办?如果他分不清对程澍的感情,是系统喂养出来的,还是他自己的——该怎么办?   他看向程澍,心底有一个念头蠢蠢欲动。   一开始,他对程澍的情感是清晰的。练习生时期,程澍就是那个“永远在后面兜着他”的人。签证出状况、通告搞错、衣服忘带、表情走形……只要程澍在,就没人会责怪游稚。那时候,他把程澍当作大哥、依靠,甚至是保护伞。他坦然地倚着他,躲在他肩膀后说话,习惯性地朝他伸手拿水、撒娇、抱怨。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情绪变了。   也许是在第一个剧本中,程澍以捕头的身份拼死保护他; 也许是在机械世界中,两人面对生死线时,程澍说“我会带你走”; 又或许,只是在某一个夜深人静、梦醒时分,他猛然意识到:如果程澍和别人靠得太近,他会不高兴。   不是“失落”,也不是“朋友之间的醋意”。   是那种“你只能是我的”——带着一点霸道、占有欲甚至是本能掠夺冲动的、危险的感情。   游稚吓了一跳,那种心思藏得太深,以至于当它真正冒头时,他几乎不敢正视。   而现在,在舆论风暴中央,他最怕的不是名誉受损,不是公司责备,不是事业下滑。   他最怕的是——程澍,哪怕只是动摇一秒。   他不怕全世界误会自己,但他怕程澍跟着全世界一起。   他咬了咬牙,重新抬起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坚定:“这件事我可以配合你们查到底,但我说的是真的——那张照片,不是我。”   而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程澍身上,清晰而炽热。   程澍没有回避,只是眉心轻蹙,仿佛思绪尚未从更远的地方完全收回。他眼底藏着一层难以捉摸的情绪,没有明显的怒意,也没有如释重负的放松,更多的是一种凝着的安静。   那一瞬间,连游稚都无法完全读懂他的表情,只觉得那安静像深水下的一道暗流,不知是沉思、冷静,还是压抑的锋利。   他像是刚回过神来似的,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短短四个字,却像一把悬了许久的利刃落地。   游稚心中松了一口气,但那股悸动感却没有散去,反而在那句“我相信你”之后,愈发滚烫。   公司高层第一时间发出紧急通知,符律连夜召集团队,全面启动危机处理机制。后台派车记录、出入打卡、节目组与化妆间的监控,全线调取。   游稚毫无保留地配合,逐条梳理春晚前后的完整动线,声音坚定而清晰:“我没有去过爆料图里的那个小区,我都不知道照片上那个男的是谁。”   程澍沉默地站在他身旁,一边帮忙整理时间线资料,一边紧盯着网络上的最新动态,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他没插嘴,却也从未离开半步。   “我们必须澄清,但不能显得慌乱。”符律冷静地下结论,“先把证据压实,再一击反击。”   三小时后,助理将游稚的所有出入记录整理完毕,车辆GPS、后台签到、活动行程、节目录制通告,时间线完整无缺,毫无死角。那几天游稚几乎是三点一线地在排练厅、录音棚与宿舍之间来回,完全没有可疑空窗期。   但即便如此,这些资料仍不够打脸,不足以让节奏彻底反转。   正当众人愁眉不展时,网络上一名路人博主发出一则帖子:“我朋友公司有个练习生,长得特别像游稚,大家都叫他‘小游稚’,据说模仿他的发型和穿搭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的照片,八成是他。”   这条帖文像是一枚火种,迅速点燃了网友的求真欲。粉丝开始自发对比分析,从身形、服装细节到站姿、耳骨纹理,逐帧截图比对。   很快,“小游稚”背后的公司被扒出,正是与BoomSky所属经纪公司关系紧张的对家厂牌梵派。几年前曾试图复制BoomSky的成功模式,结果草草收场。近年来又转向“借热点引流”路线,旗下艺人屡屡模仿热门爱豆,通过擦边博眼球博关注。   “小游稚”过往的照片被迅速挖出。他穿着几乎一致的牛仔外套,发型和神态与游稚如出一辙,连走路姿势也刻意模仿。一些粉丝翻出他几个月前的私拍,就已经有人吐槽“这哥学得太像了”。   舆论风向终于开始逆转。多个粉圈账号集结发力,制作高对比图、时间线梳理帖,逐步还原事件全貌,推动网络情绪从质疑走向清醒。   到了第二天中午,热搜榜上“#小游稚模仿翻车#”强势登顶,卢途所谓的“周一见”毫无后续,账号保持沉默,再无更新。   “这都是什么烂事。”初照人皱着眉头刷完对比贴,语气里满是厌烦,“真是把人恶心够了。”   符律将所有证据资料打包交给法务,冷静决策:“不需要回应了。让他们自己看,谁在打脸。”   BoomSky成员一整天沉默寡言,直到晚上,后台气氛才稍稍缓和。程澍倚在门边,看向角落的沙发:“你……真的没事吧?”   游稚坐在那里,双腿蜷着,手里握着一罐没喝完的功能饮料。他抬头看了程澍一眼,眼神清亮但微带疲惫,声音沙哑却平静:“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这场风波持续了整整三天,才算真正平息。媒体开始陆续转向客观报道,官方账号协助发声,电视台后台画面也作为佐证同步发布,进一步稳固澄清结果。舆情压力终于被逐步化解,“#游稚耳语门#”的热度也缓缓滑落,逐渐淡出大众视野。   凌晨两点,符律瘫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翻着手机忽然咧嘴一笑:“好了好了,别在这儿耗着了。酒店订好了,海南,明天飞。手机关一半,只准拍海,不准刷热搜。”   众人几乎同时扑倒在沙发或地毯上,仿佛一下子卸下了所有防备。空气中终于透出一丝轻松的气息。   “终于……能呼吸了。”   他们在海南岛度过了一段堪称完美的假期。阳光、海浪、清晨的椰香、夜晚的露天烧烤,每一刻都像是被上天特别许诺的喘息机会。   游稚难得放下防备,与其他团员彻底融入这个脱离镜头的世界里。他和初照人比赛谁能踩得更深的沙坑,和初见月在海滩边喝椰子水比谁吸得快,也和程澍在傍晚并肩看海,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笑着又不动声色地拨正对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团员们的家长也陆续飞来小住几日,在私密又温暖的别墅里暂时组成一个松散却温情的家庭。大家都知道游稚没有亲人,所以不约而同地对他格外照顾。初家双子的妈妈每天都给他夹菜,还偷偷在他包里塞了维生素;看起来有点凶的爸爸悄悄叮嘱他出门记得涂防晒。程澍的妈妈则带来一堆夫妻俩一起做的腊味,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游稚最初有些受宠若惊,但渐渐也开始习惯。他不是没有想过“被当成家人”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在那个安静又明亮的厨房里,当他从背后被程澍父亲轻轻拍了拍肩,笑着问他“吃够了没”,那种心底泛起的温热,就像是春天来了。   月升日落,光影在窗下游走,墙内是一片空白的静谧,墙外是新春的喜气洋洋,现代化将嘈杂喧嚣隔离在私人空间之外,让人于走出屏障时产生虚无缥缈的失落感。   充满混沌的梦境被无限拉长,直到熟悉的合成电子音出现在游稚混乱的意识中:“稚儿,醒醒!不对,应该是……稚儿,清醒一点,起床干活啦!”   游稚像往常赖床时一样,任由168号魔音灌耳,只断断续续回应着“嗯”、“唔”、“别吵”。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如触电一般,酥酥麻麻的电流感淌遍全身,登时就清醒了大半,猛地坐直身体,喘着粗气道:“天雷来了——!”   168号闪到一旁,小声叨叨:“是我!你最爱的发哥!”   虽然及时闪躲,但168号依旧免不了被游稚一顿胖揍,好在二人身处168号构造的意识空间中,游稚并未感觉到手疼,168号也没有鼻青脸肿。   “不是才交任务吗?这才几天!”游稚略显疲态,“怎么这么快就再出任务?”   “隔壁组的老王超过我了,现在还来得及刷一个……”168号抱拳郁闷道,“十点的时候我们要进行年终评级,优胜者可以许一个愿!什么都可以!稚儿!你一定要帮我啊啊啊啊——!”   168号连续说了一串“啊”,游稚不耐烦道:“你当这是打字聊天呢!行了行了,赶紧开始吧,我一会儿还吃烤串儿呢。”   “爱你哟,啾咪!”168号谄媚道,“这个剧本叫霸……王别姬是不可能的,咳,名字不重要,对吧。你在里面是一个室内设计师,差不多就是每天濒临猝死的状态,可能和你现在的生活也差不多,所以你应该会很快适应的。”   游稚揉了揉眉心,强打精神道:“反正工作那块有你开金手指,无所谓。不对……你刚是不是又想说霸道总裁来着?嗯?你怎么答应我的?!”   “诶诶诶,和谐社会!和平相处!”168号边跑边说,“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就——走你!”   “你别——噗——熬——”   尾音被无限拉长,游稚感觉到意识变成一股水流,流速越来越慢,在某个静止的时刻被瞬间抽走,伴随着《恭喜发财》的歌声,眼前由模糊变得雾气感十足,一切声响渐渐隐去,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力,直到一个朦胧的人形出现,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温柔说着:“宝宝,宝宝……我爱你”,接着便是轻柔细密的吻,一下下落在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上,令他的灵魂都仿佛不住颤栗,最后意识被无休止的高潮吞没。   “嘀嘀嘀——”   “唔……”游稚翻了个身,伸手按掉手机屏幕上的闹钟,正打算按照身体习惯睡个回笼觉,潜意识中想起未完成的重要事项,于是条件反射般坐直身体,只觉嘴角湿润,这才发现自己睡在办公桌上,还梦见了几年未见的初恋。他慌忙用袖子擦掉口水痕,狠狠拍了拍桌子,抓起一沓文件遮住下腹,神色紧张地奔向厕所。   “操。”游稚用掉了半卷纸,在没有换洗衣物的情况下只能勉强凑合,所幸公司的人还没开始上班,不至于落人话柄。   游稚回到工位上,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漱口杯和牙膏,在洗手间简单洗漱后去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早餐和内裤,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回公司洗手间换衣服,销毁证据。结束清洁之时,保洁阿姨正好开始打扫,她们早就对设计师们通宵工作的习俗见怪不怪,也都很喜欢游稚这样待人有礼貌的年轻帅小伙。   张姨抱着快递箱子填充工位走廊上的零食盘,随手递给游稚一盒鲜奶,笑着说:“小游,你喝这个,这是巴氏杀菌的,更新鲜,也更好喝。”   公司里配备的都是保质期长达半年的盒装牛奶,这一盒肯定是张姨从家里带来的,游稚连忙推脱道:“那怎么好意思呢,这奶可不便宜,您留着自己喝吧。”   张姨不由分说把冰冰凉的牛奶塞进游稚怀里,义正言辞道:“别不好意思,你就喝了吧!年纪轻轻的在外面打工不容易,早上我孙子上学去得早,忘了拿,这奶放久了就坏了。来,喝吧!”   游稚不善应付繁琐的人际往来,也不再推脱,收下牛奶道谢,正要离开的时候张姨又叫住他问:“小游啊,你长得这么帅气,性格也这么好,肯定有女朋友了 吧?”   来了来了!游稚心想,果然逃不过各路阿姨的催婚介绍么?   “现在还没有,我觉得男人还是得先追求稳定的事业。”游稚一本正经道,“没有足够的资本养家,就不要去祸害人家女孩子了吧。”   “小游真是懂事啊。”张姨两眼放光地说,“你现在工作挺稳定的嘛,阿姨觉得你可以先处处对象,等过段时间有钱付首付不正好能结婚了?你说是不?我妹妹邻居家的孩子今年……”   “游工!在不在?”同事李川的声音从工位上传来,“工程队那边说今天下午可以验收,你有空没?”   游稚感动得无以复加,立马跟张姨道别,忙不迭跑回工位,和李川商议验收事宜。此时刚过八点半,公司里只有不到十个通宵加点没回家的设计师,以及五六个保洁阿姨,每个人都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排队接咖啡的同事们开始稀稀拉拉地鼓掌,七嘴八舌道:“恭喜,这一单终于可以结了?”   游稚从工位隔板探出个头,疲惫地说:“是的,谢天谢地,我真的快被这客户整死了。你们知道的,那位业主前后加了六轮变更单,防水刷完让改吊顶和瓷砖,木工做完要改墙漆,橱柜衣柜装完又要换木门。每次都不提前确认,连预算都被拖得七零八落。六十平的房子能折腾出这么多工序,设计和施工节点全部打乱,真是不缺违约金。”   李川也叹气:“施工队那边都快崩溃了,说再拖一周就得重新排进场顺序。还好你反应快,把原来的三维图纸全部拆分单独标注,不然这单真可能黄。”   “这客户唯一的优点就是愿意补钱。”游稚耸耸肩,“但问题是图改得太频繁,我一度觉得自己像是个驻场文员,每天都在盯他的微信。”   大家都笑了,有人调侃道:“游工要不要考虑接个项目管理的证?你这统筹能力干脆升职当甲方好了。”   “别,我还想活着毕业。”游稚摆摆手,坐下时还顺势把那盒鲜奶放进抽屉,“下一个项目开始前,我想申请调休三天,补觉。”   同事甲说:“你这单拖了快三个月吧?”   游稚点点头:“可不是嘛?一百平的房子都只用八十天,这客户倒好,从前期量房就各种臆测施工质量,动不动就打电话质问我是不是工队偷工减料。我又不是施工监理,他以为我是现场驻点的?”   同事乙说:“今天验收了就解放了。我上次那个客户也是,八十平非要改成小跃层,闭水测试的时候天天追着问能不能贴砖,小区临时停电也怪我们延工,家具物流晚了还让我打电话催厂家,好像我能管通全国供应链似的。”   同事丙翻了个白眼:“你们这都不算啥。能和我那个三十平男客户比吗?!”   众人同时笑出声,李川打趣道:“那哥们儿还约你出来不?”   同事丙做了个作呕的动作:“别提了,他上周还借别人手机给我打电话,当时他在……那啥,语音都没关,我听得快恶心死了。”   同事丁笑道:“我看那小子皮肤挺嫩,说不定比女人还软?你要不真考虑一下?”   同事丙一脸嫌弃地摆手:“停停停!别大清早给我讲这种东西,关了灯我也下不去手。哎,都散了散了。对了,游工,今晚上哪儿吃?该你请了吧?”   游稚想起公司里那个不成文的传统——谁结了特别难搞的单,就请大家吃一顿缓解情绪。他揉了揉脖子,笑道:“去吃跳跳蛙怎么样?最近真想吃点辣的解压。” 第149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二)   同事们欢呼:“游工赛高!等你好消息!”   游稚坐回工位,偷偷松了口气,只求客户和巡检不要再无理取闹。楼道里的大钟指向九点半,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上班。游稚正在公司内部网上浏览近期提交的新客户房型资料,其中一户刚上传的三室二厅三卫户型引起了他的注意,正要和李川讨论时,就听见背后传来一个熟悉又欠揍的声音:“哟,游工要结单了?”   他一回头,果不其然是刘昊那张招人烦的笑脸。   游稚勉强挤出一个假笑:“嗯,谢谢关心。”   刘昊右手撑在游稚桌面,似乎被屏幕上的户型资料吸引,眼睛一眯:“哟,看上新单了?南山公园那边的,房价挺高啊。新区虽然没啥配套,可这种面积段放到那边确实值钱。怎么,你想抢?”   游稚心中冷笑。刘昊这人抢单手段极其熟练,靠着比别人多看几眼房源,没少在公司里恶名远扬。过去自己刚进公司的时候还真被他抢过几次,只是以前懒得计较而已。但现在不同了,自己也不是刚毕业那会儿连出图规范都要查百度的菜鸟了。   他一边点击确认接单,一边淡淡地回应:“是啊,新发的,不赶紧接了还等别人来抢?”   刘昊脸色顿时一僵,哼了一声走回自己工位。没过两分钟,他故意拉高声音:“游工,我是真佩服你。你眼神也太独特了吧?这有套临江大别墅你都不看,留着让我捡便宜?”   游稚在桌后比了个中指,李川瞥见后差点没憋住笑。   两人正笑着打机锋,顶头上司打着哈欠过来巡视。例行询问完大家的进度,听说游稚还没结清手上的项目就接了新单,顿时皱了皱眉头。   “晓得你出图快,但还是要合理安排。下次最好等上一单结束再接新任务。现在你手头还有几个在施工?”   游稚答道:“一个今天下午验收,另外还有五个在施工,其中有一个预计下周末前可以交付。”   上司点了点头,大概也是看在他平时认真努力的份上,语气缓了几分:“下次注意点。你们还愣着干嘛?能两天出完图的举手,不能就赶紧画去!”   众人噤声,纷纷低头苦干。   在整个设计部门里,游稚和刘昊的出图效率和质量都属于第一梯队,客户满意度也一直在榜单前列。虽然游稚比刘昊晚入职整整三年,但设计师积分已经快要追平,甚至在部分季度里还反超。加上游稚学历漂亮,客户好感度高,领导夸奖的话从“你们多学学刘昊”,慢慢变成了“你们看看游稚怎么做的”。   这让一向自诩为团队骨干的刘昊心里极度不平衡,便开始频繁与游稚抢单,表面上假意套近乎,实则暗地里挑衅不断,俨然公司里的活苍蝇。幸好游稚懒得计较,工作上有条不紊,一心只想积累经验,待将来时机成熟时出去单干,开个自己的工作室,成为业内小有名气的设计主理人,顺便赚大钱、迎娶高富帅,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熬过了忙碌的上午,游稚终于在中午接到客户电话,对方通知他下午三点到现场进行竣工验收。他挂完电话,转身跑到天台仰头祈愿:“老天爷,请一定保佑我那个傻逼客户这次一次性签收验收表!如果能顺利,我下次放假就去灵隐寺还愿,诚心叩拜,拜托了!阿弥陀佛,阿门,哈利路亚。”   然而事与愿违,奇葩客户不会因为游稚突如其来的虔诚便一心向善,在絮絮叨叨挑了近两个小时刺后,总算不情不愿地签收。如此点头哈腰加来回巡视,从屋中走出时,游稚已汗湿一身,咯吱窝以下的布料能拧出水来。   坐在返程巴士上的游稚呆呆望着窗外,晚高峰的车流如温柔的浪潮,缓缓拍打在柏油路上。遮天蔽日的摩天大楼像一个个冷漠的看客,注视着来来回回的人,目送着走走停停的车。摩登都市包容森罗万象,却又令人陷入归处何方的迷思。   当晚。   “恭喜游工!”   “干杯——!”   两大盆跳跳蛙上桌,配上其余几碟菜,圆桌旁围坐了八人,都是和游稚关系较好的同事,包括李川在内。众人吐槽一夜,酒饱饭足,各回各家。新结一单,赶上周末,按照公司惯例,游稚可以多休息半天。于是周六一大早,游稚的生物钟让他爬起床,他先去公司交档,依次和剩下五个正在施工中的客户联络,了解施工进度,在回家之前和新客户约了面谈时间,磨磨唧唧忙到下午两点才出公司。   在去吃午饭的路上,老友初照人打来电话,说晚上一起吃个饭,顺便去酒吧钓凯子。游稚笑着说好,心里明白这位在大学时代结识的老友只是嘴炮功夫厉害,实际是个顶着一张娃娃脸的三十岁老处男,虽然天天吆喝着要找个霸道总攻好好调教一番,其实从未得手,也从未出手过。   游稚吃完午饭回家,抱着猫好好睡了一觉,换了身精神的休闲服,抹了些发胶倒刘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看起来就像个青春洋溢的大学生。   一个钟头后,商场地铁站前。   “奇奇,这里这里!”初照人在商场大门挥手大喊,“往哪儿瞅呢?”   游稚一阵小跑赶到初照人身边,还没走出两步,就有两个女孩子兴奋跑来,一脸激动地说:“请问你是破站那个up主灯泡吗?”   初照人一秒变脸,进入阳光服务模式,一边挤出可爱的笑容一边说:“哇,没想到竟然有人认识我!你看过我的视频呀?”   女孩甲猛点头:“嗯嗯!我超级喜欢你的那个测评系列!什么时候出防晒霜测评啊?”   初照人:“视频已经拍好了,但是有点长,还在剪辑,应该会分成上下集,预计下周三左右发第一集,记得去看哟!”   女孩们:“好的好的!一定会给你投币的!”   女孩甲:“可以和你拍张照吗?”   初照人:“当然可以啦,让我朋友帮忙拍吧。”   女孩甲把手机递给游稚,一左一右站在初照人身边,笑容灿烂,而初照人两只手无处安放,只得放在胸前比心。告别女孩们后,游稚问道:“又被你粉丝认出来了,你人气挺高的嘛。最近还顺利不?我记得你上个月接了组平面,这是整完了?”   初照人点点头,说:“上周末拍完,助手还在修图,不然哪有空约你出来吃饭?想吃什么?跳跳蛙怎么样?”   游稚摆摆手:“别,昨天才吃过,换一家。”   初照人看了眼商场指示牌,说:“那去吃炸鸡吧,新开了家炸鸡店,据说还不错。”   游稚:“说鸡不说吧,文明你我他。”   两人走进炸鸡店,点了招牌炸鸡、豆腐煲、芝士薯格和青梅酒。店内装修很有格调,游稚难得没有吐槽。   自从走上室内设计这条路,游稚走街串巷时总犯职业病,忍不住点评一番。而摄影师出身、兼职美妆博主的初照人则喜欢观察路人的穿着打扮与妆容。游稚虽然对化妆无甚兴趣,但从未觉得初照人娘娘腔,每次两人见面各聊各的,却也不会感到无聊或厌倦。   四十分钟后,炸鸡终于上桌。两人举杯饮尽一盏,青梅酒的酸涩在喉间炸开。炸鸡表皮金黄酥脆,鸡肉鲜嫩多汁,果然不负长时间的等待。   初照人:“味道不错,比快餐店好吃多了。你最近工作怎么样?还熬夜不?”   游稚:“出图的时候肯定得熬夜,你知道我画图不喜欢中断。不过最近经理想给我安排个助理,那样会轻松一点,但我拒绝了。”   初照人:“为什么啊?”   游稚:“招助理就是带新人,不是刚毕业就是实习的,我又不是保姆。至少得等我混到十段再考虑吧。”   初照人:“你现在几段了?我记得你升段挺快的。”   游稚:“照这个速度接单,明年应该就能十段。你呢?不是要去重庆旅拍了吗?”   初照人:“嗯,下周去。这次的客户是个富二代,给我和唐静包了往返高铁商务座,还有五星级酒店单间。有钱真好,只可惜是个女孩子,不然老子就笑纳了。”   游稚嗤笑:“就你?得了吧,迄今为止您老可曾得手过一次?明明是朵小白菜,非得装什么潘金莲。”   蜟V熙V彖V对V读V嘉V   初照人老脸一红:“你不懂,‘得不到的从来金贵’。高富帅看看就好。嗝……不吃了,走,转战对街,今晚就钓一个纯情小攻给你看!”   服务员拿着扫码仪来结账,初照人坚持买单,临走前还不忘检查妆容。   游稚见过无数次初照人的素颜,五官灵动精致,充满少年感,加上保养得当,脸上胶原蛋白饱满,看起来就像个高中生。所谓“补妆”,在游稚看来,不过是往脸上轻扫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薄粉罢了。   华灯初上,未及夏至的夜晚越来越晚,却不改市中心一贯的灯红酒绿。商场内人潮涌动,食客在各家门前排队取号,高档服装店却门可罗雀,只有店员闲聊和模特在灯光中虚度时光。   “来来来,今天小爷还有杀招。”初照人神神秘秘地拉着游稚跑到超市的存取柜前,取出一个运动包,“走,跟我去厕所。”   游稚疑惑地问:“刚才不是去过了吗?”   初照人嫣然一笑:“别问,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两人钻进家庭式厕所,初照人从运动包里掏出两套高中校服。   游稚一看便知道初照人的打算,这人竟然想趁着高考刚结束装成高中生去酒吧骗无知少年,简直恶趣味到了极点。   游稚:“你上哪儿搞来的……还是我们学校的!”   初照人嘿嘿一笑:“这你就别管了。快换上,今晚搞点刺激的!”   自从和前男友分手后,游稚做过最疯狂的事也不过是在毕业典礼上甩甩帽子。此时他心一横,换上那套已经十几年没穿过的校服。   初照人手沾点水,一巴掌糊在游稚刘海上,蹭掉发胶,随意揉了揉,三两下就把精神小伙变成了略带忧郁感的高中生。   游稚透过刘海发梢的水看向镜子,工作几年的奔波劳累并没有为他增添岁月的痕迹,久坐桌前的双眼时隔多日终于再次绽放出渴望生活的星光,略显病态的白皙反而为他铺上一层书呆子的文弱气质,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初照人也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天生娃娃脸加上保养得当,看起来比游稚还要年轻,说是初中生都有人信。   两人对视一眼,忍住尴尬,同时笑了出来。游稚说:“老子信了你的邪。”   初照人把二人换下来的衣服放回寄存柜中,背上小黄人双肩包,气质直逼小学生。游稚终于受不住,捂脸道:“你清醒一点……”   初照人揽住游稚胳膊,说:“要玩就玩大的!走!”   穿过商场大门,铺天盖地的霓虹灯掩映着车水马龙,仅有一街之隔的酒吧巷已迎来第一波客潮,随处可见穿着时髦、布料紧凑的年轻男女,各式香水混杂着若隐若现的酒气,糅合出夜场街头特有的夏日气息。   “咱们去这家,市里新开的gay吧。”初照人拉着游稚在一间夜店前停下,低调的招牌上书四个大字:暗日行欢。   游稚已经很久没有来酒吧了,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他想起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和初恋第一次走进酒吧,在众目睽睽下放肆接吻,没有人觉得他们是“异类”或“变态”,那也是他们在公共场合最疯狂的一次。   “暗日行欢……”游稚低声重复,“现在夜店的名字都这样了?上次来还都是些SOHO、MUSE、FUSION那类的。”   “中式风格是新流行嘛。”初照人说着推门而入,“据说里面装修挺有意思的,你可以点评点评。而且虽说是gay吧,也有不少直男直女,小心别钓错对象。”   游稚刚要反驳,就被门口工作人员拦下,那是个虎背熊腰的大块头,面无表情地说:“您好,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件。”   初照人秒切可爱模式,略带慌乱地说:“诶?什么时候开始查证件的?不满十八岁还不让进了吗?”   大块头似乎被他迷得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年后开始严查。今天高考刚结束,很多学生来玩,喝多了回去被家长举报,会很麻烦的。我们也是按上头指示办事,请配合一下。”   初照人只得掏出身份证,大块头一看,脸色骤变,脱口而出:“你、你是95年的?!”   初照人面无表情:“嗯,可以进去了吧?”   大块头忙不迭点头,又去查游稚的身份证,尽管也略感震惊,但反应明显缓和许多。初照人拉着游稚往里走,边走边捂着肚子笑:“哈哈哈——你看他那表情,像吃了屎一样。今晚咱们就扮高考刚结束的小男生,走,想喝什么,哥请!”   游稚冷漠脸:“哦,想喝娃哈哈。”   初照人一巴掌甩在他脑门上,奶凶奶凶地说:“老子提前两周订的卡座!低消六千起!今晚必须给你钓一个金龟婿!”   游稚暗笑不已。七年前失恋时一蹶不振,初照人虽然嘴上不说,但一直默默陪伴,经常带他出去散心,介绍帅哥,想帮他走出情伤。没想到这茬一直记到现在。不过话说回来,来夜店放松一晚竟要大几千,简直穷奢极欲,酒池肉林,纸醉金迷。 第150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三)   游稚问道:“做摄影这么有钱吗?你这烧钱速度,够不够做产品测评的?”   初照人一脸得意地晃了晃杯子:“老子早就混出名堂啦!现在很多品牌巴不得把全线产品寄给我测评,工作室堆满了PR包,早不是当年那个靠砸钱搏热度的小透明了。而且我最近在和一个大牌合作,攒了点预算,就想着带你潇洒一回。我们俩这工作,真是吃力不讨好,说不定哪天就猝死了,存那么多钱干嘛?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是王道。”   游稚听得一笑,低头戳着杯垫,想到自己工资卡上那始终突破不了的五位数余额,不由得叹了口气。离他梦想中的独立工作室、大笔接单、成功创业、包养高富帅、走上人生巅峰的宏图,还遥不可及。   两人坐进卡座,初照人熟练地点好酒水,游稚则四处张望。整间酒吧采用电子工业风的装修,金属骨架与冷光灯带交错排布,粗粝中透着精致,视觉识别度极高,很对年轻人的胃口。正如初照人所说,场内的客群结构相当多元,一半是男同,另一半由女同及异性恋客人构成,四类人却意外地在气质上达成了统一:外形出挑、穿搭讲究、气场不俗。搭配品味极佳的DJ打碟现场,整个空间透出一种张扬却不失克制的自我释放氛围。   酒水很快送到,洋酒瓶身印着陌生字母,折射出浅琥珀色的光。正当游稚准备小酌一口时,初照人从洗手间回来,神色激动地一屁股坐下,压低声音道:“卧槽,我看到一个跟你初恋长得超像的人!”   游稚心里咯噔一声,手一抖差点把酒洒了,大脑瞬间空白:“不、不可能吧?在哪儿?”   初照人一脸神秘地拉着他侧身往右看。相隔三个卡座,靠近舞池的位置坐着四五个人,正中那位身着合体西装,头发一丝不乱地往后梳,五官俊朗,眉眼深邃,正端着一杯鸡尾酒出神地看着舞池,气质却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尊被误放在喧嚣夜店中的雕塑。   “好像……真的好像……”游稚心中掀起波澜。分开多少年了?四年?五年?甚至更久。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可那气质——完全变了。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虽然不太可能是他,但这张脸、这轮廓,真的太像了。   游稚强行冷静下来,装作随意地笑道:“确实有点像,不过他的 衣品比那家伙好太多了。光看脸的话,简直像是失散多年的双胞胎。”   初照人凑近:“我听他那桌的人叫他,像是‘陈什么’……你初恋名字里有这字吗?”   游稚这才彻底松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又偷看了一眼那人,轻声说:“你连他名字都记不住了?也对,蒙古名确实不好记。”   初照人一挑眉,语气调笑:“哟,听这语气,你是真的放下啦?”   游稚敛了敛眼神,语气淡淡地说:“拜托,都几年了?再惦记一个永远不可能有结果的人,有什么意义?”   初照人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神情略显出神:“内蒙人……钢卓力格。钢铁般的勇气,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俩的时候,真的有种……说不出的合适感。”   钢卓力格。钢卓力格……   游稚低下头,仿佛这个名字在酒精的催化下从记忆深处悄然浮现,带出了一整段早就泛黄的青春。   十三年前。   “班长,你搬桌子来干嘛?”   “班长,是有转学生要来吗?”   “是啊,还是个大个子,奇奇,老班让新生坐你后面,你OK吧?”   “大哥,我除了OK还能说什么?哎,老班来了……”   “咳吭,同学们新年好。今天咱们班来了位内蒙来的新同学,来,你做一下自我介绍。”   “哦……大家好,我叫钢卓力格。”   讲台下一片低声哄笑,所有人都对这位蒙古族男生充满好奇。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女生们已悄悄开始讨论新同学的外貌,而男生则有些不服气地嘀咕:“切,黑得像块炭,贴个月亮就能演包公了,哪儿帅了?”   游稚则悄悄打量着对方——皮肤黝黑,身形高大,看起来憨厚老实,甚至有点呆。不过五官其实挺耐看,要是白一点就好了。他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各种关于内蒙的刻板印象:是不是每天放牛?是不是住蒙古包?冬天有没有暖气?电视上说草原很美,好想去看看……可暑假估计又得补课,老爸肯定不会让他去的。   班主任拍了拍讲台,示意大家安静,指着游稚身后的空位说:“钢卓力格,你先坐最后一排。第一次月考后根据成绩调座位,没问题吧?”   钢卓力格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向教室后排,脸上挂着一抹友好又羞涩的笑容。那张脸配上北方牧民粗犷的轮廓,竟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干净感。   就在他经过游稚身边时,那一瞬仿佛时间被无限拉长。钢卓力格的脚步像被放慢成一帧帧的画面,黝黑的皮肤、晃眼的大白牙、不多见的风沙气息、超越同龄人的沉稳气质,却又仍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微笑——这一切如擂鼓般撞进游稚心里。   多年后回想起那个瞬间,游稚终于不得不承认,那或许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一见钟情。只是那时太过年少,不懂那种心跳意味着什么。   “奇奇,奇奇?”初照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都看傻了。”   游稚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苦笑了一下:“没什么,有点上头。你呢?看上哪个了?”   初照人几杯洋酒下肚,脸颊微红,端着酒杯站起身,手舞足蹈地说:“你看他们在亲吻,年轻的肉体,多美好啊。如果……不是活在暗日里,该有多好。”   游稚想到初照人的过去,又想到自己的经历,不禁一阵黯然。父母的失望,外界的冷眼,社会的排斥,他们像一座座孤岛,在渴望中靠近,又在沉默中慢慢被潮水湮没。   “别想了……来,干杯!”游稚举起酒杯,脸颊泛红,理智犹在,却被酒精搅得兴奋起来,磕磕绊绊地说,“至少把六千喝回来,嗝……你没醉吧?”   初照人踩着节拍扭了起来,笑得像个大男孩:“没醉!只是有点小悸动。走不走,去舞池土嗨一把?不过得先把酒清一下,别一会儿被人……”   “小心!”游稚眼看他歪歪斜斜撞向一位背对着他的路人,伸手去拉已经来不及,只见初照人直接撞进对方怀里。   那是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手中的酒洒了一地,泼在初照人和他自己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初照人醉醺醺地转过头,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连连鞠躬,“我、我赔你干洗费。”   那男人莞尔一笑,干净清爽的打扮令人顿生好感,加上身材高大、五官英俊,初照人当场红了脸,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下热得像煮熟的虾。男人开口,声音清朗而温和:“没关系,撞疼你了吗?你的衣服都打湿了,冷不冷?”   游稚一边疯狂对初照人挤眉弄眼,一边在心里狂敲警钟,示意他不要被皮相所迷惑,这种开局就撩的搭讪套路简直低级得像偶像剧桥段。但初照人眼睛里早冒满了星星,明明看过无数韩剧,对花心男二的套路门儿清,却还是毫无抵抗力。   五分钟后,初照人已经拽着游稚坐到了那桌人的卡座里,正中间坐的,赫然是那个长得神似钢卓力格的男人,名叫程澍。近看之下虽然皮肤比钢卓力格白皙许多,但整体仍保有健康的古铜色调。   游稚坐下后小声嘟囔:“好尴尬啊,要说点什么?而且为什么要把我安排在这个人旁边?你们串通好整我吗?”   初照人不动声色地用手肘顶了他一下,小声回道:“整你干嘛?你当你是大明星,玩隐藏摄像机呢?这样,你就把他当成一比一复刻的出气筒,往死里欺负。反正出了这店,谁也不认识谁,正好解了你发酵七年的陈醋。”   “七年了吗……”游稚喃喃道,“算了,你开心就好,但别信他说的话啊!一看就是情场老手加花心大萝卜的混合体,小心被骗……”   “被骗什么?”名叫初见月的高个男人突然搭话,语气温柔。   “色……”游稚话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嘴快,顿时脸上一阵燥热,只能尴尬干咳几声,“抱歉,电视剧看多了,头有点晕。”   初见月却毫不在意,缓缓凑近初照人,像是在偶像剧里反复上演的经典镜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唇角含笑,既不过界也不显油腻,倒真像校园恋爱小说里的坏男孩。   两人嘴唇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十几厘米时,初见月停住了动作,眼里泛起调侃的光。初照人早已呼吸滞住,脸红耳赤,几乎就要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游稚抓起一块西瓜,毫不留情地塞进初照人口中,冷冷地说:“吃块西瓜,降降火。”   初照人被噎得咕哝几声,心虚地回头,疯狂眨眼,随后呆呆地抓起桌上的冰水猛灌了几口,才缓过劲来。   气氛稍缓,他硬着头皮与初见月聊起天来,从“初”姓的稀少聊到两人名字的出处都是《春江花月夜》,差点撞名的巧合也能成为话题。期间,围坐一桌的人都好奇两位“高中生”的身份。初见月还故作认真地问他们对刚结束的高考有何感想。   游稚两眼一黑,十几年前的事谁还有印象?只依稀记得那年文综考得不错,而钢卓力格说,“理综不难”,表情淡定得令人抓狂。   幸好初照人戏精本能觉醒,一脸夸张地喊:“唉,不要说高考了,头都疼。”轻松转移了话题。   一桌人继续闲聊,话题从高考跳到高中生活,好端端的放纵夜竟愣是聊出了老油条聚会的怀旧气息。   对游稚而言,那段高中岁月除了与父亲的争执、无止境的画室练习,最鲜明的记忆,就是和钢卓力格一起度过的每个清晨和夜晚。   “真的好尴尬啊……”游稚缓缓靠近初照人,在他耳畔小声说,“而且怎么会有人穿西装来蹦迪?感觉像个……衣冠禽兽。”   “这就是老子花六千来玩的意义啊!”初照人努力压住嗓门,“估计是哪个富二代从公司视察完直接过来蹦,光那个袖扣就够我们一个月工资吧?”   游稚虽然主修室内设计,但本科时也修过服装选修,略懂门道。他知道程澍那身西服多半是全定制:微厚垫肩凸显肩宽胸阔,归褶上袖线条优美,下摆修长拉伸比例,胸兜工艺细腻,整套设计把他的身材衬托得恰到好处。而那对不甚显眼却极为考究的袖扣,镶嵌着他认不出的宝石,也许比整套西服还贵。   他摇摇头,暗自腹诽自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年后也免不了俗气,对穿着光鲜的富家子弟仍存好感。尽管不愿承认,但他始终忘不了钢卓力格,而眼前这个几乎是钢卓力格翻版的程澍,在昏暗灯光下几乎像是旧梦重现,让他瞬间陷入现实与记忆的混沌中。   灯光交错,舞台上正好是一支游稚喜欢的小众独立乐队,女主唱的嗓音慵懒低哑,和弦如潮水般慢慢把人卷入氛围。他忍不住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懵懂的钢卓力格被他牵着走进舞池,两人相拥着,学着旁人摇晃,悄悄在彼此颈间吐息,青涩而炽热。   “音乐停了,人都散了,你还不松手?傻子。”   “不想放开……你。”   “人家都看着呢……先下去吧。”   “嗯……小心!”   换歌的间隙,灯光骤暗。钢卓力格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能借助说话时的一口白牙辨别方位。他在游稚踩空时一把扶住他,呼吸轻浅,眼神落在游稚唇上,几秒后俯身轻轻吻了一下——蜻蜓点水,却在游稚心中泛起惊天巨浪。吻毕,他飞快逃回座位,举起鸡尾酒咕咚咕咚地灌。   “你害羞了?”   “……没有。”   “刚才怎么那么主动?嗯?”   “……突然想亲你,就亲了。”   意识从模糊的回忆中脱离,眼前却是程澍英俊的面庞,游稚一个晃神,差点错把他当成钢卓力格,结果手一滑,酒杯从指间脱落,整杯酒浇了自己一身。   “小心!”程澍猛地伸手想帮他,却终究慢了一步。他迅速抽出纸巾递过来,语气关切:“你没事吧?我叫人来收拾。”   游稚道谢,转身前往洗手间。门一关,世界就静了。洗手间灯光明亮,没有他幻想中夜店洗手间的放浪场景,只有几个神色各异的人来来往往,像是躲进一个没有滤镜的现实。   裤裆全湿了……游稚无语地望着镜子,心想:这种时候搞什么回忆杀?   算了,回家睡觉去吧。   他顶着他人复杂的目光离开洗手间,回到卡座时,洒落的玻璃渣已经清理干净,剩下的人依旧谈笑风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程澍坐在原位,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轻轻晃着手里的酒杯,像是刚刚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游稚一边腹诽“这家伙真是端得住”,一边环视四周,却猛地发现初照人和初见月都不见了。他瞬间清醒不少,警惕问道:“他们人呢?”   程澍靠近他,低声说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游稚凑过去想再说一遍,却差点不小心亲上程澍,连忙后仰、咳了一声,掩饰道:“他们去哪儿了?时间不早了,我得送我朋友回家。”   “见月开车送他回去,可能还在门口等车。”程澍神情淡淡地回应,话音未落,游稚已经一“啧”打断,转身快步离开。   他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陪初照人追过的偶像剧:敞篷跑车、晚风、江边、吻戏、飙车,还有那句被吞没在狂风中经典台词——“你到底答不答应我,做我的专属小受。”   天啊,希望他们别真演上了。 第151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四)   夜店门口。   初见月扶着微醺的初照人,事先联络好的泊车员已经将车开了过来,一辆荧光黄色的敞篷超跑。初照人这下精神了,大脑飞速运转,心中闪过一连串念头:卧槽这男二这么有钱?这车是剪刀门吗?是自动开启的吗?他会绅士地给我开门吗?如果不扶着门让我避免撞头,那绅士测试直接不及格了,就这样还想泡女主?要不要假装不认识这个牌子显得自然一点?可太过无知又怕像个弱智拜金……阶级差异太大果然还是无法做朋友,我要不还是趁机溜了吧……   也许是初照人呆愣发傻的表情太过真实,让初见月忍不住轻笑一声,按下钥匙,车门缓缓弹开。他侧头凑近初照人耳畔,语气温柔:“走,送你回家。”   “哦……好,谢谢。”初照人脸颊微烫,一紧张就走成了顺拐,僵硬地坐进副驾驶,脑子里只剩“卧槽这车好酷老子也想要”,连安全带都忘了系。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初见月俯身过来,似是要吻上初照人,却只是绕过他的身体,从座后扯出安全带,认真替他扣好,并有意避开身体接触,“虽然我的车技很好,但安全带还是必须要系。”   初照人红着脸辩解:“那个……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   初见月轻笑:“这条路查得最严,我怎么敢酒驾?今晚我只喝了果汁,不会拿你的生命安全开玩笑。”   这时夜店保安走近敲窗:“这边不能停车,请您尽快开走,谢谢。”   初见月抬手致意:“不好意思,我们这就走。”   引擎轰鸣,超跑如猛兽咆哮般滑入夜色,却没有出现偶像剧中常见的飙车场面。他开得平稳安静,只留给游稚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喂!你要把他带去哪儿——?”游稚冲着车尾吼道,声音淹没在夜色与音乐中。他慌忙掏出手机拨打初照人的号码,回应他的却是冷冰冰的关机提示,“完了完了,不会真被骗色了吧?”   身后传来程澍不紧不慢的声音:“你是在担心他们?我可以把见月的号码给你。”   游稚气急败坏地接过程澍递来的手机,刚拨通没多久就传来忙音,他怒吼:“去他妈的……老子不管了!”   本想把手机退回去,思忖片刻还是用程澍的手机把初见月的号码发到了自己手机上,才松口气地说:“今天……谢谢你,我先走了。”   在明亮的街灯下,游稚终于看清程澍所穿西装的颜色——深灰色的贴身剪裁,既符合霸道总裁的气场,又透着冰山精英般的禁欲气息,恰好戳中他某些隐藏的癖好。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抿出一点无奈的笑意,还是不争气地说出了两个字:“再会。”   出乎意料的是,程澍并未开口提出送他回家,只是陪他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为他拉开车门,顺手用手肘挡住车顶,生怕他磕着。他笑得温柔:“到家记得给我发个短信。晚安。”   程澍身上残留的淡淡木香还萦绕在车内,那是与钢卓力格身上的青草味截然不同的一种气息——属于成年人的精致与稳重,带着轻微的烟熏和冷杉香调,既干净又贵气。游稚拍了拍脸,暗暗告诫自己那只是一个和钢卓力格长得很像的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共同点。只是……真的很优秀,如果能泡到手就好了……   不着边际地幻想了一番,游稚被自己的空虚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暗骂自己:春天都过了!别一见到看起来像纯1的成功男士就开始想入非非。虽然嘴上这么骂,手却还是“顺手”给程澍发了条短信,报备自己安全到家。程澍回得不快不慢,却恰好卡在游稚刚要放下手机的那一刻,害他一整个晚上都像青春期少女一样忐忑又怦然心动。   “胖来——胖来?”游稚一边脱鞋一边打开家门,换上室内拖,“好运来——小胖子,你又躲哪儿去了?”   “喵——”   卧室里传来一声懒洋洋的猫叫,游稚快步走过去,发现那只奶牛色的胖猫正窝在衣柜里,身下压着一团皱巴巴的布料。他一看火就上来了:“胖来!你给我起来!又祸祸我衣服!本来能穿的就没几件了你还给我睡塌了!”   饼脸胖猫一溜烟跳上他肩头,居高临下地扫视衣柜,神情肃穆,仿佛在说:老子才是你主子。   游稚把那团衣服抖开,一看愣了:“咦?这不是我现在的衣服……我啥时候买过灰色T恤?”   他将衣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T恤胸前那洗得快褪色的超人图案,竟一点点唤起了模糊的记忆碎片——   “今天下午放假,去买老王说的那个新题宝吗?顺便吃个饭。”   “好。”   “你又穿这件衣服?都洗破了。”   “喜欢。”   游稚翻到T恤右后下摆的一个细小破洞,瞬间想起这是钢卓力格不小心洗坏的。   那天游稚的手被热水蒸汽烫到,疼得直跳脚,一声杀猪似的嚎叫震惊了全寝室。   钢卓力格见状直接翻墙跑出校门,摸黑跑去附近药店买了烫伤膏和纱布,又气喘吁吁地赶回来,给他上药,还主动接手了寝室所有“家务活”,包括洗衣打水。   那之后,寝室里的热得快被他统统处理掉,每天早晚他都跑去一公里外的食堂打热水,风雨无阻。   而这件洗到发灰的超人T恤,是游稚在钢卓力格生日那天送给他的。   他很喜欢这件T恤,每次外出时都会穿在身上。直到大三那年,钢卓力格在游稚家借宿,那件衣服就这么落下了。后来几次搬家,这件衣服不知被塞进哪个角落,没想到七年后的某一天,又被好运来从衣柜深处翻了出来。   “胖来……”游稚抱起胖猫,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脖子,“给你找个二爸怎么样?我真的快养不起你了。”   好运来微微眯起眼,琉璃色的猫瞳里满是不屑与嫌弃,伸出前爪顶开游稚的脸,四条短腿一阵扑棱挣扎,终于脱离“咸猪手”的魔爪,气呼呼地跑到食盆前,坐下,抬眼,一脸凶巴巴地瞪着他,仿佛在说:铲屎的,朕要用膳。   游稚撬开一盒三文鱼罐头,倒进食盆里,又给自动饮水器里添了点干净水,一脸慈父笑地观赏片刻,接着便去洗澡。适度的温水冲刷着游稚有些营养不良的身体,脑海中钢桌力格与程澍的脸来回闪烁,竟让他前面渐渐硬了。   游稚震惊地看着已经完全勃起的下身,与钢卓力格做爱时的画面接连涌入脑海。他默默地算了算,自己已经差不多一个半月没有自慰了,积攒过久才会造成眼前这种局面。他一边在心中安慰自己,一边握住阴茎缓慢撸动。原始的快感迅速蔓延,工作和生活的琐碎仿佛在这一刻全数淡去,脑海中只剩下那张逐渐清晰、成熟的面孔。   他忍不住幻想自己被那人压在身下狠狠地操弄——那人会不会也像钢卓力格一样,在情欲中脸颊绯红、轻蹙眉头?还是会带着成年人的从容与节奏感,掌控全局?   “哈啊——”游稚努力压抑着喘息。只是幻想了一下程澍的脸,他就差点泄出来,但就在到达临界点的那一刻,脑中却又被钢卓力格那张青涩的脸打断了。   “啊……好烦!”他不禁低声咒骂。撸了将近十分钟,高潮几次逼近又退去,前端已经泛红发胀,快感反反复复,就是难以释放。他不由得回想起与钢卓力格分手后的那段时间——整整一年半,他几乎无法靠单纯撸管达成高潮,最终不得不尝试道具来填补身体与心理的落差,才渐渐适应没有对方的夜晚。   “操……算了!”游稚一边用毛巾擦干身体一边嘟囔着,“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果然年纪上来了不行啊……是不是得开始锻炼了?还是先从保健品入手?”   刚走出浴室,就看见门口蹲着一团毛绒绒的黑影。好运来正慵懒地打着哈欠,尾巴随意甩动。   游稚笑了笑,把猫抱起来,一边顺毛一边走回房间。他打开电脑,放起熟悉的《武林外传》作为背景音,然后点开购物网站开始挑选保健品。二十代的生活已被“养生”悄然包围,各种补剂应有尽有,从基础维生素到细分功效的复合配方,看得人眼花缭乱。他一边翻着测评文章一边下单,最后选了两瓶维骨力、四瓶维生素软糖。   这种一个人的生活,不知不觉已经迈进了第六个年头。游稚并不觉得自己背负什么“情伤”,也不是没人追,只是一个人住久了,总觉得保持现状也挺好。要不是今晚遇上的那个程澍长得太像初恋,他也不会突然破防,更不会开始悄悄期待起一段半旧半新的恋情。   好运来在他脚边轻轻蹭了几圈,看似不屑,实则是它独有的依恋方式。等游稚关灯钻进被窝,它也跳上床头,理直气壮地占据另一个枕头,四肢收拢,尾巴搭在鼻尖,呼吸平稳,很快就沉入梦乡。   游稚转过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真好,有你陪着。”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游稚家门被敲响。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去开门,还没来得及发火,就看见初照人拎着大包小包,笑容可掬地晃着手里的食盒:“没吃早饭吧?我给胖来带罐头啦!”   香气扑鼻,游稚愣了几秒,气没撒出来,反倒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嘴上骂道:“你小子真是没被人拐走?害我担心一晚上,失眠睡不着觉!”   刚说完,他自己心虚地抹了抹嘴角的口水痕迹。   好运来踱着小步子走来,在鱼罐头旁转圈,不时用头拱初照人的小腿。初照人放下食盒,抱起它,一边吸猫一边赶紧解释:“我真的啥都没做!昨晚什么都没发生!我、我拒绝他了!”   见游稚眉头仍未舒展,初照人急得语速飙升:“真的!他确实想……呃,那啥,但是我推开了他!”   游稚挑眉:“哪啥?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初照人涨红着脸:“就……他送我回家嘛。他那车,卧槽,百公里加速三秒,最高时速两百迈!帅得我差点没忍住!老子也想……”   游稚无语:“说重点。”   “哦。”初照人迅速切回正题,“他靠过来帮我解安全套,呸呸呸,是安全带!总之气氛一下子变得特别偶像剧!然后他就……”   游稚瞪大了眼:“你们竟然在敞篷跑车上车震了?!”   初照人震惊:“这不是去外太空的车好吗!他只是想亲我!亲我!你脑子里都装了啥?!”   “那你那副失贞又怅然若失的表情是怎么回事?”游稚语气嫌弃,“再说了,亲一下又不会怀孕,不就是个初吻吗?”   初照人拍了下桌子,面露悲悯:“可是初吻这种东西,当然是要给喜欢的人啊。唉……虽然他长得帅、有钱、开好车、看起来‘活’也不错,但毕竟是夜店认识的,我昨晚肯定是酒喝多了才会坐他的车。”   游稚叹气:“行吧,我昨天还特地存了他车牌和手机号,差点报警找人。你能不能以后清醒点?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单纯专一好top的!”   初照人:“我知道啦!全世界就你初恋……呃,算了当我没说。来,你先吃早饭。”   游稚没再接话,淡淡道:“没事,我早不在乎了。哟,你还买了鸡胸肉?一会儿给胖来做点猫饭。”   初照人立刻接话:“包在我身上!对了,说说你和那个谁——程澍?昨晚你们怎么样?”   “没怎么样,人家搞不好还是直的。”游稚语气平淡,情绪却略有些低落。   初照人挤眉弄眼地凑过来:“那你和你初恋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你以前都打哈哈带过去,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剧情吧?”   无数尘封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而出,画面在游稚失神的眼底缓缓聚焦。他神情淡漠,却低声道:“高一下学期,他全家从内蒙搬来,转学到我们班……坐在我后面。”   那天钢卓力格从游稚身旁走过,空气随他步伐轻轻荡起,混合着他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体香,瞬间将游稚的思绪带离教室,仿佛飞越千里来到辽阔的大草原。   后来游稚才幡然醒悟,自己之所以如此在意这个外表粗犷的男孩,正是因为那股像雨后泥土与青草交融般的清新气息。这股气息,如同隐匿的毒药,总能在他毫无防备时轻易俘获神志。   “至于报名费的发票,班长明天去教务处统一领取后发给你们。”班主任见钢卓力格已坐好,拍了拍讲桌继续例行发言,“需要住校的同学请在下午五点前去宿管处缴费领取床褥,学校统一安排,不用自己去外面购买。明天上午八点开学典礼,老规矩,校服、发型、校牌提前准备好,记得提前半小时到场。今天就先这样,祝大家新学期有新气象,学期末的分班考试考出好成绩。”   班主任一走,钢卓力格身边立刻围上一圈人。有胆大的女生,也有开朗的男生,七嘴八舌地围着他提问:   “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啊?”   “你怎么突然转学来我们班?”   “内蒙古是不是天天放羊骑马?”   “你们高考真的要考射雕吗?”   这番五花八门的“热情”让钢卓力格略显局促,却还是耐着性子一一作答,态度始终温和礼貌。   而坐在前排的游稚则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假装在看书,实际上耳朵早已竖得笔直,暗暗捕捉着钢卓力格的每一个回答。他听见对方说,自己的名字在蒙语中有“钢铁般的勇气”之意;转学是因为母亲生病,为了就近治疗全家搬来这座城市;家里确实有马,但平时上学多半是骑自行车,也会坐家长的车;他的家乡有辽阔的草原,也有一望无际的沙漠,不同信仰的人们和谐共处,还有高楼大厦与车水马龙。   钢卓力格每一个字都像在游稚脑海里敲下一个节拍。他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带着北方口音的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像是在诉说远方某段波澜壮阔的旅程,而不是简单地自我介绍。游稚原本有些困倦的眼神渐渐明亮起来,一颗少年懵懂的心,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开始悄悄沦陷。 第152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五)   见钢卓力格愈发尴尬,游稚便转身解围:“你们这是查户口呢?是不是还得打听人家的生辰八字回家算姻缘了?”   这话若是换了别人说,或许早招来群嘲,但游稚身为班宠,又以毒舌著称,众人丝毫不恼,反而顺势起哄:“关爱新生,人人有责。奇奇,你不是想独吞转校生吧?”   游稚装作随意地瞥了钢卓力格一眼。对方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单薄校服下连棉服都没穿,看起来比南方人更耐寒。游稚从他眼神里读出了一丝窘迫——转学理由是陪母亲治病,第一天就被问得底儿掉,纵使心大如北方汉子,恐怕也招架不住。他不禁生出几分“护花”般的心理,扬声道:“诶,坐在我的南领地那就是我的人了,收收你们的好奇心吧,看给人窘的。”   众人哄笑着散去,留下有些讶然的钢卓力格与一脸云淡风轻的游稚。两人短暂对视,钢卓力格率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轻声说:“谢谢。”   游稚松了口气,笑着回道:“谢啥,他们就是好奇,不是真想冒犯你……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有生气。你们都很热情,谢谢。”钢卓力格语气诚恳。   “别客气。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当然,学习除外,那得问班长。班长!”   坐在第二排的班长朱衡宇回过头:“什么事,奇奇?”   “没事,我给新同学介绍一下你。对了,第二排凉快不?”   “凉快啊,怎么了?”   “那你就安心待着吧。钢卓力格,学习上有问题就找他。每天早自习前,各科代表收作业,你把作业交给每组第一个人就行。卫生轮流打扫,高个子要负责擦黑板。”游稚像念口诀一样一口气说完,又问,“你们那儿平时做课间操吗?”   钢卓力格点点头。   “我们这儿不做操,改成跑步了。上午第二节课后在走廊集合,去操场跑两圈。你要是有什么遗传病不能跑,赶紧和老班报备。”   “没有,谢谢。”   “那就好。还有,明早七点半要到班里集合,千万别迟到,老班最讨厌迟到。”   “知道了,谢谢你。”   游稚忍不住笑道:“别再一句一句谢了,太见外。咱们以后就是同学了——虽然下学期可能就不是了。”   “奇奇!”隔壁组的韩雷猛地蹿到游稚面前,成功吓了他一跳,“听说你要开始住宿了?”   游稚虚着出了一拳,正中韩雷腹部,笑骂道:“别提了,老头子嫌我碍眼,说正好省得天天接送。你们寝室还有床位吗?”   韩雷在游稚对面坐下,说:“多得是。都是本地人,交完钱就回家了。你要来?”   “你们寝室号多少?”游稚一边掏出手机记下,一边问。   钢卓力格这时终于开口,略带犹豫:“我也……住宿。”   游稚诧异了一下,旋即想起对方家中状况,便说:“那一起去注册吧?你对学校也还不熟。”   钢卓力格点点头:“今天是第二次来。”他顿了顿,似乎要说什么,又将道谢咽了回去。   游稚见状,心情莫名舒畅,拍拍他肩膀:“走吧,我们这就去。”   钢卓力格默默跟在游稚身后,两人加上韩雷一同朝宿舍楼方向走去。宿舍区建在教学楼一公里外,离食堂也有相似距离,堪称“上哪都不方便”,一向是学生们吐槽的重灾区。   “后来我们就住在同一个寝室,他睡上铺,我睡下铺。”游稚一边扒着饭,一边随口说道,“常来宿舍的其实就我们三个,还有两个同学只偶尔中午来打个盹。而韩雷在高二开学前转学去贵州了,后来大部分时间,宿舍就只剩我和老黑。”   初照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开玩笑似的笑着说:“听上去很普通嘛,攻略害羞腼腆转校生什么的,我也玩过这类游戏。然后呢?”   游稚笑了笑:“事实证明我们也只是普通人而已,之后的故事平平淡淡。青春期的喜欢你懂的,什么午后阳光角度刚刚好,洒在他脸上的轮廓,偶尔不小心的身体接触,翻书时越过山海的目光对视……”   初照人苦笑了一下:“是啊,我们那会儿班花莫名其妙和隔壁班的愣头青在一起了,打篮球的差生泡上了年级第一的女学霸,青春啊……怎么我自己当时就没谈个对象?”   游稚嗤道:“你高中不是喜欢过好几个人吗?怎么不主动出击?”   初照人撇嘴:“我爸妈那脾气我还敢早恋?早就把我送去醒脑了……唔……”   他一边做着鸡肉猫饭,情绪却突然崩溃,眼泪夺眶而出。游稚吓了一跳,赶紧倒了杯冰水递过去,满脸歉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让你想起那些事……”   初照人颤颤地接过水,一口饮尽,胡乱抹了把脸,勉强笑道:“没事,不怪你,我就是有点控制不住……呼。你继续说你和老黑吧,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他的?”   游稚沉默了一下,说:“大概是高一下学期文艺汇演那天吧。他跳了一支蒙古族舞,很……震撼。”   那时候的高一生活单调至极,每天三点一线,在学校、食堂、宿舍间循环往复。醒着的时间不是在课堂上听讲,就是在题海中挣扎,甚至连上厕所的时候都能听见隔壁蹲位里的人在背单词。   游稚的成绩一直平平,理科难啃,文科又记不住,九门课程里只有英语勉强拿得出手。这要归功于他母亲是英语老师,从小就跟他双语交流,早早打下了基础。   “奇奇,你决定好以后选文科还是理科了吗?”   “我自己还没想好,不过我爸可能会让我学美术,然后转文科。”   “啊?那我们就要分开了?”   “你也要学美术?现在开始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爸还认识几个高二才开始学的。哎……不就是怕我这点成绩上不了重本呗。”   游稚回忆起那天在家和父亲的争执,那是他十五年的人生里最激烈的一次冲突。那一晚家里几乎被他砸得天翻地覆,而父亲冷硬的语气仿佛钉子一般,一点点钉进他心里。那种语气告诉他,他不是一个可以拥有自主意志的人,而只是一个被精密操控的提线木偶。   “我已经联系好美术老师了,就在你们初中部的美术教室。下周开始,每晚自习都要去,我也和你班主任打好招呼了。”   “我……我不想学美术!”   “我没问你想不想,我是来告诉你,从下周一开始,每天晚自习去上课。画具我已经让贾老师准备好了。”   “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我说了我不想学!”   “你不学美术能考上重本吗?!我同事家的小孩都考上了重本!你去给我上个三本丢人现眼吗?!”   “我不觉得丢人!我是什么水平就上什么学校!没学上就去工作!我饿不死!”   “啪——”   成年男人厚实的手掌重重甩在少年稚嫩的脸上,巨响后的死寂将刚才的电闪雷鸣吞没,恍若隔世。   正在厨房收拾的母亲听见声响赶来,一把抱住脸颊红肿的游稚,怒吼道:“他还是个孩子!你至于下狠手吗?!”   “玉不琢不成器!你知道他是孩子还不好好教?非得等教不了了再瞎折腾吗?”父亲脸红脖子粗,指着游稚咆哮,“我告诉你,这画你是学定了!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是让你给我考个三本混日子的!”   “我没让你生我!你有本事掐死我啊!别人家的孩子那么好,你去抢来养啊!”   怒火中烧的父亲彻底失控,抄起擀面杖就对着游稚一顿乱打。他动作狠辣却精准,每一击都避开裸露的皮肤,将淤青牢牢藏在衣服遮掩下的部位。直到游稚被迫接受转艺体生的安排,那些伤痕才在小长假归来换衣服时,被钢卓力格无意间发现。   平日里少言寡语的钢卓力格此刻脸色骤变,两手紧紧抓着游稚的肩膀,声音低哑、慌乱:“谁打的?”   游稚勉强扯出一抹苦笑:“没事……我爸打的,已经快好了。”   钢卓力格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声音发颤:“疼不疼?他为什么会打你?”   游稚挤出一个笑容,像是在安慰别人:“他让我学美术,考重本,不然就不给我饭钱。”   钢卓力格小心地脱下游稚的校服,看到他胸前、后背大片紫青,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他抿着唇摇头,痛苦写在脸上,低声道:“你,上去休息。”   游稚第一次听到钢卓力格用这种强硬的语气说话,原本想逞强几句,但对方的神情让他怔住,最终什么都没说,乖乖爬上床铺。   钢卓力格将他校服泡进洗衣盆,转身奔出宿舍。夜色深沉如墨,他的身影如一只悄然划破夜空的苍鹰,转瞬消失。   游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飞快回放钢卓力格转学后三个月的点滴。   他成绩优异,天赋出众,第一次月考便进入全年级前十。尽管拥有优先选座权,他却没有搬到“学霸专属”的前排,而是继续坐在游稚身后,默默承担起“监督作业专员”的职责。   游稚从未想过,只因开学初那句调侃解围,就让这个憨厚的大块头将他牢牢记住。钢卓力格不仅帮他打水打饭,有时甚至比亲爹还上心。   迷迷糊糊间,游稚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宿舍门被轻轻推开,一只温热的手落在他额头上。   “来。”钢卓力格站在上铺台阶上,似是想将游稚抱起,可他另一只手还扶着梯子,无法发力,只好讪讪一笑,轻轻摸了摸游稚的额头。   游稚脸颊发烫,心跳加速,不敢直视他。   钢卓力格搬来椅子让游稚坐下,自己则倒了些药油在掌心,双手合拢搓热后,缓缓覆上他淤青的背。   掌心的热度透过皮肤一层层渗进骨血,力道温柔却不失深度,揉得他全身发麻。游稚下意识绷紧下身,暗骂自己太不争气。幸好校裤宽大,才不至露出异状。   就在这时,放假归来的韩雷推开宿舍门,映入眼帘的正是这一幕“春色”——游稚赤裸上身,肌肤被药油涂得光滑发亮,少年骨架尚未完全长开,肌肉线条却已初见雏形,而钢卓力格就站在他身后,满脸温柔地为他按摩,看起来“上下其手”……   “嗡——嗡——”   手机震动将游稚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对面的初照人也正抱着好运来出神。他瞥了一眼屏幕,抬手推了推游稚的手机,说:“你妈打来的。”   游稚皱了皱眉,等了几秒后才不情愿地接起电话:“喂,妈?”   初照人懒洋洋地薅着好运来的毛,百无聊赖地听着游稚和他母亲的“单口相声”。   “我不去,妈,能别再给我张罗这种事了吗?”   “我真的没兴趣。”   “我不想结婚。”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真的不需要别人。”   “好好好,最后一次,这是我最后一次去相亲。”   “没什么好说的了,就这样吧。”   游稚挂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到沙发上,重重叹了口气。初照人同情地问:“还逼你相亲啊?”   游稚点了点头,无奈道:“光今年都第三次了,烦死人了……我爸妈还活在他们那个年代,以为只要和女人多接触几次,我就能变回个钢铁直男似的。”   初照人耸耸肩:“还好我家那俩已经放弃了,不然我估计也得崩溃。”   不一会儿,游稚手机弹出微信提示,母亲发来一个名叫李贤淑的女孩名片,并勒令他添加好友后截图证明。游稚行云流水般地加了好友,顺手屏蔽朋友圈,并且懒得点进对方的朋友圈看。   片刻后,李贤淑通过了好友申请,并发来一个敷衍的笑脸表情。游稚则直接复制粘贴了自己一直保存在备忘录里的话术:“你好,我也是被家长逼着相亲的。如果可以的话,请假装我们线下见过,谢谢配合。”   李贤淑回了一串句号,然后回道:“好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其实我有男朋友了。”   游稚与初照人对视一眼,顿觉无语,但也大致猜到对方家长的思路:女儿的男朋友家庭条件一般,既没钱也没背景,在上海买不起房,工作又普通,完全无法满足“丈母娘标准”。   果不其然,游稚随口一问,李贤淑便发来一条长语音,大意是:男友是二本毕业,在做销售,父母都是四线小城市的普通职工,没有家底,个子也不高——完美踩中她母亲的所有雷点。   两人很快串通好“性格不合”这个借口,但李妈妈坚持要看到两人见面的合照作为“证据”。于是他们约好周一在一家咖啡馆拍照取信父母。   这边初照人蒸好了鸡肉、胡萝卜和圆生菜混合的猫饭,分出一小碗给好运来,其余的肉泥装袋冷冻,随吃随取。   好运来对游稚做的猫饭总是不感兴趣,每次都剩下一堆;但初照人做的却总能吃得干干净净。也因此,它长得格外圆润,清晨一趴在游稚脸上几乎能把他压醒。   “我明天中午的高铁。”初照人一边收拾厨房一边说,“下下周五回来。”   “嗯,一路顺风。”游稚看着初照人,忽然叹了口气,“要不我们俩过吧?整套三居室,一人一间,另一间改成工作室。反正这辈子找对象是没戏了。”   初照人笑着接话:“可以考虑,我最近也在看房子。这几年存了点钱,你呢?有考虑过买房吗?” 第153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六)   游稚“呵呵”两声,答道:“打工仔哪比得上你这种大老板,在上海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迹了,还买房呢……我连厕所里放垃圾桶那块地方都买不起。”   初照人翻个白眼:“什么大老板,我都快累死了好吧!跟你说,我现在已经有黑粉了,每天录视频、剪片子、还得控制情绪不跟人对线……成年人活着真的不容易。”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苦笑,随便聊了会儿家常,初照人便被助理唐静一个电话叫回工作室,去确认剪辑好的片段。   周一一大早,游稚新接的客户准时出现在会客室。那人名叫秦朗,是个瘦高的青年,五官清秀端正,虽谈不上惊艳,却因为身上那套剪裁得体的西服而显得格外有气质。游稚对穿西服的男人一向带有额外的好感,但自从见过程澍后,就觉得没人再能穿得比他更好看了。   前台小陈已经为秦朗沏好茶,游稚带着笔记本走进会客室,里面放着他事先准备好的几个同类户型设计方案,涵盖现代北欧、新古典、新中式等主流风格。   “您好,秦先生。”游稚礼貌地伸出手,微笑问候,“我是室美的设计师游稚,您可以叫我小游,很高兴为您服务。”   秦朗有点拘谨地挠了挠后脑勺:“你好,我叫……哎,算了,还是别太客套了,咱们平辈叫着顺点,你叫我小秦或者秦哥都行,我朋友们也这么叫。”   游稚暗自松了一口气。作为晚期社恐,他最怕的就是第一次与客户见面。虽然也遇到过好说话的客户,但多数人都自带“甲方即上帝”的气场,让人身心俱疲。   “好的,那我就叫您秦哥。”游稚点头笑道,“小陈应该已经向您简单介绍过我们公司的服务流程、设计风格、施工安排等等了吧?”   秦朗点头:“嗯,都说过了,这些你可以不用重复。我今天来主要就是定量尺时间,顺便跟你聊聊我想要的风格。别的公司我也不考虑了。”   这下轮到游稚有点意外了。绝大多数客户第一次见面主要是看设计师的过往案例、了解周期报价,之后还会去别的公司比价,实际从初次接待到签约的转化率能达到四成,已经算是非常理想的成绩了,尤其是在像上海这样竞争激烈的大城市。像秦朗这样直接说明“我就选你们家”的客户,实属罕见。   “太感谢了,秦哥。”游稚翻开笔记本,“那你比较偏向哪种风格呢?我这边有几套之前做过的案例可以给你参考。现在很多年轻客户会选择现代北欧风格,这种风格以明亮、干净、极简为特点,预算相对来说也比较友好。室内六面——顶、地、墙基本不做复杂装饰,家具以简洁无雕花为主,整体类似宜家风格。”   秦朗听得一脸茫然,直到听到“宜家”才眼前一亮:“啊,这个我知道,看起来确实不错。那这个呢?”   他指着一页图纸,游稚顺手拉近页面解释:“这是LOFT风格。它强调空间的开放感,常用于挑高户型或商用空间,比如大餐厅、酒店、公寓等等。如果你的房子层高足够,我们也可以适当借鉴一些元素,比如裸顶的金属管道、清水混凝土墙面、黑框玻璃隔断等等。”   “看起来是挺酷的,”秦朗若有所思,“但会不会太冷了?我就怕那种空荡荡没人味的感觉。”   “确实有客户这么说过。”游稚点头,“不过如果不是婚房,纯自住或出租,LOFT风反而会更显个性。如果你是考虑婚房的话,一百五十平的面积,其实可以尝试更温馨、稳重一些的新古典风,既不老气,也能彰显品质感。”   现代北欧风以及与之类似的极简风,虽然在宜家的推动下大热,但相较于其他风格来说预算相对较低,所需装饰也更简约,设计师的“操作空间”自然就少了不少。能捞的油水少,不少设计师便热衷于推荐“欧洲古典贵族高端大气上档次”这类风格,尤其是游稚的死对头刘昊。两人年成交量差不多,但游稚的年终奖总是比刘昊少上一截。   秦朗皱了皱眉:“呃……婚房……应该是婚房吧……嗯,就当婚房来弄吧。你刚说的新古典?那是中式装修吗?像故宫那种?”   游稚心想:买这么大的房子还不确定是不是婚房?也太有钱了吧。虽然是新区,房价也得五六万一平,一百五十平……不会是全款买的吧?那得八位数了。   他答道:“中式算一种,新古典还有欧式、日式几个流派。我这边有一套上个月做的方案,也是个一百五十平的三居室,风格是中西融合。其实装饰不多,你看这些西式风格的沙发、茶几线条都很简洁,搭配了玫瑰椅和同色调的屏风,整体效果偏沉稳典雅。如果您喜欢更清爽的,也可以考虑北欧风,那边的色彩搭配会更明亮。”   秦朗:“那欧式呢?和北欧风有什么区别?”   游稚点开另一套方案,耐心解释:“欧式这几年其实就是我们俗称的‘土豪风’,大量使用雕花、浮雕、罗马柱,配墙纸和复杂吊顶,风格更张扬奢华。细分有法式、哥特式、文艺复兴等流派。这类风格预算高、工期长,材料和施工都比较复杂,说实话,我不算擅长。如果您确实喜欢这类,我可以帮您推荐我们公司几位在这方面非常有经验的设计师。”   秦朗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要你。”   游稚微怔,气氛忽然一窒。秦朗赶紧解释:“啊不是,我是说我之前看过你们公司官网,挺喜欢你的风格的……所以就只想找你。”   这下游稚更惊讶了。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设计水平在公司算是第一梯队,但被客户明确点名,这还是入行五年来头一遭,难免有些受宠若惊。他点开另一套方案缓解气氛:“那我给您看一套轻奢风吧,是这两年挺流行的意式轻奢。整体基调偏极简,但在材质上会用皮革、玻璃、大理石这些更有质感的材料,颜色则偏深咖色系,更显档次。”   秦朗:“这个也不错……唔,日式风就算了吧,总感觉有点……你喜欢日式吗?”   游稚想了想如实回答:“我个人不太偏爱日式。这种风格常见元素包括大量木调、榻榻米、纸门和浮世绘挂画。我自己对浮世绘的审美一般,也担心做出来的效果会四不像。再加上和风讲究留白、静谧,对空间的尺度要求也高……目前我还没真正接过这类案子。”   秦朗若有所思:“那这么多风格里你最喜欢哪种?”   游稚想了想:“应该是现代北欧。极简我也喜欢,但用作婚房会稍微显得有点冷清。不过我们可以在配色上做调整,比如这套,我在常规的原木色和高级灰基础上,用灰调果绿色刷了墙面,是不是感觉柔和很多?”   秦朗点头:“确实,比刚才那套温暖多了。小游,你好厉害。”   游稚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又点开几套参考图:“其实就是做多了经验多了。您再看看这几组,湖蓝色、姜黄色、藕粉色搭配黑白灰的组合也很经典。对了秦哥,你女朋友喜欢粉色系吗?我之前给几对客户做婚房时就用的北欧基底加藕粉软装,这一套是三色混搭的照片,实际出来效果也很不错。”   秦朗紧张到支支吾吾:“啊?女朋友……那个,我有!但是……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还、还是你选吧,我相信你的品味。”   游稚微微挑眉:“这样真的可以吗?”   秦朗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随意,忙解释道:“啊,我的意思是……我和她都没什么审美,所以……要不这样,你多画几套,我们再一起挑一套?”   游稚差点笑出声。从业五年,他见过不少客户要求高、预算低、改图无限的奇葩,但像秦朗这样上来就让他“多画几套”的还真不多见。他有心吐槽一句“您以为我们这是菜市场挑咸鸭蛋呢”,却也清楚,对方这种客户,反而可能是少数愿意花钱省心的那一类。   果不其然,秦朗见他面露难色,立刻补上一句:“我会按一套图的价格来算的,你画几套我就出几套的钱,可以吗?”   游稚本能地想点头,心里甚至已经飞快盘算该怎么做出“同户型多风格对比图”。毕竟市面上最怕的不是难搞的甲方,而是白嫖方案又人间蒸发的跑路侠。像秦朗这种主动要求多付钱的氪金玩家,堪称甲方中的神。   不过话虽如此,他还是保持理智,冷静答道:“这个我得先请示一下经理,因为最终定价这块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出的是设计方案,但价格这部分还是由项目经理核定。我现在去找他问问,如果他不方便,我再和你反馈,你看可以吗?”   “我都行,你方便就好。”秦朗很随和。   游稚心里暗叫走运。早知道就报轻奢风好了,说不定还能多赚点设计提成。   “那这样,后续我们还需要走一下流程。像我们公司,合同是等我上门量尺、出完初步图纸和报价后再签。您这边也不用担心,前期量尺和初稿都是免费的,不满意也可以不签合同。”   “行,其实我现在也能签,不过还是按你们流程来吧,你方便就行。”秦朗很爽快地回应。   两人确认了量尺时间后,游稚回到工位,整个人都还有点飘。他将接单经过简单讲给周围同事听,众人一边听一边露出“你开什么挂”的表情。   李川忍不住感叹:“也太爽了吧?我怎么就没遇到过这种愿意花钱又好说话的客户?”   同事甲接话:“你们听说没?刘昊上周不是抢了一单大别墅吗?刚刚被客户撤了。”   同事乙:“不意外。那客户我也接触过,超级挑,估计最后去找外面的独立设计师了。”   同事丙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我有个小道消息。刘昊现在不是因为项目黄了才脸绿,而是——嘿嘿嘿。”   李川:“你快说啊!”   同事丙压低声音:“他不是上个月去相亲了吗?吹得天花乱坠,说对方长得好身材又好。结果人家现在开口就要五十万彩礼和一套全款房。”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李川啧了一声:“这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我们这点工资,在上海能买个厕所房都是奇迹了吧。”   游稚对这类话题并不感兴趣,只能在一旁微笑附和,适时“嗯嗯”两声,以示存在感。   时间过得飞快。下班前,初照人发来微信,说自己已顺利抵达酒店,顺便附上一组充满“欧洲古典贵族高端大气上档次”风格的五星级酒店单间图。相比之下,几个助理只住标间。他们第一顿饭就落地请了高端西餐套餐,让初照人直呼“有钱人的日常看似简单,实则枯燥、孤独、极度昂贵”。   游稚笑着看完照片,离开公司后骑着共享单车直奔与李贤淑约定的咖啡馆。两人上班地点都在同一个写字楼片区,距离不过两个路口。   他点了杯冰沙和一个三明治,权当晚饭,随手翻了翻微信,继续编辑下一条“假情侣计划”执行清单。   夏季的夜总是来得很晚,室内室外一片通亮,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努力维持着成年人和善而疏离的假面。   “108号——”   游稚在出餐口排队等待,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声说:“宝宝,我觉得不是他。”   他猛地一怔,脑海中迅速浮现出曾经那个总爱这么称呼他的钢卓力格,以及那一夜混乱又清晰的梦。下意识回头的动作过猛,直接撞上身后那人,咖啡杯应声倾斜,熟悉的液体沿着相似的轨迹飞溅,稳稳落在游稚的裤裆上,热意袭来,他闷哼一声,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   “你没事吧?”   熟悉的嗓音响起,是程澍!   游稚脑海中飞快闪过无数想法:我撞到他了?他怎么会在这儿?为什么又是裤裆?这还怎么给胖来泡个二爸?不对,我才不要找一个长得像老黑、却超级有钱超级有品味、还超级温柔的富二代当男朋友呢。   “我没事……”游稚强作镇定,一边接过服务员递上的纸巾擦拭,一边故作惊讶地抬头,“是你?好巧。”   “嗯。没烫伤吧?”   “没有没有。你衣服溅上了吗?不好意思,我刚才有点走神了。”   程澍随意拂了拂西装上不甚明显的污渍,淡淡一笑:“人太多了,不怪你。是我站得太近了。这样吧,旁边就是商场,我带你去换条裤子。”   “不用不用……其实我等会儿约了人。”   程澍微微皱眉,语气中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冷意:“约了人?”   “嗯,是相——”   “是你吗?”一个声音插进来。   女孩挤过人群,略带激动地问:“游稚?”   五分钟后,游稚、程澍、李贤淑和她的男友周慕围坐在咖啡馆一角,气氛诡异地僵硬。   “你们好呀,我是李贤淑,这是我男朋友,周慕。这位是?”   程澍脸色终于恢复平静,游稚咳了一声:“这是我……朋友,程澍。他刚刚正好路过。”   程澍微笑着颔首,语气温和:“你好。”   李贤淑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有些脸红:“你好。说真的,你真人比照片帅太多了!一开始我就觉得像,可你看起来也太年轻了,而且皮肤好好啊,平时怎么保养的?”   程澍微笑未语,游稚却已经一脸“不要继续夸了”的尴尬神情。   李贤淑显然没察觉,继续自来熟地聊着。等聊天逐渐尘埃落定,她终于掏出手机,开始执行他们今天的“任务”。   “来,用我这个拍。”她点开美颜相机,“多拍几张,晚点我修图给你。至于理由嘛……你就说我脾气大,像个大小姐,难相处。我就说你太直男,不爱说话。”   游稚做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心里吐槽:老子全身上下哪儿都直,就是不太直男。不过表面上还是配合着说:“行,你觉得怎么说可信就怎么来,我无所谓。” 第154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七)   双方把套话又过了一遍,周慕便哄着李贤淑离开了。游稚回想起那晚假扮高中生的事,见程澍表情耐人寻味,主动开口解释道:“那天晚上是我和朋友因为好玩才穿了校服,不是有意骗你们的。其实我已经工作好几年了。”   程澍淡淡一笑,神情像是在说“我早就看穿了”。他说:“没人会把酒吧里的事当真。”   游稚略显尴尬地笑了笑,视线不自觉往下飘,卡其色裤裆上那滩深咖啡印迹清晰刺眼,比起尿裤子的误会更难以启齿。程澍察觉到他的神色,语气一沉:“跟我走。”   这简短的一句,像极了钢卓力格当年对他说话的方式,温柔却笃定,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那一瞬,他几乎产生了错觉,仿佛又看见了那双总是伸向自己的宽厚掌心。   “怎么了?”程澍皱起眉,语气低沉而关切,“哪里不舒服?”   游稚甩了甩头,像是要把心头翻涌的情绪甩出去:“没什么……我只是想起我……前男友。你和他长得很像,不,简直是一模一样。”   程澍轻挑眉梢,带着一丝打趣的味道:“哦?我还以为只有我会在电视剧里学搭讪套路。”   “我说的是实话!”游稚连忙澄清,“你真的很像他。我冒昧问一句,你会不会刚好有一个流落在内蒙古的双胞胎兄弟?”   程澍非但不介意,反而笑得更真诚了:“据我所知,没有。来,跟我走。”   “去、去哪儿?”   “商场——或者我直接送你回家?”   游稚心中一万个警铃大作:隔壁商场的东西没有便宜的,还是坐他车欠个人情好了。不过他这语气和套路,也太像电视剧里的男主搭讪桥段了吧?   十分钟后,游稚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传说中的豪车副驾,终于理解了那天初照人的心情。明明很想观察内饰细节,但又怕显得自己像个土包子;又怕安静尴尬,不知说什么好;打破沉默吧,又担心打扰人家开车——憋得他浑身不自在。   好在程澍在等红灯的间隙主动询问游稚的工作,车内的氛围这才缓和下来。   晚高峰已经过去,车子只开了不到半小时就到了游稚所在小区。冰冷的闸门将外来车辆挡在外面,游稚赶紧开口:“谢谢你送我回来。车好像进不去了?那我就不请你上楼喝茶了。下次我请你吃饭吧,行吗?”   程澍侧头看他,语气带笑:“这算是约会的邀请?”   游稚内心疯狂翻白眼: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不过看到程澍那张五官立体、穿西装依旧清爽干净的脸,他还是不争气地妥协了:“也不是不行。只是……你平时也这么搭讪别人吗?”   程澍伸手帮他解开安全带,语气轻柔:“我很少去夜店。那天只是陪客户,你懂的。”   游稚笑得勉强:我是真不懂。我们小设计师平时加班画图都快猝死了,谁有空陪客户泡酒吧?你们资本家真会享受。   程澍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略带歉意地问:“我看起来有那么不可信吗?”   “不是……”游稚摇摇头,“可能是我偶像剧看太多了,脑补太多剧情。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程澍下车替他开门,还细心用手护着车顶,低声说:“不客气。回头再约时间吃饭吧?”   游稚轻轻点头:“好,你开车小心。”   程澍微微抬起右手,似乎想摸摸游稚的头,却因为两人尚未确定关系而止住了动作,只露出一贯温柔的笑容,在车里朝他挥了挥手,便驾车离去。   回到家后,游稚照例先喂猫,忽然听见手机震动。打开一看,是一条好友申请,昵称是“Superman”,头像是Q版超人,备注写着:“我到家了。”   他忍不住笑出声,毫不犹豫地通过了请求,点进对方的朋友圈——只有几条风景照,配文简洁克制,怎么看都像个毫无情趣的普通直男。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程澍就说要回公司处理点事,顺便约了周末一起吃饭。游稚忍不住感慨,原来富二代也要加班,简直就是在抄袭他这种普通社畜的人生!   “胖来……”他抱起好运来,一边给它顺毛一边念叨,“你爹好像要谈恋爱了,你怎么看?”   “喵——”   “你二爸候选人似乎对我挺感兴趣的,虽然有点套路痕迹,但长得实在太像你那位未过门的正牌二爸了……”   “喵喵喵?”   游稚望着天花板,脑中浮现出那天被钢卓力格涂油按摩的画面。   自那以后,游稚每晚自习都去初中部的美术教室补课。带班的是校内的贾老师,一位光靠工资养不活一家老小的美术老师。他和几位同事联合办了美术培训班,从零基础到校考冲刺,一条龙服务。   不用上晚自习听写背诵的确让全班同学羡慕不已,然而其中的辛酸只有游稚自己知道。尤其是每晚回寝室都要面对一个“管得太宽”的钢卓力格。   “来。”钢卓力格搅了搅兑好的热水,旁边摆着肥皂盒。   游稚打着哈欠走到洗手池边,乖乖伸出手,将手泡进水盆中,任由钢卓力格为他清洗。自从开始画素描后,游稚每天都顶着两只黑漆漆的手回寝室,再忍着困意写作业。钢卓力格虽然事事照顾他,却坚决不允许他抄作业。   被发现没洗手就睡觉后,钢卓力格索性每天提前打好水,接他回寝室第一件事就是洗手,这让同寝室的韩雷羡慕得直咂舌。   “我靠,你俩这也太腻歪了!”韩雷打完水回来,看到钢卓力格正细心地搓着游稚的手,“我都要怀疑你俩是不是相好了!”   游稚向来擅长应对这种调侃,立马往钢卓力格肩膀上一靠,正经地说:“吃醋啦?没办法,我们家老黑就是偏爱我这种聪明可爱的。”   韩雷仰天长叹:“老黑,你也关心关心我行不行?不能光偏爱奇奇一个人啊!”   钢卓力格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变化,但动作明显僵了僵,不安地瞄了游稚一眼,低声答道:“他很累。”   游稚蹬鼻子上脸:“对啊,我超累,所以作业……”   钢卓力格却立马一板脸:“自己写。”   韩雷笑着转移话题:“听说你要参加这次的文艺汇演跳舞?”   钢卓力格点头:“嗯。”   游稚一愣:“真的假的?你怎么都没跟我说?”   “今天才刚报上去的,你最近很忙。”钢卓力格淡淡回应。   那语气不温不火,却带着他一贯的体贴克制,像一条安静的河流,悄无声息地流进了游稚心里。   游稚想起每天早上七点被钢卓力格拽起床洗脸刷牙,两人跑到食堂买包子,再飞奔回教室上课。课间不是补觉就是上厕所,偶尔还要和同学们唠嗑,晚自习则要在初中部的美术教室待上三个小时。那段日子虽然忙碌疲惫,却也因为有他在而不觉得难熬。只是,他和钢卓力格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即使偶尔找机会聊上几句,也因为太困,只能草草结束。钢卓力格一向话不多,能说两个字绝不说三个。   游稚:“好吧,没想到你还会跳舞……不对,你们蒙古族是不是人人都会跳舞?”   钢卓力格:“草原上……很多人会。擦手。”   游稚把手伸进他递上的毛巾里:“哦,那你会穿蒙古族的衣服吗?”   钢卓力格:“嗯。”   时间过得很快。高中生活对游稚而言,像极了《恐怖游轮》里无限循环的剧目。每天睡眠不足七小时,想找钢卓力格说句话都成了奢望,困意像浪潮一样一遍遍拍打着他们这些苦苦挣扎的学生。课间补觉成了常态,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直到高考前的那个学期,钢卓力格每天晚自习前都会短暂消失一段时间,谁都不知道他去哪里,但他始终会准时出现在美术教室门口,安静地等游稚下课。   “喵——”   好运来在游稚怀里挣扎,抗议他抱得太紧,却成功将他从回忆中拽回现实。他一边安抚猫一边打开搁置许久的笔记本,找回几经遗忘的网络相册密码,点进那个早已尘封的“文艺汇演”相册。   视频画质模糊,但画面中钢卓力格高大的身影仍旧清晰。那天,身着蒙古族传统服饰的他站在聚光灯下,动作沉稳有力,台下观众席座无虚席。   文艺汇演是学校一年一度的大型活动,除了学生,许多家长也会到场。但游稚的父母从没来过。但他知道,那不过是他们一贯的漠不关心罢了。   因为参演学生大多来自初中部,高二和高三的学生不参与表演,只当观众。钢卓力格作为年级前十的优等生,能上台跳舞纯属偶然。当时班长随口一问,他竟直接点头应了,成了学校历史上首位参加三独表演的年级前十。   “老黑爸妈没来吗?”朱衡宇一边帮忙安排座位一边问,“你们谁带了DV机?”   游稚立刻举起手中DV:“我我我!我来摄!”   周围男生顿时哄笑,游稚羞红了脸,气鼓鼓地改口:“ 你们太狗了!给爷闪开,让爷坐前排!”   朱衡宇挤出一个空位,游稚欢天喜地地坐下,前方正好是隔壁班校花正在报幕,身着礼服、妆容精致,自然吸引了无数目光。   但游稚目不斜视,只盯着后台的帷幕,满心期待钢卓力格的登场。   “来了来了!”朱衡宇激动地拍了他一下,“奇奇你小子别手抖啊!我要拿这段刻盘送老黑!”   游稚嫌弃地拍开他的手:“少废话,别打扰我!”   幕布缓缓拉开,灯光渐渐暗下,悠远的马头琴旋律在会场中缓缓响起,一束柔和的光落在舞台中央。   钢卓力格站在那里,身形挺拔,面无表情,一身民族服饰并不艳丽,却格外醒目。他缓缓张开双臂,脚步沉稳地随着节奏舞动,动作看似狂放恣意,却透着少年人特有的英气与克制。   游稚紧紧盯着镜头,生怕错过任何一帧。即便画面模糊,那一幕依然镌刻在他的脑海——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为一个人心跳加速,第一次因一个人的舞蹈而心海翻波。   “哇,这名字?真的是蒙古族吗?”   “好高啊!就是看不清脸,不知道长得帅不帅。”   “他的衣服……看起来有点厚,不热吗?”   “高一二班的,下次去看看吧。”   台下的少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刚刚结束表演的少年。就连高年级的学姐们也不例外,眼神中满是惊艳和好奇。   虽然距离舞台较远,加上他皮肤黝黑,站在灯光下只能看清大致轮廓,但那份豪迈、刚劲又带着几分野性的舞蹈却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原本被认为无聊的民族舞,此刻竟显得热血又浪漫。   在那一刻,钢卓力格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转学生,而仿佛化身为草原上的少年战士,光芒万丈,毫不费力地占据了游稚全部的视线与心神。   游稚终于意识到,自己对钢卓力格的情感早已超越了同学或室友的范畴,在无数日夜的相处中,这份悄无声息的好感悄然发芽,如今终于开出第一朵羞涩的花。   曾无数次在洗漱间看到的身影,此刻一一浮现在脑海——那副结实的身躯、轮廓分明的背肌、肤色如巧克力般健康光润的皮肤,还有他沉默寡言时的成熟感,与偶尔露出笑容时的少年神采。那天阳光晴好,斜照在他脸上时,游稚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画面却像一道光击中了他的心。   那一眼,便种下了俗世的爱念,一发不可收拾。   “奇奇,奇奇?”朱衡宇伸手晃了晃他,“你录完了吗?我看看!”   游稚如梦初醒,赶忙将手中的DV递了过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仿佛胸腔都被挤压得发疼。他强作镇定,看着周围同学簇拥在一起观看录像,画面清晰,镜头稳当,大家纷纷称赞。   “奇奇你拍得真好!”   “老黑真的好帅啊,拜托给我拷一份!”   “老黑成绩那么好还这么会跳舞,女娲娘娘,我丑的睡不着!”   游稚咬着吸管喝奶茶,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心却有些酸——那些他早就发现的小细节,如今却要被分享给所有人欣赏,那种“专属感”被撕扯的感觉,让他烦躁不安。   十几分钟后,钢卓力格换好衣服回到班级方阵,额头还有未擦干的汗珠,脸颊透红。他才刚走近,就被一群同学围住,七嘴八舌地赞美着他刚才的表演。   游稚看着眼前的场景,胸口莫名有些堵。他本能地觉得,那个人应该属于自己的视线,而不是被众人分去目光。   他扯了扯嘴角,强行抑制情绪,随意掸了掸裤腿,转身一言不发地朝外跑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头那股突如其来的失落。   没过多久,钢卓力格追了出来,在小卖部外的大树下找到了正在喝汽水生闷气的游稚。他眉头紧锁,焦躁不安地问:“你怎么了?”   游稚满腹郁闷,语气不善:“没什么啊。你舞跳得挺不错的,大家都喜欢,好多女生说要来班里看你。”   钢卓力格看着他,认真问:“哦,那你不喜欢吗?”   游稚被这句反问堵得哑口无言,只得气鼓鼓地嘟囔:“喜欢啊。”   钢卓力格又问:“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游稚别过脸:“我没有不高兴。你别把我说得跟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似的。”   钢卓力格没有再争辩什么,只是默默后退几步,站在树荫下跳起了另一段舞。这一次的动作没有刚才舞台上的刚劲张扬,反而轻松随性,像是一场无声的对话,带着不加修饰的真诚和少年人的羞涩。阳光从枝叶间洒下,为他黝黑的皮肤和难得一见的笑容披上一层温暖的光辉。   游稚看得出神,心跳莫名加快,所有的怒气都在那轻快的节奏与熟悉的身影中悄然散去。   舞跳完了,钢卓力格走到他跟前,微微弯下腰靠近,唇角还带着笑意,低声说:“这段舞只有你一个人看得到,不生气了吧?”   游稚怔住了。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钢卓力格为他做的每一件小事,心中泛起阵阵涟漪,不由得低声问:“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钢卓力格愣了一下,反问:“我必须回答吗?”   这句熟悉的话让游稚脸色一僵。他记得,自己曾教过钢卓力格,如果不想回答别人的问题,可以直接说“不想说”,没必要撒谎。只是没想到这句标准答案有一天会用在他身上。   他心里一阵不舒服,倔强地抬起头:“必须说。”   钢卓力格沉默了一秒,眼神落在他脸上,没有丝毫闪躲,语气坦然:“因为喜欢你,想对你好。”   话音落下,游稚的心跳仿佛停了一拍,周围的一切都像被抽离,视野里只剩下眼前这张带着笑意的脸。他的脑袋“嗡”的一下,脑子陷入空白。   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与挑衅:“哦?喜欢?哪种喜欢?”   钢卓力格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眉头轻轻皱起,眼神却依旧坚定。   游稚的心跳得越来越快,理智一寸寸被情绪吞没。忽然,他伸手揪住钢卓力格的衣领,猛地将人拉近。   然后——他吻了上去。   那一瞬间,钢卓力格的嘴唇柔软得出乎意料,游稚的脑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老黑的嘴居然这么软!我操!我怎么会这么冲动?!现在怎么办?继续亲?还是装酷走人?我是不是疯了?我真他妈精虫上脑、色令智昏……   可尽管脑子乱成一团,他还是没有退开,反而把那一吻压得更深了些。 第155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八)   就这么亲了一会儿,游稚恶狠狠地推开钢卓力格,语气里带着一丝赌气般的挑衅:“是这种喜欢吗?”   钢卓力格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剧烈,脸上却不见丝毫羞涩。谁知他却再次低下头,靠近游稚,一手轻轻按住他的后脑勺,毫不犹豫地再次吻了下去。   那一刻,万籁俱寂,少年眼中星辰流转,光影变迁。   那一刻,百兽齐鸣,少年心中暗潮汹涌,翻江倒海。   那一刻,繁花似锦,少年掌心炙热如焰,飞沙走石。   第二个吻依旧青涩,却比第一个更加炽热而坚定。但这段悸动并未持续太久,远处传来一阵学生结伴而行的喧闹,两人同时别过头去,呼吸凌乱,耳根泛红。   “喵——”   好运来的一声猫叫将游稚拉回了现实。他猛地合上电脑,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十年过去,再看那段舞,依旧心跳如鼓。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钢卓力格为他跳的那支舞,是蒙古族男子只为心上人跳的传统舞蹈。难怪那之后,无论他怎么求,钢卓力格都不肯再跳一次。对他而言,那支舞就像一场求婚,一生只能跳一次。   只是没有人想到,他们终究还是没有逃过分手的命运。   几天后,游稚带着卷尺前往秦朗的新房。小区位于南山公园附近,虽是新区,但生活配套齐全,周边有大型商超、连锁便利店和升学率不错的学校。能在这里置办婚房,确实不是普通家庭的手笔。   抵达门口时,秦朗已在门卫处等候,身边并未见到女友。   一边带着游稚往楼上走,秦朗一边说道:“小游,我想了想,能不能把其中一间客房改成办公室?我老……呃……我俩还没领证呢。那个,我女朋友说没必要留两间客房,平时她在家也会办公。”   游稚点头:“当然可以,你待会儿告诉我具体哪间就行。之前我也做过不少小户型,在客厅边隔出办公区也挺实用。如果你们以后还是想保留两间客房,也可以考虑活动隔断或玻璃墙,灵活性会高一些。”   秦朗想了想,点点头:“我回去再跟她商量一下,晚点——今天晚上把答复发你微信,行吗?”   “没问题。我今天把尺寸都量完,回去先画基础空间布局图。你的房子面积比较大,预计三到五天能出初步效果图,到时候你们看着再调整。”   正说着,秦朗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能不能在屋里做一圈猫爬架?就那种能绕着整个客厅顶沿走一圈的那种。”   一听“猫爬架”三个字,游稚立刻来了兴致,仿佛找到了同类:“你家也有猫?多大啦?叫什么?攻……呃,是公的还是母的?平时亲人吗?”   秦朗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后脑勺:“就路边捡的小橘猫,胖得不行,也不爱动,跟我不太亲,倒是特别粘我老……老婆……所以我想着给它多做点活动空间,也算是顺便减减肥。”   游稚笑道:“我家那只也是,又胖又高冷,完全不爱搭理我,白眼猫一个!不过你这也太宠了,猫爬架做到全屋环绕,简直是猫界迪士尼啊。”   秦朗笑了笑:“力所能及而已。我相信你以后有条件,也一定会这样做的。”   谈起养猫,两人都来了精神,交流起铲屎生涯中的种种趣事。巧的是,游稚家的好运来也是在路边捡来的,那是在钢卓力格失踪两年后。   那时游稚刚下班,在路上听见小区草丛里传出微弱的猫叫声,才发现了那一窝被遗弃的小猫。   除了虚弱的好运来外,还有一只更加孱弱的小猫,母猫则早已不见踪影。那天夜里,游稚疯狂回忆起以前和刚卓力格说同居了要养只猫的约定,顶着伤感的情绪将两只小猫送到宠物医院,花了大几千,最终只救活了好运来。   埋了小猫的尸体后,他抱着好运来和新窝回到空荡荡的家,几天后才第一次真正哭出来,也说不清那眼泪到底是为谁而流。   “所以我给它取名叫好运来,希望它能替妹妹活下去,好好生活。”游稚说,“而且它也确实给我带来好运了。那时候我爸还一顿臭骂我,说捡猫不吉利,捡条狗还勉强算个看门的。”   “哈哈,所以说封建迷信真是害人不浅。”秦朗笑着接话,“自从卷福来了以后,咱们公司的绩效是真的节节高升。”   游稚一愣:“嗯?你们公司……是你家的?”   秦朗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只是说我们公司允许带宠物上班,所以……平时有不少人会带猫猫狗狗来,也有带仓鼠和龙猫的。公司还特地搞了一个小型宠物乐园,有猫粮狗粮和仓鼠粮。加班的时候,大伙儿就把主子带过来,心也踏实。”   游稚想到自己几次被同事嫌弃衣服上有猫毛的经历,顿时酸到脚后跟:“你们老板也太宠员工了吧?!我们设计部每个月总有几个人会通宵赶图,我虽然给胖来装了自动喂食器,但还是不放心,怕它一个猫在屋里闷出抑郁症。”   秦朗笑着说:“那下次你加班的时候,把好运来送到我们公司,我帮你看着。”   这句话让游稚有点小感动。他没想到秦朗这种外表看起来斯斯文文、说话温吞的人,私下竟是个热心又好说话的猫奴。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如此“合拍”的客户,一不留神两人就从装修聊到了猫粮品牌,差点耽误量尺。   等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在毛坯房里站了快半小时,游稚连忙收住话头,拿出工具进入工作状态,秦朗则跟在他身后饶有兴致地研究他怎么量尺。   临走前,秦朗指着其中一间采光极佳的次卧说:“这间阳光好,要不做书房吧?我晚点回去再问问我女朋友,她应该也会同意。”   游稚迟疑了一下:“这间带卫生间,用来做书房是不是有点浪费?”   秦朗摆摆手:“无所谓啦,我们暂时没打算要小孩,爸妈也都在上海,平时不来住,留着也是空着。”   既然客户都发话了,游稚自然不会再多说,收拾好工具便赶回公司画图。他在路上发了几条微信给初照人,想问问旅拍那边的近况,但知道对方工作时不碰手机,也没期待他会回复。   而程澍的头像依旧安安静静地待在对话列表中,自从那天之后,再没跳过一个红点。   游稚回到公司,正好赶上刘昊外出验收,李川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告诉他:“游工,你错过了一出大戏。”   游稚兴趣寥寥,但还是顺嘴接话:“哦?什么戏?”   李川把他拉到茶水间,左右看看,低声说:“你还记得刘昊上次那个相亲对象吗?”   游稚回忆片刻,摇头:“只听说过几句,没见过人。”   李川憋着笑道:“中午吃饭的时候,那姑娘突然跑到公司来闹,说自己怀了刘昊的孩子,刘昊不肯负责。关键是她还挑他不在的时候来闹,好像巴不得全公司都知道这事儿。”   游稚大吃一惊,说:“不会吧……这么戏剧性?上次不还说那姑娘家里要全款房,外加五十万?”   李川:“是啊,但这条件谁会答应?当我们小老百姓家里是印钞的吗?”   游稚:“他们不是上个月才相亲吗?怎么就……”   李川:“明摆着坑人呗。哎,我妈也还给我张罗相亲来着,我看还是先缓缓,等哪天我有了助理,再去旁边大学城找个小女友泡泡。诶,你呢?上次不是也被安排相亲了?”   游稚摆摆手:“别提了,那也是生活所迫。现在能活着就不错了,不敢想结婚。”   李川理解地笑了笑。这个年龄段的男人最常聊的话题不外乎漂亮妹子和相亲对象。仿佛所有的单身汉都在为没女朋友而烦恼,却又集体瞧不上七大姑八大姨介绍来的姑娘。彩礼、买房、买车、生娃、选学区、再逼孩子相亲——讨论中这些老生常谈轮番登场,像是被焊死的人生流程。   游稚曾以为这种生活离自己很遥远,但被父母安排相亲无数次之后,他终于开始感到疲惫。每当这时,他总会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年没和钢卓力格分手,现在的自己会不会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在公司闭关四天后,游稚终于顶着拉碴胡渣掏出了方案初稿。连续四天高强度工作让他脸颊明显凹陷,胃痛只能靠胃药压着,每次觉得撑不下去,他就安慰自己:“再熬几年就能出去开工作室,到时候剥削应届毕业生,赚大钱,录教学视频,转行做up主,混个大师名号,有资本挑客户,从此走上人生巅峰。”但这毕竟是上海,大人物如过江之鲫,不知得熬多少个“几年”才能爬出泥潭。   他拿出备用剃须刀,在洗手间胡乱刮了刮,又嫌头发太油,把脑袋塞进洗手池冲了几把水。不等头发干透,穿着四天前的衣服,他终于踉踉跄跄地走出公司大门。刺眼的阳光让他产生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他眯起眼,用手掌遮着光,像个行尸走肉般,一步步挪向那家常去的小馆子。   街道上人流如织,毒辣的阳光几乎要把人晒化。游稚擦了擦额头的汗,有股冲进一旁大酒店吹空调吃自助餐的冲动。没成想一抬头,就撞上了正从酒店走出来的程澍——西装革履,玉树临风,身后还跟着几个装束讲究但气场普通的青年。   游稚下意识想上前打招呼,却一想到自己这副邋遢模样,立刻怂了,低头转身就走。   哪知程澍却神色不悦,不知跟同伴交代了句什么,便大步追了上来。他西装下的肩背轮廓紧实,肌肉线条将面料撑得服帖有型。他一把拉住游稚的手,语气带着责怪:“怎么装作不认识我?”   游稚“呃”了一声,内心疯狂吐槽:我是不是偶像剧看多了?在这儿演什么落魄女主见到霸总的桥段?不就四天没洗澡没换衣服吗,至于演得这么卑微吗?   他赶紧低声道歉:“抱歉,我……刚出图,身上有点脏。而且看你不是一个人,不好意思打扰你们。”   程澍顺手翻开他的手掌,眉头轻蹙:“工作这么辛苦?”   游稚缩了缩手:“加班不是强制的,只是我一上头就想一口气画完。”   程澍捏了捏自己的袖口,声音放轻:“早饭吃了吗?”   “吃了,公司有饼干和零食。”游稚抬眼看他,又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你怎么会在这儿?”   “工作。”程澍顿了顿,“去吃个午饭?”   游稚瞥了眼程澍身后的夫妻小吃店,心想要不要邀请他一起吃饭?可是人家大老板会不会嫌弃这种地方?纠结之余,他还是硬着头皮问道:“嗯,你呢?要不要一起随便吃点?”   程澍浅浅一笑,笑容温润,令游稚心头一跳,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笑起来总是露出一排整齐上牙的钢卓力格。   程澍心情似乎很好:“好啊。不过,这顿不能冲掉周末的约会。”   游稚老脸一红:“知道啦……我还以为你在酒店里吃过了。”   程澍走进小店,自然得仿佛不是第一次来:“碟太大,东西太少。”   游稚莞尔一笑,猜他大概是没吃饱。   “小游来啦?”老板娘笑着招呼,“还是老样子不?”   游稚看了看程澍,说:“带朋友来了,我先帮他点。”   正要坐下时,程澍忽然拉住他的手臂,顺手扯了几张粗糙的餐巾纸,在他座位上擦了擦上一位食客留下的水渍。   游稚感激道谢,抢先拿过那张略显油腻的塑封菜单,说:“想吃什么?我帮你翻,你别碰。”   程澍语气温淡:“和你一样就好。”   游稚点点头,把菜单推到一旁,对老板娘说:“阿姨,老样子,都来两份,谢谢。”   店里食客不少,不时有人好奇地打量着这对看起来画风违和的组合:一个头发半湿、略显邋遢的设计师,一个穿着得体、气质出挑的男人。游稚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直吐槽:霸道总裁强行蹭路边摊,这剧情也太俗套了。   程澍却神情自若,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轻声问:“很喜欢这家店吗?”   游稚大脑飞速运转:如果说“喜欢”,他会不会一言不合就把这家店买下来?然后搞个“游稚专属卡座”?太离谱了!还是说“一般般”吧……   话到嘴边,他却瞥见老板娘不远处意味深长的目光,仿佛只要说错一个字,就会往他的饭里吐口水的样子,顿时一口气噎住,只好硬着头皮改口:“喜欢啊,最喜欢了,每个菜都超好吃。”   老板娘笑了笑,边擦桌子边说:“小游不出图的时候可是天天来,每次都点一样的,还说怎么都吃不腻。”   游稚干笑两声,只觉脸上发烫,心想完了完了,这下要真挂上“游稚专属座位”的牌子了……   程澍自顾自地拿了两瓶凉茶,拉开易拉罐,插上吸管递给他,问道:“熬了几天?”   游稚强忍哈欠,说:“在公司闭关了四天,不过每天都有睡。户型比较大,但客户人很好,应该不会让我改太多,交完稿就能休息了。”   老板娘很快端上两碗鲜虾肠粉、两碗鲜肉馄饨和两碗皮蛋瘦肉粥。连续三天吃外卖的游稚早就馋得不行,顾不上形象地大快朵颐。程澍虽吃得斯文,但速度却始终和他保持一致。   吃得差不多时,游稚悄悄掏出手机准备扫码,结果被程澍一把按住。他本以为对方要掏出什么金光灿灿的高贵黑卡买单时,结果程澍也只是拿出手机,利落地完成了支付。   游稚颇为惊讶:“你竟然也用手机支付啊?”   程澍挑眉:“怎么,我看起来像原始人?”   游稚被逗笑了。趁着程澍出门时走得稍慢,他悄悄溜到老板娘身边,小声交代:“阿姨,不管别人出多少钱,您都千万别把这家店卖了啊!” 第156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九)   老板娘一头问号:“啊?”   程澍一路送游稚回到公司楼下,顶着近四十度的高温,汗水顺着脖颈缓缓滑落,散发出一股淡雅却不失质感的香水气息——与游稚曾在专柜闻过的所有香水都不同。程澍仰起头,松了松领带,满溢的男性荷尔蒙瞬间扑面而来,令游稚一阵血气翻涌,就连正在前台闲聊的小妹也都看直了眼。   “我走了。”程澍微微一笑,终是没忍住伸手揉了揉游稚还未吹干、又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声音低柔,“以后出门记得吹干头发,小心着凉。”   游稚的脸立刻红成了朱砂,头盖骨像被蒸汽顶开了一样,结结巴巴地应道:“好、好的,那就……一路顺风,恕不远送。”   程澍走后,游稚仰头望天,几欲原地爆炸,满脑子都是“恕不远送”?脑子呢?怎么又在他面前智商掉线?   前台小兰拉住游稚,满脸八卦之火:“游工!那人是谁啊?长得也太帅了吧!还特别有气质!”   游稚无奈地笑着摆摆手:“一个朋友……唉,我先交稿去了。”   身后前台小妹们还在激烈讨论,游稚脸上的温度直到回到工位都没退。他猛灌了几口水,雷厉风行地整理好效果图与报价单发给主管审核。接下来的流程要等估价确认与合同推进,最快也得一两天。报备后,游稚决定提前下班回家睡个好觉。   虽然连续熬夜让他疲惫至极,但好在秦朗对初稿相当满意。几乎在收到报价合同的那一刻,对方就发来微信:“整体方案我很喜欢,下班前可以赶过去签单。”   一切顺利得近乎不真实。这也是游稚这一年来金额最大的一单,直接打破了刘昊从年初以来一直保持的记录。   当游稚与秦朗签完合同返回公司时,刘昊已然成了行走的负能量源,浑身上下裹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阴霾,走廊里路过的人都自觉绕行三尺。   “卧槽,你小子可以啊!”李川悄声凑过来,“年中就拿了快九十万的单,你发了啊!”   游稚舒了口气:“运气好。第一次遇上这种‘怎么都行,往贵了整’的客户,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来送钱的。”   李川神秘兮兮地从抽屉里摸出个小蛋糕递来:“恭喜恭喜!提成几个点?”   游稚:“五个点,今晚请吃饭行了吧?”   李川一脸奸笑地竖起大拇指。很快,办公室里玩得熟的同事们都收到了“游总大单庆功饭”的消息,干活都明显更带劲了。   反观刘昊,一整天黑着脸,下午去量尺时还被主管提了几句“个人作风”问题,临走时那表情仿佛要生吞一头鲸鱼。   那晚请客吃饭,游稚一顿下来干掉了小半月伙食费,顶着微醺的脸色踩着月色回到家。好运来一如既往地不见踪影,等他进房才发现,它又抱出了那件压箱底的超人T恤,死死搂在怀里不撒爪。   游稚一边准备猫饭,一边有气无力地念叨:“胖来,你怎么又是这件衣服啊?你真的有那么喜欢它?”   “喵——”好运来用行动回答。   游稚瘫坐在床上,望着那张褪色的超人笑脸,眼神逐渐飘远,思绪再度被那段旧时光悄然牵引。   记忆缓缓浮现。   那天钢卓力格亲吻了游稚以后,两人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也许是情窦初开的青涩,亦或是突然发现彼此心意的狂喜,他们先是别过脸去,又几乎在同一时刻回头,呆呆望着彼此。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直到一群学生吵吵嚷嚷地涌向小卖部买水,游稚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拉住钢卓力格的手,转身飞奔向宿舍。   这一段路,比任何时候都走得更慢也更短,仿佛时间被拉长又被压缩。游稚紧握着那只炙热的手,大掌里带着粗茧,在这个异常闷热的夏日午后更显灼人,但谁都不愿松开。他心里飞速地想:刚才算我主动吗?那现在我们就是情侣了吗?接下来要做什么?每天要不要帮他接热水?晚上……还要一起睡觉吗?   彼时的游稚对“性”的理解还十分模糊。只知道韩雷曾偷偷从网吧下载了日本动作片,转到MP4上,在几个寝室之间传播开来,最终被大家戏称为“大湿”。他只瞥了一眼,既害羞又不明所以,画质模糊,看不清画面里的人究竟在做什么。而钢卓力格当时则是睁大眼看了一会儿,随后推开韩雷,回到床上继续看书。   “咳咳——”游稚跑了一公里,终于忍不住大口喘气,“你……我们是不是该回小礼堂?班长他们还在等给你庆祝……”   钢卓力格也气喘吁吁,眼神却停在游稚脸上迟迟不移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最终,他只是轻轻点头,于是两人又一前一后回到小礼堂。游稚紧张得连步伐都乱了,走成了顺拐,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晚上班级聚餐结束,韩雷回家了,寝室只剩下他们两人。两人轮流洗澡,冲凉后回到寝室。寝室里不让用吹风机,钢卓力格便一边翻着书,一边用扇子帮游稚吹头发。   距离分科分班考试只剩两周。游稚憋了快一个月,终于鼓起勇气问出那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你准备选文科还是理科?”   钢卓力格毫不犹豫:“理科。”   虽然早知如此,但游稚还是有些小情绪。他撇了撇嘴:“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进快班的。”   钢卓力格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片刻后淡淡地说:“你不开心。”   “对啊!”游稚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我们才刚在一起,就得被分开,你难道很开心?”   钢卓力格的手指轻轻穿梭在游稚湿漉漉的发丝间,那股温柔像要把人融化。他没有辩解,只是低声说:“我们还是可以住在一起,早上一起吃饭,晚上我接你放学,也算朝夕相处。”   这是游稚第一次听见他连着说这么多话,声音带着一点慌乱,指尖却还是稳稳地拨着发梢。他一下子心软了,灵机一动,站起身学着电视剧里的姿势,把钢卓力格逼到柜门前,双手撑在两侧,试图来个帅气的壁咚。   然而因为身高差的关系,他不得不踮起脚,鼻尖勉强够到钢卓力格的脸,近距离的热气交织在一起,让他脸颊发烫。他努力维持气势,咬牙说:“从今以后你就是小爷的人了,不许和别人勾搭,听见没有?”   钢卓力格忍着笑,眨了眨眼,轻轻点头:“嗯。”   之后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除了汇演后的那几天不断有女生跑到班级门口张望,频频向班里的女生打听钢卓力格。一开始游稚还暗自窃喜,心想你们的大帅哥已经是小爷的人了。但这种微妙的优越感,却在分班考试结束那天,被一个女生意外打乱。   那是一个长相甜美的邻班女生,阳光明媚的午后,她由两个好朋友陪着等在第一考场门口。而钢卓力格收拾好文具,正打算奔往第四考场,却还没跑到教室后门就被拦下,然后一脸茫然地接过一封粉色信纸。刚好赶到的游稚撞见这一幕,不过他并没有像狗血剧女主那样默默转身离开,反而笑盈盈地凑上前,略吃力地揽住钢卓力格的肩膀,调侃道:“哟,这个月第几个了?人气挺高的嘛。”   那女生脸色顿时一变,原本弯弯的眉毛皱起,吞吞吐吐地说:“啊……没、没关系,你可以不回答我的。”   钢卓力格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然后双手将信退回给女生,接着自然地接过游稚的书包背上,语气温柔地问:“想吃什么?”   游稚打了个哈欠,懒懒地回道:“麻辣烫吧,吃完还得回家,烦。”   在女生们错愕的目光中,钢卓力格宛如一只听话的大狗,护着游稚离开。从那以后,流言四起:游稚和钢卓力格在一起了,而且每天晚上在寝室里做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揭晓成绩的那天,游稚才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八卦女王陈慧绘声绘色地复述了整个版本,把他惊得说不出话来。被问及感想时,游稚满脑子都是:老子还没吃到嘴呢,只亲了两下而已,你们这些人说得跟看过GV似的。   还没来得及搪塞,陈慧便一把握住游稚的手,表情真挚地说:“我一定会永远支持你们的!必要时还可以跟你形婚!你俩简直太有爱了!”   游稚正懵着,坐在前排被人请教数学题的钢卓力格忽然猛地回头,目光不悦地落在陈慧手上,然后快步走到游稚旁边,冷冷地开口:“中午吃什么?”   陈慧头顶冒出感叹号,立刻把游稚的手塞回钢卓力格手里,边退边笑:“老黑我错了!奇奇还你!”说完便一溜烟跑远了。   班主任发下成绩排名和分班表后,钢卓力格果然分到了理科快班,而游稚则因为父亲在背后运作,顺利进入和文科快班共用教师团队的普通班。两人从此分属不同楼层。   晚上班级最后一次聚餐,游稚因为人缘太好,被灌了不少酒,在彻底迷糊之前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在寝室过夜。散会后,他被钢卓力格一路背回寝室。白天陈慧那句“你们以后的路一定很难走”,像一根细针,反复戳在他脑海深处。   游稚发现自己喜欢钢卓力格时,心里并未起任何波澜。毕竟从小到大,没人明确告诉他“男生只能喜欢女生”。他身边的例子全都是“正常”的异性恋,但那种日常的亲昵,在他看来,并不比他和老黑之间更自然。   至于那天递情书的女生,回去后显然添油加醋了一番,言语中不断暗示他们是同性恋。游稚气得发笑:我爱我的,关你屁事?   不过,他从未和钢卓力格讨论过这个话题。   在年少的他们看来,喜欢这件事原本就纯粹而简单,没有电视剧里那些狗血的豪门撕逼,也没有命运阻隔的苦情煽情。只是在夏日午后晴光明媚之时,不经意间对上了彼此温柔的目光。   青春期的恋爱,大抵如此。在美好之中,注定也埋藏着一点淡淡的遗憾。   “喂,老黑……”游稚趴在钢卓力格背上,晕晕乎乎地问,“你觉得我们在一起对不对?”   钢卓力格脚步一顿,停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语气淡淡:“什么意思?”   游稚打了个酒嗝:“就是……陈慧她们说的,男的和男的……正常人都觉得不对吧?”   钢卓力格抬了抬他:“爸爸喜欢妈妈,妈妈喜欢爸爸,这是对的。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为什么就不对?”   游稚愣了愣,心头一暖:“你今天话好多啊,是不是也喝高了?”   钢卓力格轻轻一哂:“这不算什么。”   一阵夜风吹过,游稚鼻尖扫过他脖颈的味道,是好闻的淡淡青草香,混着一点点酒气,像封存多日的果酒,甘醇又迷人。他不自觉地凑过去在钢卓力格脖子上蹭了蹭,迷迷糊糊地说:“你好好闻……明明我们用的是同一块肥皂。”   钢卓力格明显一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也很好闻。”   游稚眯着眼,含糊地问:“哦?真的吗?我是什么味道?”   钢卓力格靠近他皮肤的脸有些发烫:“牛奶。”   游稚又凑近闻了闻,嘴却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后颈,两人同时愣住。游稚猛地清醒,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陈慧对“男男之间会做什么”的种种幻想,顿时感觉胯间一紧,脸也烧了起来。他挣扎着从钢卓力格背上跳下,扭头就往寝室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   ——天呐,杀了我吧,居然闻了闻他脖子就……太丢人了!   钢卓力格也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脸上不自然地扯了扯裤子。游稚瞄了一眼才发现,原来他也一样,而且他一路跑着跟过来,就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个。   两人无言走进寝室,气氛一时沉默。   游稚假装若无其事地从抽屉里翻出素描纸,咳了一声说:“今天还没练画,你……愿意当我模特吗?”   钢卓力格点头:“要怎么做?”   游稚咬了咬牙,小声道:“衣服脱了,铺个垫子,坐地上。”   钢卓力格没有犹豫,利索地脱了个精光,抽出铺床用的凉席一扯便放在地上,光着身子坐下,神情坦然:“这样可以吗?”   游稚被这气场震得不轻,强撑着镇定:“很好……不要乱动。”   暑假补课前的最后一天,宿舍里早已空无一人,窗外月色淡淡,室内只剩一盏温黄的灯。光线洒在钢卓力格身上,汗水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泛出一层微光,整个人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雕塑,充满原始的力量感。   游稚提起炭笔,却怎么都集中不了注意力。   天哪,老黑的那玩意儿也太……不行,我不能盯着看,太色了!我是个正经人,正经美术生!   他强忍着躁动,战战兢兢地开始勾线。虽然以前也画过人体速写,可那不过是石膏模特,而现在,自己喜欢的人,就活生生地坐在眼前,还……如此坦荡。   “画好了。”游稚看着那张歪歪扭扭、几乎可以称为“抽象派”的作品,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给你画成几何体了。”   钢卓力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接过画纸看了看,咧嘴一笑:“我不懂,但感觉挺像大画家的风格。”   游稚一抬头,差点把脸撞上那具近在咫尺的身体,呼吸一滞,心跳如鼓。他慌乱地说:“我、我去给你拿衣服!”话音未落,就在狭窄的寝室过道上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啃泥。   钢卓力格连忙将他扶起,两人近得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在一种不知是谁先靠近的默契里,唇贴着唇,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言语解释,只是少年心事,在这个夏天最温柔的夜晚,悄悄盛开。 第157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十)   “喵——”   游稚甩了甩头,踩上凳子,从衣柜最上层摸出一个搬家几次都没舍得扔的大纸箱。里面装着一叠微微泛黄的画纸,每一张上都画着同一个人,只是体态、神情、衣着各不相同。   他随手翻了翻,有刚学画时稚拙的素描,也有大学时期的油画习作。无论是半身、全身,抑或是作为裸模的速写,那人总是身体僵硬,却眼神含情。   等闹钟响起时,游稚才发现自己抱着那一摞画睡着了。他小心地将画纸整理好,重新放回纸箱,再把它收回高处。   他解锁手机,初照人总算回了消息,说客户的弟弟人很好,拍摄间隙每天带他们吃喝玩乐,还毫不避讳地表示“要不是人家才十八,我肯定早就下手了”。   游稚回了个“呵呵”的表情包,心里吐槽:你这万年嘴炮就不能安分一会儿?   他看了眼日程表,今天有两个量尺,不用去公司,于是慢悠悠地给好运来热猫饭,又给自己煎了点饺子,顺便启动尘封已久的豆浆机,总算用掉了半年前买的一袋黄豆。   饭后错峰出行,坐地铁转公交,街头街尾都是神情各异的上班族。有人盯着手机傻笑,有人闭目养神,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大手早早在“二十二岁”这条线上画了一道分界线:左边的人单纯又充满希望,右边的人各有疲惫与迷茫。   时间过得很快,和程澍约定的见面如期而至。   吃完早饭后,游稚神经质地在镜子前换了好几套衣服,不是嫌太隆重就是觉得太随便。最后挑了件干净的白T搭配浅色短裤,清爽中带着一丝随性,抓了抓精心整理的头发,出门。   走在小区出入口的路上,游稚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他该不会又开着豪车等在门口吧?上次那场面已经让方圆一公里内的大妈都找机会来跟我聊天了,这次……   “早。”   熟悉的声音突兀地从前方传来,吓得游稚整个人弹起来。   他捂着胸口抱怨:“吓死我了!你怎么在这儿?”   程澍微微一笑,神情带着几分歉意:“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来是打算开车来接你的,但是……”   游稚警觉地四下张望,没看见任何豪车踪影,而程澍一身西装革履,腕表与袖口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虽然与街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却正好戳中他的审美点,让他恨不得当场贴上去不撒手。   他顺着话问:“是这边不让停车?”   程澍点头:“嗯,来的太早,车被保安赶走了。所以……”   “所以?”游稚挑眉。   “坐地铁,可以吗?”   那一瞬间,游稚莫名从他眼中读出几分期待。心里暗想,不就是霸总陪小市民体验民间生活嘛,这种套路我熟。   他点点头,收起揶揄的心情,带着程澍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与所有出来约会的小情侣一样,只拥有过一段情史的游稚安排了电影和午饭,还因为想装作拥有高贵品位而选择了一部小众文艺片——尽管他从来无法在观影过程中保持清醒超过十分钟。   奇怪的是,程澍并没有对陌生的公共交通系统表现出兴奋,反倒一心一意关注着游稚的生活,总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希望他能讲述更多关于自己的故事。   然而游稚从来不是个擅长讲故事的人。在他看来,自己的生活和全国千千万万普通家庭的孩子并无二致——在父母的期盼中长大,从幼儿园到高中的人生轨迹早被安排好,又因为成绩中等而走上艺术生这条路,至少还能向一本冲刺。   可他也从不是逆来顺受的人。母亲早年的溺爱让他习惯把自己放在与父亲对等的位置,觉得只要“据理力争”,就能把不合心意的决定改得称心如意。然而事实是——他从未真正逃离过父亲的掌控,即使现在已经经济独立。   “我的工作就是这样,挺无聊的吧。”游稚挑挑拣拣地说着工作上的事,也不确定程澍是否真的感兴趣。毕竟这人不像当年那个情绪全写在脸上的钢卓力格,反倒因为那张比他更精致俊朗的脸和气质,让人完全摸不透——却也因此让游稚讨厌不起来。而这种被美色支配的软弱,也令他对自己隐隐生出几分厌恶。   程澍笑了笑,说:“听上去挺有趣的。有没有想过以后出来单干,开工作室?”   游稚的恋爱脑飞速运转,心想:这话的潜台词是要赞助我开店吗?有钱人的生活也太朴实无华了吧?但面上还是故作淡定地摇了摇头:“现在还没那个实力,还是得在公司多积累经验。毕竟单干人脉也很重要。”   话音一落,他下意识瞥了程澍一眼,生怕对方来一句“钱我出,人我给你找”的霸总金句。但程澍只是淡淡一笑,说:“你很有干劲。”   游稚心想:你是我见过最失败的霸总!随即话锋一转,故作轻松地问:“那你呢?你的工作具体是干嘛的?”   程澍顿了顿,说:“大概就是……琢磨怎么把别人兜里的钱‘心甘情愿’地掏出来,还要让对方感谢我教会了他们理财。”   游稚噗地笑出声,心想:你这霸总人设简直打得我措手不及。但程澍还是补充道:“其实就是那些听起来很高大上的事儿——制定战略目标、组建管理团队、管预算、谈合作、决策拍板、塑造企业文化……翻译成人话,就是:管人、抠预算、拉关系、做判断,以及用不犯法的方式赚钱。”   地铁平稳行驶着,周末早晨人不多,而一众穿着休闲的年轻人中,程澍一身西装革履格外扎眼。游稚明显感觉到有乘客在偷偷拍照,于是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不热吗?”   程澍理了理袖扣,说:“有点。”   游稚捏了捏耳垂,小声道:“其实只是出门和我见面的话,没必要穿得这么正式的,今天最高温有三十八度呢。”   程澍轻笑道:“恰恰相反——正因为是和你见面,才想穿得正式一点。”   游稚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按了一下,乱跳得毫无章法。这种漂亮话要是换个人说,肯定油得他反胃,但配上程澍这副皮囊——简直犯规。   “心悦广场到了,请需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车门将从行驶方向的右侧打开。”   游稚率先站起身,扶住车门边的扶手。程澍紧随其后,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他身后,身体散发出的温度仿佛就在背后,如此真实,令人心动不已。   距离上一次和钢卓力格来这里逛街已经过去将近八年。地铁的开通为这片地下空间带来了蓬勃商机,出站时两侧林立的商铺人来人往,生意兴隆,与那年风吹雨打的公交站,已是两个世界。   “小颜茶!”游稚一眼认出那家如今大火的奶茶店。那年他还在读本科,这家店才刚刚起步,在大学城开出第一家分店。也是在一个这样热闹的白天,他拉着钢卓力格的手,点了一杯买一送一的翡翠果荟茶。酸酸甜甜的滋味沁人心脾,而如今忆起往昔,却只剩酸涩。   程澍停下脚步,问:“想喝吗?”   游稚点了点头,走到队伍尾端。所幸不是高峰期,排队的人并不多。几年前那张小小的茶品单如今已扩展成整整四页,填满两块大显示器,在柜台上方循环播放。饮品价格翻了一番,早已不见开业时的打折促销。   他依旧点了翡翠果荟茶,而程澍看起来早已熟门熟路,点了一杯芋泥布蕾。   游稚一愣,低声自语:“我以前最喜欢喝这个了。”   大学那会儿,游稚沉迷各式奶茶,几乎把大学城附近的奶茶店都喝了个遍。而钢卓力格却不爱喝甜饮,每次只点纯茶或果茶,因此常被游稚戏称为“老头子”。没想到七年过去,游稚的口味也渐渐变了。比起甜腻奶香,他更喜欢那年夏天初尝的果茶,微酸、清爽,也带点回忆的涩味。   程澍熟练地扫码付款,两人找了椅子坐下。   “怎么现在不喜欢喝了?”程澍问。   游稚脑海中钢卓力格的脸与眼前这张肤色更浅的脸重叠,内心的酸涩与悸动交织不休,几乎令他窒息。他深吸一口气,轻描淡写地答道:“喝腻了。读研那会儿天天喝咖啡,口味养苦了。不过真没想到你喜欢奶茶。”   程澍微微皱了皱眉,随即恢复神色,轻笑道:“偶尔摄入点糖分,可以促进多巴胺分泌。”   高一水平的生物知识没能拯救游稚。他略显尴尬地捏了捏耳垂,不知如何接话。他不禁想起那个老实巴交的钢卓力格,话不多,却句句真诚。   游稚下意识掏出手机,解锁后才想起那个存有钢卓力格无数情话的情侣软件,早已删掉多年。他沉默了几秒,又把手机塞回兜里。   不多时,饮料做好。游稚从未想过西装嫩男和奶茶能如此般配,尤其是程澍含着吸管看他时,画面色气满满,令人抓心挠肺。他忍不住感叹,自己真是太久没开荤了,实乃无1无靠,举步维艰。   他们走进不远处的商厦,电影院在顶层。客流量不算大,一层美妆柜台前站着三三两两的导购,看见两位养眼的男士,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却没人贸然上前搭话。   穿过柜台,正中休息区立着一块超大显示屏,滚动播放着各类广告。游稚无意一瞥,忽然被其中几行字吸引。   “室内设计比赛?”他小跑到屏幕前,嘴里念念有词:“世界顶级设计师邵贤将出任本次比赛首席评委……邵贤?!”   程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问:“你认识他?”   游稚努力按捺激动,眼神闪亮:“干我们这行的,谁不认识他?他简直是神啊!啊……我好想参加,让邵贤看到我的作品……不行了,光是想想我都激动得不行!”   程澍瞥了眼屏幕上的介绍,提醒道:“报名月底截止。”   游稚抓狂地说:“我知道,啊啊啊!可是我这个月会很忙,才谈了一单,月底之前还有三个量尺……”   程澍笑了笑,拍了张报名二维码,说:“先报名,到时候没空也不会有损失。”   游稚被说得有点心动,看着程澍英俊又诚恳的脸,终是点了点头。   高一被迫开始学美术时,游稚从未想过以后会吃这碗饭。那时他对美术毫无兴趣,也没有什么过人的审美天赋。高考选专业时也是相当随意,结果被调剂到了室内设计。虽然口口声声说着要掌控自己的人生,可每当真正拥有选择权,他却一次次选择了随波逐流。直到出国读研、回国工作,整整十四年的青春,就这么扑在了一个他曾经并不喜欢的事业上。   他一边合计一边走路,还没想明白答案,便已走到电影院门口。厅堂里已围满了人,基本上都是来看商业大片的。游稚不爱吃爆米花,却还是礼貌性地询问程澍,结果对方以为他想吃,直接买了两桶套餐。   游稚抱着沉甸甸的爆米花,心中五味杂陈,腹诽:一人一桶,这还怎么触发手指相碰的暧昧剧情?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却又总能杀现实一个措手不及。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影厅,观众稀少,显得空旷安静。电影讲述一位智力障碍者的一生,由流量男星饰演青少年时期,老戏骨演老年时期。   游稚不太爱看这种人文关怀类的文艺片,观影过程中几度昏昏欲睡,却也在主角被误认为性骚扰小女孩的情节中,悄悄抹了几滴眼泪。   这一天虽然略显拘谨,却也让人快乐。被程澍送回家后,游稚仍反复回想着他的举止神情。哪怕是在普通餐馆里,他也表现得像个贵族绅士,就连用廉价纸巾擦嘴的样子都令人心动,和吃饭风卷残云的钢卓力格完全不同,总能保持和游稚同步的节奏。   “喵——”   山于~息~督~迦二   好运来早已在门口蹲守,甚至罕见地蹭了蹭他的裤腿。游稚一把抱起它,瘫倒在沙发上,回忆着画里与现实中重叠的钢卓力格,那些未曾埋没于年岁的温柔,仍在心底鲜活如初。   进入高二以后,所有人的节奏都明显加快了。钢卓力格被分进三楼的理科一班,游稚则在二楼的文科二班。没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便利,两人也变得各自忙碌。看着那个只要灯亮着就能坚持学习的男孩,游稚也暗暗发狠,要和钢卓力格考入同一所大学,尽管钢卓力格常年稳居年级前十,游稚却连中位数都常常岌岌可危,连美术都不如同期进入画室的同学。   他听说有情侣为了考同一所大学,甚至在高考时故意漏写大题。但游稚并不想拖后腿。他知道钢卓力格的人生目标——去市里最好的大学学医,未来做医生,为母亲的病症寻求可能的治疗方法。   临床医学录取分数线极高,钢卓力格也足够拼命,每晚只睡六小时,连为游稚送饭的时间都精打细算。剩下的时间几乎全在书桌上度过。他刷题快、效率高,知识点只做三道题,并不一味追求题海战术,却能合理分配在每一门课上,成绩始终稳如磐石。   时间悄然流逝。高二结束的暑假,专业课依旧平平的游稚进入集训阶段,而钢卓力格则继续留校补课。作为学校冲刺重本率的种子选手,他不仅要参加日常课程,晚上还要上年级安排的拓展课,原本就紧凑的时间彻底被挤满,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空间。 第158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十一)   第一天到达新画室的时候,游稚一句话也没说,一个人默默坐在角落,回想着学校和之前画室的点点滴滴,只觉得生活实在太累。然而他没料到,之后半年多的集训,才是真正让他提前感受到社会铁拳的开始。   画室的生活从早上七点半开始,白天写生或画静物,晚上刷速写,十一点回家后还有速写作业,经常画到凌晨两三点才算完成,这还只能勉强保证数量。没过多久,游稚的心态便从崩溃变为麻木,又在对钢卓力格的思念中患得患失,加上盛夏气温直逼四十度,他的肚子里仿佛一直燃着一团火。直到暑假结束前的最后一周再次见到钢卓力格,才终于得以发泄。   那天钢卓力格顶着烈日赶来,带着一箱牛奶、一袋零食和两份盒饭,在画室外等着,热得满头是汗,衣服都能拧出水。   “你……老黑?!”游稚兴奋得有些结巴,一把扔下素描本,飞奔过去,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你怎么来了?”   钢卓力格稳稳托住他,不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生怕汗水蹭到游稚脸上:“放两天假,来看看你。”   画室的同学们陆续围上来,经过近三个月的朝夕相处,大家彼此都混熟了。游稚一一介绍钢卓力格,见他只买了两份饭,众人便体贴地先去吃饭,让他们回出租屋叙旧。   人走得干干净净,游稚擦了擦裤子上的颜料,说:“刚才没蹭你衣服吧?这玩意儿可不好洗。”   钢卓力格叹了口气,心疼又有点不满地道:“你瘦了好多。”   游稚对自己的体型没什么概念,只觉得自己天天吃四顿怎么可能瘦?于是反驳:“有吗?我怎么觉得你又长高了?”   钢卓力格学他语气回:“有吗?”   游稚顿时笑出声,几个月不见,这个木头人居然也会开玩笑了。   两人顶着夕阳回到出租屋,狭小的房间连厕所都没有,地上堆着电热棒、水桶,游稚的床上全是没洗的衣服,他已经两天没洗澡,整个人扑在速写练习里,却还是画不到二十分钟一张。   一阵风吹来,游稚闻到久违的青草香,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心里犯怵:自己几天没洗澡,身上肯定臭得不行,万一被老黑嫌弃就完了。   “怎么了?”钢卓力格察觉异样,温声问。   游稚笑出声,果然还是那个木头脑袋。他摇头道:“没什么。”   钢卓力格默默把带来的东西放好,开始帮他收拾房间,把脏衣服装桶提去接水泡上,一切就像他们以前在寝室里一样。游稚坐在床边,看着他忙碌的身影,脑海里忽然浮现两人白发苍苍、膝下无子的画面,心中泛起莫名的酸楚,不由自主流下眼泪。   “怎么了?”钢卓力格闻声赶来,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为他擦泪。   这一下彻底击溃了游稚的情绪。他一头埋进钢卓力格怀里,哭得稀里哗啦,把这几个月的委屈和疲惫都发泄了出来。钢卓力格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半跪在地,抱着他,轻拍着他的背。   等他哭够了,两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起坐在床上吃盒饭。   那晚,游稚请了假,跟钢卓力格出去剃了个球头,顺便买了几本教辅,用翻盖手机拍了几张黑乎乎的大头照。   高中生的恋爱似乎永远都这么朴素。因见面而欢喜,因分别而沮丧,没有狗血第三者、没有过不去的现实压力、没有物质条件的羁绊。只有两个少年,认真地为了一份心意互相鼓励、并肩前行。哪怕每天累得像摊烂泥,只要在夜晚望向月亮时想到城市另一端的那个人,嘴角就会忍不住扬起微笑。   “喵喵——”   好运来一巴掌拍在游稚肚子上,示意“朕要用膳”。游稚只得乖乖起身倒猫粮,转而坐回沙发发呆,像着了魔似的打开电脑,登录QQ,进入空间,翻找那个上锁多年的相册——封存着他和钢卓力格在高中为数不多的合影。那段回忆早已模糊得像低分辨率的照片,只能依稀辨出脸庞与五官的轮廓。   屏幕上黑乎乎的钢卓力格与如今的程澍的脸渐渐重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游稚心头升起。他脑洞大开:程澍的父亲该不会年轻时背着正宫生了个儿子,为了避风头,把孩子偷偷送去内蒙古躲起来?当年钢卓力格说他们全家为了治病从内蒙古搬来,却始终没让他见过父母,哪怕游稚主动提出想探望他母亲,他也只是一句“医生说需要静养,谢绝探访”搪塞过去。   就这样,在一个燥热的夜晚,游稚抱着好运来,脑补了一出豪门恩怨狗血大剧,纠结了半天到底该不该替“小三之子”钢卓力格鸣不平。而程澍——虽然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却始终带着一层难以逾越的隔膜。   那是阶级的壁垒。游稚虽出身小中产家庭,可父亲的职位和家底在程澍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更何况,以“嫡长子”的身份,程澍注定是要继承家业、联姻生子的,就算现在对他看似上心,未来也未必不会头也不回地娶个门当户对的千金。   想到这里,游稚忍不住给初照人发了条微信,约他回来吃顿饭,叙叙旧、吐吐槽。那边初照人正在重庆玩得正欢,说明天就回上海。客户家的弟弟依依不舍,恨不得给他在重庆买套房把人留下——游稚觉得小屁孩肯定是彻底迷上初照人了。   但也怪不得他。十八岁的少年究竟有没有成熟的审美和爱情观另说,单看初照人的脸和性格,走在街上都能被男女老少搭讪,更别说涉世未深的小毛孩了。   第二天一早,游稚翻出许久未动的素描本,凭记忆尝试画出钢卓力格的样子,结果画着画着却画出了程澍的神韵。尤其是那举手投足的姿态,优雅中带着温柔,是青涩的钢卓力格所没有的——哪怕他身上穿着那件褪色的超人T恤。   “啊啊啊——”游稚烦躁地抓头,把素描本一合,丢到一旁,“换一张!我就不信画不出老黑的脸来。”   他又翻出数位板,调试好参数后打开微博小号。那里存着他多年创作的作品,从高中起的练习画作,到大学期间在动漫社跟着同好画的同人作品,再到后来以他和钢卓力格为原型创作的两个原创角色,构建出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幻想世界。他画了很多日常小甜饼,也画了一些未来幻想,在这个小小的角落,他不需要顾忌现实身份,粉丝也常留言夸他,让他在逃避现实时有个温柔的落脚点。   他一直喜欢画人体,可在国内找模特并不容易。最好的素材,是钢卓力格——高中的他比同龄人发育更好,骨架粗大,头身比例完美,线条干净有力,肌肉不厚却轮廓分明,浑身写满少年特有的瘦削感与爆发力。   整个高中时期,游稚真正看过他身体的次数屈指可数。确立关系之前见过几次,之后却反而因为青涩和莫名的羞涩,有意无意地避免亲密接触。除了当他模特时画素描,再也没“赤诚相对”。   游稚翻了翻微博,粉丝又涨了几十个,最近一张画下面已经有不少人在催更。网友们亲切地称呼他为“太太”,这总让他忍不住发笑——要是这些小姑娘知道画上的人其实是他自己,以及他理想中的钢卓力格,八成要大跌眼镜吧。毕竟,所有美好的二次元事物,一旦转化为三次元,都会瞬间幻灭。   他看了眼时间,距离上一张图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工作像生活中的烦恼一样,无穷无尽,几乎挤占了他所有空闲。偶尔他会庆幸自己养的是猫,不需要遛,不用管情绪,喂食、铲屎,全都安心稳妥,不拆家也不缠人。转念一想,好运来也已经快八岁了,算是步入猫生中老年,也不知道还能陪他多久……   一想到这儿,游稚突然有些伤春悲秋,于是拍板决定今天就画好运来。他先打了个线稿,觉得太空旷,又忍不住加了个小人,然后一不留神画着画着就变成了他和钢卓力格加好运来的组合。然而在上色时他才意识到:钢卓力格的肤色已经没那么黝黑了,连神态和气质也比以前更优雅了。   分明是程澍的模样。   “啊啊啊——”游稚怒吼着揉了把头发,心想自己不会真的喜欢上程澍了吧?!   他猛灌了一口水,咬咬牙把图画完、润色,左改右改,始终不满意,又翻出几个大神的作品学习。看了一圈,他由衷地觉得自己画得像垃圾,差点想撂挑子不干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还是面无表情地把图发上了微博。此时已是黄昏。他站起来走动放松,忽然觉得生活真的太累了。上班累,休息也累。如果一开始听父亲的安排,毕业后进单位当个小职员,虽然做不出什么成绩,好歹能朝九晚五,说不定现在连孩子都有了。   孩子?   游稚叹了口气。男同谈什么孩子?又不能去祸害别人家姑娘,领养估计也很麻烦,这辈子大概只能孤独终老了。   那程澍呢?他会打算骗婚吗?还是他其实是双?或者,最坏的可能是——他根本就是来玩的。   游稚脑子里飞快闪过之前和初照人一起用软件时遇到的名场面,再加上留学时在推特上接触到的社群乱象,已经对国内男同圈子彻底失望。所以工作几年以来,他从没想过再认真谈恋爱。忙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再也没有人能像钢卓力格那样,让他怦然心动了——直到程澍出现。   “烦死了!”游稚在床上翻了几圈,摸摸好运来的脑袋,半自言自语、半对猫说:“我怎么老是想着他?他到底有什么好?不就是长得帅、有钱、身材好、有教养吗……这年头,这种男的小说里一抓一大把好吗?”   他开始怀疑自己对程澍的感情,是不是只是对钢卓力格的移情。但仔细一想,两人除了外貌真的毫无相似之处。难道自己喜欢的只是钢卓力格的脸?可不论谁看,单论长相,钢卓力格和程澍——小0很难不心动吧。   “嗡嗡——”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他一看,是初照人打来的。   游稚接起:“喂?到上海了?”   初照人那头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我要死了!唉……你现在有空吗?”   游稚警觉起来:“有空啊,你出什么事了?唐静呢?”   初照人:“她顺路回老家一趟,我先回家放个行李……你一会儿能出来不?见面说。我真是……怎么什么事都能被我碰上啊?”   游稚:“行吧,不过我明天早上还要上班,不能跑太远。”   初照人顿了顿,说:“那我去你家吧,反正我明天没通告,还能帮你搞搞卫生。”   游稚求之不得,立马答应了。他们从大学起就是志同道合的好友,早已习惯彼此那些“不请自来”的习性。   夜色渐深,初照人风风火火地赶到,带着一袋烧烤和几瓶饮料,一进门就喊:“奇奇!我跟你讲,我今天回来路上碰到初见月了!”   游稚懵了一下,随口应了声:“谁?”   初照人:“哎呀,就是上次在酒吧遇到的那个啊!”   游稚:“哦——他啊。你俩居然还有联系?”   初照人抱着枕头,一脸委屈:“哪有联系啊,那天我不是直接跑了吗?结果他在车上喊我,还想要我手机号。”   游稚:“所以呢?”   初照人:“今天早上不是小谭送我们去高铁站嘛,他突然说他也买了票,非要跟我一起回上海。”   游稚眼睛一亮,立刻精神了:“卧槽?真的假的?你俩……要修成正果了?”   初照人立马反驳:“我和他真没什么!是他非要缠着我!”   游稚作势掏耳朵,一脸“我都听腻了”的表情。初照人不理他,继续讲:“我在贵宾室等车,小谭也跟着进来了,当时那房间就我们俩。他突然就……”   游稚:“就?”   初照人:“就跟我表白了……动作还挺大的。”   游稚瞪大眼:“我靠,他不会想强上你吧?!”   初照人:“你神经病啊你!他只是拉住我的手,然后……然后双膝一跪,还掏出一个小方盒子。”   游稚一脸黑人问号:“现在的小年轻都这么猛的吗?上来就求婚?”   初照人揉着眉心无奈道:“他本来是想拿对戒跟我表白的,结果太紧张不小心绊了一下,直接跪了。我当时差点笑出声来。”   游稚笑得不行:“哈哈哈行吧,那你又是怎么遇到初见月的?”   初照人叹气:“他也坐那趟高铁,小谭当时拉着我不放,我正急着甩开他,结果初见月一走进来,就以为我被人骚扰。”   游稚:“等等,富二代也坐高铁?不是说重庆到上海要坐十二个小时吗?”   初照人:“他跟我一样,不敢坐飞机……唉不说这些了。关键是他一上来就认出我了,然后就凭我和小谭几句话,铁口直断说我是去见网友的,还是千里送的那种。我当时真想冲他脸上糊一杯奶茶。”   游稚一边笑得肚子疼一边说:“对哦,他不是一直以为你是高中生吗?然后呢?”   初照人:“然后我就让他先闭嘴啊,结果小谭以为我和他约过,都快气哭了。我真的……我当时整个人都社死了。”   游稚:“所以最后小谭没跟你回来吧?” 第159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十二)   初照人:“当然没有啊!我和他谈了半个小时,语重心长、苦口婆心、谆谆教导……好不容易才劝住他,让他安心待在家里,等上大学再说。”   游稚:“他还没填志愿吧?你就不怕……”   初照人嘴角抽了抽,说:“你这乌鸦嘴。不过我不觉得他会为我做到那种地步,我们毕竟只是萍水相逢。他对我有好感……顶多算是青春期的悸动而已。我都三十了,哪还会轻易恋爱脑上头?”   游稚:“啧,是不是小谭不够帅?你这颜狗装什么大尾巴狼。”   初照人翻了个白眼,掏出手机调出小谭的照片,游稚一瞥,嘴角止不住抽搐。小谭虽然没有初见月或程澍那样的精致五官与成熟气质,但球头加运动装的阳光气息却是社畜无法复刻的,那种校园初恋感,说不清哪儿好,但就是怎么都忘不了。   初照人不以为意地哼道:“人家小屁孩长得确实挺帅的,家境也不错。但我觉得初见月家更有钱。对了,我把小谭送走后和初见月一路聊了好久。”   那趟高铁商务座票价不菲, 再加上不是出行高峰期,整节车厢只有他们两人。初照人一通破罐破摔的解释后,初见月表情微妙地回了一句:“你都用这招骗多少无知少男了?”   初照人当场翻白眼:“三十年来头一次!信不信随你。”   一阵沉默之后,初见月又好奇地打听起初照人的工作。初照人承认,自己是出于愧疚——毕竟那晚一走了之实在太不像话——才勉强陪他聊了几个小时。   在交谈中他才知道,初见月去重庆也是因工作。他家新楼盘开业,他去现场打点,顺便和分公司对接营收、谈政策、盯进度,几天下来累得人都快脱相了。   游稚惊叹:“原来富二代也要上班?!”   初照人:“我当时也震惊了。我还问他喜不喜欢现在的工作,你猜他怎么说?”   游稚:“怎么说?”   初照人学着他的语气:“他说不喜欢,但人总得找点事做。读书那会儿玩也玩够了,偶尔上上班,感觉新鲜又刺激。”   游稚一边捶枕头一边吼:“我也想当个勤奋又自觉的富二代啊!还是家里有矿的那种!”   初照人:“我还问他,既然不喜欢现在的工作,为什么不白手起家找份自己喜欢的。他说——‘少看点偶像剧,哪有那么多钱多人傻的公子哥儿,一天天就知道恋爱脑、搞性骚扰。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总得为自己的生活打算。’”   游稚听了忍不住笑了出来。想起本科时两人一起刷剧的日子,那些偶像剧里,清一色的霸总都在反抗原生家庭的掌控,然后白手起家、开公司、迎娶真爱、走上人生巅峰。   游稚:“有点东西。那他真是同吗?不会也是玩玩的吧?他家那条件,搞不好以后还是得结婚。”   初照人神秘一笑:“嘿,他家三个孩子,大哥家的娃都上小学了。他爸妈现在对他的要求就俩字:活着。”   游稚:“那你俩就这么聊了十二个小时?”   初照人:“哪有。中途我俩都睡着了。我这几天跟拍都快累死了,小屁孩精力旺盛得很,到处乱蹦,他爸妈都快被他整疯了。”   游稚:“那你和初见月现在是什么进度?”   初照人翻了个身,把头埋在枕头里,说:“就……加了微信,慢慢聊呗,看合不合适。”   话虽如此,游稚分明从初照人微红的脸颊看出了他对初见月的好感。可成年人的世界从不轻松,要考虑的东西太多,早已不再是那个为了一见钟情就奋不顾身的年纪。有时想起来,他竟也会怀念那些为美术集训和高考冲刺快要崩溃的岁月,那样的疲惫反倒简单直接,不像现在,连心动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天晚上,游稚和初照人从近况聊到大学,从大学聊到初中,整整聊了半宿。游稚说起自己对程澍的感情,坦言已经分不清这份好感是出自当下的吸引,还是对钢卓力格的投射。   初照人却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咱们都这个年纪了,有合适的人为什么不试试发展一下?你喜欢他们长得像也没什么错。移情也不一定是坏事啊,不是小说电视剧里说它不堪你就一定得认同。再说了,你会喜欢程澍的学识、修养、谈吐、气质,这些都是钢卓力格不具备的。这说明你心里是分得很清的,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你听歌不还讲个风格统一吗?怎么喜欢人就不能有点偏好了?”   这可能是大大咧咧的初照人说过最有哲理的话。游稚沉默了好几分钟,才猛地一拍大腿,决定继续和程澍接触看看。要是他真是玩玩,那就抽身;反正单身久了,看帅哥赏心悦目,也不亏。   可惜,想归想,他和程澍的关系压根没什么进展。程澍偶尔表现出的温柔与体贴,只让他产生一种被珍惜的错觉,却始终难以更进一步。   之后几天,程澍都没再联系他,而游稚也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无暇他顾。秦朗那套房子的全部合同和手续终于补齐,正式进入施工前期。为了精益求精,游稚又改了几次方案,一心扑在设计里。   秦朗无疑是他工作五年来遇到过最好的客户,没有之一。在这座关系社会里,秦朗的信任和尊重就像一缕渺小却温柔的光,照进游稚的日常。   项目虽然不算豪宅级别,但因为设计细节丰富、执行标准高,预计工期长达六七个月,比他接过的其他项目翻了一倍,也意味着奖金要等到明年才能结算。不过单是设计费就能让他的年终奖有实质性的跃升,这让他每天都忍不住给施工队打电话,确认每一个进度节点。   这天是难得的休息日,游稚原本想约初照人吃饭,结果被告知他闭关修片中,短期内无法出山。无聊至极的游稚翻着手机,忽然看到程澍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风景照,没有配文。   他点开图片,来回放大缩小,努力辨认照片的细节。画面似乎拍摄于某条上海小弄堂,两侧墙皮斑驳脱落,昏暗的尽头透出一缕倔强日光。而光线落下之处,有一家夹缝求生的小店,陈旧的招牌上写着四个模糊大字:“大娘小吃”。   “大娘小吃……”游稚喃喃自语,“好熟,这不是801医院那边的那家餐馆吗?居然还开着?”   801医院,是钢卓力格当年实习的地方,也是游稚从小到大最常去的医院。那一年的汗水、疲惫与悸动,全都封存在那片回忆里,如今不过是一张照片,便悄然被重新掀起,迎面扑来。   结束了大半年的魔鬼集训,本就瘦小的游稚又掉了十斤肉,漆黑的发丝也变得枯黄,加上凹陷的脸庞与深重的黑眼圈,让久未归校的他看起来像个瘾君子。   刚返校时,几乎没人能认出他。要说父母不心疼是假的,连一向“铁石心肠”的父亲也不由得对他的狠劲刮目相看。   他不明白,这个之前怎么打骂都不愿好好学习的儿子,竟能为了考上一所同城的重点大学彻夜不眠、拼尽全力。   画室的同学几乎都以央美、国美、清华美院为目标,而游稚却执意选择钢卓力格心仪的理工强校,尽管那所学校的美术专业排名并不突出。   父亲问起时,他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如你所愿,冲刺985。”父亲便将他的小执拗当作少年心性,对结果满意就好。   在这之后,他在吃穿用度上一点不让他委屈——十一月冲刺联考期间甚至不让他洗衣服,每周亲自送来几套干净的,穿完就扔。   一月初,联考成绩公布,结果和游稚预期相差无几。他马不停蹄地投入校考准备。虽然目标明确,不像其他美术生那样报考一大堆学校,但在父亲强硬“劝导”下,他还是多报了两所“保险”。紧接着,他便立刻转入文化课复习。   三月下旬,校考成绩陆续公布,游稚焦虑加剧。最先收到的是本地一所211的合格通知,虽然不是他的首选,却也意味着有极大概率能与钢卓力格留在同一座城市。   又过了半个月,终于等来了他最在意那所学校的消息——却不是满意的结果。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床上哭了很久,钢卓力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抱着他,替他擦眼泪,递水。夜深人静时,他主动吻了游稚的额头,眼眶微红地低声说:“一座城市的距离,总比两个省近。我会每周去找你的。”   自那之后,游稚更加拼命地投入高考复习。学校的本科线分语文和英语,而他的英语一直不错,语文却一般般。最后两个月,他几乎日夜不分地刷题,体重又轻了几斤,站在钢卓力格身边像个小猴子似的。   高考结束那晚,游稚破天荒带着钢卓力格去了酒吧——那是他们第一次在公共场合亲热。那种放肆张扬的情感几乎将他们吞噬,也让游稚变得前所未有的大胆。   成绩公布那天,钢卓力格毫无悬念地考上了梦寐以求的医学院,游稚也以险之又险的成绩上线,虽然被调剂进了室内设计专业,却总算没有辜负这段青春。   他们决定在上大学前去旅行。正是那次旅行,他们第一次真正迈出成年关系的那一步。那种来自灵魂的渴望与身体的契合让游稚震撼——他从没想过,大人们口中“洪水猛兽”般的行为竟是如此自然、自洽、幸福,仿佛这就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事。   如此过了三年,游稚认识了初照人,而钢卓力格也因为临床八年的学习压力,不得不将每周见一次面压缩为每月一次,后来渐渐演变为游稚主动去找他。   每次见面,两人也只能共度短短半天,吃顿饭、看场电影,有时干脆去酒店住一晚,找回恋人间的亲密感。   虽然陪伴的时间越来越少,游稚却始终能感受到钢卓力格那细水长流般的爱意,而他自己对钢卓力格的迷恋也与日俱增。   当然,这份迷恋并不完全体现在身体上。   两人偶尔也会玩得大胆些,在情趣酒店风靡一时的那几年,游稚几乎成了所有品牌的 VIP,各种主题、各种玩法尝了个遍。   多年后回想,若不是隔三差五就来一发热辣的约会,说不定他们早就因为疏远而分手了。   进入大四,游稚为了钢卓力格开始准备托福、申请美研;而钢卓力格则开启了为期一年的临床实习,所在医院就是801医院。他也因此搬去了医院附近的新宿舍,离那家“大娘小吃”只有一条街的距离。   其实早在大三时,钢卓力格就因为成绩常年保持年级第一,成为首批赴美交换的学生。这次提前开始的科室轮转,也是为了适应未来的海外学习节奏。整个年级仅有三人被选中,而钢卓力格则是其中毫无悬念的状元,且年年拿下国家级奖学金。   相比之下,游稚能保持不挂科就算谢天谢地了。所以当他临时决定赴美读研时,才意识到自己大一大二混得有多么离谱。   父亲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颇为疑惑——这个当初连大学都不想上的儿子,竟然要出国?要知道,为此付出的准备工作可不比备考轻松。   不过父亲还是全力支持。对他来说,儿子能上名校、拥有高学历,就是他人生圆满的一部分。只要经济承受得起,花多少钱都值得。   从小到大,游稚家里几乎没因为钱发过愁。虽算不上真正的富二代,但在画室那几年,动辄上万的学费、用起来像流水一样的画材,从来没让父亲皱过眉。   钢卓力格则恰恰相反——懂事节俭,从不追求物质享受,不过买起教辅书时却毫不手软,想来虽然家里大半的钱都花在了他母亲的医药费上,但父亲依然还是保证了他在学习上的开销。   可即便如此,钢卓力格对游稚从不吝啬。直到后来游稚才知道,钢卓力格每年八千块的奖学金,全花在他身上了,一分不剩。不管平时多忙多累,钢卓力格总能兑现“每年至少带你去旅行一次”的承诺。   轮转过了大半年,游稚也在这一年内考了两次托福、三次 GRE,刷了几门课程的 GPA,还重新回到画室准备作品集,感觉头发都要掉光了。   最终,他拿到了罗德岛设计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当然,最激动的可能还是他爸。   虽然学业顺利,但也让这对原本就分隔两地的小情侣见面机会变得更加稀少。有时候,一个月能见一面就不错了。两人还得在情趣酒店里对着笔记本刷题,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自从钢卓力格轮转进急诊科后,情况更为紧张。他常常值夜班,一次上班就是十二小时起步,还不包括被导师临时叫去会议或见习的时间。   没办法,既然钢卓力格抽不出时间,游稚就自己去看他。每次去都给他带上“大娘小吃”的点单,久而久之,整个科室的人一看到游稚出现,就知道有热饭吃了。   钢卓力格为人勤恳、性格谦和,在急诊室里很受欢迎,再加上长相帅气,自然也成了科室里一众单身护士的团宠。因为名字太长,在医患之间传着传着,不知从哪天起,“卓医生”成了所有人默认的称呼。 第160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十三)   当时急诊室里有一个和钢卓力格同校的实习护士郭茯,是唯一知道他俩在谈恋爱的人。她眼光敏锐,几乎是在游稚第二次送饭时就看出了端倪。那种小心翼翼地说话、递饭、交换眼神的方式,绝不是“普通朋友”四个字能解释的。   急诊科和门诊相邻,人员流动频繁。钢卓力格实习那年,因为颜值和性格的双重加持,几乎成了科室里的团宠。不少护士和医生都曾试图替他介绍对象,甚至有病人家属主动帮自己的女儿牵线,大多被郭茯用“他已经有心上人了”四两拨千斤地化解掉。   某天晚上七点左右,游稚照常去送饭。他背着保温袋走进医院,心情还不错,想着今晚是不是能顺便蹭顿值班餐。刚走到急诊门口,就被门外焦灼的气氛吓住了。急诊抢救室门口拉起了警戒带,有两位家属神情慌乱地站在门边,还有一位年长的女士不停抹泪。   游稚站在玻璃窗外望进去,只见抢救区中间围着四五位医生,钢卓力格正站在中央,戴着口罩,眼神冷静中带着一丝紧张。他身上套着蓝色的隔离服,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正稳稳地按压在一名中年男性胸口,进行持续性的心肺复苏。   “哥,怎么回事?”游稚低声问一旁的保安。   “刚送来个五十多岁的男的,在家突然晕倒,送来路上心跳就没了。家属说他平时高血压,最近情绪不好,怀疑是突发心梗。”   钢卓力格正一边按压,一边大声回应:“药推了吗?”   “推了肾上腺素,静脉通路畅通!”   “室颤!准备除颤,200焦!”主治医生沉声指令。   “除颤仪已充电,准备除颤。”护士复诵。   “Clear——除!”   随着电击声响起,病人胸口剧烈一震,心电图上短暂恢复了波动。几秒钟后,波形重新趋于平稳,搏动回来了。   “触及搏动!”护士快速报告。   “继续观察五分钟,监测血压和心率变化。”主治医生冷静地指示。   然而,就在病人稍微稳定下来的几分钟内,旁边床位又紧急送来一位意识模糊的糖尿病老人。情况不妙,血糖仪一测只有1.7 mmol/L。   “准备静推50%葡萄糖,速推20ml!”郭茯已经熟练操作,迅速建立静脉通道,配合医生推进抢救。   “呼吸浅慢,准备加压氧气。”   “血糖在升,心率慢慢往上走了。”   这一连串操作看得游稚目瞪口呆。他没想到现实中的急救室会比电视剧还要紧张刺激,每一项操作都精确到秒。更让他震撼的是,钢卓力格面对这种高强度的压力,却丝毫不乱,一道指令都没有落下。   郭茯这时跑了出来,推开急诊门缝,从值班台那边拿了份表格。看到游稚,她眨了眨眼,小声说:“今天你怕是要等等了,你老公正忙得飞起。”   游稚嘴角一抽,想了想,默默退到走廊边的座椅上等着。他打开饭盒,将汤保温袋放在脚边,一边看着电子时钟,一边时不时往抢救室那边望一眼。   又过了近半小时,那位抢救成功的病人终于被推出去送往CCU,家属一边道谢一边跟着推床离开。急诊室终于恢复了一点正常秩序。   钢卓力格摘下口罩,脱下隔离衣,长出一口气,额头和鼻梁处满是汗水。他低头看了眼手表,这才发现自己已连续三个小时没坐下过。   “卓医生,你去歇会儿吧,你家送饭的来了。”急诊室的一位同事朝窗外扬了扬下巴。   “谢谢。”钢卓力格接过递来的水杯,抿了口润嗓,缓缓站起身,动作间透着疲惫。他一边解着白大褂的扣子,一边走向门口。   保安见他出来,连忙为他开门。他刚跨出门槛,就看见站在外头,眼圈通红的游稚。   “怎么了?”钢卓力格顾不得擦汗,湿漉漉地伸出手扶住游稚的肩膀。   “呜呜呜……”游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黑……你干脆别干了吧,我怕你有一天真的倒在急救床边……”   钢卓力格怔住,随即温柔地把他揽进怀里,低声安慰:“我没事,真的没事。今天那位病人救回来了,值。”   游稚知道钢卓力格不会放弃这份梦想,也知道自己的话不过是心疼之下的冲动。他吸了几口气,强压住情绪,擦了擦眼泪,把手中的饭盒递过去:“快趁热吃。”   保安帮他们腾出值班台边的一块地方。   钢卓力格擦了把汗,坐下来时双手还在颤抖。心肺复苏按压耗力极大,刚才又连续做了三轮,他几乎是凭着意志撑到现在。   游稚看不过去,夺过他手里的筷子,埋头一声不吭地开始喂饭。   钢卓力格脸颊泛红,却没力气坚持,只能任他摆布,大口大口吃着。饭吃到一半,急诊里又有情况,有人高喊:“需要支援!”   钢卓力格立刻起身,走出两步又回头:“你去休息室那边吃吧,这里太乱。”   游稚笑着挥了挥手:“知道了,快去吧。”   他收拾好饭盒,转身去了楼梯间,把剩下的饭吃完,又回到急诊室外,靠着窗子默默等着。他自己也数不清这已经是第几次在这扇窗外等他,等得久了,竟生出几分“望夫石”的自嘲。   日子就在这看似重复又无法替代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随着出国计划的推进,钢卓力格变得愈发忙碌,游稚也因为毕业设计开始闭关,两人的见面时间越发稀少。而难得的约会中,钢卓力格总是临时接到导师电话,不得不离席,说是对他今后读博士很重要。   有几次甚至是在做到一半被电话打断,游稚欲言又止,只能目送他匆匆穿衣、离开。   他们的兴趣本就天差地远——一个喜欢看动画、画画、泡二次元圈子,偶尔看文艺片,聊聊电影和社交热梗;一个从高中起便扎根理科,读文献、做实验、整理病例成了生活全部。原本还能为爱包容,可在临近分手的那段时间里,两人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像是独角戏。   游稚每次絮絮叨叨地讲一堆热情满满的话题,钢卓力格总是“嗯”、“是吗”、“听起来不错”,像应付病人家属一样礼貌而疏离。   他们开始默认见面就是在酒店,省了吃饭、看电影的繁文缛节,也节约彼此精力。房门一关,两人便沉默而用力地交缠,把数周的压抑一股脑发泄在对方身上。   事后躺在床上,游稚望着天花板,心想:若不是身体还相合,我们大概早就散了。   分手后每每回忆起那段时间,他最先想起的,不是分离时的难过,而是腰酸背痛、肌肉拉伤,以及隔天走路一瘸一拐的窘态。   后来,那家陪他们度过无数个深夜、在实习医院附近的小店,也终于关门改造。几年过去,游稚从国外读研归来,重新步入职场,再看到“大娘小吃”的招牌换了新样式,心里竟不再酸涩,反而有点想笑。   或许冥冥中,命运就在这样翻翻改改里告诉他:旧事翻篇,新人登场。既然翻开了这一页,那就别回头看了。   游稚打了个激灵,耳畔回荡着初照人那天的那句“你都这么心动了,还不主动点?”他心一横,给程澍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又顺着对方头像摸进私聊,心脏狂跳着发了一句:“你也去这家店吃啊?”   程澍几乎是秒回:“以前来过,听说这附近要改建,就过来看看。”   游稚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那种和喜欢的人搭上话的甜意像气泡水一样在胃里翻腾,让他忍不住嘴角一翘。他斟酌了片刻,又发了一句:“我以前也常去,不过好几年没去了。现在变化很大吗?”   程澍:“摆在外头的炉子收进去了,楼上原来住人的位置现在改成了就餐区。”   游稚眼睛一亮,设计敏感直觉告诉他,这家店可能请了专业团队改造,顿时有种立马过去参观的冲动。但转念一想,既然楼上不住人了,店主肯定在附近另购了房产,而那片区域的均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银行卡里刚发的工资,顿觉唏嘘。   他回了句:“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想过去看看了,也不知道味道还一样不一样。唉,早知道我也该去卖早点,搞不好现在已经攒出首付了。社畜打工打十年都攒不下一套厕所。”   消息一发出,他又觉得语气好像有些太丧,甚至像是在暗示自己很穷,想让程澍“雪中送炭”?犹豫要不要撤回,可又怕显得心虚,更矫情。他抱着手机哀嚎一声,在沙发上翻来覆去。   几分钟后,程澍回复:“什么时候想去看看,可以叫我。”   游稚看着这条消息,心头小鹿乱撞,大着胆子回了一句:“说起来……我还没吃午饭。”   接下来的半分钟内,他脑内自动排演了N种剧情走向:若是程澍没有回应,那大概就是委婉拒绝了;若是直接转移话题,那多半只是普通朋友对待。但还好,他很快等来了想要的回复:   “给我一个半小时。”   “啊啊啊啊!”游稚直接一头扎进沙发枕头里,滚了两圈,全身都在发热,心中狂呼:“霸总好,霸总妙,霸总真是呱呱叫!”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内,他完成了洗澡、洗头、敷面膜、收拾指甲、挑衣服等一系列平日上班前绝对不会做的步骤。倒计时还有十分钟时,他收到了程澍的电话。   “我马上到。”对方声音温柔,“你们小区不让外车进,你可以出来了。”   “好。”挂断电话后,游稚一边往脖子上喷香水一边碎碎念,“怪不得言情小说都写霸总,就算被骗感情也值了……呸呸呸,冷静点冷静点,矜持一点,你又不是刚入圈的饥渴小0。”   他舔了舔嘴唇,忍不住胡思乱想:今天吃完晚饭会不会顺势……开房?二十几岁的男人果然没救,脑子里净是黄色废料。   可细想又不禁自嘲:说到底,我不就是单纯馋他身子吗?不过这身子,也确实值得馋。   在这一边走一边脑内飙车的过程中,游稚走到小区门口,刚好看见程澍的车缓缓停下。他摇下车窗,对他笑了笑。   那一刻,阳光落在程澍的侧脸上,眉眼含着温和笑意,整个人像是从电影画面里走出来的一样。   游稚心跳猛地一滞,脑中只剩两个字:完了。   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这次程澍开了一辆低调内敛的深灰色SUV,车身洁净如新,看得出日常保养极好。尽管他衣着没有刻意张扬,但身上的剪裁西装与那对低调却不失质感的袖扣,仍旧无声地提醒着两人之间不易跨越的阶层差距。即便游稚从衣柜里翻出最贵的一身行头,也依旧显得像是努力打扮的上班族,站在他身边,怎么看都有些“陪客户”的气息。   奇怪的是,游稚从没这么在意过穿着上的落差。他从小衣食无忧,父母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却总让他在同龄人中不显寒酸。然而遇见程澍之后,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原来所谓的“精致”,并不是价格标签可以堆砌出来的。   也许是因为喜欢,所以格外想要匹配。   他曾一度想冲动买下那件价格虚高的设计师品牌风衣,只因为觉得穿上它,或许就能更坦然地走在程澍身边。但他也清楚,虚荣这东西像一口井,越跳越深,等反应过来时,可能早已无路可退。   “好久不见。”程澍微笑着侧身看向他,嗓音低缓,“香水很好闻。”   “啊?谢、谢谢……”游稚脸颊一热,结结巴巴地回道,“你也……挺好闻的。”   啊啊啊,早知道就不喷了!他在心里懊恼地扯了下自己袖口。   程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最近在忙什么?”   “工作上的事比较多。”游稚赶紧转换话题,“哦对了,我前几天报名参加了那个国际设计比赛,顺便投了几张旧作品,现在在等初选结果。”   “你一定能入选。”程澍答得毫不犹豫。   “哈哈,借你吉言啦。”游稚挠挠头,语气轻松,“没进也无所谓,今年我任务比较重,不一定抽得出时间。”   程澍却道:“我不是在恭维你。我看过你的作品,真的很出色。”   游稚微微一愣,露出几分狐疑。程澍便继续说道:“去年我办公室重新装修时,让秘书去搜集几家公司案例,看到你们公司的宣传册,你的作品让我印象特别深刻。”   “你认得出来那是我画的?”游稚眨了眨眼,有点受宠若惊。   “你的风格太明显了。”程澍微笑。   “那你最后选了谁?”游稚好奇地问。   程澍露出一丝歉意:“最后董事会拍板选了一个独立工作室,说是‘看上去更有格调’。”   游稚笑了:“理解,你身为总裁居然还没决定权,挺不容易的。”   “我不就是个听董事会话的打工人嘛。”程澍也笑,自嘲地耸耸肩。   游稚被他逗得不轻,心想:这个男人真是太不走寻常霸总路了,不会乱开黄腔,不会装深沉,连自黑都这么自然,简直跟小说里那种总裁判若两人。   正值周末,车道上堵得水泄不通,两人一路慢悠悠地开了近两个小时才抵达801医院附近的主干道。程澍将车驶入旁边一家百货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后熄了火,说:“前面那一带在整修,没地方停车,咱们得走过去,大概五分钟。”   “没事。”游稚点头应着,心里却泛起一阵涟漪。   他太熟悉这条路了。从地铁站出来,走到“大娘小吃”再拐回医院,不过十来分钟。以前每次来找钢卓力格实习时,他们都走这条路,有时还会一人拎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边走边喝。那时候的日子虽然紧张,却有一种清贫又温暖的踏实感。   他咬了咬嘴唇,默念:不可以再想了。   可记忆就是这样,你越想控制它,它偏偏越是翻江倒海地涌上来。钢卓力格的轮廓如同刻进骨血一般,高大的肩膀、硬朗的线条、黝黑的皮肤、柔和的目光,甚至那句低声的“宝宝”,全都在心头一一浮现。   他闭了闭眼,拼命将那些过往压回去,然后跟上了程澍的脚步。   他告诉自己:不许再回头了。这一次,要看向眼前的人。   可他没意识到,那些最深的眷恋,从不是轻易能说“放下”就放下的。 第161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十四)   游稚回过神来,忍不住双手拍了拍脸,怂怂地将视线转向程澍的身上,试图用观察他的身体来转移注意力。   程澍的西装剪裁得体,轮廓贴合身形,肌肉线条从衣料下依稀可辨,显然是长期坚持科学健身的成果。单从肩背比例和腰线来看,他的体格比钢卓力格要更具爆发力与控制感。   身高方面,两人大致相当,或许程澍略胜一筹。他没有钢卓力格那种带着草原味道的朴实感,每一个动作都透露着优雅与自持,那是一种从小浸润在规矩与教养里的气质。   游稚心里清楚,像他这种中产家庭出身的孩子,在程澍面前,甚至连暴发户都称不上,至于家里开奶牛场的钢卓力格,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程澍将车停好,带着游稚穿过巷子来到“大娘小吃”。熟悉的门面早已焕然一新,成了风格统一、品牌感十足的现代小餐馆。原本斑驳的手写招牌被换成印有月牙笑眼胖大妈头像的logo,门口明档操作台干净敞亮,餐具统一印有标识,墙面与陈设则被巧妙利用为收纳和装饰,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设计师的巧思。   游稚几步走进门,视线在每一处空间细节上来回流连,简直移不开眼。他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直到脱口而出:“妙啊,真是妙啊,这设计绝了。”   他下意识回头想和人分享,又意识到身旁的程澍是外行,于是转头朝正在煮面的老板喊:“老板,您这个装修……方便透露一下设计费吗?”   老板笑呵呵地一边翻面一边答:“看着不错吧?嘿嘿,其实一分钱都没花!”   “什么?!”游稚差点没把手里的菜单掉地上,“这……这至少得几十万起步吧?”   老板擦了把汗,满脸感慨:“哪有哪有,真没花钱。那设计师是自己找上门的,说是之前吃了几次饭,很喜欢我们这片子的什么、什么氛围感。后来我说想翻修,他二话不说就自己出图出设计,说什么都不肯收钱,还帮我联系了几个熟人装修。”   游稚听得目瞪口呆,世间竟有如此洒脱又豪横的设计师?他坐回座位,翻着菜单点了几样从前常吃的菜,味道依旧,一如记忆中那段滚烫的青春。   饭后,两人没急着回去,顺路在商场里闲逛。游稚不敢走进服装店,总担心程澍会忽然给他来一场“焕然一新”的贵价换装。他强作镇定,边走边硬拉着话题,直到不知不觉走到了超市门口。   “我正好缺点东西,要不进去看看?”游稚试探着说。   “当然。”程澍自然地答道。   于是画风一转,在超市通道上,一个穿着高定西装、气质矜贵的男人,正推着一辆锈迹斑斑、偏向一边的购物车,跟在一个表情专注地对比番茄单价的青年背后。场面一度非常生活化,甚至有些滑稽,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而游稚越逛越心虚。   他发现,这一幕竟然无比像情侣在为周末囤货,一起过日子。平淡又温暖,几乎让他生出“他们已经在一起了”的错觉。   等到结账时,他才发现推车里多出不少他从不会主动买的高价水果:白色草莓、智利车厘子、金黄火龙果……那些他平日里避之不及的消费主义陷阱,在程澍眼里就是寻常采购。   “你拿这些干嘛啊?”他小声问。   程澍漫不经心地回:“我看你刚才在水果区停了很久,以为你想吃。”   游稚哑口无言,只觉得这人的体贴竟带着种理直气壮的理所当然。那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程澍和他,确实来自两个世界。   可即便如此,他却控制不住地,越来越想靠近这个世界。   在程澍又一次买单后,游稚终于忍无可忍地说:“下次……让我请你吃饭吧。”   程澍饶有兴致地挑眉:“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一次正式的约会邀请吗?”   这句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游稚大概率会翻个白眼当场拒绝。但偏偏是程澍,顶着这张不讲理的俊脸,用那副低沉又温和的声音问出口,竟让他毫无招架之力,真是欺人太甚!   游稚的大脑飞速运转。   与程澍之间暧昧至今,说不动心是假的。但他恋爱经验稀薄,当年和钢卓力格的交往也不过是稀里糊涂的青春热情,其后多年从未真正走近任何人,连暧昧都不曾有过。   他拿捏不好节奏,不知成年后的感情该怎样表达。再也不是年轻时那种“喜欢就扑上去”的年纪了,考虑得多了,顾虑也跟着来了。   到底该不该趁这个机会问清楚?他急切地想知道,程澍说这话是认真,还是只是情场老手的调情技艺。是确定恋爱关系,还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情感消遣?   短暂的沉默后,游稚鼓起勇气,咬咬牙说:“我能和你谈谈吗?”   程澍似是早有预感,笑了笑,说:“当然可以。边吃边谈?六点了。”   游稚犹豫了片刻,点头:“好吧。”   刚走出两步,他忽然回头,倔强地说:“这次我买单!”   程澍笑着摆摆手:“如你所愿。”   两人没多挑,避开高峰期,找了家不需要排队的小饭馆,点了几道清淡的菜。游稚为了壮胆,还额外要了一杯鸡尾酒。   菜很快上桌,游稚草草吃了几口,抬手一饮而尽那杯酒,借着酒劲红着脸开口道:“你为什么总说些……让我容易误会的话?”   程澍眉头一动,似乎有些诧异:“有吗?”   “有,”游稚一边给自己夹菜,一边认真地说,“你知道‘约会’这两个字,对我们这种……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情侣之间的见面,不是吗?”程澍回答得理所当然。   游稚一口气憋在胸口,终于忍不住低声爆发:“你怎么就能那么自然地说出这种话?我真的……真的会误会你对我也……”   程澍却笑了,柔声打断他:“也?我可以理解为你在跟我告白吗?”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游稚所有的软肋,他气得拍了一下桌沿:“到底是我太容易上钩,还是你太会撩?为什么你总能把我吃得死死的……”   程澍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语气却极为认真:“抱歉,可能是我的职业病。请允许我重新说一次——我喜欢你。”   游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继而怦怦加速,像是要跳出胸腔。他不确定是不是酒精让他晕乎了,但脸颊已经滚烫得像要烧起来。   “哪……哪种喜欢?”他小声问,声音几乎要被咽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问这个问题,或许是命运冥冥之中的安排吧。   程澍顿了顿,随即微微俯身,右手轻轻揽过游稚的肩,将他轻轻带入怀中。游稚全身僵硬,屏住呼吸,却并没有退开,反而隐隐期待着什么。   程澍低头,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温柔而克制。   “这种——是想牵你的手、和你一起吃饭、为你买豆浆油条、在每个醒来的早晨都看到你——的这种喜欢。”   四周射来围观食客的灼热目光,吓得游稚直挺挺坐了回去,语无伦次地说:“你……这么多人看着呢!”   程澍神色自若地回答:“抱歉,只是我想别的话或许不会让你信服。那么,你的答复是什么?”   游稚猛灌了一口酒,“嘶”了一声,低声道:“我……俺也一样!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   程澍点头:“你说。”   游稚想起第一次亲吻钢卓力格的场景,没想到那天的对话重现,并且说话的人反了过来。他又想起初照人的话,足足停顿了半分钟才鼓起勇气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酒吧见面时我说过的话吗?”   程澍笑了笑:“哪一句?”   游稚吸了口气:“‘你长得很像我前男友’,不对,应该是几乎一模一样。但你比他白,也比他会说话……咳,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不希望你认为我现在对你的感情是对他的移情。我很清楚,我现在喜欢的是你。咳,就是这样。”   程澍微微颔首,眼神里满是温柔,那一瞬间,游稚仿佛从他眼里看见了几年前的自己——被深爱着的自己。   “谢谢你的坦诚。”程澍低声说。   游稚面红耳赤,几乎想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进桌子底下。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不想以后我们因为这件事吵架,我也不喜欢藏着秘密。啊,我不是说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有几个前任,我不在乎……不是说我完全不在乎你的过去,其实……我挺想知道的。但你也肯定有不想说的事情,我不会逼你……唉,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程澍轻笑出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自然而亲昵。西装贴身的剪裁勾勒出他手臂线条的力量感,带来一种让人安心的压迫感。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程澍低声说,“我会慢慢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   游稚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心里却忍不住吐槽:这也太俗套了吧。但看着那张脸,他又觉得——什么狗血台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带点儿苏感。还好,还好自己现在不是舔狗,而是——嘿嘿,正牌男朋友了。   ……等等,这就……成了?   他呆呆地看着程澍,睫毛颤个不停,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恰好有服务生路过,他手忙脚乱地叫住人家:“请、请给我来杯冰水,谢谢!”   他下意识就要再抓酒杯,被程澍一把按住。   “少喝点,”程澍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你的作息本来就不规律。”   游稚忽然有种“被老婆管着”的错觉,甜滋滋的,还带点熟悉感。就像以前熬夜搞毕设被钢卓力格从画室拖出来强制休息一样。   他轻轻摇了摇头,心想自己怎么又想起老黑了?明明都已经分得很清了。   服务生送来冰水,游稚灌了一大口,感觉清醒不少。他透过灯光看着对面的程澍,眉眼间的确有一点旧影,但神态举止却已截然不同。那是长开后的样子,沉稳、内敛、有底气,是另一种更加致命的吸引力。   他曾经讨厌的“成熟社会人”的气质,如今却让他移不开眼。   可能……还是因为脸和身材吧。   他吃了几口菜,又觉得心里不踏实,犹豫再三,还是问道:“我们俩进展是不是太快了?明明认识才一个多月。你这种条件,应该有很多人喜欢你吧,我到底哪一点……让你动心的?”   程澍看着他,眼神温柔得仿佛要将人包裹:“一见钟情,虽然有点老套。”   他顿了顿,嘴角一勾,低声道:“但我就是没办法不喜欢你。”   一见钟情,这四个字游稚也曾经对钢卓力格说过。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不喜欢和女孩玩耍,随着年龄增加,他在初中便知道自己钟情于阳光男孩,并且从未因为自己与他人取向不同而感到自卑,或许是从小到大都太受欢迎,以至于产生了一种“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无条件支持”的错觉。   原来成年人的恋爱也可以这么简单——游稚如是想,彼此看对眼,经历一段不太长的暧昧了解期,自然而然地确定关系,真是太神奇了。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只剩下一个:程澍或许是真心的,但他的家业与父母一定很难接受他们的关系,最好的情况也是让程澍表面上结个婚生个孩子,私生活方面只要不闹出什么大事就行。   可是现在问程澍这个问题真的合适吗?恋爱还讲究个适应期呢,哪有一上来就掀对方老底,逼问他对婚姻生活的打算的?   但如果对这段感情是认真的话,总会想要一起携手度过此生吧?那么早晚都要面对这个问题,俗话说得好,长痛不如短痛……   游稚狠狠摇头,试图赶走脑中的那两个争吵的声音,此举弄得程澍一脸疑惑,他说:“你怎么了?头晕吗?”   最终,安于现状的苟且打败了游稚,他笑着说:“没事,这酒后劲有点大。”   这顿晚饭在游稚抑制不住的粉红泡泡下圆满结束,程澍驾车送他到小区门口,等候多时的司机把车开走,而程澍则帮游稚提着重重的购物袋。   这还是第一次带程澍回家,游稚的心又狂跳起来,努力回想着家里有没有随地扔着什么会让人感到尴尬的东西。他已经在这个小区住了三年,房东是他曾经的客户。当年刚毕业回国时,不愿去父亲所在公司混日子的他在上飞机前和父亲大吵一架,到达机场时直接跟着初照人跑了,在他家里蹭了几天。   工作是毕业前就找好了的,本以为学校专业强,找工作起点高的他被现实无情打败,拿着批发价进入现在这家设计公司,好歹也是国内知名连锁大企业,虽然省去了做助理见习的时间,但从基层打拼也让他有一种怀才不遇的悲愤。   为了上班方便,游稚在离公司很近的地方与陌生人合租了一年多。那算是他人生中最昏暗痛苦的一段日子,以至于彻底断绝他为了省钱而合租的念头。   那时的主卧住着一对来上海打拼的小情侣,男方在保险公司上班,女方做客服,房子也是他俩签下的,算是二房东。当时还没签合同,男方就已经把公司主推的几个保险给游稚详细讲了一遍,令他不胜其烦。   另一个次卧住着一个码农,和游稚共用一个卫生间。同样是刚入职的研究生,他和游稚都很忙,但码农好在没有上班打卡的死线,所以早上争厕所的事情很少发生,不过对于都晚归的他们来说,晚上洗澡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当然,生活上的小摩擦对于从高中开始就住校的游稚来说算不上什么大事,最令他生气的是这三个室友总是阴阳怪气调侃他的海归学历,大意是“瞧瞧你人模狗样的去美国贴金,还不是得回国搬砖?而且刚进公司的小设计师工资也不高,和国内毕业的本科生差不多,花几十万、上百万出国有什么用?真是败家子”。   除此之外,公共区域的私人物品也被那三人随意使用,在那里居住的近两年间,游稚光洗浴产品都买了不下二十次,直到搬出来自己住才发现那些东西一个人至少可以用上半年,敢情一个月有好几百都花在了室友身上,当真是越想越气。 第162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十五)   在即将走完第二年的租约后,游稚认识了现在的房东。这位土生土长的上海人自家有房,又投资买了这间单身公寓,打算找公司简单装修一下,接下这单的就是游稚。   当时游稚只是随口抱怨了几句合租生活的糟心事,房东便感同身受地讲起自己年轻时在北京群租的经历。隔音差、隐私差,甚至一度患上轻度抑郁。后来他回到上海,与家人同住,虽也有摩擦,但终归是血亲,总有办法解决。   两人越聊越投缘,房东当场拍板请游稚设计公寓,装修完成后也干脆将房子租给他。于是便有了这张报酬不高、却颇具纪念意义的设计合约,而屋子里每一寸细节,都是游稚一整周不眠不休亲手绘制与打磨的结果。   游稚将这段经历讲给程澍听,原以为对方未必能理解不啃老的年轻人在大城市的打拼不易,没想到程澍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真诚地说了一句:“你很了不起。”   游稚一边开门一边笑着说:“人嘛,成年人的生活就没什么容易的。……话说回来,我猫呢?”   好运来少见地没有出现在门口迎接。游稚放下袋子,回头说:“脱鞋……算了,我家没有那么大的拖鞋,你直接进来吧,东西先放地上,家里有点乱,今天出门前赶得急,没来得及收拾。”   程澍把袋子放下,见游稚进卧室找猫,也默默跟了过去,站在门口。   好运来果然躲进了衣柜里,屁股底下压着那件熟悉的超人T恤,懒洋洋地半眯着眼,看向他们两个,仿佛在说“铲屎官,你胆子挺肥啊。”   游稚没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凑近去抢T恤,嘴在猫耳边小声威胁:“胖来,你二爸来了,你还想不想吃鱼罐头了?别给我摆脸色啊。”   “喵喵喵?”好运来懒洋洋地回应。   游稚抱着它转身,猛然对上站在门口的程澍,心跳一顿。这个男人站在自家卧室门前,光影落在肩膀上,整个人带着种不动声色的优雅与压迫感……该死,还是那么性感。   ——刚才那句话,他该不会听见了吧?   “它平时吃什么口味的鱼罐头?”程澍笑着问。   果然听见了……游稚脑内崩溃,面上却强装淡定:“它不挑,什么都吃。”   两人回到客厅。房子虽然不大,却因为收纳系统设计巧妙,看起来清爽整洁。为了避免油烟进入卧室,游稚当时在设计时特意隔出一个半开放式厨房,而客厅里的那张多功能桌,正承担着餐桌、工作桌、茶几三重职责。   此刻桌上堆着没来得及刷的饭碗,和摊开的电脑。   游稚赶紧收拾,不小心碰到鼠标,屏幕亮起,一段视频自动播放起来:“世界上最可爱的水獭,却是世界上最大的水獭……”   他手忙脚乱地按下暂停。   程澍却饶有兴致地问:“你喜欢看科普视频?”   “还……还行吧,”游稚挠了挠头,“下饭。”   其实他一开始并不爱看这些,是为了找和钢卓力格的共同话题才培养起来的习惯。对方对自然科学尤其感兴趣,每次视频里提到稀奇的冷知识,他都会眼睛一亮侧过头来,认真听他复述——那一刻的他,不再是游稚心中那个完美无瑕的三好学生,而是一个鲜活的、充满好奇的少年。   而他自己,也因为那些沉默聆听的眼神,爱得更加深沉。   现在再看这些视频,已不带那么多负担,只是偶尔响起的那段解说词,还会带他回到那个燥热的夏天,满是梦想、期待与未知的年纪。   游稚想了想,说:“别的视频都没什么意思,看看科普,偶尔听两句进去也不亏。”   气氛略显尴尬,两人显然还没完全适应从朋友到恋人的身份转变。于是,在游稚的建议下,他们坐在一起看完了整支影片。   为了不在程澍面前显得幼稚,游稚生生压抑住了想要喊“好可爱”的冲动,强作镇定地露出一副慈母般的微笑看着屏幕上的海獭,完全没察觉程澍眼中那藏不住的爱意,和他努力压下的某种悸动。   时间已至晚上十点,程澍看了眼腕表,有些不舍地说:“我该走了,你早点休息。”   游稚本还在脑补后续发展,没想到程澍如此纯情,只好作罢,也不好意思挽留,便送他到电梯口。一路上他纠结着要不要主动一点来个吻别,可又怂得不敢出手。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行动,程澍已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随即俯身,在他眉心轻轻一吻。站直身子时,那温柔笑意如夏夜微风,轻柔又撩人。   游稚心跳漏了一拍,终于鼓起勇气抱了抱程澍。电梯恰好在这时“叮”地一声到达,他笑着说:“路上小心。”   程澍低声应道:“知道了,快回去吧,不然我怕自己舍不得走了。”   看着他走进电梯,游稚心里泛起浓浓的不舍。刚才那个吻和拥抱太美好了,像久旱逢甘霖,令他心潮澎湃,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更多。就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他忽然脱口而出:“到家了记得微信告诉我一声!”   程澍笑着点头,在电梯缓缓下沉前一秒,用他那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嗓音轻轻回道:“遵命。”   啊啊啊——他说遵命!游稚像脱缰的野马一般飞奔回楼道,整个人陷入彻底的狂喜中,几乎要忍不住敲开邻居的门,宣布自己恋爱了。   回到家后,他立刻跑到窗前往下望,正好看见程澍的背影在昏黄路灯下缓步而行。游稚内心泛起一股强烈的中二冲动,差点就喊了出来。但考虑到社会性死亡的风险,他理智地选择了更安全的方式,给程澍发了条微信:回头往上看。   不一会儿,程澍果然掏出手机,看了眼后如他所愿回头望向上方。虽看不清彼此的脸,但那一瞬间,他们都知道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游稚举起手机,对着窗边摇了摇,屏幕亮光如一道流星般划破夜色,像是他们之间铺起的一座小小鹊桥。程澍也回了一条微信:快回屋休息,小心灯光吸引飞蛾。   看到“飞蛾”两个字,游稚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连忙关上窗户,对着窗外比了个挥手驱赶的动作,示意他赶紧走。   虽然远远看不清程澍的表情,但游稚脑中自动浮现出他那温柔宠溺的笑容,爱意翻涌。他站在屋里,只觉整颗心都要满出来了,好想高声宣布——这个性感又温柔的男人,是他的了!   说干就干。   他立刻给初照人发了条微信,用最简短直白的语气加上一连串感叹号表达激动心情:我恋爱了!!!!!   初照人没秒回,估计还在忙。游稚便把手机一放,哼着歌去洗澡。水声响起,他心情大好,脑中全是程澍今晚的模样,连洗面奶的泡泡都像在冒粉红泡泡。   爱情啊,真是像龙卷风,来得又急又猛,一瞬间就卷走了他所有的犹豫与迟疑。此刻的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找个长假,什么都不干,和程澍腻歪个够。   不行了,刚分开就好想他,游稚委屈地想。太久没有谈恋爱,也不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是不是有点花痴。   成年社畜的恋爱到底该怎么谈?   牵手、拥抱、接吻?是不是太清水了?   毕竟十八岁时,他和钢卓力格就做过不少“大人该做的事”,现在还讲什么纯情,难免有种自欺欺人的感觉。但也不能第二次见面就直接奔着上床去吧,那未免显得太饥渴了,不合适。   游稚把水温调低,冲了冲混乱的脑袋,原本是打算冷静一下,结果却从左右开弓的批判大会直接滑入单方面的自我谴责。一个马上要步入而立之年的男性社畜,竟然拥有堪比青春期少女的脑内小剧场,这……难道这辈子真的注定只能做受了吗?   明明一开始还挣扎过几次的。而不挣扎的原因则非常现实——做受真的太舒服了。   当然,还有一个很关键的理由:他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钢卓力格在下面的样子,程澍也一样。所以现在他只能选择走一步看一步,真到了那一步,躺平就完事儿了。   第二天一大早,游稚终于收到了初照人的回复:早就知道了,下一个。   游稚边走边发:我谈恋爱了!!   这下初照人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语气激动:“什么情况?!”   游稚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反问:“你呢?和初见月怎么样了?”   初照人一声叹气:“就那样吧,我俩吵架了。”   游稚瞠目结舌。初照人这人表面看起来爱憎分明,像个炸毛刺球,其实私底下吵起架来根本不顶用,十次有九次都是自己气个半死,嘴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回事?你俩为啥吵起来了?”   初照人原本想约时间面谈,可惜游稚这周太忙,只能在电话里一股脑讲出始末。   原来这段时间里,两人微信上聊得热火朝天。初照人工作自由,闲的时候几天都清闲得很,而初见月则是个每天划水的富二代,能正经干点活的时间少之又少,两人有大把时间可以谈天说地。从兴趣爱好到人生目标,再到未来规划,连养老要去哪座城市都讨论过,三观契合、步调一致,自然顺理成章地确定了关系。   问题出在确定关系之后,初见月突然在聊天里大大咧咧地聊起了自己的情史。   “所以他谈过几次?”游稚紧张地问,“五个?六个?别告诉我十个……”   “要真是十个我还认了!”初照人暴怒,“他说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总之不少于十个,而且还有男有女,我真是……服了!”   游稚脑中飞快演算,按初中开始谈算起,一个学期一个对象,一年两个,大学四年,工作三年,每年最少换一个……   “这家伙是种马吧?”   “更离谱的是,”初照人气到跳脚,“他说他其实特纯情特传统,只要和谁上了床,他就会认真谈,直到换下一个。”   游稚:“……”   “我他爹的当场就想带他去绝育!”初照人嚷道,“他这根本不是谈恋爱,是在搞轮换制度好吗?!”   游稚心中涌起浓浓的危机感,毕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作为初见月的朋友,程澍该不会……   他嘟囔着问:“你说程澍会不会也像初见月那样啊?”   初照人语气笃定:“他啊?你放心好了,我问过见月,他说认识程澍这几年,一度怀疑他是性冷淡。那人简直洁癖到变态,身边滴水不进,男女老少都保持两米距离,恨不得谁靠近都得喷一身酒精消毒。”   游稚一愣,随即窃喜不已,心想自己捡到宝了。但随即又冷静下来:“你不是说他们是发小吗?”   “没有啊,”初照人笑道,“见月他们家原来在广州、深圳那一带,后来才来上海开分公司,算起来也就认识五六年。只是这几年混得熟了,所以成了圈子里走得近的朋友。”   游稚想了想,继续追问:“那你们还聊了什么关于程澍的?”   “我当时就想替你探探底,问他靠不靠谱。见月说这人绝对是当代奇葩老古董,但性格还挺正的,属于入股不亏型。”初照人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地说,“不过现在到底是你安慰我呢,还是我安慰你?”   游稚忙陪笑:“别别别,咱互相安慰。说正经的,他对象多是一回事,可谈恋爱的时候专情吗?”   初照人想了想:“他说是。每次只谈一个。他还说自己已经一年半没恋爱了。”   “哟,他能忍得住?”游稚忍不住调侃。   “他说什么类型都谈过,最后发现女的多数冲他的钱来的,男的多半是看中他的身体和钱来的,结果他现在哪边都不想搭理了。”   “你信他那一套?”   “我也不知道……”初照人低声说,“但他说的时候眼神挺真诚的,我……我愿意信一回。”   “那你到底喜欢他哪一点?……钱吗?”   “当然不是钱!”初照人立刻反驳,“小爷自己也能挣钱,虽然跟他们家比不了,但我也不缺那点儿。要说喜欢他什么嘛……啧,那当然是馋他的身子啊!他长得真好看,身材又绝了。上次跟他去游泳,啧啧,简直就是视觉盛宴!”   游稚忍不住笑出声:“你说得我都有画面感了,行吧,那他又看上你什么?”   “他说我可爱啊,”初照人翻个白眼,“性格也不错,熟了以后不装。说他以前那些男男女女,表面一个样,背后一个样,演得都太累。”   “所以你这次是因为他对象太多所以生气?”   “是啊,我就是怕他又是玩玩。说白了,我也不想做他的下一个前任。”   “可你不是馋他身子吗?”游稚笑着调侃,“搞到手,也不亏。”   “我……”初照人语气一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也没馋到想收一个浪子啊。什么浪子回头的戏码,我不信。我要是主角,那这剧一定烂尾。”   游稚听得心中发酸,他当然理解初照人的顾虑。   好不容易走出原生家庭的阴影,好不容易拥有了经济独立、生活自由的新人生,怎么可能轻易再冒一次心碎的风险。   说到底,全世界的同性恋者,谁又没有几段不堪回首的旧事呢?   游稚轻叹一口气,说:“唉,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你还记得我们当年一起刷推特的时候吗?” 第163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十六)   初照人顿了顿,说:“记得,怎么了?”   游稚说:“我只是觉得,也许国内大多数男同的生活状态就像推特上看到的那样,而像初见月这种……或许还是少数。”   初照人沉吟了一会儿,说:“也许吧。但这其实不重要。我只是……一时间接受不了。”   游稚试探地问:“你是觉得……他这样的经历很恶心?”   初照人摇头:“不,我不觉得他恶心。我只是害怕。怕他像以前一样,很快就腻了,然后又去找下一个能让他觉得新鲜的人。我老了,经不起折腾。”   这句话一下刺中了游稚的心。他忽然鼻头一酸,有点想哭。一想到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也可能陷入这样的局面,心里就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   这通电话在一阵沉默中结束,气氛低落,两人都有些说不出话来。所幸没过多久,游稚接到了程澍的电话。   挂断电话,刚一转身,就看到程澍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两袋早餐,正静静地看着他。   “没吃早饭吧?”程澍换了一身灰棕色调的西装,嗓音温柔。   游稚强压住想原地起跳的冲动:“你怎么知道?”   “猜的。”程澍把早餐递过去,“不知道你现在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一点。”   游稚低头一看,袋子里有豆浆油条、软欧包、纯牛奶,甚至还有一碗肠粉。   他确实饿了,本打算在公司将就几块饼干,没想到程澍竟然会贴心地送来。   他接过袋子,说:“我不挑食,但你这也买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程澍一愣,随即笑道:“那就先吃肠粉,面包留着当下午茶。”   眼看快要打卡了,游稚只好依依不舍地与他告别,顺便约好晚点见。   他这才知道,原来程澍家的公司就在自己上班大楼附近,那家他们第一次偶遇的酒店正是程澍名下写字楼的一部分,难怪中午饭点能碰上。   游稚不禁感慨这世界真小,也许自己真的是太敏感太多疑了,该好好享受眼前的、这段来之不易的关系,不辜负即将溜走的青春时光。   他一边想着一边打卡走进办公区,四周弥漫着各种早餐的香味,却没看到刘昊的身影。一问李川才知道,刘昊这几天在外跑量尺,冲着业绩去的。据说他想抢在游稚前面升到十段。   不过刘昊不在,游稚出图的效率倒是高了不少。   刘昊一直针对他的原因也不复杂:一个是因为他是海归硕士,另一个是他长得太好看了,连走进办公室都会成为注目焦点。   刘昊是某211院校的研究生,比游稚早入职,刚入行时作品确实不俗,还拿过公司年度“设计新星奖”。   本来一路顺风顺水,却被游稚彻底打乱了节奏——游稚在入职第二年,就拿到了年度最佳设计奖。这个奖项往年几乎只有十年以上资历的十段设计师才有资格参评,而游稚那年不过才三段,业绩中规中矩,没什么人看好他。   可那一单案子一举惊艳总部,从配色到动线,从软装到灯光,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击中客户需求,堪称范本。拿奖之后,他瞬间成了公司里话题中心。   刘昊从那以后开始变得格外酸,不止一次地在公共场合阴阳怪气:“名校留洋回来的,最后还不是跟我们这些211出来的拿一样的底薪,批发价也挺适合。”   这种话游稚听得多了,早就免疫。他知道,这些小心思,不值一提。自己最该在意的,是下一张设计图,是下一份方案。   阳光明媚的周一早晨,没有死对头、没有周会、没有赶工活,还吃着程澍亲手送来的爱心早餐,游稚简直要乐开花,不禁在心里感叹:这世界也太美好了吧。   午饭时间,他顶着日头去了那家熟悉的小吃店。一方面是馋那个味道,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老板娘有没有真的把店盘出去——虽说这想法听起来有点离谱,但他的好奇心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小店门口依旧是那位干练忙碌的老板娘,进进出出,毫无异常。游稚不敢松懈,走进堂内扫了一圈,发现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压根没有所谓的“游稚专属”牌子,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他熟练地点完单,因为没座位只能打包带走。结账时,他试探着问了句:“我听说……有人想买您这家店?”   老板娘一边找零一边爽朗地笑了:“哎哟,小游,你这消息够灵通的,是不是你们公司的人告诉你的啊?”   游稚一脸错愕,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我就听茶水间有人提起,但具体也不太清楚。那您是打算转让了吗?”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转了我吃啥去?说来气人,上个月房东突然说合同到期要涨价,一涨就是两千块,还说要是不续就另找租客。我哪受得了这气?当场就撂了话,说不租了。”   游稚紧张地追问:“那后来呢?”   老板娘一脸诧异地摆手:“谁知道他抽哪门子疯,没几天自己打电话来说不涨了,还主动来签了一年合约。你说神不神?”   游稚心不在焉地附和,立刻联想到某位总裁先生。   程澍出手了吗?他想不出第二个可能的人。   不过不管怎样,这店能继续开下去,就是好消息。这年头,在CBD旁边还能吃上这种价廉味正的午饭,实属不易。   悠哉地过了几天,游稚收到设计大赛主办方的邮件,说他已经通过了初赛,要求一周内登录官网下载相关参赛素材,并在九月底前上传最终作品。大赛将于十一月初公布结果。   考虑到报名人数众多,评审流程也格外严谨。第一轮由普通业内设计师进行初审,采用双盲制度,每份作品交由三位评委独立评分:若三人评价一致(合格或不合格),则直接采纳;若有一人意见不同,则交由高级别设计师一锤定音;若两人或以上给予“优秀”评价,则进入更高层级的复评,由高级评委再审;最终优秀作品会由邵贤等行业顶尖专家评选出名次。   游稚并不认为自己是天选之子。他不过是当年运气还不错,被调剂进了排名靠前的设计学院。一路上,他在真正的天才与匠人中拼命追赶,也总算在那座象牙塔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一丝光亮。   只是那点自信,早在他投简历被拒十几次时就被磨得七零八落。如今他更像是一条躺在十段门槛上咸着过日子的社畜,梦想着早日熬够资历、带个助理、接稳单,过上养老日子。   他心里清楚,以自己的水平,通过初赛不算难。但如果连个入围奖都拿不到,多少还是有些丢脸。尤其是在程澍面前——人家可是沃顿商学院毕业的天之骄子,家族企业看起来蒸蒸日上,当然这是他从大楼外立面和楼层高度中自行解读的。   在他眼里,程澍不仅刷财经新闻像刷微博,还亲自看企业年报、过目助理递交的估值表,连公司年终奖都参与考核分配……总之就是他认定的“商业大牛”典范。自己这个日常靠灵感和甲方情绪吃饭的设计狗,除了脸还算能看点,其他都不太够格。   但他也不是那种自我否定到骨子里的人。说到底,日子还长,这一仗,就当是给自己攒声望的机会吧。   喁稀団F   游稚非常喜欢看程澍一边穿着西装一边办公的样子,尤其是那种沉稳利落的气质,简直是他青春期幻想中“办公室play”最完美的具象化。虽然他和钢卓力格在情趣酒店里也尝试过不少情境,但奈何那些酒店提供的西装质量太差,而钢卓力格自己又没买过西装,因此他们从未模拟过“职场上司与下属”这一经典桥段。   而程澍不一样。   他不仅自带那股属于高阶管理者的压迫感,身上的每一件西装也都是量身定制的手工款,举手投足间透着精英的克制与锋利。再加上比钢卓力格更结实的体格,尤其是那双撑起衬衫轮廓的胸肌与肱二头肌,更是令人无限遐想。   于是这个周末在家休息时,游稚忍不住摸出数位板,画了一张以办公室调情为主题的同人图,主角自然是他和程澍。那张图几乎是一气呵成,从线稿到上色,每一步都堪称状态巅峰。构图巧妙,光影精致,甚至连桌面反光都画得一丝不苟,毫无疑问是他近几年来最满意的作品。   画完后他手指还在发抖,怀着此生无憾的心情把图传上了微博,然后刷了刷微信,发现还在外地出差的程澍没有消息。   在认识程澍以前,游稚从没想过富二代的生活也会如此繁忙。程澍不仅日常要参与公司管理,有时还需要夜间跟进国际金融市场动向,再加上不定期飞来飞去谈合作,堪比一台永不熄火的陀螺。   恋爱初期的小情侣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有一回,两人视频聊到深夜十一点半,结果话正说到一半,程澍突然没了回音。游稚以为信号断了,打了个电话过去才知道他是累到直接睡着了。那之后,游稚每次聊天都小心控制时间,生怕影响程澍的休息。   ——   转眼已是九月。   设计大赛的作品还没着落,游稚在公司和家里都尝试了各种办法寻找灵感,一度陷入自我怀疑,甚至好几次都想放弃不投算球。但每次濒临崩溃时,程澍总会一句话把他拉回来,哪怕只是“你想怎样都行,我都支持你”,也足够游稚咬咬牙继续坚持。   他不是没感到惭愧。程澍的支持无条件到近乎宠溺,反倒让他在焦虑与自责中反复横跳,甚至因为咬笔盖咬坏了好几个。   与此同时,初照人那边的进展依旧扑朔迷离。程澍私下提到,初见月已经陷入单方面的苦恋状态。这是程澍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如此主动,不仅亲自送餐送资料、帮忙跑腿,还常常找借口路过初照人家门口。   要说初照人完全没动心是不可能的,但只要初见月稍稍表现出一些亲密意味,他就条件反射般地退缩,甚至泛起莫名的恐惧和压力。即便是情场老手的初见月,也被他时而亲近、时而拒绝的反应搞得头大。   但几个月过去了,初见月居然还没被吓跑,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为了推动恋爱大计的发展,也为庆祝初照人工作室成立三周年,游稚干脆组织了一场四人约会。一来可以名正言顺地庆祝,二来也能帮初见月说几句好话。毕竟这段时间他的表现确实不错,游稚也实在希望初照人能早日感受到恋爱的快乐,顺便体验一下……某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这是游稚人生中第一次“拉皮条”,对初照人却只说是庆祝工作室成立纪念,对方也没多想,爽快答应。具体场所和流程由初见月一手包办,他为此费尽心思,缠着游稚打听初照人的各种喜好。   游稚则在灵感枯竭、疯狂摸鱼之际懒洋洋地回答了几句,对能透露的细节有着明确分寸,既不踩线,也不让初照人感到不适。   一切都安排妥当,下一步——就等“火候”到了。   ——   终于到了约会这天,游稚赶了五天工才拿下两天周末连休,其他三人倒是日程宽裕。   令游稚和初照人都意外的是,初见月并没有像霸总小说那样包下全城最豪华的商场与酒店,带着初照人疯狂扫货,再举办一场阶级鸿沟感十足的晚宴,而是相当朴素地安排了市郊温泉游乐园两日放松行程。   更贴心的是,初见月还订了三间房。游稚和程澍共住一间,是提前商量好的安排,也意味着游稚终于下定决心要和程澍更进一步。恋爱一个多月来,两人聚少离多,只能靠手机维系感情,最亲密的举动也仅止于轻吻。他一直不确定是程澍在照顾自己的节奏,还是两人都不确定何时该更亲密些。   思虑再三,游稚决定主动出击。他特意去便利店买了三种型号的安全套,结账时羞得满脸通红,不敢直视收银员。要知道几年前去找钢卓力格的时候,他可从容得多,丝毫不慌。   时间真是神来之手,不仅能悄然改变人的喜好,也能悄无声息地抹去一些性格的痕迹。   周六清晨,游稚拖着小行李箱在小区门口的治安岗等人。不一会儿,一辆从未见过的库里南缓缓驶来,在他眼前停下。程澍从后座下来,冲他一笑,嗓音低柔:“吃早饭了吗?”   游稚愣愣地点点头,目光被那台闪闪发亮的豪车吸引,心神略有恍惚:“吃了点饼干。”   驾驶位的黄叔下车欲帮他拿行李,却被程澍一个眼神制止。他亲自提起行李箱放入后备箱,又为游稚拉开车门,还用手肘护住他的额头,细节周到得令人心动。   游稚低声问:“我们要去接小照吗?”   “见月已经接到他了。”程澍轻轻揉了揉游稚的发旋,语气温柔,“吃点东西,要坐两个小时车。”   说完他从座侧掏出一袋早餐,里面有游稚最近迷恋的桂林卤粉和鲜虾煎饺。游稚虽饿,却对在这辆价值数百万的车内吃路边摊感到些许不安。程澍见他犹豫,轻声催促:“一会儿煎饺要凉了。”   最终游稚还是接过袋子,一脸黑线地默默吃了起来。程澍对黄叔吩咐了句“慢点开”,车才缓缓驶离市区。   饭后,两人聊了聊工作与游稚迟迟没有灵感的设计大赛作品。程澍则在游稚的强烈要求下简单讲述了近期国际金融市场的走势,没聊几句,游稚就开始打瞌睡。   他随口问车上有没有音乐可以提神,也顺便打探一下程澍的音乐喜好。   黄叔打开音响,最初像是钢琴旋律的曲子很快转入雄浑庄严,音色愈发复杂宏大,游稚猛然意识到——这是巴赫的《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管风琴曲中的经典之作。   他忍不住笑了:“歌很不错,现在有钱人不听点古典乐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有在听歌’。”   程澍轻描淡写地接道:“能给你留下好印象,也不枉我连夜下载‘古典乐百首精选’。” 第164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十七)   游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个月的相处让他看到了程澍调皮的一面,也慢慢填平了他心中因阶层差异而构筑的距离感。   他望了眼窗外飞驰的风景,略带苦涩地说道:“我其实也不听古典乐,不过我爸以前天天听。现在……我也不知道了,也许还在听吧。”   神圣而宏大的管风琴声在车厢内回荡,那熟悉的旋律瞬间将游稚拉回了记忆深处的那个盛夏。   那是大四毕业的前夕。游稚刚拿到罗德岛艺术设计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毕业设计获评年级优秀奖,几门课程刷分后GPA稳定在3.5,还有一个不花心又英俊可靠的男朋友。彼时的他,真的以为自己正站在人生的巅峰。   然而,一年的实习期悄然在两人之间积攒了隔阂与摩擦,那些未曾言说的疲惫和误解,在心底慢慢发酵,成为了不可回避的裂缝。   那天是游稚通过答辩的日子。   为了庆祝这个重要时刻,钢卓力格特意调了一周的班,好不容易才请下半天假。巧的是,游稚的父母也正好出门旅游,他早早布置好房间,准备重温两人热烈而缠绵的悸动。   中午十二点半,钢卓力格终于从急救室走出来,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他刚结束一场持续抢救,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滴落,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每一个呼吸都在拼命汲取空气中的氧气。   “又一个心脏骤停?”游稚心疼地为他擦汗,轻声问道,“人怎么样了?”   “挺过来了。”钢卓力格接过游稚递来的能量饮料,一口喝下去,瞬间被凉意冲得皱起了眉,“等情况稳定了就能安排手术。”   游稚轻拍他的背,关切地问:“你这轮转什么时候结束啊?”   钢卓力格领着他去洗手间冲脸,边洗边说:“张主任希望我留在急诊室再多学一段时间,我打算暑假继续留下来。”   “又是张主任……”游稚眉头一皱,语气不善,“你拿到学校的I-20了吗?别忘了我们暑假说好的毕业旅行。”   钢卓力格擦干脸,脸上浮现一抹疲惫又无奈的笑容,举起仍湿漉漉的手,想去摸游稚的头,又硬生生停在半空。他轻声说道:“对不起,宝宝,我可能要明年才能去美国了。但我答应你,我一定争取到七天假期。”   游稚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从收到签证的那天起就在憧憬这场旅程,计划着和钢卓力格一起飞往纽约,再从布鲁克林一路玩到中央公园,还查好了那几天在市政广场举行的骄傲游行,想拉着他一起去凑热闹。   可现在,却等来了这个消息。   他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通红,几乎要夺门而出。钢卓力格一把拉住他,急声道:“宝宝,你听我说……”   “你说!”游稚强忍着眼泪,紧盯着他的眼睛。   那一刻,他知道,如果钢卓力格没有伸手拦下自己,他们之间,可能真的就到此为止了。   钢卓力格握住游稚的肩膀,语气格外认真:“张主任有个合作多年的教授,在美国一所医学院任教。去年十一月,他来上海参加研讨会,还专门来我们医院参观。”   “然后呢?”游稚边擦泪边逼问,语气中仍藏着不满和委屈。   钢卓力格焦急地解释道:“那个教授一直想招一位中国学生,主任就推荐了我。他一直对我很好,手把手教我很多临床技巧,还希望我能留下来继续实习一段时间,好给我更多指导。”   游稚皱着眉头问:“所以你这几个月才那么忙?”   见钢卓力格点头,游稚的火气消了一半,但仍忍不住抱怨:“那你早说啊!你知不知道每次我在床上做到一半被你扔下是什么感受?”   钢卓力格黝黑的脸瞬间涨红,小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只是……不想事情还没定下来就告诉你,那样只会让你分心。”   游稚想起自己申请学校那段时间,确实也曾被各类文书、推荐信折磨得天昏地暗,无暇顾及其他。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很不爽:“那我就问你一句,你在做这些人生规划的时候,有没有把我考虑进去?”   钢卓力格急切地点头:“当然有!你不是说以后想留在美国工作吗?如果我拿国家公派去交换两年,回国有五年服务期,五年内不能再出国。而如果我能跟杨教授读博士,就能拿对方学校的奖学金,毕业后也更容易找到工作。无论在哪里,我想的都是能留在你身边。我……我真的从来没设想过没有你的未来。”   游稚听得眼泪啪啦啪啦往下掉,一边抹眼泪一边抽噎着问:“那、那你不能今年就去吗?”   钢卓力格满脸心疼地替他擦泪,语气放得很柔:“我是读的八年制临床,至少要先拿到本科学位才能申请那边的博士项目。所以我申请转了临五,现在手续刚批下来,等明年毕业就可以去找你了,而且会离你很近。”   “什么?”游稚一脸懵。   钢卓力格补充道:“你知道我们学校的合作院校在华盛顿吧?”   游稚吸了吸鼻子,点头:“知道,首都嘛,离罗德岛……不是很远。”   钢卓力格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宝宝,那是华盛顿特区,我说的是华盛顿州,在美国西北角。”   游稚愣了一秒,脑中地理知识飞速调动,接着缓缓抬头看天,一脸生无可恋地喃喃道:“哦,我在东北角……”   钢卓力格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低而温柔:“杨教授这两年跳槽去了布朗大学,到时候我的项目校区就在你学校隔壁,我们……应该可以一起租间公寓。”   那一瞬间,游稚眼前仿佛浮现了普罗维登斯街头的红砖屋檐与缓缓飘落的秋叶,他忘了那天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两人回家后一阵手忙脚乱,做了顿不怎么好吃的饭,然后各自冲了澡——以最干净的姿态迎接那场久违又炽热的亲密。   起初,当游稚一脸神秘地说“今晚要玩点刺激的”时,钢卓力格还以为是要尝试在家里第一次做。