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他反复读档重来 作者:蝴蝶公爵 简介:   陈逍玩了一款叫盛世帝王的游戏,他是游戏里少年得志风流洒脱的将军。   玩第一次,他因为不熟悉游戏谋反失败被杀。   引颈受戮前,游戏中他的挚友兼谋反好伙伴徐知昼和他一道赴死。   徐知昼性子最是温文尔雅,死前还不忘安慰他,“能与阿逍共赴黄泉,我也算不枉此生。”   玩第二次,他和徐知昼政见不合反目,为了拿成就,陈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饮鸩,断气血糊了徐知昼一袖子,他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说:“我相信你会做个好皇帝。”   玩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他满意地达成了游戏全成就,最终结局是称帝,他做了万人称颂的圣君明主,深觉索然,就再也没打开过游戏。   ……   徐知昼觉得自己见了鬼,他不知道死多少次都会醒过来,回到自己在宫门口初见陈逍。   青年人意气风发,笑着朝他拱手,“徐大人早。”   在如同梦魇的循环中,他和陈逍一起谋过反,一起赴过死,兵戎相见过,亦做过同生共死,志气相投的挚友。   再次醒来后,徐知昼憎恶又期待着轮回,这一次——他一定要让陈逍活下来。   可轮回并没有出现。   ……   在陈逍彻底删除游戏后,他感到了一阵头晕目眩,等睁开眼。   他看见了徐知昼,不是游戏建模,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   但最最温柔好说话的徐知昼这次没有含笑唤他将军,而是死死地搂住了他的腰。   徐知昼轻声细语,又满目癫狂,他说:“阿逍,你怎么一次又一次地扔下我。”   他说:“陛下,这回,就永远留在我身边吧。”   洒脱随心轻微乐子人总在搞事受(陈逍)×温文尔雅鬼气森森神经病攻(徐知昼)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重生 系统 正剧 第1章 第一章:徐知昼今日来不会是要弄死他吧!   “玩家您好,欢迎进入游戏《盛世山河》。”   指引人的声音在陈逍耳畔响起,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朦胧,隐隐可见富丽宫室殿宇笼罩在雾气中,光影流转,恍若实景。   《盛世山河》是一款全息角色扮演游戏,游戏目前正在内测中,陈逍是被选中的内测玩家之一,此刻,他正在调试头盔,随着他的动作,初始界面愈发清晰。   “检测到您的游戏进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玩家,请问是否将游戏难度提升至炼狱?”   陈逍瞥了眼右下角游戏总览:游玩七百九十二小时,成就栏还有四个没点亮,称号差一个,这游戏还算好玩,但远没达到能让陈逍废寝忘食的地步,他目前如此钟爱这个游戏只是因为——他是个重度收集癖!   不管是装备、时装、图鉴、成就还是称号,陈逍必须达到全收集才能身心舒畅,而盛世山河这个游戏他前后游玩时间三十多天,竟然还有四个成就没有达成。   指引人又问了一遍,“请问是否将难度等级提升至炼狱?”   目前还没进入游戏,全息投影的冷光映照陈逍的面孔,却不显寒凉,“炼狱与其他等级有什么不同?”   “炼狱模式下,游戏真实度将大幅提升,游戏内角色极大可能进行自主决策,您没有存档和回档机会,一切物资只能通过游玩获得,而非充值购买。”指引人一板一眼地解释着,“倘若通关,您将获得史诗级称号:【授予天命】,目前获得人数:零。”   陈逍闻言惊坐起,懒洋洋垂着的双眸瞬间就亮了。   “一旦如果玩家在游戏中死亡,本账号内所有游戏进度都会被清空,注:充值等级不变,所有充值道具不会消失,请玩家审慎考虑。”   嘶。   全游戏唯一称号的确吸引人,不过为了一个称号搭上自己的全部游戏进度实在不值,陈逍心道,更何况他还不知道炼狱模式到底有多难。   觉察到他的犹豫,指引人微笑,“温馨提示,您所缺少的四个成就:万世太平、江河滚滚、前无古人和孽海情天均可模式内达成。”   这就是盛世山河不做人的地方了,成就名称和达成条件只能靠玩家自行探索,游戏尚在内测中,陈逍连攻略都找不到,他猜得出这游戏的终极成就一定是做皇帝,前三个成就名称他都能理解,但第四个孽海情天成就是什么玩意?!   这游戏里有可攻略NPC?   陈逍瞳孔巨震。   指引人话音未落,琳琅满目成就徽章的展示窗里前四个被雾气笼罩的位置突然闪动了一下,荧光幽微,如同暗夜里的鬼火。   来吧。   来呀。   指引人看着他,往日里最公事公办不过的面孔中仿佛有希冀流淌。   为什么?   指引人的业绩难道和他们对接的玩家游玩进度有关?   事已至此,陈逍反而不急了,笑眯眯地说:“我确实很感兴趣,但是指指,不能存档太危险了,假如我一不小心失足落水,再一不小心被糕点噎死,再再再一不小心被侍从捂死了,”他说的都是这个游戏里狗日的奇葩死法,“把机会浪费了,我一定会因为游戏数据被清零而恼羞成怒注销账号,贵司失去我这么个大客户没什么,但你,可少了我这么好的朋友啊。   指引人:……他不叫指指。   指引人静默。   见他不语,陈逍满面无趣,抬手就去解头戴式全息游戏机,而后他突然想到什么,抬手点了点右下角。   指引人:“您好,您在做什么?”   陈逍弯眼,明媚的眼珠好似流淌的熔金,他还是笑得很开怀,“我记得可以更换VIP指引人,我找找,万一哪天用得到呢,不过别担心,真到了那天我们还是朋、友。”   事关业绩,指引人立刻回答,“主人,您把我们的关系想象的太生疏了,作为您的好友,我怎么放心让您只有一条生命呢?”   他双手捧心,旋即,掌心里立刻出现一道雪白的光芒,“这是我这个等级能拿到的最高物品,名为还魂,”随着他的动作,那道白光落在了陈逍的物品栏里,“只要您想,您可以利用这个物品复活包括您以内的任何生物。”   陈逍深情款款,“指指,你真好。”   他拿那双清波流转的好看眼睛望着指引人,“还有吗?”   指引人一脸肉痛,“还有,您可以在游戏内使用任意两件充值道具。”   陈逍在这个破游戏上充值已经冲到了最高档位,集齐了所有付费道具,他不知道想到什么,笑容璀璨得和朵花似的,“行,我知道了,多谢你。”他看指引人那张好像吃了黄连一样的脸,就知道再榨下去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了。   他扣好头盔,手虚虚点在半空中,点击【开始游戏】。   四个大字顿时化作一缕轻烟,轻飘飘地缠绕住了他的身体。   【检测到您并未捏脸,请问是否捏脸?】   陈逍点否,反正是个单机游戏,陈逍也碰不到其他玩家,一直用的都是头盔摄像头自动扫脸自动生成的他自己的脸,他连名字都没改。   “您即将进入盛世山河炼狱模式,万里江山,即将展现在您眼前。”   “您作为第一个进入炼狱模式的玩家,彤庭游戏公司由衷地祝愿您,游玩愉快。”   陈逍乐呵呵地说:“谢谢。”   下一秒,他眼前黑了下去。   “唰啦——”   陈逍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环顾一圈,依然是熟悉的古色古香宽大卧房,卧室以金红二色,富丽而奢靡,他随便撩开帐子,下面坠着的银铃儿叮当作响。   彤庭这套全息游戏简直做到了极致,比起游玩,简直像是穿越。   陈逍踱步到案前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他大半个月没登录游戏,一面喝茶一面回忆自身设定,玩家的身份是武英侯府的小少爷,奈何此子于文治武功都毫无兴趣,每日只知道走马斗鸡,以至于初始属性低得令人发指。   陈逍拉开属性面板,果不其然看见主要属性体魄、智谋、威望等全是最低等级的灰色,次一等爱好等级,比如诗赋、弹琴、品茗也都是灰,但斗鸡斗蛐蛐品酒是最高等级的赤金。   至于声望民心这些则完全是黑的——负数。   陈逍对此习以为常,他还不知道这个炼狱模式的路数,最安全的路线就是先去他老师苏不倚那报道,把属性点提一提。   盛世山河自由度极高,但某些特殊情节和结局是卡属性和角色好感的。   陈逍刚要拉开好感度面板,外面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随着火烧眉毛般地嚎:“少爷,少爷,少爷不好了!!”   听声音是他的小厮能文。   嗯?   陈逍满心疑惑,炼狱模式居然连开局都和其他模式不一样?   陈逍起身开门,能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过来,门开了,他险些撞进陈逍怀里。   “怎么了?”陈逍疑惑,“你慢慢说。”说着,自己进房内倒了杯茶。   能文跟进来,见自家公子慢悠悠倒茶,素白的手指持素白的瓷杯,真是说不出的好……啊呸,能文感觉自己嘴角都要生出火疮了,“少爷,那件事被徐侍郎发现了!”   陈逍道:“慢慢说。”   那件事是什么,徐侍郎又是——他思绪一顿,猛地反应过来徐侍郎就是徐知昼。   如果说玩家人设是个干啥啥不行的纨绔子弟,那么徐知昼就是游戏内的所有属性都直逼赤金的完美角色,温文尔雅,姿仪不凡,出身显贵,年不过弱冠就官居刑部侍郎,属于是游戏官方设定天花板。   陈逍瞬间想到,开局他和徐知昼唯一有交集的情节是“他”看上了徐知昼弟弟的马,但威逼利诱都不好用,于是恶向胆边生,给徐知昼弟弟的马匹下毒,想让发疯的马把徐知昼弟弟踏伤。   不过这一切都被和弟弟同去马场的徐知昼看破了,不仅没上当,还让角色日后吃了个大亏。   算算时间,今天就是徐知昼和弟弟同去马场的日子,陈逍有点惊讶,以往他和徐知昼有直接交往都是他涉足朝堂后。   不愧是困难模式,陈逍感慨,徐知昼居然这么快就发难了。   他顺手把茶杯递给快喘昏过去的能文。   能文看着眼前的茶杯,双膝一软,竟然扑通一下跪倒在陈逍面前,“少爷,您看在小的伺候您十年的份上,放过小的吧,小的上有八十岁老爹下有,下有三个月大的狗崽子。”   陈逍好笑道:“你放宽心,少爷不要你去顶罪。”   既来之则安之,他也想早早碰到徐知昼,方便结盟。“徐侍郎在正厅?谁陪着?我爹?”   “世子陪着呢。”能文讪讪,侯爷早躲起来了,他见陈逍要向外走,急急阻拦,“公子,您还是躲着吧,徐侍郎伤得不轻,进来时是坐着轮椅的,您过去不是火上浇油吗?”   陈逍脚步猛地顿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能文,指了指自己,“我,伤了徐知昼?”   怎么可能?!   且不说“他”那低劣的下毒手法放在徐知昼眼中就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且徐知昼武艺极高,就算一时没防备,也不会伤得那么重。   要知道当世做官是要看脸的,莫说残疾了,哪怕长得不端正都难以为官,要是徐知昼腿真成了个瘸子,那就相当于他把徐知昼的仕途毁掉了!   陈逍拉开好感度界面。   现下和他好感度最高的是他大哥陈止,好感度197,满好感度1000,是浅浅的粉色。   陈逍往下拉页面,然后惊悚地瞪大眼睛。   徐知昼的好感度已经变成了全黑,还不是那种普普通通的黑,而是萦绕着诡异气息,乌青缭绕的浓黑,上面俨然写着:【-9999】。   陈逍头皮都发麻,徐知昼今日来不会是要弄死他吧! 第2章 第二章:不如将逍公子送到我府上,让我来约束、管教。   能文满面担忧,“少爷,大少爷叫您千万别过去。”徐侍郎来势汹汹,他们家少爷又是个没有容人雅量的,去岂非火上浇油,下一秒,他见陈逍一撩衣袍,阔步出门,不由得瞠目结舌,“少爷,少爷您还真去啊!”   陈逍知道大哥是为了他好,可他必须要去正厅,一则此事本来就是“他”的错,岂能让陈止代他受过,二则徐知昼是盛世山河重要角色,只要他想走朝堂线都或多或少与徐知昼有交集,对二人的关系他还想垂死挣扎一下。   三则……陈逍还真想看看-9999好感的徐知昼会怎么对他,多新鲜,将近负一万好感度的NPC,他从来没遇见过!   徐知昼不会一上来就把他大卸八块喂狗吧。   陈逍满怀憧憬。   他步履轻盈地入正厅。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正厅内正在说话的二人同时偏头看去。   阳光撒在青年人身上,来人只家常袍服,连发冠上都无甚妆点,周身却仿佛有华光笼罩,一双桃花眼生得明丽,不知方才歇在了哪处,眼尾还笼罩层水红,眼波横斜过去,叫人倒吸一口凉气。   连素日与陈逍朝夕相处的陈止都有一刻晃神。   哪里来的狐狸修成了精怪为祸人间来了!   日光流转,坐在轮椅上的徐知昼似被刺了眼,眼睫微微垂了下。   陈逍走入正厅,几十回游戏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望向自己的盟友,啊不,前盟友,当陈逍看清时,忍不住吃了一惊。   徐知昼建模精度好像又提高了点?   徐知昼,徐侍郎。   徐知昼此时年不过弱冠,从陈逍的角度看,徐知昼此刻正坐在轮椅中,身形却一点都不显委顿颓靡,依旧挺拔玉直如松柏。   四目相对,陈逍倒吸口凉气。   游戏公司为了防止恐怖谷效应,会将游戏角色的眼睛制作得没那么幽深,可面前的男人眼眸却极其逼真黝黑,清润而皎然,好像刚刚从寒泉中掬出月光,眼眸转动间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人!   真实感瞬间拉到了让人觉得恐怖的地步。   陈止轻拍了下陈逍的肩膀,声音极低地斥责了句,“我不是叫你别来吗!”   陈逍报以他大哥一个好看但欠揍的笑容,飞快回答,“不能让大哥代我受过。”   话毕,陈逍立刻上前两步,徐知昼有洁癖,别人拉他一下胳膊他能立刻去沐浴更衣,十分地一视同仁,众生平等。   陈逍是天生的笑面,即便刻意严肃都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率先开口,“徐大人。”   火一般绝艳的人影撞入徐知昼眼中,灼灼盛放,徐知昼也露出了一个很温和,很好看的笑容。   陈逍被晃了眼。   下一秒,就听系统叮了一声,语气欢快地汇报:“恭喜主人,角色徐知昼对您的好感度达到-10000!”   陈逍:“……”   虽然知道好感度系统逢整必报,但是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徐知昼温温和和地说:“逍公子好。”   陈逍应:“徐侍郎好。”   徐知昼还是那副令人观之如沐春风的态度,“托逍公子的福,本官从未这么好过。”   陈止护弟情切,半边身子挡住陈逍,不卑不亢地问:“徐侍郎,舍弟虽然平日里爱玩闹了些,但绝不会做出害人这般阴毒之事,您看,其中是否有误会?”   徐知昼微微笑着,“逍公子买通的马场仆役就在府外,若宁远将军允准,不妨带上来一问便知。”   宁远将军是陈止的官名,属金吾卫郎将。   陈止心头发沉,徐知昼态度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他很清楚徐知昼说的不一定是假,因为这荒唐事陈逍做得出来,徐知昼作为现下最炙手可热的新贵,完全没必要赌上自己的仕途冤枉陈逍!   而且,陈逍的到来更让陈止笃定此事就是自家弟弟所为——陈逍脸上没有丁点被构陷的愤怒,而是淡淡的尴尬。   陈止脸红一阵白一阵,遂要躬身认错。   陈逍遽然扯住他的手臂。   他上步:“徐侍郎,此事的确是我鬼迷心窍,无论徐侍郎要如何我都一力承担,绝无二话。”   徐知昼眼眸中闪过一线暗光。   这话陈逍说得真心实意。   纵然陈止心里有数,听见陈逍亲口承认还是痛心疾首,“阿逍你竟如此!”   陈逍垂着头,欲深深地朝徐知昼作揖请罪,然而还没等弯下腰,“唰啦”衣袖翻动擦磨,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力道太大,以至于陈逍甚至听到骨与骨相撞的响。   是徐知昼。   陈逍猛地抬头,与此同时,他听到系统继续播报:“叮——恭喜主人,徐知昼的好感度已经达到-10050。”   陈逍想喊冤,是徐知昼主动碰的他,凭什么要扣好感度,一扣还扣50!   陈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着他呼吸加重,握住他袖子的手力道也加重,五根长指死死地扼住了他的手腕,镣铐一般地钳制在他腕骨上。   徐侍郎另一只手半抓半扶地扼住陈逍,语气是与力道相反的温和:“逍公子言重了,我知道逍公子不过与我开个小小玩笑,一时失了分寸,这没什么。”   明明是宽和的语气,却听得人毛骨悚然,若是徐知昼大发雷霆还好,这幅叫人看不透的笑面实在渗人!   徐知昼面朝着陈逍,话音和煦:“逍公子,无论我做什么,你都绝无二话?”   陈逍毫不犹豫,“是,无论徐侍郎如何惩罚我,我都甘之如饴。”   话音未落,系统的声音追魂索命地响起,还不是一声,而是:“叮——叮——叮——叮——叮——叮,恭喜主人,徐知昼的好感度已经达到-10350。”   陈逍真气乐了,他积极承担错误不该死吧,徐知昼为何用一种自己好像刨了徐氏祖坟的表情看他!   陈止心头不祥之感更甚,“徐侍郎,陈逍年岁尚轻,又一直无人管束,以至于今日酿成大错,无论如何,都是我为兄长没有尽到管教之责,凡有所需,武英侯府一概奉上。”他说得郑重其事,显然只要徐知昼开口,陈止一定会倾尽所有地补偿。   “二哥,我已经年近弱冠,”陈逍不以为然,“非是冲龄稚子,既然犯错,就该认。”   徐知昼那双温柔如春日月的眼眸在陈逍和陈止身上转了一圈,笑道:“宁远将军,既然逍公子已经认下,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凭借陈逍对徐知昼的了解,他心头蓦地生出一种不详预感。   