可当他看见游稚递来的那套白大褂和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时,立刻明白了事情远不止如此。   他换上那套医生制服,走出浴室,就看到游稚穿着他们高中时的校服,靠在卧室门边,眉眼弯弯,笑容纯真得几乎让人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一刻,过去三年的青春岁月仿佛都重叠在了这一瞬,炽热的爱意与欲望一齐涌上心头,压都压不住。   游稚已将书房布置妥当,原本严肃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只高脚杯,盛着三分之二的红酒,音响里低回着《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的管风琴旋律。音乐洪亮而庄严,仿佛将整间屋子笼罩在一座宏伟教堂的穹顶下。   他推着钢卓力格走到书桌前,拍拍桌边,示意他坐下。多年相处的默契让钢卓力格瞬间明白了游稚的心思。他抬手晃了晃酒杯,动作有些僵硬,不小心差点洒出几滴红酒,连忙稳住手,强作镇定地开口:“同学,你怎么了?”   游稚微醺的脸上染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意,柔声说道:“老师,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您能帮我检查一下吗?”   钢卓力格几乎是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嗓音微哑:“你……过来。”   游稚步履轻盈地走到他面前,装作羞涩地低下头,掩饰唇角的坏笑。他知道钢卓力格每次扮演这类角色都会略显拘谨,尽管两人早已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体验了个遍,但每一次“剧情”展开,他都像是第一次参与。   钢卓力格顿了顿,目光移开,有些不自然地问:“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游稚一边笑一边主动牵过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嗓音软软的:“这里,好闷。”   钢卓力格舔了舔唇角,像是在进行激烈的心理建设。他终于抬起手,按住游稚的肩,小心翼翼地回应:“那……把衣服脱掉,我帮你看看。”   游稚差点没绷住笑,眼神弯成一道弧。他心中暗赞这傻大个终于进入状态了,乖乖点头,缓缓解开衬衫纽扣,将上衣褪下,露出瘦削的上身。那副轮廓分明的身形依旧纤细,在钢卓力格眼中,和四年前第一次触碰时别无二致,脆弱得像一尊玻璃雕像。   他索性坐到书桌上,微微扬起下巴,“老师,现在能帮我看看了吗?”   钢卓力格轻轻点头,将头靠在他胸前,贴近聆听心跳,然后一本正经地皱起眉:“心跳有点快,手脚也有些发凉,应该是受了寒,得找点暖和的东西。”   游稚一听,心里乐开了花。他知道这是他们惯有的节奏,眼看剧情进展顺利,他索性顺势握住钢卓力格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小声撒娇:“老师的手好暖,可以多靠近一点吗?”   钢卓力格僵硬地“唔”了声,说:“我……我还有更、更暖和的东西。”   说罢便羞得别过头,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破坏了气氛,于是赶在游稚耍性子之前将他按在书桌上,胯间硬起的那物重重压着他的小腹,炙热的温度在衣料间传递。   游稚果然就不生气了,装作惊讶地说:“老师,您的这里……好烫,好暖和。”   钢卓力格俯身,在游稚耳畔低沉地说:“想要吗?”   游稚眼里几乎要冒爱心了,眼前这个故作成熟性感的钢卓力格实在是帅得要命,真是越看越喜欢,恨不得立马撕了他的衣服再骑上去。不过自己选的角色扮演无论如何都要完成,游稚已经勃起得有点痛了,稍作扭捏便娇滴滴地挤出一个“想”字。   钢卓力格也与他一样忍到了极点,于是狠狠压着他、吻他,随后一把抱着他放到椅子上,将胯间往他脸上顶了顶,冷冷地说:“知道该怎么取暖吗?”   游稚被这命令式的语气弄得全身酥麻,“嗯”了声,又说:“我试试吧,老师,您看看我做得对不对。”他正要用手去拉钢卓力格的裤链,却被无情拨开,钢卓力格轻蔑地说:“不许用手。”   游稚心中感慨万千,这愣子终于有进步了!以前每次都以笑场中断,这回不知道怎么开窍了,语气都拿捏得非常好,简直像是在玩主仆游戏,不过游稚并不太好这口,硬要玩的话倒是想把钢卓力格绑着调教他,但就目前的剧情来说,钢卓力格略带威严的口吻刚刚好,也让游稚心里痒痒的。   既然不能用手,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游稚用牙咬着钢卓力格的裤链,一番折腾才拉到底,里面还有内裤,不过是小便口的那种,那硕大的玩意顶着小便口的布从拉链缝中挤了出来,胀鼓鼓的一大包。游稚咬开内裤的交叠口,但钢卓力格的阴茎太长,尚有一截卡在裤带之上,他只得又去咬钢卓力格的裤子,所幸裤头处的纽扣缝很大,他费了点功夫将扣子咬开,如此便能轻松咬下裤子。   在内裤也被咬下的瞬间,钢卓力格的阴茎猛地弹了出来,重重打在游稚脸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龟头处已渗出许多前列腺液,有股淡淡的腥味,不过也被沐浴露的淡香味盖过。游稚忍不住舔了舔,仔细感受着那玩意的灼热,只是那尺寸总是让他无法全部吞下,这次也不例外,他只勉强含住龟头,再象征性地往嘴里送了送,就感觉到下颌关节的酸麻了。   游稚干呕着将阴茎吐了出来,牵了一根银丝,他揉了揉嘴,委屈地说:“老师的太大了,吃不下。”   钢卓力格闻言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着游稚放到桌上,努力挤出一个凶狠的表情,说:“还有另外一个地方可以吃下,要老师教你吗?”   游稚颔首点头,紧接着双腿就被扒开,钢卓力格轻轻戳了戳他的肛门,说:“这里可以,不过要先做些准备措施,今天……就由我先教你。”   游稚“嗯”了声,下一秒就察觉到菊花被湿热的物体舔了舔,他霎时就感到前所未有的情欲,因为钢卓力格竟然在用嘴给他做扩张!   舌头的温热与柔软是手指永远都比不了的,钢卓力格用手轻轻掰开游稚的菊穴,舌尖则浅浅伸了进去,在穴口和内壁中来回舔弄,那感觉几乎让游稚发狂,他忍不住去抚弄阴茎,险些就要射了,实在是爽翻了。   “不行。”钢卓力格余光瞥见游稚的动作,竟是用手堵住游稚的龟头,不让他释放,“没有老师的允许,不可以摸这里。”   钢卓力格把穴口舔得松软,这才插入手指继续扩张,在润滑剂的助力下很轻松就进去了两根手指,饶是将近一个半月没做,此处也早就习惯了他的尺寸,扩张起来几乎不费力气。   钢卓力格将阴茎抵在游稚肛门处,玩味似的说:“想要吗?”   游稚点点头,钢卓力格却不满意,一边带安全套一边冷着脸说:“想要什么?说出来,告诉老师。”   游稚快疯了,他摸了摸钢卓力格的阴茎,喘息着说:“要、要这个,进到我里面,这里好冷……”   钢卓力格吻了吻游稚的额头,说:“真乖。”接着便一下贯穿到底。   被填满的感觉狠狠冲刷着游稚的神经,思念已久的快感终于回到他的身体里,他不停呻吟,爽得无以复加,偶尔蹦出牙关的几句“老师”,也都被钢卓力格吻了回去。他们唇舌交缠,下身贴合,汗水顺着皮肤流下,反射着温暖的光。   “啊——啊!老师……我要射了!”游稚推了推钢卓力格的手,恳求地说,“老师,让我射……”   钢卓力格在游稚耳畔低声说“一起”,而后默默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握着游稚的阴茎上下抚弄,经过四年的磨合,他早已深知让游稚高潮的方法,他集中摩擦游稚的龟头,胯间速度不减,更是狠狠顶游稚的G点,如此干了几分钟,终于伴着游稚高潮时的呻吟一起射了。   “暖和点了吗?”钢卓力格再次咬着游稚的耳朵说,“游同学。” 第165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十八)   这回换游稚顶不住了,他“噗”地一声笑场,捏了捏钢卓力格瘦削得有些凹陷的脸,说:“卓医生,今天怎么演得这么好?给我弄得全身像着火一样,爽死了!”   钢卓力格的脸变得更红了,宛如一只体型巨大的垂耳兔,不自然地说:“喜欢吗?”   游稚捧着钢卓力格的脸,狠狠亲了一口,笑着说:“喜欢死了!啊……我这一个半月都快憋疯了……”   钢卓力格笑着亲了亲游稚的脸,眼里满是心疼,说:“你又瘦了。”   游稚坏笑一声,放得更开了,挑了挑眉,指着自己后庭处说:“那你还不快点喂饱我?”   钢卓力格愣了愣,无奈地说:“你都是上哪儿学的这些话……”   说着又将撸了撸半硬的阴茎,待全硬后戴上安全套,先是浅浅插入游稚的菊穴里,而后抱着他起身,阴茎顺势便全部被吞入后庭中,惹得他一声惊叫。   游稚赶紧抱稳了钢卓力格的脖子,专心与他接吻,被他抱着坐到椅子上,双腿大张架在两侧的扶手上,整个身体的正面暴露无余,阴茎也在他的注视下渐渐翘起,那种被顶到最深处的痛觉夹杂着与爱人结合的心理快感,实在是爽得令人疯狂。   “啊!不行,太深了!”游稚的眼眶都湿润了,被干得有了尿意,身体不由自主地控制着坐下的深度,但又还是很想狠狠坐到底,“我腿使不上劲了……”   钢卓力格便用双臂托着他的屁股,一上一下地动,谈不上粗实的手臂十分有力,加上胯间前后耸动,竟是连着做了近十分钟,才腾出手来擦了擦汗。   “腿有点麻了。”游稚挣扎着起身,插在体内的阴茎一点点抽出,伴着润滑油的黏腻声,听得他心痒痒,“换个姿势。”   话音刚落,游稚便趴在办公桌上,双手掰开两边臀瓣,露出略有些红肿的后庭,钢卓力格随即插了进去,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悠扬的呻吟:“哈啊——”   做了将近一个小时,游稚的腿已经有点软了,加上办公桌有一点高,他不得不踮着脚,而钢卓力格的身高却刚刚好能微屈着腿。他加快手中的动作,前后夹击的快感霎那间就涌了上来,那感觉实乃世间之最,令他感叹古人造出“欲仙欲死”一词的天才之举。   钢卓力格也俯下身,一只手捏一个乳头,如拨弄琴弦一般,轻拢慢捻抹复挑,弄得游稚不自然地扭动身体,有种置于完全掌控之下的感觉,被钢卓力格温热的身体压着,股间被不停抽插,上身被温柔抚摸,这就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性爱,他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双方心照不宣地加速,一阵冲刺后双双射了。   “抱歉,套破了。”钢卓力格一脸歉疚地摘下安全套,继而伸出手指打算将精液抠出来,却被游稚阻止了。   “不戴套了,每次都买小,我看你都难受。”游稚挑逗地看着钢卓力格,继续说,“再来,看你今天能不能填满这里。”   游稚指向后庭的动作十分色情,看得钢卓力格情根再度抬头,他点点头,开始抚弄自己的阴茎,摸了一会儿就全硬了,再度插进游稚体内,毫无隔阂的结合给他们带来了更加强烈的快感。   游稚双手撑在书柜的玻璃门上,干净的玻璃倒映着他们的上半身,尚未脱去稚气的青年身体修长而匀称。经过这几年的情事磨合,游稚早已褪去了第一次结合的羞涩,十分大胆地欣赏着玻璃中自己与钢卓力格的神色,而钢卓力格则依旧腼腆,脸埋在游稚的颈窝里,时不时轻轻咬上一口,留下浅浅的红印。游稚很喜欢他这种带有占有欲的行为,也同样会在他身上留下一些痕迹,不过因为他皮肤黝黑,所以旁人并不能轻易看出来。   “哈啊——老黑,过来……”游稚扭过头,伸手去掰钢卓力格的脑袋,“唔……”   不需游稚明示,钢卓力格已经吻上了他的嘴唇,并用手去拨弄他的乳头。经过前几轮吸吮,游稚的乳头和乳晕处已经有些红肿,此时再被触碰就有种酸胀的感觉,但他依旧十分享受这种亲昵,忍不住把屁股往后送,让钢卓力格能进得更深,更用力地干自己。   “啊——!”游稚舒服地直哼哼,感觉到湿热的液体从腿间滑落,“老黑……哈啊——啊!不行了……要射了……快、再快一点,那个地方……”   钢卓力格闻言更加疯狂,双手把着游稚的腰,胯间狠狠抽动,“啪啪”声回荡在书房中,与音响传出的管风琴声交织在一起,仿佛这世间最美妙动听的乐曲。   而游稚父母半路折返,目睹的便是那样一幕——他们养了二十二年的掌中宝,被唯一带回过家的“好朋友”抵在书柜边,衣衫尽褪,眼神赤诚地望着对方,仿佛整个世界只剩彼此。   “你……”父亲额角青筋暴起,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母亲眼神惊慌,强行避开视线,拉着父亲往外退,只丢下一句:“你们先把衣服穿上。”   钢卓力格仓皇穿衣,手忙脚乱地套好衣服,转头对游稚急声说:“宝宝,你先别出来。”   游稚一边穿裤子一边追了出去,裤带还没系好,就看见钢卓力格“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声音哑着:“您别怪他,是我强迫他的。”   父亲一掌已高高扬起,眼见就要落下,游稚大惊失色,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右脸颊接下那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清秀的面孔瞬间浮起五指红痕,他眼圈泛红,直视父亲的目光却异常坚定:“你觉得以我的性格,会以为强迫就被男人压吗?我今天就说清楚了,我就是同性恋,我爱他!”   父亲面色涨红,呼吸急促,像被气得喘不过气来,母亲连忙拉住他,哽咽着喊:“宝宝!你别说了!”   父亲一甩手将母亲挣开,又欲再动手,却被钢卓力格挡下。他替游稚挨了那一掌,脸上立刻浮起血红的掌印。   游稚怒火中烧,一把将父亲的手甩开,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我从小到大你就是这样,什么时候讲过理?只会骂人、打人。你今天要是打不死我,就别想把我和老黑分开!”   向来偏护游稚的母亲也忍不住冲过来,情绪激动地喊:“你少说几句!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做这种事还觉得理直气壮?你想过我们吗?你让我们以后怎么做人?!别人怎么说你,你知道吗?会说你恶心!恶心!”   游稚气得眼眶发红,几乎语无伦次,嘶声喊道:“我才不在乎那些人怎么说!我有我自己的活法!你要是觉得我丢人,就当从来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啪——”   母亲一巴掌甩在他左脸上,尽管力度不大,却带着沉重的心碎与眼泪。她哭着说:“爸妈养你二十几年,就换来你这句话?”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着指向钢卓力格:“你,给我滚出去!这不是你能插手的家事!”   游稚见状又要冲上去理论,被钢卓力格一把抱住,他紧紧搂住游稚,低声说:“宝宝,别这样……是我不好,不该连累你。”   钢卓力格再次跪下,对父亲低头恳求:“叔叔,是我不对,求您别打他……这一切都是我不好。”   游稚崩溃地喊:“你别求他!我早就不想留在这个家了!你们什么时候尊重过我?!”   他一手拉过钢卓力格,一手抓起沙发上的包,回头望着父亲,字字如刀:“高一你让我学美术我忍了,现在我就告诉你,这是第二次——我为自己做一次决定!”   “老黑,我们走。”   “可是……”钢卓力格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游稚拉出了家门。   街头车水马龙,喧嚣中却裹不住他身上的虚汗。游稚瘫坐在街角的路边,望着天,一脸疲惫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老黑,我……我终于做到了。”   钢卓力格替他擦汗擦泪,焦急道:“宝宝,要不你还是回去吧……叔叔阿姨他们……”   游稚瞪他一眼,声音沙哑却坚定:“你今天别跟我讲道理。刚才被他们搅了兴,我正憋着火呢。现在就去库纳开房,老子保证让你明天都别想下床。”   他抹了把脸,咬牙站起身,低声咬字:“妈的,真是够了这日子……必须得为自己活一次。”   钢卓力格呼吸滞住,看着游稚坚定的脸,竟是说不出别的话,只得点点头,说:“我去叫车。”   游稚抹了把脸,看着不远处对出租车招手的钢卓力格,苦涩地笑了笑,心想以这种方式出柜,自己也算是圈内传奇了吧。   不一会儿,两人到了库纳,在走向前台的时候,游稚忽感股间一热,先前钢卓力格射在体内的精液缓缓流了下来,令他脸颊通红。钢卓力格开了间水床房,两人急切赶到房间内继续刚才在书房里没做完的事。   刚脱下裤子的时候,精液已经流到小腿了,被布料吸收了一些,但痕迹依旧清晰可辨。钢卓力格还没反应过来,游稚已经趴在床上,用手去抠剩下的了。   “宝宝?”钢卓力格有些疑惑地问,随后总算看见了游稚腿间的痕迹,红着脸说,“不是说要看看今天我能不能……填、填满这里的吗?”   游稚扯了张纸擦掉手指上的精液,大喇喇地张开双腿并顶了顶胯,挑衅似的说:“进度重置。”   钢卓力格总是被游稚的直白挑逗弄得面红耳赤,只一番话便让他再度硬了,他爬上水床,流动的床体让他很难着力,游稚也调皮地在床上拱来拱去,两人如坐蹦床一般四处晃荡。   终于,钢卓力格抓住了游稚,将他按在床的中央,轻轻一顶就进去了,后庭内十分松软润滑,已经习惯了钢卓力格的尺寸,动起来的瞬间那快感就上来了,带得水床胡乱摇晃,而钢卓力格每次顶到游稚体内的点也因此不受控制,让游稚在撕裂与深入的痛楚中偶尔尝到几下甜头。   “啊……不行了,”钢卓力格猛顶了一会儿,低沉的嗓音在游稚耳畔说,“宝宝,我要射了。”   游稚点点头,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随着身上重压的抖动,钢卓力格射在他体内,而他也受那股暖流的刺激射在床上,此时精液已有些稀了。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大喘了几口气,钢卓力格担忧地问:“宝宝,叔叔阿姨那边……”   游稚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钢卓力格胸上,没好气地说:“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踢出去。”   钢卓力格只得噤声,又觉得气不过,于是翻身压在游稚身上,不容拒绝地吻他,在他脖子和锁骨处用力吸吮,留下许多红印,又心疼地抚摸他红肿的脸,温柔地亲吻,如此不一会儿就再次硬了,于是按着游稚又干了起来。   两人缠缠绵绵直到晚上十点,钢卓力格的手机突然响了,游稚瞥了一眼,是急救室的电话,顿时像炸了毛似的,怒瞪着他说:“你、你要是现在敢走,咱俩就、就完了。”   钢卓力格翻过身来,紧紧抱住他,嗓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丝坚定:“不离开你……今天、明天、以后……永远都不会。”   游稚的心像是被猛地攥紧了一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在钢卓力格耳边低声呢喃:“我爱你。”   钢卓力格的声音像誓言一样落下:“我也爱你。”   可学生时代的爱情总是太过脆弱。   第二天,游稚就被父亲强行带走,连同铺盖卷一起扔进了一所“问题少年改造学校”,在那里度过了暗无天日的三个月,连毕业手续都是父亲代办完成的。   在那段像是地狱般的时间里,唯一支撑他的,就是钢卓力格的存在。为了早日脱身,他学会了如何撒谎,甚至在看A片时强迫自己幻想着钢卓力格的样子,以此制造出“正常”的生理反应,来避免被教官单独“管教”。   “出狱”那天,父亲把换了卡的新手机塞给他,游稚一手攥着那张“表现优异”的奖状,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出国的事还算数吗?”   父亲显然对他的“转变”非常满意,语气难得温和:“三天后启程,先去纽约玩五天,再去波士顿转三天,开学前两天到普罗维登斯。房子安排好了,你跟你妈住二房一厅,离学校走路十分钟。”   游稚怔了几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父亲语气不变:“你妈去布朗大学做访问学者,正好能照顾你一年。”   游稚整个人气得发抖,清楚这是他们为了继续控制他所布的局,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联系上钢卓力格。他强忍怒意,咬牙挤出一句:“很好。”   那晚回家后,他反锁房门,躲进厕所,连夜下载微信。一上线就看见钢卓力格发来的一句:“我们分手吧,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他立刻回了一句:“放你大爷的狗屁。”   却立刻发现——自己已经被拉黑。   他不甘心,又装回了那款早就卸载的情侣空间,在那里面,他找到了两个月前的一条留言:   “在普罗维登斯等我。”   游稚终于松了口气,抱着手机忍不住亲吻了屏幕上的头像。他知道,那条冷冰冰的分手短信,不过是钢卓力格的无奈之举。   在管教学校的黑屋里,他反复想明白了一件事:在彻底经济独立前,他根本没可能从父亲的控制中逃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出国留学,完成学业,拿下硕士学位。无论是选择留美还是回国发展,都比现在错过校招、身陷泥沼来得强。   于是三天后,他踏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心里满是希望,想着第二年钢卓力格就会赴美,来和他团聚。   然而现实再次击败了他的期待。   母亲将原定一年的访问学者项目延长了九个月,继续留在布朗大学。而直到他们一同回国的那天,游稚都没能等来钢卓力格的消息。   他曾托初照人帮忙在医学院打听,却从所有知情人那里听到一个统一的说法:   ——钢卓力格突然申请了提前毕业,之后就像彻底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人再见过他。   连一点踪迹都没有。 第166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十九)   游稚曾试图通过布朗大学的中国留学生群打听钢卓力格的下落,但唯一能确认的消息是——他从未入学。而那位本该接应他的杨教授也突然休起了长假,带着全家环游世界,从此音讯全无。   心灰意冷的游稚,终于在异国他乡将这段爱情深埋心底,带着无尽遗憾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那段感情,那个人,似乎从此再无瓜葛。   “哈啊——”游稚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梦里,那位教官顶着钢卓力格少年时的脸,最终却变成了程澍的模样。他喘息着坐起身,见一旁的程澍神情紧张,连忙解释:“做噩梦了。”   程澍将水递到他手边,语气温和:“别怕,我一直都在。”   游稚浑身微颤,被程澍拥入怀中。片刻后,程澍低声提醒:“到了。”   他朝窗外一看,初见月的车正停在前方,与工作人员交谈着。游稚摇下车窗,朝初照人挥了挥手:“刚巧赶上你们了!”   十分钟后,一行人在高处的独立别墅区下车,俯瞰整个园区,错落有致的温泉池和巨大的水上乐园映入眼帘,已有不少游客在水中嬉戏。   被带进另一栋别墅时,初照人才反应过来初见月之前提到的“三间房”是什么意思——游稚和程澍单独住一栋,而他和初见月则是分住同栋别墅内的两间房。   初照人当场就嚷嚷着要去隔壁蹭住,但别说初见月了,这次连游稚都不打算站在他这边。草草敷衍了几句后,他只得无奈跟着初见月入住。   游稚上上下下数了数,发现这栋别墅一共五间房,但他此刻哪里还有心思研究装修风格,脑子里全是混乱的碎念:原本只订一间房,天时地利人和都到位了,现在反倒得重启勾引剧本,未免也太没仪式感了。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程澍凑过来问:“你想分房住吗?”   游稚一愣,立刻摇头:“不是……我只是……房间太多了,不知道该选哪一间。”   程澍轻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随便挑一间,听你的。”   游稚立马变得有些手足无措,快步上楼,左看右看,最后选了一间视野极佳的主卧。他“哇”地一声扑上大床,软硬适中的床垫配上淡雅香气的被褥,舒适得让人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叹息,比他那张孤零零的单人床简直强了不止一个等级。   程澍坐到床边,目光柔和得几乎能融化一切。他支起一只手臂撑在床沿,修长的食指不动声色地缠起游稚柔软的发丝,慢悠悠地打着旋。   游稚被这暧昧的动作弄得心神大乱,既想一口气扑倒对方,又有些莫名的羞怯。曾经他可是面对钢卓力格都敢明目张胆开撩的诱受代表,可对方却屡屡直言:“你哪儿像个色鬼?我看你一直都纯得不行。”   游稚咬着下唇,把脸埋进枕头,只留一双眼睛悄悄偷瞄着程澍,内心反复挣扎:现在扑过去会不会太快?会不会显得太饥渴?万一被误会成随便的人怎么办?   他还没想清楚,就见程澍凑近一点,指尖轻轻戳了戳他泛红的脸颊。那一瞬间,像有电流蹿过全身,他整个身体猛地一震,像被电麻了似的微微颤抖。   ——太危险了,他快要把持不住了。   程澍笑着问:“累了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再去吃饭?”   在程澍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下,游稚决定暂时放弃“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男”的战略方针,一骨碌坐起身,说:“刚才在车上睡够了,我想先去下面泡温泉,听说有泥浆浴,一定很有意思!”   程澍“嗯”了一声,道:“院子里就有普通温泉,晚饭后可以去那边,不用跟别人抢。”   游稚一听别墅里居然自带私汤,顿时来了精神,拉着程澍直奔浴室。推开一楼浴室的门,另一侧通向院子,一池温泉雾气氤氲,可同时容纳十人泡汤,格外宽敞。   正这时,初照人打来电话,问游稚是否换好泳衣,接下来打算先去哪个温泉。游稚说了泥浆浴,两人一拍即合,各自回房换衣服。   穿上新买的平角泳裤,游稚站在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高强度的工作让他保持着一副近乎高中生的瘦削身材,皮肤白皙光滑,来之前还特意剃了体毛,整个人宛如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他不禁自恋地想:这副身体对程澍来说应该还有吸引力吧?这种少年感和易碎感,钢卓力格当年也迷恋得不得了。   他用冷水拍了拍脸,裹上酒店提供的浴袍,推门而出,发现程澍已经换好衣服了。   程澍赤裸上身,肌肉线条几乎如雕刻般完美。手臂结实,胸肌饱满,腹肌对称而紧致,人鱼线干净利落,而他身上的那条黑底印花短裤,不仅没有丝毫花哨感,反而在严谨中透出一股令人心跳加速的俏皮。   游稚扫了一眼,差点原地喷血,脸颊瞬间通红,视线在空气中横跳,连呼吸都一度停止。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大口喘着气,干巴巴地打趣道:“你换得好快啊,哈哈……”   忽然间,他想起上次近距离接触男人的身体,已经是七年前与钢卓力格的最后一夜。钢卓力格身上虽只有薄薄一层肌肉,却因常年练习急救实操而线条分明,健康清瘦。唯一让他印象深刻的,除了超出认知范围的尺寸外,还有那枚藏在左臀的浅色胎记。   程澍活动了下脖子,走到游稚面前,手掌贴上他的脸颊:“怎么这么烫?你该不会发烧了吧?”   游稚吓得条件反射后退几步,语无伦次地说:“我、我没事!刚才用冷水洗了脸,有点发热……哈哈。没想到你身材这么好。”   程澍低笑一声,声音带着蛊惑:“要不要摸摸看?”   游稚的心跳像被锤子重击,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他猛地一扑,整个人埋进床上,声音闷闷地喊:“你快把浴袍穿上!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程澍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拉起游稚的手,放在自己左胸的位置,低声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那一刻,游稚仿佛看到天边有一座金色神殿冉冉升起,羽翼洁白的天使环绕四周,长长的红毯尽头坐着一位白发苍苍、慈祥温和的老人,在他如星辰般深邃的目光注视下,他的灵魂升华而去。   “奇奇——”初照人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你们好了没有?”   此刻的初照人简直就是游稚的救世主,他一溜烟从床上弹起,打开窗户,朝下喊道:“好了!就下来!”   与此同时,程澍也裹好浴袍,两人戴上酒店给的手环下楼,初见月已经叫来贵宾专属的穿梭车,一行人朝着普通游乐区前进。   此时刚过十一点,九月的秋老虎依旧咄咄逼人,就连这片山区也难逃热浪袭击。也正因如此,这家建有水上乐园的温泉游乐场一年四季都人潮不断,热闹非凡。   一路上初照人兴奋地盘算着今天要临幸的池子,按照他的精打细算,竟然是要把整座园区的公共温泉全都玩一遍。   游稚幽幽来了一句:“皮会被泡烂的吧。”   初照人白了他一眼:“每个池子泡十分钟,肯定没事的。”   众人来到主园区,只见园区热火朝天,身着各式泳衣的男女老少在水上乐园玩得不亦乐乎,反倒冷落了园区主打的各类温泉。初照人小孩心性爆发,原本说好先去泡泥浆浴,结果看见超长滑梯就挪不动脚了,硬是拉着游稚先去玩,另外两人也只好陪着。   四个风格各异的帅哥穿着泳裤一同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游稚被盯得浑身发毛,不由自主地躲进程澍宽厚的背影后,低声说:“我好几年没游泳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浮起来。”   程澍摸了摸他的头,温柔道:“有我在,别怕。”   游稚战战兢兢地下水,不一会儿就找回了以前的感觉,接着就被初照人拉去玩滑梯。两个三十岁的小大叔玩得不亦乐乎,直到皮肤都起皱,才被各自的老攻拉上岸,简单冲了个澡,回别墅吃午饭。   午休时间还没来得及让游稚害羞,初照人又拽着他去泡温泉。一行人在园区奔波了整个下午,回别墅等待庆祝晚宴时,游稚已经困得直接睡了过去,程澍则坐在他身边处理公务,那副模样像极了当年钢卓力格在他打瞌睡时默默学习的场景。   夜幕悄然降临,游稚翻了个身醒来,手刚好环在程澍腰间,他下意识地蹭了蹭,很是迷恋这种熟悉的温度,让他有种回到那些年明媚午后的错觉。   时间已是晚上八点,一行人在楼下集合,坐上穿梭车前往主园区的大酒店。初见月事先打过招呼,这并不是传说中上流社会的高规格晚宴,无需西装革履,于是这也成了游稚第一次见程澍穿短袖便服的样子。   没想到他不抹发蜡的时候,竟有点像个阳光体育生。游稚暗想:要是配双白袜再穿双球鞋,发到推特上肯定能粉丝过万。   穿梭车在酒店门口停下,初见月在前方带路,游稚分明从初照人脸上看见了幸福的神色,心想这小子其实也很希望能和初见月好好谈一场恋爱吧,但有些心结,或许连时间也难以解开。   游稚又看了眼初见月,年轻帅气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不自信的神情,呼吸略显急促,无处安放的大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似乎很想学程澍那样,轻轻地摸摸心仪之人的头。   一行人来到贵宾厅前,初见月稍一用力推开门,做出邀请的姿势。初照人小脸通红,把手轻轻放在初见月的手心。初见月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但随即稳住情绪,牵着他走进大厅。   正前方是一块朴素的花牌,上书“祝贺初照人工作室成立三周年”,字迹端正,略显土味,却仍让初照人激动得像个孩子。他飞快掏出手机,站在花牌前疯狂拍照。   那一刻,游稚觉得,这趟小旅行,不只是放松身体,也悄然治愈了许多关于成长、爱与和解的缝隙。   此时服务员们开始上餐,初见月请来了初照人最喜欢的那家烧烤摊的老板,现场弥漫着烧烤摊特有的迷人香味,让初照人和游稚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我靠!小贱你可以的!”初照人激动地给了初见月一个熊抱,“不过这么多烤串儿,就我们四个人吃得完吗?”   初见月终于上手摸了摸初照人的头,宠溺地说:“能吃多少是多少,你说一声,我就让他们别烤了。”   初照人被揉得脸更红了,宛如一个刚进入大学的青涩学生。这也是认识他十多年以来,游稚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简直就是把“小鹿乱撞”四个字写在脸上。   酒保带着四杯香槟走来,四人各自取了一杯,简短致辞后,晚宴正式开始。   不得不说,看平时一本正经的程澍吃烤串,确实是一件极有趣的事。就算不小心把调料粘在脸上,程澍身上的绅士气质依旧不减,举止之间都让游稚对他更加迷恋。   在正厅吃过一轮,初见月神秘兮兮地牵起初照人的手,像一名忠诚又桀骜不驯的骑士护着他的王子,温柔地说:“这边还有好玩的。”   初照人一听来了兴趣,眼睛都亮了:“真的吗?走走走,你们也一起!”   初见月领着三人绕了半圈场馆,在烤串台背后是一片别致布置,将这一侧装饰得宛如婚礼现场,却不带丝毫庸俗感。他指着一个隐藏在花丛中的保鲜柜,说:“这是一些小甜点,奇奇说你喜欢抹茶,我就让他们把能做的抹茶味甜品都做了一份。还有你喜欢的榴莲千层和班戟。”   初照人兴奋地直跺脚,橱窗内的小甜点精致可爱,让人不忍下口。初见月继续扒拉装饰物,扫开冰柜上的碎彩带,说:“这里是冰淇淋,什么口味都有,这边还有蛋筒机和可以加进去的小料,什么杏仁碎、核桃碎……”   游稚看到冰柜里那桶深棕色的冰淇淋,不由打了个寒颤,默默祈祷初照人不要太在意。好在初见月已经拉着初照人去了另一边。那是一道朦胧的雾帘,地上铺了干冰,烟雾缭绕。   “来看看这个,”初见月颇有几分得意,“是我在博览会上订的小玩意儿,说是目前为止全上海最大的。”   众人好奇地走进烟雾之中,朦胧中隐约可见一尊巨大的巧克力瀑布机,浓郁香气扑鼻而来,令人垂涎欲滴。   然而游稚却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完了。”   与此同时,初照人红润的脸色骤然变白,身躯剧颤,肠胃翻腾,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捂着嘴像是要吐出来。   尚在沾沾自喜的初见月见状,惊得大喊:“怎么了?!食物中毒了吗?!”   初照人再也忍不住,跪坐地上剧烈呕吐。游稚爆发出惊人力气,生拉硬拽把他从巧克力瀑布附近拖出来。初照人呕得撕心裂肺,将刚吃的烧烤全吐了出来,接着又吐起了胆汁,泪水汗水糊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初见月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断喃喃:“是对什么过敏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澍叫来服务员递上湿毛巾和水,递给初见月,他这才回过神来,蹲在初照人身旁,哭着说:“好点了吗?”   初照人终于吐尽了,瘦弱的身体像筛子一样抖个不停,神志不清地低语:“我错了……我喜欢女生……我吃不下了……”   这些支离破碎的话语勾起了游稚最痛苦的记忆,他忍不住哭了出来,身上各处酸痛仿佛被抽回那个黑暗的夜晚,那根藤条再一次抽在他身上,留下大片红痕。   见游稚情绪也隐隐失控,程澍焦急喊道:“快——先去卫生间!你扶着小照的头,别让呕吐物堵了嘴!” 第167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二十)   于是初见月与程澍各自抱起情绪失控的心上人,一阵小跑直奔贵宾厅专属的洗手间。初见月丝毫不嫌弃初照人满身污秽,脱下他的脏衣服,又把自己的T恤披上他瘦弱的身体,用湿毛巾细致地为他擦净脸颊。但初照人依旧浑身颤抖,连漱口的力气都没有。   游稚的状态稍好些,失控几分钟后已渐渐平复。他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初照人苍白的神情,不住擦着眼泪,哽咽道:“都怪我……我没提前告诉你,是我不好。我以为只是吃个烧烤,没想到你弄得这么隆重,都是我不好……”   程澍心疼地给他擦去泪水,把他搂进怀中,在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在他耳边低声道:“不怪你。”   游稚很了解初照人的过去,也清楚他陷入这种状态后该如何应对。   “他还吐吗?”游稚靠在程澍怀里,声音微哑。   初见月摇摇头,满脸不知所措地望向游稚。   “回别墅吧,我再慢慢告诉你们。”游稚刚迈出一步,身体一软,险些跌倒,立刻被程澍接住。   “别动。”程澍半蹲下身,“上来。”   游稚咬咬牙,趴上他的背,小声调侃:“我还以为你要横抱我。”   “本来是想的,”程澍笑着回应,“但怕你觉得太丢人。”   游稚从他肩头探出眼睛,扫了一眼酒店大厅,果然有不少目光投来。虽说被人背着已经够惹眼,但和初照人那直接被横抱的画面比起来,至少还算低调。他松了口气,虚弱地说:“没事的,回房睡一觉就好了。”   工作人员主动开路,叫来穿梭车,载着四人返回别墅。   游稚虽然看起来恢复得差不多,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在“学校”的那段时间虽短,却足以在他心中刻下一道深深的伤痕。那段记忆像把刀,生生剜去他一块心肉。他从没怨过钢卓力格——他知道那个人的性格,绝不会配合父亲做出背叛自己的事。   只是那个他以为的苦衷,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再得知了。   回到别墅,初见月抱着初照人进了洗手间,回头问游稚:“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真的不用,”游稚靠着墙喘了口气,“看看他身上脏不脏,脏了就用湿毛巾擦擦,换身干净衣服,让他好好睡一觉就行了。”   初见月照做。程澍等不及游稚说完,急切地问:“那你呢?”   “我?我真的没事。”游稚说着还想站起来。   “你也得休息。”   “我真没事。”游稚摇摇头,又看向洗手间,“小贱,你弄完了出来,我们……该谈谈了。”   初见月“嗯”了一声,专心给初照人擦洗身体。   游稚牵着程澍走到客厅,翻找酒柜,最终从冰箱里翻出几瓶啤酒。   程澍皱眉拦住他:“还喝?”   “我不喝两口,真的开不了口。”游稚苦笑着把酒瓶拎出来。   “什么事比你身体还重要?”程澍问。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游稚拧开瓶盖,“我只喝一点,清醒的时候我真说不出口。”   程澍眼眶微红,叹了口气:“别喝太多。”   游稚点头:“还好刚才吃饱了,要是空腹就更难受了。”   程澍叹息着拿了个杯子,陪着他喝了几杯。   大约半小时后,初见月神情憔悴地下楼,瘫在沙发上,喃喃地说:“能给我倒一杯吗?谢谢。”   程澍给初见月倒了一杯酒,他仰头一饮而尽,目光落在游稚身上,低声道:“现在可以谈了吗?还是……你需要先歇一歇?”   游稚闭上眼,感受着脑中一阵轻微的晕眩,长长吐出一口气,说:“该从哪儿说起呢……总之是个很老套的故事。那个年代,能听到的男同故事,大多差不多。”   初见月皱着眉,一脸疑惑:“我不太明白……‘那个年代’是指什么时候?小照他……不是才三十岁吗?”   游稚甩了甩头,确实有些微醺,影响了思路和语言。他喝了口冰水,缓了缓:“就是他上初中的时候。他喜欢上了同班一个男生,会考后写了封情书,本想着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拒,从此失联,没想到那男生居然答应了。”   初见月神色紧张:“然后呢?”   游稚打了个酒嗝,苦笑着说:“然后他被那个男生叫去家里打电玩,打着打着……唉,你也知道那个年纪的男孩脑子里装的是什么。那人突然就想强来,小照吓坏了,下意识打了他一拳。结果……”   “结果呢?”初见月急切地追问。   游稚缓缓闭上眼,仰起头,睫毛颤抖着,嗓音带着明显的哽咽:“结果那混蛋把情书交给了老师,还顺带倒打一耙,说是小照诱骗他。就这么,小照被送进了‘问题少年改造学校’,整整关了一年多。”   初见月睁大双眼,呼吸急促,眼圈瞬间泛红,声音发颤:“是……那种地方?”   游稚苦笑着点头:“他被送去的那个地方,比我去的‘学校’可怕太多了。我待了三个月,算短的,留下的后遗症也算轻,像刚才那样……顶多半小时就缓过来了。”   说到这里,游稚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身体轻轻颤抖,仿佛回到了那个冰冷压抑的旧梦里。程澍神色紧张,眉头拧成一团,默默走过去,将他抱进怀里。   游稚靠在他怀中,摇摇头,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我没事。小照……那时可能是太年轻了,脾气犟,天天跟教官顶着干。他说的,‘没被整死算是命大’。你应该多少听说过那种学校的惩戒方式吧?”   初见月咽了口唾沫:“听说过一点……是电击疗法?”   游稚点点头,嗓音低哑:“这只是其中之一。每家‘学校’手段不同,小照那所是这样的——一个完整的‘疗程’分两个阶段:一是被要求在明亮的房间看异性恋偶像剧或A片,同时吃廉价巧克力;二是被关进黑屋强迫看同性恋影像,配合发臭的稀饭,有时还伴随电击。”   说到这里,他像陷入了魔怔,声音发干,继续说下去:“刚进去那会儿,一个疗程一天一轮。可因为稀饭太脏,吃完必然拉肚子,拖到第二天下午才缓过来,后来干脆改成两天一次。这还只是他们专门为‘同性恋患者’设计的‘个性矫正’,此外还有每日的‘德育训诫’,当众羞辱、打手心、做几百个深蹲……算是最轻的。”   初见月无声地哭了起来,像个孩童一样,无助地看着前方,喃喃道:“所以他才……那么讨厌巧克力?”   游稚点点头:“嗯,其实说不上是讨厌……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的生理性厌恶?反正每次一接触,就会像刚才那样……这事都怪我,没提前和你说清楚。”   初见月满脸歉疚,连连摇头:“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我知道小照的性格,如果可以的话,他肯定不希望我知道这些事。而且我和他也还没正式在一起,你不告诉我,也很正常。真的,不要自责,我会更加难受的。”   程澍的眼中也布满血丝,望着游稚,语气柔和却带着一丝压抑的心疼:“这件事是个意外,谁都不想它发展成现在这样。别自责,你们都没错。”   初见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那小照他……后来怎么样了?”   游稚抹了把眼泪,叹了口气:“他反抗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撑不住。本来个子就小,进去之后瘦了二十斤,每天眼前发黑,哪里还有力气和教官硬刚?七八个月后终于老实了,用了差不多五个月完成了所谓的‘德育’和‘修身’课程,拿了个结业证就回家了。”   气氛一度沉重,游稚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比他聪明多了,进去一个月就学乖了,早早拿到结业证,出来正好继续上学,不是挺省事的嘛。”   程澍的瞳孔骤然一缩,神情复杂地盯着游稚,低声问:“你是……什么时候被送进去的?”   游稚单手托着腮,眼神坦然,望着程澍的脸,笑着说:“不是跟你提过我有个前男友吗?就跟他最后见面那天,第二天一早刚出酒店就被我爸绑走了。唉,说到底还是不该用他老人家的卡,真是太天真了。”   程澍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眼神冷得像猎豹,直到游稚痛得皱起眉,他才稍微松了力道。游稚一头雾水:“你干嘛啊?”   程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压不住情绪:“你怎么就不怀疑,是那位前男友合伙把你卖了?”   游稚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道:“我跟他在一起将近七年,这点了解和信任我还是有的。算了,别提那些陈年旧事了……也不知道那破‘学校’现在还开着没。”   初见月沉默良久,低声问:“小照他,看过医生吗?他现在的PTSD……很严重。”   游稚点了点头:“是我陪他去看的,但没什么用。有些事,可能时间也改变不了。所以……我希望你能理解他的某些反应,比如这么久了还是没正式和你在一起。毕竟当年那个傻逼……”   初见月苦笑着打断他:“我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不会强迫他的。”   游稚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别灰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能答应跟你出来玩,就说明他并不排斥你,更不怕你会伤害他。而且——他看你的眼神,我看得出来,真的不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或许那件事对他的影响太深了,让他短时间内没法接受更亲密的关系。我觉得,他是喜欢你的,只是……他还没有足够信任你。别误会,这不是你的问题。”   初见月苦笑着点头:“我知道。我以前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换做是我,我也不信什么浪子回头。但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他……”   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借着酒意倾泻着这份爱而不得的痛苦,也发泄着对自己过去的懊悔。   那一刻,游稚只觉得心里堵得慌,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这都叫什么事啊。”人生啊,总是这样,阴晴不定,时不时来一记当头棒喝,提醒人别高兴太早——因为乐极,往往会生悲。   好不容易第一次和程澍出来度假,被这么一搅合,看来这身子又馋不成了。人生啊……   “我去看看小照。”初见月起身,疲惫地说,“今天谢谢你们……这个人情,我先欠着。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回去休息吧,小照交给我了,放心。”   游稚打了个哈欠,耸耸肩:“人情就免了,小照是我最好的朋友,看到他幸福我也高兴。”   程澍朝初见月点点头,跟在游稚身后离开。   酒精上头的游稚变得有些蠢蠢欲动,然而还没等他搞出什么花样,就一头栽进柔软的枕头,秒睡过去。   第二天天刚亮,游稚被尿意憋醒,完全没发现自己躺在程澍怀里,急匆匆跑进卫生间解决。他打着长长的哈欠,看着镜中的自己,胡茬冒尖,黑眼圈浓重,浑身酒气,就连换了干净衣服都掩盖不住。   等等,衣服是被换过了?!   游稚脸颊瞬间通红,努力回忆着昨晚回到房间后的情形,可记忆在他倒下后就戛然而止。模糊梦境里似乎有双温暖轻柔的大手,在他身上来回游走。   他猛地拉开裤衩,看到内裤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真是太丢人了……”他嘟囔着。   洗漱过后,酒气基本散去。他喷了点酒店提供的香水,味道还不错,有股淡淡的木香,不过还是不如程澍身上的味道自然、迷人。   他走回房间,见程澍侧躺着,怀里床单上有个人形印记,才意识到自己整晚都被程澍抱着。脸更红了。   他悄悄走到程澍床边,静静注视那张堪称完美的睡颜,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不管了,再睡个回笼觉吧。   经过一番心理建设后,游稚轻轻缩进程澍怀里,程澍似乎感觉到他的回归,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了上来,并在他脖颈后轻蹭了蹭,如梦呓般轻声呢喃:“不要走。”   游稚的呼吸猛然一滞。这句梦话让他想起了钢卓力格打盹时的语气,只是比起记忆中稚嫩的音色,这声“不要走”更加深沉低哑,直击心底。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恰恰是他曾在每次春宵共度、独自醒来时最想说的一句。   人生啊人生,竟也有风水轮流转的一天。   游稚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睡了过去。梦里,是程澍温柔缱绻的亲吻与爱抚,触感真实得让他在梦中都患得患失。   这一觉直接睡到十一点。再次醒来时,稍一扭头,就看见了程澍粗实的小臂。   “醒了?”程澍在他耳边低声道,“饿不饿?”   游稚心脏怦怦直跳——程澍是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等自己醒的吗?   他坐起身,问:“有点。你……手臂麻不麻?”   程澍轻笑:“有点。你……要补偿我吗?”   游稚脸颊泛红,最终鼓起勇气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那个……吃、吃饭去吧!”   程澍笑着点头,眼神温柔:“我已经叫他们送餐了,一会儿就到。”   两人洗漱换衣完毕,吃过早餐后,游稚给初见月打了个电话,询问初照人的情况。对方早就醒了,跟没事人似的吃完早午饭,正泡温泉放松。两人于是约好下午一起去水上乐园玩滑梯。   “嗡嗡嗡——”   程澍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屏幕,眼中闪过一丝纠结,却很快恢复如常。他立即抬头看向游稚,观察着他的神色。   而此刻的游稚正端着杯茶小口啜饮,察觉到动静,心里沉了一下。他本就有些担心被贴上“蓝颜祸水”标签,顿时绷出一个微笑:“公司有急事吗?” 第168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二十一)   程澍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说:“没有,不是什么急事。”   游稚忍不住好笑,心想你堂堂一个霸道总裁,叱咤商界,撒起谎来竟然这么拙劣。他放下小茶杯,语气轻松:“如果真的有急事就先去处理吧,我不会无理取闹的。”   程澍的眼神里掺杂着心疼与自责,让游稚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低声道:“可是我说过,这两天是完全属于你的。”   游稚被这句情话猝不及防地撩得脸颊发烫,半是甜蜜半是头晕:“但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不能靠几句漂亮话过一辈子。而且你和我都奔三了,留给我们任性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对吧?”   话音刚落,他便想起本科快毕业时的那段日子。   他明知钢卓力格必须拿出两百倍的努力,才能以优秀学生身份获得去美留学的机会,但他当时就是没法忍受对方的忙碌与忽视,为此频频耍脾气。   如今想来,那些学生时代的烦恼,顶多也就是吃饱喝足后的撒娇罢了。   程澍凝视着他,半晌才无奈笑了笑,伸手揉揉他的发旋:“那我去回个电话,你……”   游稚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我去泡会儿温泉,你处理完了来叫我。”   程澍轻声应了,在他额头轻轻一吻:“我会尽快。”   目送程澍拿着手机离开,游稚双手捧着茶杯发呆,心想这人怎么连走路的背影都这么好看,活像从T台上下来的超模,气场全开。相比之下,当年的钢卓力格永远都是风风火火地来来去去,因为学业压力巨大,做事节奏快得惊人,也因此被医学院众多教授格外喜爱。平时有罕见病例时,他总是第一个被叫去旁听,也导致他更加抽不出时间陪游稚。   游稚一边在回忆与现实中穿梭,一边回房换泳衣。他穿上泳裤,裹上柔软浴袍,拎着一杯冰镇柠檬红茶走向后院温泉。遮阳棚在水面投下一大片阴影,阵阵山风吹过,卷走他身上的暑气。   他褪去浴袍,踩进温泉,泉水温润包裹住身体。也许是使用人数不多的缘故,这处私汤比公共区域更安静、更舒适,当然,也可能只是心理作用。   “哈——”游稚长舒一口气,鼻息里是柠檬与茶香的清爽,而肌肤下却是温泉带来的暖流,冰火交融,说不出的畅快。   如果每天都能这样虚度时光该多好。他忍不住幻想起未来的生活——和程澍一起。   毕竟从小家境优渥的他,对物质并无太多执念,穿衣只讲求舒适,从不盲目追逐潮牌。尤其在经济独立之后,有限的闲钱更让他精打细算。但程澍不同,从西装到皮鞋几乎都是量身定制,手表虽然看着朴素不浮夸,却也是常人难以随心购买的奢侈品。   虽说两人目前还不到谈财务分配的地步,但真到了那一天,自己会不会也得“被迫”穿上一身华而不实的奢侈品,假装体面?   再说了,他们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同性恋情,真的能走到那一步吗?如果程澍哪天提出形婚……自己真的能接受吗?能甘心吗?   想到这儿,游稚忽然觉得前路一片灰蒙。他郁闷地把头埋进水里,咕噜噜吹出一串泡泡,像只烦躁的河童。浮出水面后,他盯着天花板,默默盘点起程澍喜欢自己的理由。   年轻?只是看着年轻罢了,马上三十岁的小大叔又有什么吸引人的?   漂亮?虽说从小到大都被夸好看,可也谈不上精致到能让霸道总裁一眼相中吧?   温柔?那只是成年人相处初期的保护色,撕下这层伪装,剩下的就是一地鸡毛。   贤惠?第一次把程澍领回家,幻想早就碎了一地。   家境?简直是班门弄斧。   艺术细胞?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打工人,只会复刻大师风格,哪来的底气谈艺术?   游稚沮丧地叹了口气,又想起初照人那天说的话,最终决定不再自寻烦恼。既然年轻的时光所剩无几,那就趁着风还没停,尽情享受眼前的幸福吧——哪怕这幸福只是场终将结束的梦。   他不再苛责自己必须有多么优秀,才配得上那个人。   他决定允许自己脆弱、拧巴、会犯错,也开始明白,真正的亲密关系不是无懈可击的投射,而是互相理解、互相缝补。   这些念头悄然落定在心底,像风吹落叶般自然。   “哈啊——”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身子软绵绵地滑进水中一半,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虫鸣鸟叫。他打开手机,点了一首应景的歌,闭上眼睛,静静聆听,放空自己。   “It feels so good to have you around.”   “Wish we could stay forever, have forever now.”   旋律渐弱,迟迟等不来程澍的游稚,在温泉中昏睡过去。幸好他头枕在池边,没有彻底滑进水里。   大约一小时后,刚结束临时会议的程澍才走出客房,神情疲惫,迅速换了便装前往后院。一眼便看见通身泛红的游稚,不知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   程澍面色大变,脖颈与手背的青筋瞬间绷起,几乎是飞扑进温泉里,将人一把抱起。惊慌失措的他早已顾不得维持平日的温文尔雅,声音发颤、眼眶发红,喊得几乎要哭出来:“宝宝!宝宝!你醒醒!”   游稚本就睡得不沉,被这两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惊得魂飞魄散,等回过神来,泪水已经先于言语夺眶而出,全身剧烈颤抖,满脸难以置信地望着程澍,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半晌才挤出两个字:“老黑?”   程澍见他终于清醒,立刻紧紧抱住他,仿佛生怕下一秒就会失去。怀抱的力道重得几乎令人窒息,他语无伦次地呢喃:“太好了……宝宝,你没事就好……”   游稚剧烈咳嗽几声,双手猛地锤打他的背,嘶哑怒吼:“你……老黑?!你他妈……放开我!咳咳……”   程澍怔住,慢慢松开怀抱,满眼血丝地凝视着游稚,平日那份优雅气定早已消失无踪。他手足无措地握住游稚的肩膀,嘴唇动了几次,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游稚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混着温泉水模糊了视线。他疯了一样把程澍推倒在地,毫不犹豫地扯下他长裤,那枚藏在左侧臀部的小小胎记,在阳光照耀下格外刺眼——就像那段被深埋记忆中的光亮,刺得他心口生疼。   “真的是你!”他近乎咆哮,接着一拳一拳砸向程澍的胸膛、腹肌、手臂,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的痛苦都狠狠打进去。   “为什么!”   “你凭什么不告而别!”   “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痛苦吗?!”   程澍始终一动不动,只是紧紧盯着他,眼里藏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他没有躲,也没有阻止,任由游稚的拳头落下。直到游稚打得气力渐弱、手心发麻,他才轻轻握住游稚通红的手掌,声音沙哑低沉:“宝宝……你手疼不疼?”   “要你管!”游稚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他妈七年前一走了之,现在回来找我干什么?耍我很好玩是吗?!”   “怎么回事?!”初照人带着初见月冲进后院,显然在隔壁就听见了争吵,“刚才别人差点都报警了!”   游稚咬牙切齿地说:“你自己问他!钢、卓、力、格!”   初照人震惊地看着程澍:“不、不会吧……你……老黑?你真是老黑?”   初见月一脸茫然地看着三人,小声问道:“什么老黑?你们在说什么?”   初照人甩开初见月的手,走近程澍,脸上罕见地透出怒意,冷冷问道:“你真是钢卓力格?”   程澍点了点头,语气低缓却坚定:“宝宝,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游稚冷笑:“对,你不是故意骗我,就只是捏造了个假身份。你借的钱?还是你真发财了?你他妈为了耍我做到这个份上,你开心了吗?!”   初见月喃喃道:“程家的家业……怎么可能捏造到那种程度……”   初照人踩了他一脚,小声说:“你先别说话。”   程澍望向游稚,低声哀求:“宝宝,先去医院好不好?之后随你怎么打我骂我都可以,我确实骗了你,我会把这几年的事全都告诉你。但请你相信,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   游稚的脑海里一团乱麻,耳边却莫名回响起《武林外传》的情节——佟掌柜哭着质问白展堂为什么骗她,用拳头锤着他的胸膛。那场景竟和刚才如出一辙。   他还想到白展堂后来假扮黄豆豆重新接近佟掌柜,以及那句带着口音的经典台词:“我姓王,草头王,王是王豆豆的王,豆是王豆豆的豆,我的名字连起来就是王豆豆。”   “噗——”   游稚忍不住笑出声,把在场所有人吓了一跳。程澍紧张地看着他:“宝宝,你是……原谅我了?”   游稚咬着嘴唇努力忍笑,可那魔性的台词依旧在脑中回荡。他摆摆手,思绪忽然清明,想起佟掌柜最终也很快就原谅了白展堂。他叹了口气,心想自己也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要上演“我不听我不听”的戏码?   程澍见他面色动摇,鼓起勇气走上前,紧紧抱住他,声音带着哽咽:“宝宝,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初见月赶紧跳出来说:“我作证!从六年前我认识他起,他就从来没和任何人勾搭过!”   初照人“啧”了一声,把他拽回去:“奇奇……”   游稚推开程澍,拍了拍初照人的肩膀:“嗯,我有分寸。”   他瞪了程澍一眼,语气复杂:“老子上辈子真是欠了你的。刚才确实很生气,但现在……呼——说吧,这次,别再骗我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咽下最后两滴泪,随即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从温泉出来后只穿了条泳裤,冷风一吹,明显受了凉。   程澍赶紧拿浴袍裹住他,恨不得立刻抱着他回房换衣,奈何此刻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像条大狗一样低眉顺眼地跟在身后。   “我要换衣服了!”游稚见他还跟着,微恼地说,“你先出去!”   程澍仿佛瞬间回到了七年前,那个在游稚面前事事顺从的钢卓力格。他乖乖退了出去。   游稚望着关上的门,心中却泛起些异样的情绪——这家伙看起来也太可怜了,反倒衬得自己像个咄咄逼人的恶棍。他叹了口气,扶着墙站了片刻,忽然低声骂了一句:“妈的,怎么又心软了……”   “你……”   游稚刚说出一个字,程澍已经推开门探出头来,说:“怎么了,宝宝?”   游稚又气又想笑,对程澍的火气几乎散尽了,他说:“你也一起换吧,衣服都湿了。”   程澍乖乖照做,走进衣帽间脱衣服。   整整七年,游稚纤瘦的身体再一次暴露在程澍的视线之下。他们心底都有千言万语,却只是默默看着彼此,任由回忆悄然翻涌——那些七年相爱的片段、那些悄然无声的思念、那些彼此身躯上烙印下的痕迹,统统复苏在空气中。   “你又瘦了。”程澍沙哑开口,“这些年,有好好吃饭吗?”   游稚不冷不热地回:“我的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你倒是壮了不少,这些年没少吃吧。”   程澍认真地说:“以后……让我照顾你吧。”   游稚“砰”地一声合上衣柜门,说:“看你一会儿的解释,要是说得过去呢,我就考虑一下。”   程澍皱眉问道:“你的身体真的不要紧吗?刚才……”   游稚翻了个白眼:“刚才只是睡着了!我还没说你呢,突然间大喊大叫,差点给我吓个半死!”   程澍委屈道:“等回去以后,我带你去做个体检,上次你说……”   游稚语气缓了些:“答应过你的,自然会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客厅,初见月与初照人早已在茶几上摆好了酒水点心,就等着听戏。   “说吧。”游稚一声令下,程澍猛灌一口啤酒,缓缓讲述起七年前发生的事。   那夜两人在酒店留宿,凌晨五点半,钢卓力格被一个陌生来电吵醒,电话那头是他素未谋面的爷爷,说“你母亲病危”。钢卓力格仓促离开,甚至没来得及给游稚发消息,一路打车赶到爷爷所说的私立医院,却在那里听到了自己的全部身世。   他的父亲曾是家中独子,因抗拒商业联姻而离家出走,带着一笔积攒的“零花钱”远走内蒙古。父亲在那里认识了钢卓力格的母亲,一个善良淳朴的蒙古族女孩。两人迅速坠入爱河,父亲就此留在草原,靠那笔钱包下牧场,养了几百头奶牛,生活热闹如动物园。   钢卓力格在那片自由天地中长大,性格憨厚,却天资聪颖。人生轨迹改变于他十五岁那年——母亲重病,为求医搬到上海。治疗花费高昂,家庭日益拮据,最终父亲妥协,答应治好妻子后回归家族,然而病情反复,终耗至大四那年,母亲香消玉殒。   父亲因丧妻之痛一蹶不振,整日酗酒,钢卓力格只得接过重担,将户籍迁回程家,放弃医学,转读金融。   他变成了“程澍”。他知道,如果不能在家族企业掌握话语权,他和游稚注定无法走到最后,就像父母一样。所以他痛下决心,压抑思念,投入商学院的本科学业。每天只睡五小时,最终拿下优秀毕业生,顺利进入华尔街。   在华尔街那年,他的睡眠压缩到两三个小时。压力如山,节奏如战。他咬牙坚持,为的是早日回国接手公司,拥有真正的能力和身份,去重新拥抱那个在梦里日夜呼唤的人。   他回到上海,在爷爷的安排下进入公司。一边在高层中争取认同,一边参与核心并购项目,从基层到分公司,再到总部。半年后,他主导的项目一举奠定地位,终于让董事会放下偏见。   直到此刻,他才敢站在游稚面前,用最真实的身份、最坚定的姿态,重新说出:“我回来了。” 第169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二十二)   “等等!”游稚敏锐察觉到程澍话中的弦外之音,脱口问道:“意思是你早就知道我在哪儿生活了?”   程澍有些心虚地看向游稚,点了点头,说:“一开始还在读书的那几年我实在没有能力找你。当时爷爷只给了我一句建议:‘随心所欲的前提,是自己足够强大。’尤其是我们这种做金融的,不说高层之间的斗争,就光同行每天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巴不得我犯错。如果我不能做出成绩,让他们心服口服,就算找到了你,我也不可能护你周全。”   游稚呼吸一滞,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个为了考医拼命熬夜、黑眼圈常驻的钢卓力格。他也曾偷偷希望,对方能为他放缓脚步、为爱做出妥协。可现在他明白了——钢卓力格当年所有的选择,从上医学院到在轮转中不眠不休,全部都是为了他们的未来。   初照人“哇”了一声,神情像看了部年度感人大片。游稚被他看得一阵发毛,只好故作镇定地说:“那……那也还是我先在酒吧接触的你啊。而且你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怕我当场把你活吞了泄愤?”   程澍连忙解释:“我当时真的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你。毕竟是我当年不辞而别,还留下一句承诺……我真的以为你恨透我了。我怕你根本不愿意听我解释,那天在酒吧碰到你,完全不在计划内,我记得你以前很少去那种地方……”   初照人弱弱举手:“呃……其实是我拉他去的。你别这么看我,我平时也不怎么去酒吧的!”   初见月赶紧笑着打圆场:“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那天酒吧的相遇确实打乱了程澍原本的所有节奏。他本想再等等、再观察,找一个合适的契机去坦白。但命运不给他机会,一连串的意外像推牌倒塔一般,逼得他不得不在这场仓促又荒诞的戏剧中交底。   说到最后,游稚的怒气也淡了,心头泛起些微酸楚。七年间,这个人始终没有放弃过自己。在这个快节奏、快消费的时代,还有人肯为一份感情隐忍、努力、守候——这怎么能不让人动容?   程澍满眼忐忑地望着他,像只做错事的大狗,巴巴地求着主人的原谅。初照人悄悄瞄着游稚,初见月则一直偷看初照人。   游稚环视一圈,忽然笑出了声:“你们这是搞什么大场面?还以为要我演一出苦情剧吗?我可没那闲情搞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狗血桥段。”   他话锋一转,一拍大腿:“走吧走吧,滑滑梯去——!”   初照人高呼:“耶!滑滑梯!滑滑梯!”   初见月立刻抱起初照人,兴奋地说:“走,换衣服去!”   初照人难得没有反抗,反而一手搂住初见月脖子,指挥道:“前进!回营地!”   游稚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半天没回神,转头问程澍:“他们俩……这是官宣了?”   程澍轻轻点头:“早上见月发消息说,小照答应了。”   游稚气得跺脚,双手死死抓住程澍的肩膀:“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程澍被他晃得晕头转向,却满脸笑意,仿佛七年前那个为他背书包、早起买早餐的大男孩又回来了。   而游稚也终于放下伪装。他曾想用面具、调侃、距离感来与程澍保持安全边界,可在那一刻,他才知道——他们之间,从未真正分开过。这七年,不过是爱绕了个圈,兜兜转转,又回到彼此身边。   游稚冷哼一声,说:“我还没有完全消气!你小子挺能装啊,这么多天是不是光等着看我笑话呢?”   程澍连忙摇头,语气急切:“没有!我……我真的很想你,宝宝。”   游稚的心彻底软了,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嘴上却依旧强撑:“明明你才是那个祸国殃民的小妖精……气死我了。你,你给我过来,把衣服脱了。”   程澍的耳根泛红,却乖乖听话地脱起衣服,露出线条分明的上身,肌肉匀称结实,既有力量又不过分夸张,堪称完美。   游稚忍不住打量他几眼,顺手上去捏了捏,心情愉快,语气也放松了几分:“现在暂时饶了你。明天上午我有个量尺,看看能不能推迟两个小时。哼,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七年了……老子今晚就要让你还债。”   程澍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显然还没完全适应游稚忽然间的强势转变。这份热烈又霸道的气场,才是他记忆中那个七年前的游稚。   他点头,眼里藏着笑意:“宝宝,你不生气了就好。”   这天的游稚心情堪称春风得意,旧爱归来,还成了听话体贴的霸总男友,简直不能更爽。下午又泡了一圈特色汤池,众人皮肤都泡得有些泛红,直到日落时分才意犹未尽地回到别墅,吃了顿轻松的简餐,边喝边聊,仿佛回到了大学时光。   初照人与初见月喝得微醺后回房休息,程澍却从钱包夹层里摸出一对简单的铂金戒指。他借着酒意,略带紧张地对游稚说:“宝宝,这是……”   游稚一惊:“你、你疯啦?我们才刚刚和好,你就想求婚?!”   程澍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七年前的……那年我答应带你去毕业旅行,后来没能去成,我就用那笔攒下的钱买了这对戒指。一直留着,今天终于可以给你了。”   游稚红着脸,小声嘟囔:“你当年到底存了多少钱?明明我让你买几件像样的衣服都不肯……”   程澍把戒指轻轻套上他的食指,声音温柔:“说好以后每年带你去旅行的……还好你的手一点都没变。”   他说完,还俯身在游稚的指尖轻吻了一下,让游稚心跳漏了半拍。   游稚看了看那枚没有任何雕饰的扁平铂金戒圈,嘴里嫌弃:“怎么戴食指上啊?感觉怪怪的。”   “无名指要留给婚戒。”程澍说得理直气壮,“这种普通戒指怎么能随便戴上去?”   “切,还不知道谁先戴上谁的婚戒呢……”游稚打趣道。   “宝宝!”程澍装作生气的模样低声喊。   游稚得了便宜还卖乖,趁着酒劲主动吻了他一下,眼神认真道:“婚戒不要太贵,我不喜欢鸽子蛋。”   话音未落,程澍直接一把将人扛起,稳稳往楼上走去。游稚装模作样地锤他几下,笑着说:“你可别得意太早,我还没问完话呢。”   到了二楼房间,游稚坐上沙发,斜睨着程澍,慢悠悠道:“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好。”程澍站定,语气诚恳,“你问。”   游稚望着他几秒,憋了半天才小声问:“这几年……你有没有和别人做过?”   程澍摇头,毫不犹豫。   游稚继续:“那……都是自己解决的?”   程澍点头,认真补充道:“做的时候也想着你。”   游稚满意地笑了,回忆起与钢卓力格分手后的日子,只靠打飞机根本不能到达高潮,于是买了一些道具刺激前列腺,如此前后夹击才能释放。此时距离上一次自慰已过去了大半年,刚才被程澍抱着就已经勃起了,还不知道待会儿真玩起来会失态成什么样。   为了不让自己丢脸,游稚便命令程澍:“很好,不过作为欺骗我的惩罚,你先撸一发我看看。”   程澍怔了怔,见游稚表情认真,便点点头,说:“我坐床上弄吗?”   游稚“嗯”了声,继续说:“你拿枕头垫一下背,腿张开,让我看到你的屁股。”   程澍知道游稚只是想让自己难堪,并不是起了反攻的打算,于是三两下脱了精光,大喇喇地张开双腿,摸了两个枕头塞在背后,将阴部与肛门完全暴露在游稚的目光之下。   “哟,你也剃了?”游稚看着程澍光洁的阴部说,“老实交代,是不是也想着今天拱我来着?”   程澍点点头,一边撸动阴茎一边说:“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但又怕太主动会吓着你,宝宝。”   这时房内突然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游稚循声去找,并不是自己的手机,于是便略带酸味地说:“你的电话,这大晚上的还有人找呢?”   程澍歉疚地说:“不用管它,宝宝。”   “嗡嗡”声停了下来,游稚接着调侃道:“万一人家有急事呢?诶,不许停!”   程澍继续抚弄阴茎,说:“有急事会再打过来的。”   话音刚落,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见程澍一脸愧疚,游稚走到手机旁,说:“要么接了要么关机,一直吵也烦得很。”   程澍被扰乱了心绪,原本积攒的快感都有点消退了,他顿了顿,说:“宝宝,生气了吗?”   游稚笑着答道:“你以为我还是上大学时的那个小屁孩?如果真的是工作上的事,我真心希望你能及时处理,毕竟你现在也是位高权重的,下面那么多人等着你的回应呢。而且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我有急事联系上司,而他又因为在做这档子事不接电话的话……我应该也会骂娘的。”   程澍浅浅笑着说:“宝宝,谢谢。能帮我递一下手机吗?”   游稚拿起手机,余光瞥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厉声说道:“秦朗?!”   程澍有些尴尬地说:“宝宝……”   手机震动停了,游稚觉得很无语,两人都静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起来,还是秦朗打来的。此时游稚已经大致明白发生什么了,见秦朗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知道是有重要的事要汇报,便心生一计,好声好气地说:“先接电话,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不过……你手上这活儿可不能停下。”   程澍愣了愣,随即点点头,说:“宝宝,我都会告诉你的。”   游稚满意地笑了笑,按下接通,让程澍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则继续自慰。程澍说完“什么事”后便陷入沉默,只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其余时间都是秦朗在说话,不过游稚听不清内容,也不在意内容是什么,他知道工作上的事不能随便与外人说,哪怕是家人也不例外。   程澍的脸憋得通红,呼吸也逐渐粗重,显然是受不住羞耻与提心吊胆的双重夹击。   游稚还没玩得尽兴,于是跪坐在他身前,一只手捏一个乳头弄了起来。   短短几下爱抚,乳头便如铜豆一般硬挺,用掌心轻轻擦过时有种痒痒的感觉,十分舒服。这时程澍的脸快拧成一团了,几乎是恳求地看着游稚,希望他不要再加重自己的负担。   然而游稚又怎能放过他?直接俯身舔起了他的乳头,舌头湿热的触感立即就让他闷哼了一声,游稚明显听到手机里传来秦朗疑惑的声音:“怎么了老板?”   程澍的手腾不出来,只得虚虚用脚扒拉开游稚,再干咳两声,说:“没事,喝水呛到了。”   秦朗“哦”了一声,继续汇报。   游稚又不老实了,用手去摸程澍的睾丸,那处剃得很干净,摸起来滑溜溜的,让他有点想笑。没摸多久,程澍又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秦朗便说:“老板,您慢点喝,这事儿也没那么严重吧……”   见程澍两次出糗,游稚心满意足地下了床,以眼神示意“你继续”。程澍再次尴尬地咳嗽,而后说:“我明天下午的日程有哪些?”   秦朗说了几句,程澍又接着说:“两点半的会客推了,通知所有人加班,明天两点开会,嗯……开完会就下班吧,辛苦了。”   程澍挂掉电话,思索片刻,还是取消了关机,一边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一边说:“抱歉,宝宝,打完了,今天晚上……应该不会再有人打扰了。”   殊不知游稚早已看开了,他悠闲地说:“我真的没事,那么……现在我们先继续?”   程澍点点头,刚才被公务缠得有点冷淡了,撸了几下后再度硬起,但离高潮总还是差着一点。   游稚正在翻找带来的安全套,直接拿了最大号,颇有点怀念地说:“这个估计还是小了,实在不行就这么进来吧。”他又翻了翻行李箱,从夹层里摸出一条绳索似的东西,冲着程澍晃了晃。   “宝宝,那是什么?”程澍看不清游稚手中的东西,于是发问,“哈啊——我快忍不住了。”   游稚双手拉开那件小玩意,是一条情趣内裤,前方仅有一块巴掌大的布料兜住关键部位,其余则由松紧带连接出三角内裤的形状。   “本来还想着要不要装娇羞来着,”游稚脱起了裤子,“还好是你。腿再打开一点。”   程澍张开双腿,在游稚的注视下硬得发疼了,他呢喃着“宝宝”二字,手上动作越来越快,此时游稚已经换上了那条内裤,臀部两侧的松紧带在他腿根轻轻勒出一条凹痕,显得原本瘦削的下身多了点肉感,再加上腰间的松紧带,衬托得他臀部更挺翘了。   “啊——”程澍双眼通红,看着游稚调整松紧带的模样几乎产生了发情一般的感觉,“宝宝……我想……哈啊——”   程澍闭眼昂头,大口呼吸,高潮时的表情对游稚来说陌生又熟悉。   “这就射了?”游稚语气挑逗地说,同时掰了掰屁股,“就因为看到这个了?”   程澍难堪地抽纸擦去床单上的精液,“唔”了声点点头,嗓音沙哑地说:“我好想你,宝宝。” 第170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二十三)   游稚心情很好地走到程澍面前,与他来了一记深吻,七年没有谈恋爱的两人都体会到了难以言喻的快意,渴望着与彼此更深入的结合。   “宝宝,我想进去。”程澍着迷地亲吻游稚身上的每一处皮肤,低声说,“宝宝。”   游稚本想让程澍憋一会儿,但实在架不住他的温柔攻势,只得闷哼一声,倒了些润滑液做扩张。后庭许久未弄,连进去一根手指都很艰难,那陌生的痛觉让游稚心底的期待又多了一分。   “操……太久没做了。”游稚皱着眉头说,“啊——指甲刮着都觉得痛。”   出门之前游稚特意剪了指甲,但忘了修毛边,此时在敏感的肛门附近擦过的确有点疼。程澍抱着游稚换了个姿势,一只手臂挽着他的双腿,另一只手则戴着安全套插进他的肛门里,这次便顺利多了,食中二指打着旋进去了一小节。   “啊……!”游稚发出一声悠扬的闷哼,“慢点。”   程澍一边吮吸游稚的乳头,一边插他的后庭,被爱抚的快感让他不由自主扭动身体,而程澍的手指也顺势全插了进去,继而在肠道内搜寻那个令他快乐的地方,哪怕过了七年,程澍依旧很快就找到了他的前列腺,轻轻按了按,他的呻吟瞬间就变了调。   “哈啊——老黑……”游稚仰头呼了口灼热的气,“你竟然还能一下就找到……啊!”   程澍笑了笑,说:“无他,但手熟尔。”   游稚虚虚踢了他一脚,却被他顺势抓住脚踝,他深情地吻了吻脚背,接着便一路吻到腿根,轻轻扯开胯间的那小一块布,一口含住已全硬的阴茎,继而开始深喉。   游稚的那物也有十六公分长,被程澍一下吃到底,那感觉简直无法言喻,霎时便让他有种要射精的欲望。此时后庭也被快速抽插,每一下都被顶到前列腺,前后夹击的快感一齐涌来,他在含糊不清的呻吟中射了。   “操……”游稚感受着高潮的余韵,声音有些颤抖,“你怎么还是这么熟练啊。”   程澍将精液吐在纸巾上,吞了一口矿泉水漱口,去洗漱台简单洗了洗,回头说:“我经常梦见你,宝宝。”   “梦见和我做?”游稚得意地问,“多久一次?”   程澍一边戴安全套一边说:“一周两三次。宝宝,套小了,戴不进去。”   安全套卡在程澍硕大的龟头上,勒得都变紫了。游稚无奈地说:“我要早知道是你就干脆不买了,还省钱!啧,等下直接进来吧,先亲一会儿。”   游稚每次高潮后都要稍稍休息,再通过爱抚勃起,否则直接被插入的话会很难受。程澍也记得他的这个习惯,俯身与他亲吻,直吻得彼此快喘不过气来。程澍顺着游稚的脖子一路往下亲,在他乳头上又吸又咬,这正是他的敏感带,继而又用手去抚弄他的臀部,如同玩两个球一般揉来揉去。   “等会儿,差点忘了正事。”游稚推开程澍,眼神微凝,“秦朗来找我是怎么回事?”   程澍顿了一下,心虚地看着他:“宝宝,他是我的助理。”   “我知道。”游稚皱着眉,“他也是你派来接近我的?”   程澍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忐忑:“我虽然知道你在哪儿上班,但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只好先让秦朗接触你……帮我看看你的工作环境,还有……你过得好不好。”   游稚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难怪每次他陪我去看进度,都东一句西一句地打听我的事。原来你才是幕后黑手。等等,那他那套房子……?”   程澍歉疚地笑了笑:“宝宝,那是我买来送给你的。我本来想等验收那天,再亲口告诉你。”   游稚愣住了。一套房作为礼物,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他惊讶又复杂地说:“你小子是真有钱了啊,难怪小秦哥一直说让我按照自己的喜好来设计……不过那房子在新区,我通勤不方便啊。”   程澍解释道:“你们公司打算明年在新区开分店,离那套公寓不到两公里,坐地铁几站而已。我也可以接你上下班。”   游稚眼睛睁大:“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们分店租的办公楼是我们集团旗下的,项目正好是我负责的。”程澍语气低缓又坦率,“年会时你大概就会知道了。”   游稚愣了几秒,最终抬手给了他一拳,嘴里嘟囔着:“你从高中起就是这样,什么都走在我前头……我好像永远都追不上你。”   程澍伸手将他揽入怀里,在他发顶轻轻亲了亲,语气柔软:“我年纪比你大,还乘着家业的势,走在你前面是自然的。但这次,是我终于追上你了,宝宝。”   这句“追上你了”,让游稚一时间红了眼眶。他咬着唇点点头,心想自己真是没出息,但又心甘情愿。他低低应了声,声音有些哽:“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程澍笑着将他抱得更紧。   情绪酝酿到顶点,游稚突然抬头狠狠吻住程澍,吻得毫不克制,像是在惩罚,又像是索取。他把人一推,狠狠将程澍压在沙发靠背上,喘着气威风凛凛地说:“别以为说两句情话今晚就能放过你。欠我七年的债,我可是要慢慢讨的。”   程澍低笑,声音低沉磁性:“那……一辈子够不够?”   游稚心口一震。这句俏皮话从他口中说出,竟带着点可爱的生疏和真诚。他不由得笑了,像是找回了记忆中那个熟悉又炙热的少年,便顺势抓住程澍的手,再次吻下去,直到两人都气息凌乱,沉溺其中,再也无法分开。   程澍一边享受游稚的爱抚,一边也拨弄他的乳头和阴茎,只一会儿,彼此都感觉到了高潮前兆。   “啊……可以了。”游稚被撩得情欲再起,迫不及待地说,“快、快进来。”   程澍将游稚翻了个身按在床上,硬挺的阴茎在他股沟内来回蹭,弄得他心里痒痒的。   “老黑!”游稚不耐烦地说,“别蹭了!”   程澍双手捏着游稚的屁股以更用力地夹着自己的阴茎,在润滑剂的作用下无阻碍滑动,路过肛门时浅浅转上几圈,就是不进去。   “想要什么?”程澍故意压低嗓音在游稚耳畔说,“宝宝,告诉我。”   游稚完全没想到还能有被程澍掌控性事的一天,当即便觉得又惊又喜,被压制的快感也涌上心头,让他更加渴望被插入。他难掩笑意地说:“快插进来,用你的棒子。”   这回轮到程澍破功了,他忍不住笑了笑,说:“给你,都给你。”   程澍挤了更多的润滑剂,往阴茎上厚厚糊了一层,饶是如此,在龟头刚插进去的时候还是受到了极大的阻力,疼得游稚立刻飙泪了。   “啊……你还是这么大,”游稚一边忍着疼,一边享受地说,“GV男演员都没有你这么夸张。嘶……疼……”   程澍温柔地亲吻游稚,希望能减轻他的痛楚,胯间则更挺进了一点,展开的龟头冠“啵”地一下全插了进去,随之而来的是游稚伴着泪的惨叫,这便让程澍不敢再动了。   “怎么停了?”游稚擦着泪说,“我没事的,以前不也总这样吗?”   程澍皱着眉头说:“以前也经常出血,你七年没做了,这次可能会撕裂得更严重,我怕……”   游稚笑了笑,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跨坐在程澍身上,握着程澍的那东西就往下坐,忍过了一开始的撕心裂肺,坐进去一半就舒服点了,有与爱人结合的心理快感,以及G点被摩擦的生理快感,两番滋味糅合在一起,几乎让他淌出泪来。   “啊……好爽!”游稚缓慢吞吐那物,舒服得简直要疯了,他压着呻吟说,“全进去了吗?”   程澍吻了吻游稚的胸膛,双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将他一下按了下去,接着说:“嗯。”   游稚大口喘气,刚才那一下让他感觉后面应该轻微撕裂了,但时隔七年再次被温热的物体插入也让他激动得震颤,他开始慢速上下抬坐,每一次都将臀部抬到刚好卡在龟头的位置,再完全坐下,心理上的满足感几乎令他疯狂,盖过了拉扯的痛感。程澍也在无隔阂的交合下不停呻吟,那东西硬得如铁一般,每下抽插都带出不少润滑剂,淌得自己小腹上到处都是。   “啊!啊!”游稚用仅剩的力量加速,有意让程澍的龟头去顶自己的敏感点,“要射了……”   “我也是,宝宝,你撒手。”程澍隐忍地皱了皱眉,双手抬起游稚的臀部,并快速抬放,比起刚才更快。没过多久,两人在天人合一的交融中一起达到了顶点,双双射了,而程澍则及时拔了出来,绝大部分都射在了外面。   游稚已经脱力了,虚弱地趴在程澍身上,大喘着粗气。程澍也有些疲态,不知是不是因为刚结束高强度办公的缘故,此时也只能抱着游稚喘息。在以往的情事中,他们都很享受这个事后姿势,让他们依然有一种紧紧相贴的触感,哪怕不立刻进入第二场战斗,就这么抱在一处说说情话也不错。   “宝宝,我看看。”程澍休息够了,抱着游稚翻了个身,查看他的股间,歉疚地说,“出血了。对不起,宝宝,果然还是太急了吧?”   游稚早已习惯这种程度的撕裂伤,只是太久没有经历而有点控制不住表情,他用脚拨了拨程澍软垂的阴茎,笑着说:“隔天就能好,这有什么的,而且我不也爽到了嘛。”   程澍赤裸着全身去行李箱翻了翻,拿了个小盒子出来,游稚定睛一看,正是以前经常使用的镇静膏药,能在减轻疼痛的同时修复破损的粘膜。   “你竟然连这个都带了。”游稚惊讶地说,随即又自嘲似的笑了笑,“你一直都这么细心……老黑。”   游稚俏皮地亲了亲程澍的嘴唇,胯间又隐隐有抬头趋势,还想再来一发,但程澍打开药膏,不容分说地将游稚轻轻按回床上,语气不容置疑:“今天就到这里,宝宝,来日方长。”   这句话让游稚浑身发软。程澍一向是说到做到的人,他说出这番话,代表着他确实已经在为两人未来的日子全力以赴,并且下定决心会履行每一个承诺。   “好吧……”游稚撅着嘴,轻声嘀咕,“不过听说男人三十之后性能力会下降,你要不要补点什么?”   程澍笑着吻了吻他的脸颊:“别乱买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等回去我来挑,适当补补就行。”   游稚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像猫一样,轻轻点头。他十分享受程澍为自己涂药的动作,温柔、耐心,带着一点心疼。   稍作休息后,程澍又去浴室拿了湿毛巾,小心替他擦拭干净身上的痕迹和汗渍,打理好一切后才去冲澡。两人挤在一张大床上,靠在一起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游稚被一股尿意憋醒。他刚想下床,便发现下半身几乎失去了知觉,脚刚踩到地面就直直地跪倒了下去。   “宝宝!”   程澍从书房飞奔而来,一见他坐在地上,立刻将人抱了起来,急切问道:“怎么了?哪里疼?”   游稚嗓子沙哑,眯着眼伸手在他腰上狠狠一捏,咬牙切齿地说:“你还好意思问!你个牲口……快送我去厕所!”   程澍耳根发红,赶紧横抱起他。游稚这会儿懒得挣扎,心想都老夫老夫的了,也没必要再装矜持。   他原本不至于虚成这样,但毕竟七年没碰过,突然被这么大的玩意“造访”,昨晚的强度和姿势几乎把他榨干。肌肉酸痛,后庭隐隐作痛,还伴有轻微撕裂感。程澍贴心地又帮他涂了一层药,清凉的膏体缓解了些许不适。   洗漱后,四人一同吃了顿丰盛的早午餐。饭后便踏上归程。初照人要赶回工作室拍视频,程澍堆了一堆未批的文件,游稚也要赶去新区工地量尺,唯一闲人初见月死皮赖脸地缠着初照人陪他回公司。两辆车在高架桥后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这天量完尺,游稚顺道去了秦朗那套房子看了看施工进度,一切井井有条,让他稍感宽慰。他随手拍了几张现场照片发给秦朗,附上一条“现场看着挺稳的,你忙完记得回个消息”。几个小时过去,对方并无回复,想来应是工作太忙。   程澍也没有新消息,直到傍晚才匆匆发来一条语音,说临时有事要加班,今晚恐怕赶不回来一起吃饭。   语音之后,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穿着简单的衬衫,怀里抱着一只胖橘猫,猫咪眼神倨傲,半眯着眼睛,仿佛在说“给你脸了”。   游稚一眼就认出来了,便回了一句:“这是卷福?”   程澍秒回了一个“嗯”字,接着发来一条语音解释,说卷福其实是他几年前捡回来的流浪猫,后来一直养在公司。猫有主人的气场加持,在公司里作威作福,基本快成了一方霸主。   游稚看着猫那张不屑一顾的脸,忍不住笑出声,心里却悄然浮起一股暖意。这个人,工作再忙,也记得抽空发张照片给他;再累,也愿意解释一只猫的来历。   游稚回了一串“哈哈哈”的猫表情,见程澍没有再回复,便自觉返回岗位整理项目进度,最近工作效率奇高,三点半不到就下班了。   站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游稚晃晃悠悠地靠在车门边,回想着过去几天发生的一切,脸不由自主地发烫。和钢卓力格的再会、重逢、确认彼此心意,简直像一场命运安排好的奇迹。也许这些年来在父亲手底下承受的那些压力与委屈,都是为了积攒好运,换来如今的幸福时刻。   他忽然想到,像程澍那样的出身,竟然依旧需要日日加班,如果不是他对程澍足够了解和信任,此刻肯定已经脑补出无数狗血剧情了。   可现在的他,早已不是七年前那个因为恋人忙于工作就乱发脾气的小年轻了。身为一个在公司做设计、为甲方折腰的小打工人,他深知生活不易。若连他都如此疲惫,那像程澍这样,肩上背负着上千人饭碗的企业负责人,又该怀着怎样的压力做每一个决定?   想到这儿,游稚轻叹口气,转身走进地铁站外的超市,买了些炖汤的食材。他一边挑选鸡骨架和玉米,一边想着:算了,趁今天早下班,做点汤,等他回来。   回到家,好运来破天荒地等在门口,一见到游稚就“喵”了两声,满脸不满。自动喂食器明明还有半桶猫粮,游稚还是打开了一罐罐头放进猫碗,又换了新水。之后他熟练地洗净食材,翻出许久未动过的炖锅,把鸡骨和玉米扔进去,加水,点火,设好定时,盖上锅盖。   忙完这一切后,他一屁股坐进沙发,整个人像被掏空似的瘫着,苦笑着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成了“望夫石”?   他捏了捏眉心两侧的睛明穴,顺手打开电视,点开熟悉的《武林外传》当背景音,耳边响起佟掌柜和白展堂你来我往的斗嘴声,他的嘴角轻轻扬起,却没有笑出声。   好运来在茶几下安静地舔毛,阳光斜洒在它毛茸茸的背上,也照进了游稚的脑海。他盯着那道斜光看了几秒,忽然灵感乍现。   他猛地坐直,赶紧接上数位板,飞快地画下脑海中那道一闪而过的灵感。他指尖如飞,屏幕上渐渐浮现出一幅奇妙而温暖的画面,灵感泉涌,就像此刻他平静却滚烫的心。 第171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二十四)   时间飞快流逝,游稚就坐在桌前,右手在数位板上飞快舞动。临近十二点的时候,程澍终于发来消息,问他“睡了吗”。游稚拿起手机,才发现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身体早已僵硬不堪。   两人互相汇报了工作进度,又腻腻歪歪地打了段视频电话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约好第二天一早程澍来接他上班,顺便把他炖了一晚上的爱心骨汤亲手送来。   就这样忙里偷闲地过了四个月。   虽然游稚没能赶在年会前冲到十段,但靠着秦朗那单和程澍牵线来的几个重量级客户,还是拿到了相当丰厚的年终奖。   令游稚没想到的是,不仅是秦朗那套房,就连刘昊后来被退单的那栋别墅,也是程澍买下的。不过更出乎程澍意料的是,在他投下的几十个项目里,游稚偏偏没有挑选最有油水的别墅项目。他本打算等交付时将钥匙直接交到游稚手上,但因为分公司尚未搬迁,那套房子便暂时搁置了下来。   期间,游稚曾调侃地问过程澍:“你怎么不说‘别工作了,我养你’这种话?”   程澍反问他:“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游稚认真想了想,说:“虽然很累,但我倒是越来越喜欢了。特别是当我的设计能为那些预算有限的小户型业主带来实实在在的改善时,那种成就感特别真实。”   程澍听后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道:“那我又有什么资格让你放弃自己喜欢的事业?但如果你哪天想出来单干,我愿意帮你,出资也好、人脉也好,你随时可以开口。”   不久,设计大赛公布结果。奇迹没有发生,游稚虽然没能拔得头筹,但也拿到了十个“最具潜力新人奖”之一,在公司小小风光了一把。刘昊虽然没有参赛,却也没忘冷嘲热讽一番。   转眼又过了半个月,北方寒风凛冽,白雪皑皑。程澍亲自把游稚裹成粽子,带着他一同下飞机。   “好——冷——啊——”   游稚哆哆嗦嗦地往程澍怀里钻,上下牙关直打颤,半天才挤出一句:“为、为什么内蒙古会这么冷……我、我不行了……”   程澍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身上还挂着两个包,依旧用宽厚的身躯替他挡风:“宝宝,再坚持一下,上了车就好了。”   车子在冰雪覆盖的公路上疾驰了数小时,终于抵达目的地。当年被卖掉换钱的牧场,如今又被程澍买了回来,并请人专业打理。屋舍整洁温暖,窗外便是一望无际的银白草原,天地间寂静而纯净。   “今天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带你去那达慕。”程澍一边轻拍游稚帽子上的雪,一边说,“外面将近零下四十度,别冻伤了。”   游稚眼前一亮,兴奋地喊道:“快,拿盆热水来!”   程澍一脸不解,却还是利落地从厨房端出一盆热水。游稚抱着塑料盆一路小跑到院子里,转头喊道:“给我录像!”   程澍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图,摘下手套掏出手机,朝他比了个“OK”。游稚深吸一口气,双手高高举起水盆,猛地往空中一甩——热水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中腾起一团水雾,瞬间凝结,像爆开的雪雾,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光,最后落地碎成晶莹冰粒,又迅速结成薄霜。   游稚激动地小跑回来,贴在程澍肩头问:“拍到了吗?”   程澍点头,把他往屋里带:“先进去,别冻坏了。”   回到屋里,游稚洗了个热水澡,披着浴巾擦头发时,手机响起,是初照人发来的视频通话。他眉头一皱,心里泛起一丝不妙——以初照人的习惯,只有喝高了才会二话不说直接开视频。   果然,接通后画面里就是初照人微醺的脸。他举着一瓶啤酒,灌下一大口,眼神迷离:“奇奇,你们到地方了?”   “嗯,”游稚一边擦头发一边应着,“你怎么一个人喝酒?小贱呢?”   初照人“哼”了一声,嘴一撇:“我要和他分手!他根本不爱我!”   游稚愣住。这对初姓情侣几个月来感情稳定,初见月不仅不介意初照人化妆、拍摄、做博主这些生活方式,反而极力支持,俩人虽然有小吵小闹,但都转瞬即忘,怎么突然来了个“分手”?   “你俩怎么回事?”游稚狐疑地问。   “他……”初照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他根本对我没兴趣!”   游稚隐约感觉哪里不对,但还是耐着性子问:“怎么说?”   初照人踌躇了一下,忽然问:“我先问你,你跟老黑第一次那个的时候,是怎么发生的?”   “什、什么那个?”游稚顿时红了脸,“你是不是喝多了?!”   “就那个嘛!”初照人咬牙切齿,“上床啊!你们俩是不是十八岁那年就……那个了?”   游稚大致猜到了他话里的意思,硬着头皮应道:“差不多吧……就是顺其自然嘛。”   初照人顿时撅嘴,满脸委屈:“那他为什么不碰我?都四个月了!我都主动明示了,他连抱着亲我都没有!”   游稚一边叹气一边思索:“我记得……上次泡温泉的时候,我和他说过你的事。”   那之后,初见月便主动带初照人去做心理咨询。如今,初照人已能渐渐面对过去的创伤,连曾经对亲密接触的恐惧也逐步克服了。只是游稚没想到,这一切,反倒让初见月变得更加谨慎。   因为那晚的巧克力事件,让初见月意识到——再小的触碰、再微妙的暗示,都可能让初照人再次陷入深渊。   于是,他选择了最克制的方式守护这段感情——小心翼翼地不越雷池一步。   游稚沉默片刻,温声道:“我觉得……不是他不爱你,而是他太爱你了,怕自己一不小心伤到你。”   初照人眼角微红,闭上眼努力甩了甩头,挤出一丝笑容对游稚说:“我知道,那次……大家都被吓到了吧?”   游稚忽然很想给他一个拥抱,温柔说道:“怎么会?大家都很担心你。不过我觉得那次小贱真的特别难过。他真的很在乎你,所以才会那么小心翼翼,怕一不小心伤到你。别多想了,好吗?”   初照人吸了吸鼻子,低声呢喃:“小贱……”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刚洗完澡、满身蒸腾热气的程澍只裹着一条浴巾走了进来,晃着手机对游稚轻声说:“见月。”   游稚立刻会意,朝自己手机比了比:“小照。”   两人一个眼神就达成了共识。程澍转身关上门离开,游稚继续对着屏幕说:“你现在在家吗?”   初照人点点头,嘟囔着说:“我刚才把小贱赶出去了……我是不是太色了?最近每天都想扑他……”   游稚强忍笑意:“这很正常,男人嘛。那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去找老黑说说情?”   初照人想了想,把酒瓶里最后一口喝掉,打了个嗝:“不用了,我这就去找小贱!嗝……我也是马上三十一的男人了,要有担当!”   话音刚落,通讯就被切断。游稚一激灵,立刻拨回去,结果是忙音。他冲出房间去找程澍,见他还在讲电话,便急急忙忙道:“快告诉小贱,小照要去找他了!”   程澍边点头边转述,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声醉醺醺的呼唤:“小贱——”   程澍挂断电话,轻声说:“没事了。”   游稚终于松了一口气,总算有时间认真打量一下眼前这具赤裸结实的上半身了。   这段时间两人都为项目忙得焦头烂额,生活节奏几乎回到轮转时期,一周见不上两面,还得靠程澍拎着大包小包主动上门才勉强维系日常生活。   游稚算了算,上一次“亲热”居然已经是十天前,趁着今晚氛围正好,索性不等程澍吹干头发,直接把人拱进屋里去了。   翌日清晨,程澍将游稚叫醒。简单洗漱后,两人换上蒙古族服饰,层层包裹严严实实,驱车前往那达慕大会的主会场。   “开幕式结束了,今天有赛马和骆驼比赛。”程澍帮游稚理了理帽子,“外面很冷,撑不住就告诉我。”   游稚瞥了他一眼,笑着说:“我又不是小朋友。”   程澍一笑:“我租了一个蒙古包,今晚就住那里。”   游稚听了忍不住调侃:“不会还要和蒙古包主人来场‘文化交流’吧?”   “放心,今晚只有我们俩。”   这句意味深长的回答让游稚心弦轻颤。昨晚的余温尚未散尽,如今又想到在蒙古包中和穿着蒙古袍的程澍上演一场野外限定的play,心跳顿时漏了半拍。   他直勾勾地盯着程澍,心想这个男人怎么连穿着一身红紫皮毛袍都这么好看?都说七年之痒,可他们早过了两个七年,却仍像初见时那般怦然心动。如今的他,更加贪恋这个人的怀抱,想贴近、想黏着,想时时刻刻都在身边。   七年的沉淀,让他们的爱不再浮躁,却更加炽热。   程澍被瞧得浑身不自在,试探地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游稚惭愧地捂住脸,长叹一声:“唉——我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程澍笑意温柔,牵起游稚的手,在他食指上的戒圈轻轻摩挲,动作里带着掩不住的深情。   不知过了多久,车缓缓停下。游稚从微醺的睡意中醒来,透过车窗望去——银装素裹的大草原在晨光中泛着微蓝光泽,远处是零星点缀的蒙古包和三三两两穿梭其间的游客,热闹而不喧哗。   “到了。”程澍替他拉好外套,轻声说,“你坐会儿,我先提行李进去。”   游稚晃了晃脑袋,慢吞吞地下了车,一出车门,脸颊就被寒风冻得通红。他打了个哆嗦,嘴唇有些发僵:“我、我跟你一起去……”   程澍笑着牵起他冰凉的手,带着他走向蒙古包。一番简单却热情的寒暄后,程澍和管理人员用流利的蒙语交谈,游稚听不懂,但却莫名觉得心安。   进了蒙古包,室内暖意融融,主人家送上热腾腾的奶茶。喝下一口,甜香浓厚,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白日里,两人一起看了赛马和赛骆驼,草原上人声鼎沸,节庆气氛热烈。游稚见识了骑手们策马奔腾、骆驼比赛的壮观场面,也被热情的当地人拉着拍了不少合照。   不过,他目光始终会不自觉落在程澍身上。即使身穿厚重的蒙古袍,那张仿佛被草原风雪雕刻出的脸,依旧是他眼中最动人的那个。   夜幕降临,草原气温骤降到零下四十度。他们在蒙古包内享用了地道的羊肉手抓饭,鲜香浓郁,热气腾腾。游稚撑得肚皮鼓鼓,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在蒙古包里来回踱步消食。   “这边太冷了,星星也不想给我看一眼。”他郁闷地裹紧围巾,小声抱怨。   又闷了十几分钟,他终于忍不住发出灵魂拷问:“好无聊啊!找点事情做啊?”   程澍微笑着,语气里带着些无奈:“抱歉,宝宝,我没考虑到这点。要不要听听歌?”   雨吸湪队   “可以,但不要巴赫,会让我想起我爸。”游稚一头钻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程澍点开播放列表,选了一首悠扬的民谣。他轻轻跟着哼唱,低沉的嗓音与原唱重叠,竟意外地契合。   “乌兰巴托的夜,那么静,那么静,连云都不知道,不知道……”   那旋律仿佛有种魔力,把游稚心头未解的情绪轻轻拨动。那些过去的伤痛与温柔、未竟的梦想与如今的安稳,全都纠缠成一团。   就在他沉浸在旋律和回忆里时,程澍突然抱他坐到一旁,神情郑重地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绒布盒。   “宝宝。”程澍动情地说,“我一直都想带你来内蒙,来我从小生长的地方。这里有我的过去,而你……是我的现在和未来。你愿意,把你的一生交给我,让我照顾你吗?”   游稚的呼吸微微滞住了,不知不觉间,泪水滑下脸颊。他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的钢卓力格与眼前的程澍,他们的影子交错重叠,最终汇聚成一道红毯。他们并肩而行,身着礼服,手挽着手,在光影交织中缓缓步入未来。   程澍有些紧张地唤道:“宝宝……”   游稚抹去眼泪,抬头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破涕为笑:“当然是愿意啊!快给老子戴上!”   程澍将那枚简单却沉甸甸的钻戒轻轻推入游稚右手无名指,又低头在他指尖轻轻一吻。接着,他捧起游稚的脸,深深吻了上去。   “喂,又来?”游稚感受到程澍逐渐升温的情欲,连忙推了推他,“不行……慢点,啊——” 第172章 痴情总裁俏小受(二十五)   程澍将他小心地压进毡毯中,蒙古包内炉火正旺,牛粪燃烧发出“噼啪”声,空气里混合着干奶茶和熏肉的香气,温暖得早已让人微微出汗,甚至带着些慵懒的困意。   他一边轻吻着游稚颤抖的唇,一边将厚重的外袍褪下,露出结实匀称的肩膀与胸膛。他本就高大,如今伏下身来,在跳动的火光中,仿佛一头耐心蛰伏的猛兽。   “冷就告诉我。”他低哑地说着,声音中带着一点儿喘息,一点儿温柔,还有一点儿刻意压制的野性。   游稚被压在柔软的褥子与厚羊毛垫之间,背后是带着些毛刺的绣毯,前胸却紧贴着程澍温热坚硬的体温。他咬了咬唇,视线像猫一样微微眯起,指尖挑上了程澍的颈边皮绳。   就在火光跳跃的昏黄中,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低哑却带着戏谑与引诱:“将军。”   程澍微怔,随即便懂了游稚一贯的小癖好,眸光瞬间暗下几分,仿佛从一个现代男人变成了随时准备夺回主导权的王帐首领:“嗯?”   “属下擅自潜入主帅营帐,惊扰大人休息,该当何罪?”游稚撑着肘,衣襟半敞,挑衅地盯着他,唇角扬起一抹坏笑,声线里满是草原夜色下的风沙与诱惑。   程澍慢慢俯身,一手撑在游稚脑侧,一手顺着他微微敞开的衣摆游移而下,语气依旧稳如将令:“胆子倒是不小。”   他低头轻咬着游稚的耳垂,像一头雄狮撕咬口中的猎物,含着一丝惩戒意味的笑意,“可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离开。”   游稚眨了眨眼,舌尖舔过唇角,那动作像小兽舔爪,又像是在发出战帖。他压低声音,眉头蹙起,开始进入角色:“你最好立刻放我走,不然……”   “不然什么?”程澍的声音低哑地震在他耳边,俯身将他整个人压入毡毯,双臂如围猎般锁住他,“本将军今晚就用军法好好教一教你,什么叫——军命不可违抗。”   游稚刚想开口,却被一个深吻堵住。   程澍的动作温柔又粗暴,像要一口一口把他吞进肚子里。   他心里爽得无以复加,却挣扎着往后缩,还做出害怕的表情。   在他快要缩到边上的时候,右脚踝被一把拉住,他顺势往前一躬身,接着膝弯便被压住,随即被程澍略显蛮横地掰回怀中。   “你……唔……这是私刑……我可以上奏可汗的……”游稚气若游丝地挣扎着,“将军这是要造反吗?”   “可汗不会怪我。”程澍的声音已经带着嘶哑,“他们只会说,我终于惩罚了那个最不听话的小俘虏。”   程澍粗暴地扯下游稚身上的衣服,愣了愣神,给他留了件贴身的里衫,在拉扯下已经凌乱不堪,露出他白皙的肩头。裤子却是被毫不留情地脱掉,只剩下一条情趣内裤。   程澍吞了口口水,他实在没想到游稚居然穿了一天这玩意,挺翘的臀瓣已经被两边宽宽的松紧带勒出了红痕,股间风光一览无余。   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程澍轻轻咬住游稚颈侧,牙齿贴着他敏感的皮肤打了个滚。游稚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带着一丝战栗地轻声喘息。   程澍的右手探入里衣,缓缓揉捏着他的胸,指腹游移而上,拇指刻意地在突起处来回打圈。左手则顺着背脊滑下,试探性地抚向他的后方。昨日的亲密还未从身体里彻底散去,那处依旧温热柔软,仿佛早已为他的再次进入敞开大门。   “你这处……”程澍低哑地贴在他耳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故作威严的质问,却掩不住他眼底闪烁的欲望,“还留着谁的痕迹?”   游稚整个人被牢牢锁在程澍怀中,后背紧贴着对方灼热的胸膛,身前是一片紧贴的毡布,逃无可逃。这样的束缚反而激发了他内心某种隐秘的情绪——既羞耻,又渴望被彻底征服。   “哈啊——”他喘息着,嘴角却挑出一抹不服输的笑意,“昨夜……我与可汗早已缠绵尽兴,将军若再不节制,怕是真要以下犯上了。”   没有排练的将军与俘虏的即兴对峙,却意外地契合了他们此刻翻涌的欲望。程澍血液中本就带着草原人的骄傲与野性,这种扮演驯服的仪式反倒令他更加兴奋。   他抽出系在腰间的皮质腰封,狠狠甩在身侧地毯上,发出一声清脆炸响。他自己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赶忙收了力道,再次挥下时,只轻轻打在游稚的臀上,像羽毛拂过,又似警告未遂。   “啊……!”游稚顺势呻吟出声,音调刻意拔高,眼神却像在挑衅:“我是不会屈服的,大、将、军!”   “本将军什么时候说过,需要你屈服?”程澍将他猛地拉近,声音低沉而压抑,充满控制欲与渴望。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膝盖顶开游稚双腿,迫使他完全暴露在自己掌控之下。   游稚被身后高热的硬挺抵住,身前的毡布贴着他的额头,烘得他发烫。他试图侧过头,却又被程澍咬住耳垂,惹得他全身一颤,连腿都发软。   “若你听话,”程澍缓声哄道,语气却带着危险的蛊惑,“本将军或许……会怜惜几分。”   游稚喘息混乱,指尖紧抓着毡布,关节泛白,却依旧努力维持人设,带着水光的眸子回头看他,倔强中藏着勾引,咬着唇说:“就算将军今晚得了我的人,也休想夺走我的心!”   程澍被那一眼勾得心头发热,直接破功,脸颊贴上他的鬓角:“宝宝……是不是弄疼你了?”   游稚翻了个白眼,一掌拍在他大腿上:“我刚说完这么肉麻的台词你就跳戏?给我认真点!”   程澍低笑着收回情绪,再次进入角色。他咬牙道:“今晚得不到,就明晚,后晚。本将军听说你们汉人讲‘日久生情’,我倒要看看,要多久你才肯服软。”   游稚脸颊绯红,翻身背对他,语气里却是愈发咬牙切齿的倔强:“我们汉人还有一句——士可杀不可辱!你杀了我吧!”   程澍再不说话,低头封住了他的唇。这个吻不再试探,而是彻底的占有,舌尖缠绕、齿缝交融。   游稚被吻得气息不稳,身体却不住迎合对方的贴近,像是本能地臣服于这种压倒性的炽热。   他被牢牢夹在程澍炙热的怀中,每一下抚摸都带着压迫感,甚至带着凌虐的意味。他的反应早已不受控制,悄然往后贴去,借由无声的动作回应对方的侵略。   程澍会意,干脆一把将人按倒在厚厚的羊毛垫上。游稚顺势挣扎着要逃,却被毫不留情地拖回,牢牢固定在身下。   “想逃?”程澍贴着他的耳廓冷笑,“你以为我是外头那些纸上谈兵的草包?”   话音未落,游稚便感到后庭被巨物蛮横挺进。   程澍稍作停顿,感受那一寸寸温热将自己包裹,才缓缓前推。   游稚失控地叫了一声,声音在帐篷内炸开:“不要……太大了……”   程澍动作顿住,仿佛是在等待回应,片刻后却感觉到身下的人主动向后送了送臀,像是回应,又像是催促。   “你不怕?”程澍问。   游稚脸埋在毡布中,语气哑哑地说:“我不怕……我也不会屈服!”   程澍读懂了这句台词里的暗示,便不再客气。他一边重重顶入,一边压低声音,贴在他颈侧问:“本将军倒想听听——可汗与本将军相比,本将军、是否更让你满意?”   游稚咬牙含糊不清地呻吟,眼尾泛红,身体因为撞击而不断前倾,每一下都似乎要将他的意识击碎。程澍则坏心地继续追问:“不说话?那本将军就……操到你说出来为止。”   他加深角度、加快节奏,整个蒙古包仿佛都随着他们的喘息和撞击微微震动。   程澍开始疯狂抽送,这个姿势让游稚几乎动弹不得,被牢牢禁锢在他温暖的怀里,刚抽出来,身体就很自然地再次贴近。他在游稚锁骨处又吸又咬,手上功夫也一刻不停,弄得游稚完全没有喘息的机会,G点被反复研磨,最终,游稚颤抖着嗓音说:“将军……我、我不行了。”   程澍加快了速度,也顾不上说狠话了,粗重的喘息声响彻温暖的蒙古包。连续快速抽插了两分钟后,游稚射在他手里,而他则慌慌张张拔了出来,射在游稚白皙的背上。   他没有给游稚休息的时间,将两人的精液擦干净,稍微弄了弄下面就又硬了。他把游稚翻了过来,轻轻一推,游稚仰躺在床上,他则又插了进去。   “哈啊——不要……”游稚演得很逼真,眼睛红红的,看着格外可怜,“放了我……”   程澍快演不下去了,他并没有凌辱的嗜好,他只知道游稚的眼神看起来是真的很委屈。他狠狠抱住了游稚,嗫嚅道:“不放……你听好了,我不放!今天、明天、永远……都不会放开你……”   说完便又吻了下去,唇齿相接间,他仿佛要将游稚融进自己身体里。游稚轻轻哼了一声,眉眼微蹙,刚刚释放后的身体尚未从高潮中完全缓过来,只能任他亲吻,不断在他身上留下浅红的吻痕。   程澍知道游稚此刻正处于贤者时间,肌肉松弛,眼神迷离,却带着一点点他特有的警觉。他没有急着动作,而是静静插在里面不动,专注地将游稚的每一寸肌肤重新亲过一遍——从嘴唇,到脸颊,再到耳垂与下颌。他亲得很慢,很轻,却每一下都精准地唤起他身体的记忆。   “说——是谁派你来的?”   亲吻间隙,他低声质问,右手虚虚按在游稚脖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夜里火光里的猎人。   游稚缓缓睁眼,那双眼已不似刚才的迷蒙,而是锋利如刀:“哼……当你带着你的铁骑踏平我的家乡,把我当作俘虏抓来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语气冷烈,话锋却暗藏撩拨。他抓起枕边的腰封,当作匕首向程澍腰侧一扎,眼神带着狠戾,却被程澍稳稳扣住手腕。   “动作太慢。”程澍轻蔑一笑,反手夺过腰封,轻轻拍了拍游稚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点点侮辱意味,却又不过分。   “你果然是个叛徒。”他声音低哑,像笑,又像恼。   游稚反而笑了,挑着眉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偏要我再演一遍。”   这次交锋让程澍彻底明白时机已到。他单手扣住游稚双腕,将它们举过头顶压在羊毛垫上,另一只手则顺势托起他的腿,一把顶入最深处。   游稚一声惊喘,整个身体往上弓起。   “我看你还演不演得下去。”程澍俯身吻住他的唇,一边继续抽送,一边不断加深那个吻。   他吻得急促,像要将身下人的喘息全都掠夺。   他边干边吻,边吻边压迫,游稚终于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台词。身体因不断的冲击而痉挛,整个人像被压在风暴下的枝桠,发出不甘却臣服的呻吟。   火炉的光照在两人肌肤相贴的痕迹上,汗水与体温交融,肌肉线条在光影下若隐若现。帐篷之外是呼啸的寒风,帐内却像是一片炽热荒原,属于他们两人的战场。   程澍每一次深插都像击中某个燃点,游稚在毯中被翻覆数次,唇角咬得发红,汗湿发梢,却仍旧不肯在语气上服输。   “将军……可汗还有一道命令……”他咬着程澍的肩头,语气有点破碎,却仍努力维持着戏文的腔调。   “讲。”程澍一边顶入一边问,声音已经沙哑。   “罚你今晚……”游稚突然反手勾住程澍的健腰,声音绵软却带着蛮横的命令,“干到天亮。”   程澍低笑一声,俯身一口咬在他锁骨上:“你这是在挑衅本将军的军纪。”   “军纪也要听可汗的命令吧?”游稚喘着笑。   程澍不再回话,只是将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加快了抽插的频率。   帐篷顶被火光映出微微颤动的影子,像他们交缠的身体不断在夜色中起伏。毡毯之下,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角力,也是彼此情欲与感情的交织。   他们一夜未眠,风雪呼啸中,只有交合与喘息的声音此起彼伏,直到天色渐白。   ——   寒冷的草原之夜在恋人的体温中逐渐融化,异域图腾在帐篷顶摇曳翻飞,光与影交织成一场绵延不绝的梦。   “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   熟悉的铃声响起,游稚意识缓缓归位。他揉着眼睛坐起身,立刻感受到股间一阵锥心的酸痛,不禁撕心裂肺地大喊:“粉肠——快!快给我!”   168号已变成人形,披着一身喜庆的大红色走了出来。他一脸神采奕奕地递上护菊宝:“稚儿,辛苦啦!”   游稚一边摆手一边嘶声说道:“你先转过去!”   168号乖乖背对他,还不忘开始念经般赞美:“哎呀,稚儿,这次你表现得太棒了!把一个女王诱受演得淋漓尽致,咦,这话听起来好像哪里不太对?算了,总之,谢谢你,稚儿!”   游稚一边小心翼翼地涂药,一边翻着白眼:“谢我什么?”   168号猛地转过身来,激动得手舞足蹈:“我们在刚刚结束的年度业绩评定大会上,一举夺魁,包揽了‘年度最佳表现奖’和‘年度最佳搭档奖’!这是史无前例的辉煌成就!说吧,今天你想喝什么口味的奶茶,我全都可以满足你!”   游稚满脸黑线地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哦。”   168号顿时悲愤地揪住他的双肩,控诉道:“你怎么这么淡定?!这可是AI世界最崇高的荣誉啊!”   游稚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嘿嘿,我真的很高兴。啊——我要疯了!话说,你们那个模块,非得做到这么夸张吗?!”   168号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哪个模块?”   游稚咬牙切齿:“就、就那个啊!最后那段不可描述的!”   168号一拍手,恍然大悟:“哦,你说不可描述模块啊?那是你家真爱粉在文里写的哦,我们可是自律的撰稿AI,一比一还原剧情内容哦。” 第173章 回归现实的第八天   游稚愣住了,心想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硬核吗?   看着温柔恬静的,没想到写起小黄文来竟残暴如斯!   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绝对不能得罪她们,不然还不知道会在同人文里被折磨成什么样。   见游稚嘴角抽搐,168号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管怎样,你还是很棒的!在这么激烈的运动中,你的精神完全没有溃散诶,比隔壁那几个小伙子厉害多了。”   游稚敏锐察觉到八卦的味道,连忙问道:“隔壁?哪几个小伙子?”   168号嘴上没个把门的,说:“就深海灯塔,你CP很喜欢的那个。他们的主唱就不太行,好几次晕过去……唉,你套我话?”   游稚“喔”了一下,程澍给他安利深海灯塔新歌时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没想到作为一个不走流量路线的小众民谣乐队,其主唱钟林竟然也有一条正能量生产线!   游稚打了个哈欠,说:“我就随口一问,谁让你话说一半的?还有事没?没事送我回去吧,这段时间太累了,春晚再加连跑两个任务,要疯了简直……”   168号:“好嘞!这次做完,我们也去放年假了,出正月之后我再联系你哦!”   游稚“唔”了声,脑中灵光一闪,赶紧问道:“我那个生产线怎么样了啊——”   “嘿,走你——”   168号的声音消散在空中,游稚的意识也被拧成一道白光,朝着遥不可及的远方疾驰而去。   “唔——”   游稚翻了个身,从梦中醒来。   脑子里还带着任务世界的余韵,像一场酣长而剧烈的梦。   与被系统过滤后的情绪成鲜明对比的是,身体仍旧保留了那一夜带来的酸痛与疲乏。   尤其是腰椎,像是断了两节似的,他揉了揉,脸上发红。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已不是昨天离开的海南岛别墅,也不是上一个任务世界里的雪原营地,而是他熟悉的公寓卧室。   空气中飘着一点咖啡味,清晨的阳光正悄悄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手机就在床头柜上,屏幕上显示时间——上午十点半。   通知栏堆着一堆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BoomSky的群聊,还有几个工作助理的过年问候与年后的工作规划。   游稚随手划开,才发现群聊里有昨天晚上他们回家后的聚餐照,以及回归训练安排表。   他呆呆看着那张合照,几秒后才恍惚地想起:那个引爆舆论的八卦绯闻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了。   春晚的风波也早已平息,工作室反击有力,粉丝应援得当,连舆论风向都变得温和起来。   更难得的是,公司真的批了几天年假,他和程澍,还有初照人、初见月一行人,去海南岛歇了好几天。   阳光、沙滩、椰子鸡、清补凉,还有每晚都能听到浪声的别墅房间,一切都美得像不真实的梦境。   比起任务世界里动辄浴血奋战的生死时速,那段假期简直是命运突然眷顾的馈赠。   “唔——”游稚懒洋洋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喃喃自语道:“粉肠……不对,我怎么把现在也当成任务世界了……啊——好烦!”   他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打着哈欠洗漱,一边顺手点开手机新闻软件,页面瞬间跳出一个弹窗:   【BoomSky年度热单强势登顶!《绝望的歌》斩获年度畅销榜TOP1】   游稚盯着屏幕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今天早些时候刚发布的年度听歌报告。   各大音乐平台不约而同将BoomSky的新歌《绝望的歌》评为年度最具传播力与最受欢迎单曲。   不仅播放量屡创新高,还拉动了整张数字专辑的回购率,为公司带来了极为可观的年终营收数据。   他飞快划开群聊,发现群里已经在刷屏了。   初照人和初见月正在用语音连麦开香槟,程澍则贴心地提醒大家“别太吵,宝宝可能还在睡觉”。   游稚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他刚准备回一句“我醒了”,群里突然蹦出符律发的一条语音,配图是一张她喝得满脸通红、比剪刀手的自拍。   语音内容豪气万丈:“今天晚上你们谁都不许跑!BoomSky拿了年榜第一,公司财报喜人!律姐我今晚请客,烧烤啤酒管够,想吃啥想喝啥尽管提,老娘报销!”   游稚看着语音内容不禁笑出声,小声嘀咕:“……你怎么早上十点就开始喝了啊。”   但这条语音刚发出去没几分钟,群里就再次弹出一条新消息——   【@BoomSky全员,临时通告变动:卫视临时加约一场黄金时段直播采访,今日中午录制,请准备造型,十一点整下楼集合,专车已安排。】   接着是符律发的语音,语速飞快:“刚刚宣传那边来电话,说《绝望的歌》上榜太猛,卫视那边要蹭热度搞一波直播采访,还要顺带回应之前绯闻的事,你们准备准备,烧烤的事先缓缓,晚上补上!”   初照人秒回:“律姐你不是说全天放飞的吗!”   初见月:“我刚跑完十公里,一身汗臭。”   程澍:“我剧本正看到精彩的地方……”   游稚欲哭无泪:“那我还洗什么脸啊直接去上妆好了……”   ——   采访录制地在市中心卫视大楼的十六层,电梯一层层上升时,游稚心里还在犯嘀咕。   他虽然早已习惯镜头与访谈,但今天这场通告来得太突然,打乱了他“宅家躺平一整天”的美梦。   “宝宝,别太紧张。”程澍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低低的,“一会儿我先开场,你跟着我来就好。”   游稚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我没紧张……就是有点饿。”   “没事,我给你包里塞了能量棒,一会儿趁机偷吃。”程澍笑了笑,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背。   他们一行四人刚踏出电梯,就有卫视工作人员迎上来,一边引路一边交代流程:“这场直播是《星辰热点》的特别环节,话题集中在你们新歌登顶和春节表现,主持人是温乔老师,放心,她不会问太过分的问题。”   “太过分的问题?”初照人眼神一挑,“所以也有点‘不过分但敏感’的问题咯?”   “呃……对,就是可能会提到前阵子的绯闻。”工作人员小声补充,“但我们提前做了备稿,主持人不会脱稿,请放心。”   走进化妆间,四人迅速坐定,由专业造型师补妆、做头发,后期摄像组则调试麦克风与镜头。   符律也赶到现场,和节目组对了最后的流程,然后走过来嘱咐他们:“别太紧张,正常发挥就行。尤其是你,游稚,注意表情管理,要表现得有信心。”   “嗯。”游稚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五分钟后,他们被带到演播室。   四人分列沙发两侧,主持人温乔端坐中央,笑容一贯温婉。   “欢迎BoomSky的四位少年再次来到我们的节目!今天可是带着好消息来的,先恭喜你们,《绝望的歌》冲上年度畅销榜第一啦!”   镜头扫过四人,现场响起一阵掌声。   “那我们就从这个好消息聊起吧。”温乔看了一眼正前方的提词器,“据我所知,这首歌是你们亲自参与创作的,从编曲到歌词都有你们的构想在里头,是这样的吗?”   初见月接过话筒,点头答道:“是的。这首歌的情绪比较特殊,我们希望借由它传达出一些在低谷中坚持自我、挣脱束缚的力量。”   “嗯,确实有很强的情绪感染力。那游稚,你作为主唱之一,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创作感受?”   游稚拿起话筒,顿了顿,说:“我觉得……每次站在舞台上唱这首歌的时候,都会想起曾经走过的那段很辛苦的时光。它让我觉得自己没有白努力。”   温乔笑着点头,眼角一挑:“你是说,哪段时光?是出道初期?还是……春晚之后的那天?”   现场气氛顿时微妙了一秒。   程澍迅速接话:“应该是从我们出道到现在的整段历程,每一次回归都比上一次更成熟,也更坚定。”   “嗯。”温乔顺势一笑,轻巧转开话题,“你们这段时间确实辛苦了,那春晚之后还没来得及休假吧?”   “刚从海南回来。”初照人抢答,语气欢快,“和家人一起,放了几天假。”   “那有没有什么特别难忘的事情?比如一起吃火锅、拍照、或是……偶遇粉丝?”   “我们在海边冲浪的时候被人认出来了。”初见月笑着说,“后来干脆现场给她们唱了半首《绝望的歌》,还被录了视频,传到网上了。”   “我看到了,评论区都说你们在浪花里清唱比在舞台上还动人。”温乔眨眨眼,随即话锋一转,“那我们就回到那个……让不少粉丝心情复杂的问题上吧。”   几人不约而同地直起身。   “游稚,前不久的那张照片,网上议论了很多,公司也已经澄清过。但我想问一个问题——你看到那张照片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游稚轻轻吸了口气,抬头直视镜头。   “我当时……挺错愕的。因为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交流,但被定格后,看起来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意思。”他顿了顿,笑得有些无奈,“公众人物嘛,被误会也是常有的事,只是……当时挺担心会连累到别人。”   “别人?”   游稚愣了愣,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看了程澍一眼。   程澍淡淡一笑,接过话头,语气平稳:“我们是一个团队,一起面对各种声音也是理所应当的。谢谢公司、粉丝,还有所有相信我们的人。”   现场再次响起掌声。   节目后段轻松一些,主持人安排了小游戏和粉丝问答,气氛逐渐缓和。   当四人从演播室走出来时,夕阳正好落在长廊尽头。   游稚忽然觉得,任务世界的梦虽然暂时结束了,但现实的每一步,也同样值得认真走下去。   刚走到停车场,符律便像早有预谋一样挥舞着手机向他们走来,笑得一脸灿烂:“采访表现很棒!尤其是你们那个‘一眼万年’的镜头,后期截图我都替你们想好文案了。”   “律姐……”初照人一脸警惕,“你该不会又有什么临时工作要加码吧?”   “放轻松!”符律拍拍他的肩膀,“我说了请你们吃烧烤就一定会请,你们采访我也看了,表现太争气了,姐姐我得兑现承诺。”   她话音刚落,助理小江就气喘吁吁地搬完三个外卖箱,从车边走来。   他一边喊一边递上晚上聚餐的菜品清单:“应律姐要求,特地跑了两家烧烤店,羊肉串、鸡皮、大鱿鱼、五花肉都齐了,还有你们最爱的小料和小点心!”   “喝的呢?”初见月接过一瓶橙汁,若有所思地问。   “当然也准备了。”符律神秘兮兮地一掀后备箱,“有冰镇啤酒,也有你们之前提过的那款青梅酒,还有无酒精的水果气泡水。老三,你那瓶还是我亲自挑的,不含酒精,但据说喝起来有微醺感。”   “哇——”游稚惊呼出声,“这阵仗……我们不是回家,是要办烧烤派对吧!”   “说对了!”符律叉腰笑道,“我已经和物业打过招呼了,露台今晚归我们,不醉不归!”   BoomSky四人异口同声高呼:“律姐赛高!”   回到公寓后,初照人和初见月麻利地把烧烤架和食材搬到露台,程澍则负责调制冰饮,游稚拿着音响试音效。   傍晚六点半,天边晚霞渐染,烤炉上的油脂吱吱作响,梅子酒散发出淡淡果香,BGM循环播放着他们自己的歌。   游稚咬着一串烤鸡软骨,仰头望着染金的天色,心中感慨道:“要是每次做完任务回来,都有这种接风洗尘就好了。”   程澍递过来一杯加了柠檬片的青梅酒,轻声说:“喝吗?宝宝。”   那一刻,现实的温度终于盖过梦境的余温。   夜色很快降临。   露台上的彩灯并不算亮,昏黄的光圈在酒气与烟雾中晃动着,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庆功宴添上几分迷离的气氛。   几人都有点喝高了,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放肆许多。   初照人与初见月兄弟俩抢过音响,把伴奏调到刚刚好能听见的程度,搂着彼此肩膀开始对着麦克风合唱《绝望的歌》。   或许气息不太稳,或许调门有点飘,但两人唱得格外投入。   一唱一和,唱出一种豪迈中的温柔,仿佛歌词真的是他们共同走过的写照。   游稚抱着一罐未喝完的啤酒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脸颊染了绯红,眼神却慢慢有些虚焦。   他眯着眼望向站在栏杆边的程澍,他背对着他站着,手里还晃着一杯几乎空了的酒,微微仰头望天。   露台光线不佳,游稚只看到一个剪影般的轮廓,而那层昏黄中混着月光的色温,将程澍的肤色映得比平日里深了一两个度。   一瞬间,游稚仿佛又看到了任务世界里那个站在夕阳之下、身穿蒙古袍的人。   他的心忽然“砰”地一跳,像是被一个重物狠狠击中了。   他无意识地轻声呢喃:“……老黑?”   声音轻得如微风拂过细软的羽毛,犹如从梦境中逃逸出来的一段对白,缠绕着醉意,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程澍原本放空的目光轻轻动了动,回过头来,神色有一瞬的错愕。   他看着游稚那张泛红的脸,眉眼晕着酒意,嘴角却还带着点倔强的笑。   那双眼睛湿润而模糊,仿佛仍困在某段时光之中。   程澍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愣了愣神,似乎在思考什么相当重要的事情。   他的眼神一会儿失焦,一会儿注视着游稚清隽的脸——然后,他轻轻开口,几乎是本能般地唤了一声:   “……宝宝?”   游稚的手来回划了几个圈,罐中的啤酒晃出一圈细密的泡沫。   那一声“宝宝”,似曾相识得让他险些想不顾一切地抱上去。   他低下头,自嘲似的笑了笑,想掩饰滚烫的情绪,却又压不住心口翻涌上来的那股拉扯感。   他在任务世界里一次又一次地爱上“程澍”,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那不过是系统设定的剧本,是数据生成的幻象——但现实里的这个人,也在用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甚至连语气都更加温柔。   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不知道是酒精上头,还是那些记忆开始从梦境的缝隙中溢出,正在崩开他用理智勉强筑起的界限。   他踉跄了一步,想努力站稳,又像是被一股魔力吸引着靠近了程澍。   他低声说:“粉肠……这是……新的剧本吗?”   话音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记得今天在车上时,程澍一边听歌一边看剧本,神色专注,眉头还因为某段情节微微皱着。   他也记得那份剧本后来被随手卷起,塞进了外套的口袋中。   而现在,那个人就站在他眼前,逆着光,一言不发,带着酒意与一点点不真实的温柔。   程澍怔了怔,似乎没完全听清,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应了下来。   他随手拿起搁在一旁桌上的剧本,略带酒意地道:“嗯,前段时间律姐送来的,说是现在资方重点推进的项目。”   话说完,他自己也有一瞬的迟疑,像是在思索,又像是某个疯狂的念头刚从意识边缘划过。   游稚狠狠甩了甩头,晕头转向的现状并没有得到改善。   现实与任务世界之间的巨大落差像潮水一样裹住了他,让他对程澍有一种近乎愤怒的冲动——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这么相似?   语气,眼神,连摸头的力道都分毫不差。   又或者……只是他自己的执念太深。   他瘫坐在地上,盯着程澍的手指翻着剧本的画面,喃喃道:“为什么偏偏是我一个人……要是你,嗝……也有那些回忆就好了。”   程澍也有点酒劲上脑,轻轻甩了甩头,似乎想通过这个举动让脑子清醒一点。   片刻后,他耐心地说:“喝水吗?要不还是给你倒杯牛奶吧,待会儿胃好受点。”   他说完便转身去了厨房,自顾自倒牛奶去了。   游稚迷迷糊糊又举起酒,将剩下的小半罐一饮而尽,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他点开手机,在这种状态下竟然还不忘切换小号,进入树枝CP超话。   看着粉丝们创作的同人文、绘画和视频,独自乐呵得像个傻子。   “宝宝,在看什么?”程澍端着牛奶走回来,语气里仍带着些许无奈与遮掩不住的宠溺。 第174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一)   游稚将手机屏幕翻到程澍眼前,笑嘻嘻地说:“看,是我们两个的CP超话,嗝……真好啊。”   程澍怜爱地摸了摸游稚的头,说:“嗯,她们很有才。”   游稚把牛奶当成米酒,喝了几口:“要是……要是你也能像这里面一样,嗝……只对我一个人好就、就好了。”   程澍温柔地看着他,有过一丝迟疑,却很快便恢复了平稳的语气:“我毕竟是队长,宝宝,怎么可以偏心得那么明显呢?”   游稚摇摇晃晃地起身,手机上正在播放粉丝剪辑的视频。   他学着屏幕上的画面,一脸痴笑地朝程澍走去,一头扎进他怀里,还滚了滚头,低声说:“你的肌肉……好像又大了。”   随即又以极轻的声音说:“喜……喜欢。”   程澍似是自嘲一般地说:“宝宝,我也喜欢你啊。”   游稚抬起头,下巴枕在程澍的锁骨处,略带嗔怒地说:“我知道你是那种喜、喜欢,嗝。我不一样,我是真的……”   他又缓缓埋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真的喜欢你。”   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什么?”程澍问,“宝宝,你刚才说什么?”   然而游稚却全身脱力,软绵绵地滑了下去,还好被程澍及时接住。   程澍无奈地笑了笑,打算抱着他回房休息。   兄弟俩仍在合唱,那歌声在风里晃荡,像一场旧梦回潮。   而程澍看着怀里这团软绵绵的醉意,又想起那句突如其来的“这是新的剧本吗”,眼神微微一滞。   他先是默默收拾现场,把游稚手里的空罐头放好,然后蹲下身替他擦去指尖沾上的酒渍。   结束一切后,他声音极轻地问道:   “宝宝,你是不是……也做了那种很真实的梦?”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眼前那个小醉鬼,而眼神却像在试图找回一个久远的记忆片段。   游稚完全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只是盯着他俊朗的眉眼,眼神朦胧又倔强。   像是即将掉进被自厌、自怜等情绪裹挟着疯狂内耗的深渊里,却还是拼命撑着,不让自己在喜欢的人人面前表现得太过难堪。   那一瞬间,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两步。   可谁也没有再进一步。   只是风一吹,月色晃了晃,仿佛任务世界又透过某个时空裂缝朝他们张望了一眼。   翌日清晨,游稚被尿憋醒,一掀被子,发现程澍就睡在身后,宿醉的头晕霎时间清醒了一半。   他努力回想着晚上发生的事情,但记忆最后的画面停留在和初见月相互敬酒上,后面的内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应该……没有对程澍哥下手吧?   游稚懊恼地想,真是太丢人了,以后绝对不能再喝酒了!   他慌慌张张地跑去上厕所,除了内裤以外,身上的衣服全都被换了,想来便是程澍的手笔。   而这一幕却让他想起上一个任务世界里,在温泉别墅度过的那一夜。   他也像那天一样,简单洗漱,喷了些香水,确认身上没有酒味后回到房里,企图再钻进被窝,睡个回笼觉。   然而事情并不顺利,在他刚蹑手蹑脚掀起被子时,程澍一个战术性转身,醒了。   “宝宝?”程澍迷迷糊糊地说:“起来了?身体还难受吗?”   游稚的脸“唰”地红了,他略显尴尬地挠着头,说:“对不起,吵醒你了吗?”   程澍睡眼惺忪地说:“没有。对了,昨天晚上我帮你换了衣服,你吐了一地,现在胃难受吗?要不要喝点水?”   游稚顺着程澍所指的方向一看,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水,他点点头,的确有点渴了。   简单聊了几句后,程澍稍微清醒了一些,于是掀开被子下了床,说:“你要是累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吧,我回房间了。待会儿还不舒服的话就打电话叫我。”   游稚虽然很想缩在程澍怀里睡觉,但此时也不好强留,只好眼巴巴看着程澍出去。   ——   春节假期如水般飞快流逝。   离高考只有三个多月,符律为游稚推掉了好几个通告,但作为偶像的每日专业训练依旧没有落下。   这也导致游稚比其他成员们更加繁忙,不管是在公司还是公寓,都神龙见首不见尾。   平时只要抓住一点机会,他就会不管不顾地倒头就睡。   有几次甚至是被程澍从保姆车上一路抱回公寓的。   看似平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高考前夜。   游稚的专业成绩相当不错,勇夺校考第二,文化考试上的压力便小了很多。   加上这半年来的高压学习,只要在考场上正常发挥,录取应该问题不大。   这天晚上十点,程澍端着杯温牛奶敲响了游稚的房门。   这段时间里,程澍对游稚的态度又变回之前那样,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恨不得变身狗皮膏药贴在他身上。   游稚虽然不解,却也乐得享受。   他接过牛奶喝了一口,上唇瞬间长了一层白胡子,看起来像个扮演圣诞老人的少年。   程澍下意识伸出手想为游稚擦掉牛奶,却生生僵在半空,他笑了笑,说:“紧张吗?”   游稚好不容易赶走紧张的情绪,被程澍这么一问,口中的牛奶险些喷了出来。   他咳了几声,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太紧张。”   程澍摸了摸游稚的头,温暖的大手抵着夹刘海的发卡,为游稚做了个头顶按摩,他说:“虽然光说没有用,不过你一定可以的,早点休息。”   游稚合上习题册,乖巧道:“喝完就睡,哥,你也早点休息。”   程澍离开后,游稚一头扎进枕头里,俊脸憋得又红又热。   他从枕头缝里探出一双眼睛,如蝴蝶般眨了眨,心想自从遇见了168号以后,这心思简直宛如花季少女。   看见程澍就忍不住脸红心跳,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理直气壮地接受他的好,整天都在患得患失中捶胸顿足。   若是当初没有被168号拉进那个神奇的任务世界里,自己还会不会对程澍产生朋友、兄弟以上的感情?   他不知道。   在这方面,他好像一直都很迟钝。   现在回想起来,在程澍申请换到他那间宿舍后,他就下意识地开始对程澍依赖起来。   可他从未想过那份依赖,是否超出少年人对兄长的那份,普通而自然的感情。   他唯一清楚的是,现在的这份心动早已超出了朋友、兄弟的界限。   他一骨碌坐起,去浴室漱了漱口,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看着镜子,自信地笑了笑。   近乎完美对称的镜像几乎是东方人对于美少年的认知综合体,再加上这几年的护理与形体课,为他本就精致的脸庞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气韵。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丧气地想,再漂亮也不是女孩。   如果他是女孩的话,也许真的可以和程澍在一起吧。   结束了杂乱且不着边际的“如果”式人生探讨,他躺回床上,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当那片近乎虚无的纯白突兀闯进他的意识空间时,他立即精神振奋地坐了起来,难掩激动地叫了声:“粉肠?!”   168号的声音悠悠传来:“稚儿,想我了吗?”   游稚对着168号的身体狠狠拍了一巴掌,说:“这几个月你死哪儿去了?也不说一声什么时候回来,吊胃口呢!”   168号憨厚地摸了摸后脑勺,与他成熟稳重的形象完全不符。   他略带笑意地说:“年后事情比较多,还和老大去度假了……咳,这不重要,总之我又开始上岗啦!”   游稚打趣道:“哟,不错啊,这就泡上了?”   168号憋得脸通红,支支吾吾地说:“唉,好了好了,不要再说我的事了,今晚还有正事儿呢。”   游稚也无心再八卦,而且本就期待了许久,于是赶紧借坡下驴:“行吧,这次的剧本是……等等,我说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好点的角色啊?每次都是社会底层,太没劲了。”   168号咧出一个看穿一切的笑容:“就知道你要这样说,来,这次给你个高富帅的剧本,你可得好好加油啊。”   游稚激动地搓着手,等待168号传输剧本的人设和背景设定。   这次168号不知怎的温柔了许多,并未像以前那样一股脑灌输信息,这也使得游稚能稳稳站在原地,一条一条地捋清人物关系。   他边理解边随口念叨:“嗯,A、B、O?这是什么?我是……阴人?啥玩意?还是极优性阴人?免疫阳人信息素操控?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168号邪魅一笑:“看来你在网络文学方面的阅历太少了,来来来,我来给你解释一下。这个阴人呢,就是Omega,同时拥有男性性征和生殖腔,也就是男人可以怀孕的意思。阳人就是Alpha,可以理解成比普通男性更加威武雄壮的人,能让男性阴人和女性怀孕。这两种性别都可以分泌一种叫信息素的东西,根据匹配度的高低,会对不同的人造成不同程度的影响。”   游稚一脸的难以置信,磕磕绊绊地说:“等等,你刚才说……男人和男人……可以怀孕?”   168号点点头:“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ABO设定里还有Beta,在这个剧本里叫做单性人,类似于现实世界里的普通男性和女性。虽然Beta男性也可以让人怀孕,但身体条件远不如阳人,所以并不是阴人挑选伴侣时的首选。”   游稚继续问道:“那女性也分这什么阴阳人吗?”   168号连忙纠正道:“是阴、阳、单性人。叠上原生性别的话一共有六种。在这本书里女性阳人是无法怀孕的,但是和男性阳人一样可以让男性阴人和非阳人女性怀孕。”   游稚听得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那么请问写这种设定的初衷是什么呢?”   168号阴恻恻一笑:“当然是暴力搞黄色再加带球跑啦!”   游稚自动忽略了前半句,皱眉道:“什么是带球跑?”   168号在游稚肚子前比划了一个球,悠悠说道:“一夜风流后揣上霸道总裁的崽,然后因为种种原因背井离乡,独自一人把孩子抚养长大,直到霸总追妻火葬场。”   游稚一脸黑线,心想这有什么好看的?   这时168号不耐烦地催促道:“哎呀别浪费时间了,赶紧开始吧!”   游稚点点头,深呼吸一大口,在意识被拉扯时才反应过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诶怎么又是霸总啊?!”   ——   周五清晨六点半,天色刚蒙蒙亮,位于申城高新区的辟雍生物研究中心却已灯火通明。   与周围高耸冰冷、商气十足的高楼不同,这里多了一分亲切与平和的气息——大门口绿植成荫,行道两侧点缀着当季花朵,围墙上挂着一条醒目的标语:明理,慎行,澄心,凝思。   这八个字正是公司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游稚的座右铭。   他为人低调,却在短短几年内,于信息素科研领域中留下了“天才”的成就符号。   研究中心一楼会议厅内,一张巨大的圆桌取代了常见的长方形会议桌。   游稚一直偏爱这种设计——让每位研究员得以平等相对,也能极大提升每周例会的沟通效率。   他正捧着一份厚重的研究报告,投影仪在幕布上播放着最新研发进展图示,封面上赫然写着加粗的项目名——   【枢衡计划:基于生物电与激素双向调控的信息素抑制技术】   这是他领导的团队目前主攻的核心项目,旨在为阴人和阳人群体提供更科学、更安全的信息素调节手段,减少分化后对个人与社会生活的干扰。   游稚对该研究的要求极高:以最小的副作用覆盖最大范围的适应人群,尤其是为腺体疾病患者提供一个可持续的治疗方案。   当前针对腺体疾病的主流疗法仍然伴随中等到强烈的副作用,使得许多不同性别的人难以自由共处、彼此亲近,而这恰恰是游稚想要打破的隔阂。   “嗡嗡——”   桌面震动打断了他片刻的专注。   他拿起手机,是私人助理初见月打来的视频电话。   他揉揉太阳穴,随手理了理额前略显凌乱的头发,接通后,屏幕上出现的却是一张稚嫩的男童脸。   “爸爸——!”   游时霖,五岁,是他最重要的家人。   近来为了攻克“枢衡计划”的关键难点,游稚几乎每天加班,孩子大多由初见月照看。   初见月的丈夫是辟雍合作公司的首席算法工程师,名叫初照人。   两人育有一对尚未分化的双胞胎女儿,三个孩子关系极好,游时霖也很习惯在初家借宿。   “霖霖,有没有听初叔叔的话啊?”游稚的声音不自觉柔了下来。   “当然啦,我是全世界最听话的乖孩子嘛!”游时霖奶声奶气地说道,小脸在镜头前晃了晃,圆圆的眼睛如同会发光星灯。   游稚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这个孩子对他而言,是上天的恩赐。   虽然不是一切都完美无瑕,但游时霖从不会因他忙碌而哭闹,反而总是懂事又体贴,这让他既感动又愧疚。   他也因此更加希望项目能早日取得突破,好腾出时间去陪伴他珍视的人。   视频通话在几句温柔的叮咛后挂断。   游稚轻轻放下手机,顺手收起了连夜整理的研究报告。   随即起身将会议室的门反锁,准备去洗漱间进行简单的自我清洁。   在那之前,他顺便在休息室里匆匆解决了早饭。 第175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二)   他回到会议室,趴在桌上小憩了一会儿。   再睁开眼时,参会人员已经来了个七七八八,技术团队也已将视频会议接入主屏幕。   屏幕另一端出现的是初照人那边的会议室。   画面中坐着五位与他们合作已久的计算机科学专家,这几位专家是初晖智能的算法研发骨干,自两年前开始便与游稚的团队进行密切协作。   随着所有人员落座,游稚也不再寒暄,神情一肃,直接进入主题。   半年前,游稚和他的核心科研小组在研究优性个体信息素与生物电信号交互机制时,意外捕捉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电信号峰值。   这种异常波动,在一定频率区间内会对优性阴人或优性阳人的腺体分泌系统产生剧烈干扰,进而诱发激素过量分泌,导致个体在短时间内出现情绪失控、生理紊乱甚至信息素暴走等危险状况。   他们原本预期信息素波动在阴人与阳人之间虽然存在差异,但始终应处于一定区间内,是以人类社会才能总体安稳地延续至今。   可实验数据却显示,在某些特定的个体组合中,信息素波频竟会因生物电干扰而产生叠加谐振效应。   犹如两股未调和的音波撞击在一起,不但无法中和,反而会加倍激发腺体反应,使实验动物进入长时间的兴奋状态。   这一现象被初步判定为“诱导性信息素失谐”,很可能正是优性个体更容易出现发情失控、激素紊乱、甚至对伴侣产生高度信息素依赖的关键诱因。   游稚对此发现极为重视。   他大胆提出设想:若能开发出一套分波干预机制,在信息素发散前就主动削减那些危险波段的逸宕峰值,便可从根源上减少优性个体的激素过载。   为此,他带领团队连夜复盘了自项目启动以来所有实验记录,甚至翻出了他当年在海外留学时搜集的一批未公开医学资料,希望能找到与“逸宕峰值”相关的零散记载。   直到上月,他们终于通过高精度生物电波段分析仪,捕捉到一组极其罕见且不稳定的脉冲电信号,并将其命名为“逸宕波”。   “逸”者,游离失控;“宕”者,不受约束。   这个命名,几乎精准描述了它所造成的生理后果。   然而,捕捉只是第一步。   想要真正验证逸宕波的机制与影响,必须使用天然优性个体的腺体样本作为参照。   但现实情况是:无论优性阴人还是阳人,分化后多出于顶层社会,极少愿意为科研献身,更遑论暴露自己体质的私密资料。   于是游稚亲自站了出来。   作为出身普通家庭、一路靠奖学金读完博士的极优性阴人,他在分化后便自学掌握了完美的信息素抑制技巧,并长年伪装成单性人隐藏身份。   他的稳定体质成为天然的对照样本,也是整个项目最不可复制的实验基础。   除了寥寥几位核心组员,无人知晓这项实验背后的身份秘密。   半年间,游稚将自身数据与初晖智能提供的数据进行反复比对,通过大数据训练出一套高拟合度的逸宕波干扰模型。   昨晚,他们终于得出初步验证结论:只要引入生物电分波筛频模块,便可在不增加化学负担的前提下,有效削弱优性个体的峰值干扰反应。   换句话说,枢衡计划的原框架——基于激素平衡与化学干预,将首次整合神经调控模块,从生物电层面,真正实现优性个体与普通个体之间的共存适配。   这,不再仅仅是抑制,而是协同调节的全新可能。   “预计一旦投放市场,需求量……将会相当惊人。”   游稚在极度兴奋中讲解了近半小时,最后几乎是带着颤音说出了这句所有人都期待已久的话。   会议室顿时沸腾。   这不仅是一项信息素与腺体研究领域的重大突破,更可能是一个颠覆当前信息素医疗市场格局的重磅成果。   那些个高高在上的优性阳人家族必定会为这项专利争得头破血流。   而即便是普通阴人、阳人,甚至没有腺体的单性人,都能通过这项技术实现情绪管理和生理健康的精准监测。   市场拓展部负责人余约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眼中闪着掩饰不住的光:“‘惊人’这个词也太保守了吧,游博!我们之前做过市场测算,光是全球信息素医疗与辅助产品领域,保守估值都有数万亿规模!尤其是优性……呸,现在该叫‘极腺化’,还有那什么‘高阈腺表型’。”   她略顿了顿,顺道喘了口气,接着说:“总之,这类人群的消费能力和医疗刚需简直惊人!只要我们的技术拿下临床认证,市占率根本无法估量!”   财务总监林纪华在短暂的兴奋后迅速恢复冷静,他皱起眉头,语气沉稳:“市场潜力确实巨大,但我不得不说,一旦对外公布这项技术,资本的汹涌程度可能超出预期。各大财团,尤其是那些有高阈腺表型阳人背景的世家,很可能通过各种方式来干预,甚至强行并购或抢注专利。我们必须未雨绸缪。”   林纪华的发言无异于一盆冷水,泼在会议室内外所有人的热情之上。   技术团队的成员们纷纷静下心来,陷入沉思。   坐在主屏另一端的高级顾问戴明轻推眼镜,脸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凝重神情:“更关键的是,信息素相关产业长期以来就存在隐性垄断与基因歧视的灰色历史。如果我们放任逸宕波技术全面市场化,很容易被资本绑架,最终偏离原本的科研初衷,还可能打破现有平衡,引发社会层面的系统性冲突。这一点必须高度警惕。”   讨论声再次响起,会议再次进入激烈争辩之中。   一方主张市场化推动普及,另一方坚持保护核心技术不被私有化。   十几分钟后,余约语气有些激动,脸都吵红了:“可是戴顾问,封闭式研究根本不现实!我们现在就面临资金紧张的问题,没有投资,连后续的临床试验都很难推进。技术要想真正走进社会,离不开商业力量!”   林纪华也缓缓点头:“没错。如果没有完善的生产线和市场体系,逸宕波只能停留在实验报告里。一旦其他机构研发出类似技术,我们不仅会失去先发优势,还可能连主动权都保不住。”   技术人员几乎同时表示赞同。   他们有着为科学而奋斗的初心,但也希望这个项目能最终落地,这样就能将自己名字永远留在医疗与生物领域的里程碑上。   在众人争论间,游稚终于抬起头,轻轻敲了敲桌面。   会议室的声音瞬间被寂静吞没。   他看向所有人,语气坚定又诚恳:“我理解大家的担忧,也认同商业化在推广过程中的必要性。但我始终坚持一个原则——这项技术的核心专利,必须保留在公共领域,确保它具备基础使用权和社会公益属性。至于外围的周边应用、硬件配套和技术升级,辟雍当然可以商业化运作,但根基绝不能落入资本掌控。”   这一番话落下,会议室陷入了自本次会议以来最为长久的静默。   在场每一个人或许都重新想起了,当年加入辟雍的理由——不是为了成为哪家财团的附庸,而是为了打破那些把人群分级、按腺体价值划分尊卑的系统性不公。   也许,这正是他们如今站在这个会议室里的意义。   最早萌生出创建辟雍生物研究中心这一想法的,是以游稚为核心的、一群怀抱理想的科学家。   他们当中,既有出身普通家庭、深刻体会信息素差异带来社会不公的年轻学者,也有曾在传统医药巨头任职、却不满行业黑箱操作的资深研究员。   大家聚在一起,是因为一个共同的信念:打破老钱资本与优性家族垄断的医学霸权,让信息素科技真正造福大众。   “辟雍”一词取自古代学宫,象征“以学术凝聚众人、以知识泽被天下”。   在他们看来,信息素生物技术不应只是少数财团的摇钱树,而应成为提升全民健康、消弭社会隔阂的公共资源。   因此,研究中心的成立本身就打上了“学术独立、社会责任优先”的鲜明印记。   然而,也正因如此,辟雍在创立初期便面临严重的资金短缺与技术封锁。   多数大型制药公司拒绝与他们合作,甚至有人在背后放话,想要围剿这支“乌合之众”。   但凭借卓越的科研能力与不屈不挠的精神,辟雍生物迅速在信息素抑制技术领域打出名声。   他们相继发表了数篇颠覆传统认知的论文,引发国际学界关注。   借助这些成果,他们一方面争取到政府与公益基金的有限资助,另一方面自建起一套小而精的实验平台。   虽然硬件条件简陋,却反而吸引了更多志同道合的科研人才。   在技术研发方面,辟雍团队持续深入探索生物电与信息素耦合机制,陆续推出数款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产品。   首先是普惠型抑制剂“凝安”,以低成本、效果稳定著称;其次是平衡制剂“恬泰”,专为轻度信息素波动的普通阴人、阳人群体设计,用法简便,副作用小。   这两款产品一经上市,便打破了老牌药企长期垄断的高价壁垒,迅速占领国内中低端市场,迫使外资企业降价30%。   国内仿制药企也纷纷跟进研发,最终推动腺体健康药物纳入医保目录。   紧接着,为满足不同人群需求,辟雍又推出面向高端人群的私人订制制剂“和煦”,以及面向中端市场的应急干预制剂“定坤”。   产品体系的完善,使得他们在科研与产业之间成功搭建起桥梁。   尽管发展过程屡遭资本阻力,辟雍生物却始终坚持公开透明、学术先行的原则,逐渐成长为信息素医学领域的一股鲶鱼力量,既在学术前沿持续突破,也在资本巨鳄环伺下顽强立足。   “大家先听我说一句。”余约率先打破长达两分钟的沉默。   她走到游稚面前,拿过他的电脑,快速调出一份幻灯片,投射在会议室大屏上。   “各位,看看这个!全球信息素市场年增速高达23%,而我们手握逸宕波技术,这就是下一个万亿级风口!”   她翻动下一页,语调高昂,嗓音已带些沙哑:“如果我们现在启动C轮融资,估值至少能翻三倍,到时候……”   “老余,你先别激动。”林纪华打断她,语气带着些抚慰与关切。   他转头面向众人:“我早上刚刚收到消息,飞雷和若筏正在接触几家国内腺体研究机构,显然他们已经嗅到什么了。如果我们贸然商业化,很可能会被围剿。”   核心研究员之一的黄瑱举起手中的平板:“但如果不融资,我们连三期临床都做不完。光逸宕波的人体试验,预算就超1.5亿,这还是保守估计。”   戴明又推了推眼镜,神情凝重:“我提醒各位一句,信息素产业的水很深,那些跨国药企,最擅长的就是技术收购和雪藏。去年那家腺体芯片公司,被收购后技术直接消失了。”   余约一边点头一边猛地拍了下桌子,语气激昂:“所以我们更要抢先占领市场啊!我还是建议,咱们分两步走:先融资扩大生产,再通过上市锁定控制权。”   林纪华冷笑着“呵”了一声,摇摇头:“上市?飞雷只要在二级市场扫货10%,就能进董事会。到时候,游博的研究方向都得听他们的!”   另一核心研究员王弋小声说:“其实……政府那边一直在关注我们,科技部的李处长上周还问过逸宕波的进展。要我说……”   “我明白大家的顾虑。”游稚终于再次温和地开口,“逸宕波的核心价值,在于它能打破信息素垄断。如果商业化,很可能重蹈覆辙。我希望……把核心专利捐给政府。”   众人哗然。   余约瞪大了眼,颇有点气极反笑地说道:“捐了?那我们怎么盈利?”   游稚笑着解释:“只是核心专利,我们可以保留衍生产品的开发权,比如逸宕波监测手环、个性化调节剂。这既能保证技术普惠,又能通过周边产品盈利,二者并不冲突。”   林纪华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如果政府愿意背书,确实能挡住跨国药企的围剿。而且公益形象对估值提升也有帮助。”   余约仍不甘心,继续追问:“游博,你真的打算把这价值连城的专利拱手让给政府吗?这可是我们团队数年来积累的心血啊!”   戴明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袋,补充道:“科技部最近在推‘民生科技专项’,逸宕波完全符合条件。我们可以尝试纳入试点项目,以换取研发基金和政策扶持。”   “咳,那个……各位,不好意思,我们刚才一直在听,没有插嘴。其实我们也想表个态。”   一直在线上会议室中静静旁听的初照人终于开口了。   “你们也知道,我是初晖智能的算法负责人,也是这次枢衡计划大数据架构的首席技术员。”   “其实之前我们一直在内部反复讨论过:如果逸宕波技术和我们机器人的生命体征监测模块深度结合,就能实时收集、分析用户的信息素和生物电信号,这将是一种全球首创的大数据临床研究模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这需要相当广泛的用户数据积累,而这恰恰离不开政府层面的支持。”   另一名大数据分析员刘程接过话头:“没错,只有政府背书和公共平台的开放,我们才能快速部署大量机器人到医院、养老院,乃至社区康复中心。这些场景才是真正能测试逸宕波干预效果的地方。私营资本也许会投钱,但很少会把数据无偿分享给公益研究吧?”   负责算法安全的工程师何阡点点头,语气严谨地补充道:“另外,从数据安全的角度出发,我们也担心如果核心技术完全商业化,势必出现被黑市滥用或侵害用户隐私的风险。尤其是涉及优性个体的敏感数据,一旦落入不法之手,就可能被用于基因歧视或不当操控。”   游稚轻轻点头,总结道:“这也正是我坚持核心技术需要由公共机构掌控的原因。我们与初晖智能的合作,更多是围绕应用端展开的,对吧?” 第176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三)   “对。我们更专注于算法实现和硬件整合,比如将你们逸宕波监测的核心检测算法嵌入我们的机器人系统,帮助用户安抚情绪、监控发情期。”初照人解释道,“但算法的底层逻辑和医疗干预配方毕竟是两码事。如果能获得政府授权,并与辟雍共同维护数据平台,我们就能探索一种半公益、半商业的合作模式。”   何阡点头补充:“换言之,所有机器人会将匿名化数据上传至一个公共数据库,该数据库由政府、辟雍生物和我们三方共同监管。这样既能保护用户隐私,又能推动技术真正落地。”   刘程适时打断何阡,避免她陷入技术细节:“各位,我理解你们内部存在不同意见。今天我们初晖智能这边只派出了算法和技术团队,没有带商务或法务同事,所以我们不便就商业合作模式做出明确表态。但从技术角度来看,如果能获得一个由公共机构背书的开源算法接口,那将极大有利于我们部署信息素疗愈机器人,获取全面、真实的临床数据。”   余约听到这里,不禁皱眉反问:“你们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是别忘了,如果完全依赖公共平台,资金从哪里来?谁来维护庞大的服务器和研发团队?政府拨款不可能持续在线,更不可能无限提供资源,对吧?”   初照人点头表示认同:“这我们当然明白。所以……我们在做技术评估时,也希望商业伙伴能共同分担成本。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用或不用’的决策,而是一次‘如何用’的系统性设计。但就像我说的,今天我们只是技术组参会,真正能决定投多少钱、怎么投的,是我们公司的商务与投资团队。”   会议室再次陷入短暂沉默。林纪华与余约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都意识到需要更进一步的闭门讨论。   游稚轻轻叹了口气,打破僵局:“看来这件事必须分阶段推进。第一,我们要与公司股东层以及更高层级的政府部门进行沟通;第二,也需要初晖智能安排商务和法务团队,与我们就产品路线、授权模式和成本分担等展开细化讨论。今天就算是一次初步技术交流,至少我们在整合思路上已经达成共识。”   投屏上的初晖团队纷纷点头。   余约也松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妥协:“好吧,既然这是共识,那咱们就暂时不在会议纪要里写‘捐赠’这类字眼,免得股东看了直接炸锅。我们可以用一种更模糊的表述:‘探讨与政府及公共机构在核心专利层面开展深度合作的可能性’,这样表述更稳妥,也为我们后续操作留出空间。”   林纪华也随即附和:“可以。那我们财务部门会预估几种不同方案下的收益与成本,有了数据才好向股东解释清楚。游博,这段时间你尽量避免在公共场合提前透露‘捐赠’意向,以免引发外界关注甚至资本干扰。”   戴明点头补充:“同意。等我们与政府部门初步接触后,再依据他们的资源倾斜和政策导向决定下一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又交换了一些看法。   当大家都觉得暂时已无更多新议题时,游稚做出最终总结:“那就按照这个共识执行。老初,你们初晖的商务团队什么时候有空?我们最好尽快安排一次更全面的联席会议。”   初照人比了个OK的手势:“我等会就向上级汇报,尽快把商务、法务、投资几位负责人都约上。争取下周给你答复。我们也不想拖太久,毕竟这项新技术对机器人端意义重大。”   何阡轻笑着附和:“是啊,越早布局越能抢占市场先机,这也是我们的商业诉求之一。”   游稚朝摄像头挥了挥手:“辛苦大家,感谢今天的参与。下次会议见。”   线上图像逐渐暗去,会议室里的人神情各异地开始收拾文件。   余约和林纪华对视一眼,眉间仍存忧色。   戴明若有所思地翻看手中的草拟议程。   而游稚则关掉投影仪,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向政府方面争取更多政策支持,以实现他核心专利公益化的构想。   在随后的数周内,辟雍生物经历了多轮紧张的商务磋商。   首先是与内部股东召开紧急会议,由林纪华出面详细呈报财务与收益模型,明确指出若完全放弃核心专利的商业开发,公司将面临资金链断裂的高风险。   游稚则强调,他并非反对商业化,而是希望将最关键的逸宕波检测与抑制方法纳入公益范畴,让更多医院和康复机构能够免费或低成本使用。   至于外围的硬件设备、售后服务和增值应用,则可通过专利授权、机器人配套销售等方式实现收益,反哺后续研发。   与此同时,政府机构在对接会上也明确表态:官方愿意为公益部分提供财政支持,并优先在公立医院体系和全国性医疗网络中推广辟雍的基础方案。   但他们提出前提条件:必须保证技术的安全性与透明度,并建立一套统一且具监管能力的公共数据管理平台。   若该方案能与初晖智能的机器人系统有效整合,政府将出台相应政策优惠,助力其快速落地至重点医院、养老机构和社区服务站点。   另一边,初晖智能的高层在与辟雍充分沟通后,也向自身投资方提交了合作报告,说明“半公益、半商业”的混合模式不仅可带来广泛的社会影响和口碑效应,还能从长期战略角度赢得政策背书与市场准入门槛的优势。   尽管部分投资者对回本周期表示担忧,但在知悉政府将提供资源倾斜与公共平台支持后,辟雍方面也同步更新了C轮融资材料,将核心专利公益化与外围商业盈利模式的结合定位为战略协同方向,并通过合理估值模型提升长期收益预期。   最终,大多数人表示支持。   值得一提的是,在政府政策加持与公共平台开放的基础上,林纪华还特地为C轮融资材料新增了特殊附注,说明该技术虽具高度适应性,但对高阈腺个体之间的高匹配共振现象仍存在生理瓶颈。   技术无法完全覆盖的特例,反而强化了市场对个性化医疗需求的认知,也成为游稚坚持“保留科研主导权”的底气之一。   经过多轮谈判与方案调整,辟雍生物与初晖智能最终达成一致。双方拟定合作框架如下:   其一,核心专利——即“逸宕波检测与调控算法”——将由辟雍生物正式捐赠予国家科研院所,并由政府联合监管,确保该技术服务于公共利益。   其二,商业部分,包括机器人终端设备及相关衍生服务产品,将由初晖智能与辟雍生物共同推进产业化,双方根据协议分摊成本、共享收益。   其三,政府方面将为该合作提供一揽子政策支持,包括税收优惠、采购引导与公共数据平台接入,同时协助建设全国性信息素健康数据库,以推动相关疾病的早筛与干预工作。   三方决定在即将召开的国际前沿生物与医疗展会上,正式对外公布该合作模式。   由于准备时间紧迫,游稚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与各合作方远程同步进度。   他也因此顺理成章地选择居家办公,几乎全天处于“随叫随应”状态。   当然,这段日子里最高兴的莫过于游时霖。   刚刚挂断与初晖团队的视频通话,游稚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段时间连续长时间盯屏作业,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视力有所下降。   宽敞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他抱着游时霖、与父母站在一起的合影。   那是他为数不多保留下来的私人记忆之一,也是不愿对任何人轻易提起的往事——关于那场突如其来的标记、关于他完全记不清的那个夜晚。   因为信息素爆发所造成的短暂意识混乱,他对六年前的那一夜,几乎没有一段超过三秒的、清晰而完整的记忆。   唯一能证明那一切确实发生过的,除了后来检查发现自己怀孕之外,就只剩下那件第二天早上慌乱中随手穿上的陌生T恤。   游稚静静看着照片,脑海中浮现出六年前初次确认怀孕时的场景。   那天他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手里攥着一张还带着消毒水味道的B超单。   模糊的图像中,那一团小小却清晰的轮廓,像一颗尚未发芽的种子,也像一道尚未成型的命运枷锁。   他想起半年前的那个清晨,也是在相似的光线中醒来——阳光柔和,窗帘摇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迷茫与不安。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刚刚决心告别寂寞与窥视的毕业典礼之夜。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慌乱地套上那件浸满雪松香气的T恤,又是如何将散落一地的杂物塞进背包。   背包的拉链卡住了,他手忙脚乱地用力一扯,指尖就此被划出一道血痕。   现在想来,那道伤痕或许就是命运给他的第一个警示。   “游先生,请进。”护士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诊室里,医生盯着显示屏,眉头越皱越紧。   游稚躺在检查床上,消毒棉的凉意渗入皮肤。   他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说:“每条裂痕都是时光的纹路,在扔掉它之前,可以试试看能不能修复好它。”   “您已经怀孕二十周了。”医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游稚猛地撑起身子,检查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医生,仿佛这样就能让这句话变成一句玩笑。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虽然未经长时间思考,他就下了这个决定。   但他知道,这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基于生活理解与自我意识的抉择。   他太清楚单亲家庭的孩子要承受什么,即使他从未缺少过双亲的关爱。   医生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您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终止妊娠的风险吗?”   风险?   游稚苦涩地冷哼一声。   他的人生从那个清晨开始就充满了风险。   衣柜里那件熟悉却并不该属于他的T恤,突如其来的呕吐,消失的发情期……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他那个错误的存在。   “七成的概率会导致永久性腺体功能丧失,严重的话可能昏迷。”医生的话像一记重锤,“而且……您已经被标记了。”   标记?!   游稚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后颈。   那本该光滑的皮肤下,竟然藏着一个他从未察觉的秘密。   B超机发出规律的声响,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医生调出胎儿影像:“您看,他的发育远超同龄胎儿……”   游稚别过头。   他不愿看,不敢看。   可那个画面已经深深刻在脑海里——一个小小的生命,在他的身体里悄然生长。   “我想赌那三成。”他的声音在颤抖。   医生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就在游稚伸手去接的瞬间,他的腹部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一下,两下……像是有人在轻轻叩门。   他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   “这是胎动。”医生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他在跟您打招呼呢。”   游稚的视线模糊了。   他想起实验室里那些精密的仪器,想起自己参与研发的每一款产品。   他可以用科技改变世界,却无力改变命运的齿轮,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将他推向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回家和家人商量一下吧。”医生将表格放回抽屉,“不差这一两天。”   游稚跌跌撞撞地走出诊室,背包里的钢笔不知何时滑了出来。   他弯腰去捡,却发现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痕——正是半年前那个清晨留下的。   他忽然明白,有些裂痕就算不去修复,也能用来见证世间万物在时光流逝下的顽强。   就像母亲说的,每条裂痕都藏着时间写下的故事。   而他的故事,或许从那个错误开始,就已经写下了不一样的结局。   从医院回到家的路上,游稚把车停在路边好几次,都迟迟下不了决心踩下油门。   他不知道要如何将这个“怀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的事实告诉母亲们。   可等他真的走进家门,看到她们温柔而关切的眼神时,脑中的恐惧和混乱却像忽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母亲们小心翼翼地听完他的讲述,也难掩震惊,但更多的是对他的心疼——她们知道儿子素来内敛独立,能够说出口的一定是深思熟虑后的真实感受。   游思渺皱眉沉思良久,才拍着儿子的肩膀,笃定地说:“不要觉得自己犯了什么大错,这只是你人生无限可能中的一个小插曲。”   杨念微则直接握住游稚的手,眼里满是温柔:“不论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我们都会帮着你一起照顾,他会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那一刻,游稚泪如雨下,却又像终于抓住了一根足以托起未来的稻草。   经过一夜与家人的长谈,他带着还未彻底愈合的伤口,决定留下这个孩子。   五年过去,那个曾在腹中轻轻踢动他的小生命,如今已成长为一个朝气蓬勃的孩子。   他肩头的负重,也从最初的恐惧和无措,逐渐变成了柔软而坚定的责任与喜悦。   夕阳的余晖斜斜透过玻璃幕墙的间隙,将游稚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金属铰链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腕表指针恰好停在四点十五分——足够他从容地穿过三个街区去接孩子放学。   自两年前霖霖进入幼儿园后,这种披着暮色走去接孩子的日常仪式,总能让他在再疲惫的工作日里,也尝到蜂蜜般温润的甜意。   被昨夜狂风卷落的树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游稚数着步子,悠悠走过旁边放着个垃圾箱的那根路灯杆时,思绪又飘回了霖霖即将升学的事。   这处为上班便利而购置的公寓虽好,周边却只有一所普通的公立小学。   倒是去年新开设的国际学校小学部在家长圈掀起轩然大波。   据说首批五百个名额开放当日,报名系统就被长三角的豪车车主们挤到瘫痪。   游稚暗暗决定,等展会结束后,一定要找时间去那所学校探访一下。   听说那里也招收天资聪颖但家境“一般”的孩子,如果霖霖能在那里开启小学生活,将会是一个很好的起点。   拐过街角的奶茶店,空气里甜香骤然浓烈了几分。   人行道护栏上不知何时缠满了毛线编织的彩虹,这种热情而充满童稚的装饰,是幼儿园手工课的作品。   往常走到这里,就能看见那个穿着恐龙卫衣的小身影像炮弹般扑进他怀里。   果然,当游稚数到第五十步时,幼儿园铁艺大门里倏地窜出一个几乎要甩飞书包的小人儿。 第177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四)   “爸爸——”   奶声奶气的呼喊被骤然截断,游时霖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从拐角处突然闪出的青年,反作用力让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儿。   游稚刚好看到这一幕,却没有急着上去解围,脑海中闪过上周刚教过儿子“撞到人要如何处理”的那堂课。   小家伙果然没哭没闹,在青年将他扶起后,仰着脑袋认真道歉。   青年单膝蹲地说了些什么,游时霖突然笑了起来,露出豁了一颗乳牙的灿烂笑容。   接着,两人道别,他便一路小跑,奔向游稚的怀里。   游稚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柔声问道:“没事吧?”   游时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爸爸,我没事!那个叔叔还夸我有礼貌呢!”   游稚笑了笑,又问:“你们还说了什么?”   游时霖认真回忆着:“叔叔问我怎么一个人在外面,爸妈不来接我吗?我就告诉他,我爸爸就在前面等我。然后叔叔就说,这样他就放心了。”   游稚点点头,确认了那个青年没有说什么奇怪的东西,于是牵起儿子的手,朝家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寒风倏地冷冷袭来,游时霖打了个寒颤,小脸泛起淡淡的潮红。   游稚赶紧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他身上,看来夜里又要降温了,回去得把冬天的衣服收拾出来。   夕阳的余晖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映照出一幅静谧温馨的画面。   幸福而充实的亲子时光转瞬即逝,完成与政府部门的全部合作手续后,枢衡计划的三期临床试验也随之全面展开。   在各大医院与公共卫生机构的鼎力支持下,试验快速进入正轨。   而由于官方的介入,志愿者招募变得异常顺利,这也让游稚首次意识到,现实中潜藏的极腺化阴人与阳人远比他预估的数量要多。   但这些人并不像他那样幸运,能出生在一个充满理解与保护的家庭,接受完整教育,拥有先进科研团队与科技设备遮掩腺体活动。   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连自身属于高阈腺个体都不知道,只能在频繁的身体异变与情绪波动中忍受社会的异样眼光,和某些人不怀好意的觊觎。   虽然合同中明文规定研究员不得私下打探患者隐私,但游稚在多次现场记录与随访交流中,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太多他们难以启齿的过往。   如果说诞生在豪门的优性个体可以得到巨量资源的倾斜与庇护,那么出身普通家庭的优性,就像在无数道贪婪的目光中,暴露于原野上的猎物。   他们无法自由掌控自己的腺体,也无法对抗世界赋予他们的异样标签。   曾经被大众普遍接受与使用的“优性”这一名词,源于这类人对信息素的超强适应性与调控能力。   他们不仅能抵御常规等级的外部信息素影响,在某些特定条件下,甚至还能反向影响腺体薄弱,或未完全分化的个体。   早在百年前,资本初兴之时,一批天赋出众的优性阳人便在谈判桌与战场上,通过释放或压制信息素掌握主导地位,为早期家族企业的原始积累建立根基。   至今,他们的后代仍在全球权力结构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尽管现代法律已将“信息素操控”、“优性特权”等相关行为列入限制乃至禁令之列,但那些掌控律法与资源的阳人家族却仍能用合法手段绕过监管,以更隐秘的形式维系其赖以生存、壮大的利益体系。   相对而言,阴人的信息素则多为安抚性质,被用于平衡、缓解、修复等非攻击性场合。   这也让部分阳人家族将优性阴人视作某种可以圈养与采集的资源。   在这些家族中,不乏被代际遗传病、腺体疾病、发情期失控等问题长期困扰的个体。   面对无法持久依赖抑制剂的身体状况,他们更倾向于通过“绑定”一个优性阴人来维持稳定。   在过去监管薄弱的时代,无数阴人、甚至阳人个体被作为研究样本囚禁在私人机构中,腺体|液被抽取,信息素被采集、标记关系被强制绑定,在健康被榨干之时才能重获“自由”。   直到近十年前,法律趋于完善,那些肮脏操作才略有收敛。   然而,即使到了今日,他们仍能如同操纵一场精心编排的选举那般,通过语言游戏与制度粉饰,将一场公然的压迫伪装成自愿签约。   一旦身体被掏空、腺体耗竭,这些曾被当作工具的个体往往会在无人过问的角落被“移交”到公立医疗系统,寻求免费治疗机会。   但即使能治好明显的病痛,他们此生也与生活质量这四个字再无缘分。   游稚翻看着一份又一份病例,心情十分沉重。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提出枢衡计划的初心,并非为了向阳人主导的社会证明,他一个阴人也能领导一支小而精的团队,并开发出一项高端技术,而是希望为这些人——这些连自我保护意识都被剥夺的个体,提供一份负担得起的保障。   三期临床推进的这三个月里,每当游稚回到家抱紧儿子时,脑海里总会浮现出那些 患者们的悲惨过往。   而他的孩子,是两个“优性”结合的产物,天生便具备极高几率的高阈腺属性。   他会聪明又强壮,却也因此更容易成为不法分子的目标。   每每想到这里,游稚的臂膀便不自觉收紧,心中暗自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护住霖霖,绝不能让外界,尤其是其生父所在的家族势力察觉到孩子的存在。   一想到那个男人,以及他背后那个庞大如山的家族,游稚便会感到背脊发凉。   他之所以坚持将枢衡计划的核心专利交由国家掌管,除了出于公共利益与信息素平权的初心,也藏着一点私心——他明白,光凭自己和辟雍生物的实力,很难与那种层级的势力抗衡。   如果可以借助政府的力量,或许还能多一层屏障,以及自保与反制的余地。   随着三期试验初步数据的出炉,以及政府专家组评审意见的敲定,辟雍生物研究中心与官方机构、初晖智能科技的三方合作正式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游稚一方面需要就核心专利捐赠事宜与各方领导反复确认签字流程,另一方面还要为即将召开的国际前沿生物与医疗展会筹备主题发言与产品演示。   整个团队争分夺秒地完善资料、调试设备,进入了全线备战状态。   在这种紧锣密鼓的工作安排下,时间如同被压缩的胶卷,又是一个多月的密集忙碌。   游稚几乎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分不清昼夜交替。   可每当他推开家门,看到霖霖扑过来挂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听见那一声“爸爸”,所有疲惫都能在一瞬间消散。   距离展会开幕还有七天,游稚的团队提前引爆行业话题,他们向《自然·生物工程》投出一篇重磅论文——《逸宕波介导的信息素调控机制》。   这份长达147页的研究报告首次揭示了高阈腺表型人群的生物电波段规律,更公布了让业界和资本市场震撼的三期临床数据.   其中最令人瞩目的是,在信息素失控干预实验中,逸宕波疗法将信息素暴走的平均时间从十二分钟压缩至三分钟。   消息发布当日,尚未上市的辟雍生物便在股权结构图上掀起资本洪流。   C轮领投方源流资本正式公布进场金额,并宣布锁定战略席位;   顶级风投赤松生命科学连夜追加2.3亿米元注资;   卡达尔主权医疗基金将原定三个月的尽调周期压缩至两周;   而深度合作方初晖智能则迎来资本狂欢——作为目前唯一掌握仿生腺体技术的上市公司,其股价在论文发布当日即冲上涨停板,连续三日累计涨幅达23.7%。   这项研究的突破意义并不局限于高阈腺个体的治疗。   论文附录部分详尽展示了逸宕波技术在普通人群中的干预效果:压力激素水平下降41%,入睡时间缩短58%,深度睡眠时长增加33%……   这些数据不仅令医学界振奋,更在投资界引发新一轮热潮,吸引了包括多个老牌阳人世家在内的资本力量关注。   申城环球金融中心68层:   源流资本的雾面玻璃幕墙正将晨光滤成冷调的银灰色,四面高透的落地玻璃围起一个静谧而俯瞰全城的空间。   会议桌上摆着一份《全球腺体医疗赛道分析报告》,摊开的这一页被红笔大段勾画。   结论显眼刺目:未来十年,医疗投资的制高点在于信息素调控技术。   报告一角压着一块黑曜石铭牌——程澍 执行董事兼首席投资官,两行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那名年轻英俊的男人正翻看着报告,他面色沉静、气场强大,西装裹住的轮廓紧实而健壮。   他接过助理呈上的邀请函,礼封上“辟雍生物研究中心”的字样在不同角度的光照下若隐若现。   程澍松开领带,任由那封邀请函在指尖旋转。   窗外渡轮汽笛声起,“辟雍生物全球战略发布会”的标题在眸光中浮浮沉沉,像极了六年前那晚酒店床头那盏频闪的阅读灯。   他无意识地抚过后颈,指腹触及一道已经无痕的旧伤。   那是六年前被标记后留下的印记,也是他身体痛苦的根源。   作为高阈腺表型阳人且已被标记者,他的发情期远比常人难熬——体温骤升、腺体剧痛、信息素暴走,甚至伴随短暂意识断裂等强烈副作用。   源流资本的医疗团队曾尝试过多种治疗方案,却始终只能缓解症状而非根除。   “程总,医疗投资部陈总监问您是否需要调整发言稿。”秘书的声音从内线电话中传来。   程澍的拇指摩挲着邀请函内页的某个名字,淡淡答了句“不用”。他屈指轻叩会议桌,震得报告页脚微微翘起。   三个月前,源流资本作为瀚海集团旗下、程家掌控的新锐医疗控股平台,正式担任辟雍生物C轮融资的领投方。   照理说这次国际展会的新闻发布应由医疗投资部总监代表出席,但当程澍看到参会名单和那篇论文时,他忽然改变了主意——最近他对逸宕波疗法格外上心,毕竟这项突破性技术或许能成为真正解决他发情期困局的唯一途径。   “如果他们真的能破解被标记的高阈腺体的发情期暴走……”   他微微弯曲指节,轻轻敲了敲桌上的报告,脑海中浮现起这些年反复经历的信息素失控,每一次发作都像火山喷发一样,痛到几乎能撕裂他全身的神经。   窗外城市光影流动,室内只余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他盯着邀请函,低声自语:“也许……这次应该由我亲自走一趟。”   他合上报告,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眼,指腹摩挲着邀请函上的明纹字样,唇角轻轻扬起。   这一刻,既有渴望,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执拗。   深呼吸片刻后,他一手插兜,一手端着咖啡杯走向门口,不料脚下踩到一张掉落的打印纸,整个人连同咖啡一并摔了出去。   一周后,国际前沿生物与医疗展会在万众瞩目中如期揭幕。   开馆伊始,人潮便在宽敞的主展厅四散流动。   各大医药公司、科研院所及政府代表纷纷就位,场馆内弥漫着一种既严谨又火热的氛围。   而刚刚发布了那篇重磅论文的辟雍生物研究中心,毫无疑问,会成为此次展会的焦点。   上午十点,开幕式结束,主论坛区即将陆续迎来重量级嘉宾登台演讲。   与会者纷纷手持笔记本或平板,准备记录下关于信息素疗法、极腺化人群失控防治等前沿议题的最新研究成果。   台下座无虚席,前排更是坐满了来自资本市场与政府高层的代表。   媒体记者则早早占据舞台两侧,生怕错过任何关键信息。   这时,扩音器里传来主持人清亮的声音:“下面请大家欢迎来自辟雍生物研究中心的首席科学家,游稚博士,为我们带来最新的临床研究进展。”   话音未落,舞台聚光灯便打向侧幕。   游稚身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胸前佩戴党徽与一枚造型低调却工艺复杂的领针——实则为微型信息素监测仪。   在这种人流密集、信息素复杂的环境中,他不敢放松警惕,毕竟他从未对外公开自己的第二性别。   他手中持有一份简要资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步履从容地走上讲台。   中央投影屏幕上,“枢衡计划”与“逸宕波”两组词汇交替闪现。   他环顾会场,深吸一口气,开始演讲:“各位来宾,早上好。很荣幸能借此次展会,与大家分享关于逸宕波的研究进展及三期临床的初步成果。我们的研究聚焦于:通过监测并干预极腺化个体体内的生物电波动,从而降低突发发情期或信息素失控所带来的社会风险。”   话音刚落,屏幕随即切换为一组多维统计图,引发现场小规模讨论。   就在此时,程澍正奋力从展台后方通道挤向观众席。   他目标明确,就是要亲耳听到游稚的报告,掌握逸宕波的一手资料。   早在一周前,他就将本场发表会列为日程优先级最高的事项,却因途中一场小型交通事故耽误了时间,好不容易才赶至展馆。   但就在他刚踏入主论坛区时,却猛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接着便体温飙升,心跳剧烈加速。   “程总,你没事吧?”助理察觉到异样,迅速上前搀扶。   “该死……我没事。”程澍低声咒骂。   他心知肚明,这正是发情期的前兆,只是没想到,明明已经服用了大剂量的中和剂,竟还是发病了——这种信息素浓度混杂的场所,最容易造成他体内腺体的异常活跃状态。   为免当众失态,他只能咬牙折返休息室,靠吸氧和注射高剂量抑制剂暂时压制反应。   与此同时,讲台上的游稚仍气定神闲地演讲:“……根据三期临床的初步数据,我们发现,干预逸宕波后,大部分高阈腺表型患者的发情期强度显著下降。这份成果能够快速成熟,离不开各大公共卫生机构、医疗单位及政府系统的协调支持。也正因如此,我更坚定一个信念:科学若想真正走得更远,必须惠及更多人群。”   他顿了顿,视线再次扫过会场,努力压制着喉间颤抖:“为此,辟雍生物研究中心决定,将逸宕波核心专利及相关技术无偿捐赠给国家科研院所,希望以更公开、更安全的方式推动这项技术在全社会的普及应用。” 第178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五)   演讲结束,台下掌声雷动。   各路媒体和与会代表都显得异常兴奋,这个前所未有的大动作,意味着一项极具商业价值的独家技术将成为公共资源,也昭示着普通家庭出身的高阈腺表型群体即将在合法保护下迈向更光明的未来。   等程澍再次回到主论坛区时,游稚的报告和问答环节均已结束。   台下观众纷纷散去,有人围拢到台前与游稚攀谈或合影。   一番忙碌后,游稚收拾好手头资料,正准备离开。   恰在这一刻,程澍从边门走出,与他迎面撞了个正着,   此时程澍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竟是有些控制不住,被冲击力带得踉跄一步。   而游稚则因体型差而被撞得连退了好几步,险些摔了个屁股墩。   一片慌乱中,两人同时抬眼,目光交汇的刹那,惊疑与讶异如同一场飓风,在他们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当游稚看清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时,心脏倏地一紧。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那是他曾默默暗恋过、却从未被正眼看过的大学学弟,也是六年前那一夜,与他互相标记的男人。   他从未忘记过,也根本不可能忘记,只是他一直以为,他们俩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程澍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是谁,甚至六年来也没有试图寻找过他,这让他更加确信,也许程澍只以为自己又和某个名字都记不清的床伴,度过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发情期。   像程澍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去寻找一个无甚特别的一夜情对象。   所以在安稳地生活了六年后,游稚好不容易逐渐放下了心结,认为一切都已尘封,只要自己不提,那一夜就能永远埋在时间的缝隙里。   山預~息~督~迦9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这种公开场合里,毫无防备地与那个人再次相遇。   信息素的碰撞比情绪反应更快更剧烈。   这些年来,游稚利用自己高阈腺阴人的天赋,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单性人,既能避免被一部分精虫上脑的阳人骚扰,也可以不用浪费时间在不必要的性别议题上。   他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此时此刻,他的腺体如同久旱逢甘霖般,从长久的饥饿状态中苏醒过来,并随着胸前微型监测仪的振动频率而疯狂脉动。   程澍同样被这股陌生又熟悉的味道冲得头脑轰鸣。   他原本只是想了解逸宕波技术能否缓解六年来反复折磨自己的发情期,却万万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了与自己腺体互相标记的那个人。   尽管那夜的画面依旧模糊,但腺体却用短短几秒做出了判断——是他。   那股沉睡在记忆深处的信息素香气,在这一瞬间,如野火般席卷而来,以他的愤怒作为助燃剂,几乎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游稚,迈步靠近。距离尚有一米多时,他的腺体剧烈跳动,抑制剂的效果已濒临崩解。   即便身处公众场合,程澍仍难以控制那股骤然苏醒的占有欲。   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吐出两个字:“是你……”   话音未落,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游稚逼到墙边,粗壮双臂下意识便将游稚圈进自己能绝对掌控的领域之中。   两人同时感到后颈灼痛,腺体之间产生了互标后久别重逢的剧烈反应。   游稚藏在衬衫下的腺体伪装贴随之发热,腺体在逸宕波冲击下震颤不已,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闻到了那股萦绕六年的雪松混着淡淡麝香的信息素,即使已经被空间中和剂削弱了九成,剩余的部分仍能唤醒他体内的每一根神经。   原来雪松之下还有麝香的基底,与极淡的玫瑰香吗……他的脑中居然出现了这么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越是匹配度高的个体,对伴侣信息素的分辨力就越强,更何况他还是高阈腺阴人,对信息素的控制力本来就比普通人要强很多。   此时他闻到的味道,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找不出第二个能闻出来的人。   看着程澍眼中泛起金芒的竖瞳,游稚脑中终于浮现出一些来自于那晚的碎片:湿漉漉的睫毛,滚烫的掌心,还有那个撕咬他腺体时发出的压抑呜咽。   他的腺体开始渗出信息素,那是他身上特有的檀香,带着一点诱人的奶香味,正在透过伪装贴的缝隙丝丝逸出。   程澍的太阳穴突突跳动,鼻腔里钻入一缕被过滤后已经变得若有若无的复合香气。   无数记忆碎片如雪崩般涌来:实验室消毒水味里混着檀香,被粗暴扯开的衬衫,柔软嘴唇上淡淡的果酒醇香,还有黑暗中某人带着哭腔的“轻点……好痛”。   他发狠般深吸一口气,信息素浓度监测仪的数值瞬间飙升示警,标志着他与眼前人的腺体高度匹配。   “哈、哈哈……”他无意识笑了出来,心中被复杂的情绪挤满,堵得他呼吸不畅。   游稚心跳如鼓,目光迅速锁定在程澍胸前那张临时名牌上,上面印着清晰的字样:程澍(源流资本执行董事兼首席投资官)。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而且还代表……源流?这家资本明明另有负责人……   游稚脑子里简直一团乱麻,这与他预期中医疗投资部总监的参会信息全然不符,也意味着程澍在三个月前就已经间接接触到了他,而他居然对此一无所知。   他紧紧攥着资料袋,掌心已微微沁汗。   他知道程澍从没在意过当年坐在角落里略显阴郁的他。   六年前,标记之后他便偷偷离开,没有留下任何关于自己的信息。   可他没想到,哪怕多年过去,哪怕他已经用无数中和剂掩盖了腺体的波动,身体依旧会对这个人产生本能的应激反应。   就在两人同时进行头脑风暴的十几秒内,游稚领口处的感应装置开始发出轻微蜂鸣声,而程澍已陷入高阈腺阳人才会出现的强烈应激状态。   他的瞳孔收缩成猫科动物在强光下的竖瞳,全身汗毛倒竖,小麦色的肌肤仿佛被高温烫灼般泛起赤红。   游稚不敢再犹豫,立刻举起随身携带的信息素中和喷雾,同时严肃地说:“这位先生,我警告你,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涉及性骚扰,请你放开我。”   话音刚落,他便果断对准程澍的面部按下开关。   淡淡的雾气喷出,程澍猛然一震,声带被中和剂刺激,声音瞬间变得尖细而滑稽,宛如一只破音的公鸭:“你是我的!”   这一幕让原本还处于震惊状态的围观者们哄然大笑,展会现场一片混乱。   游稚趁机挣脱束缚,冷着脸快速远离程澍的信息素范围,语气依旧冷淡:“这位先生,请您自重,这里是公共场合,请您务必谨言慎行。”   虽然话说得很有底气,但他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刚才仓促间抓取中和剂让他的掌心被划了一条口子,此时被汗润湿,传出阵阵刺痛,却远不及腺体深处因过度压抑本能而产生的酸胀感来得清晰。   普通中和剂似乎对程澍没有太大作用,他完全丧失了理智,金色竖瞳让他看起来像是一条已盯上猎物的蛇,眼神阴冷骇人,但他的声音却相当滑稽,且带着近乎癫狂的执拗:“你是我的!六年前就是你!你逃不掉的!”   游稚听得心惊肉跳,又扫了眼逐渐围拢而来的吃瓜群众,知道再逗留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于是懒得搭理程澍,转身离开展台,快步跑走。   而那疯魔般的叫喊声却不依不饶,赶在他离开之前精准传入了他耳中:“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程澍的助理终于叫来了会场里的保安,试图将他拉开。然而程澍的力量在信息素失控状态下极端爆发,两三个壮汉都制不住。   一番僵持后,他突破重围,掀翻了追上来的几个保安,长腿一迈,朝着游稚离开的方向追去。   幸好医护人员及时赶到,一针镇静剂扎入他的肩膀,他不甘的怒吼逐渐变得小声,仅仅半分钟便彻底失去意识。   这场突如其来的骚乱最终在安保与医护人员的联合干预下暂告一段落。   虽然第一时间撤离,可游稚的心情却愈发沉重,这次意外重逢不仅极有可能暴露了自己的第二性别,更可怕的是——程澍一定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   六年前那场荒唐的互标……恐怕再也藏不住了。   程澍在展会现场的失控震惊了整个行业,也让他迅速成为社交媒体上的焦点。   他一向低调,极少出现在公众面前,连源流资本的合作圈都对这位幕后操盘者所知甚少。   而今天的这番失态,不仅让他瞬间暴露在大众目光之下,还成为了一个集商业、金融、八卦与性别等等议题的讨论焦点。   那段充满混乱的现场视频最初是被科技博主“申城辟谷八爪鱼”当作反面案例上传的。   “看看,这就是所谓优性阳人,在生物本能前彻底失控的丑态!”他在视频中痛心疾首地呼喊,“这就是资本垄断腺体医疗的后果!”   然而评论区却很快歪楼,风向突变:   【三分钟内我要这个公鸭嗓霸总的全部资料!】   【低音炮变唐老鸭是什么新型黑科技?】   【没人觉得他冲上去壁咚的样子很像发情的二哈吗?】   当#腺体版霸道总裁爱上我#冲上热搜时,财经大V们终于姗姗来迟,扒出程澍竟是瀚海集团的指定继承人。   而瀚海集团,正是国内,乃至全世界最具影响力的商业帝国之一。   据多方资料分析,程澍是这个老牌阳人家族五十年来首位极高阈腺阳人,自小便是家族的重点培养对象,在万般宠爱中长大。   自他接任源流资本首席投资官以来,三次精准医疗领域的投资均堪称业界典范,引来财经圈连连热议:   #源流资本C轮领投内幕   #瀚海集团少东家程澍商业版图   #程澍为何亲自参加这场展会   虽然霸榜了财经圈的热搜,但评论区似乎无人在意这些陌生的字母和术语,相反,所有人都在热火朝天地把新来的吃瓜群众引流到八卦热搜去:   #公鸭嗓霸总你爱了吗   #卑微霸总贴脸求爱   #霸总信息素失控现场   #瀚海集团少东家六年前的秘密情史   而吃瓜群众最关心的,却是某八卦号爆料的那句——程公子六年守身如玉,疑为标记对象守节。   紧随而来的,是网友的二创,各种视频、图文层出不穷,达到了调侃艺术的巅峰。   有人剪辑他变声前后的画面,配上呆头呆脑的鸭子贴图。   有人将他靠近游稚、语气强硬的片段配上狗血言情剧台词与悲情BGM,继而又引发了一轮全民模仿潮。   还有人热衷于制作表情包,几乎是逐帧截图,为他丰富的面部表情配上忍俊不禁的梗词,各大社交平台上已随处可见。   很快,细心网友拼接出一条详细的时间线。   十年前,程澍进入米国某校就读本科,而游稚也在该校攻读博士,并与他同年毕业,两人共同在校的时间长达四年。   这个“六年前的秘密恋情”猜想瞬间被推上风口浪尖,甚至有人翻出程澍留学时期的旧社交账号,试图挖掘出蛛丝马迹。   不过不知是程澍本人很小心,还是程家早已提前收到风声,网友们竟是没扒到半点实锤证据。   与此同时,短视频平台也不甘落后,首页迅速被各种鬼畜剪辑占领,弹幕和评论空前和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霸总滤镜碎了一地!】   【游博士是我心中的新晋偶像!】   在舆论持续升温之下,瀚海集团公关部紧急介入。   他们最初试图压热搜、撤榜单,但事与愿违,风暴越压越猛。意识到无法控场后,他们迅速转变策略,发布官方声明:   【长期以来,社会对高阈腺表型人群存有诸多误解。事实上,他们承受的腺体负荷和生理压力远高于常人,突发失控,绝非所谓的“信息素霸凌”。   我们希望借此次事件作为契机,让大众更加了解高阈腺群体的真实处境。】   这条声明一出,网络风向骤然反转,网友们从吃瓜模式切换成了正经科普讨论。   【等等,原来霸总不是那种为所欲为的优性?】   【高阈腺人真的挺惨的……前面还以为是强取豪夺,结果是人家病发作了?】   【所以这波是……霸总被误解了?】   公关部趁热打铁,立刻发布了一条更具冲击力的微博:   【关于公鸭嗓,我们决定放下法律武器,选择鼓励大家多多二创】   配图是一张程澍的近照,神情肃然,图片下方则打上大字标签:高阈腺表型受害人·抵制腺体歧视倡导者。   这条微博一经发出,评论区再次爆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官方居然盖章了!】   【霸总高低也是个弱势群体】   【腺体歧视倡导者(不是)】   【等等,霸总长这么帅是合法的吗??】   在网络世界一片纷繁嘈杂之时,柏悦酒店顶层宴会厅内,俨然是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这里灯光璀璨,乐声悠扬,衣着鲜亮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举杯畅谈。   游稚站在洗手间镜前,轻轻扯开领带,盯着镜中自己后颈处微红的腺体区域——那里贴着最新研发的腺体伪装膜,此刻正因信息素过载而微微翘起。   “新研发的伪装膜效果不错,但遇到高浓度匹配信息素时还是会有严重发热反应。”游稚低声说道。   初见月站在一旁“嗯”了一声,神情略显懊恼:“要是我当时在你身边就好了……唉。”   他随即递上一管便携型抑制剂。   游稚接过,倒了半管在伪装膜上,腺体区域随即传来一阵清凉。   他转头,笑着说:“等会帮我盯一下,程家的人可能会来。”   宴会厅内,水晶灯下人声鼎沸。   初照人被三位风投高管围在中间,这位初晖智能的首席架构师一身银灰色西装,胸前别着公司的徽章,手持气泡水从容应答着每一个问题。   不远处,赤松的副总突然走来加入了讨论,不怀好意地说:“游博士!听说今天那位突然‘发疯’的程总,是你们论文中提到的高阈腺表型超腺症病例?”   此话一出,周围目光齐刷刷落到游稚身上。   初见月眼神紧张,生怕这些老狐狸们刨根问底。   游稚淡定一笑,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我不认识他,不过的确有可能是超腺症发作。但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大部分极腺化阳人在发情期都会有不稳定反应,特别是在人群密集、信息素混杂的场合。好在应急处理及时,我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说话间,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悄然避开对方身上浓烈的皮革味信息素。   余光中,初见月正用身体挡住一个不知道怎么混了进来的乔装记者。   “可程家毕竟是你们C轮的领投方,”卡达尔健康资本的代表也凑近一步,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初照人,“听说源流资本今早刚抛售了初晖智能5%的股份?”   游稚和初照人都是各自公司的技术骨干,平时最讨厌和这些老狐狸们打机锋,哪怕是庆功宴也不能让人喘口气,偏偏又无法避开他们,简直烦死了。   酒会的喧嚣仿佛被突然调低了音量,几位原本还在寒暄的嘉宾不动声色地侧目看向这边,眼神玩味地打量着风暴中心的两人。   游稚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余光瞥见站在香槟塔旁的某家行业媒体主编也开始低头翻看手机——他们都在等着辟雍和初晖的回应。 第179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六)   初晖智能的财务总监适时开口,语气看似温和,实则暗藏锋芒:“准确地说,是置换为辟雍生物的可转债。这说明市场对腺体治疗未来持审慎乐观态度,尤其看好我们三方构建的闭环生态。”   他不疾不徐地补充道:“程总个人的行为与源流资本的资本布局并无直接关联,至少目前没有。”   这句话像是往静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波澜。   在场的金融高层哪有一个善茬,交织的目光顿时在厅中暗涌。   有了解内幕的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有几位开始快速在手机上查阅源流资本与辟雍、初晖之间的股权穿透关系。   “这笔可转债如果不锁价,你们是不是默认源流那边还有下手空间?”一位来自外资基金的代表试探性问道。   初照人微微一笑:“我们更倾向于让市场决定谁有资格介入——当然,前提是他们能承受得起技术迭代周期中的波动风险。”   气氛顿时微妙。   有人摇着杯中冰块,语带戏谑:“瀚海少主若真失控成风投弃子,那可真是本届医疗展最爆的黑天鹅。”   游稚装作没听懂他们话语背后的讽刺,只礼貌点头,旋即借口要与其他合作方沟通,快步远离那些灼热的视线。   ——   而此时,城市另一端的VIP病房内,程澍正沉睡在镇静剂与药物的双重作用下。   可即便陷入昏迷,他的脑内仍然断断续续地回放着杂乱无章的片段。   他梦见六年前的那晚,街头霓虹流光,他醉得意识模糊,信息素紊乱如潮。有人在店外扶住了他,身上带着冷淡而疏离的檀香味。   画面一转,是狭窄酒店房间内的床榻,推搡、喘息与炙热的拥吻纠缠,他记得怀中那个人带着哭腔的低声哀求:“等……等一下……”   但他根本听不进去,只看见下一个镜头里,他扯掉了那个人衬衫的扣子,继而粗暴地揉作一团,随意扔在地上。   再然后,是清晨微光透进房间,那个人慌乱收拾东西的背影。   当时的他尚未完全清醒,大门却已轻轻合上,留下他与陌生的寂静独处。   随后梦境跳转至展会现场,那个西装笔挺、神情冷淡的身影就站在人群中央,如此陌生,又熟悉得令人发狂。   程澍猛地惊醒,抓住床沿坐起,喉咙因强烈的信息素爆发仍火辣刺痛,仿佛昨晚的那句“你是我的”还卡在嗓子眼里。   镇静剂的药效尚未完全消退,视野边缘还漂浮着色块幻影。他一时难以分辨这些幻觉来自于药物副作用,还是与那个人产生了某种未知的腺体反应。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后颈滚烫,却止不住脑中的一幕幕回溯——六年前的他跪坐在酒店地毯上,怀中是逐渐溃散成光点的人影,每一星都带着诱人的檀香。   他猛地扯开病号服,贴上检测仪。   屏幕上的信息素频谱图清晰浮现:那道象征着游稚的波形,与他的信息素几乎完美交叠,吻合度高达99.3%。   在昏暗的病房中,那鲜红的数字如警示灯般灼目。   生物电波不会说谎。   他的心仿佛要从胸腔中一跃而出,腺体突突狂跳。   哪怕记忆残缺,他也已确信,那天晚上与他互相标记的男人,就是游稚。   无论外界怎么传,说游博士是单性人也好、第二性别从未分化也好,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他的发情期在游稚面前失控爆发,绝不可能是碰巧或偶然,只能是互标且长时间分离后重逢时的强烈副作用。   程澍摁住心口,胸腔像被灼烧般,既兴奋又悸动。   他找到他了。   这场猫鼠游戏,即将拉开序幕。   他抓起床头的电话拨给私助张禹,嗓音一如白天嘶吼时的沙哑:“把游稚的私人号码给我弄来,越快越好。还有,让符律明天一早来医院。”   几日后,程澍痊愈归位,重新回到源流资本的办公室。他坐在真皮沙发上,脸色沉郁地滑动手机,点开那条播放量最高的视频剪辑。   屏幕中,他声音低沉却充满压迫感:“是你。”   磁性的低音炮一出口,弹幕立刻刷起一片心形:   【这就是霸总该有的声音!性感!致命!】   【你们不觉得程总有股诱人的人夫味儿吗???】   【谁懂,信息素溢出真的很要命,呜呜呜,不过程总这时候的声线太撩了!】   程澍冷笑了一下,勉强还能保持心平气和。   下一秒,画面切换,他的嗓音直接崩成唐老鸭:“你是我的!”   弹幕瞬间爆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总:我不做人了!】   【“你是我的”呜呜呜好像一只发脾气的小鸭子!】   【霸总失去了一切(包括他最后的声线尊严)】   程澍的嘴角直抽抽,太阳穴狂暴跳动,心想这群人是不是疯了?   他又点开一个播放量破三百万的二创剪辑,本以为只是个普通混剪,结果BGM一响,他整个人都愣了——是爆火的《贾萱传》配乐,标题赫然写着:《霸总的失宠之路》。   第一幕:展会现场,他西装笔挺、气场全开,嗓音低沉性感,一句AI生成的台词:“游稚,过来。”   弹幕:【此时的霸总,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   第二幕:游稚面无表情地拿出中和剂一喷,画面瞬间切换成公鸭嗓版程澍。   BGM则转为《芳华劫》:“我怨你恨你为你疯魔……”   弹幕:   【高阈腺阳人霸总失宠现场】   【从尊贵的皇后变成打入冷宫的贾萱】   【你失去了声带,也失去了我们的爱~~错过就不再回来~~】   程澍双手发抖,沉默了几秒,果断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深呼吸三次后,伸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然而,瀚海公关部并不打算放过他。   就在他头痛欲裂之际,秘书的电话接踵而来:“程总,舆论现在已经朝着利好我们的方向发展了。林总刚刚又授权了一位鬼畜区UP主,制作公益宣传视频,准备让您作为信息素多样性倡导者出镜。”   程澍猛地坐直,眼神凌厉:“你们已经授权谁了?”   秘书顿了顿,答道:“B站一个知名鬼畜博主,粉丝五百多万,人送外号‘社死制造机’……他的视频已经上线了,您要不要看看?我们觉得这次您的人设爆红了,不如趁热打铁,让大家从调侃变成真爱。”   程澍强压下怒火,还是点开了视频链接。   标题映入眼帘:《信息素多样性倡导公益广告——高阈腺受害人·霸总篇》。   熟悉的旋律响起——《本草纲目》那富有节奏感且朗朗上口的旋律。   视频画面是他从气场十足的低音炮霸总,崩坏成公鸭嗓的全过程,配合极度魔性、洗脑式的混剪。   最后一个特写,是他用公鸭嗓低声念出的“你是我的”,还被加了混响处理,只要听上一次,就会像一只耳虫一样挥之不去。   弹幕再次覆盖了整个屏幕:   【程总,请问您本人同意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公益广告我反复看了十遍】   【信息素多样性宣传?不,这是鬼畜艺术的里程碑!】   程澍长吸一口气,脸色铁青,拨通秘书电话,咬牙切齿地说:“告诉瀚海公关部,如果他们再敢擅自授权鬼畜区UP主,我就让他们整个部门集体社死!”   秘书:“……明白了,程总。”   他刚想放下手机,却又看到一张P图刷入首页——是他的照片被P成名画《呐喊》,标题是《优性阳人精神状态图鉴》。   点赞正以每秒两百的速度暴涨。   他把手机猛地甩在黄花梨办公桌上,砰的一声,惊得窗外的喜鹊扑腾起飞。   下一秒,轰的一声巨响,公关总监林曼踩着十厘米红底高跟破门而入。   这位以舆情手术刀著称的铁娘子,此刻正用猫眼美甲敲击着大屏幕,信心满满地说:“程总,我们打算把你打造成二十二世纪的腺体版豌豆公主。”   投影切换成程澍大学时期的诊疗记录,她继续不容拒绝地补充道:“从明天开始,你就是高阈腺表型抗争腺体病的代言人。”   林曼将公益行程表投射在落地窗上,一边指着数据一边解释道:“第一站是仁爱医院的儿童病房,记得衬衫扣到胸口就可以了。80%以上的网民认为你的喉结比腺体更性感。”   程澍虽然刚发完脾气,但对这位在业内声名赫赫的铁腕公关,仍是三分畏惧、七分信服。   他很清楚,在自己休养的几天里,正是林曼带队一手扭转了整个舆论风向,甚至将腺体失控事件包装成了一场关于社会理解与多样性的公共议题。   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我听你的。”   林曼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你之前自己注册的微博号我们已经审核过了,可以直接用。既然你已经回归工作,就发条微博做个表态。内容我们准备好了。之后这个号你就别乱说话了,实在忍不住,自己开个小号。”   程澍也没想到自己能火成这样,只能老老实实交出账号密码,照林曼的安排转发瀚海集团做的玩梗宣传图:“你们先别笑了,我现在嗓子都还没好!”   正如林曼预料,这条微博引发了新一轮讨论。相关话题被再次引爆,短短半小时,转发量就破万了。   瀚海集团也趁势推出全套腺体公关组合拳:联合国内顶级医疗研究机构发起“高阈腺表型关怀计划”,涵盖专项体检、心理支持、职场适配等服务;邀请知名专家进行直播公开课,科普信息素失控的生理机制及社会误解;联合高校举办专场讲座,推动建立腺体友好型就业政策倡议。   同时,一条经过精心剪辑的公益宣传片登上多个短视频平台热榜,画面中那位曾因信息素失控在展会现场社死的霸总,正以坚定的目光诉说腺体群体的困境与希望。   舆论再次回流正面,程澍从社死名场面中的笑柄,一跃成为腺体病弱势群体的形象代表,也意外成为公共健康话题的流量核心。   这一波操作,堪称封神。   网友已不再纠结他随地发情与转变为公鸭嗓,转而认真探讨高阈腺人群的医学支持与制度保障。   有财经分析师更是在直播中点评道:“瀚海集团这场公关战,不仅仅完成了一名上位者的洗白,更是提前卡位腺体医疗的下一轮投资风口。”   程澍看着手机上的一条条热搜,终于冷笑一声,把手机丢到一旁。   他原本只是想让公关部把热搜撤掉,结果这群人硬生生把他包装成了全社会正能量精神代表,连政府和医疗机构都拉进来了?   “程总,游博士团队刚刚注册了‘公鸭嗓中和剂’的商标,”林曼身后的助理战战兢兢地递上最新舆情报告,“说是计划将全部收益捐出用于公益推广……”   程澍盯着报告,指尖几乎要把平板戳碎。   公鸭嗓中和剂、霸总标记体验装、腺体安全屋……游稚团队在短短四十八小时内,精准锁定网络热梗,抢注了十七项商标。   “这是宣战!”程澍低吼着将平板摔了出去,结果砸到墙面弹了回来,正好磕在自己脚上,疼得他直抽气。   林曼慢悠悠地说道:“辟雍生物声明这些注册是为了防止被恶意抢注。”   “防止恶意抢注?”程澍扯松领带,后颈处的腺体受激跳动,“他这明明是在挑衅我!”   投屏上突然弹出一则特别关注提醒——辟雍生物的科普直播间标题刚刚更新为:《信息素中和剂的声带保护功能》。   林曼毫不犹豫地切掉投屏,带着助理转身离开,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警告:“辟雍这边的事你看归看,但别瞎掺和。”   程澍烦躁地挥了挥手,眼神却阴沉了下来。   真正让他怒不可遏的并非游稚喷他中和剂,让他在展会现场当众出丑、被全民围观,而是——六年前那个互相标记的夜晚之后,游稚竟然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正是因为那场未经善后的标记,他的信息素开始排斥除游稚以外的任何阴人,发情期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难以承受。抑制剂剂量一次比一次高,生理与情绪双双失控的频率却丝毫没有下降。   六年前,游稚把他变成这副与失控野兽无异的模样,却毫不犹豫地回国,连一点想负责的表现都没有。   他一向骄傲,如今却只能看着自己变成了被抛弃、被困在自身信息素牢笼里的怪物。   正当他阴沉着脸思索对策时,张禹的电话打了进来。   “澍总,游稚的私人号码找到了。”   程澍嘴角缓缓勾起,笑意森冷:“很好。”   他倚在真皮座椅里轻轻转动着椅背,阳光透过百叶窗斜照在他手腕上,腕表折射出一道冰冷却刺眼的光芒,横切一整面镶满家族荣誉徽章的墙面。   他拿起手机,缓缓打下一行字,唇角扬起一抹带着讥讽和嘲弄的弧度,仿佛一位中世纪骑士拔出圣剑般,庄重而傲慢地按下发送键:   【你欠我一个解释吧,游博士。】   发送键落下的一刻,他几乎能想象出游稚看到消息时的表情——震惊、悔恨、手足无措。   他靠回座椅,姿态从容,脑中继而浮现出游稚故作镇静、低声请求自己的声音:“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别为难我……”   是要研究经费,还是要研究所所长的位置?或者干脆点,直接要个程太太的身份?   程澍的嘴角难以控制地挑了挑。   与此同时,申城另一头的实验室内,游稚正一边翻看着体检报告,一边用红笔标出关键数据。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他盯着那行字,片刻后冷笑了一声,干脆将手机翻面丢在桌上,继续查看数据。   游时霖的体检结果喜人,全身各项指标都在理想范围内。   快意难耐,他甚至哼起了《小星星》的旋律。   程澍则依旧盯着手机,自信地等待游稚的回应。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迟迟没有回复。   他的心态缓缓从“你应该知道我是谁”转变为“你怎么还不来套近乎?”   他冷哼一声,心想游稚不过是又一个想靠这些手段勾引他的阴人。   自他分化以来,身边就没缺过献殷勤的阴人。   他们有的主动投怀送抱,有的假装无辜借机接近,还有的干脆用电视剧里那些桥段来玩欲擒故纵。即使最后没能怀孕,但只要尝上一口他这极优性阳人的信息素,对这些人而言就算是人生巅峰。   程澍对此早已习惯,甚至偶尔觉得有趣。   他对信息素极其敏感,除了极少数人,其它信息素对他而言与下水道无异,每次闻到都忍不住想吐。   而游稚,也许只是个演技高超的伪装者。   或者说,他其实是个劣性阴人,平时几乎不会分泌信息素,才得以一直伪装成单性人生活。   那年在国外,一个几乎可以与放纵画上等号的夜晚,他不过无意释放出些信息素,就让游稚进入了发情状态,并完成了标记。   他的无心之举,就让一个寒窗苦读的穷博士,误打误撞中了头奖。   既然事后没有被标记反噬,那游稚的选择自然是连夜逃离。   他既没背景,又没钱,要是程家真追究起来,他就算不被送进牢里,也得被折磨到破产。   程澍收敛起笑意,眼里满是不自知的疯狂与掠夺的欲望。   “很好,那我就陪你玩玩。” 第180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七)   三分钟后,游稚的私人手机再次震动。   【看完不回是想让我直接打过去?】   发完这条短信,程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已经在心里构思好等电话接通后该说什么了。   是先用那种低沉、富有磁性的语气轻笑一声,说句“好久不见”,还是干脆直接下令:“明天六点,知微会所见”?   甚至连要不要喷点新的信息素香水他都认真考虑了——据说这款香水能够有效激发阴人的求偶本能。   游稚看着第二条短信,眉头拧了起来。   他想起六年前那个雷雨夜,那个在狭小酒店房间里用这种“朕乃宇宙中心”的语气命令他的男人,一如既往的狂妄自负。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拉黑键上停留几秒,最终还是收了手。   他明白,现在已经不是靠拉黑就能摆脱这一切的阶段了。   程澍肯定已经通过技术手段确认了他们之间的标记关系,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咬身份不松口——不承认自己是极腺化阴人,更不能让程澍知道游时霖的存在。   这几天里,游稚也没有闲着,让初见月动用一切资源挖掘程澍在商界的暗线,终于拼凑出对方六年来动用资本在实验数据、医疗记录、人群特征筛选等层面暗中布局的蛛丝马迹。   程澍像是一只耐心的猎豹,借由投资、并购、学术资助等形式,合法获取信息素与标记匹配样本。   表面上,他像是彻底放下了过去,继续稳步扩张源流资本的商业版图,但游稚知道,那不过是他用来伪装的皮囊。   他们的正面交锋,迟早会到来。   就算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展会重逢,也会以更隐蔽、更被动、更令人窒息的方式发生。   而一旦到了那时,他可能会失去所有周旋的力气和手段。   所以他不能做鸵鸟,不能再像六年前那样落荒而逃。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道:【时间你定,地点我定。】   他不再是六年前那个靠全奖读博的穷学生了,他现在有公司、有国家级项目、有整个团队,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一个孩子,一个他必须保护到底的孩子。   程澍的消息几乎是秒回,语气中带着理所当然的强势:【明天下午六点。】   游稚也毫不迟疑,将地点发了过去:【申城中心大厦,云端议事厅。】   那是业内极少对外开放的私人高端会晤空间,但以程澍的身份,要临时预约并非难事。   果然,不到半分钟,他就收到了程澍带着优越感的回复:【我可不喜欢迟到的人。】   游稚看完短信,把手机一扔,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进办公椅。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阻止那些混杂着记忆与信息素香气的片段浮上脑海。   他闭上眼,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回到十年前,初次见到程澍的那一天。   ——   那是秋季学期开学的日子,游稚作为留学生会的老成员被指派去接机,为新生讲解学校周边生活指南。   事实上,他加入留学生会并不是为了拓展人脉,而是相中了每周聚会上的免费披萨和果汁汽水。   享受了福利自然要履行相应的义务,于是他成了迎新义工。   那阵子实验室正好出了一点技术偏差,他白天接机、晚上加班,黑眼圈浓得像画了烟熏妆似的。   站在机场时,他一手举着牌子,一手握着咖啡,旁边是另一位博士生——机械学院的黄逸清,一个性格安静的单性人。   两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聊着彼此实验室的八卦,不到一个下午就混熟了。   那时的他,还没意识到命运会在这趟迎新的接机中悄然写下伏笔。   按照接机安排,他们这一时段负责两个航班,中间只隔了不到半小时。   上一班的新生已经被带到车上等候,而下一班则刚刚抵达。   游稚低头扫了眼名单,还有三个名字未报到。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个子很高、但面容仍带着少年稚气的男生,他步伐轻快,一看就知道对即将展开的大学生活充满期待。   他看见游稚举着写有学校名称的牌子,眼睛一亮,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   游稚扫了眼名单,心中大致判断,这应该是那个叫陈宿的本科生。他身后的人看起来年纪稍长,想必就是名单下方那位工作几年后才来读MBA的李叔。   游稚笑着挥挥手,朝他们喊道:“陈宿,李叔,这里!”   高个男生微微一愣,脚步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他带着李叔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形轻易挡住了天顶灯光,在游稚眉宇间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探寻:“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游稚失笑,指了指手里的名单:“你不是报名了留学生会的接机服务吗?”   话音未落,另一名年轻男生拖着行李箱快步跑来,气息微喘地问:“你们是MAT留学生会的吧?”   游稚点了点头,那男生松了口气,笑着说道:“我是陈宿,刚才去取行李耽误了点时间。”   空气安静了一秒。   游稚恍然大悟,低头再看名单,才意识到宿字有不同的读法。   而那位被错认的男生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忽然笑了出来。   他嘴角上扬,勾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在他俊朗的脸上形成两个堪称完美的括号,为本就英气逼人的面庞增添了几分生动的亲切感。   游稚微微一怔。   若要形容当时的那个男生,恐怕只有“意气风发”四字最为贴切。   他的长相虽然偏成熟,但那双眼睛里藏着少年独有的锋芒,以及未经世事打磨的张扬自信。   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坦率和掌控力,像是自带一盏强光探照灯,不管到了那里都是众人眼中的焦点。   那一瞬,游稚几乎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那个男生开口:“怎么加入你们留学生会?”   游稚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牌子翻过来:“扫这个二维码进群就可以了。”   他扫了二维码,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   黄逸清在一旁随口问道:“我们的车就在外面,要不要一起走?”   他回头笑了笑,语气轻快:“谢谢,不过我已经买好地铁票了。”   那天,游稚只是把这个人当作普通的新生。   但从那以后,每个周五晚的聚会,他都会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默默吃着披萨。   但他的目的不再是免费披萨和果汁。   他每次来,都只是为了看程澍。   程澍总是最后一个到,随意地和朋友坐在沙发上,有说有笑。   时而有人起哄推搡他,时而又有阴人凑近他低声攀谈。   游稚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聚光灯落下的区域,他明知道这样不好,但就是忍不住。   那时的他还太过青涩,喜欢一个人就只是悄悄看着,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程澍像是一束光,走到哪里都会轻易点燃人们的眼睛,随便一个眼神流转,就足以引发小范围的波澜。   他身边永远不缺朋友,游刃有余地游走在各种社交场合里,生来就属于那个闪光的世界。   而那时的游稚,只是角落里一个安静而阴郁的观察者,一个连目光都不敢多停留的人。   游稚缓缓睁开眼,回忆如潮水般退去。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从思绪中抽离。   十年过去了。   他们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日程表,视线落在即将到来的会面上。   他明白,这不是一场可以随意归类为偶然的重逢,而是一场注定到来的交锋。   云端议事厅是申城最著名的高级商务谈判场所之一,以极度保护客户隐私而闻名。   这里配备了最先进的信息素中和系统,能有效抑制高阈腺表型人群的情绪波动。   程澍几天前才经历过一次严重的发情期,短期内应当不会复发——这也是游稚同意他邀约的重要原因之一。   “见月,”游稚按下内线电话,“帮我准备一份程澍最近六年的商业动向报告,尤其是他在腺体医疗领域的投资和收购,越详细越好。另外,联系腺体监察局,确认我们最新的数据加密协议是否已经生效。”   “明白。”初见月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不过老游,你真的要和他见面?程澍可不是好对付的人。”   游稚苦笑:“躲不过的。六年前的那一夜,注定了我们迟早会有今天。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这么幼稚的方式逼我现身。”   第二天下午五点四十五分,一向不喜欢等待的程澍,罕见地坐在丝绒座椅上,第三次挑刺般地调整袖扣的角度。   他特意选择了能完美展现他性感下颌线的侧坐姿势,腕表折射出的光斑正好能落在游稚的预定座位上——这是他从某本《霸道总裁约会指南》里学来勾搭阴人的必备技巧。   此刻程澍独占整层最昂贵的钻石卡座,手边厚厚的《婚前协议》在夕阳下折射出浅玫瑰色的光。他穿着带有家族徽章暗纹的定制西装,袖扣是拍卖会上抢来的玄学定制款祖母绿,据说能镇场。   他修长的手指轻敲膝盖,单手翻阅文件,嘴角带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游稚愿意回消息,就说明他自己也清楚事情已经瞒不住了。   程澍忍不住低声笑了笑,合上文件,对身旁的律师吩咐道:“待会儿他来了,我往后靠翘二郎腿的时候,你就过来讲协议内容。他一个搞科研的,估计也不太懂这些。”   符律微微颔首,语气公事公办:“澍总,游博士确实没有任何谈判筹码,这次会面应该会很顺利。”   程澍嗤笑了一声,端起桌上的黑咖啡,神情懒散道:“他当然不会拒绝。”   他顺理成章地认为,这个曾经被他标记过的阴人,愿意赴约,就代表他已经想清楚了未来的规划——一条通往程家、财富与稳定人生的道路。   这次见面不过是走个过场。   而且他已经对着镜子排练了七次“给你五千万,留在我身边”的台词,连符律拟的婚前协议都按商业并购标准准备了十二个版本。   “程总,游先生到了。”侍应生通报。   程澍立刻调整坐姿。   他特意选了背靠江景的位置,这个角度能让夕阳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五官,如同博物馆展柜里的雕塑那样。   他将协议向对面推了推,做出传说中能让阴人腿软的、稍稍带着一些居高临下的眼神。   然后,门开了,一缕潮湿的江风吹了进来。   程澍的神情微微一滞。   他没想到,那个他以为早已掌控在股掌之间的人,会如此沉稳而冷漠地站在门口,宛如走入谈判室的另一位甲方。   游稚穿着一件实验室常见的灰蓝卫衣,心脏位置别着一枚党徽,手上拎着印有“腺体医学峰会”的帆布袋。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律师,也没有助理。他只带了自己。   程澍只闪过一瞬疑惑,随即勾起唇角,眼神里重新写上了笃定——果然,这个搞科研的根本没想过还能谈条件。   一切都该按照他的规则来,他的话就是最终决定。   “请坐。”程澍语气温和礼貌,却透着一贯的掌控欲,“比我预想的还准时。”   游稚的卫衣下摆还沾着实验室消毒水的淡痕,他沉稳落座,从袋中掏出保温杯时,琥珀色茶汤里,几粒枸杞正载浮载沉。   他推了推银边眼镜,目光扫过程澍精心打理的造型,最终停在那叠做了浮夸封面处理的文件上,《婚前协议》四个字如强光灯般醒目刺眼。   他轻轻皱了皱眉,心想程澍如果不是疯了,就是自信过了头。   “游博士真是……”程澍打量他浑身上下不超过五百块的行头,“朴素得令人心疼。”   “比不上程总。”游稚旋紧杯盖,语气平静,“你想问什么,问吧。”   程澍端起咖啡,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找到你?”   游稚神色不变:“我知道。”   “所以你逃了六年?”   游稚垂下眼睫,没有作答。   程澍见状笑了笑,揶揄道:“既然知道我会找你,那你为什么不干脆主动点?”   他语气轻佻,继续说道:“早点来找我,不是更省事?”   游稚抬眸,目光沉静:“程先生,你到底是来要解释的,还是来阴阳怪气的?”   程澍一怔。   他发消息时的确是想问清楚六年前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始终相信不管那夜如何,如今的游稚除了签下这份协议以外,别无选择。   “你不是很聪明吗?”程澍靠向沙发,慢条斯理地说。   游稚沉声道:“你难道还想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   程澍盯着他,身体微微前倾,壮实的身躯极有压迫感:“你说呢?”   空气中开始散发出彼此的信息素气息——程澍的雪松沉稳而浓郁,如同北欧深山中的雪松林般触不可及;而游稚的信息素虽然被刻意抑制,却仍有一缕浅淡的檀香渗出,带着令人只敢远观的疏离。   程澍眯起眼:“你不否认,自己是被我标记的?”   游稚沉默半晌,点了点头:“是。”   “那就行了。”程澍理所当然地道,“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又何必这么折腾?”   游稚无奈地笑了笑,语气依旧冷静:“你理解错了。我承认那晚的事,但这不代表我要和你在一起。”   程澍笑容一滞,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游稚看着他,目光坦然:“我不会和你在一起。”   沉默数秒后,程澍忽然笑出了声:“游稚,你这是跟我玩欲擒故纵?”   游稚颇感无语,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觉得我是会用这种手段的人?”   他没有回答,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游稚,仿佛在审视一个不合逻辑的投资计划。   在他的世界里,从未有哪个阴人拒绝过一个优性阳人,更别说是一个被他标记过的阴人。   更何况,他是程澍。   瀚海集团的继承人,源流资本的掌舵人,拥有金字塔顶层资源与话语权的极优性阳人。   他从未设想过,有人会拒绝他。   他脸色阴沉,语气变得冰冷:“你是认真的?” 第181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八)   游稚冷静地点头:“我很认真。”   程澍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有意思。”   他将咖啡杯轻放回茶几上,指尖有节奏地敲着台面,语气里带出几分危险的调侃:“我就喜欢你这种……嘴上说不要,心里却已经在考虑婚礼穿什么款式的人。”   游稚皱眉道:“程澍——”   “你知道吗?”程澍缓缓靠近,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你越是拒绝,我就越有兴趣。”   他的语调不急不缓,仿佛猎人发现猎物后,并未第一时间扑上去撕咬,反而开始耐心设下一个让猎物自投罗网的陷阱。   他将那份协议推过来,身体靠回椅背:“如果你聪明,就该明白,签下它才是最好的选择。还是说,你想先拿笔签字费?五千万够不够?”   游稚眸中寒光一闪,拈起协议的动作像是在夹着一份沾了油的廉价菜单:“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程澍眉头一皱,不悦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你的意思是,睡过一次就要签卖身契?”游稚突然笑了,指尖点在协议第七条,“‘乙方需配合甲方进行信息素调节’,程总,不如干脆说您要定期抽我的腺体|液?”   程澍耳尖一红。   他设想过对方会震惊、会羞涩、甚至激动得晕过去,唯独没料到游稚会把这段“浪漫的纠缠”拆解成一场生物实验。   更扎心的是,游稚说“睡过”时的语气,仿佛在谈论实验鼠的交|配记录。   他嗓音冰冷,且带了些愤怒:“你以为我是在求你?整个申城想爬我床的……”   “2125年婚恋市场调研显示,78%的阴人受访者将‘阳人自恋式求偶’列为最反感的行为。”游稚不慌不忙地打开平板,调出一份调查数据,“顺便提醒一下,您现在信息素浓度已超标173%。按照新法案,我有权对您申请禁制令。”   程澍猛地起身,座椅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   他扯松领带,步步逼近,却在捕捉到一缕极淡的檀香时骤然僵住——那股气息,与六年前那个夜晚环绕鼻尖的味道完美重合。   腺体监测手环突然发出尖啸,红光在两人之间分割成一道血色的警戒线。   “开个价。”程澍将一张黑卡拍在婚前协议上,居高临下地说,“你是要实验室,还是要研究所?或者……”   他故意压低声音,像在宣布一场盛大拍卖活动的最终藏品:“我们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然后对全世界宣布你是我程澍的太太?”   游稚抬眼,语气冷淡:“我不是来和你谈婚论嫁的,程先生。”   程澍的神情顿了顿,强压下怒意,声音却仍旧难掩激动:“那你来干什么?说一句‘对不起,其实我不想负责’?”   “负责?”游稚一哂,语带讥讽道,“你也标记了我。这件事扯平了,不是吗?”   空气顷刻间凝固。   程澍猛地将手中的杯子砸回桌上,愤怒地大喊:“你管这叫扯平?”   游稚面不改色:“不然呢?”   程澍眼中掠过一抹怒火,咬牙切齿地喊着:“你夺走了我的第一次和终生腺体标记!”   游稚的手指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看他。这一刻,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程澍的神色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委屈的怒气:“你让我以后怎么出去见人?!”   游稚无语凝噎,低头喝了口茶,努力掩饰住唇角抽动的痕迹。   真是可笑。   因为他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记忆。   十年前,在米国的留学生圈里,程澍的名字几乎就是“风流”二字的代名词。   他从来不缺陪伴,最多一个月,身边搂着的人就会换一个。   每次留学生会的八卦群里,都会有人讨论他昨晚又和谁出双入对,而流传最广的,是那些和他有过一晚的人绘声绘色的描述——   “天赋异禀。”   “他简直太强了,我当时直接昏过去了。”   “他真的很厉害……”   “和他在一起简直欲|仙|欲|死。”   游稚曾经对此嗤之以鼻。   他并不喜欢去探听别人的八卦绯闻,但耳濡目染之下,他还是从各个视角听到了这些花边新闻。   而现在,这个当年身边从不缺伴的程澍,却一脸愤慨地站在自己面前,咬牙切齿地指责自己“夺走了他的第一次”?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程澍见游稚冷淡且不屑的反应,怒火更盛:“你笑什么?!”   他瞳孔微微晃动,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冷漠的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几天中做的一系列预设简直大错特错。   他原以为,游稚既然愿意见面,就代表他已经屈服。   可现实是——游稚根本从没打算过要妥协。   程澍呼吸微促,怒极反笑:“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跟我玩欲擒故纵?还是觉得自己还能讨价还价?”   游稚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浮沫,一如进来时的冷漠:“程先生,那天只是个意外。希望我们以后只以单纯的商业合作伙伴关系相处。”   程澍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缓缓眯起眼,死死盯着游稚,试图从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找到一丝动摇的痕迹。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的指节不自觉捏紧,显然在极力压制着情绪。   这个人怎么能说得如此轻描淡写?!那可是他的第一次!   怒意翻涌至胸口,程澍猛然起身,拽开领带,怒不可遏地低吼:“……你有良心吗?!”   游稚抬眸看他,难以置信地反问:“程澍,你是小学生吗?”   程澍瞪大双眼:“你做错了事不想负责,你才是小学生!”   符律在一旁低头装作自己不存在,嘴角却忍不住轻轻上扬——她可从未在谈判桌上见过这种场面。   游稚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出一股浓浓的疲惫:“程先生,如果你只是想宣泄情绪,我可以给你十分钟。”   程澍:“……”   游稚皱眉望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程澍根本没把他的拒绝当真。   在程澍看来,他的拒绝不过是一场游戏,是一种欲擒故纵的手段,而程澍自己,竟然乐在其中。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住腺体因愤怒而悬在边缘的信息素爆发。   他原本就知道程澍不会轻易罢休,却没想到对方自负到这种地步——从设法弄到他私人号码那一刻起,程澍就完全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对等的人,而是一件被标记过的专属物品。   “程澍,”游稚定了定神,丝毫不退缩,直视着他,“你以为这是什么?一场追逐游戏?”   程澍笑了笑,眼神却很冰冷:“不然呢?”   “我们已经是成年人了。”游稚平静道,“有些事,还是趁早认清现实比较好。”   程澍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微微扬起下巴,目光锋利地审视着他。   他便继续说道:“我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标记只是个意外。”   “意外?”程澍嗤笑一声,挑衅地再次靠近,“就算标记是个意外,那也改变不了六年前那一夜之后,你已经是我的东西这个事实。”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游稚冷冷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程澍,我再说一遍——我不会和你在一起。”   程澍不再生气,眼里反而满是洞悉一切的自信——他认为自己已经破解了游稚从答应见面到反复拒绝他的剧本,游稚一定是在欲擒故纵,以期得到更多好处。   如果第一次见面就轻易答应,那嫁入程家后的日子一定会不好过,他会彻底失去话语权,在家族体系里被任意摆布。   ——太合理了,所以真相就是这样,程澍如是想。   “程澍,”游稚低声道,“你是不是觉得,凭你的身份地位,没有人能拒绝你?”   程澍挑了挑眉,一副“不然呢”的样子,对他问出这个问题感到很可笑。   游稚看着他,缓缓开口:“那你就试试。”   说完,他站起身,俯视着扫过那一堆文件:“如果你还想继续这种无聊的游戏,我奉陪。”   “但是你最好搞清楚一件事,不是每个人都会按照你的规则走。”   程澍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沙发扶手,立刻就读懂了那些言下之意——游稚主动提起了要继续这场游戏,很明显就是在暗示他,需要进行正儿八经的追求,就像所有偶像剧里演的那样。   他对此也深有感悟,太容易就得到的玩具,他总是玩一两次就扔在角落里,再也不会看一眼。   半晌后,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有趣。”   游稚没再搭理他,转身推开包间的门,离开了这个地方。   程澍静静地坐在沙发里,指尖轻敲着桌面。   他确实没想到游稚会这么冷静,甚至从头到尾,他的信息素都没有一丝慌乱。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程澍眯了眯眼,脑海里浮现出六年前那个夜晚的片段。那些零散的、破碎的记忆,让他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他已经调查过,游稚这些年一直待在本地,低调到几乎像是消失了一样。   而那股信息素……他缓缓闭上眼,回忆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毫无疑问,正是他这六年来一直在寻找的味道。   程澍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他不信游稚真的能从他手里逃掉,这只是又一个全球仅此一件的限量版玩具,需要他付出更高的代价去获取罢了。   符律目光平静而锐利地看着程澍,她的职业习惯使她向来保持克制与理性,但今天,她不得不提醒自己的雇主,眼下这场追逐游戏,风险远比他想象的更大。   鱼K   熺K   她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澍总,你应该明白,游博士的身份与地位已经不同于往昔。无论是法律、商业,还是政府合作层面,他如今都站在一个相当稳固的位置。如果你打算继续强迫……呃……追求他,我必须提醒你,不要踩到任何可能引发公关危机或法律问题的雷区。”   她不着痕迹地擦了擦冷汗,险些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但身为私人律师团队的头儿,她清楚自己的职责不仅是规避风险,更要在关键时刻为雇主画出一条安全边界。   “哪怕你认为这只是私人情感纠葛,但对外界而言,涉及你这样高可见度的高阈腺阳人,对方又是国家扶持项目的科研主理人,任何情绪化行为都不可能被简单解读。”   程澍坐在会议桌另一端,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漫不经心道:“我又没对他做什么出格的事。”   符律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澍总,‘性骚扰’在某些情况下是可以被解释得很宽泛的。尤其是你在公开场合信息素失控,对方不得不用中和剂压制的那一刻,哪怕你的出发点不是主动影响他,这一幕在舆论中也已经足够构成性骚扰的印象。”   程澍嗤笑道:“你也站他那边?”   符律摇了摇头:“我只是站在法律的角度为你分析风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同时也站在你的个人形象保护立场上。现在没出大乱子,是因为林总那边介入及时。可是如果你执意以现有方式推进,只会在风口浪尖上添油加火。”   程澍盯着她,陷入沉思。   符律继续说道:“你在展会上的失控行为已经引起了媒体的关注,虽然林总监及时控制了舆论,但游总的身份加上他那天当众喷你的中和剂……这件事在公众眼中,你是主动的,而他是被迫的。这种情况下,哪怕他本人不追究,外界依旧可以将你描绘成一个见色起意、巧取豪夺的霸道资本家形象。”   程澍冷哼了一声,脸色不善,握紧的拳头发出几声危险的指节弹响。   “更何况,”符律轻轻翻过一页文件,“游博士在挑选学术和商业上的合作伙伴时极为谨慎,他的公司如今受到政府扶持,任何试图施压或干预的举动,都可能被解读为权势干涉研究。换句话说,澍总,你不是在和一个普通人交涉,而是在和一个掌握核心技术,并且受到国家保护的科技新贵周旋。”   意识到气氛有点压抑,她将语气放缓些许:“身为你的私人法律顾问,我建议你立刻终止目前的直接施压行为,改为构建平等、非情绪化的合作框架。与其动用身份和资源围堵,不如在合法范围内,与他建立交集与互信通道。”   程澍轻轻敲了敲扶手,不耐烦地说:“所以你什么意思,因为风险太高,我就该直接放弃?”   符律微微一笑:“当然不是。”   程澍鼻孔出气,催促道:“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做?”   符律合上文件,也靠在椅背上,意味深长地说:“你要改变策略,澍总。游博士并不是一个没有见识的穷学生,他不会被金钱和权力所折服,甚至你稍微强硬一点,他都会选择反抗到底。但他是个人,他有情绪,有喜好,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自信的弧度:“你还没有让他讨厌到想告你的程度。”   程澍若有所思道:“所以?”   气氛彻底缓和下来,符律适时笑了起来,语气也变得轻松:“如果你真的想追求他,就别再只用商业手段或者权势地位去迫使他屈服,而是试试更……传统的方式。”   程澍不解道:“传统?”   符律轻描淡写地说:“偶像剧。”   程澍:“……”   他沉默了一秒,表情十分复杂:“你让我去看那些阴人最爱的狗血偶像剧?”   符律点点头:“当然。程总,你知道阴人群体最喜欢的是什么吗?”   程澍嫌弃道:“什么?”   符律淡淡道:“戏剧性。”   程澍眼中精光流转,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意思。”他站起身,理了理袖扣,转身走了出去,自言自语道,“区区一个被标记的阴人……那我倒要看看,他能忍多久。”   符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唇角完全压不住。   她之所以在之前游稚与程澍交锋时保持沉默,除了老板并未示意外,还有那点心知肚明——游稚绝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对待的人。   作为私人律师,她有义务保障程澍的合法利益,却不代表要在情绪对抗中替雇主出手。她的沉默背后,有两个清晰判断:   其一,游稚在那场谈话中全程冷静,不仅没有从法律角度发难,而且甚至在语言与态度上精准压制了程澍。他显然没打算将事态上升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这本身就说明他对这段关系还有所保留。   其二,她想看看程澍会如何应对。这位从不吃亏的程家少主,从小顺风顺水,旁人对他无不是退让与奉承,而游稚,却是那种完全不吃他这一套的人。   他连续在游稚面前碰壁,第一次毫无防备的信息素失控,第一次在公众面前被人反制,第一次递上“满满诚意”却被冷眼拒绝……   对一个从未经历过失败的人而言,这一连串的打脸,一定会让他做出些更为疯狂的事情。   符律端起咖啡轻抿一口,心中难得浮现出一丝久违的愉悦感。   她早已财富自由,哪怕现在辞去工作,也完全可以过着许多人积累几世财富也达不到的生活。平日看腻了商战与合同的她突然发现,自家老板的感情生活居然可以比电视剧还精彩。   程澍不是一个轻易妥协的人,而游稚显然也不是。   她自问站在道义与法理上都没问题,于是也就坦然决定:这场戏,老娘追定了! 第182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九)   当游稚推开云端会所的玻璃门时,暮色已经笼罩整座城市。   他站在四百米高的观景台上,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在即将走出会客厅时,程澍幽幽说出的那句“你早就是我的人了”还在耳边回响,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神经最脆弱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初照人的号码。   “喂?”   初照人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背景音里夹杂着霖霖的笑声和初见月哼歌的调子,温暖而日常。   “我这边结束了。”游稚揉了揉太阳穴,“霖霖还好吗?”   “好得很,正和见月玩你新买的玩具呢。”初照人顿了顿,“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累,要不要过来吃饭?”   游稚看着电梯玻璃广告栏中里倒映出的自己——衣领歪斜、下摆皱巴巴的,后颈处的腺体伪装膜边缘已微微翘卷。   他想起临走前程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目光锋利、充满上位者的审视,仿佛要将他的伪装一层层剥开。   “好。”他轻声应道,“我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电梯墙上,任由失重感将自己吞噬。   他脑中再次响起程澍的那句低语:“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   语气里的笃定让他不寒而栗。   初照人的别墅灯火通明,温暖的光从客厅的落地窗倾泻而出,如同一个安全的港湾。   游稚刚走进玄关,就被两个小姑娘扑了个满怀。   “游叔叔!”   “游叔叔你来啦!”   是初家的双胞胎女儿,初望和初晞。   初望温婉聪慧,初晞活泼灵动。她们的小名一个叫“星星”,一个叫“月月”,寓意着夜空中永远闪烁的光,总能指引方向。   游稚蹲下身,揉了揉她们柔软的发丝,笑道:“星星、月月,今天在学校乖不乖?”   “当然乖!”初晞仰起小脸得意地说,“老师还夸我画画好看呢!”   初望也点点头,骄傲地补充:“我们今天还帮霖霖画了小房子,他说想要大家一起住在里面呢。”   游稚的心软了下来,伸手轻轻贴了贴两个小姑娘的脸颊:“那等下吃完饭,你们给叔叔看看画,好不好?”   “好!”   “爸爸!”游时霖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小脸贴在他大腿上,“初叔叔给我买了新衣服!”   游稚弯腰将儿子抱起来,鼻尖蹭着他的额头,闻到一股熟悉的饭菜香。   初见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来得正好,最后一道菜马上出锅。”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游稚爱吃的家常菜。   初照人给他倒了杯温水,贴心地递了过去,柔声道:“先喝点水,你看起来简直像是刚从战场上回来的。”   三个大人和三个孩子围坐一桌,享受着难得的温馨时光。   饭后大家一起收拾厨房,又哄着三个孩子入睡,待世界再次安静下来,时针已经悄然指向了九点。   初照人给游稚倒了一杯枸杞茶,试探性地问道:“程澍那边……不顺利吗?”   “顺利?”游稚嗤笑一声,扶着额头靠在椅子上,“他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幼稚、傲慢、自以为是,最要命的是,他把我的拒绝当成讨价还价,还觉得我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这简直是我这辈子受过最大的侮辱!”   初照人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在米国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游稚疲惫地说,“我以前怎么会喜欢他那种人?”   空气静默了一瞬,初照人没有拆穿他,他知道游稚只是在嘴硬。   十年前的游稚会被程澍吸引,并不是因为两人的性格有多么契合,而是因为程澍那张脸——那种恣意张扬、毫不掩饰的光芒,让他在人群中仿佛天生带着聚光灯。   他记得那个初秋的夜晚,与许多个热烈的聚会夜一样,在留学生会的活动室里,程澍刚进门就被一大群朋友们簇拥着,笑容灿烂,眉眼锋利,带着少年独有的锐气。   他随意坐在沙发上,拆开披萨盒,一边和朋友打趣,一边咬下一口,动作潇洒帅气。   游稚坐在角落,假装专注地翻看手机,余光却止不住地向那个人瞥去。   那时的他还未意识到,这样的目光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程澍过于耀眼,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哪怕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炽热而张扬的能量。   他曾以为,程澍的光芒是属于所有人的。   直到六年前,他才知道,那束光曾经,也可以短暂地只属于他一个人。   初见月见他陷入沉思,轻轻叹了口气,坐到他对面,语气难得带着几分小心:“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他看起来可不像会轻易放手的人。”   游稚捏着茶杯,冷笑一声:“他当然不会。他从小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他不会容许自己失手。”   枸杞茶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散开,温热的蒸气腾起,为沉静的夜晚添了一层薄雾般的暖意。   游稚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掌心的热度逐渐驱散心头的寒意。   窗外的月光洒在初照人安静的侧脸上,他沉吟片刻,轻声问道:“那你有应对方案吗?”   游稚揉了揉眉心,语气中透出一丝疲惫与无奈:“目前还没有最好的方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初照人点点头,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学校宣传册上:“明天你要去国际学校吧,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不用了。”游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自己去就行。”   第二天下午四点,游稚准时来到那所国际学校。   他提前整整两周才勉强预约上,过程一波三折,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明摆着不受欢迎的冷门时段。   校门口的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水雾轻盈地在空气中逸散。大理石板上镌刻着金光闪闪的“精英摇篮”四个大字,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像是在无声地评判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访客。   游稚深吸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又确认了胸袋处党徽的角度,随即迈步走进校长办公室。   “游先生,请坐。”   校长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士,她妆容精致,衣着考究,笑容得体却疏离。   她抬手示意游稚在真皮沙发上落座,然后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红茶:“这是大吉岭红茶,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游稚礼貌地点头致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而醇厚,本该让人觉得清新爽口,却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苦涩。   “霖霖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过了。”校长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目光落在一份心理与学业能力评估报告上,赞许道,“他的智商测试非常优秀,艺术感知力也很突出,确实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游稚的心稍稍松懈下来,眼里浮现出希冀的光:“那入学的事是不是可以……”   “但是,”校长合上文件夹,语气依旧温和,脸上的笑容却悄然变得公事公办,“我们学校有一项不成文的规定,怎么说呢……就是我们更倾向于接收家庭结构完整的学生。”   游稚的动作一滞,手指僵在茶杯把手上,表情瞬间凝固。   “什么意思?”他努力维持着平静,但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   校长轻轻叹了口气,尽力说得更加委婉:“就是说,我们希望父母双方都能共同陪伴孩子成长,这对他们的心理和社交发展有着不可忽视的积极影响。”   游稚的指尖贴着瓷杯微微颤抖,发出一连串几不可闻的脆响。   “所以,在你们看来,单亲家庭的孩子,就不配接受优质教育?”他的语气冷静,却字字如刀。   “我不是这个意思。”校长连忙摆手,仍努力维持着职业性的假笑,“我们只是希望孩子们都能在相对均衡的环境中成长。您也知道,我们学校的家长背景多以……”   她点到即止,没说完的半句已不言而喻。   “都是完整的富裕家庭?”游稚平静地替她说了下去。   校长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我们希望学生们处于相似的成长环境,以避免不必要的心理落差。”   游稚沉默了几秒,缓缓放下茶杯,起身站定。   “所以,仅仅因为霖霖只有一个爸爸,你们就要剥夺他公平受教的机会?”   校长沉吟片刻,嘴角的笑容已有些挂不住:“游先生,请您冷静一点,我不是那个意思。”   “冷静?”游稚自嘲似的笑了笑,眼神却如冰刃般锐利,“在你们眼中,因为我的家庭不够‘体面’,我的儿子就不配和你们的孩子坐在同一个教室里?”   校长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解释几句,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游稚不再多言,只是目光淡漠地扫了一眼这间摆满了各项荣誉凭证的办公室,接着便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他或许一开始就不该来的地方。   就在他刚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低头一看,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电话。   “游先生,霖霖发烧了,您现在能过来接他吗?”   他的心脏骤然一紧。   夜幕低垂,游稚坐在车里,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车速飞快,一路踏着月色,疾驰赶往幼儿园。   接过霖霖的那一刻,他几乎没反应过来孩子是怎么扑进自己怀里的。   那具小小的身体热得烫手,苍白的脸颊挂着发烧的红润,本应该清澈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水雾,那双小手却本能地抓紧了他的衣角。   “爸爸……”游时霖虚弱地呢喃。   游稚喉头一哽,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记得霖霖曾用羡慕的眼神望着别的孩子被爸爸妈妈一同接走的画面;也记得那个夜晚,霖霖仰着头问他:“爸爸,我是不是也可以有一个妈妈?或者,另外一个爸爸?”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也足够努力,能给霖霖一个不输于任何人的童年。   可现实却赤裸裸地提醒着他——他的“足够”,对于孩子来说,远远不够。   游稚低下头,轻轻亲吻了霖霖的额头,轻声细语:“对不起,霖霖……爸爸一定会给你最好的。”   他一路飞驰赶到最近的儿童医院急诊,抱着发热中的儿子,迅速完成挂号。   游时霖懒懒地趴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说:“爸爸,我的头好晕……”   “乖,医生叔叔马上就来。”游稚一边轻声安抚,一边紧紧抱着他走进诊室。   完成基础检查后,医生建议做血常规以判断是病毒还是细菌感染。   霖霖害怕抽血,小手死死抓着游稚的衣领,带着哭腔说:“不要……”   游稚蹲下来,与他平视,耐心而温柔地说:“霖霖,勇敢一点,就抽一下,爸爸会一直陪着你。”   霖霖这才抽噎着点了点头。   检测结果很快出来,是病毒感染,无需抗生素。   医生开了口服退烧药,叮嘱游稚观察体温变化,如果超过39℃且持续不退,就需要再来复诊。   这一夜,游时霖高烧不退,游稚几乎彻夜未眠。   他每隔一小时就为儿子测体温、喂水,半夜还要不断更换毛巾敷额,直到清晨天色微亮才在椅子上短暂合了会儿眼,而现实却从不因个人的疲惫而停止它前行的脚步。   早上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游稚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坐起身。   他的后颈一阵酸胀,浑身僵硬,稍一动弹便牵扯着各处肌肉。   他侧头看向床上,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被窝里,面色已经红润了些。他探手摸了摸霖霖的额头,体温也降了下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他今天还得去上班。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拨通了初见月的电话,沙哑道:“你今天能不能过来帮我照顾一下霖霖?他昨晚发烧,现在刚退下去一点。我等下必须去趟公司,可能要很晚才能回来。”   初见月听出他语气里的疲惫,立刻应下:“你安心去忙,我现在就过去。”   挂断电话后,游稚迅速洗漱换装。   他对着镜子扣上最后一颗衬衫纽扣,眼下浅青色的阴影令整张脸显得格外冷峻。   他很庆幸自己几年前通过项目认识了初照人,对方不仅是科研合作上的优秀合伙人,更是生活中值得信赖的朋友。   他的伴侣初见月则在双胞胎女儿上小学后,也开始为自己找寻新的生活重心。   游稚便以优渥的条件请他做私人助理,这才得以在事业和生活间争取到一丝喘息空间。   于是自那以后,游稚的双亲也如愿开着房车环游全国。   唯独他,仍旧被困在现实的旋涡里,疲于奔命。   ——   与此同时,申城另一端,源流资本顶层执行董事办公室内。   程澍召集公司内部的所有阴人员工,组织了一场名为“阴人最爱偶像剧套路大调查”的内部研讨会。   公司各楼层的茶水间沸腾了。   “BOSS疯了?这是要追求谁啊?”   “天呐,像程总这样的高阈腺阳人,居然也有为爱折腰的一天?”   “你听说了吗?他正在看玛丽苏偶像剧剪辑集锦,还点名要求‘高甜追妻火葬场’的桥段!”   “谁这么优秀啊?美貌与智慧双全肯定是最基本的,所以到底还有什么魔力能把程总这样的人吃得死死的啊?!”   而坊间谈资里的当事人程澍,此时正端着手磨咖啡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认真地盯着投屏上的《偶像剧十大高分狗血名场面》。   从经典壁咚、公主抱到限量跑车配上999朵玫瑰……他一边点头一边记笔记,嘴角还不时扬起:“这么多年过去了,阴人居然还是这么喜欢这种廉价的情绪价值。”   他啪地关掉投屏,神情自信而从容,眼神中满是运筹帷幄的得意。   游博士,你准备好了吗? 第183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十)   游稚的准备显然不包括应对程澍的“浪漫”攻势。   今天他没有开车,而是直接叫了辆车前往公司,趁着车程短暂地补了个觉。   可刚踏入公司大门时,助理小王便迎了上来,手里握着几份最新的项目资料,神情紧张地跟在他身侧汇报。   “游总,今天上午有两个重要会议,一个是政府部门的医疗科技合作推进会,另一个是信息素干预机器人项目的技术对接。下午两点,还有与资方的洽谈。”   游稚按了按眉心,低声应道:“知道了。”   自从上次展会顺利落幕后,辟雍生物研究中心的工作节奏非但没有放缓,反而愈发紧凑。   虽然游稚作为CTO已定调后续研发以公益方向为主导,但由于公司保留了一定的商业优先权,市场上的资本早已嗅出这其中的潜力与红利。   几家顶级风投纷纷递交合作意向书,争相在逸宕波的产业应用端投入布局。   作为C轮领投的源流资本,自然也在列。   游稚接过小王递来的日程便利贴,随意扫了一眼,在看到某个名字时,眉头无意识地一皱。   “源流也在?”   “不仅在,而且不只是参会。”小王耸耸肩,“他们那个最近特别高调的执行董事已经在推动新一轮投资,听说还想扩大源流在信息素调控产业的控制力。”   游稚冷笑了一声,情绪复杂。刚打算重新集中精神时,小王却又折返进门,表情显得十分尴尬。   “游总……楼下好像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小王欲言又止,半晌才道:“程澍先生……到了。”   游稚的太阳穴跳了跳,心脏也随之一颤。   “他说是来谈合作的。”小王小声补充,“不过他还带了一点……呃,‘小惊喜’。”   “什么小惊喜?”   “999朵玫瑰。”小王斟酌了语气,“还有一支弦乐四重奏乐队,在门口演奏《卡农》。”   游稚:“……”   他抬手扶额,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有病吧,他忍不住小声说了句。   大楼门口,999朵顶级大牛士革玫瑰堆叠成一堵花墙,香气馥郁,像是把整个春天的生机都搬了过来。   每一朵花都被精心修剪包裹,色泽鲜亮热烈,如同一场视觉和嗅觉的双重进攻。   前台小姐姐小哥哥们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场极尽浪漫的“求爱”场面。   “这……这是谁的桃花运啊?”   “我靠,该不会是我们游总吧?”   “开玩笑的吧……游总什么人?会吃这套?”   “但你看那架势,除了追游总还能是谁?”   与此同时,程澍身着深色定制西装,脚上踩着鳄鱼皮德比鞋,每一步都稳重有力,踏在了围观者的心尖上。   他走进辟雍大楼,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与从容,手里还拿着源流资本的拜访函,光明正大地踏进了人群视线的中央。   他身后跟着两名助手,配合默契地将相关文件递交前台:“这是源流资本的预约。”   前台还没回过神来,程澍已经朝着电梯走去。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推开,程澍步伐稳健,神情带着不合场合的自信与一丝得意。   他长身玉立,视线与游稚交汇,唇角一勾。   “游博士,惊不惊喜?”   游稚终于抬头,强压下所有情绪,却在对方那张熟悉而嚣张的脸上读出了两个字——疯子。   而这个疯子的行动,才刚刚开始。   游稚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程澍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扶住额头,言语间透着浓浓的疲惫:“程总,你是闲得没事干,还是公司已经不需要你就可以完美运转了?”   程澍闻言,眉毛一挑,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会?游博士,今天可是我们源流与辟雍正式展开更深入合作的好日子,我身为主要投资方,当然要亲自过来表示一下诚意。”   游稚冷笑道:“你要谈合作,带一车玫瑰花是为了什么?给市场部做气味实验?还是想给敝司大堂添点绿植?”   程澍轻声笑道:“你别误会,游博士,我只是看你工作压力大,想让你放松一下。科学研究嘛,讲究心情愉悦,气氛和谐。”   游稚看着他的脸,心底生出一股无名火。   他太累了,霖霖发烧导致他一夜未睡,上午又是一场场会议,他已经是在强撑着工作,结果这个疯子竟然当着全公司的面给他来这么一出。   他压着怒火,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漠:“程总,你要玩什么花招随便你,但请不要把你的幼稚行为带到辟雍来。”   程澍双手交叉,优雅地靠在会议桌前,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幼稚?我可不这么认为。”   他微微俯身,眼里带着游刃有余的调侃:“毕竟,我今天可是正儿八经地带着商业合作来的,游博士,你不会连这个都想推掉吧?”   游稚深知他的性格,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罢休,直接冷淡地说:“说重点。”   程澍满意地笑了笑,在心中认定游稚已经在他的节奏里了。   他侧过身,接下助理递上的文件,推到游稚面前:“这是我们源流资本拟定的新一轮合作方案,关于逸宕波的市场推广,以及公立医院合作基金的建立,我们计划追加一笔专项投资。”   游稚快速扫了一眼文件,发现确实是正儿八经的合作方案,而且这部分内容也确实对辟雍接下来的研究推进很有帮助。   他不得不承认,程澍在资本运作上的能力确实不容小觑,源流这次提出的方案不仅能加快逸宕波的推广进程,还能让辟雍在政策支持下获得更多的研究便利。   他沉默片刻,抬头看着程澍:“所以,你是打算用投资来逼我配合你这一套无聊的表演?”   “表演?”程澍笑得更得意了,微微俯身,嗓音里充满自信:“游博士,你未免太小看自己了。”   他轻轻推了推那份文件,意味深长地说:“这是商业合作,和私人关系无关。我只是恰好有幸参与到辟雍的核心项目,而你……也刚好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不是吗?”   游稚冷眼看着他,心里却莫名烦躁起来。   他当然知道程澍在耍什么花招——用正当的商业理由制造出共处的空间,然后再趁机渗透进他的私人生活。   程澍就这么站在他的公司会议室里,穿着一身昂贵得体的服饰,仿佛在进行一场无比正式的商务会谈。   然而他眼底那份隐隐的得意,却怎么都掩盖不住。   游稚忍无可忍,直截了当地说:“程总,如果你只是来谈投资的,我们可以正式安排会议,你不必亲自过来。”   程澍却不动声色,笑意盎然地看着他:“但我愿意亲自来啊,毕竟我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而这个项目,或者说负责这个项目的人,我更是恨不得倒履相迎呐。”   游稚心中警铃大作,程澍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他根本不在乎任何商业利益,他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光明正大接近自己的机会。   可问题是,程澍是辟雍的投资人之一,他的身份注定了游稚无法直接拒绝他的任何合理邀约。   而且,从他刚才拿出的文件来看,这次源流资本的追加投资,确实能推动逸宕波项目的推广与产业化进程。   若只念及私情而一味排斥,不仅不明智,甚至可能会拖慢辟雍整体科研节奏,影响到后续与政府及医研系统的对接。   程澍看着游稚略显凝滞的神情,笑得更加得意,眼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愉悦。   “所以,游博士,”他微微俯身,企图用体型差制造压迫感,“这场合作,是不是可以更深入地谈一谈?”   游稚没脾气地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压下了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平静地说:“……我去叫人。”   程澍靠回椅背,眼底的笑意漾得更浓。   很好,游戏终于要开始了。   游稚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尽头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后,拨通了公司秘书的电话。   “通知战略合作部、法务部、财务部、市场部,还有初晖智能的代表,十分钟后在A2会议室开会。”他语速很快,但吐字极清晰,“源流资本关于逸宕波项目的投资追加,现在正式开始讨论。”   “明白,我马上安排。”秘书干脆利落地回应。   挂断电话后,游稚又迅速在脑中整理了一下今日行程。   他稍后还要参加一场与政府对接的合作会议,上午的时间本就排得满满当当。程澍突然的登门拜访,直接打乱了他安排好的节奏。   他沉默片刻,又拨通了初见月的电话。   “喂,老游?”那头传来一如既往温和的声音,能听出来还有刚照顾完孩子的疲惫。   “程澍来了。”游稚开门见山道。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然后讥讽地笑了一声:“呵,他可真是黏人精。”   “我没空跟他耗。”游稚揉了揉太阳穴,“待会儿的会议你让人重点盯一下,尤其是法务部分,让他们注意源流的投资条件,不要碰我们事先划好的红线。他之后八成不会马上离开,估计还会找理由在公司晃一阵。”   “行,我安排人盯着他。”初见月语气淡淡,“不过你也要注意,他既然亲自过来,就肯定准备了好几手,不会轻易放弃任何接触你的机会。”   “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游稚重新整了整党徽,步伐坚定地回到会议室。   十分钟后,会议室内已座无虚席。   战略合作部、法务部、财务部与市场部的负责人陆续到齐,初晖智能的技术代表也已就位,现场气氛略显紧张,所有人都在等着源流资本的代表开口。   程澍则一如既往地从容不迫,靠在会议椅背上,身形笔挺,西装剪裁得体,腕表隐隐透出富贵逼人的寒光。   他像是来参加一场不那么重要的饭局,而非一场关系到数亿投资额度的高强度谈判。   “既然大家都到了,我们就不浪费时间,开始吧。”游稚在主位坐下,语气沉稳有力,“源流资本提出了对逸宕波项目的追加投资计划,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核心包括:投资资金的具体用途规划、阶段收益分配方案,以及投后管理和合规控制机制。”   他目光扫过全场,目光在程澍身上略作停留,随即收回。   “请市场部先汇报目前推广阶段的预算缺口与资金需求评估。”   余约立刻起身,翻开准备好的数据材料:“根据我们现阶段的推演模型,逸宕波在接下来十二个月的市场试点需要追加约1.3亿资金,主要用于技术导入、用户适应性调研及与第三方临床平台的数据互通测试。目前的缺口在五千万左右。”   戴明紧接着开口:“游总,我们初步看过源流资本提交的投资方案,整体框架符合目前的市场方向,但具体到应用端,源流希望扩大对逸宕波技术的商业化运作比例,并在部分医疗机构的独家合作上提出了更高要求。特别是在一线城市核心私立医院资源绑定方面,源流希望占据主导谈判席位。”   林纪华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谨:“我们必须确保这些投资条款不会影响逸宕波项目最初的公益定位。国家层面对医疗类技术的监管非常严苛,尤其是涉入神经调控与信息素干预类项目时,任何资源倾斜都容易被质疑为‘资本裹挟技术’。”   程澍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各位放心,我们源流资本一向秉持透明、公正、合理的合作方式,这次的投资也完全符合行业规范。当然,我们希望在推动行业革新的同时,也保留应有的商业活力。”   游稚不动声色地翻开资料,语气带着一点微妙的阴阳怪气:“那我们就看看,程总这次带来的‘诚意’,到底有多少价值。”   十几位与会人员中,只有程澍玩味地看了他一眼。   戴明继续补充道:“程总的提案中提到,希望在未来三年内加快逸宕波的推广速度,并在公立医疗机构之外,进一步拓展私人医疗市场,尤其是高端信息素干预诊疗方向。这些战略层面的规划若要落地,我们建议同步明确分阶段投入计划、渠道配套与技术整合节点,否则后续落地风险很高。”   林纪华眉头紧锁:“如果源流的投资比例继续提高,我们在决策层的股份会被进一步稀释。即便技术控制权暂时不动摇,投后治理结构也必须重新讨论,尤其是对重大预算事项的否决权。”   程澍微微一笑,将文件向前一推:“我们当然理解辟雍的顾虑,这次我们建议设立一个‘合作推进委员会’,由源流与辟雍双方按比例组建,共同监管基金使用与节点达成。我们不抢管理权,只想确保资源投入的透明度与效率。”   他语气缓和,却暗藏锋芒:“至于控制权的问题,我相信游博士的判断力,不会因为一时的权力分配,就放弃一项可以真正颠覆行业格局的战略协作。”   一番激烈讨论后,初照人在线上会议时开口:“关于信息素模拟与干预技术,我们希望在现有的逸宕波研究基础上,将核心算法优化并应用于陪伴疗愈机器人上,以拓展逸宕波的实际应用场景。”   程澍饶有兴致地看着屏幕上的初晖员工们,语气轻快:“哦?这意味着初晖智能希望进一步加深在信息素技术产业中的布局?”   “可以这么理解。”初晖智能的另一位代表点头,态度谦和而坚定,“我们的陪护型机器人目前已经在部分医疗机构试点投放,用户反馈良好。但如果能结合逸宕波的神经调控技术,将有望在情绪干预、慢性病康复和长期护理方面实现更深入的突破。”   游稚沉思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敲几下,结束了他今日的“戏份”:“这部分需要进一步磋商。今天的会议先确定合作框架,细节部分交由法务团队与贵方后续对接。”   程澍却好像早已料到他的提前离会,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甚至有点讨打的笑容。   “当然,游博士,我们有的是时间。”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戏谑,仿佛在暗示什么,又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以示亲近。   游稚知道自己不能发作,只得皮笑肉不笑地准备告罪,手机也在此时震动了一下。   是秘书的消息:政府方代表已抵达大楼,会议将在十五分钟内开始。   他眸光一敛,压下所有情绪,起身道:“各位,不好意思,我接下来还有公务会议安排,只能先行离席了。程总如果还想继续‘考察’,欢迎留在公司,我们的部门主管会全程陪同。”   程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既然游博士发话,那我就不客气了。”   游稚没有回应,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这个从容到令人恼火的家伙一眼,随即便收拾好自己的满身疲惫,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程澍则悠然地靠回椅背,看着那道修长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眼神里满是不合时宜的餍足。   他当然不会那么快离开。   今天可是难得的机会,他可得好好“考察”一番。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法务部与初晖智能的代表联手,把合作框架里能写的每一条内容都打磨得滴水不漏。   无论是责任分配、数据共享路径,还是后续投融资节奏安排,全部梳理清楚,流程推进效率几乎堪称教科书级别。   出乎意料的是,程澍从头到尾都很配合,甚至在某些细节上还主动给出了优化建议,仿佛他今天真的只是单纯为了推动合作而来。   会议结束时,他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扣好西装纽扣,目光扫过整间会议室,最后落在门口那盏指示灯上。   然后,他大步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径直来到前台,神情自若地问:“游博士的办公室在哪个方向?” 第184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十一)   前台小姑娘一愣,连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道:“呃……程、程总,游总现在还在开会……”   “我知道啊。”程澍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领带,神态悠闲,“但作为主要投资人,了解一下辟雍的工作环境,这不是合情合理的考察流程吗?”   姑娘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敢多言,只能伸手指向走廊尽头:“沿着这边走,最里面就是。”   程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迈步朝着游稚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几分钟后,整个公司内部传出了一个让所有员工都感到匪夷所思的八卦——源流资本的程总,竟然直接跑去参观了研发部。   一群科研人员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个西装革履、自带气场的资本代表,迈着笑傲天下的臭屁步伐走进实验室,双手背在身后,神情严肃地盯着培养皿和数据分析仪器,沉吟道:“嗯……看起来很有科技感。”   众科研人员:“……”   然后,更令人窒息的一幕发生了。   程澍站在一位研究助理身旁,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生物电波动图,眉头微皱,若有所思地开口:“这就是那个……逸宕波?”   科研助理小声回应:“呃,是的,程总。”   程澍点了点头,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这个频率……很高端。”   助理:“……”   接着,程澍继续他的巡查之旅,对在场的每一台仪器都表现出了极高的兴致。   他甚至拿起一本操作手册翻阅,也不知道看懂了没有,装模作样地“嗯”着。   他的目光扫过实验台上那堆精密仪器、电极导线,还有一台尚未装配完成的生物电感应设备,若有所思地点评道:“看起来很专业。”   科研人员们面面相觑,疑惑的表情里掺了些嫌弃,心里纷纷吐槽:这纨绔到底是来投资的老板,还是来视察片场的导演?   就在大家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时候,程澍却已经意犹未尽地离开了研发部,悠然地走进办公区域,视线很快就落在了尽头那间落地窗办公室上。   他径直走过去,推开门,一眼扫视整间办公室,眉头不满地蹙起。   游稚的办公室一如他本人,整洁冷峻,实用至上。   桌面上只有一台电脑、一叠文件和一个白陶瓷杯,干净得几乎没有一点杂物。   墙上也没有任何装饰画,只有一张颇具抽象派风格的蜡笔画,用磁铁贴在白板上。   程澍的视线在那张画上停留了几秒,略作思考后,嘴角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缓步走到办公桌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掠过桌面边缘,仿佛在搜寻主人留下的体温。   “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他自言自语,却听不出是抱怨还是感慨。   随即,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轻轻摆放在办公桌正中央。   盒子里是一对定制的袖扣,嵌有罕见的蓝色钻石,设计成DNA双螺旋的造型,简洁而极具象征意义,很适合做生物科学的人。   程澍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小礼物,似乎已经能想象出游稚看到它时的表情。   他双手插兜,环顾四周,目光犀利,如扫描仪般巡视着这过于朴素的房间,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改善”游稚的办公环境。   办公桌太单调了,程澍想,应该添点绿植,最好是具备安神效果的品种,比如虎皮兰。   他想象着游稚伏案工作时,抬眼看到那一抹清新的绿色,眼神会柔和许多,心情也不会总是那么绷着。   椅子太普通了,长时间坐着对腰椎不友好,必须换成符合人体工学的定制款。   他脑海里已经设计出一张意呆利进口的真皮座椅,能根据坐姿自动调节角度,完美贴合脊椎曲线,每一个细节都为游稚量身定制。   灯光也太不讲究了,从早到晚一个样,这怎么行。   照明环境直接影响工作效率,源流的办公室早就换成了智能照明系统,根据不同的时间与场合自动调节亮度和色温,用起来十分省心,还能提高工作效率。   游稚的办公室也应当这么升级一下。   程澍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中快速记下:虎皮兰盆栽,人体工学椅,智能照明系统,加湿器,香薰机,宛如一个专业的室内设计师。   他满意地看着清单,脑海里浮现出游稚在新办公室里略显惊讶却无法否认舒适感的表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你在我的办公室做什么?”   冰冷的声音如利刃般刺破宁静。   程澍顿了顿,随即淡定地收起手机,转身露出一个得体却带着点挑衅的笑容:“作为主要投资人,了解一下合作伙伴的工作环境,这合情合理吧?”   游稚不置可否,目光扫过桌面,皱眉道:“这是什么?”   程澍走近一步,优雅地打开桌上的丝绒盒子,露出其中一枚精致的袖扣:“一个小礼物。我觉得它很适合你。”   游稚看着那枚价值不菲的袖扣,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喜悦,反而觉得很麻烦。   “程总,我们只是普通的商业合作关系。”他无奈地说。   “我知道。”程澍一步步靠近,声音仿佛有种勾人的魔力,“但合作伙伴之间,也可以偶尔送些表达心意的礼物,不是吗?”   游稚烦躁地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果没有其他正事,请离开我的办公室。”   程澍耸耸肩,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神态轻松地说:“游博士,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   门关上的刹那,房间内终于重归宁静。   游稚站在原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随即无力地瘫坐进椅子里。   他的视线落在那枚袖扣上,眼神复杂。他知道这东西很贵重,但对程澍来说,大概不过是随手的消费,就像路过商场顺手买瓶水那样。   他伸手拿起那个丝绒盒子,原本打算直接扔进抽屉,指尖却在触碰到盒面那一刻猛地一颤。   信息素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个盒子被程澍随身携带了多久?   那股掩盖在香水之下的雪松味浓烈得几乎令人心悸。   对他来说,那不仅仅是一个让他感到好闻的香味,还是能带来久违缓解的灵丹妙药。   这六年里,他靠着那件衣服上残留的信息素勉强撑过了每一次发情期。   而如今,眼前这个盒子,仅仅是贴近鼻尖的一刻,就让他险些失去自我。   他猛然惊醒,呼吸急促,额角已渗出一层冷汗。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立刻站起身,快步奔向实验室。   他必须将这枚袖扣上残留的信息素采集并存档,作为紧急情况下的替代源。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体近期已经出现微妙的变化,那件衣服即将走到尽头。   而程澍的频繁接近,正一点点打破他维持了六年的防线。   他不能再让步。   只希望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别再送这种“礼物”过来了。   然而,事与愿违。   几天后,游稚刚踏进公司大楼时,就闻到一股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玫瑰香。   他眉头一皱,侧身避开气味源,结果一眼就看见前台已被堆成小山的鲜花围得水泄不通。   色彩艳丽的玫瑰花丛从前台铺陈至大厅两侧,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香气甜腻扑鼻,让人头皮发麻。   “小王,这是……?”游稚捏了捏鼻梁,眼睛酸酸的,狂打了几个喷嚏。   小王艰难地从花海中钻了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快递单,一边揉鼻子一边说:“程总派人送来的,9999朵保减利亚玫瑰。”   游稚嘴角抽搐,又被呛了好几下:“赶紧处理掉!别让花粉飘进实验室,影响实验。”   “我已经让人来清理了,但数量太多……一时间也不知道放哪儿。”小王也被熏得眼泪直流。   游稚扶额,疲惫又无奈地说:“附近有养老院和福利院吗?能送就送过去,员工想拿也随便拿。但听好了——以后谁再敢放这么多花进公司,就直接卷铺盖走人。”   话音未落,保安亭那边又一波快递员浩浩荡荡进了大门,个个手里抱着包裹,后头还跟着几个巨型纸箱。   “游博士,您的快递到了很多,需要一起签收吗?”一名快递员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送的。   游稚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挥手:“签。把人叫来拆箱。”   片刻后,大厅地板几乎被各类精心挑选的生活好物铺满——智能加湿器、空气净化器、咖啡机、恒温热水壶、顶级香薰机、紫外线杀菌仪……简直是琳琅满目。   还有几幅被精致包裹的油画,被员工小心翼翼地打开。   “我靠,这不是达·芬芬的真迹吗?”   “米米朗其罗的素描……真的假的?”   “等等……这落款……牟奈的亲笔签名?!是那个牟奈?!”   众人惊愕地围观着这些艺术珍品,宛如来到了拍卖会现场。   这里的随便一幅画都能登上世界顶级艺术品交易市场,而现在,它们却像电饭煲一样被寄到了公司大堂。   然而看着这一地狼藉,游稚却感到头疼欲裂。他冷冷扫视一圈,果断开口:“财务登记一下,这些都当年终奖发掉。”   众人呆住。   “您是说……把牟奈的画,当成年终奖抽奖礼品?”   “对。”游稚淡定道,“空气净化器、热水壶、香薰机都算进去,留着也是占地方。”   财务人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默默掏出表格开始登记。   毕竟,这已经不是游博士第一次处理追求者的献殷勤大礼了。   游稚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   最近工作已经够忙了,政府部门的医疗科技合作推进会刚结束,他几乎每天都要和初晖智能对接信息素干预机器人项目,晚上还得处理投资方会议纪要。   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不说,如今竟然还要浪费时间应付程澍那些铺天盖地、花里胡哨的追求攻势,简直是精神污染。   更糟糕的是,这段时间申城天气反复无常,霖霖频繁感冒,夜里总是低烧不退。游稚不仅要兼顾实验进度,还得抽空带孩子跑医院。   几天下来,他的身体被彻底榨干,却还得强撑着精神处理各种棘手事务。   白天奔波于实验室与会议室之间,晚上则回家陪霖霖测体温、喂药、哄睡,待孩子安稳入睡后,他还要继续熬夜写科研报告、整理数据。   如此连轴转的状态,让他根本无暇理会那些礼物与骚扰。   但某种程度上,他也暗自松了口气——程澍果然还是十年前的那个程澍,不可一世、高高在上,依旧用那他信奉的套砸钱=感情的逻辑横冲直撞,根本没有认真去了解过他所追求的对象喜欢什么、需要什么,只是一味凭借自己的喜好和资源肆意妄为。   如此浅薄而自大的攻势,在游稚眼里不过是一场闹剧,最可恶的是,他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动员了公司大半员工才处理掉那如小山般的礼物,游稚回到办公室,一边翻阅今天的会议安排,一边随手给程澍发去一条短信:【请不要再送没用的东西过来了。】   他盯着屏幕,眉头紧蹙,低声呢喃:“程澍……你还没玩够吗?”   事实证明,程澍不但没玩够,反而还越来越起劲了。   此刻的程澍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办公室里,神采飞扬地研究自己新总结出的阴人攻略手册。   他的人生一向如同一条笔直无阻的高速通道,目标明确,几乎没有任何外力足以干涉他的行动,也没有什么是他拿不下的。   不论是全球限量的收藏品,还是名门望族的合作,只要他想要,最终都会出现在他掌心之中。   情感亦然。   这些年来,他未尝一败。对方或许会矜持、装模作样地推拒一下,但只要稍作试探,就会迅速沦陷。   毕竟,像他这样天赋异禀、背景显赫、长相俊朗的极优性阳人,向来是婚恋市场最受欢迎的那一类。   可偏偏,游稚完全不吃这一套。   他就像一台冷静到近乎无情的机器,只把程澍的存在当作算法中的障碍物,要么不予理会,要么直接绕过,不会给他任何好脸色。   这也让他甚至一度怀疑——难道游稚根本就不喜欢阳人?   但这个猜测很快被他自己推翻了。   如果真是那样,六年前的那一晚,游稚又怎么会主动标记他?   那一夜的相互标记不仅真实存在,更是彼此精神与身体的深度共鸣,以至于游稚的气息至今仍时不时在他记忆里翻涌。   想到这里,程澍唇角缓缓扬起,眼底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兴味。   他靠在办公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仿佛在演奏一支只有他能听懂的胜利进行曲。   “他一定是故意的。”程澍笃定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迷之自信,“他的拒绝根本不是拒绝,而是欲擒故纵。他就是想让我投入更多的时间、精力,甚至是全部心思去追他。这种高级的博弈玩法,也只有我才玩得起。”   符律站在一旁,看着程澍一脸胜券在握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老板,你该不会是……真的被游博士迷住了吧?”   程澍像是听见了一个令人爆笑的笑话:“胡说,我这是配合他的剧本,让他觉得自己在主导,但其实——”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符律强压住快要翘起的嘴角,语气尽量保持专业:“老板,别忘了,游博士也是一位成功的企业家。他不缺钱,也不靠任何人赏赐生活。如果他想要,你送的那些东西他随时都能自己买。他只是生活简朴,不代表没见过世面。”   这番话像是一盆凉水泼下来,程澍却像被点醒了一样,猛地一拍手:“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一点?”   “想到什么?”   程澍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容:“他说的是不要送‘没用的’东西,而不是‘不要送东西’。你说他生活简朴,不靠别人,那我就从他真正需要的、他无法轻易拒绝的东西入手。”   符律忍着笑意,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的情绪:“那我再帮你复核一下源流资本和辟雍之间的合作条款,看看有没有什么细节可以合法地送他点大——件的东西。”   程澍一副“我果然没有白高薪请你”的表情,满意地转动着办公椅,直到面朝落地窗。   黄昏的江水奔腾不息,他看着那股浩荡水流,嘴角浮起一个掌控一切的微笑。   这个男人爱上我,会像这江水入海一般,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第185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十二)   这一日,游稚召开了年前的最后一场全员会议。   尽管已经进入节前倒计时,会议室依旧座无虚席,每一位核心成员都清楚,这一年的最终冲刺即将来临。   游稚翻阅着手中的计划书,目光扫过会议室中这些熟悉而专注的面孔,铿锵有力道:“大家这一年都辛苦了。我们已经顺利完成阶段性目标,但年前最后一个月,枢衡计划必须完成所有关键实验,以确保年后能顺利进入优化阶段。”   他小幅度踱了两步,继续道:“年前的重点工作有三项:第一,三家试点医院的数据收集与反馈分析,所有临床数据必须在年前完成汇总;”   “第二,智能信息素干预设备的适配与优化,确保初晖智能的系统能与我们的生物模块无缝对接;”   “第三,枢衡计划核心技术文档的归档整理,确保所有阶段性成果在年前封存,以便节后高效展开迭代优化。”   “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在未来三周内完成所有既定目标。但与此同时,我也要求大家在年后第一周不安排任何高强度实验,必须确保充分休整。”   在短暂静默后,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大家早已习惯游博士高压高效的工作风格,但也习惯了他的细致体贴。   他是全公司最拼命的人,却也是最严格要求大家遵守准点下班制度的人。   有研究员忍不住小声问:“游博士,那您的假期安排是?”   游稚推了推眼镜,温柔地笑了笑:“这次,我真的打算好好休息。”   他早已订好机票,打算在除夕前带着游时霖和妈妈们一起飞往海南,度过一个久违的假期。   节日期间,所有工作事务将由公司专属秘书组协调处理,非紧急情况一律不联系本人。   全公司员工在听闻这个消息后,几乎一致感叹:游博士终于也像个正常人了。   与此同时,程澍的年前冲刺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   只不过方向与游稚这边完全不同。   他原本打算通过一场精心筹备的节前晚宴彻底拿下游稚,但这个计划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   游稚绝对不会赴约,更别说他这次还要带家人去海南,想也知道他不可能放下自己的家人,陪自己去吃一顿无关紧要的晚饭。   所以,程澍决定换个方式——让游稚回来时,被一系列实用的惊喜淹没。   于是,他开启了精心策划的办公室大改造计划。   借助合作备忘录中的一处模糊条款,以“优化合作方办公环境”为由,亲自批准并主导了游稚办公室与实验室的全面升级。   “程总,游博士知道这事吗?”辟雍生物负责资产管理的专员迟疑着问。   程澍晃了晃手中的文件:“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合作方有权为驻场科研人员提供更优的办公条件。我只是合理执行。”   资产专员无法反驳,只能无奈点头,随后配合安排施工。   游稚的办公室随即经历了一场顶配式重构:全套智能灯光系统,可自动识别工作模式调节光照;配置高灵敏信息素净化系统,实时监测与调整环境气场;最新一代人体工学升降桌,站坐姿态一键切换;全景落地窗搭配智能遮光系统,随时调节滤光柔度;定制款人体工学座椅,全面贴合脊柱力学曲线,配套远红外加热与微循环调节功能……   程澍站在施工现场,看着翻新中的办公室逐步成型,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满足感。   但他的惊喜远不止于此。   为了给游稚一个无法拒绝的科研大礼,程澍还特意订购了一批全球最先进的科研设备,价值上亿,全部送到了辟雍的实验室。   然而,现实却给了这场豪赌般的示爱一记重锤。   “这批设备,根本不适合我们的研究方向啊。”实验室负责人扶额,疲惫地叹了口气。   光是清点设备、确认技术参数、安排存放位置,就花了整整两天。   最后,他们不得不紧急协调仓储空间,把这些根本用不上的设备全部堆进仓库一角,贴上待评估的标签。   “程总这次……是好意吧?”有年轻研究员小声问道。   “呃……嗯,算是好意吧,但真的很麻烦。”负责人神情复杂地看着那些崭新、昂贵却与现有研究脱节的仪器。   “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负责人哭丧着脸,“等游博士回来再说吧。”   没人敢擅自处理,更没人想在游博士度假期间打扰他。   春节假期一晃而过,辟雍的员工陆续返回岗位。   休整了十七天后,大家开始处理假期里积压的事务与节前便计划好的日程。   尽管游稚曾强调年后第一周不安排高强度实验,但作为技术负责人,他还是第一时间亲自到岗,开始逐一过问所有进度。   刚把游时霖送到寒假日托班,游稚便驱车赶往公司。   一路上阳光明媚,霖霖假期没有再生病,这让他心情格外好。   他自己的身体也在半个多月的调养下恢复得相当不错,此刻的他神清气爽,满怀干劲。   直到他踏进办公室。   眼前的一切让他当场愣住。   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办公室被彻底拆解重构。   桌椅全换,最先进的智能终端设备环绕四周,宛如进入了某个科幻大片的拍摄现场。   空气净化系统和信息素调节装置齐备,连墙面都被重新刷成最有利于科研人员保持专注的浅灰蓝色调。   脚下是厚重柔软的手工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书架变成了定制的实木结构,上面整齐地摆满了价值不菲却一无是处的装饰品,一看就知道出自于哪位纨绔的手笔。   而那张游时霖的蜡笔画却不见了。   游稚站在原地,深呼吸了足足一分钟,压抑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来。他转头看向小王,尽力让自己不要朝无关人员发火:“谁批准的?”   小王神情紧张,艰难咽了口口水:“程总……说是为了优化您的办公环境。”   游稚:“……”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住几乎要溢出胸腔的怒火。   片刻,他面无表情地说:“还有吗?”   小王头皮发麻地回道:“还有一整套科研仪器,假期的时候陆陆续续送到了实验室。”   实验室负责人已经连续打了他三个电话,催促他尽早联系游总,都被他以度假为由压了下来。   “不过黄瑱她们已经看过了,那批设备我们暂时……都用不上。”小王的疲惫且小心翼翼地说。   游稚揉了揉眉心,一阵头痛袭来,烦躁感让他后槽牙都咬得咯吱作响。   前脚刚从海南回来,后脚就得开始处理程澍留下的一地“深情美意”。   但至少,他心里还残存着一丝侥幸——那个烦人的家伙好歹还没有直接入侵他的私生活。   然而,这个想法刚刚浮现,他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游博士,新年好。怎么样,我的礼物喜欢吗?】   游稚沉默地盯着屏幕,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回怼的方式,最终还是克制住情绪,冷静地打字回复:   【程先生,下次送礼物前,能不能提前征求一下当事人的意见?】   消息刚发出去后不久,手机再次震动。   【哦?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是完全用不上。】   【怎么会呢?我可是请专家设计的!】   游稚捏紧了拳头,又颤抖着松开,一股对牛弹琴的无力感涌遍全身,近乎麻木地继续打字:   【程先生,科研仪器不是装饰品。我们的实验室有自己的采购计划,你送的这些设备不仅不符合研究方向,还占用了宝贵的实验空间。请你尽快安排人处理掉。】   回复很快送达:   【既然这样,那我再补充一些适合你们研究的设备?】   游稚彻底无语了。   这个自负的家伙根本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或者说,他也从没想过换位思考。   就在游稚思索着该如何委婉拒绝程澍的下一个“好意”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进来的是场地管理负责人。   “游博士,施工队已经到了,您要先看看装修计划吗?”   游稚脸色瞬间阴沉,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什么施工队?”   负责人愣了一下:“呃……程总安排的,说是给您的办公室进行全面优化,目前还剩下实验室的照明和空气净化系统的升级……”   游稚咽下一口恶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让他们,停、工。”   负责人讪讪一笑:“这个……他们已经开始拆卸了。”   游稚:“……”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深呼吸,默念“新年新气象”,告诉自己不能在节后第一天就被程澍气出高血压。   就在他以为情况已经糟糕到极致时,手机再次震动——程澍直接打了过来。   “游博士,今晚一起吃饭。”   游稚沉默了两秒,干脆利落地回道:“不了。”   程澍:“……”   没关系,偶像剧都要演八十集,他有的是耐心。   于是,他微微一笑,继续加码:“那周末去山里泡温泉?我已经包下了整个度假村。”   “没空。”游稚斩钉截铁地拒绝。   程澍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更诱人的提议:“那……海外学术论坛?我已经安排了私人飞机,飞去开个会,顺便考察一下国际前沿信息素科技的最新研究。”   这一次,游稚终于没有直接说不,沉吟了起来。   程澍心头一动,以为这次胜券在握了,毕竟,谁能拒绝最先进实验室和专属航班的诱惑?   “谢谢,不去。”游稚不咸不淡地答道,说完便直接挂了电话。   看着屏幕上消失的通话界面,他心里那根绷得最紧的弦,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了。   他一把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看来,愉快的假期生活,是真的结束了。   与此同时,程澍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盯着手机聊天界面,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游稚,这回我送的可都是实用的东西,你怎么还是不满意?   他缓缓放下手机,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中快速回放着这段时间的攻势。   从跨国空运鲜花、人体工学家具,上亿的科研设备,再到整间办公室的翻新升级,他自认每一样都谋划周全,用心至极,力求在表达心意的同时不失其实用性。   他要让游稚明白,自己不是玩玩而已,而是带着诚意、认真而体贴的追求。   可现实却是——游稚不仅毫无正向反馈,甚至连客套的回应都懒得多给一句。   程澍轻哼一声,靠进椅背,嘴角却慢慢勾勒出一抹不服输的笑意。   “也罢,狩猎本来就需要时间。”他低声自语道。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张禹轻咳了一声,试探着开口:“澍总,游博士……或许对这种‘高配置’式的追求方式并不太感兴趣?”   程澍眉毛一挑,显然不太认同这个说法:“怎么可能?那些可都是全球顶尖设备,办公室的设计方案更是参考了诺奖实验室标准,哪一点不够诚意?”   张禹顿了顿,赔笑地说:“是很有诚意,可是游博士本就拥有一切顶尖资源,他是业内最年轻的研究领军人物,又是辟雍的首席技术官,你提供的这些……对他而言可能并不稀缺。”   程澍眯起眼,指尖轻敲桌面,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确实,过去他所面对的人,要么渴望资源、要么追逐身份,送出一套高定或一场出境游就足以让对方感激涕零。   但游稚不一样,他几乎对所有金钱能办成的东西都不为所动,他的理智与清高简直像是写在基因里的防火墙。   甚至,程澍还数次亲眼看见游稚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便将自己送去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打发掉,眉宇间的不耐烦让那些昂贵的礼物显得廉价且累赘。   程澍神情微顿,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围绕工作和那些被世俗所公认的标签做文章,始终没有踏入过游稚真正的私人领域。   他不知道游稚喜欢什么样的花、听什么类型的音乐,甚至不知道他在下班后如何打发时间。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原来这场追求,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他重拾信心,自言自语道:“那就换种方式吧。”   张禹刚想发问,程澍已经拿起手机,果断拨出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符律,我要调整策略了。”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瞬,随即饶有兴致地笑道:“哦?终于意识到你的方法不管用了?”   程澍不悦地哼了一声:“哪有不管用?只是需要调整一下方向。”   “行吧,你打算怎么做?”符律问道。   程澍侧过脸,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游稚参加展会时的演讲抓拍,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他勾了勾唇角:“从他的生活入手。”   符律挑眉:“你终于打算研究一下游博士的日常了?”   “不是研究。”程澍缓缓道,“是介入。”   符律的语气中透着一丝玩味:“老板,你不会是打算走苦情路线吧?这不像你的风格。”   程澍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这次,他不会再只停留在实验室的改造上了。   下一步,他要真正进入游稚的生活。   他靠在椅背上,俯瞰整个CBD,脑海里飞快地运转着各种计划。   “张禹。”他忽然出声。   张禹立刻走上前:“澍总。”   “去安排一个企业公益合作项目。”程澍修长的指尖在扶手上来回起落,“名义上是源流资本推动的社会责任项目,重点关注高阈腺表型群体的医疗科普,配合政府在教育、医疗方向上的相关政策。”   张禹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好的。”   程澍调转座椅,轻轻敲了敲桌面:“然后,给游博士发一个正式邀请,让他以辟雍生物的代表身份参加。”   张禹:“……”   这场所谓的公益合作项目,乍一看的确不是冲着人去的。   符律在电话里忍不住笑出声:“老板,你还是这么不走寻常路。”   “哪有?”程澍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笑得意味深长,“这次可是正经合作,光明正大。”   他盯着桌上的照片,眼里写满了近乎偏执的疯狂。   游稚,你跑不掉的。 第186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十三)   程澍的最新计划正式开启。   他让团队精心策划了一系列公益活动,其中包括一场面向高阈腺表型群体及其家属的医学讲座,旨在科普最新的医疗研究成果,并推广源流资本即将设立的专项医疗基金。   同时,他还推出了专门支持信息素紊乱患者的科研合作计划,并承诺为患有高阈腺表型相关遗传病的家庭提供长期医疗补助。   这一系列安排,不仅全面塑造了源流资本的公益形象,也为他自己铺设了一条光明正大接近游稚的路径。   而在他眼中,游稚,无疑是这场科普讲座中最合适、最具分量的主讲人。   晚餐可以拒绝,但一个真正有利于患者、有利于公共健康的公益讲座,哪怕是游稚,也很难拒绝。   而且,这场活动于他而言,远不止是一个讲座那么简单。   事实证明,程澍的判断没有错。   当邀请函送到辟雍生物时,游稚本打算照例婉拒,但在细致阅读完项目文件后,他沉默了。   这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公益行动。   如果他拒绝,不仅会放弃一次为患者发声、推动医学前沿研究进万家的机会,还可能错失与政府深化医疗科技合作的关键节点。   这场活动的方向,与他这些年推动的多项研究目标高度一致。   更关键的是,政府方面已表现出与源流资本开展深度合作的意向——若辟雍在此刻缺席,将极大影响接下来的资源倾斜与合作分配。   程澍,果然精明。   游稚心中冷笑一声。   他当然清楚程澍借公益之名行接近之实的意图,毕竟对方连他几次拒绝吃饭的理由都能倒背如流。   但这次,他却无法再以私人情绪为由推开。   这是一次无可挑剔的合作,一次值得参与的活动。他若因个人私怨拒绝,反倒显得不够专业。   于是,当初见月问他是否接受邀请时,游稚沉默几秒,最终点头:“告诉他们,我会出席。”   初见月虽然诧异,却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立即去回信。   这个消息传到程澍耳边时,他正倚在落地窗前,眺望着万家灯火。   他听完助理简报,满意地抱胸笑了笑。   “很好。”他轻声说道。   程澍清楚,以游稚的性格,一旦答应出席,就不会只交差似的走过场,而会把每一场内容打磨得严谨完备,全力以赴。   他看中的,正是这一点——让游稚不得不配合他的一些“安排”,感受到这场合作带来的商业效益与“情感价值”。   “重新调整讲座流程。”他对张禹吩咐道,“增加一个现场互动环节,让患者家庭能够向他当面提问。”   张禹略显犹豫:“这恐怕会让流程变得不可控……尤其是这次还邀请了一些因为高阈腺腺体病而几乎倾尽家财的家庭,很容易因为情绪波动而出现预料之外的情况。”   程澍却完全不把这当回事,笃定道:“他能应付得来。”   程澍眼中满是自信的执拗——他要让游稚亲自感受到,这不是一场霸总追妻式的狂欢,而是一次真正的价值共鸣。   这代表着,我,程澍,也可以很懂你一个搞科研的人需要什么。   张禹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去调整流程。   与此同时,程澍也开始筹备另一项私人计划——既然游稚已经答应参加讲座,那他就要趁机为对方安排一次特殊的“体验”。   “再帮我预约一下美容养生中心。讲座前的下午,让游博士先去放松一下。”   张禹愣了愣:“啊……?”   符律在一旁忍不住扶额:“澍总,你这是在筹办讲座,还是在策划出道仪式?”   程澍悠闲地喝了口茶,一脸理所当然:“我觉得两者可以兼得。”   符律心中泛起了对游稚深深的同情。   程澍的执着程度早已超出她的预期。她本想提醒自家老板,游稚可不是那种会被温泉按摩和顶级护理收买的人。   但转念一想,以游博士这段时间被工作和这纨绔双重折磨的状态……他也许真的该好好放松一下。   “但是你安排他去,他就肯去吗?”符律冷静发问。   程澍依旧自信满满:“这次的行程由主办方安排,我亲自邀请,他能拒绝?”   符律沉默了。   行吧,她已经习惯了程澍在“追求”这件事上的胡作非为。   反正只要他还听得进底线的法律建议,不至于闹出大乱子,她就姑且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讲座当天,程澍提前半天出现在辟雍生物门口。   “游博士,该出发了。”他倚在车门旁,西装挺括,风度翩翩,嘴角带着让人拳头梆硬的笑意。   游稚看了他一眼,烦躁地说:“讲座在下午。”   “这我当然知道。”程澍柔声道,“但作为主讲人,你必须以最佳状态出席。”   他说着,视线落在游稚眼下的黑眼圈上:“你最近是不是又没休息好?这样可不行。”   游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中警铃大作: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到底有什么图谋?   程澍却一副心疼的样子,叹了口气:“所以,演讲前先去调整一下状态吧。”   游稚眉头皱得更深了。   情感告诉他不想去,理智却让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   毕竟程澍是这次系列活动的发起人,主办方提出的要求中也明确规定了需要主讲人配合一些形象宣传方面的工作。   沉默片刻后,他还是坐上了车。   车子平稳驶出园区,沿途的景色飞速倒退。   游稚靠在座椅上,原本只打算闭目养神,结果座椅太过舒适,加上这连日劳累,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车已经停在一栋低调奢华的私人会所门前。   大厅水晶吊灯闪着晃眼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混合草药与香氛的淡淡香气。   一整队身穿制服的私人护理团队整齐列队,微笑着躬身行礼:“程总,游博士,请这边走。”   游稚一愣,随即坐直了身体:“这是什么地方?你带我来干什么?”   “调整状态。”程澍笑得理直气壮,“你天天熬夜,难道真打算顶着黑眼圈上台?”   游稚冷冷道:“要不顺便给我来个微整形,换张脸再出场?”   程澍倒没生气,反而认真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追求他这么多天了,自己竟然从未认真端详过他。   游稚眉眼清隽,五官线条柔和却不失凌厉,眼神沉静中透着一丝不容轻犯的锋利。   程澍一时失神,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只能一笑掩饰尴尬:“不用,你这样就很好。”   游稚:“……”   他就不该上这辆车。   但话已至此,他也不想在公共场合和程澍多作纠缠,便面无表情地跟着走了进去。   程澍朝门口的工作人员微微点头,随即,内间的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静谧雅致的温泉区、顶级SPA设备,还有一整间专为游稚准备的私人护理房,其中最惹眼的是那一整面墙的高级定制西装。   阿玛玛、汤佛、布里尼、泽那……全球顶级品牌应有尽有,全部为手工定制,甚至还包括几套罕见的高级秀场款。   西装后方,整齐陈列着定制领带、袖扣、腕表与皮鞋,摆放得精致而庄重,仿佛一座顶级私人藏品馆。   游稚站在原地,嘴角抽搐:“程总……你知道待会儿是科普讲座,而不是娱乐圈的红毯吧?”   程澍理所应当地看着他:“你作为受邀主讲人,代表着辟雍生物的形象,以及我们源流的眼光,当然不能太随便。”   “……所以你就搞了这么大排场?”   “这才哪到哪。”程澍微微勾起嘴角,示意他继续往里看。   游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里面还有一间护肤理疗室,摆满了顶级护肤品牌——拉伯莱、佛蒙特、奥古斯博得、肌肤之秘,全是有价无市的独家定制款。   游稚:“……”   “游博士,既然你答应来了,就好好享受一下。”程澍一挥手,造型团队立刻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想给他换装。   游稚连忙接过护理服,躲进试衣间换上,然后被“请”进了按摩椅。   刚想拒绝非必要的服务,技师却已在他太阳穴轻轻一按,一股温和有力的按压顺势渗入,直击他的痛点。   他从早上忙到现在,连午饭都是边开会边吃,浑身肌肉早已僵硬,被这一按,简直像触发了休眠开关。   “……你们这按摩还挺——”话没说完,他脑袋一歪,眼皮直打架,竟再次睡了过去。   程澍站在一旁,满意地点点头。   好好休息吧,游博士,今晚你可得精神焕发地出席。   他站在玻璃窗外,看着按摩椅上睡得安稳的游稚,忽然觉得这场攻略游戏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原本只是想把自己标记的东西收回手中,但当他看到游稚那张精致英俊的脸,与脸上那罕见的放松神情时,心里某个角落似乎重重跳动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很想凑过去,轻轻吻一下游稚,再给他掖一下毯子。   游稚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整个房间弥漫着柔和安神的熏香,他坐起身,肩颈松弛,整个人状态前所未有的放松,连思绪都格外清明。   “醒了?”程澍倚靠在门边,嘴角带着几分笑意,抬手示意造型师将一整排定制西装推了过来,“选一件吧。”   游稚扫了一眼那一排讲究得几近浮夸的西装,头皮再次绷紧,抬手扶额:“不换。”   “那你打算穿什么去?”程澍侧过身,示意他看看自己今天穿来的衣服。   游稚瞥了眼角落里叠着的深蓝色卫衣,叹了口气。   他无奈地扫过那些华丽的礼服,最终随手挑出一件最简约的黑色款,语气平静道:“那就这件吧。”   造型师忍不住提醒:“这可是凡日赛大师的封山之作!全球仅此一套,程总特意从法黎空运回来的!”   游稚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嗤笑,把那件西装甩到手臂上,头也不回地进了更衣室。   造型师张大了嘴:“呃……”   程澍也罕见地抽了抽嘴角,随即一脸宠溺地摇了摇头。   造型师欲言又止道:“程总……这位游先生,真的不在乎这些?”   程澍无奈地扶额:“他不在乎。”   不只是不在乎,简直就是压根没把时尚圈这一套套的规则当回事,甚至觉得他们在意的样子很可笑。   几分钟后,更衣室的门被推开,游稚走了出来。   西装剪裁得体,线条贴合他挺拔的身形,衬得他气质更加清冷禁欲,较之他平日所穿的朴素衬衫,多了一分凌厉与难以接近的气场。   造型师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好吧,至少他穿得很合适……也不算辱没了这件作品。”   程澍下意识屏住呼吸,视线定格在那张俊美又冷淡的脸上,正要出口夸赞一句。   下一秒,游稚却淡定地从叠好的衣物中取下那枚党徽,毫不犹豫地别在了西装胸前。   那套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在这一刻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气质——奢华褪去,庄重肃然。   程澍无奈地笑了笑:“游博士……你真的要这样?”   游稚整理了一下袖口,神情坦然:“你既然让我来参加公益讲座,就应该知道我代表的是什么。”   话音落下,他径直迈步离去,脚步干脆利落。   造型师:“……”   程澍:“……”   偶像剧里的华丽换装桥段,在现实里宣告失败。   程澍目光追着那一抹冷峻背影,良久,忽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有趣,真是有趣啊。   他的心中燃起了一股莫名而强大的占有欲,随即一脚踩在落地的西装上,整个人飞了出去。   ——   讲座当晚,活动现场座无虚席。   游稚的开场简洁明了,没有任何煽情或铺垫。   他以清晰的结构、精准的数据和通俗的语言,娓娓道来高阈腺表型在实际医疗体系中的诊疗瓶颈与伦理边界,引发了在场听众的集体共鸣。   尤其是在问答环节,不少来自基层的家庭代表抓住机会,提出关于自家孩子的具体问题。   游稚则保持一贯冷静而有逻辑的态度,耐心回应每一位提问者,用最简洁的方式解释复杂的机制,甚至不时穿插比喻和案例,让原本晦涩难懂的科学概念显得格外平实。   台下反应热烈,现场氛围在理性与温情间取得微妙平衡。   程澍坐在前排,一边聚精会神听讲,一边在手机上不停记录。   他确实有在做笔记,只不过大半内容是游稚今日的金句摘录,与“他笑了一次”、“他在说到目前高匹配度个体数据稀缺时皱眉停顿了几秒”等莫名其妙的观察记录。   至于那些他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明天交给助理整理分析便是。   他全程面色专注,神情投入,在旁人看来就像是个对公益与医学充满热忱的资本代表。   可实际上,他的注意力,全都锁定在那个人身上。   台上的游稚,灯光从他肩头落下,微微勾出侧脸的弧度与冷峻的神情。   与艺人明星们被刻意打磨出来的台风不同,那是多年来从容应对质询与审查中自然而成的沉稳。   程澍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不论身处何种场合,哪怕什么都不说,他的存在本身就已无法被忽视。   他的才华与谦逊,他的锋芒与清醒,让他在这世俗熙攘之中,自成孤岛。   而现在——这个人,终于站到了自己身边,哪怕只是以合作的方式。   讲座接近尾声,几家医疗机构代表主动上前表达合作意向,投资方也纷纷表示期待进一步跟进。   游稚应对得体,他不仅仅是顶级科学家,还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决策者。   直到活动结束后,他试图从后台出口悄悄离开,却在拐角处被人拦住了去路。   同样一身黑色西装的程澍,正倚在门边,神情慵懒地看着他。 第187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十四)   “游博士,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熟悉的低沉嗓音传来,程澍站在出口处,神情自若,脸上挂着那副一贯自信满满的笑容,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游稚微微皱眉,脚步一顿,冷淡而疏离道:“程总,今天的活动已经结束了,我的日程安排得很紧。”   “可你不是已经答应了吗?”程澍不紧不慢地扬起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项目文件,标题赫然写着——讲座后续慈善宴会计划。   游稚扫了一眼,顿时无言以对。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无耻,又如此理直气壮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维持镇定:“我怎么事先不知道这场宴会?”   话还没说完,程澍已经半推半就地将他送上了车。   “放松点,游博士。”程澍一边在他身侧落座,一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与朋友闲聊,“这是医疗基金会安排的官方行程,我不过是作为东道主陪同。你总不能让主办方难堪吧?”   游稚沉默不语。   窗外霓虹流转,夜色如水般朦胧,车厢内却悄然凝结出一种无形的角力氛围。   他隐隐有种被猎人步步引入设好的陷阱的错觉。   车内的一切显然都是精心准备的:温度调节得十分舒适,座椅柔软贴合身体曲线,香氛是令他无法拒绝的木质调——雪松混着麝香、乳香、没药,正是六年前那一晚残留在空气中的香气。   简直熟悉又好闻到让他愤怒。   他认命似的闭上眼,将怒意掺在深呼吸中,缓缓释放。   “程总,您这样‘招待’合作方,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预曦正立   “合作方?”程澍从容一笑,眉眼间带着些许得逞的挑衅,“你要是把我当成普通投资人,那未免也太小看你自己了。”   他缓缓整理了一下头发,目光如刀版落在游稚身上:“更何况,我是为你好。”   游稚没有回应。   他已经彻底明白了——和程澍讲道理,根本没用。   行,今天就认栽了,我倒要看看这个幼稚的男人还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车驶入市中心,在一座灯火通明、装饰华美的私人会所前缓缓停下。   门口的侍者早已等候多时,动作利落地拉开车门。   “游博士,请。”程澍率先下车,回头看着他,手臂微扬,显得如此温文尔雅,仿佛一位体贴周到的绅士。   游稚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迈步下车。   刚步入宴会厅,所有人的目光便瞬间投射过来。   程澍自然而然地扶住游稚的手臂,两人并肩走下旋转楼梯,步履从容,仪态如画,宛如一对毫无瑕疵的璧人。   宴会厅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柔和光芒。   宾客云集,名流荟萃,随着他们缓缓走下,厅中议论声四起,低声谈论着那位能让程澍如此上心的神秘人物。   游稚却只是淡淡扫过四周,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游博士,久仰大名。”   一位基金会代表举杯向游稚示意,目光中带着试探与欣赏的意味,语气却极其得体。   游稚微微颔首,举杯致意,显然早已习惯这种令他不适的场合。   “游博士在信息素领域的突破,不仅解决了临床上的痛点,更重新定义了高阈腺表型的治疗路径。”一位企业家不吝赞美,“逸宕波的成果可不仅仅是科研价值,它正在快速改变我们对整套生物干预系统的理解。”   “确实。”另一位基金会成员跟进话题,“逸宕波的广泛适配性,让我们重新评估了对这类科研项目的投资策略。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希望在资本层面与辟雍展开更深度的合作。”   面对各行各业的精英,游稚镇定应对,回答清晰简洁,不回避技术本身的挑战与缺陷,也不随意许诺任何商业可能。   他的沉稳与专业令不少旁听者暗自赞叹,而那种游刃有余的风度,更让在场的资本代表们产生浓厚兴趣。   一位来自头部投资机构的合伙人笑着说:“游博士这样的科研主导型决策者,确实稀缺。我们看了辟雍的财务报表和临床推进进度,很期待你们下一轮融资的信息。”   “感谢您的兴趣,我们会在下季度发布下一阶段的战略规划。”游稚礼貌致谢,却没有透露更多细节。   “听说源流资本是你们C轮的领投,那么是否可以认为他们能在下一轮融资中继续抢占先机?”   “源流目前确实是我们的重要合作方之一,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自然是欢迎与现有伙伴继续合作的。当然,我们也同样很期待与其它公司展开合作。”   周围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话锋一转,有人忽然笑道:“游博士,以您这样的职业成就,背后肯定有着强大的心理支持吧。不知您的家庭是否能接受您目前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安排?”   游稚轻轻抿了一口酒,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要皱眉,保持微笑:“我的家人一向尊重并支持我的选择。”   提问的人被身旁的另一人用手肘碰了碰,揶揄地说:“我就说吧,游博士这么优秀的人,肯定早已名草有主了。”   “那就是说,您确实已经有家室了?”先前提问的人不依不饶道。   游稚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他讨厌在任何场合被不相熟的人打听家长里短,但他也清楚,在这种非正式、甚至本就有些八卦意味的晚宴中,被问到家庭是很常见的事情——在这类人眼中,婚姻、子女,以及各种亲戚朋友,都是可以合理调度的资源。   他挤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冷静地转移了话题:“谢谢您的关心,但我想,在座的各位应该还是对我们的研究进展和未来规划更感兴趣吧。”   话音刚落,周围的宾客都笑了起来,也识相地继续讨论起辟雍生物的下一步研究规划。   程澍站在不远处,望着本该独属于他的那个人在一群如狼似虎的行业精英中从容应对,原本带着些许得意的神色却逐渐淡了下去。   他原以为今晚会是一场成功的展示——他,瀚海集团的唯一指定继承人,源流资本的掌舵者,纡尊降贵,亲自带着有一个搞科研的人在如此重要的场合现身,这代表着什么,理应不言而喻。   可他没料到,游稚的智慧、谦逊、理性,与皮囊,让他在各类场合都游刃有余,不需要任何人的烘托与妆点,便能轻易夺走人们的目光。   包括他程澍。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程澍终于找到机会,手中端着两杯香槟走到游稚身边,故作轻松地调侃:“游博士,今晚的你,可真是光彩照人呐。”   游稚垂眸扫了一眼递上来的高脚杯,并未接下:“程总,有话就直说。”   “你就这么不解风情?”程澍收回了手,“那我直说吧——既然你拒绝了在场所有人的示好和邀约,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是在等我?”   游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显然没想到怎么会有这么自恋的人:“程澍,你是不是觉得世界上所有人都会围着你转?”   “那是自然。”程澍饮下一口酒,“但我只在乎你会不会围着我转。”   游稚:“……”   他轻轻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转身打算回到人群之中。   程澍却抢先一步,手臂搭上他的肩,不容拒绝地说:“太吵了,陪我出去透口气。”   游稚眉头紧皱,试图挣脱,却发现程澍已半强硬地将他带往露台方向。   两人修长的身影掠过灯影摇曳的宴会厅,留下一群充满探寻与意味深长的目光。   “程总似乎对游博士特别上心呢。”   “是啊,这好像……早就超出合作伙伴的关系了吧。”   “难道说,之前那个峰会上传出的消息是真的?”   “如果真的那样,以后与辟雍合作的好事,想必是轮不到我们了,哈哈……”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纸醉金迷;而露台上,灯火阑珊,夜风清凉。   程澍松了松领带,愉快地哼了哼,终于得以与游稚独处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游稚冷冷地开口,眼神中透着明显的不耐烦与警惕。   程澍勾起唇角,语气一如既往地自以为是:“帮你摆脱那些让你厌烦的追求者,不是正合你意?”   游稚实在不想在应付完一群老油条后继续费神对付程澍,烦躁地说:“程总,你这么热衷管我的事,是不是有点越界了?”   “我一向不喜欢看别人勉强自己。”程澍不紧不慢地说,“你在宴会上的表情,比我上次签下一笔五十亿的投资计划时还要难看。”   游稚双臂交叠,靠在露台栏杆上,眺望着城市夜景,几缕发丝被风吹起,宛如一根羽毛,不知扫在了谁的心上。   如果时光倒流六年,他也许会觉得这一幕颇具浪漫意味。   “程总,如果我现在转身离开,你是不是还会追上来?”   “那你为什么还没走?”程澍反问。   游稚若有所思地转头看了他一眼,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重逢后发生的这一切,游稚或许依旧会对他再次怦然心动。   不过此时的游稚只觉得很疲惫——资本家、企业代表、基金会理事,一个个在试探中包装着好意,而程澍的出现,无疑令他在这场宴会中成为焦点,也成了靶心。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些看似巧合的相遇背后,其实也是程澍在替他牵线搭桥。   整个宴会的嘉宾名单明显经过了精心筛选,涵盖了当前最具影响力的医疗基金、高端智造企业、信息素治疗方向的龙头资本……   若非程澍精心安排,他一个科研工作者根本不可能在一个晚上就接触到如此庞大的人脉资源。   这些他自然能想到,但他就是不想表现出很承某人情的样子。   程澍静静地看着他,认输般地笑了笑:“既然你不想继续应付他们,那就走吧。”   游稚正要拒绝,程澍却已经强硬地握住他的手腕:“你不是最讨厌浪费时间的人吗?”   游稚虽未挣脱,却也没有表现出顺从:“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可能是因为……”程澍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看着游稚,“我不想看到你因为别人那么累的样子。”   没留给游稚任何思考的机会,他顺理成章地牵着他,离开了人声鼎沸的宴会厅。   走到门口时,游稚语气少见地缓和了一些:“我打车回去就好。”   程澍不悦道:“你累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连饭都没吃几口,先跟我去吃晚饭。”   游稚面无表情地拒绝了他:“我不饿。西装我洗好了还你。”   程澍原本想说“衣服送你了”,游稚却已坐进出租车,头偏向司机,正在交代地址。   但他似乎捕捉到,在车开走之前,游稚的目光曾短暂停留在他脸上。   这一眼,足以抵消他心头大半的不悦。   可他并未就此收手。   宴会之后,他更加坚定了一个念头——他要制造一个能与游稚好好独处的机会。   “澍总,游博士的行程我整理出来了。”张禹将一份密密麻麻的日程表递了过来,“他每天从早到晚都排得满满当当,特别是最近,枢衡计划进入了关键阶段,他连午饭时间都被压缩到了两个会议之间的休息时段里。”   程澍眉头紧蹙,本以为游稚是拿工作当挡箭牌,没想到人家是真的忙得不可开交。   “这也太拼了。”他低声嘀咕,翻着那份令人眼花缭乱的行程表,“他都没留一点给自己喘口气的时间?”   “澍总,辟雍那边刚更新了日程。”张禹在平板上点了几下,“初晖的智能信息素疗愈机器人将在下周进行内部演示,游博士会参加。演示安排在下午两点,按照计划,最晚四点结束,之后他理论上没有其他安排。”   程澍眼前一亮,露出一个心情极佳的笑容。   “很好。”他放下日程表,指尖在下巴处摩挲着,“这次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找出什么借口。”   他愉快地哼着一首咏叹调,脑海中迅速规划起下一步行动。   这天一大早,游稚前往初晖智能总部,准备参加信息素疗愈机器人的高度机密内部展示。在下午的展示开始之前,他还要进行好几轮安排紧密的讨论。   政府相关部门、重点医院和科研院所的代表也将一并出席,足见此项目的重要性。   紧锣密鼓的会议持续了整整五个小时。   游稚全神贯注地听取各方数据汇报,飞快记录要点,与初晖智能的技术骨干就系统架构与干涉模块展开深入讨论。   他在演示过程中频频起身,与开发人员一同查看实时输出,甚至亲自操作信息素干涉调节器,测试其在不同模拟应激环境下的波动响应。   “如果这个延迟能控制在三毫秒以内,稳定性会更强。”游稚一边盯着屏幕上的响应曲线,一边指出关键所在,“我们需要在负载极限状态下做更多压力测试,尤其是模拟医院高峰时段和急诊场景。”   初照人一边点头一边迅速记录,团队配合丝滑流畅,会议氛围紧张而高效。   然而,随着项目进入最后整合阶段,技术之外的现实问题也接踵而至。各方在推进路径和技术归属问题上分歧明显。   政府希望快速铺开系统,以补足基层医疗在信息素干预领域的空白;而部分主导投资方则倾向于将核心算法设为私有,构建壁垒以保护前期资本投入。   “技术开放的节奏必须与医疗体系的实际接纳能力同步。”游稚坚持道,“如果强行推动全面铺开,而数据与适配能力未能完善,最终系统会因为负荷而崩溃,从而消耗民众信心。”   “但市场上已经有了明确的需求信号。”某知名投资基金代表开口,“若能建立分阶段的技术授权模型,或许能满足各方利益。”   游稚沉思片刻,随即在触控面板上快速调出前期测试报告与数据图表,现场草拟出一个兼顾推广效率与系统稳健性的三阶段实施模型。   他一边讲解,一边整合各研究员的建议,将参数调整至最优临界值,最终获得了多方的初步认可。   展示会结束时,已近傍晚。   初照人临时被调去处理一场突发项目变更,需要加班整顿核心模块参数库。   初见月早早收到指示,去幼儿园接了游时霖,并顺道前往附近餐厅买晚餐,打算给初照人送过去一起吃。   从会议室走出时,游稚长长地舒了口气,轻轻揉了揉睛明穴——高强度脑力输出令他精疲力竭。   他本以为四点左右就可以结束,没想到拖到了这个时候。   他从电梯里出来,在楼下大厅看到初见月带着游时霖等候的身影。   三人视线在电梯口交汇,短暂的对视之后,初见月先笑着打了个招呼,游时霖也挥起了手。   游稚眼神柔和下来,脚步不由地加快了几分,朝他们走去。   “爸爸!”游时霖看到游稚,兴奋地松开初见月的手,迈着小小的步子扑了过去。   游稚俯身接住他,顺势将他抱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霖霖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超级乖!”小家伙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老师今天表扬我的字写得很好看呢!”   游稚笑着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发顶,感受到那让人安心的体温,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悄然缓解了一些。   初见月站在一旁,笑着开口:“我正准备去买饭,要不要一起?”   游稚点了点头,刚想回应,却忽然感觉到一股不易察觉的灼热视线。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程澍此时就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目光冰冷而复杂,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暴风雨前的高压。   他最近连续约游稚共进晚餐,都被以工作太忙为由拒绝。   他本不想表现得太咄咄逼人,而且安插在辟雍内部的助理回报的确也一一证实了游稚确实在加班。但他心里还是相当不爽,只能压着火气自我安慰——偶像剧里的霸总也总是会被拒绝很多次才能成功。   游稚这小妖精,还真磨人。   可今天不一样。   他提前一周就查好了游稚的日程,知道这场展示一结束,他应该就没别的安排了。这种技术类闭门演示后,按理说不会有紧急的硬性任务。   所以他提早两个小时就守在初晖智能的楼下,车里备好了玫瑰和香槟,只等男主角现身,来一场浪漫的惊喜晚宴。   结果他看到的却是游稚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和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得很近,三人有说有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幸福甜蜜的三口之家。   程澍双手无意识握拳,整个人僵在原地,喘着粗气。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游稚怀里的那个孩子,脸上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他标记过的阴人,居然随随便便找了个人结婚,还生了孩子?!   一股巨大的愤怒吞没了他,他本能地向前迈了几步,试图看清本应属于他的阴人旁边那个高大男人的模样。   竟然是初见月?!   身为极优性阳人的自尊、骄傲,与对标记伴侣的强烈占有欲让他几乎瞬间失去了理智。 第188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十五)   游稚的……结婚对象是个单性人?!   他居然连个阳人都没选,反而找了个普通的单性人来组建家庭?   程澍的大脑乱成一团。   他一直忙着用资本和话语权一步步逼近游稚,设下层层包围网,却根本没想到要从游稚的生活半径去切入。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掌控全局,但现在这个画面,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自信上。   游稚怎么敢?!   他咬紧后槽牙,极力克制着翻涌上来的愤怒,迅速拨通了张禹的电话:“去查一下游稚和初见月的关系,还有他们身边那个孩子的身份。”   几天后,张禹汇报了调查结果。   “澍总,他们的信息被列入了政府保密档案,我们只能查到孩子的出生资料上生父未公开。不过可以确定,孩子的父亲不是初见月。他早有家室,几年前就登记结婚了。”   程澍眉头紧蹙,眼神死死锁定着屏幕上游稚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   一个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   游稚年纪不小了,会不会只是想要个孩子陪伴自己?   这个猜测如雪球般在他脑中越滚越大,最后几乎成了定论。   是了,游稚三十多岁了,事业稳定,收入丰厚,他本就是极其理性自控的人,或许早已计划好了单独养育一个孩子。而且他被自己标记之后,也不可能再与别人建立传统的婚配关系,于是便去领养了一个孩子。   一切都非常合理。   难怪游稚对自己一直若即若离,难怪他总是冷淡、防备,从不轻易透露心事,原来他是有软肋的!   是怕程家不接受那个孩子,是怕自己这个霸道总裁会在意他带着个拖油瓶!   程澍心中五味杂陈。   他回忆起自己掌握的那些信息——游稚在生物工程展会上横空出世,随后几年靠自身能力一路跃升为行业核心人物,从无背景起步,到如今领导着辟雍生物,他一路走来,靠的只有他自己。   他又想起自己在两人第一次见面时提出的那份婚前协议,以及后续的多份合作意向书……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甘愿屈从于一纸婚约,一份甚至没有考虑过他孩子的合同?   如果当初能早点去关心游稚的生活,设法靠近他和孩子,或许他们的关系早就不止于此了。   程澍再次细细打量起那个孩子来。   那双眼睛、那抿起嘴时下意识的小动作,分明又像极了游稚。   但看得久了,又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他的脑细胞飞速运转,没过多久,一个完全自洽的解释就涌了上来。   一定是游稚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于是选择借助辅助生殖技术,比如试管婴儿,这样就能解释那孩子眉眼间与游稚的相似度了。   他一拍脑门,再次被自己的天才脑洞所折服。   原来如此……这样就可以解释游稚的那些拒绝了!   首先,他一定非常自卑——一个带着拖油瓶的三十多岁单亲爸爸,并且那还是个生父来历不明的孩子,的确不敢奢望能嫁入程家。   其次,以游稚高傲的性格,也一定会先考验一下潜在的伴侣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这也就解释了他对自己百般刁难,想来便是在测试自己是否够格。   程澍得意地笑了笑,来回翻阅那些照片,脑中已经构建出自己与那个孩子在游乐园玩的场景了。   他知道现在贸然摊牌只会让游稚更加防备,所以他绝对不能硬来,要隐秘地打开那个孩子的心房,再以此为契机卸下游稚的心墙。   “既然你想考验我,那我就奉陪到底。”   他先是通过恒恩儿童健康基金,宣布资助一批幼儿课程改革和教学资源的引进,并亲自前往视察项目,营造出一个年轻企业家热心公益、脚踏实地的正面形象。   除此之外,他还投资了一系列教师培训项目,确保园内罕见腺体病儿童能够接受最专业的照顾和教育支持。   符律知道后,为了看大戏,更是连夜协助起草合同,尽心尽力,只为让自家老板在这场追妻大战中陷得更深、吃瘪更狠。   也正因如此,这些围绕着孩子而展开的慈善活动进展得异常顺利。   短短半个月内,恒恩便与新区多家口碑优秀的幼儿园完成了初步接洽,其中自然包括游时霖就读的飞鸟幼儿园。   半个月后的某个下午,阳光从树叶缝隙中倾泄下来,柔和地点缀在程澍肩头。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米色休闲西装,手中握着几束彩色气球,站在飞鸟幼儿园门口,嘴角带着温和笑意,宛如一位真正醉心于公益活动的企业家。   今天正是幼儿园的慈善开放日,他以恒恩儿童健康基金代表的身份前来,园长领着几个管理层员工,亲自出门迎接。   程澍一边随着园长缓步前行,一边有意无意地环顾四周,寻找那个熟悉的小身影。   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将游时霖的生活轨迹摸得一清二楚,甚至偷拍了不少生活照。他越了解,就越确认自己的攻略方向无比正确。   游稚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但再忙也坚持亲自接送游时霖,几乎不假手于人。而当他实在抽不开身的时候,孩子便会被初见月借走,并留宿初家。   从资料来看,游时霖是个聪明、懂事且极具亲和力的孩子,他不仅学习能力出众,还在集体活动中展现过良好的领导能力。   尤其是那双眼睛——与游稚如出一辙的冷静专注,总让程澍心头震颤。   他有时看着那些照片,会在恍惚间觉得有股莫名的熟悉感,但他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一行人的脚步渐渐放缓,程澍在园区内四处打量,不动声色地和老师们聊着他现学现卖的亲子理念、儿童心理、教学方法,言语间展现出对学前教育的极高关注与素养。   不久后,他终于在操场角落看到了游时霖。   游时霖正蹲在地上,与几位小朋友一同搭建积木,神情十分专注。   他侧脸的轮廓与游稚极为相似,完全就是个缩小版的游稚。   程澍忍不住驻足,凝视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尽量自然地问:“那孩子是……?”   园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哦,那是游时霖。他非常聪明,情绪管理也特别好,是全园老师都喜欢的孩子。”   程澍眯起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知道,下一步就是循序渐进地走进这个孩子的生活。   为了打好基础,他在离开幼儿园前,特意与园长深入交谈了一番。   他态度诚恳,提出将扩大支持项目,覆盖心理健康辅导、儿童医疗干预及家校互动机制等多个层面,还主动提出资助本年度幼儿园的所有活动,帮助家长更好地参与到孩子的成长过程中。   园长自然满心欢喜,像恒恩基金这样资金雄厚、金主又如此大方的资助方,向来是教育系统的香饽饽。   “如果程先生有时间的话,可以来参加我们即将举办的家长开放日。让孩子们多一些社会接触,对他们的成长也是有很多好处的。”园长试探着建议。   家长开放日?   程澍心中一动,这的确是一个好机会。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参加开放日里的志愿活动,略尽薄力。”   园长连连点头,笑容满面道:“那可太好了,像程先生这样的志愿者,一定能和孩子们相处得很愉快呢。”   离开幼儿园后,程澍立刻给张禹打电话。   “张禹,研究一下飞鸟幼儿园家长开放日的具体安排,再把游时霖那一周的课程表整理出来发我。”   张禹一愣,狐疑地确认:“澍总……你要亲自参与志愿者活动?”   程澍反问道:“怎么,不行吗?”   张禹干笑了一声:“怎么会,澍总英明!”   电话挂断,程澍站在车前,手插口袋,抬头望了眼被阳光洗得通透的天色。   他原本以为,给他足够的时间与资源,终有一日能让游稚妥协。   但如今他想明白了,这不仅是让游稚考察他的好机会,也是他重新审视自己的契机。   他从未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一个孩子如此上心。   如果他真的想赢下这场旷日持久的角力,那他必须让游稚亲眼看到——他不仅能提供最优渥的条件,还是一个适合携手共度余生的男人。   而这一切,就从赢得游时霖的信任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程澍频频出现在飞鸟幼儿园里。   他以捐助者的身份,主动参与园务沟通,亲自听取老师们对硬件设施和课程优化的建议,迅速响应,更新了一批教学设备,还安排心理咨询师团队为教师做专题培训,提升应对特殊儿童情绪问题的能力。   他刻意保持低调,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间,以最自然的方式,进入游时霖的生活半径之中。   这天的户外活动课上,孩子们在阳光下嬉闹、玩耍。   游时霖正在攀爬一座小型训练架,不远处一个年纪略大的孩子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脚下一滑,重心不稳,身体向后倒去。   就在将要跌落的刹那,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从旁伸出,牢牢抱住了他。   “当心。”   低沉又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游时霖抬起头,望见一张陌生却不知为何有些熟悉的脸。   “谢谢叔叔。”他规矩地道谢。   程澍嘴角上扬:“叫我程叔叔就好。”   游时霖笑得很灿烂,点了点头,乖巧道:“好,陈叔叔。”   程澍原本想纠正他,但看着游时霖甜甜的笑容,他竟没舍得开口。   他就这么静静注视着活泼可爱的游时霖,那种久违的熟悉感如潮水般翻涌而来,仿佛他们之间的联系早已存在多年,只是最近才被他发现。   游时霖回家后,兴奋地跟游稚提起今天遇到了一位“陈叔叔”。   游稚听完只是随口问了几句,心想大概是哪位有钱的陈姓家长,便没太放在心上。   又过了几天,程澍再次前来洽谈家长开放日的赞助细节。   会谈结束后,他照例在园区内“巡视”一圈,看看新近安装的儿童娱乐设施。   刚转过操场一角,便看见游时霖穿着浅蓝色园服,正蹲在一棵小树旁,用一根树枝在泥土中勾勾画画,仿佛在进行着一项极为重要的科学实验。   操场另一边,孩子们在嬉笑奔跑,唯有他一个人静静地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程澍笑盈盈地走了过去,蹲下身,温柔地说:“这么认真,在画什么呢?”   游时霖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陈叔叔!我在画藏宝图呢!”   “藏宝图?”程澍饶有兴致地打量那片布满曲线和标记的沙地。   “嗯!”游时霖认真地点点头,举着树枝一一指点,“这里是沙坑,这里是滑梯……宝藏就藏在这儿。”   他说着说着,在图的一角郑重地点了一下,眼底闪着一抹兴奋的光。   程澍故作惊讶地睁大眼:“哇,你画得这么详细,不怕别人一下就找到了吗?”   “不会的。”游时霖神气地说,“刚才画得太简单了,他们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呢。”   “谁?”   “同学们啊。”游时霖挥了挥手中的小树枝,一本正经地说,“不过他们没什么耐心,随便找一会儿就放弃了。”   “那还不好?你就不怕他们真的找到了之后,不愿意跟你分享吗?”   游时霖眨了眨眼,颇有些狡黠地说:“我才不会真的把宝藏藏在那里呢。”   他忽然凑近程澍,压低声音,神秘地说:“真正的宝藏在我的口袋里,那个地方放着的只是拿到宝藏的最终线索。”   程澍一怔,随即失笑。   游稚的儿子,比他预想的更聪明,也更有趣。   他假装惊讶地说:“你可真厉害。”   “那当然!”游时霖小脸扬起,语气里满是自豪,“我可是我们班玩寻宝游戏最厉害的人哦。”   程澍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那你最想找到的宝藏是什么?”   游时霖的动作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小树枝,声音也轻了许多:“应该是……可以一直陪着我的人吧。”   程澍心头一颤。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他接近游稚的最优策略。   可在这一刻,面对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天资聪颖的小男孩,他却感受到一种陌生的情绪,不可控地涌入心底,让他瞬间忘却自己的初衷。   “陪着你的人?”他无意识地重复道。   游时霖点点头,目光闪躲:“爸爸总是跟我道歉,说他陪我的时间太少了……”   程澍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瞳孔也暗了几分。   “你很喜欢你的爸爸?”他问道。   “当然了!”游时霖毫不犹豫地说,“爸爸是全世界最爱我的人,他虽然很忙,但他从来不会忘了陪我。我知道他有时候已经很累了,可他还是会带我去看星星,给我讲故事,帮我检查作业。”   游时霖一边掰着手指一件件地数着,一边眉眼弯弯,眼里满是依赖与爱意。   程澍低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缓缓敛去,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是那个在无数关注、期待和溺爱中长大的继承人,家人的陪伴与温暖从未缺席过。   他的时间被排得满满的,他的未来在出生那天起就已被写好几乎所有的细节。   他沉默片刻,抱着陌生的情绪问道:“那如果有一天,你的宝藏不见了呢?”   游时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紧紧皱起眉头,很认真地说:“那我就去找啊。我会一直找,直到找到它为止。”   程澍忍不住笑了笑,那笑容不再是惯常的讽刺、轻蔑,抑或掌控一切的从容,而是发自内心的温柔和欣慰。   “你真聪明。”他由衷地说。   游时霖歪着脑袋看他,忽然问道:“叔叔,你把你的宝藏弄丢了吗?” 第189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十六)   程澍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也许吧。”他像是在对自己说,目光穿过游时霖的脸,聚焦于一个根本不在这里的幻象上。   这时,幼儿园的老师远远地喊道:“霖霖,来吃点心了!”   游时霖应了一声,回头对程澍挥了挥小手:“陈叔叔再见!祝你早点找到你的宝藏哦!”   他蹦蹦跳跳地跑向点心区,脚步轻快,像是一道璀璨的流星,从程澍眼前划过。   而程澍仍旧蹲在原地,久久未动,目送着那个耀眼的背影。   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是真的在意上这个孩子了。   与此同时,园长和几位老师站在不远处,看着程澍与游时霖的互动,心中不约而同地泛起一个念头——这两人的眉眼轮廓,未免也太像了。   但这种话谁也不敢当着程澍的面说,只能在私下里感叹:“真是缘分啊。”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程澍几乎无所不用其极地制造各种偶遇,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确保自己与游时霖的接触既自然,又不至于引起游稚的警觉。   某个周五上午,飞鸟幼儿园组织孩子们前往市中心的一家书店,参加由恒恩基金赞助的公益读书会——毫无疑问,又是程澍幕后安排的慈善活动。   “霖霖,这本书怎么样?”老师蹲下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小太子》,递给正低头翻看绘本的游时霖。   他摇了摇头,先是向老师道谢,再答道:“我更喜欢科学类的书,而且这个故事我已经听爸爸讲过啦。”   老师笑着点头,刚想再说点什么,却见身旁不远处,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   “霖霖?”温柔的嗓音如同滴水入潭,在空气中轻轻荡开。   游时霖闻声望去,眼睛一亮:“陈叔叔!”   程澍微微一笑,随手拿起高处的一本《少儿天文学入门》,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喜欢天文?”   “嗯!”游时霖猛地一点头,“我爸爸说,天文学能让人学会谦卑,因为宇宙很大很大,而我们人类在它面前很渺小。”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落入了程澍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头痛,让他愣在原地,强忍着才没有在游时霖面前失控。   痛楚消退后,一段模糊的记忆被倏然拼凑了起来——那是某年毕业典礼后的留学生聚餐,那夜在露台上,星光灿烂,面容尚算青涩的游稚举着果汁,也曾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你爸爸说得很对。”程澍强忍着不适,对游时霖挤出一个笑容,蹲下身,与他平视,“但我觉得,人虽然渺小,但只要足够努力,依旧可以照亮自己和别人的路。”   游时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沉吟着,似乎真的在认真琢磨他的话。   这时,老师走过来清点人数,催促孩子们集合:“霖霖,选好书了吗?我们该回幼儿园啦。”   “好了!”游时霖高高举起那本《少儿天文学入门》,笑得很灿烂,“陈叔叔再见!”   他挥着小手,兴高采烈地跑向队伍。   程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有种陌生的温热感在疯狂发酵。   过了一段时间,又是一次幼儿园的课外实践活动,园方组织孩子们去附近的大型游乐场玩一天,程澍当然不会错过这个与游时霖相处的绝佳机会。   他提前联系了游乐场管理层,以恒恩基金会的名义捐赠了一批儿童安全设备,并大方承诺未来将为更多贫困家庭的孩子提供免费游玩机会。   有了这个名头,他自然而然地以视察代表的身份出现在活动当天。   游乐园的室内游玩区中欢声笑语不断,孩子们在蹦床、滑梯、海洋球和碰碰车之间轮番穿梭。   游时霖也被几个小伙伴拉着加入碰碰车的队伍。等他坐好、系好安全带准备出发时,一旁的车里忽然坐下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哟,霖霖。”熟悉的嗓音响起,程澍单手握着方向盘,朝他眨了眨眼,“又见面了。”   游时霖惊讶地看着他:“陈叔叔?你怎么在这里?”   “叔叔是这家游乐场老板的朋友,今天刚好过来看看。”程澍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既然遇见了,不如我们来比一场碰碰车,看看谁更厉害?”   “好啊!”小朋友的战斗欲立刻被激发,兴奋地点头应下。   十分钟后,游时霖结束了几次对程澍的精准袭击,下车之后,一路都在手舞足蹈地复盘。   程澍虽然明显放水,却也暗自佩服——这孩子的手眼协调力和反应速度都相当不错,以后搞不好可以成为一个职业电竞选手。   与游时霖的关系渐渐拉近后,程澍开始着手下一步计划:为他未来的继子安排最好的教育资源。   恰好程家作为校董的那所国际学校近年开设了小学部,从师资、课程设置到升学路径都位居国内顶尖。以游时霖的资质,只要入学,一路直升中学部,再前往国外留学,并非难事。   周一上午,程澍亲自驱车前往那所他曾经的母校。   阳光下,校门口的喷泉依旧清澈,雕刻着“精英摇篮”四个大字的大理石被擦得锃亮。校园内静谧而秩序井然,和他十几年前在这里就读时没什么两样。   他不由得想起当年自己在这里风光无限的日子,几乎是众星捧月一般,走到哪里都是焦点,所有人都对他极尽谄媚、阿谀奉承。   而这些,游时霖也可以轻松拥有。   哪怕他还没有得到那个名正言顺的继父身份。   想到这里,程澍心情很好地笑着,走进校长办公室,扫了一眼熟悉又陌生的陈设,然后大方坐下。   “我要安排一个孩子入学。”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这一趟只是过来交代一下公司事务。   校长闻言,立刻点了点头:“当然,程先生,您推荐的孩子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的。”   程澍将准备好的文件递了过去:“资料都在里面。”   校长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后,笑容僵住了,有些意外地迟疑道:“这不是……”   程澍悠然地品了口茶:“怎么,认识?”   校长犹豫片刻,还是嗯了声:“他父亲之前确实来过一次,想为孩子申请入学。”   听到这句话,程澍心情更好了,舒服地往椅背上一靠:“既然他已经申请过,你们就直接把录取通知发过去吧。”   然而校长却并未立刻答应,而是尴尬地呃了声:“他的家庭结构不符合规定,所以申请没有通过。”   程澍的笑意瞬间凝固,疑惑道:“什么规定?”   校长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解释:“程先生,您应该知道,我们学校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要求学生来自完整家庭。这并非是我们主观上的限制,而是为了保证学生在同样的家庭环境下成长,避免孩子出现心理落差。”   程澍听完,冷笑一声,不屑地问道:“谁定的破规矩?”   校长一愣,随即轻咳了一声,沉声道:“是……您父亲。”   办公室内安静了几秒。   正所谓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声,程澍反应过来时只吐槽了一句:“老头子还真是够荒唐。”   校长额角渗出冷汗,不敢回应,只能低头继续翻阅文件,尽量降低存在感。   思索片刻后,程澍敲了敲杯沿,问道:“规矩能改吧?”   校长一愣,旋即点头:“当然可以。只要董事会通过,我们立刻就可以调整招生政策。”   “那就去改。”程澍不容置喙地说,“今年重点培养学生的标准重新制定,条件放宽,优秀的孩子不该因为家庭背景被挡在门外。”   校长立刻明白了程澍的意图,恭敬地笑了笑:“明白,我会让招生组马上着手修改文件,争取尽快执行。”   程澍满意地颔首,起身理了理衣服下摆,提醒道:“既然如此,这孩子的录取通知就赶紧发出去。政策调整本就是为了吸引更优秀的生源,速度要快,别耽误了。”   “程先生放心,我们一定加快流程。”校长点头哈腰地送走了这尊大佛。   几日后,游稚接到了学校的电话:“游先生,关于您儿子的入学问题,我们已重新审核,学校决定破例录取游时霖。”   当时他正坐在办公室处理一份技术评估报告,听到这话时第一反应是碰上了电诈:“之前不是说不符合条件吗?怎么突然又改了?”   电话那头,校长诚恳地说:“校董会刚刚调整了下一学年的招生政策,希望吸纳更多优秀的学生进行重点培养,特别是在数学、物理、计算机方向上,我们准备设立强化课程与竞赛支持项目。霖霖在各项能力评估中表现极为出色,非常契合我们的培养政策,所以校董会决定特别录取。”   游稚却并未立即答应,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您可以慢慢考虑,我们会为霖霖保留名额,您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挂断电话后,游稚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享受最优质的教育资源,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考察后,这所学校的背景与办学风格,让他心存顾虑。   这不仅仅是一所学校那么简单,它代表的是一个特定阶层——那里的学生几乎全来自本地的权贵家庭。   游稚最担心的从来不是学习压力,而是那群孩子的家庭与背景。在这样的环境度过三观铸成最关键的阶段,对霖霖来说,似乎弊大于利。   更令他介意的是,这一系列转机发生得太过蹊跷,这背后,显然有人在推动。   是谁?谁有能力,有动机,在这种关键节点出手?   这天晚上,游稚和初照人、初见月围坐在初家的客厅,桌上铺满了各所学校的招生简章、师资评估报告,以及家长论坛上的反馈资料。   初家的落地窗透进庭院里的景观灯,柔和的光线洒在木质桌面上,营造出一派温暖静谧的氛围,然而屋内的气压却沉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游稚喝了口茶,拢了拢披在身上的毛毯,疲惫道:“综合来看,公立学校的硬件虽然还在完善中,但师资力量稳步提升,尤其新区规划清晰,未来的发展潜力不小。加上政府资金倾斜,短期内应该能实现较大跃升。”   初照人点头附和:“是的,而且政府的合作方投入很大,尤其是从全国范围内高薪聘请了一批优秀教师。从学术水平看,这几所学校未来的成绩不会差。”   “那国际学校这边呢?”初见月一边翻阅资料,一边皱着眉,“校长那边还等你的回复,而且看得出来,他们非常期待霖霖的加入。”   游稚思索片刻,答道:“我始终觉得,那所学校的教育理念和环境并不适合霖霖。我不希望他在充满阶级意识的环境里长大。那些孩子大多出身老钱或新贵家庭,从小就带着天然的优越感,这种观念一旦形成,很难再矫正。”   初照人倚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杯沿:“如果那所学校真有程家的背景……万一他们识破霖霖的身份……”   “目前没有迹象表明程澍已经知道霖霖的存在。”游稚镇定地说,“他三天两头来辟雍‘关心’我,如果他知道霖霖的事,以他的性格,要么早就摊牌,要么已经施压逼我让步,绝不会装作不知情。”   初见月也暗中打听过,虽然这所国际学校的校董姓程,但并未查出其与程澍有直接关联。   这一发现虽令他们暂时安心,不过考虑到今年正值学校启动精英生源扩招计划,董事会若亲自介入招生环节,风险依旧存在。   沉默良久,游稚轻轻吐出一口气,坚定地说:“我决定了,就选新区那所重点公立学校。”   初见月:“你确定?”   游稚嗯了声:“不管程家有没有介入国际学校,我都不会把霖霖送进去。新区政府正在推进教育公平,这些新校项目几年内一定能脱颖而出。霖霖不需要在浮夸的权力规则中成长,他值得一个相对纯粹的学习环境。”   初照人笑了笑:“你既然想清楚了,那就这么决定吧。”   最终,游稚毫不犹豫地为游时霖提交了新区重点公立学校的入学申请,并托人详细了解招生流程与师资分配的最新进展。   他没有明确拒绝国际学校,只是礼貌而简短地回复了校长,表示“仍在考虑其他选项”。   与此同时,瀚海集团旗下的私人会所内,一间灯光柔和的会客厅中,程澍半倚在皮质沙发上,指尖缓缓翻阅着刚送来的资料。   厚厚一叠文件摊在桌上,最上方压着几张入学申请表的复印件,学校名称赫然在目。   当他看到其中某一栏的内容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随即,唇角又缓缓扬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冷笑。   “公立学校?”他十分不爽地自言自语道,“游稚,你这是在跟我赌气,还是在拿孩子的未来开玩笑?”   他扔掉手中的文件,眼神一沉,看向一旁的助理。   “张禹。”   “在。”张禹立刻上前,微微俯身。   “去联系新区教育发展办公室,要一份最新的政策调整和资源分配报告,越详细越好。另外,打听一下今年那所重点学校的师资变动和预留学位情况。”   “明白,我马上去办。”张禹点头,迅速退了出去。   会客厅中重新恢复寂静。   程澍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那份申请表。白纸黑字,字迹清秀方正,一眼就能看出是出自游稚之手。   他伸出手,指尖缓缓滑过写着孩子名字的那一行,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第190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十七)   程澍靠进沙发,修长手指轻敲着那叠资料。   他原以为,自己步步示好、持续示弱,哪怕不能彻底攻陷游稚,至少也能撬开一道缝隙。可对方偏偏就是那么顽固——连孩子的教育都要处处和他反着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中竟升起几分近乎调情般的好胜心。   要是我现在强行插手,真想看看你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他这么想着,竟愈发期待起来。   与此同时,游稚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最新一批研究报告,全神贯注地阅读着,神色中却难掩疲惫。   高强度工作持续数周,他的精神和身体都已接近极限。   更糟糕的是,最近他愈发明显地察觉到腺体状态很不对劲。   每当专注工作至深夜时,体内总会泛起一股莫名的燥热,而只要与程澍有接触,这种灼烧感就会持续整晚,几乎令他难以入眠。   他很清楚,这绝不正常。   但他没时间去管。   “游总,关于实验室设备的升级方案……”小王敲门后走了进来,犹豫地递上一份清单,“程总这几天又送来一批仪器,我们初步筛查后发现,其中有不少并不适用于我们现阶段的研究内容。”   游稚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眉头轻蹙:“又来了?”   “是的……而且据说,这只是第一批。”小王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面无表情地吩咐道:“照常登记,能用的就留下,不合适的就联系他们,协调退回。”   程澍的“好意”一向来得浓烈且不容拒绝,从翻新实验室到送来高端设备,从基金捐助到幕后运作,每一笔投入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干涉意图。   游稚知道,程澍并非在单纯献殷勤,而是在通过他庞大的资源网进行渗透,最终一点点包围自己的生活。   “你到底想做什么……”游稚合上清单,揉了揉太阳穴,指腹在眉心缓缓打圈,可疲惫与目眩丝毫没有减退。   他早已厌倦了这种砸钱式的压迫,也时刻警惕着这种看似温和、实则侵略性极强的示好。   但眼下,他必须优先确保霖霖的安全。   “我现在就去实验室确认一下哪些可以用。”他叫住小王,强撑着从椅子上站起,却在下一秒因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而不得不扶住桌沿。   办公桌上的屏幕上,枢衡计划的实时数据正在不断跳动刷新,但他的目光却已经失去焦点。   那股燥热再次汹涌袭来,仿佛体内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正不断往外喷|射着炽热的空虚。   他甚至没有精力伸手锁屏,只能任由那堆数字像水一样从眼前流走。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从展会那晚与程澍意外重逢开始,他就感觉到身体的临界点正在被撬动。   他是极高阈腺阴人,对信息素的感知力本就比普通阴人强得多,也更容易受到高匹配度阳人的影响,而他和程澍……曾是互相标记的对象,匹配度甚至超过了99%。   这种组合,在现有医疗干预技术下,仍属于极端个例。   即便是枢衡计划也未能覆盖这类特例,尤其是在双方已经建立过深度生理结合的前提下。   游稚很清楚,自己正处于一个危险的临界状态。   但他不能倒下。   枢衡计划的交付节点临近,信息素疗愈机器人即将进入多地试点阶段,而新一代干预模块也刚通过初期伦理审核。   他必须继续保持状态,统筹一切。   而这一切的辛劳,程澍毫不知情。   不,他根本就不在乎。   这个男人的所有追求手段,本质上不过是一场自我满足的无聊游戏。   游稚见过太多类似的阳人——他们永远高高在上,自作多情,把占有阴人当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程澍,无疑是其中最典型、最不可理喻的一个。   想到这里,游稚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程澍那些浮夸的举动,就像是一出荒唐的独角戏。   他以为砸钱、送礼、无孔不入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就能让自己屈服?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一个需要被讨好就能维持亲密关系的、没有自主权的玩具?   游稚甩了甩头,疲惫地撑着桌面起身,试图将胸腔翻涌的燥意压下。   然而下一秒,一缕熟悉的雪松伴着麝香的气息悄然浮现,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冷不丁地缠上了他的神经。   他呼吸一滞,顺着气味来源以目光探寻,猛然转头,看向办公桌角落——今天早些时候,程澍送来的那枚胸针,此时正静静地躺在绒布盒中,散发着几乎无法察觉的信息素残留。   他知道,程澍的信息素附着性极强,哪怕只是短暂接触,也足以让随身物品染上那独特的味道。   而他最近与程澍接触得太频繁了,身体正在一点点失控……他现在的状态非常危险。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不然一定会失态的。   在快速交代了小王几句后,游稚拖着沉重的步伐,仓皇地逃出了实验室。   他的腺体仿佛燃烧了起来,每走一步都有种被烟头烫到的感觉。   他死死咬着牙,竭力维持着体面,快步朝电梯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开大楼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程澍。   他正低头翻阅文件,察觉到有人疾步靠近,下意识抬头,接着就看到游稚几乎失控般地撞入自己怀中。   程澍本能地抱住了他,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游博士,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着急?”   游稚的反应比平时更剧烈,与程澍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如同点燃了炸|弹的引线一般。他拼命想要挣脱,可溢出的信息素却早已暴露了他的状态。   程澍眯起眼,瞬间察觉到异样。他盯着游稚泛红的耳尖,感受着那灼热急促的呼吸,第一反应不是打趣,而是严肃地说:“你……在发情?”   游稚身体一震。   他咬紧牙关,喉咙干哑得发不出声音。他奋力想甩开程澍,却感觉全身力气像被抽空了,几步踉跄后,背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滚。”他低声吼道,已经控制不住痛苦和恼怒的外泄。   但程澍并未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扣住他的手腕,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危险:“游稚,你被我标记过,应该比谁都清楚,发情期有多难熬。”   “闭嘴。”游稚恶狠狠地说道。   他强撑着往前走,可没走几步,脚下一软,狠狠撞上了墙角。   此时他的腺体疼得让他冷汗直流,信息素如潮水般倾泄而出,又被空间中和剂迅速净化掉。   程澍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霎那间,两人的信息素交汇在一起,不分彼此。   雪松与檀香混合的气息如薄雾般在空气中快速扩散,让整个空间变得黏腻又炽热。   游稚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猛地将程澍推开,汗水沿着脸颊滴落,警告道:“别跟过来!”   话音刚落,他便落荒而逃。   程澍静静站在原地,凝视着游稚踉跄离去的背影,眼神十分复杂。   他想不通,游稚明明就是发情了,却没有提出要自己作陪。   但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时候并不想违逆游稚的意愿,于是站在那里目送那具修长的身体,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游稚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冲进了专为发情期设立的酒店房间。   他的指尖已开始剧烈颤抖,体内的信息素暴动得如同火山喷发一般,每一秒都在失控边缘徘徊。   他反锁上门,迅速从包里取出抑制剂和他亲自研发的模拟信息素。   可就在针头即将刺入皮肤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停住了。   没用的。   他再清楚不过,抑制剂只能暂时缓解。   只因程澍的信息素早已渗透进他的腺体深处,如同造物主写进基因的诅咒,将他的理智一步步逼至崩溃边缘。   他艰难地深呼吸,想要稳定自己的状态,喉咙中逸出的喘|息却愈发粗重,胸腔剧烈起伏,连带着指尖的战栗,都在叫嚣着告诉他,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模拟信息素的效力终于突破极限,他的腺体被彻底唤醒,积压已久的燥意毫无保留地炸裂开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呼吸那个熟悉的信息素残留,他的意识则在混乱的色块与完全的空白之间来回拉扯。   他强撑着灌下又一瓶中和剂,试图唤回哪怕一刻清明,可那份炙热的渴望却如烈焰般再次吞噬了他残存的理智。   他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手机屏幕在模糊的视野中滑动,汗水顺着鬓角滴落,砸在玻璃面板上。   他的指尖不受控地停在一个名字上——   程澍。   闪着紫芒的瞳孔剧烈收缩,游稚像被热油溅到了似的,猛地缩回手。   不行。   他从来不是那种轻易依赖他人的人。   作为极腺化阴人,他天生就对信息素拥有超出常人的自控力,每一次发情期他都能靠自己硬撑过来,从未做过逾矩之事。   他甚至用那件六年前遗留下的T恤提取到的气味分子,自行研制模拟信息素,靠着那微弱的残香硬生生撑过每次周期中最难熬的两夜。   可这一次……他严重低估了长期压抑本能的副作用,与随之而来的强烈反噬。   在这段时间的持续接触中,程澍的信息素,或者说,程澍整个人的那股存在感,早就在不知不觉中,霸道而蛮横地侵入了他身心的每一个角落。   从他们再次相遇的那一刻起,那股熟悉到让人抓狂,却又无法抗拒的冷冽雪松香,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悄无声息地将他拖入了名为本能的深渊。   他全身的肌肉宛如拉紧的弓弦一般,五感在生理冲击下不断扭曲,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嗡鸣。   在意识模糊中,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   是六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无法完整回忆起那晚的细节,脑海中却有如闪电般不断跳跃的片段。   昏暗的房间,深色的地毯,味道浓郁而混乱的信息素,喘|息与呻|吟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记得那人贴着他耳边呢喃,低沉、性感的嗓音像野兽一般,带着控制不住的占有欲和侵略欲。   他记得那双手紧握着他的腰肢,像要将他揉进骨血中,力道大到让他几近窒息,却又在那份窒息中沉溺地迷失。   最难忘的,是那股独一无二的雪松香,混着麝香、乳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馥郁玫瑰香气,在标记的瞬间,如潮水般,将他的身体与意识双双裹住。   游稚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已被汗水浸透。   不能再这样放任腺体爆发了。   他痛苦地承认,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此时的他,就像一面布满裂缝的镜子,之前还能靠着镜框强撑一段时间,如今终于咔的一声裂成了一地碎片。   游稚几乎毫无自主意识地伸手去拿手机,指尖剧烈颤抖,在联系人界面一遍遍上下滑动。   他不想打这个电话,他也恨自己正在做这件事,可是在彻底崩溃的腺体面前,理智早已变成一片脆弱的废纸。   当他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时,眼前的世界都在晃动,模糊到只剩混乱的光影交叠。   他想挂断,可是全身灼烧的痛楚,以及对那股恼人信息素的本能渴望,控制着他,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按下。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竟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和毫不掩饰的急切。   游稚的唇微微颤抖,喉结上下起伏。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得了重感冒:“程澍……”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紧接着,程澍凌厉且警觉地问道:“你在哪?”   游稚咬了咬唇,强迫自己清醒下来,却只能与越来越剧烈的痛楚交缠。   他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只觉得意识如同风中草芥,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可他还是挣扎着开口,带着明显的自嘲,与放弃抵抗的疲惫:“如果你选择过来……”   毓口兮口湍口√   “……就不要后悔。”   程澍怔住了。   他明白游稚的骄傲,也明白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意义。   如果是平常,他也许会以调侃的口吻回一句“你终于承认自己需要我了”。   但现在,他笑不出来。   游稚的声音太不对劲了。   压抑的喘|息,几不可查的脆弱与求救,气若游丝的尾音,自暴自弃的苦笑……这些陌生的东西像一道道利刃刺穿了他。   他甚至无法想象,在这样一个信息素失控的时刻,游稚是凭着怎样的意志才按下了这个电话。   他不再犹豫。   下一刻,他猛然起身,抓起外套与车钥匙冲出了家门。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他不能再迟到了。 第191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十八)   游稚的指尖颤抖着松开手机,屏幕仍亮着,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浑身血液像是被点燃般翻涌。   他那极力压抑的发情期终于突破所有屏障,如同决堤的洪水,将残存的理智吞没殆尽。   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却早已无法回头。   信息素调节功能彻底失控,空气中弥漫着过于浓烈的檀香和甜蜜的奶油香气,仿佛在无声地召唤某个对这味道上瘾的人。   游稚喘息粗重,身上每一寸肌肉都因极度的渴求而绷紧。他死死咬住下唇,试图用痛感将自己拉回理智的边缘。   他艰难地撑着墙,踉跄走向酒店房间内的抑制室,想靠最后一丝清明将自己锁起来,熬过这场狂潮。   然而,手指刚碰到门框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袭来,眼前骤然一黑,他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   意识被信息素冲刷得支离破碎,眼前浮现的是交错模糊的画面,六年前的记忆再次如修复后的胶片般,一帧帧跳跃而出,拼凑出一场诅咒似的梦魇。   “哈……”他无力地喘息着,冷汗顺着颈侧滑落,染湿衣襟。   耳边又响起那个恼人的声音,不知是幻听,还是已写入灵魂的咒言。   “六年前……是你。”   是展会上,程澍那声嘶哑的低语。   “你是我的!”   虽然音色滑稽,但这四个字却如铁锤重击一般,让他的身体颤抖着,信息素失控加剧。   在幻觉的主导下,他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那张冷静坚定的脸庞,继而变幻为在某个清晨仓皇逃离时的惊骇模样。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是他。   游稚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解开门锁,心中思绪反而前所未有的纯粹。   在咔哒一响的瞬间,门被一把推开,外头的空调寒气一拥而上,却抵不过迎面而来的另一种陌生的灼热。   程澍站在门口,黑色风衣凌乱不堪,肩头还覆着点点雾气,但他整个人却如同一把剧烈燃烧的火焰。   就在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他的瞳孔开始竖起,腺体的本能反应让他的气息瞬间急促起来。   而游稚的眼神,早已不复清明。   他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眼神里满是四处冲撞的暴戾与毫不遮掩的渴望。   程澍刚要开口,却被猛烈扑来的信息素洪流冲击得后退一步,喉咙哽住,整个人便就此跌入自己的发情期之中。   只需一瞬。   所幸他最近才熬过一次,此时还能勉强维持住。他咬紧牙关,喉结滚动,手指死死扣住门框。   他能感觉到腺体开始震颤,神经一根根紧绷,被唤醒的本能狂热地拉扯着每一丝理智。   而游稚已经毫不犹豫地扑了上来,将他重重压在床上。   唇齿间是狂野的气息交缠,他像是一头被彻底唤醒的猎豹,毫不留情地撕裂程澍的衬衫,带着宣誓主权般的占有欲,在眼前的肌肤上留下炽热的痕迹。   他的瞳孔早已染上深紫,妖冶而危险,带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力;而程澍的双眸则在剧烈的共振中逐渐变为璀璨的金色。   两股信息素在房间内交错燃烧,炽热又粘稠,几乎将整个空间点燃。   程澍试图反抗,却在下一秒被游稚海啸般的信息素彻底碾碎了抵抗意志。   他被压制、被操控,身体在不断的刺激下战栗,却在那不可名状的掌控中,诞生出某种陌生而难以承认的……兴奋。   此刻的游稚与记忆中的形象判若两人——一向冷静克制的他,如今却像一头挣脱牢笼的野兽,眼白血红,表现出了极其强烈的攻击性。   他狠狠咬住程澍的肩膀,像是要将这六年间压抑的痛苦与愤怒,全部发泄在他身上。   程澍倒抽一口气,却享受地笑了笑,调侃道:“你是打算把我吃干抹净?”   游稚没有回应,他的身体早已被信息素主导,作为人类的体面和理智都在臣服于本能的腺体活动中逐渐崩解。   可哪怕在这被快感与渴求吞噬的混沌中,他心底仍有一道声音在嘶吼——他恨程澍。   恨那个六年前的夜晚,恨那场失控的标记,恨如今这个人轻而易举地就让他再度沉沦。   他的吻带着几乎自虐的力道,似是在惩罚对方,却更像是在惩罚自己。   可最终,主动权还是被夺走了。   程澍的身体本就强悍,最初的被动完全是因为腺体久违地接收到自己的归属,也本该属于自己的巨量信息素,让他在短时间内动弹不得。   随着感官被完全唤醒,他瞬间反制,将游稚牢牢锁在怀中。   他那线条流畅的肌肉充血紧绷,爆发出压倒性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夺回了控制权。   他喘息着,性感的嗓音贴在游稚耳畔:“你这么主动,我要是拒绝,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游稚死死咬着牙,试图压抑所有本能反应,不愿让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发出半点求饶的声音。   可他的身体早就背叛了他。   当程澍的唇触碰上他腺体的那一瞬,所有的防线轰然倒塌。   那声低语温柔得近乎残忍:“你已经撑了六年了,游稚。”   那一刻,他的瞳孔剧颤。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所有的挣扎与抗拒,所有孤注一掷的隐忍和自虐般的坚持,在这一刻,都化为了虚妄。   早在六年前的那一夜里,他们之间就被一根无形的纽带缠绕、牵引着,再也没有断过。   命运就像一个喜怒无常的小孩,只是随手一挥,就让他们再也离不开彼此。   那句语气温柔的话残忍唤醒了游稚一瞬的自厌,但很快便坠入本能之中,任由程澍在自己信息素的狂轰滥炸下近乎癫狂地噬咬他的腺体。   程澍的竖瞳在他后颈挥舞着金芒,两颗虎牙毫不留情地咬穿那颗早在六年前就已被标记过的腺体,像是自己的宝藏失而复得一般,拼命撕扯,想要将自己的痕迹完完全全刻在里面。   “啊呜……”游稚此时只能发出类似于野兽的嘶吼,血腥味从脖颈后传来,腺体猛烈搏动,心中那团火愈烧愈烈,他再也按捺不住,使出全身的力气将那具健壮的身躯甩在一旁,接着骑了上去。   被标记的六年里,对于这一味信息素的渴求已经让他在不知不觉中病入膏肓,此刻他也不顾身下已经湿透的裤子,只想遵从每一个细胞仿佛在尖叫般的呐喊——标记那个人。   那个人,那个腺体,好像从孕育的那一天起就该完全属于他。   游稚狠狠咬在程澍的后颈上,这番粗暴的对待让程澍闷哼一声,随即又沉溺于两人信息素交融的极乐之中,嘴里除了低沉的喘息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   在完成第二次标记后,游稚揪着程澍的衣领吻了下去。   这是一个毫不浪漫的吻,两人嘴里都带着对方的血,游稚如同绞杀猎物一般疯狂撕咬程澍的唇,舌头也顺势入侵,像是要将他搅得天翻地覆。   程澍的回吻却十分笨拙,丝毫不像传言中的经验丰富,情急之下还咬了自己舌头一口,但就是这一瞬的剧痛,让他短暂找回一丝清明。   他看着眼前这抹近乎妖异的紫芒,瞬间像是被勾魂摄魄般,从床上弹了起来,将游稚抱在怀里,一边回吻一边脱他的裤子。   游稚也开始脱程澍的裤子,而后像是不耐烦了,又打算直接咬烂。   程澍凭着最后的神智将他抱到一旁,飞快地脱了裤子,下面已经硬得很痛了,正直直朝着游稚。游稚见状,眼中紫光一闪,随即扑上来便要咬,程澍只能坐到床边,让游稚跪着吃他的,顺便给游稚脱裤子。   内裤已经湿透了,几乎能滴出水来。游稚刚笨拙地吃了几口,股间就又开始流水。他的嘴不是很能张开,勉强吃进去三分之一不到,牙齿在茎身上刮了刮,疼得程澍直呲牙。   程澍就这样在迷失与激痛中反复交替,没过多久,再次被游稚一把推倒在床上。   游稚跨坐在程澍身上,翻过右手去抓他的把柄,对准后庭坐了下去。菊穴里早就流出了一条小溪,不需要任何润滑产品便坐了进去,只是因为那玩意尺寸过于逆天,刚坐进去一半,游稚就疼得叫了。   “哈啊——”   程澍被那抹紫芒迷得失去了理智,双手按在游稚肩头,一下就让他全部吞了进去。   “啊——!”   游稚疼得短暂获得神智,看着身下的程澍,嘴唇被咬得破了几处,仍在渗血,健硕的胸肌与腹肌完全充血膨胀。他的小腹往下剃得干干净净,仿佛早就为今晚做好了准备一般,连上面鼓起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   而股间的剧痛也在提醒着游稚眼下正在发生的事,两行泪毫无征兆地流下,像是疼的,也像是在审判命运开的这段玩笑——他越是想逃离,身体的反应就越是剧烈。   他和程澍,这辈子已经注定要牢牢绑在一起,而拴住他们的,正是造物主写进基因里的密码。   他不愿再看自己被信息素支配的丑态,艰难伸出手将灯关掉,黑暗中只余两人的眸光,与荧光绿的安全出口标识。   也许是游稚不动引起了程澍的不满,他一个翻身将游稚压在床上,再也把持不住,双手把着他的腰,开始疯狂抽送。粘腻的水声和撞击声回荡在房间中,伴随着两人的喘息,宛如一首动听的交响乐。   “啊——啊!”   游稚被顶得失神,程澍的动作很生疏,却因为进的很深,总能刮到他最敏感的地方,让他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快意。他无意识地伸手去揽程澍脖颈,而程澍也配合地俯身,一边亲吻他一边抽插,直干得两人唇间和股间都是水。   房间里的信息素警报器发出微弱的警报声——雪松混杂着白檀香已将整间屋子填满,房中的中和剂经历了爆炸式的燃烧,已经突破了普通民用级别的阈值。红色的警报灯在黑暗中如此刺眼,却丝毫影响不了床上二人的交缠。   他们对彼此疯狂的占有欲和侵略欲甚至将逸宕波谐振扩大了数倍,一股看不见的能量在他们身周包裹,与摩擦的布料发出噼啪声响。墙壁与地板上隐隐浮现出信息素冲撞形成的涟漪,仿佛整个空间都被卷入这场不可逆的结合。   酒店值班的前台收到了职业生涯第一条客房警报,她记得员工手册上清楚记载了该如何应对,但她和她的前辈都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她手忙脚乱地给经理打电话,经理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政府指导的专门酒店,每个房间配备的中和剂剂量都确保能满足五个正常阴人或阳人持续散发十小时信息素,而根据入住信息,距离第一个旅客进去也就刚满三小时。   这太反常了。   经理很快冷静下来,指挥正在附近巡楼的保安去最近的储藏间领取补充剂,并通过房外墙上预留的通道将补充剂填了进去。   警报解除,但今夜值班的十几人,注定要为此保持清醒一整夜了。   房间内红光散去,程澍已经抱着游稚走到落地窗前,让他双手按在玻璃上,双手扶着他的腰往自己胯间送。   这个姿势进去得更深了,游稚腿间汩汩流下不知是精液还是肠液的混合物,点点滴滴落在地上。程澍俯下身去,用力吮吸他白皙的皮肤,留下许多牙印与红痕。   这个类似于盖章的行为让他感到极度愉悦与兴奋,仿佛如此便能向全世界宣布身下这个人是他的,此生都只属于他。   想到这里,他的双手也不停抚弄游稚的乳尖,如此平坦瘦削的地方,是如何哺育了一个孩子的?他想不明白,混乱的思绪很快就被高潮来临前的快感碾压。   他甚至出现了幻觉,六年前那个同样被墨色渲染的夜晚,被他压在床上一边哭一边叫喊的那张脸,还有那股诱人的白檀香,渐渐与眼前的画面重叠,这让他近乎疯狂,下身动作更快,几乎要将游稚贯穿。   几分钟后,二人一起射了,程澍射在游稚里面,而游稚则射在了落地窗上,绽出一条乳白色的烟花。   游稚的腿已经没了力气,软绵绵跌坐在地,却仍然循着本能去抓程澍的把柄,又粗又长的那东西。程澍被他摸得又硬了,完全充血后几乎像一瓶矿泉水。   程澍“呜呜”了几声,就这么俯身干了起来。两人在地上做了十几分钟,而后又转移回床上。程澍仿佛精力无限,多年来营养均衡与科学健身,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能配得上游稚如海啸般的信息素喷发。   钢制的床宛如牢笼一般被焊死在地上,并未随他们的幅度而吱嘎作响。   他们不知疲倦地互相撕咬,直到腺体筋疲力尽,在释放完积攒六年的压力后进入餍足的修复状态,二人也就此失去意识与动力,双双晕了过去。   晨光透过酒店厚重的窗帘缝隙洒进房间,光线在空气中的浮尘微粒间游走,晕出一片温柔的金色。   然而床上两人的狼狈模样却与这静谧的晨光格格不入。   游稚缓缓睁开眼,意识回笼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痛从腺体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身体仿佛被彻底拆解又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寸肌肉都残留着被激烈揉搓后的疲惫,尤其是腺体位置,炽热而胀痛,即便最先进的伪装贴也难掩那抹红肿。   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已布满深浅不一的吻痕和齿痕,连锁骨上都有一处牙印,昭示着昨夜那场疯狂且彻底失控的结合。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撑起身子,却发现自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紧紧扣在怀中。   低头一看,程澍侧身将他搂住,脸埋在他肩颈间,长睫将晨光隔成一道道阴影,嘴唇微启,昨夜失控时的喘息似乎仍残留其间。   往日张扬的神情此刻被疲惫与一股微妙的餍足所替代,眉眼间却是难以言说的沉郁与倦意。   游稚的身体一僵,随即咬牙深吸一口气,手撑着床沿,小心翼翼地试图抽离。   然而,就在他即将挣脱的一刻,身后的人沙哑地呢喃:“再睡会儿……”   程澍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再次将他拉入怀中,小心抱紧。   游稚眉头猛地蹙起,昨晚那些混乱的画面如洪水般倒灌而来。   他一向擅长控制自己的身体,可在信息素与生物本能的双重作用下,他的尊严彻底崩溃了。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将程澍狠狠压在床上,如何像野兽一样撕咬他的皮肤,如何不顾一切地索取,甚至将程澍逼至条件反射般的反扑与占有……   “程澍。”游稚冷冷唤道。   身后的男人发出一声低低的鼻音,在他颈间磨蹭,声音里还带着未清醒的慵懒:“嗯……?”   游稚强忍着酸痛,咬牙切齿道:“放开我。”   程澍动作一滞,随即猛地睁开眼。   那双瞳孔尚未褪去金色光泽,是极腺化阳人在深度信息素交融后的症状之一。   而游稚的紫色眼眸在晨光下也格外明显,昭示着他们昨夜的结合已彻底深化。   “醒了?”程澍缓缓撑起身,目光掠过游稚裸露在外、遍布痕迹的肌肤,喉结耸动,唇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意:“昨晚还那么凶,把我吃的死死的,现在醒了就不认账了?”   游稚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掀开被子,忍着全身的酸痛下床。   他弯腰捡起散落在地的衣物,穿衬衫时手指一顿。   昨晚的激烈不仅让衣服皱成一团,甚至连几颗扣子也崩落无踪。   程澍靠在床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目光不加掩饰地在他身上流连,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揶揄:“游博士,怎么?准备穿着这身去上班?”   游稚不为所动,一边扣着衬衣最后一颗幸存的扣子,一边取过外套,并顺手将歪斜的党徽别好。   他抬头望向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尾却泛着被情欲反复冲刷后的绯红,腺体附近的皮肤透出微微血色,哪怕已经贴上新的伪装贴,也难以掩盖被深度标记后的痕迹。   直到游稚理干净散落的发丝时,程澍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尚未恢复的沙哑,低气压地说:“你就这么走了?”   游稚的动作微微顿了顿,随即转头,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他:“不然呢?难不成还要留下来给你做早饭?”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程澍心头。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游稚的语气如此冷漠,仿佛昨夜的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   在来的路上,他曾抱着一丝期望,以为这一次能和六年前不一样。   可现实永远残酷,它从不因个人意志而改变前进的方向。   可他也不是那种提上裤子就能洒脱离开的人。   与六年前不一样,他清楚记得昨夜的每一分、每一秒,记得游稚崩溃中的低语,记得他攀附着自己低声喘息,记得那双眼睛在深夜里一点点染上情欲与依恋的颜色。   可现在呢?   “一夜回档,真行啊你。”程澍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如心情一样,彻底冷却。   游稚站在窗边,冷静地打量着晨曦中远处的城市轮廓。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似乎连调整衣领的力气都快压榨不出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腺体抽痛,目光落回床上那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身上,眼里只有无情与冷漠:“昨晚的事,只是互相帮助,我们之间……两不相欠。”   “互相帮助?”程澍的脸色瞬间变了。   游稚缓缓转过身,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模样:“你享受到了,我也解决了问题,就这么简单。这件事到此为止,对大家都好。”   “你就这么看我的?”程澍难以置信地看着游稚,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标记已经加深了,你也知道你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你觉得你可以就这样用完我就跑?”   游稚瞥了他一眼,丝毫不受激:“程先生,我们都是成年人,不需要你用‘责任’这两个字绑架我。昨晚的事是你情我愿。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我什么。”   程澍终于忍不住,掀开被子猛地坐起,肩膀上的抓痕和腺体附近的深色印记是如此刺眼。   他看着游稚,目光压抑着怒意与一种陌生的脆弱:“你是这么随便的人?你就从来没认真考虑过我们的关系?!”   游稚沉默了片刻,终于颤声道:“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一段正常关系。”   “不是正常关系?”程澍几乎快崩溃了,“那六年前又算什么?你把我骗上床,爽完后丢下我跑了。现在用完了,又要像丢垃圾一样把我留在这里。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承认,那天和昨天就永远没有发生过?”   游稚心虚地眨了眨眼,继而狠下心,抬起头冷冷地看向他:“程澍,都已经过去大半年了,你还没玩腻吗?”   这句话,将两人之间的最后一丝可能性彻底击碎。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晨光愈加放肆地倾泻而入,却照不亮室内如死水般的冰冷。   程澍怔怔地看着他,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中了。   他的眼里酸涩,却倔强地咬紧牙关,不让任何情绪再在这个冷漠的男人面前流露出来。   “原来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一般,哪怕是毫无瓜葛的路人,也能听出其中的绝望。   游稚偏过头,没有回答。   他怕他再多说一个字,他所坚守的一切都会再次崩塌。   程澍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起身,随手扯过浴袍披上,动作干脆利落得像要将过去彻底斩断。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游稚,平静地说:“你要走就走吧,我不会再拦着你了。”   游稚不再回头,径直推门而出。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刹那,程澍缓缓闭上眼,坐回床沿,头埋进掌心。   他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无比。   他真的……输得彻彻底底。   程澍消失了。   不是刻意的冷处理,也不是什么以退为进的策略,而是他真的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   他一直以为游稚的抗拒只是欲擒故纵,以为对方的疏远只是自尊心在作祟。   可直到昨晚,他才终于意识到,游稚的冷漠从头到尾都不是装出来的。   他是真的在努力拒绝自己,甚至可能……从未喜欢过自己。   那些缠绵悱恻,原来真的都只是再纯粹不过的生理现象。   这个认知让程澍生平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挫败。   哪怕那种因标记加深而来的微妙欣喜,也在此刻变得索然无味。   他不甘心,却又清醒地知道,自己无论再做什么,都只会令游稚更加厌恶。   想通一切后,他不再不请自来地出现在辟雍生物的园区内,也不再送去任何昂贵的礼物,甚至连以往惯常的刷存在感都戛然而止。   公司里的人只看到他比以往更加沉稳专注,处理事务时不再有那种心不在焉的浮躁模样,纷纷以为程总终于回归正轨,全心投入事业。   可只有程澍自己知道,这段时间,他反复咀嚼着游稚的冷淡和自己的失败。越想,心口就越是堵得难受。   他终于明白,游稚从未期待过他的追求,而是压根就不想接受这段关系。   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在给游稚添麻烦后,他不再去骚扰对方,却也没有真的停下脚步。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因慈善项目的推进,他来到了飞鸟幼儿园。   而命运似乎有意为之,让他与那个眉眼间与游稚有着七八分相似的孩子再次相遇。   园区里布置得充满童趣与缤纷色彩,偌大的操场上回荡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程澍原本只是打算站在一旁,等待与园长交谈,却没想到刚进来不久,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呼喊穿过人群而来。   “陈叔叔!”   游时霖像只扑棱棱的小燕子飞奔过来,眼睛里闪着真切的欣喜。   他的小手紧紧抓住程澍的袖口,似乎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程澍怔住了,随即弯下腰,揉了揉霖霖的发顶,神情久违地温柔起来。   即便他无法接近游稚,至少,这个孩子还愿意真心地向他奔来。 第192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十九)   程澍被这股冲劲扑得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这小小的一团,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从未体验过被这样依赖着的感觉,有些新奇,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他伸手揉了揉游时霖的头发,却在看见游时霖脸色的那一刻眼神一沉:“又把自己弄感冒了?”   游时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小脸微微泛红,不知是害羞还是发烧引起的,声音也带着生病的含糊:“老师说我正在长身体,要多吃饭才能变高变壮。”   程澍笑了笑,蹲下身,认真地打量他:“确实要多吃饭,你太瘦了。”   游时霖仰着头,嘟着嘴,有些生气地问道:“叔叔,你怎么最近都没来看我?”   程澍愣了愣,随即歉疚地笑着说:“对不起,叔叔最近比较忙。”   游时霖失望地“哦”了一声,小手仍然抓着他的袖子,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小声说道:“那你以后能多来陪陪我吗?”   程澍心头微微一震。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孩子期待着、盼望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将游时霖的围巾调整了一下,轻声问道:“你很喜欢叔叔吗?”   游时霖毫不犹豫地点头,认真道:“嗯!叔叔很温柔,也很厉害。”   程澍忍不住笑着问道:“哪里看出来的?”   “你会陪我玩,还会帮我拿架子上的书。”游时霖掰着手指认真数数,“还有,还有!上次我不小心摔倒,是你扶住了我,还帮我拍了灰呢。”   程澍没想到这么几件小事竟然被孩子记得这么清楚,眼神与内心都软了下来。   “那以后要小心,摔倒的话,叔叔会心疼的。”他轻声叮嘱。   游时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期待:“那叔叔可以现在陪我玩一会儿吗?”   程澍看着他,自然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或想法。   于是,他站起身,牵着游时霖的手,走向操场的角落。   那里有两个小小的秋千,游时霖指了指,期待地看着他:“叔叔,你能推我一下吗?”   程澍嗯了声,待他坐上去,站在他身后,轻轻地推了一下。   秋千缓缓地荡了起来,游时霖开心地笑出声,风吹起他的围巾,如旗帜般飘扬。   “叔叔,再高一点!”   程澍微微加重了力道,秋千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游时霖仰头大笑,声音清脆又明亮。   程澍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变得格外美好。   而他心中也有种莫名的情绪,就算游时霖是游稚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他也会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去照顾他,爱他,把自己从小到大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他。   许久后,游时霖从秋千上跳了下来,拉着他的手往草坪的方向跑去。   “叔叔,我们去放风筝吧!”   “你有风筝?”   游时霖用力嗯了声,从旁边储物间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有些尘土,但仍然完整的风筝,递给程澍:“这是我去年做的,老师说今年应该还能飞起来!”   程澍接过风筝,仔细端详了一下,上面画着明亮的星星和月亮,看起来十分童趣。   “这是你画的吗?”   游时霖骄傲地点头:“嗯,爸爸说星星和月亮永远相伴,就像爸爸和我一样!”   程澍手指抚过风筝上的颜料颗粒,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他蹲下身,轻声问道:“那你觉得叔叔像星星,还是像月亮?”   游时霖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嗯……叔叔像风。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我看不见你,却总感觉你就在我身边呢。”   程澍怔了怔,目光落在那张坦诚的脸上,心里那片原本冰冷的角落,像是被不知何处而来的一缕春风,吹得缓缓融化起来。   他柔声道:“那我来帮你放飞风筝吧。”   话音刚落,他拉着风筝的线跑了出去。   游时霖在后面开心地追着,笑声在幼儿园的草坪上回荡。   当风筝顺利升空后,游时霖拉着程澍的手,眼神中带着些许犹豫,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叔叔,你能不能做我的另一个爸爸?”   程澍吓了一跳,险些摔了个狗吃屎,握着风筝线的手倏然一紧,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孩子。   “爸爸很忙……我知道他很爱我,可是他总是要工作。”   游时霖低头踢了踢脚边的草地,稚嫩的声音里透着一点委屈。   “如果我也有两个爸爸,那当一个爸爸很忙的时候,另一个爸爸就可以陪着我了。”   程澍的心猛地一颤。   自从他长大以后,不知道已经满足了多少人的愿望。   他们要名牌包,要华丽的礼服,要私人飞机出境游,要上亿的投资。   可眼前这个孩子,他的愿望居然如此朴素。   他又何尝不想成为游时霖的继父、游稚的丈夫?但这件事却完全不取决于他。   他张了张嘴,心中酸涩不已,喉咙也有些发紧,最终只是轻声道:“霖霖啊……这件事,要你爸爸同意才行。”   游时霖仰起脸,眼中的失望转瞬即逝,小心翼翼地说:“可是叔叔,我真的很喜欢你,我想要你每天都陪我玩,而且……你这么好,一定也可以照顾好我爸爸。”   程澍沉默了一瞬,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笑了笑:“叔叔会尽量陪你的。”   然而,就在他摸到孩子额头时,动作停了下来。   游时霖的体温似乎有点高,脸颊也泛着异样的潮红。他的呼吸虽然尚算平稳,但偶尔能听到一两声连续的粗喘。   一丝不安悄然浮上程澍心头,他的眼神也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游时霖却浑然未觉,依旧抓着他的手,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打算下次一起做的事情。   他的脸因为兴奋而裹上了一层更深的红晕,眼睛亮得如同嵌进了万千星辰。   程澍收紧风筝线,低头看着游时霖的脸庞,心中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孩子的笑容是那样纯粹,还那样无条件地信任、依赖着他,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让他措手不及。   一个念头悄然在他心里扎根——如果他当初早点查清游稚的生活和人际关系,是不是就能更早遇见游时霖?是不是就能让这个孩子更早接受最好的医疗与教育资源,而不是被那些冠冕堂皇的口头规则拒之门外?   可与游时霖这段时间的相处,早已将他一开始的计划冲得七零八落。   他原本只是想借由接近孩子,等游时霖离不开他时,再找游稚摊牌。   游稚这么爱孩子,一定舍不得让霖霖难过,最终只能选择接受他,与他一起生活。   程澍一向擅长掌控局势,他一直以为这会是一场轻而易举的游戏。   但事实却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游时霖那句“叔叔,你能不能做我的另一个爸爸”像是一道惊雷,直击他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原来,不需要送限量款礼物,不需要私人订制的享受性服务,不需要用权势铺路,也能让人真心喜欢他。   他怎么都不会想到,第一次被人发自内心地依赖,仅仅是因为他愿意陪他玩,愿意帮他推秋千,愿意时不时来看看他。   这一切实在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他不再像过去那个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程澍,甚至让他有些想逃。   可他偏偏又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程澍喉咙涌起一股酸胀感,脑中浮现出过去半年内的记忆碎片,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自厌。   他的视线落在游时霖脸上,眉眼和神情与游稚惊人的相似,却又带着几分独特且熟悉的锋芒。   他不禁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张脸。   “霖霖。”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叔叔答应你,以后一定会想办法多陪陪你的。”   游时霖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带着孩子特有的纯真和欢喜。   他抱住程澍的手臂,蹭了蹭,小声嘀咕道:“那你也可以帮我照顾爸爸吗?爸爸最近工作好像很不顺利,晚上经常加班。”   在这段时间里,程澍一直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打扰游稚的正常工作与生活。此时从游时霖口中听见他的近况,不由得心头一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复杂的情绪,温柔地对游时霖说:“如果有机会的话,叔叔会试试的。”   风筝还在天上盘旋,游时霖开心地仰头看着它,稚嫩的小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期待,而程澍的目光却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心中千头万绪,最终只剩下对他身体的关心。   这个孩子……真的只是普通体质偏弱吗?   这天以后,他变得更加关心游时霖,发现这孩子比他想象中要独立得多,也成熟得多。   他不会撒娇,不会缠着大人要这要那,只是偶尔在一些相处的细节里流露出一丝渴望。   他习惯了游稚忙碌的日程,习惯了被接到别人家借宿,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玩耍,习惯了即便生病也不去打扰疲惫的家长。   但他依旧是个孩子。   他仍然会羡慕其他小朋友有两个家长接送,仍然会希望有人能在游稚忙碌的时候陪伴自己,仍然会在听到“爸爸”这个词时,眼里闪过短暂的憧憬。   夜已深,程澍关掉投屏,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游时霖的关心,已经远远超出了对一个普通孩子的兴趣。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有耐心的人,尤其是在孩子身上。   可现在,他却愿意花时间陪伴游时霖,愿意听他天马行空的想法,甚至愿意回应他那纯真的愿望。   他有些恍惚。   他并不知道自己对游时霖的感情究竟从何而来。可他知道,他不想让这个孩子失望。   他躺回床上,脑海里却浮现其游稚那张冷淡的脸。   那双眼睛看向他时,根本没有半点感情,甚至连恼怒都少得可怜,仿佛他不过是个不值得挂怀的烦人精。   他闭上眼,烦躁地把手边的枕头扔了一个出去。   他向来讨厌自己无法控制的事,可这次,他却甘愿被游稚和游时霖这父子俩玩弄于鼓掌之间。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是为了得到游稚才主动接近游时霖的,可为什么,如今反倒是这个孩子牵动了他的心绪?   或许,这不过是因为游时霖太过懂事,让他产生了怜惜的情绪。   毕竟,从小在优渥环境下长大的他,从未体验过亲情的缺失,也无法想象游时霖是如何习惯一个人等爸爸下班,如何学会在爸爸疲惫的时候收起自己的需求,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才会去恳求一个不过陪伴了他一段时间的人,让他做自己的另一个父亲。   程澍所看到的,是一个聪明、乖巧、却过于独立的孩子,但这种独立让他感到不安。   正常的孩子应该是无忧无虑、会撒娇、会依赖家长的,而不是像游时霖这样,总是试图照顾别人的情绪。   这让他更加困惑。   但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游稚最近似乎遇到了不少工作上的困难,得想办法帮他减轻负担,这样他就有时间陪伴游时霖了。   游稚的工作涉及生命科学和信息素治疗,是国家重点支持的研究项目,理应能轻松获得各方的帮助。   而枢衡计划更是进入了最后阶段,政府与初晖智能的支持已基本到位。   源流资本这边更是几乎有求必应,在资金方面从不吝啬。   那游稚为什么还是这么忙?   程澍不喜欢无法掌控的信息。   他越想越不安,终于,助理们整理出了辟雍生物的最新动向,尤其是与枢衡计划相关的部分。   厚厚一叠报告很快呈了上来。   张禹一边翻阅,一边简要汇报:“辟雍确实在这几个月扩大了技术团队,同时也承担了逸宕波后续算法的整合工作。   “政府的资源虽然跟上了,但配套的流程审批却比以往更加繁杂,项目协调会议几乎排满了游博士的日程表。   “而且游博士不仅负责科研主线,他还亲自盯着对接进度、财务结算、临床实验反馈,甚至连和合作单位的商务沟通也没有完全交出去。   “我们查到他最近一个月平均每天的工作时长超过十四个小时,几乎没有过完整的休息日。”   “所以,他每天这么累,是因为整个项目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程澍眉头紧蹙,涌起一股近乎愤怒的心疼。   张禹嗯了声,感叹道:“游博士简直是个铁人。”   程澍沉默地合上报告,靠进椅背,右手托腮,神情凝重。   他早就知道游稚是那种凡事都要亲力亲为、无法轻易放权的人。但直到看到这些数据,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人到底有多拼命。   可他也知道,游稚不是为了自己的财富和声誉,而是为了整个行业的突破、为每一个受腺体疾病折磨的患者。   片刻后,程澍低声道:“帮他减少一点压力吧。”   张禹一愣:“澍总,你是打算提供额外的资金支持?还是想直接干预项目流程?”   “资金?”程澍一哂,自嘲地笑了笑,“他最不缺的就是钱。想要真正减轻他的压力,就得从他的困难入手。”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但他不能知道是我。”   张禹睁大了双眼,十分惊讶。   “如果他知道是我帮的忙,他一定不会接受,反而会更加抗拒。”程澍此时已平静下来,“所以,从源流的投资组调人,不以总公司名义,只以行业研究基金的形式介入,帮他把非核心任务分摊出去。再组一个专门的交叉对接团队,帮他盯住合作单位和政府审批那一块。”   他看向窗外,叮嘱道:“告诉他们,我不需要任何回报,也不需要署名。”   张禹瞬间明白了老板的意思,却也震惊于一向高调的他,居然甘心为一个男人做幕后。   而且还是一个甚至懒得用正眼看他的男人。 第193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二十)   从酒店回来后,游稚度过了几天提心吊胆的日子。   他担心自己临走前触怒了程澍,从而导致自己的阴人身份暴露。更害怕程澍会以此为由,逼迫他接受两人更进一步的关系。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程澍真的再次带着一堆合同过来谈条件,那么以他目前的底线,只能是答应和程澍做炮|友——他可以用互相帮助对方渡过发情期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游稚又不禁想起那天他们最后的对话,自己态度冷淡地说“互不相欠”。   他看见程澍原本还抱有一丝期待的表情,却在那一刻彻底僵住。   然后,是肉眼可见的挫败。   他一度以为程澍会暴怒,可程澍只是沉默地看了他许久,眼底的确有难以理清的情绪在疯狂翻涌,最终却只是彻底死心一般,表情近乎麻木地放他离开。   从那以后,程澍便消失了。   于是他大胆地认为程澍玩腻了、消停了,并努力提醒自己应该感到开心,甚至对初照人调侃道:“最近终于清净了。”   初照人打趣道:“怎么,难道你还不习惯了?”   游稚本应该自然而然地笑起来,但他却只能强迫自己扬起嘴角,挤出一个笑容,语气也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怎么可能?他不来折腾我,我这段时间简直不知道有多舒服。”   可最近几天,每当他回到家,推开门的时候,毫无生气的屋子却意外地勾起了一丝陌生的缺憾。   客厅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碍眼的奢侈品,没有当日空运来的花束,也没有那些看不懂的艺术油画。   甚至连手机上,都没有一条来自于程澍的信息。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替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他换好衣服,走进书房,翻开日程表,目光落在紧凑的会议安排上,却迟迟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试图强行将自己拉回熟悉的工作状态,可指尖滑过文件的那一刻,一种陌生的空虚悄然渗透进来。   那些曾让他疲于应付的骚扰、那个人无处不在的存在感,一夜之间,从他的世界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本该感到轻松才对。   可为什么,他反而莫名焦虑起来?   这种奇怪的感情与失落很像,但他绝不可能承认,自己会因为程澍的缺席而感到失落。   可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个声音在质问自己:你不是很讨厌他吗?现在他滚蛋了、消停了、不来打扰了,不是正好吗?你又在遗憾什么?   游稚倏地站起身,在书房踱了两步,却又烦躁地坐下。   是啊,他明明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会有种……像是被丢下的错觉?   不,这不对。   他不该有这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一样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捏了捏睛明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个他自从重逢后就一直很讨厌的男人。   可大脑就是这样,越努力让自己不去想某个人,脑子里就越是被他填满。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游稚的心中割裂出一线难以言喻的空白。   他删掉屏幕上因走神而打下的一长串乱码,又下意识拿起手机,点开消息界面。   依旧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未接来电,甚至连程澍惯常的骚扰短信都不见踪影。   在意识到自己又盯着那个名字发了半天呆后,游稚惶恐地承认了一个事实——他竟然有点怀念那种程澍式的打扰,哪怕那打扰既聒噪又霸道。   可他又迅速将这个念头掐灭。   这太不正常了。   他烦躁地将手机丢到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视线怔怔地望着窗外的小区居民楼,已经没几户还在亮着灯。   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而自己,又在烦躁什么?   可没等他思考得出答案,新一轮工作便无情地将他拉入日复一日的漩涡中。   自从勉强收心后,游稚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活,直到深夜合上电脑之前,都没有喘息的机会。   他原本就不是擅长休息的人,一忙起来,十几个小时泡在实验室或办公室都是常态。   只是苦了游时霖,这段时间里几乎寄居在初家,只偶尔被初见月带到公司里,和爸爸一起吃晚饭。   最近天气很好,很适合带着游时霖去踏青。可游稚却只能被工作和责任感拴在办公桌和实验室这两方小天地中。   看着屏幕上堆叠的邮件与消息,游稚头一次产生了撂挑子不干的冲动。   先是腺体医疗数据出现了严重偏差。   为了验证前期测试结果,整个团队连续几晚加班重跑数据,可系统里却突然冒出大批异常报告,完全与现有结论不符,所有分析只能推倒重来。   更糟糕的是,政府年检即将启动,验收组随时可能抽查,团队还得分心应付。   紧接着,技术对接也陷入僵局。   初晖智能方面反馈新一代处理芯片与现有的算法存在严重的兼容问题,导致核心演算速度大幅下滑。   双方的工程师反复配合测试了好几天,问题似乎出在协议接口的兼容性上,但一时间谁都拿不出有效解决方案。   项目阶段性验收被迫延期,供应链与财务流程也随之受阻,所有人都如临大敌。   与此同时,资本方的催促接踵而来。   尽管辟雍已宣布将逸宕波核心专利捐赠国家,仅保留一部分商业化优先权,但投资方仍不断施压,希望加快成果转化,频繁要求启动下一轮合作。   他邮箱里已堆满了会议请求,就连源流资本也在尝试安排正式会面。   连续一周,他几乎没有一天躺在床上,睡一个超过四小时的觉。   他经常整夜守着数据后台,一旦发现新状况,就立刻召集团队讨论对策。   到后来,连咖啡都懒得走去续杯,靠着一股近乎麻木的意志强撑着。   头昏眼花、额角隐隐作痛,成了他最近的常态。   更糟的是,身体开始出现可疑的信号。   最初只是偶尔的头晕和眼前发黑,游稚认为这只是长时间盯着屏幕所导致的疲劳症状。   可后来,低烧、胸口发闷,连着两天饭后都隐隐作呕,让他不得不警觉起来。   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浑身像是被掏空的虚弱感,就连他引以为傲的专注力都在迅速下滑。   有一次开会时,初见月提醒他解释一个重要数据,他竟然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   “老游,你还好吗?”   “没事。”他按了按太阳穴,想强行压下那一阵模糊的眩晕感,“继续吧。”   但就算是他这样的工作狂,也无法忽视自己日渐恶化的状态。   他知道自己应该休息了,可时间根本不允许。   更何况,还有霖霖的事。   前几天,游时霖在幼儿园里跑了一圈,脸色苍白地扶着膝盖喘了很久,回家后便开始发低烧。   原本游稚以为他只是普通的感冒,可他连续三天体温反复升高,甚至出现了轻微的抽搐症状。   游稚心头一紧,立刻带他去做了血常规检查,本想着应该只是个小病,结果医生看完报告后,脸色顿时严肃,建议尽快进行进一步检查,以排除重大疾病。   这一句话,让游稚的大脑瞬间空白。   随后,医生开出了一整套检查单,涵盖免疫系统、血液病、腺体功能等多个方面。   游稚只能不停祈祷,带着霖霖一项一项地跑完,等待结果的过程如坐针毡,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盘卡带的碟片,被拉得很长。   