与这种预感一道起来的,还对未知的淡淡兴奋。   “既然将军说自己没有尽到管教之责,不如将逍公子送到我府上,让我来管。”徐知昼柔声问:“不知尊意如何?”   陈逍一怔,啥玩意?   不愧是炼狱模式,角色行为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倘若有人把他的腿弄断了,他没原封不动地报复回去只能算现代法律不允许同态复仇,徐知昼却要把他放到眼皮底下,嫌自己日子过得太舒心了吗?   除了报复,陈氏兄弟都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不可!”陈止断然拒绝。   徐知昼眸光一凛,他本是刑部官员,久久浸在刑狱杀伐之事,不笑时冷煞气逼人,宛如一尊玉面修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我在问逍公子,无需将军代为应答,”他只看陈逍,“你不愿意?”   陈逍既然答应了,就绝无毁约之念,更何况徐府离他老师苏不倚家很近,他还惦记着提升属性的事,毫不犹豫地应答:“我愿意。”   而且,陈逍狐疑之下最大的还是亢奋,玩游戏,最有意思的就是猜不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若他全知全能,如同神明降临这个世界,还有何意趣?   不错,陈逍没心没肺地想,出去了给游戏打个五星好评。   徐知昼很满意,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挚的笑容。   “将军请放心,”他望向陈止,“我虽没养过人,但一定会将逍公子养得很饱,很充实。”   陈止无言。   他放心就有鬼了!   半晌,陈止拱手道:“多谢徐侍郎高抬贵手,”他顿了顿,“舍弟娇生惯养,恐怕去府上会给侍郎大人添麻烦。”   徐知昼:“刑部最擅长抽丝剥茧的便是麻烦。”   听那口气,已将陈逍视为自己所有,决不许旁人染指,陈止只得道:“那么徐侍郎可否容我为舍弟打点行装,总不好一切吃穿用度都依仗贵府。”   “不必,徐府什么都有,还请逍公子立刻与我回府。”徐知昼道,他望向陈逍,笑得温柔至极,恍若春风沐面,“逍公子,和令兄道个别吧。”   陈逍回首,笑道:“二哥放心,我自有应对之法,还请二哥替我回爹一声,”他提高声音,“徐侍郎乃正人君子,行事最是光明磊落,岂会暗中难我?”   徐知昼微微一笑,似是赞同,“逍公子,”他道:“随我走吧。” 第3章 第三章:“在下娇生惯养,徐侍郎可得好好怜惜奴啊。”   陈止想送二人出去,奈何他恨不得和陈逍执手相看泪眼,好像陈逍不是要去徐府,而是无依无靠的小媳妇落到了恶霸手里。   陈逍只得按住自家大哥的肩膀让他止步,声音压得极低,“徐侍郎又不吃人。”   但徐知昼能杀人!陈止在心中呐喊,满怀忧虑地看着陈逍乐颠颠地推徐知昼的轮椅往外走。   青年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在耀目的阳光下几乎变成了半透明。   陈止心头一紧,抬腿往老侯爷的书房走。   另一头,府外。   徐知昼略略偏头,目光在陈逍脸上转了一圈,又神色淡然地收回视线。   徐府的仆从就在武英侯府大门外,两匹马后是一辆形制古朴低调的安车。   可给陈逍逮到了献殷勤的机会,忙不迭地俯身往徐知昼耳边凑,“我抱徐侍郎上去?”   他声音天生带着点笑意,算不上温软,却小勾子似地撩过人耳侧。   “逍公子有此心令我感动非常,”徐知昼柔声道:“不必。”   语毕,朝近侍一点头,两个徐府下人从车辕上抬下三块厚实的檀木板,严丝合缝地拼好,模板从车辕一路延伸到地面上,坡度很小,看上去颇为安全,   近侍正要将徐知昼推上去,陈逍已乐颠颠上前,握住轮椅靠背上的横栏一个用力,将人稳稳地推了上去。   他身上的鲸骨香浮动,若有若无地拂过徐知昼的鼻尖。   后者手背有一瞬绷得死紧,青筋都暴起,“多谢。”话音却愈发柔和。   陈逍笑容满面,“侍郎大人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徐知昼:“……”   陈逍抬手放下车帘,马车内瞬间昏暗了下去。   马车辘辘前行,车帘微动,阴影摇曳,洒落在徐知昼脸上,且明且灭,宛如一尊威严高华,却被雕琢得过分年轻俊美的神像。   陈逍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才有功夫打量一番车内陈设,他坐徐知昼的马车加起来没一百次也有七八十次,徐大人的马车素来轩敞,布置得一板一眼,桌案上摆着积年尚无定论的案卷,兼笔墨纸砚,无趣得陈逍看一眼就想睡觉。   今日环顾四周,陈逍却是一怔。   桌案旁多了只小泥炉,上面搁着缠枝莲纹银壶,案上摆着两只玉色茶盏,旁侧竟还有一碟点心,香笼内熏着说不出名字的香,与茶味的清幽、点心的甜腻混在一起,好闻得几乎缱绻。   陈逍大惊。   徐知昼从谁那抢的马车?!   他之前和徐知昼共事时批阅公文到半夜,他一边咬着酥饼一边批驳文书,都还没耽误公务呢,徐知昼都给他脸色瞧,这般耽于享乐绝非徐知昼的作风。   徐知昼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陈逍,他取了份文书,道:“我尚有公务,无暇顾及逍公子,还请逍公子自便。”   说着,就当真聚精会神地开始看公文。   公务繁忙但是能巴巴上门把他带回徐府,骗鬼呢,陈逍暗自嗤了声。   既得了徐知昼的自便,他一面毫不客气地拿起银箸夹了块点心,一面盯着徐知昼那张冰清玉洁的脸瞅。   “徐侍郎。”   “嗯。”   “徐侍郎。”   徐知昼不理他了。   “徐侍郎?”   “徐侍郎你的伤怎么样了?”   “徐侍郎你为何不理我?”   徐知昼平静地翻过一页公文,好像身边根本没有陈逍存在。   寻常人这么被无视早就一声不吭地闷着去了,偏生陈逍此人八字带厚脸皮,眼珠溜溜一转,往年挪了挪,“徐侍郎你好假正经。”   徐侍郎终于抬头,笑容温和,“敢问逍公子,我如何假正经?”   陈逍嬉皮笑脸,“徐侍郎先同我兄长说要管教我,所以将我带到徐府,明明一切都是按照徐侍郎的心意进行,徐侍郎在马车上却目不斜视,对我都不理,怎么不是假正经?”   徐知昼十分真挚地请教,“为何不能是本官不想看你?”   “你不想看我就不会和我共处一室,而是将我赶下去骑马,徐侍郎,你是不敢看我。”说着,陈逍竟十分得意地抹了把脸。   他个金相玉质的好容色,暗光在他面颊上跳动,姿态又风流恣意,还真有几分花容月貌的意思。   四目相对,徐知昼先移开视线。   只不过他目光转移得很自然,微微一笑,偏身从密匣中取出本厚厚的册子,“方才逍公子抱怨本官不管教公子,既然公子如此迫不及待,请公子收下这个。”   他将册子递过去,“千万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背熟,遵守。”   陈逍挑眉,“你在给我立规矩?”   “不以规矩,无以成方圆。”徐知昼道。   陈逍还要说话,却见徐知昼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膝头。   好好好好,到底是“他”有错在先,他倒要看看徐知昼能给他立什么规矩。   陈三公子闭上嘴,一把接过册子,“哗啦哗啦”,随着他摸到册子,视野右上角立刻跳出一行小字。   【物品名称:府规。   作者:徐知昼。   价值:一两银子。   物品简介:显德年间一位官员写给友人的家规,等等,为什么是家规?】   恭喜玩家获得未收录隐藏道具!   还弹了个小烟花出来,陈逍一时淡淡的无语和欣喜交织,不愧是徐大人,一出手就是隐藏道具,旋即又有点不爽。   好你个徐知昼,咱俩当盟友没有一百次也有五十次了,你小子那居然还有隐藏道具。   陈逍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一目十行地扫过新隐藏,但见上面写着:   不得早出晚归。   不得离开徐府超过一个时辰。   不得靠近任何江河湖海。   不得食用外面的东西。   不得……   不……   满篇都是不,陈逍才看了两页纸,可他已经快不认识不字了。   刚刚的喜悦被冲散大半,陈逍一言难尽地把册子往边上一扔,“敢问徐侍郎,鄙人在贵府可以喘气吗?”   徐知昼唇角微弯,眼中却毫无笑意,“我说不可以你会听吗?”   “怎么不听?”陈逍猛地倾身,二人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陈逍能感受到徐知昼的目光在他脸上游走,冷酷的、审视的、还带着一点滞重,阴湿地黏在他的皮肤上,他不躲不避,笑意自润泽的唇角横出,“徐侍郎,你干脆将我杀了,你扣下我的尸首,岂不是桩桩件件都能满足?”   徐知昼呼吸遽然顿住。   ……   此刻,武英侯书房。   武英侯躲得跟个鹌鹑似的,见长子后面没跟着徐知昼,这才从里间闪出来,他听罢前因后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慌什么啊,你三弟是我儿子,堂堂英武侯府三公子,天子脚下,别说徐知昼他太姥姥是长公主,就是徐知昼他娘是长公主,他徐知昼也不敢在京城杀人。”   陈止不听这话还好,听了更觉得喉咙火烧火燎地疼,“那徐知昼是刑部侍郎,久经官场的人物,又岂是三弟能比的,若他暗中使了什么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三弟性命又当如何?”   英武侯摆摆手,“徐侍郎是清贵人家的公子,既有官职,又有官声人望,岂会真对你弟弟动手?”   他儿子还没值钱到徐侍郎能压上自己的前程动手,再说了,徐知昼要是想杀陈逍,怎么会正大光明地来要人,侯爷十分宽心。   更何况,武英侯在心中盘算,陈逍一月月钱是五十两,他没官职爵位,一应开销都是关中出,老侯夫人心疼小孙子,一个月少不得还得贴补百八十两的,陈逍就是个销金兽,扔给徐知昼去吧,有这小子后悔把人送回来的时候!   “啊呀,止儿,快,快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让人到珠光阁打三支玉簪子给小珠儿送去。”老侯爷喜滋滋地说。   陈止深深吸了一口气,拂袖而去。   马车内,系统突兀的声音响起,“叮——恭喜主人,武英侯好感度已达到100!”   陈逍:“……”   他现在不想知道这个!   徐知昼在看他。   徐知昼眼珠太黑,眸光又太深,定定望着人时几乎给人一种被看穿了的感觉。   陈逍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下。   刀在袖内,锋利而纤薄的刀刃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皮肤,他警惕着,因为徐知昼看他的神情太过渗人,滔天的情绪瞬间侵染双眸,旋即又消弭无痕。   徐知昼望着陈逍,而后,一缕平静而诡异的笑容爬上他的唇角,“怎么会呢?”   徐知昼终于彻底笑了起来,眼眸却连一丁点弧度都没有弯起,他温柔地反问:“我怎么舍得,杀逍公子呢?”   笑容充满了不协调感,像是个被塑成笑面,又遭恶神怨鬼占据了躯壳的神像,他嘴上说着舍不得,实际上却分明做得出比杀了陈逍更让他难捱煎熬千百万倍的事。   陈逍顿感恶寒。   马车内阒然无声。   银壶内的水已然煮沸,潮热的水汽扑向人面,又湿,又痒,又闷,在最细腻的肌肤上留下道道湿痕。   “哈哈哈哈哈——”静默半晌,陈逍蓦地大笑出声。   “敢问逍公子在笑什么?”   陈逍倏然拉开二人间的距离,可又哥俩好似地揽住徐知昼的肩膀,亲亲密密地往他身上靠,“在下娇生惯养,徐侍郎可得好好怜惜奴啊。” 第4章 第四章:紧紧地,黏在他颈后。   硬邦邦的肩骨相撞,疼得发麻,徐知昼垂眸,拨开陈逍的手,“到了。”   陈逍笑得更开怀。   他一边站起身,一边把册子胡乱塞进自己袖子中,他知道自己这幅样子绝对与优雅二字无关,更知道徐知昼在看他,于是故意抬头朝徐知昼一笑。   刹那间真是万紫千红桃花开,好看是真好看,张扬也是真张扬。   徐知昼不再看他。   马车已经停下,陈逍撩起车帘,利落地跳了下去。   还不忘往边上站,极贴心地给徐知昼让地方。   “大人!”一道焦急的男音猛地插进来,“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陈逍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着青黑官袍的官员正疾步走向马车,腰间的铜鱼符正随着主人的动作晃来晃去,“大人,尚书大人请您立刻回刑部,有要事要与您商议。”   徐知昼微一颔首,“知道了,我即刻就去。”   他又望向陈逍。   “我自便。”陈逍乖巧地回答。   徐知昼抬手,虚空点了点陈逍袖口的位置。   思之令人发笑的狗屁规矩。   陈逍背着手,“我做事请侍郎放心。”   一定半个字都不听。   徐知昼道:“你的居所我已命人收拾出来,管事自会带你去。”   所以你早就想好要将我金屋藏娇了?   陈逍想问,奈何有人在,只满目揶揄地看着徐知昼。   徐知昼毫不犹豫地放下车帘。   竹帘微微晃动,影影绰绰地露出个端坐的轮廓。   那官员好奇地看了陈逍一眼。   这位年轻公子是谁,竟和徐大人如此熟络?   徐大人可是朝中出了名的不结党不营私,同徐老太傅昔日的门生故吏都无甚交集,他纳罕地想,徐氏人丁单薄,也不曾听说徐大人还有兄弟。   陈逍觉察到对方视线,报以个灿烂的笑容。   他笑脸好看,还不要钱似地往外广布。   “走吧。”徐知昼吩咐车夫。   偷看被陈逍逮了个正着,那官员脸顷刻间红透了,他立刻低头,朝陈逍拱拱手,忙不迭地翻身上马,跟上徐知昼。   没人可以逗了,陈逍百无聊赖地走近徐府。   刑部有要事?   他在心中咂摸着那官员和徐知昼说的话,他之前任何一周目刚开局时都没听说刑部有什么要事。   炼狱模式可真是剧情全变。   他抬头,府门上方悬着块乌金匾额,题字沉稳苍劲,若鸾翔凤翥,乃是极峭峻的四个大字,曰:夙夜为公。   这是先帝御笔亲书赐给徐老太傅,也就是徐知昼外祖父的匾额,徐氏虽再未出过人望官声可与老太傅相媲美的后人,这块匾额今上也没有令其摘下,可见皇帝对徐氏荣宠数代不衰。   “陈公子。”一个声音打断了陈逍的思路,来人躬身,毕恭毕敬道:“陈公子,请随我来。”   陈逍认识他,此人姓张,是徐府的管事,颇得徐知昼信任。   陈逍含笑颔首,大步迈入徐府正门。   极目望去,徐府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大,毫无逼仄之气,府内一草一木,一亭一台皆古拙雅致。   而后,则是空。   说的不是宅邸空,而是徐知昼是徐府唯一的主人,府内却毫无自己的东西,与老太傅生前的陈设无甚差别。   这样漂亮但空的宅子逛一次就没兴趣了,陈逍第三周目时曾夜游徐府,书房和卧房都有空气墙阻拦,硬闯会被弹飞,还附带一行巨大的红字提醒:“徐知昼好感度不足,您不能探索此地。”   他同张管事绕来绕去,穿过正门,再入仪门,穿过正院,穿过后院,穿过后花园,再穿过……等等,这个入口怎么是半地下?   时四下寂寥无声,唯清风微动。   张管事站在灯笼下面,面孔雪白,毫无表情。   垂花门两边悬着灯笼,照得入口银亮,汉白玉石阶磨得光洁平整,但改变不了一阵阵阴风从地下吹过来的事实。   陈逍目瞪口呆。   “你们侍郎改建过府邸?”   “回陈公子,是,卧房就在后面。”   张管事从旁侧角门内取了一盏灯笼点亮,而后微微侧身,等待陈逍同行。   陈逍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长长地道,干巴巴地吞了下唾沫。   谢谢,这个格局我们现代人一般不叫房子,叫坟!   事已至此,他的确很好奇徐知昼会给他准备什么房子。   来都来了。   陈逍一狠心,跟上张管事。   甬道修建得宽阔,无论是头顶,墙壁还是地砖,皆用青石板,陈逍定睛一看,呦呵,还篆刻着一朵朵宝相花,莲花描金,在烛火下光华流转,艳艳若流火。   徐知昼好端端地在家里弄这些做什么?   复行百步,方见天日。   乍然被日光照了眼睛,陈逍居然产生了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张管事将陈逍带到一院前,“陈公子,大人说了,公子凡有所需皆命人可去库房直取,若是库房没有,便吩咐属下们去买。”   陈逍点头,“我知道了,劳你们侍郎大人惦念,你下去吧。”   张管事垂首而去。   院落不大不小,正中央栽着棵桂树,蓊郁苍青,枝干虬结,投下一片密密匝匝的荫蔽。   挺……影响屋子采光的。   他抬步进房,空气中还弥漫着刚清扫干净不久的淡淡水汽,外间权作小书房,触目少有金玉,只搁置了张桌案,备歙砚一方,一支狼毫笔随意地放在纸上,似在等主人回来。   徐知昼莫不是直接把自己的卧房腾给他了?   陈逍轻嘶了声,撩开玉竹帘。   卧房不大,古人讲究聚气,让陈逍放心的是床褥显然是全新的,质地光洁,随着他抚摸的动作粼粼涌动如波光。   【物品名称:绮被(可交互)价值:每匹百金。   物品详情: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1】   陈逍被肉麻得搓了搓手臂,他悄无声息地走出院落,取了盏灯,打算原路返回。   诡异啊,真的很诡异。   谁会给极有可能影响自己一生的仇敌安排得如此妥帖,似乎生怕他在徐府住得不舒服就会离开。   难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徐侍郎的心胸已经宽广到以德报怨的地步了?   加之那宛如地宫甬道般的布局,现在有人告诉陈逍,徐知昼要杀了你配阴魂陈逍都能相信。   咳。   相信百分之五十,毕竟徐知昼最不屑鬼神之说。   陈逍拎着灯在甬道内绕来绕去,每一朵宝相莲花都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花心狭长而锋利。   幽暗的烛火在其上流转,像一只只眼睛。   专注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陈逍的背影。   他投下的影子顷刻间就被黑暗吞噬得一干二净。   只是陈逍此刻满腹心事,根本不曾注意。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陈逍心头一松,刚张开嘴想呼吸一下新鲜的外界空气,下一秒,他嘴巴猛地僵住。   方才他刚刚参观过的小院又出现在眼前。   桂树茂密的枝叶在风中舞动,幽幽作响。   饶是陈逍胆大无比,此时此刻后颈都瞬间覆了层冷汗。   “唰啦,唰啦,唰啦——”   陈逍猛地回身。   张管事平静无波的脸就在他身后!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张管事怎么又来了?   他觉得不对劲,但说不出哪不对劲,便笑道:“我迷路了,劳烦管事带我出去。”   张管事躬身,“是。”他又去取灯,本就毫无人色的脸在涌动的光影下愈发显得惨白。   待离开徐府,铺天盖地的阳光涌向全身,再往前走百米,甫一踏入大街,登闻人声鼎沸,热辣辣的日光烤得人脸都痛了。   陈逍敛眸沉思,单看徐府装潢就知其主人所为不是一日之功,徐知昼并非因为腿伤而性情大变。   处处都是细小如蛛丝的诡异之处,却无法连成一线。   真麻烦。   也,真有趣。   他抬步往苏不倚的府邸去。   苏府。   苏府的下人认识陈逍,陈逍如出入无人之境,直走到书房门前,象征性地敲了三下。   “嘎吱——”   门开了。   开门者是苏不倚苏先生,此人身量纤长,面容寡淡素净,双眸倦倦地半阖半睁,见到来人,他打了哈欠,“哦,是小逍儿,你来作甚?”   陈逍自动忽略这个昵称,无论他叫什么苏不倚都会取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前加小后加儿化音,他有一回起名二狗,结果可想而知。   请各位玩家过剧情时务必把名字起得像个人。   陈逍把点心袋子往他怀里一塞,“先生,我知道您一定想我想的紧,就来看您了。”说着,同苏不倚一道进入书房。   苏不倚哼笑,“说人话。”   “人话就是我今日突然很想读书,”陈逍眨眨眼,“一日不读如饥似渴抓心挠肝,因先生这藏书万卷,便来厚颜一观,还请先生允准。”   苏不倚闻言表情怪异。   他这个学生于文治武功一窍不通,于吃喝享乐颇有见地,乃是混吃等死的子弟中最其出类拔萃的那一批,平日要陈逍读书活像要他的命,今日竟主动来了!   苏不倚:“……想看什么自己拿。”   苏不倚的书房内给陈逍备了张小案,陈逍跪坐下,随意翻开最上面的一卷书开始读。   随着他拿书的动作,他头顶上弹出个半透明的进度条,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增长。   他一目十行,不是看,只起到了一个给书掸灰的作用。   苏不倚:“你撞邪了?”   陈逍翻书的手一顿,进度条被打断立刻归零,“学生梦中偶得一仙人指点,说我近日读书必然大有裨益。”   苏不倚微微笑,“敢问爱徒,梦中指点你的仙人是孔子孟子还是韩非子啊?”   “是量子。”陈逍高深莫测。   量子……?   还没等苏不倚细思,就听陈逍问:“先生,您近来可有听说徐侍郎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腿断了。”   “……还有吗?”   苏不倚正在拿信刀拆点心袋子,随着刺啦一声,他的话音也落下,“并无。”   徐知昼爹娘去得早,不仅是他爹娘,徐家人寿数都不长,连徐老太傅也不过耳顺之年就仙逝了,他亲缘浅淡,变故自不在其亲眷身上。   “徐侍郎简在帝心,可谓青云直上。”苏不倚沉吟道,少年得志,出身名门,这样的人只要不自己找死,很难有发生变故的空间,他拈起一块栗子酥放入口中,“你为何有此疑问?”   徐府的种种诡异之处犹在眼前,陈逍摇摇头,“无事,只是学生近来住在徐府,难免关怀徐侍郎。”   “哦,我还以为你得罪他——你说什么?!”苏不倚差点被点心呛过去。   下一秒,苏不倚那张脸倏地贴到陈逍书本上面。   陈逍缓缓抬头。   苏先生眼睛都睁圆了,双手按在陈逍肩头,“小逍儿,你,你住在徐府?!”   怎么,徐府其实原身是地府,去了就会被上刀山下油锅的吗!   陈逍抹了把脸,没摸到糕饼渣,他放心了。   他点点头。   苏不倚倒吸一口凉气,“没听说陛下下旨要你住到徐知昼那去啊。”   陈逍由衷发问:“皇帝为什么要下这种旨意?”   “是啊,所以既无圣旨,你怎么会和他住在一处?”   陈逍无言。   好问题。   他总不能告诉苏先生,他之前用一个拙劣的计策弄断了徐知昼的腿,徐侍郎一怒之下把他弄来好吃好喝供着吧?   m也不能m成这样!   陈逍无从解释,只好道:“先生,我要用功读书了。”   果不其然,在读书大于一切这个铁律下,苏先生沉默了,他甚至连呼吸都放轻,放下手,悄无声息地从挪走。   他半落竹帘,令书房内的光既温暖又不刺目。   而后悄然离开书房。   陈逍全神贯注地看书,进度条涨得飞快。   游戏内提升学识点的方法一个是读书,一个是听课,听课暂且不提,读书则是单本书翻阅五分钟以上,期间不间断,即视为读完,加点数十,重复阅读不加点。   陈逍聚精会神地在书海中徜徉。   直到,“叮——”他打开属性,学识指数已经到了五百。   这个数值已经够应付大多数检定场合。   他拧了拧发酸的脖子,再看外面,天早已黑透。   “咔。”   一盏汤羹落在陈逍手边,热气与带着点腥气的肉香一道升腾,他抬头,只见自己老师站在桌案边,脸上的表情是我家孩子终于开窍了我死也瞑目的欣喜和事出反常必有妖的怀疑并重,陈逍道了声谢,然后饮了一口。   【叮咚——体力值+5,目前:55/100。】   诡异鲜甜的香气在口中迸发,陈逍龇牙咧嘴,“这是什么玩意?”   苏不倚微微笑,“黑狗血,驱邪——诶诶诶诶别吐,是鹿肉羹!”   这话说得不早不晚,刚好够陈逍一口气没上来呛得惊天动地,结局是陈三公子换了身簇新衣袍离开苏府,身上还沾着刚熏上去的荷花香。   又二刻,徐府。   陈逍深觉自己耗子似地在地下甬道内穿来穿去,好不容易到了安歇的宅院,他简单洗漱了下。   铜鉴清晰地倒映着他的面容,卧房半开窗,隐有风来,身后衣桁上的深灰袍服微动,陈逍一转头,风势陡急,衣袖猛地拂面。   “!”   沉郁幽冷的香气陡然袭来,密密匝匝地糊满鼻腔,越是用力呼吸,衣料越是黏得紧,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人皮。   陈逍一把扯下衣服。   “呼呼呼呼——”   灌满风的袖子亲亲昵昵地贴着他。   又像是一个诡秘的拥抱。   陈逍头皮发麻,他扔下这件衣服,转身过去将窗户关上。   烛火刚熄。   黑暗中,陈逍睁大了一双眼睛。   被褥上都笼着香,与他方才闻到的香气显然同根同源,陈逍摸索了半天,终于在床头摸到了个巴掌大的香球,微微一晃能听到内里细碎清脆的响声,并非寻常人家惯用的香粉。   他皱了皱眉,将香球扔了回去。   不对……   香球辘辘滚动,“咔嚓咔嚓——”内里的东西互相碾压着,碰撞着。   陈逍猛地坐起。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进来起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了,他可从来没有什么灰色的衣袍!   陈逍深吸一口气,他轻点虚空,一张平面图立刻于眼前放大,徐府的结构顿时一览无遗,前宅与寻常富贵人家无甚差别,不过是更大点,然而后宅则多出了数十条甬道,甬道错综复杂,死路多于生路,九转循环,最终汇聚成两条出口。   两条?   俨然是两条,陈逍眼睛越睁越大,光标显示的是所在的位置,光标身处一四四方方的宅院之中,然而在光标之后还有另一栋与他所在之处一模一样的宅邸,靠背而建,宛如镜像。   陈逍头皮轰然炸开!   并非是因为那一模一样位置却截然相反的宅邸,而是黑暗中,除了他愈发急促的喘息外,还伴随着一道清浅的呼吸。   刻意隐藏在他吐气的间隙,几乎,毫无声息。   紧紧地,黏在他颈后。 第5章 第五章:将我调教好了,所为何用啊?   我c?!   那一瞬间陈逍想了很多,从身后那玩意是人是鬼到盛世山河没打恐怖tag还是其实打但他没看见——这玩意怎么还上手了!   冷幽幽的香气一瞬间盈鼻,浓烈得陈逍差点喘不上气。   很诡异的触感,枯树芯子一般得坚硬,略微粗糙,但很烫,从后颈一路往下滑,严丝合缝地贴上颈骨,灼得皮肤都微颤。   又歹毒,又爱怜。   歹毒在于陈逍能感受到这只手很用力,五指张开,恨不得将他整个脖子都掐在掌心里,爱怜则……啧,兄弟你好给,这是一种很亵渎,很审视的摸法,好像在掂量轻重,检查手感。   刀刃紧贴手腕,陈逍不知道该不该刺。   他脖子长得不错,后背也秀色可餐,但这不是对方一直往下摸的理由!   “徐侍郎!”陈逍忍无可忍。   手的动作一顿。   他没感觉错,徐知昼现在整个人都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贴近。   倘若他没发现的话,徐知昼要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贴近他多久?   “你为何在我房中?”徐知昼平静地抽回手。   “你,”陈逍眸光一转,理直气壮,“你将两间房修得一模一样,谁知道这是你的卧房。”甚至连陈设都一模一样,知道的说是徐知昼的卧房,不知道还以为徐大人走火入魔在自家后宅修了个迷宫呢。   徐知昼平淡地哦了一声,“那么还请逍公子回去。”   正常人被别人闯入卧房休息,要么恼怒,要么惊慌,徐知昼两者都不是,非但不是,还在他身上摸了好几把才松手,简直把有鬼写在了脸上。   陈逍手腕一转,一把扯住徐知昼的袖子,“侍郎大人还未告诉我怎么将卧房修成这样。”   徐知昼微微笑,“我为何要告诉你?”   陈逍理所应当,“我想知道。”说着,手指愈发用力,把徐知昼的袖子一寸一寸地往掌心里卷,轮椅轱辘作响,好像袖子的主人也被迫往他的方向来,明媚的桃花眼一转,三公子扯着徐侍郎的衣袖,软着嗓子膈应人,“徐侍郎,好大人,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嘛~”   之前十几周目他都靠这个法子问出不少事,徐知昼最厌烦他撒娇撒痴,故意做小伏低的样子,每次都眉头紧皱,话说得要多快有多快,说完立刻就走,估计是去沐浴更衣。   果不其然,听他一个字九转十八弯,徐知昼呼吸都沉了,言简意赅,“前些年我遇到一位大师,”眼睫压下,因为过于黑,以至于浸出了点冷意,“他告诉我,此法有益于官运亨通,万事大吉。”   我瞅着挺不吉的。   陈逍腹诽,这是什么大师啊,怎么出的主意如此邪气?   但转念一想陈逍表示理解,徐知昼年纪轻轻就身居刑部侍郎压力可想而知,拿这法子当慰藉除了吓【别】人也无害处。   遂无趣地松了手,“我还以为侍郎大人怕人刺杀弄出来的别居呢。”   徐知昼弯眼,柔声细语,“除了逍公子还有谁会害我?”   陈逍毫不愧疚,“真不好意思。”   “无妨,”徐大人善解人意,“下次动手时记得一击即中,”他话音里满含笑意,手指轻轻地落在陈逍侧颈,一点,“向这。”   滚烫的触感转瞬即逝,陈逍后颈一麻,活似被蜘蛛咬了一口,他猛地往后躲,“多谢徐侍郎指教。”   徐知昼笑,“客气。”   他去点蜡烛。   但马上陈逍就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你方才摸我作甚?”   “轱辘——”   轮椅一转,徐知昼点烛火的手顿住。   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抬起,噗嗤一下,幽蓝的火苗从竹筒中吹出点燃烛芯,火光微微摇曳着,映在徐知昼脸上。   “哦?”他侧头,且明且暗。   陈逍大咧咧地坐在床边,“你摸你通房爱妾呢?”   “我没有通房,也无妾室。”   陈逍无语,这是重点吗?   徐知昼望向陈逍,黝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锁在他脸上,“你身上有别的味道,既在我府中,当守我的规矩。”   他越一本正经,陈逍越想逗他,“那么敢问侍郎大人,将我调教好了,所为何用啊?做通房爱妾?”   陈逍都做好徐知昼懒得搭理他的准备了,不料下一秒,徐大人抬着那张冰清玉洁的脸,“也不是不可。”   陈逍被呛了下。   看来炼狱模式增长得不止难度,还有徐大人的脸皮!   徐知昼神色平平地看他。   陈逍眼珠一转,笑嘻嘻地说:“我聘金可是很贵的,怎么说也得是……”徐知昼还在看他,凝神静听,竟是极专注的模样,陈逍伸出五指,“倾国之数。”   徐知昼:“嗯。”   “嗯是什么意思?”陈逍起身,踱到徐知昼面前,垂下头,低低一笑,“你应了?”   笑声混杂着热意蹭过耳垂,徐知昼长睫微阖了下,脸上丁点波澜也无。   “逍公子,你很闲?”   “闲的是大人你,非要将我弄来。”陈逍嬉皮笑脸,贴得更近了些,“大人,你今日走得匆忙,叫我好生思念。”   徐知昼不动声色,“哦,本官荣幸之至。”   下一刻,衣料擦磨,刷拉作响。   “!”徐知昼搁在扶手上的手倏然攥紧。   陈三公子单膝跪在地上,两条手臂自然地搭上轮椅扶手两头,仰着脸,盯着徐知昼的脸看,是个落入旁人眼中,到了轻浮放荡地步的姿势。   偏偏,他的表情又真诚到了极点,一张俊俏的脸乖顺地扬起来,花似的停在他膝边,伸手便可采撷。   “做什么?”徐知昼听到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喉间生生挤压出的。   陈逍理所应当,“烛火太暗,我看不清你的表情。”   徐知昼此人谨慎沉稳,滴水不露,若想打探点消息只靠嘴问可不行,还需一眼不眨地观察着他的表情,通过须臾之间那点表情变化来判断真假。   陈逍倒不觉得自己不对劲,先前他和徐知昼救灾时挤在一张榻上半个月,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可顾虑的。   他好体贴,体贴得叫徐知昼简直生出了几分恨意。   陈逍的脸抬起,露出截漂亮纤细的颈线,他还是小公子,未受过一丁点苦楚,皮肤细腻得几乎能凝聚出珠光。   近在咫尺。   近、在、咫、尺!   只需要伸手就能扭断他的脖子,让他再也不能离……“徐侍郎?”   徐知昼猛地回神,后颈竟浮出了一层冷汗。   他朝着还笑得没心没肺的陈逍也露出个微笑,“怎么?”声音放得轻柔,只是平白无故地透出三分哑。   “大人今日去刑部那般着急,可是有什么要事吗?”   方才那股灼得徐知昼发疼的热意缓缓冷却,“并无。”   后者眸光流转,圆润若琉璃宝珠,“侍郎大人知道我胆子小,若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恐怕会彻夜难眠,夜不能寐,大人,好大人,你且告诉我两句,我保证绝不透露半个字。”   半晌,徐知昼道:“你说什么?”   徐知昼竟然走神了!   陈逍猛地直起身,“我说……”   还没说完就被徐知昼截断,“听到了,只是刑部之事关乎公务,告诉你是在害你,”陈逍满目幽怨,他微微笑,“近日不太平,你尽量不要出城,若是有要务,”他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就差人陪你同往。”   陈逍接住,只听叮地一声,眼前立刻窜出三行小字,【物品名称:令牌。   价值:暂不可衡量。   物品简介:凭此可调动徐府府库、人员等,见之如见主人。】   哦豁!陈逍惊叹。   虽然不是隐藏道具,但徐知昼此举相当于把整个家底都给他了。   好兄弟,陈逍满心感动,恨不得冲上去给徐大人一个深深地爱的抱抱,可他还记得徐知昼有洁癖,故遗憾作罢。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侍郎大人,大人你对我真好,我感激非常,一定好好改造,争取,”他老毛病又犯,“做徐大人通房宠妾。”   徐知昼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似乎忍耐到了极致,伸手点了点房门的位置。   陈逍麻溜滚蛋。   此刻夜风翻飞,灯笼唰啦作响,地道还是那么诡异,可这一切落入陈逍眼中俨然是不一样的风景,令牌在他指根上晃来晃去。   陈逍大步迈入甬道。   徐知昼说不能出城,陈逍思绪疯狂流转,他不会无故提起,城外必有端倪,也许,牵动了整个刑部的人此刻就在城外藏匿。   真危险啊。陈逍在心中啧啧,靠着地图在甬道七拐八拐,成功回到了自己房间,环视一圈,果真一模一样。   在入睡之前,他朦朦胧胧地冒出个想法,徐知昼为何将宅邸修建得如此诡秘,当真只是为了风水之说吗?   想不通。   他把脑内关于徐知昼的设计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遍,确认徐大人的确没点迷信这个debuff,陈逍叹了口气,又免不得生出种越挫越勇,难道真叫他打出了什么隐藏支线?   陈逍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浑圆,直到——眼干眼涩,才不甘心地阖上眼,一掀被子,睡觉!   翌日。   陈少爷出城,至于为什么要出城,当然是徐知昼说近来时节不太平,他要去城外寺庙祈福保平安啊,阿门。   