他从未如此恐惧过。   哪怕是在科研领域面对无数棘手的课题,或是在资本施压下寸步难行的那些年,他都能保持冷静。   但此刻,他只能看着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内心翻涌着深深的自责和彻骨的无力。   最初,医生们以为只是顽固的病毒感染。然而血液样本的深度分析结果出来后,情况变得微妙起来。   “游博士……”医生翻阅着报告,语气凝重,“孩子的腺体活跃指数比正常儿童高出许多。我们怀疑他可能出现了腺体的二次发育迹象。”   游稚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可是他……他才五岁啊……五岁就开始腺体二次发育?”   医生点了点头,神色郑重:“这种情况极为罕见,通常与高阈腺表型的遗传问题强相关。”   游稚捏着报告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医生继续解释道:“一般来说,腺体二次发育会在青春期启动。但极个别情况下,如果孩子天生携带极端高阈腺表型基因的话,那么发育就很有可能提前激活。”   游稚的思绪一片混乱:“那……这种情况严重吗?”   医生沉吟片刻,似乎在思考措辞,而后缓缓道:“如果真是这种表型,十二岁前他的身体会比普通孩子虚弱许多。除了额外补充营养,还必须长期生活在一个稳定、能够提供信息素调节的环境中。”   她顿了顿,小心地看了眼游稚的表情,还是补充了一句:“换句话说,他需要稳定的双亲信息素支持,不管是日常生活,还是定期理疗,都少不了。”   游稚的呼吸顿时窒住,胸膛上仿佛压下了一座大山。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明白这背后的现实有多难以承受。   见他情绪几近崩溃,医生赶紧又加了句:“不过,好消息是,一旦孩子熬过十二岁,腺体完全发育、成熟后,身体素质会迅速增强,甚至比普通人更强壮。但在这之前,他的免疫力会持续低下,一旦处理不当,很可能引发更严重的连锁健康问题。”   游稚死死盯着检查报告,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从未听说过程家有任何遗传病史,程澍也从来没有表现出体质上的异样。所以他一直以为程澍是那种天赋异禀、基因稳定的高阈腺表型阳人,不可能有什么遗传问题。   可现在,医生的话如同一记闷雷,在他耳边炸响。   如果霖霖的情况真的符合这种极端高阈表型遗传病的特征……   那意味着,程澍的亲密陪伴,已经不可避免地写进了霖霖的未来。   “如果……如果生父方不在人世了,该怎么办?”他紧张地问道。   医生闻言一愣,沉吟片刻,答道:“如果无法提供生父的稳定信息素支持,那么就只能依赖于长期医疗干预,但这绝非最优解。这类孩子的身体成长模式非常特殊,如果没有完整的双亲信息素环境支撑,腺体发育可能会出现不可预测的偏差,甚至造成永久性损伤。”   游稚的喉头滚动,半晌才问道:“如果我能模拟生父的信息素呢?”   这个问题明显超出了医生的预料。   他犹豫了片刻,才斟酌着回应:“游博士,我知道您的科研能力非比寻常,也清楚您正与本院腺体科合作开展研究。但模拟信息素这件事……目前仍处在实验阶段。”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我们所掌握的公开资料来看,枢衡计划与初晖智能合作研发的信息素疗愈机器人,其干预范围目前仍局限于普通阴人和阳人群体。而您的孩子……属于极端个例。”   “若坚持使用实验性模拟信息素介入,对他而言,无异于以健康作为试验代价。”   游稚心头猛地一沉。   他可以骗所有人,可以骗程澍,甚至可以骗自己。   但他不能拿霖霖的身体做赌注。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指尖冰凉,终于低声问道:“如果……生父的信息素从未长期存在于他的生活环境中,会有什么影响?”   医生看着他,眼神中浮现出为难与同情:“他的身体会因为信息素长期缺失而持续处于慢性应激状态。   “腺体为了维持功能稳定,将长时间高负荷运转,这不仅会拖垮他的免疫系统,也会让腺体出现紊乱和提前耗损的风险。   “换句话说……医疗手段可以缓解部分症状,却无法真正替代信息素的自然调节。生父的存在,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绕开的变量。”   这一刻,游稚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计算,都被这个诅咒般的基因彻底打碎。   如果霖霖的病情真的需要生父的信息素作为支撑,那意味着他无论如何都躲不开程澍。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可除此之外,他还能怎么做?   医生见他迟迟不说话,轻声提醒道:“游博士,您需要尽快做决定。虽然目前孩子的状况还没有恶化,但如果不尽快找到合适的干预方式,他的身体状态很可能会持续下滑。”   游稚喉咙干涩,已几乎失去思考能力。   他一直在抗拒的事情,终究还是被现实逼到了眼前。   几个小时后,游稚坐在初家的客厅里,双手交叠,目光凝重地盯着茶几上的医疗报告。   游时霖的腺体已进入异常活跃阶段,虽然医生表示他还能再撑一到两年,但若在正常孩子进入二次发育年龄,亦即八岁时,仍无法稳定接受双亲信息素,就必须开始持续性的医学支持。   而一旦错过最佳干预期,病情发展和腺体发育都将失去控制。   最坏的情况,是游时霖的身体极度虚弱,不得不长期依赖昂贵药物和治疗维持生活;最好的情况,也仅仅是他在体弱多病的状态下勉强完成二次发育。   游稚缩进沙发中,颤抖着咽下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犹豫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初照人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话语中满是担忧。   初见月端来一杯温水,柔声道:“你需要的是一个长期稳定的解决方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硬撑着。”   游稚接过水杯,无意识地捏紧了它,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道:“我想先和我妈她们谈谈。”   两人对视一眼,初照人点了点头:“这种大事确实该听听她们的意见。别有太大压力,我们会陪着你和霖霖。”   游稚拿出手机,按下视频电话。屏幕那头,是西藏雪山脚下的风景,阳光明媚,湖泊清澈,而母亲们的脸色却随着他的讲述而逐渐凝重下来。   “宝贝,怎么这么久都没和我们说这些事情?”游思渺皱着眉,眼里满是心疼。   “我……只是想自己先想清楚。”游稚垂下眼帘,声音中透着些许疲惫。   母亲们交换眼神后,叹了口气:“霖霖的健康最重要。如果医生建议,他需要父亲的长期信息素陪伴,那我们不得不认真考虑。”   “可是我……”游稚迟疑了半晌,终是低声道,“我不想让程澍介入我们的生活。”   杨念微温柔地笑了笑:“我们理解你的想法,你当然可以不接受程澍,但不能剥夺霖霖拥有健康成长的机会。”   游稚沉默不语,他知道,这话说得没错。   母亲们继续说:“你不是最擅长和资本家斗智斗勇吗?不想让他介入,就签个合同,写清楚抚养责任和相处边界。”   “对,”杨念微点头附和,“共同抚养不代表你要接受他这个人,所有合作都只是为了确保霖霖得到应有的照料。”   初照人也适时开口:“程澍不是最喜欢用金钱和合约掌控局面吗?如果你能站上谈判桌,以合约界定好一切,只要条件合理,他应该会接受的。” 第194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二十一)   游稚的指尖在水杯上摩挲,大脑飞速运转。   也许……真的可以试试,用契约的方式,为霖霖签下一个有保障的未来。   母亲们见他沉默,彼此对视一眼,杨念微便柔声道:“你已经一个人扛了六年。孩子是你的责任,但你自己也只是个普通人,别再这样超负荷地撑下去了。别忘了,你也是我们的宝贝啊。”   初见月也劝解道:“霖霖的病情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他有两个父亲,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程澍有这个义务,也应该有这个权利。”   游稚闭上双眼,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我会想办法谈妥这件事的。”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情感上,他们自然不愿看到游稚被迫和自己讨厌的人在一起生活,共同养育孩子,就像一个真正的三口之家那样。   可理智上,他们都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而游稚心里其实早有决断,他只是需要从自己最信任的家人朋友们口中听到,他的决定是合理且必须的。   他前所未有地需要他们的支持。   这天结束后,游稚终于下定决心着手准备与程澍的共同抚养协议。   不过,他并不打算让这件事干扰自己的生活节奏。   带着整理好的合同框架和一系列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同居条款后,他回到工作岗位,准备继续处理那堆因霖霖住院而被迫搁置的项目。   然而,当他重新坐回办公室、打开邮箱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彻底呆住了。   原本堆积如山的技术难题,不知何时已被一一解决,多个项目组陆续传来进展顺利的好消息。   陷入瓶颈的机器人交互系统优化问题,竟在短短几天内得到了技术性突破——初晖智能的工程师团队突然获得了一批高效的算法支持,调试效率提升了近三成。   被卡住一个多月的医疗科技行政审批流程,政府部门竟主动介入协调,不仅加快了手续,还额外提供了配套政策扶持。   最棘手的逸宕波数据波动问题,原本预计至少还需一个月才能得出阶段性方案,实验组却已提交了解决浮动值的稳定算法报告。   一切都顺利得过头了。   游稚揉了揉眉心,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难道……自从程澍安分以后,运气也跟着变好了?   他失笑地摇摇头,并不打算深究,赶紧将手头的事务逐一梳理归档。   随着研究渐入佳境,政府向辟雍生物发出正式邀请,希望他们可以携枢衡计划的最新成果参加即将举行的国际科技博览会。   该博览会是一场全球前沿科技的年度盛会,汇聚了众多投资人、战略合作方与政府机构。   游稚翻看会议日程时,注意到信息素调控技术被列为核心议题之一,不由得连声叹息。   枢衡计划和逸宕波的阶段性研究成果,虽然在高阈腺表型人群中展现出极佳的安抚与调节作用,但始终存在一道无法突破的壁垒——   对于高匹配度且已完成标记的个体来说,现阶段的技术水平几乎无效。   首先,匹配度极高的个体本就罕见,而在这种高匹配度条件下完成双向标记的案例,更是凤毛麟角。   其次,目前已掌握的数据存在巨大差异性,几乎无法提取出任何具备普适性的生理特征。   这就导致,哪怕是最前沿的干预手段,在面对这类极端个体时也束手无策。   虽然在信息素共振与依赖机制方面,枢衡计划已取得阶段性突破,且逸宕波疗法对绝大多数受试者有效,但对于游稚与程澍这种高度匹配、腺体敏感性极高的组合,目前尚无技术手段能完全中断他们之间的生理牵引。   换言之,枢衡计划对他们这类99%以上匹配度的个体,依然无能为力。   游稚按了按头,心底隐隐浮现出一丝焦躁。他只能尽全力压制住自己的思绪,让自己不要去想离下一次腺体撑不住而濒临失控的日子还有多远。   更令他头疼的是,这场国际生物医疗博览会不仅汇聚了各国顶尖科技企业与医疗代表,各大投资机构也会纷纷亮相。而作为辟雍生物C轮领投方的源流资本,自然不可能缺席。   程澍,这个如同诅咒的名字,也许他这辈子都无法摆脱了。   游稚紧紧攥着笔,脑中已经开始演练最坏的局面。   他担心程澍再一次搞出一场夸张的求爱戏码,毕竟这家伙从来就不按常理出牌。   从他那铺天盖地的追求历史来看,谁知道他这次会不会当着全球代表的面来一场荒唐告白?   然而现实却出奇地平静。   程澍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他在博览会上表现得极为专业,谈吐从容,举止沉稳,不再有任何轻浮或挑衅的意味。   他不曾刻意接近游稚,也没有安排任何戏剧化的桥段,甚至在多场小范围闭门会议中,仅以源流资本代表的身份发言,言辞专业,态度谦和,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   游稚站在会议室角落,看着程澍如何与其他资方交谈,如何在技术汇报中切中要害地提出建设性意见,如何在讨论财务模型与项目规划时展现出极强的战略思维。   在他们共处一室的这段时间里,那曾经灼热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一秒。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曾经霸道、傲慢、不择手段只为靠近他的人,似乎已经在悄然之间,脱胎换骨,浴火重生。   如今的程澍,锋芒不再,却像山岳般,令人无法忽视他的沉稳。   午间休息时,林纪华找到了游稚,低声感慨道:“最近源流资本的表现特别亮眼,尤其是在生物医疗板块,资本回报率翻了一倍不止。他们不仅对咱们持续加码,还与初晖智能签了一个五年期战略合作协议,重点推进机器人端的智能交互优化系统。”   游稚微微皱眉:“什么时候签的?”   “就在博览会开始前一个月。”林纪华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指着几条关键资金流,“他们的投资路径几乎踩准了整个行业的节奏,从时间点和布局逻辑来看,明显不是临时起意。坦白讲……这不像是一个玩票的人能做出的决策。”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项目推进得非常顺利,有几项审批流程甚至比预期快了两个季度。游总,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我们这边的工作都比以前要更顺利点了?”   游稚怔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含含糊糊地嗯了几声。   林纪华也没再多唠叨,只是递过一份资料,继而转身离开。   游稚坐在休息区,看着那几页数据,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察觉到了。   最近一连串的事情推进得过于顺利——审批进行得飞快,资源协调前所未有的顺畅,连几项棘手的外部合作也一路绿灯。   他不是没怀疑过背后是否有人在推动,但他始终不敢去细想。   因为一旦细想,就意味着他从理智与情感双方面都认可那些改变来自于程澍。   那不仅是对方成长的证明,也是自己抗拒了六年的执念开始松动的标志。   而他无法接受这个可能。   游稚闭上眼,靠在墙上,试图清空大脑,仿佛只要再多想一秒,就会失去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傍晚的博览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游稚本想避免与程澍接触,但就在他准备离开会场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游博士。”   游稚的步伐微微一顿,回头看去,果然是程澍。   他站在灯光下,神色平静,语气礼貌而小心翼翼:“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游稚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无法躲避这场对话,便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   两人走到会场一侧的露天阳台,晚风微凉,吹散了些许沉闷。   远处,高楼大厦的灯光交错,映照在两人的眼眸中,却映不出任何波澜。   程澍看着游稚,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你的项目进展得很好,政府这次也很满意,特别是枢衡计划的临床数据……已经足够支撑它进入下一阶段了。”   游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所以,你想说什么?”   他低头笑了笑,再看向游稚时目光深邃而温柔:“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在关注……你的工作。”   游稚的心猛地一震。   那个曾经张扬肆意、唯我独尊、狂妄自大的男人,在说出这些话时,竟带着一丝克制与卑微,像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游稚别开视线,不咸不淡道:“谢谢你的关注,希望你这次是真的尊重我的事业,而不是又在酝酿什么新的花招。”   程澍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向远处的城市灯火。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任由晚风吹散他的几缕头发。   “游稚。”他低声道,声音略显沙哑,却显得异常诚恳,“我不会再做让你反感的事。”   游稚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程澍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程澍看向他,眼神十分认真:“但这并不代表,我会放弃。”   游稚嘲讽地笑了笑,冷冷道:“程澍,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我从未希望过你追求我?”   这句话似乎击中了程澍的软肋,他瞳孔中的光消散殆尽,却很快恢复如常,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知道。关于那段过去,对不起。”   游稚皱起眉,看着眼前这个明显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男人。   他不再强势,不再高调示爱,甚至连那份让人难以招架的侵略性也收敛了大半。   可这份克制,反而让游稚更不安,他向来擅长分析计算,却算不出程澍此刻的真实想法。   片刻的沉默后,程澍再次平静地开口:“你最近过得好吗?”   游稚心中满是疑惑,完全想不通他突然的转变,只得用一贯呛人的口吻说:“如果你指的是你那些追求手段终于消停了之后的日子,那确实好得不能再好了。”   程澍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笑着。   游稚原以为这会激怒他,没想到程澍竟毫无反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想将他的脸庞刻入脑海一样。   “既然这样,那就好。”程澍低声道。   游稚心头一拧,原本想说几句讥讽的话,却终究没再开口。   “随你。”他只留下这两个字,便转身离开。   走出博览会会场时,夜色已深,街道灯光映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迷离的光影。   游稚停住脚步,回头望向那座高楼,脑海中仍回荡着刚才的对话。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程澍今天的表现,确实无可挑剔。   在面对政府、资本方以及众多行业专家时,程澍没有半点咄咄逼人或自以为是的态度,而是表现得冷静、专业,甚至还能在专家云集的地方精准提出有价值的建议。   无论是对枢衡计划的未来发展,还是逸宕波技术的产业落地,他的发言都可圈可点,既展现了作为源流资本执行董事的战略眼光,又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在试图掌控辟雍。   游稚现在满脑子都是程澍今天的样子,心里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一切又回到了他们最初没有纠缠的日子。   如果是这样的程澍……   游稚微微皱眉,心里浮现出一个危险的念头。   如果程澍能一直保持这样的理性和克制,说不定他们真的可以在合同的约束下共同生活。   而那些他本以为程澍绝不会同意的苛刻条件,也许也真的可以谈成。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游稚很快便收敛心神,将思绪重新拉回一地鸡毛的现实。   接下来的几天,他仍然忙碌如常:科研、管理、谈判,一刻不停。   枢衡计划的推进比他预想得还要顺利,政府部门已开始着手优化相关政策支持,逸宕波的产业化落地也进入实质性筹备阶段,连初晖智能的算法团队也在源流资本的加持下大幅加快了进度。   项目部的同事发现,游稚最近虽然工作日益繁重,但整个人却显得轻松了不少。   他不再提防某人突然闯入办公室,不再每隔十几分钟就被迫查看手机,也不再担心年终抽奖的礼品又被动增加了数十件。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   游稚这样安慰自己。   把剩余文件签完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他伸了个懒腰,看向空空荡荡的办公室,某个烦人精送的护眼台灯将舒适的光洒落在文件堆上,投出细长的阴影。   说不出什么原因,他心头却升起一种说不清的落寞感,就好像……少了点什么。   简直是活见鬼。   他摇摇头,合上电脑准备回家,脑中却闪过下午例行汇报上,程澍礼貌而谦逊的态度——依旧如那天一样克制得体,满是公事公办,仿佛之前那些浮夸或热烈的举动只是一场梦。   明明应该觉得放松才对,可游稚却在驾驶座呆了好几秒才发动车子。   望着夜色中的城市,他忽然想起那句:“既然这样,那就好。”   “程澍……这么老实,不像你。”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游稚以为可以暂时喘口气的时候,一通电话再次打破他的所有平静。   “游先生,霖霖今天在幼儿园午休时突然脸色苍白,体温偏低。我们的保健医生做了基础检查后,发现他有轻度贫血的症状。”幼儿园老师的声音中透着浓浓的担忧。   游稚的心猛地一沉。   贫血?怎么会贫血呢?   他握紧了手机,急切道:“严重吗?”   “目前医生建议进一步检查,看看是不是营养问题,或是有其他潜在的健康状况。”   游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我马上叫人过去。”   挂断电话后,他立刻拨通了初见月的号码:“见月,你现在能去幼儿园接霖霖吗?”   初见月瞬间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霖霖贫血了,保健医生建议做进一步检查。”游稚一边快速整理桌上的文件,一边强压住心底的焦虑,“我这边还有一个政府会议,暂时走不开,等结束后我会马上过去。”   “放心吧。”初见月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接下了任务。 第195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二十二)   游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在真正的诊断结果出来之前,不能贸然猜测,也不能让情绪干扰接下来的谈判。   会议室内,政府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正在总结枢衡计划下一步的推进方向。   游稚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始终在脑海中盘旋,难以彻底静下心来。   他不时瞥向桌上的资料,字里行间仿佛都写着贫血两个字。   一旁的研究团队成员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道:“游博士,你还好吗?”   游稚迅速收敛情绪,歉疚地笑了笑:“没事,继续吧。”   他很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会议,确保项目能够按部就班推进。   他强忍着焦虑,认真听取政府官员关于后续资源调配的说明,逐一作出专业回应。   会议一结束,他便立刻抓起外套,快步离开。   坐上车后,他立刻拨通了初见月的电话:“霖霖怎么样?”   “医生做了血常规和腺体功能的细致检测,初步判断是轻度贫血。他们建议再留院观察几天,同时排除其他可能的诱因。”   游稚本以为只是小问题,多补充营养、多休息就能改善。   然而,第三天血液报告出来时,医生的表情却变得严肃。   “血红蛋白下降得有点快,而且腺体处化验结果显示炎症指标异常。我们建议进一步检查,排查可能的隐性腺体病变。”   那一刻,游稚脑中一片空白。   他一直知道霖霖的体质不同于普通孩子,但从未想过会严重到这种程度。   如果……真的与程澍的基因有关……   这个念头刚冒出,便带着刺骨的寒意盘踞心头。   更让他不安的是,霖霖的状况一天比一天糟糕。发冷发热交替出现,还经历了一次短暂的晕厥,吓得老师们惊慌失措,并明确表示在病好之前不能再来幼儿园了。   望着病床上正在输液的小小身影,游稚只觉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尽管项目和工作仍堆积如山,他却再无法分出半分心神。   此刻,孩子的健康才是唯一的优先事项。   游稚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望着点滴瓶中一滴滴缓慢落下的液体,脑中反复念着:“千万别出大事……千万别……”   “爸爸……”游时霖软软地唤了一声。   游稚心头猛地一紧,立刻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握住那两只苍白的手,柔声安慰:“没事的,爸爸在这里。”   初见月站在一旁,将病历递给他,声音低沉:“医生建议做更全面的腺体筛查,可能涉及高阈腺表型的遗传问题。”   游稚接过病历,眉头紧蹙,迅速翻阅每一项指标。   这时,医生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游博士,孩子的情况需要进一步深入检查。我们怀疑,他的贫血可能与高阈腺表型相关的腺体病变有关。”   听到这话,游稚全身一颤,脸上的血色也迅速褪去。   “高阈腺表型的腺体病?”他的声音都抖了起来。   医生点点头:“目前我们还没有确切的结论,上次就说过了,孩子的腺体发育确实有些超前,这种情况在五岁左右出现极为罕见,再加上只能接触到单亲的信息素,他的腺体发育会非常不稳定,出现并发症也是不奇怪的。”   他略作停顿,继续补充道:“我想您也知道,所谓的‘高阈腺表型’,是指腺体对信息素极度敏感且活跃的特殊体质。   “这类个体在受到信息素刺激时,腺体反应远远强于常人。如果在幼年阶段长期只接受一种来源的信息素,就可能导致腺体调控机制失衡。”   “简单来说,腺体就像一个过度灵敏的调频器,它需要双亲信息素的交替调节来维持稳定。   “但霖霖的腺体长期处于单一信息素环境中,缺乏平衡与反馈,久而久之,就容易过载。   “当这种不平衡持续存在,腺体会开始释放错误的调节信号,干扰血液生成系统,引发贫血、免疫力下降等一系列连锁反应。   “更严重的,还可能诱发自身腺体组织的慢性炎症反应。”   听到这,游稚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只能扶着墙,勉强维持平衡。   他一直设法阻止游时霖与程澍产生任何交集,却忘了基因在孩子体内无法抹去。   可程澍看起来是那么健康、那么强壮,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基因问题……   “游先生,您要不要给孩子的父亲打个电话?”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坚持说完建议,“有些遗传病的判断需要双亲的基因对比,如果能取得孩子另一位父亲的配合,诊断结果会更加准确。”   游稚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病历。   “不行。”他语气强硬,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我想等……至少把检查全都做完,排除所有的可能性之后……”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让程澍知道这一切。   医生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没有再多费唇舌,安抚道:“我们会尽快安排进一步检查,希望问题没有那么复杂。”   游稚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目送医生离开。   他轻轻摸了摸游时霖的头,低声道:“爸爸在这里,别怕。”   游时霖眨了眨眼睛,小手抓紧了他的袖口,小声问道:“爸爸,我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他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强忍住不安与焦虑后,他弯下身,柔声道:“你只是有点累,医生会帮你检查的。你要乖乖的,爸爸会一直陪着你,等你好了,咱们就去游乐园。”   游时霖笑着嗯了声,眼神变得乐观起来。   病房外,初见月叹了口气,对刚走出来的游稚小声说道:“老游,你终究要面对现实。”   游稚没有回话,只是垂下眼帘,看着儿子苍白的睡颜,一股无力感汹涌而来。   即便曾经的自己用尽一切方法想让程澍远离他们的生活,此刻他却再难否认:要想让孩子完全脱离险境,就必须让身为生父的那个人,他最不想面对的那个人介入。   在等待一系列检查结果的这几天里,游稚奔走于医院与实验室之间,手足无措地看着儿子脸上的血色一天天褪去。   虽然尚未排除其它疾病的可能性,但医生还是反复强调,不管最终检查结果如何,游时霖都不仅需要医学上的照护,也需要来自双亲的信息素支持与情感陪伴。   夜深人静时,游稚常常独自坐在病房里的沙发上,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天幕发呆。   他的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回放当年那场意外结合的片段——沙哑的喘息、失控的标记、以及那张他拼命想抹掉却始终挥之不去的脸。   如今,那个人的身形像一道巨大的阴影,横亘在他与游时霖之间,成为无法回避的难题。   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他可以咬牙坚持,对外宣称自己是独身单性人,也能靠研究和谎言掩盖一切。   然而,游时霖不一样。   孩子的身体实在太脆弱了,稍一耽误就可能错失最佳治疗时期,他无法冒这个险。   自尊也好,芥蒂也罢,终究抵不过儿子的健康。   要现在就告诉程澍吗?   每次当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时,他的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   那个男人一旦知道真相,必然会以压倒性的力量介入他们的生活,并带来漫长的纠葛与未知。   程家会甘心放弃一个拥有极优性特质的孩子吗?   如果他们想要争夺抚养权呢?   如果权势与手段撕裂了他与霖霖之间的纽带呢?   但如果继续隐瞒,霖霖的病情只会越来越严重。   游稚已无数次在深夜拿起手机,翻到那个熟悉又刺眼的名字,手指悬停,却迟迟无法按下拨出键。   理智在提醒他,不能再拖了,霖霖的时间不多了。   但恐惧也在呐喊,一旦真相揭开,自己所守护的一切可能会被瞬间摧毁。   这样的拉扯令他夜不能寐。   等最后一份检测报告出来再说吧。   他不断这样安慰自己。   直到那天下午,他如往常一样守在长廊里。   走廊的灯光冷冰冰的,护士推着药车匆匆经过,对这位每日雷打不动守在门外的年轻父亲已习以为常。   终于,医生拿着一叠厚厚的检测报告走来,神色凝重,朝他点了点头:“游博士,我们需要谈谈。”   “经过详细检测,霖霖患上了先天性腺体贫血综合征,也就是CGAS。”医生一边翻阅报告,一边耐心解释,“这种病相对罕见,多见于极腺化阴人与阳人组合的后代。”   游稚听得脑中轰鸣,整个人愣住,只嘶哑地说了句:“什……什么?”   医生推了推眼镜,指着报告里血红蛋白和腺体波动指数:“CGAS患者在发病时,腺体会进入超负荷状态,原本该协助造血的机理却被错误地抑制,加上孩子又缺乏双亲信息素的长期调和,才造成现在持续贫血。如果不及时处理,合并免疫缺失或器官缺氧,后果不可估量。”   后果,不可估量……   游稚瞬间感觉天旋地转,语无伦次地呢喃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待他发泄片刻后,医生继续说道:“我们发现霖霖的腺体活跃度在最近半年内有过几次突发性攀升,其中一次数据异常尤其明显。   “根据监测曲线回溯推算,应该发生在四个月至七个月前之间。   “这种数据通常是在常规体检或住院时记录下来的,但也可以通过腺体活性波动图谱进行模型预测。   “我们不能精确定位是哪一天发生的,但从数据强度和匹配度来看,霖霖很可能在那段时间接触过与他基因高度契合的陌生高阈信息素。   “也就是说,这个陌生信息素的主人有非常高的概率是他生父。   “这种短暂但极其强烈的信息素刺激,会对他的腺体形成记忆性过激反应,进而加速病程。”   游稚两眼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滴水不漏,他和家人所有的生物信息都被加密保护,游时霖的身份更是严防死守。   可医生的话却将一个毫无疑问的残酷现实甩在他脸上——程澍已经接触到了游时霖。   什么时候?   在哪里?   他怎么不知道?!   他怎么可以不知道?!   怒火、惊惧、不安,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游稚的思维都变得混乱与狂暴。   在这一刻,他失去了一个顶尖科学家具有的理性、冷静与从容。   他想起最近的一切,程澍莫名其妙的消失,突然变得收敛;又想起自己因为工作太过忙碌,根本无法事无巨细地盯着霖霖的一举一动……   他居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让程澍接触到了霖霖?!   一种强烈的、近乎癫狂的愤怒与恐惧从胸腔深处涌出。   他感到呼吸都变得困难,耳中嗡嗡作响,连站都站不稳。   这些年来所有的坚强与执着,在顷刻间化作灰烬。   他强迫自己稳住身体,却根本无法控制情绪的狂潮。   胃里一阵天翻地覆,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他踉跄着冲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关上门,死死捂住嘴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努力控制呼吸,却怎么也压不住漫遍全身的剧烈颤抖,甚至短暂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回过神来之时,愧疚、自责、惊惧、暴怒交织在一起,像海啸一般席卷而来。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却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来。   程澍居然已经接触过霖霖……而他,作为霖霖的唯一监护人,居然一无所知。   他完全不知道这些接触是偶然还是蓄意,不知道霖霖有没有被那个人和他背后的家族胁迫,不知道霖霖有没有被问过不该问的问题……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游稚气得浑身发抖,几乎是用尽力气才从兜里掏出手机。   他的手指因为情绪波动而大幅度抽搐,甚至一连按错了好几个键。   过了足足两分钟,他才终于拨通了那个他以为这几天可以暂时不用面对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便被接起,程澍低沉的嗓音从话筒那头传来,语气里满是惊讶与激动:“游博士?”   “程澍!”游稚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名字,再也压不住怒意,“你到底在搞什么?!”   程澍沉默了两秒,而后疑惑道:“你在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接触过我儿子?!”游稚怒吼道,“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去找他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像是被这番质问弄得措手不及。   “……霖霖?”   这个小名从程澍口中吐出的一刻,游稚失控地冷笑出声。   他居然已经知道了霖霖的小名!   那么除此之外,他是不是还知道了更多关于霖霖和自己的秘密?!   “你们到底接触多久了?”游稚的声音颤抖,眼睛通红,“你他妈到底做了什么?!我儿子因为你现在病得很严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话那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程澍站在落地窗前,脸色倏然沉下,嘴唇不仅瞬间变得煞白,还轻微颤抖起来。   他的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嗓子里一阵阵抽搐,像是要吐出来。   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惶恐。   自己本想多给游时霖一点陪伴,但这种陪伴居然让他生病了?而且还病得很严重?   “你们在哪……”他艰难地开口。   “你还嫌害得他不够多吗?啊?”游稚歇斯底里地吼着,情绪几近失控,“你以前折腾我,我忍了。但霖霖是我的底线!你一次又一次践踏我的底线,你他妈到底有没有半点人性?!哈啊……”   一声声怒吼中,他忽然觉得头晕目眩。   连日来医院与公司的奔波、对孩子病情的忧虑、刚才医生那番话带来的心理冲击,以及这通电话的情绪爆发,终于压垮了他。   胸口一阵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再也撑不住了。   手中的手机滑落,重重摔在洗手间冰冷的瓷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游稚……游稚?!”   虞兮正里……   听筒里传来程澍急切的呼喊,可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196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二十三)   不知过了多久,当初照人和初见月赶到医院时,游稚早已被路过的护士紧急送去检查。   所幸医生初步诊断后只是血糖过低、气急攻心所致,身体并无大碍。   此时,他被安置在游时霖的病房里输着营养液,面色惨白,整个人都失去了血色与生命力。   游时霖也躺在一旁的病床上输液,萎靡不振地半睁着眼。   看见爸爸倒下,他想开口,却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初照人忙着安抚孩子,擦拭他额头上的冷汗,初见月则一边焦急地打电话联系工作上的各方合作者,与辟雍的助理、秘书等人协调工作,一边来回踱步,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程澍匆匆赶到病房。   他似乎是一路狂奔而来,气喘吁吁地冲进门,目光一触及沙发上躺着的游稚,心中便涌起一股剧烈的疼痛与内疚。   那张向来倔强又冷静的脸,此刻却被极度的疲惫与病态所取代。   原本淡粉的唇色几乎与白纸无异,鬓角还有未干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痕迹。   游稚一动不动地靠在枕头上,连呼吸都显得十分虚弱。   为了找到这家医院,程澍在电话那头喊了无数声无人回应,最后动用了一些手段才联系上初见月,苦苦央求对方告诉他地址。   初见月原本不愿搭理他,语气极尽尖酸刻薄,可想到游稚刚刚晕倒、而游时霖此刻的状况更需双亲陪伴,还是无奈地报上了医院的位置。   看见游稚的瞬间,程澍第一反应就是检查他的状态。   他想伸手探探额头温度,却被初见月毫不客气地拦住。   “你有什么资格碰他?”   他被挡在原地,缓缓收回手,低声下气地问:“他……情况怎么样?”   “他快被你逼疯了你知道吗?”初见月出离愤怒,却依旧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音量,“你所谓的追求,不过是打着浪漫的幌子绑架别人的生活。他工作已经够辛苦了,还要腾出精力应付你那一套心血来潮的攻势。他今天会晕倒,就是因为你这些莫名其妙的骚扰让他积劳成疾!”   每一句话都像利刃划在程澍心口。   他一言不发,只低头看着昏迷中的游稚,如同一个正在接受审判的罪犯。   “你所谓的喜欢,不过是你控制欲的延伸!”初见月咄咄逼人道,“你把他当成这场追逐游戏的战利品,以为只要砸钱、送花、买东西,他就该被你感动!但你根本不懂他!你从来没想过他要的是尊重、是界限,是拒绝的权利!”   程澍被说得自惭形秽,他从小到大都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的追求与示好都代表着“我这么看得起你”。   拒绝?拒绝是什么?不过是想要更多罢了!   所以在对上游稚的时候,他依旧认为只要自己做得够多,够有诚意,游稚总有一天会屈服。   可他从没想过,那些他自认为感天动地的坚持不懈,在游稚眼里根本就是一种负担。   “如果不是你暗地里接近霖霖,他会因为高阈腺信息素激发而病成这样吗?”初见月越说越气,拳头悄然握紧,险些要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给程澍两拳,“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才五岁啊?!你为了得到游稚,连他的孩子都不放过?”   最后这句话如同重锤砸中心脏,令程澍呼吸一窒。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私心会把这父子俩拖入病榻。   可眼下现实如此,再多言语都只会显得虚伪。   短暂沉默后,他把目光投向了病床那头的游时霖,心里涌出难言的愧疚:若不是他,也许就不会造成现在这个局面。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与游时霖偶尔传出的轻咳。   程澍怔怔立在病床前,双手悬在半空,想做点什么赎罪,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再多的金钱、再多的资源,都无法弥补他对这父子俩造成的伤害,也无法挽回游稚的信任。   过了一会儿,沙发上的游稚眉头微蹙,从昏迷中缓缓苏醒。   他睁开眼,目光触及那张既熟悉又令人厌恶的脸,本能地竖起全身的防备。   他登时不受控制地暴怒大吼:“你来干什么!滚出去!滚!”   程澍张了张口,很想走上前去抱住他,拍拍他的背,最终却只是低声问道:“霖霖……情况怎么样?”   “你还敢问?”游稚的眼泪夺眶而出,歇斯底里地大喊,“你表面上讨好我,背地里却去接近我儿子,害他病成这样……你还有脸问我?!”   他强撑着想坐起,却牵动晕倒时撞伤的胸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唇色都因愤怒与虚弱而变得更加苍白。   程澍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狠狠甩开,又是一声呵斥:“别碰我!”   初照人与初见月在一旁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医生急匆匆推门而入,神情严肃:“孩子的病情加重了,各项数值在下降,我们建议立刻输血。”   游稚努力压制胸腔翻涌的愤怒,疲惫地问:“输吧,要签字吗?”   医生摇了摇头:“库存不足。而且霖霖的体质特殊,我们希望能找到高阈腺表型的O型血捐献者,对他的恢复更有利。”   病房内短暂安静下来,众人神色皆是一凛。   程澍瞬间反应过来,急切道:“我!我就是高阈腺阳人,O型血。”   “不行!”游稚猛地坐直,怨恨地看向程澍。   医生一愣,诧异地看向游稚:“为什么不行?从血型与表型来看,这位先生是极为理想的供血者。”   程澍也愣住了,恳求地看着游稚,几乎想给他跪下:“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我之前做错了太多,我太自私、太莽撞,我就是个混账,从没考虑过你的感受……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孩子的身体最重要!现在就先让我帮他吧,好不好?我求你了……之后你怎么打我骂我都可以!”   游稚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过矛盾、挣扎、恼怒、无奈……种种情绪交织缠绕成一张自缚的网,几乎让他再次晕厥过去。   他知道再瞒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却还是死死咬着唇,怎么都开不了口。   沉默中,初照人终于忍不住闭上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继而颤抖着说道:“因为……直系亲属之间不能互相输血。”   如空气般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炸响了整个房间。   程澍的瞳孔猛然收缩成竖瞳,脸色刹那间苍白如纸。   他整个人僵立原地,呼吸急促,四肢麻木,一阵头晕目眩,差点因为碱中毒昏了过去。   他的脑中一片轰鸣,有一个早该明白的答案,在这一刻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怔怔看向游稚,那张惨白疲惫的脸,那双眼中藏着的痛苦与绝望,如今在他眼里,却再也藏不住半点真相。   游稚闭上眼,手指死死攥紧被单。   他从未有过如此无力的感觉,宛如一具行尸走肉,没有想象中的慌乱与愤怒,反而被巨大的空洞所包围,继而吞噬。   就在这时,程澍一步步逼近他,声音低沉且充满危险的意味:“你说什么?”   医生终于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恍然大悟地推了推眼镜,表情也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略带兴奋地说:“哦,原来是这个情况。其实,在某些特殊的遗传疾病治疗中,直系亲属之间的输血不仅没有排斥风险,反而是最理想的选择。”   程澍却没听见医生在说什么,他满脑子都是初照人刚才近乎呢喃出的那四个字。   直系亲属。   是父母儿女的那个意思吗?   霖霖……是我和游稚的孩子?   他的拳头缓缓收紧,高阈腺阳人的应激反应让他此时充满了破坏欲,只想把拳头狠狠砸在墙上,发泄体内澎湃的压力。   他死死盯着游稚双眼,眼神充满震惊与难以置信,嘴唇颤抖着开口:“你告诉我,我要你告诉我……霖霖……是你和我的孩子?”   游稚缓缓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那双素来睿智又冷静的眼里,现在只剩下绝望吞噬后的虚空。   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发出声音。   但那沉默本身,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真相。   游稚攥紧了床单,冷汗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他想反驳,想大声说出:“对!我瞒了你六年!因为我不想让霖霖被你们程家带走!”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初照人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低声道:“老游……你再不说,孩子就撑不住了。”   他知道再强撑下去也没有意义,深吸一口气,麻木地说:“是。”   仅仅一个字,却像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程澍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踉跄后退一步,只能扶着墙稳定身形。   他的手指不住颤抖,喉咙梗塞,半晌才发出干涩而破碎的声音:“你……你瞒了我六年?”   游稚双目放空,始终没有看他。   “为什么?”程澍痛苦地喊道,“为什么你要瞒着我?!”   游稚终于抬起头,同样痛苦地大喊:“如果我告诉你,程澍,你会怎么做?你会放我一个人抚养霖霖?还是会倾尽你所有的资源、你程家的权势和手段,把他带回你认为正确的轨道,然后让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他?”   程澍的喉结上下滚动,一时语塞,意识到自己的确无法反驳。   如果当年他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他会选择尊重游稚的决定吗?会允许他离开并独自抚养孩子吗?   不会。   他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把孩子留在自己身边。用他从小就熟悉的手段,用他引以为傲的家族势力,逼迫游稚就范。   医生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忍不住提醒道:“两位,现在孩子的健康是最重要的,输血的问题必须尽快决定。”   程澍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坚定地说:“医生,带我去献血。”   游稚猛地抬头:“我不同意!”   “游稚!”程澍终于忍不住吼了他,眼中满是愤怒、痛苦与恳求,“你还要再僵持下去吗?霖霖的身体要紧!”   游稚的身体轻轻一颤,侧头看向病床上苍白无力的游时霖,死死攥着被单,几乎要把牙咬碎。   初照人低声劝道:“老游,霖霖重要,你知道的。”   整间病房安静了数秒。   终于,游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般,沙哑地说:“……去吧。”   程澍不再多言,径直走到游时霖的病床前,俯身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呢喃:“霖霖,叔……爸爸会治好你的。”   说罢,他转身随着医生离开了病房。   游稚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手掩住了自己的脸。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而命运的齿轮,已无法停下。   程澍跟着医生走向血液检测室,脑子里仍是一片混乱。   霖霖,是他的孩子。   他一直在寻找六年前的真相,苦苦拼凑那夜的记忆碎片,甚至一度认为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答案。可那个答案就在眼前,而他,却直到今天才意识到。   “程先生,输血前我们还需要进行一系列筛查。”医生的声音将他从混乱中拉回。   他看向医生,心里惦记着游时霖和游稚,再次紧张起来:“需要做哪些?”   医生一边翻看手中文件,一边耐心解释:“首先要确认您的血液没有潜在感染风险,比如病毒筛查、血型匹配度、抗体检测等。此外,还需进行离心处理,确保血液成分适合患者使用。整个过程不会太久,但我们必须严格遵循医疗规范。”   程澍点点头,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臂,让护士绑上止血带,抽取血样。   “还有吗?”他问。   “我们会对血液进行成分处理。”医生答道,“请您稍作休息,等待血液筛查结果后,我们再进行下一步。”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道:“这段时间,我有些关于患者病情和家庭状况的推测,想跟您单独谈一谈。”   程澍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心中涌起一个预感。   过了一会儿,医生带着一叠资料过来找他程澍,并未直接提到游稚,而是换了个措辞:“从刚才发生的事来看,我们医疗团队推测,您是患者的直系亲属之一。”   再次听到这四个字时,程澍的内心依旧无法久久平静。   医生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孩子的病情不容乐观,虽然输血可以暂时缓解贫血症状,但根本问题在于腺体功能紊乱。长远来看,他需要稳定的信息素调和支持。根据我们的经验,最有效的方式是接受来自父母双方的信息素协同刺激,帮助腺体逐步恢复平衡。”   程澍愣住了,这代表着什么?他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此时的他,像是被头奖砸中的穷学生似的,一会儿想哭,一会儿想笑。   “我不会干涉你们的家庭安排,但站在医生的角度,我必须给出最科学的建议。无论您和孩子监护人之间的关系如何,孩子的健康始终是第一位的。如果您愿意配合后续治疗,我们可以为他制定更完善的方案。”   程澍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方抽血留下的针孔,神思早已飘远。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霖霖,一个聪明而安静的小男孩,对他表现出一种超出常理的亲近。   他当时还以为,是自己无与伦比的魅力让孩子喜欢自己,甚至暗自得意过。   可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所谓的魅力?那分明是一种来自血脉本能的依赖。   他想起霖霖看他的眼神,那种信任,是游稚从未给过他的。   干净、自然,毫不设防。   他想起曾与霖霖在幼儿园中偶遇时,老师和保育员看他们的眼神,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他原本以为,是因为自己身份特殊,大家有所顾忌,如今才明白,那是他们碍于关系,不好开口。   他想起霖霖的五官,有很多不像游稚的地方,他也曾疑惑过,却始终没有认真去思考孩子的另一个家长是谁——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如何得到游稚身上,根本没腾出心思去想这些他认为无关紧要的事情。   最让他揪心不已的,是那些日子里游稚的一言一行。   他明明已经分身乏术,却仍在拼命兼顾科研项目与育儿责任;他明明已经身心俱疲,却还要应付自己花样百出的追求攻势。   程澍闭上双眼,靠在墙上。   他曾以为自己那么执着,那么深情,那么体贴,游稚也太不知好歹了。   但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另一个压倒游稚的负累。   一个,把占有欲变成了负担的,自以为是的混蛋。 第197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二十四)   程澍仰头靠着墙,来回捏了几下拳头,狠狠捶了一下背后的墙,又觉得声音太大,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自己,这才松了口气。   他颤抖着双手捂脸,现在很想跪在地上,给随便什么神磕几个头。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血液和信息素——这些他一度认为是一生诅咒的东西,曾让他在12岁以前异常虚弱,也让他难以接受大部分人的信息素。   但现在,他只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恩赐。   正是它们,让他与游稚成为天生眷侣,也让他可以拥有像游时霖这么聪明可爱的孩子。   而他已经错过了霖霖的前五年,错过了陪伴孩子成长的每一天,他暗自发誓,不会再缺席接下来的时光。   他必须修正自己的观念和方式,哪怕要付出巨大代价,他也愿意。   而这一切,都必须从确保霖霖能安然度过眼下的危机开始。   与此同时,病房里。   游稚靠在沙发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初见月和初照人站在旁边,脸色同样沉重。   “现在看起来,合同必须要提前了。”初见月开口道。   游稚单手捂着眼睛,用力揉了揉:“时间比想象中来得要早,但我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不管是威逼利诱还是欺骗,我都要让他签下那个合同。”   初照人沉思了一会儿,缓缓道:“可是以程澍的性格……他会轻易签下任何对自己不利的条款吗?”   游稚冷哼一声:“所以才要趁现在,趁他还没彻底反应过来,还在自我消化霖霖的事。等他冷静下来,真正开始思考这件事的利弊时,我们就彻底没机会了。”   初见月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做?”   游稚深吸一口气,直起身,目光凌厉:“让律师立刻带着监护权协议过来,按之前准备好的版本执行,今天就让他签。”   初照人皱了皱眉:“可是,你确定程澍会马上就同意签字?他甚至都没带律师过来。”   游稚冷冷道:“他现在是心里最乱的时候,情绪盖过了理智。从他刚才的表现来看,他现在一心只想救霖霖,不会去深究合同里的细节。只要能抓住这个时机,他就没有反悔的余地。而且,我并不打算提什么太过分的要求。”   窗外,暮色渐临,病房内的灯光映在游稚依旧苍白的脸上,他静静地看着霖霖的睡颜,心中千头万绪,却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程澍……   除了签下这份同居协议,你没有别的选择。   病房里,时间静静地流淌,只有医疗设备发出的滴滴声填充着沉默。   游稚刚联系完律师不久,坐在床边,眼底的疲惫尚未散去。   他一手轻轻握着游时霖的手,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思索着接下来必须面对的冲突。   忽然,病床上的小家伙动了动,睫毛轻颤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爸爸……”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迷蒙。   游稚立刻俯身握住他的手,柔声道:“霖霖,哪里不舒服吗?”   他摇了摇头,脸颊因贫血而显得格外苍白,眼神里却带着游稚从未见过的情绪。   “爸爸,我刚刚……听到你们说的话了。”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游稚心头一震,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你听到了什么?”   游时霖低着头,紧紧抓着被角,似在犹豫是否该说出口。   最后,他还是鼓起勇气,小声问道:“爸爸,陈叔叔……他真的是我的爸爸吗?”   病房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站在一旁的初见月和初照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表情却紧张起来。   游稚喉咙一阵干涩,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忽然想起有一天,霖霖天真烂漫地问他,为什么别人家都有两个爸爸或者妈妈,而自己只有一个。   那时候,他只能含糊地答道:“另一个爸爸啊……我们吵架了,他……被爸爸气跑了,是爸爸对不起你。”   游时霖当时很认真地说:“那如果另一个爸爸回来了,爸爸……你以后就不要再凶他了,好不好?”   那一刻,游稚心如刀绞。   他以为这样就能掩盖过去,以为时间会冲淡霖霖的疑问。   可他终究在慢慢长大,感知越来越敏锐,早已不再是那个有话就说的孩子了。   “我听到医生说,爸爸的血可以帮我变好……然后,我记得之前在幼儿园的时候,陈叔叔经常抱着我,给我讲故事,还说如果我不舒服的话就捏他的手臂……”   游时霖顿了顿,眉头紧皱,像是在努力回忆。   “他还带我去看书,给我买拼图,我们一起拼了好久好久。之前我以为……只是因为他喜欢我。但如果他真的是我的另一个爸爸,那……是不是说明,他其实也一直想陪着我?”   游稚的心狠狠一颤。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给了霖霖一个稳定完整的世界。   他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孩子就不会察觉到那道缺口。   但他错了。   孩子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在体贴他、为他保持沉默。   事实证明,在孩子的心中,仍然渴望着那个缺席的父亲。   “霖霖……”游稚收拾好如坐过山车一般的心情,缓缓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不再隐瞒那个为了自己而过早懂事的孩子,说出了对方此刻最想听到的话:“他……确实是你的爸爸。”   游时霖愣住了,水汪汪的眼睛睁得滚圆,生怕自己听错了。   “真的?”   游稚点点头,说出真相后,他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不由得笑了起来:“嗯,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揉了揉游时霖的头发:“他不姓陈,他姓程,他叫程澍。”   游时霖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程……程叔叔?”   游稚轻轻笑了笑,语气温柔了一些:“是程爸爸。”   游时霖怔了怔,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最后只拽了拽游稚的衣袖,小声道:“那……程爸爸以后会一直陪着我吗?”   游稚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一直不愿意去想的事情,此刻在霖霖的嘴里,变得如此简单而直接。   孩子并不在意大人们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不在意成年人之间的恩怨纠葛,他只是单纯地渴望着爱。   游稚闭了闭眼,沉默了几秒,最终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会的。”   游时霖的眼睛顿时亮了,也露出了一个卸下沉重包袱的笑容。   他一把扑进游稚怀里,略带哽咽地说:“谢谢爸爸。”   游稚心里一阵酸涩,伸手抱住游时霖,顺了顺他的背。   与此同时,站在一旁的初见月和初照人对视一眼,初见月轻声道:“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游稚抬起头,目光一点点坚定下来。   他不能再逃避了。   他不能再让霖霖在半真半假的谎言中长大。   他也不能再试图与程澍划清界限。   他看着怀里的游时霖,孩子已经再度睡着,仿佛刚才短暂醒来,只为了解开他的心结。   他在霖霖的后背上轻轻拍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怀。   过去几年,他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拼搏,都是为了保护这个孩子,让他不被程澍夺走,不被打上豪门私生子的标签。   而现在,程澍已经走进了游时霖的内心,更是让他度过当前的难关、日后健康成长的关键保障之一。   游稚无法否认,这个总是张扬、自我到令人窒息的家伙,在这段时间里的表现,的确让他动摇。   他能看得出来,程澍似乎是抱着真正想要参与他们生活的心态来的,而不是单纯地想要抢夺游时霖,不然也不会今天才知道游时霖是他的儿子。   这段时间,程澍没有再用任何高调且冠冕堂皇的理由逼近他,没有再试图用资本和权势碾压,而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游时霖,默默做他能做的一切。   甚至在游时霖病倒时,他也立刻冲来医院,什么要求都没有,甚至没有多加考虑就说“抽我的血”。   这些画面如拼贴画般,一一浮现在眼前。   游稚心中涌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一直以为程澍只是想“拿回他标记过的人”,只是想在这场失败的关系里找回输掉的尊严。   可如今看来,经过这段日子的沉淀后,也许他是真的想成为一个父亲,想成为霖霖可以依赖的人,甚至想成为……能陪伴他的人。   “我要修改合同。”游稚突然平静地开口。   初见月疑惑道:“怎么改?”   游稚双手抱胸,眼里满是坚定:“不再是不清不楚的陪护者角色,而是正式以伴侣的身份。”   这句话一出口,连初照人都睁大了双眼。   “伴侣?”初见月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   “我会让律师马上修改成一份新的伴侣共同生活协议。”游稚的语气清晰又果断,“七年起步,医疗、财产、监护权……全都写清楚。包括医疗权责、隐私边界,全部要落到纸面上。他要真有诚意,就应该接受。”   这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产物,而是在衡量过所有利弊之后,一个既能守护好游时霖,又能保护自己的决定。   想通了一切后,游稚不再扭捏,相当理智而高效地计划好了未来:“程澍的身份信息会一并提交到政府系统,设为保密状态,就像我和霖霖的一样。”   初照人看着他,嗯了声表示赞同,却忍不住问道:“所以……你要完全对外界封锁你们的消息?”   “不是封锁,”游稚略摇了摇头,“而是不允许他们拿这件事做文章,无论是程家,还是媒体。”   初见月沉思片刻,笑着说:“你还是一样,不给别人任何做文章的机会。”   游稚转头看向窗外的参天大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已经长出了新芽:“我可以接受程澍作为霖霖的父亲和我一起生活,但我绝不会让无关人等插手或议论我们的关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不会让任何人来干扰我们的未来。”   另一边,程澍献完血回来,脸色略显苍白,但神情却十分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病房,而是站在走廊尽头,望着病房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前不久在病房里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改变了他和游稚之间的关系。   他们无法回到过去、重新开始,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对彼此视若无睹。   为了游时霖,他愿意接受任何条件,只要能让他守候在他,以及游稚的身边。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脑海里仍回荡着那四个字。   他不敢相信那个冷静到几乎无情的游稚,竟然会把孩子生下来,并顶着巨大的压力、他人异样的眼光独自抚养了五年。   如果是从前,他一定会以为游稚是打算用这个孩子为跳板,借此攀附程家。   但现在……他知道,游稚一定另有苦衷。   最好的证据就是,这么多年来,他把游时霖藏得很好,好到不曾被任何人发现、打扰。   程澍无法想象那几年里,游稚是如何一边隐瞒身份,一边照顾孩子,还要背负研究和工作上的压力。   他从小生活在程家那样的环境里,家族庞大、关系和睦,所有人都宠着他。   他有一支由几十位顶尖医学专家组成的私人医疗团队,为他量身定制信息素治疗方案。   虽然因为体质过于特殊而始终无法根治,但哪怕是中和剂和止痛药,也都是全球最高规格的配方。   他在工作上更是坐拥一整个商业帝国的资源,无论金融投资还是科技并购,都有最顶尖的幕僚团队为他打点得妥妥当当。   他几乎不需要为任何事操心,只需签个字,就能获得预期中的回报。   就是这样的他,在六年前的标记后,一度以为自己是最痛苦、最可怜的那一个。   可游稚不同。   他没有私人医疗团队、没有顶尖律师顾问、没有只为他一个人服务的、庞大的资源网络。   在游时霖出生之后,他甚至一度住在一间连信号都不稳定的小出租屋里。   所有的选择、判断、压力和后果,都得他一个人扛着。   程澍以为自己承受了很多,但真正孤军奋战的人,从来不是他。   思绪如浪潮般翻涌,他起身走进医生办公室,试图了解更多游时霖的病情。   然而医生只是礼貌地讲解了先天性腺体贫血综合征的成因与基础治疗方案,具体信息并未多言。   “您目前还不在监护人名单上,任何医疗决策都需要由游先生批准。”医生语气温和,却绝了他继续发问的念头。   程澍点了点头:“我明白。”   但他已经听出话中之意——游时霖急转直下的病情并非单纯的遗传问题,而是因为突然接触到某种高契合信息素而导致爆发,进而加剧了遗传病。   而那股信息素,毫无疑问,是他的。   悔恨与恐惧在体内四处冲撞。   他站在走廊一角,紧紧握着拳头,恨不得回到过去,回到第一次和游稚产生交集的那天,回到再次与游稚重逢的时候。   他不该只想着得到游稚,不该想用孩子当作情感筹码,更不该在霖霖出现病症前,还抱有一丝得意的心情。   他不能再让霖霖和游稚受苦了。   离开医生办公室后,他试探性地询问护士是否能探望霖霖,护士客气地回应:“游先生正在休息,建议您稍后再过去。”   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游稚不愿见他,或许是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情绪,或许是正在思考以后该如何“利用”他治好霖霖。   程澍苦涩地揉了揉太阳穴,转身离开医院,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没有回公司,也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这几个小时,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被安置在哪里。   过去的他,从来没有等待过谁。   他习惯主导、操控,无论是商业谈判,还是感情游戏,他总是占据主动的那一方。   然而这一次,他被迫停下脚步,被隔绝在门外,被要求沉默着等待。   等待一个答复,等待一场判决,等待那个他想用一生守护的人,是否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靠在街边的长椅上,盯着手机,壁纸是游时霖的照片。   那是他偷偷拍下的一个瞬间:游时霖低头专注地拼着拼图,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白净的侧脸上,睫毛微颤,眉眼间带着一种忧郁又坚韧的气质。   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早就输了。   输给了这个孩子。   他闭上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霖霖的脸,心里暗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如果他早知道事情会走到今天,六年前的自己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可惜,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如果。   程澍低头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三个小时。   游稚那边依旧没有消息,他握着手机,迟疑地滑开联系人界面,最终却在拨出前一秒收回了动作。   他不能催他。   在这件事上,他已不再拥有主动权或决定权。   他想要的,不再是掌控,而是尊重与融入。   “喂,张禹,去知微订几份营养晚餐,适合病人吃的那种。”   两个小时后,程澍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难以言说的紧张,然后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光线柔和,空气中依旧残留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桌上整齐摆放着一叠文件,夜色透过窗户斜斜洒在上面,投下一层冷淡的阴影。   程澍局促地走了进来,看到游稚正坐在桌边,低头专注地翻阅着合同,一页页确认。   那一刻,他恍惚间回到了半年前的那个黄昏,他们在云端会所的第二次会面。   不同的是,那一次是他带着律师,想要压着游稚签下那份不平等的合约。   而这一次,主导权彻底易手。 第198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二十五)   程澍站在门口,看着那叠合同,心中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我要立刻叫符律过来,确认合同的每一个细节是否符合我的利益”。   他原以为,这一晚他会被游稚冷淡地拒之门外。   最理想的情况,也不过是被冷冷地告知“回去等消息”。   可他没想到——游稚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准备好了合同。   不,不对。   这份合同这么厚,不可能是在几个小时内仓促完成的。   他眯了眯眼,呼吸变得急促。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其实游稚早已做好了决定,甚至在他离开病房的这几个小时里,已经叫来了律师,完成了修改和打印,做好了签字所需要的一切。   他本以为自己还需要漫长地等待、一步步争取、表现。   但游稚却比他想象中更快地推开了那扇门。   他竟然……愿意给自己机会?   程澍陷入了头脑风暴,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静静地看着游稚,想要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更多线索。   然而,游稚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平静地说:“愣着干什么?进来。”   程澍这才回过神来,收敛心绪,走进房间,在桌前坐下。   他把带来的食物放在一旁,视线落在那份合同上,心中竟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曾以为,这一生都不可能被人掌控。   可现在,他却愿意接受所有的约束——只要能留在霖霖和游稚身边。   他已经错过了霖霖的前五年,不知道他牙牙学语时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学会走路的,更不知道当他第一次生病发烧时,游稚是不是彻夜未眠地守着他……   他也错过了游稚顶着未婚先孕的标签,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去面对父母、好友,以及这个社会的艰苦岁月。   他亏欠的,实在太多。   所以,不管游稚现在提出什么条件,他都会接受。   “签字吧。”游稚抬起头看着他,将文件递了过来,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程澍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盯着游稚的表情看了几秒,随后才拿起合同,开始一页页翻阅起来。   站在一旁的律师轻咳一声,开口解释道:“这份合同明确了您的法律身份。在未来至少七年的时间里,您将以伴侣的身份与游先生共同抚养孩子,并履行相应的家庭责任。协议规定您需要搬入游先生目前的住所,不得擅自改变孩子的生活习惯,也不得在未经游先生同意的情况下做出任何重大决定,包括社交活动与医疗方案。”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您的个人身份资料及医疗数据将提交至政府保密机构进行备案与处理,以后您公司那边的任何公关舆情内容,也许都需要先和政府方面进行沟通协调。相关的合作项目和信息素配型测试,也需要您的全力配合。其他的细节部分,文件中均已详细列明。”   程澍静静地听着,没有提问,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继续翻看合约内容。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签一份处处限制自己的合约,而是在签一份救赎。   他的目光掠过纸张上的文字,浏览了一遍那些明显不太公平的条款,嘴角微微动了动,却仍旧没有提出异议。   他只是拿起笔,在签名栏上停顿了一下,忽然抬头看着游稚。   “我想再加一条。”   游稚双手抱胸往后一靠,没有直接拒绝,心想如果程澍这么轻易就签了合同,那才是活见鬼,于是示意他说下去。   程澍垂下眼,手指在合同上点了点,坚定地说:“我希望你和霖霖接受我日常合理的关怀。”   游稚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程澍,心想这也算要求吗?   “合理的关怀?”他疑惑道。   程澍点点头,认真而诚恳地说:“作为你的伴侣和霖霖的父亲,我应该有义务也有权利照顾你们的生活起居,比如做饭、看护之类的。”   游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笑着反问道:“你会做饭?”   程澍怔了怔,似乎是第一次被人问到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两秒,脸上的笃定瞬间消失,最后干巴巴地说:“我马上就去学。”   游稚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藏着一点笑意,却没有再揶揄上几句。   他转头看向律师:“加上这一条吧。”   最终,程澍拿起笔,沉稳地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律师默默将纸页对齐,一枚印章自上而下地落下,红印穿页而过,像是命运钉下的缝线,将过去与未来缝合成无法翻回的一页。   游稚低头看了一眼合同上的字迹,还是无法相信一切居然进展得这么顺利。   他原本以为程澍会轻蔑地拒绝,甚至态度强硬地与他讨价还价——毕竟程澍是站在资本世界顶端的掌控者,而这份合同条款处处设限,对他来说绝对谈不上公平。   然而,程澍却没有丝毫迟疑,甚至连基本的询问都没有,只是安静地读着那些条款,然后拿起笔,在签名栏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顿住的一瞬间,仿佛将过去六年所有波折与执念,定格成了这一笔许下的承诺。   这份同居协议中明确规定:   程澍必须搬到游稚的住处,但没有单独的房间,日常生活必须按照游稚制定的规则进行;   禁止未经游稚同意带游时霖接触程家的人,所有社交活动都需要事先协商;   不得以伴侣身份在游时霖之外的人面前过度干涉游稚的私人生活,两人之间的关系仅限于必要的家庭场合;   即使以伴侣身份相处,也不得干涉游稚的工作安排,不允许擅自更改日常作息;   程澍必须提供稳定的情感和医疗支持,但不享有任何法律上的监护权;   在任何情况下,程澍都不能试图单方面更改合同,所有变更必须经过游稚的书面同意。   每一条,都是束缚。   程澍看着律师整理合同,轻轻合上笔盖,放回桌上,眼神沉静地看向游稚,仿佛在等他给出最后的结语。   游稚明白了他此刻的想法,只看着他,冷静地做出最终确认:“你确定你不会后悔?”   程澍目光与语气都毫无动摇:“只要霖霖健康,我能陪在你身边,你让我签什么都可以。”   游稚抿了抿唇,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程澍的态度过于恭顺,恭顺得不像那个一贯锋芒毕露、傲慢强势的他。   “好,那这份协议正式生效。”   他伸出手,示意程澍握手。   程澍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游稚会做出这样的动作,但很快回过神来,伸出手,与他相握。   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程澍掌心的温度,灼热得烫手,仿佛已经做好燃烧自己的准备。   云端相见时,程澍曾以为,只要让游稚签下那份婚前协议,他就能站在掌控一切的高位。   如今,局势反转,握有主动权的游稚,将一条条规则摆在他面前,让他在毫无讨价还价余地的情况下签下名字。   他却没有任何怨言。   他不是一个愿意受控的人,但这一次,他心甘情愿。   夜色沉静,纸张翻动与笔尖落下的声音回荡在病房中。   从今天起,他们的关系,将被一纸合约捆绑。   至少,在霖霖面前,他们是名义上的伴侣。   程澍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游稚,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时候搬?”   游稚微微皱眉,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   “等霖霖情况稳定。”他顿了顿,还是勇敢做出了决定,“明天吧。”   程澍轻轻一笑:“好。”   他的嗓音轻得几乎能被病房内的仪器运作声吞没,却又分外清晰地传入游稚耳中。   而这个笑容也是游稚无比陌生的,温柔得几乎能让人瞬间沦陷。   这一晚,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着回到各自的位置,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安全距离。   但命运的齿轮,已在不知不觉中将他们转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从医院离开后,程澍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站在医院门口,望着夜色沉沉的城市,深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他已不再是那个被拒之门外的人,至少——在霖霖和游稚的世界里,他被允许踏入。   他回想起合上合同的瞬间,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场交易中已经彻底退让,但他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从未如此坦然地接受过妥协,尤其是在涉及游稚的事情上。   可当他的名字落在纸面上时,他竟没有一丝抗拒。   他的指尖轻抚着合同的边缘,一点点确认着这些冰冷条文背后的重量与意义。   这几个小时里,他的心情并未如预想中那般焦躁,反而出乎意料的安宁。   他终于拥有了一种归属感。   哪怕这种归属有着游稚刻意划定的界限,哪怕这纸契约充满了限制与控制,他依旧甘之如饴。   夜色愈发深浓,城市灯火如繁星闪烁。   程澍握着方向盘,驶入市中心最昂贵的私人住宅区。   黑色奥斯顿·马丁 DBS SuperVelocita 在夜幕中滑行,车身线条映出霓虹的斑斓光影。   驶入凯旋私邸时,他稍稍减速。   感应系统在识别车牌后便打开了防爆级安保大门,门口安保人员整齐列队,微微颔首致意,门禁系统精准确认车主的身份。   地下车库内,私人电梯已等候多时。   这里的车位为全封闭独立车库,他的豪车缓缓驶入,悬浮感应板锁定车位,随即车库门闭合。   智能系统自动识别身份,专属电梯门滑开,内部以定制饰面包裹,屏幕实时显示天气、金融市场动态以及他的私人行程。   电梯平稳上升,悄无声息,一路通过多道生物识别认证,确保使用者仅限于程澍本人。   顶层抵达,电梯门缓缓开启,迎面而来的是一整片开阔的落地窗,城市夜景尽收眼底。   玄关处,AI智能感应系统已将室内灯光调整为他熟悉的暖金色调,空气中缓缓弥散出私人定制香氛的香气——乳香和没药,柔和安神,悄然融入他生活的每个角落,并每隔一周更新配方。   “欢迎回家,程先生。”   AI家居系统以优雅的音色发声,宛如一位训练有素的私人管家。而真正的管家李叔则静立一旁,神情沉稳,身姿挺拔。他跟随程澍多年,寡言慎行,总能将一切都安排妥帖。   程澍站在客厅中央巡视四周,他在这里住了多年,但此刻,却莫名生出一丝疏离感。   这是一座为权势与财富打造的空中城堡。   它位于城市最繁华的核心地段,独占整层空间。   挑高六米的客厅透过全景玻璃俯瞰城市灯海,室内装潢极度考究:非遗大师手工制作的檀木家具,出自欧罗巴老牌世家的水晶吊灯,波西羊毛编织的地毯……   每一处细节,都尽显稀缺与奢华。   李叔早已备好夜宵,餐桌上是一锅慢炖的鳌洲M9牛肉汤,搭配现磨黑松露面包。   这本是他日常饮食的一部分,用以精准控制碳水与蛋白质摄入,配合健身计划保持最佳状态,可他今晚连看都没看。   他缓步走进酒窖,环顾四周,那些被温控系统恒定保存的红酒一瓶瓶安静排列,从拉费1982年到限量版的洛曼尼·康帝,每一瓶皆标有专属编号。   再往里,是他的私人影院,顶级隐藏式音响系统环绕四壁,4K超宽幕能呈现电影级沉浸体验,他却几乎从未认真坐下来好好看过一部电影。   脚下是柔软得近乎有浮空感的地毯,他走过那条二十多米的长廊,两侧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珍藏。每一幅画作都是真迹,每一样摆件都曾出现在拍卖行的目录册上。   他却从未驻足欣赏过,它们就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地存在于他的生活里。   灯光随着他的步伐一盏盏亮起,墙上的智能面板同步更新着他的健康指数、行程安排、空气质量和室内湿度。   他走进主卧,灯光自动调至柔和的暖黄。   巨大的床足以容纳三人并排躺下,床品一周一换。   一角的留声机缓缓转动,法语男声低唱着那首他偶然听到便爱上的旋律:   “Et si tu n’existais pas,Dis-moi pourquoi j’existerais……”   他推开阳台的落地玻璃门,走到露台。   那里连着一座无边泳池,夜风拂动水面,月光铺洒在波光粼粼之上,映出城市最华美的夜景。   他转身走向衣帽间,那道黑金雕花的大门在他指尖滑开。   这是比许多人整套住宅还要宽敞的空间,三面墙体由通透的玻璃衣柜围绕,天花板高达五米,内部以深色胡桃木镶金勾边,每一件衣物都被按季节、风格、场合精准归类,像一座私人高定时装馆。   中央是长达四米的皮质收纳台,上方摆放着定制袖扣、腕表、皮带,旁边是一整排玻璃展柜,整齐陈列着他的各色鞋履,从法黎到米蓝,每一双都记录着某个时代的潮流尖端。   他花了十几分钟走遍了家中每个角落,终于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正眼审视这间公寓,这座为他量身定制的顶层豪宅。   它过于完美,反而冷得像个展厅。   正因如此,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隔阂与陌生。   他沉默许久,看着这满眼的秩序与价值,喃喃低语:“我该带些什么过去?”   过去的二十八年里,程澍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一应物事一向由李叔定期更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具体有哪些衣服,更遑论亲自挑选。   “李叔,我自己来收拾吧。”他平静地开口,“你去帮我把行李箱拿过来。”   李叔站在门口,神色从容:“好的,少爷。” 第199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二十六)   程澍缓步走到衣橱中央,四周展示柜内的西装排列整齐,每一件皆为全球顶级裁缝的量身定制,从布料选用到针脚走线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拉开一个抽屉,真丝睡衣整齐叠放,黑色、深蓝、墨绿……每一件都经过特殊工艺处理,质地如流水般柔滑贴肤。   他皱了皱眉,哪怕再没常识也知道,穿着这种过于贴身的衣服在别人家过夜很不礼貌。   得去买几身棉布睡衣——他在手机上记了下来。   他又拉开一侧的推拉柜,柜中挂满了一排休闲装,多是他留学时偶尔穿过的款式。虽然也出自顶级品牌或顶级设计师之手,但比起西装而言,至少显得接地气一些。   可以适当带几件灰黑色的,不要有明显品牌标志的那种,游稚不喜欢,他如是想。   挑好T恤后,他随手抽出几件简约的黑色羊绒衫,还有几条剪裁合身的休闲长裤,打算先把这些放进行李箱中。   这时李叔已经回来了,他转身望着这只全新的行李箱,指尖轻轻摩挲着锁扣,脑海中却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问题:搬家需要带多少衣服?   以往每次出行,所有行李都会由助理提前打包好,直接送抵目的地。他本人只需带着手机、钱包与腕表,其他的一切都会被人安排得妥妥帖帖。   可这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要亲自决定带什么,带多少。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环顾这个巨大的衣帽间,视线缓缓触摸那些排列整齐、昂贵精致的衣物。   他沉吟片刻,最终决定先撑到周末再说。   带五套上班穿的衣服,实在不行,睡觉的时候就穿T恤和短裤吧。   他转头看了眼挑好的衣服,数量差不多了,于是准备开始打包。   然而当他拿起羊绒衫,试图像李叔平时那样将衣物折叠整齐时,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不知道怎么叠衣服。   袖子应该从哪一侧折?   衣领要不要对齐?   为什么叠出来的形状总是歪歪扭扭,完全不符合他记忆中整齐划一的样子?   他皱着眉,尝试再来一遍,把衣服重新摊开、铺平、慢慢对折。这一次虽然好了一点,但仍然称不上顺眼。   他盯着手中皱成一团的衣服,又看了眼收纳台上排列得一丝不苟的袖扣与腕表,第一次觉得自己在生活上就是个只会等着别人照顾的巨婴。   曾经的他也幻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留学那几年,他会心血来潮地坐地铁、逛超市、吃快餐,可每一次尝试之后,现实都会迅速且自动地归位。   于是,哪怕已几乎走遍了世界上的每一个国家,他在生活这棵树上点亮的唯一技能就是刷卡付钱。   面对着眼前这个空荡荡的行李箱,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措。   他有点想让李叔帮忙,可回来之前已经决定好以后关于游稚的一切都要亲力亲为,他不想连第一件事都搞不定。   片刻后,他下定了决心,心想乱点就乱点吧,接着便随手将衣物塞进行李箱,又拿了几只小件配饰,填在缝隙里。   可当目光落在鞋柜里那一整排量脚定制、闪耀着光泽的皮鞋时,他再次开始头脑风暴。   普通人在家会穿什么鞋?   总不能穿皮鞋吧?   现在穿的这双拖鞋好像太贵了,不太适合带到他家去,一定会让他觉得不舒服的……   最终,他挑了一双看起来最不刻意的白色帆布鞋塞进行李箱,打算临时去买双便宜的拖鞋。   拖着行李箱走出衣帽间时,走廊两侧的灯光依旧按他的步伐一盏盏亮起,照亮他通往卧室的路线。   他把行李箱放在床尾,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任由远处的城市霓虹落在脸上。   屋内温暖、安静、井然有序,一如往常。   但他的心跳,却比平时更快了一点。   他翻身躺下,闭上眼,却怎么都睡不着。   明天,他就要搬过去了。   一想到要和游稚,还有霖霖,共处在同一个屋檐下,他就感到很不真实。   他已经习惯了独居的顶层生活,习惯了衣食起居皆有人打理,习惯了不用开口就有人为他安排好一切。   而现在,他要学会适应另一个家庭的步调,可能要自己做饭、自己叠衣服,甚至可能——亲手做卫生。   他应该觉得很累。   可偏偏,他觉得自己全身充满了力量,甚至还有些兴奋。   凌晨四点半,他辗转反侧,最终坐起身。   精心梳洗打扮后,他穿上前一晚就准备好的黑色羊绒衫和长裤,走到门口。   当他拉起行李箱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座豪宅对他而言,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这里曾是程家继承人的象征,属于那个冷静强势、掌控全局的商界骄子。   但他现在要去的地方,是霖霖的家,是游稚的公寓。   天色尚未亮透,城市还沉睡在清晨的朦胧中。   程澍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栋云端之上、象征他身份的顶层豪宅。   今天,是他接霖霖出院的日子。   车辆平稳地驶往医院,他望着窗外逐渐泛起晨光的天际,副驾座上放着一个来自知微会所的保温袋——是他刚才亲自去取的营养早餐。   经理原本提议派人送过来,他却拒绝了。   “以后,这种事都要自己来。”他对自己说。   这是他兑现承诺的第一天,就算没有人监督,没有人期待,他也想做到最好。   与此同时,医院的办公室内,游稚正与主管医生沟通游时霖的最新病情。   “这么快就能出院了?”游稚难以置信道。   虽然游时霖的精神状态的确有明显改善,但短短十几个小时前,孩子的病情还让所有人陷入焦虑中,如今就能出院,未免太过神奇。   慾禊拯里0   医生理解地点了点头,将一份最新的检查报告递给他:“游先生,孩子的恢复情况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期。”   他指着报告中的一组组数据解释道:“作为孩子的亲生父亲,程先生的血液效果极其显著。不仅是补充血容量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信息素的同步调节使得霖霖的腺体进入了一个极为稳定的阶段。我们初步判断,这是一种由信息素引导的身体自我修复过程。”   游稚盯着那串数据看了半天,确认游时霖的血氧水平、红细胞数量、腺体活性等关键指标都已恢复至接近正常的区间。   医生继续补充道:“不过虽然目前看起来情况乐观,但腺体功能仍然在恢复中,我们建议尽快安排基因层级的进一步检测,以制定个性化的长期治疗方案。同时,这段时间里也必须严格执行复诊计划,每周都要回院进行一次检查。”   游稚连连点头,他原本就没打算掉以轻心。   无论目前游时霖的病情看起来有多么平稳,他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幼儿园呢?”   “可以去,但需要控制活动量,避免剧烈运动,腺体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逐步恢复。”   游稚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还有一件事……”医生顿了顿,略有些迟疑,“这本来不属于正式医疗流程的范畴,但我们希望征求你们的意见。”   游稚抬眼看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游博士,霖霖的病情本就极为罕见,而这次亲生父亲输血后产生的稳定效果,更是目前医学文献中几乎没有记录过的现象。”医生推了推眼镜,眼神中难掩兴奋,“我们希望能将这个病例纳入研究项目里。您家庭的基因结构、信息素共振、以及与伴侣高度匹配的生理反应,可能会对腺体科的研究具有非凡的意义,尤其是在高匹配度伴侣群体的治疗策略制定上。”   游稚的第一反应就是同意。   作为一名生物科学工作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推进医学发展的基础正是每一个真实的病例,尤其在罕见病领域,任何数据都可能成为至关重要的突破口。   “可以……”他话刚出口一半,却忽然停了下来。   程澍会同意吗?   他眉头微蹙。   参与研究意味着他们三人都要接受额外检测,甚至涉及部分实验性的数据采集。   虽然过程安全、不会影响健康,但这在原本的同居协议中并无提及。   而程澍是老牌阳人家族的继承人,他能接受这种“被研究”的要求吗?   游稚沉思几秒,最终缓缓收回那句已经说出口的同意,改口道:“程澍……大概不会答应。”   医生表情略显遗憾,但还是点头表示理解:“我们完全明白。医学研究必须建立在志愿者充分同意的前提下。如果程先生不愿意,我们绝对不会勉强。”   游稚歉疚地笑了笑。   这事他一个人做不了主,他决定找个合适的时机,亲口问问程澍的意见。   医院停车场中,清晨的空气带着些许寒意。   程澍站在车旁,手中提着营养早餐。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做着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复心情。   可当他再次站在病房门前时,心里还是莫名涌上一丝忐忑与不安。   游稚会不会突然反悔、不让他搬过去?   霖霖会不会对这突如其来的共同生活感到不适应?   他该怎么解释,自己是来正式入住的,而不是短暂陪护?   他站在门口,手指攥着保温袋,不自觉地收紧,正准备抬手敲门时,门   却猛地从里面被人推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像阵风一样冲了出来,毫不犹豫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爸爸——!”   程澍一时间愣在原地,心跳陡然加速。   上次还羞涩地叫他“陈叔叔”的孩子,此刻却毫无保留地喊出那个让他心头震颤的称呼。   游时霖紧紧地抱着他,整个人像颗团子似的黏在他身上,脸埋进他的大衣蹭了蹭,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孩那样撒娇地说:“爸爸怎么站在外面不进来呀?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程澍怔怔地低头,看着怀里的游时霖。   孩子的体温透过衣料渗入他的躯体,如同一道微弱的暖流,缓缓渗进他内心深处那片封冻的角落。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自然地接住一个孩子的拥抱,并被需要、被依赖、被毫无保留地信任着。   他喉头滚动,不知为何竟有些哽咽,但嘴角却止不住地弯了起来:“……爸爸怎么会不来呢。”   他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游时霖的背。   这一刻,他知道,不管前路有多艰难,至少霖霖已经彻底接纳了他。   “一起吃饭吧。”他小心翼翼地说,带着些试探地看向游稚。   游稚一边收拾资料,一边头也不抬地道:“你们先吃,我去办出院手续,待会儿人多就麻烦了。”   程澍微微一愣:“已经可以出院了吗?”   游稚扭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将医生刚才的诊断结果简要地复述了一遍。   “他恢复得很好,血象稳定,腺体功能也在朝着正常值自我修复,后续只需要定期复查。”   程澍听完,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这个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游稚正要往外走时,忽然停住脚步,侧头看向他,眉宇间有些犹豫,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医生刚才问我,能不能把霖霖的病例纳入他们的研究。他们研究的是高匹配度亲属输血对腺体稳定的影响。这种案例很少,数据对未来治疗可能会有帮助。”   程澍的心猛地一跳,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不只是一个医学请求,这是游稚第一次,在关于霖霖的事情上,主动征求他的意见。   他笑了起来,语气也轻松了些:“都听你的。”   游稚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同意得这么干脆:“你确定?”   “嗯。”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神情坦然,“只要你觉得合适,那就没问题。”   游稚沉默片刻,接着补充道:“这不仅仅涉及霖霖的病情信息,我们两个人的基因数据和生理反应也会被纳入研究……可能还要接受额外的测试和跟踪观察。”   程澍这才意识到,事情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这不是一纸同意书的事,而是把他们一家的身体数据交给医疗机构长期分析、记录。   换作是以前的他,一定想也不想就会拒绝掉——他不喜欢任何自己没有控制权的事,更不喜欢将自己暴露在旁人面前。   可此刻,他看着游稚,知道对方没有强迫的意图,只是在认真征求他的答案。   “嗯,没问题。我说了,都听你的。”他坚定地说。   游稚眯了眯眼,还在确认他说这话的认真程度,一动不动地盯了他好几秒。他没有回避,甚至微微一笑,那种温和又坦率的神情,在过去从未出现在他身上过。   游稚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好。”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病房。   程澍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某个角落慢慢泛起一丝温热。   这应该是——信任的开始吧?   病房里,游时霖已经吃完粥,晃着腿,脸上满是餍足的神色。   程澍正替他擦干净嘴角,病房门这时被推开,游稚走了进来。   游时霖抬起头,眼睛一亮,甜甜地喊了一声:“爸爸!”   程澍和游稚同时应声:“嗯?”   两人顿时一愣。   游时霖左看看右看看,困惑地皱起了眉头:“这样太不方便啦……我可以叫程爸爸‘爹地’吗?”   程澍的呼吸一滞。   他本能地想答应,可理智却让他乖乖闭着嘴。他下意识地望向游稚,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在这件事情上,他可不敢擅自做决定。   游稚本来正在整理文件,听到这句话时,动作一顿。他抬起头,与程澍的视线对上。   程澍眼里的情绪完全藏不住,有等待判决的不安,也有委屈的试探。他几乎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   然而游稚只是沉默了一瞬,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程澍猛地松了口气,心跳狂跳,眼底的惊喜溢了出来。   游时霖高兴地拍着手:“那太好了!”   他拉住程澍的手,郑重其事地说:“爹地,你以后就是爹地了哦!”   程澍轻轻抱住他,眼神温柔,声音却还有一点颤抖:“好。”   游稚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神情十分复杂。   这一切,已经无法回头。   但奇怪的是,他的心情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他整理好文件,低声道:“行了,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游时霖兴奋地在床上蹦了一下,满脸期待:“我们真的可以回家了吗?”   “当然。”程澍笑着伸手,“来,我抱你下去。”   但还没等他伸手,游时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亮光。   “爹地,我要骑大马!” 第200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二十七)   程澍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游时霖已经张开双手,表示自己准备就绪。   他的嘴角随即扬起笑意,顺势将游时霖扛上肩头。   游时霖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小手死死抓着程澍的头发,把他精心打理的发型抓得一团糟。过了几秒才发现自己坐得稳稳当当的,顿时咯咯笑出声来:“哇!爹地好高!好高啊!比爸爸还高!”   程澍一手托着游时霖的腿,站直了身子:“怎么样?好玩吧?”   “好玩!”游时霖兴奋地晃着腿,“爹地你跑一下好不好?”   程澍笑了起来,真就小跑了几步,惹得游时霖笑得更欢快了,任谁看了都是父子俩在开心地玩耍。   游稚原本拿着所有出院资料走在一旁,见状不由皱了下眉。   他本想开口让程澍别乱来,毕竟游时霖才有所好转,万一摔了怎么办?   可看着儿子眉开眼笑的脸,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脚步放缓了些,默默跟在他们身边。   三人就这么并肩走出病房。   程澍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肩上扛着发号施令的游时霖,游稚则提着所有随身物品走在一旁。   这场景怎么看,都是温馨圆满的一家三口。   他们穿过医院走廊熙攘的人群,一路前往停车场,一起走向那辆黑色的豪华轿车。   程澍稳稳地将霖霖放进后排安全座椅内,替他系好安全带,确认无误后才绕回到驾驶座。   他坐下,系上安全带,深吸了一口气,稳稳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停车场,驶入早晨还带着些凉气的城市街道。   车内隔音极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与他习惯使用的沉稳木质调香氛。   游稚坐在副驾驶,目光扫过这辆豪车极尽讲究的内饰,游时霖则安稳地坐在后排儿童座椅上,晃着小腿,开心地东张西望,丝毫没有刚出院的疲惫。   程澍一边驾驶,一边透过后视镜看着游时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   然而游稚看着这辆过于奢华的车,眉头微微蹙起。   程澍察觉到他的不适,主动开口道:“我以后换辆车。”   游稚挑眉看他一眼,程澍轻咳一声,略显不自然地补充:“这种不太适合带孩子,我换辆更实用的,比如……那种适合家庭的。”   他本想说minivan,话到嘴边却觉得这词太不像自己,语气也变得有点含糊。   游稚淡淡道:“算了,别乱花钱。以后开我的车吧,而且……我只买了一个车位。”   说着说着,他打开车载导航,输入了家的地址。   “回家吧,跟着导航走。”   程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目的地,心头猛地一跳。   家。   这是他第一次去游稚的家,没想到竟然是直接拎包入住。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心跳忽快忽慢。   窗外的街景在视野余光中掠过,像错落有致的音符,在他心弦上轻轻敲击。   载着契约家庭的车驶入一片安静的小区。   这里没有宏伟的雕花大门,没有退伍特种兵组成的安保团队,也没有专属电梯或地下车库,只有整洁干净的步道,两旁栽着郁郁葱葱的树。   孩子们在游乐区追逐打闹,一群大爷大妈在健身器材旁热火朝天地锻炼。   程澍将车停在访客专属车位,下车后望着眼前这栋普通的居民楼。   他站在这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和游稚的世界,有多么不同。   游稚的公寓没有连通私人电梯的封闭式车库、没有恒温恒湿的入户玄关、没有系统语音播报欢迎词。   连必需的安全设施,也只是普通的铁艺栅栏,居民靠物业发放的门禁卡进出。   当他们一行三人走进屋内时,这种差异感更为强烈。   三室两厅的空间不大,却布局紧凑、井然有序,每一个角落都被充分利用。   客厅里摆着一套布艺沙发,沙发上搭着柔软的毛毯,茶几上随意摆着游时霖的小玩具,阳台角落则放着几盆绿植。   这里没有定制香氛,没有隐藏式音响系统,没有自带气候调节的智能家居系统。窗外的风就是风,阳光透过再普通不过的玻璃洒进来,有着真实的温度。   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甚至可以说是处处简朴。   但却让人莫名安心。   程澍的视线扫过墙上的几幅涂鸦画,和他在游稚办公室里见过的那幅一样。   那时他嫌那间办公室太过冷清单调,擅自让人重新装修,连那幅画也被当作杂物一起清理掉了。   他此时反应过来,怔了一瞬,低声开口:“那幅画……对不起,是我扔的。”   游稚正在收拾东西,闻言轻轻一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算了,以前的事,翻篇吧。”   程澍站在玄关,有些手足无措。   游时霖早已熟练地换上家居鞋,一蹦一跳跑进客厅,还回头朝他招手:“爹地快进来!”   程澍这才回过神,连忙低头想要脱鞋。   游稚看了看他的脚,出声制止道:“你先进来吧,家里没有你能穿的拖鞋。”   程澍点点头,缓缓迈步走了进去。   他,真的要住在这里了。   游稚随手把出院文件放在茶几上,环顾了一圈,发现家里有些凌乱。上次急匆匆赶去医院照顾游时霖,都没来得及收拾。   “你的东西先放到书房。”他说着,卷起袖子,准备整理这几天在医院耽搁的家务。   程澍应了一声“好”,拖着行李箱走进书房,游稚则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查看食材。   冰箱门一拉开,一股不太新鲜的气味扑面而来。   果然,住院的这段时间里,一些食物已经变质了。   游时霖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探头看着:“爸爸,是不是有东西坏掉了?”   游稚拿起一盒开封过的牛奶,拧开瓶盖闻了闻,皱了皱眉:“嗯,坏了。”   他利落地将变质的牛奶倒掉,扔进垃圾袋,又陆续检查了冷藏室里剩下的熟菜和水果。   切开的水果早已干瘪,熟菜也过了保质期,只能全部处理掉。   游时霖在一旁认真地帮忙,把爸爸递过来的包装袋一个个丢进垃圾桶,稚嫩的小脸写满了投入与专注。   “爸爸,我们的牛奶没了!”他仰头提醒道。   游稚扫了一眼已空出一半的冰箱,发现不仅是牛奶,鸡蛋、蔬菜、肉类也都所剩无几,甚至连几瓶调味料都快用完了。   “看来必须去一趟超市了。”他低声自言自语。   游时霖眼睛一亮,兴奋地眨巴着眼:“那我们可以买好多好吃的对不对?”   游稚无奈地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先买必须的东西,零食不可以吃太多哦。”   记录完需要补充的食材和日用品后,他直起身,转而走向书房,想看看程澍整理得如何。   这个房间既是书房,也是临时的客房。   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类专业书籍,靠窗的书桌上摆着分类归档的文件和一盏护眼阅读灯。   靠墙的位置则放着一张简约的会客沙发。   程澍站在沙发前仔细观察,默默估量了一下长度,好像不太够。   但这应该就是他接下来几年要睡的地方。   他沉默片刻,没有说什么,只是俯身拉开行李箱,开始整理物品。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他低估了自己对生活琐事的生疏。   他先是笨拙地将衣服取出来重新叠好,试图塞进衣柜里,但没想到抽屉比他想象中要小,衣服四边翘起,对习惯了方正秩序的他来说简直就是灾难。   他只好再次折叠,结果因为手法不熟练,折出来的衣服皱巴巴的,完全无法入眼。   接着,他翻遍了行李箱,才发现内裤、袜子、毛巾、牙刷这些不起眼的生活必需品一样都没有。   他盯着空荡荡的柜子,表情微妙。   他当然知道这些东西的重要性,只是……这是他第一次亲自收拾行李,明显准备不足。   站在这间不大不小、带着生活气息的书房里,他挫败地承认,自己在人生最基本的层面上,有着可笑的空白。   这时,房门被推开。   游稚站在门口,看着他一脸纠结地盯着柜子,眉梢挑了挑。   “你在干嘛?”   程澍转过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轻咳一声:“我……在收拾。”   游稚扫了一眼他手中皱成一团的衬衫,又看了眼柜子里乱七八糟的衣物,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走进房间,干脆利落地从他手中接过衣服:“我来吧。”   程澍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帮忙。   游稚动作熟练地把衣物一件件重新叠好,整齐码入柜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程澍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低声开口道:“对不起。”   他头也不抬:“为什么向我道歉?”   “我说过要照顾你们,结果第一天就让你帮我收拾行李。”程澍相当懊恼,整个人都蔫了。   游稚顿了顿,继续叠衣服,平静地说:“会做和想做是两码事。慢慢学吧。”   程澍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那就麻烦你教我了。”   “说得倒轻巧。”游稚淡淡道,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抽屉,转身站起,“你是不是还少带了点东西?”   “嗯……确实漏了很多东西。”程澍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行吧,”游稚抬眼看他,“中午出去吃,顺便一起去趟超市。”   程澍一愣,随即露出笑容:“听你的。”   客厅传来游时霖雀跃的声音,他紧接着一溜烟跑了进来:“要出去玩吗?我也要我也要!”   程澍弯腰把他抱起来,顺势看向游稚:“霖霖说他也要去。”   游稚温柔地看向游时霖:“那就一起。”   他转身回了趟房间,再出来时,手上多了张卡片。   “门禁卡。”他递给程澍,又指了指门边的指纹识别器,“过来录一下指纹。”   程澍心头猛地一震,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默默接过卡,按照游稚的指引录入指纹,随后听见游稚把家门密码一字一句报给他听。   那一瞬间,一种沉甸甸的实感落入心底。   他,真的是这个家的其中一员了。   他还没从这份微妙的情绪中缓过来,游稚已经转身回到客厅,动作干脆自然,仿佛刚才不过是给房客分配钥匙。   他站在原地,望着游稚的背影,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个憨憨的笑容。   游稚转头瞥见他,疑惑地皱了皱眉。   这个表情怎么会出现在他脸上?   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游稚只得接受如果不是自己见鬼了,就是他真的变了。   但他这副模样……好像还不错。   天气晴朗,阳光透过街道两旁的树梢洒落在车窗上,为车厢内安静的氛围添了一层暖意。   程澍坐在驾驶座,依旧是那辆奢华轿车,但今日他的驾驶风格分外温和,颇有点过分小心地控制着每一次转弯和刹车,仿佛只要稍微急了一点,就会惊扰到后座上的小乘客。   游时霖兴致勃勃地座在儿童安全座椅上,眼睛紧贴着窗户,看着外头不断变换的街景,忽然回过头来问:“爸爸,我们要去哪里吃饭呀?”   游稚转头看向他,眼神宠溺地说:“不是答应过你了吗,去你一直想去的那家餐厅。”   “真的吗?”游时霖眼睛一亮,惊喜得几乎要从座椅上蹦起来,“那我要吃……”   “别点太多。”游稚笑着提醒,“不能浪费粮食。不过以后我们可以经常去。”   前排的程澍默默听着父子间的对话,时不时从后视镜里望一眼游时霖,再看一眼游稚,嘴角几次忍不住翘起,又被他悄悄收敛。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新鲜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这样开着车,载着游稚和孩子,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已婚男人,去吃一顿再普通不过的家庭午饭。   过去,他总以为自己能给予游稚最好的生活、最顶级的资源、最周到的安排、最安全的保障。   可现在他才明白,能真正让自己感到快乐的,从来不是施舍式的给予,而是亲身参与。   是这样普通的日常。   餐厅不算高档,但环境温馨,长桌边坐着不少带着孩子的家长。   进门那刻,程澍主动走在前头,像一个普通男人那样,为伴侣和孩子推开门。   服务员带着他们落座,游稚照例先帮游时霖调整好椅子,顺手拿起菜单递给他:“看看想吃什么。”   霖霖捧着菜单,一边翻看一边不时抬头问:“这个是什么?”   游稚耐心地一一解释,而程澍则安静坐在一旁,目光落在眼前的一大一小身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角轻轻摩挲着。   他很想说点什么,加入他们的讨论,可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才不会显得很突兀。   他悄悄看了游稚一眼,试探着问:“霖霖想吃这个?”   游稚抬眼望了他一下,点点头:“嗯,不过他口味比较清淡。”   “我去和服务员说一下,让他们做清淡些。”程澍立刻起身找人去了。   游稚呆呆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料到他会主动去做这种琐碎的事。   他也察觉到游稚略显意外的神情,心跳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他竭力保持从容,全身肌肉却紧绷着,像是随时做好了游稚会突然翻脸的准备,一刻也不敢松懈。   他走着走着,又忍不住去想,霖霖才五岁,就已经认识这么多字了,果然像极了游稚,聪明得很。   游稚看着程澍走向服务员的背影,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多年前那个霸道任性、张扬到不可一世的纨绔,如今却会为了一道菜的口味,如履薄冰地看自己脸色行事?   他有些出神。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程澍的转变究竟是真心改过,还是在用表象掩盖内心的真实意图?   可他认真看着眼前的程澍,总觉得他好像真的……变了。   吃完午饭后,一家三口顺路去了附近的超市。   游时霖坐在儿童购物车里,双手握着方向盘,兴奋地指挥道:“爸爸,我们要买牛奶!鸡蛋!还有水果!”   游稚推着车,动作熟练地在货架之间穿梭,举手投足间尽显日常的从容与利落。   而程澍则略显局促地跟在一旁,几次试图伸手帮忙,又总在中途犹豫地停下。   他看上去很想做点什么,又怕自己因常识的缺失而好心办坏事。   每当他伸手去拿货架上的进口商品时,眼角余光总会扫向游稚。只要对方没点头,他最终还是会悄悄地把东西放回原处。   “这个品牌可以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游稚瞥了一眼,淡淡回应:“不如换这个国产的,便宜很多,而且也很好用。”   程澍立刻照做,把手里的东西重新放回去,拿起游稚选的那款,就像个听话的实习生。   游稚顿了顿,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干嘛?”   程澍手一僵,轻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低声道:“我……不太会买这些。”   游稚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不会。   程澍出身豪门,从小被照顾得滴水不漏,身边永远有助理、管家、保姆替他打理一切,他压根没有亲自采买的经历。   甚至可以说,在这种再日常不过的超市采购面前,他显得比游时霖还要没经验。   此时的他站在家用清洁区的走廊尽头,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裤缝,模样看上去竟有点手足无措。   游稚轻轻地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你要买的东西,缺什么、喜欢什么就拿吧,不用事事都听我的意见。” 第201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二十八)   程澍局促不安,略显惊讶地看向游稚,随后点了点头,终于不再小心翼翼地揣测对方的表情,而是试着亲自挑选了一些东西。   他努力回忆以前李叔为他准备的用品,从洗面奶到沐浴露,东拿一件、西取一包,渐渐习惯了这种花里胡哨的包装风格。   等他拿着几样东西回到购物车旁时,游时霖低头一看,顿时瞪大眼睛:“爹地,你买的这些……我们家已经有啦!”   程澍:“……”   他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这门课他还在入门阶段。   游稚瞥了他一眼,原本想说几句话挖苦一下他,却在看到他那副略显尴尬的表情时,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游时霖看了一会儿,笑嘻嘻地凑了过来,认真地帮他把购物车里那些重复采购的物品一件件放回原处,嘴里还一边奶声奶气地数着:“这个我们家有……这个也有……爹地你买太多啦!”   程澍看着他一边整理一边讲解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地配合点头。等他清点完毕,还郑重其事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谢谢你帮爹地整理。”   “爹地,不用客气!”游时霖得意地挺起胸膛,“我最会帮忙啦!”   一旁的游稚看着这一幕,眼神悄悄柔和了几分。他全程没有说话,却忍不住用手机默默拍下了这一瞬的画面。   逛着逛着,程澍的脚步在某个区域忽然慢了下来。   内裤区。   他站在一排整整齐齐的包装袋前,眉头微微皱起。   三条装、五条装,棉质的、莫代尔的、混纺的,颜色图案各异,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盯着那些包装袋上的说明,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公共场合里认真思考该买什么内裤。   过去无论是日常衣物还是私人用品,都是由专人定期更新,品牌方送来的最新款几乎总是会及时自动出现在衣橱里。   他甚至连自己穿的是哪个品牌、什么型号都说不出。   可现在,他必须亲自挑选。   看着一排排色彩缤纷、面料不一的包装袋,他沉默地陷入思考:是要那种亲肤透气的,还是抑菌速干的?要棉的,还是莫代尔的?贴身剪裁和宽松剪裁到底差多少……   包装上的几行字远远不够支撑他的判断,而他又无法当场拆开看看实物。   这个角落,突然变得像是一道难解的数学题。   他站在原地,十分纠结。   超市灯光洒落在他肩上,映出一道略显茫然的背影。   一个商业帝国的继承人,一个在会议桌上可以只凭一句话就让市场动荡的操盘者,此刻却败在了内裤架前。   游稚走过来,看到程澍杵在原地,顺着他的视线扫过去,顿时挑了挑眉。   “怎么,不想买这些便宜货?”他调侃道。   程澍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什么?”   “如果不想穿这些,”游稚随口道,“你可以去百货商场买你平常穿的牌子,或者叫你的管家助理送过来。”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程澍立刻摇头,急切解释。   “那你站在这里半天干嘛?”游稚上下打量他一番,愈发疑惑。   这一问倒让程澍一时语塞,他别开视线,低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挑,种类实在太多了。”   游稚一怔,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他扫了一眼货架,随手拿起一包设计简单的款式,问道:“你平时穿什么码数?”   程澍尴尬地“呃”了声,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虽然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以为衣服会自动在衣柜里“结”出来的小孩,但从小到大,他基本上就没自己选过穿什么。   他的所有衣物几乎全是定制,每隔一段时间,李叔便会安排量体,然后更新库存,衣服上也从来不会标注码数。   游稚看着他那副有些迷茫和惭愧的表情,实在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你不会连自己的尺码都不知道吧?”   程澍微微脸红,老实地点了点头:“我上一次自己去商场试衣服……大概是大学那会儿了。”   “老天……”游稚无奈地摇摇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下意识地打量了程澍几眼,可风衣将身形遮得严实,让他难以判断。   他忽然想起前不久的那个夜晚,脑中浮现出程澍身下清晰的轮廓……他的脸倏地一热,连耳根都像煮熟的虾一样。   他不自然地干咳一声,别过头,随手从货架上拿了两包加大码的三条装黑色棉质内裤,丢进购物车里:“行了,就这个吧,走。”   程澍低头看了眼购物车,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只是乖乖推着车跟了上去。   生活用品采买完毕,一家三口回了家。   晚餐不算丰盛,只是简单地带了些清粥、鸡蛋和几样清爽的小菜回来。   考虑到游时霖刚出院,饮食上他们都格外注意清淡与营养的平衡。   饭桌上,气氛出奇得温馨。   游时霖舀了一口粥,小声地说:“这个粥比医院附近的好吃多了。”   “慢点吃。”游稚轻声提醒。   程澍坐在一旁,夹了一点炒鸡蛋,时不时看游时霖一眼,不偏食、不挑嘴,一看就知道家庭教养极好。   他回想起白天发生的点点滴滴:三人一起去餐厅吃饭;他和游稚推着购物车在超市穿梭;他站在货架前纠结一包内裤……一切都那样陌生,却又让他隐隐有一种幸福感。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   游稚低头吃着饭,动作利落,神色如常,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这段时间里,从未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过。   可程澍的心却在悄悄改变。   这是他生命里,第一次如此接近普通家庭的时候。   他低下头,嘴角轻轻弯起,眼里闪过一抹温柔。   他想,或许他真的可以习惯这样简单的日子。   甚至,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晚餐过后,程澍主动去收拾餐具,结果差点把洗碗机按成烘干模式。   游稚走过来轻飘飘一句:“你去洗澡吧,我来。”   程澍应了一声,静静看着他调设好洗碗机程序后,转身就往浴室走。   他进浴室的动作毫不犹豫,就像走进自己家一样自然。   衣服一脱、水龙头一拧,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小的洗手间里洗澡。   倒不是说游稚家里的浴室不干净,而是跟他在豪宅里习惯的大理石浴室相比,这里实在是太……紧凑了。   墙上的置物架上摆放着最普通不过的日化用品,洗发水、沐浴露、洗面奶,全都是超市里随处可见的国产品牌。   程澍随手按了按洗发水,搓出一小团泡沫,手指摩挲着发丝,闭上眼睛,感受着清新的柠檬香气。   跟他家里的进口货,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他勾了勾唇角,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以前的他,从不会去关注这些细节,可现在,他渐渐开始体会到一些从未在意过的事情,比如——便宜的日用品也可以很好用,小小的洗手间也足够温暖。   在顶层公寓居住的时候,洗澡从不是一件需要思考的事。   他只用在自己觉得需要的时候走进浴室,浴缸里就会放好一缸温度舒适的水,干净的浴巾和换洗衣物永远整整齐齐地挂在电暖架上,哪怕是寒冬时节,他也不会在洗完澡的时候接触到冷冰冰的毛巾或者睡衣。   可今天当他洗完出来,刚拉开浴帘的一瞬间,整个人顿住了。   他没拿衣服。   他这才猛地意识到,这是游稚的家,不是他那个全智能豪宅,没有家政系统、没有贴身管家,更没人会在他洗澡前就把干净的睡衣放在浴缸旁边。   他站在雾气未散的浴室里,头发滴着水,裹着浴巾,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   他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赶紧四下找了找,结果除了吹风机和洗漱用品以外,连一块备用浴巾都没找到。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半掩着门,咳了一声。   “……游稚?”   客厅那头传来回应:“嗯?”   程澍脸更红了,压低声音道:“你能不能……帮我拿下衣服?在书房里。”   片刻安静后,传来游稚轻轻的笑声。随后,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浴室门口传来一声温柔的“开一下门”。   程澍伸出手,接过他递来的T恤和睡裤。   “谢谢。”   “以后洗澡前记得拿衣服,你又不是小孩。”   “好……我知道了。”程澍欲哭无泪地咕哝了一句。   他抱着衣服退回浴室,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他总觉得今天一整天,游稚对他的态度都温柔得不再像那座遥远的冰山。   这算是……好消息吧?   当程澍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客厅的灯光已经调暗。   游稚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游时霖,电视里播放着少儿科教频道,屏幕上正在讲解黑洞的成因。   游时霖看得目不转睛,有点害怕地问道:“爸爸,这个黑洞真的会把所有东西都吃掉吗?”   游稚答道:“不完全是,它引力范围内的物质才会被吸入……吃掉。”   游时霖“哦”了一声,又好奇地问:“那我们的地球会被黑洞吃掉吗?”   游稚揉了揉他的头发:“不会。”   程澍站在一旁,望着这幅画面,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游稚旁边坐下。   游时霖察觉到了他的靠近,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爹地,抱。”   程澍微微一怔,随即小心翼翼地伸手,把游时霖接了过来,让他窝在自己怀里。   孩子软乎乎的,带着淡淡的奶香味,安心地靠着他。   程澍低头看着怀里的游时霖,突然有点想哭,但他只是安静地抱着游时霖,听着他和游稚的对话。   节目结束后,游时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爸爸,我困了……”   游稚起身:“那我们去睡觉。”   程澍本打算自觉地去书房摊开沙发床,结果游时霖却直接拉住了他的手。   “爹地,你也和我们一起睡!”   程澍愣住了。   他下意识看向游稚,以为对方会拒绝,可游稚只是淡淡道:“嗯,你也一起吧。”   程澍大脑一片空白,这才反应过来——他今晚要和他们一起睡!   他几乎同手同脚地跟着游稚走进卧室,游时霖已经熟练地钻进了被窝,正看着他拍了拍身旁,示意他快来。   坐在床边后,他习惯性地脱下T恤,正准备躺下,手刚摸到腰侧,忽然发觉有点不对劲。   他平时在家都是只穿内裤睡觉的……   可现在,他不是一个人。   他顿时僵住了,手停在半空,整个人陷入短暂的慌乱。   游稚已经躺好,正准备关灯,余光扫到他不知所措的模样,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程澍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生怕被误会,连忙一边道歉一边迅速地把衣服穿了回去。   “……抱歉,习惯了。”   游稚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调侃道:“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程澍咳了一声,低头摸了摸鼻尖,乖乖重新穿好睡衣。   游时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奶声奶气地催促:“爹地,快点睡觉。”   程澍这才放松下来,躺下,拉好被子,轻轻地把游时霖的身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房间里,夜色沉静。   游时霖已经熟睡,呼吸平稳。   程澍却久久无法入眠。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与游稚平静地躺在同一张床上。   他侧过头,看向游稚,发现对方也没睡着。   游稚静静地盯着天花板,许久后,才轻声开口:“以后在霖霖面前,你不用这么拘谨。他很聪明,会怀疑你的。”   程澍一愣,没想到游稚会主动说出这样的话。   他微张着嘴,最终轻轻应了一声:“好。”   黑暗中,他闭上眼,嘴角悄然扬起一抹笑意。   天刚蒙蒙亮,程澍便悄悄起床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想让游稚和游时霖多睡一会儿,这样等他们醒来的时候,餐桌上就会摆好一顿热腾腾的早餐。   他翻开冰箱,思索片刻,决定做一份简单的早饭——煎蛋、吐司、温牛奶。   应该不难吧?   然而,他很快就被自己蠢哭了。   他打开煤气灶,倒了一点油进去,不小心弄在手上,他去洗了洗手,没擦干净就去动锅铲,水滴了点进去,油花瞬间四溅,他下意识躲了一下,等回过神再去打鸡蛋时,蛋黄已经摔得四分五裂,蛋清洒了一半在灶台上。   他皱了皱眉,把蛋液胡乱拨到锅里。   滋啦——   油溅到手背上,他闷哼了一声,赶紧把手缩回去。   几分钟后,鸡蛋勉强煎熟了,可有的地方已经焦黑,有的地方还是软塌塌的,形状更是无法描述。   吐司倒是比较简单,他用吐司机加热了一下,这次只敢开最低档。   然而牛奶加热的时间没掌握好,端出来时比预期的要烫得多,他只好放回冰箱里降温。   为了更贴心一点,他又开始在厨房里找咖啡机。   一番搜索后,他在厨房角落发现了一台白色的小家电,极简设计,长得跟净水器差不多,旁边还有几个五颜六色的胶囊。他看了半天,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热水器?”他低声嘀咕着,把水倒进水箱,随机选了一个胶囊塞进去。   他按了几次按钮,毫无反应,还把盖子拆开又装上,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外壳。   依旧没动静。   程澍盯着那台机器皱着眉头:“这东西居然连水都不能烧。”   正当他摇头叹气地清理灶台时,游稚推门进了厨房。   他一眼就看到台面上一片狼藉——形状抽象的煎蛋、吐司、冒着热气的牛奶,以及盖子被扣歪的咖啡机。   而程澍,正一边擦手一边抱怨:“你家这台热水器也太奇怪了,居然没有开关。”   游稚愣了愣,随即失笑出声:“那是胶囊咖啡机。”   “啊?”程澍转头,一脸错愕,“它是咖啡机?”   “你不会连这个都没见过吧?”游稚震惊道。   “我……确实没用过……一直是李叔负责做咖啡,我还以为这东西是热水器。”程澍咳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心虚。   游稚看着他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忍不住扶额,叹了口气:“你都做了些什么?”   程澍仍旧挺直背,强装镇定地说:“早餐。”   游稚目光从他红红的手背扫到灶台上的蛋,又落到那台“热水器”上,意味深长道:“你短期内别进厨房了。”   程澍:“……”   早饭勉强能吃,但他被暂时剥夺了使用厨房的权利。   吃完早餐后,游稚注意到程澍端着牛奶时,手背上的烫泡已经有些发红。   “手给我看看。”游稚放下碗筷,直接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程澍一愣,下意识想抽回去:“不用了,小伤——”   游稚没搭理他,拉着他去了客厅,从医药箱里拿出烫伤膏,动作熟练地为他涂药。   冰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程澍的手缩了一下,却没有再反抗。   游稚一边涂药,一边平静地说:“你是打算以后每天早上都折腾自己一遍?”   程澍沉默了几秒,低声道:“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点家务。”   游稚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程澍又叹了口气,懊恼地说:“……我是真的想好好表现,但好像做什么都在犯错,还要你帮我收拾残局。” 第202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二十九)   一阵风从客厅的窗户吹了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勃勃生机,卷起屋内正在酝酿、发酵的某种陌生气氛。   游稚嗅了嗅这满室春意,动作随之一顿,再看向程澍的时候,已不再有先前那种不耐烦的情绪:“你至少知道自己在犯错,已经比以前强多了。”   程澍十分意外,随即笑了起来,又活动了一下手指,认真地说:“但厨房的灶台,我一定会收拾干净的。”   游稚站起身,收好医药箱,随口道:“碗留着,晚上吃完饭再用洗碗机一起洗。”   程澍点了点头,又看了眼手上涂得很均匀的药膏,心里一阵暖意:“谢谢……我会努力学……怎么照顾你们的。”   “家务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慢慢来吧。”游稚端起水杯喝了口茶,眼神里还带着点疲惫,“晚上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别让我看到一点油渍。”   程澍轻咳一声,立刻起身去厨房擦灶台。   这个早晨,他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做早餐真的没那么容易;被油溅到真的很疼;还有——   胶囊咖啡机,真的是咖啡机,但也确实可以用来快速烧水。   整理好一切后,游稚开始检查自己的日程安排。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医院陪着游时霖,公司的事情已经积压了不少。邮件里有好几封需要他亲自审批的文件,还有几个重要的会议。   他本来打算今天把游时霖送到初家,让孩子在那里玩一天,自己则去公司处理事务。   正当他考虑怎么和儿子解释这个安排时,程澍突然委屈地开口:“你要把他送到别人家去?”   他回过神来,看向程澍:“不然呢?”   程澍相当委屈地说:“既然有我在,怎么能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别人家去?”   游稚饶有兴致地反问:“你的意思是?”   程澍理所当然道:“今天我带霖霖。”   游时霖正好听见了,一边喝牛奶一边猛点头:“嗯!我想和爹地在一起!”   游稚眯了眯眼睛,先看了眼程澍,又看了看兴奋的游时霖,沉默片刻,而后下定决心道:“行吧,今天就由你带他。”   程澍闻言,难得露出了带点得意的表情,像是成功争取到了一个无比重要的权利。   游稚看着他的样子,总觉得这决定有点不太可靠,但目前也确实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安排了。   在顶梁柱离开后,程澍第一次和游时霖在家里独处。   他原本还有些紧张,担心自己会手忙脚乱,毕竟照顾孩子可不是他的强项。   但事实证明,游时霖是个天生的小太阳,几乎不怎么用大人操心。   他们在家里搭建了积木城堡,游时霖负责设计,程澍负责拼装,一大一小玩得不亦乐乎。   游时霖兴致勃勃地指挥:“爹地,这里放一个大门!然后再盖一个高塔!”   程澍认真地拼接着,偶尔露出有些笨拙的神情,游时霖看不下去了,索性直接坐到他怀里,手把手教他拼搭结构。   “爹地,你拼得太慢啦!”   程澍看着小家伙神采飞扬的样子,无奈一笑:“你这技术,是跟谁学的?”   “跟爸爸学的!”游时霖神气地说。   程澍幸福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心底又升起一些复杂的情绪。   他很清楚,在过去的几年里,游时霖一直都是在游稚一人的陪伴下长大的,从没有人见过他的另一个家长——不论是爸爸还是妈妈。   孩子们虽然天真,却也敏锐得惊人。他们好奇地问出“你只有一个爸爸吗”、“你妈妈怎么从不来接你”,哪怕并没有恶意,也往往比大人们刻意的回避还要尖锐。   中午的时候,程澍坚持自己给游时霖做饭,但这次他学乖了,没有再自信上阵。他悄悄拿起手机,拨通了知微会所行政主厨的电话。   知微是他家旗下的一间高端私人会所,主厨不仅是曾经做国宴的名厨,还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之一。   电话一接通,视频画面那头出现了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大爷。   “明叔,我要给我……咳……给刚病好的小孩做饭……你能不能视频教我一下?”   对方一怔,接着哈哈大笑:“小澍,你如果不是打的视频,我都要以为这是诈骗电话了。你不是连刀都没拿过吗?怎么突然想起亲自动手了。”   “我从今天开始学,”程澍认真地看着摄像头,“你教我吧。”   明叔爽朗地笑了笑:“行吧,小少爷,把手机支好,我一步一步教你。”   在明叔的远程指导下,程澍第一次认真学习如何处理鸡肉、怎么调味、如何使用电饭煲煮粥——从插电开始,到选择功能,再到什么时候放配料。   不过,切鸡胸肉时,他学着明叔那样快切,结果毫不意外地切到了手指。   “嘶——”   明叔顿时停住:“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一点小伤。”   程澍本想硬撑过去,但游时霖已经飞快地跑过来,拿出医药箱,小心翼翼地拿棉签给他消毒,还给他贴了一个画着机器人的卡通创口贴。   “爹地乖,不疼了。”   游时霖一本正经的样子让程澍不禁失笑,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煮粥的过程乏善可陈,程澍借此机会抱着游时霖,和他一起看了会儿动画片。   一个小时后,一锅香气扑鼻的鸡肉粥终于出锅。虽然外观还是有点寡淡,但至少他亲手完成了这一份心意。   游时霖捧着碗,吃得很开心,还奶声奶气地安慰他:“爹地煮的粥好好吃,比早上那个蛋好吃!”   程澍:“……”   他盯着自己努力煮出的粥,再看了看游时霖相当捧场的表情,嗯……不管怎么说,这次没搞砸。   下午,两人又去了小区的游乐场。   游时霖在滑梯跑上跑下,程澍则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看着,时不时过去扶他一把。   其他家长也陪着孩子在周围玩耍,几个小朋友围在游时霖身边,叽叽喳喳地交流着。   有个小女孩好奇地问:“霖霖哥哥,你今天怎么不是跟爸爸一起来的呀?”   游时霖挺了挺身板,大声回答:“我和爹地一起来的!”   “爹地?”小女孩歪着脑袋。   他回头指着程澍,骄傲地介绍:“就是我的另一个爸爸!”   程澍全身猛地一震。   小朋友们纷纷好奇地看向他,有的睁大了眼睛,有的还小声嘀咕“原来他真的有两个爸爸啊”,语气里透着孩子特有的好奇和天真,但也不乏直率的审视。   小孩的话语向来直接,甚至有些残忍,但他们的本意不坏,只是习惯了用最简单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   程澍一时间有些不习惯,但还是稳住心神,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朝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哇!”小女孩惊讶地看着霖霖,“你的爹地好帅啊!”   游时霖得意洋洋地跑回程澍身边,直接爬上他的腿,抱住他的脖子:“爹地,我今天玩得好开心!他们都说你又高又帅!”   程澍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里有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以后爹地每天都会陪你玩的。”他笑着说道。   游时霖抬头看着他,眼里写满了期待:“真的吗?”   程澍点头:“当然是真的。”   在孩子的世界里,承诺是最重要的。   所以程澍知道,这次他说出了口,就必须要做到。   游时霖抱住了他,嘴角扬起一个满足的笑容:“爹地,我最喜欢你了!”   程澍愣了一下,心底被一种陌生而柔软的东西悄悄填满。   他从未想过,仅仅一天的陪伴,竟然能带给他这样的安心和归属感,与此同时,还有一种近乎触手可及的实感——他是霖霖的父亲。   另一边,时隔多日,游稚终于再次回到公司主持大局。   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他一坐下,便开始全力处理过去一段时间里积压的事务。   会议接踵而至,邮件一封封地涌入收件箱,助理站在门口,不断汇报近期的关键项目进展。游稚一边审批文件,一边听着各部门的简报,神色冷静,动作利落。   但在这些事务性工作的背后,有一个棘手的问题让他始终无法安心。   这件事涉及到辟雍正在推进的一项重要商业合作。   原本,辟雍正与一家海外顶尖数据安全公司进行谈判,计划引进对方的专利加密技术,以优化医疗数据的存储与隐私保护体系。   这项合作对于辟雍未来的技术升级至关重要,甚至可能影响整个行业的信任度与准入门槛。   然而,就在谈判即将达成时,对方突然提出了新的附加条件:共同成立一家合资公司,并要求在新公司中占据绝对控股地位,同时独家获得辟雍现有及未来产生的所有医疗生物数据的商业化运营权。   这意味着一旦答应,辟雍在医疗数据领域多年积累的庞大、高质量、且具有高度敏感性的数据资产将拱手让人,成为对方生态链上的附庸。   而如果拒绝,辟雍将与这项革命性的加密技术将彻底无缘,不仅会错失行业制高点,对方甚至可能转而与辟雍的竞争对手合作,利用其技术优势,构建独立的医疗数据平台,从而绕开辟雍,甚至挤压辟雍未来在数据应用领域的生存空间。   游稚翻阅着合约草案和律师团队的初步分析意见,难以掩饰眉间的焦虑。   这是试探,还是有备而来?   屏幕上的文字渐渐模糊,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思索。   这不仅仅是股权的交换,更是未来商业模式和核心命脉的割让。如何在保障公司独立性和长期利益的前提下,避免被温水煮青蛙式地吞噬,是他必须迅速拿出的答案。   他隐隐有了一个方向,但尚需更多佐证,才能最终拍板。   贸然答应或断然拒绝,都会为公司未来的发展埋下不可预估的隐患。   也正因为如此,这份不确定和未完成的推演,才让他罕见地感到了一丝焦躁。   回到家后,游稚明显有点魂不守舍的。   吃晚饭时,他反常地沉默,夹菜的动作十分机械,眼神不时落在餐桌上的某个角落,继而逐渐失去焦点。   程澍一边吃饭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游时霖则坐在旁边,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今天和爹地一起玩的事情。   游稚虽然偶有回应,却总是慢半拍,语气也显得心不在焉。   程澍挑了挑眉,感到相当诧异。   以他对游稚的了解,这个科研狂人就算再累再忙,也从不会在游时霖面前表现出情绪波动,现在这副模样,显然不是普通烦恼能解释的。   不过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等到饭后游时霖跑去客厅看动画片,自己主动收拾碗筷的时候,才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公司出什么事了吗?”   游稚原本在擦桌子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神里透着些许警惕与防备。   “程澍,”他放下抹布,眯了眯眼,“你想干什么?”   程澍叹了口气,神色罕见地正经:“我答应过你,不会再做让你不开心的事情。”   游稚没有立刻说话,只依旧审慎地打量着他。   见游稚沉默,程澍索性继续道:“你今天连霖霖说话都没认真听,这不像你。所以我大胆猜测,辟雍确实遇到大麻烦了。”   “谈判卡住了?”他试探性地问。   游稚愣了愣,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你做决策时习惯沉稳分析,但今晚你的反应散乱,显然是在左右拉扯——说明这不是非黑即白的问题。”程澍耸了耸肩,“这种情况通常出现在重大利益博弈里。”   游稚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想程澍什么时候这么懂他的微表情了?   程澍擦干手,倚在厨房操作台边,小心翼翼道:“说出来听听,我或许能帮你出个主意。”   游稚嗤笑道:“你想让我听你的建议?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想直接砸钱收购?”   程澍耸耸肩,一脸无辜:“收购当然是个简单粗暴的方案,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方式,所以我不会这么建议。”   游稚冷哼一声。   程澍语气一转,正色道:“不过如果是合作条件出了问题,我确实可以从结构上给你些建议。你不一定要采用,但至少可以听听我的分析。”   游稚沉吟片刻,心一横,把谈判的事大概说了说。   耐心听完后,程澍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他们有过类似的操作经验吗?”   “有,”游稚点头,“但这次条件比以往苛刻得多。”   程澍思索片刻,眼神深邃,缓缓道:“他们要的不是利润分成那点蝇头小利,也不是简单的股权控制。我敢打赌,他们的目标,是利用这项技术,卡住你们整个医疗生物数据领域的流通枢纽,最终成为这个领域不可撼动的王者。这是基于数据垄断的生态布局,而你们辟雍,只是他们链条上一个关键的节点。”   游稚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虽然能隐约察觉到对方的野心,但程澍的分析无疑更深层次地直指其商业帝国的核心战略。   程澍不紧不慢地继续解释道:“所以,简单的利润分成,根本无法满足他们的胃口,也无法真正解决你的困境。他们根本不缺那点钱,他们要的是未来。现在辟雍有两个选择:要么,彻底认输,成为他们的附庸;要么,从根本上瓦解他们的战略意图。”   游稚沉默了一瞬,眼神渐渐变得锋利。   程澍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又重新染着上位者的从容与自信:“游稚,你有没有想过,与其被他们蚕食,不如主动出击,在他们的体系之外,构建一个你自己的壁垒?”   游稚皱了皱眉,显然没跟上程澍的思路。   程澍摊了摊手,语出惊人:“你可以考虑,利用你们把核心专利捐献给政府的这一点,结合国家层面对医疗大数据安全和主权的强力支持,联合国内其他有影响力、同样拥有大量医疗生物数据的生物科技公司、大型医疗机构,甚至国家级大数据中心,共同发起一个‘生物医疗数据联盟’或‘数据共享平台’。   “辟雍可以凭借技术和数据源优势,成为这个联盟的核心或发起者,从而提升议价能力,并削弱单一外部公司的垄断企图。”   游稚瞳孔猛地收缩,脑中如放烟花似的砰砰乱炸。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他所想的,只是如何在现有的谈判框架内,争取最大的利益。而程澍的建议,赫然是跳出了这个框架,直接在行业生态层面进行博弈。   “但……那样投入巨大,而且周期漫长,风险也高。”游稚下意识地反驳,他专注于科研和产品本身,对于这种复杂的资本运作和生态构建感到陌生,且有些本能的抵触。   程澍笑了笑,看出了他的顾虑:“当然,这不仅仅是技术投入,更是资本运作和市场策略。   “我们可以寻求外部资本的注入,例如以可转换票据的形式,在不立即稀释股权的前提下获得资金支持。   “甚至可以直接对一些拥有潜力数据应用技术或平台的初创公司进行投资或并购,快速形成一个能够与他们抗衡的生态。   “这会是一个长期的、更复杂的博弈,但却是彻底掌握主动权的唯一途径,同时也能最大化你们之前保留的优先商业化权的价值。”   游稚一时间无法处理这么庞大的商业信息,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却又不得不承认,程澍的方案,虽然大胆到近乎异想天开,但确实指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彻底解决问题的方向。   “简单讲,就是不跟他们玩独家垄断数据的游戏,而是自己开一个数据共享合作的新游戏,然后把他们也拉进来。”程澍看出了游稚的迷茫,用更通俗的语言解释道。   游稚沉默地扣着餐桌边缘的木纹,脑中飞速权衡。   程澍说得没错,如果对方是奔着垄断医疗数据资产而来,那么任何在现有框架内的妥协,都只会是饮鸩止渴。   他的建议,是彻底的破局,但其中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远超游稚日常面对的科研难题。   游稚神色复杂地看着程澍,最终却不得不承认,他在商业上的判断保持着领导源流后一贯的高水准,他的资源与眼界确实站在一个更高的层面。   虽然目前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但在这件事上,游稚愿意理性地听取意见。他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低声道:“你的方案……需要详细的商业分析和可行性报告。”   程澍笑着看向他,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认可自己的建议,即便他还没完全理解。   游稚顿了顿,补充道:“但有一个要求,在这件事里,你不会插手太深,我不想辟雍卷入不必要的……”   他看了程澍一眼,没有明说“资本游戏”四个字。   程澍挑了挑眉,慵懒地说:“游总,我只是提供一个可能性,具体的执行还是要你自己来判断。不过,如果辟雍真的需要这方面的资源整合和资本运作,我的团队随时可以提供专业的咨询服务。当然,作为辟雍的C轮领投方,这些基础的投后支持是包含在内的。但如果需要更深度的专属服务,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毕竟,我的时间可是很贵的。”   看着程澍一副资本家嘴脸毕现的模样,游稚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将餐桌收拾好,转身往书房走去:“明天去公司的时候,我会基于这个思路重新梳理谈判方案。”   他需要回去消化这些信息,再找专人进行深入研究,或许之后也真的会需要源流的专业支持。   程澍看着他的背影,笑着说:“随时欢迎咨询,对你,我的时间免费。” 第203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三十)   第二天一大早,游稚赶到公司后,召开了一次内部高层会议。   他清晰地陈述了目前谈判的关键问题:“对方要的不是合作,而是控制权,甚至是对我们未来数据命脉的垄断。如果让他们得逞的话,辟雍将沦为他们数据生态链上的一个附庸,并且会失去独立发展的空间。”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气氛凝重。   林纪华率先发问:“游总,那我们还有谈判的余地吗?这项加密技术对我们未来的市场竞争力和潜在收益至关重要。”   游稚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谈判的余地在于我们是否能打破他们的垄断企图。我们不能被动地在他们的规则里选择妥协,而是要主动构建我们自己的规则。”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数据联盟、开放平台、战略引资,反向并购。   “我的方案是,主动构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开放且安全的生物医疗数据生态。”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顿时炸成除夕夜的烟花秀   戴明推了推眼镜,脸上写满了震撼:“游总,这……这几乎是重新定义行业规则了,战略上固然大胆,但实际操作的投入和风险都非常大,尤其是在联盟的构建和治理方面。”   “是的,这会是一个长期的、更复杂的博弈。”游稚干脆地承认,眼神却丝毫没有动摇,“我们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不能让别人来决定我们数据的归属。”   他转头看向助理:“小王,你立刻着手调研国内潜在的合作方,包括有数据共享意愿的医疗机构、生物科技公司,以及对数据应用有需求的AI医疗企业。同时,收集他们近期是否有融资需求或寻求合作的迹象。”   小王兴奋地点点头,立刻把整理好的初步要求发到相关团队的负责人手上。   游稚再看向戴明:“戴总,关于我们核心专利的特殊性,以及对方行为可能带来的国家层面的影响,我们需要尽快与相关部门进行沟通,了解政策导向,并寻求支持。”   在短暂的沉思后,戴明会心一笑,答了句“明白了”。   会议室再次陷入激烈讨论中,所有人都清楚,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商务谈判,而是一场关于话语权的攻防战,更是对辟雍未来战略方向的彻底重塑。   那一刻,游稚心中其实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布局、节奏和思路,早在昨晚那个男人的只言片语里就已经被铺开。   这也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在不知不觉之间,他竟然已经开始主动听取程澍的意见。   而程澍,也似乎真的在努力遵循同居协议,试着去成为一个合格的伴侣,而不是像往常一样直接霸道而强势地替他拍板决定。   当天晚上,游稚回到家时,程澍照例在餐桌边看着他,仿佛已经等着听结果。   “谈得怎么样?”程澍一边喝着茶,一边不疾不徐地问道。   游稚从容地坐下,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我们没有接受他们的条件,并且已经开始着手调研潜在合作方了。”   程澍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哦?这就直接把牌掀了?”   游稚嗯了声,不咸不淡地答道:“他们催得急,我们也想借这个机会探探他们的底线,看他们到底是想要更多好处,还是真的在图谋垄断。”   程澍发放下茶杯,随口道:“那现在看起来他们内部的分歧会更大。如果他们原本只是想试探你们,现在却发现你们直接跳出棋盘,准备另起炉灶,会让他们措手不及。但如果他们真的有野心,这就会激化他们的反扑。”   游稚微微眯眼,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他们反应激烈,我就该提防他们了?”   程澍嘴角一扬,目光带着一丝狡黠:“聪明。他们会试图阻止你们,甚至可能加快与你们竞争对手的合作,或者直接对你们进行舆论攻击。但同时,这也会让那些同样受制于他们垄断压力的企业,看到新的希望,并加速向你们靠拢。”   游稚没再多说什么,但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程澍。   他知道,在这些事情上,程澍的确看得更远。   如果这次能顺利解决问题,未来在商业上,可以适当利用程澍……的资源。   游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知何时放在手边的热茶。   茶香扑鼻,入口清润。   他未曾留意到那杯茶是什么时候泡好的,只知道自己端起时,它刚好温热。   几天后,源流资本总部的办公室里,符律风风火火地推开了程澍办公室的门,手里的文件“啪”地甩在他的办公桌上。   “程大老板,程大少爷,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她语气里压抑着明显的怒气,眼神里写满了恨铁不成钢。   程澍放下手中的钢笔,抬眼看向她,神色一如既往得平静,完全不受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影响。   “合同。”他淡淡道。   “我当然知道这是合同!”符律咬牙切齿,指着摊开的纸张吼道,“而且还是你跳过我,私自签下的合同!”   她翻到关键条款,手指在纸上敲得咚咚作响:“我以为你只是私事处理得随性,没想到你连这种丧权辱家的玩意都敢签?”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咆哮:“程澍,你是资本圈里最精明的年轻一代,怎么会在这种对你毫无尊重、甚至处处受制的协议上签字?你知不知道,如果是你手下的任何一个人这么干,我早让他卷铺盖走人了!”   程澍不为所动,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请坐。   符律冷哼一声,但还是坐了下来,双手环胸,气势不减。   她原本以为这不过是场小打小闹,程澍再怎么疯,也不至于把自己真搭进去。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家伙不仅签了合同,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程澍看穿了她的想法,语气平静道:“别人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不知情。本来你也不知道,这是我自己签的。”   符律冷笑:“你倒也知道这东西根本见不得人。”   “我又不是傻子,条款我都看过了,没有特别过分的地方。”   “是没写在纸面上,但逻辑上你已经被牵着鼻子走了。”符律翻了个白眼,把文件合上,定定地看着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你家的人?尤其是——关于孩子的事。”   程澍原本松弛的神色微微一滞,这确实是他一直没敢去深想的问题。   程家当然不会管他谈多少次恋爱,但孩子这件事,绝对能像一颗原子弹一样把程家炸翻。   他从小被这个庞大的家族宠着长大,哪怕在商场上能独当一面,但在家族内部,他始终还是那个被保护的继承人。   而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份秘密藏不了太久,总有一天会被发现。   程澍低下头,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掠过一抹慌张,低声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这是逃避。”符律语气不重,却字字诛心。   程澍没有否认。   眼下,他更关心的,是游稚和游时霖,他们的身体情况与工作、生活情况。   至于家里那边的风暴……暂时不列入优先考虑范围内。   符律盯着他半晌,终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将合同收好,语气也少了些锋芒,多了几分无奈:“行,你就折腾吧。不过以后你要是再敢自己签什么东西……一定要至少先给我看一眼!不然我以后觉都睡不着了!”   程澍懒洋洋地抬眼,嘴角勾出一点笑意:“知道了。”   “希望你是真的知道了。”符律冷哼一声。   说完,她提起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只留下程澍一人,坐在窗前的椅子里,望着底下奔腾的江流。   家族那道关口迟早要过。   可在那之前,必须先想办法守护好眼前的人。   一步一步来吧。   过了一会儿,张禹带着一份最新情报走进办公室。   “澍总,对方确实已经在接触另一家企业,是辟雍的一个竞争对手。据我们掌握的消息,他们甚至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敲定了初步合作意向。而且,他们还试图通过一些渠道,阻挠辟雍与国内其他机构的合作,并散布辟雍技术不成熟的谣言。”   程澍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果然,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合作,而是试图两边下注,给自己留下退路,甚至不惜动用盘外招。”   “我们要采取行动吗?”张禹试探性地问。   程澍随手翻了翻报告,不紧不慢地说:“通知我们的人,暂时不要插手,但要确保游稚能尽快拿到这些信息。另外,立刻启动对那家竞争对手的资金链和近期项目进展的深度摸底,必要的时候,可以考虑一些……嗯,市场行为,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见效的那种。”   张禹愣了愣,随即便笑着应下。   他再明白不过,源流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在不直接干预辟雍谈判的前提下,给那家不太老实的公司制造一些能立竿见影的小障碍。   程澍闭上眼,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他知道游稚对这场博弈的重视,也明白他不会容忍旁人替他打赢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所以,他选择退一步,在背后为他铺好路。   只要游稚能赢,过程并不重要。   当天傍晚,游稚收到了相关情报。   “看来他们的计划确实是双保险。”游稚压抑着怒火,冷笑道。   看完报告后,他立刻召集了策略组,调整谈判方案。   “我们不拒绝合作,但条件必须升级。”游稚冷静地说,“现在,我们构建生物医疗数据联盟的决心,就是我们最强的筹码。如果他们执意要独占数据商业化,那就终止所有接触。”   会议桌前,林纪华和戴明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他们并没有我们原本以为的那么坚定,”戴明略带嘲讽地笑了笑,“否则不会在得知我们开始接洽后,就这么急切地去寻求替代方案,这反而暴露了他们的焦虑。”   “而现在他们迟疑了,”林纪华相当有底气地说,“这代表他们正在评估,是继续强攻辟雍,还是转而寻求在我们的新生态中分一杯羹。”   次日,新一轮谈判开启,游稚立场非常坚定,言辞犀利。   对方起初试图游走,但在游稚明确亮出底线,并暗示辟雍已启动国内联盟建设,且政府态度积极后,他们的态度出现了微妙的转变。   这一次,他们没有像上次那样拖延,也没有立刻拒绝,而是表示需要“进一步评估”。   会议结束后,游稚长舒一口气,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脑子里满是对方代表离席前留下的模糊表情。   他们动摇了。   若他们真有把握,刚才就不会犹豫。   游稚知道,局势已经向辟雍倾斜。   他不需要进一步压制,只需要稳住节奏,确保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就能把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当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有必要和程澍好好谈谈了。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在收拾公文包时,无意间发现侧袋里多了几颗薄荷润喉糖,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签。   纸上的字迹有些陌生,话语中却满是不动声色的关怀:润喉糖不是万能的,记得多喝水。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纸张一角,唇角悄然勾起了一点几不可见的弧度。   当游稚结束了一天高强度工作后回到家时,程澍刚从游时霖的房间出来,正顺手掩上房门。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到熟睡的孩子,在见到游稚的一瞬间,他的眼神和耳朵同时软了下来。   客厅的灯光柔和,餐桌上还残留着晚餐的温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饭香——虽然不难看出是从外面带回来的,但至少,食物是温暖的。   游稚有些诧异地看了程澍一眼。   程澍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随口道:“霖霖刚睡,今天在幼儿园玩得太累了。”   游稚“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早上送游时霖去幼儿园的时候,游稚向所有老师和园长正式介绍了程澍——他的伴侣,也是霖霖的生父。   老师们从惊讶到默契地点头:“回来了就好。”   这次程澍真的毫无保留,让游稚知道了他之前为了接近游时霖所做的一切,这也让游稚感到十分意外。   但既然他们要一起生活至少七年,他自然希望两人之间关于这个家的事都彼此透明。   游稚放下公文包,解开西装扣子,活动了一下肩膀,略显疲惫地坐到了沙发上。   程澍收拾完碗,擦干手,走回客厅坐下,看着游稚。   “谈得怎么样?”他随意地问。   游稚靠在沙发上,闭目休息片刻,才淡淡开口:“对方的态度有了明显软化,他们没有直接拒绝我们的新方案,而是表示会认真评估技术授权和利润分成的模式。”   程澍勾了勾嘴角,轻声道:“看来竞争对手确实不够让他们安心,也说明数据联盟这个构想,以及政府层面的态度,给了他们足够大的压力。”   游稚的手指微微一顿,睁开眼,看向程澍,毫不客气地打量他的表情:“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程澍笑了笑,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慵懒道:“你不是已经赢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游稚盯着他,半晌后移开视线,没有追问下去。   他不确定程澍是否插手了,但结果对他有利,他也没有理由拒绝。   “……这次合作对辟雍很重要。”游稚低声说道。   程澍觉得十分好笑:“你的事情,当然重要。”   游稚沉默片刻,喝了会儿茶暖胃,又忍不住看程澍的脸,最后柔声道:“后续组建数据联盟、寻求战略投资,以及可能涉及的反向并购,还需要你……嗯,源流资本的专业支持和协助。”   程澍受宠若惊地笑了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带兴奋地说:“没问题,只要你开口,源流的所有资源,随时都可以给你……和辟雍。”   游稚破天荒地不敢去看程澍此时的表情,不咸不淡地嗯了声后,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复盘着这次谈判的过程。   思来想去,他都不得不承认,重新掌控主导权,并不全是靠自己和辟雍的团队。   程澍没有明说,但一定在背后做了点什么。   只是,他选择不去点破,甚至隐隐有了一种被无条件支持着的感觉,就像母亲们一直以来对自己的那样。 第204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三十一)   一股淡淡的幽香不知从何处散发出来,淡雅、清新,将游稚从公司带回来的疲惫与头痛一扫而空。   “你换香水了?”他闭着眼问道。   程澍愣了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于是指了指客厅一角,那里有个不起眼的香熏仪:“是香薰精油,医生说这款是医用的,可以舒缓神经,小孩也能闻。”   游稚轻轻嗯了声,就这么全身放松地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双眼,看着对面那个高大的身影。   程澍正靠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姿态慵懒却不失优雅。   他穿得极为朴素——一件纯白色的T恤,微微起球的格纹家居裤,脚上的家居鞋被热油烫了一个小洞,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五百块钱。   可即便如此,那张向来耀眼的脸在暖黄色灯光下依旧有着让人一眼心动的魔力,只是在这瞬间,那凌厉的眉眼却不再有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在心跳失控到几乎要跳出胸膛时,游稚才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眼看过程澍了。   在过去半年时间里,他始终将程澍归类为麻烦制造者、讨厌的自大狂、唯我独尊的纨绔,连视线都懒得多给一秒。   他甚至一度觉得,这个人不过是消费主义的行走代表——穿得太贵、腕表太闪、香水一换就是定制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接地气的浮夸。   可他依旧忘不了六年前喜欢程澍的时候,仅仅是因为那份意气风发。   那时的程澍总带着一种未经挫折的恣意飞扬,像阳光里自在奔跑的少年,全身上下都亮得刺眼。   那种张扬、坦率、天不怕地不怕的底气,对游稚来说,曾是致命的吸引力。   只是后来,那种炙热变得灼目,变得扎人。   再后来,他干脆不再看了。   因为他知道,不管他怎么追随着那个身影,都不会得到哪怕一秒的回望。   但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经历了一个被刷新过的存档点一般,让他可以放下芥蒂,重新去认识这个曾经给他带来大麻烦、并改变了他一生的男人。   而这种看法的转变,恰恰意味着,他已经开始,把程澍当成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了,而不是那个高大聒噪、不请自来的烦人资本家。   这段时间里,程澍看上去轻松自在、游刃有余,但游稚却莫名觉得,他背后承担的东西,并不比自己少。   这让他心里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情绪。   他回想起程澍搬进来后的这几天,明显变得比以前小心了许多。   程澍一向张扬骄傲,做事果决,但现在,他事事都在看自己的脸色。   这种细微的转变,让游稚说不出的别扭。   自己之前是不是对程澍太刻薄了?   毕竟……这个男人原本是天之骄子,如今却在这段关系里变得如履薄冰,甚至有些拘谨。   游稚抿了抿唇,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不想承认,但在那天以后,程澍确实没有再做错过什么。   虽然他依旧本能地想要设防,可程澍在他身边的低调陪伴、默默支持,已经让他的警惕一点点松动。   他甚至忍不住去想,是不是,真的可以稍微……不那么抗拒了?   沉默片刻,游稚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这周幼儿园有家长开放日。”   程澍险些呛了口水,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这个。   “霖霖的幼儿园?”他问。   游稚嗯了声,看向他,试探性地说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程澍感到相当意外,甚至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游稚居然在主动邀请自己?!   Y.U.X.ID   他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那个……”程澍迟疑地看着游稚,干咳一声,“我可能去不了。”   游稚微微皱眉,自己也搞不懂是不解还是有点失望:“为什么?”   程澍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我之前答应了园方,要去做志愿者。”   “……志愿者?”游稚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程澍别开目光,低声道:“嗯……打打下手什么的。”   游稚:“……”   他沉默地盯着程澍,好一会儿才轻轻嗤笑出声,无奈地摇摇头:“你当时还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啊。”   程澍耸耸肩,坦然道:“霖霖之前一直说希望我能陪他一起参加活动,我就想着,反正我也有时间,就投了点钱,到时候去帮帮忙,好让他玩得更开心。”   游稚没有劝他去取消志愿者活动,只强压下某种陌生的不爽情绪。   明明只是试探性的邀请,可当程澍说自己去不了时,他居然有点……失落。   眼见游稚面色不善,程澍赶紧赔笑:“以后霖霖的事,我一定尽力参与,碰上别的事情的话,能推就推了。”   游稚收了心绪,浅淡地笑了笑,给了他一点不经意地甜头:“没关系,如果真的有要紧事的话,我们俩去一个陪霖霖就行。”   程澍明显松了口气,接着便摇着尾巴给游稚上膳,待他吃完后,主动收拾好一切,让他可以舒舒服服地泡一个热水澡。   几天后,幼儿园的家长开放日终于到来了。   天刚蒙蒙亮,游稚就被闹钟吵醒。   他揉了揉眉心,下意识往身侧看去,程澍已经不在了。   被窝里还残留着一丝他的气息,窗帘被拉开了一半,清晨的阳光透进来,洒在柔软的地毯上。   游稚坐起身,听见客厅传来窸窣的声响,霖霖的笑声夹杂在其中。   他走出卧室,便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游时霖正兴奋地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程澍则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瓶牛奶,正耐心地等着游时霖喝完。   看到游稚的瞬间,游时霖立刻扬起脸,兴冲冲地说:“爸爸,快来吃饭!我们早点出发吧!”   游稚点了点头,在餐桌旁坐下,视线落在程澍身上。   “你什么时候起的?”   “六点半。”程澍笑着答道,“霖霖醒得早,闹腾了一会儿,干脆就起来做点东西。”   游稚看着餐桌上的早餐,吐司、煎蛋、牛奶,朴实无华,却让家里溢满温暖的鲜香,而且他注意到,这次煎蛋的卖相相当不错。   他拿起咖啡杯,随口说道:“幼儿园的活动从九点开始。”   程澍吞下一口白煮蛋,随即低声道:“嗯。”   他知道自己去不了,但此刻听到游稚再一次确认,心里还是忍不住地失落。   游时霖对今天的活动充满期待,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安排的节目,特别是最后的亲子运动会,语气里满是兴奋。   “爸爸,你一定要帮我赢哦!”   游稚失笑:“比赛是两个人的事,你也得好好加油。”   游时霖自信地拍着胸脯:“我很厉害的!”   程澍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他当然知道游时霖一直很期待自己能一起参加活动,但他早已承诺园长,自己会作为皮套志愿者,认真地扮演一整天游时霖最喜欢的玩偶。   他没有告诉游稚,也没有告诉游时霖,他会在现场,只是以另一种方式。   八点半,游稚带着游时霖抵达幼儿园。   虽然来早了半小时,但门口已是人头攒动,其他家长和孩子们正兴奋地交谈着,场面温馨又热闹。   游稚站在一旁,和几位老师简单寒暄后,带着游时霖走进教室。   在这里,老师安排了互动环节,孩子们牵着家长的手,介绍自己的绘画作品,分享最近学到的新知识。   游时霖兴致勃勃地拉着游稚的手,把自己的画作展示给他看。   “爸爸,这是我画的画!”   画上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三口之家,房子旁边有太阳,有树,还有沙滩城堡里的宝藏箱。   游稚一眼就认出画里的三个人物——高高的那个是程澍,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笑得特别灿烂;旁边那个穿着西装、戴着领带、面色温和的,是他自己;而最中间那个捧着玩具的小孩,自然是游时霖。   游时霖得意地指着画:“你看,这是爸爸!这是爹地!我画得像不像?”   游稚低头看着画,宠溺地夸了儿子几句。   他记得以前霖霖画家的时候,画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最多加一座沙滩城堡,现在却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而且画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游时霖拉着他的手,眼睛闪闪发亮:“别忘了等下还有亲子运动会哦,我们要保存体力,老师还说,会有特别嘉宾来给我们加油呢!”   游稚点点头,嘴角扬起,若有所思地看着霖霖。   他忽然想到,刚才在出门前检查背包的时候,里面的水壶和毛巾都备得一丝不苟。   他轻声问道:“今天的背包,是你自己收拾的吗?”   游时霖眨了眨眼:“是爹地帮我收拾的,他还给我放了止汗贴,说今天有运动会,爸爸不喜欢湿湿黏黏的味道。”   游稚怔了怔。   游时霖转头继续和小朋友讨论谁的画最厉害,而游稚的手却落在那张纸上,久久未动。   他突然有点想让初见月去替程澍做志愿者打杂的班。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今天初家夫夫也有陪孩子去游乐园的安排,他不能这么不讲道理。   此时,幼儿园的操场上,几只憨态可掬的玩偶正陆续登场。   这些玩偶由恒恩基金聘请的志愿者们扮演,主要是来自幼教系的大学生。   每个班级都有一只代表的玩偶陪伴孩子们参加活动,并在运动会环节作为班级的吉祥物助阵。   程澍穿着厚重的芒果熊玩偶服,正是游时霖班上的代表。   他混在其他志愿者中,安静地观察着四周。每只玩偶都配备了专门的变声器,因此没有人能辨认出谁是谁。   这也让程澍得以低调地陪伴霖霖和游稚,确保自己不会被认出来。   毛茸茸的玩偶套装下,程澍的视线穿过头套上留出的孔洞,第一时间锁定了操场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游稚穿着一身简单的衬衫长裤,微微弯腰听着孩子说话。小家伙拉着他的手,整个人乐得几乎要跳起来,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程澍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虽然他没能以父亲和伴侣的身份站在他们身边,但至少,他还在这里,并且不用担心自己会被游稚赶走。   各式趣味活动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孩子们和家长一起完成游戏,教室里回荡着欢声笑语。   程澍虽然不能直接参与,但全程都以芒果熊的身份陪伴着游时霖。   中场休息时,游时霖跑到他面前,拉着他的爪子蹦蹦跳跳,脸上满是喜悦:“芒果熊,你知道吗?我爹地最近回来了!”   程澍一愣,透过玩偶服内的缝隙低头看着眼前的孩子。   游时霖继续笑眯眯地说:“他每天都会陪我玩,早上送我上学,晚上也会和爸爸一起吃饭!而且,爹地和爸爸现在每天都抱着我睡觉,我再也没有做过噩梦了!”   程澍的心微微一颤,竟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我真的好开心!” 游时霖抱住他,轻轻地蹭了蹭,又压低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爸爸说,爹地这次真的会一直陪着我,不会再突然消失了。芒果熊,你说这是真的吗?”   程澍站在原地,缓缓抬起爪子,温柔地拍了拍霖霖的背。他的喉咙一阵发紧,胸口也很闷。   他很想告诉霖霖,他就在这里。   但最终,他只是用那笨重的毛绒爪子抱住了儿子,而后轻声说了句:“他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到了运动会环节,操场上热闹非凡。   程澍穿着厚重的玩偶服,在一旁给孩子们分发小礼物,配合主持人的节奏跳着搞笑的动作,引得孩子们阵阵欢笑。   他没有刻意靠近游稚和游时霖,但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们。   此时这父子俩站在队伍里,游时霖兴奋地挥舞着一面小旗子,拉着游稚的手雀跃地说:“爸爸,我们一定会赢的!”   游稚微微一笑,揉了揉他的头发:“尽力就好。”   话音刚落,便听见主持人笑着宣布:“接下来,我们的特别嘉宾芒果熊也会加入比赛,给大家加油打气哦!”   游时霖一听,顿时兴奋地跳了起来:“爸爸,芒果熊来了!”   游稚抬眼望去,那个巨大的玩偶正从操场一角缓缓朝他们走来。   他眯了眯眼,目光在那笨重却步伐稳健的熊身上停了几秒,总觉得这只玩偶……有点不对劲。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看向霖霖,见他眼里几乎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嘴角也跟着轻轻翘起。   程澍站在毛茸茸的玩偶服里,望着霖霖和游稚,嘴角弯了弯。   这一刻,他的付出并不需要被看见,只要霖霖能开心就够了。   操场上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孩子们兴奋地奔跑,家长们围在各个比赛区域,加油鼓劲,气氛热烈又温馨。   程澍站在人群中,穿着厚重的芒果熊玩偶服,陪孩子们做热身,参与障碍跑,甚至故意摔倒逗得孩子们笑声不断。   游时霖特别兴奋,每次跑过芒果熊身边,都会拉拉他的爪子,或是抱着他蹦跳两下。   “芒果熊,我们一定会赢的!” 游时霖高声喊道。   程澍低头看着他,笑着点头,用变声器滑稽地回应:“那芒果熊给你加油!”   不知不觉间,运动会进入高潮。   游稚正带着游时霖参加双人绑腿跑,别的亲子组合还在手忙脚乱地尝试配合,而他们父子却默契十足。   游稚指挥得当,游时霖全神贯注地跟着节奏,最终一次也没摔倒就第一个冲过了终点,赢得一片掌声。   “爸爸,我们赢了!” 游时霖兴奋地扑进他怀里,笑得眉眼弯弯。   游稚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露出柔和神色:“你做得很好。”   芒果熊站在人群一侧,静静望着他们,在那厚重皮套之下的人,眼神十分温柔。   但在长时间活动、闷热的玩偶服与信息素调控器超负荷运转的多重压力下,一缕木质香开始从他身上悄然逸散。   游稚原本正低头为游时霖整理衣领,忽然鼻尖一动——空气中飘过一缕极为熟悉的雪松与麝香缠绕在一起的复合香气。   他下意识抬头,扫视四周,顺着气息看去,最终停在了那只芒果熊身上。   腺体开始蠢蠢欲动。   这个气息……他太熟悉了。   他慢慢走近,神色如常,仿佛只是碰巧路过那里。他在游时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气味更明显了。   他继续嗅探着,静静看着那个熊头的方向,嘴角藏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而程澍,在毛茸茸的玩偶服里,悄悄绷紧了手指。   他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完美控制住信息素释放,也不知道游稚是不是真的在盯着自己,却本能地觉得,那一眼,藏着某种难以解释的心有灵犀。   难道游稚已经认出我来了?   不,这不可能,这个熊头从外面是看不见里面的人的,而且还有变声器……   程澍如是安慰自己,可他忘了,游稚已经与他再次深度标记了。 第205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三十二)   春夏之交,风里总是带着点让人蠢蠢欲动的暖意。   游稚漫不经心地走到芒果熊面前,假装无意地停下脚步。   对面那缕雪松与麝香完美交融的信息素,在他靠近的瞬间愈发清晰。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熊头上深邃的孔洞,缓缓地深呼吸了一次。   这个熟悉的气息,他绝不会认错,而它的来源,显然就是眼前这只蹦跶了一整天的芒果熊。   游稚心下了然,却没有当众揭穿,只是安静地看了那个孔洞几秒,随即低头拍了拍霖霖的肩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先休息一下,然后去领奖品。”   游时霖笑着应下,又忍不住抱了会儿毛茸茸的熊玩偶,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畅所欲言的好朋友,肆意地对他说着自从爸爸把爹地找回来后,自己有多开心、多幸福。   他还扒拉下熊头,在熊耳旁小声说:“虽然爸爸从来不说,但是我觉得他也很开心,这几天他终于可以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不用一直担心我了。”   芒果熊几乎全程没有什么大动作,像一个忠诚无比的骑士,默默守护着他的家人。   虽然不能陪着游时霖一起玩游戏、做运动,在整个幼儿园的孩子们和家长们面前宣示自己的身份,但意外得知了这些小秘密,让他觉得既值得,又很满足。   哪怕他已经快累瘫了,搭在游时霖肩上的手一直微微颤抖。   所有活动结束后,他在孩子们热情的送别中,回到更衣室,换下玩偶服,趁着人群散去前离开了后勤办公室。   这一天的高温、高强度运动和长时间的信息素控制,让他整个人几近脱力。   回到家后,他强撑着维持住一贯的从容镇定,换了身家居服,洗了手,先去给游稚泡茶——今天他又是运动、又是呐喊,嗓子一定很累了。   这时,已经洗完澡的游时霖蹦蹦跳跳地跑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爹地,你今天有没有看我们比赛?”   程澍揉了揉他的脑袋,虽然非常疲惫,却依旧努力笑得很自然:“当然,我一直在后勤那边看着你们。”   游时霖高兴极了,整个人直接往程澍怀里扑。   程澍下意识地伸手准备接住,然而就在孩子撞上来的那一刻,剧烈的拉扯让他背部猛地一抽,整条脊柱像被火灼过一般刺痛,肌肉瞬间绷紧。   “嘶——”他闷声倒吸了一口气。   游时霖抬头看向他,歪着脑袋,一脸担心:“爹地,你怎么了?”   程澍勉强笑了笑,强忍着不适,揉了揉他的头:“没事,爹地只是……呃,突然想起你们领奖的样子了。”   游时霖信了,继续兴奋地讲着今天的趣事,程澍耐着性子一边听一边附和,哪怕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   游稚靠在门框上,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此时的他,完全卸下了防备与抵触,像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笑着看丈夫与孩子享受天伦之乐。   美好的亲子画面一直持续到游时霖突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在把他哄上床睡觉后,程澍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般瘫进沙发里,双目无神地望向天花板。   游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这副模样,打趣道:“你要是再抱他一会儿,估计就得当场散架了。”   程澍靠着沙发,脸颊泛红,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软绵绵地抬了抬手:“别小看我,我还能陪他跑个三圈。”   游稚走近,嗤笑一声:“是吗?”   说着,还随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嘶——”   程澍登时缩成一团,像只炸毛的猫。   游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继续装啊。”   他回到厨房,端出两杯水,递了一杯给程澍,揶揄道:“谁让你在幼儿园‘打工’那么拼命的?”   程澍立刻坐直身体,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装作若无其事:“哪里累?我体力好着呢。”   “是吗?”   “当然。”程澍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甚至抬起手臂伸展了一下,试图用动作证明自己状态良好。   可下一秒,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游稚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臂在伸展时明显颤抖,连带着茶杯都在晃。   他调侃道:“芒果熊先生。”   程澍动作一滞,抬眼看向他。   游稚慢悠悠地喝了口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怎么,不打算承认?”   程澍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那股味儿飘出来开始。”游稚语气平静地答道。   程澍神情一顿,沉声道:“呃……我失误了。”   游稚靠回沙发,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扫过,调侃道:“没想到程总堂堂极高阈腺阳人,也会控制不好信息素啊。”   程澍嘴角抽了抽,并没有生气,只是撑着沙发想坐起身,结果不小心扯到背部肌肉,立刻“嘶”了几声。   游稚蹙了蹙眉,伸手按上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腰呢?酸不酸?”   程澍嘴硬道:“不酸。”   “腿呢?还能走不?”游稚以指尖顺势一压。   “唔……”程澍闷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你、你别乱来。”   “你乱来还是我乱来?”见程澍身体透支到这个程度,游稚竟是有点生气,“比起你今天在操场上四处蹦跶逗小孩开心的样子,这点按摩倒是受不了了?”   程澍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好吧,我认输……”   游稚见状,终于没再刁难他,转身从沙发后绕过去,双手毫无征兆地搭上他的肩膀。   “等、等一下……”程澍想要后退,但游稚的手已经精准地按上了他僵硬的斜方肌。   游稚皱了皱眉,收起了玩笑的语气,手法变得专业起来,顺着程澍的肩颈一路往下按。   程澍原本想逞强,可游稚的手法太过到位,每一下都正好压在他最酸痛的地方,让他忍不住哼唧起来。   “唔……轻点……”   游稚的动作一顿,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失态,连忙咳了一声,往前缩了缩,试图掩饰某些骤起的反应:“你这、这技术……哪学的?”   “以前我妈做完手术不能活动,我就去学了基础的肌肉按摩。”游稚继续按压着肩胛骨附近,沉稳熟练,带着一股不太像他的温柔。   而程澍却觉得情况越来越危险。   这已经不再是肌肉酸胀的痛了,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酥痒,从肩颈一路蔓延到脊背,再是大腿。   他屏住呼吸,努力集中注意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声音,哪怕他已经感觉到身体正在缓慢升温,某些反应几乎要压不住,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一种极不合时宜的幻想——   如果游稚再往下按一点,他绝对会起反应,甚至极有可能像一头野兽一样,瞬间将游稚压在身下,到时候一定会被当成变态的。   可偏偏,他又舍不得让游稚停下来。   于是只好强撑着,一边咬牙切齿地维持表面镇定,一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出声。   “下次别这样了。”游稚看似在专心按摩,实际上余光一直在注意程澍的反应,忍不住柔声提醒道。   程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解道:“什么?”   “你累成这样,万一哪天真的撑不住了呢?”游稚慢条斯理地说,却听不出情绪。   程澍愣了片刻,随即干咳一声,低声道:“心疼我?”   这性感低沉的嗓音让游稚心上像是被羽毛扫过一般,说不出的酥麻。   “我是怕霖霖发现,你偷偷摸摸地去扮演芒果熊,他却朝你说了不少小秘密,你猜他会不会生气?”游稚脸颊虽然微微泛红,神色却掩饰得很好。   话音刚落,程澍顿时笑弯了眼睛,眼里藏着一丝张扬的暖意:“好吧,下次我会悠着点。”   他没有问游稚为什么没有拆穿他,但他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入这个家。   而游稚,应该也……正在习惯有他在的日子了吧?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新的节奏,三个人的生活比想象中要顺畅得多。   游时霖每天都会叽叽喳喳地讲述学校里的趣事,程澍则在忙碌的工作间隙,逐渐承担起家庭中的一大部分琐事,不动声色地填补那些游稚曾经一个人努力维持的空缺。   他过得比谁都忙。   为了适应这段新生活,程澍几乎重新安排了自己的人生节奏。   他每个工作日都需要出入高级写字楼,笔挺的西装与闪耀的腕表就是他的通行证,如今他却刻意不在游稚家里放那些昂贵的衣物和饰品。   在书房的衣柜中,他只留下了质地柔软、款式简单的休闲装,颜色也多是低调的米白与藏青,尽量让自己在这个温馨朴素的家庭里不显得那么突兀。   但他依旧有着装要求,于是让人在公司办公室里加装了一个嵌入式衣柜,用来挂置每日工作时的正装与配饰。   每天早上,他穿着舒适的休闲装出门,到了公司便换成西装,临近下班再换回休闲服回家——这一切看起来有种脱了裤子放屁的美感,却成了他每日必做的神圣仪式。   他不想让自己与游稚和霖霖的生活显得格格不入。   与此同时,他开始每天去知微向明叔学做家常菜。一开始他连菜刀都拿不稳,切菜切到手是常事,明叔也忍不住数落他:“打高尔夫倒是打得挺准,怎么菜刀就拿不准呢?”   知微的服务员、前台和助理们纷纷强势围观,传闻也随之而起。   有人说程少爷是不是被下了什么奇怪的情蛊,有人猜他要拍真人秀,还有人悄悄议论他是不是要追求谁。   程澍一概不理,专心学菜。   除了工作和做饭,他还在私人教练的指导下调整了健身计划。   以前健身只是为了维持身材和体面,如今他开始关注耐力、柔韧性和睡眠质量,饮食与作息都进行了精细规划。   他想让自己时刻保持在最好的状态。   不仅是为了健康,更是为了那个始终冷静疏离的人,能少那么一点排斥。   他甚至奢望,哪怕只有短短一秒,也想让游稚的目光停在他身上久一点。   也许在那一秒里,游稚会怦然心动。   以前他听过太多关于他外表的溢美之词,他也曾经十分受用。   可现在,他只希望这副皮囊,不再是一堆浮夸的标签,而是能在某个恰好的瞬间,打动游稚的一点加分项。   他还专门找了亲子教育方面的顾问,认真学习如何与孩子相处,以及如何换着法子带游时霖去做一些有教育意义的游戏。   无论多忙,他都会提前一个小时结束工作,把车停在那棵熟悉的大树下,准时等着霖霖从园门里跑出来。   哪怕外头刮风下雨,他也从没让助理代过劳。   他不会打扰游稚的工作,却会在日程表上出现会议提醒前,提前在他桌边或包里放几颗润喉糖。   他也从不主动打断游稚居家办公的节奏,却会悄悄把他手边那杯早已放凉的茶换成新泡的热茶,佐以一点蜂蜜。   家里缺了少了什么,他也会第一时间注意到,并且及时采购。   这些事他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过,也没想过要得到谁的一句感谢。   他只是尽力在做事,尽力让自己成为那个可以留在他们生活里的人。   安静地、有用地、不求回报地,留下来。   这种新的生活状态并没有引起游稚的警觉,他只是偶尔会在深夜处理完工作后,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家庭事务而焦头烂额了。   然后他会愣一秒,不自觉地看一眼门缝外那盏还亮着的灯,就知道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自己。   然而,枢衡计划正逼近收尾阶段。   辟雍生物与初晖智能合作的智能医疗辅助机器人项目已步入最终落地阶段,即将进入量产。   这款机器人将在医院与护理中心试点投放,承担部分医疗辅助任务,提升医护效率,同时优化患者护理体验。   但就在最终测试阶段,团队连续暴露出几项关键性问题。   首先是 AI 决策系统存在潜在漏洞。   由于医疗数据本身的不确定性,在某些特殊情境下,机器人可能会做出不合理的护理建议。   比如,面对患者突发严重过敏反应时,它可能无法及时判断最优干预手段,从而错过最佳治疗时机。   其次是量产成本大幅超支。   受原材料供应链价格波动影响,目前制造成本比预算高出约15%。   若以此推进,将严重压缩项目利润空间,甚至影响整体定价模型的可行性。   第三是政策监管存在较大不确定性。   由于智能医疗设备直接关联医疗法规,不同地区政策审核标准不一,尤其在数据隐私、算法透明度与伦理责任方面,存在较高的合规门槛,可能拖慢产品推广节奏,甚至影响上市时程。   尽管游稚已经带领团队多次召开内部讨论会,但始终无法提出一个能兼顾三方诉求的最佳解决路径。   这一次的挑战,已远非传统商业博弈那么简单,他必须在技术创新、市场接受度与政策合规之间,找到一条可行且稳妥的平衡策略。   这天晚上,一家三口吃过晚饭后,游时霖蹲在客厅一角,认真拼装机器人积木,一副科研攻坚的模样。   餐桌旁,程澍一边收拾餐具,一边时不时侧头打量游稚。   游稚靠在椅背上,眉头微蹙,显然心事重重,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以为程澍会像往常一样收拾完厨房就去洗澡,结果下一秒,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便悄然出现在他手边,杯口还冒着热气。   游稚便定睛看着递上这杯水的人。   程澍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擦桌子,动作不急不缓,侧脸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游稚的指尖在茶杯上来回敲了敲,最终还是将它端了起来。   他低头喝了一口。   一切都刚刚好,不多不少的温度,不多不少的甜蜜。   就像那个人,不动声色地,恰到好处地,填补了他生活中的那些细微缺口。   程澍关上洗碗机门,正准备开口,却被游稚先一步打断:“你之前说过,我可以随时咨询你。”   程澍微微一愣,嘴角随即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当然,发生什么事了?”   游稚抬眼看他,神色平静,语气十分认真:“现在枢衡计划出了点问题,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程澍抽出椅子坐下,只是说了简单的几个字,却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说说看。”   于是,游稚将当前项目中面临的三大困境一一道出。   程澍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急着回应,只是始终将目光定在他脸上,眼神沉静,仿佛在将他说的每一个字输进脑子里,并随时存档。   游稚说得口干舌燥,连喝了好几口蜂蜜水润嗓子,客厅里也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徐徐吹过的沙沙声。   程澍低头沉思片刻,指节按得咔咔响,没多久就有了答案:“听上去,你们最大的问题并不是生产,而是盈利模式需要调整。”   游稚皱了皱眉:“怎么说?”   “AI 决策的技术问题,初晖智能那边应该能逐步优化,只是需要时间。政策监管你们也只能配合适应,那是外部变量。”   他停顿了两秒,目光投向游稚:“但成本超支,是你们当前必须正面面对的核心难题。与其一味压缩成本,不如反过来思考——有没有办法提升产品价值,调整用户对价格的接受度?”   游稚陷入沉思,手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像是在消化他的话。片刻后,他忍不住催促道:“说下去。”   程澍嘴角扬起,知道自己切中了要害:“你们的产品是医疗辅助机器人,目前采用的是设备单价出售的定价模式,对吗?”   游稚点了点头。   “有没有考虑过转向订阅制?”程澍从容答道,“以医院和护理机构为订阅对象,按服务时长或数据管理功能分层收费。你们不仅仅是卖设备,而且还提供一个长期可运营的平台。”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游稚的表情。 第206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三十三)   游稚沉默不语,眼神却渐渐明亮起来。仿佛智慧女神受到他虔诚的感召,突然降下一线灵光,打散了他眉间积压的沉重。   那一刻,程澍忽然觉得,这种并肩而坐、讨论问题的情节,就是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的未来生活中应有的片段。   在这个未来世界里,他们不再是谁单方面追求谁的关系,也不是时刻需要互相试探与对抗的商业合作伙伴,而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年轻夫夫,一起思考、一起前行,为了这个家而并肩打拼。   程澍喉结一滚,轻轻呼了口气,将视线和心绪都从游稚脸上收回,继续解释:“此外,你们和初晖还可以考虑延伸配套服务,比如数据平台、远程反馈、自动迭代更新,甚至结合情绪识别算法,做出更细致的患者分析服务,把单一设备,拓展成一整套生态闭环。”   游稚沉吟许久,认真在脑海中构建着这个新模型,甚至忍不住拿出平板写写画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眼看向程澍,眼里不再只有惯常的疏离和冷漠,而是多了一抹复杂的温度,继而笑着说:“你啊,真不愧是顶级资本家……”   话音刚落,他低头喝了口水,又像是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歧义,于是赶紧补充道:“啊,别误会,我是在夸你的商业眼光和判断力……毕竟你说的这些,确实有很高的参考价值,谢谢。”   程澍心中一动,他居然……这么快就认可自己的提议?还对自己说谢谢?   饶是身边人换过无数个的程澍,此刻依旧难掩悸动,宛如情窦初开的花季少年,用手指轻轻扣着茶杯,忍不住扬起唇角,视线在心上人脸上徘徊,完全不敢死死盯着看。   刚才那句看似调侃的话,却比任何赞誉都更让他受用。   他抿了抿唇,强压下激动的心情,最终只是淡淡笑了笑:“能帮上你的忙就好。”   游稚回以一笑,继续在平板上记录,思索着方案中的利弊。   程澍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知道,游稚愿意主动开口询问自己,听自己说完一整套方案,甚至认真考虑采纳,这已经是一个很好的信号了。   或许连游稚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他对程澍的态度,早已悄然发生了转变。   第二天一早,游稚准时到达公司,召开了高层例会。   这次的议题,是关于枢衡计划中医疗辅助机器人的盈利模式调整。   他将昨日与程澍讨论出的租赁加服务订阅模式进行简要陈述,并补充了对应的政策落地路径与试点部署策略。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会不会压缩我们早期现金流?”戴明第一个发问,皱眉翻着预算草案,“如果订阅制推进不顺,前期资金回收可能拉得太长,风险太集中。”   “但你要看数据沉淀,”林纪华笑着接过话茬,“订阅模式有助于我们持续掌握用户使用情况和后期维护需求,形成可控的数据闭环。对长期运营极其有利。”   “我同意林总的说法。”余约翻开PPT,调出试点地区用户回访数据,“从去年底我们与几家中型医疗机构试运转的反馈来看,租赁比一次性采购更受欢迎,尤其在三线城市和民营医院。”   “不过如果走订阅路线,机器人端的服务稳定性要求会更高。”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初照人微蹙眉,“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服务器运维能力,同时增加远程巡检、自动推送补丁包的支持能力。”   “我们的数据流通目前是单向推送为主。”刘程推了推眼镜,“如果要做持续订阅制,数据反馈机制必须双向重建,我们后台的算法也得跟着做结构级重构。”   “你们如果能开放部分接口,我们这边的动态调控模块就能实现实时同步。”黄瑱点头回应,“我们在生理反馈采集端已经做到了分钟级的数据刷新率。”   “但同步算法要慎重。”何阡开口提醒道,“尤其是涉及患者病历与实时行为决策时,如果同步频率过高、预测触发过早,会被判定为系统过度干预。”   “可以让AI只负责提示权重变化,最后仍由医生确认。”辟雍另一位研究员王弋适时补充道,“我们可以设一个介入阈值,比如病患状态评分超过80,系统才发出推送提示。”   “所以要走分级服务路线。”林纪华从文件夹中抽出一页草案,“我们可以做三档服务等级,基础版做日常巡检,中阶版开放患者管理界面,高阶版加入病历辅助与AI风险预警,这样也便于后续调整价格模型。”   “但你们得考虑监管,”法务总监抬眼道,“尤其是风险预警部分,一旦算法被质疑替代医生判断,麻烦就大了。”   “所以风控要和产品团队一起制定干预边界。”戴明点头接话,“AI不能脱离人类决策,只能做建议提示,不具备决策权。”   讨论持续升温,几乎涵盖了产品交付、客户响应、后台运行、政策试点、法律边界等每一个重要环节。   游稚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安静听着所有人的意见,在白板上逐项列出各部门的风险点和条件优先级,等所有人都说完,他才合上笔盖,做起了总结。   “既然我们已经达成了初步共识,林总和余总牵头整理一版调整后的定价模型草案,法务这周内对接政策文件梳理,黄瑱和初晖那边负责数据对接打通,王弋协调风险预警的权重机制。”   游稚顿了顿,目光扫过与会的每一位伙伴,坚定地笑了笑:“这条路会很难,但比我们原本预设的更稳定,也能走得更长远。”   会议室中响起了一片掌声,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期待与冲劲。   会议结束后,游稚回到了办公室。   先前的热烈争论还回荡在耳边,但一推开办公室的门,安静与秩序便扑面而来。   椅子上的腰垫似乎有着微妙的变化,一坐上去,好像更贴合脊椎了。茶杯旁则摆着一小盒新上市的中药润喉糖,上面贴着一张淡黄色便签——喝水+润喉糖,不然晚上你又哑了。   没有落款,字迹略显潦草,看起来像是匆忙写的,但游稚已经能认出这个笔迹的主人。   他低头看着那个草绿色的小铁盒,唇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剥了一颗含进嘴里。   薄荷味不浓,甜度恰好,不黏不凉,入口十分舒缓。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脑中仍是那一场头脑风暴般的会议,原本预计要扯皮好几轮的方向,竟然在两个小时内达成了初步共识。   他又想起自己明明没有提过要求,但程澍却在昨晚结束讨论之后认真分析、归纳、反推了一整晚,在早上交给了他一份更详实的草案。   他突然想起程澍盘腿坐在沙发上认真办公的模样,笔记本架在膝上,灯光落在脸侧,衬得他鼻梁高挺,眼眶深邃。   这个外表成熟的男人没穿西装,只是随意套了件T恤和家居裤,看起来更像是个普通的、熬夜加班的年轻丈夫。   就是这个毫不旖旎的画面,不知为何,一直在游稚脑中反复回放。   甚至在会议最焦灼时,他脑中浮现的也不是哪位专家的名字,而是那双略显疲倦却始终明亮的眼睛。   游稚低下头,看着那张便签,忽然伸手按住了它。   薄纸下似乎还垫着一张同样大小的卡片,他愣了愣,将其一同抽出,是一张写得更整齐的卡片,上面是另一行字:会议顺利的话,今晚早点回来,我试试做你喜欢的腌笃鲜。   游稚怔住了,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收起那张卡片,将它夹进桌上的日程本里。   他的动作很温柔,像是在收纳一件重要的宝物。   他正幻想着程澍写下这些字的样子,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   初见月一手抱着资料,一手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会议纪要和后续节点。”他将文件整齐放在桌上,又把食盒放在旁边,“午饭也顺便带上来了。”   “谢谢。”游稚笑了笑,随手打开食盒,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每日的午饭了。   面前是一个陌生的米白色保温餐盒,内层分格清晰,主食和配菜色泽搭配考究,甚至还有一小格是削好的果块。   游稚疑惑道:“换馆子了?怎么不是一次性餐盒了?”   “没有。”初见月一边翻资料,一边笑着说,“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是我订的了,你没注意吗?”   “呃……我最近太忙了。”   “那你现在可以猜猜是谁订的。”初见月语气中带着点调侃,“准时、低糖、高蛋白、调味温和,水果和靓汤俱全,连包装都设计得很科学。”   游稚垂眸看了几秒那份午餐,那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他甚至想不到第二个名字:“程澍?”   “除了他还能有谁?”初见月合上资料夹,“他的人每天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准时送到,进门也不说话,放下就走,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样子。”   他顿了顿,没好气地说:“真搞不懂他是怎么想的。之前搞出那么多事,把你折腾成那样,现在倒好,一声不吭地玩起这种细水长流来了。”   游稚没有立刻接话,脑子里飞快闪过这段时间里与程澍相处的画面。他突然意识到,程澍之前给他带来那些麻烦的记忆,好像已经没有那么清晰了。   现在想来,游时霖生病前的那些不愉快,就像一场梦一样,被逐渐升温的天气包裹着,浮上遥远的天际。   “不过说句公道话,这人的确很细心,”初见月语调压低了一些,眼神落在那份看起来确实下过功夫设计的便当盒上,“你上次体检不是说血糖波动吗?他从那周开始就不让你喝含糖饮料了,还配了薏仁水和西洋参茶,天天叮嘱我们给你按时泡上,比我之前还上心。”   游稚被说得有点莫名害羞起来,慢慢抽出筷子,尴尬地咳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昨晚程澍端出那碗豆腐虾仁煲时的神情,小心翼翼,却故作镇定地说“我试着照你说的炖了一次”。   那道菜的味道不算完美,但分量刚好,姜丝切得很细,豆腐没有散掉,大虾也依旧很鲜嫩。   