陈逍双手合十,极其虔诚。   寺庙内烟香袅袅,使他艳丽非常的容颜也多了几分沉静——如果忽略他臂弯里那把锄头的话,想必会更加出尘。   昨天晚上系统被针扎了一样地鬼哭狼嚎,【提示,城外护国寺枫叶林内有未收录道具。提示,城外护国寺枫叶林内有未收录道具。】   好歹是在人家的地盘上破土动工,陈逍先花了二钱银子毕恭毕敬地上了三柱香,然后才扛着锄头扬长而去。   他特意在护国寺外的长街小摊上逛了大半日,至天光暗淡,方施施然入枫叶林。   此林名转生林,种着百顷红枫,此刻正值春日,树叶业已繁茂,随风刷拉作响,“叮当——”铜铃颤动,铃声清幽,在这阒然无人的林中显得格外诡魅。   据说转生林内埋着几百具无主尸骸,都是好心信众出钱安葬的,因为草木繁茂,又承接了一部分乱葬岗的功能,连白日人都很少,何况夜晚。   陈逍满意地打开地图,拖着锄头往地图上闪光的位置走。   “我不过奉命办事,你们为何要穷追不舍……”   陈逍耳尖一动。   他定睛望去,只见远远地似乎有几个模糊的影子,但与树影重叠看得不算清晰。   他这是触发新剧情了?   陈逍掂量着自己的锄头,可他还没有去挖隐藏道具呢。   那是个沙哑至极的男音,悲怆道:“王上凉薄至此,兔死狗烹,你们就不怕我的今日是你们的来日吗?”   让他看看道具埋在哪,啊,正前方,百步开外,正在那伙人脚下。   对面人道:“废话少说,你既承了主人的恩惠,便——谁?!”他猛地转头,厉声喝问。   与此同时,三个人影倏然逼近,真可谓风驰电掣,踏草无痕,不过喘息之间便已到了陈逍眼前。   为首者迅速打量了一番陈逍,见他面无惧色,不知是太胸有成竹还是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位朋友,来此作甚?”   却根本不要陈逍回答,手中锋光一闪,直取他命门!   “砰!”   金石交接。   陈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武器”被切嫩豆腐一样地落到地上。   “我的锄头!” 第6章 第六章:“你这样的疑犯,自然要本官亲自审。”   几个黑衣人神色古怪地对视了眼——这人莫不是个疯子?   他的锄头!   陈逍一脸悲怆。   他兜里拢共就那么几两碎银子,少爷大手大脚惯了,攒钱是不可能攒钱的,一应用度从官中支取,他现下充值银两包用不了,人又在徐府,钱花完了只能朝徐知昼要。   要是几万十几万陈逍还真好意思要,又不是没花过,为了几十两张嘴多丢人。   “我这是可是檀香木的锄头把!”陈逍控诉,剑光猛地袭向面门,他弯腰捡起锄头把,刀刃自上方凌厉地扫过,他掂量了一下厚实的木头杆,反手向最近的人砸去。   “砰!”   结结实实砸了一杆子。   谁也不曾想到这个看似羸弱无力,简直将我很柔弱写在了脸上的公子哥出手速度竟然如此快,被打的人一个趔趄。   钻心的疼从膝间传来。   “动手!”他怒喝一声。   刹那间,三个人围上陈逍。   陈逍心疼地看了眼地上还没来得及捡起的锄头,都怪系统任务提示,告诉他这个破庙附近有未收录道具,什么未收录道具,这几个人的脑袋吗?   为首者沉声道:“你是谁派来的?绣衣卫?刑部?还是大理寺?你若实话实说,我留你一具全尸。”   陈逍听到刑部二字精神一震,还真让他撞上剧情了,也不知道是太幸运还是太不幸。   “我路过的!”陈逍猛地闪身,将将躲过马上砍下来的刀。   因为太怕疼就全点闪避了。陈逍给自己的出装方式点了个赞。   为首者冷冷一笑。   攻势愈发凌厉。   就算他速度再快又如何,难道能凭借一根棍子制住他们四个?总有他体力耗尽的时候!为首者面露狰狞之色。   而那边,刚才被按在地上的人身上压力陡轻,趁其不备,一脚踹上对方膝窝,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扭身就跑。   为首者大喝一声,“抓住赵呈安!”眼中凶光大盛,都怪这个突然窜出来的虫子耽误了正事,他阴阴测测地想,手指一转,三根青中带黑的银针嗖嗖嗖射了出去!   与此同时,刀光已将陈逍笼罩,铺天盖地地落下。   【指指!激活已购买道具!】   指引人的声音响起,【主人,您想激活什么?】   陈逍伸手,虚空点向第一排第一个道具,刹那间,灵光大作,一个黑漆漆的沉重家伙落在他怀里。   赵呈安猛回头看了一眼,陈逍已经被众人笼罩住,他们所佩戴的刀都是削铁如泥的利器,这么砍下去陈逍定然没有命在。   他咬咬牙,对不住了小兄弟,算我欠你一条命,待我脱困,一定给你烧金山银山,一面想,一面跑得飞快。   “砰——”   沉闷的声响,好像穿透了什么,旋即就是肉体重重砸地的声音。   赵呈安不敢停下,他身后还跟着人,牙关被咬得死紧,双腿沉若灌铅,却一停不敢停,本能地向林外跑。   而后,“砰砰砰——”刹那间,声音疾如雨。   追上他的杀手身体猛然僵住,下一秒,赵呈安只觉一捧温热的东西陡然冲刷上他的后颈。   是,血!   “停下。”赵呈安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含笑的,多情的,萦绕在他耳后,瞬间,赵呈安如坠冰窟,是,是刚才那个小兄弟,他没死,那死的是——是四个杀手!   赵呈安牙齿都在打颤。   他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在没有兵器的情况下杀了四个人,难道,是鬼,鬼吗?   赵呈安想跑,可双腿沉得好像在地上扎了根。   他稍稍抬步,下一刻,一个冷冰冰的玩意就点住了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一敲,那声音说:“我说,停下。”   赵呈安僵硬地扭脸,月光下,陈逍的面容艳丽无俦,有如鬼魅,在他身后,歪歪扭扭地躺着四具尸体,鲜血濡湿了腐朽的林叶,散发出一股腥甜沉朽的怪味。   仿佛是他作恶多端报应凝成的实体。   “啊啊啊有鬼!”赵呈安惊嚎,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啪地一下断裂了,他眼前一黑,砰地倒在了陈逍脚边。   陈逍:“……”   没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这张脸就算不是万里挑一倾国倾城好歹也算人模人样吧,怎么看见他就昏过去了。   陈逍拿鞋尖踹了踹赵呈安,对方一动不动。   啧,他有些懊恼,我的隐藏道具。   【两分钟已到,道具收回。】指引人的声音在陈逍耳畔响起,【请玩家注意,本道具为限时道具,单次冷却时间两个月,距离下次可召唤本道具时间:五十九天二十三小时五十八分钟。】   下一刻,陈逍手中黝黑锃亮的枪支消失不见。   陈逍道:“指指,这个道具一次只能召唤一把吗?”   虽然看不见,但是陈逍感觉指引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指引人回答:【是、的!】   话音中充满了怨气。   陈逍真是卡bug的神人了,在他玩第七次的时候发现有一个支线名剧情是大堤被冲毁,青鸾县当地的百姓十中有八九都死于洪水之中,而后玩家到达青鸾县收拾残局,在非炼狱模式的玩家可以启用传送功能,将人传送到任意一个标记地点,陈逍就卡着发洪水的时间点把全县百姓都传送到了隔壁县。   他开辟出了单独剧情线,但制作组完全没做,最后制作组不得已致函全体玩家:【我们修复了无限传输人数的bug。】   更别说陈逍还过卡过其他bug,脑子精彩纷呈得制作组头秃,譬如此刻,谁家正经人会在古代世界召唤出一把枪啊。   枪!   陈逍还不知道自己被指引人第一万次拉入黑名单,或者说拉进去了他也不在乎,闻言叹了口气,“可惜。”   你在可惜什么?指引人腹诽。   陈逍折回赵呈安身边,“能给我变个手推车不?”   指引人微笑,【可以的,请问您是否将激活第二个付费道具,手推车。】   陈逍断然拒绝,“不必。”   他认命地走了回去。   躺在地上的赵呈安人高马大,一看就是练家子,胳膊都快比他大腿粗了,陈逍想了想,过去扯了个死人的腰带,他不忘多看两眼,正中喉咙的子弹痕已经变成了棍伤,四具尸体的脖子都软绵绵地垂着,显然被打断了。   世界线自动小小地修复了下。   还不如弹痕呢。陈逍吐槽,四个人的脖子都被打断岂非更加骇人,更加不似本世界观下的人类所为?   他叹了口气。   隐藏道具今天是找不成了。   他把赵呈安翻了个儿,将对方的手臂与木棍绑在一处,牢牢卡在身后动弹不得。   ……   半个时辰后。   刑部官署的灯一盏盏地亮起,或许是为了更能威慑人犯,刑部内室的烛光有些冷,还有些暗,从上面打下来,照在人面上阴森森的像是鬼。   一个穿着主事官服的官员神色严肃,“你是说,你在往生林发现了赵呈安?”   陈逍点头,双眼倦倦的,不知道第多少次点头,“嗯。”   他的体力值已经快见底,再不睡觉就要直接困昏过去了。   早知道徐知昼不在刑部,他就直接把赵呈安带徐府去了,何苦还受这官盘问,而且翻来覆去问得都是那几个问题。   他不耐,还写在了脸上,看得那官员怒火中烧,正要再开口,却听人急急道:“冯大人,冯大人!”   一个小吏模样的人焦急地进来,在冯主事耳边说了几句,他的表情立刻变了,厉声喝问,“你伙同的人在哪?!”   陈逍倦怠的眼睁大了不少,饶有兴致地问:“什么?”   下一秒,冯主事的脸猛地逼近,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你是谁,有什么目的,你们为何要将那四人都杀光只剩赵呈安?”   他刚刚得到消息,去杀赵呈安的四个杀手全被一击毙命,“就凭你,杀了四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冯主事将话挑明。   别说陈逍那张漂亮脸蛋,单看此人那倦怠慵懒,弱柳扶风的气质,他,杀人?恐怕连刀都提不动!   冯主事心思飞快转动,这案子上面催得紧,知情的绣衣卫自尽两个,若赵呈安那再问不出个结果,整个刑部都会被批个办事不利,会大大阻碍他升迁,可如果有什么要紧线索是他问出来的,头功舍他其谁?   冯主事一双眼利利地盯着陈逍,此人如此羸弱,几道大刑下去,什么都会招的。   陈逍困得要死,却也听得出点言外之意,微微笑道:“呀,这位大人是想言行逼供啊?”   冯主事被他道明了心思,脸红一阵白一阵,厉声道:“刁民无礼,来人,将这个人犯带到刑房去,我就不信他的骨头比他的嘴硬!”   陈逍眸光一凛。   手指在武英侯府令牌上一转,还不等开口,外面顿起喧嚣,“侍郎大人到了!”伴随而来的,还有轮椅滚动的声响。   冯主事一停徐知昼来了,忙整理官袍,满面堆笑地迎上去,“大……”   徐知昼瞥了他一眼。   冷得砭骨,冯主事浑身一震,忙退到一边。   徐知昼目光一下钉在陈逍身上,后者恹恹地坐着,眉眼倦得几乎看不出一点生气,好似,人之将死。   他心头骤然发紧,一时间竟什么旁的都听不见了,看不见了,眼前心底唯有一个陈逍,近在咫尺,脸色却白若素纸,“嘎吱!”轮椅划过地面,发出一阵生涩磨骨般地响。   下一刻,陈逍掀起眼皮。   冯主事想上前和徐知昼卖个好,“大人,此人言谈举止鬼鬼祟祟,说不定与案件有关。”   徐知昼寒声道:“下去。”   冯主事只觉寒意越来越甚,他后颈都发麻,哪里还敢吭声,忙躬身下去,又小心翼翼地带上门。   “嘎吱——”门关上了。   陈逍等来徐大人“美救英雄”,十分感动,奈何他困得都快昏迷了,话没说出来什么,只愣愣地朝他露出个笑,是那种一点心眼都没有,最信任,最安心的笑容。   徐知昼此刻真如置身无间炼狱之中,烈火焚身,偏偏此刻,天又突将甘霖。   叫他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   陈逍声音沙沙的,“你怎么来了?”   “本官方才听了来龙去脉,你身上疑点不小。”徐知昼狠狠闭上眼又睁开,捏起陈逍的下颌,“你这样的疑犯,自然要本官亲自审。” 第7章 第七章:好像无论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醒来。   陈逍困得上眼皮无比热情地往下眼皮上贴,闻言勉强睁大眼睛,露出个没招了的表情,“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玩,审讯室play?”   他能感受到徐知昼炽热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依旧是温凉平静的,“什么累?”   徐知昼生气了?   陈逍暗暗纳闷,就因为他受审时困得快睡着了?   至于吗?   陈逍体力条快见底,声音也流露出一种懒散,尾音拖得长长,“那么敢问侍郎大人,对于我这般穷凶极恶,罪大恶极的人犯,您要问什么?”他积极招供,“人是我杀的,火是我放的,东西是我偷的,都是我干的,您给我定什么罪……”   “簌簌——”   下一秒,陈逍只觉得眼前一黑,淡得不能再淡,有点像冷透了的香灰味的香气瞬间笼罩了他的鼻腔,他身体紧绷,又倏然放松。   是,徐知昼的披风。   凉且柔软的触感紧紧地贴着陈逍的面颊,没了头顶扎眼的灯光,他瞬间放松不少,连带着身体都软了,他轻笑,想问一句这算怎么审,然而体力条不给他这个机会,巨大的零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瞬间,陈逍眼皮就像被封印了似的,眼前一黑。   他重重向前倾倒。   一双有力的手一下扶住了他。   意识彻底化为虚无。   成年男子的重量倒在臂弯,徐知昼却好像浑然未觉,稍一用力,像拎起只猫的后颈皮似的,便将陈逍揽入怀中。   隔着披风,陈逍脸贴着徐知昼的肩膀,许是被硌得不舒服,眉心用力皱着。   轮椅辘辘转出。   在场的刑部官员都知道那疑犯就在徐知昼怀中,却无一个人敢多看,皆垂首屏息立在外面。   冯主事更是面白若金纸,恨不得原地消失,也好过被徐侍郎看着。   徐侍郎微微笑道:“你做的很好,心思活络,很知道大事化小。”   眸中却全无笑意,看那官员如同看一个死人。   冯主事身体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大人,大人……下官也是被逼急了的无奈之举,下官并不知道那是武英侯府的公子,”他方才听同僚说了陈逍的身份,悔得恨不得给一个时辰前的自己一耳光,“下官没敢碰陈公子一根手指头,待公子醒来,下官立刻去给陈公子磕头认错,还请大人念在下官夙夜为公,还是初犯的份上,饶恕下官这回吧!”   他才从青鸾县县丞调任刑部主事,地方官变成京官,上下打点要多少心血银两,简直难若登天,因为这点事就丢官,叫他如何能够甘心?   徐知昼面无表情,“初犯?”   冯主事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下,双唇颤动,一点声音都没吐出来。   “辘辘——”   轮椅声渐远。   冯主事剧烈地颤抖着。   怎么,怎么会这样?便是武英侯府的公子和徐知昼又有什么关系,犯得着如此袒护吗!他双手抵着地面撑起身体,好不容易鼓起一丝勇气想要开口。   一片阴影迅速向他逼近,又一下消失,“唰啦。”   他腰间的鱼符被扯下。   来人道:“侍郎大人说,罪官不可佩戴鱼符,”他晃了晃象征身份的鱼符,“得罪了。”   铜鱼沉甸甸地坠在掌心,他嗤了声,蠢货。   空出一个位置,来日不知多少人趋之若鹜,汲汲营营如蝇争血。   罪官……冯主事目眦欲裂,旋即又只觉被人抽干了全部的力气,他无力地瘫软在地,此刻只有一个想法,完了,都完了。   此刻,马车内。   陈逍还靠在徐知昼怀中,他不知梦到了什么,胸口起伏得有些急促,一起,一伏,每一下都撞到徐知昼身上,太近了,骨骼相撞得发疼。(注:此为男主做噩梦了,俩人都穿着衣服,没做任何事情,请审核通过。)   徐知昼本想看文书的,可怀中沉甸甸的活人存在感太高了,连睡着了都不知安生,热腾腾的呼吸扑在他脸上。   痒得人心烦。   于是心烦的徐大人理所应当地把火气撒到始作俑者身上,他伸手,拈起陈逍的下颌,温柔地问:“陈逍,你怎么这样不听话?”   他用了生平最温柔的语调,缱绻到了骨子里,若叫任何一个熟知他性情的外人听去了,定要毛骨悚然——徐侍郎身上莫不是附了邪祟?   不然怎么会用这样的语调,这样暧昧亵玩的姿态,来对待怀中和他同为男子的陈逍。   手指微微用力,轻而易举地在下颌上留下责痕。   能做的,不能做的,一桩桩一件件他写得清清楚楚,怎么还是不听呢?   为什么不让徐府护卫跟着他?   为什么?   是不想,不喜欢受拘束,还是他不值得他信任?   这个想法令徐知昼呼吸陡然发沉!   不,不会的。   陈逍才不会不信任他,陈逍最信任的就是他了。徐知昼想着,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甜蜜的笑容。   但在此刻显得无比诡异。   思及此,他就满腹欢喜,目光柔情蜜意地自上往下扫,先是陈逍的双眸,那双最多情,桃花瓣似的眼睛甫一闭上,便让这张脸少了太多活气,陈逍是那种金相玉质,俊美张扬的样貌,若无这双春水般的眼眸中和,就凌厉太过,凉薄无情,目光顺着高挺的鼻梁向下,而后,是微微失色的嘴唇。   天然上扬,不语先带三分笑。   徐知昼不知道那处的触感,左不过是软的,凉的,和其他人一模一样,可陈逍那么爱说爱笑,或许尝起来,应该甜那么一点点。   他猛地移开视线,可越警告自己别看,视线越无法自控地往上刮,好像凭此能窃得丁点甜意。   呼吸污浊又沉重,“陈逍,你说我应不应该把你关起来,”徐知昼喃喃,他抬手,似要触碰陈逍的脸,旋即又摇头,“不,像你这样不安分的人,只关着怎么够呢?”   手指沿着颈线下滑。   以指为尺去丈量陈逍的脖颈,纤细,嶙峋,骨头支出来,显得那么可怜。   又,那么硬。   生着满身又冷又硬的邪骨头,叫他想,一根一根地碾碎。   