正这么想着,更多的晚餐记忆涌上心头,他这才发现,这段时间里,每天晚上吃的饭菜居然没有一次重样的。   他低头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茶杯,忽然轻声道:“你最近是不是也不怎么加班了?”   “别说加班了,我现在甚至开始怀疑我是不是被你们这一家三口联手架空了。”初见月揶揄道,“霖霖也很久没让我接送了,最近连见他一面都得靠运气。”   他顿了顿,略带点戏谑地叹了口气:“我现在的工作量大概只剩下会议纪要和每天看着你准点下班……再这么下去,我都觉得我是不是要失业了。”   游稚轻咳一声,假装没听见。   初见月收回调笑的语气:“不过说实在的,不管他之前干了多少蠢事,至少现在的表现……倒算得上体贴。你自己都没发现吧,你的黑眼圈已经快没了,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之前那么瘦了。”   游稚没有回答,只是垂下视线,感觉到裤头确实没那么松垮了。他拿起一块切得整整齐齐的梨,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味道很甜。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接过程澍整理的那份草案时,那张向来光芒万丈的俊脸,似乎变得黯淡,眼圈也略有些凹陷,看起来不像是熬一天夜能成的样子。   他嚼着那块梨,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他这么累,图什么?”   初见月耸耸肩,语气也难得柔和:“谁知道呢?但至少目前看起来……他做的这些,好像真的只是想让你轻松一点。不过说实话,我松了一口气。虽然你这些年确实把霖霖和自己都照顾得不错,但是你身上的担子真的太重了,现在有个人帮你分担,我们也能多少更放心一点。”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约好暑假时,等枢衡计划安全落地后,两家人一起找个地方好好玩几天。   初见月离开办公室后,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宁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声音。   游稚坐在桌前,望着那盒吃了一半的午餐,心中思绪万千。   他原以为最近生活变得比以前称心,单纯只是因为自己安排得当,加上助理、秘书、所有的员工们工作得力。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无处不在的细枝末节——养生茶、润喉糖、一日三餐、干净整洁的家、健康的作息,无一不是某人全身心付出的产物。   霖霖也不再像以前那么黏人,不会总是担心爸爸会突然忙到失约,反而每天吃饭时的话题,从“今天幼儿园发生了什么”变成了“今天爹地带我去了哪里”。   这天回家后,刚打开门,一股无比鲜香的味道便飘了出来。   还没等游稚入座,游时霖就兴奋地比划着说:“爸爸,今天爹地带我去攀岩了!他说等我练得更好一点的时候,就带我去挑战真正的大山呢!”   游稚一边听着,一边看向厨房里那个正蹲着擦桌脚、穿着一身灰蓝色家居服的男人。   他头发凌乱,没有用定型发胶,发梢自然垂落,却衬得脸部线条更加柔和,整个人居然意外地……安静、亲和,还有英俊。   游稚眨了眨眼,脸颊莫名有点发热。他随手抓起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冰茶,猛地灌了几口,试图把思绪拉回与儿子的对话中。   但胸口的那一下下突然加快的心跳频率,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由一天高强度工作引起的。   只是他现在还不打算去承认罢了。   就在游稚坐回餐桌,尝试将纷乱的情绪重新塞进理智的文件夹时,城市另一端,也有一位母亲开始察觉到了一些异常。   这天傍晚,程母王叙桐结束完一场老友聚会后,让司机转道去了程澍位于市中心的顶层公寓。   她手上还提着一盒刚刚朋友送的茶点,想着儿子最近总说“很忙”、“下次吧”,聚餐、电话、视频全都推脱得一干二净,心里多少有些不悦。   “都快三个月了,这小子不回家看爷爷就算了,现在连电话都懒得打一个,”她皱着眉头思忖,“不会真有事瞒着我吧。”   电梯一层一层上行,顶层的安全门自动识别后缓缓打开,李叔恭敬地迎了出来,一见她,神情便有些迟疑:“夫人。”   王叙桐面色一沉:“怎么,小澍又不在?”   李叔犹豫了一下:“少爷……已经两个多月没在这边过夜了。”   “什么?!”   “他的东西大部分都还在,张禹几乎每天都会过来取送衣服,不过这个季度的量体……还没有机会做,裁缝那边也在催了。”   王叙桐一脚踏进屋,放下手里的点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个熟悉却略显冷清的奢靡城堡。   客厅依旧收拾得一尘不染,却有种长期无人居住的空寂。   她走进主卧,看见衣帽间空了三分之一,洗手间的护肤品也是满的。   这一瞬间,她的眼神冷了几分,心情相当不悦——作为一个商业、家庭、社交完美平衡的女强人,她无法忍受自己的儿子背着自己做出了重大的改变,而她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去哪里住了?”   李叔低声答道:“我不清楚,少爷没说。”   王叙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当即掏出手机拨通程澍的电话,响了几声后才被接起。   “妈?”程澍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些许疲惫。 第207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三十四)   “你在哪儿?”   “公司附近,有点事在忙。”   “你已经两个多月没回家了。”   “嗯……最近确实比较忙。”   “程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程澍略显无奈又难掩疲惫的嗓音:“妈,我过几天就回家吃饭。”   “你先告诉我,你现在住哪儿?”   “先不说这个,好吗?”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没有。”他斩钉截铁地说,“我只是……想换个环境。”   “换环境?”王叙桐简直被气笑了,“那套房子是你当年百里挑一亲自定下的,这么快就住腻了?”   程澍叹了口气,又沉默了半分钟,像是知道再拖延下去也只会被一追到底,最终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妈,我现在有点事,先挂了,等过几天我就回家看你和爸。”   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王叙桐拿着手机,站在略显空荡的衣帽间里,目光变得愈发深沉。   她认为自己很懂儿子,他从小就冷静、自律,从不轻易打破自己制定的生活节奏。   要他搬离常住地,绝不是简单一句“换环境”那么随意。   现在他三番两次避而不答,代表他确实有事瞒着家里。   而能让他动摇惯有秩序的事,除了“感情”,她一时想不到第二个可能。   她不动声色地转身回客厅,神色恢复平静,语气也变得柔和:“李叔,最近家里还是麻烦你多打点着,小澍过段时间忙完了还会回来住的。”   “放心吧。”   王叙桐离开了顶层公寓,没有继续打电话逼问。   她知道,逼得太紧反而会让儿子更加抗拒。   程澍既然主动瞒着家里,那就说明此事对他而言,非比寻常。   她要查,就必须查得滴水不漏。   几天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便落到了她手上。   与程家长期合作的银行派代表前来,进行季度资金配置的回顾及家族信托的执行细节更新。   洽谈临近结束,理财经理带着笑意闲聊:“对了,最近看到澍少爷的个人账户有些不寻常的新消费习惯,大多是百元以下的小额支出,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不少是儿童用品和教育机构的刷卡记录。虽然金额都不高,系统也没有触发预警,但我们在整理季度消费报告时,注意到这个消费模式变化得有些明显……所以想确认一下,是不是卡被他人使用,或是生活状态有所调整?”   王叙桐闻言,神色一滞。   她的眉心慢慢蹙起,心头猛地划过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不会吧?   她压下剧烈的情绪波动,强作冷静道:“麻烦把明细打包一份给我。”   送走银行代表后,她在客厅坐了许久。   俗话说,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但她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会作到“玩出人命”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搞大了别人的肚子,那也不应该去买这种……呃……便宜货吧?   王叙桐摇了摇头,想起自己以前家庭条件也一般,可是在过惯了这种几乎不会关心任何物品价格的日子后,竟然也还是难以免俗。   她无奈地笑了笑,转念一想,难道儿子的对象也是个普通人?所以才会去买这种普通的儿童用品?   或者说,他玩起了装穷人谈恋爱的这种无聊游戏?   很有可能。   程澍从小到大对家中二老几乎无话不谈,唯一的禁忌话题就是对象,王叙桐以前还以为他是害羞,结果后来从别人嘴里听来的风言风语才知道,自家叉烧儿子简直是过于放浪形骸了。   有一次,她心血来潮看了眼程澍的消费记录,这才知道这小子戏瘾这么大,给别人买这买那,就像所有偶像剧里的脑残霸总一样,以为爱就是送礼,送礼就是表达爱意。   思来想去,王叙桐还是无法忍受这个家里有人藏着这么大的秘密,于是她拿起手机,先拨通了程漪的电话,又紧接着拨给了符律和张禹。   符律虽然是程澍私人律师团队的负责人,但她早年曾在程家幕僚体系中历练多年,是最熟悉这一大家子的“外人”之一。她性格沉稳,思维严谨,是王叙桐最信任的法律人之一。   张禹,则是另一个意义上的程家人。   他从小便跟着程澍一起长大,母亲是王叙桐的多年私人秘书,也曾长时间在内宅打理事务。大学还没毕业,他便被程澍带入核心圈,如今已是他最得力的贴身助理之一。   程澍的许多“私事”,都是张禹一手安排的。   当晚,王叙桐亲自主持了这场看似普通的家庭晚宴。   餐厅灯光柔和,餐桌上摆着简单的家常菜,整个餐厅都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程漪正坐着喝茶,手边的文件一角被茶点盒压着。   张禹坐在王叙桐右侧,动作自然地为她布好餐巾,仍不忘夸上一句:“王姨,今天的筒骨汤比上回炖得还香。”   王叙桐笑着说:“你从小就嘴甜。”   符律稍晚抵达,一身浅灰西装利落挺括,向众人礼貌点头后在张禹旁边坐下。   晚饭气氛平和如常,仿佛真是一顿家人之间的日常聚餐。   直到王叙桐举起茶杯,语气温和地问:“最近小澍是不是很忙?家里都好久没见他人影了。”   张禹闻言,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我那天顺路去了他家,李叔说他都快仨月没回去过了。”王叙桐的语调仍旧轻柔,“你知道他搬去哪里了吗?”   张禹的嘴张了张,刚要编几句话应对,就被一旁的程漪打断:“我看你是知道的。”   气氛倏然僵住,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王叙桐这才慢悠悠地将茶杯放下,从一旁拿起那份银行季度报告,翻开其中一页,轻轻推向两人。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确认一下,我们家这位大少爷,是不是……在做什么新尝试?”   张禹和符律喝汤的动作几乎同时停下,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脑中迅速推演着“新尝试”可能指代的含义。   见两位小辈有点紧张,王叙桐立即笑眯眯地调侃:“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小澍最近的消费记录挺干净的,除了那一堆小额交易,几乎没什么大动作。”   程漪也笑着接了句:“不会是看上哪家带娃的单亲家长了吧?这花钱模式一看就是有人在精打细算过日子。”   张禹最终放下勺子,倒是不那么紧张了,毕竟这说到底是人家的家务事,再瞒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于是他就像帮着哥哥守护某个青春期小秘密的弟弟一样,一边挠头一边说出了实情:“王姨、程叔,其实……那孩子……是澍哥的亲生儿子。”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王叙桐指尖的瓷勺“咔哒”一声断成两半,一截落在茶碗里,溅出一道水痕。   程漪也狠狠呛了口茶,茶杯差点整个摔了出去。   这么一闹腾,两位长辈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先把餐桌糊弄着收拾干净,才勉强消化了这个晴天霹雳般的真相。   张禹面露愧色,只能主动继续交代:“这件事一直瞒着你们,是我处理不周。但澍哥……他并不是有意的,只是觉得时机还不够成熟。”   “时机不成熟?”王叙桐轻哼一声,眉头皱了皱,“他都养了三个月孩子了,还不够成熟?”   符律将茶杯往旁边挪了挪,也不再让张禹一个人承受二老的问题轰炸:“我也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事瞒不了家里太久,尤其牵涉到孩子的法律身份。”   她顿了顿,大胆地看了一眼王叙桐的表情,继续说道:“我们团队这几个月一直在评估监护权相关的法律风险和解决方案。根据他和游博士之间签署的协议,他需要配合治疗并陪伴孩子,但不享有任何监护权。”   这句话一出口,餐桌上顿时安静下来,二老更是目瞪口呆,显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王叙桐猛灌了口茶,震惊道:“你说什么……不享有监护权?”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符律点头,“他背着我们团队自愿签署的,至少……没有什么对他很不利对的条款。”   “等一下。”程漪总算平静下来,开始理性思考问题,“你说的是……他主动放弃监护权?连父子关系都不能公开,还得自掏腰包、时刻陪伴?”   “对。”   这一次,两位长辈是真的傻眼了。   王叙桐半晌才缓过来,情绪复杂地呢喃:“这不像是他会干出来的事啊……”   程漪蹙眉看向符律:“是不是孩子生母不高兴?他是不是……始乱终弃了?所以人家才逼他签的这东西?”   “我不清楚事情的原委,但游博士那边并没有提出任何赔偿或补偿要求。”符律如实回答。   王叙桐瞪大眼睛,嘴张了张,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这件事给她的冲击太大,让她失去了一贯敏锐的判断力。   “等等,”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你刚刚一直说‘游博士’……是哪位游博士?”   张禹与符律互视一眼,终于还是张禹小心地答道:“是……游稚博士,辟雍生物的首席科学家。”   空气瞬间凝固。   王叙桐怔在原地,眼里满是震撼:“游稚?那个游稚?”   程漪的手指缓缓敲了敲桌面,语气一沉:“枢衡计划那个?做逸宕波和腺体调控的?”   “不错,就是他。”符律点头。   接下来的十秒内,程家二老面面相觑,嘴角抽搐,随后神情变得格外复杂。   “……那个臭小子,到底哪来的胆子?”王叙桐率先扶额,眼里除了震惊就是一点点……说不清是窃喜还是骄傲。   程澍作为瀚海集团的继承人,又是极优性阳人,从小到大被家里和外人宠得像个小祖宗,连瀚海系那些上市公司老总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的,生怕怠慢了。   可偏偏这位在外头呼风唤雨的大少爷,如今却心甘情愿签下那种不平等条约,被人吃得死死的,还一声不吭?   “他不仅把枢衡计划的游博士给霍霍了,还让人家给他生了个孩子?”程漪也终于坐不住了,他虽然看着依旧沉稳,内心其实比妻子还要震撼。   尽管程澍在家里对待长辈时从未失过应有的礼节,对自家和别家的员工们也从不颐指气使,但二老也完全没想过他会主动认错,更遑论低声下气去陪伴、去哄一个人。   王叙桐坐不住了,一方面心疼儿子给人当牛做马还没名分,一方面又考虑到那个对象是辟雍生物游博士这样的人,程家实在是走了狗屎运。   她本以为以程澍这臭脾气,搞不好会哪天突然带着个大了肚子的小模特或者小明星回来,她甚至连底线都想好了——只要对方读完了高中,就捏着鼻子接受。   可没想到……   她一边扯着纸巾一边来回念叨:“怎么能把自己作践成这样……他到底对游博士做了什么?!”   张禹干咳一声,歉疚地说:“其实……去年展会上的那个突发事件,就是他时隔六年再次近距离接触到游博士,才会导致信息素失控的。”   程漪猛地抬头,问道:“哪次?”   “就是半年前的国际展会,澍哥信息素失控,被紧急送医的那次。”张禹咬了咬牙,如实交代,“他六年前的标记对象就是游博士。”   王叙桐眼前一黑,手中的新瓷勺再次断成两截:“你们不是说那是个意外吗?!”   “确实是个意外……当时没人知道失控是游博士引起的,但被标记个体之间……确实有特殊的感应。”   王叙桐怔怔地点头,呼吸略显急促。她当然知道自家儿子的腺体相当特殊,一旦形成初标,就会极难消退反应……   可六年前的那个人居然是游稚?   那个在学术界声名赫赫、在舆论场冷淡寡言的名字,竟然和他们家那个臭屁儿子有过那样的纠葛?   程漪将茶杯轻轻放下,指腹在杯沿敲了敲:“半年前就找到了,他居然能瞒到现在?”   “是他不敢说。”张禹叹了口气,小心观察着二老表情,“那时候游博士明确拒绝了他,连私人联系方式都不肯给他。澍哥从小一路顺风顺水,别人都让着他、哄着他、求着他,他以为砸点钱就能感动人,结果……游博士根本不吃那一套。”   王叙桐心里咯噔一响,脑海中浮现出很久以前看过的那些账单,不由得皱起了没:“他该不会……还是用那套自以为浪漫、实则幼稚又烦人的追求方式吧?”   符律嗯嗯地点头,把被程澍按头熬夜改了十二个版本《婚前协议》的事,以及后来陪他去云端议事厅见游稚的全过程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最后毫不怜悯地补了一句:“游博士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就被他气走了。”   “他先是送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见游博士不开心,居然又送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朵,堆满了辟雍的大门,结果害得游博士和几个研究员花粉过敏。”   “他还托人送奢侈品牌的香水、腕表、纪念款钢笔,还有几幅价值上亿的当代艺术装置画。不过游博士根本用不上这些,又没地儿放,据说最后都被辟雍拿去抽年终奖了。”   “最夸张的是,他还送过去一套高精度多功能实验设备,实验室花了两天清点,最后发现完全不符合他们的研究方向。”   听到这里,程漪终于忍无可忍,一拍桌子,怒道:“这么大人了怎么一点脑子都没有?!”   “游博士不生气才怪!”王叙桐咬着牙道,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连我听了都想抽他。”   她越想越气,情绪已经从震惊转向羞愤:“你说我们给他铺了这么多资源,教育、项目、人脉,他就这样用这些没脑子的破玩意儿去逼人家接受他?”   符律强压下嘴角的笑意,踢了踢张禹,示意他继续爆料。   张禹也不藏了,顺势补了一句:“除了时不时去辟雍送点小礼物之外,澍哥还总是想办法给霖霖的幼儿园投资设备、修草坪、增设各种医疗用具,把老师们搞得紧张兮兮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程澍这半年来做的骚操作全数抖了出来,最后以一个炸雷收尾:“结果就是游博士和霖霖双双病倒,澍哥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过头了。”   “从那之后,他就开始彻底收敛,一心一意地照顾他们,在和他们相关的事情上,几乎从不让我们代劳。”张禹有点心疼地说。   王叙桐整个人瘫在椅背上,眼神仿佛穿透天花板,回溯到二十八年前,自己生出这个叉烧儿子的那一刻:“我们怎么把他惯成了这样……”   程漪沉吟片刻,眼中已无怒意,只剩下沉静与清明。   本想着问出对象是谁,叫来家里吃顿饭,好好谈谈也就是了。以程家的条件,既不需要与谁联姻,也不怕别人会拒绝。   可游稚不是普通人。   他是枢衡计划的总负责人,是站在当代生物科技最前沿的学者,是各大研究所抢破头都挖不到的人才,是国家层面都点名关注、拨款支持的顶级科学家,是为全人类腺体调控问题探路的先行者。   像他这样旗帜性的人物,不知道有多少人把他当成婚恋案板上的一块肥肉。   而现在,这样的人,不但独自带大了孩子,还要忍受程澍那个从小被宠坏了的混账一整套笨拙且窒息的追求方式。   王叙桐轻轻吸了口气,挺直了背,“我们应该去见他。”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游博士……不该被这样对待。”   那一刻,她不再把这段关系看作是一段年轻人的一时冲动,或者电视剧里反复上演的父凭子贵的家庭伦理戏码,而是一次严肃而珍贵的命运交汇。   程漪嗯了声,一锤定音道:“我们得替这个逆子,好好道个歉。” 第208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三十五)   程家老宅的夜已深,四周寂静得只剩下老树枝叶在风中轻晃的窸窣声,唯有客厅灯火未熄,映出屋内两位长者彼此沉默着深思的剪影。   王叙桐倚着沙发轻轻揉着眉心,眼神飘向那盏茶几上的香炉,炉中茶香已然淡去,只余几缕细烟袅袅盘旋。   她迟迟没有开口,似乎在反复斟酌措辞,直到茶水续了一轮又一轮,才终于缓缓吐出一句:“我们直接上门堵人是不妥的。像游博士那样的人,绝对不会喜欢被掌控,也不会喜欢被人情绑架。贸然打扰,只会适得其反。”   程漪静静听着,片刻后轻轻点头。   他的神情已恢复一贯的沉稳,眉眼之间却多了几分少见的郑重:“确实,我们如果是以孩子爷爷奶奶的身份突然拜访,既不礼貌,也不高明。游博士如今掌管着顶级科研项目,同时又是辟雍生物的技术与决策中枢,他有足够的理由拒绝任何形式的私下干扰。我们不该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去试探他的底线。”   “那我们……”王叙桐望向他,眼神罕见地带上一丝迟疑。   “先试试走合理的商业流程把他约出来。”程漪答得简洁果断,“要像对待一位值得尊敬的贵宾那样,尽量先不占用他的私人时间。”   他们没有再多言,只一个眼神交换,便已达成共识。   短暂的沉默后,王叙桐完全恢复了往常与小辈们交谈的慈祥模样,温柔地问道:“你们刚才说……那孩子现在都快满六岁了?”   张禹一愣,随即点点头:“是的,他叫游时霖。平时大家都喊他霖霖。他……很乖,很懂事,不吵不闹,还特别有礼貌。”   “他喜欢拼图,喜欢天文学,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有一次我们加班到晚上十点,游博士也在忙,他就在实验室一角用废弃零件设计搭建了一个小机器人。”   符律也笑了笑,柔声补充道:“他长得很漂亮,眉眼像游博士,但鼻子、嘴巴……笑起来却和澍总一模一样。”   “听辟庸的老员工们说,霖霖被带到公司的时候,总是很有礼貌,大家都很喜欢他。”张禹忍不住又补了一句,“霖霖是个让人打心底疼惜的好孩子。”   王叙桐静静听着,不知不觉眼眶已悄悄泛红,目光却始终没有移开桌上的茶碗。   她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孩子的轮廓,想象着新闻上见过的游稚眉眼与自己儿子那熟悉的鼻子和嘴拼在一起,的确应该是很好看的。   程漪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不着痕迹地吸了吸鼻子:“以后,如果有机会见到,我们一定要好好对待这个孩子。”   张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王姨、二伯,其实……游博士之所以把事情处理得这么周密,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顿了顿,目光向符律投去,后者微微点头,示意可以继续说下去。   “他最初坚持不公开父子关系、让澍哥签下那个几乎放弃所有权利的协议,其实就是怕……”张禹咬了咬牙,“怕我们会把孩子直接带走。”   “他做的每一步安排,包括生活和工作的独立、寻找商业伙伴、甚至捐出核心专利,都是为了不让孩子被……”   他的话戛然而止,但那些没说出口的部分,也已不言而喻。   王叙桐与程漪同时沉默了。   良久,王叙桐才缓缓开口:“他……确实想得太对了。”   “如果当初真是我们先发现了霖霖,而他又拒绝我们参与抚养……”程漪眉头微蹙,接过话头,“我们一定会直接出手。我们会请最好的律师、调动一切资源,争取孩子的抚养权。”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短暂的静默笼罩着整个房间,但是张禹和符律都知道,程家的家庭环境并不像电视剧中所演的那样充满戏剧性与浮夸。   作为一个兴盛百年的家族集团,他们的祖先当初发家靠的就是兄弟姐妹们齐心协力,各司其职。   团结与互爱写进了他们的族谱,也让他们免于内斗,把时间全都用在有意义的地方,继续扩展商业版图。   所以张禹和符律作为小辈和外人才敢直接替程澍做了这个艰难的决定——他们相信程家现在的当家人会拿出最真诚的姿态去对待游稚这样的科学家。   不过他们也确信,如果程澍的对象不是游稚,而只是某个不入流的戏子或者网红,那么现在迎接他们的一定是二老滔天的怒火,以及接踵而来的一系列律师函。   王叙桐叹了口气,将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悄然压下。   “我们确实来迟了,但不代表不能补救,”她语气渐渐坚定起来,“就算要拉下脸认错,就算他不愿意接受小澍、不愿意以法定伴侣的身份与他共处,我们也可以接受。”   “但他不能就这么把我们的孙儿,从我们的人生中抹去。”她眼中隐约浮现出一抹水光,“哪怕做不了他的法定监护人,我们也该有探望的权利。我并不想向他施压……但是我相信他能体谅我作为孩子奶奶的心情。”   “他可以拒绝给小澍名分,”程漪的声音低缓,却带着一锤定音的气势,“但不能否认我们的存在。”   两人对视片刻,虽然还是无法理解那块叉烧儿子在谈恋爱方面为什么如此幼稚无知,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地去道个歉,争取弥补,而不是作无用的抱怨。   而这次计划中的见面,他们不会直接以家族长辈的身份进行道德绑架,也不会用资本掌权者的名头去施压,他们只是两个有血有肉的老人,想要弥补那缺失的六年,想要好好认识那个曾被忽视的年轻父亲,想要守护那个与他们血脉相连的孩子。   翌日,瀚海集团旗下核心企业瀚讯科技,以董事会名义正式向辟雍生物发出一封协作函,邀请对方参与“高匹配度标记个体信息素调控机制联合研究推进会”。   该项目原定于第三季度启动,因某些“技术问题”决定提前推进。   协作函中特别标注,期望由辟雍首席技术官兼项目负责人——游稚博士,亲自参与前期技术研讨。   这封公文格式严谨,逻辑清晰,落款盖章一应俱全,看上去就是普通的大型科技企业间的技术合作启动邀请。   这封函件被递入辟雍,最初只是按照常规审批流程递交,并未引发任何关注。   直到它被转交到游稚的办公桌上,成为那天清晨他喝完第一口参茶后看到的第一封邮件。   游稚在例行查看合作立项函时,才在落款处骤然顿住了目光。   瀚讯科技董事会主席:王叙桐;董事成员:程漪。   这两个名字像冰水一样泼入他脑中,令他打了个寒颤,接着便是彻骨的寒意蔓延至全身。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程漪”这个名字——这个人频繁出现在瀚海集团的相关新闻中,作为其现任董事长,他早已耳熟能详。   他也一直知道,程漪正是程澍的父亲。   但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直接的场合中,在一份将交至他亲手签批的文件上,看到那个名字堂而皇之地印在签署人一栏。   他本能地抱有一丝侥幸,心想也许只是重名。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调出公开工商信息验证。   只用了不到五分钟,他就顺藤摸瓜查到了更具体的资料:程漪,男,瀚海集团现任董事长;配偶,王叙桐。   这不可能是巧合。   虽然这份合作函件从结构到措辞都天衣无缝,确实是正规项目沟通的标准文本——技术条目精准、需求明晰、签署流程完备,甚至连落款时间都选在政策窗口期的最佳节点,看似一切都恰到好处。   但正因如此,游稚才越发明白,这样的文件绝非普通项目经理能主导的。   那是老牌资本惯有的手法:不带半分情绪、不掺任何请求,用正当程序包装人情世故,以制度与合规作为沟通的正当性,然后借机渗透进他的生活,强迫他跟着他们的节奏走。   他的手指紧紧捏着鼠标,几乎要将那团塑料捏得变形。   他竭尽全力守护的私人生活,终究还是被他最不想面对的人打开了一道缝隙。   他坐在办公桌前,目光死死盯着那封函件,眉头紧锁,仿佛下一秒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将它从系统中彻底删除。   但最终,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吩咐道:“小王,这封函件我看过了,先留着,晚些我亲自处理。”   小王应声离开。   屋里重新归于寂静,游稚却无法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其他文件上。   他的目光早已偏离屏幕,落在桌角那只陶瓷杯上。   他从看到“程漪”两个字的那一刻起,就在想这件事和程澍有没有关系。   可他没有立刻情绪化地爆发。   他是个对日程安排有执念的人。   他有满满一整天的会,行程紧凑到几乎没有喘息的时候。   他告诉自己,不该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一看到点蛛丝马迹就立刻失控质问、情绪上头,做出一些以后一定会后悔的事情。   他必须给自己一个冷静的缓冲空间,也要给程澍一次解释的机会。   一切,等到晚上见了人再说。   程澍会去接霖霖的,像往常一样,下午四点十五准时到园门口,一分钟不差。   他一边翻着文档,一边提醒自己:不要太敏感,也不要太快下结论,可心里的思绪根本停不下来。   他思索着那封函件背后的种种可能,又不自觉地想起这段时间里程澍的变化与表现。   那些画面像是被猛然扭开的水阀,汹涌而至——   霖霖甩下书包冲进客厅,兴奋地说:“今天爹地带我去游泳了!”   某天早上他赶着出门,还在翻找腰带时,卧室门口已经挂着一条熨得笔挺的新西装裤;   餐桌上的新花瓶里,是他最喜欢的蓝色绣球花,在晨光中轻轻晃动;   他咳嗽严重的那几天,手边总有几颗润喉糖,和一杯恰好温热的蜂蜜白茶。   这些细节,他不是没注意到过。   他也承认,他有点心动。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无法忍受——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程澍要用这种方式,把他和程家强行拉到一个交集里?   他压下翻涌的烦躁情绪,勉强撑到所有线下会议结束。   下班前,小王站在门口,语气有些犹豫:“游博士,那封函件……好像是董事会那边临时改了流程,加急通过的,不太像是正常项目的节奏。”   游稚脚步顿了顿,面无表情道:“我知道了。”   是的,那确实不寻常——那是精心设计好的邀约,目的明确,直指他和游时霖的生活。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无数问题。   程澍知情吗?   他参与了多少?   还是……他早就在等这个契机,用这样一场冠冕堂皇的合作,让我不得不面对他那从未谋面的父母?   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为什么已经到了这一步,都还要瞒着我?   游稚提着半悬的心,开完最后一个远程会议,满脑混乱地冲出大楼,驾车回家。   刚踏进玄关,连外套都没脱下,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屋子里静得过头了,只有冰箱的指示灯在昏黄灯光下一闪一闪,像在提醒一团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他眉头一紧,迅速走遍厨房、卫生间、阳台。   空无一人。   没有霖霖的身影,没有程澍的声音,连他那台总是随手放在沙发一角的笔记本电脑也不见了。   从书房出来后,游稚猛然抬头看向霖霖的房间。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像冰水般瞬间浇透心头。   “霖霖……!”   他急切地推门冲进房间,只见儿童床上鼓着一团,霖霖蜷缩着,头顶的发旋露在外头,呼吸均匀而安稳。   游稚瞬间脱力,整个人跌坐在门边,心中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庆幸?愤怒?还是一种被突然抽空的茫然?   不过还好……还好霖霖还在。   可程澍又在哪里?   那个混账,居然把一个六岁不到的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   想到这里,游稚几乎完全被愤怒吞没。   他攥紧手机,迅速翻出通话记录——没有未接电话,也没有任何短信。   他正准备打给程澍质,就在这时,书房门打开了。   初见月揉着眼睛从里头走出来,显然刚被外头的动静弄醒。   “你怎么在这?”游稚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怒火。   初见月被这语气吓了一跳,连忙解释:“我……我今天下午接到程澍的电话,他说临时有急事,让我赶紧过来陪霖霖。”   “你来的时候他还在?”   “没有。”初见月摇摇头,“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不过当时霖霖说,他刚走了十分钟。他在冰箱上贴了张纸条,说给你留了晚饭,还让我在你回家之前陪着霖霖。”   “他的行李呢?”   “我看过了,东西都在,他连外套都没拿。我还给他打了两通电话,都没人接。他甚至没有开车。这个点……他能去哪?”   游稚心不在焉地嗯了声,掏出手机,点开程澍的号码。   嘟——嘟——嘟——   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连续三次,都是冷冰冰的自动回复。   他的心情瞬间降至冰点,一股麻木感从手臂蔓延至指尖。   怒意如潮,迅速淹没了他原本勉强维持的冷静。   “他要是敢做什么荒唐事……”游稚咬牙切齿地说,眼底的怒意几乎实质化。   初见月犹豫片刻,提议道:“要不要我去查一下他的日程安排?或者打电话给张禹问一下情况?”   游稚闭上眼,强行将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不怕程澍离开,怕的是那个人在离开前,却什么都没告诉自己。   怕的是,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又一次被他牵着鼻子走。   也怕他再次不顾一切地去做那些他以为是“为了你和霖霖好”的决定,却从不问自己,或者霖霖,愿不愿意接受。   可与此同时,另一些画面也在游稚脑海中一一浮现。   深夜厨房里,那个站在灶台边煮一碗汤面的背影;   他发烧时,那盏不灭的小夜灯和整夜未曾离开的气息;   幼儿园门口,那双给霖霖整理衣角的手;   早上匆忙出门时,那一大一小、已经穿戴妥当的两个身影;   每天晚饭时,那个总是换着花样出现在话题里的男主角。   除此之外,在更多的画面中,虽然没有那个男人的身影,但好像每一处又都写满了他的名字。   比如,家中日用品总会及时变满,每次想吃个水果的时候都能从冰箱里找到干净又新鲜的,阳台上的绿植郁郁葱葱,而卫生状况更是可以作为模板上杂志封面。   游稚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为生活琐事操过心了。   每次刚想念叨一句,就发现早已有人悄悄打理好了一切,并且从不邀功。   他不禁想起刚才那一连串害怕的情绪,等等……他真的不怕程澍再次从自己的人生中离开吗?   他很想斩钉截铁地说“是的”,可他却发现,哪怕是在自己的脑子里,他也开不了这个口。 第209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三十六)   客厅墙壁上挂着的童趣时钟发出机械且规律的声响,仿佛在提醒着游稚——他的人生已经不再能像指针运转那样充满秩序。   程澍的闯入,哪怕从开始到重逢都是可以归咎于那该死的命运或缘分,却还是猝不及防地改变了他的一切。   游稚不是一个喜欢沉湎于过去,再时不时设想如果某件事没有发生,自己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那种人。   在选择了生下游时霖的那一刻,他就几乎不再去想如果没有和程澍相遇,会不会就没有这些烦恼了。   所以即便下定决心让程澍搬进来后,他也没有后悔过。   只是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对程澍动心,可最近这段时间的相处……   游稚咬了咬后槽牙,低声咒骂了一句,不愿再去细想。   但他不得不承认,有那么几个瞬间,程澍的确让他找回了当年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那种只属于他一个人,在角落里偷偷燃烧,短暂却炽热的情愫。   可偏偏是这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与依赖被突然抽离时,让他感到更深的困惑与恐慌。   他不想承认自己已经习惯了那个人无处不在的生活——习惯了那些早起准备早餐的动静,习惯了霖霖嘴里体贴顾家还高大帅气的爹地小趣事,也习惯了有人在他咳嗽时递上一条带着体温的毯子或外套。   甚至可以说是期待,或者享受。   这也让他厌恶自己的被动,也厌恶程澍突然的缺席。   明明已经走进了这个家,为什么还是轻而易举地、什么都不说地离开?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联系人名字,手指微微颤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都有些不畅。   比愤怒更让他恐惧的,是另一个可能——   他怕程澍已经把他们的身份秘密,甚至整个生活状态,全盘托出,交给了那个庞大如山、操控一切的家族。   他太清楚程家的实力了。   那是一个根深蒂固的老牌阳人家族,是商业世界里的巨鲸,是操控规则的上位者。   他们甚至不需要任何灰色手段,就能在合法合规的框架下,用一套流程、一个判决、一纸协议,夺走霖霖,甚至能让他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都看起来理亏。   一想到这里,他的脊背发凉,手指几乎失去知觉,恐惧和怒火交织成一根弦,在心口狠狠崩裂。   他猛地攥紧手机,拨通了张禹的电话。   “程澍去哪了?”他劈头盖脸地问道。   电话那端明显顿了一下,“游先生?”   “他去哪了!”游稚几乎吼了出来,连他自己都听得出语气中的失控。   张禹被吼得一愣,顿了会儿,像是在思索要不要解释,语气也随之变得更加谨慎:“我……我不知道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别绕弯子。”游稚的声音更加冰冷,“他到底去哪了?”   电话里一片沉默。   游稚终于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声音陡然拔高,语速也快得让人难以插话:“他是不是联系了程家的人?他是不是把我们的事都捅出去了?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拿我和霖霖做筹码?是不是准备用你们瀚海那一整套人脉、资源、法律顾问和商业流程,把我们吞得干干净净?”   “他明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还这么做,他到底什么意思?!张禹,你倒是给我个解释!”   张禹被这连珠炮似的诘问轰得一团乱麻,明显慌了,但还是强撑着开口:“不是的,游先生!真的不是这样的,您误会了,这件事和澍哥一点关系都没有!”   “瀚海那边知道您和霖霖的事,是因为银行的季度信用审查。他的信用卡大量小额消费行为太反常了,系统判断为可能存在盗刷风险,才转到了风控流程。他的卡不是绑定在瀚海名下吗?所以一查信用,就暴露了消费内容。”   “王姨他们就是通过那个知道的,澍总根本没说过一个字,这三个月也没回过程家。”   “他一直住在您那边,就连上班的衣服,都是我每天去他家拿了再送去公司的。澍总他……他真的瞒得很辛苦,他也很怕被家里人察觉。”   游稚冷笑了一声,情绪仍旧翻涌着:“所以你们的解释是——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巧合?他人也刚好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消失不见?”   “张禹,你觉得我会信?”   张禹叹了口气,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他……他不是……我本来不该说的……”   “说清楚!”游稚再次逼问,声音如利刃般刺来,带着一股无法抑制的怒意。   张禹长叹一声,颤抖着说:“他发情期来了!”   因为背叛了一个沉重的承诺,他又带着一丝自责地低声补了一句:“他……跟我说过,不要告诉您。”   游稚整个人像是被定在原地,头皮一阵发麻。   “他其实早就快撑不住了,但还是不肯告诉您。他怕您烦,怕您误会他在找借口博取您的同情。”   “但他这次是真的扛不住了。”张禹的声音越说越低,却像一根根细针扎进游稚的心里,“家里都是您的味道,加上霖霖也在,他根本没有地方躲。他怕信息素失控,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伤到您或者孩子……所以让人安排了酒店,把自己锁了进去。”   “他知道您不想被他碰,也不想再对您有任何强迫的接触。他就……打算自己熬过去,连个合理的借口都还没想出来。”   “他甚至连发一条‘我今晚不回来’的短信都来不及。他怕自己一打字,就只会向您发出不合时宜的邀请。他忍得真的很辛苦……”   游稚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冷汗不停流下,四肢逐渐发麻,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都窒住了。   “其实之前他有好几次都差点撑不住,不过还好咬着牙熬过来了。但这次不一样,他提前吃了加量的抑制剂,但还是没用。他真的怕控制不住,所以只能把自己隔离起来。”   “他没有告诉我他去哪了,也没有让任何人去陪他,只留了一些工作的安排,连我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的。他什么都自己扛着,不敢跟您说一句。”   “他是真的不敢告诉您。”张禹语气变得苦涩,“他怕您觉得恶心,怕您又把他推得更远。”   “怕您连本来就不多的信任都会因为这件事收回去。”   游稚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心里仍有怒意,但那怒气的方向,似乎悄然发生了改变。   他说不清究竟是哪句话触动了自己,可能是“他怕您觉得恶心”,也可能是“他知道您不想被他碰”。   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愤怒,不是因为被隐瞒,而是因为——程澍没有把他当作可以托付的人。   以前的他花了那么多时间,一步步把程澍挡在自己和游时霖的世界之外。   现在门终于松动了一个缝,程澍却不敢推开,也不敢进来。   他清楚地记得,上一次自己的发情期,是程澍“帮忙”渡过的。   自那之后,他的腺体状态一直很稳定,两个多月几乎没有任何大幅度波动。   如果这次换作是程澍,他其实……并不介意也回帮一次。   他完全可以接受非侵入的方式。   如果实在控制不住……他也未必会拒绝。   他甚至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不再那么抗拒与程澍的身体接触了,反而还隐隐有些期待他们在正常接触时发生一些小小的亲密。   这么一想,心里的某个结,似乎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解开了。   这一刻,他终于无法否认——那个曾经张扬、耀眼、不可一世的程澍,如今正用一种体贴而克制的方式,将自己小心翼翼地暂时抽离出他们的生活轨道,只为了不打扰到他们。   游稚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手指还握着手机,掌心被掐得凹出了几个月牙形的坑。   他试图维持情绪稳定,告诉自己别冲动,可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去找他。   片刻后,他终于沙哑地开口:“张禹,抱歉,我刚才口气太冲了。”   电话那端传来短暂的错愕,张禹随即便回应道:“不、不,我能理解,您担心他也是应该的。”   “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他现在在哪家酒店?”游稚没有思考太多,任由本能问出了这个问题。   张禹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语气中甚至带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您……您要过去?”   “嗯。”游稚轻轻应了句。   一向习惯思前想后的他,此刻却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在权衡利弊上,甚至都没有刻意去做心理准备。   他只是,想见他。   想亲眼看看他有没有事。   哪怕只是站在门外,听一听他的呼吸,确认他还活着、还清醒、还完整,就足够了。   在等待张禹回复的时间里,游稚坐在沙发上,突然陷入一种无法控制的自责中。   在过去这几个月里,程澍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和霖霖的生活,为他们营造了舒适的家庭环境,可他却从没主动问过那个人的身体状况。   他只管签署配合医院研究的检查单,只关心霖霖的身体数据是否达标,从未在那之后哪怕问过程澍一次:“你身体怎么样?”   程澍却从没抱怨过,也从不曾拒绝任何一项医院为了科研而做的繁琐检查。所有的不适、疲惫、病痛,都藏在那些笑容与操劳的背后。   就连这次突如其来的发情期,也是在意识到自己即将彻底失控前,冒着被误会的风险,独自离开。   一切都只是为了,不惹他生气或厌烦。   想通了这些事情的一瞬间,游稚感觉像是被当头泼了一桶冰水,喉咙一阵阵痉挛,胃里翻江倒海,继而失去所有力气,全身瘫软滑下。   初见月看他脸色惨白,端起茶几上的杯子递给他,他颤颤巍巍地接下,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   棜Q晞   不到二十分钟,张禹便将地址发了过来。他只看了一眼,就立即起身向门口走去。   他已经无法再继续呆在家里,假装自己还能置身事外。   他一边穿鞋一边回头望了眼客厅,初见月依旧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平板,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只得收了收情绪,尽量平静地开口:“我出去一趟,霖霖就拜托你了。”   初见月嗯了一声,这个答案显然细节不够。   于是他又低声补了一句:“我可能明天早上……嗯……中午才能回来。公司那边应该没什么急事,你明天早上去办公室跟小王一起,帮我协调一下日程吧。”   初见月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作为他最亲近的朋友与知情人,初见月再清楚不过——这一走,意味着什么。   如果换作是两个月前,初见月一定会拦住他,甚至用强硬手段把他留在家里,再叫上初照人一同劝阻。   但经过了这两个多月,他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程澍下午的那通电话至今仍在他耳边回荡。   那个从容、自信、骄傲得几乎有些惹人恼火的纨绔,居然会发出那样虚弱而痛苦的声音。   而这种状态下的他居然还惦记着霖霖,甚至还认真做好了晚饭才离开,仿佛这是一个普通到不值一提的夜晚,他只是临时加个班,第二天就会回来。   见游稚已经做好了决定,初见月点点头,说道:“放心吧。”   “要是霖霖醒了就说我和程澍加班去了,明天晚上会回来陪他的。”游稚一边找车钥匙,一边加了一句。   初见月答了句“好的”,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只穿着单衣出门的背影,沉声道:“开车别太着急,注意安全。”   夜色下,小轿车驶上空旷的高架桥段,车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灯影,万家灯火在挡风玻璃上映出星星点点的光斑,像落在水面上的星空,一颗颗,一片片,晃得人心烦意乱。   导航语音提示还剩二十分钟路程,游稚却早已听不进去任何声音。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得很紧,指甲陷入手掌,掐出一片焦虑。   车内过于安静,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喉咙又干又涩,他只能机械地咽下一口唾液,但那点不适并没有因此缓解,反而愈发折磨。   他的脑子里止不住地回放起这段时间以来程澍的模样,一帧一帧,像在深夜播放一张老旧胶片,时不时卡顿几下,在心口刮出细密的火星。   其实一切早有征兆,程澍的脸色一直都不算好。   偶尔吃完饭,他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眼神空落落地看向远处。游稚站在他面前说话,他却像根本听不见似的,总要碰一碰他才会有反应。   有几次,游稚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彻夜未眠。黑眼圈隐隐变得浓重,脸颊也有点凹陷,可他始终坚持接送霖霖,装作若无其事地和他们说笑。   更多的时候,半夜游稚起床喝水,会发现他并不在霖霖身边,而是跑回书房,蜷缩在那张明显不适合他的沙发床上,皱着眉头,似乎在做噩梦。   那时候,游稚只以为他是最近累到了,毕竟他不仅要兼顾源流那边的事务,还要配合霖霖的定期治疗和医院的研究项目,压力重重。   他不说,游稚也不问,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的冷处理,各自安静地承担着属于自己的角色与责任。   但现在,游稚脑中如过电一般,想起了更多不对劲的细节。   尤其是他看向自己的时候,那种目光,一开始只是努力压制的悸动,后来却逐渐变得滚烫。   那双眼睛里总藏着一种隐忍的热意,被某种陌生情绪灼烧着。   他小麦色的皮肤上,总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像刚饮过一杯烈酒,又或者……体温正在悄然升高。   在被如此注视了太久之后,游稚只想着那应该是情感的浓烈外溢,这种迟来的、不对称的爱,让游稚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得意——毕竟十年前的他,也是这么在角落里默默注视着那双眼睛的主人,并且从未被注意到过。   但此刻他才恍然大悟,那是信息素躁动的前兆,也是高剂量使用抑制剂后的副作用。   这是程澍作为一名极腺化阳人,在接近一个高匹配度、且曾有过双向标记的伴侣时,几乎无法避免的生理应激反应。   而他作为一名专研腺体调控技术的生物学家,对这些信号竟然毫无察觉。   不,更准确地说,是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去察觉。   他没有想过,哪怕是最高剂量的抑制剂,也不能完全抵御发情期带来的生理冲击,尤其是长期暴露在高浓度的匹配信息素环境中时。   他理所当然地站在理智与专业的高地上,筑起一道又一道结构严密的防线。可这些在他眼中用以保护彼此的原则,对另一半而言,却可能是无法翻越的高墙。   而那个被他隔离在墙外的人,却毫无怨言地替他打理好生活和家庭,甚至事业。   他靠着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心脏涌起一阵细微的绞痛。   他不敢想象,那个在厨房里为他们热汤、在晚上轻手轻脚检查门窗是否锁好的人,现在孤身一人蜷缩在酒店某个陌生的房间里,与自己的本能对抗。   他一定疼得睁不开眼、发热到浑身颤抖,却连一杯温水都不敢喝,只为了减少上洗手间的频次。   他不敢开窗、不敢开灯,不想让自己被本能支配的模样暴露在别人的视线里。   他关掉手机,切断与外界交流的途径,因为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去呼唤某个名字。 第210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三十七)   窗外的霓虹在车内烙下流动的彩画,也在游稚的脸上飞速流淌。   这座繁华都市的夜景实在是太美了,可他此时却完全无心去欣赏。   他的内心已经被懊恼占据——居然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迟钝、多么残忍。   他甚至都没有为程澍留下一句:“如果你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他们明明已经共享了同一个屋檐、同一张餐桌、同一个孩子的笑声,甚至同一张床,却仍然像两颗远距运行的行星,在彼此的轨道边缘来回试探。   游稚胸口像是压着一块滚烫的铁,一下一下灼着心脏。   他在害怕。   怕程澍这次撑不过去。   怕等他赶到时,看到的不是那个已经变得温柔体贴的男人,而是一个被信息素反噬得意识涣散、理智尽失的野兽。   毕竟他自己也曾经历过。   那是他们故事最重要的转折点,也是最深的一道裂痕。   上次发情期突袭时,那种失控的欲望如千万根灼热利刺,从皮肤一直扎进灵魂里,将他的理性和尊严千刀万剐。   那种刺骨的痛,比任何武器都更具摧毁力。   所以他这次不能迟到。   深吸一口气后,游稚强迫自己稳住方向盘,不让掌心的颤抖传递到车身。   导航屏上的倒计时在不断跳动,每一秒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他心头。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奔向那个他本该厌恶的人。   这无关同情或责任,而是某种比本能更深、更不可抑制的情感驱使。   二十分钟后,游稚的车驶进酒店停车场。   这是瀚海集团旗下专为极腺化个体打造的发情期专用酒店之一,位于市中心交通最便利的一栋高层中。   整栋楼采用全封闭设计,配备了隔离层级、安全门禁、24小时医疗监控系统,以及多种应急医疗与情绪安抚机制,仅供特殊周期的登记住客使用。   张禹早已替他打过招呼,系统里也预先录入了他的身份信息。   前台在接到内部权限确认后,仅用不到十秒便完成身份校验,并将电梯权限直接解锁至指定楼层。   游稚来不及多想,拿着卡就走进了电梯。   四周是静得近乎凝滞的空气,他站在电梯一角,感觉自己的心跳声甚至盖过了上升时的齿轮转动声。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那种心悬在半空,急切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将他紧紧裹住,连行动都变得迟钝。   终于,电梯在那一层停了下来。   门缓缓打开,走廊里灯光明亮,温度舒适,没有任何信息素外溢。   他脚步略显踉跄地走出电梯,在一扇并不特别的房门前站定。   那扇门比他想象中更普通,像无数个他曾在酒店里路过的房间一样。   可他知道,在那扇门里,有他这一生都无法再次摆脱的人。   而他现在,也已经不想再摆脱那个人了。   他站了许久,才终于抬起手,在门铃上按了一下。   没人回应。   他又按了两下,动作十分急切。   依旧毫无动静。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的时候,张禹曾经说过,程澍为了压制这一次发情期,使用的是重抑制模式——一种风险极高的自控方案。   那是程家聘请的医疗团队为程澍量身定制的紧急干预疗法,使用大剂量止痛药和中和剂联合压制信息素暴动与相应的生理反应,理论上能在短时间内有效控制激烈症状,但代价极高。   其中最严重的一项副作用,就是可能会在身体极度疲劳或信息素短时间剧烈反弹时,陷入短暂性休克。   为了应对这一点,这类房型都配有无死角红外监控与生命体征检测装置,任何异常状况都会立刻上报系统,由酒店医疗团队进行干预。   可他现在站在门口,却感受到一股诡异的、完全违背各项副作用的寂静。   他的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不到脚步声,听不到喘息,连家具被碰动的声响都没有。   他已经没有心思去判断是不是因为酒店隔音太好导致一切声音都无法传出来了,他现在只想亲眼看到那个人好好地站在面前。   “程澍?”他尝试着唤了一声。   依旧无人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仍然是彻底的沉默。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拳头砸门。   “程澍!”   这一声喊出时,他已经急得脸色苍白,眼眶湿润。   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手足无措过了,恐惧如潮,淹没了他的理智与逻辑。   “你到底在不在……”他低声呢喃了一句。   他飞快掏出手机,手指却因为颤抖而几次按错数字,这才终于拨通了张禹的电话。   “他不开门。”他颤抖着说,已经隐隐有了哭腔,“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事……你快叫人来开门。我就在门口……我怕……他一个人撑不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张禹急促应答的声音:“我立刻联系酒店值班主管,让他们用应急权限卡过去。”   刚挂断电话没两分钟,电梯就“叮”的一声打开,夜班主管带着应急钥卡快步赶来,脸上是一路小跑后的潮红。   “我们这就开门。”主管郑重地说,“门一开您就赶紧进去,我们会立刻关门。这种浓度的……最好不要外泄。”   游稚点点头,下意识地前移了一步,整个人几乎贴到了门前。   应急权限卡刷过门锁,随着一声“滴”,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信息素如潮水般泄出,带着极度浓烈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人彻底吞没。   哪怕是训练有素的单性人工作人员,也被这强度吓得脸色一变,连忙催促:“请您快进去!”   游稚立即冲了进去,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死,切断了他的退路。   房间里漆黑一片。   厚重的窗帘将房间掩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唯有角落里红外监控设备的指示灯微弱闪烁,为这片死寂投下一点搏动的冷光。   他的视力短暂失效,只能靠着感觉摸索前进。   他一边在黑暗中寻找开关,一边压低嗓音唤道:“程澍?”   无人应答。   腺体逐渐醒来,空气中灼热的信息素已浓稠如液,味道是游稚最熟悉不过的雪松与麝香,却在此刻翻倍般侵入皮肤、黏附唇舌、灌入肺腑。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那种轻易受阳人信息素干扰的个体,但这一切的来源可不是普通阳人。   这是那个和他匹配度超过了99%的人,是那个六年前和几个月前,和他完成过双向标记的人。   他的皮肤和肌肉都变得滚烫,血液在体内疯狂奔涌,腺体传来一阵阵钝痛。   种种迹象都在提醒着他,如果不能在几分钟内找到程澍,并且用信息素助其稳定下来,他会迅速被拖入同步发情期而失去理智。   “程澍!”他再次急切地喊了一句。   就在此时,浴室的门突然被从里面猛地推开。   一只手扶住门框,水珠顺着指尖一颗颗滴落在地板上。   随之而出的是一个赤裸着上半身、全身湿透的身影。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侧,整个人摇摇欲坠。   程澍缓缓抬起头,眼睛里那抹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泛光,竟像野兽般带着急需进食的狠戾,却又全无攻击性。   那里面居然写满了慌乱、不知所措与……几近崩溃的惶惧。   他只是靠着门框站着,一身肌肉充血膨胀,在不知是汗水还是洗澡水的浸润下,泛着一层诱人的光。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哭过一样,“你快走……快走啊——!”   他在说话的时候,视线不自然地别了过去,像是怕自己再多看来人一眼,就会彻底任由渴望突破理智的枷锁,继而伤害到眼前这个他做梦都想不到会在此时出现的人。   那种痛苦和绝望,从眼神、从嗓音、从他全身上下每一寸颤抖的肌肉中,毫无保留地泄露了出来。   “你怎么样?”游稚焦急地询问,快步上前,一手扶住他的肩膀,“怎么这么烫……程澍,你感觉怎么样?”   可他却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双手狠狠一推,声嘶力竭地喊道:“你快走!再不走……你会后悔的!我……我真的快要控制不住了!我一定会做出让你后悔的事……走啊——!”   他已经忍到了极限,每一口呼吸都像是滚烫的蒸汽,灼人肺腑。   他明明连站都站不稳了,却还死死抵着门框,不让游稚靠近。   就像是一头饿得快死了,却宁愿咬断自己四肢,也不肯扑向爱人的困兽。   游稚注意到他眼神里的焦点时隐时现,瞳孔时而紧缩、时而涣散,神情迷茫而不知所措。   他手臂处的皮肤滚烫得惊人,代表着他正深陷于发情期的痛苦折磨之中。   游稚这才反应过来,张禹提到的高强度抑制方案副作用,正在程澍身上迅速发作。   他服下的大剂量止痛药与中和剂此刻正在反噬他的身体,他咬牙硬扛着药效的狂乱攻势,试图维持一丝清醒继续这段对话。   “你到底吃了多少药?”游稚低声骂了一句,眼神里满是慌乱与自责。   程澍吁了一口灼热的气,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死死撑着门框,倔强而痛苦地摇着头。   游稚怔怔地看着这个被病症和药物折磨到近乎崩溃的男人,大脑乱作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但他却不觉得自己不该来,而是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更早发现程澍的异样。   此时他也不想再用一贯的理智去思考这些混乱的问题,几乎凭直觉脱口而出:“我不走……我可以帮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帮他?怎么帮?像那次他在酒店里挣扎时,程澍所做的那样?   可此刻,他已经不想再去权衡、不想分析,也不想逃避。   不管怎么说,程澍的确是自己亲口标记的,他不能只“享受”对方的帮助,而不履行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可程澍听见这句话时,身体像被电击般猛地一震。   他疯狂摇头,像是受了极大刺激,怒吼道:“不要!我不要我们互相帮助!”   他喘得很厉害,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却又字字如刀,割在游稚心上:“我不要……不要明天醒来的时候,你还是冷冰冰地说我们之间没什么,只是互相填补、互相利用!”   “我……”游稚很想解释几句,却忽然意识到,那些话确实是自己曾经说出口的。   当时他语气冰冷,眼睛里不仅毫无温度,甚至还有些不耐烦。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此刻被原样打回心头。   “你知道吗?”   程澍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你醒来后的那些话,把我彻底打进了深渊。”   “我看着你、抱你、吻你……”他颤抖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以为你也有一点点在意我……哪怕只有一点点。可你醒来后只用一句‘互相帮助’,就把我们之间所有的亲密都扫得干干净净。”   他轻轻吸了口气,却连这么小的动作都牵扯出一连串肌肉酸痛:“我后来才明白,我之前那些追求你、向你示好、闯入你生活的举动,有多可笑……我一直分不清,我到底是喜欢你,还是只是想占有你。   “我以为只要我拥有了你,一切都会顺理成章,但我所做的只是将你推得更远。   “我那时候完全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我甚至还以为你是在故意冷落我,好让我多关心你……”   他颔首,摇了摇头,嗤笑道:“后来我才知道,是我错得离谱,是我根本……根本就不懂怎么去爱人。   “我从小顺风顺水,没人教过我该怎么好好表达情感。我以为送你几千朵玫瑰、送那些你根本用不上的奢侈品,就是在表达心意;我以为不断制造存在感、闯进你的生活,就会让你注意到我。   “直到我真正搬进你家,看你每天怎么做家务、怎么照顾霖霖、怎么熬夜加班,我这才发现,我早在那些你不屑一顾、皱着眉头看我的瞬间,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不是那种非要你低头,或者停下脚步,才能让我靠近你的那种,而是……我想要努力追上你,可以抬头挺胸地站在你身边的那种喜欢。”   他的声音逐渐变小,宛如即将燃尽的烛火:“我只想你能轻松一点、开心一点,哪怕我只是一个住在你家书房的七年过客,我也愿意。   “所以我才不能走回头路。   “我不要再像上次那样,我们好不容易才靠近一点,第二天你又一句‘咱俩扯平’就结束一切。   “那种刚拥有就失去的感觉,真的太残忍了。   “我宁愿从头到尾都没有得到过你。”   话音刚落,他壮硕的身体竟是晃了晃,整个人几乎快要倒下。   游稚立刻伸手去扶,却被他轻轻推开。   “我不想再这样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始终不敢抬头,“让我自己扛过去吧……别再给我希望。”   “我宁愿一个人痛过去,也不要你因为怜悯才来到我身边。   “你不知道……你每次靠近一点、又迅速抽身的时候,我有多难受。   “我不是一条经常出现在你身边的流浪狗,不需要你心血来潮时便施舍一点关心。”   他抬起头,瞳孔的金色与眼白浸满的血红交织在一起,哽咽地说:“我做这一切,从来不是在帮你,我只是真的希望你和霖霖能过得好。   “我爱你,游稚。   “所以我不想看你做你讨厌的事情。   “如果你现在还只是出于怜悯或者亏欠感才站在这里,那就走吧。   “你不欠我什么。”   他后退一步,靠着门边,闭上双眼,仰起头,有气无力地说:“我不会再接受我们之间任何一次的互相帮助了。   “等我熬过去这两天……我会回去照顾你和霖霖的。   “我说过的话,不会食言。”   游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住的,可不知道是空气中强烈的信息素冲击了他的理智,还是程澍那声“我爱你”终于击中了他最薄弱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忽然模糊起来。   他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被动诱发的信息素共鸣,还是某种从心底泛起的、根本压不住的情绪反应,他的耳边开始嗡嗡作响,一帧帧画面如潮水般冲入脑海——   程澍在厨房做饭却笨拙地切破手指,霖霖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帮他消毒、贴创可贴;   深夜伏案工作时,手边被悄悄换上的热茶和小点心;   某天无意中看到程澍落在桌上的手机,锁屏壁纸是他和霖霖的合照,唯独不见程澍自己;   平板里堆满了提醒事项的日历,密密麻麻的全是他和霖霖的日程,连他每周哪天有会、幼儿园有什么活动都记得一清二楚。   游稚的心脏猛地一抽。   此刻他体内翻涌的情绪不是怜悯、愧疚,抑或责任感,而是一种他终于无法否认的渴望。   他想要这个人。   想触碰他,想拥抱他,想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努力。   想告诉他:你的小心翼翼,我都看见了。   你为我们铺设的生活,我早已一步步走了进去,只是你还没意识到。   你以为自己被拒之门外,其实……我早就在门内犹豫,早就在回望你。   游稚喉咙像是被刀片割着,却还是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他缓缓迈步,朝着那个还在门边颤抖着强撑的男人走去。   一步、又一步,直到停在他面前。   游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通红的金色眼眸。   然后,低下头,在程澍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亲吻。   浅浅的、一触即分,却足够真诚。   游稚的耳尖泛着不自然的红,声音很轻柔,像是不忍惊扰如小动物般畏缩颤抖的程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呼吸不稳地继续说:   “我好像……也对你动心了。” 第211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三十八)   程澍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被突如其来的光亮点燃,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被那句“我也对你动心了”当场定格。   震惊、茫然、激动,交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让他几乎忘了呼吸。   而游稚则在他久久没有反应之后,又轻轻凑近,在他唇上再次吻了一下。   这一个亲吻瞬间拉近了他们的距离,也让游稚的回应变得格外真切,更是在提醒程澍——你没有听错。   程澍终于从长时间的沉默中苏醒过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沙哑呜咽。   他颤抖着抬起手,却迟迟不敢落下,直到两行滚烫的泪水悄然滑落,打湿了游稚灼热的脸颊。   下一秒,他像终于得到允许般,一把将游稚揽入怀中,动作里有着笨拙的急迫,也藏着忍耐至极的温柔。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吻了上去。   那个吻起初还带着点试探,却在游稚颤抖着回应之后,迅速演变为更深刻的纠缠与释放。   两人之间的信息素像被瞬间点燃的引信,在空气中炸裂开来,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让他们一同坠入这疯狂的相互吸引与沉溺之中。   游稚的气息被吻得杂乱无章,双手紧紧抓着程澍饱满的肩头,每次感觉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就无意识地抓几下。   那个人……那个在光影里无数次笑着为他们递水做饭的人,如今正抱着他,回应着他。   程澍的手掌缓慢而小心地滑过他的背脊,最终稳稳扣住他的腰。   即便身体早已被本能催促到极限,程澍依旧极力控制着力度,生怕弄疼了他。   哪怕药物已经压制住程澍大部分的发情期症状,他也依然用上了全部的意志力,因为他再清楚不过,自己在失控状态下的爆发与持久有多么折磨人。   可他们是高度匹配的互标个体。   哪怕再克制,彼此腺体的共振依然悄然拉响了身体最深处的警报。   空气中的香味早已无法掩饰,滚烫的信息素在两人之间缠绕,变成一种野性却仍然温柔的交融节奏。   游稚低喘了一声,额头抵在程澍肩上,全身止不住地轻颤。   腺体像是受到召唤,渐渐被熟悉的信息素唤醒。   他感受到它正在回应,像是畏缩的藤蔓终于伸出了触角,缠向那抹久违的温度。   程澍伏在他耳边,声音如同海妖一般迷人:“我会很轻……如果你哪一刻不想要了,我们就停下。”   而他则定定看着程澍充血的双眼,轻轻摇头,虽然早已下定决心,但箭在弦上之时,嗓音里仍然有些止不住地紧张和发抖:“不要停。”   这一刻,程澍彻底沦陷。   六年里一直压抑的情欲、悔恨、执念与愧疚,在这一瞬倾巢而出。他沉沉地吼了一声,就像一头久在笼中的困兽,终于得到了解放。   而这个打开他牢笼的人,也将是他余生唯一的主人。   情到浓时,接下来的所有发展好像既能归于本能指引,又可以说是水到渠成。   程澍下意识吻上游稚后颈的腺体,却仍然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虎牙,没有立刻咬下。   他努力用深呼吸维持平静,直到游稚微微偏过头,将腺体以一个更便利的角度送了过来,主动贴近他的唇。   “咬吧。”   一瞬间,禁忌与沉溺的界限被彻底打破。   标记的特殊气息迅速蔓延,但与前两次标记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完成了身与心的双重接纳。   从今夜开始,身体的交缠不再只是单纯的生理反应,而是灵魂深处对彼此最赤诚、最不加掩饰的回应。   这一夜,落地窗外的风穿过城市高楼,也想要闯入这间酒店套房中,为他们散去那炽热的温度。   月光被厚厚的窗帘隔绝,而他们之间,早已燃起另一种更为耀眼,也更为灼热的火焰,几乎将他们的理智燃烧殆尽。   程澍的虎牙再次咬破那个仿佛在叫嚣着“标记我”的腺体,他的双手无处安放,想要触碰游稚,却又怕他拒绝。此时他身下早已坚硬如铁,压在游稚瘦削的身体上,硌得人生疼。   “脱衣服。”游稚也早已被勾起了情欲,急切命令着,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阿嚏……”   他出门的时候太匆忙,连外套都没穿,一路吹着夜风赶过来,好像有点着凉了。   “感冒了?”程澍皱眉道,“要不你别脱了?”   游稚自顾自脱衣服,面不改色道:“我没事,你快脱裤子,你的身体……很暖和。”   程澍的竖瞳猛然收缩,狠狠抱住游稚,在他耳边呢喃道:“这不是梦吧……我吃了好多药,你真的不是我的幻觉吗?”   游稚的心狠狠抽动了一下,随即去扯程澍的浴袍,他里面挂的空档,巨大的那玩意直直朝向游稚,头上已经淌水了。   游稚跪坐在床上,俯身埋进程澍胯间,二话不说开始深喉。他的动作很生疏,嘴巴只能张开到勉强能含下那东西,艰难地往里送了一小截,还没来回动几次,便感觉下颌骨开始用痛感进行抗议了。   他想将程澍的巨物吐出来,牙齿不小心刮在头冠上,程澍的呻吟变了调,随即不受控制地射进了他的嘴里。   “对不起!”程澍焦急地捧着游稚的脸,脸上和嘴里都有他的精液,“我太久没……所以……吐我手上吧。”   也许是被程澍的温柔攻势冲昏了头脑,游稚无意识吞了吞口水,却意外把嘴里那部分也吞了进去!   这个动作霎时间激起了程澍强烈的情欲与占有欲,他如同游鱼一般向前扑倒,抱着游稚躺下,狠狠亲吻他,动作依旧生疏,左手探向游稚的西装裤里,那物也已硬得流水。   游稚急切地脱裤子,他能感觉到后庭因为太过渴求而不停分泌润滑液,再这样下去明天要湿着裤子走了。   二人唇分,程澍直起身,双手把着游稚裤子两边,连同内裤一起撸了下来,游稚修长的双腿顺势伸直,与床板呈90度,后庭风光一览无余。   看着眼前被水润湿的粉色,程澍感觉到喉咙内饥渴难忍,如本能驱动一般埋头凑了过去,继而开始舔弄。   游稚的分泌液居然也有信息素的那股白檀香,混着轻微的白茶味,像是给程澍打了一剂舒缓针,他躁动的情绪有所缓和——那是比任何药物都更有效的自体调控机制。   程澍得以认真地、清醒地品尝身下人的每一寸肌肤,穴口被他舔得松软湿润,他更是浅浅将舌尖伸了进去,察觉到里面阵阵收缩,已经做好了准备。   游稚早就被舔得浑身燥热,他抓着程澍湿透的头发,发出克制的呻吟,穴内因渴望甚至有点瘙痒感。他难堪道:“进……进来,快进来……”   程澍猛地睁大双眼,吞了口口水,蓦然点点头,抓着自己庞大的那物抵住穴口,俯身吻了吻游稚的耳根,并轻声说:“疼就告诉……疼就打我,下手狠一点。”   游稚的心再次被触动,坐起身,将程澍按到床头坐着,抓着他那玩意就想往下坐,可是那东西硕大异常,光是茎头就像个鸡蛋似的,刚塞进去一点,游稚就感受到了巨大的撕裂感。他痛得想脱身,但内心深处的渴望引诱着他继续深入。   “啊……你太大了!”游稚强忍着刚进去的痛感,一边大喘气一边努力控制坐进去的深度,“前两次的时候真的有这么大吗?!”   他颀长挺拔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程澍眼中,双臂向后支撑着精瘦的上半身,他的阳物也不小,在震颤中微微摆动,在程澍看来极其美丽又性感,如同上天最得意的造物。   一想到自己正拥着这样的男人,他忍不住心神震颤,脑内被情欲和本能反复冲刷,浑然不觉自己人中处已有两道暖流缓缓滑下。   “你……”游稚震惊地示意程澍,“怎么流鼻血了?”   程澍愣愣地“啊”了一声,感觉到自己那东西被游稚退了些出来,但仍然保持着插入,随着游稚身体向左被掰了过去——他侧身去床头柜抽了几张纸。   游稚坐了回来,这次几乎将程澍吞了大半进去,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游稚将面巾纸揉成一团,在他唇上轻轻擦了擦,然后再次侧身,那东西又抽出来了点,伴随着他扔完纸巾后又坐了大半进去。   在这么一番操作后,程澍紧绷的理智差点断线。他看着游稚完美的脸庞与身体被缠上情欲的红,感受着被他连番吞吐的快意,终是再也忍不住,抱着游稚,疯狂亲吻他的胸膛,同时胯下随着游稚的动作向上送,插得更深更快。   游稚被插得疯狂喘息,一开始的异物感与痛感已经完全被快感取代,他也努力配合程澍的速度,每一次都坐得更深一点。   他们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喷发,如同诱人的糖果一般,将彼此的欲望高高吊起,在每一次冲撞中贴合得更近,只为品尝一口彼此的甘甜。   几分钟后,游稚撑不住了,头枕在程澍肩上。程澍察觉到他的疲惫,于是将他放倒在床上。他伸出双手抱住程澍宽厚的胸膛,将他拉向自己,双腿也缠上了他的健腰。   程澍被这么一带动,阳物顺势进去了一大半,但因为进入时的角度不对,游稚吃痛,忍不住叫了一声。   程澍被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抽了出去,游稚却低沉着嗓子下达了最新命令:“我说了,不要停!”   “好……”程澍咬了咬牙,“如果疼得受不了了就给我两巴掌。”   这下程澍再没了纠结,一边亲吻游稚的唇舌一边温柔地抽插,却不敢全进去。游稚被磨得总是在临界点,十分不爽,又做了十几分钟后,一把推倒程澍,继而抓住他那玩意对准自己后庭坐了下去。   后穴已经完全做好接纳的准备,这次一进到底,痛感铺天盖地而来,随后就被填满的情欲所覆盖。   游稚扶着床头起起落落,控制自己的身体,让程澍粗长的那物磨在自己的敏感点上,而程澍也明显从他变调的呻吟中感受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在他因为疲惫而放缓速度后半坐起身,双手握着他的腰辅助发力,胯间也配合着上下动,每一次都精准顶在他的阳心上。   上一次二人结合时,几乎都处于信息素爆发导致的意识混乱状态,所以脑子里只残存着一些极其零碎的记忆碎片。可这次不同,游稚虽然被程澍的信息素弄得情动不己,却仍然可以控制住腺体,不让它剧烈波动从而影响神智。   而程澍则因为服用了大量药物堪堪处于崩溃边缘,再加上游稚说出那样一番话后,他更是数次咬破自己的嘴唇,就为了在这个心意相通的过程中保持清醒。他想记住游稚的每一帧表情,与他身体的敏感之处。   他希望还有下次,而下次的时候,他希望自己可以熟练地取悦游稚。   “啊——啊!”游稚被顶得狂喘不已,腿有点提不上劲了,“腿好累……”   程澍将他的身体放下,摸了个枕头垫在他腰下,自己则跪在床上,开始新一轮加速。   游稚的那物长得十分漂亮,本就浅淡的颜色被染上一层情欲的红,像是一根玻璃糖果,在冲撞下前后摇动,拍打在他那层薄薄的腹肌之下。   程澍腾出右手温柔抚摸他的小腹,浅浅的沟壑摩挲起来别有一番滋味,搭配上他此时微微皱眉大喘气的表情,完全没了他在人前穿着西装严肃认真的禁欲模样。   这么平坦的地方居然生过孩子?   程澍一想到那是自己的孩子,是霖霖那么聪明可爱的孩子,穴中的那玩意就又硬了一分。而这硬挺的几下居然让他看到了游稚小腹上明显的隆起——那分明是他顶出来的动静。游稚也随着这深入又非寻常的角度而微微向上弓身,喉中的呻吟也随着节奏变调。   “哈啊——”   游稚小腹上的那种富有节奏感的隆起令程澍狼血沸腾,他忍不住进得更深,也进得更往上。这种顶撞让游稚下半身都在颤抖,像是被贯穿一般,痛倒是不痛,反而有种难以言说的奇妙感觉。   程澍俯身去吻游稚的胸,最近这三个月总算把他喂胖一些了,可以咬起来一小点肉。程澍忍不住又吸又咬,同时也明显感觉到身下之人随着他的动作颤抖。   “你太美了……你像是女娲的得意作品……”程澍低声说道,“我应该要不忍心弄疼你才对……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要留下更多属于我的痕迹。”   他换了个地方继续吻,突然又像是脑子过电一般,眼神恍惚地呢喃:“你……我是在做梦吗?”   “不是。”游稚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在他的腺体上重重一咬,“看,你会疼的。”   程澍哽咽了。游稚的这番举动让他情欲迭起,他感觉到自己快射了,于是加快了抽送,疯狂顶在游稚的阳心上,感受着内里阵阵痉挛,便知道他也快到了。   “啊……我要射了……”游稚沉声道,“再、再摸一下我的。”   程澍便一边抽插一边撸游稚的那物,大手在头冠衔接处来回拨弄,游稚觉得触感有点奇怪,但箭在弦上也顾不得那么多。   几分钟后,程澍急急忙忙抽出,尽数射在游稚腹肌和胸肌上,而游稚则射在他的小腹上,双眼失神,显然是爽到了极点。   这一瞬间,游稚大脑几乎一片空白,程澍却已经在手忙脚乱地擦他身上的白液。等程澍收拾干净后,游稚才缓过劲来,他猛地去抓程澍的手,想搞清楚刚才那种违和感是什么,这才发现他的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看样子是在这几个月里做饭和做家务留下的,其中还有一些烫伤。   “你……”游稚既生气又心疼,“你怎么这么傻?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程澍连忙抽回双手,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与他的气质完全不搭:“伤痕是男人的勋章,更何况……这还是为了你和霖霖,值。”   游稚抓回他的手,温柔地吻每一处伤痕,最后叹了口气,郑重说道:“以后还是请个人吧。我们……工作都挺忙的,没必要事必躬亲。只要能腾出时间陪霖霖就可以了。”   程澍点点头,温声说道:“都听你的。”   没想到刚才这一连串的吻让程澍又硬了,他尴尬地吭了声,又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再做一次吗?”   游稚跨坐在他大腿上,声音如同海妖一般摄人心魄:“可以……做到早上为止。”   程澍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嗷呜”,然后抱着游稚又亲又舔,像条发情的狗一样。   游稚后庭再次开始流水,显然也被挑起了情欲。他忍不住感慨自己好像真的到了三十多岁如狼似虎的年纪,看着眼前这具完美的身体,更是恨不得赶紧骑上去,狠狠干到对方求饶为止。   然而身体素质的差距让这个荒唐的设想完全反了过来。   这次程澍大胆了许多,抱着游稚换了好几个姿势,更是将他抱到穿衣镜前,让他看着自己干他,粗长的那物不停贯穿他的身体,发出清脆的“啪啪”声。而他则被干得双腿发软,好几次要跪倒,又被程澍扶了起来,粗实的手臂缠绕着他,将他的脸掰过来亲吻。   在射了三次以后,游稚头晕脑胀,实在有点跟不上程澍的体能了。可程澍就像被打开了发条一般,誓要补上这六年里欠下的亲密,在经历了最初难堪的秒射后渐入佳境,动辄连续抽插半小时不带喘气,做到第五次时,游稚已经扛不住了。   他眼里噙着泪,嗓子完全哑了,手臂也没了力气,软绵绵地推了推程澍膨大的胸肌,有气无力道:“我不行了……没有了……射不出来了……”   程澍仿佛着了魔一般,恋恋不舍地亲吻他,在早已遍布红痕和咬痕的皮肤上继续落下双唇,将抽插速度放缓,沉声道:“最后一次,再做一次就休息……”   金色与紫色的眸光在黑暗中融汇成一道道光舞,粗重的喘息声渐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绵长的呼吸,与渐渐散去的温度。   这一夜,程澍第一次没有彻底失控。   游稚也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毫不逃避地、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人全部的爱与欲。   他们从未如此靠近过,也从未如此……无所保留地属于彼此。   他们不仅再次完成了互相标记,更在情感与欲望的全然交汇中,自然而然地成结了。   那是一种极少出现的深层生理反应,标志着一场不可逆的结合。   只有在高匹配度个体情绪、意志与身体三者完全同步时,腺体才会主动释放出特定因子,继而引发成结——这种极度稀有的、稳定而深刻的连接,比任何理性上的认同更为牢固。   六年前那场仓促又混乱的结合中,游稚曾在绝望与羞耻的边缘,破罐破摔地希望能就此成结,只为逼自己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那一次,他们只在混乱中完成了互相标记,因为游稚对于程澍来说只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自然不会有与他成结的想法。   但也是那次互标,使得两人即使分开六年,腺体仍然对彼此信息素产生了强烈依赖。   在长时间未互相接触的状态下,腺体一直处于慢性应激状态,进而引发了他们分别在这段时间中出现的信息素紊乱与发情期的痛苦爆发症状。   几个月前,在游稚因积压过度而爆发的发情期中,他们曾在双双失控状态下再次完成了一次互相标记。   那天程澍已然动情,渴望与游稚成结,结果自然是被毫不留情地无视。   而今晚完全不同。   他们都发自内心地渴望彼此,真心、清醒、主动、彻底地想要对方。   那份意愿如同两颗磁石的引力,在他们之间牵引出腺体已渴望太久的共鸣。   在最动情的时刻,程澍惊讶地察觉到身体内正在发生的细微变化,腺体深处仿佛开启了一个隐秘的通道,下一秒,游稚也同样感知到了。   “……可以吗?”程澍轻声问,嗓音里带着难掩的期待与小心翼翼。   游稚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伸手抚上他的后颈,眼神里是不言而喻的信任与许可。   然后,吻住了他的唇。   在信息素浓度达到顶点的那一瞬,他们同时迎来了深度的契合。   腺体间自发建立起稳定、强烈的共振回路,象征着高匹配个体之间最亲密、最牢固的结合。   没有挣扎,没有迟疑,就像是命运终于补上了那一段迟到六年的红绳。   成结之后,双方腺体会在短期内维持通感状态,情绪起伏、生理节奏甚至体温变化都将呈现高度同步。   虽然这种共鸣并不代表着共生,但已足够让彼此感知到对方的存在与反应——心跳、焦虑、疲惫、悸动,都会变得无比清晰。   对于极优性个体而言,这种反应则更为强烈。   游稚与程澍本就是近乎唯一的极优性高匹配伴侣,一旦成结,不仅会在生理层面有着极强的依赖反应,在精神层面更是有着极其深远的影响。   有文献甚至记载过极少数高匹配个体成结后,会在短时间内出现非常明显的情绪同步现象,即一方突然受到惊吓,另一方便会莫名心悸;或者一方暴怒,另一方则会难以控制信息素,继而莫名烦躁。   更多的副作用也会随之而来,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内,二人都极难与他人进行近距离接触,信息素排他性也会显著增强。   这种排他性会让他们对他人的信息素极度敏感甚至生理性厌恶,严重的话甚至可能持续性呕吐,而导致无法正常生活。   医学上建议在成结后的48小时内,应避免剧烈情绪波动与高强度工作,以确保腺体与神经系统得到充分修复与适应,否则很容易出现信息素紊乱、过度依附或逆向排斥等问题。   所以哪怕他们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开,在今夜结束前,两人也已经成为了比承诺或合同更为深刻的伴侣关系。   不知过了多久,游稚蜷在程澍怀里微微颤抖着,唇齿间带着难以控制的喘息,却不再抗拒任何程度的索取。   程澍伏在他颈边,努力不让尖齿留下新的痕迹,只用唇舌一遍遍轻柔安抚那处已被他多次粗暴占有的腺体。   无需言语解释,也无需逻辑定义,他们已在彼此的骨血与意识里,深深嵌了进去。   此生,只有死亡能将他们分离。   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像一支极细的画笔,温柔描摹着昨夜的余温。   在这线柔光中,程澍缓缓睁开眼。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肌肉还带着激情过后的钝痛和酸胀。可那种短暂的迷惘,很快就被怀中传来的温度所取代。   游稚正安静地睡在他怀里,头发乱得像一只炸毛的猫,有几缕甚至黏结成细绳,贴在脖颈和额角上。   他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眼角还残留着几道未干的泪痕,那张总是冷静而疏离的脸,如今显得毫无防备。   程澍怔住了。   昨夜的情景如潮水般倒灌而来——他险些彻底失控,满脑子只剩下那个名字和那个人的香气。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不知节制地亲吻、舔舐、噬咬,那种本能的渴望如野火般,几乎将他燃烧殆尽。   他的目光落在游稚裸露的肩颈上,顿时脸色一红。   那道才愈合没多久的腺体边缘,如今又被他咬出了深深的新痕。密密麻麻的齿印从颈侧蜿蜒至锁骨,甚至继续往下,延续到更私密的部位。   他记得每一次触碰、每一声求饶,记得游稚在自己怀里颤抖着,却仍伸手抱紧他的每一个瞬间。   可此刻,那一切却像梦一样。   程澍的脸红透了,羞耻、自责与懊悔蜂拥而至,他甚至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两巴掌。   禽兽,真的是禽兽!   可羞耻之外,心中却涌起一股更浓烈的不安情绪。   他在害怕。   怕游稚醒来后会反悔,怕他再次冷着脸说“我们只是互相帮助”,怕昨夜的温柔与亲密只是信息素作祟,不是情感的回响。   程澍指尖轻触那处咬痕,又像被烫到似地猛然缩回,宛如一个犯错的小孩般,不知所措地看着怀中人。   他的心跳快得像战时鼓舞的擂鼓,却不敢出声打破这短暂的宁静。   就在他试图悄悄起身时,怀里的人突然轻蹙眉头,含糊嘟囔了一句:“好好睡觉……别乱动……”   这是程澍从未听过的音色,带着倦意与撒娇的尾音,而游稚的指尖还不安分地摸索着,在他腰侧胡乱搜寻,似乎想重新抱住他。   程澍怔住了,原本想要缓缓起身的动作瞬间冻结。   这一刹那,所有的紧张、患得患失、羞耻与自责,都被这句含糊不清的呢喃温柔地包裹了起来,化作一个肥皂泡,被春夏交际的风轻轻吹走。   程澍浅浅地笑了一声,眼里的幸福难以掩饰,如同被羽毛轻轻扫过,浑身都酥酥痒痒的。   他缓缓躺了回去,将游稚小心翼翼地重新搂进怀里。   “好,我不乱跑……我哪儿都不去。”他贴着游稚的额头低声应着。   时间缓缓流逝。   直到中午时分,游稚才悠悠转醒。   他动了动,感觉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一遍似的,肌肉酸痛,嗓子干得厉害,连眼皮都沉得睁不开。   他蹭了蹭身下柔软的被褥,胳膊刚一挪动,便牵扯起一连串隐隐作痛的肌肉群。他皱了皱眉,一边低吟一边努力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张熟悉到让他心痒的脸。   程澍就睡在他面前,睫毛浓密,鼻梁高挺,呼吸温热而均匀。   可那眉心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放松警惕。   游稚怔怔地看着他。   那些模糊而火热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鲜明的画面在他眼前清晰地浮现。   他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昨晚……   他说了那句有点疯狂的话。   他吻了他,主动靠近他,然后……他们成结了。   想到这里,游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肩膀上布满红痕,胸膛被咬的全是牙印。   他微微动了动腿,酸痛感令他忍不住龇了龇牙,那感觉像是全身骨头都泡在醋缸里,酸软得几乎无法发力。   再看一眼程澍,胸口、手臂、锁骨处也不遑多让,被咬得触目惊心,角度与深度分明全是他留下的。   游稚默默地在心里骂了句“禽兽”,而且是带着羞耻、愧疚等复杂情绪交织的那种。   不过他骂的不是程澍,而是他自己。   冷静、自持、克制、理性……这些标签昨夜全都被他亲手撕得粉碎。   那个平时一板一眼、冷淡得几乎禁欲的人,昨晚竟然大胆地扑了上去,还不带一丝犹豫地完成了标记与成结。   ……简直疯了!   他试着撑肘起身,哪知刚一发力疼得直抽抽,“嘶”了好一会儿。   这动静,也终于将身侧的程澍唤醒。   刚一睁眼,程澍整个人像炸了毛一样,连忙坐起身来,不安地看向游稚,目光里满是紧张与局促,甚至带了点几欲落泪的慌张。   他喉咙动了动,张了张嘴,却怎么都组织不好语言。   他怕——怕游稚开口的第一句就把昨晚再次归为失控或互助,像三个月前那样冷静地抽身。   他甚至想好了要怎么装傻、怎么道歉、怎么逃避,但偏偏连最基本的开场白都说不出来。   他手心渗出一层薄汗,指尖微微发抖,心情悬挂在云上,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从高空坠入谷底。   但他还是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结结巴巴地说:“那个……你醒了?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水……”   “等等。”游稚看着他慌乱的动作,伸手一把拉住了他。   掌心接触到肌肤的那一刻,游稚发觉他的体温有点高,眼下还有一圈浅淡的青黑,呼吸也不太均匀。但比起身体的疲惫,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焦虑与不安。   游稚的目光扫到程澍身上的咬痕,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战绩。   “……我昨天是不是咬疼你了?”他试探着问。   程澍被这句话狠狠击中,愣了几秒,随即猛地摇头,语速快得惊人:“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些密密麻麻的咬痕和红印,又迅速抬头看向游稚,眼神里满是懊悔和小心翼翼:“那你……你疼不疼?”   他的声音在颤抖,害怕听见不想要的答案,也怕听见的是冷漠的否定或不屑的哂笑。   于是他像是终于忍不住似的,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真是个禽兽。”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昨晚都哭了我还……我怎么能这么没分寸……”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连自己都受不了这没出息的样子。   游稚没有说话,只是撑着脑袋看着他,目光从他泛红的眼尾、低垂的睫毛,以及他胸前的齿痕上慢慢扫过,没想到除了一点点愧疚以外,更多的是成就感。   就好像看着程澍这样的人被自己掌控情绪和身体,实在是一件过于享受的事。   “我看你这咬痕,比我还严重。”游稚一边说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挑了挑眉,“看起来我更像是那个禽兽啊?”   房间里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游稚靠回床头,手臂自然搭在膝上,指尖捻着被角,无意间看向两人交叠的手。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缓缓在程澍眼底铺开。   “我们……”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又不约而同地停下,眼神碰撞,接着一起笑出了声。   片刻沉默之后,他们又同时说出:“你先——”   话还没说完,又被对方抢了句:“我们……”   这下两人都笑得低下了头,游稚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吐槽道:“没想到成结的反应这么快……还是你先说吧。”   程澍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观察游稚神色,怯怯地说:“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第212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三十九)   这也正是游稚想问的。   昨天一整夜的缠绵与情感流露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无论如何都应该翻篇了。   可游稚也明白,虽然他勇敢迈出了这一步,既承认了自己对程澍的感情转变,又接受了程澍的求爱。   但他确实还没准备好,直接和程澍手拉着手走进民政局的大门。   “我……”他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落在程澍那双期待得有点患得患失的眼睛上,心像被命运的手轻轻拨了一下。   他的确没想好,但他也不是冷血动物。   这段时间以来,程澍的点点滴滴早已在他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记。   那份细致入微的照顾、藏在生活琐事里的体贴、从不张扬却默默坚持的温柔——这些全都像春雨一样悄然渗透,融进他的生活,融进游时霖的日常,也慢慢地,变成他习以为常却再也割舍不掉的习惯。   他抿了抿唇,有些别扭地开口:“我……还没想好。”   程澍微微一愣,眼睛里闪过一丝意料中的失望。   游稚却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又温声补了一句:“这段时间你对我……对霖霖的好,我都知道。昨天那句话,我不是随口说说的。”   说完,他轻轻扯了扯被角,有点想把自己藏进被窝里,又觉得那样太不坦荡,最后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指尖打转。   程澍盯着他,胸口慢慢收紧,又一点点舒展开来,仿佛心里有一块沉甸甸的东西终于被放了下来。   程澍缓缓抬起手,指尖贴上他的掌心,两掌相贴,温热相融,像是默契地确立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   “那……我可以继续追你吗?”程澍的声音低沉,藏着难掩的渴望与期待。   游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颇有点浑身刺挠地说:“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想再处理你那些堆得像山一样的礼物了。”   程澍一怔,下意识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话还没说完,便被游稚的一声轻笑打断。   “其实,你不用再追了。”游稚眉眼弯弯地看着程澍,笑容中似乎别有深意。   程澍却紧张得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是怔怔地回望着。   “我不是一个会说玩笑话的人。”游稚的视线又落在他手背上那些因为做家务而留下的各式伤痕,“昨天晚上我说过的话,都是认真的。这段时间你做的所有事,我都看在眼里。”   “如果你现在问我愿不愿意和你开启一段新的关系,我的回答是:我愿意。”   程澍呆立在原地,眼眶湿润,唇角颤了又颤,连一句完整的“好”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而游稚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一转,坏笑着揶揄道:“不过……我之前真的一直以为你对我,也只是玩玩而已。”   程澍一僵:“啊?”   “你在米国那几年,身边几乎每个月都会换一个人,怎么,不承认?”   这话像根针扎进程澍心口。   他眉头一紧,表情看着有点心虚,声音却很坚定:“我从没碰过他们。”   游稚挑了挑眉,显然半信半疑。   程澍急了,连话都顾不上好好组织:“是真的!我分化之后就对大多数阴人的信息素极度排斥,闻着就犯恶心……当然,除了你。”   他顿了顿,神色少见地流露出羞赧:“那些人……我只是觉得他们为了博取我的关注而绞尽脑汁的样子很好玩,才让他们待在身边的。我从来没和别的什么人发生过相处以外的亲密关系,除你以外……”   “我唯一亲近过的人,只有你。”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游稚没有立即回应,只是看着他不再心虚、逐渐坦荡的眼,确认他说的不是谎话,又垂眸看向两人交叠的手掌,指腹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   “那你要有心理准备。”游稚缓缓开口说道,“我有几个条件。”   程澍屏住了呼吸,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命令。   “虽然我决定要好好和你在一起,但是你知道我的性格,”游稚一把扣住程澍的手,十指交缠,“我希望你别太张扬,也别什么都往网上发。”   他顿了顿,调侃道:“你以前是挺高调的,但这三个月里,你在家和出门都穿得跟个大学生一样,我还真有点不习惯了。”   程澍终于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甜蜜笑容。   但还没来得及回应,游稚却又捏了捏他的手,认真地说:“我们可以慢慢来,但前提是——我们是真正的伴侣,彼此尊重,地位平等。”   “我不想再被你追着跑了,”他定定注视着程澍双眼,声音越发坚定,“我想跟你并肩走下去。”   话音刚落,他忽然沉默了一下,神色略带迟疑,像是在斟酌措辞。   最终,他淡淡地开口:“我们在人前,也可以不再遮遮掩掩了。”   程澍一愣,眼里迅速浮出光亮,激动地说:“你的意思是……”   游稚轻轻嗯了一声:“你以后不必时时看我的脸色,在外人面前想牵手就牵手,该亲近就亲近,像一对普通恋人一样,也不用再装作我们只是生意伙伴。”   程澍喉结滚动,斟酌片刻,再看向游稚时,眼眶已微微泛红:“我可以理解为……你打算公开承认我了吗?”   游稚相当坦然地说:“都成结了,不承认有意思吗。”   程澍再也说不出话,只一把抱住他,吻了吻他的发旋,又着迷地吻他的额头、眼尾、唇角、脸颊,最后在他耳畔与脖颈处流连,像一头不知餍足的野兽。   他被吻得情动不已,脑中却被突然敲了一记警钟,忽然想起昨天来之前的事情,神色也随之严肃起来:“对了,你爸妈用瀚讯的名义给辟雍发了一份合作邀请,还点名要见我。”   程澍一愣,松开怀抱,眉头顿时皱紧:“……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游稚倚着床头,已经不再生气,十分平静地说:“辟雍昨天收到一封瀚讯科技董事会发来的合作函,邀请辟雍参与一个推进会。走的是正规公函流程,以瀚讯科技董事会的名义,文件上挑不出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便将昨天张禹解释的内容转述了一遍,程澍只听个开头就明白了。   程澍低头思索片刻,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落款是谁?”他问。   “瀚讯科技董事会主席——王叙桐,董事——程漪。”   “这确实是他们的作风。”他沉声说,语气里掺杂着羞愧与无奈,“他们从来不会友好询问后再‘邀请’,只会以无法拒绝的理由直接‘安排’好一切。”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意识到自己一时大意造成的后果,十分愧疚:“是我的疏忽,最近陪你和霖霖的生活太幸福了,让我没有心思去计较别的事情,我竟然忘了自己还在用以前的卡。便利店、超市这些地方刷得太频繁,就算都是小额,数据流也足够反常。”   “我应该早点换张卡,至少该用中转账户过一手,或者去别的银行开一张……我爸妈身边那些顾问,在这方面简直比AI还厉害,这点异常他们不可能注意不到。”   他声音越来越小,神情也越发自责:“对不起,这件事是我不好。让他们通过工作向你施压,是我没有做好防备。”   游稚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   他叹了口气,随即双手把着游稚的肩膀:“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会亲自去处理,跟他们讲清楚,让他们别在背后搞小动作。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也不是他们还能随意操控的人,我会保护好你和霖霖的。”   他略微顿了顿,目光望向游稚,语气温柔,眼神里满是爱意:“不过……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见他们一面。”   游稚挑了下眉,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略沉吟片刻,继而说道:“本来我也想过,霖霖的病情……不可能一直瞒下去,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是我一直在逃避,想着能拖一会儿就是一会儿。”   他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是时候面对现实了,现在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一切可能不会按照我想象中最坏的情况发展。”   在说话的时候,他忍不住攥紧了程澍的手,将那份信任的重量徐徐传达过去。   鴧△   趇△   程澍感激地包住他的手,简直快被一连串的幸福突击冲得头晕目眩,比上次在医院突然得知自己是霖霖生父还要震撼。   他看着游稚,眼神复杂地说:“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我不会让他们做出你不喜欢的事情的。”   游稚忍不住仰起头吻了吻程澍的唇,一边想着“好软啊”,一边坚定地说:“既然我已经决定要和你好好在一起了,那就干脆直接跟他们摊牌吧,只要不是把霖霖带走,什么都好商量,也省得大家浪费时间勾心斗角。”   程澍听完这句话,终于松了口气,眼底的紧绷感也随之缓解,他认真道:“放心吧,实在不行,我们还有时间找更专业的团队来评估一下,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再签一些别的合约,只要能保证任何人都无法抢走霖霖就行。”   在这一刻,游稚由衷地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大胆,但是无比正确的决定。   程澍确实变了,现在的他,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丈夫,事事都先以家庭为重。甚至,他比一般的伴侣更靠谱、更有担当。   游稚自己也没有想到,比起程澍那英俊、阳刚且性感的皮囊,这种毫无保留的尊重更让他心动。   “你来安排吧,告诉我时间、地点就行。”他一锤定音地结束了这个令人不爽的话题。   两人总算把这些几缠成一团乱麻的事摊开讲清了,气氛瞬间轻松下来。   游稚靠回床头,随手拿起手机扫了一眼。   锁屏上只有两条未读信息,都是初见月发来的,内容是会议议程和一个项目进度更新,末尾还贴心地标注着:非紧急日程,可明天处理。   他快速地回了条短信,将手机锁上放回床头柜。   “你呢?”他问。   程澍抬起手腕晃了晃智能腕表,笑道:“我早就请了两天假,本来是留给发情期的,现在正好多出点时间,可以陪你了。”   游稚嗯了一声,再次低头欣赏了一下某人昨晚的杰作,密密麻麻的红印与咬痕交错分布,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肌肤。   昨晚两人筋疲力尽后便赤着身子相拥而眠,此刻程澍虽然用被子裹着,但肩颈处没遮住,清晰而热烈地展示着情到浓时的爱欲。   游稚有些不好意思地提议道:“我想洗洗,你……你身上也不太舒服吧?要不……一起泡个澡?”   程澍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惊喜,随即努力按下激动情绪,乖乖点头:“听你的。”   游稚随手拿起手机,给初见月发了条信息。   【今天还是要麻烦你接一下霖霖。晚上你们一家有空吗?我和程澍想请你们一起吃顿饭,也有些话想和你们说。】   发完消息后,他将手机放回床头,起身下床。   程澍看了眼浴室方向,又偷偷瞄了眼游稚,犹豫片刻,仍是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现在去放水?”   游稚头也没回,只一边走一边没好气地说:“我们已经互标三次,还成结了,在我面前还客气什么?”   他是真的有点不高兴了。   他们才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刚刚确认了恋爱关系,程澍却仍旧维持着那种讨好式的低姿态,说话前要看脸色、做事前先问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哪有半分正经情侣的样子?   浴室水声渐起,蒸汽迅速模糊了镜面。   游稚站在浴缸前试水温,忽然回头,看了眼还杵在门口的程澍,颇有点气极反笑了:“愣着干嘛?过来啊。”   程澍这才像被唤醒似的,连忙走进来,动作僵硬地把毛巾挂好,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斑驳的痕迹,不由自主地脸红了。   游稚已先一步坐进水中,靠在浴缸边沿,水汽氤氲中,他的五官线条显得格外柔和。   他舒服地蜷进浴缸,懒洋洋道:“你以后都要这样?泡澡也要我开口邀请?”   程澍一怔,随后傻笑着滑进水中,在他对面坐下:“……不是,我是怕你突然后悔。”   他挑了下眉,目光从程澍的脸一路扫到胸前:“你觉得我像是会后悔的人?”   程澍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热水带走了身体的酸痛,也一点点软化了残余的生疏。浴缸中一时静下来,只剩水声与彼此缓慢的呼吸声。   良久,游稚忽然出声:“我知道你一直很小心,处处在看我脸色。”   程澍压低呼吸,认真聆听着。   游稚微微向前靠了靠,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程澍耳中:“但你也太小心了,就像是随时都在等我翻脸似的。”   程澍张口欲辩驳,却只吐出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第一次正经谈恋爱,不知道该怎么做。”   游稚反问道:“你这样下去,打算怎么跟我一起过日子?”   程澍十分懊恼,显然又是一道超纲题。   游稚便靠在他胸前,慢慢闭上了眼睛,柔声道:“我们现在是情侣,你可以主动一点。”   那一刻,程澍的喉结轻轻滚动,双手有些颤抖。他将游稚搂进怀里,低声在他耳边道:“好……我会学着做得更好,给我一点时间。”   话音刚落,他突然大胆了起来。   这是按照总统套房的规格设计的医学监护房,浴缸也是特别定制的,足够同时容纳五个人在里面泡澡,几乎像个袖珍泳池。   水声荡开一圈涟漪,程澍的动作轻柔,耳根却已经悄然染红。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游稚肩头,温柔地吻了吻他的脸颊,又往上滑了些,亲吻他微微泛红的耳廓。   游稚微微一怔,似乎还没从他的转变里反应过来,但下一秒,他就清晰地感觉到了——程澍起了反应。   那种生理性的悸动贴着自己,隔着水流与体温传递而来,格外明显。   他原以为自己会觉得很累,却意外地没有排斥,反而……有点想再要一次。   昨晚是他们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做|爱,一切都只是因为想要。那种由纯粹爱欲所引发的亲密,给游稚带来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愉悦感。   经过昨晚第三次互标与成结,彼此的腺体都处于恢复与同步阶段,短时间内无法再释放信息素,这代表着这段时间内的亲密,将是不掺杂任何外力的清醒结合。   水面随着两人靠近的动作而轻轻荡漾开来,游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逐渐与程澍的合在一起,像两道频率缓缓重叠的信号。   “……你还在等我的批准吗?”他低声问。   程澍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你还等什么?” 第213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四十)   浴缸中的温水随着按摩程序咕咚冒泡、浮浮沉沉,包裹着一些春天最本能的东西,在水面爆破。   游稚睁开眼,以往在面对程澍时自动展开的防御罩已彻底卸下、拆分,化作一个由理智审核通过的、平静而坦然的邀请。   而程澍,显然不会拒绝。   他抬手轻轻托着游稚的腰,将彼此的距离拉得更近,欣赏着昨夜的杰作。   两人都没有说话,也不再刻意掩饰逐渐升温的气息。   水声与心跳声交织成一段私密又安静的节奏,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背景乐。   程澍不急不躁,只是静静地看着怀中人,指尖沿着肩线缓慢下滑,像是在虔诚地进行一个神圣仪式,一寸一寸,重新将他的神明熟记于心。   这一次,没有腺体的掌控,没有信息素的诱导,也没有任何失衡的生理反应,所有的靠近与渴望,都来自于他们彼此清醒的意愿与身体的自然回应。   游稚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抵触,他的眼神柔和,不像前两次那样充满自厌情绪,反而带着一种坦然的欲求。   程澍先吻了他,从唇到颈,再到肩背,每一个吻都像是在刻下印章,又带着小情侣初吻般的甜蜜浪漫。   他在水中托稳游稚的腰,动作温柔地让他坐上自己大腿,再借着水的浮力将他抬起一点,握住自己那物,对准他的后庭。   经过昨夜长久的温存,那处早已习惯了程澍的尺寸,此时完全做好了再次接纳的准备。   游稚微微翘起臀部,在程澍温柔的按压下顺势吞入了那根巨物。   那种紧密的结合让他轻哼一声,喉头轻颤,却没有退缩。   程澍稳稳扶着他,两人默契地调整着姿势与节奏,在自己感到舒适的同时,也努力去寻找让对方开心的触点。   那一刻,没有急促的碰撞,也没有掠夺式的冲动,只有节奏一致的温柔与缓慢接纳。   游稚也学会了借助浮力上下吞吐那根灼热的肉棒,比在床上时省力多了,加上程澍配合的托举,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做了将近十分钟,几乎每一下顶撞都能磨在游稚的敏感点上,而他条件反射式的的呻吟与痉挛也带给程澍无与伦比的、来自心理与生理的双重享受。   “我想吻你。”   程澍吻着游稚的耳畔,声音富有磁性而且极其性感,像海妖一样。   游稚呼出一口滚烫的气,依旧保持着插入的姿势,借助浮力轻松转身,与程澍面对面,继而双臂揽住他的肩颈,侧头吻了上去。   淡淡的定制香水味夹杂着牙膏的薄荷味灌入彼此的牙关,他们疯狂湿吻,同时身下继续抽插着,游稚硬起的那物摩擦着程澍充血膨胀的腹肌,两人挺立的乳头也在对方的身体上随着节奏互相摩挲,多重刺激下,很快就感觉要高潮了。   “哈啊——”   游稚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挣脱了程澍疯狂的吸吮,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断断续续道:“我要射了……”   作为高阈腺阴人,他不需要靠前面也能达到高潮,但程澍好像很喜欢为他服务,布满新伤的大手握着他的阴茎上上下下,让他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程澍红着眼定定欣赏着他的表情,并根据他的实时反应调整手上的节奏和力度。   虽然他们在过去六年里一共只做了三次,但腺体的匹配度与身体的契合度让他们仿佛生来就熟知该如何取悦对方,而且游稚是一个极其理性的人,他丝毫不抗拒在程澍面前展示自己被情欲牵制的羞耻模样。   在他看来,水到渠成的结合就像吃喝拉撒一样,同属于人类作为动物的、最基础的生存本能,不应该为此感到羞耻。   他们的呼吸渐渐重合,动作也如同水波一样层层叠叠晕荡开去,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道,却每一下都深刻进彼此的骨血之间。   游稚知道自己不会后悔。   程澍也明白,这一次,甚至比昨晚更加真切,他们终于在清醒的爱里交缠,并且都大睁着眼看向彼此,想要将此刻的画面烙进脑子里。   这是他们的第四次结合。   也是第一次,在没有发情期、没有信息素引导、没有任何强迫和错位的前提下,作为真正意义上的爱人,心甘情愿地触碰彼此。   浴室的水温渐渐退去,程澍适时抽出,大手握住两人的阳根,只是快速撸了几下,便一起释放了。   经过昨夜疯狂的交缠,此时两人射出的精液都淡得如水一般,但他们却觉得很满足,仿佛两头终于餍足的雄狮,感受着体内一波波高潮的余韵。   在草草清洗身体上的体液后,程澍率先起身,动作轻柔地将游稚抱出水面,去淋浴下冲了冲,继而用干净的毛巾细致地擦拭着他的发梢和肩背。   随后,他取来提前准备好的浴袍,动作熟练而自然,既不像之前那么卑微,也没有任何怠慢。   房间中弥漫着氤氲的水汽,床边昨天换下的旧衣物已经被收走。   那一套早就皱得不成样子,布满了水渍和信息素残留的气息——正是昨夜热烈而疯狂的证据。   但如今的他们,已经不再需要这些痕迹来证明什么了。   程澍贴心地让人送来了换洗衣物,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柜中。   每一件都经过精挑细选——颜色低调,剪裁合体,质地柔软,既适合在屋内穿着,也足以应对日常出行。   午餐也很快送到,是程澍提前安排好的菜单。四菜一汤,搭配精致、营养均衡,分量刚好。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边吃边随意聊着些琐碎的小事。   饭后,程澍随手收拾了餐盘,又拉开衣柜门。   “来,试试衣服合不合身。”他扬了扬下巴,笑道,“我猜你不会想再穿昨天那套。”   游稚换好衣服,在镜前站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下颌线下一点浅红的痕迹上。   他若无其事地摸了摸,面不改色地说:“……要不再叫个化妆师上来吧。”   程澍一边选领带一边笑出声:“你还真是……”   “我只是单纯不想让人看到私生活的痕迹。”游稚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说,“作为科研从业者,公共形象也是投资人评估的一部分。哪怕这些痕迹和能力无关,也会被不必要地放大。”   程澍没有再开玩笑,认真点了点头:“我明白。”   游稚从镜前移开目光,坐回沙发上,轻描淡写地说:“等我回去……那份共同监护协议,我会让法务走废止流程。”   程澍手上的动作轻轻一顿,随即抬眼看向他,整个人止不住地抖了抖,如果不是刚吃了饭,他可能直接就乐晕过去了。   “好。”他强作镇定地回应道,唇角已悄悄扬起。   看着他的反应,游稚觉得十分好笑,柔声道:“我会再写一份新的协议,不过不是关于霖霖的,而是……关于我们,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程澍几乎是立刻接话,声音比以前轻快得多:“我当然不介意。”   他愉悦地补充道:“不过我得先声明,我现在是你的男朋友,我可不接受你在协议里写什么‘按季度评估’这种东西。”   游稚轻哼一声,笑着看向他:“谁说要写季度评估了?我又不是HR,没那闲工夫。”   两人相视一笑,再看向对方的眼神里,仿佛多了点什么。   阳光明亮,窗帘微掀,空气中仍残留着淡淡的信息素味道。   但不同于昨夜的浓烈炽热,那是一种温柔的、彼此确认后的气息,像是两条频率终于调到一致的信号,默契而稳固地缠绕在了一起,再也无法被分开。   午饭过后,两人稍作休息,又去酒店二楼做了个舒服的SPA,接着便一同前往早早约好的家庭聚会地点。   这家餐厅位于市中心一处繁华商圈中,环境温馨雅致,自助餐形式可以满足不同年龄段、不同喜好的食客,店中更是有一块儿童游乐场地。   初见月一家早已带着游时霖提前抵达,此时初望、初晞正陪着游时霖在甜品区挑选小蛋糕,初照人则坐在靠窗的位置,与服务生沟通小朋友专属区域的使用安排。   “你们来了。”初见月朝他们挥手,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笑而不语。   游稚点点头,带着程澍一同落座。   初照人递上一杯水,语气自然道:“脸色不错,看来昨天休息得挺好?”   程澍轻咳了一声。   游稚却并未避讳,相当坦然地说:“确实不错,接下来两个月应该都会很精神。”   初见月忍不住笑出声:“你现在是越来越敢说了。”   饭局中段,三个小朋友正围着儿童区的攀爬区玩得满头大汗、笑声不断。   游稚趁着这个间隙,简洁而坦率地向初家夫夫解释了自己与程澍的决定。   他没有使用煽情的语言,也没有刻意铺陈情绪,只是像汇报一项成熟的研究成果般,将自己的决定摆到朋友面前。   他们是他最亲近的朋友,是一路走来始终陪在他身边的人。   无论是陷入艰难研究期时的孤独,还是与程澍拉锯不清的那段低谷,他们都默默守护着他。   他愿意率先将这份私密而坚定的选择告诉他们,是因为他明白这不仅是一场个人感情的转折,更像是一次人生航道的调整。   而作为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角色之一,他需要他们知道自己的决定,也希望得到他们的理解和祝福。   初照人和初见月并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点头,笑容里带着一种欣慰的释然。   他们坦率地说,这段时间确实看到了程澍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一面——他的体贴、他的坚持,他所做出的那些改变,确实是将游稚和游时霖放在了心上。   他不再一味强势,不再把自己的规则强加于别人身上,而是努力成为了那个能够与游稚平等相处、并肩同行的人。   他们记得过去的程澍有多锋芒毕露、多急躁冲动,也记得他曾让游稚多么疲惫。   正因如此,当他们看到如今的程澍在许多小事上懂得了退让与妥协,不再争抢表达的先机,而是安静地学着倾听,学着理解游稚复杂的情绪与防备时,他们知道,他真的变了。   他或许还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成熟的伴侣,但至少,他愿意脚踏实地地去学,用行动代替空话。   程澍在一旁默默听着,一开始还有点局促不安,双手微微颤抖着把玩游时霖带来的一个小机器人,几乎要把它盘得油光水滑。   他没有为过去的自己辩解,也没有对他们的肯定表现得很兴奋,只是在所有话语落定之后,悄悄捏了捏机器人的胳膊,似乎有点紧张。   最后,他的眼神投向初家夫夫时,满是真诚的暖意与感动。   那一眼,是他对他们始终陪伴着自己爱人的感激,也是他终于可以将自己摆在“值得托付”的这一位置后的激动。   当晚,程澍如愿以偿地躺上了游稚的床。   不仅没有被踹下去,还被默许搂着他睡了一整夜,像一只被当作恒温抱枕的大型犬,安静、满足,给一个笑脸就能自顾自傻乐很久。   第二天中午,程澍抽空回了趟程家。   他提前打了电话报备,本以为只是履行承诺,向父母说明情况,没想到刚好撞上家族长辈们齐聚,正在商议爷爷八十寿宴的筹备工作。   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回老宅。   佣人们显然早有准备,因此对他时隔三个月突然出现也并不惊讶。   但客厅里的阵仗仍然远超他想象——叔伯姑婶、家族企业的内务顾问、几位退休的董事长辈,全都在场,俨然是一次半正式的小型家庭会议。   一踏进玄关,他就听见里间传来熟悉的应酬笑声,还有厨房里蒸点心时冒出的米香与淡淡玫瑰酱香,如旧日回忆扑面而来,是一种深植于程家人体内的归属感。   “回来啦?”王叙桐第一时间抬头,笑着招呼,“还以为你晚上才过来呢。”   “中午没安排,就先过来了。”程澍换了鞋,将外套递给阿姨,一边目光扫过客厅中一张张熟悉的脸,一边礼貌地叫人。   这一大家子感情非常好,那几个老顾问也都算是半个程家人,此间氛围相当融洽。   “我们还以为你是知道今天要开会,才特意回来的。”程漪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文件递给程澍,“正好你回来了,来给寿宴预算签个字,也算是你参与筹备了。”   程澍接过文件随手翻了翻,笑着点点头:“好的。”   签完字后,他收敛起笑意,看向父母,虽然表情并没有特别严肃,但语气能听出来是打算说一些重要的事情:“爸,妈,我想和你们单独聊聊。”   程漪与王叙桐相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笑着应了一声,也同席间的其他人告罪。   三人起身,一同走上二楼。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楼下的喧闹顷刻间被隔绝在外。   程澍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你们不该绕过我去找他,哪怕是打着商业合作的名义也不行。   “他是科学家,时间和精力已经被项目和实验耗光了,他没功夫为你们的社交应酬分神。   “你们以为那是在表达亲近,但他接收到的,只是干扰和压力。   “你们这么做,已经越界了。”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怒意:“更别说,你们根本没提前和我打招呼。”   王叙桐原本坐得很端正,闻言冷笑一声:“哟,现在你知道讲‘边界’了?”   她看着眼前正小发雷霆的儿子,相当不爽地说:“六年前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把人家肚子搞大了,让他扛着未婚生子的压力,一个人带孩子过了五年苦日子……我倒想问问你到底做了什么没边界的事情,让游博士这样的人躲你像躲瘟神一样?!” 第214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四十一)   程漪也来气了,劈头盖脸地继续教育儿子:“你找到人之后都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还搞那么大排场,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骚扰他?说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你追的是个科学家,不是综艺咖!”王叙桐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桌,“你怎么可以用那么蠢的方式……结果呢?把人逼得病倒了,现在还反过来说我们越界?”   “我们是看你实在不像话,才不得不出面去替你道歉!”   满室寂静。   程澍垂下眼帘,沉默了半晌,才低声开口:“……我知道,我那时候确实错得很离谱。”   “那时候我太自以为是了,只以为他在吊着我,从没认真想过他到底需要什么。”   “我做了很多蠢事,但是还好……我把他追回来了。”   王叙桐和程漪皆是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完全收敛起傲气与锋芒的儿子,显然没想到他已经成功弥补了一切。   看着爸妈表情的变化,程澍逐渐有了底气,再抬头看向他们时,眼神中满是坚定,嘴角也有了笑意:“我今天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他想当面把话说清楚。”   王叙桐闻言相当动容,甚至有些哽咽:“他、他愿意见我们?”   “嗯。”程澍点点头,“他说这次大家把话说开了,以后就可以……咳……和我一起好好过日子,也省得天天和我们这一大家子勾心斗角的抢孩子。”   二老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彼此心照不宣——如果对象不是游稚这样的人,那他们的唯一选项就是动用一切力量夺取孩子的抚养权和监护权。   至于孩子的生父或者生母,给点钱打发也就是了。   “那我们这次见面……”程漪开口道。   “爸、妈,就你们俩跟我一起去。”程澍满脸幸福地笑着,双眸透过父亲变得柔和的脸,映照着一个根本不在这里的人,“他希望这次只是一次私下、平等的会面,我不想给他太多压力,至于其他人……总有机会见面的。”   程漪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们不会给他任何压力。”   王叙桐想了想,又问道:“霖霖的事呢?他会带霖霖一起去吗?”   “我不能替他决定。”程澍斩钉截铁道,“虽然他已经打算废止旧的共同抚养协议,但是目前关于霖霖的一切事宜仍然都要以他的意愿为准。希望你们也能尊重他的想法,他对这种事非常敏感……”   书房再次陷入短暂沉默。   程漪眉头轻蹙,王叙桐轻叹一声,最终也只是点头表示知道了,并不打算再争取点什么。   “可以理解。”她柔声说,“也希望他能慢慢明白,我们并不打算干涉他的生活。我们只是……想多关心关心孩子,还有他。这么多年……他一定很辛苦吧。”   程澍知道母亲以前也是普通家庭出身,所以丝毫不怀疑她此时对游稚的感同身受。   接下来,三人就这次会面的具体时间和安排进行了讨论,确认好细节后一同回到客厅,又陪亲戚们寒暄了一会儿,聊了些关于爷爷寿宴的安排。   不久后,程澍看了眼时间,便起身离席,赶去接游时霖放学。   那场简短的书房会谈之后,程澍遵照游稚的意愿,将会面地点安排在城南一处安静的私人会所。   这家会所主打预约制茶叙空间,私密性强,装修雅致,既适合商务应酬,也适合家庭聚会。   程澍事前与游稚详细沟通过时间与形式,确认仅由父母出席,不带其他人。游稚虽然语气平淡,却也答应得毫不犹豫。   于是,在一个阳光温和的午后,程澍与王叙桐、程漪一同步入会所庭院边厅中。   今日的两位长辈着装格外素雅——王叙桐穿着一件素色开襟衫,发髻利落;程漪则脱去平日常穿的西装,换成了浅灰色立领衬衫与一件略显旧意的羊毛外套,看得出是在刻意收敛气场。   热茶刚刚沏上,茶香氤氲间,程澍看了眼手机,起身走出茶室。不久后,他便领着游稚重新踏入屋内。   这间茶室是整个会所中最大的一间,一侧连接着一个封闭式园林,不仅将完美的采光送入屋内,也开阔了整间屋子的视野。   廊下传来细水潺潺之声,从不远处的假山缝隙中曲折流淌出来,沿着青苔斑驳的石阶蜿蜒而下。偶有几点落花浮水,随波而流,送来入夏的燥热之风。   游稚走入茶室时,紧张的情绪瞬间被这惬意景色拆掉些许。   他穿着简洁的休闲衬衫与卡其长裤,整个人与出现在新闻上时一样,有种浑然天成的书卷气。   原本尚算平静的气氛顿时变成一根绷紧的弦,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自觉地集中到他身上。   然而出乎游稚意料的是,刚结束简短的寒暄,王叙桐便已经起身迎了上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歉意:“游先生,对不起,我们家这混账儿子,给你添了太多麻烦。”   她很想握着游稚的手,却又觉得过于亲昵,不适合他们现阶段的关系,可情绪却从她的表情和动作之中倾泻而出,让人无从躲避。   紧接着,程漪也站了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父辈那样,歉疚地开口:“他之前对你做了不少糊涂事,我们也觉得很难为情。你受过的那些委屈,我们做父母的,必须郑重地向你道歉。”   说话间,两人竟几乎同时微微颔首,朝游稚行了一礼,姿态诚恳,言语恳切,完全没有摆出任何长辈或商界巨鳄的架子。   游稚有些怔住了。   他原以为这场会面会是一次审慎的周旋,却没想到竟直接收到了如此低姿态的致歉。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伸手去搀扶二老:“您别这样……怎么能让你们向我道歉呢?”   待两位长辈重新入座后,他主动奉了一次茶,带着温和的笑意说:“那些事……已经都过去了,我和程澍……我们决定好好在一起,共同生活,一起抚养霖霖。”   二老还没来得及回应,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服务生并未进来,只在外头温声道:“您好,我们已经带小朋友换了衣服,现在送他过来了。”   门被推开一条小缝,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游时霖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员工服,虽然大了不少,但像条连衣裙一样罩住了他的大部分身体。   他的头发还略带潮意,脸蛋红扑扑的,神情十分乖巧。   他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一圈,然后走到游稚身边,仰起头看着面前这对眼眶微微泛红的长辈。   “爸爸,这是我的爷爷奶奶吗?”   游稚点点头,温声应了一句“嗯”,随后轻轻推了他一把,示意他上前打招呼。   “爷爷奶奶”四个字一出口,原本还勉强保持镇定的王叙桐被狠狠击中,整个人一僵,眼睛骤然睁大。   程漪的呼吸也随之微微一滞,片刻之后,两人对望一眼,眼眶几乎在同一瞬间湿了。   王叙桐哽着喉咙缓缓蹲下,充满慈爱地看着游时霖:“你……你是霖霖?”   游时霖点点头,看着她,乖乖地叫了声:“奶奶好。”   王叙桐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她不敢直接上手抱他,怕吓着孩子,只是颤着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乖……真乖……”她喃喃地说着,声音哽咽,“怎么、怎么跟小澍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一旁的程漪也慢慢弯下腰,看着霖霖的眼睛,神情动容,温声道:“霖霖……我是爷爷。”   游时霖眨了眨眼睛,朗声道:“爷爷好。”   程漪哽咽了一会儿,而后试探性地开口:“爷爷可以抱抱你吗?”   游时霖点了点头,乖乖地张开了双臂。   程漪缓缓将孩子抱起,动作十分小心,像是在接过一件从天而降的珍宝。   他轻拍着霖霖的背,闭了闭眼,终于在这迟到六年的相见里,重拾这个差点错失的身份。   游稚长舒了一口气,总算完成了十年来最艰难的一个人生抉择。   能不卑不亢地站在这里,是他所有的成就给的底气;顺利与圆满的结局,也得益于程澍的支持和他父母的理解与尊重。   而临时选择带着游时霖过来,不仅因为他听见了爸爸们商量会面细节的对话,还因为他主动开口询问起爷爷奶奶的情况。   孩子的世界是如此纯粹,他们不懂大人之间的纷争与纠葛,只单纯渴望着那些理应拥有的陪伴与关心。   不过游稚也很清楚,像霖霖这样聪明的孩子,虽然嘴上说的是自己想要见爷爷奶奶,其实也是在帮助大人们更快、更自然地接受彼此。   王叙桐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情绪开口:“谢谢你,游先生……谢谢你把他带过来。”   游稚淡淡一笑,眼神中充满慈爱,摸了摸游时霖的头。   直到今天出门之前,他仍然有种这次见面不会太愉悦的感觉。   他虽然不爱看偶像剧,但是那些名场面他还是知道的——打扮精致富贵的二老,带着一叠厚厚的法律文件,或者同样很厚的支票,见“以礼相待”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便愤而将那些纸张甩到自己脸上。   可眼前这两位长辈的反应,却彻底打破了他原本的心理预设。   这一刻,他心中一直悬着的那个设想,终于落了地。   这几天他其实已经想得很清楚,与程家永远保持距离是不现实的,他要的只是这个家庭发自内心地尊重他,以及他和霖霖的未来选择。   而现在,他确认了。   他站在原地,莫名有些哽咽,只觉得一切都顺利得几乎梦幻。他甚至几不可查地掐了自己一下,以确认不是在做梦。   他缓缓吸了口气,声音有些颤抖:“……爸,妈。”   他顿了顿,又轻轻一笑,“以后叫我小稚就好。”   二老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在今天就改口,一时之间都有些怔住了。   王叙桐鼻尖泛酸,眼睛又红了,手还轻轻拍着霖霖的头,声音也微微发颤:“哎,好……好,小稚。”   程漪喉头动了动,像是不知如何表达情绪,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郑重地应了一声:“好。”   站在一旁的程澍早就偷偷抹了把泪,呼吸都变得十分杂乱。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一把抱住游稚,将他紧紧搂进怀里,也学着叫了一句:“小稚……”   眼见着程澍还想当众亲他,游稚当即炸毛,在那蟹钳般的怀抱里挣了挣,抬手用力锤了一下程澍厚实的胸口,压低声音道:“爸妈都在呢,你注意点影响!”   程澍倒是挺享受被锤胸的,把下巴搁在游稚肩上,嗓子有些哑了,却很满足地说:“我好开心……”   游稚轻轻咳了一声,推了推他的肩膀,示意他坐回座位,嘴角却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接下来的时间里,席间氛围出奇的轻松,三代人亲昵地围坐在一起,就像这个家庭从来都没有人缺席过一样。   二老简单询问了游时霖的日常起居、习惯爱好、就读的幼儿园和兴趣班课程,也问了问两人的生活安排和对未来的打算。   游时霖不怯生,搂着王叙桐的脖子,乖巧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还展示了程澍手机里,他最近在园艺课上种的小番茄。   程澍也主动提起前些日子发情期后的变化,坦率地讲述两人如何互通心意,并最终决定开始这场迟来的恋爱。   游稚坐在旁边,简洁补充了他们现在的相处约定:以真正的伴侣身份同居,未来也会尊重彼此的工作节奏,不干涉各自的事业安排,但会共享生活细节,共同抚养霖霖。   他还提到,旧的抚养协议已经作废,今后在公司晚宴、家庭聚会、游时霖的校园活动等公共场合,他与程澍将以正式伴侣的身份一同出席。   霖霖的任何重大决定也将由两人共同商议,若涉及教育方向或医疗等特殊事项,也会事先征询双方长辈意见。   “爸、妈,放心吧,”游稚浅浅地笑着,柔声说道,“我们以后会像一对夫夫那样认真过日子的。”   “就这句话,我们就安心了。”王叙桐笑着说,眼里仍有些湿润,神情却明显轻松了不少。   “嗯,”程漪也点了点头,“只要你们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几人随意地聊着,不再拘泥于情感、责任、家庭结构这些沉重的话题,而是顺着游时霖说起的趣事,渐渐打开话匣子。   游时霖讲到自己在幼儿园协助老师处理家属来访登记表,还模仿老师的样子做出签到动作,逗得一桌人忍俊不禁。   他说着说着,忽然抬头看向众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幼儿园要办毕业典礼啦,爷爷奶奶也可以一起来吗?”   话音一落,王叙桐与程漪几乎是同时点头。   “当然!”王叙桐立刻应道,语气兴奋,“奶奶当然不会错过你的第一个毕业典礼。”   游稚没有干扰或者引导游时霖的对话,但目光始终柔和。   他实在没有想到,程澍的父母全程都没有摆出过任何强势的姿态,反倒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家长,语气里全是对他们这个小家真诚的关心,丝毫没有电视里那种豪门家主不近人情的架子。   这样的轻松氛围,让游稚看向霖霖和爷爷奶奶互动时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我们是一家人”的意味。   这顿饭之后,虽然很多话尚未完全说开,但彼此的态度已然明朗。在确认两位长辈的真心与尊重后,他们不再犹豫,甚至欣然同意出席即将举行的程老爷子八十寿宴。   对他们而言,那不只是一次社交礼节性的宴会,更像是正式步入这个家族的一个意向——尤其对于因老伴离世而沉寂许久的老人而言,这次聚会,会是一场久违的大团圆。   而游稚,也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和程澍好好走下去,这一份迟来的完整,无论多艰难,他都要亲手守住。 第215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四十二)   家宴后的第三天,枢衡计划正式宣布进入市场试点阶段。   辟雍生物联合初晖智能推出首批搭载信息素监测与调节模块的疗愈型机器人,将在未来十二个月内陆续进驻十个重点城市的医院、急诊区、隔离场所等高密度人群区域,开展第一轮实际应用。   算法部分由初照人带队开发,游稚则负责整体生物模块的参数适配与反馈机制搭建。   试点启动初期,各地数据与工程进度高度密集,他每天都要在多个会议室轮转沟通,压力前所未有地集中。   他原本计划亲赴广州与厦门两地的首轮部署点,但在权衡整体调度与自身任务后,最终决定由初晖的驻点团队前往实地考察,而他本人则留守总部,专注于远程协调与反馈整合。   与此同时,游时霖也进入小学前的关键准备期。   哪怕工作任务已经非常繁重,游稚仍然坚持和程澍一起接送游时霖,尽可能不缺席孩子成长过程中的每一个高光或平凡时刻。   程澍那边则正在收尾源流资本数字医疗基金的第二轮扩容。   在工作紧锣密鼓之际,他依旧每周固定出现在辟雍的项目评审会上,既代表投资方发言,也主动帮助游稚处理部分内外部沟通,以减轻他的压力。   就这么忙碌而充实地过了一周,游稚好不容易从繁重的工作中喘口气,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无名火。   那顿饭之后,他原以为生活会出现什么不一样的变化——比如说两人的亲密会变得顺理成章,或者程澍会主动吻上来并索求更多。   可程澍却像往常一样,只是安静地打点好一切,然后在他熬夜到凌晨的时候,把他抱回床上一起睡觉,就连亲吻都停留在额头、脸颊这些并不亲昵的位置。   游稚从不羞于承认自己的生理反应——他承认自己在上次开荤之后变得有点欲求不满,毕竟三十多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而程澍在床上与他也的确非常契合。   况且程澍还没到三十岁,应该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怎么对自己一点欲望都没有?难道在得到了之后他就立马厌倦了吗?   游稚端起手边那杯温热的白茶喝了一口,带着点蜂蜜的甜味,既提神又好喝。   他努力去想这几天里与程澍相处的点点滴滴,试图从中找出一些他变心的蛛丝马迹,可一番搜索之后,他突然意识到——   有好几次程澍看向他的眼神,都像条大狗一样,好像想说点什么,却最终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留给他一个面颊吻;   还有好几次在他爬上床的时候,程澍的身体不自然地动了动,尤其是下半身,总会往相反的反向挪一挪;   甚至有天早上,他因为太累而睡得半迷迷糊糊,感觉到程澍好像在摸自己,然后就听到一下清脆的响声,几秒后又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他这才发觉,在这段时间里,他连续加班整理项目节点,对接试点反馈,每一天都像以往任何一个工作日一样,日程表被填得严丝合缝。而程澍对他释放的那些信号,都被他无意识地无视或忽略了。   这样下去不行。   游稚暗暗心想,明明说好了要像正常情侣一样生活,但如果一直这样忽视程澍的心意或需求,是非常不负责任的,哪怕他并不是故意的。   他伸了个懒腰,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计划。   这天晚上,在给霖霖洗漱换衣、讲完睡前故事并关上门后,游稚走回客厅,忽然站在原地。   家政大叔早已收拾好卫生离去,洗碗机的声音哗哗响着。   程澍刚洗完澡坐在沙发上,一边擦头发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机。   屏幕上正在放映一部经典爱情电影,伴随着浪漫的配乐,两位女主角在一个个转场中度过了无数个幸福的约会日。   游稚走了过去,忽然开口道:“我想跟你谈谈。”   程澍动作一顿,手里的毛巾差点没握稳。   他转过身,整个人显得格外紧张:“怎么了?”   游稚坐在他身边,眼神认真而严肃。   程澍用毛巾擦了擦手,慢慢放下,声音甚至有点颤抖:“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说,我改……真的,我可以改。我、我会努力的……”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语无伦次的胡话,连眼眶都有些红了,“……如果在见完家长以后,你还是觉得我们不太适合,我可以接受,你不用勉强自己……”   “不不不……”程澍猛地擦了擦泪,握着游稚的手,“别离开我,求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改?”   游稚:“……”   他深吸一口气,按了按太阳穴,直接被气笑了:“你在自顾自说什么啊?”   程澍立刻闭嘴,艰难地把泪水咽了下去。   游稚缓了几秒,才重新开口:“我只是觉得我们最近过得不像情侣。”   “你每天都太规矩了。”   程澍怔了一下,睁大眼睛:“……啊?”   “你一点都不粘人。”游稚看着他,语气严肃,“不说想我,只亲我的脸,也不提要和我做。”   程澍:“……”   他眼神飞快躲了一下,耳朵根红了:“我、我看你太忙了……”   “我确实很忙,”游稚飞快亲了亲程澍的唇,“但这不代表我不想分出一点时间陪你。”   游稚顿了一下,定定看着程澍:“我想和你约会,就是……电视里演的那种date night。”   程澍呆住了。   “每周一次,我们轮流安排。”游稚语速加快,“明天我负责,下周你负责,不许放鸽子,不许敷衍,也不许随便。”   程澍张着嘴,像没反应过来这个转折:“你是说……每周约会一次?就我们两个?”   游稚嗯了声,补充道:“约会日的那天我会把霖霖送到初家那边去,这一天……只属于我和你。”   程澍抱住他,抽了抽鼻子,吻了吻他的耳朵,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我好爱你……今晚可以先做一次吗?这周我已经快憋疯了。”   游稚用一个湿吻回应了他,两人的喘息瞬间变得急促。   “等等……”程澍放开游稚,意犹未尽地又吻了他一下,“我去把毛巾挂起来,丢在这里会臭的。”   游稚觉得好笑,但就是这些生活化的细节,让他更爱程澍了。   借着这个空档,他去游时霖的房间快速查看了一下,孩子已经睡着了——很好,待会儿应该可以弄出一点不太大的动静来。   他走回主卧,将床头夜灯调暗,昏黄的光线浸润整个房间,有一种朦胧旖旎的氛围感。   初夏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有股淡淡的湿润泥土气息。他点开天气app看了下,一会儿要下雨了。他赶紧走过去把窗户关严实,又去各个房间确认窗户是否关好,打开空调换气。   就在他走回客厅时,程澍只穿着内裤走了过来。他认得那条朴素的黑色内裤,是程澍搬进来的第一天,他在超市为他挑选的——凭借着第二次做的那夜留下的深刻印象。   程澍二话不说,快步走上来抱住他开始深吻,一边抚摸他挺立的背脊,一边引导着他进卧室。   在这次唇舌交缠中,游稚感受到了程澍澎湃的爱意,他全身的皮肤开始发烫,想散发一点淡淡的信息素“勾引”程澍,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成功。   继上一次两人亲密后,游稚的腺体状态一直很稳定,这也让他能在工作时更加投入。也许这时无法合成信息素,只是因为上次连着做了两天,把腺体榨干了吧。   游稚没有多想,用心感受着程澍再也无法控制的信息素外泄,那股淡淡的雪松味非常好闻且催情,在程澍轻轻关上房门后,他便完全按捺不住,开始脱程澍的内裤。   那根巨物瞬间弹了出来,前端早已流出水来,在游稚低头注视下,竟是忍不住阵阵抽搐,一小股白液断断续续喷出,程澍难堪地用手去接,生怕喷到游稚衣服上。   “我只是看了你一眼而已……”游稚不怀好意地说,“要不,明天再继续?”   程澍虽羞红了脸,却把手上接的滑液抹在自己那物上,很快就又硬了,他沉声道:“你太性感了,但是这次,我会很久。”   “唔……”   游稚还想打趣几句,唇却已被封住。程澍一边吻他一边脱去他的衣服,顺着他干净修长的脖颈一路往下,亲吻、吸吮他性感的身体。   “啊……太舒服了。”游稚已有些意乱情迷,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他们是一对彼此深爱的情侣的实感。   程澍一把抱起他,让他双腿分开缠住自己的健腰,与他一边接吻一边走向大床,温柔地将他放在床上,继而单膝跪下,开始为他深喉。   游稚那物也不小,而且长得十分漂亮,一下子顶进湿热的喉咙深处,令他霎时就有要射的感觉。   “哈啊——”游稚喘着粗气,双手在程澍肩背处乱抓,被他吸得快爽飞了,“你、你躺下,我也给你口。”   程澍便顺势从他的阳物一路向上,亲吻他薄薄的腹肌,手臂托着他的身体往床上倒。在亲吻了他乳头后,程澍调转方向,侧躺着用自己那物去够游稚的嘴。   同样侧躺着的游稚也一边送上自己,一边抓住他的巨根送进嘴里。   程澍的那物十分粗大,在完全勃起且情欲高耸时布满了青筋,整个人在发力状态下像极了一匹骏马,既性感又有男人味。   两人才互相吃了几分钟,游稚便感觉下颌有点麻了。程澍的那个实在太大,他才勉强吃进去一小半,心里只觉得再这么吃一会儿,估计就要下颌关节紊乱了。   “你用手给我就好。”程澍相当体贴道。   游稚便将那物吐了出来,努力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身下被程澍完全掌控,略带伤疤的手此时正以三指进入了他的后庭,一边缓慢进出,一边微微张开进行扩张。   后穴中早已因情欲而流了许多润滑液,程澍修长的手指进得很顺利。他熟练地找到游稚的敏感点,修剪干净的指尖在G点上来回研磨,游稚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扭了起来,嘴里也不断呻吟。   从游稚的表现来看,程澍知道他很快就要射了,于是口活不停,越吃越深,龟头甚至抵到了他的喉咙深处,让他有种强烈的作呕感。   可他忍住了身体的不适,继续将那物吃得更彻底,喉头因异物入侵产生了强烈的痉挛,他居然还能腾出一手去拨弄游稚挺立的乳头,那种摩挲在手心、痒痒的感觉过于美妙,让他忍不住全身颤抖。   在三方攻势下,游稚呜咽着将程澍的头紧紧按向自己身下,臀部下意识开始加速,几秒后便射了。   “啊……啊!”   游稚发出高潮的呻吟,后庭中不住痉挛,裹着程澍的手指,仿佛在渴求更大更粗的东西。   程澍将他的精液全数吞了下去,依旧是淡淡的檀香味,如同甘霖一般,令他十分迷恋。他坐起身,又疯狂吻上游稚的唇,后颈散出的雪松香越来越浓烈。   “套……”游稚推了推他厚实的胸膛,“今天是危险期。”   两人唇分,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待双双坐直身体后,期待地看着彼此,几秒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游稚震惊地说,“没有套吗?”   程澍表情十分无辜,反问道:“你没买吗?我以为你在家里会备着……”   游稚哭笑不得,颇为无语道:“我一直都是个单身父亲,怎么会买套?而且发情期的时候也是去的专门的酒店……”   虽然他语气十分坦然,但程澍却像听见了什么感人的情话一样,幸福得头顶冒粉红泡泡,嘴角完全压不住:“我、我也一直单身啊,这段时间看你又很忙,所以……”   两人相视一笑,程澍便吻了吻他的唇,说:“睡吧,可以攒着明天一起。”   游稚迷恋地摸了摸他硬得流水的那物,一个咸鱼翻身躺下,抬起笔直修长的双腿夹紧,双手在大腿根处掰开一个洞,柔声道:“来吧,需要抹一点润肤露吗?”   “你只是单纯不想明天被我干得太累吧,”程澍笑着说,身体却很老实地跪在床上,将阳根对准那个肉洞,又侧身取来床头柜上的身体乳,挤了一大坨涂上,“痛吗?”   这瓶身体乳是滋润型的,厚涂时十分滑腻。   游稚摇摇头,将脚后跟并拢放在程澍肩上,程澍则微微倾斜身体,右手扶着他的腿,左手把着他的腰,开始加速抽插。   就在这时,窗外的天空突然被炸亮,闪电将整个世界照得如同白夜一般。几秒后,一声巨响划破了这宁静的夜。   床上正在交缠的两人同时吓得抖了一下,虽然并不怕打雷,但这突然的炸雷还是吓得程澍险些软了。他拍了拍胸口,准备继续抽插,刚才那声雷却像是信号枪开出的第一弹,紧接着,夜空被反复点亮,沉闷悠扬的雷声如潮水般接踵而至,吵得人心烦意乱。   “爸爸……爹地!”   隔壁房间传来游时霖带着哭腔的呼唤,两人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知道儿子害怕了,赶紧答了句话,半分钟后便一前一后地冲进儿童房。   游时霖忍住哭,像个小炮弹一样扑进程澍怀里。程澍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右手在他发顶摸了摸,温声道:“不怕、不怕,爸爸和爹地都在。”   游稚也怜爱地吻了吻儿子的脸颊,这时又是一声惊雷,游时霖往程澍怀里缩了缩。   “和爸爸还有爹地一起睡吧,”游稚捏了捏儿子的小手,将适度的力量传进他的掌心,“夏天的雷暴都不会太久,咱们数着数,说不定数到一百就停了。”   游时霖软软地“嗯”了声,紧紧抱着程澍的脖颈,开始提心吊胆地数数。   一家三口躺回大床上,刚才出去前,游稚只快速地扯了扯床单,并喷了点香水掩盖味道。还好刚才自己射的东西都被程澍吃了,而程澍的则被他自己抹在了那物上面,现在房里没有肉眼可见的奇怪物品,只是有股淡淡的雪松味盖过了西普木质调香水的缓慢扩散。   游稚皱眉盯了程澍一眼,程澍无奈地耸耸肩,用嘴型说:“我控制不住。”   不过他们在慌乱下都忘了,程澍的信息素对分化前的游时霖来说就是治病良药,具有稳定的抚慰作用。   在温暖的怀抱和耳语数数的催眠下,游时霖很快就陷入了梦境,数字甚至才刚数到六十九。   程澍伸出一手与游稚握了握,抓着他探到自己身下,用彻底软趴的那物向他传递着一个无声的信号:“今晚就到这吧,晚安。” 第216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四十三)   第二天一大早,游稚在闹钟声里醒来,习惯性伸出手按掉,再去摸身边,发现程澍和游时霖都不在。   他揉着眼睛起床,走到客厅,发现游时霖在一边吃早饭一边看儿童科教节目,便随口问道:“霖霖啊,爹地呢?”   游时霖笑着说:“爹地一大早就出门啦,他还说待会儿初叔叔就来接我,今天我又可以和姐姐们一起玩了!”   游稚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程澍打的什么算盘,但是相信他不会爽约。不过他原本打算在出门的时候先送游时霖去初家的,这下倒是省事了。   这时他的手机一响,是程澍发来的简讯:   【宝贝,起床了吗?我出门打扮打扮,十点前保证回家。爱你![猫猫亲亲.gif]】   游稚觉得十分新鲜又好笑,没想到程澍这家伙倒也称得上孺子可教,学得还挺快。他有模有样地回了个银渐层说“好”的动态表情包,几秒后又收获了一个布偶猫要抱抱的表情包。   他决定到此为止,以程澍这个架势,绝对会他发一条就立马回一条的,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了——他也需要一点时间收拾自己。   陪伴游时霖享用完程澍准备的简单早餐后不久,门铃被按响,初见月上门领人,还祝福他和程澍度过第一个难忘的约会日。   家中恢复了宁静,在这几个月以来,这种安静反而非常少见,平时在家时,总能听到程澍哄游时霖的声音,或者一大一小一起玩积木的声音。   游稚不禁莞尔,一边回想着一家三口相处的点点滴滴,一边完成了精心洗漱。   这时张禹发来短信,表示一切预约已安排妥当,让他好好享受和老板的快乐时光。   “今天的计划是……”游稚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先坐地铁去心悦广场地下商场,逛吃逛吃,下午四点的电影,晚上七点去饭店,吃完饭回酒店那个……会不会有点太紧凑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调出手机里保存的大学生约会攻略贴,里面足足列了一百个项目,除了必备的吃饭外,他只挑了两件最为寻常的项目,强度应该还好吧。   正这么安慰着,他走回房间,在一堆衣服掩着的角落里摸出一件新的T恤和一条新的长裤。   游稚几乎从未在意过穿着,衣柜里甚至有不少学术会议发放的纪念衫,还有以前上学时购买的、获奖的、参加志愿活动获赠的各类T恤,满足了他一年四季的穿搭需求。裤子的话也基本上都是全年可穿的长裤,偏休闲的风格。   当然,他也有几套正儿八经的西装,都是因为工作需求去采购的,还有一套则是之前程澍大手一挥送的。不过他并不知道那套衣服的价值,或者说价格,只觉得看着挺朴素,也非常合身,偶尔在较为正式的商业场合会穿上一穿。   他换上按照182穿搭博主建议的衣服,落地镜中映出他修长且比例极佳的身材,他忽然有种自己长得也还算好看的想法。   不过他很有自知之明,程澍爱上他的理由,以及程家人对他的光速接纳,必然不可能只是因为这具皮囊。   正所谓美丽的皮囊千千万,却也总会老去;自己也不可能永远年轻,但永远有人年轻。   如果不是事业的支持,游稚一定没有底气站在与程家平起平坐的位置,所以他最近总是很庆幸自己当年选择了好好读书,在去年又选择将核心专利捐给政府。   他现在的学术与社会地位,已经成为了他最坚固的铠甲。   穿搭好后,他又去洗手间整了整头发,手沾了点水抹平睡得毛躁的地方,然后用梳子梳到后面,喷上少许定型喷雾。   这也是他从《显年轻男生发型》上面学来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简单几下就让他看起来像个青春洋溢的硕士生。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心想这副模样应该能让程澍觉得“还不错”吧?   时钟悄然走到十点,房间外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便是一声低沉且磁性的“宝贝”。   看来在昨晚那番交谈后,程澍进步得很快,也很适应这个转变。   游稚走了出去,程澍则走到了客厅中间,夏日早晨的阳光透过厨房窗户披在他身上,像是为他打下了一束聚光灯,让他有一种全身都散发着一股柔和光芒的感觉。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竖明纹的休闲款衬衫,扣子从第四枚开始扣,露出V型的胸口与一点锁骨,中间是一根银色的狗牌项链,看不出什么牌子,但是很衬他。   袖子被撸到胳膊肘下面一点,将他粗实且布满青筋的小臂裸露出来,显得十分性感且有男人味。   他的左手戴着一块貌似朴素的手表,右手则绑着一条游时霖在亲子手工课上给他做的幸运手链——游稚也有一条,此时正戴在左手腕上。   他的下身则穿着一条深灰色的休闲款西装裤,上衣扎在里面,露出若隐若现的细皮带,却并不是什么奢侈品,而是前不久游稚在出差时“顺手”给他买的当地个体户手工小作坊的作品,两百来块钱。   今天程澍没有像往常上班时那样把头发三七分都抹到脑后,而是打理得很蓬松,要不是衣服选的比较成熟,此时的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阳光体育生。   在看见游稚的刹那,他咧起一个帅气的笑容,继而说道:“宝贝,你好帅。”   那一瞬间,游稚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距离上一次如此怦然心动,好像还是十一年前,第一次见到程澍的时候。但那时的程澍还十分青涩,游稚迷恋的不仅仅是他俊朗的脸庞与高大的身躯,还有那份恣意而张扬的少年心性。   此时的程澍虽然在工作里泡了几年,但家庭的殷实让他也不可能拥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烦恼,所以他看起来依旧有那种意气风发的气质。   意识到自己看得有点入迷,游稚不自然地吭了一声,脸颊微红,温声道:“你也很帅。”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程澍的某个开关,他走过来抱着游稚的腰便亲,两人吻得难舍难分,没多久就都硬了,彼此抵着磨来磨去,再这么下去,今天连门都出不了了。   “不行……”游稚极力控制着自己,推开程澍,面红耳赤地擦了擦唇,“晚上再、再继续,赶紧出门。”   程澍识相地点点头,反正刚才那几分钟已经让他充满电了。   他现在的人生信条只有一个:Happy Wife,Happy Life。   只要哄得老婆开心,生活就会像蜜一样甜。更何况是这么优秀的老婆,真的恨不得给他身上每个角落都贴一张纸宣示主权。   不过程澍当然不会这么做,倒不是怕别人觉得他是个疯子,而是怕游稚一生气又带着孩子跑了。   “我们现在去哪?”他心情很好地问。   “地铁站,”游稚一边穿鞋一边答道,“先坐地铁,然后逛街,吃东西。”   游稚说完便端详起程澍的脸来,刚才接吻的时候就感觉有股陌生的香味,并不是香水常有的味道,也不是程澍的信息素味,而是说不出来的某种……像是化妆品的味道。   他仔细打量程澍的脸,倒是没觉得比以前白,但是肤色好像均匀了一些,一点毛孔都没有,这段时间操劳积下来的黑眼圈也无影踪,难道说……   “你化妆了?”游稚好奇地问。   “啊……嗯。”程澍羞涩地点点头,欲言又止。   游稚便摆了摆手:“没关系,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的。男人也可以化妆,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嘛。”   程澍不好意思地“嗯”了声,解释道:“其实……昨天晚上我兴奋地几乎一夜没睡,早上起来皮肤状态实在是……唔……我不想给你丢人,就干脆早起去了趟会所……就上次带你去的那家……”   游稚颇为动容,没想到这大块头还有如此细腻的心思,实在是小看他了,当即便有点受宠若惊,小声说道:“只是跟我出去约会,用不着这么认真。而且你怎么样都挺好看的……”   “就是因为要和你约会,所以我才要认真一点,”程澍笑着说,“更何况这还是我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   见程澍那架势像是又要扑上来亲他,游稚赶紧伸出一手按在他的胸前,那里鼓得很大,摸起来手感相当舒服,游稚就这么不受控制地又摸又揉,直到程澍气息变得急促,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在他耳畔低声道:“不许我亲你,倒许你非礼我?”   游稚被说得脸通红,连忙放开手,丢下一句“是你穿得太风骚,不怀好意勾引我”,然后飞快向地铁站跑去。   虽然申城刚进入夏季没多久,气温却早已直逼30度。   程澍追了上来,牵住游稚的手,与他十指紧扣,两人手心都有点出汗,程澍便又掏出手帕擦了擦,再次与他牵上。   地铁站内凉意袭人,游稚和程澍一前一后排队走进车厢,此时人不算多,两人便并排坐着,依旧牵着手。   程澍扣着游稚的手,装作不经意地放在眼前打量,漫不经心地问道:“我们在哪里下车?”   “心悦广场。”游稚看着显示屏上的站点图,数了数,一共十站,大概需要半个小时。他感觉到有人在拍他们,于是凑到程澍耳边,“让你衬衫扣这么低,被人偷拍了吧。”   程澍咳了一声,小声说:“造型师给弄的,我也没办法。”   游稚看着他脚上那双前阵子打折买的板鞋,五百来块,心里颇有点得意——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没想到这个一开始都不用正眼看别人的纨绔居然被自己调教成了一副勤俭持家的家庭煮夫模样,不对,他甚至都没怎么用力,完全是程澍自适应改变的,简直称得上是22世纪的一大奇迹。   游稚的家庭条件并不算富裕,再加上天生就对消费没什么追求,所以就算开公司发达后也没有任何强烈的物欲,目前最大的开销也就是买房了。平时吃穿用度虽然没有刻意节约,但总归还是习惯了简朴的生活。   自从程澍入住后,家里一应物事他也几乎没再操心过。在这方面,程澍的分寸感拿捏得很好,不再往家里带任何奢侈品,或者没用的东西,这也让游稚一直处于相当舒适的生活环境中,不用担心突然的变化而导致的适应时间。   “这是你第几次坐地铁?”游稚问道。   “别小看我,”程澍神气地说,“和你在一起后,我也是经常坐地铁上班的。”   游稚这才意识到,虽然他们在一起住了快四个月,但自己好像从来没主动去了解过程澍,不知道他的喜好,不知道他的习惯,就连做爱的次数都只有两次。   昨晚那次当然不能算。   他暗暗叹了口气,心想以后得再努力一点,当一个称职的男朋友。   半小时后,地铁到站,两人手牵手下车、出站。   心悦广场是这座城市新近落成的一站式购物中心,依托地铁枢纽而建设,B1和B2楼层打通,与地面商业体及写字楼垂直连结,构成完整的城市微型生态圈。   从便宜大碗的街边小吃,到主打氛围感与服务体验的中高端餐饮;从日常生活用品和小精品再到国际一线奢侈品牌,都在这方寸之地应有尽有。   无论是来觅食的大学生、打卡的情侣、还是午休遛弯的白领,也都能在这里找到合适的去处。   出站后,两人从电梯一路上行,穿过连廊进入商场。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家连锁奶茶店和一间精品杂货店,游稚想起做好的攻略,于是提议先去买杯奶茶,然后边喝边逛店。   程澍很少来地下商场逛街,此时看什么都很新鲜。他点了杯无糖奶茶,咬着粗粗的吸管吸里面的小料,这幅画面看得游稚简直狼血沸腾,不禁腹诽自己开荤后真是饥渴到爆,感觉随时随地都可以发情。   他领着程澍走进有心好品,这是一家贩卖各类杂货精品的本土生活品牌,从文具到衣服,从化妆品到小家电,甚至还有盲盒。   “你没逛过这家吧?”游稚问道。   “没有,”程澍摇摇头,“今天跟着你长见识了。”   店里明亮整洁,清新的木质陈设与柔光灯带营造出舒适的购物氛围,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整齐排列:收纳盒、护手霜、精致马克杯、便携水壶、限量香氛,还有看起来毫无用处但胜在可爱的陶瓷摆件。   游稚信步而入,拿起一个造型怪异的小夜灯,看了一眼价格标签:“疯了吧?”   “怎么了?”程澍关切道。   “你觉得这东西多少钱?”   程澍买了几个月的平价货,对普通商品定价也算有了点心得,于是大胆猜测道:“六十九?”   游稚呵呵一笑,翻过小夜灯,答道:“前面再加一个一。”   两人相视一笑,又走到文具架旁,游稚想着办公室的水性笔好像快用完了,之前一直从公司领的,这次换换口味也不错,于是拿起一只很普通的黑笔,标签上印着:“¥20”。   游稚大受震撼,这东西20块钱不是应该能买一盒吗?他不信邪地又翻了另外几支笔的标签,价格都在20-30元之间。   “宝贝,你来看这个。”程澍在不远处的玩具摆设架旁招呼他,“猜猜这玩意多少钱?”   程澍手上拿着一个说不上好看也并不算丑得惊天动地的塑胶公仔,也就巴掌大,做工也看不出好赖,游稚大着胆子猜了个168,结果少算了200。   “是这个定价疯了还是我疯了?”游稚有点被现在的物价震撼到了,“我不过是几个月不当家,现在外面已经成这样了?家里日用品也涨价了吗?”   程澍放下那个盲盒玩偶,摇了摇头,笑道:“应该是这家店的问题,我平时去超市买东西,消费金额都挺稳定的。”   于是在反复震惊中,游稚和程澍两个有钱人完成了大学生情侣约会逛街的必备项目——把店里各品类东西拿起来看一眼,猜价格,放回去,最后什么都不买。   接下来的行程正如游稚计划的那样,他们一边吃小吃,一边逛地下商场的各类门店,不过倒也不是每家店的定价都那么疯,他们最终买了点小孩用的文具,打算明天去接游时霖的时候送给初晞、初望两姐妹,又去地上的百货商场买了两瓶精致的房间香氛,一瓶留着自家用,一瓶送给初家夫夫。   不得不说有程澍在就是方便,他的助理神出鬼没地来了一趟,接走了他们买的所有东西。   时间来到三点五十,他俩一身轻松地去看电影了。 第217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四十四)   暑假档的一众电影打得火热,虽然类型还算丰富,但实际能看的压根儿没几部。   爱情片首先排除,没有人想看普男普女在大荧幕上交换唾液;其次是动画电影,如果要看的话得带着游时霖一起来;文艺片更是催眠,只用一秒就能猜出导演性别——看哪个主角卖肉就知道了;喜剧更是狗屎一样,从剧情到选角都烂到不想吐槽。   在进行完这套排除法后,游稚选了一部略带惊悚元素的动作片,剧情乏善可陈,不过作为一部爆米花电影,还是能打个及格分。   走出电影院后,游稚领着程澍直奔高层的饭店,距离他预约的时间还有20分钟,上个厕所再过去绰绰有余。   晚饭定的是一家顺德菜,虽然程澍说过每周可以吃一次放纵餐,但游稚考虑到晚上还要亲密,于是还是选择了调味不太重的菜系。   他们点了煎鱼饼、乐从鱼腐、凤城鱼皮角以及双皮奶,味道十分不错。   看着程澍餍足的脸,游稚微微扬起嘴角,淡淡地问:“今天……还不错吗?”   程澍停下脚步,轻轻吻了吻游稚的唇,认真看着他说:“我很幸福,我们的第一次约会……你有心了。”   “走,还没完呢!”游稚拉着程澍去坐电梯,“还有最后一站。”   程澍露出不解的表情,问道:“已经八点多了,不回家吗?”   游稚揽着他的脖子,将他的耳朵往自己嘴边拉,在他的耳畔轻声说:“今天住酒店,等下你想怎么叫都可以。”   程澍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继而不自然地眨了眨,目光飘忽,又手忙脚乱地去扯裤头,耳尖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游稚看得好笑,环过他裸露在外的性感小臂,忍不住摩挲那些如枝桠般盘根错节的青筋。   电梯到达一楼时,程澍的气息已经变得粗重,头顶像有个烧水壶的盖子一样,被冒出的蒸汽顶得飞起。   他一把握住游稚不老实的手,急切道:“别玩了,再玩变流氓了。”   游稚一脸莫名其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裤头斜斜藏着根玉米棒子似的,颇为无语道:“不至于吧……我只是摸了摸你的手臂而已!”   程澍委屈地把扎在裤头里的衬衫扯出来,虚掩住裆部,脸色这才好受了点:“你太性感了,我控制不住。”   游稚只好与他隔开一点距离,心里不免觉得好笑——这么敏感的身体,以前都是怎么忍过来的?   他突然想起之前张禹说过的话,心中又有点自责,想来程澍在入住以后,只能靠每天摄入抑制剂来控制自己不要越界。   他越发意识到,许多仿佛在求救的细节,都曾被他有意无意地忽视了。   那段时间里的程澍,真的就像是一个带薪保姆。他把游稚的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而游稚却没有在意过哪怕一次他是否一切都好。   一想到这里,游稚就有些难过,并决定好好弥补这一切。   所幸,他们还有的是时间。   夏天的夜风暖暖吹过,吹得人躁躁的。太阳刚落下去不久,申城繁华的夜却才拉开帷幕。   街上到处都是两两结伴的情侣,从刚成年的大学生到两鬓斑白的老人,都能在这座包罗万象的城市里找到适合自己的夜生活方式。   个头高大 、身形健硕、相貌俊朗的程澍走在路上非常打眼。195公分的身高让他几乎可以看到所有人的头顶,他却没有什么高傲的姿态,只是微微颔首,满是爱意地看着身边人。   众人也会在欣赏完程澍后自然地将目光放到他的伴侣身上,都在想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这么一个一眼就是高阈腺阳人的大帅哥。   这个念头在他们看到游稚的时候就自动替换为“合理,太合理了”。   在外形条件上,游稚丝毫不输当红顶流明星。他比例极佳,面容俊美,更为难得的是,他的身上散发出一股常人所没有的书卷气。   在这个快节奏、追捧网红的时代,这种读书人的气韵相当难得。不久后,更是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这下众人心中又多了两个疑问:游博士旁边那个体育生是谁?他是怎么攀上这么优秀的科学家的?   不过两人都没有在意别人的目光,他们聊着休年假时想去的地方,没一会儿就走到了酒店门口。   “这是……”程澍愣在旋转门前,“怎么订的瀚海旗下的酒店。”   “没办法,”游稚调侃道,“我一个土鳖暴发户,想临时订个总统套房都没门路,只能求助张禹咯。”   程澍尴尬地嗑了声,他深知上流圈子的人定制出一套一套的规矩,就是为了在有钱人的世界里继续分出个三六九等来,而他更是规则制定者之一,此时真是恨不得一头撞门上去。   “愣着干嘛?”游稚朝他招招手,“快过来,总统。”   程澍被调侃得脸上发红,跟着他往里走。   酒店的旋转门缓缓转动时,夜色也像被隔绝在世界之外。   这家瀚海集团旗下的夜澜湾酒店就坐落于申城核心地段的青松江畔,是整个金融圈公认的高净值人士会客、出行首选。   刚进大堂便被等候多时的领班和经理带着前往专属电梯,一路领进了顶层的套房里。   房间里暖金色的灯光洒满整个空间,落地窗外的申城夜景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伴着月色流淌进每一个驻足欣赏它的人眼里。   整间套房被设计成流动的环形格局,客厅、卧室、浴室以柔和的曲线相连,无需走廊衔接,所有隔断都采用半通透的玻璃与帘幕,像是特意为热恋中的情侣所设计的隐秘迷宫。   天花板并不高,却用了极简的吊灯点缀成一条银河,灯光亮度可感应调节,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极淡的檀香与雪松的混合香调——是游稚特地挑选的味道。   他的腺体功能尚未从成结的副作用中恢复过来,虽然不影响生活,但是在这种需要“调情”的时候,总是感觉少了点意思。   客厅中央是一组低调灰调的环形沙发,搭配同色系手工羊毛地毯,光看就有一种能把人整个吞进去的柔软包裹感。   窗边设置了临江高台躺椅,正好能一边看夜景一边品酒,铺在那块的圆形毛毯则是定制款的浅杏色羊绒,触感比恋人的嘴唇还要温软。   卧室与客厅之间只隔着一扇雾面玻璃滑门,床是超大尺寸的圆角双人床,床头是真丝软包,中央嵌着夜澜湾酒店特制的银质徽章。   整张床被白色高支棉包裹得像一块雪地,干净、简洁,却又有种不言而喻的邀请意味,好像在说:快来弄脏我。   床尾则连着一张长贵妃榻,刚好可以让一个人侧躺着,也可以容纳另一个人俯身压下。   浴室也几乎是卧室的一部分,透明墙面只用一层纱帘隔开。大理石浴缸下方藏着环绕灯带,水还未注满,空气中已经开始弥漫出一点温热潮湿的气息。   角落里整齐摆着玫瑰花瓣包、润滑油、安全套、香氛蜡烛、全套一次性黑色浴袍和按摩油,全是情侣专属配备,一眼便知这间房今夜的用途是什么。   每一处细节都没有过多奢侈或炫耀,但是每一处细节又都透出极致欲望的暗示。   将近五百平米的空间充满着安静、私密、旖旎的氛围,随着香氛的细密渗透,又像一口正缓缓合上的笼。   游稚嘴角抽搐地掏出手机,再三确认自己之前告诉张禹的是“订一间舒适的套房”,而不是“订一间浪漫的情趣套房”。   仿佛看穿了他此刻内心汹涌的吐槽欲,程澍笑着说:“张禹总算办对了一件事,上次出卖我的事,一笔勾销。”   游稚哭笑不得,没想到这家伙心眼这么小,只不知道之后还惦记着要怎么整符律呢。   “不过他没告诉你吗?”程澍顿了顿,继续解释道,“这间套房的职能就是给热恋中的死有钱人提供一个绝对私密的爱巢,只开放给瀚海的VIP合作伙伴。这里的员工们给它起了一个代号——消音套,待会儿你确实可以……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还没等游稚发作,程澍便牵着他的手走上前,一瓶香槟冰在银桶中,桌上摆着迎宾字卡:【欢迎游先生与程先生入住 · 祝二位情人之夜愉快。】,字迹非常漂亮。   游稚倒了一杯香槟,举起杯沿轻轻碰了碰程澍的酒杯:“庆祝我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   程澍接过杯子,杯壁轻响,气泡细细升腾。他眼里藏着笑意,柔声道:“谢谢你,宝贝。你让我变得好贪心,我会每天都开始期待我们的第二次,第三次……”   他们坐在窗边高台的躺椅上,楼下的申城夜景像一条条流动的光带。时间仿佛被按了慢放键,顶层很静,只有香槟的气泡嘶嘶作响,像是酒的精灵在窃窃私语,也像是情人的爱欲在熊熊燃烧。   两人静静欣赏完一支小提琴曲,游稚能感觉到程澍努力压制的情欲,决定不再折磨他,伸出了手,邀请他共浴。   在经历过上一次浴缸情事后,他们都很期待这种双方都能省力的方式。   香氛蜡烛已经绕着浴缸点了一圈,程澍将润滑油和安全套放到顺手的地方,接着便一边亲吻游稚一边脱他的衣服。   他们很快就脱得一丝不挂,伴随着留声机轻柔优美的旋律,他们互相欣赏着彼此的身体,看着对方因被注视着而渐渐翘起的情根。   游稚骨架瘦长,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肌肉,有种独属于自律青年男人的瘦削感。他的锁骨平直,胸口几乎没有什么起伏,腹肌平整紧致,两条人鱼线从髂骨两侧延伸下去,没进水汽里那段反而最引人注目。   他的皮肤很白,是偏冷调的白瓷色,一旦被水蒸气裹上,就像发热的瓷片一般。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欣赏着程澍的身体。   程澍个子很高,光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一样。   他胸肌宽厚、腹部起伏分明,肩膀仿佛能撑得起一扇铁门,胳膊下垂时肱二头肌自然隆起,静脉从手臂一路爬到手背。   他的腰不纤细,但比例完美,是纯力量型雄性的体格。   哪怕站着不动,那副身体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压迫。   游稚的目光毫不掩饰,从他胸口一路往下扫。目光锋利得像是一把刀子。   程澍也在看他,起初还有些不符合他形象的羞赧,继而在游稚的挑逗下也变得大胆起来,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随着他呼吸的加深而愈发膨大。   “我一直都想说,”程澍红着脸道,“你的也很大,宝贝。”   游稚无所谓地笑了笑,答道:“谢谢夸奖,但是反正也用不上,所以大不大的没什么区别。”   “你想上我吗?”程澍坦然地看着游稚,“如果你想干我的话,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游稚震惊地看着程澍,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   对于一个阳人,一个高阈腺阳人来说,被别人进入几乎是一件能让他们羞愤至死的事情。坊间甚至因此编出了一条俚语——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就像阳人的菊花一样。   可是眼前这个出身于老牌资本世家的高阈腺阳人,此时居然对自己说出“可以干他”的这种话,这让他霎时涌起了澎湃的情欲。   他几乎有点意乱情迷地抱着程澍,在他耳畔用灼热的气声说:“或许有一天我会想干你,但不是今天。现在……我要你快点干我。”   程澍闷哼一声,走上前将他一把抱了起来,一边吻他的胸膛一边往浴缸走。雪松味的信息素几乎已蔓延至整个浴室,与香氛混杂在一起,十分催情且好闻。   “也给我一点甜头,宝贝。”程澍仰头看着游稚,乞求他恩赐信息素。   游稚笑着摇了摇头,虽然还是无法合成信息素,但是他没有直接明说,而是换了个表达方式。他用屁股稍稍蹭了蹭程澍的巨根,在他耳畔说道:“我看没有那个必要。“   程澍便将游稚小心地放进浴缸中,然后长腿一迈也坐了进去。温热的水顺着缸沿流了几波,又紧紧包裹住二人,已经放了精油与泡澡球的温水立刻就带给他们舒适与惬意。   他们面对面靠坐着,游稚伸出右脚去玩程澍的那物,只是一会儿,程澍就受不了了,低声喘息着,身体向后靠去,将自己完全交给游稚。过了几分钟,他慌忙起身,射在了自己手里。   两人相视一笑,都知道程澍只要先稍微释放一次,接下来就可以坚持很久。   他再次走回浴缸,先拿了个安全套戴上,接着便将游稚抱到自己腿上。他伸出食中二指,本来想为游稚做扩张,但游稚按住了他,坐直身体,抓着他那物便往下坐。   “我从脱衣服那会儿就开始流水了。”游稚控制着坐下的速度,感受着那根巨物一点点撑开自己,再一点点挺进的撕裂感,与心爱之人结合的愉悦很快便吞没了他。他掌控着程澍进入的角度与深度,让那根东西一直顶在自己G点上,生理性快感如潮水般迅猛涌来。   “唔……哈啊——”   程澍爽得不住呻吟,双手虽然握着他的腰,却没有主动发力,反而顺着他瘦削的腰线上下摩挲。   游稚借助浮力加快吞吐的速度,他漂亮的那物也随着节奏一下一下打在程澍性感的腹肌上,又弹回自己身上,发出啪啪的响声,与交合的水声一起,汇聚成一支美妙的乐曲。   与心爱之人结合大抵便是这世间最快乐的事情之一,尤其是爱人同时拥有美丽的皮囊与聪明的头脑之时,这种幸福感让他们全身心地投入这场情事,并向上天祈求这一天永远不要结束。   “啊——啊——”   游稚幸福地浪叫起来,看着程澍迷人的身体,股间便不受控制地流水,才十几分钟过去就感觉自己要释放了。   “不行了,”他断断续续地说,“我要射了。”   “一起。”   程澍突然抱住了他,臀部发力加速,一轮猛冲之后,他们双双释放在水里。   “来。”   程澍先走出浴缸,伸出一手。游稚牵上了他,两人又抱在一起向淋浴移动。   他们利用贤者时间迅速洗了个澡,程澍赤着身体给游稚吹头发。他那物软垂在胯间,简直像牛马的那话儿似的,游稚只是忍不住去看。   “别急,”程澍笑道,“待会儿就给你。”   “你好大哦。”游稚被他这么一说,反而不瞥了,直接定定地看着,“你真的没有和别人做过吗?跟我说实话,我不会生气的。”   “没有,”程澍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十分坦诚,“容忍他们坐在我身边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他顿了顿,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回到过去,让那些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靠近过我。” 第218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四十五)   如果换了别人,游稚一定已经呵呵一笑,转身离开了。毕竟大家都是男人,有几段过去也很正常,撒谎反而没意思。   但是他和程澍的情况很特殊,腺体和信息素决定了他们几乎无法与非匹配伴侣以外的人进行任何亲密性行为。   游稚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被程澍反将了一军:“那你呢?你这么优秀,追求你的人一定能拍到法黎铁塔吧。”   “我是一个没什么情趣的人,”游稚一瞬间恢复了往常那种冷淡的表情,“看到我这张臭脸之后还能屡败屡战扑上来的,也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谢谢夸奖,”程澍那表情相当自豪,“虽然我一开始追求你的时候确实是动机不纯,但是我很庆幸我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那句话说的很对,机会永远都是留给坚持不懈的人的。”   游稚笑着接过吹风机,熟练地给他吹头发。   洗完澡后的皮肤干净柔软,他的黑眼圈变得清晰可见,但有瑕疵的他才是真正的他,就像游稚爱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幻想角色一样。   “你身上这肌肉,倒是挺漂亮。”他在程澍胸上摸了几把,挑着眉说,“不过我听说健身房练出来的都是死肌肉,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用。”   他一边说一边去收拾吹风机,语气更欠:“是这样的吗?花架子先生。”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就被拎了起来。   程澍没有答话,手臂直接箍住他的腋下,把他腾空抱起。   游稚受到了惊吓,有种被压制的耻辱感与被掌控感,却又觉得有一种异样的快感,居然迎合着张开双腿环绕住程澍的健腰,双臂也死死抱住他的脖颈,好像生怕自己掉下来。   程澍坏笑着,这一瞬间,游稚感觉他们回到了十年前,在那个灯光昏暗的活动室里,程澍也总是像个坏小子一样,笑得很勾人。   心跳逐渐同频,程澍全身肌肉充血,盈成诱人的形状,抱着游稚朝客厅走去。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身下逐渐抬头,那是对爱人的渴望。   游稚感觉到自己的背突然撞在客厅的墙上,那一下不算重,但就像是一个开跑的信号。他后脑贴在墙上,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的双腿被程澍端着抬了抬,背脊被压在冰冷的墙面上,如今有了新的借力,比刚才要安心一点,不再担心自己会随时掉下去。   “现在说话还利索吗?”程澍眼神沉了下去,呼吸喷在他脸上,双臂稳得像钳子,甚至没有任何抖动。   游稚想挣脱,可是刚一动弹,腿就被箍得更紧,并感觉到程澍的那物在他股沟间来回摩擦。   “等等……唔……”   游稚刚想说话,嘴就被封住,他只能低头回吻程澍,双手紧紧扣着他的脖颈,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刺激,前头和后面一起流水,没一会儿就听见滴滴答答的声音落在地上。   “我腿上都是你的水。”程澍扬起一边嘴角,竟然还能腾出一只手进入游稚后庭中,寻找着那个令他愉悦的地方。   他被按在墙上,一边被亲吻,一边感受着后穴中的敏感点被按压,连呻吟都快发不出来。   “唔……唔——!”   他用闷哼抗议,示意自己的腿快撑不住了。   “怎么了?”程澍的下唇被轻轻咬了一下,他这才收敛了疯狂的攻势。   “哈啊——”游稚喘着粗气,双目通红地看着他,没好气道,“你不是花架子,好了吧?”   程澍满意地笑了,居然还有力气抱着他去拿安全套,接着便将他压进了床里,单膝跪在他身前,戴上安全套,再次进入了他。   他低头吻他,全身像一匹绷紧的骏马,流线型的身体具有完美的力量感与美感。   游稚喘着粗气,双手反抓着床单,感觉自己被一点点按进床垫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似的,完全置于程澍的掌控之下。   就是这种被按着、毫无还手之力的性爱,让他有种被侵犯的感觉,却又爽得无以复加。   干了他十几分钟后,程澍把他从床上拉了起来,没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就直接把他按在落地窗前的那张躺椅上。   外面是整条青松江,城市灯火辉煌。程澍先坐下,接着便拉着游稚跨坐上来。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他侧头示意窗户反射出的一片人影。   游稚被迫抬头,看见玻璃里自己脸颊泛红、汗水从脖颈滑下去,一条腿弯着,一条腿撑着,整个人像只动物一样窝在对方怀里。   “变态……”话虽这么说了出来,但他的语调明显是带着点调情的娇俏。   “那你就是喜欢被变态干的家伙,”程澍用一个居高临下的眼神斜睨着他,“自己坐上来。”   游稚通红着脸,被这句话弄得疯狂流水,他抓着程澍那物,感受着它一点一点进入自己,与爱人结合的快感吞没了他,让他放肆呻吟起来。   就这么做了大概十分钟,游稚的腿累得受不了了,干脆一屁股坐下,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体会着那颗温热的心脏传来的急促跳动。   “怎么不动了?”程澍不怀好意地问。   “明知故问。”   “要不从明天开始……”程澍故意在他耳畔一字一句说道,“你跟着我去健身房,练一点死肌肉,看会不会好一点?”   游稚哼了声,作势要走,却被程澍抓住了手腕,再次拉入怀中,粗实的手臂紧紧禁锢着他,只是一只手,就让他动弹不得。   “我今天才发现,你真的很记仇。”游稚似笑非笑地说。   “对啊,我心眼可小了,”程澍在他脖侧用气声说话,弄得他很痒,“所以你在床上不要挑衅我,不然我一定会操到你哭为止。”   眼前的程澍简直与前段时间里判若两人,但游稚却觉得很带感,反而十分配合地说:“让我看看你的本事,花架子先生。”   “唔……”程澍将他一把拉了起来,再掼倒在客厅沙发上,反剪住他的手腕,在他耳边低声咬字:“你是不是就喜欢招我?”   游稚被迫趴在沙发上,双手手腕被程澍一只手固定在头顶上方,双腿跪在沙发座面上,臀部被迫翘起。程澍站在他身后,一手压着他肩胛,一手稳稳扣着他髋骨。   沙发的表面带着空调的凉气,但他身后却是炙热到有些发烫的体温,也是一份再也控制不住的重量。   沙发并不软,扶手角度偏高,这个姿势对核心肌群要求很高。游稚连调整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被固定着,以近乎展览的姿态将下身暴露出来。   “你不是嘴硬吗?”程澍低声说,声音贴着他后颈落下,“继续说啊。”   游稚咬着牙没回头,嘴里却还故意带着点不服:“你顶多是体能比我强,这又不是在打比赛……”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推进。   唱片机中的交响乐伴着两道沉重的喘息,编织出一首世间最为美妙的音乐。程澍一口咬破游稚的腺体,却依旧没有感受到他的信息素。   他迷恋地舔舐着游稚的脖颈,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几乎乞求道:“给我一点信息素……我好渴。”   他的双眸渐渐变成泛着金光的竖瞳,游稚便知道他这是进入了高阈腺阳人的应激状态,亟需伴侣信息素抚慰。   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腺体就是无法合成信息素,而程澍弥漫开来的信息素也对他没有影响,他只得安慰道:“上次成结后我还没恢复好,今天给不了你。”   “哈啊——”程澍只能强行压下自己的欲望,从后面再次进入了他,“你里面好热啊,老婆。”   “什、什么老婆啊?”游稚一边呻吟一边纠正,“叫老公!”   “好好好……”程澍宠溺地说,“你里面好热啊,老、公。”   游稚骨头都酥了,下面被干得温润松软,身前也被程澍的大手玩弄着,实在是太爽了。   程澍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按进沙发里,再也不准起来。   在这场近乎疯狂的结合中,游稚一开始还能发出完整的喘息,几分钟后呼吸就变得零碎,语调变成低哑的哼声。他双臂撑着,肩胛骨在皮肤下绷紧,整条脊柱都压在程澍控制之下,像是一张被操控的弓。   沙发不长,两人动作一大就撞到边缘,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游稚的脸贴在沙发靠背上,后颈泛红,额发散乱,眼神完全失焦。他喘得厉害,喉结一上一下。   “还说我是花架子吗?” 程澍咬住他肩膀,力道不轻,笑得有点邪气,“现在再给我评个分吧。”   游稚几乎说不出话,只能用尽全力举起一只手,中指竖起,手臂却在下一秒被压了回去,手掌也被连着中指一起包成一个拳头,被他攥在手中。   “啊!啊!啊!”   似乎是刚才的“挑衅”引起了程澍的不满,他说到做到式的进行了一轮凶狠的进攻,一下就把游稚顶射了。   游稚趴在沙发靠背上大喘气,整个人已经出汗出得跟刚洗过澡似的,腰以下全是红痕。他刚喘匀一口气,还没来得及翻个身,就被程澍从后捞了起来。   “不是……还没完?”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哑了。   程澍没有回答,只把他半抱半拖着往玄关走。   客厅到玄关之间没有很长,但这一段路走得却像是个惩罚。他整个人被抱在程澍胸前,后腰和大腿还在发颤,继而被狠狠按在那扇巨大的落地全身镜前。   镜子十分冰冷且光滑,他的手掌贴上去的一瞬,指尖一震,镜面中反射出他满身狼狈的模样。   “站稳了。”程澍站在他身后,按住他双手贴镜,膝盖顶着他腿根往前一推,嗓音变得冰冷,“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游稚喉咙干涩,眼前是镜子里那具被压着的身体:肩头发红,胸膛剧烈起伏,腺体泛着血色,整条腰线像是被撑开的弓,而身下正在因为程澍的眼神而渐渐翘起。   “你疯了……”他刚咬着牙吐出一句,就被扣住了下巴。   “嘘,看镜子。”   他被从后面顶了进去,看着那根巨物一寸一寸地进入自己的身体,在随之而来的冲击之下,他整个人几乎撞上镜面,玻璃震得嗡嗡作响。   他只能撑着手臂,手掌滑下去再贴上,身体随着程澍的节奏在镜子里晃动不止。   程澍在后面咬着他耳朵,胸口贴着他背脊,手掌托着他的下腹,一次又一次进入他。   “记住你自己现在的样子。”   “被我操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以后照镜子的时候,你最好能想起来自己的这副模样。”   镜子里,他的眼睛已经无法聚焦,双唇微张,脖子上的汗水在灯光下宛如被抹上了一层油,膝盖几乎要跪下去。   “腿软了吗?”   游稚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光是站在这里就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浑身都是发热的痛感,但他还是咬牙坚持住了。   “还能……撑一会儿……”   这场欢爱不仅仅有纯粹的情欲,还有控制、驯服、占有,以及彻底让彼此身体相融的疯狂。   游稚贴着镜子,被干到骨头发麻、视线发黑,耳朵里都是自己喘息和撞击玻璃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太久,但眼神还是在拼命对上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两人像野兽般交配,背肌、手臂、大腿,肉体撞击感全线拉满,任何体面、欲望、羞耻都被遗忘,只剩下本能和臣服。   这是他们之间最直接、最原始的相爱方式。   见游稚快要跪倒下去,程澍抱起他的腰,打算将他带到床上去。   他却低声喘息着:“不要,就在这儿……我想看着我们做。”   这句话让程澍近乎失控,他狠狠抱住游稚,如同一条公狗般从后面干他,一连抽插了上百发。   他们在镜子前释放时,音乐声停了,玻璃蒙上了一层细密的哈气,空气中满是信息素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像是燃尽整个夜晚才堆出来的味道。   程澍把游稚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时,他的双腿还在颤抖。他的眼睛无力地睁开一条缝,看了程澍一眼,就又慢慢合上了。   但程澍没有停下来。   从镜子前到卧室,从床上到地毯,从沙发边再到落地窗下,一次次地压着、咬着、撞进他的身体里,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几乎失去了理智,只剩下阳人的本能在驱动他一次又一次回到那个让他迷恋的地方。   游稚几次被插醒,意识才刚聚起一点点,又很快被抽散。他的身体像被架在火上烧,高潮和脱力交替得让他没有喘息的时间。   后来他甚至开始做梦——梦里全是灼热、重量、冲撞感,耳边则是喘息、叫床声和程澍咬在耳骨上的低语。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阳光从遮光帘缝隙里照进来时,他才彻底醒过来。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肌肉是不疼的。   手腕上是一圈红色的指印,腰酸得厉害,喉咙也哑了。被窝里还有汗水未干的湿气,空气里依旧是那股深入骨髓的信息素味。   程澍坐在床边,身上什么都没穿,后背满是抓痕,神情却是难得地低落。   “我昨天晚上……”他开口道,嗓音很干,“到后面被信息素冲昏了头。你喊停的时候我没有停下来,我知道……我做得太过了。”   他垂着眼,不敢碰他,只是握着拳头,十分懊恼。   “我真的是个混蛋吧,这么轻易就被信息素操控,对你那么粗暴。”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不该那么凶的,对不起。”   游稚看着他,笑了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昨晚确实挺凶的,简直像条疯狗一样。”   程澍恨不得钻进墙缝里去。   “但是我喜欢。”游稚慢慢抬起手,搭在他大腿上,“我真的很喜欢。”   他往旁边挪了挪,整个人窝进被子里,盯着他看,眼神坦然:“以后我们再尝试更多的花样吧,比如……西装暴徒什么的。”   程澍破涕为笑,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应了一声“好”。他轻轻地抱住他,终于把那头彻夜奔袭的野兽收进了心里。 第219章 他追他逃他带Q跑(四十六)   燥热退下来的那几天,程澍的吻渐渐地从掠夺变成了温柔的早安问候。   游稚醒得早一点时,会看见对方穿着家居服和围裙,正在厨房里煎鸡蛋——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留下来亲自做的家务事之一。   他们开始共享行程表,游稚也同意程家为他们一家三口聘请一个专属的医疗团队,不过他们也依旧保持着与那家公立医院的科研合作。   一夜之间,他们就默契得像一对老夫老夫,在生活和工作的大事小情上,总是能想到一起去。   直到那天上午。   辟雍大楼A1会议室内,季度推进会如期召开。   游稚原本有出差行程安排,但考虑到这次推进会至关重要,于是将计划推迟了半天,亲自出席此次会议。他习惯掌握项目节点的第一手进度,即便只是旁听,也希望能坐在现场,随时应对潜在问题。   他安静地坐在靠窗位置,全程未发一言,只低头做记录,认真聆听每一位团队成员的发言与进度汇报。   会议正进行到广州试点的用户数据回收汇报阶段,游稚突然轻轻蹙眉,扶住额角,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最先注意到异样的不是汇报人,也不是他的贴身助理,而是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程澍。   他几乎是在游稚低头的瞬间便站了起来,急促地唤了声:“游稚。”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转头看去。   程澍快步绕过会议桌,第一时间扶住了明显支撑不住身体、瘫软下去的游稚。所幸他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只是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淋漓,连坐稳都几乎无法做到。   程澍先是通知张禹安排车和医院急诊,接着便将游稚打横抱起,并向在场的各位告罪,继而脚步稳健地走出会议室。   还没走出几步,他的眉头却皱了起来——怀中之人轻得几乎不像是一个一米八多的成年男人。   很快,他们抵达最近的三甲医院。   急诊室外,程澍全程守着,只偶尔掏出手机处理必要的公务。   整整一个小时,他如一座雕像般站靠墙伫立着,紧张地全身发抖,仿佛一切声音都离他远去,只剩下穿墙而出的仪器滴答声。   不久后,医生终于走出门,手里拿着初步检查报告,眉头紧促,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责备:“你们怎么能让一个孕夫过度劳累成这样?”   程澍一愣:“什么?”   医生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他已经怀孕十七周了!从检查结果来看,近段时间,他的作息严重紊乱,还有轻度脱水和贫血反应。”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阴沉:“我们模拟了腺体稳定指数和信息素分泌曲线,他明显处于长期强度刺激后的应激状态。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在怀孕期间,还经历了不止一次的高强度性行为!”   “你不是他丈夫吗?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予兮读家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得程澍脸色煞白。他清楚医生话语里隐藏的质问:你是不是强迫他了?   他的眼前浮现出那晚在夜澜湾套房里的一切。那场从浴缸到镜前的彻夜欢爱,游稚几次被他操到晕过去,又被生生干醒。他想起那几天游稚都明确表示过自己无法再合成信息素,但他们都认为那只是成结后的副作用之一。   他眼里的画面又倒回四个多月前——那次突如其来的发情期,他们都失控了,居然在混乱之中忘了最基本的防护措施。   程澍自责地开口:“他这段时间确实偶尔会头晕、想吐,饭量也比以前小了。但那时候他一直在忙工作,我以为他只是太累了……”   医生的神情并不轻松:“哪怕再忙,也不能忽视这种身体反应。好在目前他的身体没什么大事,胎象也还算稳定,但他必须立刻调整工作节奏,否则很难保证不会出现更严重的问题。”   “我明白。”程澍连连点头,语气急促,“等他醒了之后,我会敦促他调整的。”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份检查报告,脑中如翻江倒海一般,被千头万绪裹挟在风暴中央。   最初是震惊,随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欣喜,交织在一起,迅速攀上心头。   ——他们又要迎来一个孩子!   与六年前那个悄然发生的故事不同,这一次,他终于可以从一开始就在他身边,可以亲手站在与孩子共同成长的位置,不再错过、不再缺席。   在平复心情后,程澍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病房。   病床上的游稚还在挂水,眉头微皱,显然是刚刚醒来。他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见是程澍,懒懒地说:“……我怎么在医院?”   程澍坐到床边,握着他的手,眼里满是温柔的爱意,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怀孕了,已经十七周了。”   游稚目瞪口呆,下意识蹦出一个字“哈”。   程澍递上了检查单,示意这不是一个玩笑,游稚便喃喃重复了一遍:“怀孕?”   几秒之后,他终于在脑海中把这几个字解析完,往床头一靠,试图理清时间线。   四个多月前……刚好是那次失控的发情期。   他原以为自己用了药,再赶上工作繁忙,转头就把这事忘了,所以一直都以为最近只是压力太大引发的轻微不适。   可回想起来,那之后的头晕、呕吐、厌食,确实都对得上号。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笑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点虚脱后的疲惫,调侃道:“连续两次一发入魂,程澍,你这体质还真是……”   病房中突然安静下来,程澍尴尬地咳了声,有点怂怂地看了游稚一眼。   经过几秒钟地迅速思考,游稚再看向程澍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丝惊慌,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静。   也许,是因为程澍一直都在身边。   也许,是因为他们现在是坚定站在一起的伴侣。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次他无需独自面对这一切。   游稚笑了笑,握上程澍的双手,下定决心道:“看来得赶紧把我的工作分摊出去了。”   程澍哽咽地嗯了声,游稚便接着说:“等我这边稍微闲下来……也给爸妈打个电话说一下吧。”   那张检查单还被程澍紧攥在手里,纸张的边角早已被他捏出了褶皱。他轻轻抱住了游稚,在额头上印下一吻,两人相视一笑。   短短瞬息间,他的脑海里甚至已经闪过爷爷八十大寿的场景。   他可以带游稚一起去,带着霖霖,也可以……带上他们的第二个孩子。   这将是那个多年来沉默寡言、深居简出的老人,收到的最特别、也最圆满的寿礼。   怀孕的消息并没有在游稚心中掀起他想象中的惊涛骇浪。   虽然有过短暂的错愕,和几秒钟的呆滞,但冷静如他,在稍作调整后,便恢复了清醒的思考和计划能力。   他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自己终于来到了一个必须作出重要选择的节点。   程澍曾说过很多次,他愿意随时结婚,只要游稚开口。   这一刻,游稚忽然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犹豫,现在的程澍,的确是一个理想的伴侣。   方方面面。   当晚,等医院的初步检查结果确定他的身体和胎儿发育情况都稳定之后,游稚回到家,第一时间联系了律师,打算尽快草拟一份《婚前协议》。   他不要程家的钱。   不想要,不需要,也不希望将来任何人借“觊觎家产”这个由头对他的事业,他的孩子,他的选择,或者这段婚姻评头论足。   “乙方(游稚)自愿放弃未来婚姻中因身份绑定而产生的程氏家族任何形式的财产继承权,包括但不限于不动产、企业股份、基金份额及可流动资产。”   这句话,是他要求律师写下的第一条。而在协议末尾,他又添加了一条极具个人风格的补充条款——   “但若乙方(游稚)因科研进展、科研任务,或其所主管、控股公司(包括但不限于辟雍生物及未来可能设立的实体)在运营过程中有必要时,甲方(程澍)应在能力范围内提供必要帮助,包括但不限于资金、政策协调、人力支援及其他合理资源。”   这份协议并不完全只属于婚姻的范畴,它更像是一纸由游稚亲手书写、带有鲜明性格印记的共同生活备忘录。   他用这份协议,划清了自己与所谓豪门依附之间的界限,也为自己、为孩子,建起一道不容外人置喙的防火墙。   文件送到程澍手上的时候,他的脸色一度难看得像吃了个苍蝇似的。   “我还没向你求婚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嗔怒,但不是责怪游稚直接起草了这份协议,而是游稚居然没有给他求婚的机会。   游稚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一眼,笑着捏了捏他的脸,温声道:“我只是觉得,该属于我的,我自己会争取;不该属于我的,我不要。”   “这不是针对你,”他顿了顿,坦然地看着程澍双眼,“我只是不想将来有人说,一个做科研的人,是靠着嫁入豪门才能拥有今天的成就。”   说完,他将桌上另一叠资料推了过去。   那是房屋选址与结构草案,厚厚一沓,清晰标注了多个核心城区的交通情况、学区覆盖、医院分布与办公园区半径距离。   “现在这套房以后肯定住不开了。”游稚脸颊已带了些绯色,“我们会有至少两个孩子,一个书房也不够用。你要是愿意和我结婚,就先看看这些户型。”   “要满足的条件是:离公司近,交通方便,至少五个房间。主卧、霖霖的房间、弟弟或者妹妹的房间、我的办公室兼书房、你的办公室,还得有一间能改成健身房给你用,省得你每天要跑好几个地方。”   程澍愣住了,像是完全没听懂游稚在说什么,几秒后,他才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游稚看着他,郑重地问道:“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程澍怔怔站在原地,气血瞬间全都涌向大脑,但他仍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从没想过,这个总说“等我想好了会告诉你”的人,会在这样一个毫无预兆的夜晚、于自家客厅的圆桌前,向他求婚,哪怕并未说出那句标准化的台词。   没有鲜花、没有焰火、没有膝盖落地的盛大仪式,只有一沓协议、一摞户型图纸,还有孩子、计划与未来。   唯一让此时有所不同的一点是,桌上那一堆文件旁,静静躺着一个扁平的天鹅绒盒子。   游稚伸手将它推到程澍面前,轻轻打开,里面是两枚低调的定制对戒,银白色的戒圈上雕刻着极浅的字。   澍&稚。   他拿起盒子,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已经完全呆滞的男人,略有些紧张地说:“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那一刻,程澍喉咙发紧,眼眶湿热,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深处喷薄而出,将他吞没。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一把将游稚抱进怀里,像是要把他拥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想清楚了吗?”   这是他唯一能问出口的一句话,直到现在,他依旧时不时怀疑自己和游稚在一起的真实性——游稚实在是太优秀了,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过于梦幻,总让他产生自己配不上他的错觉。   而游稚,则在他怀里重重点了点头,声音比他坚定得多:“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程澍再也忍不住,泪水一滴滴砸了下来。他像是怕再晚一步就会错过这一生最重要的时刻似的,哽咽道:“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和我结婚吧!”   他啜泣着,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刻着“澍&稚”的戒指,甚至顾不得起身,就先抬起游稚的手,急切而郑重地将戒指套上。   “我会好好照顾你和孩子的……一辈子。”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像平日里那个风光沉稳的程澍。   他紧紧握着游稚的手,连带着对方一起发抖。   戒指刚套好,他便一把将游稚搂进怀里,脸埋在他肩上,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道:“你怎么总能让我这么没出息……”   游稚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背,语气略带调侃:“你现在可以开始考虑婚礼上穿什么款式了。”   程澍猛地抬头,无奈地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点羞赧:“那件事……你还在生气吗?”   游稚亲了亲他的侧脸,说:“逗逗你的。”   程澍已经乐到元神出窍了,喃喃重复道:“我们要结婚了……”   然后,他立刻拿出手机,自言自语道:“我们得先告诉妈。”   这么说着,他已经拨出了视频电话。   屏幕那头,是正在西北自驾的游思渺和杨念微,背景带着些戈壁黄沙折射的暖光。两人一见到游稚和程澍同时入镜,立刻好奇起来:“怎么了?小澍你哭什么?”   “我们……要结婚了。”游稚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紧张。   还未等他继续说下去,程澍抢先一步:“我求的。”   那边的两位妈妈先是怔住,随即抱在一起又笑又哭,一边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一边念叨着“你总算想通了”。   程澍把手机递给游稚,让他慢慢讲,又翻出另一个联系人。   “爸,妈,我刚求完婚。”他双眸湿润,却像个小孩拿到大红花一样骄傲,“他答应了!”   王叙桐似乎正在画国画,听到这话手里的毛笔差点掉到那副她忙活了一个多月的大作上:“你说什么?!你求婚了?他答应了?!”   “对,他答应我了,妈。”程澍笑着,又有点想哭,“而且他已经怀孕了,差不多十八周了。”   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一瞬,接着传来程漪咳嗽呛水的声音,然后是王叙桐情绪高涨的反应:“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游稚接过手机:“我们想等情况稳定一点的时候再告诉大家的。”   电话那端沉又默了几秒,二老像是在消化刚刚的信息,随后传来一句温柔的邀请——   “回来吃顿饭,大家都过来。”   程澍点点头,把手机递回游稚手里,又将他揽入怀中紧紧抱了一下:“好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马上就是我的丈夫了。”   游稚揶揄道:“你可别去宇宙广场搞什么滚动屏包场宣传啊。”   “不会的,我不会做你讨厌的事情。”程澍目光炽热,用低沉的嗓音说道,“小稚,我爱你。”   游稚吻了吻他的唇,动情地说:“我也爱你。”   盛夏时节,阳光火辣,蝉鸣阵阵,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伴着货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响,弥漫在新家的每一个角落。   游稚新买下的别墅终于装修完毕,家具也陆续就位,今天,是他们正式搬入新家的第一天。   院子里的草坪刚铺不久,还带着湿润的青草气息,喷淋器早上才洒过水,空气中混合着水汽、泥土、阳光和夏天的味道。   客厅中央,游稚穿着一件白色宽松的亚麻衬衫,下摆被肚子轻轻撑起,慵懒地倚在沙发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拿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搬家清单。   他的肚子已经显怀,曲线圆润,低头时甚至看不到自己的脚尖。   “下一箱,二楼书房。”他冷静地指挥着某位不幸被抓了壮丁的猛男。   “你是认真的吗?”程澍抱着一大箱子站在楼梯台阶上,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T恤已经湿透,“你的书真不是一个房间就能解决的。”   “那你可以解决掉你自己。”游稚头也不抬地答道。   “……”   程澍叹了口气,又认命地搬了一箱上楼。   他已经来回跑了十几趟,从客厅到二楼书房、从车库到玄关,几乎没有停歇。   虽然请了专业搬家公司,工人们正在客厅帮忙拆装剩下的小家电和摆件,但谁让他刚才夸下海口,说要帮着一起搬,早点干完活,就可以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这些到底是书还是砖啊?”   “那是知识的重量。”   “我看是你调教老公的手段。”   果不其然,游稚上楼查收时,望着书房角落堆得快顶天的书箱,终于崩溃出声:“程澍,你先给我搬出去住!我要把你的办公房都拿来放我的书!”   程澍正搬着最沉的一箱,听到这句话手一抖,差点把箱子砸到自己脚上,惊叫一声:“啊?!”   他一屁股坐在楼梯口,汗津津地擦了把脸,可怜兮兮地说:“老婆……你现在怀孕了,不能动气。我……我可以把健身房让出来……”   “还是不够。”游稚面无表情道。   “那我在阳台办公?”   “你会得皮肤癌的!”   “那我申请蹭霖霖的房间。”   “请你尊重他的私人空间。”   程澍扶着墙站起身,一边揉着腰一边嘀咕:“老婆,我觉得你怀孕之后越来越凶了……”   游稚单手叉腰,用手指了指那几箱还没拆封的藏书。   程澍立刻正襟危坐:“我马上搬,我这就去拆箱!”   霖霖抱着一个小机器人,坐在新家的地毯上,仰头看着即将结婚的爸爸们打情骂俏。   他默默在画本上画了一只猫,旁边添了个气鼓鼓的小人,边画边在心里认真记下——以后一定要劝爸爸们买电子书。   客厅窗帘半掀,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入屋内,泛着柔和的光晕。光线落在一地尚未拆封的书箱上,也洒在他们三人之间此起彼伏的笑声里。   