徐知昼是这样想的,便真这样做了,五指好怜惜地覆在脖颈上,而后,倏然收拢。   疼!   陈逍梦中尚有所觉,呼吸的腔道一下被收紧,被迫张开口唇,吃力地想要获得一点新鲜的空气,水红的舌在两排齿间若隐若现,受不住地颤。   徐知昼眸光沉沉。   如有实质的视线在那处流连不去,用手指,或者用什么其他下作的东西,堵住陈逍的嘴,让他再也没办法说出轻佻的甜言蜜语,只能哽咽着抬眼,可怜兮兮地讨好,求得一线解脱。   他慢条斯理地施力,用那种,既不会立刻让人窒息,却相当难捱,挣脱不得的力道,一点一点地,加诸在陈逍身上。   陈逍紧紧蹙着眉,昳丽的面颊上浮现出一点红晕。   难受……   他虽然还存在一定程度的感知,但是神智昏茫,五感钝化,如同被蒙了层纱,但对于剧烈的刺激还有反应。   好难受。   挣不脱,逃不掉,醒不来,想蜷缩起,又被迫打开,什么东西弄得他很疼,喘不上气。   陈逍紧咬的牙关泄露出一点呜咽似地喘,“唔……别……”   声音碎得收不拢。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下,徐知昼俯身,柔声问:“陈逍,我是不是应该在这,给你系一根锁链,”脖颈、手腕、脚踝,都要严丝合缝地锁住,“让你除了徐府的方寸之地哪里都去不了,你才会安分?”   不,不够。   熊熊燃烧的烈焰熏染得徐知昼眼底泛起一层红,压抑又骇人。   陈逍睡得很沉。   好像无论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醒来。 第8章 第八章:被迫张开嘴,却只能发出闷闷的抽噎声。   陈逍做了个让他十分难受的梦。   梦里他在一张巨大的网上,关节都被蛛丝缠着,尤其是喉咙,他越挣扎缠得越紧,反抗不了,却连开口求饶都做不到,被迫张开嘴,却只能发出闷闷的抽噎声。   这种难捱的折磨不知持续了多久,蛛丝终于大发慈悲地抽走,他身体一空,落入绵软黑甜的沉梦。   【体力值:10/100、15/100、20/100……】   【恭喜玩滋滋滋NPC徐知昼好感度达到滋滋请玩家再接——砰!!】   睡梦中,陈逍不适地喘了口气。   至夜。   刑部大狱。   刑部的牢狱建在地下,乃是不见天日的所在,甫一进去,人立时要屏息,此地污浊而阴暗,空气中涌动着混合血腥味和某种东西腐败的恶臭混合在一处的味道,浓郁的味道刺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赵呈安被绑在刑柱上,人近半昏迷,干涩的唇开阖,机械地重复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侍郎大人!”隐隐有人惊呼了一声,赵呈安耳尖微微动。   旋即是另一道声音,温和而好听,“赵呈安什么都没说?”   推官懊丧道:“回大人,赵呈安骨头硬得很。”   徐知昼点了下头,“天不早了,你们先下去。”   几个推官对视了下,口中称是,忙不迭地离开牢房。   赵呈安垂着头,徐知昼离他不远不近,随着徐知昼,一股香味萦绕在他鼻尖,是与监牢截然相反的味道,馥郁,华贵,蜜一般地粘甜,像纨绔子弟身上的衣香。   是与这位凶名在外的侍郎大人气韵截然相反的味道。   在刑部大狱闻到这样的香味何其惊悚,赵呈安简直疑心是他杀过的人前来索命,他吃力地睁开眼,正对上徐知昼那双毫无情绪的眼。   他面上满是恐惧,“徐……”   徐知昼很温和地问:“你知道什么,告诉本官。”   语调和煦,却带着砭骨的寒意和肃杀,赵呈安宁可此时见到的是鬼,他抖若筛糠,结结巴巴,“我……我什么都——啊!!”   “滴答。”   血落在地上,黏腻干涩,就如此时缓慢流转的时间。   ……   两个时辰后,天方破晓。   刑部憩室。   徐知昼刚刚换了衣服,一双手都浸在水中,仔仔细细地清理着每一处,一线深红在水中化开,蔓延,与素白修长的手指纠缠,像极了一尾,旖旎多情的红鱼。   洗净拭干,徐知昼垂首,在手上嗅闻了下。   没有腥气,这很好。   陈逍最讨厌血味。   每每闻到都要皱起鼻子,迅速地逃离味道源头。   所以,他要将自己洗干净。   徐知昼放下擦巾,忽听身后一阵脚步声,他转身,见刑部尚书廖椿正迈入房间,刑部尚书五十岁上下,白面微须,胖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是个和气的老好人模样。   徐知昼见礼,“大人。”   廖椿笑着摆手,脸上的肉抖动,“慎徽,你腿不方便,我早说了让你免这些虚礼,你偏偏不听。”   徐知昼:“大人体恤,下官却不可忘形。”   廖椿目光落在徐知昼身后的水盆一瞬,看见水盆内泛着浅红,没忍住往徐知昼手上多瞧了几眼。   骨节分明,看起来相当有力,手背上青筋虬结,流露出三分狰狞,这不止是一双拿笔的手,还是一双拉弓执剑的手。   更是一双,拿得起刑具的手。   “我才来官署,便听说了冯道之的事,”廖椿飞快地移开了视线,笑道:“你做事还是那般雷厉风行,年岁轻嘛,到底比我们这些老头子多几分锐气。”   何止是雷厉风行?   廖椿不屑心想,自徐知昼做了刑部侍郎以来,行事甚至可以用狠厉形容,好些事放在其他官员手中都可以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偏生他用重典,连带着刑部风气都凌厉整肃不少,明明是个玉面郎君,手段却如阎罗,此子贪功激进,不顾同僚之情,实在太不体面。   徐知昼不卑不亢地应答:“大人乃国之柱石,岳峙渊渟,下官远不及大人。”   廖椿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暗恼,笑得却愈发真挚了,“冯道之的确不值一提,不过他是谢太傅的门生,慎微也该仔细考虑。”   说着,看向徐知昼。   他倒要看看,徐知昼是不是连谢太傅都敢得罪。   徐知昼却微微一笑,“多谢大人为我劳心,只是谢太傅一心为公,想必不会因为一欲屈打成招的罪官动怒。”   这便是毫无回转的余地了。   廖椿本欲卖谢太傅个面子,没想到徐知昼竟如此不知好歹,只道:“我倒不知徐侍郎何时与武英侯的小公子交情那么深厚了。”   徐知昼表情毫无变化,“此事与武英侯公子无干,今日若无不出现,武英侯的小公子也能脱险。”   可若被扣住的是无权无势的百姓呢?   自然是被屈打成招,对一份或许他们连读都读不懂的文书画了认罪的押,而后秋后问斩,做得多简单多利落,大家都清净省事,连真凶都要感沐朝廷恩德!   语毕,徐知昼又笑道:“他日若有枝节,下官必亲自去谢太傅那解释。”   这便是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意思,廖椿乐见其成,拍了拍徐知昼的肩膀,真诚地关切道:“你身上既然有伤,该好好养着,何必这般拼命。”   徐知昼颔首,“多谢大人关怀。”   廖椿点点头,又踱着步出去了。   徐知昼擦干净手,拿起搁在案头沉甸甸的奏疏,走出刑部官署。   ……   嘶……好疼。   这是陈逍醒来时第一个想法,脖子疼,锁骨疼,手臂和胸口也疼,还不是那种劳累过度的酸痛,而是仿佛被什么满嘴獠牙的玩意又啃又摸的疼,皮肤火辣辣的刺痛。   谁趁我睡着谋害我?陈逍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快步走到铜鉴前,揽镜自照,发现——诶,浑身上下都是好地方,皮肤上非但没有陈逍想象中的伤痕,反而素净白皙,他歪头,隐隐可见素净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侧颈尤其疼。   陈逍摸了一把,感觉这块皮肤触感很细嫩很饱满,他使劲搓了两下,皮肤摩擦生热,隐隐透出了股沉郁幽冷的香。   昨天晚上是徐知昼将他带回来的,疼是怎么回事,徐知昼做的?   这个想法甫一出现就被陈逍自己否决了,一则他身上没有伤,二则徐知昼要想对他下手有一万种方法叫他人头落地——他不是没达成过和徐知昼同归于尽的结局,俩人都死得要多惨有多惨,血淌得二人衣服都一片赤红。   徐知昼当时都快被万箭穿心了,居然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扎在他心口的剑捅得更深些,而后扑通一下跪倒在他面前。   体力值因为受重伤疯狂下降,陈逍眼前一阵阵发黑,忍了又忍,本想等徐知昼断气再倒下,但徐大人扬着头,血不断顺着他口唇往外涌,还在看他。   一直在看他。   陈逍压着想往外吐的血,慢吞吞地单膝跪下,而后抓住徐知昼刺在后背上的箭簇,狠狠往内一捅。   不知是谁先撑不住,相贴,又相撞,斧钺加身休戚与共,连血都连在一处。   陈逍剧烈地喘着气,“你等着……”这是他玩盛世山河第一次触发死亡剧情,还没存档,仿佛真的大业崩于眼前,满心不甘,咬着牙,额头猛地一撞徐知昼的额,“你等着,徐知昼,我必杀尔!”   浓烈炽热的腥气拂面。   徐知昼弯着眼,嗓子已经哑得听不出本音了,艰涩得如同砂砾,却竭力放柔,“那逍公子千万记得来杀我咳咳咳……哈……”   血在流。   这是陈逍第一次见到徐知昼笑得那么疯癫,那么,开怀。   好像将世间最最令人心驰神往的至高权势捧到他面前,都没有此刻陈逍向他心口捅的那一箭更令他开怀。   一线柔情蜜意又饱含恶意的吐息吹在陈逍耳畔,许是失血太多,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血溅满身。   渐渐冷却的尸身一半跪,一全跪,额与额相贴,远远望去,真如相依相偎,亲密无间。   “陈公子,陈公子?”张管事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公子可起了吗?宫中来人了,说陛下宣公子即刻进宫。”   陈逍猛回神。   不好意思沉浸在绝美死亡cg里走不出来了。   张管事说什么?让他进宫,哦,他还以为是什么大……陈逍思绪猛地顿住,即刻入宫?!   陈逍脑子转得飞快,他爹是蒙恩荫承袭的爵位,在皇帝眼中可有可无,皇帝宣他不可能是因为武英侯,那么,想必就与赵呈安有关了。   他心中啧啧,游戏速度是不是太快了,放在其他周目,都是玩到三分之一或者二分之一才能见到皇帝,这才刚开局他就要见皇帝,再过两天是不是要赶谋反进度?   陈逍晃了晃脑袋,扬声道:“我已起了,管事稍等,我换个衣服。”   待陈逍洗漱更衣束发完已是二刻后,他和张管事一到到了正厅,一个个头中等颇为清秀白面无须的中年人正等在那。   岳谨。陈逍心道。   今上永熙帝赵阙的总管大太监。   岳谨见到陈逍,眼前一亮,口中道:“有口谕,宣武英侯三公子陈逍入宫觐见。”   陈逍见礼,“是。”   话毕,岳谨亲亲热热地上前,扶住陈逍的手,笑道:“我活了四十载,还是头一次见到陈小公子这么标志的人,活像画上走下来的一般。”   陈逍笑道:“公公谬赞。”   二人并行而去,共同上了一辆马车。   陈逍与岳谨也算老熟人了,毫不拘谨,笑道:“敢问公公,陛下宣我所为何事?”   岳谨满面堆笑,“小公子这就是明知故问了,”他叹,“你毫发无伤地用棍子击杀了四个刺客的事陛下全知道了,小公子有这样好的武艺,竟明珠蒙尘,陛下惜才,直道可惜呢!”   陈逍道:“惭愧,惭愧,这不是我武艺高强,主要是……”枪快,“锄头好用。”   岳谨被逗得大笑,“我的好公子,您可别拿老奴开玩笑了,锄头再好若无公子也是无用,”陛下现在对陈逍兴趣正浓,他对陈逍便满心喜欢,压低了声音,“老奴听陛下的意思,许是有意叫公子到军营历练呢。”   只睡了一觉就浑身疼,弱柳扶风的陈小公子:“……”   他,军营?   过去给人家当沙袋使吗? 第9章 第九章:好似,水鬼在循循善诱。   陈逍拉开自己的属性板看了眼,武力值居然有惊人的8诶——满点1000。   他这个武功到军中历练不被捶得软烂只能算他皮太厚。   陈逍干巴巴一笑,“多谢公公告知,我实在喜不自胜,”他拱手,“公公提醒之情没齿难忘。”   见他上道,岳谨满意一笑,“小公子不仅生得好,人更是聪慧,难怪徐侍郎那般大公无私的性子都与小公子私交甚好。”   刚听到陈逍住在徐府的岳谨还以为自己见鬼了,那可是徐侍郎,绝对的孤臣,朝堂上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见到他都恨不得绕道走,生怕和这位玉阎罗丁点交集,结果,陈逍居然直接住人家里去了?   陈逍不知道岳谨心中波涛汹涌,他现在只觉无言以对。   他和徐知昼的关系不能说是休戚与共,只能算不共戴天。   太会说话了,岳公公,每一句都让他不知道怎么接。   幸好之后岳谨也就问了点公子今年多大啦令尊安康否令兄官居何职的小问题,气氛很是和乐地到了皇宫正门承乾门前。   百官下马。   二人先后下轿。   极目所见,尽是天家威严,朱门巍峨,峻宇雕墙,虽时有官员往来,却阒无人声,守在宫门口的两列侍卫皆极高壮,铁铸一般的脸上毫无表情,腰佩利刃,叫人忍不住屏息凝神,两股战战。   陈逍随岳谨入宫门,他上次来还是骑马冲进来的,没能好好看皇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四下建筑。   岳谨见陈逍出神,以为他被吓得心神不宁,温和笑道:“怎么了,陈公子?”   陈逍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我第一次入宫,不由得为天家气度所倾倒。”   岳谨闻言拍了拍陈逍的肩头,笑道:“既有今日,何愁没有来日呢,陈公子。”   陈逍拱手,“呈公公吉言。”   又行片刻,方至御书房前,岳谨先进去通报,过了一小会,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跑出来,“陈公子,陛下让你进去。”   陈逍大步入内。   龙涎香混杂着墨香一道扑面,陈逍来不及细看,先见了礼,“学生陈逍参见陛下。”陈逍身上有个秀才功名,还是武英侯花三千两银子捐的,奈何他实在不争气,他爹给他捐了个秀才,他就止步于秀才。   “起来罢。”   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陈逍抬头,望向上首。   永熙帝赵阙。   皇帝年已不惑,但保养得极好,望之不过三十如许人,其多年身居高位,令他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威仪慑人,尊贵而俊美。   永熙帝乍见陈逍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竟是愣了几秒,旋即笑道:“不愧是武英侯的儿子。”   不知为何,他见到陈逍心头竟蓦地掠过一抹杀意。   可再看,不过是个庭前玉树般漂亮的青年人,充其量是长相太锋芒毕露了,如同利刃寒光那般刺目,但周身气韵清浅如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本代武英侯陈闻卿也是个纨绔子弟,少年时偏偏生得张钟灵毓秀的好模样,哄得叡国公家三小姐下嫁,他的两个儿子德行学识暂且不提,容貌倒是如出一辙的好。   陈逍垂首,“学生谢陛下夸赞。”   “你一人诛杀四个杀手的事朕已知道了,”永熙帝话音里带着赞许,“果真英雄出少年。”   陈逍笑道:“回陛下,学生趁其不备,侥幸得手而已。”   这还真是实话,那四个杀手都对他毫无防备——主要是对枪毫无防备。   他嘴上谦虚,那股得意劲却怎么都掩盖不住,叫人一眼看穿,永熙也不由得笑了起来,摆摆手,“赵呈安算是绣衣司中的佼佼者了,此人被你扭送到刑部时是捆着的,可见你武艺了得。”   “回陛下,学生并没有对赵呈安动手。”陈逍受此不虞之誉,摸了摸自己鼻子,颇尴尬,“他一见学生就吓晕过去了。”   他年岁轻,又无甚心眼,这个动作做起来很有几分娇憨,好似花枝摇落。   此刻,御书房外。   小太监低声道:“徐侍郎且等等,武英侯三公子在里面呢,”又殷勤询问,“徐侍郎,您站的那处没有荫蔽,您要不要往这边挪挪?”   炫目的日光下,徐知昼身长玉立,有如冰琢。   他道:“我在此等候便可。”   书房内,皇帝闻言大笑,“卿此言甚是有趣,你有功,朕要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陈逍立时抬了头,惊喜问道:“什么都可以?”   他眼睛黝黑得发亮,还不知收敛,竟敢直视天颜,岳谨低声道:“陈公子,不得对陛下无礼。”   永熙帝抬手,岳谨立时噤声,毕恭毕敬地低下头。   “你说吧。”皇帝漫不经心。   至贵无过于天子,世间种种,他无所不有。   话音未落,就见陈逍双眸更亮。   永熙帝很得了些长辈逗弄晚辈,还是游刃有余逗弄的趣味,更何况这孩子如此貌美,如此天真,简直称得上崇敬地看他。   陈逍毫不犹豫道:“回陛下,学生想要一位御医常驻身边。”   哦?   永熙帝微讶。   据他所知,陈逍并非武英侯世子,身上就有那么个小的可怜的功名。   他以为,陈逍会趁此机会提点什么,就算不是要爵位,也该是要官职,哪怕是个小小的官职,他武功高强,凭此入禁军合情合理,他不会拒绝。   永熙帝眼中笑意更深,“可是你家人生病了?”   陈逍实话实说,“回陛下,学生家中众人皆安康,臣想请御医为徐侍郎诊治。”   砰——   砰砰砰砰,急促而剧烈,震得徐知昼几乎生出悚然,似是什么东西轰然坠地,无可转也,又好像……他猛地顿住,忽地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陈逍是为了他,不要任何赏赐,却求皇帝派一位御医吗?   难道陈逍不知道天子一诺重逾千金吗?皇帝无疑欣赏陈逍,这份欣赏足可令富贵、权势之于陈逍唾手可得,但他说,要一个太医。   日光绚烂,铺天盖地地洒下来,照耀得徐知昼头晕目眩,心神震荡。   他深深地闭上眼。   陈逍。   这二字无声地在唇间翻涌,被唇齿碾做齑粉,又,吞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皇帝大笑,“难怪,难怪慎徽待你与旁人不同,小陈卿,原来是投桃报李。”   徐知昼是他看重的臣子和晚辈,陈逍虽待日后考量,但其性子实在有趣。   遂笑道:“你既向朕要太医,朕便允了,岳谨,传朕口谕,让太医令选个擅长医治人腿伤的太医送到徐府,待慎徽腿疾好了,再回太医院赴命。”   岳谨忙道:“是。”   永熙帝看向陈逍,后者面上的崇敬几乎掩饰不住,他甚为满意,戏谑道:“为着这点小事就喜笑颜开,小陈卿,你的性子未免太不沉稳了。”   陈逍却笑道:“学生得意忘形,还请陛下降罪。”末了又补充了句,“学生这不是还没见过太医吗?”   话音未落,永熙帝又笑。   武英侯这一支日渐没落,也难怪陈逍眼界浅。   这很好,眼界浅时赏点什么都感恩戴德得不行,恨不得结草衔环以命相报。   他摆摆手,“行了行了,笑得叫人笑话,你且下去吧。”   陈逍见礼,“学生告退。”   他赶紧出去,不巧却在门口见到了徐知昼,那么大的太阳,热浪滚滚,徐大人的脸色居然白得像块冰,陈逍差点没伸手去探探徐知昼的体温。   还没等他伸爪子,就听徐知昼低且快地说了句,“在宫外等我。”   “诶,等你做……”   他隐藏道具还没挖呢。   徐大人已经被一小太监推入御书房。   陈逍只得摸了摸鼻子,大步离开。   另有两个宫人引他出去,一路无言。   陈逍本周目第一次来皇宫,兴致勃勃,尤其是经过甬道时。   甬道两侧城墙都高十丈,上面有两队禁军在巡视,两边的铜门都可紧闭,可谓易守难攻,若有叛军进入此地,有九成可能被瓮中捉鳖。   最好的法子便是有禁军内应,先将上面巡逻的卫队解决,再……“请公子慢走。”小宫人的话打断他的思路。   陈逍笑容粲然,“多谢。”   然后一头钻进马车,车帘甫一落下,他脸上的笑容登时丁点不剩。   他揉了揉自己笑得发僵的脸,心道当傻子比装聪明还累,幸好他本身也不算聪明人,陈小公子对此十分得意。   以他的游玩经验永熙帝就是更偏重脑子没那么好使的臣子,更何况——陈逍轻啧了声,永熙帝看见他第一眼时太怪了。   好像恨不得,将他处之而后快。   陈逍拉了下好感度面板,看见永熙帝对他的好感度高达-125。   这就不奇怪了。   陈逍等得无聊,从马车上抽了本书,一边喝茶一边等。   不知过了多久,徐府的小厮撩开车帘将木板抽出搭好,陈逍抬眼,正撞上徐知昼的视线。   “徐侍郎。”陈逍笑开了。   他等得饥肠辘辘,徐知昼要是再不回来,他就要拐带徐府车马先回去了。   徐知昼却一言不发。   徐知昼在看他。   那是一种很古怪的目光,毫不掩饰,如有实质,就像是滚烫的蜡油落在人指尖,疼,又浮出一层紧绷的束缚。   “逍公子,”徐知昼缓缓地出声,“你为何要为我请太医?”   就为这事啊?   陈逍松了一口气,理所应当道:“我害的你啊,合该负责到底。”   “轱辘——”   徐知昼猛地拉近了与他距离,素来最温文尔雅的君子咄咄逼人,声音却柔得要命,“若我一直都不好呢?”   好似,水鬼在循循善诱。 第10章 第十章:用最恶劣的方式,以身教会陈逍,信任一个不该信任的衣冠禽兽会沦落到何   若他一直不好呢?   若他就此残废,终生都只能依靠轮椅呢,那么,作为害他受伤,害他前途尽毁,害他成了一个废人的始作俑者陈逍,就必须为他负责。   陈逍会永远留在他身边。   一生一世如是。   只这样想,就足够徐知昼沉醉其中,不可自拔了。   可陈逍还没回答。   徐知昼猛地从那迷蒙美好的幻想中抽身,他刚刚的表情是不是很难看,会不会吓到陈逍?   于是弯起唇,朝陈逍露出一个含着希冀的笑容。   殊不知,这更诡异了!   长睫开阖,露出内里一对凉而黑的眼珠,徐知昼的眼睛太黑,他眉眼不可谓不精美,目不转睛时几乎流露出几分鬼气,就像是一池深不见底的水,不知内里蛰伏着何等阴冷恐怖的鬼类,四目相对,只叫人胆战心惊。   偏偏,他脸上还挂着很温柔的笑,唇角微扬,向上勾起。   配上那双既阴冷,又蕴藏着狂热的眼睛,说不出的不协调。   陈逍大惊失色。   难道徐知昼实际伤到的不是腿,而是脑子?   徐知昼在讲什么笑话,按律法,身有残疾者不得为官,徐知昼现在还能做刑部侍郎乃因其能力过人,又是在为官后才受的伤,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的伤没到无法可治的地步,若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皇帝绝不会容他在朝!   陈逍简直感到惊悚,他之前打了那么多周目,徐大人的事业心甚至让他感觉恐怖,若说陈逍是个混乱邪恶的乐子人,徐知昼追求的就是绝对的秩序,他要一个太平盛世,他要一个圣君贤主,他要自己名篆青史,百代流芳,他野心勃勃,他能为此付出一切,包括身家性命。   《盛世山河》是个自由度很高的游戏,但徐知昼是个很NPC的NPC,不是说他不够灵活,而是过于刻板,无论陈逍玩过多少次,徐知昼人生轨迹都是与他自己的理想高度绑定的,而为官,则是实现他理想最迅捷的途径。   所有阻碍徐知昼的因素都会被他碾碎。   从徐知昼死前都要和陈逍互捅就可见一斑。   陈逍还是头一回见到徐知昼癫成那样,足可见被破坏了理想的徐大人有多么愤怒。   于是他脱口而出,“徐侍郎,你疯了?”   徐知昼好像没听清,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笑容还是那么得体温润,“什么?”   陈逍伸手就去摸徐知昼脑袋,触手温凉,目光也很清明,不是发烧把脑子烧坏的样子,陈逍更惊悚了,“大人,刑部近来是不是太忙了,令你分身乏术,还是朝廷发生了什么,令你心生厌恶,产生了挂印辞官之念?”   不然没法解释徐知昼为什么能说出他腿要是一辈子不好。   徐大人乃是天上下刀子都得去办公的人物,每次陈逍和徐知昼当盟友他都想哀叹一句,别卷了别卷了。   徐知昼温润如玉的笑容滞了下。   陈逍马上意识到自己居然碰了徐侍郎的脸,火速移开手。   徐知昼的笑容彻底消失。   陈逍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徐侍郎?”   他有意缓和同徐知昼的关系,但好像起到了完全相反的作用。   徐知昼语气很温柔,“我方才问,若我一直不好呢,逍公子避而不答,可是心有顾虑?”越往后声音越温柔,温柔得人身上发毛,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押入刑部大狱了,“莫非,是嫌弃我双腿尽废,拖累逍公子吗?”   “没有。”陈逍说,“不是这样的。”   非常坦荡。   徐知昼身上那点阴阴测测微妙地散去了大半,还没等他继续开口,陈逍就从桌案上扯了一张纸,拿镇纸压了,执笔蘸浓墨,“你一个月俸禄多少?”   徐知昼一怔,下意识道:“三百两。”   “三百两,每个月都花得完吗?”   徐知昼茫然地眨了下眼睛,郁气真是丁点都不见了,“花……不完?”   他是刑部侍郎又不是户部侍郎,甚少在银钱算账上下功夫。   不过的确花不完,占据官员开支最大头的往来应酬他全然没有,每月只有些衣食住行的固定开销,故而月月有盈余。   陈逍问这个作甚?为何关心他俸禄有多少,是钱不够花了吗?徐知昼下意识去解腰间佩囊,“里面有两千余两银票,你若不够,待我们回府再支。”   陈逍看着徐知昼给他递佩囊的手愣了半秒,然后深深地趴在案上。   “陈逍?”   徐知昼不明所以,有几分担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陈小公子的肩胛骨就开始嚣张地上下耸动,而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想什么呢哈哈哈嗝——”   还以为陈逍遇到麻烦的徐知昼深吸了两口,“……起来,别把口水弄到我桌案上。”   陈逍艰难地爬起,笑得脸通红,却贴过去,眼疾手快地将徐知昼正欲戴回去佩囊一扯,鲸骨香嚣张跋扈又华贵甜腻的味道灌入鼻腔,徐知昼喉结滚动,待回神,自己的佩囊已在陈逍指尖转来转去了。   陈公子得意洋洋,唇边眼角都是笑。   好似一株亭亭玉立的桃花树。   毫无防备,灼灼盛放,根本不知,有多么下作垂涎的视线在他身上流连。   徐知昼眸光暗了暗,他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而后才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陈逍想起正事,忙拿起笔,一边嘀咕一边写,“那我算每个月开支为二百两,我祖母一个月给我一百二十两,公中一个月给我七十两,嘶,还差点,我那还有长辈亲朋送的珠玉宝贝,换成银子也有小一万两,若你不做官了,咱们两个俭省点开销,这些钱也够过个十年八年的,不过你放心,我怎么也不可能真坐吃山空的,咱俩还能去我爹那打秋风……”   徐知昼在看他,眸光深深,滞重。   那种挥之不去的黏腻和怪异又出现了,蜿蜒蛇行,顺着每一处裸露在外的肌肤往下钻,妄图寻一个炽热的所在。   陈逍越说越心虚,他脸皮厚,不怕丢人,徐大人却是清贵矜持的大家公子,这种日子的确委屈他了,于是咬咬牙,“八年,不,五年,我怎么也考出来了,到时候我拿俸禄养你。”   他神色坦荡,又赤诚的要命,不是信口敷衍,而是真的在规划一个与自己共同生活的未来。   陈逍坦诚以待,将他视为至交,毫不设防,珍重信任,他却对他,存了那么不堪为友,甚至,不堪为人的欲求。   万般煎熬折磨,徐知昼心口轰然欲裂。   可他却露出了一个极其柔和的笑容。   他想杀了他。   再,自我了断。   “阿逍,过来。”   或者,用最恶劣的方式,以身教会陈逍,信任一个不该信任的衣冠禽兽会沦落到何种下场。 第11章 第十一章:还是俩男的,俩男的!   陈逍警惕地看着徐知昼,静默半晌,把佩囊藏到了自己身后。   他的动作引得徐知昼无言半晌。   罢了,罢了。侍郎大人难得感受到了何为无奈。   可对上陈逍那双机敏狡黠的眼睛又不想真的轻轻接过,遂话锋一转,神色沉重,“逍公子虽说要供我衣食,然而我因公子错失了婚约,不知公子打算如何?”   什么玩意?!   原本懒洋洋靠着的陈逍惊坐起。   徐知昼居然有婚约?   他倒不是怀疑以徐大人的品貌家世找不到老婆,但此男事业脑人设太过权威,以至于陈逍惊闻这个消息时,诧异程度不啻于他通过未成年退款退回了在《盛世山河》充的钱,还没被官方封号。   做什么美梦呢。   陈逍满面震惊,“你,有婚约?”   徐知昼温温和和地反问:“我为何不能有婚约?”他嘴上云淡风轻,却目不错珠地盯着陈逍的脸。   他紧紧地盯着陈逍每一寸表情变化,后者脸上有震惊,怀疑,甚至还有兴奋,唯独没有他想要的——下一秒,徐知昼只觉一道黑影袭面,陈逍居然黏了过来,笑嘻嘻地搭上他的手臂。   非常贴心,只捏了一个袖子角。   陈逍八卦之心大起,“好个徐侍郎,你身上有婚约我竟不知道。”   设定集上也妹说啊!   二指微微用力,牵动着徐知昼的袖口摇曳,“对方是京城人吗?什么人家?我见过吗?”   若问出来个所以然,等他退出游戏的时候一定要在自己的游戏攻略号上写个徐知昼人物小传,绝对第一手资料。   徐知昼盯着陈逍。   早说过他生得双又冷又黑的眼睛,眼型又太过精美,以至于定定看谁时,就流露出几分鬼魅死气,叫人毛骨悚然。   陈逍摸了摸脖子,“徐侍郎?”   徐知昼看得很清楚,陈逍脸上不见分毫失落,有的只有求知若渴。   徐知昼被生生气笑了,笑音微微发哑,却依旧好听,柔声回答:“对方人品德行无一处不好,家世亦属一流,你,你认识。”   “我认识?”   陈逍更惊。   听徐知昼的描述,女方样样都好,万中无一,应该是京城中某位未婚贵女,而且他还认识,问题是陈逍自己也是未婚男子,男女有别,他能认识几个姑娘?   仔细回想,居然是零诶!   陈逍脑中一时半会想不到人,他决定把格局放大,扩展到守寡合离的贵女或者已婚的人妻……等等这对劲吗?   陈逍使劲晃了晃脑袋,抓着徐知昼袖子的力道更重了些,问了另一个重要问题,“但你方才说,因为我错失了婚约,却是怎么回事?”   徐知昼面露怅然,二指曲起,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腿。   陈逍:“……”   他居然【差点】一举毁掉了徐知昼的仕途和婚事,这种情况下徐知昼还能好声好气地与他说话,可见设定集里说徐知昼性格特质有:睚眦必报,是赤裸裸的污蔑。   前途真是一片黯淡无光啊。   徐知昼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长睫微微垂下,鸦青色睫毛尖上几乎凝出点墨光,反倒安慰起陈逍来了,“不过只是口头相约,算不得数,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越是如此若无其事,陈逍越愧疚,手指捏到徐知昼刚刚“给”他的佩囊,银票硬得硌手指,陈逍心中不知怎么的生出一种复杂情愫,惭愧,尴尬以及对朋友的怜惜交织,脑子一热,一把抓住徐知昼的手腕,豪情万丈地说:“我赔你,我都赔你。”   他掌心发烫,灼得徐知昼呼吸都重了几分,他倏然抬眼,却不动声色,“哦?”   陈逍手指顺势往上,他没吃过苦,指骨虽硬却不粗糙,指尖微微有点茧子,沿着腕线游移,一阵阵的痒从腰心泛出来,徐知昼眸光晦暗得要命,却还是敞开手掌,任由陈逍贴,“啪!”陈逍与他击了个掌。   他方才真是气早了。   舌尖忍不住深深顶住腮内,徐知昼强忍着心头熊熊燃烧的烈焰,扯着唇角露出个微笑。   陈逍无比真诚,“日后你若中意哪家的贵女,我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会为你说媒,日后你娶亲的聘金我全出了!”   此言既出,徐侍郎好似画上去的温柔笑脸都僵了僵。   想象中热情四射的兄弟拥抱并没有出现,陈逍轻轻地咳嗽了声,刚要挪开视线假装自己很忙,忽地注意到,哈,他手还压着徐知昼的手掌呢。   难怪徐侍郎没给他好脸色看。   陈逍讪讪,刚要拿开手,却还没来得及就被一把抓住,徐知昼修长的五指宛如牢笼一般地锢住他的手腕。   徐大人偏头,黑得惊人的眼珠锁着他的脸,片刻后,徐知昼忽地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当真?”   陈逍毫不犹豫,“当真。”   二指轻轻刮过陈逍手腕边缘那块凸起的骨,力道不重,却好似在丈量。   “那真是,太感激不尽了。”徐知昼开怀道。   一路无言。   待回府时暮色已重,二人皆各自回去休息。   翌日,陈逍一大早就听闻太医来给徐知昼诊治了,立时洗漱更衣,而后令张管事带他去找徐知昼。   但,才走了几步陈逍就觉得不对劲。   张管事看他的眼神太热切了,好似在看地上无主的金元宝,木木的脸上都硬挤出来抹笑,“陈公子,这边请。”   令陈逍觉得自己好像是坠入妖怪洞马上要进蒸锅的大唐高僧,他没忍住,“你们家侍郎终于发现吃了我能长生不老了?”   张管事眼神因为过于茫然而清澈了几秒,“您是府上的贵客。”   陈公子说什么呢?   陈逍哽住,“无事,走吧。”   张管事忙点头,带着陈逍继续前行。   侍郎腿刚受伤时他们不是没想请杏林圣手诊治,但徐知昼一概回绝,每日所用的药也不过是镇痛的,非但无用,反而会让病势更加恶化。   可陈逍才来几日,侍郎就愿意看诊了!   陈逍不知在张管事心里他和徐知昼的关系已经是高山流水遇知音那一档了,他快步向外走。   张管事给太医安排的住所并不在新修的后宅,而是徐府的旧院,位置极好,虽然清幽但并不偏僻,最最要紧的是,住在这不会吓着太医。   不然太医看见那条错综复杂的甬道恐怕得以为徐侍郎要拉他殉葬。   陈逍迈入院中,直奔正厅。   甫一推门,一阵浓郁的苦味扑面而来。   徐知昼已在塌上,他今日一身深灰常服,不过随意拿根沉木簪子束发,因为发极黑,衣饰又极净,面上丁点表情都无,就显得人极其冷峻肃杀,竟添十分煞气。   四目相对,徐知昼一愣,微微笑道:“谁要你来的,平白沾了满身药气。”他特意命人瞒着陈逍,不料他还是来了。   陈逍晃了晃自己拿着的话本,“徐大人,莫要自作多情,我并非来看你,而是觉得你这房间采光甚好,便于看书。”   徐知昼眸中笑意更深,遥遥一点窗边的位置,示意陈逍到那看。   陈逍毫不客气地扯了把摇椅,坐到徐知昼面前,“窗边晒。”他嘴上说着来看书,目光忍不住往徐知昼腿上扫。   徐知昼下半身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右腿膝头有什么东西顶起,应该是敷着药袋。   这药性太过霸道,加之徐知昼先前根本没好好料理过伤处,方才被太医施针,现下药性深入伤处,尖锐的痛楚自膝盖为中心向外扩散,整条腿疼到了极致,又开始发胀发麻。   他面上不显,只是脖颈间朦着一层细汗。   陈逍无声地倒吸一口冷气。   这炼狱模式是徐知昼的炼狱吧,什么破前置剧情。   他心中暗骂,思量几息,便想出去问问太医,有没有什么止疼的法子。   他刚要站起来,徐知昼就半阖上眼,倚在凭靠上,好似疼得精神都不济了,轻声问:“阿逍,你看得什么书,读给我听听好吗?”   陈逍欲言。   徐知昼倦倦地半掀眼皮。   陈逍又止。   陈逍坐到徐知昼旁边,信手翻开话本,此书名为《槐安记》,是他前天去挖东西时在庙会买的,一整套共十本,这是其中之一,因留了地址,人家送到府上了。   他跳过劝善的开篇语,刚要念,一瞥旁边的插图,忽地顿住。   此插图占据了半页纸,画工虽一般,但是纤毫毕现,表情煽情难耐,他啪地一下合上书。   徐知昼睁开眼,“怎么了?”   陈逍干巴巴一笑,“无事,无事。”   陈逍倒没法说自己冰清玉洁没看过,但是没看过像素这么低的,还是俩男的,俩男的。   陈逍清了清嗓子,“咳咳咳咳,这书写得平常,待我出去找两本好的再给你念。”   徐知昼目光幽幽地看着陈逍,半晌,轻轻吐了口气,竟流露出几分受伤,“阿逍,是嫌我烦了吗?”   