就在这被阳光镀亮的安宁中,时间仿佛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空气的温度像潮水般骤然退却,蝉鸣在不知不觉间戛然而止。   游稚站在楼梯口,正指挥着程澍将最后几箱书搬入书房。忽然,他脚步一顿,额角渗出冷汗。   他下意识扶住扶手,却发现眼前的世界像被抽走色彩般迅速黯淡。   周围的一切声响——箱子滑动地板的摩擦声、程澍的碎碎念、霖霖的笑声,都像被封进了某个无声结界中,隔着玻璃,模糊且遥远。   就在此刻,一道陌生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在他脑海中响起,语调冰冷,充满机械感:   “检测到目标世界任务已完成,主体意识即将脱离任务体,倒计时:三、二、一——”   与此同时,他的耳边传来霖霖稚嫩的声音:“爸爸你看……”   话音未落,他已眼前一黑,从这个世界里彻底抽离。   意识离开前的最后一秒,他隐约听见程澍惊慌失措的呼唤在耳边炸开。   可紧接着,一切归于寂静。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熟悉的无重力漂浮感重新包裹住身体。   眼前是那片熟悉到近乎虚无的纯白空间,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仿佛意识被存放于某个空壳中,等待重启。   片刻后,一个健壮的身影缓缓现身。   168号仍是一副奇怪的混搭打扮:墨镜、棒棒糖、冲浪短裤、人字拖,笑容吊儿郎当,像个在海滩边翘班的社畜。   “哟,稚儿,醒啦?”他吹了声口哨,懒洋洋地凑上前,“欢迎回到现实频道,我的最佳拍档!”   他拉着游稚转圈圈,兴奋地说:“恭喜你,第九世界完美收官,剧情数据全线达标,粉丝满意度创历史新高,策划部都嗨翻天了!”   游稚面无表情地陪他转了几圈,而后揉了揉眉心,对于突然被从那么温馨的画面里强行抽出来还有点生气:“刚才那个倒计时提示是什么?以前从来没听过。”   168号眨了眨眼,立刻嘿嘿笑着解释:“那是我们最新的‘高级意识回收预警模块’。”   “你这次任务完成得太漂亮啦!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演绎,我感觉你们简直就像真的一样!”   游稚眼中闪过一瞬暗淡。   168号见他情绪低落,像条大狗一样绕着他摇尾巴,讨好地说:“你怎么了?不喜欢这个剧本吗?”   游稚靠坐在168号生成的浮椅中,闭上眼,蔫蔫地说:“给我五分钟,不想听你废话。”   “遵命!”168号立刻打住话头,又生成一把浮椅,自己坐了上去,装模作样地复盘起了上一个世界里的几场重头戏。 第220章 回归现实的第九天   沉默五分钟后,他忍不住小声嘀咕:“辛苦你啦稚儿……你可是我们频道第一猛受、带球击剑王、耽美同人部Top1。”   “说真的,这世界你还满意吧?听说粉丝弄的同人文榜单里这篇文已经进前三了!”   游稚没有回应,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指骨上那道淡淡的温感残留。那是戒指留下的痕迹,虽然他已脱离那个世界,但那份重量依旧像一道无形的戒环,环绕在他的发肤深处。   “还行。”他低声开口,语调比平时柔和许多,“虽然不是老钱,但好歹也确实是个高富帅……没记错的话我在里面有一八三呢。关键是,那个角色有决断力,凡事也能自己做主。”   168号立刻接上话茬:“是吧是吧!我们老大的闭关优化可不是白做的!这套霸总玛丽苏剧情包经过八轮价值观筛选,老少皆宜,合法合规。”   游稚抬手阻止他继续:“你这明显是在此地无银三百两。”   两人闲聊了几句,168号的语气忽然低了下来:“对了,有个好消息差点忘了告诉你。”   游稚抬眼看他。   “你的成绩太好了,”168号一边搓着手指一边说,“上次任务结束后,我们就发现你的生产线状态恢复得很好,大概恢复了七八成的样子。刚才老大又发了通知,说已经基本恢复啦。”   游稚本该为此感到高兴,可这个消息却让他心头一空。   他当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所以,你要走了吗?”他的声音低了些,目光落在168号生成的系统界面那浮动的光影上,“会抹除我的记忆吗?”   168号眨了眨眼,忽然笑出声来:“你这么舍不得我,是不是爱上我了?”   话音未落,就被游稚一巴掌拍在肩头。   “好好说话。”   “行行行!”168号连忙举手投降,“我不会马上就走,只是要先去盯你那条生产线的维护啦。你这条线恢复得太快,远超我们的预期,我们要拉你这个样本做重点研究。老大那边已经专门立项了。”   游稚问道:“为什么会恢复得这么快?”   168号咬着棒棒糖含糊道:“我的猜测是——你对他,是真的动心了。”   游稚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下眼帘,像是在认真思考自己的心意。   他想起了刚才那个世界里的程澍。   不是因为他有多完美,而是因为在那样的世界里,他仍然愿意为了爱情而变得温柔、愿意等待、愿意去改变。   “如果他有一天会离开我,我也愿意送他一程。”   这句话游稚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哪怕现实和虚拟之间横着千万道墙,只要那份心意是真实的,那份爱,就不会消散。   他在那个世界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爱不是索取,也不是交换,而是愿意为他付出——哪怕他从未知晓,哪怕无人看见。   所以——   “送我回去吧。”游稚睁开眼,望向168号,“记得早点回来找我,哪怕只是这样……能和他在梦里一起过过日子,就足够了。”   168号郑重地将手搭在他肩上:“你想通了就好,那我送你回去。记得——要想我哦!”   游稚大方地笑了笑:“你也早点回去,祝你和你家老大幸福。”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声音平静却坚定,“来吧,我准备好了。”   ——   温柔的夜风被关在窗外。   游稚在沉睡中不安地动了动,身下的床大得有些空旷。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体内有股暖流缓缓流动,像是意识在慢慢扩散至全身。他很困,却努力微睁开眼,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床头柜上的电子时钟散发着幽幽的光。   他盯着那团光片刻,眼皮沉重地再度垂下。   “唔嗯……”   床上的游稚不安分地动了动,醒了,可眼前却是完全陌生的天花板。   苍白、冷硬,带着些微剥落的方格纹理。窗帘拉了一半,窗外是压低的灰色天光,玻璃上映出他自己脸色惨白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中带着压抑的清洁感。他的头很痛,像是有根弦绷在太阳穴里,鼓胀得几乎要裂开。他的右手背上吊着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渗入血管中,带来一种说不清是让人清醒还是迟钝的刺麻感。   这是哪里?   他愣了几秒,心跳一点点加快。   不对。   今天……今天要高考啊。   他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挣扎着想下床。   “你醒啦?”   一道柔和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板子。她的脸很普通,却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在哪见过,但一时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你是……”   “我是照顾你的李护士。”她朝他笑了笑,“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   游稚脑子里轰地一声,整个人都怔住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他喉咙发紧,声音干哑。   “你受了点伤。”她放轻了声音,“等等……你不记得自己发生什么事了吗?”   游稚下意识摇头:“我……记得昨天晚上还在复习,准备高考……我记得我和……”   话音戛然而止。   他差点脱口而出“168号”和“生产线修复完成”这类话,硬生生将后半截咽了回去。他回想起上次在家中长睡不醒被送到医院时,从哥哥们到符律,以及几个贴身助理都陪在身边,继而急切道:“程澍哥在哪?律姐呢?还有照哥……月哥……公司没有留一个人陪着我吗?”   “别着急,”李护士像是没在意他的混乱,只轻声道,“你刚才说的那些名字,是你的同事还是家人?”   游稚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李护士好像完全不认识他。这倒不是他自恋,以BoomSky的国民度,在这个城市居然还有不认识他的人?   “你……你不认识我?”游稚几乎脱口而出,“我是BoomSky的主唱,我们今年刚上过春晚,你不知道吗?”   李护士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说:“我知道这个组合,可是……”   她话锋一转,补充道:“你叫游稚,我们在你的随身物品里找到了你的身份证和银行卡。你感觉怎么样?”   游稚脑中乱作一团,既然李护士知道BoomSky,为什么会不认识自己?他顶着巨大的疑惑,换了个问题:“那我受了什么伤?是谁把我送过来的?”   “你失足坠落,导致脑部受伤,”李护士柔声解释道,“是路人把你送过来的,你已经在医院住了五天了。”   游稚满眼震惊,心想自己居然躺了五天,哥哥们因为通告原因不能陪床也就算了,怎么公司也没有派一个人来?   见他神情复杂,李护士笑了笑:“别着急,等医生来了再跟你好好聊聊。”   她离开病房,门在身后“啪嗒”一声轻响,把一切尘世喧嚣也关在了门外。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安静得只有输液器间断的滴答声和他杂乱的呼吸。   他怔怔地看着手背上的针头。这不是他们公司签了合约的那家私立医院。这里陌生得让人崩溃。   可第九个世界结束的记忆却清晰得像刚刚发生过,他记得粉肠在意识空间朝他挥手、记得他说出“我爱他是我自己的事”时的释然,也记得程澍昨天晚上给他打气时的温柔。   但现在这一切都像是突然被从他的生活里抽离,只留下一个空白的框架,亟待填补。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迷雾一样沿着脊椎往上蔓延。   他低头去摸床头的手机——却是一部陈旧的老款安卓机,屏幕碎了一角,边框上布满划痕。他试着抬眼扫一眼屏幕——下一秒,手机解锁了。   壁纸是程澍,而且还是舞台上的独照。他笑得张扬恣意,身上穿着去年跨年晚会时的演出服。那张照片他记得,是官方图。他印象中自己是没有保存的。   “……什么?”他低声呢喃。   微信缓慢地加载出来,界面陌生而卡顿。没有置顶的BoomSky工作群,也没有经纪人或队友的头像。置顶的是一个叫“BoomSky后援会群9号分部”的聊天框,紧跟着是几个“站姐互助群”、“澍殿下剪辑组”。   他大口喘着粗气,一直往下翻,直到终于看到一个标注“董经理”的聊天框——   【董经理:小游,我们店里暂时不招人了。你之前的工资已经给你转了,希望你早点好起来,另谋高就吧。】   他的动作僵住,指尖微微颤抖。   董经理?那不是四年前他一开始打工的咖啡馆门店经理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给他发这种消息?   不对啊,他早就换了手机号,微信号也早换了。怎么可能……总不能是穿越回四年前了吧?   游稚越想越混乱,眼前的一切处处透露着不对劲,吓得他身上一阵阵冒冷汗。他几乎想尖叫出来,好排解心中那莫名的、巨大的不安。   手机屏幕再次亮了,跳出一条微信。   【曙咖-陈申:这是你?】   下方是一条链接,配着新闻APP的缩略图。他手指颤抖地点开,画面加载了几秒,随即弹出一张模糊的街头照片。   照片中的人影倒在围栏边,旁边还有几张模糊的近照,隐约能看出是他——当时衣服凌乱,神情焦急。   标题赫然写着:【顶流男团私生行为再升级,粉丝追车导致场面十分混乱,险些酿成大祸】   他瞳孔骤缩,手指不自觉地滑动页面,继续往下看。   正文写得绘声绘色,甚至连他当晚出现在什么地方、与谁有过肢体接触、被挺身而出的路人拉走时的挣扎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更糟糕的是,评论区已经有人根据照片细节扒出了他的身份。   “真是疯了,看着长得不错,结果居然是个神经病!”   “这种人就该坐牢!害人害己!”   “可惜了,这么大个人,这下全毁了。”   陈申又发来一条消息:【店里也有人在讨论,刚刚有人来问我是不是你家里人……我没敢说。你……还好吧?】   游稚看着屏幕,喉咙里像塞了块石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私生饭?   谁?   我吗?   有那么一瞬间,游稚死死盯着屋内有遮挡物的死角,心想是不是里面藏着一个隐藏摄像头,而这一幕只是某个综艺的恶搞节目。   在那里吗?   他看向对面墙壁上高高挂起的钟盘,时间指向下午两点十六,三根指针的交叠处黑着一大块,似乎可以完美藏匿一个微型摄像头。   他想扯掉手上的针头,脑袋里却突然嗡的一声,伴随着一阵剧痛。   他几乎坐不住了,双手抱住头,脑袋里的疼痛如同惊涛骇浪,一波一波席卷而来。   “别乱动!”   病房门被推开,传来李护士急切的声音。她身后一阵窸窸窣窣,显然跟来了不止一个人。   几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鱼贯而入,神情各异,有人好奇,有人疑惑,也有人带着一点审慎。   “我们是医院的专家组,”一位年长的医生走上前,声音低缓,“你终于醒了,我们来看看你的情况。”   游稚大口喘气,捂着头:“我……我没事……让我出去!”   “别紧张。”李护士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带着安抚的语气,“医生只是来看看你,因为你一直没醒,我们对你的病情并不是很清楚。”   “嗯,”年长的医生拉过病床边的椅子坐下,目光平静,“李护士说,你醒来的时候,说了一些……挺特别的话。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游稚皱眉,摇了摇头,他只记得梦一样的混乱,和现实撕裂般的疼痛。   “你现在觉得自己是谁?”年轻医生声音温和,像是闲聊,“能告诉我们吗?”   “我叫游稚,”他顿了顿,嗓子发紧,“BoomSky的主唱。”   医生们对视了一下,没有否定,只是继续引导着提问。   “你觉得现在是几月几号?你还记得最近你在做什么吗?”   “我在准备今天的高考。”游稚咬牙,“我最近一直在复习……他昨晚还说让我早点睡觉。”   “程澍?”年长医生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你和他关系很好?”   “他是我……我们从练习生时期就认识了。”游稚喉头发紧,“他很关照我。”   医生点点头,低头在病例上写了几笔。   “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受伤的?”   “我……我不知道。”游稚声音低下去,指尖紧抓着床单。   “你是因为想见程澍,追车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来了。”   “不是……我没追车……我为什么会追车呢?”   “你的脑袋在路肩上撞了一下,晕了过去。”年轻医生的声音很温柔,“幸好伤得不重,但你就这么昏迷了好几天。你知道吗?有时候,人在昏迷或受到惊吓之后,会记不太清楚一些事情,甚至会弄混一些记忆。”   “你现在记得的这些,看起来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   游稚拼命摇头,眼眶发红:“我没撒谎……我真的经历过……”   “我们不是说你在撒谎,”年长医生慢慢道,“你脑子里的那些记忆,看起来确实很清晰,但这些事,真的都发生过吗?还是说,你希望它们发生?”   “你很喜欢BoomSky,对吧?”年轻医生温声问,“你是不是从很早以前就是他们的粉丝了?”   游稚怔住,呼吸变得急促。   “你看过很多他们的演出,看过他们的采访,也许还看过粉丝们写的故事,对不对?”   游稚呆呆地点头,他确实看了不少粉丝写的同人文,最近也在看剧本。   “你撞到了头,脑子有点混乱,把这些都串在一起了。”年长医生总结道,“我们见过一些病人,也会这样。尤其是在太喜欢某个人、又受了刺激之后。”   “但是没有关系,这不怪你。”李护士轻声补了一句,“我们只是想帮你慢慢理清楚你脑中混乱的记忆。”   游稚没有再说话,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清醒状态,还是在另一个任务世界中。   医生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李护士留在他身边,帮他整理着滑落的针管。   “休息一下,好不好?”她温声说,“睡一觉,可能会好一点。” 第221章 昼夜之界(一)   李护士的声音很温柔,似乎还有点催眠的作用,游稚本该放松着躺下去,却感觉整个房间都像是在慢慢塌陷一般,随着他眼前的景象一起,天旋地转。   连空气变得黏腻又沉重,像是撞进了海底,让他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窒息感。   他痛苦地闭上眼,可脑袋里却像有无数个声音在疯狂尖叫、呐喊。   “你只是BoomSky的一个粉丝。”   “你撞到了头,脑子有点混乱。”   “你同人文看得太多了。”   “不怪你。”   他又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在晃,光线刺得眼睛发痛。   “不是,不是……”他低声呢喃,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头又开始痛了。   那种尖锐的、撕裂的疼痛,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颅骨,像是有人用锥子在他脑子里疯狂搅动。   他用力抓住床单,几乎要将棉布上扯出一个洞来,浑身的力气在飞速褪去,即将耗尽。   “我没有拉他……”   “我是BoomSky的主唱啊……”   “程澍知道的……他知道的!”   “他不可能不认得我!”   他嘶哑着嗓音,默默呢喃,言语时伴随着越来越强烈的疼痛感,让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倾斜、崩塌,像是一张被水淋湿的水墨画卷,一寸寸模糊,然后开始褪色。   “我不要睡觉……”他猛地抓住李护士的手腕,声音带着哭腔,“这是梦吧?你告诉我……这是不是梦?”   李护士一怔,随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的,不要想太多,休息也是恢复的关键步骤。”   “不是……不是……”游稚猛地摇头,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鬓发流进枕头。   他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牢笼里,明明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却再也触碰不到他所熟悉的一切。   剧烈的疼痛还在继续,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碾碎。   “我是真的……求你们了……”他哽咽出声,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的累赘,“不要捉弄我……我是真的……”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还在梦里。   那一刻,天旋地转,疼痛像潮水一样猛然将他吞没。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倒在了病床上,意识被粗暴地攥住,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坠入无底的深海。   ——梦,又开始了。   这次的梦,格外诡异而漫长,像是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舞台上,四周被浓浓的灰雾笼罩,模糊得像是没有边际一般。   他的面前没有观众,一片空荡荡的,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灯光忽明忽暗,有时候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有时候又黑得像掉进了井底。脚下的地板一时软得像是踩在云端,一时又像是随时可能坍塌的泡沫。   他低头一看,自己穿着曙光咖啡馆的工作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中的液体在剧烈波动,就像他的心脏一样。   他试着往前走了很久,却发现自己根本走不出这舞台。无论怎么迈步,观众席总是那么遥远,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他的胸口开始发闷。   远处,有人开始叫他的名字。   “游稚。”   声音从舞台的尽头传来,低沉,却异常清晰。   他循声望去,只见程澍出现在观众席的第一排,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一样。   “你是谁?”   “我……”游稚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被卡在喉咙里,喉头像被锁死一般,怎么都发不出来。   “我不认识你。”   程澍缓缓站起身,目光掠过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他转身离开,背影渐行渐远。   “等一下!”游稚拼命想追过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腿仿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灯光瞬间熄灭,整个舞台陷入黑暗之中。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那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又被彻底吞没。   游稚猛地惊醒。   这几天,他过得浑浑噩噩,像是被困在梦中那片浓雾里。   醒着的时候不多,真正能清醒想事的时间更少,大多数时候只是机械地睁眼、闭眼,连梦和现实都分不清楚。   也没有人来看过他,除了医生和护士。   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活过这几天的。   一个星期后,他被安排出院。   病房里的光线温柔而苍白,医生翻看了他的检查报告,神色平静而带着惯常的疏离感:“物理性的损伤基本恢复了,颅内没有积血,脑震荡也属于轻微级别。你昏迷期间我们观察了好几天,没有出现新的问题,身体恢复情况很稳定。”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地敲在耳膜上,却听不清医生说的那些术语,仿佛受伤的那个人不是他——本来也不该是自己,毕竟自己没有与之相关的任何记忆。   “回家之后,多休息,尽量避免剧烈运动和情绪波动。”医生顿了顿,目光略显凝重,“不过,你需要定期来做心理复查。你的意识状态还不太稳定,有时候会混淆一些记忆和认知。我们希望能帮你慢慢找回那个真正的你。”   游稚茫然点了点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还是混混沌沌的,像是蒙了一层浓雾,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被水浸过似的,模糊不清。   李护士帮他办理了出院手续,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些天,你好好休息,不舒服的话就来医院,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迷迷糊糊地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衣角凌乱,扣子也扣错了两颗。他没有发现,也不在乎,向李护士表达了谢意。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病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茫然感。   好像这一切,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回家的路,他也记不清是怎么走的。   医院外的阳光晃得他眼睛发痛,街上的人流穿梭如织,可他却像个失了魂的人,游离在另一个时空中,无人在意。   这一路好像有人牵着他,又像是他自己随便找了条路,迷惘地往前走。   他的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有人打电话,有人笑闹,有车子疾驰而过。他每一步都走得发虚,双腿像灌了铅,却又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找不到着力点。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脚步越来越沉,脑子越来越乱。   直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随身带着的帆布包。   包很旧,背带边缘磨损得发白。他机械地拉开拉链,手指触到那圈冰冷的钥匙。   钥匙和门禁卡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张门禁卡的角落有些磨痕,钥匙上的编号也模糊了些,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在进入达珐做练习生之前住的地方。   妈妈留给他的遗产之一。   他站在街角,目光凝滞地看着那张卡片,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戳开了一道缝隙,一些早已被他尘封的记忆碎片胡乱涌了上来。   母亲的脸,那些从不愿提起的过往,像涨潮一样,汹涌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叫游远乔。   一个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女人,即使在KTV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瞬间成为人群的焦点。她眉眼带着锋利的弧度,嘴唇总是红得发亮,一举手一投足都像是一个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神女,只是迫于生计下了凡。   游稚从小就知道,自己这张脸,遗传了她最好的部分。可这份好,却从不曾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容易。   游远乔不爱和他说话,尤其不爱提自己年轻时候的事。那些她从未讲过的岁月,像是她生命里被她亲手撕掉的一角,补不回来,也不能被提起。   她十几岁时是个恋爱脑,家里重男轻女,没有人关爱过她。所以她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总觉得外面的世界辽阔而美好,比她家门口那条逼仄的小巷强太多。   十六岁那年,她遇到了一个个染黄头发的小混混。他嘴甜,会说话,哄得她天真地相信,他们可以一起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去大城市闯出一片天。   黄毛对她海誓山盟,说要带她去过好日子,要给她买最漂亮的裙子,让她成为全城最风光的姑娘。她信了,满心欢喜地跟着他离家出走,结果不过几个月,就怀上了游稚。   她才十七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黄毛却早就厌倦了她的粘人、她的脾气、她的索取。他带着她仅剩的钱跑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她不想回家,也无处可去。带着一个健康又听话的孩子,她硬生生留在了这座陌生的城市里。   因为长得漂亮,她去KTV找了份陪唱推酒的工作,从最底层做起,一边混口饭吃,一边琢磨着怎么才能在这座城市扎下根,不再被任何人抛弃。   她接受客人的追求,脸上带笑,心里却在不停筛选那些有钱的、能用得上的客人。她不再相信爱情,不再相信誓言。她信的,只有自己。   她对游稚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记住,能靠自己的,就别指望别人。”   她没有时间陪他,也没有心情哄他。她每天忙到清晨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混杂的味和香水味。她给他带饭吃,给他安排好学校,让他别惹事,早早学会怎么在社会上立住脚。   所以游稚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母亲的负担,是她甩不掉的包袱。   他羡慕别的孩子有爸爸妈妈送去上学,有人接回家,而他只能自己走夜路,自己热剩菜,自己一个人等着那扇门被推开的响声。   直到她临死前,给他交付了那一堆他从来没想到过的东西。   那年她咳得厉害,夜里总是发烧,吃什么吐什么。可她还是每天去那家金碧辉煌的KTV上班,穿着高跟鞋,一夜站下来,脚踝肿得像馒头一样。   她嘴里骂着自己命不好,手里却攒着存折和基金,把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抽完了一支烟,把房产证、存折、还有一封信一起放进了抽屉,拍了拍游稚的头:“这套房子,以后就是你的了。还有那些钱,足够你在这里读完大学,好好生活。”   “妈这辈子是废了,至少你别像我一样。”   游稚当时红着眼,大声喊她:“你别说这种话!”   游远乔只是笑了笑,咳出一口血,熟练地擦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从来都那么平静,哪怕是死,也像是她计划好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她靠在床头,一边咳嗽,一边把抽屉的钥匙塞进他的手里。   “宝宝,妈没空去爱谁,包括你。”她的声音低哑,却出奇地温柔,“但是……我真心希望过……你能在我的保护下一直当个幼稚的小孩。”   “只是妈撑不住了。”   “以后,你要靠你自己。”   游稚甩了甩头,将母亲临终前的痛苦模样甩出脑海,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迷迷糊糊地回到了那栋仍然有些陌生的公寓。   原本在进入达珐娱乐之前,他在这里才住了不到一年,此时寻起路来却轻车熟路的。   房门吱呀一声,被他缓缓推开。屋里还带着些许陈旧的潮气,墙角的灰尘浮在半空,阳光透过斑驳的窗帘洒下来,把细小的颗粒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门口,好一会儿都没动。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底发冷。   这明明应该是他很久没有回来的地方——在进入达珐之后,他就住在公司分配的宿舍里,这套房子也没闲着,早就被他找中介租了出去,也为他带来稳定的月收入。   他慢慢走进屋内,脚步声回荡在屋子里。屋里的摆设几乎没变,还是他四年前离开时的样子,家具都是从那间老旧出租屋里搬过来的。   那张带着旧花纹的沙发,那张游远乔生前每天回来时都会甩上名牌包的小餐桌,连那只装着干花的瓷瓶,都稳稳当当地立在角落里。   游远乔总是能收到包装精美的鲜花,但她每次都会在客人将她送回家后看也不看地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偶尔从包里拿出一束干花,随意地插进瓷瓶中。   她没有时间打理鲜花,她连打理自己孩子的功夫都没有。   游稚下意识走到那个放置着母亲曾用过的书桌的房间,打开那个熟悉的抽屉。   钥匙早就被他换成了自己的,但打开的那一瞬间,他的指尖还是微微发抖。   抽屉里躺着那封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他轻轻掀开信封,指尖触到下面的那串钥匙链,一时间愣住了。   ——那是邻居大叔送给他的。   是一串简单的小木牌,手工雕刻得有些粗糙,上面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着“平安”两个字。他小时候曾经挂在书包上,后来觉得太幼稚,就收了起来,忘在角落里。   他拿起那串钥匙链,指腹轻轻摩挲着,眼前浮现出那个总是穿着旧衬衫、笑起来很腼腆的大叔。   那时候他们母子还住在大叔对门,房子是租的,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大叔经常在他们母子最难熬的时候帮忙,晚上游远乔去KTV上班,他就看着游稚,陪他写作业,给他做饭。   游远乔不讨厌大叔,却也从不亲近他。她心安理得地让大叔帮忙,甚至有时候推门喊一声:“麻烦你看下他。”   大叔从不拒绝。   游稚小时候曾天真地以为,大叔就是他的爸爸。有一天他叫了一声“爸爸”,游远乔听见了,表情十分无语,哂笑道:“你就算要认爸爸,也不能挑个这么穷的。”   游稚那天哭了,大叔却只是蹲下来,拍拍他的头:“别听你妈的,你想叫就叫,不想叫就不叫。你开心健康就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里,他的心一阵绞痛。   他把钥匙链收好,继续翻找,抽屉底部压着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游远乔年轻时的模样,面容绝美,眉眼张扬,仿佛这操蛋的生活从来没有击溃过她。她站在一家KTV门口,身边站着一个男人,染着一头挑染红的头发,嘴角挂着痞气的笑。   那正是她曾经的金主之一,一个不折不扣的烂人——他曾听母亲提过,那个男人在她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出现,给她买最贵的包和裙子,带她吃喝玩乐,但最后,也给她带来了真正的噩梦。 第222章 昼夜之界(二)   哪怕已经到了三十多岁的年纪,游远乔依旧非常漂亮,很多男人还是愿意为她一掷千金。她靠着自己的手段,一点点从那个表面上很宠她的男人手里要来了这一间公寓。   她从未对游稚提过这些,只在临终前向他交代了几次房产和钱的去处。直到后来,游稚才根据她的病历一点一点拼凑出了时间线——在她发现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之时,便开始一点一点把自己最爱的包包、衣服全都挂到网上,以不错的价格卖了。   直到她下葬的时候,游稚发现她只给自己留下了一条曾经最喜欢,却不是她的藏品中最昂贵的一条裙子——一条浅青绿色的吊带长裙。   虽然以前游远乔连游稚的三餐都不甚上心,但在她发现自己生病后,用这些年来攒的钱,为他精心挑选了一些收益不错的理财产品,只希望能给他留下一点稳定的收入,支撑他读完大学。   游远乔确实是一个表里如一的、永远向前看和向钱看的人,但他知道,在母亲的内心深处,依旧有点后悔当初只完成了义务教育。   他也知道,游远乔从未说过爱他,但是在生命的倒计时里,她把自己用命换来的东西,都留给了他。   他握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一阵晕眩,胸口发闷,像是被人狠狠按住了肺叶一样。   眼前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可他却又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重重地敲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   他缓缓松开手中的照片,眼神逐渐失焦。   回忆的洪水慢慢退去,留下一地凌乱的光影与尘埃。   游稚靠在那张早已磨损的旧椅子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木头边缘,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脱离他的意识,却又固执地在心底纠缠不去。   “我怎么会在这里……”他低声呢喃,声音仿佛被屋外的夜色所吞噬,变得缥缈不清。   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像是穿越了时光,回到了四年前的生活,那段他以为已经彻底告别、不愿再提起的日子。   证据便是,房间里的一切,都停滞在那个时候。   桌角的裂痕、墙上泛黄的涂料、柜子里还散发着母亲生前用惯的香水味道,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又都那么遥远。   他想起母亲去世没多久之后,他就带着简单的行李,搬进了这间属于她、但最终属于他的公寓。他想逃离那个熟悉却又令人窒息的老小区,逃离那些邻居善意或恶意的眼神,逃离每一个人对他母亲过去的窃窃私语。   然后,他遇到了符律,在她三番两次的纠缠之下,成为了达珐娱乐的一名练习生。   在舞蹈室里挥汗如雨,在录音棚里一遍遍修正自己的声线,在人群里学着如何微笑、如何保持完美。他从一无所有,到成为BoomSky的主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站到了那个舞台中央。   有了这个身份,他可以去完成高中,甚至大学的学业,可以获得无数人发自内心的喜爱,可以赚好多好多的钱,最终让他可以不用活得像游远乔一样。   可是现在——他却坐在这张陪伴了他整个少年时代的旧椅子上,身边是母亲留下的桌子,桌上散落着那些泛黄的老照片,还有那些他以为早已尘封的记忆碎片。   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努力去回忆这四年里的每一件事,可那些原本属于他的奋斗、荣耀、眼泪与掌声,竟像是被谁抽走了似的,只剩下一团模糊不清的空白。   反倒是和程澍在168号那个意识空间里所经历的一切,如同镌刻在骨血之中,鲜活得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每一次交谈、每一个眼神,甚至程澍指尖的温度、拥抱时肌肤的触感,都是那么真切,每一帧都像是用刀子刻进了他的皮肤,无法抹去。   可这一切,所有人却告诉他,都是假的。   他根本不是BoomSky的主唱,跟程澍也从未亲近过。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连日常生活都过得勉强的人。   医生和新闻告诉他,他受伤的原因,是他在一次追星行为中拉着程澍不放,死死拽住对方的手,结果自己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着地,昏迷不醒。   而程澍,也险些因为他的举动从车上摔下来。   游稚实在不敢相信,这会是自己做出来的事。   他怎么可能那么不堪?   可脑子里的疼痛和心口的空洞,却让他无法逃避这一切。   他的确从小缺爱,也早已习惯了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计算得清清楚楚。他像母亲那样信奉生存主义,在接触每一个人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在心中权衡——这个人能为自己带来什么,能给自己提供多少好处,哪怕只是一只鸡腿。   他的记忆里,母亲从未告诉过他什么是爱,只有现实,只有冷冰冰的社会规则。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邻居大叔的名字。   只记得,那是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笑起来腼腆的大叔。他爱游远乔,爱到几乎没了自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哪怕只是默默无闻地照顾她那个生连父都不认的儿子。大叔从不求什么名分,也从未在意自己被当成了倒贴的保姆。   游远乔不讨厌他,也不爱他。她只是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接受这个男人为自己和孩子买菜做饭、接送照看。她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却几乎没有给过他任何甜头或者希望。   那时候的游稚,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个男人会在夜里抱着他哄他入睡,会在母亲忙得不着家时,默默煮好他爱吃的鸡蛋面。   游稚已经记不清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了,只能从为数不多的照片里拼凑出记忆里的缺口——她的确漂亮得让人屏息。很多男人愿意为她一掷千金,而她也从不拒绝。她在那样的环境里摸爬滚打多年,极尽全力为自己挣来那个黄毛曾经承诺过的一切。   可到了最后,她把那些她曾经最爱的包包、衣服、首饰一样一样卖掉,换成钱,存起来,为了游稚。   她没有说出口的爱,都藏在了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和权属证明里。   游稚坐在那张旧椅子上,心里仿佛被剜了一刀,疼得他甚至哭不出来。   这些过往,他本来早就应该在四年前离开这个家时,一起封存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可现在,这些不堪、挣扎、苦厄,就像盛夏时节的气泡水一样,劈头盖脸地往上冒。   他再也不想一个人待着了。   胸口空得发疼,脑子乱成一团,他只想找个地方,哪怕只是短暂地,逃离这片让他透不过气的回忆。   不知过了多久,他随手抓起桌上的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楼下小区门口,有一家新开的咖啡店,他印象中以前这里还只是家小卖部,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门脸,变得精致了许多。   他走进去,暖黄色的灯光洒在灰白色的桌椅上,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烘焙的香气,却没能驱散他心里的阴霾。   “欢迎光临。”店员声音温柔而疏离。   他看了一眼菜单,声音低哑:“一份鸡腿三明治,一杯焦糖玛奇朵。”   糖,多一点。他只想用糖,来麻痹一下这苦涩的现实。   店员点头,给了他一个取餐号。   “216号。”   他怔了怔,手指微微一抖。   “请稍等。”店员微笑。   他接过号码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背靠着墙,目光游离地望着窗外匆匆行走的路人。   耳边响起熟悉的旋律——店里播放的,正是那首《Et Si Tu N’Existais Pas》,他清楚地记得,这是上一个世界里,程澍在被他拒绝后经常听的歌。   那首歌如幽灵般反复缠绕,低吟浅唱,把他所有努力封存的痛苦一丝丝剥开。   他咬着唇,喉咙里泛起一股苦涩,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216号,您的餐好了。”   他起身,机械般走到取餐台,接过托盘,回到座位上。   鸡腿三明治的香味扑鼻,焦糖玛奇朵上的奶泡细腻柔软,可就连这些食物都仿佛被罩着一层膜,失去了他熟悉的触感。   他低头咬了一口,齿间溢出的咸香却没有唤醒味蕾,只让他觉得胃里更空了。   他又端起咖啡,大口大口地喝下,甜腻的焦糖味冲击着味觉神经,却依旧中和不了心里的那团苦涩。   他掏出手机,看着那首歌的歌词,与他此时的心情何其相似。   【如果你不存在】   【那么我的存在也就毫无意义】   【我可以假装像往常一样】   【但那只是自欺欺人】   “叮”的一声,手机弹出一条推送:“BoomSky未受私生饭行为影响,高调现身电影节红毯”。   游稚下意识地点开那条新闻,屏幕上程澍的生图依旧耀眼夺目,俊朗得犹如天上孤月,哪怕他笑得温和亲切,那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也让他显得遥不可及。   他指尖划动,仔细翻看着这条新闻的内容。   BoomSky这次受邀,是因为程澍和初家双子作为新剧《浮世青云录》的男主角团兼主题曲演唱人出席电影节。   他的脑子一下子炸开了,几乎是本能地回忆起,某天程澍坐在露台上,抱着剧本认真翻阅时的模样,封面上分明就写着这个名字,而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也是主角团的一员,虽然不能按照原著拍成一对眷侣,但仍旧有大量可供粉丝与观众们自行找糖的互动剧情。   他顺着链接点进《浮世青云录》的百科页面,目光一行行扫过,直到落在主角团的名单上。   除了程澍、初见月、初照人之外,赫然多了一个叫杨子琪的新人女演员,而且也没有他自己的名字。   他快速查阅了剧情梗概——   北宋末年,朝局动荡,民心不安,一桩神秘的贡品失窃案打破了京城的平静。青年捕头沈澈(程澍饰)临危受命,深入调查,却意外牵扯出朝堂与江湖交织的惊天阴谋。于此乱世,他结识了聪慧机敏的艺妓柳稚儿(杨子琪饰),两人从误解对立,到生死与共,共破奇案。与此同时,监察御史陆嶷(初见月饰)、江南商会少主苏望舒(初照人饰)亦步步卷入。四人携手,于浮世沉浮中追寻真相与理想。在情感与信念的抉择中,他们书写一段青云之志,浮世传奇。   看着这段虽经历大改却仍旧熟悉的剧情,游稚的指节猛地收紧,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他甚至记得这个剧本改编自他经历过的第一个任务世界——《霸道捕头的小娇夫》。   他几乎是绝望地想——   程澍的cp角色不应该是我吗?   虽然在这个故事里我并不是大男主,但好歹也是推动剧情发展的关键人物啊?如果没有王家的纠缠,程澍又怎么会通过仵作这条线提前发动最终收网之战?   他迷茫地关掉新闻,看向眼前的咖啡桌,虽然已经吃掉了半个鸡腿三明治,甜腻的焦糖玛奇朵也所剩不多,可嘴里依旧充满了无法吞咽的苦味。   在恍惚间,他看了眼店里挂着的复古时钟,发现指针已经悄悄走过了两个小时。服务员似乎已经换了一轮,窗外的天色也渐渐暗淡,橙黄色的路灯光斜斜地透过玻璃窗,在他脚边拉出一道浅浅的影子。   那首《Et Si Tu N’Existais Pas》还在耳边萦绕,循环播放的旋律仿佛染上了某种魔力,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膜里敲击着。他的意识越来越飘忽,像是被音乐带离了现实,坠入某种无法挣脱的迷雾中。   禹口兮口湍口√H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咖啡厅的桌子上睡了一觉,再睁眼时,取餐机的屏幕已经计到了500,其它桌的客人也换了好几波,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混杂在背景音乐里,像是细碎的潮声,令人莫名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坐在这里,但他很清楚自己此刻不想回到那个陌生的家里。   这几天发生的一切,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游戏玩家,在高维度视角里窥看别人的生活。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从未存在过,或者说,他存在过的那些记忆,不过是另一个人的游戏存档。   心跳变得沉重,仿佛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紧紧攥住。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试图用空气冲走脑海里的一片混乱,却发现越是急切呼吸,脑袋就越发胀痛。   “不是这样的……不对……”他低声呢喃,手指紧紧抓住桌角。   他越想越急,越急越慌,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大石,喘不过气来。他勉强想站起来,可刚起身,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软倒在椅子上。   咖啡店的光影变得模糊,甜腻的焦糖香气、三明治的咸香,熟悉的旋律,全都化作一片炫目的白光。   那种窒息感将他完全吞噬,他被拉入了一个无边际的黑暗世界中,四周空无一物,只有耳鸣般的低响和自己无处安放的呼吸。   场景跳跃,他好像又回到了医院的病床上,冰冷的白炽灯晃得他睁不开眼,又或是回到那间小小的公寓里,墙上挂着母亲的旧照片,天花板裂开的缝隙像是某种高维生物无形的注视。   他站在梦境与现实的夹缝中,这一次,他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分不清了。   身边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他无法动弹,也无法思考,只能任由意识飘荡在这一片漆黑与模糊的世界里。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唯有那首《Et Si Tu N’Existais Pas》的旋律,还在他的脑海深处幽幽回响,如同梦魇一般。   “如果你不存在……”   他喃喃道,声音却像是从遥远的深渊中幽幽传来。   再找回意识时,他已经回到了那间公寓里,躺在那张冷冰冰的床上。没有熟悉的拥抱和气息,也没有郊外高楼的风景。虽然是六月天气,空气却冷得令人发颤。 第223章 昼夜之界(三)   这样下去一定会疯的——游稚甩了甩依旧混乱的脑袋,似乎已经能接受自己因为私生行为导致的一系列恶果。   他看了眼手机,日程表上弹出一个提醒:下午两点半,心理医生。   简单收拾后,他再次走出家门。   街上阳光很烈,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穿着一件宽大的外套,帽子压得低低的,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个形影不离的阴影里。   地铁里的噪音让他头疼,整段路他都闭着眼,靠着车门附近的扶杆,仿佛随时会再次陷入昏迷中。   他提前到了医院,坐在心理科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看了眼接待台背后的时钟,离两点半还有十几分钟。   门口的灯还亮着,显示着“诊疗中”。   不久后,房门开了,心理医生送走了上一位病人,是个穿着灰蓝色长裙的女人,裙摆有些皱,像是压在某个角落许久才拿出来。她脸色苍白,眼角还带着一小片红肿,整个人就像失去了光泽的画片一般,低着头僵硬地走路,步伐轻慢。   医生温柔地笑了笑,对游稚说:“请稍等我一下。”   他点了点头,低着头继续看手机。   几分钟后,门再次打开。   “可以进来了。”   他站起身,走进那个房间。   房间不大,布置得像是一个能给人宁静的庇护所,浅蓝色的墙面,窗边有一盆绿植,一张书桌上放着一盏小小的台灯。   医生示意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然后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   “最近还好吗?”   游稚没回答,只是抬眼看了医生一眼,又低下头。   医生也不催促,合上本子,换了个更温和的语气:“先说说,今天过来,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话?”   游稚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他们都说,我把脑子摔坏了,编造、混淆了一些重要的记忆。”   医生点了点头,“那你觉得是这样的吗?”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语气很无助,“我明明记得很清楚,可是——”   “可是他们都说你记错了?”   他缓缓点头。   医生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觉得你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其实是你的梦境?”   游稚抬起头,眼里带着疑惑:“如果是梦,为什么我能记得那么清楚?”   “梦,有时候也会很真实。尤其是你特别在意的事情,很有可能在梦里会一遍遍地重复。你可以仔细地想一想,是不是有些元素或者片段,是曾经反复出现在你的梦中的?”   游稚抿着唇,没有说话。他满脑子都是168号,这么说起来,那些任务世界的表现形式,确实非常像明晰梦。可是他又怎么能把这件事告诉心理医生?一定会让医生更加怀疑他的心理状态的。   “你在害怕什么?”医生似乎读懂了他的情绪,轻声问。道   “我怕……”他低声说,“我怕我真的只是个谁都不记得,或者对所有人来说都无关紧要的人。”   “那你希望他们记得你吗?”   “我希望他记得我。”游稚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哪怕只有他。”   房间陷入短暂的安静。   医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温和,不带一丝评判。   “你累了吗?”医生问。   游稚点了点头,肩膀微微颤抖。   “可以休息一会儿。”医生起身,替他倒了杯水,“这里很安全。”   他接过水杯,手指冰冷,杯里温水的那一点点温度也无法传递到他的掌心里。   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太累了。   他甚至不记得上一次睡觉是在什么时候。   可这一刻,他又不想就这么停下来,放弃和别人排解情绪的机会。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倾听他心事的人,哪怕这只是对方的工作,至少在这里,他不会收到那种在看疯子的目光。   “如果现实让你感到太混乱的话,”医生柔声打破沉默,“那么你愿不愿意和我聊聊你的过去?比如说,你的童年。”   静了一会儿后,游稚出神地望向窗外,声音低得像风拂过窗帘:“我妈总说,能靠自己的,就别指望别人。”   医生没有出声,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以眼神鼓励他继续。   “她生我的时候才十七岁。”他垂下眼,视线落在掌心的杯子上,手指微微加大力度,“我从来没见过我爸,她也几乎没提过他。我只知道他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跑了,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我妈就这么带着我,留在了这里。她长得很漂亮,有很多男人喜欢她。后来她找到了一个金主,他每次来家里都会给我买很多东西,也会给我钱花。我那时候还觉得挺开心的,可是……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经常打她,骂她。”   医生看着他,轻声问:“你亲眼见过他欺负你母亲吗?”   “没有。”游稚摇头,“我只是偶尔在她手臂上看到淤青,有时候小区里的人也会说,说她跟了个杀人犯,所以没人敢惹她。”他叹了口气,“我劝过她,不要和那个人在一起,不过她当然不会听一个小孩子的话。”   “那你想过她为什么还要继续这段关系吗?”医生语气很平和。   “我想,她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会想尽办法榨干他,在他厌倦之前,多给自己弄点好处。”游稚的声音有些哽咽,“有时候我觉得我很了解她,但是……到她走的时候,我想我还是不够了解她。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花时间和她谈谈。”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柔和地引导:“你觉得,她当时那么做,是她唯一能掌控的选择吧?”   游稚点了点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她知道那些男人都靠不住,所以她拼命在对方厌倦之前,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拿够。”   医生微笑着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就让人很想照顾你?”   游稚自嘲似的笑了笑:“是啊,我长得挺好看的吧?大家都说,看着我就觉得我可怜,说不出的想对我好一点。小时候,我就是靠着这张脸,混了不少吃的喝的,找兼职也比别人顺利。可我知道,这些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喜欢我。只是因为我好看,他们容易心软。”   医生“嗯”了声,轻声道:“你从小就明白,别人对你好,往往是因为你身上有他们喜欢的部分。但你也知道,这种喜欢是不稳定的,它随时可能消失。所以你害怕失去,甚至在心里早早预料着,甚至计划着被抛弃的一天。因为这样的结局,好像才是你所习惯的。”   游稚怔住了,他以为这些年自己早已学会隐藏情绪与想法,没想到短短几十分钟内,就被她看穿了。   他承认,一开始程澍对他无条件好时,他只当作那是陌生人对他外貌的本能反应。直到共处半年,他才意识到自己对程澍来说并不特别,那不过是对方温柔天性的体现。   想通这一点后,游稚释然了。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雨露均沾的好意,保持着随时可以抽身的距离感,就好像早已准备好接受对方突然的冷淡。   他没有想到,只是因为随口骂了几句脏话,就让他接触到一个完全颠覆认知的世界,并在那些世界里,深深爱上了那个本应只是幻象的程澍。   可现在,所有人都在告诉他,那些清晰的记忆不过是他狂恋之下的妄想。   见他陷入沉默,医生适时开口道:“那你平时,都是自己照顾自己的吗?”   “对门的大叔……一般都是他照顾我。他给我做饭,接我放学,带我去看病。他从不多说什么,但总在我需要的时候陪着我。我小时候以为他是我爸。有一次,我妈听见我叫他爸爸,还骂了我一顿。”   游稚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又像在自嘲。   “她不是坏人。”他低声说,“她只是……想活下去。”   医生点头,语气柔和:“你也想活下去。”   游稚忽然抬头,眼里满是疲惫与迷茫:“可我为什么,总觉得我快死了?不是……不是那种死,而是……像是这个世界要把我像个异物一样排除掉。”   医生沉默片刻,眼神里好像没有什么独特的情绪:“因为你一直在怕。”   “怕?”   “怕你拥有的一切都会像曾经的那些人一样,突然就从你身边消失。”   他眼眶一热,强忍泪水,却发现胸口像是被堵住了,愈发沉闷。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感受着那个鼓包。   “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   “我知道你没有。”医生平静地说。   “果然……果然到最后我还是一无所有……”游稚的情绪突然崩溃了。   “你一直活在这种害怕的情绪里。”医生缓缓道,“害怕被忽略,害怕失去,更害怕那些你紧抓不放的东西,终究不属于你。”   游稚喉咙发紧,像堵着一团血块,让他难以呼吸。   “从小到大,你总是迎合别人,讨好别人。你学会了怎么让人不厌烦,怎么一个人默默承受。但人不是机器,也会累,也会渴望。”   “你不会信任别人,不是因为你怀疑他们,而是因为你从没学会过依赖。”   游稚缓缓低头,用手臂擦掉不受控制的眼泪。   “所以当你遇到一个对你好的人,你会下意识地想留住他,因为那是你唯一能确认的安全感。”   游稚长长吁了口气,哽咽道:“可我差点就……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那是我会做出来的事……”他的声音越发低沉,像是从心底被挤出来,“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我真的没想过要伤害他……”   “可你一直在伤害自己。”医生声音温缓,像一层轻纱笼罩在耳边,“你活得太用力了,逼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游稚的眼泪再次滑落。   “你不是故意的。”医生轻声道,“你只是,太久没有人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游稚紧咬下唇,声音几不可闻:“我妈也没告诉过我。她只说过,别信别人,别信男人。她说,这世上没人会真心对你好,除了你自己。”   “那你认可她的话吗?”医生问。   游稚缓缓摇头:“我不知道。小时候信,后来……”   医生静静看着他,目光中满是理解与包容。   “她相信的,或许只能保全她自己。但你,也一直在试图寻找别的答案。”   游稚沉默了,心里仿佛翻涌着无数杂乱的声音,他努力想抓住其中一个,却发现每一个念头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中悄然滑落。   他一直以为自己内心很强大。   中考结束后,他选择了不再继续求学,而是直接进入社会。因为之前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他对自己能掌控的钱财非常没有安全感。   他收敛了自己内心的尖刺和伤疤,活得像一个看起来阳光、正常的少年人。   他每天都打好几份工,用繁重的工作麻痹自己,不让思绪有空隙去触碰那些他不愿面对的东西。他从不对外人提起自己的家庭,他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也不愿从他人同情的眼神里,看到那个自己曾经厌恶的、无能为力的自己。   就连符律,也只以为他父亲早逝,母亲病逝不久,家中再无亲人。   游稚甩了甩头,怎么又想起了自己亲手编织的谎言?   可无论如何,在独自生活四年后,如今在这间安静的诊室里,有了这样一位温柔的倾听者,让他几乎溢满的压力终于得到了些许释放。   医生见他久久不语,便递给他几张纸巾,声音依旧温柔:“你承受了太多的东西。有些时候,连你自己都忘了,你也只是个刚成年不久的孩子。这么多年一路走过来,你很累吧?”   游稚抬起头,眼圈通红,只是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说话。   医生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发呆。   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气净化器低低的嗡鸣声。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洒进来,落在游稚的侧脸上,柔和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他缓缓吸了口气,鼻腔还是微微发酸,但胸口的压抑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谢谢你。”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久违的平静。   医生点点头,柔声道:“你愿意把这些过去说出来,就已经很好了,这说明你并不害怕面对过去的自己。”   游稚很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像是终于卸下了肩上的一部分重担。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医生看了看表,轻声说,“你做得很好,接下来,好好生活,按时复诊。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增加预约。”   游稚站起身,手指微微蜷缩了下,随即又无意识地放松下来。他低头朝医生笑了笑,轻轻道:“好。”   走出诊室的时候,他觉得阳光好像不再那么刺眼了,连脚步都比来时轻了些许。   可这片短暂的平静,也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感觉像是又茫然地度过了几天,大概是脑震荡留下的后遗症,他总是会有一种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个与他上一段记忆完全衔接不起来的地方的这种感觉。   但他很快就习惯了这种奇异的跳跃感,毕竟医生也说过,他的脑子需要时间来恢复正常。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绪飘忽不定,之前在医生面前释放出的那点轻松,被越来越浓的喧嚣声击碎。   他感觉到自己被某种神秘力量牵引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来到了一处异常热闹的广场。他听见不远处人群沸腾的声音,还有扩音器里传出的热情主持台词。 第224章 昼夜之界(四)   一个晃神间,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广场边缘。前方搭起了临时的活动舞台,五彩的灯光闪烁不停。巨幅海报赫然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那熟悉的字体像刀子一样扎进了他的眼底——BoomSky新专辑签售会。   他怔住了,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像是被缓缓灌进了铅水一般。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舞台正中央,灯光将程澍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他身旁是初见月和初照人,他们三人个个神采飞扬,笑容自信而从容,接受着粉丝们的欢呼与尖叫。   游稚的心猛地一紧,指尖微微发抖。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向那个舞台,眼前浮现出无数片段——那些一起练习的夜晚,那些他以为属于他们的默契,那些他曾经相信过的现实。   就在这时,有人注意到了他。   “那不是那个私生吗?”   “他怎么敢来的?”   低声的议论像空气般迅速蔓延,越来越多的目光朝他聚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愤怒。   “你还有脸出现?!”   “滚出去!别脏了他们的场子!”   “安保呢?快把他赶走!”   有人大声喊了出来,愤怒像汹涌的山火一样,迅速点燃了整个广场的空气。更多的人朝他围了过来,有人掏出手机拍摄他的嘴脸,有人直接上前推搡他,还有激动的粉丝甚至扬起手要打他。   游稚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他想逃,却发现双腿沉重得像是被焊在了地上。   他的耳边充斥着嘈杂的辱骂、尖叫与诅咒,每一个字都像利箭般刺入他的皮肤。   他看见很多双手在捶打他,但他的意识却像是被从身体里抽了出来,让他甚至失去了感知疼痛的能力。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程澍的目光穿过人群,与他遥遥对上。   那一眼,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冷漠与厌弃。   他在保安的护送下转身离开,毫不犹豫。   游稚的心狠狠一颤,像是被扎满了细针。   他听不见身边的喧闹,眼前只剩下那个背影,渐行渐远,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他的胸口像被巨石死死压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在被无数双手撕裂的时刻,他突然感觉耳边嗡嗡作响,视野变得扭曲,四周的光影都失去了形状。   “我……”他低声呢喃,声音被淹没在人群中,像是飘在空气里的一丝叹息。   他踉跄着后退,推开拥挤的人群,一路狂奔,耳边的声音、脚步声、心跳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发狂的轰鸣。   在那股恼人的轰鸣到达波峰后,世界突然变得落针可闻,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不断回荡着的念头:结束吧。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街道,直到站在那栋大楼的天台上,俯瞰着这座陌生而冷漠的城市。   风呼啸着卷过耳边,带着撕裂的寒意,像是在催促着某件事的发生。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世界,这几天的回忆已经模糊得像一场梦。   街灯的光斑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团晕开的影子,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远离了他,飞向天边,四周静得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   “对不起……”他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面上,悄无声息。   “我真的……太累了……”   他伸出脚,试探着一步步靠近天台的边缘,风更猛烈了,吹得他整个人微微发颤。   “我好像……的确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在心里说。   他张开双臂,拥抱这片冰冷的夜色。   风猛地卷起,将他整个身体向前带去。   他感到脚下一空,整个人随即坠入无尽的深渊。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耳边越来越远的风声,和胸口那一片彻底放空的宁静。   就在他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   一阵强烈的拉扯感从身体深处涌来,他猛地一震,仿佛有股神秘的力量将他从深渊中拽了出来。   ——   感觉到手臂上传来轻微的抽动,程澍拧了拧眉头,醒了过来。   他躺在硬邦邦的陪护床上,额头覆着一层薄汗,喉咙干涩,胸腔发紧。耳边依旧是监护器冰冷的运作音,消毒水的味道迅速填满鼻腔,提示着他眼前这一切并非梦境。   他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身处现实,又迅速望向病床上的那道身影。游稚还在沉睡,身上插着各种监测管线,脸色苍白得像打印纸,嘴唇毫无血色。他的胸口缓慢起伏,像极了风中将熄的烛火。   记忆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游稚被人从车上粗暴拉扯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撞在马路牙子上,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闷响。   那一刻,程澍的世界仿佛静止了。   他扑上前去时,游稚已经陷入昏迷。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进人群、怎么一路抱着游稚进医院的。   再之后的画面就像乱序的碎片一样。   他记得自己站在急救室门口,眼神空洞,连呼吸都被愧疚与悔恨吞噬。符律和护士联手才将他拉开,符律甚至狠狠揍了他一拳,咬着牙低声骂:“你清醒一点!别耽误医生治疗!”   那一拳打得很重,却也把他从崩溃边缘拉回来了一瞬。   可歉疚和惊惧像浪潮般卷来,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那种自责和无力堆积到了极点,只听“嘭”的一声,他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他也送进了急救室。   好在检查结果显示,他只是精神过度紧绷、交感神经剧烈亢奋,引发了轻度换气不畅与脑部短暂缺氧,属于短暂性晕厥。他的身体没有受伤,也未出现任何神经系统损伤。   医生强烈建议他静养一段时间,符律也趁机将他摁回陪护床上输液。他虽然闭上了眼,但意识却好像始终没有放松过。   直到这一次醒来。   他几乎立刻坐起身,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他的嘴唇发抖,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深处刮出来似的:“宝宝……宝宝怎么样了?”   符律皱着眉,将医生的诊断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游稚刚送来时的确情况紧急,后脑着地造成了脑震荡,伴随轻微颅内淤血。幸运的是,出血点位于非功能区边缘,没有扩散,也没有压迫神经中枢。在急救室完成影像学检查和处理后,他被转入单人监护病房,继续静养观察。   医生表示目前他的整体情况稳定,脑部已有自发恢复迹象,出血也已得到控制。只要不发生新的并发症,大概率不会留下严重后遗症。   听到这些,程澍的手才稍微停止颤抖。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深呼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积攒的恐惧与害怕一起倒进空气里。他抬头轻声问道:“医生说他什么时候能醒?”   初照人在一旁答道:“医生说应该不会太久,但现在只能看他的大脑恢复情况。”   程澍点了点头,又看了游稚一眼。   他犹豫了一下,想去握他的手,但自己刚醒来,手心全是冷汗。他急急忙忙在裤腿上擦了擦,又哈了口气,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手握住。   他低下头,额头贴在游稚的手背上,低声呢喃:“宝宝,对不起……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就在这时,助理敲了敲门,压低声音通报:“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符律抬头看向门边,眉头一蹙。程澍则一动未动,依旧守在病床边。   “警方那边刚刚来电,说人已经抓到了,是个惯犯。”助理神色凝重,“目前已经刑拘,并且基本承认了当时的尾随与拉扯行为。警方希望程队能尽快去协助录口供,确认嫌疑人身份。”   程澍动了动,却依旧没转头,嗓音沙哑:“我想等他醒了再去,可以吗……他应该很快就会醒的。”   话音刚落,床上的人指尖微微颤动。   最初是一点极轻的抽动,紧接着是眼睑颤了颤,眉头缓缓皱起。游稚的睫毛在病房灯光下轻轻抖动,像是还未从梦中彻底挣脱出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在那一处,程澍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眨眼。   游稚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扫过天花板,他仿佛对眼前这个世界完全没有印象。他迟缓地试图转头,寻找周围的声音来源。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肌肉都不听使唤似的,直到视线落在那个正紧握着他手的男人身上。   那是一张疲惫却满是克制与希冀的脸。眼眶通红,嘴唇紧抿,似乎刚承受过剧烈情绪的摧残。   游稚怔了一下,眉头更深地蹙起。他在用尽全力搜寻自己的记忆宫殿,却什么都没找到。   最终,他张了张嘴,声音极轻,几不可闻:“你……是谁?”   这一瞬间,程澍像是被利刃刺穿,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游稚那双熟悉却茫然的眼睛,仿佛世界所有声音都静止了,只剩那一句,反复回响在脑海里。   他花了十秒才真正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不记得我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得像是一阵微风。   游稚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指,好像对这个陌生人的触碰感到十分排斥。   那一刻,程澍的世界彻底垮塌了。   自从游稚被送进医院后,他就没有离开过。他本以为自己早就经历了最坏的情况,在医生说过游稚的情况良好之后,他终于稍微放下了心。   程澍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跌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还握着游稚的手,掌心的温度仿佛也在逐渐流失。   “那你记得我吗?”初照人上前一步,紧张地看着游稚。   游稚却摇摇头,平静地说完“我不认识你”之后,又看向一旁的符律和初见月,依旧道出:“我……也不认识你们。你们都是谁?”   众人震惊之余面面相觑,虽然游稚昏迷了几个小时就醒了过来,但谁也没料到会是这么一个状态。原本以为只要醒来就能松口气的他们,此刻的神色反而比之前更加凝重。   “我去叫医生。”符律强作冷静道,“你……你们都先别激动,医生一定会有办法的。”她转身快步走出病房,语气却也难掩慌张。   游稚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眼右手上的针,呼吸变得急促,眼睛变得湿润,几乎带着哭腔说:“我……我又是谁?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触及纱布的指尖顿住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困惑和恐惧,眼前这么多陌生人已经够让他崩溃的了,没想到就连自己也同样陌生。   程澍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喘着粗气,欲言又止。   初照人急忙答道:“你叫游稚,游戏的游,幼稚的稚。我们都是男团BoomSky的成员,从练习生时期就认识了。练习生,你知道什么是练习生吗?”   游稚“嘶”了一声,拧起眉头闭了闭眼,似乎在努力思考,片刻后,他点点头:“我知道……练习生,出道……我是明星?”   “对,我们年初刚上过春晚,”初照人答道,“我们很有名的,你也很受欢迎。”他话音未落,身旁的初见月已经将手机举了起来,打开微博递给游稚:“不信的话你可以看看,你现在微博粉丝有两千万。”   游稚略带迟疑地扫了一眼屏幕,屏幕上都是他的照片和关于他受伤昏迷的消息。他怔怔地看着那些评论,却像是在审视另一个人的人生。   “我……你刚才说,你们都是我的队友,”游稚的表情变得急切,“那我的爸妈呢?他们……他们在哪里?”   程澍悲伤的眼瞬间睁大,初家双子与一旁的助理互相对了对眼神,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告诉游稚这么残忍的事实。   可他们没有想到,这种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看见众人这个反应后,游稚仿佛也明白了什么,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他像一个处于溺水状态的人,努力想抓住一块救命的浮木,却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剧烈颤抖,像是一只刚刚诞生就已经失去了庇护的幼兽。   病房内的气氛降到冰点,程澍扑了过去,拍着游稚的后背,为他顺气,语气温柔地说:“你还有我们……我们就像是你的家人一样。”   游稚呜呜地哭了起来,刚才还很抗拒被陌生男人握着双手的他,此时或许格外需要人类的安慰与陪伴,竟是任由程澍冰凉的大手在他的背脊上来回摩挲。   不多时,医生和护士闻讯赶来,迅速对游稚进行了一系列基础神经检查。   医生用手电筒检查了游稚的瞳孔反应,观察他对外界刺激的反馈,同时确认了各项生命体征,护士则重新检查了点滴输液管路和心电监测数据。   在确认游稚没有新的出血迹象、生命体征平稳后,医生略松了口气,却仍神色严肃地对众人解释:“目前来看,他的情况属于短暂性逆行性遗忘,可能是脑震荡造成的暂时性损伤。后脑着地的冲击力虽然没有引发大面积出血,但看起来还是影响到了记忆整合区,尤其是海马体或者其关联回路的功能。”   “他的自我意识尚存,但是看起来记忆出现了大面积的缺失。至于缺失的范围和是否可逆,还需要进一步观察。”医生停顿了一下,又加重语气,“但从他能正常表达、认知清晰来看,受损区域应该是非语言主导区,目前神经功能恢复的迹象良好。”   “那……那他现在该怎么办?”初见月问道。   医生略作思索:“我们会继续进行密切观察,安排一系列认知功能测试,也可以适当使用记忆重建的辅助疗法,但当下最重要的还是休息。任何刺激都有可能干扰神经恢复,近期内请尽量不要给他压力,也不要刻意去逼他回忆。”   游稚怔怔地听着这些话,似懂非懂,但好在是稍稍平复了心情,脸上满是迷茫:“我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医生温和地看着他,说:“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急着想起过去,而是让大脑好好休息一下。不用太担心,大部分情况下,这种遗忘都是暂时性的,随着脑组织水肿缓解、代谢恢复,记忆应该会逐步回来的。”   然而,他话音未落,游稚忽然抬手捂住额头,眉头深深皱起,整张脸迅速失去血色。   “头……头好痛……”他声音发颤,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恐惧与挣扎。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像失去了所有支撑似的倒向病床,所幸被动作更快的程澍伸手接住,护着他缓缓落了下去。   “他又昏过去了!”护士立刻冲上前来。 第225章 昼夜之界(五)   医生第一时间检查游稚的生命体征,一边用手电筒检查瞳孔反应,一边轻拍他的肩膀,评估语言和运动反应。短短几秒内,他便低声向护士报出一系列数据,手势利落地指挥众人调整监测装置。   “呼吸还可以,心率偏慢但还算稳定,意识评分下降——这可能是大脑在恢复过程中受到了过度刺激,诱发了短暂性的意识丧失。”医生一边操作,一边冷静地向众人解释,“你们可以把它想象成一种‘系统节电’的机制。大脑神经元在修复期内对营养和氧气的需求非常高,而强烈的情绪或外界信息刺激会突然增加能量消耗,使大脑短时间内无法满足这种代谢负荷。”   他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说:“一旦这种供需失衡超过阈值,大脑就会自动触发保护机制,强制关闭部分高耗能区域,进入浅昏迷或深度睡眠的状态,以此来保护尚在修复中的神经通路。”   他迅速吩咐护士:“调整监护参数,补液镇静,密切监控脑电波。如果昏迷超过四小时,就需要安排颅脑影像学检查。”   病房像是被突然压入了深海之中,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初照人脸色发白,看向程澍,喉结滚动几下,低声道:“对不起,我刚才不该对宝宝说那么多……”   程澍却缓缓摇了摇头,嗓音低哑而疲惫:“不怪你,真的……这件事,全怪我一个人。如果我那时候能再警觉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老大,这件事也不怪你。”符律语气平静,坚定地打断了他的自责,“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警方录口供,把那个罪魁祸首尽快送进去,这样才对得起宝宝。”   程澍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瞬狠意,但在目光移到游稚脸上时,那种近乎杀意的情绪很快便归于平和。他点头应声,语气简短有力:“嗯。”   他又转头看向初照人和初见月,语气郑重道:“宝宝就拜托你们了。”   “放心吧,”初见月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会一直守着他的。你也早点回来。”   病房内再次回到之前那种紧张的沉默中,只剩下仪器运作的微弱嗡鸣声。   而此时,沉睡中的游稚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睫毛微微颤动,神情有些痛苦。他仿佛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牵引,精神与灵魂都坠入了一个更深、更混沌的梦境之中。   在警局的每一秒钟,程澍都极力克制着自己汹涌的情绪。   哪怕是对文娱领域毫无关注的民警,也能一眼看出他对那个躺在病床上陷入昏迷的少年有着远超常理的牵挂与紧张。但他清楚,眼下他最该做的不是情绪崩溃或疯狂宣泄,而是亲手把那个作恶多端的疯子送进牢里——好让游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不再受到任何伤害。   他当然更希望那人去死,可律师很明确地告诉他,这种案件远达不到极刑的标准。   程澍在单向镜后指认嫌疑人的时候,不禁捏紧拳头,努力克制自己的怒火,他好几次都几乎要像那些影视剧中演的那样,重重一拳砸在玻璃上。   他忍不住心想,如果这是一篇同人文,或者是……那些梦中的世界,就好了。在那些不受法律约束的幻境中,他一定早就会冲上去把那个疯子打到半死。   他第一次梦见游稚,是在17岁那年。那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还从未对他人有过所谓 “喜欢”的这种感情,但以那种旖旎的方式梦见另一个男孩,尤其是和自己同吃同住的男孩时,还是让他感到相当震惊。   他起初以为是排练过于密集,朝夕相处下潜意识在他的脑子里搞了点小动作。可没过几天他就发现——他只会梦见游稚,从来没梦见过其他人。   同期练习生里还有像初照人这样也很漂亮、很有存在感的人,可他从来没有那样看过他们一眼。   又过了一段日子,他逐渐发现自己在无意识中开始格外关注游稚。   训练时站得更近一点,在下课时总忍不住去找他说话,回到寝室后都会问他吃饱了没。   他喜欢看游稚被表扬时微微发红的耳垂,也会因为他和别人讲话时眼睛弯弯的笑意而暗自烦躁。   直到有天几个练习生笑着说他是不是把游稚当成了亲弟弟,程澍才终于在心里承认,他对游稚的感情不是亲情,超出了友情,甚至也不是更为亲密的队友情——这是一种让他本能想靠近、想独占的奇怪欲望。   从那以后,他开始控制自己。他变得对所有人都温柔体贴,让大家以为他是个社交型的好男人,试图把对游稚的偏爱稀释进对所有人的礼貌与关怀中。   这反而为他赢得了更多的好感与信任。最终,在达珐内部高层的商议下,他第一个被选入了即将正式推出且寄予厚望的男团BoomSky,并担任队长。   在最终名单确定前,他开始偷偷为游稚和其他几个边缘练习生“开小灶”。他太过于清楚,剩下的人都不够资格:长相不出挑,练习很懈怠,绝大多数人甚至连秘密女友都有不止一个。   只有游稚,他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他是一块迟早会发光的璞玉。   但他不能偏爱得太明显。   程澍深知娱乐圈内部的残酷,稍有风吹草动都会引发一系列猜测与流言。于是他选择了隐忍,用一种恰如其分的距离感和中央空调式的博爱,拉开了他对于他的、难以启齿的感情。   就算已经确认了队长的身份,他依旧会在训练室留到很晚,等其他人都离开时才拉住游稚,说自己正好要复盘训练视频,要不要一起看看。   他会“顺便”指出某个动作、某个转场适合他怎么调整,甚至模拟公司评审的打分方式,告诉他应该怎么突出自己的强项,还会把录制下来的片段反复播放,在画面暂停的瞬间低声道:“这个停顿太漂亮了,你再加强一下眼神的表达,会更有张力。”   而每当游稚认真看着他,像只猫似的眨着眼睛,然后轻轻说一句“谢谢你,程澍哥”的时候 ,他总要掐一掐自己的后腰侧,才能忍住不让过分的笑意爬上脸颊。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自己不是队长,如果他们不是即将出道的组合成员,是不是就可以在这样的对视里多停留几秒,再靠近一点?   夜晚的梦也就这么变得越来越多。   最初只是一些模糊的片段:牵手、奔跑、隔着灯光互相凝视。   他醒来时会觉得自己像个发情的傻逼,然后安慰自己,至少还没有梦到过什么出格的桥段。他甚至开始试图在梦境里冷静控制自己的行为,提醒自己那是虚幻的、不真实的。   但自从他们正式出道,粉丝数量暴涨,公司也开始推动队内CP的绑定策略后,他发现梦境开始渐渐对应上现实了。   他和游稚的这对cp,被营销为身材与性格的反差萌,主打温柔队长X调皮团宠。粉丝自发创作的同人文与画作的数量迅速飙升,有些桥段竟和他以前的梦一模一样。   那种熟悉的既视感让他心底升起一种诡异的悸动,就好像命运早已悄悄写好了他们之间的剧本,只是他先偷偷在梦里读了一遍。   他开始自发阅读这些同人文与插画,在那些粉丝为爱发电所创造的温柔乡里,他总是那个高大强壮,并且只对游稚一人温柔体贴的角色。而游稚则柔弱娇嗔,以各种方式期待着他全心全意的爱。   他曾对此十分生气——因为游稚完全不是他们眼里的那种无能角色,恰恰相反,他是一个自尊心极强,也异常努力的少年。   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倔强与汗水,也正是他心动的原因之一。   虽然游稚在他人面前表现得顺从且乖巧,但程澍却总是能透过他精心打造的躯壳看到他有些敏感,有些莫名忧郁的心。   他知道游稚的笑容有时候是伪装,那些“没关系”、“我可以”的背后,其实藏着数不清的压抑与坚持。   在看了不知道多少本他俩的同人文后,他居然开始做一种非常真实的梦。   梦中都是那些他看过的同人文的剧情,连场景细节与色调都与他之前幻想时差不多。甚至连梦里游稚身上的那种气味、触感、说话时略微偏高的鼻音都细致得不像是梦境。   他第一次意识到在梦里他有着不同于现实的身份时,他回到了高中校园里,并且和小他两岁的游稚成了同班同学。   他们在教室里斗嘴、互相看不顺眼,又因为某次体育课的分组合作逐渐变得熟悉。他们一起打扫教室、一起赶公交,晚自习时他偷偷帮游稚补习物理,游稚则坐在他身边碎碎念着数学太无聊了。   那个梦里的一切都无比流畅自然,仿佛那就是他未曾经历却真实存在过的人生片段。   更奇妙的是,这样的梦不止一次发生在断断续续的夜里。不同的设定,不同的时空,不同的剧情,他总是能顺着记忆配合演出一个个霸道宠妻的角色,仿佛这些故事早已烙印进他的潜意识里,只等夜深人静时自动放映。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再也无法扭转自己在梦中的行为了。   那是一个带有重生元素的同人小说,他在看的时候就很讨厌那段游稚死在他手上的剧情。他无法理解粉丝的这次创作——她为什么会觉得,某一个平行世界中的程澍会忍心杀掉游稚?他甚至想发私信去质问她,但最后还是理智地忍住了。   在那个依旧无比真实的梦里,他与游稚是两个敌对国家的王子。他在小时候被送到游稚所在的国家当质子,受尽屈辱,在最难熬的十二年里,只有游稚一个人不嫌弃他的身份,与他交好。   他们偷偷溜去后山采药,在宫墙边比剑,在花灯节的晚上同吃一块被冻得发硬的糖糕。   对于那个随时可能被杀掉的小程澍来说,游稚就是他悲惨世界的唯一一束光。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等自己强大以后,一定会踏平这个让他虽为王子却又过得不如猪狗的国家,然后带走属于他的战利品。   多年后,他真的如愿以偿。   就在最后的交战之中,游稚刚刚从父王那里接到统领这个国家的权杖,青年程澍便带领着他精心培养的铁骑,如同绞肉机一般摧毁了这个他曾经生活了十二年的城市,屠尽了所有看低过他的人。   他骑着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地打量被他最为精锐的刺客小队擒获的游稚。彼时,对方身着破损的王袍,眼底的难以置信与不甘却成了一种只对他有效的催情药。   他感受着心底传来的阵阵涟漪,迅速扩大为火山爆发般的情愫,占有欲与侵略欲如同蛛丝一般,铺天盖地,一望无际。   他觉得自己终于成为了这个世界的神明,可以裁决生死,可以掌控命运,可以为爱与欲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轻轻挑起游稚的下巴,性感而低沉地呢喃:“臣服于我,我便赦免你的臣民。”   他的声音极有磁性,带着宠溺的笑意,仿佛在哄一个刚刚闹过脾气的情人。   原本在他印象中柔弱温润的游稚,竟是突然掏出一把匕首,毫无征兆地刺向他的心脏。   可他的长剑早已伸出,多年习武的本能令他挥出了雷霆般的一剑。这漂亮的一剑,如清风拂面一般丝滑地刺穿了游稚的心脏。   那颗曾经爱他,如同他爱所有人的心脏。   刹那间,血如涌泉。   他惊愕地接住游稚缓缓倒下的身体,冰冷的锋刃还残留在自己掌心,温热的血已浸透衣袖。他跪在废墟之间,抱着对方逐渐冷却的身体,喉咙发出几乎不像是人类的低吼。那一刻,他宁愿从未崛起,从未复仇,从未拥有过任何权力。   虽然在这之后游稚便重生回到了二十年前,小程澍刚被送来作质子的时候,但看到这段剧情时的程澍仍然无法容忍。   所以当他梦到这篇小说时,他一直试图改变重生前的某些关键剧情节点,来避免那个必将发生的悲剧。   在失败了十几次后,他终于意识到,这好像不是正常的梦境。除却近乎妖异的细节与真实度外,他的行为居然会与他的内心所想完全相反,而且他还无法控制。   他在梦里咬着牙想要说“你快跑”,却听见自己说出“你是我的战利品”;他明明想在暗巷中保护游稚离开,却被迫站在他的身前,将利剑对准他的心脏。   在被迫刺死游稚后,他感觉自己好像从梦中醒了一瞬,然而很快就又跌入那个过于真实的梦里,回到了小时候刚被送过去当质子的那天。   而更诡异的是,类似的梦开始不断交替出现——一边是他在现实世界中以程澍的身份醒来,在舞台、在练习室、在雨夜与窗边,一边又是他睡着后回到各种不同的世界里,去试着拥有那个总会属于他的人。   他无法解释那些梦到底是什么。有时候他甚至会想,自己是不是疯了。是不是那些压抑太久的情感终于反噬了理智。   但也只有在那些梦中,在那一幕幕自己无法掌控命运的奇幻戏剧中,他才能毫无保留地触碰到游稚,哪怕当时最亲密的触碰只是亲吻而已。   ——   警局那边的流程比预期中顺利。程澍配合警方完成了初步口供和嫌疑人指认,整个过程冷静、简洁,几乎没多说一句废话。   办案的民警也从最初的严肃变得稍稍放松,显然是从舆情和公司公关稿里了解了一些他们之间的事。   出了警局时已是傍晚。天色低垂,空气中仍有些黏糊糊的湿热感。   符律拿着文件走在程澍身侧,看着他从头到脚一身黑衣都已发皱,忍不住说:“你别回医院了,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收拾好了再去医院换班。”   程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汗浸湿好几次的T恤,嗓音依旧沙哑:“我去医院洗。你让小江哥回去帮我拿一套换洗的衣服过来,还有牙刷毛巾什么的。”   符律皱眉道:“你难道都不想休息一下?别忘了,你也晕倒了一次。” 第226章 昼夜之界(六)   “不了。”程澍说完便不再多言,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动作沉稳而坚定,语气里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符律看了他一眼,知道再劝不动他,只能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拨给助理。   打完电话后,符律眉间满是担忧。她清楚得很,只要游稚还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程澍就不可能睡得踏实。现在她只能暗暗祈祷游稚能早点醒过来,否则程澍只会一味硬撑,直到身体实在扛不住为止。   几十分钟后,程澍一到医院便马不停蹄地跑回病房,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心里仍然存着一点近乎祈祷的侥幸。然而当他看见病床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时,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希望便很快黯淡了下去。   初照人站在窗边,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主动开口道:“宝宝没有醒过。”   程澍轻轻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走到床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游稚的脸看,像是在确认他每一次呼吸是否稳定。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你们都先回去休息吧,今天晚上我来守。”   初家双子对视了一眼,没有与他争。他们看得出程澍这会儿的状态,就算嘴上不说,也知道他根本放不下心来。更何况,他们也明白程澍多半是想留下来和游稚单独说点什么。   于是他们默契地开始收拾东西。符律在出门前特地转身交代道:“老大,要是实在累了就去旁边的陪护床躺一会儿,别硬撑。警报器连着医生办公室,有情况他们会第一时间赶过来的。”   她指了指角落的陪护床,初见月也走过来拍了拍程澍的肩膀,轻声说:“明天早上我们再过来。”   程澍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等门再次关上后,病房内重新归于宁静。窗外夜色渐浓,只剩仪器间断运转的滴滴声填充着沉默,也一下一下地磨在程澍心上,像是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坐在病床边,手悄悄握住了游稚压在被褥上的指尖,像在握住一个情节虐心的噩梦。   “宝宝……”程澍的额头贴着游稚的手指,声音很轻,“求求你……快点醒过来,好吗?”   游稚似乎有所感应,漂亮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眼球在眼皮下轻微、急促地转动。   程澍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游稚,然而他只是这样动了动,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的睡眠状态。   夜色渐深,月光洒了进来,铺上满室寂静。   程澍在椅子上坐下没多久,便听见了轻轻的敲门声。   是护士来例行查房了。   “晚上好。”李护士推着小车进来,语气轻柔,手中拿着血压计,“小游还没有醒过吧?”   程澍点点头,自觉起身让出一旁的位置。   李护士熟练地为游稚测量了血压、体温,又查看了输液速度,记录数据。她俯下身,轻轻拨开游稚的眼皮照了照瞳孔,又轻声唤了一句:“小游?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   “目前情况稳定。”她转头对程澍说,“不过如果明天早上还没醒的话,医生可能会考虑是否需要插鼻饲管了。今天还是先观察吧。”   程澍低声道:“他很快就会醒的……一定……”   李护士一愣,随即笑了笑:“嗯,我也觉得呢。小游的恢复情况真的很稳定,这也多亏了他极强的求生意志吧。”   她将被角重新掖好,又补充道:“要是带了毛巾的话,可以帮他擦擦手脚和身体,也可以给他换一下贴身的衣服。他刚才额头有点出汗,体温虽然正常,但还是注意一下通风。我们晚上会每小时查一次房,有事随时按铃。”   “好。”程澍点头。   护士退出去后,病房里重新静了下来。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小江便送来了一大箱东西,凑到程澍身边轻声说:“程队,这些是你和宝宝的换洗衣服、洗漱包,还有他常用的润肤乳,我也带过来了。”   程澍接过行李箱,点点头,温声道:“谢谢你,小江哥。你也赶紧去休息吧。”   小江还带了份盒饭,放在程澍手边的床头柜上,示意他吃:“你也吃点东西。公司请了护工,待会儿让阿姨过……”   “不需要。”程澍语气冷淡却坚定,“让她回去,我会照顾好宝宝的。”   小江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多劝,只是叹了口气,手在他肩上轻轻放了几秒:“那你别一直硬扛着。值班护士一个小时就会来一次,你也得休息一下。”   程澍轻轻点了点头,目送着小江离去。他打开行李箱,取出新买的水盆,先用热水烫了烫,然后接了些温水,将毛巾洗净,再次浸湿,坐在床边开始给游稚擦脸。   他的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沉睡中的人。从额头、眉骨、下颌,到脖颈与手指,指腹拂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小心翼翼。   游稚的皮肤光滑细腻,因受伤后只摄入葡萄糖而略显苍白,整个人看上去比从前瘦了一圈。   程澍的手指时而触及这温热的肌肤,心中一凛——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游稚,甚至这么动情地触碰他。   他温暖的呼吸浅浅打在他的手背上,连温度都与梦境中几乎一致。   欲望这种东西,一旦沾染,就很难割舍,更是容易耽溺其中。   他的手微微颤抖,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游移,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每触及一分,便收回一寸,却又忍不住再次靠近。   如果这是在梦里……   大约一年前,程澍的梦境再次发生了变化。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符律发给他们一大批同人小说和改编剧本,许多作品他此前从未接触过,有相当一部分甚至还是发表在一些小众平台上的。   那天他正翻看得起劲,突然一股难以抗拒的睡意袭来。在意识模糊前,他还在想着角色设定与剧情挺劲爆的,然后就毫无预兆地进入了梦中。   梦里,他是名震京城的年轻捕头,父亲是皇帝的结拜兄弟兼大将军,母亲则是一位极受宠爱的公主。但他却并不喜朝堂,在十五岁那年便离家出走。   他游历到苏州,偶遇了一名被一群人当街捉拿的俊秀少年。   他想救他,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拖走,自己也因此被毒打一顿。他一路追踪那伙人至京城,眼睁睁看着那少年被卖入京城中数一数二的象姑馆烟月楼中,龟公们甚至还为他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拍卖仪式。   最终,是京城富商之子王霖以天价拍下了他的初夜权。   程澍唯一能做的,便是以留京为代价,恳请父亲施压,生生将那纸卖身契改作卖艺契。   自那之后,程捕头总是三天两头出现在风月街附近巡逻,有时会顺势走进烟月楼,顺手教训几个醉酒闹事的小混混。   大部分时候,他还有一些正儿八经的案子要处理,直到王霖在游稚房中遇害的那一夜,他被迫卷入贡品失窃案的漩涡中,为了保护游稚开始多方奔波。   与以往所有梦境都不同的是,这个梦里他不仅没有现实生活中的记忆,而且还第一次和游稚做了“出格”的事。   那一夜结束后,程澍梦醒时几乎是喘息着从床上坐起,眼见自己身下一片狼藉。   现实与梦境的界限逐渐模糊,他的理智开始动摇。   他曾在现实中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能越界。可梦中的身体早已背叛了他,在游稚含着泪的吻下寸寸溃败。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扯下游稚的婚袍,如何吻上他湿红的眼角,又是如何在他哭着求饶时仍然不肯停下动作。   他一边回味着那些虚幻又缠绵的片段,一边在清晨跑完十公里后怒洗凉水澡,试图让心跳回归理智的阈值以下。   他虽然早就意识到自己对游稚的感情超出了朋友的界限,但那晚才真正让他明白,自己对游稚抱有的就是纯粹的爱与欲。   这太荒唐了——对一个男生,对一个自己本应该视作弟弟的人,对一个总是用崇敬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人……怎么可以起那种念头?   但那种奇幻的梦境并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总是在刚刚压抑下对游稚的异样悸动与汹涌占有欲时,就又被召唤进去,以全新的方式认识他,爱他,触碰他。   眼前真实的游稚近在咫尺,失去所有抵抗的能力,只要他动念,便可以轻松拥他入怀。   程澍却只轻轻吻了吻游稚的手背,此刻想的并不是如何触碰他,而是……如果自己是那个创世神,或者里世太子,一定很快就有办法让游稚醒过来,甚至可以穿越时空,让这件事不要发生。   夜风从窗户虚掩的缝隙里徐徐涌进,驱散了盛夏夜的暑气。程澍的头渐渐往下坠,不知何时趴在了游稚的床边。   清晨六点,程澍从没有梦的睡眠里惊醒,他无比希望自己只是从又一个真实的噩梦里醒来,但鼻腔中的消毒水味,与耳畔平稳的滴答声无情地戳破了这个愿望。   宝宝昏迷一天了。   程澍摸了摸游稚的额头,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心想他也许待会儿就会饿醒了,于是赶紧去洗漱。   七点半的时候,医生来查房了。   今天是个女医生,带着住院部的几名年轻实习生站在床边,仔细地查看游稚的各项数据,又拿着小光笔照了照他的瞳孔,做了基础神经反射测试。   程澍站在对面,目光一刻不离游稚的脸。   “体征平稳,脑电反应略有起伏,但还是处于非清醒期。”女医生翻了翻前一夜的记录,“目前已经超过20小时未进食,加上患者本身体脂率就比较低,如果再不及时补充营养的话,容易引发低血糖性脑损伤。”   她顿了顿,看向程澍:“我们建议今天开始鼻饲。如果等患者自主苏醒的时候再喂食,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程澍的眉心微微蹙起,他并不是想质疑医生的判断,只是忍不住问道:“会不会影响他醒过来?”   “不会。鼻饲只是保障基础营养和肠胃功能。”她解释道,“我们会用细管,从鼻腔送入胃里,使用专门的流质营养配方,能维持能量供给。等他苏醒就可以撤管了。”   他点了点头:“好,都听你们的。”   医生留下几个实习医生进行操作前准备,自己继续查房。程澍站在床边,看着他们推来鼻饲管、润滑剂、营养液,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开始害怕起来,害怕这只是游稚病情恶化前的一个宣告。   等医生们暂时离开后,他把头埋在游稚耳畔,低声说道:“宝宝,求求你,快点醒过来吧……你平时那么馋,营养液肯定不和你胃口的。等你醒了,我就带你去吃海鲜大餐。好不好……醒过来吧,哪怕……你彻底把我忘了。”   不久之后,实习医生们推着仪器和管路重新回到病房内。程澍识趣地退到角落,没有打扰他们的操作过程。   插管进行得很顺利。   游稚本就面容清秀,被鼻饲软管绕过鼻翼、贴着面颊贴紧固定后,更显得苍白脆弱。   实习生们一起确认了管道位置与胃部导流情况,完成固定后开始第一轮营养液注入。   主治医生回到病房,耐心交代了相关护理细节:“鼻饲期间切记,千万不要大幅度移动他的头部;如果他出现呕吐反射、管路阻塞、出血或呼吸急促的情况,你就马上呼叫值班护士。营养液初期每天两瓶,之后再逐渐调整比例。”   程澍恭敬地应下,目送这一大群人先后离开,目光继而流连在营养液瓶与游稚的脸庞之间,仿佛这样就能确认每一滴营养液都被游稚吸收进身体里。   八点刚过,病房门口又传来敲门声。   符律一手提着保温袋,一手还夹着文件,推门进来时表情紧张却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她身后跟着刚结束清晨紧急会议的初家双子和助理小江。   “我买了你爱吃的那家鲍汁排骨饭,还热着。”她把饭盒放到床头柜上,又瞥了一眼床上的人,“宝宝……醒过吗?”   “没有。”程澍声音低哑地回道,“医生刚给他插管。”   众人脸色都变得煞白,虽然没有学过医,但也明白这个操作所代表的含义——游稚可能不会在短时间内醒过来了。   “好,我知道了。”符律强作镇定,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文件,“昨天晚上和刚才,公司和剧组那边开了好几次临时会议。剧组的拍摄没办法再推迟了,场子都架好了。导演知道现在的情况,所以只能暂时先拍你们不在场的戏份,让老二、老三先拍。”   初见月拎了一瓶牛奶走上前来:“我们今天上午也只拍些定场镜头,下午能过来陪你轮换。”   初照人沉默地站在床尾,眼里难掩担忧。   小江则把干净的外套递了过来:“程队,今天要是实在抽不开身,我可以替你去跑一下材料签字。”   程澍点了点头,语气平稳道:“我不走。你们安排你们的事,见月,小照,你们好好工作,宝宝他很快就会醒过来的,有我陪着就够了。”   他接过饭盒没打开,只是把它捧在掌心里,看着游稚毫无反应的侧脸,平静地说:“律姐,这段时间,我的工作能推就推了,推不掉的就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延期。等宝宝醒过来我一定会全都补上的。宝宝……宝宝他不会忍心让我们等太久的。”   符律原本张了张嘴,似乎想劝几句。可在对上程澍那双眼睛的一瞬间,她把话咽了回去——那是一种冷静又疯狂的偏执,像站在高台边缘的人正死死拉住最后一根线,既不挣扎也不崩溃,只是静静地维持着这个状态,任何外部的动荡都会打破这种平衡,而后果很有可能是彻底坠落。   她沉默几了秒,最终只点了点头,语气略显疲惫:“好,你留下照顾宝宝。我去跟导演组沟通,把你的戏份再往后推几天。”她说完,又回头看向小江和双子,“你们三个先去片场,该准备的都准备着,后面可能还有替补方案,随时按后备计划走。” 第227章 昼夜之界(七)   初见月欲言又止,终究只抿了抿唇;初照人走上前来抱了一下程澍,拍了拍他的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们最强大最可靠的队长大人,宝宝就交给你了。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们,一定会好好吃饭,撑不住的时候也会叫护工,不许一个人硬扛。”   程澍点点头,“嗯”了一声,笑容很淡,却很真诚。   小江便带着两人先行离开了。   符律走到病床旁,看着游稚苍白的脸色,伸手摸了摸他瘦削的脸颊。触感依旧温热,她低声叹了口气,语气却尽量保持冷静,避免刺激到程澍:“至少目前状态还算平稳,你也别太担心了。医生说了,大脑受创后的昏迷很常见,宝宝迟早会醒过来的。”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备忘录:“我待会儿得回公司去了。剧组那边要协调,媒体通稿得重新修改,律师团还要确认警方案件的归档时间。”她顿了顿,“关于宝宝后续治疗的手续,公司会安排法务走流程。你也知道,他虽然是成年人,但是目前没有法定监护人,公司有他健康事务的紧急授权,我昨天签了正式委托。”   她看向程澍,“你也签了一份简化版的授权书。如果我们都不在,有什么紧急情况,你可以直接决定。”   程澍轻轻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游稚的脸上移开。   符律看着他这副模样,喉头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收起手机,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我晚上会再过来一趟。需要什么就让静姨带,别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说完,她转身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仿佛将程澍心头积压的一层闷气也一同隔离在外。   他低头看了眼还在输液的游稚,麻木地笑了笑,轻声说了句:“宝宝,该给你洗脸了。”   他去打了温水,像昨晚一样,动作极其轻柔地为游稚擦拭面颊,再是脖颈、锁骨、胸口、手臂,最后是小腿和脚。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游稚的身体,可此刻却没有丝毫旖旎念头,只有深切的心疼——这副身体实在太瘦弱了,单薄得像是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为了今年的高考,为了新剧的人设要求,游稚几乎榨干了自己——他所饰演的角色有一段被饿得瘦骨嶙峋的剧情,他早就在为此做准备,原本这几天就会开始拍摄,只等拍完后就可以好好吃饭了。   一想到这里,程澍就止不住地心疼,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把毛巾晾好后,他坐在床边,看着病床上的人。   游稚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沉入了一场极深的梦境。   而程澍的思绪,也不由自主地被拉了进去。   在做完捕头的朝堂梦后,他开始短暂地躲避游稚。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有点卑劣,有点恶心,怎么可以对宝宝有那种幻想?   可越是想保持距离,游稚就越像是故意似的,一脸纯真地凑过来。有时是无意识地靠近,有时是带着点撒娇地拽住他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想喝一口他的蛋白粉。那副模样太干净,干净到他觉得自己只要多看一秒,都会被烫伤。   可偏偏他却在那样的目光下感到全身血液都在沸腾,只想扑上去将那个人压在身下,像梦里做过的那样,直到他求饶为止。   在意识到自己连生理反应都很难控制后,每次游稚靠近时,他都条件反射似的往后退。可退得再远,那梦中的吻,那身体的触感,那炽热的喘息仍旧一一浮现。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只是梦,不是真的。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只要一闭眼,都会回到那个绣满鸳鸯的红床中。   挣扎了几天后,他实在撑不住了,刻意制造的距离反而让他更加崩溃。因为哪怕他努力避开,游稚也总能在不经意间闯入他的生活,闯入他的视线。   于是他又像上瘾一样,重新开始毫无底线地对游稚好。   他会在对方还没开口的时候递上一瓶水,会记得他所有的忌口,哪怕只是助理说漏嘴他昨晚想吃烤鸡腿,他都会亲自跑出去买最好吃的那家,然后偷偷递给他。他清楚地知道,这些细致入微的照料,已经超出了朋友、兄弟或队长的范畴。   他只能骗自己:我只是担心他,我只是……比别人更在意他一点而已。   可那之后的梦境并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愈发放肆。   他梦到的世界总是在变化,他们的身份也在变,可梦里的游稚却始终会扑进他怀里。一开始是轻柔、温存的接触,他还能勉强维持理智,用最温柔的动作抚慰对方,哪怕再渴望,也会克制着,不让自己越界。   可只要时间一长,他就撑不住了。   身体里的欲望像野兽一样,慢慢苏醒,爬出牢笼。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急切、粗鲁,每一次都像是世界末日前夜一样。他会把游稚紧紧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索取,甚至连自己都体力不支时也会低声说:“再做一次……一次就好。”   每次从梦中醒来,他都满身冷汗,内裤湿透,情绪像被滚油灼烧一样难以平息。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问题。   是不是……有性瘾?   可这件事他谁也不能说,也不能去看医生。   他只能一个人咬着牙扛着,每次洗澡的时候,都得用冷水冲上几分钟,再在淋浴下悄无声息地解决。   可即使每天都这样,他的梦还是会不停降临。   一到夜里,只要闭上眼睛,游稚就会出现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或是主动缠上来。   他根本控制不住,然后就会在梦中一次次爆掉,一次次沉溺。   到最后,他甚至开始害怕入睡,却又忍不住渴望入梦。   欲望和羞耻交缠着,像是绑在他身上的锁链,日复一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直到有一天,他在客厅里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游稚说梦话。   他的声音很轻,含糊不清,连成一片朦胧的气音。程澍原本没放在心上,可下一秒,他听见了一声:“阿澍……”   他瞬间睁开眼,整个人如遭雷殛。   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现实中的游稚更不会。   但唯独那两个字很清晰,带着梦呓的柔软与依恋,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透而来,直直扎进他的心里。   那一刻,他几乎无法控制地伸手握住了游稚的手,仔细回想着刚刚结束的又一个旖旎的梦,在那个世界里,游稚就是这么叫他的。   从那之后,他开始留意起一些微妙的细节。   有时候,他会突然感觉困意袭来,像是被人从现实里抽走意识一样瞬间坠入睡眠之中。每次醒来时,他都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失控,而躺在自己腿上的游稚,也恰好在那时睁开了眼睛。   最明显的一次,是他们录制的综艺首播那晚。停电后不久,他累得在沙发上歪了一会儿,毫不意外地梦见了又一个不属于现实的世界。而醒来时,游稚正在自己的怀抱里揉眼睛,小声说:“我刚才也迷糊了一下,好像还做梦了。”   还有春晚前的休息时间,两人在休息室里面对面躺下,他醒来后过了半个小时,游稚总算被叫醒了。   这些不期而遇的同步,如同缠绕的细线,一根接一根,悄无声息地系在了他心尖。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他明显注意到游稚对自己态度和相处模式的改变。   游稚看向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单纯无暇的、带着少年式崇拜的注视,而是多了点别的东西。   羞涩,迟疑,甚至……小心翼翼地回避。   他开始不敢直视程澍的双眼。   每次程澍若是稍微多看他几秒,他就会低下头,耳朵迅速泛红,仿佛被发现了什么小秘密。   一开始,程澍只是觉得这很可爱,觉得这大概是因为自己照顾得太好,宝宝对自己产生了依赖。   可渐渐地,他又发现游稚好像在躲他。   明明坐在身边,却会下意识往外缩一点。   明明说话还那么自然,可身体语言却总是有些局促。   而那些本该是无意的肩膀触碰,手背擦过,如今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擦出什么火花来。   可偏偏游稚看他的时候,那种目光里,又藏着一丝很难掩饰的渴望。就像——他也想靠近,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这一切让程澍很疑惑,却也让他忍不住期待。   他开始试探性地靠近一点,慢慢地观察对方每一个眼神的波动。   而最终,他作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游稚,大概也是有点喜欢他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在心里炸开的糖粒,让他瞬间甜得发烫。   他甚至开始因为这个想法变得雀跃起来。   哪怕什么都还没发生,他也觉得一切都明亮了起来。   他就这么一边观察,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游稚,步步试探,却从不越界。   直到几个月前的某一天晚上,他照例陪游稚睡觉。那天他刚从一个奇怪的梦中醒来,梦里的他和游稚分属星际中的两大敌对国家,几乎是在一起死了一次,才最终抱得美人归。   他在黑暗中翻了翻身,眯着眼睛一看,发现游稚也没睡踏实,刚刚惊醒,眼里还带着梦境未散的茫然。   就在那一刻,他感觉到游稚在慢慢的转身,然后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一动不动,带着灼热而克制的探究,甚至……像是,在犹豫着,是否能亲一下自己。   程澍心头“咚”地一跳,却没有睁眼。   他装作睡不踏实,轻轻往那边挪了挪身子。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嘴唇在无声无息间擦过。   一瞬即逝,却清晰得像雷鸣炸响在他耳边。   他很贪心,再次装作梦呓,猛地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那张俊秀的脸庞。继而不给游稚任何反应时间,再次变换姿势,像是在寻找更舒服的睡姿一般,将游稚抱在怀中。   他能感觉到游稚整个人僵住,仿佛不敢动弹,而他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程澍听着那疯狂跳动的节奏,喉结滑动了一下,强迫自己别笑出声来。   他确定了。   宝宝,真的有一点点喜欢他。   可是天一亮的时候,他又会神思恍惚,完全无法判断昨天晚上的记忆是梦境还是现实。   那份凌晨时分心跳狂乱、拥在怀中的甜蜜感,在清晨的阳光下迅速冷却。   他看着熟睡的游稚,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却不是昨晚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而是过往一次又一次在梦境里,那些被拒绝、被遗忘、被冷漠以对的片段。   他想说出口,想伸手抓住些什么,但理智又一遍遍拉住他。   太像梦了。   他已经被那些梦折磨了太久。   那些梦太过于真切,真切到让他不敢轻易相信现实。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哪天真的下定决心去表白,哪怕只是轻轻说一句“我喜欢你”,迎接他的只会是游稚惊愕甚至厌恶的表情。   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那个天使一样温柔的宝宝,会违背自己的心意,只是为了不伤害他而勉强点头答应。   程澍无法接受那样的回应。   他不想游稚用善意去成全他。   他只想要真正的喜欢。   哪怕只是一点点。   所以他宁愿什么都不说,继续这样小心翼翼地靠近、试探,像是在一场随时可能破裂的梦里偷偷汲取能量。   哪怕梦醒后什么都不剩,他也甘之如饴。   程澍一边给游稚擦洗身体,一边结束了胡思乱想。   他飞快地收回思绪,将毛巾洗干净晾好,收拾了换下来的衣物,顺便也简单洗了把脸,然后坐到沙发上解决了自己的早饭。吃完后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任由清新的晨风灌进来。   高楼之间的风清冽得像刀,让他觉得很清醒。   他坐回病床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指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点开了微博,切换成小号,进入了树枝CP的超话。   摔伤事故发生后,微博几近瘫痪了整整一天,现在终于恢复了大部分功能,BoomSky的相关超话已经彻底沸腾,首页全是祈福的贴子。   不分唯粉、CP粉,连以前常年互掐的几家都罕见地统一了步调。统一头像,统一口号,统一挂上“宝宝快点好起来”的头像框。   CP粉群里更是炸成一片。   他潜伏的小号刚一上线,消息提示的红点便刷了999+条。   某个管理员在群里@所有人,说已经有几位大粉和她一起协调资源,正在想办法从官方那边确认宝宝的情况。   有粉丝提议送上慰问礼包,也有人说想组织去各地的佛庙道观进行祈福活动。   更有一个平时极少说话只资助粉丝活动的潜水大佬也忽然发言,示意她家里有资源,父亲是国内神经外科协会常务理事,小姨则在国外知名康复医院担任高层,可以联系到国内外顶级的颅脑损伤和神经康复专家团队。   如果公司需要,可以直接走她家里的关系,不用走排队流程、不收钱,她甚至可以包下这期间宝宝的所有开销。   程澍看着这些消息,忽然哽咽了。   是啊,宝宝从来都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关怀。虽然他没了家人,但组员们、公司的人、真爱粉们,都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着他。   他只是其中之一,那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人。而外面的世界,从来没有把游稚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偶像,在他们眼中,他是一个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人,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干净透亮的小孩。   整个世界,都在等着他醒来。   程澍用指腹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把那个大佬粉丝的留言截图转发给了符律。   没过几分钟,符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些许会议室的嘈杂背景,显然是边走出会议室边打的电话。 第228章 昼夜之界(八)   “我刚跟剧组那边开完会,”她语气果断,有一股温暖人心的力量,“已经帮你把你的戏份往后调了几天,你不用担心了,照顾好宝宝就行。”   “他们也都理解我们这边的情况,导演那边亲自表态了,说不会因为进度为难你和宝宝。说到底,这也是一部以你们为核心的作品,你们的状态直接决定着整部剧的表现。”   她顿了顿,又说:“这段时间我还要继续协调其他合作方,目前的大致情况是,绝大部分品牌和平台都很配合。好几个之前很强势的品牌方,第一时间联系了我们,说可以根据宝宝的恢复状况灵活调整宣传和拍摄计划。”   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这次的突发事件不仅属于合同注明的不可抗力,也是顺应舆情和人道关怀的基本态度。谁要敢在这个时候强推工作进度,谁就会被市场记上一笔。   “不过还有几家暂时没谈妥,我接下来会亲自去对接,争取让所有压力都从你们这边挪开。”她的声音坚定而自信,显然已打算尽快为程澍和游稚解决所有的公关和对接工作。   说到那条大粉留言 时,她的语气也郑重了几分:“你转发的那个大粉我看到了。我会让工作室的对接人尽快去联系她,确认她说的专家信息是不是真的。如果能联系上国内顶尖的神经外科团队,或者国外的康复中心,那绝对是帮了大忙。”   “现在很多资源和通道,其实都是靠人脉打通的。有这种愿意出手的真爱粉,哪怕我们最终没有用上,也是一份强有力的后援。”   她顿了一下,轻声补了一句:“你也别太累着自己,该吃吃、该休息就休息。你的状态要是不好,又怎么能照顾好宝宝呢?”   电话那头传来她推门进电梯的背景音,而他握着手机站在病房窗前,风吹得他发梢微动,眼神却慢慢放松下来,仿佛认定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上午十点半,主治医生和护士再次过来查房。   程澍配合着调整了室内灯光,站在窗边静静观察。与早上七点半那次例行检查不同,这次的查房更偏重意识评估与脑功能反应。医生一边查看监护设备上的数据波动,一边凑近游稚的耳边,用略微提高的音量呼唤了几声他的名字。   “游稚?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还是没有回应。   医生做了简洁的记录,又轻轻敲了敲游稚的眉骨反射区与胸骨中央,确认无自主反应后,转头与护士交换了眼神。   “目前来看,他还处于中度昏迷状态,”医生语气平稳地解释,“不过脑电波活动相比昨天有所提升,说明大脑的兴奋程度略有回升。我们初步判断,他正在逐步向意识恢复的阶段过渡。”   “也就是说,他还要过几天才能醒过来?”程澍小心地问道。   医生点头:“从目前的数据来看,是的。他的身体参数很稳定,没有出现恶化迹象。说明神经系统在慢慢恢复反应。”   护士在一旁补充:“他的状态属于创伤后的短期脑功能抑制,大脑会进入一种‘省电模式’来减轻神经负荷。年轻人通常恢复会更快一些,所以你不用太担心。”   医生翻了翻病历:“不过,我们想给您打个预防针——他这类伤情通常会伴随逆行性遗忘的症状,也就是说,他可能会丢失一些记忆。”   程澍想起昨天游稚短暂醒来的时候,几乎忘了所有,相比之下,只丢失一段时间的记忆已经算好的了。他便将这视作好消息,问道:“那他会忘掉多少?”   医生语气缓和:“现在还不好说,有些人可能就几分钟,有些人可能会丢失几周甚至更久的记忆。”   “我明白了。”   医生示意查房结束,护士为游稚重新盖好毯子,又叮嘱程澍:“接下来这几天很关键,别让病房里太吵。他能不能早点醒过来,很大程度上也受外界环境干扰影响。”   “我会注意的。”   送走医生后,程澍轻轻关上病房的门,走到床边坐下。他低头望着游稚沉静的睡颜,忍不住伸出手,为他理了理被压乱的发丝。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光线落在游稚苍白的脸颊上,显得脆弱却安宁。他的呼吸依旧平稳,眼睑下却偶尔微微颤动,像是正在做梦。   这是宝宝昏迷的第一天。   程澍心想,才第一天而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宝宝应该明天就会醒了。   宝宝昏迷两天了。   他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医生查房时说的那句“暂时没有实质性进展”在我耳朵里回响了一整天,我讨厌这几个字。   我今天没怎么睡觉。   好像是有点困,但是每次闭上眼后没多久,我就会梦见他。   刚才那个梦里,宝宝就站在我对面,穿着训练室里的背心,冲我笑着挥手。他嘴巴一张一合得,好像在说“我没事”,但我总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明明已经跑得很快了,想抓住他,但每次在我马上就碰到他的前一秒,他就会像雾一样从我面前散开。   然后我就醒了,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一样。睁眼看到空荡荡的病房,我一度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我讨厌这个梦,哪怕里面有他在。   不过宝宝应该没什么事,可能明天就会醒了,也可能后天。   医生都说了,这种情况一般都会昏迷好几天的,宝宝又被他们折磨得那么瘦,营养跟不上,肯定会需要更多时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宝宝昏迷的第三天。   我开始意识到,时间这个东西其实没有那么客观。每一秒都像在钝刀子上翻来覆去地滚,慢得让人发疯。   我只能坐在病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偶尔颤抖的睫毛,看着那根细细的输液管慢慢滴下液体。   就是这条细线在维持着宝宝的生命。   我得感谢它。   今天好像忘了吃饭。   小江哥给我带来了干净衣服和营养饮品,我忘了。放在那里几个小时,好像有点坏了。   那个碗臭臭的,我是不是该去扔一下?   算了,宝宝可能下一秒就醒了,我得守着他。   我怕我一转头就错过什么,怕宝宝一个细微的皱眉我都看不见。   我有时候会伸手碰他的手,哪怕明知不会有回应,却还是想要感受那点温度。   只是确认他还在。   他还在。   还在就好。   宝宝昏迷的第四天。   今天星期几了?   我身上和衣服好像有点臭了,我是不是该去洗个澡?   可是我怕在我洗澡的时候宝宝会突然醒过来,要喝水什么的。   护士来给宝宝换营养液的时候问我吃饭了没。   吃了吗?我忘了。   护士待会儿来查房时不会说我吧?我把陪护床拉到了宝宝身边,好像有点困了。   我把额头贴在他的肩膀上,这样宝宝半夜醒过来的时候我就能第一时间感觉到了。   宝宝,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宝宝昏迷的第五天。   律姐来了,强硬地要求我回去睡一觉。   我没搭理她。   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只是觉得如果我离开这个房间一步,宝宝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对了,她来这干什么的来着?   算了,这不重要。   下午我好像睡了一会儿,还梦见了上一个怪梦里的宝宝。那个世界挺好的,虽然我前面大多数时候都像个王八蛋,但是还好最后追回了宝宝,他还怀了我们的第二个孩子。   那个梦要是真的就好了。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世界,男人也可以和男人拥有孩子,我们相爱就不会有任何人来反对。我也应该早就对他表白了。   好想再做一次那个梦啊……   第六天了吗?   我今天一整天都坐在窗边,窗帘忘拉了,阳光好烫,我却一直觉得身上有点冷。   嘴唇裂开了,流了点血。我终于想起来人还需要喝水。   这下有力气再握住宝宝的手了。   中午律姐又来了,她一进门就皱眉,说我快不行了。   她是不是疯了?我明明好得很,守着宝宝的时候很精神。   我不知道她后来和医生说了什么,只记得护士笑着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管东西。   我还没反应过来,针就扎进了我的胳膊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使不上劲,只能看着她给我打针。   “只是让你睡几个小时。”   护士姐姐的声音一直都这么温柔吗?   “不然你会先垮掉的。”   我没力气挣扎,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意识像水一样慢慢从身体里流了出去。   在昏过去之前,我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宝宝安静的侧脸。好像他也在对我说:去睡吧,我在呢。   第几天了?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护士推门进来查房,我正靠在床沿闭目养神。   她看到我,却没有叫我,只是轻手轻脚地记录数据,可能以为我睡着了吧。   医护人员很好,很辛苦,有他们治疗宝宝,我很安心。   刚才做了个很可怕的梦,梦里的我居然只是宝宝的私生饭,在追车的时候把他扯了下来,害得他受伤进了医院。   太可怕了,还是不要再做梦了。   今天宝宝的状态依旧很稳定,脑电图比前几天活跃了一些。   医生来查房时语气很谨慎,只说了一句“现在是关键时刻” 。   我听见了,但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只能点点头。   我好像已经没办法像个正常人一样表达情绪和想法了。   但是这不重要。   护士来更换鼻饲营养液和吊瓶,还顺便帮我把他额角的碎发拨到一边,说那样比较舒服。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泛酸。原本这些都应该是我来做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有点不听使唤,一直在抖,也抬不起来。   律姐八点多来过一次,没说什么,只是送来了便餐和换洗衣物。她说让我多吃点,声音很轻,好像怕吵醒了他。   她后来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什么,脑子里嗡嗡的,听不懂。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上班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头突然有点晕。   我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宝宝,求你了,快点醒过来吧。   阳光渐渐变了角度,空气里带着一点消毒水混着饭菜的香味。   时针指向中午十二点,气象局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护士轻手轻脚地来查房时,将病房的空调温度略微调低了一些。   随着扇叶开始送风,一个虚弱的嗓音突然划破这满室死寂——   “水……”   那声音极低,几不可闻,像是一声梦呓,又像是从某个幻象中透过一丝裂隙传来的风声。   游稚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眉心微蹙,嘴唇蠕动着,像是在努力从长久的睡眠中挣脱出来。他的喉咙干哑,眼皮沉重,却还是缓缓睁开了一条线。   光线有些刺眼,令他立刻半眯起眼睛,下意识想用手臂遮挡,却发觉浑身像灌了铅一样,稍一动弹便疼得他倒吸凉气。   天花板的样式很熟悉,消毒水味夹杂着药味,总是给人一种很干净的印象。   除此之外,还有身旁那一份温暖的重量。   游稚侧头一看,发现自己再次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而他的手臂旁边,趴着一个人。   好像是程澍。   为什么不敢确认?因为他看起来太憔悴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头发也没打理,乱成一团,完全不像那个总是收拾得很干净、笑得很阳光的程澍。   他侧着脸,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眼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真实的宛如那些梦境中的他。   游稚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那种从高空坠落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里,可现实的温度又那么真切,回到这个拥有程澍的世界也令他欣喜若狂,哪怕……再过一会儿就有别的什么人来告诉他,这还是梦。   “我……”他的喉咙发干,声音沙哑。   这一声低语惊动了程澍,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还有些迷离。当他看到游稚睁着眼睛看向他时,整个人瞬间清醒,从病床上弹了起来。   可他并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扑上前抱住对方。他怔怔地坐在那里,像是卡壳的机械装置一样,瞳孔急剧收缩,又呆滞地定格在游稚的脸上。   游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嗓子里只能发出一连串干涩的咳音。   程澍也没有动,只是微微张开嘴,像是忘记了如何发出声音。   明明这是他日日夜夜渴望的场景,可当它真正发生在眼前时,他的神经却已经有点麻木,整个人仿佛卡在现实与梦境之间,无法立即作出反应。   直到游稚的眼睛缓缓眨了眨,嘴唇颤抖着想再次开口,他才猛然一个激灵,终于恢复了基本的人类反应。他猛地俯下身,语速失控地喊着:“宝宝?!你、你醒了?”   他又忽然站起身,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焦急:“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游稚怔了怔,他感觉程澍好像很想抱抱他,但不知为何生生止住了动作。而他却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着程澍,接着便嚎啕大哭起来。   他全身被拉扯得很痛,但这种痛觉反而让他坚信这不再是梦境,他终于回到了这个他真正存在的世界里。   这里不但有程澍,而且还是那个发自内心关爱着他的程澍。   或许他也曾在母亲离世时想过要一了百了,但此时此刻,他感到无比幸福,哪怕程澍能给他的唯一身份只是好朋友。   程澍被他突然抱住,先是愣了两秒,听见他大哭的声音后,便主动将怀抱锁得更紧,仿佛下一秒就会永远失去他一样。   “哇啊——”   游稚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几天的委屈吐个干干净净,他断断续续地说:“我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你……呜呜……” 第229章 昼夜之界(九)   程澍自然不知道他在梦中经历了什么,只顺着他的话安慰道:“你当然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我一直都在。”   他拍了拍游稚的背,声音微微颤抖:“你终于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游稚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却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心。他紧紧抓着程澍,仿佛抓住了生命中唯一真实的依靠。   刚才还在病房的护士早已跑出去叫主治医生,并留下一句“你们先别太激动,我去叫医生过来”。   游稚不好意思地放开程澍,程澍却还不想松开怀抱,将他往怀里再紧了紧,双唇在他耳畔呼出一口灼热的气,鼓起勇气再次确认道:“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游稚感到十分不解:“啊?什么意思……?”   程澍终于放开了他,干燥的唇微微颤抖,似是想再说点什么,又怕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这还是游稚第一次见他慌乱成这样,几乎让他觉得自己还在某一个任务世界里,因为那里面的程澍总是会在某个时间点后对他死心塌地、患得患失。   程澍双手握着游稚的肩,游稚能感觉到他全身都在颤抖,而他也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游稚点点头,那些任务世界的过往和刚才那个梦的记忆交织在脑海里,冲刷着他的神智,他脑中涌起好几波绞痛,额角青筋直跳,含糊不清道:“程澍……你是程澍……不对……老黑?阿澍?啊……我的头好痛啊。”   他摇摇头,眼神失焦,被程澍触碰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触感,仿佛他们还在任务世界里温存一样。   程澍看他语无伦次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忍不住将他再次抱紧,轻声哄道:“宝宝,先别想了,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急着逼问你……”   忽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一凝,怀疑地看着游稚,又像是在期待他继续说些什么。   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医生和护士一起快步走了进来。   医生走到床边,视线在游稚和程澍之间略作停留,随即拿起手电筒轻轻拨开游稚的眼皮,观察瞳孔反应。   “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医生语气平稳,动作娴熟。   游稚微微点头,又很快摇头,声音沙哑:“有点……有点疼,脑子像炸了一样,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   医生点点头,对护士道:“记录,意识清醒,有头痛反应。”   接着,医生转向程澍,低声道:“这是正常的现象,我们之前也提到过,因为你脑部受伤,醒来后短时间内会有记忆混乱,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内的事情。”   他顿了顿,看着游稚继续补充解释:“你前不久经历了比较严重的脑部震荡,暂时性的头痛、意识模糊、记忆片段错乱都是常见反应。”   游稚愣住了,脸色一白,下意识抓紧了被单:“脑部震荡?唔……我怎么不记得了?发生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程澍,眼神里满是惊慌和疑惑。   程澍身体明显绷紧,唇角动了动,却没马上开口。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怕再听到什么他无法承受的答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游稚怔住,眉头紧皱,他不知道从高考前那一晚到现在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从程澍的表现来看,似乎自己曾经彻底失忆过。现在虽然身在那家熟悉的私人医院里,但符律和初家双子都不在,难道……难道这个世界里只有他和程澍吗?   一想到这,游稚也微微颤抖着说:“我……我当然记得,我叫游稚,我们……我们是BoomSky,对吧?律姐呢?照哥、月哥……他们在哪?”   程澍明显松了口气,身体也不再紧绷,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太好了,你总算想起来了……他们没事,现在都在工作呢,晚上应该会过来。”   游稚也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想哭,能回到这个熟悉的世界真是太好了!   医生继续检查,确认游稚意识恢复初期反应良好,瞳孔对光灵敏,语言功能初步恢复,只不过存在明显疲态。他一边继续观察游稚的眼神追随能力,一边轻声引导他简单回答问题,从姓名、年龄、日期到目前所处的位置。   游稚在说出日期时,明显顿了一下,随后报出的时间是六月七号,正好是高考当天,显然已经遗忘了从那天以后的所有事情。   医生记下异常数据,未作声张,继续温和引导。   在这之后,游稚的回应虽然有些迟缓却大致准确,说明认知功能也恢复得不错。   不久后,医生做出初步判断,表示目前不用转入更高级别的监护状态,但仍需高度警惕因脑震荡所引发的迟发性神经反应。   “先补液,加强营养支持,暂缓进食,由鼻饲过渡到自主饮水。今天之内,不建议谈论刺激性话题,尽量避免信息过载。我们会在明早安排神经科进行第一轮详细评估,包括记忆、语言与运动协调能力。”   他在小写字板上做完记录,又叮嘱程澍:“尽量控制住对话内容,不要让患者有任何情绪波动,病人恢复初期最忌剧烈反应。你这几天也没怎么休息,等他稳定后请务必配合护理计划。”   程澍点了点头,动作又开始慢了下来,好像刚才一番激动已经把力气都用尽了。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游稚的脸,那个熟悉又瘦削的面容带着久病后的虚弱,却真真实实地睁着眼,看着他。   他突然像是记起什么,急忙俯身拉了拉被角,小声又结巴地问:“宝宝……饿不饿?……水,我、我拿水给你……”   他手忙脚乱地端起一旁每几个小时就更换一次的温水杯,却因为太紧张差点将水洒出来。刚要伸手去扶游稚的后颈,旁边的护士就连忙拦住了他。   “不能喝水,”护士语气温和,“今天还是要靠鼻饲,避免误吸。不过可以先用棉签沾点水,润润他的嘴唇。”   程澍怔了一下,刚才连番激动让他有种虚脱感,此时反应慢了半拍,像是听不太懂,但还是照做了。他看着游稚微张的嘴唇,又小心地转头去接过棉签,手指发抖地蘸了水,慢慢地送到游稚嘴边。   游稚虽然没有说话,但嘴角却明显弯了一下,笑着望向他。   那一刻,程澍才终于像是回过了神,眼眶有些泛红,却又笑得像个刚被赦免的罪人一样,轻轻在他额发上落下一个颤抖的吻。   游稚恢复了点状态,按捺不住好奇心,连珠炮似的说道:“我只记得我刚结束和1……呃……刚结束复习,第二天就要高考了……对了!高考!我……我住院几天了?”   程澍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一个多月前就考完了,已经录取了,专业第一。后面的事呢?都不记得了?”   游稚睁大双眼,实在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考到专业第一!他拼命回忆,可那天夜里结束与168号聊天后的事情就像断片了一样,从脑中硬生生地消失了。   斔緆   “那……我为什么会受伤?”游稚抬眼,迷茫地看着程澍。   医护人员们都犹豫了,也纷纷看向程澍。   程澍的心狠狠一抽,自责道:“你是为了救我,被私生……扯下了车,摔到了后脑。”   游稚愣住了,脑中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撬开了一个缝,一些杂乱的片段开始上涌。他想起刚刚结束的那个可怕的梦,梦里的自己才是那个追车的私生饭,可现实居然是反过来的?!   游稚抬手扶住额头,声音带着疲惫:“医生,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而且跟现实完全相反。梦里的细节特别清楚,我却完全不记得现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医生思索片刻,语气缓了些:“梦境与现实交错,是脑震荡恢复期很常见的现象。尤其是你这种情况,大脑经历短暂功能抑制后,出于自我保护,会暂时封锁一部分真实记忆。而潜意识则会‘编织’出一段相对完整、却并不真实的梦境,来填补你脑中暂缺的空白。”   “你的梦越清楚,就越说明你在很努力地试图回忆起缺失的那段记忆。这是一种替代性的记忆重构,并不代表梦里的事情真实发生过。”   医生又补充道:“你现在的大脑还在恢复期,某些信息处理环节可能出现错置感——比如记忆的时间顺序、身份角色,甚至因果关系。休息一段时间后,这种感觉会慢慢减轻的。好了,我建议今天就先讨论到这里,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休息,给自己一点时间,你会好起来的。”   游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眉头始终皱着。程澍看得出来,他的意识虽然清醒,但思绪显然仍在梦与现实之间挣扎。   果不其然,下一秒,游稚像是被突然撕裂的痛觉击中,整个人猛地一颤,额头冒出冷汗。   “我头……疼……”他声音颤抖,眼前一阵发黑。   “应该是情绪波动诱发的神经源性头痛,”医生神色一凛,立刻吩咐道,“先准备一剂肌注布洛芬,按常规剂量给药。观察十五分钟内是否缓解症状,如果没有明显改善,就再联系神经科评估,看看需不需要进一步干预。”   程澍急忙扶住他,全身又止不住颤抖,他几乎要跪下来,乞求各方神灵,不要再让宝宝一睡不醒了。   护士动作迅速,配合医生完成止痛药注射后,便退到一旁观察。游稚的表情逐渐舒缓,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额上的汗水被程澍细致地擦拭干净。   十五分钟后,医生重新检查了瞳孔、反应和心率,又看了一眼脑电图和监护数据,松了口气。   “目前来看,疼痛控制得还不错,没有进一步的神经反应。”他看向程澍,斟酌着语言,“头痛是脑子在慢慢恢复的表现,就像电路重新接通,初期难免会跳一下闸。不是什么大问题,休息一下就会缓过来。”   他又检查了一下游稚的手脚肌力与眼球活动,确认没出现新的障碍,才点了点头:“应该不会再昏迷了,放心吧。”   “继续静养,就算他晚点醒过来,今天也不建议再进行谈话或者回忆复杂情节了。让他好好睡会儿,他只是有点累了。”   程澍听到这句“不会再昏迷了”,整个人仿佛才真正从悬崖边上被拉了回来。他喉咙动了动,没再多说什么,只轻轻握住游稚的手,像抱着一个从地狱抢回来的希望。   送走医护人员后,程澍才终于清醒了一点,反复咀嚼着刚才游稚说的每一句话,突然想到,他又叫出了“老黑”和“阿澍”——那根本不是现实生活里任何人对他的称呼,而是只有在那些梦中,那些诡异而漫长的梦里,才会出现的昵称。   他盯着游稚,心里再次冒出那个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念头:难道……宝宝也做了同样的梦?   可每次一想到这里,他就又不敢深究。难道要去问自己的队友,自己一直以来最宠爱的弟弟:你是不是也梦见和我一起谈情说爱,共赴巫山了?   但既然游稚说了这些话,是不是就说明,他其实……也喜欢自己?   是因为喜欢,才会做那些梦?或者说,是因为喜欢,才会也去看那些同人小说,并且将那些亲昵的称呼都刻进了脑海里?   他想起之前几次在半梦半醒之间的试探与确认,赶紧掏出手机,将刚才的念头记录下来。他害怕等明天睡醒之后又会开始怀疑这只是他做过的另一个白日梦罢了。   他翻了翻记录,已经有十几条“线索”了。他有点犹豫要不要找机会问一下游稚,刚才为什么会叫他“老黑”和“阿澍”。不过至少要等到游稚好起来再说,说不定在他恢复的这段时间里,还能收集到更多线索。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回响在耳边。程澍握着游稚冰凉的手,手心早已湿透。   他又睡过去了……这次再醒来时,会不会又忘记了一切?会不会……只忘记了我?   程澍心绪混乱,那场意外的每一帧画面都无比清晰地烙进了他的脑子里,每一次回想都在提醒着他,如果不是他先上车,就不会把游稚害成这样。   按照医生的复盘,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可能就会永远失去游稚。   程澍痛苦地将脸埋在游稚掌心,感受着他鲜活的生命力,直至此时,程澍依旧会在大脑放空的间隙,祈祷这只是一个梦。   他突然想起了与游稚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他已经在达珐娱乐待了快一年,作为练习生中的前辈,稳稳地站在出道位上,众人都说他肯定能进新组合。   直到那天,符律带着一个瘦瘦的少年走进了练习室,说是新来的练习生。   那是十五岁的游稚,第一次露面就笑得十分乖巧,眉眼弯弯,看上去很好相处的样子。   可程澍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那张脸太干净太美了,美得不真实,如果真的有天使的话,那大概就长他这样吧。   程澍看着他站在门口,笑得那么乖,却从他眼里看出了一丝淡淡的忧郁——那是一副强撑着的躯壳,好像下一秒就会破碎一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后来就一直不由自主地注意着他,忍不住想靠近,忍不住对他上心,直到他发现自己有点失控了,开始故意拉开距离。   可即便表面上疏离,夜里闭上眼的时候,脑海里还是满满的他。那些藏不住的情绪,终于变成了一场又一场的梦。   程澍紧了紧眉头,额头依旧抵着游稚的手背,心里一团乱麻,继而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宝宝,不要再把我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随即便听见符律的声音:“老大,我们进来了。”   程澍猛地睁眼,赶紧松开手,站起身调整了一下衣领。   符律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初见月、初照人,还有两个助理,一进来便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气氛。   “宝宝怎么样?”符律快步走到床边,眉头紧锁,低声问道,“听医生说他中午醒了?” 第230章 昼夜之界(十)   程澍点点头:“是醒了一会儿,不过他完全不记得高考之后的事情。后来打了针止痛,又睡下了,医生说他还在恢复期,不过这次应该不会再昏迷了。”   初见月松了口气,低声道:“醒了就好,我们刚拍完一场重头戏,一听见消息就马上赶过来了。”   距离游稚受伤已经过去一个星期,这段时间里他们虽然各忙各的,但每天都会互通消息,无论是病情进展、案件处理,还是剧组安排,全都保持着即时同步。   符律这次过来,也是打算趁着队员们都在,向他们总结一下各方进展。   事故发生当天,现场有多段视频流出,目击者众多,再加上天网系统,警方很快便锁定嫌疑人,并在晚间成功逮捕。   因为社会反响巨大,他们在三天内完成了初步调查并移交检方,目前案件已经正式立案进入司法程序,预计将在下周进行一审庭审。   公司方面则在事发第一时间便发布声明,表示将依法追究肇事者全部法律责任,同时配合警方调查,已申请对嫌疑人发出限制接近令及民事索赔诉讼。粉丝后援会也主动介入管理舆论,协助整理素材,迅速澄清现场情况。   网络舆情方面,#游稚受伤#、#私生犯法#、#国民弟弟受重伤#、#国民弟弟昏迷七日仍未醒#、#保护艺人安全刻不容缓#等话题连续多日占据热搜榜前列,引发全国范围的关注。   主流媒体与公众舆论一致站在艺人方,各界声援声量极高,已有大量艺人、导演、编剧等业内人士发声呼吁加强艺人安全保护措施,号召粉丝理智追星,抵制私生行为。   虽然仍有少部分自媒体借机挑起争议,比如质疑现场安保不足、质疑公司粉丝管理失职等等,但整体声量较小,大多数被迅速澄清和处理。达珐法务部也已对恶意造谣账号发出律师函,持续进行依法维权处理。   至于BoomSky这几个月最重要的工作,《浮世青云录》的拍摄原计划在八月下旬正式启动,合约早在游稚高考结束后便已完成签订,制作进度无法无限期推迟。   事故发生后,公司和剧组立即召开紧急会议,确认游稚短期内无法参与拍摄,只能紧急调整进度安排。   剧组决定,优先拍摄不涉及游稚出演的片段,由初见月与初照人承担主线推进,配角群像部分同步开工,最大限度地保留整体进度。   为避免可能出现的换角或大规模推迟带来的违约风险,公司也第一时间与投资方、播出平台沟通,取得了谅解与支持。   符律洋洋洒洒说了快半个小时,直说得口干舌燥,众人这才走回病床旁。   程澍低头看着游稚的睡颜,担忧与紧张感丝毫未褪。   符律拍拍他的肩,轻声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接下来交给医生和护士。这段时间,你辛苦了。不过我必须提醒你,是时候休息了。你也不想等宝宝明天醒来后,还哭着喊着要照顾你吧?”   程澍咬了咬牙,最终只能点了点头。   助理递上一份盒饭,示意程澍吃点东西。符律也将手中的包甩到一旁,斜着眼瞪他:“那群老头子要是看见你现在这副模样,估计能把我活吞了!也不知道你中了哪门子邪……老大,大家都很关心宝宝。哎……”   她顿了顿,留了点时间给自己回忆这几年与游稚相处的点点滴滴,“他……虽然看起来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但我从四年前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他其实很孤独。”   她叹了口气,眼中也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等待游稚苏醒的这段日子里,她和所有人一样,整天都患得患失的,手机一响就很紧张,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手机一直不响也很难受,因为这代表着游稚还在昏迷中。而长时间昏迷的后果……每次想到这里,她都忍不住冒冷汗。   虽然游稚总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但真正了解他的人都清楚,他就像一个红毛丹——表面上满是细密的刺,冷淡、疏离,似乎拒人于千里之外。但那层带刺的外壳,不过是他柔软又脆弱的保护套。   他总装作不想与人过多纠缠,习惯在关系亲密之前,先拉开一段距离,仿佛随时准备抽身。   可一旦有人不在意他的冷漠,一次次靠近后,他又总是很快就心软了,比谁都认真地回应对方的好意。   符律、程澍、初见月、初照人,以及几个跟了他很久的助理们——都早已看穿了这一点。   这个孩子,嘴上冷淡,眼神躲闪,总是一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开朗模样,但心里却比谁都期待着能赢得别人真心的靠近。   符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程澍的神色。这段时间里,她总觉得程澍对游稚的态度不太对劲。   虽然名义上游稚是为了保护程澍才受伤的,但程澍的反应,远远超出了对“救命恩人”的感激。尤其是事故后,游稚第一次从昏迷中短暂 苏醒时,程澍的神情,简直像是人格崩坏了一样,仿佛他生命的意义也一并被剥夺了。   那种表情,分明就像电视剧里,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失忆,却无能为力时的模样。   符律有点焦虑地咬了咬手指,心想下周一定要找个时间去庙里捐点功德烧点香——还好游稚醒过来了,不然还不知道程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如果他真的疯到越界……符律不敢再往下想了,BoomSky的业绩可是直接关系到她的月供和好不容易有起色的生活!   她暗暗决定,等游稚完全康复以后,要赶紧找个机会探探这俩小子的口风,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会影响她发家致富的不利因素在她眼皮子底下偷偷发酵!   想到这里,她又后怕地想起事故发生时的多角度监控画面,那场景至今让人心有余悸。   那时游稚和程澍刚拍完一支宣传短片,正由工作人员带着从侧门低调离开。因为行程没有公开,所以当时没有专门安排安保全程护送。   谁也没有料到,一群私生粉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他们的这次秘密行程,早已守在外面多时,见二人有说有笑地从侧门出来,正准备上车时,赶紧一股脑全都涌了上去。混乱之中,有人猛地朝他们扑了过来。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程澍,他本能地想挡在游稚前面,还没来得及闪身,就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回了车内——   是游稚。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将程澍按进了副驾驶位,顺势关上车门。   然后,游稚还没站稳,准备钻进后座里,就被外头蜂拥而至的私生饭扯住了手臂,硬生生拖拽了下来。   车身剧烈晃动,程澍扑到车窗边,想打开车门,可门已经被一群私生饭压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游稚被拽倒在地,后脑狠狠撞上了坚硬的水泥路面。   那一声沉闷的撞击,仿佛直接敲碎了程澍的心脏。   游稚躺在地上,眼神迷茫地望着程澍这边,似乎还想挣扎着起身,可手指只是微微动了动,便失去了意识。   程澍在警局复盘的时候,也满头冷汗地呢喃——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我先上车……   倒下的人,大概就是我自己了。   对于当天的细节,程澍只记得他当时发出一声怒吼,最终猛地用力推开了车门,也不记得堵在车门上的私生饭怎么样了,下车后又将同样处于失神状态的私生饭们推得往外踉跄了几步。他这才得以下车,双腿打结似的往前跑,抱起游稚,不停叫“宝宝”,可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后来的事,他不记得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再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医院了。   这些片段被粉丝和博主们整理成梳理视频,于事故发生当天便发在了网上。虽然录像中没有声音,但看到那一幕时,所有人都仿佛能在脑海中听见那一声震响。   直到现在,符律仍然忍不住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不是因为担心违约造成的巨额赔偿,也不是因为这周高强度工作的压力。   而是真心害怕,那个被她一手挖掘、一路护着成长的小孩,会就此倒下,再也不能站起来。   如果不是当初她在咖啡馆里死缠烂打,恐怕以游稚的长相,早已能为自己谋得一份安稳且滋润的人生,而不必承受这些不该属于他的危险与苦痛。   符律看了眼程澍略显消瘦的脸,又劝了一句:“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吧,哪怕回去洗个澡也行。这几天你根本没怎么合眼,说句实话,你现在身上臭得很!你想留下来明天继续熏着宝宝吗?我看他就是被你熏晕的!”   初家双子嘴角微微抽搐,虽然他们进来时也明显闻到一股怪味,但很默契地选择不去打击程澍本就濒临崩溃的心态。   程澍下意识闻了闻自己身上,这几天过得浑浑噩噩,确实有日子没收拾自己了。正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符律已经轻轻按了按他胳膊,语气放软:“医生说他应该会直接睡到明天,趁这点时间你不歇一下,等他真的醒了,你又怎么继续照顾他?”   说完,她看向门口,“要不这样,我去找医生过来,你再听听他们的建议。”   她转身离开后,不过几分钟,提出要鼻饲的女医生便走了进来,带着电子平板和病例。   “小游目前的状况基本稳定。”她一边翻阅记录,一边简要解释,“中午他清醒后突然出现剧烈头痛和短暂性认知错乱,是典型的颅脑轻型损伤后期反应。我们给他用了低剂量的静脉止痛药,主要是为了缓解突发性头痛和颅压不稳。这种药物成分安全,不会干扰他的意识恢复。”   她顿了顿,先回答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如果他的情况维持在现在的状态,下一次自主清醒应该会是在24小时内,大脑需要一点时间重新整理记忆和神经信号。”   接着,她看了看在场几人,补充道:“目前他的淤血没有进一步扩散,血肿边缘也开始有吸收迹象,这是恢复过程中的正常反应。接下来我们会继续观察三到五天,重点监测是否有迟发性脑水肿或神经反应障碍。”   “如果恢复顺利,大约一周后可以考虑转入普通病房,做进一步康复治疗。不过期间必须绝对静养,禁止任何剧烈情绪波动。”   初见月轻声问:“那他还能正常与人接触、和人说话吗?”   “只要意识清醒,当然可以,但每次不要超过十分钟,太累的话也会影响脑部恢复。”女医生答得很细,“另外,我们建议恢复初期采取部分遮光,以减少感官刺激。头部剃发处也需要避免感染,不用担心,会有专门的护士每日进行处理的。”   医生说完后看向符律:“后续我们会把所有治疗计划同步给经纪团队,便于你们统一安排。”   符律点头:“好的,谢谢你,麻烦了。”   程澍站在病床前久久不语,眼底布满血丝,指尖轻轻摩挲着游稚苍白的手背。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根本帮不上忙。   他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眼神也有些涣散。他曾以为只要守在这里,游稚就能早点醒来。但现实不是神话,医生说得很清楚——恢复需要时间,尤其是脑部受创,急不得。   他低头在游稚额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又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在众人无声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助理早就等在外头,见他出来,赶紧把外套披到他肩上,又给他带上帽子、墨镜和口罩。程澍没说什么,只抿着唇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随着助理一同离开医院。   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符律坐到床边,将游稚的被角重新掖好,轻轻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她神情温柔,但眼里也写着连日未眠的疲惫。   “宝宝,别让我们太担心,早点回来。”她低声呢喃,语气像是唠叨,也像是在替程澍交代他不想当着所有人说出的话。   初见月和初照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靠着墙,气氛难得地轻松下来。   没过多久,护工推门走了进来,是医院轮班护士安排的夜间照护。她动作轻柔、穿着整洁,看得出训练有素。   “我来接晚上的班。”她朝屋里几人点头示意,然后熟练地在床头安放好夜用护理用品。   其实她们早就来过很多次,只是程澍在的时候,从来不让别人靠近病床半步。脸他亲手擦,衣服他亲手换,肌肉按摩也是他来,大家看在眼里,都不忍心劝他。   现在他终于回去休息了,病房也才终于恢复一点治疗时该有的专业节奏。   符律等护工完成所有护理工作后,起身理了理衣摆,对初家双子使了个眼色。几人默契地没再多打扰,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离开。   房门轻轻关上,室内重新归于寂静。   护工拉了把小椅子坐在病床另一侧,拿出本子简单做了护理记录,然后低头看了看病床上熟睡的年轻人,语气轻缓地自言自语道:“晚安,小游。今天没有发烧,医生也说你快好了。”   夜灯调成最暗的模式,监测仪的声响轻柔安稳。护工抱着毛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安静地守在游稚身边,像是在陪他一起入睡。 第231章 昼夜之界(十一)   与此同时,程澍终于回到那个属于BoomSky的避风港,在那个他与游稚曾一起度过无数时光的沙发上躺下,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这是他在游稚受伤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回家。   过去这段时间里,他吃住几乎都在医院或车上,就连初照人劝他轮换休息,他也不肯松口。   直到今天,游稚终于再次醒来,虽然失去了从高考那日起的记忆,但整体状态趋于稳定。医生也说恢复良好,他这才能真正放下心来,回来休整。   确实该休息了。现在这副模样,只会让宝宝看了更担心吧。   他看着对面电视大屏倒映出的模糊面庞,头发乱成一团,胡子长出一小圈,黑眼圈也挂在脸上。这张脸已远不似昔日在舞台上的光鲜亮丽。   如果粉丝们看到现在的他,恐怕会当场脱粉吧。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小区灯光,在地板上映出斑驳光点。   他双手捂住脸,终于在这个寂静的时刻哭了出来——只差那么一点,他可能就会永远失去那个唯一真实的游稚了。   几分钟后,他狠狠擦了把眼泪,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才拖着沉重的身体去洗澡、刮胡子。   他脱光后走进卧室的洗手间里,镜子中的自己像是老了十岁。   高强度举铁大半年的成果,在这一个星期里也明显松弛下去了。他能感觉到游稚过去总是羡慕地看着他健美的肌肉,而现在,那些原本雕刻般的线条因缺乏锻炼和营养摄入不足,已略显松垮、不复以往紧实。   宝宝的视线,一定会被别人夺走的。   他颤抖着手剃完胡子,洗完澡后把冰箱里备好的增肌餐全都吃了个干净。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他随手给符律发了条微信,让她告诉见月和助理,家里没吃的了。   然后他走进游稚的房间,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抱着他的枕头,很快便沉沉睡去。   梦境再次袭来。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某种不定期降临的诅咒。   他站在不知第几个奇幻世界的边界,耳边风沙呼啸,远处烽火与硝烟交错,还伴有法术碰撞发出的绚丽光晕。   那是他曾梦见过的许多场景杂揉在一起的绮丽画卷,也是“他”——那个,或者说那些“游稚”——曾出现过的地方。   他记得那双饱含情绪的眼。   冷静、警觉,偶尔疲惫,偶尔好奇,偶尔充满迷恋之色。   梦中的游稚从硕大却破碎的机甲中翻了出来,身上带着血气,眼神里却仍保有少年感的清澈。他向程澍走来,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   程澍想靠近,却看见对方抬手,轻轻抚摸在后颈处——信息素腺体的位置,那里微微隆起,还有被噬咬的痕迹。   游稚手上幻化出一副人体素描,茫然地看了看,喃喃道:“我是谁?”   “你也醒醒吧。”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将他整个人从梦境中剥离。   他早就意识到,自己过去一直将这些梦境当成慰藉,当成自己欲望的发泄方式,甚至开始逐渐沉溺于其中。   他曾无数次问自己:为什么会梦到那么多不同的世界、身份、场景,甚至不同种族的游稚?为什么他们总会在艰难中相爱、相守?   他曾无比享受那种在梦中靠近游稚的过程——因为那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梦,就连生理的反馈都完全逼真。   有太多次忍到极限的时候,那些诅咒般的梦都会及时出现,并且总能让他够到现实中无法触及的距离,哪怕在绝大多数梦里,他或者游稚都会有遍体鳞伤的时候。   但这一次,游稚真的倒下了,而且并没有出现梦中那种时间跳跃的现象——等待他康复的每一天就是实实在在的24小时,每一秒都漫长的像是一场卡带的旧电影。   梦境再次切换,他看见自己和游稚并肩从拍摄现场出来,有说有笑地走向那辆车。   他当时几乎目不转睛地看着游稚神采飞扬的脸,满是少年鲜活的生命力和朝气。   他知道游稚过得很苦,却一直努力用开朗和阳光的一面与他人相处,所以他格外珍惜他这种自然流露的少年心气。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事故当天精神恍惚、反应迟钝,不仅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游稚身上,而且还因为他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没了往日的警觉,甚至在混乱中一瞬间以为——这还是梦,而梦里的他总能在关键时刻自动出现在游稚身前,将他护住。   但现实给了他一个狠狠的耳光。   砸在水泥上的巨响、鼻腔里的铁锈味、久未睁开的双眼、日渐消瘦的脸颊——这些痛楚本应由他承担,现在却被游稚扛下了。   如果他再沉溺下去,他也许会永远守不住真正的游稚。   哪怕无法拥抱、无法亲吻,他也要学会——在梦境之外,在现实之中,守护好游稚。他要重新站起来,把梦里那一份不屈不挠的力量带回现实,就算最终只能以好朋友的身份,也要成为游稚最可靠的后盾。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快乐、幸福,也比深陷于虚假梦境的圆满之中要好。   梦境又切回那个杂糅的世界里,他站在那片废墟中,风沙如刃,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游稚的身影站在他面前,仍旧熟悉而遥远。   “你不是他,”程澍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我知道。”   梦中的游稚怔了一瞬。   “你只是我太想拥有、太不甘愿放手的幻想。”   他走上前,那张熟悉的面孔并未淡去,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上来抱住他。   “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久。”他轻声说,“但我现在,不再需要你了。”   风沙陡然止息。   梦境崩塌前的最后一刻,那个游稚露出一个几乎带着安慰的笑容。   “很好。”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盛夏的阳光从早晨便开始十分灼热,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一张俊朗却瘦削的脸上。   程澍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不知道是因为空调太冷还是放在被子外面,此时有点冰凉。   他望着天花板,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到连日来的疲惫得到了缓解。   他余光瞥见床头的电子数字钟,屏幕静静地停在2:16。他吓了一跳,从床上弹了起来,心里一惊:自己居然从晚上八点睡到了下午两点多?   他连忙抓起手机查看消息,生怕错过医院那边关于游稚病情的进展。结果,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的是07:30。   他舒了口气,如果是这个点,宝宝应该还没睡醒。   那台电子钟应该是连着备用电池的,断电之后虽然不再计时,屏幕却依旧微微亮着。不过这是游稚的房间,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谁拔掉了电源线。   他翻身坐起,将电源接上,校准时间。深吸一口气后,开始一条一条回复这几天积压下来的消息。   他像是终于从混沌中挣脱出来,下定决心重新活在现实里。   昨夜的梦对他来说仿佛是一场心理上的葬礼,埋葬了他长久以来对命中注定的幻想,也埋葬了那个只有靠与梦中游稚的亲密才能继续呼吸的自己。   他打破了那个轮回一样的枷锁,那个一次次循环往复、把他困住的梦,也打破了他心里那个执念成疾的囚笼。   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守护不是沉浸在幻想里的缱绻缠绵,而是在现实中清醒地承担、等待、陪伴。   处理完消息后,他起身下床,轻轻将游稚房间的门带上,还没走出几步,就在客厅和初见月、初照人撞了个正着。   两人显然也是刚起床,身上还穿着居家的宽松衣物。初照人捧着咖啡杯,一看到他从游稚房间里出来,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眉梢轻轻一挑,像是想调侃几句,却又在看到程澍神色的瞬间默默咽了回去。   初见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早。”   程澍也淡淡回道:“早。”   三人对视了一瞬,彼此心照不宣地跳过了这个话题,开始闲聊早饭吃什么。   “我们今天下午有拍摄,”初照人开口,语气如常,“正好先去医院看看宝宝,再一起去片场,估计这几天又回不来了。”   程澍点了点头:“我去洗漱,等下我们一起过去吧。”   剧组早已包下附近整栋公寓楼供演员住宿,初照人和初见月这段时间也一直住在那边。只是昨天听说游稚苏醒,两人特地请了半天假赶过来探病。   这段时间因为事故引发的工作调整,他们也都拼尽全力,只想着快点完成拍摄,好早点回来陪着游稚。   今天是他们久违地重聚在公寓里,气氛意外的温暖祥和。   程澍走进厨房时,隐隐听见客厅那边初照人压低声音说:“看老大这样子,我终于可以放心了……前几天吓死人了简直。”   “嗯,”初见月轻声应道,“挺好的。之前那段时间……说实话,我心里毛毛的,总觉得他像座火山一样,万一宝宝真的有……”   初照人赶紧止住他的话:“呸呸呸,宝宝这次真没事了,别说些不吉利的话。”   初见月嘿嘿一笑,小心地瞥了一眼厨房方向,见没人注意,便把头蹭到初照人肩颈上,偷偷滚了两圈。   吃完早饭后,助理小江开车带着他们仨去了医院。   符律正在病房里打开饭盒,见他们几个进门,招了招手:“正好,你们谁来接个班。”   游稚刚醒不久,状态出奇地好,意识清晰、反应灵敏,除了对高考之后的事情完全没有印象以外,其他一切都正常。   刚刚医生又来查了次房,符律陪着一起复核了游稚的神经反应与记忆范围,最终确认他所丢失的记忆仅限于高考当日之后至住院前的时间段。   医生解释说,这是轻度脑震荡伴短期逆行性遗忘的典型表现,记忆的遗失点未必总发生在撞击当时,反而更容易落在事故发生前后情绪波动较强的时间节点上。   “可能那天对他来说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留下了过强的心理痕迹,”医生说,“大脑出于自我保护机制,会选择性地屏蔽某段信息。你们可以理解为,它在试图重新整理当时的情绪与认知。”   游稚最后记得的事就是在意识空间和168号的道别,他清楚记得自己整理好了对程澍的感情,并决定以后安静地喜欢他。   但对外,他只好说可能是因为即将高考,太紧张了,导致晚上一直没睡着。   医生点点头,补充道:“高考这类重大事件,会激活海马体和杏仁核的高强度活动——这是我们负责情绪与记忆的两个关键区域。如果情绪过于强烈,又在之后不久紧接着遭遇身体创伤,比如撞击、休克,就可能触发这种遗忘。简单来说,就是大脑在试图‘关掉’一部分高强度信息通道,以降低情绪崩溃的风险。”   医生确认他的神经系统没有受损、吞咽反射也正常,于是批准从鼻饲转为经口进食。“从今天开始可以试着吃些流质的东西,比如白粥、米汤。”他叮嘱道,“先少量多次,别着急,观察他有没有呛咳就行。”   游稚坐在病床上,穿着医院的浅蓝色病号服,头发像长了癞子的刺猬一样,后脑还留着检查时剃出的一小块空白。   他面颊消瘦,显得衣服有些空空荡荡的。但整个人神情不错,甚至有点精神过头了——刚才还拿病号腕带拍照,试图说服符律让他先发条微博给担心他的粉丝们报个平安。   程澍进门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提步走上前道:“我来喂吧。”   他接过符律手中的碗和勺子,轻声说:“我喂你,慢点吃,别呛着了。”   游稚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张开嘴接过第一口粥。   温热的米香味在舌尖化开,太久没有吞咽东西了,他似乎有些吃力,但还是努力咽了下去,随即轻声说了句:“还挺香。”   程澍的动作温柔极了,也没有多说话,只是专注地一口一口喂着,每次都用勺子刮个八分满,然后稍稍吹上几口,确保不烫才送过去。   病房的光线柔和,窗帘掀开一角,透着外头薄薄的晨光。   游稚有些羞涩地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偷瞄他几眼;程澍也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反而大胆地回望着他,眼中带笑。   初照人忍不住往病床上一扑,语带哽咽地说:“宝宝,你真的没有再把我忘记了吧……”   游稚赶紧摆手:“怎么会呢!我只是忘记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总体来说对生活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初见月赶紧把初照人扒拉起来,提醒他别把游稚压痛了。   游稚一边吃着粥,一边含糊地问:“那我失忆的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忙什么啊?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四人互相对视了一下,符律轻轻咳了声,程澍便顺着话头开始解释:“在你结束高考后,公司正式签下了《浮世青云录》的合同。之后进行了一个多月的前期筹备工作,我们一起参加了开机仪式之的第二天,你就……”   “剧组原计划是那天开始正式拍摄,结果你和老大刚跑完另一个非公开的通告就出了这事。”符律补充,“当时你为了保护程澍,从车上被拉了下来,撞到了后脑。”   “哇……”游稚嘴里还含着粥,抬眼看了程澍一眼,“我这么英勇的吗?” 第232章 昼夜之界(十二)   他说着说着,脑海里却浮现出前天梦里的画面——在那个混乱而荒诞的梦境里,他是一个跟踪程澍的私生饭,甚至差点害了程澍。   他心里暗暗腹诽:自己这脑子到底怎么回事?这么重要的事,居然还能记反了?还梦得那么真实,搞得自己当时在梦里情绪都崩溃了,最后做出了那个疯狂的选择。   他垂下眼帘,有种被自己蠢哭的感觉,霎时间哭笑不得,只能默默喝粥,又忍不住锤了锤床板。   “然后公司立刻叫停了所有的工作,我们把你送医院急救,住院、治疗、观察,再加上这几天你昏迷……差不多八九天。”初见月算了算,“剧组那边的工作没办法再延期了,我们的戏就这么先顶上了。”   “其实你刚到加护病房没多久醒过一次,”符律补充道,“那时候你刚昏迷几个小时,睁开眼之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医生说是短暂的全面性遗忘状态,然后你很快就又陷入了昏睡。”   游稚怔了一下,下意识望向程澍,见他眉头一紧,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只能低头默默吃了两口粥,简直越吃越饿。   “你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初照人瞥了眼程澍,补充道,“队长大人都快崩溃了!他本来看你醒过来特别高兴,抱着你不放手,结果你来了句‘你谁啊’,他当时那个表情……啧啧啧,简直就要抱头痛哭了!”   程澍不自然地“咳”了声,也没有试图狡辩,只是略有些心虚地看了看游稚。   “你还说程澍呢,”符律毫不客气地拆台,“你当时也没好到哪去,要不是你弟拦着,你差点就冲过去把那个私生饭暴打一顿了。”   游稚感动得无以复加,很想冲上去抱住每个人亲一口。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坚强的人,母亲离世后,他也只是短暂地消沉了一阵,然后就找了个正规中介,把房子挂了出去,每个月收租,自己则找了份包吃住的工作,住在员工宿舍,同时还找了别的兼职,想用繁重的工作麻痹自己。   没想到自己这次受伤,大家居然这么关心他,远远超出他对自己在他们心目中地位的估计。   “对了,你们刚才说到开机仪式,还在拍戏……”游稚疑惑地问,“拍什么戏?”   一旁的初照人扶额,符律干脆从手机里调出开机当天的合照,举给他看:“这个你也不记得了?”   游稚眯着眼看了半天,小声道:“这个造型……还挺好看的。”   “是吧,造型师是你的粉丝,特意给你设计了好几个版本,最后挑了最好看、最适合你的这个。”符律语气里全是遮不住的宠溺,“那部剧叫《浮世青云录》,古装权谋剧,剧情讲的是北宋末年,由贡品失窃引发的一系列案件。你演的角色叫许阙,落魄士族子弟,因为卷入案件才和程澍演的沈澈相识。前期你们互相敌视,后来一起查案,一起生死与共,最后并肩成长。”   “这个剧情怎么有点熟悉……”游稚碎碎念道。   “之前律姐给过你同人文剧本,”程澍温声解释道,“你忘了?”   游稚想起了第一个世界里的贡品案,但当时168号走的是同人小说原文,所以剧中他和程澍用的都是原名。不过既然是改成正剧的剧本,再加上初照人和初见月的加入,这种程度的魔改也在情理之中,相信粉丝们也可以理解。   “啊……那个《霸道捕头》什么的……”游稚一时嘴快,说完才意识到那个原文标题非常羞耻,根本不适合在这种场合下说出来,“咳……怎么就挑了那个呢……”   程澍心下一凛,手上动作略僵,随即又很自然地喂游稚吃粥。   “不止挑了那个,”符律解释道,“还结合了那个作者的另一部同人小说,那一本是主写小照和小月的,叫《霸道御史专宠他》。正好背景都差不多,删删改改的,凑成一部剧,长度也刚好。”   初见月尴尬地咳了几声,装作在清嗓子,初照人倒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羞耻的。   “所以我昏迷之前就已经……开拍了?”游稚问道。   “严格来说,是刚拍了宣传片就出了事。”程澍在旁边接了一句。   游稚挠了挠头:“那我什么时候回去接着拍?”   “嗯,导演组在你出事那天就把拍摄顺序调了,我们刚把医嘱给他们发过去。”符律说,“就算复工的话也不会太累的,会先拍近景和静态部分。”   游稚点点头,演技课程这块他从没落下过,记忆里也没有任何缺失的迹象,像是完全接受了这个安排,又像是根本没怎么把失忆当回事。   这时,初照人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你还不知道吧,你住院这段时间,我们一贯中央空调的队长大人可是——”   “别说了。”程澍没抬头,语气平平,却明显带了警告。   初照人撇撇嘴,转而看向游稚:“他当然不肯承认啦,毕竟他可是众人眼中对所有人都很温柔的队长——不过啊,他这段时间几乎没回过家,所有的行程一推再推,天天就守在你床边,也不让护工阿姨过来,陪护表格上基本就没换过名字呢。”   程澍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一边给游稚擦嘴一边说:“别听他们瞎说,我也是……每天都有休息的。”   “你睡了个屁!”初照人没忍住,继续爆料,“护士姐姐全都告诉我们了,每隔一小时来查房,总能看见你坐在他的床边。唉……你看看你这黑眼圈!”   程澍被说得满脸通红,不自然地捏了捏鼻子,继而低声道:“没他们说的那么夸张。”   游稚没有说话,嘴角却不自觉地动了动。接下来,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突然抱住程澍,并且大声说了句“队长,我真的最——喜欢你了!”   这句话过于坦然,反而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怀疑。   可程澍看见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心虚与慌张,心里有点难以言说的暗爽,也回应道:“嗯,我也最喜欢你了。”   “哎哟——”初照人夸张地说,“小见呐,哥哥的心都碎了,宝宝最爱的居然不是我!”   初见月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在众人身上游移,淡淡地笑了笑。   游稚伸出双臂,示意初照人过来,待他和初见月一同走过来后,也一把抱住了他俩,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他闪烁着泪花又望向符律和小江,符律立马摆手:“我就算了吧?”   “去吧!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初照人推了推他们,于是游稚像个拥抱机器人一样把所有人都抱了一遍,眼泪鼻涕也都胡乱蹭了上去,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可能是游稚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他在意的人都陪在他身边,肆意地对他一遍遍确认,大家有多在乎他。   前几天那个噩梦给他留下的阴影一扫而空,他现在只想早日康复,回到工作中去,也回到和他们朝夕相处的日子里。   在这种近乎梦幻的体贴照顾下,一个星期后,医生在查房时再次确认了他身体各项指标的稳定状态,认为可以安排出院。在几方沟通后,游稚的出院手续也正式办理完成。   游稚恢复得比预想中快。除了体力稍弱、情绪时常短暂恍惚等“小问题”以外,其他各项数据都相当不错。   他对自己失忆前后的生活与工作安排接受得也很快,尽管记忆空白依旧存在,但他就是一副活在当下的状态,不急不躁,也不会因为记忆缺失而焦虑郁闷。   他甚至主动要求剃光头,原本为了做检查在脑后剃了一块,接个发再做好造型的话倒也不会很明显。不过他考虑到马上要进组演古装剧,觉得还不如直接剃光了舒服。   就这样,他告别了蓄了四年的中长发,没了那个厚重的刘海,他感觉人都精神了起来。不   过这几天里,程澍的表现一直有点奇怪,他也说不上来哪里怪,只觉得程澍眼里多了很多复杂的情绪,不再像以前那么“单纯”——以前程澍的眼睛里几乎只有普通而正常的关心,而最近这几天里,他总觉得程澍有什么话想和他说,那眼神,像极了上一个世界里被拒绝多次的程澍与他相处时的样子。   他还感觉到自己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的时候程澍也会目不转睛地盯他一会儿,如果被发现了的话就会很不自然地转过头去。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深入观察,就在符律的安排下出院了。   游稚出院的那天,公司在他状态允许的情况下,安排了一个简短的视频拍摄。   视频很简单,没有刻意包装,连背景都只是医院出院通道旁的长椅。他穿着便装,没有化妆,也没有戴假发,就那么以光头素颜的形象出镜,面容仍然清瘦,但看起来精神不错,再加上本就清隽的五官,在屏幕里显得极其俊秀又格外惹人怜爱。   “大家好,我是游稚。”他对着镜头微笑,“我已经出院了,恢复得很好,谢谢大家这大半个月的关心。”   不到三十秒的视频,一经发布就再次掀起了舆论狂潮,#游稚出院#、#国民弟弟归来#、#游稚恢复良好#等标签迅速爬上了热搜榜首。   自媒体们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几乎在视频发出的前后脚,就有多个大号再次转发了关于事故的整理帖和讲解视频:有高糊路人视角拍下的混乱追车,有现场粉丝的社交账号记录,还有游稚入院后达珐娱乐断断续续的通报时间线。   但这些视频分析越看越像拼图,杂乱、重复、缺口处全靠猜测。被反复引用的是那句“游稚疑似部分失忆”,至于他具体忘了什么,除了核心团队成员以外,谁也不知道。   这时程澍正准备从公司会议室离开,刚推开门,就听见不远处的茶水间传来一阵争执声。   “气死我了……我能告这些人吗?那个视频角度根本看不出是我推他进去的还是他自己躲进去的!”   程澍脚步一顿。   那是游稚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罕见的火气,医生在出院前千叮咛万嘱咐,说他最近还是要好好将养身体,千万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怎么还有人说他自私?真是气死我了这些人!不行,我要告他们!给我找律师!就现在!”   他贴着墙走过去,悄悄站在转角没露面,只看到符律一边劝着游稚,一边小心拉住他的胳膊,生怕他情绪太激动影响身体恢复。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因为为他说话而气到脸红耳赤的人,心脏一下一下地越跳越快。   这天晚上,公司为游稚在内部小会所里举办了一个出院庆祝派对。   这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在公众视野下露面。派对虽然名义上只是内部聚餐,但到场的几乎全是剧组核心成员、合作方负责人以及几个关系最亲密的艺人好友。   包厢里灯光柔和,音乐舒缓,整个空间都透着一种略有点拘束的氛围感,仿佛所有人连呼吸都在努力压着情绪,以免吵到刚刚出院的病人。   程澍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他十分反常地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姿态依旧优雅,只是安静地听着大家对游稚的关心,众人也很识趣地没有主动找他攀谈。   符律路过时低声提醒他别喝太多,他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宝宝终于出院了,我高兴,没喝多。”   可事实上,他早就晕了。   不是醉酒的那种晕,而是心里的事太多,一件一件翻涌着往上冒,每喝一口酒,就像是努力压住的情绪又往上冒了一个泡。   等到派对接近尾声时,场内人群也慢慢散去,游稚被小江送上楼休息。   程澍却没有跟着离开,而是一个人拎着瓶没喝完的白葡萄酒,踱上了二楼的阳台,靠着栏杆吹风。   夜风带着盛夏的湿气,有点凉,又让人清醒。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转身敲响了游稚的房间门。   门很快打开。   游稚披着浴袍,水从他短短的发根中滴落,显然是刚洗完澡。他眼里带着点饭足的慵懒,一看是程澍,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连忙侧身让他进来。   程澍在他进门后缓缓说:“我有点话想对你说。”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夹杂着浓浓的酒气。   游稚笑着说“好”,其实在吃饭的时候他就隐隐察觉出来,程澍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自己,又不停喝酒,显然想趁着酒劲说点什么。   他走到窗边的长沙发上坐下,并拍了拍另一侧的空位。   程澍走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稍稍侧过头去就能看到交叠衣袍下白皙却仍布满青紫色的胸膛——有些是那天摔的还没散透,有些是在康复过程中偶尔头晕碰的。   “那天……”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其实有点恍惚。”   “我没有意识到那时候的情况有多严重,也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你把我推上车时,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粉丝追车,以为他们不会那么疯……”   “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向游稚,而是盯着前方,眼神失焦,像是一低头就能看见游稚倒在地上的那一幕。   “对不起。”   游稚原本撑着腿的手微微一紧。   他没想到程澍酝酿这么久、想私下对他说的居然就是这些,更没想到他会为那件事道歉——明明他们都是受害者,为什么每次类似事件发生时,“幸存者”总要为此而自责?   “不要说对不起……”游稚夺过他手里的酒瓶,放到茶几上,语气有点严肃,“哥,当时情况很混乱,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如果我们当时的位置调换一下,我相信你也一定会推我上车,然后为我去对付那个私生饭的。”   程澍终于抬起头,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此刻泛着一点红。   “你知道吗,”他嗓音发干,“如果这是在梦里,我现在可能已经抱你,亲你了……”   “但这不是梦,我不可以那样做。”   游稚怔了怔,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第233章 昼夜之界(十三)   程澍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声音闷闷的:“谢谢你,宝宝……”   “我真的……很害怕。你昏迷了那么多天,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天都守着你。怕你醒不过来,又怕你醒了还是不记得我。怕你一睁眼,第一句话就是‘你是谁’。”   游稚心里一酸,他第一次看到程澍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个永远沉着冷静、掌控全局的程澍,此刻却像个一无所有的失败者。   而让他变成这样的原因,居然是自己。   “其实我有一点点想起来了……我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游稚轻轻开口,“第一眼看到你,我确实不知道你是谁。”   “但我却没觉得害怕。”   “我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那时候我一动都不想动,就想看着你。”   程澍放下双手,看着他,像是听不懂他说的话,又像是怕自己会错意。   游稚突然大喊一声“等等”,继而死死盯着程澍的眼睛,在努力消化他前面说的某句话。   空气沉默了一瞬。   程澍也意识到了什么,酒意微微翻涌,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我喝多了……之前那句话,当我没说。”他低声道。   话音刚落,游稚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也许是前不久刚经历了一次濒死体验,游稚最近总是很大胆。   程澍一愣,下意识想抽回,却反而被握得更紧。   “哥,你刚才说……”游稚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声音有点颤抖,语气却异常坚定,“在梦里的话,你已经亲我抱我了?”   那一刻,空气中仿佛有一根拉得太紧的弦,骤然断裂。   程澍的手微微发颤,双眼通红,艰难吞下一口唾沫,有种失言的窘迫,还有点紧张。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游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揭开命运的包装纸。   程澍的喉结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眉心微蹙,眼神却不再闪躲,也直直地看着游稚的双眼。   游稚像下定决心一样,一步步追问:“你为什么不说话?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喜欢你,还是你不敢承认……你喜欢我?”   “如果我说,我也喜欢你——那你还会逃避吗?”   他说得极轻,却像是一枚钉子,一点点钉入了程澍的心脏。   那一瞬间,梦境与现实、过去与现在、无数次的错过与犹豫,都在这一刻对视中迎头撞上。   房间里安静得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慌乱与不安被狂暴燃烧的悸动彻底压制——他们都恍然大悟,如果错过了这一刻,可能就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他们就这么注视着对方,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愈发急促。直到程澍忽然站了起来,再俯身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带着颤抖和压抑的吻,像是深埋多年的情绪终于决堤。他的手捧着游稚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托着一个精美的瓷器,稍一用力便会碎裂。但指尖却克制不住地颤抖,情绪与欲望压抑到了爆发的边缘。   游稚怔了几秒,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整个人几乎灵魂出窍。   他不是没幻想过这个场景,但当它真的发生时,那股从身体深处窜起的灼热和紧绷还是让他浑身发颤。   他闭上眼回吻,动作笨拙而急切,带着本能的渴求。   两人的鼻息交汇,唇齿温热,最初只是唇瓣碰撞,下一瞬便演变为唇舌交缠,彼此的情绪也在这交融中疯长。   他们不受控制地哭了,眼泪混在亲吻之间,唇边夹着咸味,但他们谁也舍不得停下来,像是要把那些孤独的梦境、重叠的幻象,统统用这个吻唤回来。   虽然这是第一次真正的亲密接触,但他们的身体就像已经提前彩排过无数次。   程澍的手落在游稚的后颈、肩胛、腰线,每一下都准确得像肌肉记忆,而游稚的呼吸、动作,也在配合着他,一点点坠入早已构建好的节奏中。   他们像被梦境训练过的恋人,在现实中笨拙却又精准地重复着那些熟悉得几乎羞耻的亲密姿势。   程澍一边吻着,一边抱着他往床铺移动。手指颤抖地解开自己的衣扣,衣物掉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肌肉线条因为情欲而绷紧,像是一头在忍耐的野兽,却仍小心地控制着自己不会太快越界。   他轻轻将游稚放倒在床上,压了上去,掌心覆上游稚的腰侧,去扯他的浴袍。肌肤贴合的那一瞬,两人都不由自主地轻哼一声,但就在程澍打算更进一步时,耳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嘶……”   游稚的身体骤然一僵。   程澍立刻停下,整个人像是被冷水兜头浇醒,额上冒出一层冷汗:“对不起,宝宝,我弄疼你了……”   他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掌声在空荡的房间里炸响,像是在惩罚自己,也像是在努力把自己从欲望中拉回清醒状态。   他低下头,看见游稚胸口和腰侧裸露出的皮肤上,依然布满大片青紫和微微泛黄的瘀痕——淤血尚未散尽,虽然已经过去两周,伤口早就不痛了。   那一刻,程澍却觉得自己的心口也像是被人狠狠踩了几脚似的。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我明明下定决心要好好保护你的,可是好像一直在让你受伤。”   游稚摇摇头,抬手轻轻拉住他的手指:“我不疼,你别再为这件事道歉了好吗?你也是受害者啊。”   程澍握住那只手,低头在他手背亲了一下,像是在虔诚地告解。继而,他缓缓抬起头来,英俊却憔悴的脸映在游稚湿润的眼眸中。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宝宝,我喜欢你,是想牵你的手、和你一起吃饭、为你买豆浆油条、在每个醒来的早晨都看到你——的这种喜欢。”   游稚:“!!!”   他记得这段台词!这分明是某个梦中世界里,程澍对他第二次表白时说的话!   “你……”游稚震惊地看着程澍,脑子瞬间一团混乱,却还是抓住了一个清晰的念头,迅速回应道:“我……俺也一样!”   程澍也愣住了,几秒后才开口:“宝宝,你也……我知道这很疯狂,但是,你是不是也做了那种奇怪的梦?”   梦?他以为那是梦?硬要说的话,也差不多吧……   游稚一时语塞,半晌后才点点头,努力组织语言:“你是不是也在梦里经历了非常完整、非常真实的剧本?那种真实到让你分不清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的感觉?”   程澍猛地点头,眼神中是压抑太久终于释怀的惊喜,像是在这纷杂世界里终于找到同频的信号:“你也是,对吧?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不是疯了!那都是真的!那些梦真的不正常!”   游稚也笑得快疯了。这次受伤对他来说,简直是因祸得福!只不过,看样子程澍并不知道那些梦产生的真正原因。   虽然已经两个月没有与168号沟通了,或者说有过,但是他失忆了,总之,此时此刻,之前与168号对话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因为这对于游稚来说实在是过于神奇的经历,所以在他脑中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他也经常会在清醒的时候回味那些梦中与程澍亲密接触,甚至交缠结合的片段。   那些触感、温度、痛楚都非常逼真,以至于在后面的任务世界中,游稚从来没有过哪怕一次觉得自己身在梦中,或是在某个程序设定的沙盒中。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程澍获得的信息与自己不对称,但眼下也只好把之前从168号那里听到的,关于他们那个神秘AI系统的信息统统告诉他。   “这件事,可能比你想的还要疯狂。”游稚舔了舔唇,眼神认真地看着他,“哥,一会儿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相信我吗?”   程澍望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那笑容落入游稚眼中,简直比梦里任何一次都还要好看一百倍。   他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心里忍不住想,如果这是那个脱衣舞男的世界,他现在可能已经鼻血长流了。   程澍轻轻“嗯”了一声,   游稚进行了几轮深呼吸,像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他开口了,语速刻意放得很缓。   “其实……那些不是单纯的梦,虽然我知道它很像是梦。”他盯着程澍的眼睛,“它们是真实存在过的,只不过是被一个神秘的AI系统仿真模拟制造出来的。”   程澍的笑容微微一滞。   “我触发这个任务的契机是在一年前,”游稚继续解释道,“那天律姐第一次给我们发了很多同人小说和剧本,你应该还记得吧?”   程澍猛地点头,他怎么可能忘记呢?从那天起,他的“梦”就加入了与游稚结合的片段,也让他自厌到近乎崩溃。   游稚略一停顿,然后继续:“那天晚上我看那些小说的文案,特别生气,没忍住就……就骂了很多脏话,然后我就被吸入到一个纯白的意识空间里,在那里认识一个叫168号的AI,他说他是真爱粉正能量工厂的168号员工,负责给我安排任务世界。我需要在这些世界里完成剧本需要的表演,只要演得好,就能从粉丝身上获得正能量,修复那条被我骂到瘫痪的生产线。”   程澍嘴角抽搐,显然觉得这个设定也太扯了,又是正能量又是生产线的,怎么听都很像精神错乱下的胡言乱语。他喃喃道:“正能量?这……”   游稚“嗯”了声:“我刚才就说了,这整件事远比你想的更离谱!虽然168号没有跟我解释什么是正能量,但是他向我透露过,这种能量是他们AI社区所需要的关键资源。”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游稚努力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以简洁的语言说给程澍。程澍则数次露出震惊的表情,又很快冷静下来,默默接受并消化了他所有的解释。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程澍双目失焦道,“我绝对会以为你疯了。”   游稚耸耸肩,一副彼此彼此的表情。   “但是为什么你的 AI系统没有现身和你聊过呢?”他紧接着问道。   “我不知道,”程澍愣愣地摇了摇头,突然像身体过电一般,“而且,我的梦比你出现的要早很多!对、对!我从三年多以前就……”   他止住话头,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无意中把自己的老底都交了出来。   游稚却很高兴,两眼明亮,双手撑在床上,笑着问他:“真的吗?所以你三年前就喜欢我了?”   程澍从脸红到耳根,不自然地吭了声,努力给自己找补:“其实最一开始的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那是喜欢……我以为我只是格外关心你。嗯……但是现在想起来,好像确实是喜欢……呃……唉!所以你从一年前才开始喜欢我吗?”   这下轮到游稚语塞了,看着程澍委屈的脸,总觉得自己亏欠了他,赶忙手忙脚乱地解释道:“那个……呃、我不想骗你,但是……我之前也很喜欢你,我觉得公司里只有你真心对我好。当然,后面照哥和月哥也对我很好。”   “我当时没有想太多,因为训练太累了。不过,在进入第一个世界之后,我就……好像突然意识到了我以前对你的喜欢,好像也可以是那种……”   程澍嘴角抽搐,像被雷劈了一样,气息也变得急促,近乎崩溃地说:“所以你其实是被这个破系统给掰弯的?如果没有他们制造出来的任务世界,你也许根本就不会真的喜欢我……”   “不是的!”游稚也急了起来,这是他好不容易才等到的圆满结局,他很害怕因为自己的一句失言就让程澍失望离开,“虽然我不能否认168号确实是个重要的助力,但是我真的……在那之后就一直默默关注着你的一举一动……”   “我会自己脑补,会揣测你对我的好是不是特别的,会……会期待和你在现实世界里亲密接触。”   “对了,粉肠说过,拥有正能量生产线的艺人有很多!但是像我这样真正坠入爱河的是极少数!对、对!他说过的!我还得奖了!因为我演得太好太投入了,就像是真的把对你的感情带入了那些世界里……”   程澍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每个字都听懂了,却又觉得他最后几句话还是有点过于玄幻。   但是他很快就想通了,游稚此时对他的爱是真真切切的,就算一开始的助力是那个折腾完人还不负责的破AI,但至少结果是好的。   看着游稚慌乱到几乎掉泪的样子,程澍跪着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他,哽咽道:“对不起,宝宝。我不该因为自己比你多爱两年就觉得不公平,原谅我……”   两人抱了一会儿,呼吸从急促中慢慢平复下来,就像两头终于找到这世间唯一同类的异兽,只是紧紧相拥,就足够疗愈。   在情绪彻底恢复后,两人又聊了会儿任务世界的事。游稚这才知道虽然程澍一开始也只是普通地做梦而已,但是早在两年前便像是被某个神秘AI第一次召唤进了任务系统中。   不过他也是在去年才突破了18+的剧情,这么看起来,至少他还有过一个很长的缓冲阶段,而游稚则是一上来便开足马力,直接坐上了飞驰的豪车。   在谈到最喜欢的任务剧本时,他们更是打开了话匣子,认真讨论起人设和剧情发展,最后一致认为那个修仙世界最好了,一是有强大、可靠且开明的父辈;二是他们本身都是天地灵物,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也有足够的实力去做几乎一切他们想做的事情。   不过程澍还很喜欢最后那两个偏现实向的剧本中自己的深情人设,他骄傲地表示很接近真实的他。对此游稚只是笑笑,用调侃的眼神告诉他:“你再仔细想想这几年里你收获的人设标签?”   他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小声解释道:“我只是不想偏爱你太明显……”   语毕,他又抬高音量:“以后我会只对你好的。”   游稚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又怕程澍会错意,连忙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认真地说:“我懂你以前中央空调的理由,以后在人前我们还是可以像往常一样。你也知道那些狗仔的手段,我不想因为这个就害得你失去继续追求梦想的机会。但是私下的时候,我们可以该怎样就怎样。”   对于游稚来说,辛苦的训练与出道都只是他谋生的手段而已,在这件事上,他还得感谢母亲遗传给他的美貌与嗓音,让他的出道之路几乎一路畅通。这也代表着他拥有比绝大多数人都幸运的人生——他可以劳累几年就挣到普通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财富。   正因如此,他才一直都很喜欢程澍的纯粹,他是真的热爱这个舞台,如果不是他反复强调自己的爱意,游稚相信他会把一辈子都献给他最爱的舞蹈。   “你怎么这么成熟稳重。”   程澍的语气却带了点冷意,像是不满游稚在互相表白的第一天就说出这么冷静的话,但他也知道游稚说得没错,而且一字一句之间全是对他的体贴,于是叹了口气,歉疚道:“对不起,宝宝,你说得对,是我欠考虑了。” 第234章 昼夜之界(十四)   游稚吻了吻他的唇,笑道:“我现在对我们的未来充满信心,以后就算对对方有什么不满的,也要像刚才那样直接说出来,不要冷战,好吗?”   程澍点点头,一把将游稚揽入怀中,两人又抱着说了会儿情话,你爱我我爱你的,虽然在任务世界里说过无数次,但此时就是说不腻,仿佛只有这样反复诉说,才能确认这是来自于现实世界的回响。   在确认好以后相处的大致细节后,游稚笑着吐槽道:“经过这些事以后,我总是忍不住想,也许我们只是某个高维世界生物设计的角色罢了,就像现在风靡的那种云养娃似的……他们写我们相遇,安排我们错过,然后又迫不及待地欣赏我们纠结、挣扎着走到一起。”   他没有说出这个念头的后半句:可就算真是这样,他也认了。   程澍看着他良久,忽然笑着说:“嗯,有可能。不过就算真是这样,我也认了。”   他伸手扣住游稚的手指,两人的掌心贴得很紧:“不管是谁安排的,还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现在都不在乎了。你回来了,在我身边……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就够了,这就是我想要的。”   游稚又想哭了,他觉得他们好像早已在168号和他的同事搭建的幻境里,达成了灵魂层面的交汇融合,思考方式、三观、相处模式都很相近,两人就像热恋了好几年的情侣一样,总能猜到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也不会觉得突然的“越界”很尴尬。   程澍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类似于备忘录的软件,把一段话快速打了进去,然后翻给游稚看。   “这里是我在意识到你好像也对我有意思之后开始记录的,”程澍划拉着屏幕解释,“因为我那个时候已经有点分不清现实和做梦了,明明听到了好几次你的梦话,但是醒过来之后又总是怀疑那只是我做的梦……所以我决定把这些片段全都记下来,本来想着哪天攒够了,就找你摊牌……”   “所以你今天是觉得已经攒够了才来找我的?”游稚好奇地问。   程澍摇摇头,自嘲式的笑了笑,答道:“我本来打算安静地喜欢你、照顾你,但是这次你受伤,还有之后几次醒来的反应,让我想了很久。”   “我不能否认,我就是个很贪心的人,所以就打算借着酒劲向你坦白,就算被你拒绝了,我也可以装作自己喝高了,明天醒来直接不认账。”   “我是个懦夫吧,宝宝,其实我根本就没醉,只是喝了点度数很低的酒而已。”   “不是,不是这样的,”游稚看着他的眼睛说,“就算是,那又怎么样?我很高兴你先迈出了这一步,你很有冒险精神,我喜欢你这样。”   程澍无奈地笑了笑,也定定看着游稚的双眼,像是终于释怀,又用他招牌式的性感嗓音说道:“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以后别这么惯着我,小心我、被、你、宠、坏。”   看着他英俊的脸,听着他磁性的声音,游稚咬牙切齿地一拍脑门,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哎呀”,继而瞪着他:“我真是……不管是任务世界还是现实,都栽你手里了!”   他瞬间感觉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没办法生程澍的气,只要摆出刚才那副“嘴脸”,他就一定会心软。   “我没有喝多,”程澍嗓音低沉,“但是我还是想记录下这一刻,我说,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你也回应了我。可以拍张照吗?”   游稚大方地揽过他的脖颈,把脸颊贴近他,他顺势举起手机,屏幕上映出两张年轻俊朗的脸,十分养眼。   他们保持着贴面的姿势,拍了好几张照片,就算以后被人发现了,也可以解释为兄弟俩感情深厚。   程澍则选取了一张拍的最好的照片,贴进了那封备忘录里。   而那个记录软件,有双重加密保险,复杂口令与人脸识别缺一不可。   游稚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眼眶缓缓泛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手轻轻抱住了程澍。   两人就那么静静地拥着,彼此的心跳贴得近极了,今夜,明天,以后……都再也不想放开。   “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你居然也喜欢我。我真的好开心,我爱你,宝宝。”   以游稚浅薄的阅历与观影经历,这么快就说“爱”,自然是不可信的。但他们早已在一个又一个任务世界里共同体会过无数刻骨铭心的剧情,这句“我爱你”,并不如想象中那么不可靠,反而让游稚感到满满的幸福。   “我也爱你,哥。”   游稚把头埋在程澍坚实的颈窝里,来回擦了擦泪。下一秒,他将程澍推倒在床上,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一边吻还一边说:“想怎么确认,我都配合。现在……要做吗?”   程澍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印象中内敛含蓄的老幺,很快就被他的话语和动作撩拨得情欲迭起。   在这一刻,他能感受到游稚疯狂跳动的心脏,灼热的体温,悄然起立的大腿,眼里满是他最熟悉不过的欲求——就像在那些梦境里曾亲身体验过的那样。   他很自然地也翘立起大腿,粗实的手臂牢牢禁锢住游稚瘦削的身体,随着两人的动作起伏来回磨蹭,像是在安抚一头情绪失控的小兽。   两人深吻得几乎呼吸不畅,唇分时,程澍又看见了游稚胸膛前的淤血,将他一把揽入怀中,在他耳畔低声呢喃:“今天不做……我舍不得弄疼你。”   “可是我想做!”游稚没有被程澍海妖般诱人的嗓音所迷惑,用最清朗的声音说出最狠的情话,“我想要你!就现在!你给不给我!”   程澍被他这番豪言壮语逗得笑了起来,搂着他起身,雄伟身躯靠在床头。   游稚则顺势跨坐在他腿间,双臂揽着他的脖颈,定定看着他,眼神却如往常一样清澈而纯净,不掺一丝杂质。   程澍微微仰头吻了吻游稚的唇,眼里半是拼命压抑的欲望,半是勉强维持的理智。他动了动身体,让游稚感受到了他蓬勃的爱意,温声道:“我们的第一次,不应该在这个小破会所的客房里。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好好计划,一定会给你一个难忘的初夜。”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相信我,我比任何时候都想把自己交给你,但是你还没养好伤,如果我现在下手,那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游稚甜蜜得几乎有点眩晕,他要更改前阵时间在心里呐喊出的那句话,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是现在!程澍真的好温柔好体贴,简直是爱死他了!   两人抱着亲了一会儿,像是在反复确认彼此坚定且毫不掩饰的爱意,直吻得双双面红耳赤,出了一身汗,在到达某个临界点之前,程澍轻轻推开了游稚,不自然地下床,扯了扯裤子。   “我……回房间了。”程澍红着脸说,“今天晚上如果睡你旁边,明天起来一定会爆掉的。”   游稚哈哈大笑,理解地点点头,毕竟他也有极高的可能性在晚上重温青春期时的难堪。刚才那番深吻已经让他快受不了了,全身像是烧起来似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唤着与程澍更亲密的接触。   “宝宝,我明天早上过来叫你。”   游稚“嗯”了声,去电视柜那边取了房卡交给程澍,忍不住又亲了亲他,在两人都快要失控之前,他将程澍推出了门,随后靠在门上,深呼吸了足足两分钟。   “哇啊——!”   游稚一头栽进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沙哑小声的呐喊。运动手表显示他的心率突破了150,目前仍在强有力地搏动中,连带着整个身体都耸动着,微微发着颤。   实在是太幸福了!   游稚双手像拍鼓一样狂砸床垫,感觉现在干劲满满,一腔热血与精力无处释放,好想出去跑个半马,再冲个冷水澡,不然今天晚上一定会爆掉的。   虽然他们刚才约好了平时私下聊天时也不要发什么很过火的内容,毕竟谁也不知道哪天会不会有人黑进他们的账号,或者说手机丢了然后被人拍照发到网上……   他先是默默把聊天背景换成和程澍的合照,然后切微博小号,用一张官方图发了条微博:   【今天是个好日子[举杯][举杯]】   他刷了会儿树枝cp超话,看着粉丝们熬夜产出的作品,笑得合不拢嘴,疯狂存图,又忍不住心想,真羡慕你们这些粉丝,居然搞到真的了。但是嗑cp归嗑cp,以后出门在外还是得规矩点,绝不能真的被抠到什么蛛丝马迹……   不行了!这么幸福是合法的吗?!   他的嘴角就没下来过,已经笑得有点痛了。他打开B站,找到Larry Hooper演唱的《Oh Happy Day》,分享给程澍,又发了个dddd的表情包。   几分钟后,程澍回了条消息:   【想让哥哥唱?太低了,唱不下去。】   游稚举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面,回复他:   【今天是个好日子!把开心与幸福传递给你!】   接着又发了个中老年举杯共饮的表情包。   又过了一会儿,程澍发了条长语音过来,还附带一条“解释”:   【今日份练嗓】   游稚点开语音,程澍低沉的嗓音悠悠传来,清唱着一首英文歌。   【Just like a star across my sky】   【Just like an angel off the page】   【You have appeared to my life】   【Feel like I’ll never be the same】   这是一首歌词和旋律都十分优美的歌,原唱虽然是名女性,但程澍扎实的功底与迷人的歌喉赋予了这首歌别样的生命力。   游稚反复播放着这条语音,同时浏览着歌词,在任务世界认真学习英语帮了他大忙,不需要翻译也能读懂那朴实的歌词,也读懂了程澍此时的心意。   他回复了一个点赞的表情包,又发了句:   【队长大人唱得真好!已收藏,下次录个录音室版本,我自己留着听】   程澍很快回了个猫猫张嘴、喵了个“好”字的表情包,紧接着又发来一张萨摩耶盖着被子酣睡的图,图上写着:“晚安玛卡巴卡”。   游稚看了眼左上角,已经十二点多了,于是也回了个熊猫头晚安的表情包,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机,关掉台灯,钻进被窝,倒头就睡……个屁!   恋爱的甜蜜像浪潮一般,一波又一波地翻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泡在炽热的余韵中。他感受到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脑海里一闭眼就是程澍那张英俊帅气的脸,还有那低沉温柔的嗓音唱着刚才那首情歌。   这也太折磨了!   为什么今晚不能一起睡觉呢?游稚破罐破摔地想,爆掉就爆掉吧,大家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人,有点欲望不是很正常吗?   再说了,第一次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啊,这个会所的房间就像普通三星级酒店一样,虽然不豪华,但胜在安全隐蔽。   最重要的是,这里是公司的财产,所以一定不会有隐藏摄像头,工作人员每天都会检查一次。再加上这里经常用来招待或谈生意,隔音也特别好……就算叫得大声点,也不会被听到……   停停停——!   游稚猛地甩了甩头,已经在想第一次要用什么姿势了,简直越想越悸动,这样下去会失眠的……   他强迫自己清空脑袋,让翻涌的情绪消停下去,却在空白中,突然想起了游远乔的遗书。   他一直不敢细读那封信。   游远乔的字本来写得很美,但那封信却歪歪扭扭,显然是忍着癌痛在生命尽头挣扎着写下的。   母亲的语气依旧克制清淡,字里行间仍带着那种一贯的疏离,但在结尾却柔软了下来:   “宝宝,妈妈希望你能找到一个人,代替我照顾你。妈妈祝你幸福。”   枕头湿了一小片,游稚闭着眼默默落泪,在心中轻声说:妈,我觉得我找到了。是你在保佑我吧?   在寂静的夜色下,他的意识像被轻柔的丝绸包裹着,慢慢沉进了睡眠之中。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厚重窗帘的一道缝隙投进房间内,在地毯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痕。   游稚的生物钟让他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的,他感觉到有个温热的触感在自己唇上和脸颊游走。   “嗯……唔……”   几声舒服的哼唧溢出牙关,游稚又感觉到有只大手在拨弄他的头发,动物的本能让他瞬间清醒——程澍来了。   程澍穿着一身清爽简单的便装,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色的狗牌,不,胸牌,一看就很适合被人抓着靠近。   游稚大胆实施了这个想法,右手抓住胸牌,左手顺势去够他的腰,将他拉向自己,在他侧脸上吻了一下。   “你起得好早,”游稚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吃过早饭了吗?”   程澍笑着摇摇头,转身去给游稚找衣服,答道:“刚运动完洗过澡,等你一起下楼吃饭。”   游稚翻身下床,这次起床仅仅耗时十五秒,打败了他过往99%的战绩。   程澍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昨天带过来的衣服,简单的米白色印花T恤,搭配宽松的工装短裤,会让本就青春洋溢的游稚看起来很精神,也会很帅。   昨晚睡觉时,他只穿了条内裤,此时近乎全裸地站在程澍面前,也不觉得尴尬,反而十分大方地伸手要抱。   程澍的脸瞬间通红,把视线转到一旁,不自然地说:“先、先穿衣服……别逗哥哥了,待会儿真把持不住的。”   游稚满意地窜到他身后,抱了抱他宽厚的背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是木质调玫瑰,既浪漫又沉稳,确实很符合他此时的心境。   游稚飞快地穿好衣服,去洗手间放水、刷牙。程澍就这么静静地等在他身后,看着他收拾自己,眼里满是要溢出的爱意。   洗漱完毕后,游稚在镜前整理着头发,忽然想起了出院前就提过的通告安排,转头问道:“我们是几点出发去片场来着?”   程澍看了看手机:“九点半出发,十二点前到。吃完饭就直接过去。”   这时屋外传来敲门的声音,小江来了。他本来是过来负责叫醒游稚的,没想到程澍抢先一步完成了他的工作。   “我来收拾吧,”小江笑着说,“宝宝你先和老大去吃饭,等下我去接你们。” 第235章 昼夜之界(十五)   两人十分有默契地一起说“好”,并肩走下楼。   会所今天提供的早饭是简单的臊子面,他们每人吃了一大碗。   初家双子已经回家了——他们前段时间完成了大量的拍摄工作,正好借此机会休息两天,剧组这几天会重点拍摄游稚的文戏和程澍的武打戏份。   原本程澍的肌肉量很大,穿上定制的戏服后显得有点过于壮硕,并不贴合原著中设定的形象。不过在陪伴游稚住院期间,他掉了不少肌肉,现在的状态很适合拍武戏,流线型的肌肉很有力量感,也不会让他的体型看起来太出戏。   “我还是觉得你复工太早了,”程澍在车上略带责备地说,“虽然是文戏,但是情绪波动也挺剧烈的,要不……”   “我完全没关系,”游稚坐直了身子,语气轻松,眼神却很认真,“那场许阙被打伤的戏没什么大动作,就是躺床上无病呻吟。现在我这状态,不化妆都够用了。以后再恢复了反而会很不自然的,不要浪费这么好的天然妆造嘛。”   他顿了顿,憨厚地笑道:“再说了,早晚要拍的,反而不如趁现在一鼓作气,还能给我谋个好名声。”   这话听起来很功利,但既是他的心声,又是现实。   自从媒体报出BoomSky要进组拍正剧时,业内和吃瓜群众迅速下场,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有人质疑:“流量偶像拍古装正剧,不就是来镀金的吗?”   也有人冷嘲热讽:“演戏的跑去唱歌,唱歌的跑来演戏,我们内娱明星真的太全能啦![微笑][微笑]”   但也有部分观众持观望态度:“别一杆子打翻一船人,说到底还是得看演技,不要一上来就否定人家嘛。再说了,这四个男的至少长得还挺好看,我可以溺爱。”   这条看似理中客的评论也招来了各路神仙,开启了一场粉黑大战,不同男演员的古装丑图被贴在下面,作为证据来纠正楼主的错误观念:“现代装好看不代表古装也会好看,古装造型可是明星的照妖镜!”   再加上游稚在开机第二天就重伤入院,这部剧的热度一直在微博上居高不下,除了粉丝维持的宣传标签外,热搜上一度挂着#BoomSky全员转型拍戏#、#流量偶像演技拉垮预警#等话题,舆论场上乌烟瘴气。   直到过了十天左右,游稚的病情稳定,剧组这才放出第一批定妆照来。   这几张照片的曝光,直接堵住了绝大部分观众的嘴。   虽然不说成员们的皮囊个个是倾国倾城的级别,但怎么也说得上是剑眉星目,玉面郎君。   化妆师是BoomSky的真爱粉,再加上他们也愿意吃苦,所以发套做得格外逼真,沿用了老三国那种借着真发盘头的风格,没有出现近年来古装剧中几乎延伸到下颌线的粗实鬓角。   发梢也都牢牢地扎成发髻束在头顶,这得归功于剧组特意聘请的顾问组,都是本地一所985大学的宋史教授。   除了古装剧“死线”的胡茬以外,一切服化道看起来都很还原,让人一眼就觉得他们仿佛是真的从宋代古画上穿越出来的人物。   而配角组的几个老戏骨则更是把这种质感抬到了顶峰,尤其是朝堂戏里的演员,几乎都是四十五岁往上的中老年男演员。   在游稚受伤带来的滔天热度之下,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投资方开始主动接洽制片方,有几家此前只投了基础启动资金的基金迅速表达追加投资意向。平台方面也临时调整宣传排期,拟定扩大预告片物料和角色特辑的投放量。   剧组方面同样迅速响应。《浮世青云录》原本的定位就是正剧,如今借着这波突如其来的话题流量,也有了更充裕的预算空间。   导演组和服化道部门连夜调整配置,定制更高质的布景和道具,并临时邀请一位业内资深的服装指导加入剧组,进一步精修主角组的造型与质感。   在这种既是机遇又是挑战的情况下,剧组所有人都卯足了劲,誓要制作出一部能在影史上留下一笔的作品。   保姆车在出城高速上平稳疾驰,程澍挑挑拣拣地把这段时间里关于剧组的话题和变动说了些,最后只是盯着游稚的脸看了一会儿,半晌才叹了口气,“到时候受不了的话就开口,我会先陪你一会儿,但是我待不了很久,今天我的戏份很重。”   游稚点点头,知道他为了补上前段时间拖欠的工作,最近很是拼命。   两人在车上聊了一路,又补了会儿觉,快十二点的时候顺利赶到了片场。   《浮世青云录》的主场景设在南郊影视基地六号棚。   游稚和程澍到达时,化妆间的工作人员在为第一组演员补妆,场务在灯架之间来回穿梭,收音组调着收音杆角度,摄影助理正指挥吊轨测试推进镜头的速度。   “游老师来了?身体还好吧?”最先迎上来的是执行副导演贺征,一个四十出头的沉稳男人,人称“老贺”。他穿着剧组统一的黑色冲锋衣,脖子上还挂着对讲机,一脸笑容地将人接了进去,“今天先拍二场三镜的正机位特写,你坐着拍,咱们下午再转棚。”   “辛苦啦。”游稚语气温和,和他握了手,“我恢复得很好,大家不用担心。”   “化妆准备好了吗?”旁边是服化协调人刘颖,一个二十多岁的短发女生,动作利落,说话风格十分简洁,“先补一个过渡妆,场记说要接入你昏倒前的镜头,伤痕和血线我这边给美术对过了。”   她话音刚落,便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温和:“宝宝,你现在看起来精神好多了。前阵子那事儿真吓人,我们组里的人都很担心你呢。”   场记小魏也从镜头后冒了个头,笑着打招呼:“游老师,好久不见啊。听说你醒来那天,我们制片还给你点了平安符,挂在拍摄车上,你要是觉得身体撑不住了一定要告诉我们啊。”   虽然已经记不得这些人是谁了,但游稚还是被他们一轮轮的关心弄得很感动,只能频频点头致谢。   “辛苦大家了,我身体真的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朝几人鞠了一躬,神态得体,“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与此同时,程澍也跟了过来。见他进门,现场摄影指导黄潇一边调灯一边冲他点头,“程老师也来了?之前说过的那段骑马戏我们后天再拍,动作组说马还得再熟悉一遍。你先跟游老师走个对位,机位排完灯就进机。”   “好。”程澍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棚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化妆区隔帘那一角。   马上要拍摄的场景是许阙独自在医馆中醒来的一段内心戏,他因重伤初愈,身处异地,满身疲惫又不能全然放下心防,需要用一段看似平静的眼神戏表达相当复杂的情绪。   不过游稚确实才重伤初愈,在这一块简直代入感拉满。   导演冯天弛正在主监视器后翻分镜板,见他们就位,转头嘱咐一旁助理导演陈宝如:“现场降噪做好,拍这一场的时候,其他人不要乱动。”   “好的。”陈宝如飞快记录下调度细节。   整个片场开始逐渐安静下来,轨道滑动声与灯光调试的咔哒声交错进行,每个人都在各自节奏内忙碌又精准地推动着镜头前一秒钟的情绪。   游稚的文戏首先开拍,这场是许阙在受伤醒来后独处的长镜头,没有对白,但对情绪表达要求极高。   他的脸和颈侧还留有尚未完全消退的瘀痕,身形十分消瘦,不需要再刻意处理,化妆师只打了极淡的底妆便放人进场。   灯光调整得略冷色调,镜头推得很近,捕捉他睁眼一瞬间的震颤、不甘与极力压制的愤怒。   试戏时,他的呼吸节奏一开始卡得不太准,冯导让机位收了三次。站在监视器前的他没急着喊卡,只是让游稚先下来,又耐心地讲了几遍节奏点。   “你是醒了,但是又不想让人知道你醒了。你觉得很疼,却也不能叫唤。你的心里是有恨意的,但是那份恨也只能吞下去。注意情绪要顶在眼底,不能落到脸上。”   游稚认真听完,又请灯光组帮忙确认了一下机位走向,再次回到铺着薄汗的榻上。   真正开机时,整个现场的工作人员都悄然屏息。   那一秒他睁开眼,目光空洞,却泛着泪光。他的唇角在有意控制下微微颤抖,右手缓缓抬起,试图支撑着身体起来,却又使不上劲,带动着本就松松垮垮的交领敞开,露出里面用阴影稍稍加深过的淤血,在镜头上显得格外真实。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小区玩耍时,被其他小孩排斥的画面。   因为“继父”的缘故,小区里的孩子都不乐意和他玩,有家长陪同时,那种来自于大人和小孩不同的恶意让他全身冰冷。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记得虽然没有人借这个理由打他,但那种无声的暴力却仍然给他带来了难以磨灭的伤害。   震颤、不甘,与愤怒,曾是他青少年时期的真实写照。所以现在他能够很快就入戏,就连那些情绪下掩盖不住的坚韧,也在差不多半分钟的情绪演变中被完美地呈现了出来。   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此时不是在演戏,而是在借着许阙的身份,把自己的人生在众人眼前剥开,重新展示一遍。   监视器前一片寂静。   哪怕只是十几秒的镜头回放,都足以让熟悉剧组节奏的工作人员露出难得的表情。   场务不敢大声喘气,服装组的助理看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冯导沉默了几秒,终于笑着说了句:“过。”   程澍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出声,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热情夸赞他的表演。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游稚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坐起身,看着那双眼睛还停留在角色余韵中的迷茫神情,又看着他在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时,忽然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眼前这个大大咧咧地展示着身上瘀痕的人,看起来竟像是在炫耀一个不小的成就。   程澍的心却猛地一紧,仿佛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的眼眶都跟着发热。   别人看到的或许只是一个拼命努力、极具天赋的新人演员;可在程澍眼里,那是一个刚过十九岁,却早已独自缝合童年创伤的孩子。   虽然程澍并不知道游稚身世的全部细节,但“父母双亡,再无家人”这句简单至极的介绍,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已经足够残酷。更何况,当年加入达珐时,游稚才15岁。   他无法想象,这样的经历要花费多少意志力,才能把自己重新整理得如此完整,甚至总是以微笑面对所有人,也从不利用这一点卖惨,或者自我消沉。   也正因如此,从符律到初家双子,所有和游稚关系亲密的同事,几乎都早已把他当作家人看待。那份关心不是出于对未成年人的照看责任,而是发自内心地珍惜与保护。   这种纯粹且和谐的关系,不论在哪个行业、哪个圈子,都是极其罕见的。或许正是因为这份爱与接纳,游稚才能早早地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用一副看起来永远神经大条、不知脆弱为何物的样子,面对这个世界。   短暂休息后,片场重新归于忙碌。   导演重新布置了灯光和机位,准备进入下一场拍摄。   两人今天的拍摄任务安排得非常紧凑:游稚的戏份集中在中午,主要是文戏和内心戏,需要展现许阙在受辱后的心理挣扎与沉默反击;而从下午两点开始,便是程澍作为沈澈出演的一整段武打重头戏,将从巷战一路打到仓库,强度极高。   道具组正在根据游稚下一场戏的场景调整布置,灯光师则趁机测试镜头运动轨迹和情绪氛围。化妆助理来例行补妆,却被冯导拦了下来:“不用动,保持这个状态——现在这个灯光下看起来很自然。”   程澍原本站在一旁看着,没多久就被副导演老贺叫走去熟悉下午的拍摄场地。他点头应声,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片场方向。   游稚的目光与他对上,知道他这是要开工了,于是笑着挥挥手,示意他去忙。他便也笑了起来,拿起手机晃了晃,意思是“有事电话联系”。   这时冯导喊了声“各就各位”,程澍便识趣地走了。   他心不在焉地与工作人员交谈,回想起昨晚与游稚亲热的片段,突然就有种撂挑子不干的冲动——从昨晚睡前开始,他就几乎处于大脑一片空白、被小头完全掌控的状态,现在只想租个度假屋,抱着游稚从天亮干到凌晨。   一想起昨天因为心疼受伤未愈的宝宝而随口找了个理由“残忍”拒绝了他,程澍就恨不得去撞墙。   且不论如何才能策划一个完美的初夜,就目前这个日程安排,到什么时候才能放假啊啊啊——!   程澍越想越气,工作人员看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识趣地结束了客套的询问,只笑着带领他朝片场走去,还主动提出刚学会了唱《绝望的歌》,想给正主露一手。   程澍正懒得搭理他,于是点点头,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时不时微笑说个“好”字,满脑子都是过去的任务世界里与游稚酿酿酱酱的各种体位和姿势。   这破班真是没法上了!程澍咬牙切齿地想,赶紧挣够钱退休,在海边买一栋房子,然后老婆孩子热炕头。   当然,这里的孩子可以是狗,也可以是猫。不过退一万步讲,为什么就不能猫狗双全呢?养一条铁包金土松,漂亮、皮实、聪明,还能看家。猫的话就选金渐层吧,大脸盘子看着就喜庆。蓝金渐层也挺漂亮的,但是布偶好像也不错……   于是在游稚正躺尸演苦情戏的时候,程澍已经把他下半辈子的养老生活都计划好了——一条狗,三只猫,一个器大活好又专情的老公。并且该名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老攻还愿意退圈后去新东方学学烹饪,以后好天天换着法儿给宝贝媳妇儿做饭吃。   不过这个计划里仍然有着一个不确定因素。   这是程澍第一次谈恋爱,以他对自己的了解,恐怕也会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谈恋爱,所以活好不好,目前看起来完全属于对任务世界人设的厚脸皮窃取,没有收到过任何第三方评价。   但他毕竟也是个经历了青春期的正常男人,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感觉还是挺符合这个词语的,实际操作起来应该不会有太大差距吧。   一想到这里,他忽然间又干劲满满,下定决心要以最快的速度结束进组的苦逼生活,然后以此为理由请个假,带着宝宝去一个浪漫的地方,先这样……再那样…… 第236章 昼夜之界(十六)   符律最近很烦恼。   她的工作已经够忙了,不仅要处理游稚受伤期间被迫中断的一连串通告补拍与协调工作,还得应对如今他轻度复工之后的通告安排——既不能排得太紧密,以免他身体负担过重,又不能排得太零散,否则对接档期、剧组进度和商务合作都很不利。   程澍这边也开始全面复工,原定的电影和综艺项目全部回归进度表,再加上他作为BoomSky的主心骨之一,粉丝期待已久的团综、代言、甚至是演唱会准备,也都纷纷被提上议程。   于是从游稚不再昏迷后,她就几乎每天都在和剧组制片、综艺编导、品牌商务、公关代理、平台运营各方进行视频连线与邮件沟通,协调通告时间、调整流程、修订资源投放表,忙得焦头烂额。   结果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手底下这四个臭小子,一个比一个不安分。   先是初家双子,虽然他们以前就很亲密,但自从游稚受伤之后,两人仿佛随时处于“好害怕突然失去哥哥/弟弟”的状态,哪怕只是通告途中安排个分座,也能双双发微信来要求排在一起。   不过他俩好歹是亲兄弟,又是同胎出生,粘得紧也算说得过去。只要不是当着她的脸热吻,她都可以当作一切正常。   毕竟她就是个资深老腐女,当年走上这条路就是为了近距离观察美少年们激情互动,更何况这还是真骨科!   每次想到这里,她都忍不住要拼命压下翘起的嘴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变态。   她也至今都忘不了当年在街上发现这对兄弟的场景,当时她以为他们是一对小情侣,因为那种CP感过于强烈,高高瘦瘦的阳光男配上软萌可爱的俊俏少年,这就是她最喜欢的设定。   不过等她冲上去交谈之后,又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过于邪恶,因为当时的他们也才刚满15岁不久,正是要准备中考的时候。而最巧合的是,他们正好也都是学唱歌的,家里人对于出道这个想法非常支持,所以后续谈得相当顺利。   当时的她就已经预料到,这对兄弟以后一定能掀起CP粉的狂潮,仿佛已经能看见金山银山在向她招手。   她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反正目前没有看到任何越界的举动,就随他们去吧,有危机意识也是好事。   但游稚和程澍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在曙光咖啡馆见到游稚的场景,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来到了天堂,而游稚身后则有一双洁白的翅膀,每挥动一下,都会掉落许多羽毛,那些羽毛又在瞬间幻化为闪耀着璀璨光芒的人民币,吸引着她走过去“搭讪”。   那时已经有不少年轻女孩在偷拍游稚,虽然他没做任何打扮,甚至还被咖啡店的鸭舌帽遮住了他漂亮的额头与眉毛,但他在如此朴素的状态下依旧十分俊朗、干净。   符律已经能想到这个漂亮的小孩会和练习生中那个小麦色皮肤的男生擦出怎样的火花来了——黑皮壮汉暖男攻配泼辣小野猫美少年受,哇塞,好经典的呀。   于是她开始死缠烂打。   但游稚明显不是普通小孩,复杂的家庭情况让他几乎不相信任何陌生人。符律用了将近一个月,才勉强让他相信自己不是搞传销或者诈骗的。   最终打动游稚的理由是钱。   干这行来钱快已经是公认的事实,哪怕是十八线小爱豆,也能轻轻松松从粉丝那里榨取上百万,还有人死心塌地为了偶像做数据、洗地,怪不得现在连富豪都上赶着砸钱,就为了把孩子送进娱乐圈里。   不过虽然打动了游稚,与他签订合同也是件相当麻烦的事。他已经没有亲属,所以在母亲病故后,他的法定监护人就由住所地的居委会担任,名义上负责他接下来的教育和生活安排。   在进行了一系列准备工作后,符律作为当时的艺人事务主管,正式向游稚所在社区提出签约意向,并提交了完整培训及保障计划,包含后续教育安排、生活照料、心理辅导等,并书面承诺不会签署损害其合法权益的不平等条款。   居委会随后召集了一次由社区代表、民政局代表、符律和达珐相关事务人员、游稚本人、所属派出所的社区民警以及儿童福利督导员等共同参加的小型听证说明会,最终出具了一封《居委会授权委托函》,由居委会主任在合约上代签。   想起当年为了签下游稚所付出的精力与时间,符律不禁感慨——也只有年轻气盛且天真勇敢的那时才敢下这种决心吧。   最终成果当然完美地堵住了公司所有的高层与投资者的嘴。BoomSky几乎是一炮而红,从出道第一年开始便给达珐带来了相当可观的营收,此后更是屡创新高,直到现在迈入第四个年头,BoomSky已经成为了达珐的摇钱树。   嗑CP是生活,挣钱才是人生,符律当然不会允许任何人断她的财路。虽然她对BoomSky的四个小屁孩一直很体贴,把他们当成亲弟弟一样,但是游稚和程澍的表现已经足够引起她的警觉。   她想起游稚进入达珐后不久,程澍便主动提起想换宿舍,与游稚住到一起。当时游稚确实因为极其出彩的外貌与惊人的天赋引起了不少人的仇恨,所以符律只以为他是想调和练习生之间的关系。   很快,程澍就表现出一副中央空调的样子,符律便放下了心,没再多想。   可是自从游稚受伤痊愈后,这俩人只要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那眼神的互动简直快能用“拉丝”来形容了。   一次录节目中间休息时,程澍与游稚在化妆间里休息。两人一个低声问,一个抬眼笑,距离近的几乎快要亲上了。   还有一次在片场时,程澍全程给游稚端茶送水的,反应比助理还快。   最离谱的是,某天她去剧组酒店给游稚送东西,居然撞见程澍在他床上躺着睡觉。   她不是没见过流量偶像搞暧昧营业,但这俩人的相处模式很明显超出了营业的范畴。   思来想去,她决定找个机会和游稚谈谈。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条爆炸性的热搜突然冲上榜首:#国民弟弟不为人知的身世#。   资深狗仔卢途的账号配图加文字,一口气曝光了游稚的原生家庭背景。标题骇人听闻:“两千万少女的白月光,亲妈竟是KTV坐台的”。   内容则详细到令人不寒而栗——母亲游某乔17岁未婚生子,后因政策漏洞将母子俩的户籍迁入本地,并改名避嫌;邻里录音中混杂着“那个孩子从小就没人管”、“他妈和个有前科的混子住在一起”的闲言碎语;更有截图证明游稚出生证明一栏“父亲”一项写着“不详”。   评论区瞬间炸锅,并且带来了长达四小时的微博瘫痪。   在经历过短暂情绪崩溃后,真爱粉自们发组织起来全力反黑,大粉尝试与公司联系,不过依旧无法抵挡路人围观吃瓜的热情。   有人开始觉得游稚可怜,有人却煽风点火——   【这种家世也能出道,是不是靠陪睡才拿到资源上位的?】   【难怪《浮世青云录》的剧情要魔改,许阙这个角色就是结合了他的身世量身定制的吧?】   【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他一个人倒是占全了,哈哈!】   一时间,整个热搜榜前十几乎全被相关话题占据。   与此同时,游稚突然感觉到剧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刚拍完一场文戏,从镜头前退下,一边擦汗一边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却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变得异样起来。   一些原本与他并无交集的工作人员悄声议论,偶尔有人迅速低头滑动手机,神情微妙,仿佛看到了什么爆炸性的新闻。   而隔壁片场的程澍则像是风一般地奔了过来,神色慌张,眼中满是怜惜。   他几步跨入,目光紧紧锁定游稚,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伸手握住了游稚拿着水杯的那只手,像是抓住了一块正在迅速下沉的重石。   “怎么了?”游稚不解地问,“他们……怎么都在看我?”   程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拉着他往不太引人注目的角落走去。一路上,那种同情与好奇的目光如影随形,将他们包裹起来。   直到两人站定,程澍几次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游稚有些急了,“你怎么……要哭了?”   他话音未落,程澍便不顾一切地将他抱进怀里。那一刻,游稚甚至以为,是程澍家出了什么事。   他怔了一下,随即本能地伸手拍了拍程澍的背,像是在安慰他。   但程澍最终松开怀抱,双手把住他的肩膀,声音颤抖道:“微博上……卢途把你小时候的事情都……爆出来了。”   “我小时候的事?”游稚一愣,很快意识到:“是我的……身世?”   程澍点头,神色里除了担忧,还有深深的心疼。   冰冷刺骨的情绪从脊背渗入全身每一个角落,游稚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段他最不愿意提起的过去,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暴露在了公众眼前。   他从未想过要用这件事来博取同情,更不愿将它当作卖点去包装自己,但他也无力阻止外界对他隐秘人生的窥探与好奇。   那样的过往,程澍会嫌弃我吗?   他会不会也像外人一样,用同样的眼光看待我的家庭?   她虽说不是做那种事的,但男女关系确实……很混乱。   他……会不会觉得我脏……   就在他几乎陷入恐慌边缘时,耳边传来程澍哽咽的声音:“宝宝,你没事吧?如果想哭,我现在就带你回酒店,别自己一个人扛着,好吗?”   游稚一愣,那温柔的语气,如同春日里的晨光般洒进他几近冻结的心中。   “你……”他喃喃道,“你都看到了吧?”   程澍艰难地点了点头,眼神却比刚才还要柔软:“宝宝,你难过就哭一场吧,我真的怕你闷坏了……你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些事情的,我在这儿呢。”   “啊……你不是来跟我分手的?”游稚问得很小心,却忍不住带着一丝颤音。   程澍睁大双眼,嘴角微微抽搐,显然不明白游稚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种古怪的想法,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几乎要被他气笑了:“你在想什么啊?都这种时候了,你就不能先关心一下你自己?你难道一点都不难过吗?”   游稚忽然全身一松。既然不会失去程澍,那对他而言,这场风波的杀伤力就几乎为零。   他沉下心来仔细想了想,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情绪崩溃。他只是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然后稳稳地盖上手中的水杯。   “我不难过。”他的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我虽然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情会被翻出来,但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早就已经放下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只是没想到,还真有人能把那些东西给挖出来……真是服了这些狗仔,我可以骂一句脏话吗?就一句。”   程澍怔在原地,刚才在心中盘旋的一千种安慰方式全都哽在喉咙里。   他原以为游稚会崩溃,会慌乱,会需要他紧紧护在身后替他挡下所有风雨,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能这么快就冷静下来,甚至平静得让人心疼。   就在这时,冯导和制片人匆匆赶了过来。   “宝宝,我们都看到新闻了,你别紧张,也先别看手机。”冯导语速极快,脸上却是满满的真诚,“咱们剧组不在乎这些,你就是许阙,是粉丝心里的许阙,没有人比你更合适这个角色。”   “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制片人也关切地问,语气里透出一种长辈般的温柔和体贴,“今天这场戏已经拍得很不错了,接下来的镜头可以先留着——”   “我真的没事。”游稚轻轻摇头,唇边的笑意干净而坚定,毫无勉强的成分,“继续拍吧,我状态很好。”   他说完,转头看向程澍,眼神平静如水,却饱含力量,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放心,我扛得住。   就在这时,助理递过来他的手机,是符律的电话。   “喂?”他按下接听键。   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符律略微颤抖却依旧沉稳的声音:“宝宝,你看到了吧?别往心里去,我已经让公关部门启动预案了。别信网上那些疯言疯语,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你。”   游稚声音平稳:“我真的没事,放心吧。我拍完这场就回去休息。”   符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终是低声道:“我已经在跟剧组沟通,让他们这两天先把你的戏份往后调,你的情绪没调整好的话,戏也不会好的。别逞强,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谢谢你,律姐。”   符律又安慰了几句,游稚笑着应下,刚挂断便又接到了初照人的视频电话。   兄弟二人正在影视城另一侧的树林里拍戏,初照人在这几分钟内打了十几个电话,每次都是忙音。好不容易接通,便是劈头盖脸一顿骂:“宝宝,怎么不先接我的电话?!”   游稚笑着说:“我刚才跟律姐通电话呢。”   初照人骂骂咧咧:“卢途那个死瘟鸡,我他妈……”   他的嘴突然被初见月捂住,初见月以眼神示意这边人多眼杂,千万要注意形象,初照人便接着说:“宝宝,你没事吧?”   游稚摇摇头:“当然没事,谢谢你们关心……赶紧好好工作吧!等拍完今天的戏,我就回去休息两天。不用担心我,我好的很。”   程澍也入镜打了个招呼,四人七嘴八舌地聊了两分钟,初照人便彻底放下心来,继续投入拍摄工作。   挂断电话后,游稚缓缓抬头,片场恢复了正常运作,仿佛刚才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俁吸佂李0   可只有程澍知道,那一瞬他眼底浮起的红,是他硬生生压下去的情绪。   “你真的没事?”程澍低声问。 第237章 昼夜之界(十七)   游稚笑着看向他,眼神满是不退缩的坚定:“说实话,刚才确实有一瞬间确实特别想哭来着,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还有工作要做,对吧?全剧组的人都在等着我们呢,工作人员很辛苦的,挣点钱不容易。”   程澍的心被狠狠击中,他忽然将游稚揽入怀中,用力抱紧:“你不用强撑……但是你真的,太了不起了。”   冯导过来拍了拍两人肩膀,笑道:“你们BoomSky的感情真好啊,这在圈子里可不常见呐。好好珍惜吧,不过现在还是先……好好工作?”   众人一起哈哈笑了起来,冯导不愧是圈内人精,一下就调教好了工作人员,也让两位主演能继续今天的工作。   场内职员们也很快收束了八卦的心,刚才游稚那句话直戳他们的命门,吃瓜哪有挣钱重要?!于是整个摄影棚内再次回到之前那种专业、有序的氛围中,一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不得不说游稚的工作能力确实强悍,不仅没有拖沓,反而提前了一个半小时完成了原定拍摄内容。本来安排三条镜头才算过,他两条就稳稳拿下,还得到了导演组的一致好评。   这时符律也与剧组方面完成了沟通正式批了游稚两天假。他需要回公司一趟,协同处理这件事,同时也需要一点时间调整自己的状态。   剧组也表示理解,并主动配合调整后续排期,给他一点喘息的空间。   这是最近这个月以来,游稚和程澍第一次回到公寓。   剧组已经连轴运转了整整一个月,核心戏份大多集中在几位主演身上。   游稚拍摄的主要是文戏与情绪戏,而程澍则几乎承担了全部的武戏与骑马镜头。连续数日的高强度动作训练与实拍,让他脸上挂了伤,膝盖更是肿了一圈。这也导致他的肌肉量不仅没有增加,反而因为运动量巨大而显得更加精瘦而有力量。   原本冯导早就打算让他先休息个一两天,但是他坚持要陪着游稚,所以冯导最终也没有拒绝,反而很是佩服他的毅力。   恰逢舆论风波的当口,冯导亲自找了场务协调组,临时调整了接下来的拍摄安排。   于是这天收工后,符律派车过来接他们回家,同时也给初家双子带来了他们点名需要的东西。他们也连续拍摄了将近三周,预备在结束明天的树林戏份后也回家休息两天——之后肯定需要BoomSky合体对这件舆情进行回应的。   “今天你们先好好休息,”小江把他们送进门,“明天早上律姐可能会联系你们。”   两人点点头,游稚又随口问了句:“他们俩什么时候回来?”   小江一边穿鞋一边说:“他们要拍完明天的戏才回来,我刚才在车上收到消息了。我走啦,你们早点睡觉。”   游稚还未来得及多想,嬉皮笑脸地送别了小江哥,刚反锁上门,就被程澍从身后抱住了。   “呼……”程澍在他脖侧重重吸了几口气,“终于活过来了。”   游稚转过身回抱着他,想起这段时间里,他们虽然偶尔会睡在一起,但几乎每次都是在等待另一个人洗澡的时候就睡着了。   尤其是程澍,密集的打戏几乎将他的体力榨干,他相信就算他能醒着等游稚洗完澡,也肯定没有力气做什么疯狂的事。   超长的反射弧终于打通,游稚头顶灯泡一亮,“哦”了一句,兴奋地说:“所以今天晚上公寓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程澍嗯了声,眼神已经有点迷离,不过自然听懂了游稚话里的意思,只能无奈地说:“不行……今天也不能做,我没有准备。”   游稚生气地说:“为什么啊?”   程澍把着他的双肩,稍稍躬身看着他,答道:“我说过,要给你一个难忘的初夜,我们现在在宿舍……一点也不浪漫吧。”   “我觉得很浪漫啊!”游稚认真道,“这里是我们日夜相伴的地方,而且不管在哪里发生,我都一定会一生难忘的。”   程澍没有说话,客厅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游稚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很想要,但是既然程澍这么执着于浪漫,那就听他的好了。   就在他打算主动开口缓和气氛的时候,程澍突然吻了上来。   这是一个侵略性极强的深吻,唇齿交融间,游稚感受到了程澍蓬勃的爱意,他此刻确信,程澍也很想要他,只是之前一直执着于那句承诺。   两人贴得极近,游稚能清晰地感受到程澍胸膛起伏的频率,几乎与自己心跳同步。程澍的手掌缓慢地滑过他的背脊,带着一种安抚性质的力道,又像是在一点点印证彼此心意的重量。   在两人吻得几乎窒息时,程澍松开了手,喘着粗气道:“走,洗澡去,去我房里洗。”   游稚点点头,回了句:“我回房拿衣服。”   他还没转身,就被程澍抓住了手腕,朝房间里走去。程澍笑着说:“不需要,你今天晚上不会有机会穿上衣服的。”   游稚狠狠心动,情欲如海啸般翻涌,几乎将他的理智尽数吞没。   他很少来程澍的房间,这里很香,有一股他身上的味道。木质、冷冽,又带点不易察觉的青草气息,像深夜时闯进梦里的山风。   灯光被调暗,只剩床头那一盏,柔和地晕开一圈圈光晕,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你喜欢我温柔一点,还是粗鲁一点?”程澍关上房门,一边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一边带着笑意说。   “我都可以。”游稚无法做出选择,如果可以的话,他想都体验一遍,不,都体验好多遍。   “但是我好像没有办法对你粗鲁,”程澍试图让声音冷漠一点,可他的眼神无法骗人,“今天……是我们的第一次,我会很温柔的。如果疼了的话……你就打我。”   游稚想起上个世界里类似的对白,大胆地抱了上去,刻意用气声在他耳边说:“不要停。”   程澍的瞳孔倏然放大,眼里倒映着落地灯的光,在那一瞬亮得惊人。   “我好爱你,宝宝。”程澍几乎意乱情迷地吻他,“但是我还是要你答应我,如果你实在受不了的话,会喊停。”   游稚点点头,跟着他进了洗手间。   他们的洗护产品都是一样的,由BoomSky代言的国货品牌,价格不算贵,却也不便宜,不过使用感很好,也总能在身上留下一股还算持久的香味。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浴室,水声淹没了话语,也浸没了彼此眼中藏不住的渴望。   水汽升腾,雾气缠绕,肌肤贴近时彼此的身体都在轻颤。他们缓慢而小心地探索彼此,像在触碰一场无比珍贵的梦。   水珠沿着锁骨滚落,指尖在蒸腾雾气中掠过耳后微湿的发丝,那是未曾言说却早已熟悉的温度。像是决定他们命运的高维生物在这一刻悄悄掐住了沙盒的钟芯,于是时间慢了下来。   程澍试着更进一步,他很小心,仿佛在推开一扇从未开启过的精巧雕花门,任何试探性的进入,都会让门内的空间震荡。   他迟疑着、轻声地问过,而回应他的是一声极轻的“我没事”,就像风穿过木门上的纸窗那么微弱。   水汽氤氲的过程缓慢得近乎梦幻,热水成了唯一的缓冲,喘息之间是爱欲在沉默地生长。   他一寸一寸前行,而他一声不响地忍着,直到眉心紧蹙、双手按在瓷砖上,努力呼吸。   那一刻痛得他近乎窒息,却也在恍惚之间,被一份温热而深沉的悸动完全取代。   他没来得及准备,却也不愿后退。他的心被一股神秘力量召唤着,就算难捱也要走完这一程。   他们全程都不敢太快,好像只要快上那么一点,这份温柔便会像沐浴露的气泡一样,一触即碎。   浴室的灯光晕黄,水雾在空中凝成一层柔软的纱。   他们之间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回应彼此爱欲的诗句,沉默却炽热。   第一次来得迅速,却也在意料之中。   这不是失控的爆发,而是深埋心底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水声渐止,雾气还未散去。游稚被程澍裹在浴巾中抱起,回到卧室。   灯光更柔和了些,空气中残留着水汽、薄荷与肌肤间刚褪去的热。   那之后的靠近,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带着一种早已刻进骨血里的熟稔。像是任务世界中的动作突然具象化,身体本能地便知道该如何回应彼此,而心,也不再刻意藏着任何渴望。   视线变得模糊,房间内只剩下彼此断断续续的情话和呼吸声,温柔地交缠成一种独属于他们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游稚低声呢喃着“我不行了”,却迟迟没有松开手。   他们继续反复靠近,再反复陷落,像潮水一次次拍打着海岸线,悄无声息地改变着沙滩原来的轮廓。   这一晚,没有粗暴的宣泄,只有温柔的沉溺与小心的尝试。   程澍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尽克制,也如朝圣般虔诚,却又藏着无法掩饰的占有欲。   他们在柔和的灯光中亲吻彼此的睫毛、鼻尖、耳垂,像是在拼命记住对方的轮廓。   他们的身体紧贴着彼此,呼吸交缠,一次次淹没在混沌与情欲交织的浪潮里。   夜色将一切温柔包裹,爱意则在喘息间疯狂生长。   他们忘了世界,忘了烦恼,忘了疲惫,天地间好像只剩下彼此,他们能做的就只是一次次分开,再一次次靠近。   直到灯光熄灭,月色透窗而入,落在他们紧握的手指间,整个世界再次悄无声息地归于沉静。   游稚轻轻说了句:“今晚足够难忘吗?”   程澍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性感:“终生难忘,也足够浪漫。”   游稚吻了吻他的脸颊,此时只能用气声说话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足够浪漫。”   程澍没忍住又温柔地亲吻他的唇,随后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刚才的话,也像是在许诺:“那我们就一直这样浪漫下去,直到死的那天。”   “好。”   ——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落地窗温柔地洒了进来,铺在那两张俊朗无俦的年轻脸庞上。空气中还留着昨夜的余温,混合着房间香氛,给人一种很惬意的感觉。   程澍醒得早,昨晚头发没吹干,睡得一头毛躁,宛如一头炸毛的雄狮。他一睁眼就看到了游稚仍然沉在梦中、十分安详的脸。   他不敢乱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着一件珍贵的宝物。   游稚侧身蜷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睫毛微颤,眼角那一点红痕还没完全褪去,昨夜的情绪还裹着他,全身都温热得令人着迷。   程澍悄悄将被子往他身上掖了掖,低头在他鬓角落下一个吻。   程澍的身体仍有些酸胀,但此刻心里却只有宁静与平和,如同一名终于结束了漫长夜旅的迷途之人,而眼前这块美玉一般的人,便是他此生的归宿。   他轻声说:“早安,宝宝。”   游稚在这一吻中微微皱眉,随后眼皮睁开一条小缝,声音好像更哑了:“几点了?”   话音刚落,他吓得直接清醒,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却发现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八点一刻。”程澍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又轻轻揉了揉腰,“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好像腰和大腿有点酸。”游稚老实说,“不过还能忍受。”他扭了下腰,表情有点痛却很满足,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程澍脸红地看着他,有点懊恼地低声说:“我昨天是不是太过分了……不该做最后那次的。”   “没有,是你太大了。”   游稚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猛地转过脸去埋在被子里,耳朵瞬间红得发烫。   程澍愣了一秒,扑哧笑了,低头贴近他耳边道:“除了不能变小以外,以后你想怎么做,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游稚缩在被子里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嗯。”   两人又抱在床上赖了一阵,说着黏黏糊糊的情话,我爱你、我更爱你什么的,仿佛永远都听不腻。   男人的20岁正是精力最为旺盛的时候,也是对爱人索取得最放肆的年纪,更何况怀中抱着的人如此迷人。他们很快便又燃起了情欲,正如那些任务世界中所上演的那样,只要是情事,就能无休止、不知疲倦地进行下去。   不过天公不作美,游稚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伸手去抓,屏幕上出现了符律的头像。他心情很好地接了起来:“喂?律姐,早上好。”   电话那头传来符律略显疲惫却依旧清晰的声音:“你感觉……不对,你嗓子怎么了?昨天哭了多久?”   “呃……”游稚只能顺势应答道,“没哭多久,就是有点堵得慌,哭出来就舒服了。”   符律嗯了声,算是放下心来,继而又问道:“卢途那条微博你看了吗?”   “没……我昨天晚上没刷手机,回来就洗……洗完澡哭了会儿就休息了。”   符律颇有点被气笑了,要说这孩子缺心眼吧,他倒是哭了;要说他脆弱吧,他居然能忍住不刷手机,真不知道他脑子是怎么长的。   简单寒暄后,符律挑挑拣拣地说了说这件事从被爆出后发酵到现在的大致时间线。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卢途突然在他的小号上发出一条图文并茂的爆料微博,内容直指游稚的原生家庭问题,并附上所谓的“街坊邻居回忆”、“户籍记录截图”与“KTV员工身份线索”等模糊证据。   十几分钟后,这条微博被转发到了他的大号上,话题标签一并推出。他自创的#国民弟弟不为人知的身世#标签和两个衍生热搜迅速爬升,到了四点半左右,已经直接包揽了文娱榜前三。   资本迅速察觉到流量爆点,部分营销号和蹭热度的大V火速下场,加班加点地整理游稚出道至今的所有公开采访、路透照,纷纷挂出图文“分析”,有意无意渲染其令人怜爱的国民弟弟形象是否早有预谋。   与此同时,两个竞争对家的艺人粉圈也借势发力,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带节奏,刻意炒作“假人设”、“装可怜”、“骗粉丝和路人同情”等言论。   直至晚上七点,风向呈现一边倒的趋势,相关黑词条登上总榜。   不过到了深夜十一点时,舆论情绪开始出现分化。 第238章 昼夜之界(十八)   一位网友晒出自己小时候的旧照,照片背景中赫然出现瘦小的游稚和一位面容模糊、穿着朴素的中年男人在小区里玩秋千。   他的配文提及:“听我爸说,那个大叔不是他的亲生父亲,而是住他对门的邻居,经常帮他妈妈带孩子。虽然他长得挺凶的,但其实人特别好,在游稚搬进来之前,对我们这些小孩都很照顾。”   “说实话我现在想起来真的挺惭愧的……小区里的孩子都不和他玩,我也跟着起哄过。可他这么多年没出任何岔子,反倒一直这么努力,真的太不容易了。”   该网友的账号很快被考据党扒了个底朝天,发现他确实是当年与游稚住在同一小区的邻居,而不是某个造势的营销号。   一时间,关于游稚童年境遇的同情与怜惜开始蔓延,相关话题的热度逐渐向#国民弟弟太正能量了#转移。   吃瓜博主们花了整整一夜重新整理游稚出道以来的言行轨迹,却始终没能找到任何达珐娱乐或者BoomSky成员刻意炒作其身世、消费苦难的证据。   有人反而扒出一条旧采访——BoomSky刚出道那年,游稚在一次综艺里被主持人问道:“爸爸妈妈看到你站在舞台上,是不是特别骄傲?”   稚嫩的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旋即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含糊其辞地答道:“我想,每一个家长看到自己的孩子站在聚光灯下,都会为他骄傲吧。”   就是那一瞬间的停顿和略带闪躲的眼神,让不少网友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博主继而翻出并整理了当年那条视频下的评论区,几乎一边倒地称赞他“性格温和、没有偶像包袱”、“不靠家庭砸钱、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舞台”、“太懂事了,像个小大人一样”。   还有人记得很清楚,那年他才十六岁,在一众或稚嫩或激动的少年练习生里,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哭的小孩,却也是最后一个人坐在灯光外静静发呆的孤独患者。   【我们粉丝当时都觉得他只是天生性格沉稳,没想到在沉稳的背后藏着这样的隐情。】   【宝宝从来没有拿他的原生家庭说过事卖过惨!】   【现在想想,那种懂事,其实是被生活逼出来的吧。】   弹幕中有人默默打下一句:“好心疼他,现在为白天跟风黑他补一声‘对不起’,是不是太晚了?”   一夜过去,热搜榜早已被相关话题包围。   #游稚身世#、#有人用一生治愈童年#、#从不卖惨的他更令人心疼#等词条高居榜单前十,各大营销号连夜整理出“游稚四年成长史”,饭圈博主也纷纷换上他的照片当作头像,转发加心疼言论。   主流媒体也已开始关注,目前转发量最高的是一条知名娱评人的长文,他援引了游稚在舞台和采访时的沉默镜头,感慨“对家、黑粉忙活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任何他卖惨的证据”,引发网友集体共情。   “我们公关和法务连夜做了一轮梳理,删帖、控评、申诉都走流程了。刚才民政局那边口头确认了居委会的表态权限,初步答应我们可以配合发声,但是我们目前判断还不能直接就打明牌,时机不合适。”   “现在主流情绪分两派,一边很心疼你,一边说你藏得太深,不像憋着什么好屁。啧。”她顿了顿,“不过别担心,控场并不难,你这次没什么真正的黑点,唯一的不利因素是传播面太广。我们这边已经拟好三个不同版本的发声草案,具体选哪个,要看这两天的发展情况。”   说到这,符律的语气柔了些,“剧组这边我压着,你们都需要好好休息几天,连着拍一个月了,老大都受伤了吧。”   她顿了一下,又轻声补充道:“等你状态好一点,我们再商量怎么面对公众。现在,你就当这两天是喘口气的机会,明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仿佛也在等他消化这轮信息。   游稚靠着床头轻轻点了下头,浅浅“嗯”了一声。   他已经在脑中默默画出了一条时间轴,从昨天傍晚卢途那条爆料发出,到一夜之间引爆全网热搜、媒体接力、评论区翻涌,再到如今公司步步为营地控评处理……信息量巨大,但他竟意外地没有慌张。   或许是因为这件事本身,从未算是一个在他心里埋藏的“秘密”,他只是单纯认为这是私事,不想让别人知道罢了。   “今天你的任务就是仔细看卢途的爆料,重点是他提到的每一个细节。你得确认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胡编乱造,公关团队会根据你的反馈来拟定正式的回应方案。”   “好。”   符律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转回正事:“目前的舆论我们已经暂时控制住了,昨晚上到现在,控评组和舆情分析那边一直有人盯着。营销号那一批踩你的,大多跟某些对家挂了钩,我们已经锁定了几家常年接黑稿的账号,准备起诉。你放心,公司这次信心满满。”   “嗯……”   “再说一次,你这两天什么都别发,别去回应,也别下场评论转发什么的,哪怕你想澄清也得等公关那边同意。剩下的时间,你该吃吃该睡睡,好好休息就行。”   游稚正乐得清闲,忍不住笑了声,然后应了句:“明白。”   “好,那先这样。一会儿小江会把需要你看的材料整理好发给你,记得早点看完,我们下午再开个内部会议。”   “好的。”   挂断电话后,游稚静静地坐了会儿,与程澍靠在一起,玩他修长的手指。   “你在想什么?”看着程澍放空的双眼,游稚好奇地问道。   “在想以后你对我的称呼。”程澍收了心神,直勾勾地看着游稚双眼,仿佛一只恶魔在引诱人类堕落。   “称呼?”游稚莫名其妙道,“像现在一样叫你哥,你不喜欢吗?”   程澍故意拉长了“嗯”的尾音,即不说不行,也不说可以。两人对视了片刻,他才沉声反问道:“你知道我想让你怎么叫我吗?”   “嗯!”游稚点点头,他现在简直爱死程澍了,感觉为了他去哐哐撞大墙都行。   “从我们在一起的那天起,我就在想……”程澍顿了顿,故意吊了会儿他的胃口,在他抓狂边缘才继续说道,“在家里的时候,叫老公;出门在外的时候,叫哥哥;在床上的时候,叫……咳……叫爸爸;以后有机会玩情趣了,叫主人。”   游稚漂亮的眼睛倏然睁大,显然没想到会等到这样一个近乎调情的回答。   “怎么?害羞了?”程澍抱着他,在他耳畔低声说道。   游稚话锋一转,率先问出一个问题:“那我现在也叫你哥啊,有什么区别?”   “哥和哥哥是不一样的感觉,”程澍笑着说,“不信你试试。”   游稚沉吟片刻,先是像往常一样叫了句“哥”、“程澍哥”,语气十分朴实,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人,在呼唤很关照自己的年轻长辈。   他又看着程澍的脸,缓缓吐出两个字“哥哥”,霎那间,他们都忽然坐直了身体,他更是飞快地眨了眨眼睛,感觉全身都变得僵硬。   差别真的好大啊啊啊——!而且明明没有很刻意,但就是有一种调情的意味!这是怎么回事!   “唔……”   下一秒,他就被吻住了,并感觉到程澍汹涌的爱意,直白、赤裸,是专属于少年人最直接的情感表达。   唇分时,两人都有点恋恋不舍,只想醉倒在爱人的缠绵里。   “不行,这太刺激了……”程澍用手腕擦了擦嘴,面红耳赤道,“以后不能经常这样,在外面还是叫我哥好了。”   “那、那你叫我什么?”游稚问道。   “叫你宝宝不好吗?”程澍摸了摸他的头,眼神里满是宠爱,“我想让你永远都当个小孩,越幼稚越好。”   游稚心中一动,想起母亲以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突然湿了眼眶。   他几乎可以确定,程澍就是妈妈在天之灵为他挑选的,可以陪伴他一辈子的那个人。   “怎么了?”程澍吓了一跳,连忙捧着他的脸,心疼地吻了吻他眼角的泪,“那个……还是很痛吗?”   “噗——”游稚破涕为笑,继而下定决定,解释道,“我妈……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她……是一个很美的女人,比我见过的所有女明星都要好看。”   在凌乱的大床上,游稚被坚实温热的身躯包裹着,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过去的事情,然后拿起手机,和那条博文进行信息比对。   他们一起仔细看了那篇文章好几遍,最终无奈确认,在时间线和大致情况上的确和卢途说的差不多。   但是他最恶劣的地方不在于直接造谣,而是在这篇长文中使用了大量模糊措辞——“据说”、“有知情人爆料”、“有网友投稿称”等模棱两可的语句,乍看之下像是掌握了内幕,实则没有一句是经得起查证的。   比如,他写游远乔早年在KTV上班时,却故意绕开坐台的明确说明,只模糊写道:“据知情人爆料,她当时在KTV中推销酒水,也因此结交了很多男性‘朋友’。”   紧接着,又添上一句更耸动的:“这些男人都甘愿为她一掷千金,据传甚至有几个男人为她抛妻弃子,乃至散尽家财。”   整篇文章表面上似乎只是转述传言,但句句都在暗示游远乔工作与私生活的不堪,引导读者朝最阴暗的方向去联想。   游稚看到这些时,心中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这就是他小时候经常在小区里听到的流言蜚语。   那些字句,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平台、换了种表达方式,却依然在试图用相同的手段,把他拉回那个被孤立、排斥、嘲讽的环境中。   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低头沉默,然后默默舔舐伤口的孩子了。   他开始一条条地核对帖中的内容,将其中的误传、故意引导的模糊表述,与自己所知的真实情况一一比对。   他回忆起母亲工作时的真实场景、那几年母子相依为命的生活节奏,以及后来母亲去世前为他安排的遗产与信托。   那家被暗指涉黄的KTV其实早在五年前就已关停,如今连招牌都找不到了。   公司法务很快行动,调出该店当年的工商注册、税务记录与文化执法检查档案,确认其在经营期间并无违法记录。   虽说彼时娱乐行业监管松散,盘查并不如今日严格,但至少在明面上,该KTV持证合规经营多年,从未被查出任何重大违规行为。   更何况,那些所谓的“坐台”传闻也属误导性言论。   游远乔确实曾在该店担任酒水营销类的工作,她长相漂亮、性格外向、打扮性感,因此从刚进入KTV工作时起就追求者众多。   但她所做的,从头到尾只是在有筛选的情况下和他们谈恋爱——她以正当交往的方式与他们来往,接受礼物、金钱支持,也从不避讳自己是单亲妈妈。   她心安理得地以此维持生活,也努力为孩子存下了一份未来。   达珐娱乐随即委托知名律师事务所发布声明,指出网络帖文存在严重失实、侵犯艺人隐私等情况,并将依法维权。   与此同时,公司幕后投资人也迅速出手,在多个社交媒体平台上控评、压热搜,同时与几家头部娱乐账号达成共识,撤下带节奏内容,避免二次发酵。   坊间传言,有几位圈内有权势的投资方亲自打电话施压,甚至连某家常年在热搜前排的营销公司都被要求“注意分寸”。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该KTV所在地的派出所也接到了许多网友投诉。不过截至此时,该地警方尚未正式召开记者会或发布官方通报,仅有地方网警账号在凌晨转发辟谣帖时低调留言“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请勿随意造谣诽谤”。   此类点到即止的操作,既避免了激化争议,又传达出一个权威信号,为后续舆情控制预留了回旋空间。   根据警方内部流程,一旦涉及大规模投诉或社会关注热点,派出所需先进行初步核查,包括调阅该KTV当年营业执照、从业人员登记、安监备案信息、消防审核记录及过往稽查通报,并同步提交辖区分局备案。   如初步调查未发现明显违法线索,警方通常不会立即对外表态,而是维持静默处理以防舆论过度发酵,影响调查客观性。   此外,在需要厘清事实时,警方也可能委托辖区网警部门进行平台内容截屏与证据固定,为后续行政或刑事介入提供技术支持。   一旦有必要启动正式调查或发布警情通报,通常需经过市局法制科的逐级审批,确保所有表述严谨、立场中立。   另一方面,这类介于灰色与恶意炒作之间的帖文,常借助“据说”、“听闻”、“知情人士透露”等模糊措辞进行规避,既可推卸责任,又能最大限度引发公众联想。   此类伎俩在近年来的娱乐舆情中屡见不鲜,也成为不少职业黑号赖以生存的操作范式。   不过随着网友们自行深扒出那家KTV的注册档案、工商年报、街道旧图、甚至当年顾客在众乐乐等平台留下的正面评价截图后,那些原本被默认接受的叙事逐渐开始瓦解。   尤其在未找到任何公司曾以游稚家庭背景进行营销的证据后,部分理性声音也重新获得话语权。   不少资深娱评人开始撰文指出:“不能因为一个人沉默,就默认他隐瞒的都是坏心思。”   也有舆论观察员指出,这类毫无实锤、意图引导舆论情绪的爆料,如果任由其发酵,最终只会反噬整个内容生态。   随着热度继续上升,公安机关的态度与行动亦被持续关注,而平台端也已启动风控响应,对相关传播内容进行分类处理并标注来源风险标签。   这场以流量为引的赛博狂欢,正在逐步被理性拉回现实的边界。 第239章 昼夜之界(十九)   清晨七点半,窗帘还未拉开,厨房那头却已飘出咖啡香。   距离那件事情的曝光已经过去了两天,舆情却尚未完全平息。   就在昨天上午,达珐娱乐发布了第三份官方声明。声明中措辞强硬,明确指出:“某些网络用户借未证实信息恶意造谣,对我司艺人的个人隐私进行攻击,已对其声誉与正常工作造成严重干扰。我司已启动法律程序,将依法追究侵权责任。”   与此同时,达珐尚未安排游稚出面回应,而是低调处理其社交平台,暂停更新。这一举动在粉丝群体和普通网友中引起广泛讨论,但更多的是理解与支持。   BoomSky的其他成员则统一在微博转发了公司声明,并在评论区留下简短却有力的几句:“等风停,陪你走。”   媒体方面,昨天下午五点左右,一则由《人物》杂志旗下记者撰写的深度报道悄然上线,标题是:   《当童年伤痛成为网络谈资——对话BoomSky成员游稚》   配图是游稚在窗边的剪影,黑白色调,线条柔和。他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传闻,也未回应任何争议,却从童年到出道,缓缓讲述了自己一路走来的困难和坚持。   采访中,记者问他:“自从出道以来,你很少谈论自己的过去。”   游稚轻轻转动着手腕上的旧手表,甜甜地笑了笑:   “小时候,一位很照顾我的大叔告诉我,人活着要像这块表一样——往前走就好,不必出声。那个时候我听不懂,但是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顿了顿。   “十五岁之前,我最大的烦恼是怎么把一份盒饭分成两顿吃。后来……”他笑了笑,“后来烦恼变成了怎么在练习室里多撑一小时。”   记者问:“那段日子里最难的是什么?”   “说真的,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困难的时候,可能我天生心就比较大吧。不管是累了还是感到孤单,我只要吃一顿饱饭,再睡一觉就能好。”   最后,记者轻声问道:“如果可以对十五岁的自己说一句话,你想说什么?”   游稚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他第一次直视镜头,眼神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与强大:   “别怕,你会在很多人的眼睛里,看见妈妈没能等到的那束光。”   这篇采访上线不到一个小时,相关话题就登上了热搜。   评论区下,最先刷起来的不再是争议,也不是质疑,而是深沉的共情与细碎的叹息。   【“把盒饭分成两顿吃”……他笑着说出来的时候,我眼泪直接砸在了手机屏幕上。黑子们现在满意了吗?让一个从来没想过卖惨博同情的小孩把自己的心当众剖开,再游街示众……】   【对比那些标题党,《人物》再次证明了深度报道的价值。小明星从头到尾没有拿自己的过去炒作,却让所有猎奇者显得卑劣。】   【他说“看见妈妈没能等到的那束光”那里,我赶紧去房间里抱了抱睡着的女儿。单亲家庭的孩子早熟,因为他们知道哭也没用。】   【怪不得哥哥们都这么照顾宝宝,他真的是个很懂事的小孩,哥哥们也都是很好的人啊[大哭][大哭]】   不过有的人可能天生阴暗,无论如何都要唱反调、骂两句来给别人添堵,然后从中汲取养分:   【装什么深沉?真坦荡就应该直接回应坐台传闻!】   【所以他妈坐台到底是不是真的啊?说了半天等于啥也没说,你也学新闻学的?[抠鼻]】   【笑死,卖惨卖得这么高级?“盒饭分两顿”这种老套剧本也敢拿出来演,真当网友是傻子啊?你妈要是知道你现在靠这个博同情,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吧?】   【装什么清高,真这么坦荡怎么不敢直接回应?避重就轻扯一堆童年苦难,不就是心虚?粉丝别洗了,你哥哥这波操作纯属人设立太高,准备翻车摔死吧。】   此时游稚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翻看手机。他没有先打开微博,而是顺着微信群聊点进了那条《人物》的深度报道链接。   他沉默地看着那些文字,一页一页往下翻。   正在他看得入迷的时候,程澍从厨房走了出来,把早餐放到他面前,温声道:“来,宝宝,吃饭了,待会儿再看。”   “嗯。”游稚应了声,眼睛却仍盯着屏幕,“马上就看完了。”   他吸了吸鼻子,这才跳转到《人物》的官方微博页面,那篇报道的评论区中,一条高赞回复被顶到了最上方:   【如果你也在低谷之中,请记住他说的那句话——别怕,你会在很多人的眼睛里,看见那束光。】   他把手机放下,坐在那儿静静地呆了几秒,让自己完全放空。   窗外阳光渐盛,在木地板上投出一片暖意。餐桌对面传来程澍喝咖啡的声音,一切都那么静谧而真实,一种久违的日常感终于回到他的掌控之中。   游稚深吸一口气,四下看了看,确认初见月和初照人一个在健身,一个在睡觉后,大着胆子喊了一句浪荡的“哥~哥~”。   程澍猛地呛了一口,咖啡劈头盖脸泼了一整张餐桌。   游稚压根没想到程澍居然是超绝敏感肌,只不过是叫一句哥哥,反应就这么大。再说了,这个提议还是他自己想的……   游稚忍住笑意,连忙去扯厨房纸擦桌子,然后又不怀好意地去擦程澍弄在身上的咖啡液。   程澍:“……”   “好玩吗?”程澍猛地抓住游稚的手,不让他再往下乱来,“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见他已有明显抬头趋势,游稚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嘴上还不依不饶:“叶、公、好、龙。”   “你……”程澍颇为无奈地摇摇头,干脆当着他面把上衣脱了,露出肌肉分明的上身,小麦色的皮肤十分细腻,充满了雄性的力量感和美感,“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无法无天。”   游稚哈哈大笑,目送他回房换衣服。这时初照人睡得一头炸毛地出了房门,看见游稚的瞬间立马吓精神了:“宝……宝宝?你、你醒了?你这就起了?”   “你们真是够了!”游稚一秒变脸,“我最近进组拍戏,作息已经很健康了!”   这下轮到初照人哈哈大笑,他看了程澍的背影一眼,调侃道:“宝宝你怎么又欺负我们纯良暖心的队长大人啊?”   “我上辈子欠他的。”程澍淡淡笑着应了一句。   餐厅中只剩下游稚和初照人,初照人一改刚才的嬉皮笑脸,试探性地问道:“还难过不?”   “啊?”游稚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颇有点哭笑不得了,他觉得自己这几天明明没有表现出任何难过的表情,为什么大家都觉得他一定很痛苦呢?   “我没事啊,我好像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实感……”   他想起之前在任务世界里自己也是这样,就好像那些被公之于众的“糗事”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一样。不过话说回来,已经很久没有见过168号了,那些原本清晰的过往也随着时间推移而渐渐模糊起来。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游稚会忍不住怀疑那些事情是否真实发生过,不过程澍留在手机中的记录却一直在提醒他们,那都是真的。   不过游稚好像永远都是一副不太记事的样子,反正人也追到手了,什么正能量,什么生产线,什么AI任务系统,都统统见鬼去吧。   “对了,咱们什么时候复工?”游稚没头没脑地问道。   初照人咽下一口咖啡,打了个哈欠:“律姐刚刚发消息,说下一轮巡演已经在计划中了,到时候还要集中训练一段时间。你今天状态怎么样?要不要再歇一天?”   游稚伸了个懒腰,然后信心满满地答道:“能动,能唱,也能跳。”   “你这么急着开工干嘛?”初照人好笑地问,“戏都还得拍两个月呢,你身体也没完全恢复,现在还头疼不?”   “当然是为了赚钱啊!”游稚毫不掩饰地说,“我恨不得再接几个综艺赚点快钱呢。”   初照人像不认识他似的上下打量了几眼,随后灵光一闪,表情玩味地说:“哦……宝宝这是谈恋爱了?要挣钱养家了?”   游稚面不改色地答道:“我可没时间演什么狗屁恋爱桥段,我现在只想搞钱。”   刚推门出来的程澍:“……”   这天晚上,初照人十分识趣地带着初见月回了一趟爸妈家,美其名曰“开工前探亲”,不然进组后又得连轴转至少一个月。   而游稚,虽然再三强调自己那番“赚钱养家论”的出发点是为了提前实现财务自由,梦想着某一天两人靠收利息就能衣食无忧地退圈养老。但程澍显然并未被这套“理财动机”糊弄过去。   于是他按着游稚,在这间公寓里除双胞胎房间外的所有角落,进行了耐心而持久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深入探索。   半年后。   那场舆论风波最终被专业的公关和扎实的作品平息,而这六个月里,游稚的生活也从片场、录音棚再到舞台,一刻都没停下。   原本计划三个月杀青的电视剧,因为剧组的高标准和几场复杂动作戏的反复打磨,硬是拍了五个月——中途游稚受伤引发的舆情虽然一度让拍摄陷入停滞,却也因此吸引了更多资本关注,后续获得了几笔不小的新投资,不仅拍摄条件得到了极大优化,甚至连宣发预算都翻了一倍,如今业内普遍对这部片子充满期待。   现在,后期剪辑已进入尾声。后期组几乎是连轴转才赶上进度,如今送审材料也已提交,备案流程提上日程,预计明年暑期档上线。   而BoomSky的巡回演唱会也已全面提上日程。前期舞美设计、曲目编排、服化搭配、主题设定……整整三个月的反复打磨,每个成员都亲自参与。   如今终于进入最后阶段,接下来几周,他们将在这座城市集训,集中排练所有曲目、走位与配合,为首次全新概念巡演做准备。   巡演的主题定名为“Re:Genesis”,象征重启与再生,也象征着他们在各自人生中走了一圈后,又以音乐为起点重新出发。   首站演出当夜,后台化妆间灯光明亮,人声嘈杂,每个人都在调整状态。   初照人贴着墙站着,双手揣进兜里,嘴里默默数着拍点,在认真地回想走位节奏。他的眼神不经意地掠过不远处的游稚,会心一笑,又很快收了回来,伸了伸肩膀,寻找身体的律动感。   初见月从他身后走过,嘴里正哼唧着开嗓,手上握着一支备用话筒,有意无意地对着墙角试音。他踢了踢初照人的脚尖,没有说话,却顺手替哥哥理了理衣角,然后十分默契地跟着他的走位节奏动了动,似乎在用肢体提醒:你唱完那句副歌后的转身别忘了。   另一边,程澍正在帮游稚调麦。   “这扣子怎么又松了,”他低声说着,帮游稚把肩带调整好,顺便用手掌压了压对方后颈,看上去像在安抚紧张情绪,但只有他们知道,这是从上一个ABO世界遗留下来的小习惯之一。   游稚偏头看向他,“嘶”了一声:“你的手好冰啊!”   程澍笑了笑,把手抽回去,刚想说点什么,一道广播声便从天花板的音响里响起:“倒计时三分钟,全员准备就位,升降梯调试完毕,即将启动。”   后台灯光随之变暗,现场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四人按既定站位依次走到平台边缘。初照人率先站好,初见月站在他身后,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他们没有交谈,只是呼吸几乎重叠在一起。   游稚停在最后一步台阶边上,脚步微微顿了顿。   程澍站在顶灯打下的光束中,宛如天使一般伸出手,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只是唇角勾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就足够诱人。   “来,”他温柔地说,“抓紧我的手。”   游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笑了起来,继而把手递了过去。   平台缓缓升起。   光柱划破黑幕,音乐响起,属于他们的未来,正式开启。   一年后,春节假期。   BoomSky刚结束了第二次全国巡演的年末压轴场,四位成员终于获得了久违的长假。   外界本以为他们会各自回老家过年,结果大年初一一早,就有网友在国际航班的头等舱偶遇了游稚和程澍,并在某境外海岛机场再次拍到两人同行入境的画面。   飞机落地后,专车早已等在出口。两人一上车,游稚就习惯性地拿出手机刷了下微博。   热搜第一赫然写着:#程澍大年初一陪游稚出境游#。   他惊讶地张大了嘴,一边点开词条,一边咂舌:“我们中国人真的是全世界范围内到处乱跑啊……不是,我都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居然还能碰到认识我们的网友!”   这条热搜的评论区里,CP粉们兴奋到语无伦次,疯狂搬图整理,从这几年以来他们数不清的同框、默契眼神、行程重合,到今天机场连拍图,纷纷欣喜若狂地表示:“我们居然搞到真的了!!!”   “你看这张图,我行李箱刚拉上就被拍到了,”游稚一边刷一边皱眉,“他们连我包上的挂件在哪里可以买到、多少钱都找出来了。”   “谁让你长那么漂亮?”程澍靠着车窗,语气却十分轻松,仿佛巴不得昭告天下他们的恋情,“看来下次还得再给你捂得严实一点……”   他盯了一会儿游稚,倒是把自己看得面红耳赤的,忍不住愤恨道:“啊……感觉全世界都在觊觎我老婆的美貌,真是烦死了。媳妇儿……给我点甜头,刚才在飞机上都快憋死我了。”   游稚的脸倏地红了,伸出一手糊在程澍凑过来的俊脸上,小声道:“司机师傅还在呢!”   “没事,他听不懂中文!”程澍死皮赖脸地靠过来,抱着游稚的腰,在他身上不住蹭,“老婆你好香。”   游稚任由他抱着,图片刷完了便开始刷评论区,那些CP粉们简直像过年一样——虽然今天确实是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就双人飞海岛???这要是没一腿我直播吃键盘!!!姐妹们快看机场图,队长护着宝宝过马路的那个姿势,这还不算爱???】   【笑死,宝宝那个“被拍到还一脸懵”的表情,像极了被家长抓包早恋的高中生!】   【程澍:平时在镜头前“不熟”,私下直接带人飞海岛过年是吧?行,你小子藏得挺深啊!#澍稚过年见家长#】   【姐妹们别光顾着嗑糖!快看宝宝手腕上那块表!是去年队长送的限量款!他!一!直!戴!着!啊啊啊!!!】   游稚看得耳根发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表带——那是程澍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现在正被粉丝们拿着放大镜逐帧细品。   但真正把话题顶上热搜的,并不只是CP粉的狂欢,黑粉和毒唯的混战同样激烈。   【笑死,游稚这死兔子净吃窝边草呢?程澍家里什么条件谁不知道?带他出国玩算什么,说不定早包养了,粉丝还搁这儿嗑生嗑死呢,真当自己搞到真爱了?】   【游稚粉丝别洗了,你家正主早年陪酒照都流出来了,现在装什么纯情小白兔?程澍带他出国怕不是去给老头卖身换资源吧?】   【这俩要是真的,我直播吃屎。明显就是公司安排的麦麸营业,粉丝还当真了?看看之前那些国民CP最后怎么BE的,别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游稚皱了皱眉,刚要关掉页面,却又看到一条最新热评:   “程澍你能不能清醒点?游稚这种混子孤儿除了蹭你热度还会干什么?大过年的不回家陪父母,跟个男的跑国外,恶不恶心啊?” 第240章 昼夜之界(二十)   厚厚的云层从远方飘了过来,盖住了过于热情的日头。   游稚呼吸一滞,陷入短暂的沉默。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用深呼吸努力压制着即将决堤的情绪。   身旁的程澍敏锐察觉到异样,眉头微微一蹙,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游稚挤出一个不甚自然的笑容,迅速将手机塞回口袋,眼神不自觉地游移起来。   可他们已经谈了一年半的恋爱,同居也有五年多了,游稚的这种小动作在别人眼里或许没什么特别的,但在程澍看来却像警报器吱哇乱响一样。   “他们说你什么了?”程澍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探向游稚的外套口袋。   “你别——”游稚察觉到他的意图时已经来不及阻止。   程澍熟练地输入了恋爱纪念日的密码,几乎是一气呵成地解锁了手机。   “哎你还我手机——”游稚伸手去抢,却被程澍按着胸口,抵在一个小臂的距离之外。   程澍低头开始翻看评论。   手机屏幕的白光打在他脸上,他线条刚毅的五官逐渐绷紧,那一条条滚动的评论像刀子一样刻在他眼里,也刻在了他的心上。   那些字句恶毒至极,程澍根本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能心理阴暗成这样。一股怒火涌遍全身,令他很想把这些人抓到一个角斗场里,然后挨个暴打一顿。   “这群傻逼……”他咬牙切齿道。   游稚眼见不妙,赶紧伸手去按住程澍的手腕:“别看了。”   “他们凭什么这么说你?”程澍猛地甩开游稚的手,咬牙切齿地说,如同猛兽一样带着想绞杀猎物的戾气。   “就凭我们吃这碗饭。”游稚无所谓地笑了笑,“怎么,好歹一天赚那么多钱呢,被人骂两句而已,我早就习惯了。”   游稚刻意说得轻描淡写,可程澍却听得心疼不已。他盯着眼前正嬉皮笑脸逗自己开心的爱人,眼神逐渐阴沉下来,随即低头开始在微博界面里敲字。   游稚一瞥见那熟悉的操作界面,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直接扑了上去按住程澍:“你想干什么?”   “官宣。”程澍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得近乎魔怔。   “你疯了?!”游稚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语气陡然上扬,连指尖都在发颤,“公开恋情,你是想让你的生活、事业还有你的前程全都完蛋吗?”   车厢内突然安静下来,司机只是在后视镜里瞥了后座一眼。他早已习惯了雇主的各种突发状况,面无表情地继续开车。   程澍的手悬在发送键上,也有些颤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他眼神灼热,呼吸急促,喉结上下滚动,整个人宛如一根贴在摩擦条上的火柴,只等一点助力就会彻底燃烧起来。   “程澍,”游稚将语气放缓,双手按着他,并轻轻捏了捏,“看着我。”   程澍没有动,他的手指还在颤抖,表情阴晴不定,显然在进行相当激烈的心理斗争。游稚便直接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视线强硬地拉回来,迫使他正视自己。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也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们。我只在乎你,在乎你是不是好好的,我们是不是好好的。”游稚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温柔的语气对程澍有着极强的安抚作用,“我也在乎照哥和月哥,嗯,还有律姐和她的房贷。”   游稚苦中作乐地笑了笑,眼神格外真诚,拇指轻轻蹭过程澍泛红的眼角:“别冲动,好不好?”   程澍的胸膛剧烈起伏,怒意依旧无处安放。   “你不觉得委屈吗?”他沙哑地问道,“他们满嘴喷粪,你却得强颜欢笑,装作自己没事?”   游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程澍,继而凑了上去,吻了吻他的唇。   “没有,我是真的没事。”游稚顿了顿,颇有点无语到想笑了。   有时候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心态似乎好得有点过头,面对外界的流言蜚语甚至谩骂诅咒都只会短暂难受一会儿。   相比之下,身边所有关心他的人显得比他还难过,并且认定他的云淡风轻是在强撑着。而这份关爱,总能迅速冲淡那些无关紧要之人在网上针对他倾泻的负面情绪。   游稚笑着揉了揉程澍的脸,说:“哥哥,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背后还有那么多人要生活呢,我知道你想保护我,但我也想保护你啊。”   程澍知道,游稚每次叫他哥哥时,不是带了点调情的意味就是在撒娇,但他此刻还是沉默了许久,指尖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很清楚游稚说的是对的,可那份怒火却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还不停被拉扯着,划下一道道裂口。   “你说,要我为了你别冲动,我就不发,”程澍咬着牙,几乎是赌气似地吐出一句,“你说。”   游稚知道他是要一个台阶,于是刻意将语调放软,带着一点调侃般的撒娇语气,坦然望进他眼里:“为了我,不要冲动,好吗?哥哥。”   程澍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把手机甩到一边,整个人靠回座椅里,仰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车子拐了个弯,前方的天色重新透出一片蔚蓝。   游稚悄悄松了口气,偏头看着窗外,阳光透过棕榈叶落下来,一如既往地热烈。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程澍才难过地开口:“……可是你不该承受这些莫须有的骂名。”   游稚心情很好地笑了笑,松开手靠回座椅:“嗐,骂就骂呗,我又不会少块肉。”   他玩了玩程澍的耳朵,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再说了,他们越骂我,你越护着我,我俩的话题度也会上升,这意味着更多的流量,更多的商业价值,算下来我好像还赚了啊?”   程澍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忍不住笑着说:“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游稚耸耸肩,视线随意地飘向窗外飞掠而过的棕榈树,阳光在他睫毛上洒下细碎的金影。   “怎么,”他语气轻快地说,“我不能还嘴骂回去,那还不能自娱自乐一下啊?”   程澍终于换了副表情,缓缓靠近,故意压低声音说:“有我在,怎么会让你一个人,自、娱、自、乐?”   游稚大受震撼地转过头,并龇牙咧嘴地瞪了程澍一眼,示意他不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太放肆,眼底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自从谈恋爱之后,游稚算是真切见识到程澍的闷骚本性。   别人眼里彬彬有礼、中央空调的暖男队长,私底下就是一尊蓄满火力的欲望发动机。要不是平时太累太忙没空亲热,这家伙估计早就把他整得满身痕迹、魂不守舍了。   不过游稚倒也不是一开始就喜欢招惹程澍,可自从穿越了那么多任务世界,又读了那么多树枝同人文之后,他就完全控制不住那种撩拨程澍的冲动。   他时时刻刻都想去确认自己一个眼神、一句挑逗,能不能让程澍立刻破防甚至缴械。   他当然知道试探爱人是件不成熟的事,但恋爱这种事啊,不就得小心翼翼但又恶趣味一点?   所以他总是放任自己一次又一次去撩拨程澍。而幸运的是,程澍从来都不避讳回应他。   哪怕被撩得心痒难耐、气息紊乱、全身僵硬,程澍也还是会像现在这样,默不作声地握住他的手指,用体温和摩挲告诉他:无论你怎么招惹我,我都不会生气。   于是此时游稚并未回头,只是默默反手扣住程澍的掌心,并感受着那纵横交错的纹理所渗出的暖意。   两人的掌纹贴得那么紧,好像这辈子都不会再松开。   越野车继续向前行驶。   窗外是椰林与海岸的白沙,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透过缝隙灌进车厢。天边的云层层叠叠,海天之间浮现出一条模糊的界线。   从离开那座海岛机场开始,他们就进入了久违的放松状态。这里没有狗仔,没有网民,也没有好奇或恶毒的窥探。   有的只是风,海浪,阳光,沙滩,和彼此。   接驳车又行驶了十几分钟后,他们抵达了临海的一座小型私人码头。   这是程澍认识的某位投资大佬的私人产业,码头不算大,并未设立明显的标牌,入口处只有一名本地守卫坐在闸门旁的岗亭里玩手机,看见车来了便起身挥了挥手。   司机摇下车窗,简单报出联系人姓名后,那守卫点点头,伸出手按下开关,并抬手指了指通往码头的小路。   视野逐渐开阔起来,眼前是一整片静谧而宽广的港湾,海水颜色偏深蓝,远处礁石上盘着几只慵懒的白鹭。   水面上停泊着一艘低调的灰白色双体游艇,船身线条流畅,船体两侧各设有通风舱和休息甲板,船顶是一整块可伸缩的遮阳棚,带有黑色亚克力材质的弧形舷窗,整体造型看上去既像科幻飞船,又有着豪华游艇的宽敞舒适感。一枚镭射反光的编号贴在船尾,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你确定这是接送我们去岛上的船?”游稚拖着行李箱,大受震撼道,“感觉我们可以直接在这上面度假了。”   程澍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猜对了,过几天我们就坐这艘船出海玩个一两天。”   游稚还兀自沉浸在震撼之中,这时从游艇上走下来两名着装统一的船员,接过他们的行李,同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简单致意,引导他们登船。   整艘游艇一共配备了三人:一名持有国际航海执照的船长,负责航向规划与安全指挥;一名船员负责甲板操作与设备检查;还有一位兼职厨务的服务员,负责船上的简餐和茶饮。他们都是当地人,安静寡言,听不懂中文,只按照雇主指令办事。   游艇驶出港口后,视野豁然开阔。海风迎面扑来,带着些许潮湿的咸意,也带来一种真正离开陆地的实感。身后的码头渐渐缩成一点,海天之间仿佛只剩下这艘船和他们两人。   乘风破浪约四十分钟后,一座岛屿在地平线上渐渐显形。   那是一座未经过度开发的热带小岛,形状不规则,四周是自然形成的礁石与缓坡沙滩。近岸的椰林和藤蔓将整片岛屿包裹得郁郁葱葱,风一吹便响起窸窣声。   海水由浅及深,呈现出从湖蓝到钴蓝的渐变色,阳光打在水面,波光粼粼,像碎银在米白色的画布上翻涌。   小岛东南侧靠海的高地上,一幢风格简洁的白色别墅掩映在棕榈树之间。   三层高的主体建筑采用全景落地窗设计,二楼有环绕式露台,一层连着一处半开放的无边泳池。屋顶是用石板与木材混合搭建的斜顶结构,既能遮阴,又不破坏整体的自然风貌。   别墅整体布局顺应地形而建,从高到低有三栋建筑错落排布,中间用木栈道和石阶相连,外观干净利落,隐蔽性极强。   “好美啊……”游稚撑着甲板栏杆,眼睛半眯着,看那片白在绿意中若隐若现,“简直就是拍香水广告的取景地。”   “你说我们要是在这岛上出点什么事,是不是都没人会知道?”游稚靠着栏杆感慨,“不过别墅里应该还有别人吧?”   “怕了吗?”程澍侧头看他。   “怕啊,”游稚没正经地说,“怕待得太舒服都不想回去了。”   快靠岸时,有几名身穿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从岸边小码头走来,统一行礼致意。他们都是当地人,且明显受过专业培训,只做该做的事,不会好奇,也不会多嘴。   游艇靠岸后,一条窄窄的木栈桥从码头延伸到沙滩尽头。   游稚下船的第一步,就踩在了细软的白沙上,那触感就像在踩着被揉碎的云。他一时有些恍惚,甚至忘了抬脚,任由运动鞋陷进沙里。   程澍在旁边轻声提醒:“别低头看脚了,前面更好看。”   他顺着程澍指的方向看去,才注意到棕榈林之间露出了一角白色屋檐。   “那就是我们这大半个月要住的地方。”程澍笑着说,“三层,带泳池和露台,有厨房,也能做饭。”   游稚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一位工作人员接过行李往林间引导。   他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周围:空气清透得像刚被洗过似的,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像立体环绕音效。偶尔有几只颜色亮丽的鸟从枝头掠过,带着南洋独有的明艳气息。   穿过一小段林间小道,他们终于走上通往别墅的木栈道。   白色建筑在阳光下明亮得几乎晃眼,露台边的泳池水面静得像一块镜子,微风吹过时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这完全就是CG画面啊!”游稚喃喃自语道。   “我猜你等会儿看到卧室的时候就会想在这里住上一个月。”程澍在他身后说,语气像是在亲昵地调侃,也像在认真提议,“不过如果你真的这么想,我可以帮你问问以后有没有长期或短租的机会。”   游稚回头看他,眼里闪着还未消散的震撼,嘴角却带着止不住的笑意:“你这是想把我养在岛上,金屋藏帅啊?”   “也不是不行。”程澍语气懒洋洋的,眼神里却有着藏不住的认真。   他们跟随工作人员推门而入,一进屋,迎面而来的便是大片的通透空间和微凉的空调送风。   主卧位于别墅最顶层的一角,占据了整个面朝海的一侧,三面落地窗几乎将整片海景收入眼底。   远处海浪温柔地拍打着礁石,水天一线,颜色浓淡分明。阳光从窗帘间洒进来,落在柔软的浅灰色地毯上,像给房间铺了一层炙热的滤镜。   房内布局简单却极致讲究,一张靠窗的大床配着白麻织物的帷幔,床尾是一张靠着窗沿延伸出来的阅读躺椅。角落里有成套藤编桌椅,天花板吊着木叶造型的风扇,正安静地转着。   游稚在门口站了好几秒,几乎舍不得眨眼:“……你这朋友太也会过日子了!”   他脱了鞋,踩上柔软的地毯,整个人被这份清凉又惬意的舒适感包裹住,感觉一下子从现实抽离出来,进入了一个任务世界般的梦境。   “我真的可以在这里住一个月!”他由衷地感叹,走到窗边扶着窗沿望出去,忍不住侧过头说,“这可不是比喻,我是认真的!”   程澍走过去,站在他身侧:“那你现在是不是有点理解我为什么宁愿被骂也要带你出来了?”   “嗯!”   游稚从极度兴奋中渐渐平静下来,突然想起程澍提出这个建议时自己的反应——他自然是想也没想就说不行。   开什么玩笑?春节假期不陪父母家人,带着队员去境外海岛度假?别人不想歪才有鬼吧!   “可是……唉,”游稚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刚才那条热搜还是需要公司出面处理的吧?”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程澍递来的手机上,屏幕上显示的微博编辑界面让他微微一愣。   程澍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张张照片依次呈现:小年夜的全家福里,程澍父母身着明制汉服端庄而立,程澍的手臂自然地搭在他肩上;昨天在初家的除夕合照上,团员们围坐在餐桌前举杯;程澍父母在西北戈壁的房车旅行照;最后则是一张空荡的白色沙滩。   【陪爸妈提前过完小年,又蹭了弟弟们的年夜饭,今年春节行程拉满👏老两口潇洒自驾30周年纪念游,我被“嫌弃”是电灯泡,只能自己找地方晒太阳了🌴 PS:某人终于不用一个人吃外卖了@BoomSky-游稚】   游稚的指尖轻轻颤抖。他忽然明白程澍为什么总是反复说着“相信我”,原来他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连怎么接招都想好了。   “现在放心了吗?”程澍的声音里明显带着笑意。   游稚抬起头,对上那双略显狡黠的眼。他想起半年前那个深夜,他们在宿舍阳台,程澍问他如果有大半个月假期,会想去哪里旅游。   当时他随口说了句“去看海就行”,程澍只是嗯了一声,他也没多想。   “你从什么时候……”   “从你说想去看海那天。”程澍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本来想等你生日的,但是我已经等不及了。和你在一起一年半,今天才终于能和你单独出来玩几天。”   游稚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他别过脸去,假装被窗外的阳光晃到眼睛。   程澍也不拆穿他,只是把手机递到他面前:“现在,能发了吗?”   海风穿过敞开的落地窗,带着咸咸的味道。游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程澍按下发送键,一分钟后,微博显示发布成功,IP属地标注着入境国。   游稚盯着那个地名,心跳突然加快。这一刻,他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个迟来的“蜜月”了。   “好了。”程澍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伸手把游稚拉进怀里,“现在可以安心度假了。”   他们靠在沙发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长途旅程的疲惫这时才一点点袭上来。游稚本来还想四处看看,结果刚站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鼾声。   他转头一看,程澍已经侧靠在沙发背上睡着了,胳膊还保持着刚才环抱的姿势,眉心却因为室外的光线微微蹙着。   他无声地笑了笑,走过去拉上了窗帘,又轻手轻脚地把抱枕塞在程澍脑后,自己也窝了回去。   海浪声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节奏。   阳光透过帘缝洒在他们交叠的手指上。   他们就这样并肩睡了四个多小时。   再醒来时,阳光从床尾投射进来,洒在床单上,一大片金黄的暖意。   游稚缓缓侧过脸,唇瓣贴在程澍颈侧轻轻蹭了蹭。程澍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回应,游稚就已经仰头吻了上来。   这个吻起初只是浅尝,却在夕阳洒落的房间里愈发深沉。   他们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缓缓走向床边。   柔软的床垫塌陷下去,帷幔在空调风里轻轻飘起又落下,半遮住了阳光。   “等一下……”游稚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些微迟疑与紧张。   程澍立刻停了动作,撑着手臂俯视他,语气温柔:“哪里不舒服吗?”   游稚咬了咬唇,小声说:“太久没那个了……有点痛。”   “那我慢一点。”程澍低头亲了亲他额角,“你说停我就停。”   阳光透过帷幔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毯上,交叠起伏。   帘外是碧蓝的海面,浪花一遍遍卷上岸又退去。   屋内安静极了,只有风扇轻响,以及若有若无的轻声呢喃。   偶尔一声压抑的喘息落入风中,像是在这无人打扰的岛屿上,悄然绽放的一朵浪花。   很久以后,帷幔静止下来,游稚侧躺着,后背被拥在程澍臂弯里。他眼睛半睁半闭,头发凌乱,气息急促。   程澍一只手轻轻揉着他的腰,低声问:“还疼吗?”   “现在不疼了。”游稚懒洋洋地说,“就是……腿有点软。”   程澍低低笑了一声,在他耳边说:“没关系,反正今天没安排出门。”   房间里恢复安静,只剩窗外潮声翻涌,一声接着一声。   游稚靠着他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才出声:“你还记得那些梦境世界吗?”   “当然,”程澍温声道,“你的接待系统叫168号,从那天以后……你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吧?”   游稚点点头,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程澍颈窝里闷闷地说:“那些世界里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我现在都忍不住怀疑那是不是一个梦。”   程澍摸来手机,解锁了那个备忘录软件,上面清晰可见一年半之前他们的对话内容。他挑了挑眉,示意游稚不要多想,接着便说道:“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的日子太乏味了?有点想再回去那些梦里,过一些很刺激的生活?”   游稚一副被看穿的表情,他很喜欢两人之间的这种默契,很多时候不需要明说,就能猜到对方心中在想什么。   程澍放下手机,双手再次环上游稚,蹭了蹭他:“我也想过,最好是能把每一本有意思的同人文都过一遍,尤其是那些限制级的……你说那些小女生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居然能创造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姿势和场景。”   之前那几个非单纯人类世界的剧情浮现在眼前,几乎让游稚产生了无比真实的肌肉记忆,实在是有点刺激……他捏了捏程澍的胸肌,坦然道:“我确实有点想念做任务的时候了……不过,不管是现实,还是那些梦境,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开心。”   片刻沉默后,两人几乎同时打了个哈欠。   “怎么回事……刚刚不是才睡过一觉吗?”游稚迷迷糊糊地说,“我又有点困了。”   “我也是。”   他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闭上眼。   下一秒,一片纯白的广阔空间里突然响起一个轻快又熟悉的声音。   “好久不见,稚儿!还有,初次见面,程澍,我是真爱粉正能量工厂的168号员工,很高兴认识你。”   —— 正文完 —— 第241章 番外·绣帏中淡荡春风,红浪轻翻翠被重 ============================================== 早春,杭州西湖。 自从将军府大婚后,程澍便辞去了捕头一职,带上银钱数两,长剑一把,美人一个,风风火火浪迹天涯去了。 这天游稚本在厨房悄咪咪做巧克力,结果“哐当”一声就穿了回来。罢了!到这处来庆祝也是一样的。于是赶紧查看手头的东西,有焦尾琴一把,四和香一盘,姚黄一朵,银子……十文。从前在馆里的时候,吃穿用度一概有小厮负责,迎娶捕头后也是把存银上交,做起了甩手掌柜。 “十文……十文够嘎哈?”游稚犯了愁,出房门招了个伙计打听,“小哥,十文钱能买什么?” 那伙计一见游稚的派头,倒也不敢小瞧于他,如在大堂拉客一般吆喝:“这位客官,十文钱可在本店买十杯豆浆,或五枚胡饼,若是点菜,可买一碗精细蔬食。至于酒肉嘛……倒是不太够了。” 游稚听得头晕,一叠炒蔬菜怎么够吃?买五张饼又太不像话,这还得亏杭州不比都城开封,否则连菜都吃不起。程澍一大早就出门去见一位故人,要到晚上才回来,游稚在客栈走来走去,最终决定出去看看。 白天的杭州城相当热闹,各色酒肆小摊生意红火,中年女子在酒店门口驾着炭炉温酒,大街小巷酒香四溢,游人不饮自醉。酒是喝不起了,游稚左看右看,十文钱在这等大都市简直寸步难行,他只得打消用钱给程澍买一夜春宵的念头。 走走停停,游稚心一横,要不忘了这茬好了,反正古代也没有这洋节,正准备回客栈,余光忽见不远处山花红艳,他这才发现自己已走到近郊山脚下,这里人烟稀少,却长着郁郁葱葱一片梅花,红红粉粉的煞是喜人。他头顶灯泡一亮,从每棵梅树上摘下最鲜艳的一朵,足足兜了一袍子,而后哆哆嗦嗦往客栈走。 是夜,程澍如期返回,提着一壶温好的齐云清露,到得房门前正欲推开,忽闻内里琴声袅袅,不禁莞尔。 他整了整领口,推开房门,地上有一条梅花瓣铺就的线,他微微蹙眉,不知何意,却又因为一日分别想念游稚,遂款款跟随花瓣走进房中,四和香的味道徐徐传来,令人心旷神怡。 游稚坐在帘后矮榻上,纤指抚琴,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抬头一瞥程澍,眼中光华流转,情欲万千。 程澍在对面坐下,见桌上又有朴素酒碗两只,里面盛着淡黄色酒水,水面上有若干黄芯漂浮,显是桂花。正好一曲毕,程澍单手托腮,好奇道:“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游稚举起酒碗,示意程澍喝,温声道:“今日是欧……欧罗巴的情人节,我想着要买些什么让你开心的玩意,但是……杭州的东西一年比一年贵了。情人节快乐,淮予。” 程澍稍稍睁大双眼,又感动又惊喜,复问:“欧罗巴?是何地?情人节?可是花动拂墙红萼坠,分明疑是情人至之意?” 游稚笑着摆手,解释道:“乃是别国的上元节,唔……两情相悦,即是情人罢。” 程澍喝了一口酒水,唇齿留香,道:“蜂蜜桂花水。” 游稚脸颊绯红,红烛摇曳下的程澍面容俊朗,眼含秋波,只怕自己多看一眼便要扑上去。他不经意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钱袋,道:“十文钱,买得一钱桂花,两勺蜂蜜,只能给你过个寒酸的情人节了。” 程澍双臂撑在矮案上,伸长脖子亲吻游稚,温柔道:“这欧罗巴人又是如何对心上人倾诉衷肠的?” 游稚愣住了,心想欧洲那么多国家呢,除了英语外一概不懂,于是只得硬着头皮道:“I love you。” 程澍认真看着游稚,似有些害羞道:“I love you,卿远。” 游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被又喜又忿的程澍打横抱起,跟随花瓣穿过屏风,走到床前,锦绣的床褥上堆放着一层梅花瓣,程澍疑惑道:“这又是什么图案?” 游稚注视着程澍双眼,道:“心型,象征爱意的形状。” 程澍低下头,吻住游稚的唇,开口时已略哽咽,胡乱说着:“我爱你,我好爱你……”却是如何都不愿放下游稚,生怕破坏了他的爱意。 游稚会意,双手拦着程澍的脖颈,轻声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程澍会心一笑,将游稚轻轻放在床榻上,温柔退去他的布衣,俯身抓住他的手,十指紧扣,在缠绵的深吻中,他们再无阻隔,床幔无风自动,维余那壶美酒在春宵良夜里渐渐冷却,但他们的体温却如终年不熄的火焰,温暖了夜里春寒。 第242章 番外·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上) ============================================ 三百年前,大猿星,神山下。 “救命——!” 一个长相俊美的少年飞奔而至,却被哨兵的枪口拦在共和国军队营帐外,杨启山见那少年表情惊慌,便让哨兵扫描他身上是否有可疑物品,确认无危险后才放他进来。 “你是共和国人?”杨启山问他。 “对对,我是!这是我的身份证件!”那少年仓皇打开智能终端,名字、国籍等信息投射在光屏上,“我想、想借用你们的医疗舱!” “有公民受伤了?”杨启山紧张地起身,作势就要开车去接伤员。 “对、对!但他、他不是共和国人……”那位名唤苏违的少年心虚地瞥了一眼杨启山,生怕他因此拒绝相救。 杨启山皱眉:“嗯?” “啊,我是说……他不是共和国公民,我怕您……”苏违吞吞吐吐道。 “人命关天,这与他的国籍有什么关系?”杨启山简直哭笑不得,领着少年前往停车场,两个士兵已经推了一辆医疗舱出来,放在运输车内,“输入地点。” 苏违修长的手指在光屏上戳戳点点,杨启山一看,倒是只有几百米远。 这是他第一次带兵出任务,三十个公日以前,一名大猿星人藏匿在运输母舰上,成功偷渡到帝国的主星,并带来当地被不法商人非法侵占、奴役的铁证。 手向来伸得很长的帝国元帅当即便决定发兵相助,然而兵还没运出去,就被以共和国为首的星际联盟成员“强烈谴责”了。 于是大元帅不得不火速召开星际联合国的公开投票会,在最终会议上,共和国罕见地投了同意票,并在同一时间派出维和部队,与帝国军以及中立国自卫队联合出征,帮助大猿星人讨回家园。 目前战事已经接近尾声,商人的战斗力根本无法与宇宙超级大国相抗衡,除了最初的几例防不胜防的自杀式恐怖袭击外,所有战场上都被无情碾压。 杨启山领导的营在正面战场结束后,负责营救被关在山下工房里的黑工,和被统一收押的大猿星人。 此时连收尾工作都进行到尾声,神山下再无活体生命反应,然而三方联军依旧驻扎在此地,计划在大猿星第一个政府组织组建完毕,并与各国正式建交、培养军队后再行撤离。 此举表面上打着人道主义的招牌暂时为动荡不安的大猿星管理治安,实际上是因为帝国一直在暗中扶持大猿星当地亲帝派组织,共和国与中立国联盟才不得不驻留此地,并各自资助反帝派组织与其相抗衡。 当然,对于宇宙大国来说,这一切都是合法且不容置疑的。 话说回来,截至目前,杨启山与他的战友们共救下黑工一万七千零五名,大猿星人十二万八千零五十四人,虽然他们所做的工作只是拿着生命探测仪漫山遍野瞎转悠,再用小型炸弹爆开监狱大门,护送人质出来,但这能让十几万人重获新生,不至于在暗不见天日的地底靠出卖体力与健康而苟活。 这些黑工里大部分都是星际间无依无靠的青少年,有些人甚至没有身份,不知道智能终端为何物。 他们出于种种原因失去经济来源,又因为不同机遇被骗进不法组织做黑工,被救出以后横竖无事,便在当地为临时政府打起了工,由星际联盟出资,做一些简单的体力活,待大猿星正常运营时再统一送回联盟,愿意获得新国籍的便宣誓效忠,加入该国军队,结束服役时便可恢复自由身。 很划算的买卖,至少对于没有来处、没有归宿的流民少年来说。 杨启山跟着慌慌张张的苏违下车,一边跑一边问:“到底受的什么伤?” 苏违支支吾吾,似乎非常害羞,只不断说:“您到了就知道了……他在这儿。” 苏违跑到一棵巨大的连理树下,翻开灌木丛,一个全身赤裸的少年蜷缩着身子躺在草地上,衣物随意扔在一旁,嘴里发出呢喃般的呻吟。 杨启山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难道之前的搜查工作有漏网之鱼?这是内脏病变?还是野兽攻击? 杨启山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头,烫得有点吓人,而他手上的老茧也似乎摸得少年很难受。 那少年皱着眉头,“呜呜”几声,杨启山便将他打横抱起,却见他舒展开的身子下,那玩意肿得老大。 杨启山嘴角抽搐,饶是被称作“老处男”的他也反应过来这少年生的什么病了,他没好气道:“怎么还在使用必须回收的极乐精灵?” 苏违畏畏缩缩地说:“我……我们没有钱买新的,搬砖给的钱太少,每天吃完饭,就、就不剩多少了。” 杨启山头上一排黑线,看见他表情的士兵更是忍笑忍得极其辛苦,死死咬着嘴唇接过那名唤作里维拉的少年,放进医疗舱中。 杨启山时年三十一,在基础寿命五百岁的当今宇宙来说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虽然长相清秀漂亮,却是一朵远近闻名的高岭之花,对于军营中常见的、同玩极乐精灵的行为十分不齿,在爱情已死的年代抱着一颗赤诚的心,坚信自己会找到那个命中注定的人,不管性别、种族、年龄。 里维拉躺进医疗舱中,满是伤口的手却仅仅抓着杨启山布满老茧的手不放,嘴里喃喃道:“别……别离开我。” 杨启山叹了口气,心想这孩子应当是个苦命人,也不知以前受了什么虐待,才会在意识模糊的时候作出这种类似于本能的行为,大概抛弃他的人便是这么放开他的手,再也没有回来吧。 杨启山虽然为人处世充满冷淡与距离感,但对于这种像小动物一样柔软、可怜的家伙却心软的很。 不对,柔软这个词似乎有些失真。 杨启山附耳道:“我不走,但是你得先接受治疗。” 里维拉眯着眼睛,瘦小的身体明显营养不良,但那玩意却发育得甚好,几乎可以说是吓人,他迷迷糊糊地说:“别走……我不会再上当了。” 杨启山揪心得很,但医疗舱只能治疗一个人,总不能……等等!他眼前一亮,里维拉瘦小的身躯并没有占用多少空间,而他的体格也不像健美运动员那般吓人,他对旁边的士兵说:“抱他起来。” 大兵照做,里维拉依旧死死攥着杨启山的手不放,仿佛那是他的救命稻草。杨启山尝试撕下衣服,但布料过于结实,他只好又说:“把我衣服剪了,留一条内裤。” 大兵:“???” 杨启山一番催促后,另一个大兵才莫名其妙地拿起军刀一划,将他身上的外衣尽数除去。 只穿着军用平角内裤的杨启山二话不说躺进医疗舱,伸出手接应里维拉,那士兵总算懂了顶头上司的用意,连忙把里维拉放进去,正面朝上,方便医疗舱进行处理。 里维拉平躺在杨启山身上,杨启山双臂环绕,束在他肚脐眼上,被他死死抓着,瘦小的身躯躺在肉垫上十分舒服,他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士兵按下治疗程序,选定治疗对象,医疗舱开始工作,取下故障的极乐精灵,进行消肿处理,整个过程不到半公时。 士兵将昏迷的里维拉抱出医疗舱时,他的双手依旧抓着杨启山不放,杨启山只好带他去自己房间休息,正好自己也连续操劳近一个月,两人倒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十个公时后,里维拉醒了,在医疗舱被注入营养素的他如获新生,身上的细小伤口尽数愈合,小麦色的皮肤光滑漂亮,他虽是少年,却长得十分俊俏。 杨启山被他摩挲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起身,面无表情地说:“醒了?” 里维拉嘴角抽搐地看着一身溜光的自己和只穿着内裤的杨启山,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半晌才开口:“呃……大叔?我……我把你给上了?” 杨启山忍住掀床的冲动,红着脸说:“怎么可能!是我救了你!” 里维拉努力回想,而后恍然大悟道:“啊,是你把我抱出来的?我说呢……苏违怎么会抱得动。诶,我的极乐精灵呢?” 杨启山不忍直视地说:“你差点被那东西害死!那批产品有瑕疵,DI Electric公司早就发布通告回收了!” 里维拉犹如晴天霹雳一般惨叫一声,外面立刻冲进来一群士兵,个个举枪对着里维拉,紧张地看着里维拉……和几乎一丝不挂的顶头上司。 杨启山简直想一头撞死,捏着眉心说:“给这家伙拿一套衣服,送他去吃饭。” 里维拉丝毫不介意自己正处于全裸的状态,大喇喇钻出被窝,等待士兵的衣服。 不明就里的大兵在看见他身体的刹那无一不震惊,心想一个孩子怎么可能这、么、大?!里维拉像是习惯了这种眼神,玩味地看着观众们,大方晃了晃那话儿,说道:“羡慕吧?” 杨启山一头黑线,兀自换上衣服跑了,熟料那跟屁虫竟又跟了上来,军营中的衣服太大,穿在他身上像是裙子似的。 杨启山无奈,只好领着他去刚建好的百货商店里买了一套衣服,顺便在商场里吃了顿饭。 里维拉显然没受过这等待遇,吃得几乎泪流满面,不管杨启山问什么,他都只说:“好,好吃。” 之后杨启山继续一惯的生活,除了每天按时按量训练士兵外,再没有别的事可做,普通士兵们每天还有极乐精灵耍一耍,而一丝不苟的杨启山便只剩下读书。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里维拉和几个玩伴断了关系,每天下班后准时出现在杨启山的营帐外,扬言看上他了,要追求他。 杨启山满脸黑线,心想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比乳臭未干更乳臭未干的十六岁小子竟然敢口出狂言,说出“总有一天会把你睡到手”、“我会让你很舒服的”此类的豪言壮语。 一直到大猿星融入星际社会那天,里维拉依然没有放弃攻略杨启山的行为,最后杨启山忍无可忍,只好语重心长地对他说:“等你比我厉害了,我再考虑你的提议。” 里维拉毕竟是少年心性,没有多想便答应下来,以为只要入了国籍,加入军营,混到少校以上就算比杨启山厉害。 一直到宣誓结束、进入帝国军营的那天,里维拉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春梦对象竟然是共和国人,郁闷得他险些一头撞死。 于是路漫漫其修远兮的追夫之路变得更加遥遥无期,正赶上帝国与共和国之间的关系日益紧张,导致两人短期内都不会有相见的可能,但里维拉还是比谁都认真,一点一点往上爬。 六年后,里维拉总算混上了少校,然而杨启山同期升上中校,里维拉只好再次投入训练,如此反复,始终在杨启山身后追赶他,直到十年后的一天,两人在第三国战场上相遇,却已是敌对身份。 第243章 番外·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下) ============================================ 新历10006年,著名能源星球金油星爆发严重内乱,以挖掘工罗呈为头领的人民军与政府军打得不可开交。 帝国总统普普打着救援当地普通公民的旗号,公然无视星际条约出兵“施救”。受到共和国的强烈谴责后,又以发现恒星级毁灭性武器为由驳回共和国扣上的“强权”高帽。 两国政客在星际联盟舞台上来回打机锋,共和国总算强硬了一次,联合中立星自卫队组建了一支维和队,与帝国军在金油星上正面交锋。 正巧新型光荣战甲研发完毕,杨启山作为统战俱佳的共和国陆军中校,接下实地测试的任务。 人形战斗飞行器一直以来都是宇宙大国的研究重点之一,更是被当作国力盛衰的评定标准,每一个项目至少有上万名行业顶尖专家参与,一台战甲的造价超过十亿星联币,是以普通中立星根本无力承担整个研究到产出的经费。 五十台光荣战甲随着杨启山的军队抵达金油星,不甘示弱的帝国军随即调派五十台最新生产的战神机甲,与当时的机甲队长里维拉一起出现在战场上。 普通陆战队在矿山和街巷短兵相接,打了大大小小几十场游击战,不分胜负。急于扶持亲帝新政府的普普在国内饱受和平主义者攻讦,连年征战中立星球,使得军费开支居高不下。 又逢新一届总统大选,普普急需一场漂亮的胜仗来获取民众支持,于是光荣战甲与战神机甲首次交锋,在金油星第二大城市稀尘2号狭路相逢。 “敌方机甲队队长是谁?”杨启山疲惫地摘下训练头盔,强打精神问道。 “不知道,这一向都是最高机密,恐怕打完了也不一定知道。”刚从会议室出来的封雍同样疲惫地答道,“你和新系统的对接怎么样?帝国那边可都是稳定的型号机,虽然说出来不如咱们这个先进,但至少不会出毛病。” “暂时没有任何问题,”杨启山云淡风轻地说,“调试训练比想象中要顺利,不过我始终认为实操时间太短,真上战场的话……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这的确是实话,光荣战甲的上一代型号在多次实战测试中被发现有几处小故障,科研小组不得不加快新型号的研发进程,将尚在调试期的新战甲运往战场,以战测试。 杨启山等人临时被换坐骑,只得紧锣密鼓地开始演练,挑了一块金油星上的废墟进行对打,目前尚未出现任何大小故障,但测试数据量显然不足以支撑可以量产的结论。 然而老式战甲已全面退役,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当小白鼠,只希望帝国念及大国交情,不至于下狠手针对了。 “队长!上校找你!”一个小兵匆匆跑到里维拉跟前,上气不接下气道。 里维拉一身随意的军装,到处皱巴巴,满不在意地去上校营帐开会,他这才得知金油星政府军又派人进行自杀式袭击,“警告”帝国军不要干涉别国内政。 里维拉倒是不在意别人的评判和自己的职责,血气方刚的他一身火气无处宣泄,只想穿着战神到处破坏一番,眼下好打官腔的上校唾沫横飞叨个不停,听得他耳根子都要起茧了。他耐着性子终于盼到上校说“所以”,接着便拍案而起,说道:“行了行了,让我打哪?” 上校早已听闻里维拉的臭脾气,也懒得和他多说,在地图上指指点点,交给他进攻坐标,便打发他走了。 里维拉回到停机坪,召集一众小弟,意气风发地坐上战神机甲,风风火火飞到政府军驻地,不由分说就要把他们一顿暴揍。 熟料人还没站稳,就见对面飞来一群光荣战甲,想来便是政府军提前搬了救兵,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杨启山打头阵,开启广播功能,不带丝毫感情地说:“联邦帝国,你们三番两次干涉他国内政,我谨代表星际中热爱和平的智慧生物咳……咳咳……” 杨启山许久未说过场面话,竟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当即面红耳赤,拍掉广播,在内部频道中大喊:“进攻!” 另一边领头的里维拉愣在原地,与杨启山狭路相逢的冲击令他一时失神,他来不及多想,面门已被杨启山一拳打得有些开裂,他想起那年的赌约,想起从军十几年的思念与过往,想起宣誓那天的迷茫与坚定,想起手下士兵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在广播大喊:“怕你不成?!跟他们打!” 众士兵血气上涌,已无暇嘲笑这位不分场合乱说话的顶头上司。 年轻人血性盛勇,整整一百架战斗飞行器各自缠斗,被杨启山有意拉扯到政府军营地旁的空旷地上,四处都是刀光剑影,炮火连天。 杨启山觉得刚才那男人声音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究竟是谁,紧接着便被那人的机甲拦住去路,双方出拳速度都极快,在空中见招拆招,不分胜负,四周只有氪合金被来回敲打的轰鸣声。 大部分士兵不懂节制,只想着以高能量光子炮迅速击败对手,忽略了氪合金的抗击打能力。双方不知打了多久,所有人的机甲都几乎耗尽了能量,灰溜溜地跑了,留下一地散碎零件,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只剩杨启山和里维拉从政府军旁打到一处山隘峡谷。 以资源著称的金油星,大部分表皮都是贫瘠的稀尘土地,寸草不生,而此处竟然有山有水有花,俨然一幅绝色的山水画。 战神机甲抱着光荣战甲在花田里滚了一圈,一条笔直的痕迹摧毁无数娇艳的鲜花,杨启山被撞得头晕目眩,只觉得这家伙从一开始就瞄准了自己,下手快准狠,就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然而两国间的战斗大部分都是挠痒痒的场面仗,双方随意打打,既维护本国在星际舞台上的形象,又不至于真的撕破脸,但眼前这个神秘的帝国机甲队长,却是一心想把杨启山打趴下。 杨启山怒从中来,单手伸出五指扣地稳固身形,不待战神停稳便飞速出击,巨足蓄力五秒激射出去,一团金光炸开,足以毁灭一栋建筑的光子炮打在战神胯下,将他再次掀飞,背贴地滑行。 杨启山将将触地,后腿一蹬,借力飞出,转瞬间到达战神身旁,居高临下地伏在他身上,一拳又一拳砸了上去。 虽说当今宇宙已经不是拼蛮力的时代,但雄性动物最本能的肉搏欲望依旧散发着无形的魅力,铿锵有力的直接撞击声带给青年男子无法言说的愉悦,这种类似于征服欲和施虐欲的双重快感竟令杨启山感到从内到外的震颤,他想狠狠欺负身下机器里的军人,想看他苦苦求饶,嘴里呜咽出他的名字。 就在杨启山分神的一刹那,战神觑得时机,猛地抬手抓住光荣双臂,奋力向后方甩去,将光荣战甲掀到身后,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又连着两个后空翻到得杨启山身旁,依样画葫芦地开始出拳,并有意蓄力,夹带光子炮能量的重拳砸在光荣面门,令杨启山一阵眩晕。 里维拉刚才被一顿狂轰滥炸,因传感器连接着他的神经,此时已满脸鲜血,意识模糊,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比他强,要让他彻底臣服于我。 鲜血在里维拉脸上画出一张野蛮的图腾,他双目通红,想象着杨启山伏在自己身下求饶的画面,他们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面,但杨启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依然是多年前的那个白天,只穿着一条军用内裤时的清秀模样。 那时里维拉才满十六岁,这代表着身为龙纹人的他正式成年。百无聊赖的他从成年那天起开始玩极乐精灵,那也是星际黑工的唯一乐趣。 大猿星上在下班后四处都是无所事事的青少年,双人、三人、甚至多人行为十分常见,在暗无天日的工作间里没有羞耻和尊严,每个人都重复着工作、做爱、吃饭、睡觉的生活,看不见未来的希望。 龙纹人生性早熟,当时的里维拉稚气未脱,但已隐隐有成年男性的英俊,加上器大活好,许多少年都喜欢找他做伴侣。 他不懂情爱,只是单纯无事可做,享受性爱的原始快感罢了,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对一个冷淡的军人动了心,还莫名其妙变成敌对阵营的小头领。 他无数次在军队严酷的风餐露宿中抱紧身边任何柔软的物体,把它想象成冰山般的杨启山,颤栗、摩挲、抽动,在活色生香的幻想中反复高潮,把自己逼进一个深渊般的幻境中。 两人对打许久,杨启山也已头破血流,精神力消耗甚巨,仅凭一口气吊着,势要与战神分出个胜负。 他们心照不宣地省下能量,全部留作驱动战甲的能耗,舍不得放一发炮弹,以铁甲钢拳互殴,两具代表星际最高科技水平的人形战斗兵器均已残破不堪,裸露在空气中的电线滋滋作响,擦出火花,那声音挠得杨启山心里痒痒的,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灰头土脸的半大少年,以及那段莫名其妙的青涩往事。 杨启山虽然年近半百,却从未与任何人有过亲密关系,与那年十六的里维拉同睡一床就算是最为无间的肌肤之亲。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欲望,他也曾做过春色无边的夜梦,梦里模模糊糊有一个熟悉的身形,他记不清梦中发生的事,或许是有意遗忘,只是每次起床便是毫无征兆的满被狼藉。 杨启山哂笑一声,腹诽道:连那小子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在这穷想的什么劲?世人的情啊爱啊,简直无聊透顶。 战神撩起一脚,狠狠踢在光荣下颚,杨启山应声倒地,意识濒临溃散边缘,已无力挣扎。战神踉踉跄跄走了过去,轰然倒在光荣身上,勉强起身,一拳又一拳轰在光荣面门,打出一条裂缝,颤抖着手想去掰开面罩。 杨启山吐出一口郁结的黑血,舒坦多了,他想,新型号没有任何技术问题,自己战败仅仅只是实力差距,连借口都找不到。 他脸上糊着好几层干涸的血液,笑起来宛如厉鬼,又咳又喘,已到达昏迷的界限,再无力驱动战甲。 “杀了我。”杨启山气若游丝地说,“如果你尊重作为军人的我,就杀了我。” 战神双目无光,只奋力拉扯杨启山面上的头盔,钢铁撕裂与断开的声音十分刺耳,却让杨启山保留最后一丝清明,他怒吼道:“杀了我!” 杨启山可以接受自己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结局,却无法接受成为阶下囚、受尽凌辱的下场,只希望身上的人可以给自己一个痛快。 “咔嚓嚓——” 光荣战甲头部被从中间掰开,杨启山迷离的双眼暴露在日光之下,他一个晃神,看不清身上人的模样,只依稀看见战神变形的躯壳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倒了下来,压在他的战甲上。 那人把他从狭窄的空间里抱出,不由分说吻了上来,并迷恋地蹭着他的耳畔,脖颈,仿佛一个孩童找回了失而复得的珍贵玩具,呜咽着呢喃:“杨启山……杨启山……” 杨启山茫然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他终于清晰想起那个少年的眉眼,一点一点和眼前的男人重叠在一起,变化的只有风霜的刻度,与经年累月的成熟气质,但是眼眸里的神色依旧熟悉,从一开始的志在必得,变成此刻的患得患失。 两个浑身狼藉的血人在凌乱的花田里缠斗着,到处都是战甲打斗的创伤,里维拉发疯般地吻着杨启山,怒吼道:“我赢了……是我赢了!我比你强!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杨启山的心弦被狠狠触动,被吻得呼吸困难,又觉得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舒服的事了,一不小心就沉沦在里维拉无处安放的情欲里,口鼻里都是血腥味与男性身上淡淡的汗味,那种被侵犯的羞耻感却令他有种异样的快感,他笨拙回吻,只觉浑身燥热难忍,里维拉却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吻下,泣不成声。 “警告,中枢计算系统严重损坏,已启动自毁模式,逃生时间,五分钟。” 冰冷的机械音从两人身后的光荣战甲里传出,里维拉瞳孔猛烈收缩,抱起杨启山扔进战神舱内,随后艰难挤了进去。 里维拉立于驾驶舱中,手忙脚乱地连接神经系统,杨启山已经昏迷,被他小心贴放在怀里,舱内空间狭小,两人健壮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彼此交换体温。 里维拉开启自动巡航功能,残破的战神机甲如一道流星划破天空,地上的花朵疯狂颤抖,不久后,震天爆炸声接连响起,耀眼的光如盛放的花朵,绽了满天,一望无际。 一路无话,里维拉在经过共和国军营时把杨启山扔进停机坪内,忍着痛苦转身离去。 一架又一架母舰离开金油星,连环爆炸彻底摧毁了这颗千疮百孔的星球,余人各自回国领罚,杨启山在医疗舱里躺了足足三十个公时,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智能终端,按下那个搁置了十几年的“确认接受”。 遥远的星河彼岸,里维拉再次被降为少校,愁眉苦脸地从会议室出来,只听见“叮咚”一声,光屏上弹出提示:星际智慧生物共和国用户杨启山已通过您的好友请求。 连日疲倦一扫而空,里维拉宛如一条疯狗跑了出去,在校场上滚了几十圈,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光屏上杨启山一脸漠然的头像,轻轻说了句:“我爱你。” 杨启山怔怔看着里维拉痞兮兮的头像,长长吁了口气,心跳一直未能平复,他轻声呢喃:“或许……我也早就爱上你了。” 第244章 番外·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 ============================================== 大年初一,处处张灯结彩,寺庙之中香烛旺盛,人声鼎沸,在修仙界大乱后的第一个新年到来之际,修仙之人与寻常百姓皆赶赴各地的神庙拜祭双神与送子金龙,祈求在牛年中获得农业、技艺、家庭的丰收。 这天清晨,太子妃娘娘正在半梦半醒之间,忽觉小腹处有一大硬物抵着,心想这凤羽金龙的体力也忒好了,才刚行完一宿的事,这便又起了兴头,真是太不像话! 他哼哼唧唧了一阵,接着推了推那俊俏的太子,嘟囔道:“哑巴!你别顶着我,大过年的……” 这一嗓子便把哑巴叫醒了,他揉了揉双眼,将游稚纳入怀中,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温柔地说:“稚儿,你睡糊涂了,分明是你顶着我,怎么?昨夜还不够么?” 游稚舒服地拱了拱,不耐烦地说:“大过年的你还想唬我,我都快散架了,哪有心思再做那事。” 两人抱着躺了一会儿,终于察觉到不对劲,霎时清醒了,双双朝腹部一看,正中间竟是躺着个巨大的蛋,那蛋壳是淡黄色,上有鎏金纹饰暗涌,用手一摸还有温度,吓得游稚立马嗞哇乱叫起来。 “这这这、这是何物?!”游稚弹坐起来,兀自把被子一卷,露出哑巴健壮的身体。 “不知……是谁的蛋?”哑巴疑惑地打量那金蛋,丝毫不觉自己正大喇喇地裸着。 二人端详片刻,实在没了主意,只得梳妆打扮去给二位父亲拜年,顺便询问此事。两人提着早已备好的礼物,敲响正殿的大门。 “爹,仲父,孩儿与稚儿来给您拜年了。”哑巴乖巧道。 门打开,身着喜庆红衣的尹离将二人迎进屋中,同样穿着红色衣裳的綦合正在倒茶。尹离悦色道:“乖,乖,来,快坐。稚儿今日真俊啊,来,这是仲父给你的压岁钱。” 游稚双手接下锦盒,恭敬道:“多谢仲父。稚儿也备有小礼,祝仲父心情顺遂!” 对于尹离与綦合这二位天神地仙来说,寻常人家道的贺词皆是废话,他们本就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春,家中用物无一不是价值连城,所以道喜时只需祝其开心就行。 尹离收下礼物,游稚便又去给綦合请安,再得了个锦盒。四人围坐一桌,聊了一会儿,哑巴憋不住了,从袖里摸出那个金蛋,道:“爹,仲父,孩儿还有一事要问,这蛋……” 尹离与綦合相视一笑,哑巴不解道:“爹与仲父何故发笑?” 尹离越笑越开心,重重拍了拍哑巴的肩膀,道:“儿啊,这是你下的蛋啊!” 哑巴“啊”了声,反问道:“仲父,孩儿可是男儿身,怎能下……生蛋啊?” 尹离捂着肚子道:“儿啊,你有所不知,哈哈……你乃是凤羽金龙,身子自然是龙身,常言道‘龙生九子,子子不同’,这可不是世人瞎编呐。” 哑巴神色震惊,几番欲言又止,游稚却乐呵道:“喔?仲父,您的意思是……哑巴还能再生八个龙子?” 尹离点点头,道:“你我乃是天地造化之物,自是不能以凡人之理评断,真龙亦合此法,并无男女之分,人相则是由后天长成,当中玄妙我也说不清,总之你们知道就行。澍儿,你与稚儿情投意合,灵力交融,又都是天生地养的灵物,日子长了便能孕育出同为灵物的后代。” 游稚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扭头去看哑巴,心道这哑巴可真会长呐,难怪实乃俊逸非凡,不似常人。 此时哑巴已十分窘迫,不曾想自己人身为男儿相,竟然会下蛋,而且还要下九个,真是太没面子了! 众人见哑巴沉默,便都打起了圆场,綦合道:“澍儿,当初我与你仲父生了你,如今你以龙身产龙子,实是美事,你仲父的老友第一条真龙便是如此,于千年间陆陆续续诞下九子,其子突破天劫成龙后亦历此一事,再诞下九子,如此反复,现如今世间才有龙之一族。这本无任何不妥,你也放宽心,好生孵……养这孩子。” 哑巴挤出一句“孩儿知道了”,游稚便替他问道:“爹,这龙蛋要孵多久啊?” 綦合答道:“少则百日,多则千年,须得每日以你二人之灵气给养,不可离开澍儿半日以上。” 游稚连忙拉着哑巴一起点头,离去之前听到尹离略有些焦急地碎碎念:“不成,等不到明日了,你我这就去天涯海角寻些药草给澍儿、稚儿补补身体。对了,你再去叫他们盖九间新房,我怎么把澍儿会生九子这事儿给忘了……唉,老了老了。愣着作甚,赶紧叫人去!” 哑巴听得一阵眩晕,怀中龙蛋似乎察觉到老父亲的迷惘,蛋身微微发光,一股淡淡的暖意流遍哑巴全身,哑巴愣了愣,眉眼随即变得温柔起来,他摸了摸那蛋,道:“稚儿,与我一同抚养这孩子……还有不知何时才能出生的另外八子罢。” 游稚亦不打趣了,郑重地把着哑巴的肩,道:“放心哑巴,这是我们的孩子,我自然会好好待他。” 哑巴将龙蛋收进袖中,颔首吻了吻游稚,又含情脉脉地看着他,道:“稚儿。” 游稚知道他想说些酸话,但又嘴笨,于是牵着他往寝宫走,一边说:“走,回家孵蛋!” 二人躺回床上,将龙蛋抱在中间,缓缓输送灵力,那蛋又开始发光,温热的触感徐徐传来,令游稚与哑巴会心一笑,他们额头抵在一处,心中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个深吻。 有了龙蛋以后,游稚便不再嚷嚷着要去人间玩耍了,龙蛋寸不离身,就算藏在乾坤袖里也生怕磕了碰了,每日还要花上半日输送灵力,忙得二人连亲热的时间都没了。 如此过了百日,以往总被哑巴弄到起不来床的游稚总算憋不住了,心里盘算着夜里无论如何要把哑巴拱了去去火。 这天送完了灵力,哑巴照例把龙蛋放在床头悬着的篮子里便打算歇息,游稚吹了灯,月色淡淡洒了进来,照得地面一片银霜。 哑巴侧过身去抱游稚,却被他一把推平,他跨坐在哑巴腿上,二话不说就去扒哑巴的亵裤,哑巴还想挣扎,又被他捂住嘴,他道:“都百日了,快给小爷我憋疯了,今夜你别想睡。” 哑巴心中一动,一个鲤鱼打挺将游稚按在身下,狠狠吻了下去,直吻得他气息不畅,而后道:“稚儿,今夜你叫我停我也不会停了。” 游稚身子都酥了,连道“走着瞧”。哑巴三两下扯了他的衣服,吻遍他身上的每一处,他舒服地直哆嗦,阳根刚被吃了一口便泄了,浓浓的阳精灌了哑巴一嘴,被哑巴悉数吞了。 “唉,你怎么吃了?”游稚慌乱地去擦哑巴的嘴,“快吐出来。” 哑巴笑了笑,道:“无碍,反倒有些香甜。” 以前游稚吃哑巴阳精时便不觉得腥,如今想来也许是因为二人皆非凡人,阳精中又饱含天地间至纯灵力之因。但游稚还是有点害羞,嘟囔道:“那也不要吃,你这老……小不羞。” 哑巴爽朗一笑,道:“你我都有孩儿了,还说甚羞不羞的,来,稚儿。” 哑巴掰开游稚双腿,以隔空取物之法变出一罐油膏,取了些抹在手指上,接着便去插游稚后庭,百日未行事那处有些紧了,但再扩张时也不痛,反而让游稚愈发渴望,他随着哑巴手指的动作扭动身体,舒服地直呻吟,颇有点迫不及待被哑巴插入了。 “快,可以了。”游稚有些意乱情迷地揽着哑巴的脖子,“快进来。” 哑巴也忍得股间疼痛,仓促掏了把油膏抹在阳根上,便将龟头对准游稚后庭,沉声道:“稚儿,疼就说。” “不疼,你快点!”游稚后庭中被油膏弄得有点痒了,恨不得马上被哑巴那话儿杀杀痒,“别磨蹭了!” 哑巴如愿一捅到底,那巨物几乎捅去了游稚的三魂,他发出一声惊叫,而后呻吟着说:“啊,好爽……继续,哑巴。” 哑巴咬了咬唇,被如此主动的心上人激得快要发狂,他微抬起游稚的屁股,胯间快速抽动,带起一片黏腻水声,“啪啪”撞击声响绝于耳,但许久没办事积了太多,没插多久他便泄了,浓稠的灵力蕴含在阳精里,被尽数吸干。 “啊……舒服死了……”游稚满意地笑了笑,后庭中依旧发痒,他用脚踢了踢哑巴半软的那物,又道,“醒醒,起来干活了。” 哑巴很快又硬了,将游稚抱在怀中,抬着他的屁股,“滋溜”一下又插了进去,而后缓慢运胯,让他更清晰地感受着后庭中的快感。 “啊、啊!”游稚失声道,“哑巴,哑巴……啊……” 哑巴亦发出闷哼,心里爽得无以复加,恨不得把命都交给游稚,此时也只能加快胯间动作,将阳根完全抽出,再全部插入,龟头来回划过游稚的阳心,挠得他欲罢不能,浪叫不断。 如此抽了几百发,哑巴的手有点累了,便将游稚放倒在床上,一边与他亲嘴一边干他,又抽了一百多下才抱着一起泄了。 “哈啊——” 二人躺在床上喘着粗气,许久后的结合让他们彼此都有些意犹未尽,但输送了半日灵力也有些乏了,只得先歇一歇。 “不知这蛋何时能孵出来,今日便满百日了。”游稚道。 “只要你与我一起,多少日都好。”哑巴右手揽着游稚,吻了吻他的额头,“说来也怪,这一百日过得真快,与你相处却如何也不够。” 游稚笑了笑,转身缩进哑巴怀里,左手摸他的胸和腹部,健壮的身体有着阳刚男子之美,真是爱不释手。 “来,继续。”哑巴一个翻身把游稚压在身下,掰开他的臀瓣,白白嫩嫩的如大馒头一般。 “别弄了,好痒。”游稚不悦道,“硬了便快插进来,那油膏又起效了。” 虽是普通油膏,但毕竟是房事所用,所以亦带有些微催情的作用。 哑巴将半硬的阳根夹在游稚臀瓣中,在油膏的润滑下来回蹭,摩挲片刻就硬了,心中对游稚的情欲也无穷尽,再次插入后如水向东流一般不停歇,直干得游稚股间淫液四溢,几乎把床褥沾湿。 如此抽插近半个时辰,哑巴一声闷哼,在游稚耳畔沉声道:“稚儿,我要丢了。” 游稚的龟头一直被堵着,久久不能释放,已经憋得有点难受了,于是赶紧道:“快,我也要丢了,松手!” 哑巴急切抽插数回,精潮来临前一瞬松了手,并顺便抚弄了几下,两人再次一同泄了,与此同时,床头金光大作,令他二人霎时失明,游稚疾呼:“怎么了?” 哑巴别过头,道:“不知!但似乎是龙蛋……” “咔嚓嚓——” 伴着一阵奇异的碎裂声,篮中光芒渐隐,二人急忙去查看,见那龙蛋顶端现出一条裂缝,在蛋身中间裂出一个岔,直到完全裂开。 “是、是孩子要出来了!”游稚激动地说,“哑巴!是我们的孩子!” 哑巴亦收不住笑容,大手紧握着游稚的手,一同见证这个时刻。那蛋尾碎了一篮子,一声轻微的“哞”传了出来,接着便钻出来一个黑不溜秋的头,细细一看,头上还有一对龙角。 “啊——!”游稚惊道,“哑巴!好像是条龙!” 哑巴按住游稚的手,道:“稚儿,再看看。” 那小龙一拱一拱地往外爬,不知过了多久才现出全身,正如尹离所描述的那样,龙头蛇身,身上的粘液剥落后呈现黄色,看起来憨憨傻傻的。 “囚牛……这便是了!”游稚几乎喜极而泣了,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到那颤颤巍巍的小家伙,“啊!小小一只爱死人了。” 囚牛脱体而出,小小的眼睛还闭着,张嘴“哞”了一声,继而陷入睡眠。 二人呆呆看了一会儿,待回过神时本想先去找两位长辈商议养娃事宜,不过转念一想,半夜三更还是不去打扰老人家的好,于是二人便傻傻守了一宿。而囚牛睡得十分老实,连翻身都不曾有,看得二人心几乎要化了。 待鸡鸣之时,二人揣着囚牛直奔主殿,二老一听这敲门之声不同凡响,便心下猜到是囚牛孵化出来了,于是随意裹了衣袍开门,一家四口围坐一圈,桌子中央放着囚牛的小篮子,他此刻依旧睡得安详。 “哇——这便是我儿生的囚牛了?”尹离乐得合不拢嘴,伸着手总想去逗逗囚牛,“竟这么小一头,几时才能长大啊?” 綦合道:“以人间的历法,也许与澍儿相似。” 尹离点点头,道:“也不知要睡多久。” 綦合又道:“婴童本就嗜睡,兴许每日能睡十个时辰。” 哑巴问道:“现该如何是好?” 尹离两手一摊,道:“我不懂,去寻个奶娘罢。” 于是尹离风风火火去寻奶娘了,半日后从青云镇上带来一位老妪,那老妇人做了几十年奶娘,颇有经验,虽一见面时惶恐得几乎厥过去,但瞧见囚牛后便投入带娃大业,把屎把尿还喂灵药,倒是帮这四人省了不少麻烦。 如此过了十一年,小囚牛长到了一丈长,亦能幻化成少年模样,颇有几分游稚年幼的样子,面容俊俏而身体修长,得游稚起名为伯洹。 这天伯洹又去青云镇上的琴室学琴,直到天黑也不回家,游稚心急,便拉着哑巴去寻。到得琴室一看,那半大小子正扒着桃枝的腿,哭闹着要他教琴。 游稚登时暴怒,心想这臭小子竟如此无礼,实是疏于管教了,于是疾步向前,揪着伯洹的耳朵,怒道:“还不快放开桃枝师父?臭小子……真是成何体统!” 游稚又忙跟桃枝道歉,道自家小孩不懂事云云,桃枝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有些为难道:“请您勿怪伯洹,他只是痴迷于琴艺,并无祸心,只是……” “只是什么?”游稚问道。 桃枝叹了口气,道:“只是他想学的曲子乃是我祖上秘传之艺,若要教授于外人,须得……须得行拜师礼,但伯洹乃是龙子,我实在担待不起。” 游稚忙道:“不妨事,他想学,便让他拜,桃枝师父,可不要听信什么‘折寿’的胡言啊。” 桃枝更惶恐了,连番推脱,而伯洹就差在地上打滚撒泼了,哑巴见状便道:“稚儿所言甚是,桃枝师父,还请您万勿推辞。” 两尊大神轮流情愿,桃枝吓得膝盖发软,最终只得同意伯洹拜师入门,于下月初的黄道吉日行拜师大礼,期间几度惊得喘不过气,在众人扶持之下才行完礼,正式收了伯洹作弟子。 转眼又是年关,按人间的说法,新年后便是伯洹的本命年,须得穿戴红色。 大年夜里,一家五口团坐在大殿上,殿中坐满了妖魔鬼怪与几位凡人宾客,伯洹身着一席红衣,与桃枝一同弹奏,并悠悠唱道:“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游稚与哑巴相视一笑,饮下了一杯琼浆,殿外爆竹声连绵不绝,各色烟花将寒冷的夜空炸得滚烫。 哑巴低声道:“稚儿,新年好。” 游稚浅浅一笑,握了握哑巴的手,道:“新年好,我的俊哑巴。” -------------------- 标题出自唐代牛峤《菩萨蛮·玉炉冰簟鸳鸯锦》 第245章 番外·低温热恋(1) ============================= 初见月最近很烦恼。 工作一如既往地忙碌,家里两位小祖宗还开始有了分化的迹象,除了定期跑医院检查外,每天还须得格外上心。宝贝老婆的项目也在关键期,最近这段时间里甚至需要全国各地跑,去实地考察、跟进试点数据。 他早已习惯了忙到失去自我、忙到喘不过气的生活,从初照人怀孕并出现了严重的孕期反应时,他就辞去了工作,专心在家当一个家庭煮夫,照顾老婆。 初照人是个工作狂,若不是这次计划外的怀孕,他一定会等到35岁之后再考虑这件事。 所以当双胞胎女儿从他身体里“卸货”后,他只休息了三天便马不停蹄地回到工作岗位上。 初见月很爱他,也很爱孩子,为了这个家辞掉那份他并不怎么热爱的工作,他从未有过怨言。 他甚至在这段时间里悟到,他生来便很适合干私人助理这个活,所以当初照人的商业伙伴游稚愿意花高价聘请他时,他很感激。 这不仅能让他获得一份可观的收入,可以时不时为初照人买些东西,也让他重拾之前被中断的社交需求,让他觉得自己终于又被需要了。 在那之后,她们一家四口好像总是很忙。 初照人自然是忙着枢衡计划,两个孩子也有自己的爱好和学业,反而不那么依赖父亲的陪伴。而初见月也在家中和公司之间疲于奔命。 直到最近初照人开始连续出差,导致的最直接的结果就是,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亲热了,连离别吻都没有。 虽然初见月是单性人,没有发情期,但作为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他也是有欲望的。 ——并且还有点旺盛,尤其是在积压了几个月之后。 更别提初照人是一个美貌与智慧双全的完美情人了。 只是他从来没敢说出口。 他知道初照人工作很忙很累,知道他现在正处在职业生涯的上升阶段,也知道自己不该去打扰、不该去耽误他最珍视的爱人。 他总是这样,体贴得过了头。 每次抱怨的念头刚浮上水面的时候,他都会先想“他是不是已经很累了”、“我这样说会不会给他添负担”,最后干脆什么都不说,把所有情绪都吞回肚子里。 他早就习惯了——从小就习惯讨好、理解、让步,用退让换来关系的安稳。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不去过多索取、不去过多盘问,就不会被抛弃。 可人又不是机器。 这晚他洗完澡,走回卧室时顺手将浴巾挂好,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角落的脏衣篓。 里面有一条黑色内裤,材质柔软贴身,腰边线条拉得有点松,被随意扔在一件米白色的衬衫下面——是初照人昨天出差前换下来的。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布,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也许是太久没释放,也许是今晚格外安静,那股熟悉的味道被放大了,像是只对他有效的一种无法抗拒的召唤。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宛如做贼一般,似乎怕惊扰到一个根本就不在家中的人,把那条内裤从堆叠的衣物中小心抽出。 那上头残留着初照人的气味,混着家里惯用的洗衣液香味,淡得几乎无法察觉,却足够将他的神经点燃。 他坐到床边,动作有些迟疑,随即下定决心似的,轻柔地抚慰上某种不敢直视的渴望。 他闭上眼,鼻尖触到布料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做点什么,只是把那块布料贴在脸颊上,靠着床背,静静地待了很久,强忍着翻涌的情欲。 直到身体的躁动再也无法被压抑,他才试着去解开裤头,动作很慢,还总是咬着唇停下,身体在失控与自厌中来回摇摆。 他像做错事一样压低了呼吸,一边手指颤抖地安抚着自己,一边死死咬住嘴唇,生怕发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声音。 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种渴望的羞耻感,而是抓紧脑子里那点模糊的温存记忆——初照人凑近时的温热吐息,他身上淡淡的体香,以及低声说“快给我”的样子。 太想他了,想得都有点委屈。 最后那股狂浪的情绪终于化成喷涌而出的潮水,吹平了他脑中的沙滩。他身体发颤,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盯着手里的内裤出神,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他曲起双膝,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他厌倦我了吗? 这是初见月最不愿去想的念头,却在不知道第几个孤寂的晚上再次占据了他的思绪。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自从昨天初照人发来一条“我到酒店了”的消息后,他再也没有收到任何新的信息。 他犹豫着要不要主动联系,却又害怕耽误初照人休息——他这次的行程安排非常紧凑,几乎没有喘息的空档。 “哎……” 他深深叹了口气,本想埋头睡觉算了,却在这时接到了老板的电话。 “喂,见月,”游稚略显紧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他很快就明白了游稚的意图——每周约会日时帮忙照顾游时霖。 约会日啊,听起来就很美好,不仅适合游稚、程澍这对几乎等同于先婚后爱的情侣,也很适合结婚多年亟需重燃激情的老夫夫。 约会日啊…… 挂断电话后,初见月喃喃自语,上一次和他去约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想不起来了。 半年?一年?好像更久。 这仿佛是每一对步入婚姻殿堂几年后的夫夫都必须面对的问题,当二人世界逐渐被工作、育儿、生活琐碎填满,再浓烈的爱情也终将淡去。 而在那之前化作利益与情感纠缠的亲情,似乎还算是它最好的归宿。 初见月又叹了口气。 约会日啊……如果可以的话…… 他无法控制地构思起属于他和初照人的约会日——首先,要给女儿们请一个靠谱的夜班保姆。 然后,订一间豪华酒店的超大床房,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适当地询问程澍是否愿意帮忙。 等到约会日的那天,先去游戏城,陪着初照人打几个小时街机——这是他上大学时最喜欢玩的项目,只是当时两人都不富裕,所以总是不能玩得尽兴。 接着去附近的商场逛逛,初照人已经很久没有买过新衣服了,香水也快用完了。他喜欢初照人穿各种类型的衣服,也喜欢能穿着不同衣服在相应场景下与他做爱。不过由于孩子出生得早,他们还没有怎么体验情趣,就进入了在家中很难亲热的日子。 等买完东西,就去最近很火的旋转餐厅吃顿晚饭,在那里俯瞰申城夜景,一定很有氛围感。 酒饱饭足后,前往酒店,开启一个热辣而难忘的夜晚。 他想要在刚进入房间门的时候就霸道地将初照人按在门上,狠狠亲吻他。在他快要无法呼吸的时候,一把将他抱起来,继续接吻,并前往浴室,泡一个传说中的鸳鸯浴。 可是初见月一直都是个温柔得过于体贴的男人,别的男人在谈恋爱或在床上时难以遏制的征服欲,他从来没有过。 相反,他总是全身心地在意初照人的体验感。他会不厌其烦地问他,这个姿势舒不舒服、还能不能坚持住、你累不累。 他知道很多阴人在床事上喜欢被掌控、被压制,甚至被禁锢的侵略感,可他就是无法这样对待初照人。 对他来说,初照人太过宝贵,他恨不得捧在手上、含在嘴里,就连偶尔做爱时弄疼了他,他都会沮丧很久。 难道就是因为在床上太无趣,所以感到厌倦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手上捏紧了那团布。 可是就连这种婆婆妈妈的自厌情绪都让他生厌。 他想叹气,又捂住自己的嘴,告诫自己不要总是这样,看起来很衰,会让人讨厌的。 在这种纠结反复的情绪中,他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两天,他一边忍着老板丧心病狂地秀恩爱,一边帮着他策划他和程澍的第一个约会日。最终酒店是靠联系张禹才搞定的,像他们这样的“暴发户”,果然很难预约上那种完全不在乎盈利,反而只是用来拉拢人脉关系的顶级套房。 期间游稚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你们感情那么好,一定知道很多约会的项目吧?” 看着游稚幸福甜蜜的脸,他忍不住撒了个小谎,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告诉他自己和初照人好像出了点问题,他一定会放下自己的事来帮他的。 他和程澍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初见月绝不会允许自己去打扰他们。 就在他接到游时霖后不久,初照人提前回家了。他没有打电话让初见月去接他,这让初见月十分不安。 “怎么没告诉我你改签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老游说今天找你有事,”初照人面无表情地答道,“霖霖呢?好久没见他,怪想他的。” “初叔叔——” 游时霖稚嫩的嗓音从二楼儿童房中传了出来,初照人不理会初见月,直接上了二楼,陪孩子去了。 初见月手足无措地跟了上去,站在门外,听游时霖绘声绘色地讲述游稚和程澍的约会日计划。他的确是一个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孩子,他知道爸爸们平时为了他,都没有时间享受二人世界。 “约会日啊……”初照人双目放空,喃喃自语道。 初见月刚想鼓起勇气邀请他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厦门试点的数据出了点问题,需要他紧急远程支援。 孩子们叫初见月过去一起玩,他便只能收拾好情绪,快步走过去,陪他们扎帐篷。 看着开始分化、突然长个的女儿们,他想起与初照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当年的他们才十岁,初见月因为身形瘦小经常被嘲弄。那时人们还普遍追捧阳人,对初见月这种长得像阴人的小孩相当不友好。 那天他放学回家,在家附近的路口又遇到了那几个总是欺负他的大小孩。与往常被动挨骂不同的是,一个陌生的小孩突然出现,用他的信息素镇压住了那几个孩子。 “被你们看不起的阴人压制是什么感受?”小初照人的声音很稚嫩,但却中气十足,“用你们那恶臭的信息素去欺负比你们弱小的人,这就是阳人吗?真是够丢人的。” 那几个大小孩咬牙切齿,但又敌不过他的信息素,只能甩下几句狠话离开。 “他们说你闲话,你不会还嘴吗?”小初照人又气又无奈,“你是阴人吗?” 小初见月摇了摇头,他怔怔看着眼前这个非常漂亮的男孩,一时忘了自己该说点什么。 “不是?还是不知道?”小初照人问道。 “我、我没有分化。”小初见月垂头丧气地说,“谢谢你帮我。你、你叫什么名字?” “初照人,你呢?” “初、初见月。” “你也姓初吗?”小初照人兴奋地说,“那我们就是本家了。你也住这边吗?” 小初见月点点头,支支吾吾地指向不远处的公寓楼:“我家就、就住那里。” 小初照人也指向那栋楼,神情更加激动:“我也住那里,五楼,今天才搬过来的。” 难怪楼下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很吵,原来是在搬家。小初见月一激动,更加结巴了:“我、我家住、住六楼,在、在你上面。” 小初照人拧了拧眉头,随即温柔地拉住了他的双手:“不要紧张,慢慢说话,以后会好起来的。” 从那以后,小初见月便开始好好吃饭,努力锻炼。他还有至少两年的机会,就算最终还是不能分化,他也要变得高大强壮——他想照顾小初照人。 可是造化弄人。 他等到15岁那年才终于接受了自己只是个单性人的事实,但之前补上的营养没有辜负他,他在初中毕业时就已经长到了187公分,也因此一直被误认为是阳人。 他很幸运,一直与聪明的初照人在同一个班,也得以在最近的距离观察、守护着他暗恋了很久的人。 虽然他没有去招惹别人,但总有阴人向他表白,却都在得知他不是阳人后大失所望,直接离开。 于是他更加痛恨自己不是阳人,他固执地认为,初照人会像那些阴人一样,只会找一个信息素与他相配的阳人,度过他美好的一生。 所以直到在初照人突然发情的那天,他都从未想过要向他表白心意。 那是一个疯狂的夜晚,初照人刚结束了社团活动,便突然变得不对劲起来。 他变得前所未有的缠人,整个人几乎挂在初见月身上,温润的唇在他耳边吐露兰麝香气,只是那么几下,就让他情绪高高涨起。 众人都知道他俩是好朋友,而且初见月还是单性人,于是理所当然地就将初照人托付给了他。 初见月便只能去附近的发情期酒店开了间房,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初照人如此失态的样子,他却只能庆幸自己不是阳人,不会受到他那滔天信息素的引诱——以他对自己的了解,最终一定会忍不住的。 可就算不会被信息素拉入失控状态中,眼前的初照人依旧狠狠冲击着他的神智。他本以为自己可以留在这里,照顾失去理智、自我、甚至尊严的初照人,但是在他脱光衣服扑上来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双腿像焊死了一样无法动弹,任由初照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头猛兽般撕咬。不过长久以来的自卑与克制突然打醒了他,他以绝对的力量压制,将初照人从自己身上剥了下去,哭着央求他:“让我走,不然明天你醒过来的时候会后悔的。” 初照人的眼眸已经成了紫色,瞳孔时而聚焦,时而涣散。他再次扑了上去,死死拉住准备开门的初见月,一口咬在他的后颈处,但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腺体的后颈很难被咬破,初照人用了全力,咬得初见月生疼,不过他忍了下来,他不可能对初照人生气。 但齿间溢出的几声呜咽竟然短暂唤醒了初照人,他闪着紫芒的眼定定看着初见月,强烈的情欲让他几乎淌出泪来。他此时全身通红,渴求地看着初见月,用他那美妙的嗓音请求道:“给我,见月。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对吧?” 那一刻,初见月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全身剧烈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直到初照人强忍痛苦的声音再次击穿他的耳膜:“我想要你,给我吧,见月,我爱你。” 初见月彻底沦陷,他疯了,他失去理智,他完全失控。 他疯狂地吻着初照人,直到两人都快无法呼吸时,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我也爱你,小照,我爱你!我爱你!你听到了吗?” “嗯……”初照人哽咽道,“你终于肯说了,我还以为要等一辈子呢。” “给你,都给你……”初见月颤抖着手褪去衣物,“你想要多少,我都满足你……等等……先找下套。” 在这间狭小的房间中,他们度过了此生难忘的一夜,也是彻底改变他们人生的一夜。 第246章 番外·低温热恋(2) ============================= 房间的灯被初照人随手灭了,只剩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将两具纠缠的身影勾勒出交叠的层次。 初照人喘息着仰起头,轻轻颤抖的手绕上初见月的脖子,眸光湿润而明亮。发情期的高热正在他体内翻腾,他的每一寸肌肤都泛着细密的香汗,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潮意。 他的腿不安地缠紧初见月的腰,本能地将对方拉入自己的领域中。他发出的每一声轻哼都像带着诱人香气的火焰,在夜色中晃得人意乱情迷。 “慢一点……”初见月贴在他耳侧低语,嗓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手不敢太用力,就像在碰触一件珍贵又易碎的宝物。 他太高兴了。 高兴到脱下衣服的那一刻手都在发抖。 高兴到每一次亲吻都要停顿片刻,确认怀中人依旧愿意,并真切渴望。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因用力过度在初照人白皙的腰侧留下的条形红痕。 “你……”初照人震惊地看着初见月的裸体,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高昂挺拔的情根。 初见月却是会错了意,以为他后悔了,头愈发低了下去,声音也哽咽起来:“我果然还是不如阳人吧……” 他高大的身躯逐渐蜷缩起来,在初照人的注视下收成一团。而初照人则是没好气地拉开他遮住自己下体的手,无奈地说:“我刚才就想说了,你怎么这么大!待会儿我会疼死的吧!” 初见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他怔怔看着初照人,难以置信道:“真、真的吗?” “废话!”初照人被他气得清醒了不少,“你看看我的……等等,你就没有看过片吗?” 初见月摇摇头,脸已经羞得通红,他只是最开始看了一眼初照人的裸体,之后便一直眼神飘忽,再不敢看他完美的身体。 虽然初照人只有一米七六,在阴人男性中不算高,但他身材比例非常好,头很小,却也不耽误他是个理科天才。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米白色,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点瑕疵,也没有体毛,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尊精致的白瓷娃娃。 就连翘起的那物也十分白嫩,在情欲冲刷下微微泛红。 初照人双手捏住初见月的头,让他看向自己,就这么一眼,他前端便流出不少水来,更是抽动了几下。 “你、你的也很大。”初见月憋了半天,居然憋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初照人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抓住他那物与自己的叠在一起,如同探讨两件普通物品一般,丝毫不害羞地说:“哪儿大了?我充其量也就是正常大小,你看,比你小一圈,还短一截呢。” 见初照人一手握不住自己那物,初见月顿时血气上涌,阳根狠狠抽搐几下,断断续续地射出了少量精液。 初照人:“……” 初见月:“……” 片刻寂静后,初照人爆笑出声,简直快笑岔气了。他擦掉笑出来的眼泪,踮起脚尖吻了吻初见月的唇,引诱般地低声道:“我相信你从没看过片了,小处男。” 他一把将初见月推倒在床上,跨坐在他腿根处,两人的阳物抵在一处,初见月原本有些软垂的那物再次抬头。 “怎么办呢?”初照人挑了挑眉,神情中没有半分羞涩,“我也是处男,我要乱来了哦。” 初见月感觉到自己腿根处淌下来一大滩湿滑的液体,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摸了摸,还带着体温的湿热粘稠。 初照人便好心地解释道:“这是我流的,怎么?初中生物学过的,你都忘了?” 初见月这才反应过来,这是阴人在发情时分泌的体液,以增加穴内润滑。越是高阈腺的阴人便越是能大量分泌这种体液,所以他们在做爱时不需要额外购买润滑液。 眼前这一切都超出了初见月的承受范围,他呆滞地点点头,然后想也没想就把沾了那液体的手指伸进自己嘴中舔了干净。 “别——!”初照人急忙去拉他的手,可惜晚了一步,“你吃那东西干什么?” “我……”初见月愣愣地回应,“我也不知道……刚才没有多想,就、就这样了。” 初照人无奈地摇摇头,去床头柜里摸来几个避孕套。他是第一次用这玩意,再加上这家酒店提供的还是001超薄,他不知道该从哪边套进去,于是上来就先报废了两个。 “靠!”初照人越想越气,心想这玩意怎么设计成这样,上面一点润滑都没有,完全扒拉不开! “我来吧。”初见月坐起身,接过他手上的第三个套,来回看了看,然后开始套弄。 虽然这回找对了方法,但是…… “有、有点疼。”初见月的龟头被勒得有点发紫了,套也再推不下去,“这……这对吗?怎么戴不进去了?” 初照人真是败给他了,如果不是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此时一定会怀疑他在装纯。 “那是因为你太大了啊!”初照人笑着解释道,“这家店提供的是普通型号,你得用加大码的。” 话音刚落,他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咬着手指道:“这下可麻烦了……怎么办呢?这个时候上哪买加大号的套去……” “我、我打个电话问问前台吧,”初见月结结巴巴道,“说不定他们库、库存里有。” 这大概是初见月给陌生人打过的最刺激也是最害羞的一通电话,所幸前台工作人员业务素质了得,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快速查看了一下后台,便轻快地说:“有的客人,请问您需要几个?” 初照人一把抢过电话,斩钉截铁道:“来十个!麻烦你们赶紧送上来!谢谢!” 前台公事公办地答了个“好”。两分钟后,房门被敲响,单性人保安将两个小盒递了进来,并飞快地关上了门。 “终于可以进入正题了。” 这两分钟简直是初照人这辈子最难熬的两分钟,他强忍着体内疯狂冲撞的性欲,刚才只能随意玩了玩初见月的那个,还差点把他吸得再次射了。 所幸这次戴的很顺利,两人都硬得有点痛了,初见月便赶紧抱着初照人上了床。 “真的可以吗?”初见月伏在他身上问,声音带着难以遏制的颤意,“你太瘦了,我总觉得会弄疼你。” 初照人红着脸点头,嗓音像羽毛般扫过他心尖:“你已经很温柔了,来吧。” 他们的身体贴合得近乎没有缝隙,热意从皮肤一路烧到心底。 初照人那细腻白皙的后颈已经憋得通红,他的信息素从腺体中滚烫地渗出,尽管初见月无法感知,但他却凭本能感应到了那股渴望的回应,低头吻上那一处,动作十分轻柔。 “我闻不到你的信息素……但是我知道你现在的味道,一定很好闻。”他说完便含住了初照人的锁骨,细细舔舐着他的轮廓,“所以……就让我一点点摸索,好不好?” 初照人紧紧抓住他的手指,反握回来,在高热中点了点头。 他喘得厉害,整个人几乎快要溶进床褥里,每一次主动迎合都是在点燃自己,也点燃了初见月最后一丝理智。 一开始,他只是顶了一点进去。 初照人的身体绷得很紧,他根本没料到会是这种程度的包裹感,才刚挤进去一点,就听见初照人闷哼了一声,手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床单。 初见月顿时一惊,整个人都僵住了:“是不是……弄疼你了吗?” 他连忙想退出去,慌乱地撑住对方的腰,一张俊脸吓得惨白,“不做了,果然弄疼你了……” 初照人却抬手箍住他后颈,声音带着低沉的粗喘:“别停,继续。” “进来。”他狠狠一拉,把初见月朝自己身体的方向拖了进来。 初见月重心一滑,失控地整根没入,初照人随即猛地仰起脖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接着便是一长串急促的喘息。 他吓得魂飞魄散,呼吸都滞住了:“对不起——很疼吧?你别动,我现在就……” 初照人额头冒着薄汗,喘得相当剧烈,却死死抓着他不让他退出去,“妈的……你不动是想憋死我吗?” “快动……动起来应该就会好受点了,我没事。” 初见月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他看着身下的人咬牙死撑着,背脊绷成弓形,双腿主动缠上他的健腰,眼神也在渴求着更多。 那一刻,他几乎发狂了。 之后,他慢慢地动了起来。 慢到每一次挺入都小心翼翼,好像行走在刀尖上,生怕稍一用力就刺穿了身下的人。 他的动作克制到几乎不像做爱,而更像某种虔诚的朝拜。 他低头一遍遍亲吻着初照人的眉眼、喉结、胸口,喘息间带着近乎哀求的柔软:“会不会太深……你告诉我,哪里不舒服,或者弄疼你了,我就马上停下来。” 他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他的手掌按在初照人没有一丝赘肉的腰侧,一点一点抚过去,像在摸一件易碎品,连带着抽动都不敢太用力。 而初照人却快被他这份温柔逼疯了。 他皱着眉拱起腰主动迎上去,低喘着催促他:“别忍了……初见月!我都快被你磨疯了!” 初见月仍旧咬着牙控制着动作,不敢进入太深,也不敢插得太快,他没有过任何经验,甚至没有看过黄片。 人生初体验直接就用在初照人身上,他怕得要命,却也兴奋得快要疯掉。 “你真的……不是因为发情期,才愿意和我做吗?”他哑着嗓子问,停在一半的位置迟迟不敢再顶进去。 “你真的不是在可怜我?” “我不是阳人……你要是后悔的话,现在还能……” 他的声音低得像一阵林间清风,生怕吵醒不愿醒来的一个美梦。 而初照人却猛地撑起上半身,手捧住他的脸,直勾勾盯着他,汗水顺着脖颈滑下来:“你要再说一句这种屁话,不好好干我的话,我现在就反过来干你。” “看着我,我没有被发情期冲昏了头脑,我喜欢你,从小学那会儿就开始喜欢你了。” “我就是想和你做,清醒地、主动地,想被你干、想被你操、想让你只看着我。” 初见月一怔,喉咙动了动,终于不再犹豫。 他低下头,把所有的克制和自我怀疑都埋进吻里,深深吻住了初照人的嘴角、牙齿、舌尖,像要把这句话永远刻在彼此身体里。 然后他倏然挺进,整根没入。 初照人猛地仰起头倒吸一口气,狠狠抓住床单,身体弓着发起抖来。 初见月一边亲一边顶,断断续续地小声念道:“如果你疼就告诉我……你要是真的受不了我也会停下来……” 初照人喘息着回道:“谁让你停了……给我继续。” “狠狠操我。” 初见月低吼一声,终于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抽动。 他不是个会说情话的人,但他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说“我爱你”。 他抱着他,埋进他身体最深的地方,每一下都要插到底,像要填满自青春期以来便未曾拥有的空白。 在听见初照人被干到幸福地呻吟起来时,初见月再也忍不住了。 他将所有压抑、克制、小心翼翼,全都化作一往无前的深情和猛烈,扑入这个曾经只敢偷偷喜欢的人身上。 他猛地压开初照人的腿,动作强硬却不粗暴,撑在他腰旁的手臂青筋绷起,低头咬住他颈侧,如同一头猛兽在标记属于自己的猎物,本能而带着征服的意味。 他一口气顶到底,初照人闷哼着弓起身,指甲死死扣进初见月肩背的肌肉,却没有喊痛,只是死命地把自己送过去。 “啊……啊!”初照人连声呻吟,整个人像是烧着了一样,汗水早已打湿发根,“就是这样,别停下来,好爽啊……” 初见月几乎快疯了,初照人的直白大胆就像一把浇在他心火上的油,他也忍不住低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你以为我没想过这样吗?你每次靠近我,我都忍到了极限。我早就想这样对你了……我想让你只看着我,想在进到你身体里面的时候,你呜咽着我的名字……” 他的动作与野兽无甚区别,每一下都凶狠、野蛮至极,带着强烈的情绪。太久的压抑和太深的爱意叠加,让他每一下都是在全力以赴。 床板撞击墙壁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愈发急促。两人汗水交融,喘息声凌乱,交叠的身躯紧紧贴合,努力在彼此身体上刻下印记。 “啊……那个地方……”初照人仰头低喘,言语断断续续,“就是那里……好舒服……啊!啊!啊!” 初见月失控地把他抱紧,埋头在他锁骨间胡乱吻着,一次次地挺入,一次次地被他的呻吟催得更加意乱情迷。 “你再说话……我真的会疯掉。” “那你就疯啊,”初照人红着眼角咬住他的下唇,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却极具煽动性,“我就是想让你失控。” 连续抽插了上百下后,初见月低吼出声,狠狠顶进最深处,腰部一阵抽搐,忽然停下了动作。 “我……我要射了……”他咬紧牙关,额头抵在初照人肩膀上,浑身战栗。 他一边挺动一边伸手握住初照人早已湿透的前端,手心炙热,随着律动的节奏撸弄,想把他们一同拉上巅峰。 “跟我一起……我想和你一起射。” 初照人被他低沉温柔的声音激得心跳加速,眼前一阵发黑,后庭中阵阵痉挛,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高潮,并彻底释放出来。 他们浑身是汗,十指紧扣,喘得就像刚刚从溺水状态中苏醒过来。 但这只是开始。 他还没完全退出来,就又硬了。 初照人刚高潮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翻过身压住,从背后被再度进入。 “你怎么又硬了!”他咬着被角骂了句,声音微微颤抖,却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 初见月没有答话,只是压着他的肩膀,闷头猛干,似乎打算在今夜彻底释放积压多年的渴望。他紧贴着那个瘦削的脊背,整个人几乎嵌进了初照人身体里,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深不见底的爱欲。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仿佛一头身体早已脱离了大脑控制、仅凭本能重复进攻的野兽。 第二次时,他偶尔还会喘息几下,额头抵在初照人后颈,强忍着不去压垮他。 第三次,他几乎没抽出来几秒,就又直接硬顶进去。体力强悍到不像单性人,哪怕一次性燃尽也要把积压多年的思念彻底宣泄出来。 “啊……你里面好紧、好热……”他似乎在无意识地自言自语,声音里却带着癫狂的爱意。 初照人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嘴唇张着,却只能溢出断续的呻吟。他整个人被干得近乎虚脱,却也沉迷在快感深渊里,连求饶都变成了一种引诱般的邀约。 他哭着、骂着、喊着“慢点”,却又在下一秒被撞得高声呻吟起来。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早已开始条件反射性地迎合,每一下插入都精准刺激到他体内最敏感的位置,让他一次又一次失控,更是反复高潮。 第四次。 第五次。 每一次都像在重新点燃一场野火,初见月的喘息越来越沉重,汗水从他下颌滚落,砸在初照人脊背上,像烙印一样渗进肌理。 直到他彻底失去意识,瘫软在床上一动不动。 可初见月并没有停下来。 清晨时分,初照人迷迷糊糊睁眼,意识还在混沌中,只觉全身酸软得不行,尤其是腰间,如同被碾碎了一样。 皮肤上传来熟悉的炙热触感,身下隐隐还有撕扯感。他刚一动,就察觉到体内还被填满,紧接着,下一秒,他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 “你……”他试图开口,却被再次进入的冲撞逼得倒抽一口冷气。 “你还在干我……?” 初见月红着眼圈,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嗓音温柔动人:“你醒了?我以为你还会再睡一会儿……” “你以为我还能睡得着吗?”初照人虚弱地笑骂了一句,“你到底做了几次……” 初见月胯下动作不停,几乎迷醉地说:“我停不下来……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我太爱你了……想死在你身体里……” 话音未落,初照人忽然一颤,眉头紧皱。 初见月立刻警觉地撑起身子,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流血了。 那抹不该出现的血色正缓缓从初照人身后流出,染红了床单。 他如中雷殛,整个人僵住,随后猛地抽出,瘫坐在床边。 “我……” 他一巴掌扇自己脸上,声音清脆得吓人,“我简直就是……” 他突然屈膝跪下,握住初照人滚烫的手,眼圈发红,哽咽着一遍遍地说:“对不起……你别生气……别不要我……对不起、对不起……” 初照人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几股带着信息素气息的香汗从额头上往下淌着。 “你先别自责了……”他忍着疼痛,深呼吸几下,“这不是你的错。” 他本是高阈腺阴人,腺体分泌强、自我调节能力也远高于普通阴人,哪怕连续多次也几乎不会出现创伤。 可他们昨晚的强度早已超出常人范畴。 尤其是初见月的体格和尺寸,加上从第二次开始就完全失控的频率和深度,那股像野兽发情一样的狠劲,一边将他撑得很大,一边进得太深。 再坚韧的体质也撑不住那么长时间的性爱。 初照人也没想到,他会那么……疯狂。 但他并不怪他。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简单粗暴的发泄,而是压抑太久的、极致的爱。 “我不生气。”他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初见月,语气十分平静,“我知道你从没想过要伤害我,这只是个意外。” 初见月低着头,眼圈还是红的,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死死抓着他的手。 “你疼不疼?”他声音发哑。 “疼。”初照人回答得坦白,“但比起疼,我更觉得……舒服,真的很爽,我很喜欢……和你做爱。” 他牵起初见月的手,放到自己心口:“你听,跳得多快。” 初见月望着他,喉咙哽了半天,才低声“嗯”了一句,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第247章 番外·低温热恋(3) ============================= 初照人最近很烦恼。 自从枢衡计划正式进入市场试点阶段以来,他的工作量简直是以指数级增长。 这轮试点由初晖智能与辟雍生物联合推动,重点在于落地他们共同研发的疗愈型机器人——这些机器人首次搭载了可实时监测并调节信息素波动的核心模块,预期将在医院、急诊区和高密度人群场所中起到信息素稳定剂的作用。 而作为初晖智能的首席算法架构师,这一模块的核心算法自然是由他带队完成。 测试、修正、适配、部署,每一个环节他都必须亲自过一遍。 试点初期,各地反馈如雪片般飞来。 除了远程参与每日十几个高强度的跨部门会议外,他还要分析一线传回来的原始数据,根据不同城市不同人群的反应调整模型参数。 原本他打算坐镇大本营,但很快便意识到各地情况复杂,光靠远程统筹根本无法有效推进。 最终他还是选择亲力亲为,开始在全国十个重点城市间来回穿梭。 一边巡查部署,一边对接本地医疗系统,甚至还抽空为医院系统做了几次临时优化。 可就算人在外地,来自总部与临床前线的协调也一刻都不能停。 每天不是落地协调,就是在车站、酒店、会议室、甚至飞机上连线同步项目进度。 偶尔回到家,手机也几乎不敢静音,晚饭刚咽下最后一口,就要转身走进书房。 有时候半夜还得继续清理积压邮件、整合一线试点反馈数据。 哪怕给孩子说睡前故事时,他也在脑中一条条地预演第二天的优化逻辑。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家里两位小祖宗还开始有了分化的迹象,除了定期跑医院检查外,每天还须得格外上心。 他自己也知道,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但就算忙到几乎透支,每次回家看到那个安静又努力的身影时,他也总会在心底多出一点牵挂与愧疚。 他知道自己是个工作狂,也知道初见月为这个家付出了他曾经的事业,他的青春,与他鲜活的生命力。 初照人很爱他,也很爱孩子,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做不到像他那样,为了爱人和孩子可以忍受做家庭煮夫的孤独与操劳。 所以当游稚提出以高薪聘请初见月做私人助理的时候,他不仅松了口气,也由衷地为爱人感到高兴——他又可以回到外界社会上那个属于他、也适合他的位置了。 在那之后,她们一家四口就各自忙碌起来。 初照人自然是忙着枢衡计划,两个孩子也有自己的爱好和学业,反而不那么依赖父亲的陪伴。 而初见月也在家中和公司之间疲于奔命,但他却像个永动机一样,从来没有抱怨过。 最近开始连续出差后,更是极大压缩了初照人与初见月相处的时间。 他们本来就很久没有亲热过了,最近更是忙的连离别吻都没有。 每次不是初见月做好早饭后便出门工作,就是初照人风风火火起床,随便收拾几下就下楼了。 初照人毕竟是阴人,虽然高阈腺的体质让他能完美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但他也是需要定期释放的,不然发情期来临时会很痛苦。 考虑到他的伴侣是单性人,不能给予他任何信息素安抚,他在情事上的需要量比普通阴人更大,如此才能每日缓慢地将信息素释出,以免积压过多导致爆发等一系列副作用。 而最近这种欲望越来越旺盛,更别提初见月是一个美貌与性格双全的完美情人了。 初照人想起自己因为工作已经积了好几个月,上一次发情期还是靠着枢衡计划的临床试验挺过来的。 当时的医生团队再三叮嘱下次发情期绝对不能再靠实验药,必须得找伴侣进行持续的缠绵每日释放,否则很可能导致腺体过载受伤。 可他就是抽不出时间来。 他知道虽然初见月的工作量不固定,但也经常累得回家倒头就睡。 除此之外,他们的整个小家都是初见月一个人在打理,他不想看到自己最爱的人在被工作和生活榨干后,还要经受自己夜间无底洞式的需求。 初照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所以他现在想试着去体贴一点。 每次想要的念头刚浮上水面的时候,他都会先想“他是不是已经很累了”、“我这样要求会不会给他添负担”。 最后干脆什么都不说,把所有情绪都吞回肚子里。 他在学着去习惯——他从未想过自己需要去讨好、理解、让步,用退让换来爱人的一口喘息之机。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不去过多索取、不去过多盘问,就不会被嫌弃。 可人又不是机器。 这晚他刚洗完澡,走出浴室时顺手将毛巾甩了上去,忍不住扫了一眼柜子上打开的行李箱。 里面有一条黑色T恤,材质柔软宽松,领口线条拉得有点松,被叠得十分整齐,掩在自己的衬衫之下——是他昨天出门前刻意放进来的。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布,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也许是太久没释放,也许是今晚格外安静,那股熟悉的味道被放大了,像是只对他有效的一种无法抗拒的召唤。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宛如做贼一般,似乎怕惊扰到一个根本就不在身旁的人,把那件T恤从堆叠的衣物中小心抽出。 那上头残留着初见月的气味,混着家里惯用的洗衣液香味,淡得几乎无法察觉,却足够将他的神经点燃。 他坐到床边,动作有些迟疑,随即下定决心似的,轻柔地抚慰上某种不敢直视的渴望。 他闭上眼,鼻尖触到布料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做点什么,只是把那块布料贴在脸颊上,靠着床背,静静地待了很久,强忍着翻涌的情欲。 直到身体的躁动再也无法被压抑,他才试着去解开裤子,动作很慢,还总是咬着唇停下,在失控与自厌中来回摇摆。 他像做错事一样压低了呼吸,一边手指颤抖地安慰着自己,一边肆意发出一些不受束缚的声音。 他从不觉得自己应该对初见月的渴望感到羞耻,他抓紧脑子里那点模糊的温存记忆——初见月凑近时的温热吐息,他身上淡淡的体香,以及温声说“舒服吗”的样子。 太想他了,想得都有点委屈。 最后那股狂浪的情绪终于化成喷涌而出的潮水,吹平了他脑中的沙滩。 他身体发颤,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盯着手里的T恤出神,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他曲起双膝,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他厌倦我了吗? 这是初照人最不愿去想的念头,却在不知道第几个孤寂的晚上再次占据了他的思绪。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自从昨天收到初见月的那条简单而疏离的回复后,他再也没有收到任何新的信息。 他犹豫着要不要主动联系,却又害怕耽误初见月休息——游稚最近也因为枢衡计划十分繁忙,连带着初见月也几乎没有喘息的空档。 “哎……” 他深深叹了口气,埋头睡起了大觉。 他的确太累了。 第二天,他计划好提前结束这轮出差,正打算打电话让初见月到时候去机场接自己,手机便响了起来,是游稚。 “喂,小照。”游稚略显紧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他很快就明白了游稚的意图——帮他谋划一下他与程澍的第一个约会日。 约会日啊,听起来就很美好,不仅适合游稚、程澍这对几乎等同于先婚后爱的情侣,也很适合结婚多年亟需重燃激情的老夫夫。 约会日啊…… 挂断电话后,初照人喃喃自语,上一次和他去约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想不起来了。 半年?一年?好像更久。 这仿佛是每一对步入婚姻殿堂几年后的夫夫都必须面对的问题,当二人世界逐渐被工作、育儿、生活琐碎填满,再浓烈的爱情也终将淡去。 而在那之前化作利益与情感纠缠的亲情,似乎还算是它最好的归宿。 初照人又叹了口气。 约会日啊……如果可以的话…… 他无法控制地构思起属于他和初见月的约会日——首先,把女儿们送到游稚那里去住一天。 然后,订一间豪华酒店的总统套房,钱不是问题。 等到约会日那天,一大早出门,陪着初见月去挑战困难级别的山路——这是他上大学时最喜欢的爱好,只是当时两人都不富裕,买不起专业设备,所以总是只能在近处随便走走。 从山上下来后,坐车去酒店附近的商场逛逛,初见月已经很久没有买过新衣服了,香水也快用完了。 他喜欢初见月穿各种类型的衣服,也喜欢能穿着不同衣服在相应场景下与他做|爱。不过由于孩子出生得早,他们还没有怎么体验情趣,就进入了在家中很难亲热的日子。 等买完东西,就去最近很火的旋转餐厅吃顿晚饭,在那里俯瞰申城夜景,一定很有氛围感。 酒饱饭足后,前往酒店,开启一个热辣而难忘的夜晚。 他想要在刚进入房间门的时候就被初见月霸道地按在门上,被他狠狠亲吻。 在快要无法呼吸的时候,再被他一把抱起来,继续接吻,并前往浴室,泡一个传说中的鸳鸯浴。 可是初见月一直都是个温柔得过于体贴的男人,别的男人在谈恋爱或在床上时难以遏制的征服欲,他从来没有过。 是不是自己太强势了? 初照人忍不住审视起自己在床上的言行,好像从初夜起,就是他在主导着一切,似乎没有给过初见月任何自由发挥的空间和机会。 在他年轻气盛的时候,他确实比较倾向于自己做主,他喜欢掌控着初见月的情绪,也很享受那种主动。 但是随着短视频的荼毒,他的口味渐渐发生了变化,他开始期待着在床事上被掌控、被压制,甚至被禁锢的侵略感,可他就是无法对初见月开口。 对他来说,初见月太过纯洁,他恨不得捧在手上、含在嘴里,就连偶尔做爱时逗得他全身发热却还咬牙忍着,他都会自责很久。 难道就是因为在床上太强势,所以感到厌倦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手上捏紧了那团布。 这种完全不像他的自厌情绪,连他自己都觉得厌恶。 他想叹气,又捂住自己的嘴,告诫自己不要再这样下去,看起来很衰,会让人讨厌的。 在这种纠结反复的情绪中,他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两天,他一边忍着游稚丧心病狂地秀恩爱,一边强迫自己投入试点地的高强度工作中。 听说最终酒店是靠联系张禹才搞定的,他这才知道,像他和游稚这样的“暴发户”,根本没有资格去预约那种完全不在乎盈利,反而只是用来拉拢人脉关系的顶级套房。 期间游稚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你们感情那么好,一定知道很多约会的项目吧?” 听着游稚幸福甜蜜的声音,他忍不住撒了个小谎,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告诉他自己和初见月好像出了点问题,他一定会放下自己的事来帮他的。 他和程澍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初照人绝不会允许自己去打扰他们。 申城的夏来得很早,初照人提前叫了辆车,刚下飞机便径直回家。 他太想念初见月了。 就在他快要到家的时候,突然接到助理的电话,另一个试点的数据又出问题了。 他强压住内心的怒火与烦躁,知道这个时候项目组离不开他,只好说自己刚下飞机,等到家后就上线,大家先开个会再说。 他走进家门,余光瞥见一旁的车库里,初见月的通勤车静静停在那里,便知道他已经接回了游时霖。 “怎么没告诉我你改签了?”初见月连鞋都没穿,一路从二楼小跑下来,颇有点小心翼翼地问。 “老游说今天找你有事,”初照人兜里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他努力平复情绪,尽量让自己保持住面无表情的样子,答道,“霖霖呢?好久没见他,怪想他的。” “初叔叔——” 游时霖稚嫩的嗓音从二楼儿童房中传了出来,初照人为了不让自己在初见月面前情绪失控,只能直接上了二楼,陪孩子去了。 他听见初见月的脚步声轻轻传来,停在门口,正皱眉腹诽对方为什么不进来陪着自己,裤兜便再次震动起来,震得他心烦意乱,只想喷一把火把公司烧了。 这时游时霖还在绘声绘色地讲述游稚和程澍的约会日计划,他的确是一个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孩子,他知道爸爸们平时为了他,都没有时间享受二人世界。 “约会日啊……”初照人双目放空,喃喃自语道。 刚想鼓起勇气邀请初见月时,他的紧急联络手机便响了起来。 这下他不得不接了——厦门试点的数据也出了点问题,需要他紧急远程支援。 他忍不住“啧”了一声,知道自己再逃不过,便只能收拾好情绪,急匆匆地前往书房。 在进入书房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看着开始分化、突然长个的女儿们,他想起与初见月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当年的他们才十岁,初照人早两年就开始分化了。 虽然腺体尚未完全成熟,但一切指标都指向高阈腺阴人这个可能会带来灾祸的类别。 那时人们还普遍追捧阳人,对阴人相当不友好。 而传统阳人家族更是把阴人,尤其是高阈腺阴人当作一种可供消遣、奴役、利用的资源,所以初照人早早便学会了保护自己。 那天他刚结束了搬家,在新家附近的路口瞎转悠,突然看见几个散发着阳人臭味的大小孩在欺负一个瘦弱的男孩。 “啧。” 小初照人厌弃地看了他们一样,他讨厌阳人。 这类人总是高高在上,油嘴滑舌,自信爆棚,却有着空空如也的脑袋,卑鄙下流的思想,完全就是没进化好的禽兽。 他以为那个被欺负的男孩是阴人,于是用他的信息素镇压住了那几个孩子。 “被你们看不起的阴人压制是什么感受?”小初照人的声音很稚嫩,但却中气十足,“用你们那恶臭的信息素去欺负比你们弱小的人,这就是阳人吗?真是够丢人的。” 那几个大小孩咬牙切齿,但又敌不过他的信息素,只能甩下几句狠话离开。 “他们说你闲话,你不会还嘴吗?”小初照人又气又无奈,“你是阴人吗?” 男孩摇了摇头,眼神呆滞,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小初照人凑近一看,才发现这个男孩居然长得十分帅气,只是因为身形瘦小,让他看起来楚楚可怜。 “不是?还是不知道?”小初照人问道。 “我、我没有分化。”男孩垂头丧气地说,“谢谢你帮我。你、你叫什么名字?” “初照人,你呢?” “初、初见月。” “你也姓初吗?”小初照人兴奋地说,“那我们就是本家了。你也住这边吗?” 小初见月点点头,支支吾吾地指向不远处的公寓楼:“我家就、就住那里。” 小初照人心想这也太巧了,难道这是命运让自己来保护这个可爱的男孩吗? 他笑着也指向那栋楼,神情更加激动:“我也住那里,五楼,今天才搬过来的。” 没想到小初见月更加激动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家住、住六楼,在、在你上面。” 小初照人有点伤感,拧了拧眉头。 他以前也见过被阳人霸凌到结巴的孩子,随即温柔地拉住了小初见月的双手:“不要紧张,慢慢说话,以后会好起来的。” 从那以后,小初照人便开始好好吃饭,努力学习。 他要运用自己无与伦比的信息素掌控力和聪明的头脑变得强大——他想守护小初见月。 第248章 番外·低温热恋(4) ============================= 可是造化弄人。 初中毕业时,初见月已经长到了187公分,完全就是阳人的体格。 这让初照人十分纠结——他的人生信条就是“我要阳人死”。 结果他发誓要守护的人居然长成了阳人的样子。 而初见月却从不谈论第二性别的事,每次初照人想旁敲侧击问一下时,他都会把并不高的智商全力展开成防御墙,三两句搪塞过去。 初照人知道自己讨厌阳人的这件事几乎尽人皆知,所以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初见月应该分化成了高阈腺阳人,于是像自己一样,也可以完美控制信息素。 那些蜂拥而上追求他的阴人便是最好的证据。 直到高考结束那天,初照人喝多了,变得大胆与放肆起来。 在初见月背着他回家的路上,他散发了信息素。 分泌的量越来越大,初见月却丝毫没有反应。 在那一刻,初照人狂喜到几乎要跪地拜神。 虽然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此时发现初见月是单性人无疑让他觉得这是个神迹。 从那以后,他聪明的脑袋也开始察觉出来,初见月喜欢他,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肯向他表白。 他等了两年,终于再也忍不住,在结束了某天的社团活动后,他将同社团的阳人好友丁楹拉到休息室里。 “快点,”他急切地说,“见月已经在外面等我了,我得赶紧去找他。” 丁楹迟疑地看着他,虽然早就答应过要帮他这个忙,但实际到了这天时,她有点犹豫。 于是她做了最后一次劝阻:“你确定要用这个方法吗?我总觉得你是不是直接找他说清楚会比较好……” 初照人眼神黯然,随即下定了决心,语气坚定道:“我想好了,他只是需要一点助力,我也是。来吧,为了今天,我已经忍了两个月了。” 丁楹点点头,在释放信息素之前,她又双手握拳讨好道:“这件事千万别告诉我女朋友,我怕她误会。” 初照人也双手握拳讨好道:“这我当然知道,你也别告诉别人,拜托了。” 丁楹散发出阳人信息素。 只是过了两分钟,初照人便一身燥热、满头大汗地走出休息室。 过了一会儿,丁楹也面色铁青、鬼鬼祟祟地从另一间门里闪身出来,随后笑着搂住来接她的女生,一起走了出去。 初照人任由发情期掌控自己,他变得前所未有的缠人,整个人几乎挂在初见月身上,温润的唇故意在他耳边吐露兰麝香气,只是那么几下,就让他情绪高高涨起。 他诚实的反应让初照人很是满意,更是在沉沦之余大胆欣赏起来。 这时丁楹和女友适时起哄道:“见月,快带你发小去酒店休息,这两天别忘了跟他的带课助教请个假。” 众人都知道他俩是好朋友,而且初见月还是单性人,于是理所当然地就将初照人托付给了他。 初见月便只能去附近的发情期酒店开了间房,这也是初照人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现出如此失态的样子。 初照人已经观察了两年,他有信心,只要自己适当引诱,初见月就一定会坠入他制造的甜蜜陷阱中,然后彻底、疯狂地沉沦。 可是初见月毕竟是单性人,就算此时初照人的信息素几乎可以让所有阳人在一分钟之内进入发情期,却唯独对他没有任何作用。 眼见再这样下去,自己反而会先失去理智,初照人咬咬牙,装作失控,顷刻间将衣服去了,继而扑了上去。 他几乎是缠在初见月身上,如同之前独自熬过发情期那样,化身一头挣脱囚笼的猛兽,疯狂撕咬初见月的脖颈,并享受地看着对方如双腿焊死了一样无法动弹。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得手的时候,初见月突然如觉醒了一般,以绝对的力量压制,将他从身上剥了下去,并哭着央求道:“让我走,不然明天你醒过来的时候会后悔的。” 初照人懵了,这一刻初见月的表现让他动摇,他开始想是不是自己误会了,初见月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喜欢过他,自己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可就是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就让腺体夺得了他身体的支配权。 他的眼眸变成了高阈腺阴人发情应激时的紫色,瞳孔时而聚焦,时而涣散。 本能引导着他再次扑了上去,死死拉住准备开门的初见月,心中同时有个念头在疯狂叫嚣,让他去标记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男人,让他这辈子都只属于自己。 于是初照人一口咬在初见月的后颈处,但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腺体的后颈很难被咬破,初照人用了全力,咬得初见月生疼,但他却没有生气,只是从齿间溢出了几声呜咽。 这是初见月从来没有发出过的声音,他好像一直都很坚韧,在初照人面前总是笑盈盈的。但就是这下呜咽,让初照人短暂清醒过来。 在这重新掌控理智的时刻,他闪着紫芒的眼定定看着初见月,感受到强烈的情欲如野火一般焚遍全身,疼得他几乎淌出泪来。 他已热得全身通红,渴求地看着初见月,用尽力气让自己发出迷人的嗓音,将理智崩溃前的最后一个念头说了出来:“给我,见月。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对吧?” 他看着初见月双眼猛然睁大,全身剧烈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双唇也在巨颤,似乎想说点什么,却迟迟没有开口。 初照人强忍着信息素蚀骨的剧痛,再次说出那个埋藏在心底很多年的愿望:“我想要你,给我吧,见月,我爱你。” 初见月彻底沦陷,他疯了,他失去理智,他完全失控。 他疯狂地吻着初照人,直到两人都快无法呼吸时,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我也爱你,小照,我爱你!我爱你!你听到了吗?” 如愿以偿。 正如初照人猜测、观察、计划了两年那样,初见月果然是喜欢自己的。 只是他性格温吞含蓄,在这方面迟钝又害羞。 “嗯……”初照人还沉浸在疯狂的喜悦中,哽咽道,“你终于肯说了,我还以为要等一辈子呢。” “给你,都给你……”初见月颤抖着手褪去衣物,“你想要多少,我都满足你……等等……先找下套。” 在这间狭小的房间中,他们度过了此生难忘的一夜,也是彻底改变他们人生的一夜。 初夜留给初照人的印象过于深刻,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初见月彻底疯魔。 光他记得的就有五次,再往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直到醒来时发现初见月居然还在,并最终导致他受伤流血。 所以他一直记得初见月就是在第二天向他提出的同居邀请——不为别的,只是单纯想要照顾开荤后需要稳定、持续、频繁性|生活的他。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初见月。 他们当天就去找房,因为体质的特殊性,学校也为他们提供了相当积极的帮助。 比如将初照人已经缴纳的住宿费退还,以及为他们介绍合适的房源。 为了生育率,整个社会都在想方设法帮助这群随时随地都可能发情的特殊人群,大学校园自然也不例外。 可这种补贴远远不够。 初照人眼睁睁看着初见月变得忙碌起来,他去做任何能找到的兼职,送外卖、发传单、做咖啡,什么都干。 于是他也开始利用自己的本事,拉上几个合适的队友,开始参加各种算法竞赛。 虽然奖金不够稳定,但至少能让初见月在繁重的打工与学业中喘上一口气。 他们的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因彼此间的默契与亲密,显得异常甜蜜。 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哪怕白天忙得天昏地暗,晚上也总会在相拥中点燃炙热的欲望。 初照人知道初见月干的是纯体力活,每天又累又饿,但他就是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对他的索取,几乎每晚都会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想要”。 然后初见月就会像着魔一样运作起来。 一想到那时候的生活,他就不禁红了耳尖。 可他细想下来才发现,从初夜开始,几乎每一次亲热都是他在主动。 从牵手到亲吻,从暗示到邀约,从挑逗到全然敞开。 每一个转折,都是他在引导初见月。 他的确很享受在情事中占据主导位置,也很喜欢初见月不像阳人那样霸道、野蛮,反而十分温柔、体贴。 他知道每次初见月都会全心全意地关注他的反应,并据此调整动作的节奏、姿势的变化,还会不停询问自己的感受。 初见月始终小心,始终体贴,就像一颗活在预设轨道里的行星,无法越线,只一心围着他公转。 他爱初见月,却因为自己身为阴人的自尊和癖好而总是牢牢将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这让他很有成就感,也很享受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能牵动初见月的快感。 可这样真的公平吗? 他想起那些夜晚,初见月喘息着,害羞着,被动地接受他的爱,被动地接受他无底线的索取。 但他也知道,初见月的回应不是男人单纯的生理反应,而是对他的简单而纯粹的渴望。 而他从来没有学会该如何回应那份渴望——哪怕他明明比谁都更想回应。 初照人握紧了拳头,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做出点改变了。 他应该试着将主动权交给初见月,用更克制、隐忍的眼神和动作去期待、去提醒、去引诱,等待对方说出“我想要你”。 甚至可以变得娇羞一点,让初见月也感受到完全占有一个高阈腺阴人的新鲜感。 而不是强势地说出自己的需求,然后让对方无条件配合自己。 哪怕只有一次,他也想让初见月彻底体会到被全然需要、完全主导的感觉。 正这么想着,厦门试点那边又打来了视频电话,请求紧急线上援助。 他只得收拾好情绪,再次投入紧张忙碌的工作中。 他就这么神经紧绷地干到了晚上八点半,到家时已经九点多了。 他开了一天的会,更是盯了一天地屏幕,现在只觉得头昏脑胀,两眼冒星星,嗓子沙哑。 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的水库,甚至没有精力去应付家人。 “你回来了。” 初见月笑着迎了过来,他的语气很温柔。 但初照人已经累得做不出表情了。 偏偏这时,他的电话又震动了起来。 “嗯。” 初照人简短地回应了一句,脱下外套,机械而麻木地走进书房。 他已经烦躁到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连椅子都拉得咯吱作响。 他甚至都来不及去祈祷自己的冷脸不要刺到初见月,就又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显示的正是枢衡计划目前的多个试点实时运行状态。 “还不能休息吗?”初见月在门口轻声问道。 “嗯,数据错位了两秒,得重新写个适配脚本。” 初照人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感觉如果自己说话声音再大一点,都可能直接累晕过去。 初见月默默掩上门。 初照人听见他压低的脚步声,似乎在下楼。 他是不是……生气了? 是不是在烦自己一直只忙工作,忽略了他? 会不会……对这一切感到厌倦了? 他一边想一边分析出错的数据,望着那些开始在屏幕上跳舞的数字,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心里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老大,老大?” 耳机里传来何阡的呼唤,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走神了。 以前的他在工作时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看来最近压力确实太大了,已经开始影响他的工作状态。 在咬牙坚持一个小时后,他结束了今天的工作,脚步虚浮地回到卧室,初见月却不在。 他很想在这个时候抱着初见月,缩进他温暖的怀里。 哪怕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这样抱着也可以缓慢释出少量信息素,减轻工作与生理带给他的双重压力。 他突然很想初见月,于是蹑手蹑脚地走到健身房。 初见月正在跑步机上挥洒汗水,他戴着耳机,抬头看向连接着手机的投屏,丝毫没察觉身后的初照人。 屏幕上是一个皮肤白皙、身形纤细得几乎一触即碎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西式学生制服,白色短袖衬衫配毛线坎肩,下身则是一条深蓝色短裤。 他头上戴着毛茸茸的垂耳兔头饰,转过身的时候还能看见屁股上的兔子尾巴。 少年像只惹人疼的垂耳兔那样蹲坐在床尾,用近乎撒娇的语气朝镜头咕哝。 接着往前一扑,把镜头当作“主人”那样死死缠住。 视频突然切换为男友视角。 少年眼神带着点柔弱和挑逗意味,伸手按住镜头,一举一动都有股想让人狠狠欺负他的吸引力。 接着便是几个模糊跳剪的镜头——少年被压在床上的红脸、喘息,被粗长指尖勾着下巴微微抬起头、以及隐约露出的颈侧齿痕和后颈腺体的红痕。 那种被信息素掌控的占有与侵略,几乎扑面而来。 难道他喜欢那样的? 初照人站在门边,看着那个瘦削修长的可靠背影,心跳不知为何突然乱了节拍。 他当然知道每个人都会刷到些没头没脑的视频。 但初见月深夜时刷到的偏偏是这种类型的视频,并且后续推送的好几个都是这样的。 这让他心底涌起巨大的不安。 初见月也想要那种被动迎合的爱人吗? 是觉得他太主动、太强势了吗? 他退出门外,轻轻关上门,突然很想知道初见月此刻的表情。 他也很想抱紧他,很想吻他,很想在哪怕明知他很疲惫时,依旧按着他来上一发。 “我是不是应该被动一点?”他轻声呢喃,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明天开始,他要试试看。 他想成为那种可以让初见月兴奋、情动、甚至被撩到想要禁锢的恋人。 他钻进被子里,玩了会儿手机,屏幕上可爱、粘人的黑背犬看得他一阵傻乐。 推荐算法为他不停推送类似视频,可他没看几个就睡了过去,完全没有意识到现在正播放着一个模仿黑背犬的阳人博主短视频。 第二天一大早,他迷迷糊糊感觉额头被温热柔软的东西碰了碰,却没有立刻醒来。 他睡到了九点,起来时,手机正放在床头充电。 他没有多想,打着哈欠走到餐厅,餐桌上放着初见月准备好的早餐。 他一边吃一边胡思乱想,最终,他决定给游稚打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小照?”游稚的声音有点迷糊,还带着没睡醒的慵懒,“怎么了?” 初照人愣住了,心想不应该啊,平时这个时候不是早就起床了吗? “对不起……我以为你已经起床了。”初照人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晚点再打给你。” 他刚想挂掉电话,便听见布料摩挲的声音。 游稚一个翻身下了床,先快速说了句“你先别挂”,接着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 “行啊,正好我下午没什么安排,要不我去初晖找你,我们边喝咖啡边聊?” “好,那我们下午见。” 挂断电话后,初照人看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改变这一切。 第249章 番外·低温热恋(5) ============================= 初照人飞快地收拾好自己,马不停蹄地前往公司处理积压的工作。 到了两点钟时,助理准时带着游稚过来了。 他们坐在顶楼的小会客室中,落地窗外是午后金色的城市天际线。 初照人捧着咖啡,迟疑了半天才问:“你和程澍那个的时候,一般是谁主动啊?” 游稚一怔,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个问题,差点就把嘴里的咖啡全喷了出来。 他的脸瞬间羞红,虽然他素来不吝于表达自己对情事的喜好,但这还是第一次被除了伴侣以外的人问到这类问题。 他皱了皱眉,将手里的杯子放下,上下打量了初照人几眼,反问道:“你怎么……会想问我这个?” 初照人连忙尴尬地摆手,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虽然见月是单性人,但是我在想他是不是也会想在那个的时候占据主导权,因为之前一直都是我……” 游稚终于意识到什么,靠在沙发背上,眼神复杂地看着对方。 他原本以为他们俩的感情稳定得像一座灯塔,甚至经常被他当成恩爱伴侣的典范而不时宣扬——他可从没听说他们感情出过什么问题。 “你们不是……挺好的吗?”他试探着问。 初照人勉强笑了笑,“嗯……算是吧,但是最近……” 游稚安静了几秒,才低声道:“我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语气也柔和不少:“所以之前一直都是你在引导他,但是你最近感觉他可能想换换花样,对吧?” 初照人点点头,鼓起勇气把这段时间到昨晚的事给游稚解释了一下。 还给他看了眼那条视频,而后问道:“我想……他应该很喜欢这样的,所以才会一直刷吧。” 游稚皱了皱眉,显然很不待见这种在网上搔首弄姿的小年轻。 他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随手点开评论,几千条留言几乎都是饥渴的阳人在流口水。 他嘴角抽搐,心想程澍该不会也喜欢这种吧? “呃……我先说句实话,”游稚耸耸肩,“我们还是要尊重个人癖好,这种东西私下来的话倒也无伤大雅。你那么在乎他,想必也不介意做出适当改变,去迎合他的喜好吧?所以目前最关键的,就是你敢不敢跨出那一步。” “哪一步?” “装柔弱,装娇嗔,装清纯。”游稚直视着初照人的双眼,“你能做到吗?你可以接受一个完全不像你的自己在床上等待他,全凭他的意愿,被他亲吻、拥抱、噬咬,甚至在他强硬时依然把那当作是一种邀请或者引诱,然后像个无法反抗的猎物那样去爱他、接纳他?” 初照人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原来在绝对力量压制下的阴人,对伴侣可以纵容到这种程度吗? 但是他当然愿意,虽然他尚未想象过。 他也从未想过强势、独立的自己可以有这样的一面。 他受不了。 “那就从现在开始,”游稚语气认真了起来,“还好我们阴人很难长胖,所以你可以直接扮作视频上的样子。不过,我觉得适当的有氧还是很有必要的,虽然见月是单性人,但是他体力很好吧?” 初照人的脸倏地一红,“嗯”了声,答道:“他几乎每天都会跑十公里,之前也……总之,他确实很持久。” 游稚点点头,继续道:“第二步,学会等待他的引导。别每次都直接下达命令,你要想办法制造机会、营造气氛、带动节奏。”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你要适当地表达臣服。虽然见月是单性人,但是我能感觉出来他对你的爱其实是很疯狂的,只不过他太疼爱你了,所以事事都以你的感受为第一原则。反正在亲热这件事上你已经主动了十几年,从今往后,你不妨大胆交出自己,去体会一下他对你的占有欲。” 初照人沉默了许久,又想起了过往的日日夜夜,觉得游稚说的很有道理,然后点了点头。 这时游稚说得自己面红耳赤,显然是也想起了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 刚才高谈阔论时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竟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领,继而不着痕迹地吁了口长气。 之后两人开展了一系列深入探讨,初照人这才知道游稚与程澍已经成结。 看游稚那脸色,他由衷地感慨初见月不是阳人,不然他一定会在成结时一巴掌扇过去——他才不要体会那种疼痛呢。 游稚又说了前两天约会日那夜的疯狂。 程澍完全像变了个人一样,十分霸道、强悍,却也因此充满了近乎野蛮的性张力,让游稚第一次体验到被一个深爱着自己的男人占有的刺激与新鲜。 初照人听得全身快要燃烧起来,甚至已经脑补出自己和初见月一起的画面,差点就受不了了。 游稚离开初晖智能后,初照人开始琢磨起来。 目前最好的消息就是他身为高阈腺阴人,几乎不会长胖,所以不需要控制饮食,也不需要运动,就可以保持纤瘦的身材。 这种生理机制也让在没有监管的时代,阴人们普遍容易沦为富人、政客、权臣、君王等上层阶级的玩物。 他一边感慨自己生在了好时代,一边盘算着去游稚之前介绍过的西装店定做一身学生服,还要在网上买一对垂耳兔配饰。 最好提前买几对,质量不好、大小不合适的话还能及时退掉。 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还好自己个子不高。 如果像游稚那样一米八多,穿成兔系高中生一定会很违和的。 除此之外,他还要去学怎么忍住自己的支配欲,怎么在日常相处里制造暧昧、心跳与情欲。 他第一时间就开始刷相关的帖子与教学视频,记录每一条看上去有效的建议。 他甚至在社交平台上关注了好几个单性人男性恋爱博主,研究他们的喜好,分析他们在情事中是如何期待着伴侣的。 他想成为初见月现在的梦中情人:白皙、瘦削、黏人、甜美,做的时候将身体完全交给初见月控制。 他也会是那个在夜里,能让初见月一遍又一遍叫他名字的人。 他想要依赖他,迎合他,爱到让他哭出来。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初照人依旧因为枢衡计划频繁出差。 而这两个月,也成了他练习撒娇、锻炼身体的准备期。 他的工作很忙,但他依旧努力挤出时间在酒店、办公室做碎片化塑形运动,一点点打磨出体态与耐力。 不过他并没有真的改变性格,他本质上还是那个独立自主、强势果断的人。 只是这一次,他给自己编了一套剧本,并且排练了一遍又一遍。 游稚是他秘密计划的唯一知情者,并帮他调整了服装的细节,还去找了一位化妆师,为他的服装设计了适配的妆容。 虽然相较于视频里那种柔若无骨的媚态还有一段距离,但初照人的眼神已然脱胎换骨,身段也更柔软了些,衬得整个人像是从城堡里走出来的垂耳兔王子。 “你确定这样可以吗?”他站在镜子前,妆容精致,皮肤白皙,腰线纤细,身上的肌理仿佛都能被灯光灼伤。 “放心,”游稚在一旁替他检查最后的妆造,帮他调整,“这是防水的化妆品,只有用卸妆油才能洗掉,你今天晚上随便折腾。” 初照人感激地笑了笑。 他知道游稚很忙,自从怀了二胎后,他好不容易才将工作分摊出去,但他毕竟还是枢衡计划的核心,每天的工作时间依旧不少于六小时。 再加上最近孕期反应很大,几乎是强忍着身体不适在陪初照人策划这个重要的夜晚。 “谢谢。”初照人低声说。 “谢什么?”游稚奇怪地皱了皱眉,“咱俩这关系还说谢?你还把不把我当最好的朋友了!” 初照人告罪地笑了笑,随即上去抱了抱游稚,把耳朵贴在他隆起的小腹上,温声道:“我都有点想生二胎了呢……” 游稚正苦恼孕期反应,无奈不能让别人替自己受罪,所以哪怕找个人跟自己一起受罪也好。 于是拼命怂恿他:“来啊!就今天了!祝你们一发入魂!”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初照人的确有点想要一个像初见月的孩子。 双胞胎女儿固然很优秀,但简直就是自己的翻版,在她们身上看不到一丁点初见月的影子。 他想起那天脑海里突然闪过的一个画面:一个眉眼像初见月、身量像他的小男孩,在客厅里跑着叫他爸爸。 他突然也想要一个像游时霖那样,结合了父亲双方优点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扎在心口,越想就扎得越深。 他已经为今晚准备了整整两个月。 他结束了出差,结束了所有的数据分析。 老板甚至主动批了他半个月带薪假,和半个月的线上工作。 也就是说,他可以找个有网的地方度一个月的假。 晚上八点差一刻,他准备好了一切。 尽管从门口到别墅大门这条路已经走了无数遍,但他依旧感到很紧张。 根据游稚探的口风,程澍已经把姐妹俩接到家中。 此时初见月正在卧室中看电视——他也连轴转了两个月,是时候休息下了。 别墅内灯光昏黄温暖,有一股淡淡的香薰味,能闻出来是品质很好的香根草、乳香与焚香的味道,有一种神圣又干净的感觉。 楼上主卧的房门掩着一条缝,暗黄的灯光乍泄出来,仿佛在为这只久别未归的垂耳兔引路。 