陈逍指天指地,“我绝无此意。”   “可为何不念给我听?”   念什么?   陈逍绝望地想,念两个男的水乳交融鸳鸯交颈共赴巫山吗,他要是念的出来,朝廷还修什么城墙,把他脸皮贴上去就能抵御千军万马了!   “阿逍?”   陈逍狠狠咬牙,硬着头皮道:“念,现在就念,你洗耳恭听。” 第12章 第十二章: 他一直不好,阿逍就会,一直伴着他。   陈逍深吸一口气,目光迅速往书页上一瞥,那两个赤身裸体的人影刺得他眼睛疼。   陈逍张嘴。   陈逍闭嘴。   陈逍又张嘴,陈逍,陈逍说:“其实,”他猛地合上书,用得力气太大,以至于疼得表情扭曲了一瞬,“我和你说个秘密。”   徐知昼微微颔首,做出一个洗耳静听的恭敬姿态,只是眸中的笑意却怎么都掩饰不住。   白生得副岳峙渊渟,温润似朗月美玉的好模样,实则满腹坏水。   陈逍一本正经,“我不认识字,其实我小时候武英侯府很穷,请不起先生,”他越说越诚恳,“长大后更惫懒怠惰,以至于大字不识。”   徐知昼很配合地露出了副愕然的表情,“原来如此,阿逍竟有这般过往,真叫我心疼,”他善解人意地说:“我念给你听。”   陈逍一把将书塞到身后,后腰紧紧地抵着,“不妥不妥!你尚在病中,不可劳心费神,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陈逍余光一瞥,隐隐看见窗外立着个人影,便卷起书塞袖子里,“我出去问问张管事中午吃什么。”   语毕,不等徐知昼回答,利落逃窜。   他出去,见到的不是张管事,而是一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周甚气质极其温柔,叫人望之忍不住心生信赖,他身后还跟着个青年人,手提药箱,毕恭毕敬地跟在中年男子身后。   这位应该就是皇帝派来给徐知昼治疗的太医,陈逍拱手,“这段时间要劳烦太医了。”   太医笑道:“陈公子客气了,这是我的职责,如何称得上麻烦。”   陈逍本就要问徐知昼的伤势,正好现在碰上了,便道:“敢问太医,慎徽的腿怎么样了?”   回忆起徐知昼的伤,太医不知为何微微皱眉,“徐侍郎是坠马伤了腿,幸而侍郎年轻体壮,又有武艺,伤得不算重,但是……”   “但是什么?”陈逍下意识上前半步。   “但是徐侍郎从受伤伊始就未好生治疗,”太医语气颇有几分严厉,特意扬起声音,就是给房内的徐知昼听的,“长此以往下去,病人这条腿会皮肉萎缩,无法使力,终身离不开轮椅!”   陈逍讪讪,“是,是,我进去说他,太胡闹了。”   等等,他在心虚什么?   他既不是病人,也不是病人家属。   但问都问了,陈逍干脆将徐知昼养病的需求、禁忌、还有修养时间一口气问了个遍,而后去书房找了纸笔将此尽数写下交给张管事,又回到卧房把书找个箱子塞好。   他轻点虚空,地图瞬间展露在他眼前,徐知昼的坐标离他不远,已经在隔壁院落了。   陈逍收起地图,又蹭蹭蹭地到了徐知昼的院子。   这几日他出入徐知昼卧房俨然如进无主之地,不对,他俨然成了徐府的主人,无论他去哪,徐府的下人非但不会阻拦,以张管事为首的近侍看见他眼睛都亮了,分外殷勤。   就比如此刻。   张管事看见陈逍就露出个大大的笑脸,“陈公子来了,侍郎方才还念着公子呢。”   徐知昼有那么粘人吗?   陈逍失笑。   他也就走了半个时辰,张管事真是什么奉承话都说得出来,遂点点头,大步进入徐知昼的卧房,撩开帘栊,自然地进了里间。   徐知昼搁下书。   不知为何在见到陈逍的刹那,徐知昼只觉卧房都明亮了几分。   他弯起眼,“你怎么来了?”   陈逍闻言抬腿出去了。   徐知昼一顿,“阿……”看着陈逍的背影心头竟蓦地一乱,掌心撑在床边,正欲用力,忽听一阵脚步声噔噔噔由远及近。   陈逍手里拿着点心托盘,施施然地回来了,一摊手,“医嘱上没写不让我来。”他将托盘搁在矮桌上。   张管事刚刚送来的,他听见扣门声顺手取一下。   话音未落,又堆了得意洋洋的笑,欠欠地凑过去,“我知道你想见我。”   徐知昼不答。   草木皆兵。   他在心中冷嗤自己,望向陈逍时温声道:“早知你来,我当扫榻以待。”   至少该把衣服穿好。   他刚刚穿的常服染了药气,甫一回来他就换了里衣,里衣单薄,便勾勒出精壮的肌肉,宽肩阔背,两臂线条异常精悍漂亮,只看便能觉察出这具身体里蕴藏着多么可怖的力量。   毕竟是能拉得开十二石硬弓的手臂,陈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练得真好,要是放在健身房里,陈逍高低问问徐知昼喝得什么牌子蛋白粉。   他目光不加掩饰,还从肩膀往小腹扫,是那种纯粹的欣赏,恨不得按自己身上的欣赏和喜欢。   炽热得难以忽略。   徐知昼突然觉得房内的地龙烧得有点热。   应该减少些炭……哦,没烧。   他勉强定神,听见陈逍道:“昨日面圣之事还未向侍郎道谢,皇帝如此欣赏我,必有侍郎大人美言之故。”   徐知昼偏头看他,他目光无比认真,认真得陈逍发毛。   “怎,怎么了?”   徐知昼失落道:“阿逍为何不叫我慎徽?原来方才在王太医面前如此称呼不过是权宜,我与阿逍终究关系生疏,却是我自作多情了,以为我们已经是!好、友。”   陈逍断然,“慎徽!”   徐知昼这才弯眼一笑。   陈逍有种怪怪的感觉,但说不出所以然,反正也没有不舒服,他就继续道:“慎徽对我太好了,好得我简直受之有愧,我愿意恩将仇报以身相许。”   说着,一面捏起一块核桃酥,一面戏谑地看着徐知昼。   可想象中古板古人脸颊脖颈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成何体统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徐大人面不改色地接话,“可,既然如此你无需攒聘礼了。”   “咳咳咳咳!”   陈逍差点被呛过去。   徐知昼淡定地递过去一条手帕。   隔着朦胧泪光,徐大人还是那副清清静静温润而泽的正经模样,陈逍扯过手帕擦了脸,突然想到徐知昼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若是认真,他是不是得打造个铁裤衩以防万一?   徐知昼又给他倒了杯茶,而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你方才说谢我,其实不必,你本身武艺高强,才貌兼备,才能得陛下青眼,若你是不可雕的朽木,我将你吹捧成了天仙亦无用。”   看徐知昼的表情,分明就是顺着他的话头开玩笑。陈逍暗道自己多想,闻言指了指自己,“我,武艺高强?”   徐知昼含笑点头。   陈逍也笑了,话锋一转,“我听岳公公说皇帝有意让我去军中,”本朝武将受拔擢前大多要在军营内历练,若岳谨所言非虚,皇帝或有重用他之心,他还是笑呵呵的,望着徐知昼的眼睛,忽道:“禁军内到底出了什么事?”   问得令人猝不及防。   徐知昼眼中笑意更深,如实回答,“康王在禁军安插了眼线,到了将欲收网时,必要清理得干干净净,可有一个眼线竟不愿意死了。”   那个人就是被陈逍救下的赵呈安。   陈逍眯起眼。   徐知昼此言不啻于平地惊雷,这个消息足够在朝野上下引起一场腥风血雨,他却如此若无其事。   陈逍凝神沉思,从他进入游戏后,经历的所有剧情都与先前不同,可见炼狱模式的剧情线和其他模式几无相似之处。   而他,没有存档的机会。   行差踏错,会死。   这种感觉令陈逍脊骨发麻,升起了一阵难言的兴奋,他扬唇,“皇帝却密而不发。”   徐知昼柔声,“陛下宅心仁厚,况且,康王是陛下仅在世的弟弟,康王与陛下同父同母,太后尚在,就算为了安太后的心,陛下也未必可能动手。”   陈逍静默须臾,忽噗嗤一笑,“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我若是皇帝,当给康王一体体面面的死法。”   徐知昼对上陈逍的眼眸,那是一双明丽的眼睛。   粲若琉璃。   徐知昼也笑了起来,“晚膳吃不吃樱桃毕罗?”   “……吃!”   不过陈逍还没来得及吃晚膳,就听外面传来张管事的声音,“陈公子,宫中来人了,请您赶紧过去一趟。”   徐知昼垂了下眼,微微笑道:“宫中来人定有事,莫在我这耽搁时间了。”   陈逍不好意思一笑,扔下句,“我等会回来。”匆匆离去。   “嘎吱——”门关了又开,张管事道:“大人,药熬好了,可要端进来?”   一线日光落在徐知昼洁净的脸上,毫无表情,“端进来罢。”   为什么总有人会妨碍他和陈逍呢?   皇帝,可真碍事啊。   与此同时,徐府正厅。   陈逍听了一耳朵勉励的话,捧着弓箭匣子回来,来传话送东西的小公公说请他勤加练习,勿要辜负陛下的期待。   想想自己高达8点的武力值,陈逍忍不住乐了。   现下并非秋日,皇帝为何要邀请文武百官宗亲贵胄去狩猎?陈逍脚步一顿。   北园虽是皇家狩园,但远在城郊,安保绝比不上皇宫。陈逍思绪飞快地游走。   康王派去杀赵呈安的人已死,赵呈安被送入刑部大狱现下生死不明,皇帝毫无反应,康王现下恐怕就如热锅上的蚂蚁。   在帝王身边安插眼线,轻则窥探帝踪,重则可治一个意图行刺的大罪。   于康王而言,要么等,等自己的皇帝兄长来杀自己。   要么,奋力一搏,还有一线生机。   而这次狩猎,陈逍目光沉沉,或许就是皇帝给康王的,狗急跳墙的机会。   倘如他的猜想,这次狩猎定然凶险无比。   那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陈逍快乐地想。   ……   “哗啦——”   药被信手撒入笔洗中,顷刻间染红了一碗水。   暗红药液浮动,如同瓷片内渗出来的血。   徐知昼立在书案边,唇边的绽开一抹笑意,他目光幽暗地盯着碗中的药。   今日阿逍陪了他五个时辰。   他一直不好。   阿逍就会,一直伴着他。 第13章 第十三章:徐侍郎头一次领会到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逍的晚膳是在徐知昼房中用的,他去而复还,徐知昼嘴上不说,但一直眉眼含笑,轻声细语,嗓音清润而温柔,似秋水粼粼,直到——“皇,陛下要你去狩猎?”   声音又阴郁又冷厉还带着点哑,显然是,说得太急切了,没夹住。   正在和一块糯米藕较劲的陈逍抬头。   什么动静?   徐知昼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用力灌下去。   “是,不止我去,听小李公公的意思要去的人还不少,”陈逍很头疼,皇帝给他送了弓箭要他勤加练习,但以他现在的武力值能不能拉开弓都是问题,“慎徽,我要与你商量一件事。”   他语气认真,徐知昼正襟危坐,“你说。”   陈逍有些不好意思,“狩猎在即,我射箭却生疏无比,所以我想请一位武师来徐府教我。”   徐知昼脱口而出,“我可以教阿逍。”   啊?   陈逍目光有些呆滞地落在徐知昼的伤腿上。   他将徐知昼的话当成了温和地拒绝武师来徐府,陈逍浑不在意,想着请人去武英侯府教他也一样,就笑道:“徐侍郎,你还是好生养伤吧,若因我令你伤上加伤,我于朝廷岂不是大罪人?”   徐知昼:“……”   刚刚倒了药的徐侍郎头一次领会到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深吸一口气,硬是朝陈逍露出个温柔的笑脸,“阿逍待我之心我了然,只是我想着,京中声名在外武艺卓绝者多在军中,未必有时间教你,可若请了平庸之辈,又耽误了你。”   “敢问慎徽,我当如何是好?”   徐知昼弯眼,柔声道:“若阿逍不介意,可先拟写一份名册,我看看上面是否有可用的人,好吗?”   伸手就能点开NPC基础数据的陈逍:“好啊好啊。”   徐知昼一笑。   武英侯小公子于武学不精,于武事毫无兴趣,陈逍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列举出京中武艺高强的武师。   所以,他就是陈逍最好的选择。   徐知昼是这样想的,喝苦涩的药膳时心情都非常轻快愉悦,在陈逍向他借用笔墨时,他也愉快地答应了。   二刻后,徐知昼看见陈逍拿了一卷对联回来。   “哗啦哗啦。”   对联在晃。   徐知昼的眼皮在跳。   如果这幅对联上写的是百年好合心心相印比翼双飞永结同心而不是一长串人名,徐知昼的笑容还能更真挚点。   “阿逍真是……见多识广。”   陈逍露出个被夸得很不好意思的笑,信口胡诌,“我大哥在军中,平时见他和同僚往来就记住了。”   今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二周目·被砸得很平衡·徐大人。   他微笑着,“我看看。”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   “此人不行,他武艺不精,上次教考时弓弦弹到了考官的脸。”   “这个不行,虽然武艺娴熟,但已年逾七旬,恐怕不能整日教你。”   “此人不行,连硬弓都拉不开,自身学艺不精,遑论为人师。”   “不行……”   “不……”   最终,二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最上面的名字:花有清。   花将军属金吾卫,今年不过二十五岁,武艺高强,尤其是射得一手好箭,贯虱穿杨箭无虚发,且与陈逍兄长是同僚,无疑是绝佳人选,最重要的是他很缺钱!   绝对不会因为本职工作而耽误接私活。   花有清算是个比较重要的NPC,类比一下,如果徐知昼是UR,花有清就是SSR。   陈逍之前的周目忽悠他来教自己武艺靠得就是银子,是除了钱毫无门槛的NPC,很适合玩家刚开局时提升属性。   “他更不行!”徐知昼斩钉截铁。   陈逍:“这又是为何?”   徐知昼咳了一下,而后柔声说:“此人放浪形骸,不拘礼法。”   且好美色,荤素不忌。徐知昼在心中冷冷地评价。   他含笑补充,“恐会对你的名声有损。”   陈逍大惊失色,赶紧问道:“我还有名声?”   他见徐知昼满眼抗拒,以为是出身诗礼之家的徐侍郎看不惯花有清行事做派,不想让同僚误解自己与花有清有往来,遂笑道:“我请他到武英侯府教我,你不必担心。”   回武英侯府?   徐知昼猛地抬头。   绝对不可!   花有清绝对算不上正人君子,教习射箭又难免又肢体接触,与其让二人去武英侯府,还不如放在他眼皮底下更让他安心。   徐大人变脸如翻书,微笑道:“还是在这吧,不必你往来折腾,我即刻命人在花园安上箭靶。”说着直接唤来张管事,将事情吩咐下去,“你放心,一应所用我都会准备齐全。”   陈逍:“哈?”   这就定下来了?   陈逍这次是真有点不好意思了,诚恳道:“多谢你,慎徽。”   徐知昼心情微妙地上扬,“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话毕,王太医差人送药来,徐知昼端过药碗,在陈逍欣慰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他喝药如喝水般流畅,面对陈逍目不转睛的视线时却低声道了句,“苦。”   长睫微微下压,隐隐可见清光流转。   陈逍心尖蓦地一动,他瞥了眼外面的天色,“夜已深,我先告辞了。”   徐知昼垂眼,语调依旧温柔,“恕我不远送。”   陈逍走后,徐知昼摆弄着陈逍落下的名单,神色晦暗难明,指尖碾在人名上,纸张被绷得极紧,“撕拉——”   他松开手,两截纸轻飘飘地落到地上,“拿出烧了。”徐知昼面无表情地说,“请王太医过来。”   王太医对徐知昼是有怨气的,医者仁心,他看见徐知昼如此折腾自己的腿早存着三分怒气,但陛下命他来,他必要将徐知昼治好才能交差。   他来时板着脸,预想着徐知昼可能和他说:王太医,我不治了。   二刻后,听徐知昼说完话的王太医:   “侍郎大人,药一日喝两次,一天五碗?那不行!”   “每日按摩施针一次便可!”   “大人,真没有能令您立刻就痊愈的药方,啊……您问我的神医之名?不过是病人们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就算我真是神医,我也不是神仙!”   “大人。”幸好张管事及时出现,王太医松了一口气。   但他马上就发现,自己这口气松的太早了。   张管事送来的是一盒蜜饯,内里海棠杏子青梅各个晶莹剔透,酸甜扑鼻,闻着就让人口内生津。   张管事说,是陈公子差人送来的。   徐知昼扬唇。   再扬唇。   旋即似乎为了让自己的得意表现得不那么明显,变转移话题,望向王太医,“王太医看见了吗?这是陈逍陈公子送给我的,你见过他。”   王太医不明所以,“回侍郎,我看见了。”   徐知昼满意,接过蜜饯盒子,扣好。   王太医深吸一口气。   他还以为徐知昼下一句会问他吃不吃,虽然他也不是很想吃,但徐知昼到底在显摆什么啊!!   ……   翌日下午。   花有清昂首阔步地跟在一侍从身后,随之进入花园。   他本来对于教人学习射箭毫无兴趣,但武英侯的小公子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是他年俸禄的十倍。   冷冰冰的休沐时间变成了温暖的银两。   虽然不知道武英侯府的公子为何在徐府,也没听说两家有亲戚,但他也不多问,他早听说陈逍是个不学无术的主,两厢糊弄,心照不宣也就过去了。   时值春末,花园草木郁郁苍苍,细叶如烟,不远处桃花灼灼盛放,天际欲燃,花有清信手拂去挡脸的花叶,前方豁然开朗,四下再无遮挡,日光铺天盖地地落下,一修长人影立于其中,刹那间,世间似唯剩一色。   就好像,他是桃花瘴中凝出的,诱人去死,滋养花木的精怪。   花有清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那青年,也就是陈逍朝他拱手,“花将军。”   他猛地回神,声音有些干涩,“陈公子。”