不需要言语,待会儿一进门,初见月就会看到另一个他。 他要亲手撕开焊死在自己身上的那层野性与强势,敲碎那个骄纵、霸道、喜欢命令的旧壳。 这一次,他会被动候在原地,像只柔弱无能的小兔,去欣赏猎手的侵略与凶狠。 初照人的脚步很轻,的确像一只轻盈的兔子,蹑手蹑脚地上了楼。 他站在门前,一束暖黄的光顺着他的左眼斜斜打下,让他放在门上的手顿了一顿,心跳瞬间飙升到180,紧张到几乎窒息。 初见月凝神屏气,听见了十分微弱的窸窣声,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初照人的脚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夜那么轻。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虽然房间内设置着22度,但他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伴随着他一路狂飙到180的心跳,吧嗒吧嗒地滴在地上。 初照人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狠狠推开门,连人都没看见就大喊一声“主人——”。 初见月深吸一口气,听见门被粗暴推开的声音,紧张到立即闭上双眼,并大喊一声“主人——”。 两人同时愣住,随即睁开眼搜寻彼此的身影。 目光撞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停止了运转。 初照人瞳孔轻颤,呆呆看着不远处那具几乎完全陌生的身体。 初见月的皮肤被汗水打湿,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柔韧的皮革从下颚包覆到后脑,用扣带锁住,仅留出供他喘息的缝隙。 他的胸膛因为情绪而急剧起伏,肌肉在呼吸间明暗交替。 粗黑的皮带如同缚兽的标记,绕过胸膛与肩背,勒住了每一寸被汗水打湿的皮肉,如同为这个男人量身定制的束缚。 锁链和项圈将他拴在床头,他的手腕则被银色金属铐死,手背因用力而泛红且青筋暴起。 他的眼神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倔强与火热,整个人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永远不会被驯服的猛兽。 而解开他野性的那枚钥匙,就躺在床中央的枕头上。 像一只挑衅的眼睛,静静注视着站在门口的垂耳兔小王子。 此时的初照人则更像一只被捕捉的猎物。 他穿着定制的白金边制服衬衣,领口微敞,兔耳软垂在发丝间,眼角红润得就像刚被泪水浸湿过。 他屁股正中间拖着一条毛绒绒的尾巴,皮肤在制服的包裹下愈发白得晃眼。 他努力撑着面无表情的架子,然而手却在打颤。 “你……”他张了张嘴,刚想询问初见月怎么这副打扮。 但还没能说出口,便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欲潮袭来——他的发情期竟是不期而至。 他从来没见过初见月露出这样的神色——赤裸裸的渴望,又夹杂着一种疯狂的自我压抑,那是一种求生本能里的野兽气息。 “钥匙在那。”初见月的声音沙哑,低沉到不带一丝感情,却像一道电流顺着初照人的脊柱一路击下,“放开我,主人。” 初照人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一切。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游戏,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告白。 初见月明明是被拷住、锁在床头的,却没有一丝顺从或被动。 他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每一缕汗水都带着克制下的炽热欲望。 他的气息粗重,像是在用最后的理智压制体内的野兽。 仿佛此时此刻,他真的就是一条黑背犬。 还是一条野性未驯、欲望全开的黑背犬,只待锁链松开,便会咬住眼前的猎物不松口,将他彻底占为己有。 哪怕他刚刚开口叫他“主人”。 而那枚钥匙,是他唯一的脱困方式——也是陷阱的引信。 初照人喉头微动,眸光慢慢燃起。 他忽然想起这两个月来,初见月每天健身到深夜的背影、手机里不断收藏的视频、还有鬼鬼祟祟在衣柜鼓捣的身形。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情趣,而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示爱。 初见月不擅长索取,他太习惯压抑自己了。 他拼命练成了那样的身材,准备了这一切,只是想换一种方式去表达——他也想主动、想强势、想让这个家重新燃起热度。 只是,他羞于开口,所以只能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把钥匙递到他面前。 初照人明白了,也心疼极了。 他们是单性人和高阈腺阴人结合的家庭。 他们之间没有本能的主导与臣服,没有信息素的吸引与标记。 但哪怕如此,初见月依旧愿意尝试扮演那个更强势的一方——不是因为天性,而是因为爱。 他想回应那个人在这段关系里可能从未表达、却始终渴望的期待。 而他,也正好准备好扮演另一个角色——柔弱的垂耳兔,乖顺、接纳、完全臣服。 初照人爬上床,拾起那枚钥匙,轻轻在指尖转了两圈。 “听话的大狗狗,”他俯身贴近初见月,声音天真却暧昧至极,“我放开你的话,你真的不会咬我吗?” 初见月低下头,喘息越发沉重。他瞳孔泛红,嗓音粗哑,带着一种陌生的诱惑:“主人,我怎么会舍得咬你呢?” “那好吧。”初照人甜甜地笑了笑,咬着他耳垂低语,“我这就给你解开。” 啪嗒—— 钥匙转动的瞬间,手铐落地,铁链滑响,时间好像暂停了一拍。 下一秒,脱困的猛兽欺身而上。 初见月爆发出难以抑制的低吼,从胸腔深处震荡而出。 他猛地翻身而起,将初照人狠狠按入床褥。 骨架宽大而结实的身躯几乎完全覆盖在他身上,手腕上的血印未散,反而更添一种狰狞与躁动的美。 他一把扯掉嘴套,甩在地上。 然后伸手捧住初照人的脸,低声道:“主人,你还真是只温柔的小兔子呢。” 初照人被他捧着强行抬头,眉间蹙起,眼睛湿润,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他带着哭腔道:“你、你骗我!” 初见月露出了一个邪气的笑容,低沉而性感地说道:“像你这样的小兔子,生来就是要被大灰狼吃、掉、的。” 初照人快被撩疯了,堪堪忍住翻身骑上去的欲望,依旧装得楚楚可怜。 正想说点什么,却被初见月吻住了。 那一吻简直是天雷勾动地火,疯狂、粗暴、没有一丝温柔,连呼吸都像是要把对方吞进腹中。 锁链落地、衣物撕裂、喘息愈发粗重……黑背犬与垂耳兔的狩猎游戏,在夜色中正式开始。 第250章 番外·低温热恋(6) ============================= 夜色浓郁得如同烧透的炭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而野性的气息。 床头的锁链哐啷一声坠地,弄丢了它本该束缚的那头猛兽。 而那头猛兽,此刻正喘着粗气,脖颈上还缠着项圈,就像一条蓄势已久的猎犬,终于在主人手中脱缚。 初见月跪伏在床褥之间,胸膛剧烈起伏。 彩绘颜料沿着肌肉线条晕开,皮带捆束在他赤裸的上半身,每一寸都绷着压抑的野性。 他扑上来时几乎没有给初照人任何反应的时间,咬住他肩膀的同时便将他整个人死死压入床垫中,那动作凶狠得像在撕咬猎物,却更像是一种无须解释却又无比狂热的占有欲。 他一手掐住初照人的下颌,强迫他仰起头来,另一只手则粗暴地扯开他制服的扣子。 线头崩开的声音像火星落入汽油中,瞬间将两人之间的空气点燃。 “主人。”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含着粗重的喘息与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初照人呼吸一窒。 他当即便明白这场戏该如何配合着进行下去。 他喘着气,睫毛颤了颤,一副快要被吓哭的样子,眼角泛红,还噙着泪,声音十分软糯:“嗯……嗯。” “把我领回家的那天,你有没有想过会被我吃掉?” 初照人红着眼,嘴上说着“你说过不会欺负我的”,身体却很诚实,未做任何抵抗,反而双手放在他健壮饱满的胸膛上,装作对抗,实则毫不客气地揉了几下。 初见月邪气地笑了笑,一把抓住初照人的手腕,只那么一会儿,就在他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了一个红红的五指印。 “我不会欺负你,主人,”初见月低声说道,“我会慢慢吃掉你,直到明天早上。” 初照人被压在床上,双腿分得很开,皮肤上残留着轻微的咬痕,兔耳随着他挣扎而晃动着,看起来十分可怜,却也让人更想欺负他了。 初见月眼神越发深邃,手臂撑在他两侧,俯身吻遍他的肩胛、脊背、腰窝,想要把过去十几年来所有忍耐与克制统统倾倒在他身上。 初见月又用牙齿轻咬着他的耳垂,手掌翻转着他的大腿,毫不客气地扯下了他的短裤,露出连接着兔尾巴的情趣内裤。 初见月险些喷鼻血,只能快速喘了几口气,勉强压下自己不合时宜的失态。 那条子弹内裤前端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初照人勃起的那物早已顶了出来,十分粉嫩。 “啊……不可以!”初照人娇嗔道。 初见月随手把内裤拉到一边,让他的性器暴露出来。 内裤从下到后面更是只有一根绳,被拨开后便露出同样粉嫩的后穴,此时正小幅度收缩着,已经流了不少水。 初见月俯身一舔,初照人随即紧张地抖了一抖,这个举动也彻底触发了初见月的兽性。 他一口含住初照人的性器,直接顶进了喉咙深处。大手在初照人胸口磨来磨去,揉捏他硬挺的乳头。 一想到这么瘦小的身躯哺育了一对双胞胎,初见月硬得更痛了。 “哈啊——啊!”初照人被吸得爽飞了,却顾及着人设,开始娇羞起来,“不要!大狗狗,那里不可以吃!” 初见月满意地狠吸一口,右手中指在他穴口戳了戳,在润滑下竟一个不小心插了进去。 “啊!” 时隔几个月被再次进入,初照人失控地叫出声来。 但在初见月的耳朵里,这是猎物吃痛反抗的表现。 “怎么了?主人。”初见月的声音似有魔力一般。 “那里……不可以!”初照人依旧绵软地说道,“我是……你的主人啊!” “嗯,主人”初见月低吟道,“可是怎么办呢?” 他一字一句地说:“你领回家的,是一条疯狗。” “唔……” 初照人的唇被堵住。 初见月疯狂地亲吻、舔舐、撕咬那两片品尝过无数次的嘴唇,仿佛那是这世上最美味的食物一般。 直到那两片温润的唇被吸得微微肿了起来,初见月才肯罢休,餍足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将战场转移到那具白皙的身体上。 与此同时,他粗长的手指也再次探入初照人的穴中,在润滑作用下,三根手指进出都十分顺畅。 穴内随着他抽插的节奏而阵阵痉挛,显然快要高潮了。 “主人,你怎么这么敏感?”初见月不怀好意地说,“如果想要的话,就请求我。” “呜呜……求你。” 初照人泪眼朦胧,乳头一直被吮吸,胀痛的阴茎被压着,后庭被反复抽插,他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遵命,主人。” 初见月舔了舔嘴角,那双深褐色的眼中透着顶级掠食者的疯狂。 他缓缓抽出手指,指尖上的光泽在床头灯下显得淫靡至极。 “既然主人发出命令了——”他喉结滚动,“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初照人微红的锁骨,然后挺腰压了上去。 龟头抵住入口时,初见月终于露出一丝迟疑,似乎勉强从失控中短暂恢复理智。 他依旧笑得十分邪性,测过身体去床头柜拿避孕套。 谁知初照人竟突然拉住了他正要撕开套的手,咬唇说道:“就、就这么进来。” 初见月愣住了,懵逼地低下头,下意识问了句:“你说什么?” 初照人双腿圈住他的健腰,将他往自己身体里拉,依旧是那副柔弱的语气:“快进来,听话,大狗狗。” 初见月再次确认道:“真的不用戴?” 初照人睁开湿漉漉的双眼,委屈又渴望地看着他:“我想要……小狼狗了……” 初见月的身体与欲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 他低吼一声,猛地贯穿了他。 “唔——!” 初照人全身一颤,十指死死攥紧床单,腰背本能地拱起。 “太紧了……主人,”初见月咬牙低语,“太久没有操你了,哈啊……” 他感受到那温热甬道几乎是贪婪地将自己包裹,随着一点点深入,紧缩得让他骤然失控。 几个月的压抑与克制,在这瞬间全线崩溃。 在他们刚谈恋爱那会儿,初照人曾兴致勃勃地量过初见月的性器。 此时那根22厘米长,16厘米周长的巨物爬满了暴起的青筋,无隔阂地挺进那片属于他,却几个月未曾踏足的领地。 初照人很喜欢和他无套做爱,有种彼此之间赤裸相拥、完全交出自己的感觉。 他的后庭很敏感,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盘根错节青筋的突起,如同花式避孕套上的纹路,能给他更多刺激。 他是一个很理性的人,理性到可以毫不在意地说出自己喜欢的姿势、体位、场景。 不过他只和初见月无套做了一次,便一发入魂,意外地迎来了他们的第一对孩子。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大学毕业典礼的那天,他们都喝多了,颠鸾倒凤之时,不知天地为何物,做到双双脱力。 醒来后也记不清昨晚发生的事情,只记得如登极乐。 这时再次被无套进入,那种酥麻的刮蹭感又上来了,简直让他忍不住浪叫起来。 初见月猛然开始抽插,一次比一次深入,一下比一下更狠。 床板嘎吱作响,床头链条因他的撞击发出阵阵金属碰撞声。 初照人像一只精致漂亮的人偶,长长的兔耳朵随着抽插的节奏在枕头上胡乱晃动,喘息与呻吟混成一片。 但这次,他却下意识在忘我边缘控制自己的音量,让那些呻吟不要显得太过享受。 ——他可是一只被欺负的垂耳兔。 初见月插到一半,忽地停下,喘着粗气低头去看身下人。 他想换个地方,换个姿势,好好看看自己到底多想要这只可爱的小兔子。 于是他一把将初照人翻过身,掐着他纤细的腰,把他抱起来,让他趴在卧室的落地窗前。 他就这么站着,再次从后面进入了他。 落地窗上朦朦胧胧地倒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个像野狼,一个像垂耳兔—— 窗外是小区内的辉煌灯火,室内却是兽性、原始、野蛮的交媾。 初照人双手撑在玻璃上,额头抵着窗,一边发抖一边呻吟,感受着来自身后愈发凶猛的冲撞。 他想求饶,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只能一声声零碎地喘息,整个人被干得东倒西歪,根本无法站稳。 他的双腿抖似筛糠,体内敏感点被连番重击,酥麻的快感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冲刷殆尽。 初见月扣住他的肩膀,像一头发情的疯狗,把他往回拉着撞,整扇玻璃都因此微微震颤。 一轮冲刺结束,初照人瘫软在地,被抱回床上。 初见月舔着唇角的汗和水渍,低声问他:“再换个姿势?” 初照人被操得泪眼朦胧,却点了点头,对他再无任何保留—— 他张开双腿,被拉成 M 字型压在床上,后庭再次被撑开,咕哝作响。 他的身体就像等待着注入种子的田地,而初见月,就是那头带着野性与忠诚的狼。 初见月不再克制,在这个注定浪漫的夜晚,他的目光带上了野兽的贪婪。 他盯着初照人光裸的背,曲线流畅,脊柱线往下延伸至纤细的腰。 再往下,是圆润紧致的臀瓣,随着呼吸轻微颤抖,像在主动引诱他。 那条雪白的尾巴垂在尾椎处,软塌塌地贴着皮肤,却挡不住那双腿间若隐若现的红肿。 他看得痴了。 每一寸皮肤他都爱得不得了,尤其是初照人被压在床上,忍着呻吟时轻轻颤抖的肩膀,还有被他撑到泛红的后穴,像盛开的花一样,娇嫩又脆弱。 那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亵玩的身体,而是一个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给他、信任他、渴望他的爱人。 越是想到这些,他就越是失控。 也越是想让这副身体染上更多属于他的痕迹。 他贴了上去,鼻尖轻蹭那对软垂的兔耳朵,喃喃低语:“主人,你怎么能这么好看?”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把你……咬碎了吞进肚子里。” 初照人被他咬得一颤,指尖无意识抓紧了他宽阔的背,耳尖红得快滴出血来,却仍旧强撑着维持那副脆弱顺从的模样。 初见月看着他一脸忍耐、羞耻交错的神色,眼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手臂突然发力,将他整个人翻转了过来。 垂耳兔趴成了跪姿,臀部高高翘起,被迫露出最私密的部位,温润湿软,还泛着水光。 初照人下意识想扭头,却被初见月一只手扣住后颈,贴着耳根狠狠咬了一口。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独属于我的小兔子。”他嗓音低沉,像一头野兽在发情时的警告,“别乱动。” 他单手制住初照人双腕,膝盖往前一顶,轻车熟路地从背后挺入,那种充满侵略性的角度让初照人一下子失声叫了出来,整个人被撞得往前一滑。 “啊、啊……”他哭着求饶,声线稍稍恢复正常,“慢点……啊、太深了……我、我受不了了……” 初见月却像没听到一样,抓着他瘦削的腰用力拉回来,让他乖乖承受着每一次撞击,发狠似的贯穿到底。 汗水从他脸颊上滑落,滴落在初照人颤抖的后背上,两人的喘息声在卧室里交缠不休。 他俯身贴上去,低声问道:“你不是说……想要一只小狼狗么?” “那就好好接着,把我的东西全都吃进去。” 他又将初照人翻了过来,与他深吻起来,下身重新贯入。 在那一刻,他彻底狂化,恨不得把这只兔子揉进他的骨血里。 他开始疯狂抽插,每一下都在初照人体内深处点燃欲火,带着滚烫的灼烧感撞向神经最末端的脆弱之处。 初照人终于扛不住了,指尖死死扣住床头,身子猛地一绷。 一声尖脆的呻吟从他喉咙爆出,他的身体剧烈颤抖、泄出,在初见月的猛烈撞击中彻底失控。 那一刻,他眼前一片空白,灵魂仿佛随着高潮冲破皮囊,在浩瀚夜空中炸开又重新坠落。 精液喷溅在两人之间,黏腻地洒在初见月的腹肌上,也彻底引爆了他体内更原始的欲望。 他低头看着初照人高潮时抽搐收缩的样子,眼神被野性吞噬,喘息粗重,像一头猎捕成功却尚未满足的猛兽,准备将眼前的猎物彻底撕裂吞噬。 初照人刚结束一波高潮,下意识蜷缩身体,却在一片激烈的快感中察觉到初见月不但没有停下,反而像是刚被打开了开关,凶猛地扑上来,反手一抱,直接将他从床上拎起。 “去阳台上。” 初见月低吼了一声,宛如宣布审判的神明,没有留给旁人任何商量的余地。 初照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勾住床头的锁链,却根本无力握住,很快就被初见月抱了起来。 这是个开放式阳台,但别墅周围种着一圈高高的树,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饶是如此,初照人仍然感到十分羞耻。 还有,他才刚射过,现在正是贤者时间,根本没心思立刻再做第二轮。 可此时的他没有选择权。 初见月眼底闪过一丝火光,立刻将他打横抱起,沿着卧室走到落地玻璃门前,一脚踢开门,夜风扑面,凉意裹挟着体温蒸腾的热度。 阳台不大,边缘的高凳刚好可以撑住一个人,他将初照人放上去,两手一扯就扯掉了对方身上剩下的装饰。 他像一头压抑已久的野兽终于可以放任欲望,朝着他唯一的猎物展开疯狂的进攻。 亲吻、舔舐、啃咬,一路扫过去,把这个被他捧在手心十几年的爱人重新拆解成最原始的模样。 初照人仰着头,双腿盘住他的腰,任凭那火热的巨物再次找准入口。 初见月一边进入,一边喘息着说:“我要让你永远记得今晚。” 初照人几乎被这一下顶飞,失声喊了出来,身体却比意识更诚实地颤栗痉挛,就像从灵魂深处作出的本能回应。 他几次被干到背撞栏杆,忍不住咬着初见月的肩头,却连句停下都不肯说。 阳台上风很大,夜色沉沉,小区的街灯在不远处摇曳。 他被操得几乎哭了出来,眼尾通红,整个人快要化在那剧烈的律动里。 初见月看着他水光潋滟的模样,喉结上下滚动,低声骂了句“要疯了”,像是再也控制不住了,一把将他抱紧,猛然加速,一口气操进了最深处——在初照人一声几乎破音的呻吟中,狠狠地射了。 那一下太过剧烈,初照人差点晕过去。 他能感觉到火热的精液涌进体内,烫得他发颤,却又忍不住收紧腿缠住初见月,不让他抽离。 过了很久,两人才气息粗喘地靠在一起。 初见月只休息了片刻,便又把人横抱起来,带着残余的兽性一路冲进客厅,把兔王子直接按在柔软的沙发上—— “换个姿势,我会让你怀上我们的小狼崽。” 沙发陷出一道深深的弧线,初照人仰躺其上,双腿被压至胸前。 他头上的兔耳早已歪斜,胸膛和腹部沾着从阳台一路留下的痕迹,臀上的兔耳朵已经被他们的体液弄得湿透了。 他眼眶通红,喘息不止,却仍倔强地盯着身上凶性大发的爱人。 “大狗狗,”他抬起手,勾住初见月的项圈,眼神挑衅又娇媚,“你发情了吗?” 初见月低吼一声,猛地俯身压下。 先前的战斗只是一场前奏,而现在,他要把这场交合推进得更深、更疯狂。 他分开恋人纤细修长的腿,腰部猛力一送,狠狠进入那早已熟悉却依旧紧致火热的内部。 沙发立刻吱嘎作响。 初照人发出高声的呻吟,手指无意识抓住沙发靠背。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操得语无伦次,却是第一次如此无所保留地沉浸、迎合,连腺体都因为情绪而微微震颤。 初见月看着他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又是一阵情欲高涨。 他抬起初照人的一条腿扛在肩上,更深更狠地撞入,每一下都插在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敏感点上,带着蓄谋已久的疯狂和渴望。 “再给我……再多一点……”初照人带着哭腔哀求,嘴唇因湿润而泛着水光,像只彻底顺从的兔子。 “别急,”初见月咬着他的锁骨,喘息着说,“我今晚要把你干得走不了路。” 他们的身影在客厅的灯光下交叠、翻滚。 从沙发到地毯,再到餐桌,整个空间都回荡着愉悦的喘息与呻吟,野性与欲望交织成燎原的火焰,彻底点燃这个久违的情人之夜。 第251章 番外·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 程澍最近很滋润。 甚至滋润得有点过头了。 此时的他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主卧的床上,右臂上枕着游时霖,右手则轻抚着游稚的颈后,稍一动念便能触碰到那枚微凉的腺体。 虽然刚才没能如愿,但能这样抱着老婆和孩子入睡,他已心满意足。 只是,他怎么也睡不着。 太兴奋了,实在是太兴奋了! 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游稚居然主动提出,要每周安排一次约会日! 这一天,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他们可以随意享受情侣间的约会,尝试各种新鲜事物,甚至连孩子都可以暂时放下,只为全情投入对彼此的探索。 虽然在最一开始听见游稚说“我想和你谈谈”时,他相当没出息地情绪崩溃了。 但转念一想,惧内是男人的美德,对老婆患得患失更是男人的必备素养! 比这更丢脸的事他都做过了,真男人就得能屈能伸! 他看着熟睡在自己臂弯里的孩子和爱人,唇角不自觉上扬,怎么也压不下来。 正所谓人一旦现充就容易犯贱,他忍不住想起刚搬进来的那段日子。 没有名分、起早贪黑、虐心虐身。 对一个高阈腺阳人来说,身体的苦痛根本算不上什么,最难熬的是朝夕相对却无法越界的隐忍。 自从那年初次互标后,程澍的发情期就变得越来越像超级单体风暴。 在开荤之前,他一直靠安全剂量内的信息素促进缓释剂,安静而孤独地度过两到三天的发情周期。 他的身边的确没有缺少过阴人,也有一些单性人,甚至阳人。 但那些人身上总是有一股臭水沟一样的味道。 哪怕他们已经喷了足够多的定制款香水。 高阈腺阳人这个身份对于程澍来说,就像一个孤独终老的诅咒。 而在别人眼里,他却是白日宣淫、夜夜笙歌、枕边人一天一个的浪荡少爷。 他也从来没去辩解过,甚至把那些人机关算尽也要留在自己身边的样子当成一种消遣。 在认识游稚以后,他才知道以前的自己有多肤浅。 第一次互标的那一夜,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美梦。 他几乎记不得一切细节,哪怕在与游稚重逢时,身体的应激反应让他想起了一些碎片,但他还是无法拼凑出哪怕一段连贯的记忆。 医生曾经告诉他,当两个高匹配度的高阈腺人初次结合时,因为极其强烈的生理反应,会让身体将所有能量都用在交缠上。 大脑没有足够供能,自然只能任由本能掌控一切。 第二次的体验,才让他更加确信——他们初夜一定也如梦似幻。 虽然那之后发生的事并不如他所愿。 搬来同居前,他度过了最后一个“清白”的发情期,那三天仿佛炼狱一般。 他知道那份合同上将两人的身体接触限定得很明确,他也没有想过要用自己的信息素迫使游稚屈服。 可再怎么克制,也挡不住信息素对身体和精神的双重侵蚀。 他知道游稚每天都会在洗澡的时候释放掉一些信息素,以延缓发情期的到来。 哪怕抽风机开到最大档,他也依旧能捕捉到一两丝、只对他有效的情药。 他就这样一天天摄入那些信息素尾气,再加上对游稚隐忍的爱意,直到蓄满一池热潮。 有好几次,他都差点在游稚面前爆掉。 哪怕服用了足量的抑制剂,家中那铺天盖地的信息素,和无处不在的游稚身上的那股味道,都让他几度差点失控。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于是提前服用了超出剂量的药物,安排好一切,只为不让那份兽性毁了这份来之不易的亲密关系。 他忍受着万虫噬骨般的疼痛,接回游时霖,一边像往常一样给他做了晚饭,一边急切地联系初见月和酒店。 他甚至都来不及等到初见月,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他知道让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是很失职的,但比起被人责骂,他更怕深陷发情期的自己会伤害到他和游稚的孩子。 更怕自己失态的样子会让游稚感到恶心。 那天晚上,他按照最新的医嘱,服用了大剂量的复合药物。 但这次的发情期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它更迅猛,更疯狂,也更难熬。 为了降下灼热的体温,他洗了不知道第几个冷水澡,却只能压制皮肤表面燃烧般的灼热。 意识在涣散与狂躁中来回切换,他甚至有种还不如死了的想法。 可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游稚居然会找过来。 他在浴室洗冷水澡时,好像听见了嘈杂的敲门声。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去查看时,那个声音消失了。 果然是幻听吧——他如是想。 接着便又长腿一迈,踩进了淋浴间中。 又过了几分钟,他居然听见了游稚的呼唤。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失心疯了。 是啊,他怎么可能会来? 他可是最讨厌我了…… 然而当另一声无比清晰且无比焦急的“程澍”再次在门外响起时,程澍全身的血液几乎都沸腾了。 哪怕是梦,哪怕是幻觉,哪怕是见鬼了……他都想在这个时候见到他魂牵梦萦的那个男人。 他猛地推开浴室门,一只手扶住门框,水珠顺着他的指尖一颗颗滴落在地板上。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里那抹竖着的金色在黑暗中微微泛光,像野兽般带着本能的锐利,却又全无攻击性。 这双眼,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游稚。 在几乎无法被旁人捕捉的瞬息狂喜后,那双金色眼眸里被写满了慌乱、不知所措,与几近崩溃的惶惧。 他靠着门框站着,整个人就像一道被烈焰灼烧后的残影,只凭借意志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你怎么来了……” 这是他当时唯一想说的话。 他怕自己只要再多看一眼游稚,便会彻底失控。 “你怎么样?” 游稚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快步上前,一手扶住他的肩膀,并继续低声说道:“怎么这么烫……程澍,你感觉怎么样?” 可这种毫不旖旎的触碰都差点让他彻底失控。 他的呼吸宛如滚烫的蒸汽,每一口都灼人肺腑,这是他忍耐的极限了。 他只能死死撑着门,不让游稚再靠近。 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视线的焦点时隐时现,神情时而迷茫,时而恍惚,手臂皮肤也烫得惊人。 他突然意识到,高强度抑制方案的副作用,正在自己身上迅速发作。 他却无法再组织合适的语言,在不伤害游稚的情况下让他离开。 “你到底吃了多少药?” 游稚的声音有些颤抖,语气里既有慌乱,也有自责。 这是他从未从游稚身上得到过的情绪,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游稚竟然在这时继续加码,说了句“我不走……我可以帮你。” 这句话让他瞬间想起第二夜之后的那个早上。 就在他满心欢喜,以为两人的关系终于再进一步的时候,游稚只冷冷地把那一夜的事归档为“互相帮助”。 他失控了。 他的身体仿佛被电击般一震,猛地摇头,随后嘶哑地吼出一句:“不要!” 这两个字也像起跑时的信号枪一样,让他一股脑把心里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他清楚地记得他后来说的每一句话,包括那句“我爱你,游稚。” 他本以为游稚会逃也似的离开这里,但他却看着游稚纠结了一小会儿后,一步、又一步地缓缓走到他身边。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游稚低下了头,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了一个亲吻。 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世界都被点亮了。 亮到甚至都没看清游稚耳尖的绯红。 随后,游稚小心翼翼地对他说:“我都知道。我好像……也对你动心了。” 他的眼睛变得很亮,连呼吸都快忘了。 过于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不知该做点什么,或说点什么。 而游稚却在这时又轻轻凑近,在他唇上再次吻了一下。 他这才终于苏醒过来,一边哭一边抱住了游稚。 现在想起来,当时的自己也够没出息的。 居然要宝贝老婆反复给他确切的信号才敢行动,一个吻不够,还要两个。 他一把扯过被子,盖在自己脸上,像个青春期少女一样,害羞地藏起自己。 哪怕并没有人在看他。 这么一边琢磨自己之前的表现,一边期待着第二天约会安排,毫不意外地,他失眠了。 他先是闭着眼睛,强迫自己清空所有念头。 哪怕没有睡着,就这么闭着眼睛休息会儿也是好的。 可越是这么想,脑子就越活跃。 他甚至想起了大半年前“追求”游稚的那些日子。 现在想来,真是恨不得一头撞死。 在窗外的雨又下过一阵后,他决定破罐破摔——不睡了! 他侧躺过身,看着熟睡的老婆孩子,像个傻子一样乐呵。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早上六点,程澍躺得全身肌肉酸痛,脑子也像一团浆糊一样。 他艰难爬起床,钻进主卧厕所洗漱,无意中看了镜子一样,被自己憔悴的模样吓了一跳。 “完了完了……” 他左看右看自己的脸,不仅黑眼圈很明显,毛孔都变得粗大了。 这样下去一定会被嫌弃的! 他顾不得其它,赶紧打了个电话给张禹,让他安排会所的紧急服务,然后去厨房迅速做好早餐。 这时,游时霖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甜甜地叫了句“爹地,早”。 程澍笑着走了过去,抱着他去餐桌,并亲了亲他的脸蛋。 待游时霖坐定后,程澍估摸着游稚也快起床了,便飞快交代了句“告诉爸爸,爹地10点前回来”。 张禹已经替他叫好了车,一路驰往那间私人会所。 经过一系列紧急护肤后,他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但造型师还嫌不够,又叫上化妆师给他打了一层薄薄的底妆。 妆效还是相当不错的,不凑得很近的话几乎看不出来。 不过他还是有点忐忑。 好在游稚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男人,反而给予了他鼓励。 他看着眼前完美的爱人,一身爱欲简直快要决堤,险些就出不了门了。 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和对象约会。 以前那些“露水情缘”自然不能算数。 从初中完成分化开始,他身边就再也没有缺过人。 他总是每周换一个人在身边,带他们去那些高端商场,给他们买几乎所有他们看过一眼的东西。 而眼前这个根本不缺钱的男人,却拿起一个个小物件,猜它们的价格。 在当家几个月后,程澍对基础日用品的价格也有了一定概念。 他知道那一个丑娃娃的价格足以买一购物车的东西。 自从跟了游稚,他的消费观念也变得相当接地气。 几百块的皮带和鞋子,和那些他也不知道多少钱,却总是会自动出现在顶层公寓衣柜中的衣物也没什么区别。 上面的五金件甚至更不容易掉色。 越和游稚相处,程澍便越觉得过去的自己简直面目可憎。 但他也觉得自己至少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得知游时霖是他们俩的孩子时,他完全没有想过那是游稚早就想好要用来“勒索”他的倚仗。 虽然那几个月的追逐游戏给双方都带来了不太好的回忆,但他也因此了解了游稚的为人。 所以在之后和游思渺她们的闲聊中,他得知了当年游稚面临的是何种级别的挑战。 如果不是游时霖当时踢了踢他的肚子,也许他们就永远不会再相认——游稚几乎无可避免地会失去腺体功能,那么就算他们再见面,也不会因为腺体匹配而爆发冲突。 以游稚的脾气,绝对不会在遇见他时表露自己的身份。 一想到这里,他就一阵后怕。 也许那几下胎动,就是上天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在度过了近乎野性、兽性的一晚后,他感觉到自己与游稚的连接更紧密了。 也无法克制地开始想要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的孩子。 最好先来一个女儿,像初望、初晞那样聪明、漂亮又独立的女孩。 他几乎能想像出一个长得像游稚的女孩,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叫游时霖“哥哥”的画面。 到那时,这间房一定不够住了。 于是他开始留意学区、市政计划,以及合适的房源。 也许是他这段时间里默默付出的精神打动了上苍,在约会日的计划感染了初见月后,他居然真的盼来了第二个孩子。 那天晚上,他开始手忙脚乱地开始查资料,什么胎教音乐、无毒家具、婴儿用品榜单,前前后后打开了几十个网页。最后抱着平板守在游稚床边,试图低声讨论婴儿床到底放哪里合适,结果被游稚一脚踢下了床。 就在他都没有想过提结婚的时候,游稚居然向他求婚了。 于是他又没出息了一次,完全不像大众眼中的阳人形象,在爱人面前哭哭啼啼的。 第二天上午,他就回了趟老家。 之前签过到寿宴预算又要“微调”了。 他享受着众人的祝福,从未觉得人生如此美满过。 眼下唯一的遗憾大概是不能和游稚也来一发像初家夫夫那样火辣的情趣之夜了。 在孩子出生之前,他要严格禁欲。 程澍叹了口气,把自己从某些少儿不宜的幻想中拉回来。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 游时霖刚从午睡中醒来,正捧着果泥窝在沙发上看科教动画片。 游稚则吃完药不久,正在卧室里躺着休息。 于是他蹑手蹑脚地给游稚送了杯温热的白茶,又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每个周末他都坚持自己做饭,现在厨艺已经相当了得了。 他一边切菜一边盘算着,等下要记得去手机下单那个孕期也能吃的低糖蛋糕,顺便再定一批补铁补钙的食材。 游稚嘴上不说,其实嘴馋得很。 尤其是最近口味变化大,甜食摄入量明显变多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 有老婆孩子在等着自己回家,有满屋子的婴儿物品要挑,有一场盛大的婚礼要精心策划—— 他的人生,总算不再是一个冷冰冰、空荡荡的豪宅孤影。 他终于,走出了那座名为孤独的围城。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客厅的灯泛着温黄的光晕。 程澍将煲好的汤盛进三个碗中,默默走进卧室,在游稚额头上落下一个安静的吻。 “老婆,起床吃饭了。” -------------------- 标题出自汉·司马相如《凤求凰》 第252章 番外·夏夜将炙(1) ============================= 午后一点,上海虹桥外环东侧某片安保森严的区域内,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一条仅供FBO备案乘客通行的通道。 领头的是一辆定制款红旗L5,曜石黑漆面在晨曦下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 车内,游稚穿着一件浅灰色新疆棉T恤,外面披了件薄款浅卡其色外套。 他倚着靠背,在后排半躺着,眼神里还带着没睡够的惺忪——昨天几乎被程澍按着折腾到了凌晨三点,累得骨头快散架了。 他一只手随意搭在腿上,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杯没喝几口的咖啡,感觉到整个手臂依旧传来脱力后未恢复的颤抖。 程澍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定制休闲西装,眼神专注地回阅一份美东发来的财经汇报。 “你现在居然还能看得进财报!”游稚震惊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真的是人类吗?” “我现在完全是充满电的状态,”程澍头也不抬,继续翻页,嘴角却微微勾起,“飞行时间13小时20分,待会儿可以睡个够。” 后方那辆深哑光煤炭灰的宾利添越中,初照人重新拉开帘布,靠在真皮头枕上打了个哈欠。 “你哥这次安排真是够满的。”他说。 “我可是求了他半个月呢……”初见月摘掉墨镜,嘟囔着嘴,把玩着腕上的手表,“半个月啊!他才答应带我一起去……” 此时,两辆车已经通过了虹桥机场的远程身份验证区。 作为高净值客户的特殊通道,这两辆车直接驶入这片远离传统民航航站楼、拥有独立安检、边检与直通停机坪的区域中。 程澍的私人飞机,一架庞巴迪环球7500,正停靠在不远处的机坪上。 它的注册号以B-开头,是中国籍的少数高等级公务机之一。 整机就如程澍一贯的低调,采用原厂的珍珠白配色涂装,简洁干净。 机身上仅以暗银色英文字母标注注册号与企业徽标。 舱门已开启,登机梯下两名穿着定制服装的空乘正在笑着等候。 车辆驶抵后,程澍率先下车,绕到后座亲自替游稚打开车门,并用手护着他的头。 游稚钻出车门时还在狂打哈欠,眼里朦朦胧胧的全是泪。 被机坪的斜风一吹,整个人登时打了个激灵。 “上去再睡。”程澍笑着替他理了下皱巴巴的外套。 游稚怀疑地看了眼程澍——他现在看到床就害怕。 听说这架飞机上面还有私人套房,接下来可是13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万一程澍打算把门一关,玩点什么别的花样…… “想什么呢?”程澍似乎看穿了游稚不着边际的心理活动,无奈又宠溺地摸了摸他的脸,“上去后先一起说会儿话,晚点再折腾你。” 游稚老脸一红,心想这厮怎么什么都能猜到!真是气死了! 他没好气地捏了把程澍的腰,那里原本就练得很好。 再加上昨天晚上的高强度运动,手感十分紧实,所以完全没有出现被挠得很痒的场面。 初见月和初照人也陆续从车上下来。 初照人带着旅行用的轻便登机箱,被初见月一把搂进怀里,亲昵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初照人看了眼走路有点打摆子的游稚,揶揄地挑了挑眉。 在程澍与机长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几人依次登机。 程澍走在最前面,稍稍躬身,步伐却很沉稳,也没什么表情,就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自然。 游稚则慢半步跟在后面,原本还有些睡意,一登机就被眼前景象彻底惊醒。 他怔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努力让自己的嘴闭上——至少不要显得太惊讶。 机舱内部座椅的宽度几乎是他以前坐过公务舱的两倍! 这些座椅之间还有近一米的走道! 整个舱内的空间利用堪称一流,配色和用材既高端又素雅。 这完全不像一架飞机,更像是一间紧凑的空中公寓。 “你这也太夸张了吧……”他低声吐槽了一句。 程澍歉疚一笑。 他知道这种强烈的阶级差会让游稚感到不安。 但为了出行方便,他做了自认为最好的决定。 游稚也知道他心中所想,于是揽着他的脖颈往下一掰,轻轻吻了吻他的侧脸,柔声道:“这一定会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一趟航班。” 初照人站在登机口那几秒没动,像是大脑过载了一样。 直到初见月从后面轻轻推他一下,他才小声说:“唔……我以为年前那次已经很夸张了。” “我家那台是租的,机龄也很老了。这架你还真别说,是我第一次看到实机。”初见月倒是很坦然,“环球7500,没记错的话好像是目前公务机里飞得最远、舱最宽、还能调节气压和湿度的机型。”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对飞机没什么研究,说错了概不负责。” 游稚听见了,回头好奇地问:“没想到你知道的这么多,我还以为你每天满脑子都是……” 这下轮到初照人被揶揄了。 他赶紧捂住游稚的嘴,让他不要再说下去。 游稚本来也没打算说下去,扒拉掉他的手,哈哈大笑起来。 “我之前本来想忽悠我爸买一架来着,查过几天。”初见月微微屈膝,避免碰到头,无所谓地耸耸肩,“后来被他和我哥联手教育了一顿,说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整天就知道乱花钱。” 话音刚落,他就又跑去纠缠初照人了。 ——显然昨晚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过火的事。 更准确的说,他们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亲热了。 这对于年轻且精力旺盛的初见月来说简直就相当于苦修。 没办法,为了腾出这段假期,初照人最近实在太忙了。 他们一边聊,一边走入机舱主段。 光线从舱壁上的线性灯槽里射了出来,柔和却并不晃眼。 地板上铺着定制羊毛毯,踩上去甚至听不到脚步声。 座椅侧边内嵌小抽屉和触控面板,能调节温度、角度、灯光,还可以唤醒舱内服务。 舱内区域共分为四段,各个空间几乎无缝连接。 后方还有独立休息舱室和带淋浴功能的全尺寸卫生间,靠近机头的厨房也远比普通公务机上的“加热车间”更加专业。 游稚走过餐区时下意识摸了一下石材台面的边缘:“这是真的大理石?” “不是,是碳纤维仿石。”程澍随口答道。 初照人干脆在座椅上一屁股坐下,低头看向中控台上的标签,“有网吗?” “当然有,”程澍接过空乘递来的热毛巾,像例行公事一样擦了擦手,“看剧开会都行。” 初见月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他虽然自小家境优渥,也早已习惯各种高端资源。 但这种彻底私人定制化的飞行体验,还是他人生第一次。 看来果然是天外有人,自己家在程家面前几乎就像个土鳖暴发户一样。 不过他并不会因此感到自卑——他知道,自己从小到大享受的资源与待遇已经比普通人不知道要好多少倍了。 他也很清楚,初照人爱的正是从不炫耀的他。 “程总,您这架飞机简直就像个空中会所。”他调侃道,“比我家上次租的湾流G650宽敞多了。” 程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所以只是笑着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一名空乘走到几人面前,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开口:“几位贵宾,欢迎登机。我们这架飞机分为四个主要区域,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先为大家做一个简要介绍。” 话还没说完,程澍就偏头打断了她:“我来吧,麻烦你准备一下酒水。” 程澍早就根据大家的喜好交给他们一份菜单,所以空乘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便转身回到入口处的大厨房中。 刚才游稚就留意到,厨房里不仅有常规的对流/微波两用炉,还有咖啡机和冷藏区。 对面是一个客用衣橱,进入机舱内没多久,初见月就轻车熟路地将他和初照人的行李放了进去。 侧边还有一个私密的机组套房,可供一人办公或躺下睡觉,对面则是一个小型盥洗室。 这时程澍随手指了下当前所在的空间,解释道:“这里的椅子都可以调节深度、倾角和支撑度,座位边桌是可藏式的。待会儿我们可以先在这里聊会儿天。” 他继续往里走,到了六座餐会区,同样有六个超大舷窗和壁挂式大屏高清电视。 “这里是餐会区,晚点就在这里吃饭。” “再往后是娱乐舱,这个三座沙发可以放平了当成床。” 他抱歉地看着初见月和初照人:“今天晚上,委屈你们在这里睡了。” 初见月连忙摆手:“这还委屈啊?你让我们蹭飞我就已经乐死了!” 初照人也笑着说:“就是就是,这比我住过的大多数酒店都舒服呢。” 游稚好奇地看来看去,这个娱乐套房里也有一个大屏电视,还有一套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音响。 “最后是私人套房,晚上……宝宝,咱俩住这儿。”程澍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微微泛红,他牵上游稚的手,领着他继续往里走。 这是飞机上最后一个空间,包含一个全尺寸盥洗室,依旧配有舷窗。 盥洗台比入口处那个大一些,旁边则是淋浴间。 虽然不如家里的浴室宽敞,但是在飞机上,还是显得过于奢侈了。 “这里是主卫,待会儿吃完饭你们也来这洗澡,没关系的。” 程澍一边将随身行李放回私人套房里的柜子里,一边回头对初家夫夫说。 两人忙不迭点头,其实就13个小时的行程,也不是非得洗澡的。 不过既然有这个机会,何乐而不为呢? 众人陆陆续续走回俱乐部套房中。 硬要挑毛病的话,就是客舱高度只有一米八八,程澍和初见月在行走时都需要微微屈膝或者躬身才行。 众人落座后,程澍转身按了几下墙上的触控面板,舱内灯光瞬间自动切换为起飞模式,色温下降,座椅背自动向后微倾。 “系好安全带。”他淡淡地说。 游稚一边系带一边忍不住在心里给一颗黄豆头擦汗。 与程澍重逢之后,他的眼界被一次又一次反复冲击。 每次在他觉得自己不可能再被震撼到的时候,程澍总是会轻描淡写地再次打破他的上限。 而飞机这时已滑入跑道,一声轻微震动后,腾空而起。 飞机顺利升空后,窗外的地景渐渐变成一整片云海,发动机的低频轰鸣变得规律而轻柔。 空乘开始有条不紊地提供服务。 先是送上迎宾饮品,分别是冷泡桂花乌龙、香槟与无酒精起泡水。 随后又递上热毛巾和两份点心拼盘,里面有手工松露巧克力、杏仁可丽饼和进口干果。 几人边吃边聊,话题绕着这趟旅程转了一圈。 这次出行起因于半年前的一个电话邀约。 程澍以恒越资本执行董事的身份受邀出席在华盛顿特区举办的Global Influence Forum,简称GIF。 这是一个囊括了国际商业、金融,以及政治的联合高峰论坛。 程澍受邀参加亚洲资本与青年创投影响力主论坛。 该会议聚焦亚洲资本在全球市场中的扩展路径,尤其是青年创投与长线风险投资管理的协同机制。 除了他本人的主题发言外,恒越资本还与多家美方家族办公室安排了闭门交流。 考虑到日程较为紧凑,且会后还有几场非正式的游说与应酬环节,程澍便决定干脆用自家飞机飞一趟,省去中转时间。 来都来了,他便想着干脆带游稚一起,等开完会就能在美国一起度个假,平时只要保持一定量的线上办公即可。 游稚自然是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不过在正式出行之前,他需要先解决工作上的问题。 这段时间里,他的事业也有了意想不到的推进。 在初照人的怂恿下,他开始尝试运营一个个人内容账号,主打室内风格改造与软装选品建议。 账号起初只是打算记录些日常工作vlog和个人概念作品,没想到借着初照人的流量加持,再加上程澍投放的几轮精准推广,短短一个月就突破了十万粉丝。 当然,这也多亏了他在个人动态里爆出的几张没露脸的日常照。 虽然在里面他并没有和程澍贴得很近,但嗑学家们硬是从中破解出了他俩的奸情,开始自发地嗑生嗑死。 在程澍的钞能力与广大腐女们的加持下,不仅那个最初的工作账号做得风生水起,他更是开了一个专门记录日常的小号,和初照人一样,零碎地记录他的个人与恋爱生活。 不过与之不同的是,他并不打算露脸。 一是考虑到程澍的身份,二是他自己也觉得好好的内容博主,突然放出一张三次元大脸,实在有碍观瞻。 就像他最讨厌平时刷猫猫狗狗视频时,屏幕上零帧起手的铲屎官自信爆照一样。 在认真经营并聘请了专业剪辑人员后,他的大号下留言最多的是就“游工真的可以单干啦”、“那么怎么才可以约到up呢”。 他也确实动了这个念头。 于是在一个并不算风和日丽的周一上午,他嬉皮笑脸地跑去和主管提辞职了。 不过原事务所也不是吃素的,主管早就察觉到了风向。 虽然有竞业协议在身,但考虑到游稚近两年积攒的客户资源,以及做账号后为公司带来的巨大流量,领导层最终给出一个中间方案—— 暂时维持劳动关系,同时允许他以带薪年假叠加特别调休的形式放一个月长假。 前提是不得在假期内接独立项目,也不得以公司名义对外发声。 游稚答应了。 他需要这个空挡,去筹划新的可能,也顺便好好休息一下。 与程澍破镜重圆已经过去了一年多,除了搬进那间新区的公寓、开启同居以外,他们竟是连一次出省游都没有。 和公司达成协议后,他利用这半年的时间,继续经营那两个账号,也继续为室美带来了相当可观的客源。 接着就是申请签证。 在程澍再一次的钞能力加持,与好运来的几张照片色诱,签证过程十分顺利。 在听说了程澍和游稚的美国旅游大计后,初见月差点就要直接躺在老爸面前就地打滚了。 他早就动了心思带初照人到处去玩,奈何宝贝老婆是个极其变态的工作狂。 在一起一年多,他也只是在今年过年的时候,带着初照人和家人一起去东南亚的私人海岛上度了一次假。 还碍于一家人都在,不敢和初照人玩得太花。 实在是太憋屈了! 所以在无意中听到自家公司也受邀去参加这个峰会后,他便给大哥当牛做马,求了半个月,终于以助理的名义跟着过来参会。 然后他就开始磨初照人。 本来初照人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开什么国际玩笑! 那么大间公司等着养呢,少做一天直播得少赚多少钱啊! 但是在看到游稚满脸幸福地计划旅行后,他开始动摇。 之后则是初见月无尽的狗狗眼装可怜模式。 初见月给大哥当完孙子,又来给初照人当孙子。 最终,在他持之以恒的软磨硬泡之下,初照人也屈服了。 他开始有意识地招聘新的直播人员,并将直播工作慢慢下放。 在长达四个月的运作下,他也终于挤出了一个月的假期。 在这一个月里,他只会做出一些涉及到公司运营大方向的工作,将自己完全交给初见月,和这个迟来的放松之旅。 第253章 番外·夏夜将炙(2) ============================= 四人分坐于俱乐部套间中,先是两两腻歪了一会儿,什么抱在一起拍大头照啦、耳鬓厮磨说点少儿不宜的东西之类的。 不过程澍这会儿倒是相当老实,只让游稚坐他腿上。 两人抱着说了几句悄悄话,大概就是问他身上还有哪里疼、有多疼,但下次也不一定改之类的。 游稚配合得娇嗔了会儿,想到昨晚,实在太疯狂了! 时隔一个半月才大吃特吃了一顿荤的,到后面简直跟上刑似的。 原本说好落地后休息一晚再那个的,但没办法,谁让男人都是口嫌体正直的动物呢。 只消稍稍引导,就能轻而易举地玩弄于鼓掌之中。 待两对小情侣各自磨完耳根后,他们聚在一起聊了聊最近身边的重大事件与自己的职业发展。 聊来聊去,其中三人都春风满面,各自处于职业生涯的指数级上升期。 只有初见月左看右看,发现自己不仅是家里的唯一认证废物,还是基友小分队里的唯一废物,瞬间彻底郁卒了。 “别难过了,”初照人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掌,“俗话说得好,他有他的长处,你有你的短处嘛。” 初见月:“……” 接着他便像条大狗一样悲愤地“哇”了声,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望天,感觉整个世界都不好了。 “要不然,你也发展个副业呗!”游稚一边吃点心一边说,“你最近健身不是弄得挺好嘛,开个账号卖肉吧。” “对对对!”初照人点头附和,“我还可以给你引流呢!卖吧卖吧!我批准了!” “你们不要说得我好像是块案板上的猪肉好吗?!”初见月哀怨大叫,“再说了,现在健身博主已经很多了!蛋糕早就分完了!” “那你就没有别的什么特长了吗?”游稚继续引导着问道。 几秒过后,初见月头顶灯泡一亮,自信满满地说:“有一项特长,但是不管在国内的哪个平台上都不可说啊!” 初照人赶紧捂住他的嘴,以免自家老攻继续丢人现眼。 思来想去,除了做个正常向的博主,初见月好像真的再也拿不出别的本事了。 但是目前单一赛道基本已经人满为患,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群策群力下,他决定以这次出行为契机,做一个集健身、测评、旅游、恋爱为一体的多功能账号。 不着边际地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后,他们又分成两组,准备看会儿电影再吃饭。 初照人与初见月去了娱乐套房,把沙发调平成了半躺状态,看起了生活大爆炸第六季。 游稚则窝进了尾部的私人舱套房,被程澍从后面顺势带进怀里,一边翻电影目录一边随口问他想看哪部。 时间过得很快,两个多小时后,空乘提示可以准备用餐。 几人陆续回到会议区的六座餐桌。 今天的餐食是事先定制的:主菜有香煎比目鱼与蘑菇松露鸡胸,配餐是芦笋鲜蔬沙拉和热面包篮,甜点则是柠檬马卡龙和焦糖布丁。 空乘还特意泡了一壶茉莉龙井,配合餐后水果一起送上。 吃完饭后他们轮流去主卫洗澡。 私人舱的全尺寸淋浴间水压充足,配备了加热地板和香味很好闻的洗浴用品。 这片与世隔绝的小天地,也随着生物钟上夜晚的降临而变得静谧起来。 舱内灯光已调成温暖的壁灯模式,程澍看了会儿财报,又觉得索然无味,伸长个脖子往浴室看了好几遍,还是不见游稚出来。 此时游稚刚洗完澡不久,赤脚踩在地板上,头发还在滴水。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刷手机,来回切换大小号,嗷嗷待哺的嗑学家们早就在他的上一条视频下面搭了上千层楼中楼,纷纷让他多发和猛男嫂子的恋爱vlog。 他心想着还好程澍不介意这些,换了初见月,一定早就挨个回复,纠正她们的叫法了。 他心情很好地哼着歌,突然感觉到一具灼热而坚硬的身躯从背后抵住了自己。 紧接着,那熟悉而低沉的嗓音便在耳旁说:“不许玩手机了。” 游稚觉得好笑,也不转身,任由程澍从身后抱着,头也不抬地说:“不玩手机我玩什么?” 程澍吻了吻他的耳根,相当骚气地答道:“玩我。” 游稚的脸瞬间通红,完全没想到老黑这么含蓄内敛的人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当即就震惊了。 震惊之余,还有点别样的暗爽。 他抬眼看向镜子中的程澍,呼吸里还带着沐浴露的味道:“一墙之隔啊总裁,我就算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啊!” 程澍轻轻笑了笑,将他的身体翻转过来,低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眼里满是爱欲。 游稚没有直接拒绝他,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背,也学着他低声说:“你想在这里试试吗?” “我当然想。”程澍搂着他,“但昨天你被我折腾到凌晨三点,今天还是饶了你吧。” 游稚哼了一声,也不顶嘴,只是轻轻推开他的胸肌:“算你还有点良心。帮我吹头发吧。” 程澍笑着说了句“好”,给他吹完头发后,没再多腻歪,顺势将他搂进了被窝。 隔壁舱的小情侣在洗完澡,各自换好衣服后,便抱着靠垫窝进沙发床中,初见月一边调低音量一边蹭了过来。 “我记得有新闻说,有人专门为飞机这种密闭空间设立了一个俱乐部。”初照人若有所指地说,“那种俱乐部。” 初见月登时坐直了,全身气血瞬间狂涌,难以置信地说:“你……你想试试吗?” “想啊,”初照人转过头去亲了他一下,“但这是别人家的飞机,而且只剩下七个小时了,我还想下飞机时能走得动路呢。” “老婆真懂我。”初见月“啧”了一声,顺手扯过毯子,搭在他们身上。 两人就那么半躺着,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下沉入梦乡 。 整个飞行过程平稳安静,直到降落前一小时,空乘轻声叫醒了他们,并提醒他们先去吃早饭,然后整理随身物品,准备抵达。 程澍最先醒过来,轻手轻脚地洗了把脸,换回休闲款西裤和薄衬衫。 游稚还是困得睁不开眼,被他又拍又亲的,过了几分钟才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此时是美国东部时间下午两点,但身体却像被硬生生从凌晨两点弄了起来,脑子还停留在睡眠状态。 两人各自草草洗漱换衣,只想快点把入境流程搞完,然后找个大床躺平。 另一边,初照人还裹着毛毯坐在沙发上发呆。 初见月从小盥洗室出来后,连哄带抱地拉着他去洗脸:“老婆,赶紧吃完饭,收拾东西准备下机了。” 初照人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再回头时人已经在盥洗室里,手上还拿着挤好了牙膏的牙刷。 四人再次聚在餐区时,空乘早已准备好轻食“早餐”:新鲜切片水果、松饼、酸奶杯与热腾腾的黑咖啡。 游稚撑着脸颊慢吞吞地抿着,初照人则盯着窗外的阳光犯困。 不一会儿,铁血中国胃就让游稚彻底清醒过来——好想嗦一碗热腾腾的粉啊! 众人紧赶慢赶,总算在飞机降落前收拾好了一切,各自系好安全带,一边欣赏窗外的景色,一边闲聊。 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本地人常简称其为DC,是美国的首都与政治中心。 自从1800年,联邦政府将首都从费城迁至波托马克河畔以来,这座规划井然的城市,便承载起整个国家权力运行的象征意义。 它地处马里兰州与弗吉尼亚州之间的交界地带,与周边区域共同构成本地人口中的“DMV地区”,政治、法律、外交与舆论在此密集交汇。 三权分立的三座高塔——白宫、国会山与最高法院,各自坐落其间。 周围则是成簇的智库、媒体总部与国际组织。 从布鲁金斯学会到世界银行,从《华盛顿邮报》的新闻楼到各国驻美使馆,世界秩序的一个缩影就这样日夜不歇地运转于此。 如果说纽约是资本主义的锋刃、洛杉矶是制造幻梦的温床,那华盛顿就是规章制度筑起的堡垒,沉稳、内敛,充满秩序感。 飞机掠过波托马克河上空时,阳光从舷窗一侧倾洒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适度灼热。 这座城市在高空俯瞰下如同一副铺展开来的规划图,大片深浅不一的绿荫穿插其间,一条条街道修建得笔直,透着有序和方正的美感。 一些地标性建筑的形状依稀可辨,像是低调地在白昼中提示着这座城市的重要性。 不久后,飞机在杜勒斯国际机场西侧的FBO航站楼附近缓缓停靠。 相比普通客运楼的嘈杂拥挤,这里安静得像是一个高端的私人会所。 几人刚下舷梯,FBO的工作人员便已经等在下方,一手接过行李,一手递上温毛巾和冰水,护照也一并从空乘手中转交给预审官。 他们在工作人员引导下穿过一段短短的通道,抵达FBO航站楼一侧专设的入境处理室。 不同于普通旅客需要排长队接受入境官逐一盘问,这里只有一位身着海关制服的CBP官员,桌上摆着一台便携式的生物识别设备。 程澍的助理早在起飞前24小时就通过eAPIS系统提交了完整的乘客名单与护照信息,FBO方面也提前将每人资料打印装订成册,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 他们逐一上前,接受生物验证,并回答了一两个例行问题。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官员连电脑都没怎么查看,确认人脸和资料一致后便挥手放行。 游稚拿回护照时还有点恍惚:“还记得之前来上学的时候,光排队就排了一个多小时……” “如果你每年都给他们交几百万的服务费,CBP也会提前帮你弄完的。”程澍轻描淡写地说。 “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啊!”初照人感慨道。 “老婆,我们家以后就靠你了!”初见月已经决心做好大家和小家里的双重认证废物,此时的语气格外坦率,“争取早点让我们以后出行也能享受这种服务吧!” 从入境处理室出来时,外头阳光正盛。 杜勒斯机场的贵宾接送区安静有序,车道在低调灰白色建筑之间延展,几乎听不见喧哗。 程澍的私家车停在最靠近通道的位置,游稚走近后,一眼就认了出来,瞳孔明显一缩:“仰望U8?不是哥们儿……” 他绕着车身走了一圈,问道:“这车不是没在美国上市吗?” 他印象很深,这款车在国内首发时热度爆表,几乎所有媒体都在评测,国内还在加价疯抢,他当时也关注了好一阵。 可就是从没想过会在美国的机场见到它。 “这车不错,你不是也挺喜欢的吗?”程澍语气轻描淡写,“我就定了一辆,运过来放这边用。” 那辆定制款U8依然维持着出厂时的洁净质感,车身经过特殊处理,防热防弹、全车信号隔离。 原本坐在驾驶位等候的司机也下了车,他皮肤黝黑、身形敦实,站姿笔挺,眼神警觉。 乍一看,还以为是巨石强森再就业了。 但管你是哪国的司机或保镖,在中国人嘴里都会立刻升级为一个简单的“师傅”。 这位师傅先是与程澍进行了简单的问好,又朝游稚打招呼,显然早已从雇主那里得知了这次出行的人员与计划。 然后他便接过机场服务人员递过来的行李,仔细收进车中。 程澍快速地对游稚耳语片刻,这位名叫Marcus的师傅不仅是经验丰富的驾驶员,更是持证的职业保镖。 于是一分钟以后,他的名字就变成了马师傅。 不远处的另一侧停着初见月订的安保车。 是一辆经B6级别防护改装的凯雷德,车窗厚重但依旧通透,外观则是低调的黑色。 这辆车配备的司机也是身着黑西装的专业保镖,与马师傅一样,佩戴隐形耳麦与胸前安保徽章,下车接行李的动作干净利落。 他的名字叫Leon。 一分钟后,他成为了初照人与游稚微信聊天中的李师傅。 两辆车一前一后从机场出发。 虽然杜勒斯国际机场挂名为华盛顿的门户,实际上却坐落在弗吉尼亚州——离华盛顿特区还有一段走高速相当费钱的距离。 马师傅开得四平八稳,带着主顾们前往程澍在McLean购置的小别墅。 初见月和初照人则在李师傅的操作下前往位于Tysons Galleria的利兹卡尔顿酒店。 按照计划,晚上四人会在这间百货商场里汇合,然后在The Cheesecake Factory里一起吃顿饭。 ——完全是因为生活大爆炸。 后座上,游稚一开始还勉强能撑着脸看窗外的风景,结果没多久就困得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马师傅调低了车内音量和灯光,连变道、超车都格外温柔。 仰望U8缓缓驶入围栏内时,游稚还没睡醒。 他的头已经被拨到程澍肩头,浓密的睫毛在阳光下筛出一片阴影。 程澍收起手机,右手轻轻抬起游稚的头,在他侧脸上吻了吻。 “到家了。” 游稚被吻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窗外的那幢房子。 或者说,一座现代化设计的城堡。 他眨了眨眼,登时坐直身子,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开开合合好几次,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U8此时正沿着环形车道缓缓前行,四周是一整片修剪得极为平整的草坪,中心则是一个极具现代感的雕塑喷泉。 清澈的水从三匹环绕的跃马浮雕的嘴中喷射而出,形成三道优雅的曲线。 穿过喷泉,绕过两侧对称种植的北美香柏,这辆车载着傻眼的游稚,在门廊前停稳。 “……你管这叫小别墅?!”游稚终于震惊地开口,眼睛根本看不过来。 程澍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接着便下车替他开门。 游稚下车后又愣了几秒,才开始仔细观察这栋“小别墅”的外观。 这是一座是以白色为主调,黑色为点缀的现代立面建筑,外墙线条极其利落,几何形状层次分明。 大面积落地窗沉稳嵌在金属质感的包框中,玻璃反光里映出周围的幢幢树影,也能一眼看见屋内的陈设。 游稚下意识望向大门的方向——这么多落地窗,岂不是没有一点隐私?! 等等,大门在哪里? 他震惊地回望,一圈北美香柏外是一圈更高的、且生长十分旺盛的乔木,几乎将整个豪宅与庭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白色环形车道连接的道路则一路延伸开去,掩映在那郁郁葱葱的绿意中,一眼望不到尽头。 第254章 番外·夏夜将炙(3) ============================= 对于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而言,拥有这样一处房产,也许是连做梦都想象不出来的程度。 但是对于某些人来说,购入的目的不是为了日日居住,更不是为了炫耀,而只是一种这类人群特有的需求。 当财富膨胀到一定程度后,买房已不再是关于人生与生活的一个重要抉择,而是策略性的配置——它关系到税务筹划、资产分散、身份路径,甚至是一种对不可知未来的预留计划。 在被建成的那一刻,它就不再仅仅是一栋住宅,它变成了一枚筹码,一张门票,一个在全球资本秩序中获得流动权的象征。 它的地段、面积、风格并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它归谁所有,且是否符合某种财富认同体系下的标准。 不过当一栋房子足以被抽象成一串编号、一笔数字、一个坐标时,它也就失去了家的意义,与该有的温度。 或许在这类屋主的眼里,所谓的拥有,更多时候不过是写进一张资产报表,完成一个选项打勾的动作。 “你不开心了。”此刻的程澍仿佛又变回了十几年前的那个老黑,他依旧能一眼看懂游稚的情绪。 游稚张了张口,下意识便想说“没有”。但他转念一想,刚才的确是在震惊之后,涌起一股浓烈的不安。 过去这一年多里,哪怕他知道程澍变得很有钱,并且是超乎他想象的那种程度。不过程澍一开始就直接带着大包小包去蹭住他租的一居室,后来也跟随他搬到新区开启同居。 ——这些举动都让他觉得,程澍还是那个老黑。 可这次出行的方方面面,却把那种阶级差无限扩大,让他一时有点无所适从。 硬要说的话,他在害怕。 虽然他知道自己各方面都算得上不错,长相秀气,三十多岁了也没发腮发胖,事业蒸蒸日上,但也谈不上优秀到能让人死心塌地地爱着。 更何况老黑条件那么好…… “宝宝。” 程澍拧起了眉头,双手捧着游稚的脸,让他看向自己。 “宝宝,我……本来我想等到开完会,去到那边的时候再说的。” 游稚从汹涌的内耗中回过神来,双眼聚焦于程澍深情的眼眸,下意识答了一句:“啊?” 程澍双手下移,把住他的肩膀,又牵起他的左手,在中指的戒指上吻了吻。 “宝宝,我们去维加斯结婚吧。” 厚厚的云层突然飘离,放出被囚禁许久的太阳。 那一瞬间,游稚原本有些迷离晦暗的眼眸被彻底点亮。 他扑上去抱住了程澍,并再次与拧巴、敏感的自己和解。 “好的,老黑。” 他顿了顿,继续温声说道:“还有,我爱你,我好爱你。” “唔……”游稚吓得叫了一声,因为程澍忽然动手,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老黑——!”游稚惨叫道,马师傅还在旁边看着呢!而且突然被抱起来真的很没有安全感啊啊啊! “没关系,他是受过专业培训的资深保镖,绝对不可能把雇主床上的那点风流事说出去的。” 程澍旁若无人地横抱着游稚往里走,并扭头用英语叮嘱了马师傅一句,让他停好车、放好行李后就可以先去休息了,等晚上出门时会提前叫他。 马师傅先走上台阶,为他们打开大门,接着便让出位置,笑着说:“Copy that, sir. Radio's on, as always.” “没想到你们关系这么好。”游稚觉得好笑,一个神似巨石强森的大块头居然会对雇主说俏皮话。 “合作好几年了,他很专业。”程澍毫不费力地抱着游稚上阶梯,进屋。末了,他又难过地说了句:“宝宝,你还是那么瘦。这段时间……为了陪我过来,很忙吧?” 游稚双臂揽住程澍脖颈,将他拉得更近了点,在他耳畔轻声说:“那你这个月可要认真负责,好好喂、饱、我。” 见撩得快擦枪走火了,游稚一个鲤鱼打挺落地,目光刚从程澍身上收走,便又被眼前的内景震撼到了。 他们此时正站在玄关处,挑高的门厅宽敞明亮,头顶一盏环形吊灯如同一道漂浮在空中的星环。不过因为采光过于通透,此时屋中并没有开灯。 迎面是一扇通往后院的大木门,两侧各留出一条及顶的玻璃窄窗,框住户外养眼的绿色。 除了豪宅标配的当代艺术油画外,正前方还有一张简约的玄关桌,右侧则是通往楼上的悬浮踏步梯。 游稚顺着台阶向右望过去,宽阔的客厅映入眼帘,挑高目测有个七八米。 米灰色的大地毯覆盖整个中心区,一组造型低矮的现代布艺沙发围绕着一张大理石茶几,背后就是一整面的大落地窗,被黑色金属框架分割成数个整齐划一的长方形。 窗外绿树葱茏,景色如画,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这么靠在沙发上,慢慢品茶,也是很舒服的。 “……这真的有点……不过我很喜欢这个设计风格。”游稚忍不住小声感叹道。 程澍笑了笑,搭着他的肩,领着他往客厅里走,一边随口解说道:“一共六个卧室,七个套卫,一个影音室,一个健身房,还有带干湿分区的桑拿间。后面是泳池和露台,厨房那边走出去是独立的客房和员工区。” 这一路上,游稚的嘴就没合上过,仿佛从刚才起,整个人就被拽进了某顶尖建筑杂志的年度作品集中。 不过不得不说,这座豪宅虽然面积相当惊人,但设计风格统一连贯,现代感十足,显得干净又高级,完全颠覆了他对美式豪宅的刻板印象——没有任何红砖白柱或者繁复对称的乔治亚式立面,反而简练利落,就连每个转角都透着极简的设计感。 程澍牵着游稚的手在宅子里走了一圈,等回到主卧时,马师傅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的行李箱送了上来。 进门后的空间依旧宽敞明亮,靠着原色木板墙的一侧,放置着一张可容纳至少三人舒适睡觉的大床。 它不像普通的床那样,被半米高的柱子撑起离地,反而十分低矮。 整个则床体被延伸出的一圈浅米色织物与软垫包裹住,就像陷进了一块质地柔软的浮岛中,给人一种永远不会摔下床的安心感。 床头板是一整块米白色饰面,中央嵌入一道灰色岩板装饰带,从顶到底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装饰。 一张同样朴素的灰色懒人椅被摆在角落,旁边是一盏细腿立灯。 落地窗保持了如客厅般的通透度,窗外正是院中的同一片绿海。 阳光毫无保留地撒进来,照得一室金黄。 游稚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在经历过连番三观冲击后,现在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欣赏这座由业内顶尖设计师打造的奢侈幻梦。 他刚忍不住想点评几句,又忽然想起总是在别人面前掉书袋很不好。 哪怕对象是爱人也不行。 所以他收敛了心神,转而感叹了一句:“这里很好,我很喜欢。每年……我们都过来住一会儿吧。” 程澍“嗯”了声后,直接从身后抱住了他,在他的耳畔、脖颈、侧脸上留下细密轻柔的吻。 “别闹……好痒。”游稚被程澍吹耳边风吹得浑身刺挠,整个人在犯困和清醒之间来回摇摆,最终还是打出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宝宝,累了吧?”程澍双臂环着游稚的腰,并叉开双腿,努力与他平视。 “嗯,先睡会儿吧……”游稚又打了个哈欠,“睡醒了就去找他们吃饭。” 程澍便抱着他走到床边,一头扎进那正如想象中柔软又有足够支撑的床垫里,没一会儿就打起了轻鼾。 初夏六点的DMV地区,阳光与温度依旧灼人。 游稚被程澍轻轻拍醒,他眯着眼睛坐起,感觉这两天不是躺着就是被叫醒,实在是太折磨了。 “明天无论如何我都要在家里睡一天再说。”游稚闭着眼睛呢喃,“明天什么安排来着?我脑子里好像一坨浆糊啊……” 程澍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说:“明天本来也是自由活动,等到了下午才去步行街,有个骄傲游行,你要是不想去的话,待会儿我跟他们说一声。” 经过一番思考挣扎,游稚还是决定去看那个游行活动,据说还有变装皇后,他还没见过呢。 不多时,马师傅开着车等在门口,载着他们一路前往Tysons Galleria。 初家夫夫也换了身衣服,四人一同前往定好的饭店。 游稚一边和初照人聊天一边四处张望,百货商场似乎已经关门了,大部分店面中只有工作人员在清点。 “怎么了?”注意到游稚的心不在焉,程澍看向他,问了一嘴。 “没什么,”游稚笑着说,“本来还想吃完饭逛逛街消食的,没想到这个地方的百货商场都关得这么早。” 游稚千算万算,自认旅行计划已算无遗策,竟是没想到这种富人区的大商场都能在七点关门,颇有点无奈了。 一行人从饭店冲外开的大门进去,领路的服务员是个很漂亮的年轻白人女生。 初照人第一次来,看什么都很新鲜,此时激动地捏了捏初见月的手,示意这里的服务员果然和Penny一样年轻又漂亮。 虽然生活大爆炸里的主角们总是来这里吃汉堡薯条套餐,不过除了头回来美国的初照人外,其他三人明显都知道地道老美餐厅的厨艺水平如何。 他们纷纷默契地点了一些墨西哥风味的小食,程澍和初见月很在意健身,于是还点了营养较为均衡的沙拉和牛排套餐。 还好初照人在饮食方面比较海纳百川,这顿饭吃得还算开心。最后看在服务员养眼又比较勤快的份上,他大手一挥,签了个100%小费,顺便完成了一项晋升土鳖暴发户后的人生小事。 从餐厅出来时,游稚又不死心地朝商场里望了一眼。此时已是八点半,商场第二层居然一片通明。 游稚定睛一看,还开着的几乎全是他能叫得出名字的奢侈品店。 他愣了一下,正要开口问,程澍已经不动声色地牵住他的手,往商场大门走去。 走到近前时,门口有一个和马师傅差不多的大块头,朝程澍点头示意后,为他们按开了电动大门。 游稚已经隐隐能猜到程澍的安排了,虽然有点浮夸,但不得不说简直就像开挂爽文一样,恶俗中透露着一股人性难以抗拒的邪恶引诱力。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程澍在半年前,就开始计划这趟暴发户体验感拉满的旅行。 原因无他,正是游稚早年相当中二的一句发言。 那时他们刚结束大一,钢卓力格还没有那么忙,所以他每个周五都会在结束上午的课后,转两趟公交来游稚的学校找他。 自从游稚下定决心好好学画、考个好大学后,一向严格的父亲便提高了他每个月的零花钱额度。 在他上大学之后,为了鼓励他谈恋爱,更是给他的“月薪”翻了一番。 于是这些钱就被游稚用在每个周末的逛街与开房上面,饮食开销则都由钢卓力格负担。 游稚平时几乎无欲无求,所以这一年里省下来不少钱,就想着放假回家时,给老爸买个新钱包,给老妈买条丝巾。 当然,老黑那份也是少不了的。 老黑这人实在是太朴素了,那件破T恤来回穿,就那么喜欢? 当时的游稚已经看不上那件洗得发白、还有破损的旧T恤,打算逛街时给老黑也置办几身新衣服。 他记得很清楚,那次是在市中心的大型百货里。 他本来也不报什么希望,就随意进了一家店,结果柜姐、柜哥压根没打算好好接待他们。 他当时穿得很普通,全身上下就那双鞋勉强挤进了四位数的标签。 进门时,一位柜姐上下打量一通,便皮笑肉不笑地陪他们在店里转了一圈,嘴上说着“您慢慢看”,其实全程没有主动介绍任何一款商品,连目光都在时刻瞥向门口,期待着真正的客人过来解救她。 在问了两个钱包的价格后,游稚就知道这家店里不会有他的存款能买得起的东西了。 所以他也没打算耽误店员们挣钱。 就在他有点手足无措想要硬着头皮离开时,柜姐不动声色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去看看角落里的折扣区,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傲慢:“那边还有一些,可能会有符合您预算的款呢。” 游稚当场脸就冷了。 他虽然脾气还可以,也经得起熟人开玩笑,但被人这样看不起,心里实在窝火,最后是憋着一肚子气走出去的。 连一句“哦”都没说出来。 走出店门后,他站在自动扶梯口,简直越想越气,无能狂怒道:“等我哪天赚大钱了,一定要回来用钱砸烂他们的脸!”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能这么便宜了这种看人下菜的销售,于是改口道:“我要穿得破破烂烂的像个穷逼一样,到时候谁给我服务我就消费到谁头上!” “气!死!我!了!” 游稚万万没想到,一句中二爆棚的无心之言,居然就这么被老黑记了十几年。 他忍不住与程澍十指相扣,紧紧握了握,又去摩挲他左手中指上的订婚戒指。 程澍也明白,他的“小小”心意顺利被游稚接收到,于是也顺势摩挲他手背上隆起的指节。 “先去哪家呢?” 游稚犯了难,第二层的奢侈品店似乎全都开着,门口不仅有专门负责给客人开门的黑西装大块头,还有至少一男一女两个靓丽的销售在翘首以盼。 他简直快无语了——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人会因为先去哪家破例延长营业时间的奢侈品店而纠结的人! 啊,原来是自己啊……那没事了。 他心一横,朝着距离最近的店走去。 初照人也一脸激动地朝他耳语:“这也太爽了吧!我们待会儿再去对面那家吧!我想给见月买几身西装。” 游稚心情很好地“嗯”了声,心想虽然程澍的西装都是定制的,但偶尔来店里感受一下购物氛围也不错。 他们走进第一家店,灯光柔和而精准,投射在一件件货品上,将这小小空间打得如同时尚秀场一样。 室内装潢以浅米与暖灰为主调,配合铜质装饰条与皮革包边的陈列台,每一处都透露出精致感。 店内并没有过于密集的陈列,反而留出大量空白。 墙上嵌着亚克力展示橱窗,一只只包悬浮在柔光里,像艺术品般静谧而矜贵。 女店员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裙,笑容得体,开口时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特别想看的款式吗?” 游稚微微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程澍。 程澍只是轻轻点头,眼神示意:“你随意就好。” 此时另一名说着普通话的男店员则领着初照人和初见月直接去看男包了。 游稚真的随意走了走,脚步不疾不徐,眼神漫不经心地浏览。 但柜姐并未因此怠慢,而是始终保持着贴身但不打扰的距离,全程主动介绍他目光扫过的产品。 甚至在游稚靠近某个展柜时,她主动推荐道:“这款的皮革跟您今天穿的外套非常搭呢,您要不要试试?” 游稚原本只是打算随便看看,此时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于是点头应下。 柜姐便从展柜中小心取出那个包,挂到游稚肩头,并领着他去照镜子。 还行吧……游稚心想,这破玩意也没感觉做工有多好啊。他友好地笑了笑,将包还给柜姐。 柜姐接过,放回展柜中,继续为游稚推荐下一款。 试完几样后,他在一个独立展柜前停下,指着一只他也不知道哪里好看的女包问:“这个现在能直接买吗?需要配货不?” 那是母亲念叨过好几次的包款,本来以他家的情况,咬咬牙买一个也不是事。 但现在国内风气极其变态,想买个破包得搭个上百万的配货,买一堆家里根本用不上的垃圾。 不仅如此,还要看柜姐脸色,给人当孙子,简直有病。 第255章 番外·夏夜将炙(4) ============================= 女店员依旧笑得很甜:“先生好眼光呢,这款今年在国内外都很火,不过我们这边是有库存的。如果先生您需要,我可以马上为您包好。” “哦——”游稚拖长语调点了点头,嘴角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还没发话,但程澍知道,他刚刚那个“要不要配货”的问题,八成是想起了学生时代时受过的气。 而现在,他站在明亮的灯光下,身边是能让整个商场延迟打烊的顶级富豪。 销售们语气温柔,笑容恰到好处,看向他的眼神也不再是“我一眼就看穿你是穷逼”的样子。 游稚并没有羞辱人的恶趣味,以前看富豪吃瘪的新闻时,也会觉得很痛快。 但当自己能享受到同等服务时,他却完全无法免俗,爽得全身毛孔都通畅了。 “这是我们这边的私人顾问卡,后续新品一到,我们可以直接送货上门,或者提前联系您挑选,也可以为您预约总监私人接待。” 虽然只会在这里逗留一周,但游稚还是礼貌地接过了卡片,并且朝柜姐道谢。 见游稚忍不住又看了几眼那个包,有点纠结价格的样子,程澍捏了捏他的手掌,靠近他耳语道:“喜欢就买,给阿姨的吧?买。” 游稚吭地笑了出来,与此同时,他的心里酝酿起了一个恶作剧。 他点了点头,心想反正这点钱对程澍来说算不上什么,等他以后把账号和工作室做大做强,早晚也能给程澍买。 柜姐仍然波澜不惊地答了“好”,示意另一个待机的男店员去打包,自己则继续陪着逛。 “等这次回国之后……”游稚拽着程澍的脖颈拉近距离,“你陪我回家一趟吧。” 程澍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游稚,呼吸肉眼可见地变得急促起来。 “说话呀,”游稚觉得很好笑,“你陪不陪我嘛。” 程澍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次回家,他们会带着一纸结婚证,光明正大地以夫夫的身份见家长。 虽然这张纸在国内并不具备法律效力,但怎么说也是他们对这段感情、对彼此的许诺。 “好,都听你的。”程澍心情很好地顺势吻了吻那张微微泛红的侧脸。 他此时还不知道游稚的邪恶计划——他打算先把包送给母亲,等她美上一阵子后,再带着程澍过来,告诉她包是程澍送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再给老爸买一个他很喜欢,且也非常昂贵的东西。 对面那家机械表好像就很符合条件。 哼,让你们天天给我介绍相亲!让你们祸害别人家女孩!等着吃瘪吧! 在又买了两双拖鞋、十条领带和五条皮带后,他们结束了第一家店的购物之旅。 因为买得太多,店员主动提议第二天早上十点派专人送货上门,并补充道:“刚好今晚会有几套从纽约调来的新款抵达,暂时还未公开陈列,依照惯例,会优先送给熟客看看。” 她顿了顿,看游稚脸色并未拒绝,便接着说道:“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一并带上试样和尺码工具,明早送货时供您挑选。没相中也没关系的,您只管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就行。” 游稚也没想到还能有这出,他向来不忍心拒绝笑脸相迎的人,于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刚想说句“麻烦了”,便突然想起自己早先安排的大计,于是加了句:“能不能麻烦你们十二点以后再来?” 柜姐答道:“当然可以。” 另一边,初照人他们也买了一堆东西,店员则会立刻送到他们酒店的房间中去。 做了两笔大单,加班的店员们眉开眼笑地将他们一路送出门,鞠躬、挥手道别。 后面几家也是同样的规格和阵仗,甚至还贴心地提供了中文产品手册和香槟水吧。 游稚本来只是抱着随便逛逛的心态,恶俗地体验一下“有钱人被前呼后拥”的那种朴实无华且无聊的日常。 结果每次他相中一个小玩意儿,刚想转头征求程澍意见,对方就一个字——买。 简直让他哭笑不得。 前两三家店逛得太认真,不知不觉已将近十点。 他不仅买齐了回国送七大姑八大姨的东西,还稀里糊涂地答应了这三家,将未在店内展出的高定款在接下来的几天内分别送货上门。 游稚原本想就此打住,赶紧回去休息,让这些店员也早点下班。 可眼见每家店都灯火通明,店员们仍旧笑意盈盈地等着,他心里多少有些不忍。 最终还是咬咬牙,以走马观花的节奏逛完了每一家店。 到了最后几家,他几乎是一阵风般冲进去,点兵点将似地随手指了几样,结账走人。 虽然并不是每一家都消费了大额商品,但至少让他这种还保有共情力的人心里好受一些。 据初见月解释,预约这些奢侈品店的延时服务,并不需要预付“保底消费”或“预约服务费”一类的额外费用。 只要身份够格,光是“有可能来”,就已经值得店家配合。 游稚听后心情十分复杂。 他想着自己之前在周末依旧需要熬夜画方案、赶图纸,忙起来的时候甚至要连续通宵好几天。 最后却很可能只会等来客户的一句“我再看看”。 如今看着这整层为他亮着灯、递上香槟的笑脸,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刺挠。 大多数人由俭入奢时几乎都能迅速适应,且没有多少心理负担。 他的这点纠结,虽然让自己觉得有点矫情,但也像是一种提醒——他仍然是个有温度的人。 想到这里,他反倒释然了。 有怎样的条件,就自然地过怎样的生活,只要不做违背本心的事就好。 当然,违法犯罪肯定也是不行的。 他的这点小心思又被程澍看透了。 程澍略带歉疚地看着他,心想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 过了一会儿,程澍抱着他的肩头停下,眼神认真地看着他,柔声说:“宝宝,你要是不喜欢,我明天就打电话让他们不要上门了。” 游稚简直要抓狂了,老黑是不是有读心的特异功能啊?!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程澍,完全没脾气了:“不用了,我想体验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充道:“你其实会读心吧?是不是?” 程澍笑着亲了亲他的侧脸,他们便追上初氏夫夫的脚步,重新确认了明天的计划。 第二天早上,游稚刚吃过早饭不久,昨天约好的第一家奢侈品品牌就准时上门送货。 四五辆黑色商务车一字排开停在宅邸门前,工作人员动作熟练地卸货、登记、分类。 客户顾问带着样衣、尺码工具,另有专人负责现场笔记和打包。 整个流程有条不紊,像一场安静而高效的小型时装展。 游稚本来以为会有些不自在,不过这几天反复开解自己后,在面对这些高定新款时,已不再有过多的心理负担。 他静下心来,用大学时选修过的服装设计的知识,来认真欣赏每一件成衣,偶尔还与程澍交换一下意见。 最终,他们各自挑了一套合身又低调的西装。 “就穿这个去维加斯结婚吧。”游稚看着镜子中的程澍,自然而然地说。 程澍抱了上来:“好。” 下午三点,Dupont Circle的游行主街区已被人潮彻底填满。 空气中弥漫着新拆封的旗帜在阳光下微微炙烤后的织物与印刷的味道,与各色香水混合后的甜腻气息交织在一起。 人群不断涌动着,在这片小天地里共同构成一场色彩与情绪得到空前放大的狂欢。 远处舞台上传来嘈杂而热烈的鼓点,看架势似乎是在本地颇受欢迎的一直小众摇滚乐队,引发了台下一阵阵尖叫、呐喊。 初见月和初照人刚刚到达不久,手中还拿着从街边小摊上买的柠檬汽水。 初照人戴着一副造型夸张的墨镜,表情有些懊恼:“这次真是大开眼界了……我后悔啦!穿这么保守过来,唉!” 初见月看着周围各种半裸上身、闪片遮体的造型,忍不住挡在初照人身前,略带警惕地说:“老婆,我才不想你被别人看光光呢。” 几米开外的人行道上,程澍和游稚也从人群中穿行而来。 他们穿着昨天刚买的夏装和拖鞋,程澍因身高与身材而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一路上被人以不同的目光上下打量。 “你们总算到了。”初见月向他们招了招手。 四人终于会合,一起在街边找了块空地站定,聊了聊中午享受到的特殊服务。 不管怎么说,人生中有过一次这样的体验也还不错。 没一会儿,人越来越多了。 游稚忍不住小声嘀咕:“怎么感觉大家都在看我们。” 初照人揶揄道:“还不是因为这两个大块头太显眼了。” 他推了推墨镜,收敛了语气:“不过说真的,就小贱和老黑这种个子高、脸又好看的壮汉帅哥,在这种场合出现,很难不被搭讪吧。” 初见月大为受用,神气地挺直腰板:“那是那是,但是谁让我有老婆了呢,只能让外面这些小受失望了。” 程澍有点不自在地看了眼游稚:“要不……我们换个清净点的地方走走?” 这时,拖着长裙的变装皇后正踩着高跟鞋在舞台两侧待机,下一个节目就该轮到她们了。 在程澍第N次不耐烦地伸出左手,对一个想凑过来的男人展示自己中指上的订婚戒指后,游稚一把拉过初照人,示意两位壮士去人少的地方先呆着,等看完表演秀就过去找他们。 “行啊,”初见月也点点头,“刚好我也想喘口气。” 两位老攻很好地遵守了新时代好男人的三从四德,对外面的野花野草丝毫不感兴趣,即不想看穿着清凉的年轻男女,也不想看盛装出席的表演者。 于是两队人暂时分开,初见月和程澍朝着小巷方向缓步而去;初照人与游稚则被舞台传来的音乐声吸引,兴奋地挤进了更热闹的区域。 远离人潮与喧嚣,这条不远处的小巷里,两排摊位分列于车道两侧,延展开来。 从手工饰品到复古海报,从自制香水到二手黑胶,各色商品琳琅满目。 街边的音乐声与人群呼喊声遥遥传来,在岔路口前已变得几不可闻。 刚才还人山人海的街区忽然空了大半,大部分游客都涌去主舞台围观表演,摊位前顿时清净不少。 程澍和初见月并肩慢慢走着,终于从或是探寻,或是审视的目光中解放出来。 初见月心不在焉地扫视着路两侧的摊位,率先开口道:“你最近这段时间状态不错嘛,看小稚那个样子,简直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的。” 程澍嘴角轻轻一勾,把话又抛了回去:“你状态也不错,这就改口了。” 不管是程澍还是老黑,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叫游稚“宝宝”的这个行为仿佛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偶尔有几次在亲热的时候试着叫他“老婆”,他也不拒绝,反而还能浪荡地接上一句“老公”。 但在平时,程澍并不太想这么称呼他。 虽然很喜欢依旧被他叫做“老黑”,但程澍内心某个角落总是蠢蠢欲动着,在期待游稚能多叫他几次老公。 这大概就是男人的通病,不管是直男还是男同,都本能地想要争夺“老公”的称呼权。 眼见自己的试探被甩了回来,初见月也不装了,直接大喇喇地搭着程澍肩头,像两个关系很好的老友一样。 在酒吧偶遇游稚和初照人以前,他俩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 各自谈恋爱后,他俩的友谊便更坚固了。 不过因为陪伴爱人的时间变长,他们几乎不再私下出来见面或玩耍。 “你老实交代,到底是用了什么妖术,把他哄得服服帖帖的?”初见月一边揶揄一边诚心发问。 程澍顿了顿,似乎是没想到老友会问出这么一个奇怪的问题。 他思索片刻,答道:“我没哄他。我只是……像以前一样,他知道,如果他想要的话,随时可以取走我的……” 他停了下来,有点纠结要不要继续这段略带矫情,甚至有点肉麻的发言。 片刻后,看着初见月诚挚的眼神,他还是说了下去。 “他知道,他早就拥有了我的心。而我的命,他想要的话,也随时可以拿去。” 初见月没有一身鸡皮疙瘩地嘲笑程澍,反而大受震撼,顿时觉得自己不仅在人生规划上面是个废物,在感情里居然也同样脑袋空空! 于是这趟本该是放松与稍加放纵的异国之旅,反而让初见月前所未有地焦虑起来。 他突然觉得,比起以前对象换得勤的时候,他唯一长进的地方就只是相中了一个对的人,从此收心罢了。 初照人长得俊俏,有生意头脑,肯吃苦,内核强大。 在年前见家长时,更是得到了初家上下的一致认可。 这么优秀的一个人,居然被自己哄到手了? 初见月越发觉得这是一个奇迹。 他和初照人不像游稚与程澍那样,从高中就在一起,哪怕分开七年,依旧能破镜重圆。 这段感情之深厚,绝非自己能比。 看穿了他此刻的情绪,程澍拍了拍他的肩,劝说道:“我和宝宝情况特殊,但你就是你,小照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虽然你没什么……” 程澍“呃”了声,险些就要说出心里话来,连忙改口道:“虽然你对工作的事不甚上心,但是你其实……就像是一个小太阳,你确实照亮了他的人生。当然,我和宝宝也很喜欢你这样,不管发生了什么,你好像都不会往心里去,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初见月大受感动,仿佛他废物的一生终于得到了一点肯定,而且这份肯定还不是来自于对他有情人滤镜的初照人。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情绪稳定怎么就不是优点啦?在这个年代,情绪稳定可是很难得的! 嗯嗯,我果然不是一个纯度为百分之百的废物呢…… 他们边聊边走,气氛也在言谈间一点点软了下来。 忽然,初见月放慢脚步,视线被巷子尽头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吸引住了。 那个摊位和周围五颜六色的摊点不同,没有拉任何条幅,也没有推销声。 简易遮阳棚下摆着一张铺着粗麻布的旧木桌,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一些雕刻精致的小物件。 摊主是个一眼看不出年纪的人,他穿着一身未知材质的深色灰衣袍,正静静坐在摊位后面,低头擦拭一件似乎刚雕刻完的饰品,随着他的动作,洒下如金粉般细碎的木屑。 初见月抬了抬下巴,示意程澍一起过去瞧瞧。 程澍也停下了脚步,视线落在那些手工感十足的工艺品上。 第256章 番外·夏夜将炙(5) ============================= 他们靠近那张桌子时,四周的声音突然像是被调低了许多,世间一切嘈杂都倏然远去,拢出一个安静到近乎诡异的空间。 摊位前没有招牌,没有价目表,只有几枚造型各异的小饰品散落在桌布上,上面用银线绣着飞舞缠绕的花体字:“Mirror of Self”。 此时就连光线也被阻隔在宽大的帐篷之外,帐中仅有一盏纹饰繁复的油灯,看着有点年头了。 程澍皱了皱眉,显然也觉得这间帐篷营造出的空间氛围不太对劲——就算太阳被遮挡,以下午三四点的天光,也不至于这么黑。 可他也说不出为什么,此时再也没了别的念头,只想留在这顶帐篷里,闻着那股淡淡的复合香料味,好好挑一挑那些一看就像是有故事的老物件。 只见桌上零零散散地摆着锈铜质感的扣饰、兽爪状的耳骨夹、不知材质的手链,甚至还有几枚不知是石头还是琉璃的小坠子,在油灯昏暗的光下泛着深邃的光泽。 摊主不知何时戴上了一顶巨大的宽檐帽,他布满沟壑的脸埋在宽檐帽的阴影下,看不清五官。 硕大的金属耳饰垂坠至肩头,带着中亚游牧风格的雕花图案,与手工织就、混着金线与深靛蓝色几何纹样的披肩相接。 他身上的长袍剪裁古怪,像是将中东长衫与南美安第斯风情的披挂粗暴缝合在一起,层叠的布料裹着他微微佝偻的身体。 但他的动作却极为稳当,此时正在用一块布一点点擦拭一枚雕有浮纹的木鸟。 “迷途的旅人啊,自我之镜终将映照出你徘徊的灵魂。” 摊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宛如穿过中世纪管风琴的风,带着东欧山林般的冷冽回音,在这片狭小的空间中逸散开去。 初见月:“?” 作为一个人生与爱情的双料废物,初见月的英语不说稀烂,至少也是个全班垫底水平。 哪怕当年被送进了中外合作办学的大学中,最终依旧因为英语不过关而没能出国留学。 眼前这神秘兮兮的摊主一口浓重的东欧口音,让本就不乐观的情况变得雪上加霜。 “叽里咕噜说啥呢……”初见月小声对程澍说道。 程澍正要解释,那摊主便又自顾自说起了话来。 可这次相当诡异,他说的明明还是英语,但初见月和程澍竟然都听懂了!那感觉就像是通过意念交流一般,十分玄妙。 “欢迎来到自我之镜,来自遥远东方的朋友。” 初见月人送外号沙雕二哈,此时好奇心盖过了害怕,他“嘿”了一声,饶有兴致地以指尖拂过摊位上那些越发显得诡异的物件。 “自我之镜?” 他咧嘴一笑,拿起一个镶嵌着黯淡宝石的罗盘晃了晃:“它能告诉我明天的彩票大奖号码吗,睿智的先生?或者至少先给我们指出,最近的中餐馆在哪儿?” 话音刚落,他朝程澍挤出一个促狭的表情。 摊主深邃的双眼缓缓移向初见月,那目光宛如一把利刃,能穿透他轻浮的笑容,直视他表皮之下涌动的暗河。 “年轻人,”摊主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悯的穿透力,“水面既能倒映欢愉的泡沫,亦能显现深埋地底的熔岩。” 他枯瘦的手拿起一枚银质圆盒吊坠,那小物事在他掌心,如同一个微缩的潘多拉之盒。 “你的心,正如这紧闭的秘匣,封锁着馥郁的芬芳与灼人的烈焰。你可有勇气开启它,让那被囚禁的光与热,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你所爱之人的凝视之下?” 吊坠被缓缓推至初见月的面前,白银反射出的光意外地耀眼。 初见月:“啊?” 他看看摊主,又看看程澍,脑细胞飞速运转,却完全听不懂摊主到底想表达什么。 “卧槽,谜语人?” 他最终只轻声对程澍吐槽了一句。 程澍轻咳了一声,示意不要太无礼,这摊主太诡异了,搞不好也能听懂中文。 “好吧……”初见月挠挠头,接过那枚吊坠,不知为何,他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细小的抖动。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送上他招牌式的笑容,说道:“哈,开启这个?怎么感觉不太妙……这里面不会有什么生化武器吧?” 但他仍然紧紧攥着那个银盒,仿佛有股魔力般,上手了便不想放下。 摊主的目光如同沉重的巨石,倏然转向了程澍。 “而你,秩序的筑造者,”摊主的声音渐渐低沉。 他拿起一枚纹路古奥的雕花铜环,铜环在他指间飞了几圈,两人竟有一种千秋万世的时光在眼前流转的错觉。 “你守护着唯一的星辰,如同守护着宇宙的中心。然而,我不得不向你提出这个令人不安的诘问:你这自认为精妙的守护,究竟是支撑起温暖巢穴的梁柱,还是……束缚着无形囚笼的锁链?” 摊主将铜环推向程澍,眼神宛如一把精巧的冰锥,在那一瞬刺穿了程澍的灵魂。 “你灵魂深处战栗的根源,究竟是畏惧失去那颗星辰的光芒,还是恐惧那光芒终有一日会挣脱你的轨道,去照亮其他仰望的瞳孔?” 程澍的呼吸猛地一滞。 初见月是个二傻子不错,但程澍可不是。 摊主谜语人式的发言他听得明明白白,虽然言语冗长且不必要的华丽,但那些隐喻却正好击中了他这些年来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他感觉心脏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拉扯着,要将他那颗被黑暗侵蚀的魔种拽出胸膛。 摊主的话语如同一名顶级外科医生手中的手术刀,无情且精准地剖开了他理智堡垒下最隐秘的伤口——那长达七年的、失去游稚的冰冷真空所滋生的,近乎极端的偏执与恐惧。 对再次失去的恐慌,对任何可能分享游稚目光或情感的憎恶,对那束光不能永恒地、唯一地属于他一个人的、深入骨髓的焦虑。 他全身的神经绷紧,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接过铜环的手指却泄露了此刻内心的狂风暴雨。 “恐惧是理性尚未照亮的角落,”摊主低沉的嗓音再次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信奉秩序,因为它能给你带来确定性。” 摊主看着两人都握紧了各自的“钥匙”,宽檐帽下传来一声悠远的叹息。 “很好。它们并非灾厄的种子,亦非束缚的镣铐。它们是开启内在真实的钥匙。” 他的语调带着一种吟游诗人般的韵律,缓缓道进两人心中。 “钥匙?” 初见月的好奇心再次占了上风,暂时抛开了疑惑。 “开启哪扇神秘大门的?宝藏的大门?还是……呃,麻烦的大门?” 他晃了晃那个精巧的银盒,试图驱散心头那点微妙的悸动。 摊主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却不带任何感情:“它们将开启你们灵魂深处,那最原始、最炽烈的本能之火。” “当你们置身于孤绝高悬的围城之中,当你们的心脏如同战鼓般狂野擂动,当你们的情感似积蓄万年的火山熔岩般咆哮奔涌,当你们与余生再无可替代的锚点相融——便以目光编织锁链,以指尖铸造囚笼,以最赤裸的告解叩响他的心墙。” “那一刻,命运的钥匙,将在你们共震的灵魂中,自行转动。” 程澍的呼吸急促起来,就连初见月都感受到摊主言语中的力量,宛如一条长长的咒语,施在了他们的灵魂深处。 程澍有种被人看穿灵魂的窘迫与不安感,他死死盯着摊主沟壑纵横的下半张脸,却无法从中解读出任何情绪或暗示。 他自认为在波诡云谲的商界应付那些老狐狸多年,早已深谙打机锋之道,然而此时面对着这么一位神神叨叨的神秘人物,他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摊主的声音无法拒绝地再次飘入他们耳中,像是遥远的星穹深处荡出的回响: “当你们凝视彼此心中的幽暗深渊,那深渊中唯一的光亮亦将以同样炽热的凝视回应;” “当你们毫无保留地奉上来到这世间时唯一拥有之物,那身躯亦将获得欢愉;” “当你们将心中埋藏最深、被理智的荆棘所束缚的渴望,如同最神圣的誓约般倾吐……钥匙便将开启‘自我之镜’。” “镜中所映照的,将是你们剥离了一切世俗矫饰与恐惧枷锁的、赤|裸原始的本真形态。” “那火焰将如野火般熊熊燃烧,直至焚尽所有用以压抑本能的、粉饰真我的薪柴。” 初见月大张着嘴,露出一个“震撼.jpg”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从乱七八糟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只憋出一句:“不是哥们儿……说的啥呢?” 他半是茫然半是兴奋,因为摊主那番谜语人标配的华丽辞藻既危险又充满诱惑。 他忽然就觉得手中那枚本该拥有金属凉感的银盘变得灼热起来,几乎让他“嘶”了一声,他用一贯脱线的语气说道:“哇哦,好像真的烧起来了耶……” 摊主微微摇了摇头,耳饰在阴影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冷光。 “无需担忧。它们不会伤害你们分毫,亦不会扭曲你们灵魂的本质。” “它们所能做的,仅仅是唤醒那早已在你们骨血深处沉睡的、近乎野性的火种。” “让它燃烧得更加纯粹,更加猛烈,更加令人无法抗拒地席卷一切吧。” 摊主顿了顿,最后的话语如同一道神谕降世,带着尘埃落定般的肃穆与力量: “然而,即使是焚尽八荒的烈焰,也终有燃尽之时。” “当它在最彻底的、最疯狂且毫无保留的爱欲宣泄中耗尽所有的压抑与伪装,当它在生命最原始、最极致的欢愉达到其圆满的巅峰之时;” “余烬如飞羽飘落,便是浴火重生的序章,亦是枷锁崩解的宣告。” “请牢牢铭记:唯有那源于绝对真实的灰烬,方能沉淀出灵魂深处永恒澄澈的安宁。愿你们在镜中看清自我。” 话音落下,摊主便融入了阴影之中,深邃眼眸中闪过一瞬光亮,随即隐没在斗篷的褶皱里,如同一枚沉入深潭的石子,再无涟漪。 程澍紧握着手中那枚仿佛带有心跳的铜环,冰冷的金属像有生命一般,在他无意识地推动下,缓缓滑入他的手腕。 初见月则掂量着那枚小小的银盒,低声嘟囔:“不是……啥意思啊?让我去放火?”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困惑与警惕之下,是被摊主那神秘谶语激起的、难以言喻的好奇。 等他们再次回过神来之时,阳光也再次造访这顶帐篷,并点亮了他们的瞳孔。 定睛一看,那摊主依旧坐在那里,雕刻那枚已经足够精致的鸟型木雕。 “你们傻愣着干嘛?”游稚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程澍和初见月立刻感觉到肩膀被人搭住,回头一看,游稚和初照人已经看完表演,一脸兴奋地找他们来了。 “我们……在买东西。”初见月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随便找了句话回答。 “买什么了?我看看。”初照人作势要去拿他手中的吊坠。 初照人观赏了一番,觉得十分精美,好奇地问道:“不错啊,多少钱?” 初见月和程澍这才想起来还没给钱呢,虽然几乎可以说是摊主强买强卖的……但钱总是要给的。 摊主用带着东欧口音的英语抢过话头:“已经结清了。” 初见月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想说点什么,但程澍已替他一起谢过了摊主,示意大家先离开再说。 午后的阳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在洁白的桌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四人围坐一桌,空气中还残留着街道上混杂的香气和食物的味道。 初照人兴致勃勃地展示着刚淘到的复古唱片,游稚则给程澍看手机上录下的表演视频。 “所以,”游稚放下手机,目光扫过程澍手腕上那个不起眼的雕花铜环,又落在初见月把玩着的银盒吊坠上,“你们俩在那个‘自我之镜’的摊位上,就买了这两个小玩意?”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只因刚才敏锐地捕捉到了程澍在摊位前不同寻常的异样表情。 初见月夸张地说:“跟你们说,老邪门了!那大爷神神叨叨的,纯纯的谜语人,叽里咕噜说了半天排比句,简直不知所云!” 初照人也来了兴致,本来以为只是个靠讲故事卖情怀想卖出高价的手工业小摊贩,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夸张。 他赶紧拉住初见月的手臂,催促道:“他都说啥了?你记得不?” 初见月皱眉想了想,一脸严肃地说:“大概就记得他说这玩意就是一把钥匙,让我找个安静没人的地方,去买条锁链,再弄个笼子,把你囚禁起来,边照镜子边好好疼爱你……对了,还让我去放火来着。等什么烧穿了,都成灰烬了,我就能凤凰涅槃了。” 初照人、游稚:“??????” 程澍一脸地不忍卒睹,只得用尽量平实的语言,大致解释了一下摊主的谜语。 “他的意思是让我们在与所爱之人独处之时,不妨大胆、坦率地面对我们的本心,哪怕那本心中满是黑暗的火种。” 初见月目瞪口呆,大张着嘴,被初照人塞了个番茄进去。 初照人没好气地说:“你这脑子都怎么长的啊?!整天都想啥呢……” 初见月委屈地嚼着那个烤番茄,答道:“他真的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能勉强听懂一些关键词就不错了!你也知道我看片的时候最讨厌谜语人了嘛……” 第257章 番外·夏夜将炙(6) ============================= 初照人笑得前仰后合,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你只是单纯脑子不够用,听不懂谜语吧!” 沙雕二哈不干了,当着众人的面便将初照人按在座位上,单手制住了他的双手手臂,接着开始了惨无人道的……咯吱。 没一会儿,初照人眼泪都笑出来了,连声求饶,初见月这才放过了他。 这时游稚又恢复了正经的神色。 刚才在摊位前,程澍站着发呆的那一幕太奇怪了,让他不得不认真思考起来。 他喝了口水,略严肃地说:“说真的,刚才我和小照老远就看到你们在那里呆呆站着,一动不动……你说老黑心里有点念头就算了,小贱你……嗯……” 游稚止住话头,险些要蹦出一句“你傻了吧唧的,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想法”。 他微微侧头望向窗外掠过的车流,余光却一直关注着对面两人的反应。 不过初照人可是丝毫不给面子,他直接去揪初见月的耳朵,附和道:“就是就是,老实交代,你心里还能藏着阴暗的念头呢?出息了啊!” 没想到初见月不仅没有反驳,反而兀自红了脸颊,继而连脖子都红了。 可他忘了,这种时候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众人心照不宣地“哦”了好几拍——显而易见,初见月内心的黑暗火种只能是某些少儿不宜的内容。 “好了好了,”初见月尴尬地搂住初照人,示意他不要再拱火了,“我们还是聊一下明天的活动吧。” 他们边吃边聊,可是具体说的什么,游稚却根本没听进去几句。 他满脑子都在想程澍内心的阴暗面是什么。 ——这实在是突破了他对老黑的认知,在他们相识的十几年里,老黑就像一座山一样,稳重、可靠、从不会被现实和困难击倒。 在游稚心中,不管是青涩少年时期的钢卓力格,还是成熟圆滑的程澍,在面对他的时候,总是那么单纯、干净,且美好。 他无论如何都猜不出,这样一个纯粹的人,心里到底能憋着什么坏? 他默默看了程澍一眼,对方正淡定地为他扒拉出龙虾肉,动作熟练自然,仿佛这场神秘的奇遇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半点痕迹。 因为要倒时差,他们在吃完这顿早晚饭后就各自回家休息了。 一路上,程澍都相当老实,只是把游稚抱在怀里,两人一起眯了会儿。 车厢里的天光渐渐变得昏黄,随着车辆平稳行驶,游稚的呼吸逐渐绵长,额前碎发被程澍小心拨开。 到家后,程澍刚支走马师傅,便把游稚按在门上就亲。 他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平日里的温柔与体贴被野性的疯狂所压制,尽数倾泄在游稚身上。 “唔……唔!” 游稚被吻得呼吸不畅,双手握拳,轻轻捶了几下程澍的胸膛。 这个举动却像是无意间触发了程澍身上的某个开关,令他更加疯狂地加深了这个吻,直至两人都因缺氧而几乎喘不过气来。 程澍手腕上那枚雕花铜环紧贴着皮肤,在两人都无暇关注之际,它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触感,而是像活物般,缓缓发出持续的低热。 那一线温度丝丝缕缕地渗入肌理,一点点灼烧着他写进骨血里的克制与理性。 可游稚已经没有余力去细想,整个人沉溺在那如撕咬般的亲吻和如牢笼般的臂膀之间。 这是比出发前那一夜更为疯狂的一晚。 程澍在最初的稍稍失控之后,便迅速调整状态,完美平衡了他一贯的节制与此时身在异国他乡无拘无束的甘愿沉沦。 他不疾不徐地引导着彼此的节奏,既给予游稚新鲜的刺激,又不至于过火到让他难以承受。 如果非要挑出什么不满的话,那便是程澍那堪比马拉松选手的持久体力。 直到天色微明,他才终于收了势,将游稚抱紧,像极了一个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回宝藏的旅人。 游稚在半梦半醒之间,脑子已乱成一团。 今天……是约好了要干什么来着? 他本想问一声程澍,但意识实在抗不过身体的疲惫,只留下一句含糊的“我好困”,便沉沉地陷入梦乡。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明亮得晃眼,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游稚依旧裹着泪痕与汗液的脸上。 这是他们在此处居住的第三天。 程澍早就吩咐了管家,让他提前安排好必要的事务,并特意避开他们在家中的时间。 他知道游稚不喜欢在生活空间里被人时刻注视的感觉,因此所有家政人员都会在他们不在家或休息时进出,悄无声息地打理这座孤绝殿堂的日常所需。 这天早上,管家带着佣人们做完卫生,补足了程澍清单上的日用品和食材后,便悄然离开。 此时房间里安静得只能看见窗外不停吹弯树枝的风。 游稚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嗅觉最先清醒过来——房间弥漫着一股恰到好处的玫瑰与红茶香,浓淡适宜,而且一点也不腻,让他有一种被温柔裹住的感觉。 他四下张望一圈,很快就看见了程澍。 程澍坐在卧室角落的椅子上,窗帘半掩,拐角的墙壁将他大半个身影都隔在黑暗之中。 他双手交叠,支撑着下巴,似乎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就这样一言不发地一直注视着床上的人。 “吓我一跳……”游稚心跳猛地飙升,狠狠喘了几口气,嗔怒道,“你坐在那里干嘛?” 程澍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坐在角落里,那反常的沉默令游稚下意识皱了皱眉。 平日里的程澍,哪怕是在极度疲倦的状态下,只要游稚一出声,也必然会第一时间给予回应。 “你怎么了?”他心头一紧,掀开被子赤脚下床,快步走了过去。 程澍依旧坐在离落地窗只有一步之隔的椅子上,看不见他的脸或表情,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 他眉头轻拧,眼神放空,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老黑,你别吓我……”游稚的语气中带着焦急与不安,“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话音未落,程澍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瞬息光亮。 那一刹那,游稚竟有种被X光贯穿的错觉——自己未着片缕,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连心跳都一并被洞悉。 “嗡嗡嗡——” 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游稚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嗡嗡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扰乱了这宽敞卧室中的静默。 游稚犹豫着要不要去接。 此时程澍的异常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但这个时候打来的电话,只能是初照人或初见月。 就在他转身朝床头走去的那一刻,程澍突然起身,几步跨上前,将他从背后一把抱住。 “你干什么?”游稚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般挣扎,“老黑,你别闹,我真生气了!” 可他的反抗根本无济于事。 程澍的臂弯像钢制的牢笼一般,将他死死圈住,甚至力道还因他的挣动而更紧了几分。 “哪里也不许去。”他在游稚耳边低声说。 那声音低沉磁性,像极了欧美恐怖片中的恶魔低语,带着强烈的执念与诱惑,不容置疑,也不许违抗。 “你到底怎么回事?” 游稚手忙脚乱地去咯吱程澍的腰,试图逼他松手,可他忘了这招对程澍根本就没有用。 程澍只是微微一僵,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他的双腿膝弯被扣着,整个人被程澍横抱在怀里,宛如一只宠物,只能靠着主人的胸膛寻找平衡。 程澍几步走回床边,不轻不重地将游稚安置在床上,动作轻柔些许,与刚才那股执拗的蛮横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你到底怎么了?” 游稚靠在床头,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慌乱,“你别吓我,好不好?你这样我真的……很担心。” 程澍缓缓逼近,双臂撑在床头,将游稚再次圈进自己的领域中。 游稚看清了程澍此刻的眼神,是一种沉甸甸的、充满压迫感与偏执的凝视,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那双平素深邃温柔的眼眸,此刻竟在背光的阴影中翻滚着某种陌生的、极具侵略性与占有欲的火苗,炽热得几乎要灼伤他。 “嗡嗡——” 手机依旧在床头柜上震动,打破了这令人不安的沉默。 “老黑,我接下电话。”游稚心神不宁地避开程澍的眼,并迅速从他的臂弯中绕过去,侧身去床头柜上摸来了手机,在绿色的接听键上点了一下。 果然是初照人打来的。 游稚正想说句“喂”,整个人便被程澍拽了回来,狠狠按在床上。 而听筒中则传来初照人沙哑且带着求饶的声音:“喂,老游,救我!初见月疯了!他疯了!啊——你别过来!” 游稚的瞳孔猛然扩大,心中涌起无数个不详的念头,都是从刑事案件类博主那里看到的真实犯罪事件,其中不乏感情很好的情侣或夫妻突然伤害彼此的案件。 “他怎么了?!”游稚虽然自顾不暇,却仍然担忧地大喊,“他伤害你了吗?!小照!我现在也……唔……” 游稚的唇被吻住,程澍就像疯了一样,一边吻他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你是我的——!不要和别人说话!他们只会把你从我身边骗走!” 程澍的唇贴在游稚脸颊、嘴角、下巴、喉结上,像是在封住他与外界连系的每一条通路。 那狂热得近乎病态的亲吻,几度让游稚窒息。 所幸此时程澍眼里只有他宇宙中唯一的那颗星星,没有去掐掉电话,初照人的声音才能继续传来,看样子似乎在跑步:“没有!但是也差、差不多!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缠着我做,早上醒了之后又要做!我说我饿了想吃饭他也不让!他疯了!他现在的样子很不对劲!” 怎么会这样?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情绪失控,更像是某种深层心理创伤的集中爆发。 游稚一边被程澍吻得喘粗气,一边飞速思考,可一时间心烦意乱,根本想不出什么逻辑来,只得把自己的处境也说了一下:“我这边也不对劲!老黑也疯了!刚才他就一句话不说,坐在那里看着我!现在唔……他不让我说话……哈啊——老黑!你别这样——!” 程澍不再说话,只是抬起一手,用完全碾压的力度,直接握住了游稚挣扎逃脱的双手。 他弯曲的指节犹如铁箍般坚硬,手腕上带着铜环传递过来的惊人热度,不容抗拒地将游稚压在枕头上。 “我说了,你不许再和别人说话!”程澍歇斯底里地大喊,神情里满是执着的疯狂,滚烫的气息打在游稚脸上,简直要将他灼伤。 他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完全异化,那种源自心底的恐惧与痛苦,尽数被某种神秘力量催化成癫狂的偏执。 他就像一头曾经被铁笼困住的野兽,好不容易重新拥有了眼前的人,便不愿、也无法再面对哪怕一丝失去对方的可能性。 而这一切疯狂的源头,终究还是那七年漫长又绝望的分离——尤其是那段游稚被强制送往“治疗”的空白期,对程澍而言,就是被扔进了心肺俱损、却仍要维持呼吸的炼狱。 他现在不仅想要爱护他、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东西都给他,还更想囚住他,锁住他,把他变成自己的空气、水分、养料、呼吸与心跳。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虔诚地发下誓约:“你只能是我的——只准看我、想我、亲我、说话给我听。谁都不准靠近你,连风都不行。” 此刻的程澍,已经彻底被入魔的痴迷吞没了作为人类的理智与体面。 仿佛他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游稚一个人。 而他既是与其他世界连接的出口,也是仅属于游稚的囚笼。 铜环……对,对了!昨天那个神秘摊主说的话! 游稚忽然就把一切都串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初见月心中的邪恶念头是什么,但根据过往经历推算,应该是对初照人的极度渴望与爱欲。 在认识初照人以前,他就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欲望与体力都很旺盛。 而初照人因为有过严重的情伤,一直都很抗拒亲密接触,导致初见月害怕被他讨厌而一直压抑着自己。 最终结果就是,那些经年积累的欲望与克制,竟是在一向乐天阳光的初见月心中凝成了一颗黑暗的种子。 在那枚银盒吊坠的作用下,他体内的情绪如野火般疯狂燃烧,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与体贴,让他看上去仍像从前那个明朗的爱人,骨子里却早已埋下炽烈而疯狂的欲|望。 而程澍…… 虽然只是被按着亲吻,但游稚从他刚才的言语间便判断出来,他应该一直惦记着八年前他们被迫分手的事。 重新在一起的这一年多以来,程澍从来没有提过之前的事。 不过游稚知道,在他们重逢前的那七年里,他一定疯狂思念着自己。 那种如山高比海深的思念,既是支撑着程澍在异国他乡学习工作、回到家族中卖力打拼的动力,也是让他勉强熬过每个孤独夜晚的安眠药。 他表面温和有礼、衣着讲究、气场稳重,举手投足间都是一个理智清醒、老钱精英的形象。 可在那表象之下,却藏着一头随时可能探出头来细嗅蔷薇的野兽。 而那枚铜环,就是开启这一切的钥匙。 它唤醒的不是单纯且美好的爱,而是沉睡已久、被他用尽全部意志力封锁的疯魔与痴狂。 “真是活见鬼了……”游稚咬牙低声骂道,手腕仍被程澍紧紧按住,动弹不得。 他很清楚,再这样下去程澍也许真的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他得想办法阻止他,尽快拿下这只铜环。 游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缓慢地调节呼吸。 他知道,现在不能刺激程澍,只能用温和的方式让他放松警惕。 “老黑……” 他用轻柔的语气呼唤他,带着一点撒娇似的嗔怒:“我就在这儿,哪里都不会去。” 程澍怔了一下,被这熟悉又温柔的语气勾住,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了几分。 游稚趁机继续说道:“你累了吧?我们一起躺一会儿,好不好?” 他的眼中只剩下对程澍的爱与信任,这个眼神程澍再熟悉不过——它代表着游稚愿意完全交出自己。 程澍迟疑片刻,终于松开了手指,将额头轻轻抵在游稚肩头,颤抖着哭了出来,低声呢喃道:“宝宝,别离开我。” 游稚抬起手,轻轻抱住他,柔声道:“不会的,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但他的另一只手,正悄悄摸向那枚铜环。 第258章 番外·夏夜将炙(7) ============================= 天光才刚刚亮起,酒店高层套房里,两层厚重的窗帘拉得歪歪扭扭,缝隙中透出一丝金色暖光。 空气中弥散着初夏早晨的惬意,也残留着昨夜过度缠绵的余温与香气。 睁开眼的瞬间,初照人便感到身体传来一阵刺入骨髓的牵扯疼痛——他甚至不记得昨晚被初见月拱到了几点。 本想着最近这小半年都因为工作的原因而没怎么和初见月亲热,这次好不容易放假了,就好好满足一下他吧。 没想到这家伙仿佛被打开了一个神秘开关,用一晚上的时间,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年下狼狗攻的恐怖实力。 昨天被李师傅送回酒店时,还不到八点。 初照人本想舒舒服服地在按摩浴缸里一起泡个鸳鸯浴,结果险些在电梯里就要被初见月按着来上那么一发。 他本以为那是初见月爱欲满溢的前戏,于是一边迎合着回吻,一边温声引导:“回房再做,乖。” 这个“乖”字如同仅对初见月生效的咒语,直到回房之前,他都相当“老实”地只亲吻初照人的嘴唇和脸颊。 刚一进屋,初见月就将初照人按在门上亲。 吻到两人都呼吸不畅时,他才抱着初照人继续接吻,并走向浴室。 “一起泡会儿。”初照人再次下达指令,初见月也照做了。 于是他们一起舒舒服服地泡了……个屁! 初见月简直就像条发情的疯狗一样,从踏入浴缸时就进入了失控状态,几乎没再听过初照人的任何一句话,只抱着他反复温存,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怀中人是否真的爱自己。 水雾缭绕中,织物与肌肤交叠,水声与喘息杂糅,时而安静,时而喧闹。 这场疯狂且过火的缠绵一直持续到初照人快被逼到崩溃边缘时才突兀结束。 他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只依稀看见了窗帘缝隙中微熹的晨光,接着便是一声微弱却很清脆的齿轮转动的机械声响。 下一秒,拥在他身后的初见月便突然睡了过去,还保持着紧贴的姿势,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 而他,也随之沉沉睡去。 此时天已大亮,阳光越过城市天际线,斜斜地洒进房间,在地毯与床单上拉出一条璀璨的光斑。 初照人稍稍挪动身体,却连带着弄醒了身后的人。 只听初见月低哼一声,环在初照人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别闹了……”初照人开口时沙哑的嗓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条件反射般地试图挣脱,却在这番挣扎中彻底唤醒了初见月。 接着便又是一轮混乱的缠绵。 初照人只抽空看了眼手机,发现已经十二点多了,然后就被一言不发的初见月按着再来了一次。 他心想着来就来吧,谁让自己找了个二十几岁的小男友,还把他撂了几个月呢。 只是他心里隐隐也有点说不出来的不安。 一个小时后,初照人总算咂摸出不对劲来了。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加起来少说也得有七八个小时了,就算体力跟得上,难道就一点都不饿吗?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似的,他微微顶起的肚子里传来几声清晰又耻辱的“咕咕”声,在暧昧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响亮。 “你快点!”初照人一边轻掐初见月的后背,一边咬牙低吼,命令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求饶,“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我好饿!” 初见月却像根本没听见一样,依旧发疯似地吻着他,喘息间只含糊应了几句“好”、“马上了”,却丝毫没有放缓动作。 又过了十几分钟,初照人的肚子叫个不停,眼前一阵阵发黑,低血糖的症状在迅速发作。 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软软地推了推初见月,有气无力道:“快点……求你……我真的快饿晕了……” 初见月这才终于温柔了些,脸上却挂着毫无悔意的笑容,在他耳边低语:“我不是一直在喂你吗?” 这混账话把初照人气得原地翻了个白眼。 半小时后,初见月终于暂时停了下来。 胸前挂着的那枚银盒吊坠也终于停止了剧烈摆动,贴在他满是汗水的胸膛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趁着这个空档,初照人一把推开他,抓起手机踉跄地躲进了洗手间。 他先是靠着洗手台喘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清洗身体,把那些干了又湿的痕迹处理干净。 水龙头哗啦啦流着,镜中的他面色苍白,头发凌乱,嘴唇红肿,一副被折腾惨了的模样。 刷了会儿手机后,他才终于找回一点人类的生活感。 “今天……本来要去哪来着?” 初照人有些恍惚地回忆着,原本排得满满当当的行程在这一夜的疯狂之后彻底化作泡影,现在他连穿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只想睡觉。 但他肚子实在太饿了,饿得胃都有点疼。 见游稚还没联系,他也不再多想,打算出去叫客房服务,随便点点吃的。 他现在的状态是——哪怕只送几片冷吐司上来,他都能当酱香饼啃了。 “小贱,你想吃点什么?”初照人边刷手机边踱步走出洗手间。 刚迈出门口,他就猛地一愣。 初见月已经站在门口,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看起来像一条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大型幼犬。 但这只幼犬不仅一丝不挂,全身还带着成熟男人才有的线条与力量。 初照人被他盯得发毛,干咳了声:“你……你没事吧?不会是饿傻了吧?” 初见月笑而不语,只是一步步走近。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肌肤上勾勒出一层蜜金色的光晕,把他装点得如同从神庙壁画里走出的古希腊青年战士。 初照人喉结动了动,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还没来得及说话,初见月就已经动情地吻了上来。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呼吸愈发粗重,在初照人的耳边含糊呢喃:“你不是饿了吗?我来喂饱你。” 初照人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连着做了一整晚,刚才又一轮持续将近两小时,他是真的快散架了。 就算再喜欢爱人这副完美到令人发指的皮囊,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他哭笑不得地按住初见月额头,将他往后推了推,喘着气道:“求你了,我真不行了……让我喘口气,明天、明天随你怎么折腾都行……” “我不。”初见月依旧笑着说,“我就要现在做。” “不行!”初照人完全想不通为什么初见月会突然如此执着,在确认他不是开玩笑后,再次重申,“我要叫人送饭上来!你再这样我就出去吃了!” 初见月不由分说地抱住初照人,用蛮力钳制着他,带着他向床上走去。 意识到初见月是真的想继续之后,初照人开始疯狂挣扎。 但越挣扎,越觉得哪里不对。 他不是没见过初见月在床上失控,可这一次,那股疯狂的情绪甚至带上了一种诡异感,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共鸣出了一种更为深层的、近乎灵魂层面的东西。 “你到底怎么回事?”初照人一边推搡一边大喊,额角直冒汗。 初见月却像完全听不见似的,眼睛虽然一如既往得明亮,里面却写满了疯狂,动作也越来越有压制力。 初照人心下一紧,猛地抬腿往后一顶,趁他吃痛松手,跌跌撞撞地冲进客厅,连鞋都没穿,光脚在地毯和地砖上乱蹬,慌不择路地奔向会议室。 “疯了……他是真的疯了……”他一边躲避着,一边拿起手机,手指哆嗦着滑开屏幕,拨出那个号码。 “老游,快接电话……”他躲进会议室的大办公桌下,大气不敢喘地看着手机,“接电话啊!” 然而那头却迟迟没有回应,只有一串机械的“嘟嘟”音冷冰冰地响着。 初照人紧紧攥着手机,心跳已经乱成一团。 他能听见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初见月好像已经知道他躲在哪了。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打着那个电话,并努力放缓呼吸。 就在他以为电话不会被接起时,那头终于传来一声含混的喘息声,于是他赶紧求救般地大喊。 “喂,老游,救我!初见月疯了!他疯了!啊——你别过来!” 这时初见月已经闯了进来,立刻就发现了他的藏身之处,一把将他拉了出来。 “他怎么了?!他伤害你了吗?!小照!我现在也……唔……” 电话那头传来游稚急切的声音,接着便是黏糊糊的亲吻声,与程澍断断续续的狂言:“你是我的——!不要和别人说话!他们只会把你从我身边骗走!” 初照人愣了愣,显然是没料到游稚那边居然更加可怕,那怎么会是从程澍嘴里说出来的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心乱如麻,但此时由不得他多想,只能继续在套房中乱跑躲避,同时向游稚交代自己的现状:“没有!但是也差、差不多!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缠着我做,早上醒了之后又要做!我说我饿了想吃饭他也不让!他疯了!他现在的样子很不对劲!” 就在这时,初见月轻松追了上来,依旧笑得很甜,宛如一个天真的孩童,在追逐一个不小心放飞的气球。 他夺过初照人的手机,随意扔在茶几上,听筒里源源不断地传来游稚慌乱的解释与程澍歇斯底里的叫喊,紧接着便是粗重的喘息声与亲吻。 换了平时,这种级别的现场直播肯定会让人面红耳赤。 但电话两端的情况都太过离奇,初照人丝毫不觉得这很旖旎,只觉得眼下自身难保,连找个能帮忙的人都不行。 也不能打911,难道要对警察说——“救命啊,我被我男友那个得停不下来”吗? 厚重的窗帘被猛地拉开一道缺口,刺目的阳光如同利剑般劈入套房中,瞬间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照亮了初照人脸上交织的疲惫、疑惑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慌乱。 初见月步步紧逼,突然出手,将他逼得撞在巨大的落地窗上。 冰凉的玻璃紧贴着汗湿的后背,带来一瞬的冰感刺激,却丝毫无法冷却体内翻腾的灼热,也无法承下双腿难以抑制的酸软颤抖。 他们仅仅隔着一个宽敞的客厅,初见月正不紧不慢地从沙发对面踱步而出。 他精悍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如同雕刻一般,每一块都蕴含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汗水沿着贲张的胸肌滑落,没入人鱼线下的边缘。 那张总是挂着灿烂笑容的俊脸上,此刻却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熟悉的、如萨摩耶般无害的笑意。 然而,那双眼睛——那双初照人无比迷恋、盛满阳光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幽潭,翻滚着赤裸裸的、痴迷的欲火,牢牢锁定着他,如同猛禽锁定了一只大草原上无处可逃的猎物。 “跑什么?”初见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尾调,是情到浓时的挑逗,却让初照人浑身汗毛倒竖。 “你不是说饿了?”他微微歪着头,嘴角咧得更大了,露出一整排洁白的牙齿。 那笑容在初照人看来却充满了捕食者的残忍与邪恶。 初见月玩了玩他的发丝,笑嘻嘻地说:“我这不是……正想喂饱你吗?” “初见月!你他妈清醒一点!”初照人背靠着玻璃,声音沙哑地怒吼,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肺部剧喘得像被火灼烧着,喉咙因为许久没有喝水而干得发痛。 此时的他,不仅带着身体被过度索取的极度疲惫,还有精神上被无休止欲望所驱动的追逐而逼到极限的崩溃。 “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我!这他妈正常吗?!一晚上!再加一上午!你……你是想弄死我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一丝绝望的哭腔。 “弄死你?”初见月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迈开长腿,赤脚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阳光勾勒出他完美的身体轮廓,每一块肌肉都在诉说着被压抑许久后终于爆发的、无穷无尽的精力与渴望。 “我怎么舍得?”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眼神里的疯狂燃烧得更加炽烈,“我只是……太饿了。饿了太久太久啊……”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舔舐过初照人汗湿的脖颈、剧烈起伏的胸膛、被迫紧绷的腰腹线条,最终停留在那因为情绪和喘息而翕张的唇上。 那眼神里的渴望如此纯粹,如此原始,如此……无法餍足。 “你知道看着最美味的大餐就在眼前,却要假装自己不饿,假装自己是个彬彬有礼的绅士,有多痛苦吗?” 初见月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终于释放的、近乎扭曲的快意。 他停在了初照人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灼热的呼吸。 “可每次一想到你也许会害怕,也许会讨厌……我就不得不控制着自己停下来。” 他猛地抬手,滚烫的掌心带着千钧力道,狠狠扣住了初照人的腰,将他整个人从冰凉的玻璃上拽离,死死按进自己滚烫坚硬的胸膛。 “唔——!” 初照人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腰骨都要被那沉重的力量捏碎。 初见月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情欲和强烈雄性荷尔蒙的气息,如同最猛烈的催情剂,霸道地冲入他的鼻腔,瞬间点燃了他的身体。 而那枚紧贴在初见月胸口的银盒吊坠,则镶嵌在他们紧贴的胸膛之间,向他们的皮肤传递着灼热的温度。 “放开我……混蛋!” 初照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屈起膝盖想要顶开初见月。 但初见月只是轻松地侧身一避,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扣住了他掠过来的手腕,反拧到背后。 “嘘……别浪费力气了,宝贝。” 初见月滚烫的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如同堕天使的诱惑。 “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他的膝盖强硬地顶入初照人双膝之间,迫使他被动跟随自己的节奏。 初照人清晰地感受到爱人那早已坚硬如铁、蓄势待发的炽热情绪,正嚣张地冲击着自己同样开始不受控制的大脑。 与此同时,电话那头的游稚正低声哄着程澍,语气中满是极具包容力的安抚,像有一种能将所有汹涌情绪缓缓化解的魔力,不让爱人继续坠入执念的深渊。 听着听着,初照人忽然也明白了。 从昨晚开始,他们两人就像被某种诡异的力量控制,情感与欲望被无限放大,甚至压倒了理智和正常的行为边界。 但这不仅仅只是外力所致,还更像是某种深埋内心、从未真正处理过的心理压力,在这种诱导下冲破了理性的枷锁。 俗话说得好,在排除所有不可能的解释之后,剩下的那个就算再离谱,也只能是最终的答案。 他们从自我之镜买回来的东西,果然超出了唯物主义可以解释的范畴。 这条银盒吊坠,与那枚雕花铜环,既是开启这一切的钥匙,也是一面镜子。 它将持有者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恐惧与执念毫无遮掩地映照出来,让他们最在意的人毫无防备地承受这些阴影最直接的冲击。 而初见月的阴暗面,正是对失控的恐惧、对求爱会被拒绝的担忧,以及对自身体力与欲望强度相匹配的缠绵的极致渴望。 他几乎日日渴求,却又害怕自己的渴求本身就是一种负担。 更何况,他的犹豫正因为初照人那不堪回首的过往。 虽然初照人一直都知道自己没有错,但这世界就是如此残忍。 始作俑者可以毫无愧疚地继续生活,甚至将那些伤害当成谈资与勋章,而受害者却被时间遗忘,只能独自吞咽苦果,连带着身边爱他的人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与他相处。 初照人心疼极了。 他不再怒目而视,不再挣扎反抗,而是瞬间收敛起锋芒,缓缓地、坚定地抱住了初见月。 他任由眼泪涌起、滑落,侧头贴近恋人的耳畔,轻声说道:“来吧,喂饱我。” -------------------- 感谢 lllyx 打赏!!! 第259章 番外·夏夜将炙(8) ============================= 初夏时节的天光似乎从未如此温柔过。 一如千万年间的岁月轮转,它静静地俯瞰世人,为他们披上一层暖金色的外袍,一切纷扰与焦虑都在这一刻被涤荡,只剩下内心最柔软的悸动。 程澍埋在游稚的怀抱中,压抑地哭了一会儿。 在游稚的记忆宫殿中,没有任何一扇门里存放着程澍哭泣的脸。 他一直都知道程澍很坚强,也很骄傲。 他也一直搞不懂,自己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程澍爱得这么深沉、如此持久。 哪怕他们曾分开七年,这份情感依然不曾淡去,反而愈加浓烈。 眼前的场景,便是最真实、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对于程澍这种从小独立坚毅、习惯把情绪牢牢封存在心底的人来说,哭泣等同于暴露弱点,也意味着自我瓦解。 所以哪怕是当初一个人咬牙撑过所有至暗时刻,他也从没哭出来,更不会放任自己崩溃。 但现在,在游稚身边,在这个安全、熟悉、无须伪装的怀抱里,那些隐忍太久的悲伤与恐惧终于决堤。 游稚安静地抱着他,手掌温柔地抚过他的后背,一圈又一圈,像在替他把这些年积累的所有负面情绪一并揉碎。 他已经默默接受了——那个摊位上的东西,确实不是现有科技水平能够解释的。 而初照人与初见月的情况,与他和老黑如出一辙,这一点也在电话里得到了印证。 游稚垂眸看着伏在自己胸前的程澍,不再慌乱,眼神里溢满了信任与柔情。 那样的目光,仿佛在许下一个无声的承诺:哪怕你真的疯了,我也会陪你疯下去。 在对上这道目光后,程澍突然觉得,自己就算真的说出要把游稚关起来、不许他离开的话,他也不会拒绝。 一想到程澍居然这么害怕再次失去自己,游稚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真的在山林间筑一间木屋,把彼此永远锁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当然,那只是贪嗔痴的短暂冒头。 理智终究是人类精神世界最后的护栏,他还是清醒地把那一瞬的冲动压了下去。 “咳咳……”游稚轻咳两声,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程澍立刻自责地从他身上挪开,平躺在床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示意他趴上来。 游稚照做了,整个人顺势趴在他怀里。 “重不?”他微微撑起身子,面颊还残留着旖旎后的潮红。 程澍摇头,眼神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反而带着几分专注的温柔。 “这段时间,你瘦了四五斤吧?”他低声说道,“我都能感觉到你肋骨了。” 游稚瞪大了眼睛。 来美国前他确实称过体重,为了把假期调整出来,这两个月他拼命压榨自己。虽然时常因为项目加班暴饮暴食,但总体上还是瘦了五斤左右。 本来他还因为自己瘦得一身排骨而懊恼不已,真是一点美感都没有,郁闷得不行。 “你怎么猜得这么准?!”他啼笑皆非,“是不是硌得你难受了?” 程澍轻轻搂住他,在他耳畔厮磨道:“嗯,硌得我心疼死了。” 两人就这么抱着,说了会儿情话,别离开我、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什么的。 在游稚毫无保留地接受他、回应他之后,程澍的眼神终于彻底柔软下来,仿佛压在他身上的所有执念与焦躁都在慢慢融化。 见情况好转,游稚挤出一个委屈的眼神,带着令自己起鸡皮疙瘩的语气,试探着问了句:“老公,给我做饭吃,好不好?我好饿啊。” 程澍的呼吸霎时急促起来,耳根也更红了。 他抱着游稚坐起身,亲了他一会儿,才餍足地说:“遵命,老婆大人。” 游稚觉得好笑,心想这倒是找到了一个驯服老黑的方法。 不过只是叫一句老公而已,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要不是刚才肚子识相地叫了几声,现在他肯定还下不了床。 程澍刚走出卧室大门没几秒钟,就又跑了回来,牵起游稚的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游稚简直无语了,心道就这么一会儿也不能分开吗?可身上黏糊糊的,实在难受,太想洗澡了…… 两人走到厨房后,程澍开始翻找冰箱,游稚则灵机一动,递上程澍的手机:“老公,我想去洗个澡,咱们打视频电话好不好?” 程澍接过手机,却没有立刻表态,似乎还在心中权衡:到底是通过手机看着老婆洗,还是干脆一起洗算了。 于是游稚再次使出恶心死人不偿命的软萌夹子音,抱着程澍粗实的小臂,晃来晃去:“好不好嘛,人家身上好粘哦,很难受诶。” 程澍喉结动了动,灼热的呼吸喷在游稚脸上,最终点了点头。 游稚亲了程澍一口,随即忙不迭地跑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发出哀嚎——刚才那句话实在太恶心太滥俗了!简直想直接抽死自己,这儿有没有一条地缝让我钻啊啊啊啊! 他就这么一路跑回了卧室。 这屋子大得简直违反生存规律,一天下来,不需要额外锻炼,光在几个房间里来回走就足够了。 他的手机还静静地躺在床上,处于通话状态,听筒里隐约传来初照人安抚初见月的声音。显然他也已经明白了眼下的情况,在一边满足初见月的所有需求的同时,也努力镇静着他的情绪。 听着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动静,游稚赶紧挂断了电话。 初见月平时看起来就是条跳脱不羁的二哈,没想到内心居然藏着这么厚重的情绪。 那些看似玩世不恭、插科打诨的表象,其实都是他用来掩饰对爱人汹涌澎湃的占有欲与掌控欲的盾牌。 在床上,初见月一向以初照人的感受为优先,所以总是压抑自己的欲望,从未得到过真正的满足。 从刚才听见的声音来判断,游稚知道老友这回是真的豁出去了,感觉随时都会被初见月弄得晕过去。 他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初见月的体力快点耗尽,别把初照人折腾得太惨。 正这么想着,程澍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 游稚一接通,就看到程澍那帅气成熟的脸,对眼睛实在是非常友好。 “开始洗了吗?”程澍一边调整手机角度,一边笑着说,“老婆,我在给你煎牛排。” 游稚拿着手机进了浴室,将它支在肥皂盒边,瞥见屏幕上自己瘦削白皙的身体,不由得脸一红:“准备洗啦。你开着火呢,当心点,别把手烫了。” 程澍嗯了一声,但余光还是忍不住频频去瞥屏幕里的游稚。 果然没多久,他就被溅出的油星烫了一下。可他硬生生忍住了疼,表情更是毫无变化。 一开始游稚还有些不太适应,但当淋浴头的温水倾洒全身、热气升腾时,他很快便沉浸于那种惬意的洗浴节奏中。 水珠顺着肌肤滚落,也冲散了些许疲惫。 他洗得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来回擦洗好几次,这才觉得那股粘稠的触感被洗净。 他全神贯注地洗着,完全没有察觉到手机已经滑落,原本对准他上半身的镜头也跟着倒了下去。 程澍站在灶台前,原本只是想确认老婆不会跑路,结果一不留神就看入了迷。 直到锅里传出一股烧焦味,他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关火。 他一边将焦糊的锅端开,一边庆幸这房子的烟雾警报器和抽油烟机都是定制的,否则这一下肯定早就报警了。 见牛排火候差不多了,程澍转身开始熬黑椒汁。 他知道游稚对西餐一向没有太多喜好,不讨厌,也不喜欢。 尤其传统美式牛排带血的生熟口感,让他吃起来既不安心,也没胃口,只能靠浓郁的黑椒汁缓冲,就像小时候喝中药要捏着鼻子,喝完还要配颗糖压压苦味一样。 “好香啊——!”游稚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厨房,一边嗅着空气中的香气,一边从身后环住程澍的腰,“老黑……呃,老公,可以吃了吗?” 程澍听到那一声老公,心情很好地哼了哼。 他转过身,闻到了游稚身上刚洗过澡后特有的清爽气味——带着淡淡的沐浴露清香和温热肌肤的体味,干净、亲昵,又撩人。 他几乎立刻生出一种洗手干点正事的冲动。 不过一想到游稚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他还是强行按下那点躁动,转头继续专心备餐。 只是那股奇怪的压迫感又一次浮上心头,好像从昨天晚上起,他就不太能掌控自己的情绪,脑子里一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在矫正他的每一个偏离轨道的念头。 牛排煎好后,程澍顺手用锅里剩下的牛油煎了些芦笋,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游稚已经乖乖坐在餐桌前等着。 他穿着程澍的休闲款白衬衫,松松垮垮地披着,只扣了腹部的一颗扣子,白净肌肤若隐若现,深蓝色的内裤从半敞的衣襟下探出边角,在柔和的室内灯光下平添几分不经意的暧昧。 程澍回头看到这一幕,险些飙鼻血。 他颤抖着手,把盘子放在桌上,看着游稚,不住喘气。 “饿死啦!”游稚心无旁骛地继续撒娇,“好香啊,老黑……老公真棒!” 游稚默默汗颜,心想这称呼想要改口也挺不容易的,而且看程澍这副超绝敏感肌的模样,以后这招也不能常使,不然到最后遭罪的还是自己。 两人相对而坐,游稚知道程澍在给自己切牛排,于是先挑着芦笋吃。 这会儿已经饿狠了,牛油煎过的菜在唇齿间带出浓郁香气,竟也格外好吃。 他看着程澍下刀的动作,不由莞尔。 在八年前本科毕业前夕,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场景正是眼前所见——他们在普罗维登斯一起入学,租一间1B1B或者studio的小公寓。 白天好好学习、吃饭、社交,晚上回家便像两个普通的二十多岁男人一样,排遣旺盛的精力。 以钢卓力格的学习态度,多半会将所有时间安排在课堂与医院实践中,日程表精确到分钟,容不得半点冗余。 而当他回到两人共同生活的空间,就会像一个短暂停泊的旅人,带着满身的消毒水味和疲惫的身躯,急需在这港湾里卸下重负。 自然而然地,打理这个港湾的细碎事务,便会落在游稚肩上。 在游稚看来,做家务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可以用性别或者某种刻板关系标签来粗暴划分的工作。 这无关乎谁该做,更关乎谁愿意、谁适合,以及如何让共同的生活变得更舒适、更惬意。 因此,当他在脑中构建他们在美国开启新生活的画面时,没有一丝“这是感情中弱势一方或小受该做的事”的别扭感。 此时的程澍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哪怕他也折腾了一夜,依旧愿意再累一会儿,只为了给游稚做一顿饭。 看着程澍眼睑下方的青痕,游稚不住心疼,便主动承担起了饭后收拾的工作。 他有点想给初照人打个电话,也不知道他们俩处成啥样了,危机是不是已经解除了。 眼下程澍的表现似乎已回归正常,但游稚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他试探着问:“今天我们约好出门做什么来着?昨天我没好好听,走神了。” 程澍眉头一拧,声音沉了下来:“哪里也不许去,你只能待在有我的地方。” 游稚心里噔地一下,只得又打起了拿下那个铜环的主意。 之前想偷偷摸下来时,程澍却完全不给机会,看来正如那摊主所说,必须陪他一起直面他内心的阴暗面,直到他满意为止。 游稚便笑了笑,将餐具放进洗碗机,又细细擦了下台面。 收拾好一切后,他拿来冰桶和杯子,提议道:“可以去后院游泳吗?” 程澍眼睛一亮,从身后抱着他说“好”,接着便陪他装了些冰,倒上果汁,再一起回房换泳裤。 不得不说,游稚这招男友衬衫相当邪恶,程澍险些就要直接按着他先来上一发,但看到他大腿微微抽筋后,才只得作罢。 两人先在泳池旁的大按摩浴缸里泡了会儿,游稚依旧坐在程澍怀里,彼此搂着说了会儿话。 游稚基本可以确定,程澍的认知与行为能力都还正常,但只要一提到出门,他便会立刻变脸,就像触发了他内心最深层的防御机制,简直油盐不进。 这可有点难办了。 原本想着这几天窝在家里也就算了,下周可是要开那什么破峰会的,程澍还是主讲人之一,这可怎么办? 游稚越来越心不在焉,下意识地咬起了指甲,神情明显有些发散。 程澍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轻声说道:“你不开心了。” 游稚笑着摇了摇头,眼神却有些飘忽。 他心想,就算到了这种时候,老黑居然还能读懂自己的心思。 可是他这么一个一向通透冷静的人,为什么却对那件事如此耿耿于怀? 四周静得连风都停了,只剩下浴缸中汩汩翻涌的水声。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淡淡的氯味,在午后阳光里化作一团薄雾,将两人轻轻包裹。 游稚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带着水珠,拂过程澍紧锁的眉心,并顺着那条浅浅的纹路缓缓往下,最终停留在程澍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掌心缓缓压下,那颗心脏正以一种沉重而失序的节奏疯狂擂动,透过温热的血肉,清晰得令人心惊。 游稚悄然靠近,整个人游进了程澍的怀抱,拉着他的手将自己拥入怀中。 他像哄小孩那样温柔地低声说道:“老黑,那七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程澍的心猛地一震,原本平复下来的呼吸又开始紊乱。 游稚继续轻声说着:“现在这里只有我们,很安全。和我说说,好吗?我们分开之后的那段时间,你是不是也很难熬?” 程澍的瞳孔猛然收缩,眼底布满了血丝,就像突然回到了某个幽暗的夜晚,某段他最不愿回忆的时光中。 他下意识地抓住游稚覆在他胸口的手腕,却不敢用力。 游稚反握住他的手,眼神坦然:“你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怕我会突然从你身边彻底消失?” 程澍没有否认,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带着一丝被看穿的无措和强撑的自嘲。 游稚见他眼神飘忽,便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将他拉回现实,柔声道:“老黑,你是人,不是机器。你当然会疲惫,会害怕,会恐惧,也会有你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一面,包括我。” 程澍怔怔地望着游稚,有些无所适从,那眼神就像一个做了坏事被别人发现的孩子。 “不要压抑你的心,老黑,”游稚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在我面前,你可以软弱,可以失控,可以让我来承受你的坏情绪。” 他再次贴近程澍:“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包容我。偶尔也依赖一下我,好不好?” 第260章 番外·夏夜将炙(9) ============================= 程澍呼吸一窒,艰难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狠狠摇了摇头。 他无意识地松开怀抱,激烈的思想斗争令他的身体不住颤抖。 挣扎了许久后,他最终还是没能敌过那股强烈的执念,忽然猛地推开游稚,失控地大吼: “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内心有多肮脏!是!那七年确实很痛苦!我就像死了一样!痛苦到我的脑子甚至主动删掉了一些记忆!” “从我回国之后找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想着怎么才能把你永远禁锢在我的视线范围内,让你再也离不开我!” “我想过把你关起来!我想过通过伤害自己的方式让你内疚,让你甘愿做我的全职太太!” “我还想过……想过伤害你……让你永远无法独立于我生活下去……” 吼完这一通话后,程澍的呼吸已经完全紊乱,宛如一根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 他无力地站在水中,像个筋疲力尽的囚徒,仰望着他唯一的神明,等并待着最终审判。 良久,他才自嘲似的笑了笑,沙哑道:“我就是个变态,是个疯子。我怎么可能敢把这些龌龊的想法说出口……难道要我告诉你,我想把你关起来吗?” “好的,”游稚没有丝毫犹豫地说,“把我关起来吧,让我只为你而活。” “老黑,我爱你。” 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毫无预兆地打开了程澍心中那个封闭已久的深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游稚,急促喘息着,仿佛这样就能确认自己刚才没有听错。 游稚则再次游回他身边,环着他的脖颈,将他的头拉向自己,彼此额头相抵,呼吸交融,不分你我。 “我会陪你面对一切,不管是阳光的,还是黑暗的,亦或者是……有点限制级的。只要是你的,我就不怕。” 程澍的睫毛微微颤抖,眼里浮起潮意。 他没有立刻作答,只是怔怔望着眼前人,那一双平静又清亮的眼睛,像极了他梦里无数次试图抓住、却总在指缝中流走的光。 “就算你害怕、焦虑、难以控制地想要独占我,我也不会离开你。”游稚望着他湿润的双眼,坚定地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只能通过把我关起来,才能确认我不会离开你的话,那就告诉我,我会自己走进去,只要你也不离开我。” “但你要记住,你就是你,哪怕不完美,哪怕有很多羞于启齿的念头……这样的你,我也很喜欢。” “你不需要伪装成一个光风霁月的人,也不用强撑着独自面对那些混乱或阴影。答应我,好吗?” “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你可以依靠我。别忘了,我也是个男人,也有肩膀,也希望你偶尔靠一靠。” 浴缸上的遮阳伞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粼粼波光将两人紧贴的身影晕染得温柔而缱绻。在这一刻,这世间仿佛只剩下这方温热的小天地,能让他们相拥共生。 程澍终于动了。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上游稚的肩窝,像一只力倦神疲的烈性大型犬,终于找到了能驯服自己的主人,和一个让他感到安全的归宿。 他静静地靠在游稚肩头,双手先是无力垂下,随后开始无声地哭泣。 没过多久,他的身体随着情绪颤抖起来,仿佛被打开了宣泄的闸门,所有积压在心底的痛苦和委屈都一并倾泻而出。 游稚悄声安抚着,将他的双手拉起来,轻轻环绕住自己的腰身,任由他抱着。 在这个绝对安全的角落,他哭得不能自已,完全卸下了伪装和防御。 他放任自己在游稚面前变得脆弱、不堪一击,直到彻底崩溃。 游稚从未听过如此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是痛到了骨子里的哀鸣,让他几乎生出一种错觉——程澍就像真的失去了挚爱之人,独自苟活于世,日日夜夜都在无尽的痛苦中煎熬。 他不敢细想程澍是怎么熬过那七年的,但从他刚才说的话来看,他的大脑竟是启用了自我保护机制,强行屏蔽了某些至为痛苦的记忆。 游稚扪心自问,当年刚失去钢卓力格的时候,自己的确也很痛苦。 在那所“学校”里,他甚至有过一了百了的念头。每次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都会想着——快点“出狱”,然后去美国等程澍,才勉强活了下来。 在那之后,身体的需求倒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反正母亲在身边,哪怕他想做点什么,也没那个机会。 但纵然如此,他也很清楚自己那段时间的绝望,远不及此刻的程澍来得汹涌。 一想到程澍居然这么深沉地爱着自己,游稚也忍不住和他一起哭了出来。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抱进骨血之中,合为一体,如此才能真正地永不分离。 不知过了多久,程澍终于渐渐平静下来,止住了因哭泣而引发的抽搐。 他缓缓抬起头,双眼通红地望着游稚,嗓音已经哭得沙哑,带着羞赧与坦诚:“宝宝,我不太会说情话,也不懂什么浪漫……我想用很多种不同的方式告诉你,我爱你,但我就是想不出小说或者电影里那种让人怦然心动的桥段。我也没什么情趣,每次都是你引导我……” 他停顿了一下,垂头丧气地继续说:“我真的很无趣吧……所以我一直都不敢相信,你居然会喜欢我这种人。” 游稚听得怔住了,随之竟无意识地落下泪来。 程澍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急得语无伦次:“宝宝,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游稚摇摇头,忽然像个委屈的小孩一样仰起头,放声大哭了出来。 程澍则慌忙贴了上来,轻轻吻去他脸上的泪水。 等情绪渐渐平复,游稚低声念出了他在留学时曾反复翻阅的聂鲁达诗作,那是他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中,思念成疾时的唯一慰藉—— “我爱你,不知该如何爱,何时爱,打哪儿爱起。” “我对你的爱直截了当,不复杂也不傲慢;” “我如是爱你,因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 “我不存在之处,你也不存在,” “如此亲密,你搁在我胸前的手便是我的手,” “如此亲密,我入睡时你也合上双眼。” 他们注视着彼此的眼睛,在这一刻,不再需要更多的言语或眼神示意,他们都明白且坚信,自己在对方心中是无可替代的唯一。 “与你相爱,就是我这一生中最浪漫的事。” 游稚看着程澍的眼,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可以在床上引导你,反而让我更兴奋了呢。” 程澍眼神闪躲了一瞬,很快又看回游稚的眼,脸颊也泛起了红晕。 他早已不再羞于谈论这个话题,但在游稚这样亲昵又带着依恋的语气下,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如果你想试着改变的话,那就告诉我,你想要怎么来,我都会好好配合你的。”游稚柔声开导他,“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是生活上、工作上,还是我们俩之间的事,不管是让你开心的、难过的、痛苦的,甚至是那些你觉得自己都不敢面对的阴暗情绪,你都一定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憋着,不然我们结婚是为了什么?” “好。” 程澍只落下这一个字,却极具分量,像一块沉稳的大石,终于将两人心中漂浮不定的不安与患得患失压得粉碎。 “现在可以提吗?”他额头轻轻抵着游稚的额头。 “当然可以。”游稚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下一秒,游稚感觉自己被一双熟悉的臂膀稳稳抱起,便顺势用双腿缠上程澍的健腰,双臂自然地勾住他的脖颈,与他慢慢地、深情地接吻。 “我给你买了一套正装。”程澍在亲吻的间隙轻咬他的唇,断断续续地说,“一会儿回屋,你可以穿上吗?” “没问题。”游稚忍不住笑出声,回吻着程澍。 他简直不能再爱程澍了,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他也可以没有任何遗憾地与程澍一起赴死。 两人先在浴缸里缠绵了一阵,被水柱按摩着,感觉着泡沫与皮肤摩挲的微妙触感,连指尖都觉得十分惬意。 上岸后,他们随意擦了擦身体,又在躺椅上一边亲吻一边打闹了片刻。 仲夏的空气温润湿热,阳光柔和地落在身上,很快就将他们身上的水痕晾干。 程澍站起身,再次将游稚抱起,一边亲吻着他,一边轻松地走回卧室。 他的臂膀线条流畅,肌肉轮廓如同雕塑一般,充满雄性荷尔蒙与力量美感。哪怕抱着一个一百二十斤的大男人,也没有丝毫吃力的表现。 “衣服呢?”游稚从程澍持久的亲吻中回过神来,眼里满是期待。 程澍将他放在床上,去某间客房的衣柜角落里翻出了一整套西装,还有几件光是放在桌上就让人觉得呼吸急促的配件。 但当这些配件落入游稚眼中时,他立刻便察觉到了程澍的心思。 从表面上看,那些东西的每一样都正经又考究,甚至还带点复古意味,可游稚太清楚他认知中的这些物事都在什么地方出现过——在一些艺术气息浓厚的展览、摄影作品,甚至情色文学作品中,这些看似矜贵的东西,往往会被赋予另一种大胆的暗示。 游稚眼里闪着笑意,他太懂这种气氛了。 程澍穿着正装时那种冷峻禁欲的气质,总能让他脑子里冒出些令人血脉偾张的画面。 而今天,程澍居然也想看自己穿这一套? 真是…… 游稚舔了舔唇,心底生出几分幸福又愉悦的感慨。日子就这么过着过着,竟然连癖好都悄悄同步了。 “那你穿什么?”游稚好奇地问。 以前两人玩角色扮演的时候,程澍总是穿得光鲜整洁,而他自己要么是大学生打扮,要么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社畜装束。 程澍脸红到了脖子根,有些害羞地答道:“等换好了你就知道了。” 游稚轻轻嗯了声,坐在床沿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又忍不住叮嘱一句:“那我们就在书房见吧?” “嗯,”程澍笑着点头,“待会儿……换我来。” “遵命,老公大人。”游稚故意一本正经地回答。 结果他刚说完,程澍就一脚踩空,差点被自己走路时脚下错位的节奏绊倒,差点让游稚笑死在床上。 等程澍的脚步声走远后,游稚才将注意力转回那堆准备好的衣物上。 因为工作不需要这么正式的装扮,所以他早年买的几套西装都不算昂贵,也都没穿过几次。 自从和程澍同居后,他才渐渐开始了解西装与其配饰相关的知识。 眼下这一整套服饰显然是精心搭配的,样式简朴却不失细节,就连平时他都叫不上名字的衬衫夹和口袋方巾也配得一应俱全。 从布料光泽、裁剪与那些绣着他名字缩写的小标签中能看出,这不是程澍心血来潮随便挑的一套成衣,而是背着他偷偷定制的,他甚至都想不起来什么时候量过尺码。 他拎起那两条衬衫夹看了看,忽然脑中浮现出许多羞耻的画面,全都和制服诱惑有关。 天呐,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穿这玩意! 游稚耳根滚烫,少见地露出一丝娇羞。 他往身上比了比尺寸,又去把夹带调紧了一点,这样大腿看起来会更有肉感。 接着他开始一件件穿戴整齐,打好领带、别好领带夹,并注意到连袖扣都是相配的情侣款。 他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 虽然已经过了三十岁,但他的脸依旧干净清爽,眉眼间藏着少年气,就像刚毕业没多久,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修长匀称的身体被这身裁剪合体的西装衬得笔挺有型。 镜中的他,宛如哪家大集团的富二代少爷,如今终于准备接手家业了。 满意地打量一番后,他从梳妆台上挑了一瓶香水,在耳后和手腕轻喷了几下,又抹了些发胶随意抓了抓头发。 空气中渐渐弥漫出一股清新的香根草气息,令人倍感惬意。 就在这一刻,他的心跳却莫名加快。 那种紧张感,让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八岁,刚刚高考结束、在高原旅行那晚与钢卓力格共度初夜前的那种怦然心跳——那种对未知的渴望,对亲密的憧憬,对即将越界的甜蜜战栗。 他在浴室镜子前深吸了几口气,才按捺下颤抖的情绪,迈步朝着宅邸另一头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 游稚站在门口,再次调整呼吸,然后小心地伸手推开那扇木门。 屋内静悄悄的,不见程澍的踪影,书桌上整齐摆放着几份文件和一个遥控器。 他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播放键。 空灵的电子笛声在房间里响起,轻柔的鼓点与低语般的合声交织成一段旖旎旋律,在这精心布置的空间中缓缓展开。 “啦啦啦……” 这一刻,他仿佛从现实中抽离,走进了程澍为他搭建的爱欲秘境。 游稚忍不住笑了笑,《Dance Me to the End of Love》,一首不朽的世界名曲。 他曾在高原澄澈的天空下,对钢卓力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过:“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一定要放这首歌,然后跳一支舞。” 那天他还调侃:“我觉得你老了之后,大概也会像科恩一样,是个风度翩翩的老帅哥。” 回忆往昔,他不禁莞尔。 音乐在耳边缱绻流淌,他随着旋律缓缓舞动,动作轻盈而自在。 就在此时,书房门被再次推开,程澍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最简单不过的运动装,头发还带着些新鲜水珠,像个刚从健身房跑来、准备讨好上司的年下黑皮实习生。 游稚心头一跳,喉结也微微滚动——他实在太吃这个设定了。 “主管,你找我?”程澍一边关上门,一边笑得相当灿烂,“有什么指示吗?” 游稚迅速进入状态。 虽然事前毫无安排,但他们在这种游戏里总是天生默契,一个眼神、一个语气,便足以知晓彼此的剧本走向。 “你进公司多久了?” 程澍走近几步,笑着回道:“三个月零两天。主管不会是要开始实习评分了吧?” “你觉得你这段时间表现得怎么样?”游稚不动声色地坐进办公椅,双手交握搁在扶手上,语气淡然,目光却紧紧锁住了他。 “勤奋,好学,主观能动性强,”程澍回答得毫不脸红,甚至还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当然……偶尔也会有些越界。” 游稚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视线从程澍额角滑落,掠过贴身短袖下起伏的胸膛,最后落在那双白袜包裹的脚踝上。 “所以今天找我是……?” “给你打个预防针,”游稚语气平静,“你目前的分数,还差那么一点才能拿到转正推荐。当然,我的评分只占你最终成绩的一部分。” “那主管您是那种打分特别严格的上司吗?”程澍走到书桌前,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前倾身体,投下的阴影无声拢住了游稚。 “你觉得呢?”游稚向后靠着椅背,尽量让自己不要抬起头看他。 程澍笑了笑,嗓音低沉性感,透着刻意压下的兴奋:“那我是不是该主动争取一下加分的机会?” 虽然他嘴上仍旧带着天真无辜的调调,但手却已经越过桌角,贴上了游稚的大腿侧边。 游稚没有拒绝,只是睫毛在抬眸的一瞬颤了一下,眼神依旧凌厉冷静,带着上司特有的审视与压迫感,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程澍迎着那道目光,露出一个明知故犯的笑容,就像一个清楚自己迟早会被惩罚却仍然甘之如饴的追求者。 “主管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游稚眼尾一挑,冷淡地说:“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 说话间,他稍稍动了动身体,无声地让出一条清晰的进攻路线。 房间的气氛炽热起来,如同盛夏午后积聚的热流,悄然在每一次目光交汇间膨胀、发酵。 -------------------- 聂鲁达《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 Leonard Cohen《Dance Me to the End of Love》 第261章 番外·夏夜将炙(10) ============================== 一番唇枪舌剑的调情之后,程澍笑得更放肆了:“谢谢主管提醒,但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单膝跪在游稚腿间,慢条斯理地解开他的皮带,却始终仰望着他,仿佛在朝拜一位不可侵犯的神明。 游稚喉结轻颤,眼神却依旧沉稳。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如同真正的上位者那样,明知下属越了界,却没有立刻制止,反而很期待对方下一步的动作,更是隐隐希望这篓子能捅得大一点。 这一类人,往往是以他人的窘迫、慌乱与手足无措为精神食粮的怪物。 “你知道你这样可能会被开除吧?”他终于不疾不徐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轻蔑和警告的意味。 “我知道。”程澍抬起手轻按游稚的膝盖,将他的腿微微分开些许,“但我想赌一把,赌主管其实早就想让我这么做了。” 游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如同所有阴晴不定的谜语人上司那样,不咸不淡地说:“那你就试试看。” 话音刚落,程澍便俯下身,在他腿间落下一吻,动作虽然很温柔,却带着足够的侵略意图。 窗外阳光正好,斑驳光影洒进书房,在他们交缠的身影上游走,仿佛黑白胶片电影的投屏,铺展在文件、办公桌和地板之上。 音响里仍播放着那优美的旋律,低沉的男声与轻柔的女声和声交织在一起,宛如来自于星辰之外的旖旎低语,把整个空间都渲染得像一场私密而神圣的仪式。 许久后,游稚喘息着说:“你可以转正了,实习生。” 程澍满意地笑了笑,抱起他返回主卧。 夜色中,两人再度沉溺于彼此仿佛无穷尽的爱里,度过了一个缠绵悱恻的夜晚。 直至月落星沉,两人精疲力尽地同时抵达巅峰,那枚铜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倏然亮起,通体涌现出暗红色涟漪般的流光,随后滑落而出,悄然缩小为一枚戒指模样的圆环,静静躺在他们交叠的身躯之间。 “嗡嗡嗡——” 恼人的手机震动声划破这满室寂静。 游稚不满地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嘟囔着:“谁啊……” 迷迷糊糊间,他眯开一条缝,发现震动来自于程澍那边的床头柜,便伸手推了推身旁的大块头:“老黑,你的电话……” 程澍显然也累惨了。 换作平时,做一下午加半宿基本不是个事——科学健身与营养搭配多年,他的身体素质简直可以媲美专业运动员。 可这一次不同。 从神秘铜环诱发的强化效果,到几乎不间断的情欲释放,中间只匆匆吃过一顿饭,两天一夜的密集消耗,连他这样的人也彻底透支了。 他蹙着眉头,打了个激灵,皱眉醒来,继而揉着太阳穴坐起身,一边低低喘了声,一边摸向电话:“喂,见月?怎么了?” 电话那头初见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语无伦次道:“快帮我打911!” 这一嗓子把游稚也吓清醒了,他一骨碌坐了起来,程澍便打开公放,一起听初见月快速说了说他那边的情况。 昨天游稚挂断电话后,初照人便主动迎上了进入疯狂状态的初见月,强忍着饥饿与担忧,承受了他积压已久的情欲与体力。 初见月记得所有的事,却唯独理解不了,为什么自己当时会如此失控。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在刚才醒来之后便打算找根藤条把自己捆起来,来一场盛大的……负荆请罪。 藤条自然是没有的,所以他把前天买的皮带全拆了,胡乱缠在自己身上,然后跪在地上,诚恳又愧疚地呼唤初照人。 一开始,他还以为初照人还在生气,故意想让他多跪一会儿。然而这么叫了五分钟,初照人却毫无反应,他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劲。 初照人虽然会生气,但绝对不会和他冷战。他们的相处方式一向是有话直说,不会憋着,任由坏情绪发酵。 他赶紧爬上床,用力摇了摇初照人,却始终无法唤醒。 这时细看才发现,初照人脸色苍白,唇色发青,呼吸微弱,一副生机将绝的模样。 那一刻,他的心跳几乎挣脱胸膛的束缚,从喉咙里跳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床头的手机,按下911,电话迅速接通,听筒里传来冷静而专业的英语女声:“911, what's your emergency?” 初见月的英语水平本就不怎么样,再加上此时惊慌失措,脑子里一团浆糊,只能靠本能喊出:“Help! SOS! My boyfriend is sleeping, I can't wake him up!” 虽然词不达意,但训练有素的接线员仍迅速判断出了情况,她又追问道:“Okay sir, we’re sending medical help. Is he breathing? Can you tell me your address?” 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害怕,他只听懂了“okay”和“address”两个词,顿时更加慌乱,连声重复:“I don't know. He is sleeping. Please help! Hospital, hospital!” 接线员在电话那头继续发问,语速也逐渐加快,初见月脑中嗡嗡作响,甚至出现了耳鸣,急得眼眶通红,几欲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灵光一闪,猛然想起还有两个英语很好的朋友。于是他拼命稳住情绪,磕磕绊绊地对接线员说:“Wait! Wait! I let my friend call you!” 说完便急匆匆挂断了电话,手指颤抖着拨通了程澍的号码。 没想到打了三次都没人接,他急得快疯了。就在他险些要跪下来祈求上苍时,电话接通了。 听完他语无伦次和断断续续的叙述后,程澍迅速理清情况,安抚好他后,立即拨打了911,将具体情况与地址汇报给接线员。 挂断电话后,他又立刻通知了马师傅,让他开车来接应。 DMV一带作为政治与经济中心,基础设施完善,救护车的出勤效率极高。 不到十分钟,酒店门前已响起急促的警报声。 初见月一边守着初照人,一边通着电话,继续由程澍协助远程翻译,以确保每一句都能准确传达。 酒店方得知情况后也全程陪同配合,带着两位急救人员推着担架,一路直达高层套房的卧室。 床上的初照人脸色苍白,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力气的一具空壳。 一名急救员立刻上前检查他的生命体征,另一人则飞快取出急救设备,动作利落地贴上心电监测贴片,插上指夹血氧仪,观察数值变化。 “脉搏虚弱,血压偏低,但还算稳定,意识水平不清。” 程澍将听到的话一一翻译,初见月点头如捣蒜,只恨自己当年为什么没有好好学习。 医护人员确认初照人有反应后,立刻展开简要问诊。 初见月手脚并用地解释着他们这两天没有离开过酒店,基本没怎么进食,只在前一天中午点过一次客房服务,那顿饭吃得也并不多。 听他断断续续地说着“only eat a little, yesterday, do that, all the time”,一位急救员秒懂地嗯了声,却因职业素养没有表露情绪,只轻声安抚。 “Any medical history?”急救员抬头看向一旁依旧有些慌乱的初见月。 这句他倒是听懂了,立刻像拨浪鼓一样猛摇头,“No”了好几声,连忙又补了一句,“He is very healthy.” 急救员点点头,又问:“Did he take any drugs? Any alcohol?” 程澍翻译后,初见月搜肠刮肚,达到他此生英语沟通的巅峰:“No... no drug, no drink. Just... sex. Two days. We have sex, two days, only eat yesterday, once.” 急救员显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彼此对视一眼后,虽略显惊讶,但瞬间又恢复了冷静和专业的神情。 结束初步检查后,程澍翻译道:“他们说不用太担心,目前判断是脱水和体力透支,还有可能低血糖,需要回医院进一步检查,确认没有其他潜在问题。” 听到这话,初见月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如释重负般瘫坐在床尾,用短袖随手擦了擦满头的汗。 救护车呼啸而出,穿过周一下午略显拥堵却未至高峰期的街道,将初照人迅速送往最近的一家综合医院。 程澍与游稚则在半小时后赶到。 幸运的是,医生最终诊断为严重脱水合并体力不支和血糖紊乱,并无其他器质性损伤,只需充分休息和补充营养即可。 在交代完病情后,医生盯着初见月看了几秒,从他心虚的模样中迅速锁定了这次事故的罪魁祸首。 离开前,她语重心长地提醒道:“以后一定要节制一点,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这种高强度的……亲密活动。为了这种事住院,花个一万美元,可真不值当。” 初见月被说得脸颊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送走医生。 这时候,程澍的脸也不争气地红透了,不时心虚地往游稚那边瞄。 游稚见状,没好气地抬手往他背上来了一巴掌,小声呵斥道:“听到没?” 程澍立刻像条犯错的大狗一样点头,开始殷勤地哄他。 初见月见状,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也是?” 三人于是坐在病房里,简单交换了这两天的情况,初见月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中邪”了。 他连忙伸手去摸挂在胸前的吊坠,只见那原本涌动着银色流光的圆盒吊坠,此刻已经缩小了不少,光泽黯淡,几乎毫无特殊之处,看起来就像普通街边小店里再常见不过的廉价项链。 “这……这也太不科学了……”初见月把玩着那小小的银盒,突然发现可以打开,里面正好能放两张小照片。 “你有没有觉得,”程澍也拿出那枚缩成戒指大小的铜环,眉头拧起,“这东西到我们手上的时候好像比现在要大很多?” 初见月沉吟片刻,又闭上眼痛苦地甩了甩头,“啊”了好几声:“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不过我怎么完全想不起来那天是在哪里买的了……对了,这也不像我们会买的东西啊?” 游稚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抱着胳膊缩了缩脖子:“怪瘆人的,你们快别说了,我现在也记不清那天的事情了。好像你们俩是去逛步行街来着……不过昨天的事我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两位攻同时老脸一红,显然也想起了自己与发情野兽无异的一面,相当不自然地咳了几声,连耳根都红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咱们都安全地度过了这个,呃……”游稚左思右想,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两天的奇遇,“这个副本吧,对,就当成是一次奇妙的人生副本。总之,也算是解了你们的一个心结。” 在短暂思考后,程澍与初见月也点头赞同这个说法。 “所以受伤的只有我是吧……”一旁的床上传来初照人有气无力的抱怨。 “你醒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了上去,程澍立刻按铃叫来医生。 这件颇具奇幻色彩的经历,最终在医院的心电监护仪声中画上了阶段性的句号。 医生再次检查后,确认初照人身体并无大碍,醒过来了就一切好说。不过,这次身体透支与长时间高强度体力消耗加上低热量摄入直接相关。 换句话说,就是“就算情侣间想玩点刺激的,也必须要有足够的能量支撑”。 初照人听见这话,脸青一阵红一阵的,简直想一头撞死,心想自己该不会是这家医院有史以来第一个因为这种原因进来的吧…… 游稚强忍着笑意,扶着程澍的胳膊低声说:“还好我略施小计,让你给我做了顿像样的饭,不然估计我也躺这儿了。” 想起昨天的那些对话,程澍宛如一只熟透的虾,头顶仿佛有个盖子被蒸汽顶开,半晌后才说:“对不起,宝宝,你受苦了。以后……我再去不会奇怪的地方买东西了。” “知道就好,”游稚揉了揉自己的老腰,“等小照出院后,咱们赶紧找个地方按摩吧,不然接下来这几天都得瘫家里了。” 病房的百叶窗将夏日烈阳细细筛作栅栏,热情地邀请他们走进盛夏。 峰会在周三和周四举行,程澍白天出席会议,晚上还要抽身与几家美方家族办公室代表单独见面,谈一些没有写进日程表的事情。 他郑重地穿上了精心准备的行头,不为炫耀,只是不得不遵守游戏的规则。而在他出门之前,自然先是以这副姿态好好服务了一下自己的未婚夫。 在他们开会的这两天里,游稚则和初照人一起逛完了华府中大大小小的博物馆。 他们先是花了大半天时间在史密森尼国家博物馆,看那些以各种原因跨越大洋而来的化石与陶器、碎裂的织物与书画。它们沉默地陈列着,无声地在一个个展柜中诉说着一个国家或文明的兴衰。 他们在国家美术馆中驻足良久,看那幅从佛罗伦萨时期穿越而来的《吉内薇拉》,每一笔都勾勒出那个时代一位贵族女性的忧郁。 他们在赫希霍恩现代艺术馆中穿行于无限镜屋制造的幻境,用视觉触摸幽暗、折叠与星星点点,如同漫步在遥远而广袤的宇宙中。 他们在菲利普美术馆里久久凝视着《蓝色房间》,试图从那片阴郁之色的掩盖下,找到那个托腮男人的蛛丝马迹。 最后,他们去了史密森尼航天馆,阿波罗11号的指令舱静静停放在那里,为一个时代的终结画上了句号。 在结束了合作公司临时的高尔夫邀约后,一行四人于周日上午抵达纽约。 这座自十九世纪末起便成为世界经济文化重镇的国际大都市,如今依旧以惊人的密度承载着无数人的野心与欲望。 曼哈顿岛宛如一把插入时代心脏的匕首,一边衔接着旧世界移民的梦想,一边朝向新秩序引领的金融与科技。 第五大道、百老汇、SOHO区……钢筋、水泥、镜面共同构建了这些规划方正的街道,它们似乎永远也不需要休息,总是以光鲜的姿态迎接一批又一批的陌生面孔。 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中,那些曾作为权贵身份象征的宝石如今静静躺在绒布之中,于聚光灯下,折射出封存于白垩纪的光,映在他们好奇的脸上。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容”了世界各地的文明与历史见证,从埃及丹德神庙到苏州园林,从乔托的宗教画作到罗丹的青铜雕塑,看得他们既赞叹又愤慨。 夜幕落下后的帝国大厦观景台,狂躁的夜风卷起万家灯火,投射进他们明亮的眼中。 渡轮抵达自由女神像所在的小岛时,从昨夜刮来的风似乎更猛烈了。女神依旧举着火炬,像一个永不疲倦的守望者,静静注视着人间的喜怒哀乐与时代起落。 盛夏的烈阳一路伴随着他们自东向西,穿越广袤荒原与枯黄沙丘,最终抵达拉斯维加斯。 这座沙漠中的不夜城,自上世纪中叶以来便以赌城之名吸引了全球各地的游客前来挥洒情绪与金钱。 如果说纽约代表着资本的意志,华盛顿代表着权力的结构,那拉斯维加斯便是欲望本身的具象。它不问过往,不关心来处,只张开怀抱迎接每一个愿意下注的人。 那轮亘古不变的烈日将教堂前的柏油路面烤得几乎冒烟,程澍与游稚十指紧扣,大步流星地穿过马路,汗水已浸透了两人的衬衫。 他们刚从克拉克县的婚姻登记处出来,手里那张轻如羽毛的结婚证在热风中哗啦作响。 “来得及,五点半最后一场。”程澍看了眼腕表,下意识摩挲着游稚的虎口,示意他安心。 这座涂刷着粉色外墙的小教堂就藏在赌|场背后,门口立着块霓虹灯牌——Lucky Rainbow Chapel,With Love。 神父是个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黑人大叔,小教堂中的空调送气声嗡嗡作响,与音乐交织在一起,盖过了拉斯维加斯大道那昼夜不歇的喧闹。 他站在花环绕的拱门下,引导他们念出那些在美剧里被读烂了的誓词。 “我愿意,无论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有,平凡或辉煌,都与你并肩前行。愿我今后的每一次犹豫,都会因你而坚定;每一次迷途,都会因你而找到归路。” 在进入教堂之前,他们本以为自己会哭,可当这一刻真正发生之时,他们反而前所未有地平静。 那些字句仿佛早已在他们心中默念过千万次,正如那些超越时间而不朽的化石与宝钻,跨越亿万年的岁月,被沉积、被风化、被打磨,最终依旧熠熠生辉。 它们见证了物种兴衰,见证了岁差轮转,也在此刻,见证了独属于他们的渺小永恒。 第262章 番外·此心安处是吾乡(上) ==================================== 春节前夕,结束了入职达珐以来最忙碌的一年,符律终于迎来了工作这几年里最长的一个假期。 托四位小祖宗的福,今年她的年终奖相当可观,在圈内的地位也节节攀升,如果有意跳槽的话,双方公司都一定会开出天价。 这份沉甸甸的满足感,让她紧绷了一年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她又看了一眼私人理财师整理的年度报告,数字带来的安全感,是她早年奋斗岁月里最渴望的。 飞机平稳落地,符律最后看了一眼工作手机,几十条未读,都是工作群里的,但助理庾年并未发来消息,想来没什么要紧事。 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关机键,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终于能歇口气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呼吸着这座曾养育了她十八年的城市那带着年味的空气。 爸妈早已在出站口等候,虽然都已年过六十,但在女儿面前,他们仿佛永远都是那个健壮强大的家庭支柱,随时可以让她依靠。 符爸不由分说地接过行李箱,和符妈一左一右,将她拢在中间,瞬间便将她独自在外打拼的疲惫与必要的算计都隔绝在外。 他们原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三口之家,爸妈在近几年先后退休,过起了逍遥自在的养老生活。 在符律发达后,他们不仅开上了新车,还搬进了新区的高档别墅中。 虽然一般的退休员工都会选择住在原来的地方,和相识多年的朋友们住得很近,平时可以一起玩、组织活动什么的,但由于符律工作特殊,自从那些人三番两次地从他们这里索要BoomSky的签名、演唱会门票以及单独见面机会后,老两口便毫不犹豫地搬到了这片陌生的区域中。 更别提还有各种八百年没见过面的穷亲戚找上门来打秋风了。除了开口就是要个几十万以外,还有要符律帮着在达珐娱乐里找个肥缺的,或者让她想办法把自家一无是处的丑孩子送出道的。 总之,背负着被人戳脊梁骨的骂名,符爸和符妈把手机号都换了三次,在搬进别墅后,彻底和那群无底线的人划清了界限。 也从此失去了几乎所有的朋友。 对此,符律自然是十分感动。 他们在提前预约好的一家高端餐馆中吃了顿早晚饭,然后一路驱车,前往家附近的超市,购买水果和年货。 接着便是回家,爸妈又承担了所有收拾的活儿,留给她去做的只是好好泡个澡,放松一下坐了几个小时头等舱的身体。 一切都完美得近乎不真实。 符律躺在按摩浴缸中,饶有兴致地捧起泡沫吹了吹,继而想起自己已经快35岁了,好像并不适合这个画面,于是了无生趣地把手放了回去。 片刻后,她又觉得很不爽,谁规定的35岁的女人不能吹泡泡?老娘偏要吹! 于是她跟自己的肺活量较上了劲,把面上的一层泡泡全都吹了个干净。 浴球打出的泡沫渐渐消散,符律的心情却丝毫没有放松。 那份短暂的叛逆消散后,取而代之的是更深重的疲惫,以及爸妈无微不至的体贴所带来的巨大亏欠感。 与那些文艺作品中脸谱化的家长不同,他们在早年旁敲侧击过几次后,就再也没有对符律提过相亲、结婚、生子的事情。 从小到大,符律从他们身上得到的,除了无微不至的照顾外,就是完全的信任与尊重。这也让她早早自立,有一定野心,也有与之匹配的行动力。 只是随着年龄渐长,父母的这份深沉而包容的爱,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温柔地包裹其中,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知道这些年来父母为了她付出了什么,失去了经营几十年的关系网,只为给她一个清净。 她也知道如果说父母此生还有什么愿望的话,那就是希望自己唯一的女儿可以像其他“正常”女性那样,赶紧结婚、成家、生孩子。 对他们而言,此生与对方相守,并抚养一个像符律这样优秀的孩子,便是他们一生中最大的幸福。 他们不理解女儿的单身,却选择了尊重她。 这些符律都懂。 但她既不是那种把结婚生子列为人生必做事件的人,也不是谈男色变的人。 她既理解有人生来便想着做一个好妻子、好妈妈,也理解有人看到男人就跟看见蟑螂一样,只想赶紧一拖鞋拍死。 有时候她觉得家里空空荡荡的,有个顺眼的男人带孩子很好;有时候她又觉得独居无比畅快,可以不用考虑任何人的心情或喜好。 不过这些想法她从没说出来过,它们只是她在忙碌的间隙偶尔闪过的灵光,她并不甚在意,更不会去网络或者对亲朋好友倾倒并强迫他们认可。 浴缸的按摩程序停了下来,她疲惫地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 家庭群里有个不太亲近的亲戚发了条链接过来,标题是“测测你命中注定的另一半”。 她向来对这种东西嗤之以鼻,但此刻,她只想找点东西来分散一下心头那份无处安放的自责。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第一个问题是“你的性别”,没想到选项里居然还有个“非二元性别”,让她险些笑出声。 跳转后迎来了第二个问题:性取向。 她下意识就想填上“男男”,不过答案自然不包括这个选项。 她突然间兴致全无,关掉网页,切到自己的微博小号,翻看那些十几年前的记忆,而后又觉得不过瘾,打开空间,里面有她初高中时上传的大量图片。 无一例外,全都是当年大火的二次元CP。 如今想来,那时候的论坛和贴吧,简直就像是个平行世界中的乌托邦。 同好们聚在一起,讨论剧情,写同人文,画同人图,分享自己搞到的资源。 所有人都在为爱发电,虽然作品质量参差不齐,但那份纯粹的热情至今都让人动容。 当时的符律还是个穷学生,没有能力去贡献资源,但她依旧清楚地记得,如果看到自己不喜欢的CP或者资源,大家顶多也就是默默地叉掉页面,甚至不会留言。 那时的同好们,至少都保有对陌生人求同存异的尊重。 大家各美其美,各乐其乐,哪怕只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偶尔与人共鸣,就能开心好一阵子。 想到这里,符律的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笑意,那时的网络环境,真好啊。 而现在…… 她想起近年来娱乐圈中的一些粉丝大战,想起最近刷CP向的内容…… 现在的一部分浏览者,如果碰上自己不喜欢的内容,不仅要留言骂几句,还会反手一个举报。 更可怕的是,这种攻击往往不是零星的。 一旦被挂了出来,立刻就会有抱团的群体,互相煽动情绪,形成一股强大的网络暴力,最终演变成一场声势浩大的赛博审判。 相当变态。 符律早年关注的几个同人太太,不是被这群人逼到删号退圈,就是直接坑掉跑路。 实在是太变态了。 她叹了口气,登录上那个很久没有打开的同人创作平台,果然,她以前关注的太太们又跑了近八成。 所幸BoomSky这群小屁孩们够给力,超话里的神仙太太总是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 她刷了会儿树枝CP的换脸视频,简直快给神仙剪刀手跪了。 嗑爽了真人CP后,她忍不住点开另一个网文APP,打算看会儿原耽。 几年前她曾关注了几个合胃口的作者,也收藏了十来篇连载,本想着这会儿指定更完了,可以放心品尝,结果打开一看,又跑了几个。 “不要啊——!” 她欲哭无泪地喊了句,只因其中一个作者实在很懂她的癖好,她本想着攒一攒养肥了再看,谁能想到这种有一定粉丝基础的作者都会退坑跑路? 她不甘心地调查了一下原因,结果令她目瞪口呆。 那位作者在写她养肥的那篇小说时,因剧情需要,里面有个戏份较重的女角色被虐杀致死。虽然剧情很流畅也很合理,但作者还是被一个读者批为“虐女”。 原本这件事并未掀起波澜,不过被某同期打榜的同行知道后,这个黑点被利用、放大,最终发酵成一场针对她的赛博猎巫运动。 在她被迫坑掉那篇小说后,为了生计,她只能开始写下一个末世背景的长篇。 这次,她痛定思痛,考虑到末世中必不可少的人性战争,最后直接设定为这个世界里只有男性,这样就达成了一个只有男性受伤的世界。 毫不意外地,她又被以“厌女”为由,站在了新一轮赛博审判的绞刑架上。 好在她当时只是放出了文案,期待大家预收,在被痛批之后,她修改了大纲和人设,将故事中所有伟光正的角色都留给了女性。 事实证明,创作者不可能让每个人都满意。 那些带着预设立场的人,总能从字里行间断章取义、恶意解读、捕风捉影,甚至凭空捏造,将细枝末节无限上纲上线,最终的目的,不过是给人扣上他们想要的标签,再推上舆论的绞刑架。 在正文面世后,她又被批“两边讨好,毫无骨气”、“为了流量吃相难看”、“虚伪至极”。 在这种无论再做什么都只会被架起来过度解读的情况下,她只能选择停更封笔,彻底从这个圈子消失了。 留下的除了一堆未完结的坑,便是一群意难平却习惯性沉默的普通读者。 但沉默的大多数就应该被一同审判吗? 符律看着屏幕上那些在事后才开始发声的读者们,心情十分复杂。 但她很快想意识,这些选择沉默的人,并非没有自己的主见,而是被这种极端化、带有强烈攻击性的环境所压制,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他们当然有权利害怕被卷入这种无休止的争吵中,有权利害怕被贴上标签,更有权利害怕成为下一个被审判的对象。 可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代价,是少数极端声音裹挟下的集体性迫害,是对正常群体精神上的无差别围剿。 当只有最极端、最喧闹的声音才能被听见时,那些温和的、理性的、多元的声音便被挤压,甚至被消灭。 网络本应该是连接思想的桥梁,如今却成为了割裂社群的屠刀。 符律打了个冷颤,只能在心中祝福那位作者,希望她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工作,过上了没有纷争的幸福生活。 “啊啊啊——!”符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想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好不容易有钱有闲,想一口气补上早年欠下的订阅,顺便再给喜欢的太太打赏点小钱而已,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在放下手机之前,高中同学群里有人@了她。她点进去一看,发现是当年的班长要结婚了,@所有人,邀请大家去她的婚礼。 老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她随手翻了翻,发现绝大多数人早已结婚生子,就连当年和她一起看BL、并且信誓旦旦自己这辈子只会把身心献给耽美大业的同桌都已经成为了二孩妈。 不一会儿,她就补上了这几年里落下的八卦。 班花在大学时就找了个有钱人男友,毕业后两人结婚,她便做起了阔太太,最近发现老公出轨多人,私生子都有三个。 曾经因病情而超重的女生白手起家,在某宝刚兴起的时候开了家网店,现在已经是一家大型商贸公司的老板。 之前的年级第一从某985的王牌专业毕业后,找了份相当不错的工作。可惜近两年行业不太景气,年前没多久被裁员了。 当年叱咤球场的篮球队队长,开朗阳光,高中时女朋友至少换过五六个。老爸成天在家里吞云吐雾,导致他和母亲在前两年先后确诊肺癌晚期,没多久就都去世了,留下一个两岁的孩子。老婆是相亲介绍的,两人之间没什么感情基础,那名妇女把孩子丢给公公后,很快就再婚了。 符律看得十分唏嘘,心想这人生啊,真是……一言难尽。 结婚的、单身的;生儿育女的、丁克的;恨嫁的、被家长催到几乎崩溃的;创业成功的、35岁被裁员的;抽烟熬夜长命百岁的、滴酒不沾英年早逝的…… 各式各样的人生轨迹,被一个聊天群毫无保留地剖开,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抑或用来自我安慰“我的人生好像也没那么糟糕”的精神食粮。 她突然觉得,那些网络上的声讨与争斗,那些或被强加、或自我驯化的标签和站队,在真实的人生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可笑。 而就在这时,一个她早就忘了是谁的男同学突然提起了她的名字。 被拉进群的时候,正是她工作最忙的时候,所以她没改过备注。几年过去,谁也不知道她的账号归属于谁,大家也只想着以她现在的身份,肯定不会在这个群里。 众人七嘴八舌地聊了一会儿她,大意就是看不出来她当年成绩一般,长得也一般,怎么会有本事进入娱乐圈,还一手带红了BoomSky的? 在新一轮针对她收入水平的激烈讨论结束后,不知是谁酸溜溜地来了句“她好像还没结婚呢,赚那么多钱,以后留给谁啊”。 很快就有人附和“对啊,她也35了吧?再不生孩子,以后想生都生不了”。 符律看得顿时火起,心想自己也是手欠,明明早就知道跟这些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还非要手贱看到他们哈哈哈着结束聊天为止。 她把手机一甩,吹干头发,揉了揉小肚子,最近似乎又胖了点。 没办法,虽然她很爱工作,但强度一上来,总是得找点方式发泄情绪,她又不喜欢买一堆没用的奢侈品摆在家里,所以就只能靠吃。 她有时候觉得,这个社会对女性的规训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但每次一刷手机,又觉得有的女性自我驯化的本事也相当了得。 尤其是消费主义,它精准捕捉到这种被规训后产生的空虚与不安,用“爱自己就是买买买”的口号,诱导她们将价值依附于物质,用昂贵的包包、护肤品、化妆品来填充内心的空洞,用外在的精致来掩盖深层的焦虑。 这何尝不是一种更隐蔽的自我驯化? 它让人们忘记了,真正的自由和对自己好,是挣脱这些既定框架,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生活,而非被商家和舆论定义的“幸福”。 而即便符律能看透消费主义的陷阱,甚至在被无形催婚催育后产生一些AOE暴论,她也无法完全摆脱这种无形的规训。 她仍会下意识地关注食物的热量,思考哪支口红适合当天的场合,甚至考虑是不是该去拉皮了。 这些行为,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被社会审美和年龄焦虑所驱动的自我驯化? 她想起这些年来逐渐被贴在自己身上的标签,什么“金牌经纪人”、“工作狂”、“女强人”、“大龄未婚剩女”等等,时至今日,她已经完全可以一笑置之,丝毫不在意了。 现在想来,这份强大的内核也是父母一路无条件支持的产物吧。 正如父母不在乎那些亲戚朋友背后的闲言碎语,她也不在乎别人如何在背后议论自己。 但她终归还是个好孩子,在结婚生子这件事上,父母越是不提,她反而越是内疚。 于是在走回客厅之前,她暗暗决定,如果爸妈这次给她介绍相亲,至少还是去一下,不能直接冷脸拒绝。 也许是亲人间的心有灵犀,她刚走到客厅,母亲就对她举起手机,说隔壁王阿姨有一个亲戚的女儿人很好,想和她认识一下。 符律呆若木鸡,快速地眨了眨眼,重复道:“女……女的?” -------------------- 标题出自宋代苏轼《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 第263章 番外·此心安处是吾乡(下) ==================================== 年前的各大电视台打得一片火热,为了争夺收视率,几乎都把镇台之宝抬了上来。 此时客厅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武林外传》,女扮男装的小郭被杨惠兰纠缠着非要嫁给她。 被逼无奈之下,小郭直接摊牌,接下来就出现了相当《西游记后传》风格的鬼畜回放:“我是个女哒,女哒,女哒……” 时机就是如此巧妙,小郭的魔音灌耳正好和符律刚才的口吃重叠在一起。 一家三口同时哈哈大笑起来,反倒冲淡了刚才的尴尬。不过被这么一搅合,刚才想说什么都给忘了。 符爸一拍脑门,头顶灯泡一亮:“对了,王阿姨把微信名片发过来了,你加一下吧,说是什么时尚圈的,要不你再问问她?” 这下符律来了兴趣,语调上扬地“噢”了一声,扫描名片,顺便瞥见王阿姨发来的消息,说是亲戚家的女儿,名叫晏青。 符律脑子里嗡的一下,差点把手机给甩了出去。 “晏青?!”她目瞪口呆地喊了出来,“天呐,怎么会是她?!” 晏青这个名字,对符律爸妈和王阿姨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或许以一句简单的“好像在时尚圈里挺有名的”便足以概括。 但是在符律这样的娱乐圈工作人员眼里,她可是目前在国际上都享誉盛名的设计师,尤其擅长将中国元素融入现代剪裁,是不少一线明星和奢侈品品牌青睐的合作对象。 而她自己的工作室在近两年也混得风生水起,同名高定更是成为了最近各大红毯活动的抢手货。 虽然BoomSky也开始有了不错的时尚资源,但如果能和晏青搭上线…… 符律一边填写申请备注,一边傻呵呵地笑,完全没听见爸妈你一言我一语的唠叨。 申请很快通过,这似乎是晏青的私人账号,朋友圈和个人信息里没有任何与工作相关的内容。 她的头像是一张优雅的半身照,能看得出来保养得很好,却也没有往白幼瘦那种审美上面靠,而是一看就知道是那种35岁上下,知性成熟的女士。 还好我不是女同——符律看着这张照片,简直笑得合不拢嘴,毕竟人类对美丽的事物有着天生的好感与偏爱。 她忍不住给爸妈一起看了看,二老也纷纷称赞。 晏青很快发了条语音过来,惯常的打招呼与寒暄,声音非常好听,像新闻联播主持人一样,与她的照片很相衬,简直就是如听仙乐耳暂明,听得符律嘴角都咧开了。 不过还好我不是女同——符律心上再次飘过这个念头,也发了条语音过去问好,自己点开一听,只有七个字的感言:呕哑嘲哳难为听。 她按捺住撤回的冲动,两人匆匆聊了几轮,晏青那边似乎有事在忙,最后约好明天在市里的五星级酒店喝下午茶。 放下手机后,她陪着爸妈一起看了会儿《武林外传》,转念一想,给美容院打了个电话,预约了明天上午的加急服务——养颜化妆一条龙。 直到躺在床上,她还忍不住想,当时听了理财师的建议真是太明智了,虽然这里是新区,但这个小区的住户素质确实相当了得,简直就是买了张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家那四个小屁孩在年后的红毯上穿着晏青工作室的礼服华丽出场的样子了,更多的资源,更多的合作,更多的钱…… 啊!人生真是很美好啊! 第二天吃完早饭,符律收拾了碗筷,便提着衣服去美容院了。 一番梳妆打扮后,她又恢复了在达珐上班时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模样,接着便打车前往酒店。 昨天预订座位的时候,她特意挑了靠窗的位置。隆冬时节的下午,阳光正好,经过特殊处理的通透落地窗将紫外线隔绝在外,只留下金黄色的暖意,让人感到十分惬意。 落座后不久,一个高挑的身影便径直朝窗边走来。 来人看上去35岁上下,面容英气,身姿挺拔,一头利落的短发,眼神明亮而充满自信。 她穿着一件设计感极强的风衣,手肘上随意搭着一个没有品牌logo的包,没有任何炫耀的意味,反而全身都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飒爽。 “符律?”她微笑着伸出手,声音竟然比昨天聊天时更好听,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符律立刻起身,与晏青握手,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却有着与外貌气质很不搭的老茧,想来应该是职业病。 符律很喜欢事业强的人,与这种人不管是共事还是交谈,都让人感觉很省事省心。 晏青款款落座,将掩在手提包后面的纸袋取出,递给符律,笑着说:“一点小礼物,送给你和叔叔阿姨的。我听王阿姨说,你这两年工作很忙,平时也顾不上这些。” 符律目瞪口呆,顿时感到浑身刺挠,因为她什么也没带,只能没过脑地“呃”了一声。 晏青看穿了她的窘迫,笑着挽了挽发丝,把袋子推了过去:“别不好意思,今天这顿不是你请嘛。” 符律只得收下,随意一瞥,见是两条质感极佳的丝巾和一条设计简约的皮带,不得不感叹晏青的品味确实了得。 “谢谢,您太客气了。”符律将礼物放在座位旁,示意服务生可以开始上茶点了。 “我们平辈称呼吧。”晏青说道。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从酒店的装修风格到最近的时尚趋势,再到娱乐圈的一些小道八卦。 晏青见识广博,谈吐风趣,符律越聊越投机,对接下来的合作更加期待了起来,只是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自然地过渡到这个话题上去。 茶点吃得差不多时,两人也聊得差不多了,彼此都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这时晏青放下茶杯,坐直身体并微微前倾,笑容里似乎别有深意:“我得好好感谢王阿姨,她果然很有眼光,我想……你应该也有同感,我们可以继续谈下去了吧?” 符律笑着点头,第一时间并未去思考晏青话中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才过电一般抖了抖,呆呆地问道:“谈……谈什么?” “当然是谈我们俩的事啊。”晏青似乎觉得她刚才的反应很可爱,不由得笑了起来。 符律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堆深奥复杂的数学符号,并瞬间开启了疯狂的头脑风暴。 她想起了昨晚爸妈的表情,欲言又止的眼神,以及叽里咕噜说了半天却被自己无意识忽略掉的解释。 看着晏青期待的神色,符律头皮一紧,终于明白了自己漏掉的信息差。 她当即便哭笑不得,更有些不可思议——她完全没想到,一向传统保守的爸妈,竟然会给她介绍个女的相亲对象。 晏青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反应过来眼下闹的大乌龙,倒是不生气,也不尴尬,反而直截了当地说:“看来我们这次见面,颗粒度没对齐啊?” 这么一打趣,符律也缓了过来,无奈地笑了笑,有点歉疚地说:“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昨天爸妈跟我说要介绍的对象是你,我后面就没怎么听了,一心和你聊天。说来惭愧,我还以为今天要谈的是……” “工作上的事?”晏青自然地接过话头。 符律嗯了声,晏青便又爽朗地说:“工作也是可以谈的嘛,不过我还是想争取一下。” 一听到可以跟晏青继续谈工作,符律简直要原地起跳三米高,不过教养让她按捺住了自己,毕竟是她的无心之举造成了这个大乌龙。 她脸颊微微泛红,有点害羞地看了看晏青,笑着说:“青姐,你这实在是太抬举我了!” 晏青往沙发上一靠,十分坦荡地说:“别误会,我目前对女人还没有那种想法。” 见符律表情呆滞,晏青继续解释道:“我们年纪差不多,你应该能理解吧?” 符律明白了,无奈地点点头,答道:“我懂,这些年,工作一直很忙,爸妈应该也是怕我以后老了一个人,也没个伴儿……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提起父母,晏青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丝伤感,不过很快就切回飒爽的女强人模式,感叹道:“是啊,他们也是一片好心。”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以前一直觉得就这么一个人过日子也挺好,可这两年……可能是年纪上来了,总想着家里冷清,有几个小孩挺不错的。” 作为一个正常人,符律很明白并且完全理解她的转变,人就是复杂的社会性动物,欲望和需求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年轻时追求独立自由,不屑于被传统观念绑架,觉得一个人也能活得精彩;被社会与生活捶打多年后,内心深处那种对亲情和血脉延续的渴望,又会像种子一样悄然萌芽。 虽然目前大多数时候,符律十分喜欢并享受单身生活,但偶尔静下来的时候,也会幻想出爸妈抱着一两个小孩的画面。 看着符律理解的表情,晏青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再看向符律的时候,仿佛穿透了她不再年轻的皮囊,审视着那个与自己相似的灵魂。 “我想要的是一个平等的、能理解我的、能共同面对生活挑战的伙伴,而不是一个需要我单方面照顾或者依附的对象,更不是那些只想着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好处,抑或试图把我塑造成他们理想中妻子形象的男人。” 在听晏青说这段话的时候,符律频频点头,几乎要冲上去握住她的手,再大喊一句“俺也一样”了。 而晏青的这些话,也让她重新思考起自己的未来。 对啊,就算想和别人相伴,也完全可以找心性相近的女性嘛! “你谈过几次恋爱?”晏青突然问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想知道你对另一边的期许是什么样的。” 符律想了想,答道:“好像……就两次吧,说实话,每次处得都不长,我都快没什么印象了。大学一次,工作后一次,最近七八年……都没谈过。” 晏青有点惊讶,随即又理解地点点头,自顾自说道:“我倒是谈得太多,已经完全没兴趣了。” 符律忍俊不禁,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并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她就挑挑拣拣地说了些自己的经验和感想,最终结论是:“男人这种东西,就像开甜品盲盒一样,首先,偶尔吃一吃还行,吃多了就腻;其次,大部分时候开出来的都是残次品,哪怕我已经足够有钱有势了,还是完全无法避免。” 符律笑得直打跌,虽然已经想不起前两任是什么样的人了,但感觉就像晏青说的,作为偶尔的调剂品还行,要说多好吃嘛……完全谈不上。 如果问她现在还想不想吃……倒也不必。 她忽然就觉得,找一个志同道合的女人一起过日子也不错,于是大着胆子问了句:“那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一个不错的对象呢?” 那言下之意,分明是在暗示晏青完全可以找一个年轻漂亮的、可以全身心投入家庭的对象。 晏青优雅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说起了另一个话题:“你和比自己小很多的人谈过恋爱吗?” 符律摇摇头,晏青便继续说道:“虽然有时候体验还不错,但实在是太粘人了,无论男女,需要你无时无刻的关注和回应。作为消遣玩乐,短暂地感受一下年轻的活力还行,但要说一起过下半辈子,共同面对生活的琐碎和压力,那完全是异想天开。” 符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起自己手下那些年轻艺人,初入行时的青涩与依赖,确实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去引导和塑造。 而那些小屁孩般的恋人,或许能带来短暂的激情,却无法提供成年人世界里所需的独立与支持。 晏青喝了口茶,似笑非笑地说:“社会对这种关系的双重标准,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歧视。所有人都默认,女性的价值会随着年龄增长而下跌,而男性却能不断累积,甚至可以随意挑选年轻的身体作为一种合乎道德的奖赏。” 符律眼里简直要冒星星了,疯狂点头表示赞同。 “整个社会风气都自觉、自动否定了女性在阅历、财富、心智、学识上的成长带来的价值,只谈论生育年龄和年轻貌美,仿佛女人只要失去了这些,就不配拥有爱情,不配选择自己喜欢的人,甚至不配得到尊重。拉到相亲角去,得到的不是审视与编排,就是几个大腹便便的秃顶二婚男的资料。” 晏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随即认真地看着符律双眼,柔声道:“所以啊,小律,我不想再在这些无聊的社会评判里浪费我宝贵的时间了,我既不想成为人们眼中那种,所谓混时尚圈的人就应该丁克、玩年轻男模或女模的样子,也不想顺从社会约定俗成的规则去随便找个男人成家。”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再次前倾身体,有些严肃地说:“我之所以觉得你是一个不错的对象,不是因为那些传统的、对女性的生存要求,比如外貌、会做家务什么的,这些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我看到的是你的清醒和独立,与我三观的高度一致,以及你对父母的孝顺。我觉得这些是在一起生活的最重要的东西,你觉得呢?” 符律就差直接握着她的手,再高喊一句“俺也一样”了。 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一个与自己三观一致的人简直难于上青天!更何况还是事业也如此成功的人。 她几乎就要被说动了。 “我完全赞同你的所有看法,”符律正色道,“我也相信和你一起生活会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不过……我需要一点时间……” 晏青理解地点点头,说道:“当然,哪有一上来就‘逼婚’的。” 她爽朗地笑了笑,又补充道:“既然你没有直接拒绝,那么我对你就不再保留了。 “我打算在不久的将来,通过精子库拥有一个属于我的孩子,也计划再去领养一个孩子。 “你不用有任何顾虑,孩子的初期抚养我会负责,不过如果你也想一起生一个孩子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等孩子长大一点,我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共同分担抚养责任。 “我希望孩子能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拥有两个优秀的妈妈,以及来自双方家庭的、完整的爱。” 符律大受震撼,她并不是完全没有想过非传统的家庭模式,也的确考虑过领养几个孩子,她甚至已经资助了五个山区的孩子作为初步实践。 但晏青如此直白且具体的规划,像一道闪电,照亮了她心中最后一点模糊的区域。 她愣愣地看着晏青,脑中飞速权衡着,心跳也越来越快。 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当符律的目光重新落在晏青身上时,她看到了一个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段关系的可能性,一个重新定义“家”和“下半辈子”的绝佳机会。 她需要时间,不仅仅是思考这个提议本身——包括共同抚养的具体分工,未来必然会出现的利益划分、财产管理等现实问题。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时间来说服自己,去接纳这样一种跳脱世俗轨道的生活方式。 这其中不仅包括对晏青的考察,还有她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边界的重新丈量。 服务员过来添了次茶,水汽升腾,氤氲了晏青的轮廓,却让符律的心,前所未有的清明。 窗外是隆冬的早夜,城市霓虹在昏黄与夜色中交织成一张张流动的网,将每一个人温柔包裹其中。 符律的眸光穿透玻璃,望向那片光影交织的世界。 她曾以为,家是父母所在的地方,是事业有成,是金钱带来的安全感。 可此刻,在晏青坦荡而坚定的眼神里,在她勾勒的未来图景中,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家的雏形——一个不被世俗定义,不被偏见束缚,只由理解、平等、尊重与共鸣构建的,真正能够安放灵魂的所在。 两人相视一笑,都感受到心中与另一个灵魂共鸣的震颤。 她们结束了这个话题,又聊了会儿合作的事,在夜幕降临之前,愉快地结束了这次“相亲”,并约好了下次见面的计划,打算通过年假多多相处,增进了解。 回家的路上,符律看着车窗外的万家灯火和路灯上的喜庆灯笼,被这股浓浓的年味感染,心中更是思绪万千。 直到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所有迷惘、苦恼、疲惫,都被父母的笑容隔绝在外。 客厅里依旧播放着《武林外传》,父亲正好端着一盆汤从厨房走了出来,看见女儿的刹那,他脸上的皱纹都活了过来。 母亲在沙发上招呼她过去,递给她一碟剥好的坚果,都是她最爱吃的,有松子、山核桃、碧根果。待她坐下后,母亲又去倒了点煮好的枸杞茶给她。 直到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二老竟是不曾过问她的相亲结果,一如往常,他们将这方小天地打造成一个真正的港湾。 在这里,符律可以彻底放下俗世的烦恼与防备,心安理得地做他们最宠爱的小公主。 看着爸妈的笑脸,符律深吸一口气,言简意赅地说了说今天与晏青的对话。在谈到她们都同意先正常接触一段时间后,二老明显松了口气。 “小律呀,你也别太勉强自己,实在处不来的话……该说也得说,没关系的。”母亲一边给她添汤一边说。 “是啊,爸妈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重要。”父亲吃完了最后剩下的一口饭,起身收拾碗筷。 符律的眼眶红了,她先去将爸爸扶到椅子上,示意等下她收拾就好,又去客厅把电视机声音调大了一点。 音响中传来小郭傻笑的声音,接着屏幕上便出现了她那张被自制炮仗炸花了的脸。 “新年好,灶王爷保佑,恭喜发财,呵呵呵……” 未来的路或许仍是迷雾密布,但符律内心深处,已然有了一盏灯,照亮了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