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陈止,早知道你弟弟长这样,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   徐知昼笔尖一顿,狼毫笔在纸上留下一团墨渍。   他搁笔,目光幽幽地落在不远处的下方。   花园有亭,居高临下,一览无遗,三面都搁着轻纱屏风,人在后面若隐若现。   “大人,这里风冷,您要不要进去写?”张管事道,他思量几秒,又补充,“花将军和陈公子是初识。”   徐知昼重新取了一张纸,拿镇纸压好,心平气和地问:“我看起来像很在意这种小事?”   张管事:“……是属下想差了。”   徐知昼端起今日的药,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蜜饯匣子就放在他手边,盒子半开,果香四溢,却一颗蜜饯都没少。   下面,花有清已经在教陈逍最基本的拉弓姿势了。   时间缓慢而黏腻地流淌着。   【获得理论知识,武学+0.5,弓箭+1,获得理论知识,武学+0.5,弓箭+1……获得理论知识,武学+0.5……】   系统快速地播报。   陈逍被晒得脸热,扫了眼面板,折腾了小一个时辰,武学加点5.5,弓箭加点11,他虽不知道狩猎检定需要多少数值,但稳妥起见最好600以上,而北园狩猎,就在四日之后。   哪怕他镇日不眠不休也不够,更何况还有体力条限制他活动。   而花有清正和他隔着两米远,只拿一根小柳枝指点他的动作,端得是你轻松我轻松大家都轻松。   陈逍:“花将军。”   花有清立刻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怎么了,陈小公子,可是累了,要不要坐下歇一会?”   陈逍道:“花将军,我今日请你来并非为敷衍了事,还请将军不遗余力地教我,无需顾忌其他。”   花有清一愣。   他看着陈逍的眼睛,后者沉静认真,显然说的是真话。   话已至此,花有清面上的嬉笑顿时去得无影无踪,“那,花某得罪了。”   陈逍拱手,“请赐教。”   下一秒,花有清声音陡然转厉,“腰身绷直,双脚打开,盯住前面箭靶的红心,好,现在缓缓抬起手臂。”花有清绕到陈逍背后,上手为他调整姿势。   鲸骨香馥郁的香经过体温的氤氲,香得有点暖甜。   花有清眯起眼,目光从陈逍晒得微红的耳垂上一划而过,他托住陈逍的手臂,示意对方随着自己的力道拉弓。   张管事已经不敢看徐知昼的脸色了。   亭台阴凉,他此刻真如置身冰窟,只觉自家侍郎一呼一息间吐出的不是人气,而是煞气。   满身阴郁,偏生还要凝眸批复公文,一字一句凌厉若刀,力透纸背。   弓弦绷得极紧,花有清比陈逍略高些,微微垂首,“放!”   “嗖——”   砰地一声响,弓箭正中红心,箭簇深入靶子,雪白箭羽犹然颤抖。   高台上,徐知昼目不错珠地望着陈逍,从他坚毅严肃的表情看到绷紧流畅的手臂线条,再,看过全身,唇角不知何时扬起。   【恭喜玩家获得名师指导buff,武学+50,弓箭+75,本局第一次命中红心,弓箭+10。】   啪啪啪!   还在陈逍眼前炸了几多小烟花。   陈逍不期加得竟然这么多,喜不自胜,弓都来不及放下,一把抓住花有清的手,“太好了,花将军真乃我之良师!”   “咔嚓——”   而后是一阵轱辘轱辘的响声。   已经断成两截的紫檀狼毫在桌案上无助地滚动着。   徐知昼眸中阴霾翻涌。   阿逍说花有清好。   能、有、多、好?! 第14章 第十四章:他什么都不做,他只是看看阿逍到底怎么了。   徐知昼眯起眼,默默估算了一下距离,不到百步,不远,距离恰到好处,四面开阔,毫无遮挡,今日天气清朗微风,正适宜射箭。   他无意识地擦磨了一下扳指,好像已经感受到了弓弦勒在上面的感觉。   只需要松手,便能——   “砰!”   徐知昼看过去,又是一箭,虽未能射中正中心,但也贯穿了靶子的胸口。   陈逍放下弓,听见系统播报给他加了二十点点数,满意地扬了扬唇。   好箭术!花有清在心中暗叹,一个时辰前陈逍连正确地拉弓都不会,不过一个时辰,便能在没有他的帮助下射中箭靶,何等悟性!   烈日炎炎,陈逍鬓角微湿,贴在白皙的侧脸上,愈发显得金相玉质,靡颜腻理,花有清清了清喉咙,倾身上前,半是玩笑半是真心,“我还以为要教陈公子一年半载的,可惜,如今看来公子出师了。”   陈逍认真道:“是花将军教的好,若非将军在,”他再度搭弓,“我实在不知怎么办。”   “嗖——”   草人巨震。   花有清被夸得飘飘然,眼前只有个庭前玉树似的漂亮公子,“不然,所谓朽木难雕,陈小公子是美……谁?!”他猛地回头。   善用弓箭者五感敏锐远甚于常人,甫一进入花园,他就感受到了一抹阴冷的视线,始终不善地注视着他。   而在他将要扶住陈逍肩膀的刹那,那视线竟如有实质,满含杀意,落在他后脑上,好像下一刻便能将他的脑袋打碎。   嗯?   陈逍有些疑惑,也随花有清的视线看去。   但见临湖亭上三面放屏风,后有人影绰绰,湖光波光粼粼,撒在轻纱上,山光水色人影融合,似玉山倾颓。   好像觉察到了他的视线,屏风后的人抬手,立时有侍人撤去了正面屏风,人影显露,清润如秋水般的君子面,正朝他们微微笑着。   是徐知昼。   陈逍不期他来了,快快乐乐地招手,“慎徽!”又与花有清介绍道:“这位是徐侍郎。”   一滴冷汗顺着花有清的额角淌下。   他绝没有看错,此人就是方才恨不得将他处之而后快的目光源头。   他远远地拱手,“徐侍郎。”   徐知昼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陈逍很有几分得色,扬声道:“慎徽,你看我箭术如何?”   徐知昼一笑,“我观之真如天神下凡。”   被箭术值有985的徐知昼夸赞一通,陈逍更得意,倘若他有尾巴,此刻已经翘起来了,打过招呼,继续挽弓射箭。   花有清站在陈逍旁侧,那股鬼气森森的感觉还挥之不去,弄得他发毛,“我早闻徐侍郎之名,今日一见果真是,一表人才。”他想说的果真对得起玉阎罗的名号,“我来时还好奇呢,陈小公子既是武英侯公子,怎么会请我来徐府教射箭。”   陈逍眯起眼,弓弦被拉到了极致,手臂甚至感受到了一阵撕裂的疼痛,但不知为何,这种疼痛令他有些兴奋,他放箭。   箭羽破风而出。   再中!   他这才偏头,笑对花有清,“我暂住徐府,请花将军来也是得徐侍郎允准的,”毕竟花有清日后和徐知昼有一起和他当队友的可能,陈逍想着俩人对彼此印象好会更容易共事,便道:“徐侍郎当真与人为善,宽容温和。”   与人为善,宽容温和。   谁?   徐知昼吗?   花有清目瞪口呆。   这八个字里,徐知昼恐怕只占了个人!   他干笑,心中可惜陈止的弟弟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年纪轻轻就瞎了,干笑,“是,的确很,很,很善。”   陈逍再度搭弓,请花有清上前指点。   花有清晃了晃脑袋,暗道青天白日的,还能有鬼来杀人不成?便也上前指点。   他教的认真,陈逍学的刻苦,一板一眼,毫不敷衍,三个时辰下来竟连歇都不停歇,真叫花有清有些刮目相看。   至天光西沉,陈逍遗憾地放下弓,“今日多谢花将军。”   他腰背酸疼,手掌心也被磨得火辣辣地疼,那种亢奋却挥之不去。   一下午【射箭】加了二百点!   唯一麻烦的就是体力条只剩下10了,陈逍暗道烦人,得赶紧回去睡觉。   他看向花有清的目光甚是热切,偏生又看得正大光明,弄得花有清都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日就到这,陈小公子,”他眨了眨眼睛,“明日再会。”   陈逍笑,“我送花将军。”   花将军很有些将遇良才的快意,一则陈逍的天分上佳,二则,是他亲手教的学生,好似将璞玉逐渐雕琢成形,一路相谈甚欢。   刚送花有清出门,陈逍耳边就响起了系统催命的声音:【警报,体力值到达临界点,还剩:5。】   陈逍嗖嗖嗖往回跑,他可不想随地大小睡,被不知内情的人看见了,还以为徐府出命案了。   【警报,体力值到达临界点,还剩:4。】   陈逍穿过层层甬道,眼见小院近在咫尺,推门而入,一头扎了进去。   【警……】   陈逍一巴掌把系统拍闭嘴。   眼前摇摇晃晃,屋内的陈设开始颠三倒四,陈逍踢下靴子,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吧唧一下倒在床上。   他艰难地扑腾下,但是告罄的体力已经不足以他动弹,漆黑缓慢地笼罩他,甜美的睡意侵蚀感官,诱他陷入梦境。   手疼。   腰背也疼。   陈逍用尽全身力气抬手,在虚空点了点。   光影模模糊糊地晃动,勉强能看清上面写着:感官阻断系统设置。   既然是全息游戏,共感也是其中不得不体验的一环,只不过《盛世山河》里有太多死亡end,陈逍不算怕疼,但没有受虐的爱好,他感官阻断值一直设定的是百分之七十,即游戏内的任何感觉都会被阻断百分之七十,必要时他会调到百分之百,全然阻断,变成一块石头的状态。   譬如如此此刻。   体力条疯狂地闪烁着,红光大作,一闪一闪还挺有节奏,好像下一秒就要恭喜发财了。   陈逍用最后一丝力气,拖动阈值条。   而后,他眼前一黑,彻底睡了过去。   虚空中,系统无声地播报着:【玩家已将感官阻断值降低至:零。警告在此数值下玩家五感会极大提升,请问是否确定提升?】   【是(十秒后自动确认)、否。】   陈逍胸口一起,一伏,睡得十分香甜。   【九、八、七……】系统音冰冷地播报着。   “嘎吱——”门开了。   轮椅猛地顿住,旋即缓慢地上前,“轱辘。”碾压过光洁的地面,进入内室。   烛光摇曳,落在缓慢地站起来的人影上,投下一道阴暗诡魅的暗影。   俯身,落下。   【一。感官阻断值已经调低至:0。玩家陈逍,祝您游戏愉快。】   近在咫尺,吐息吹拂,柔软而温暖地撒在徐知昼唇间,后者身体微僵,神情早不复进来时的戒备,甚至有些无奈。   又进错卧房了。   烛火暗昧,洒落在陈逍的脸颊上,暖黄而昏暗,勾勒得侧颜没那么锋利,竟给人一种乖巧的错觉。   好乖。   徐知昼喉结滚动了下,“阿逍,你找的那个花有清,我很不喜欢。”他声音温柔得好像要滴下水来,唯有提到花有清的名字时几乎压不住的杀气外露,鬼气森森。   “再给他三日,不,两日,”他语调愈发低,愈发缠绵,“便让他走,好不好?”   “你若不好意思提,我替你杀了他,好吗?”   陈逍深深皱眉。   有一团热气笼罩住了他,本该被隔绝的疼痛和热力有增无减,炙烤着他的神经,而因为体力告罄,他无法醒来。   如,釜中游鱼。   徐知昼的手指虚虚划过陈逍的脸颊,沿着轮廓起伏,心中的郁气仿佛也随之融化,他低下头,柔声细语,“我说笑的,阿逍,不要为了旁人恼我。”   四下静谧无声,窃来了似地安闲。   徐知昼深深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又是温柔的,端方的君子模样。   阿逍占了他的床,他理当退出去,不再扰阿逍的好眠。   他是这样想的。   正欲离开,陈逍却翻了个身,还没完全褪下的外袍乱七八糟地缠在他身上,徐知昼的额角跳了跳。   不规整,也不舒服。   这样歇着明天早上起来也会腰酸背痛,徐知昼目光微暗,最终还是抬手,落到了陈逍的腰间。   他力道很轻,亦极有分寸,便是最浅眠的人也该不会被吵醒。   然而,下一秒——陈逍的腰身猛地弹动了下,旋即蜷缩起,“唔!”他不可自控地惊喘了声。   他眼角眉梢已是一片绯红,若隐若现的湿润凝聚在眼尾。   好像被人欺负狠了,说不出完整的词句,只好低声呜咽。   徐知昼的手瞬间僵住。   阿逍受伤了?   他马上否认,不,不是受伤,这不是疼痛的反应,倒像是……   徐知昼眼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只觉心口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五指紧紧蜷缩,青筋狰狞地自手背上浮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什么都不做。   他只是看看,只是看看阿逍到底怎么了。   他伸出手,下滑。 第15章 第十五章:一呼一息间,深深地嵌入血肉。   烛火摇曳,帐幔早已不知被谁放下,随着来人的靠近,垂在四角的铃铛微颤,发出了一阵极其幽微的铃声,似呜咽不绝,欲说还休。   徐知昼伏下身,他目不斜视,是极端方守礼的正人君子,长指轻捻,轻柔细致地解开衣带,“唰啦……”   随着他的动作,陈逍外袍流水般地滑落委地,正好盖住来人的靴面,迤逦而缠绵。   “阿逍。”他喃喃。   好乖。   ……   古有阳台,朝云暮雨。   被包裹进炽热的云中,阴湿潮热太过,连五脏六腑都生出了菌丝,肉质的,黏腻的,一呼一息间,深深地嵌入血肉。【审核你自己看看这色情吗?主角之间毫无亲密接触。】   无处可逃。   不,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还有所依处。   一抹凉落在他脸上,像是细雪,温温柔柔地撒过眼睫,鼻尖,再轻轻滑落。   陈逍忍不住仰脸,急切地贴蹭那道寒意,以面颊,以脖颈,以最脆弱的所在。   他不是把阻断值调到最高了,怎么还是这样难受?   他昏昏沉沉地想,伸出手去推拒那团炽热的云,又被笼罩在云雾之中。   【恭喜玩家滋滋徐滋滋好感滋……祝您游戏愉快。】   “呼!”   陈逍倏然坐起。   天光大亮,明亮的日光透过帐幔撒在他脸上,本该不算刺眼,但他眼眶还是立时酸痒非常,一下子别开脸。   怎么回事?他深深皱眉,一掀被子,却见自己满身洁白,他昨日穿的衣裳不知被谁脱下去了,包裹着身体的唯一件单薄亵衣,雪白柔软的衣料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将修长而略有些清瘦的身体线条勾勒得一览无遗,他出了好些汗,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   若是方才现实世界,陈逍定然要问一句谁那么缺德,趁他睡觉把空调开到三十五度了?   浑身湿漉漉的,他忍不住摸了把自己脖颈,指尖擦过经络,“嘶!”一阵触电般地感觉瞬间蔓延全身,陈逍猝不及防,只觉腰都麻了,眼前骤然发白,腰背猛地一蜷。   啊?!   这不对劲吧?这是他全阻断泥胎木头模式吗?   陈逍颤抖地点开虚空,感官调控页面瞬间在他眼前放大,只见阻断值设置条被他拉到了最底,小角标正对着0,俨然一个大大的笑脸。   “阿逍?”是徐知昼低柔关切的嗓音。   陈逍耳尖颤了颤,动作顿住。   感应到玩家手指移开,页面倏然消失。   “阿逍,你醒着吗?”徐知昼温柔的声音灌入陈逍的耳廓,明明隔着一道门,却好像近在咫尺,贴着他耳侧,轻轻一舐。   平时只是觉得一般好听的声音此刻就像是把小刷子,温柔地刮过他的脊骨。   “!”他一把捂着小腹,将头深深地埋进锦被里。   旋即又悲苦地发现不对劲。   我*!   湿的!   是汗,是汗,是汗,陈逍拼命地催眠着自己。   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徐知昼屈指叩门,“笃笃笃——”   虽不疾不徐,但落入此刻的陈逍耳中不啻于催命。   陈逍艰难地抬眼,被激得真可谓脸红脖子粗,只觉那扇门长了脚蹭蹭蹭地朝自己逼近,他抬手,连指尖都酥酥麻麻的,没力气,抬个手腕重若千金,陈逍咬紧牙关,用力点开感官设置面板,压住角标,拼命往下一拉。   【LOCK】   硕大的红字一下在视野炸开。   这幅场景太过出乎陈逍预料,以至于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后才是一种被耍了的荒谬,这他*的是拽洋文的时候吗!   陈逍颤抖地点向旁边的感叹号。   【玩家您好,您在十二小时内已经调试过感官阻断值,为了您的游戏体验,下一轮可调试时间:(十五分钟)后】   陈逍瞳孔巨震。   他还得顶着这具豌豆公主般娇嫩的身体十五分钟?   旋即手腕无力得已支撑不住,啪地落下,砸在陈逍身侧,   只是砸在锦被上而已,下一秒疼痛却直通天灵盖,好似在脑袋上插了避雷针正好遭雷劈了,弄得陈逍浑身一颤,“唔!”   本想咬住嘴唇忍着,尖锐刺激的痛楚又让他没忍住啊了声。   陈逍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目光扫过手腕,嚯,青了一大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陈逍但觉身侧的锦被被压下去了一块,“阿逍?”是徐知昼。   好兄弟,你对我真好,还知道我不出声你进来看看我死活。   陈逍干巴巴地想。   但你的手能不能别压在我床上。   徐知昼的声音里满是忧虑,“你怎么了?”   陈逍绝望闭眼,“此事说来话长。”长睫一抖,眼泪竟簌簌落下。   好像遭人欺负狠了,小公子本最嚣张跋扈,狡黠又上扬的眼周竟笼罩着一层水红,湿哒哒地垂下来。   好可怜。   却又勾得人心里暗火汹涌,想看他哭得更狼狈点,最好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无助地哽咽。   在陈逍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挚友,他的知交,以一种极其粘稠的,晦暗的目光看他,如有实质,沿着泪痕勾勒游走。   眼泪甫一落下,陈逍自己都蒙了,愣了半秒,一把掀起被子,大被蒙头。   徐知昼目不错珠,伏下身,手轻轻搭在陈逍肩头的位置,声音放得轻柔,“阿逍,你是身体不适吗?”   陈逍一颤,咬牙切齿道:“我,我昨日射箭累到了,我躺一会就好了,慎徽不用担心我。”被子没能完全盖住他,透过缝隙,他能看见徐知昼正单膝跪在床边,微微俯身,几乎将他整个人裹住。   徐知昼跪在床边?   被子又倏地被扯掉,陈逍怒,“你不要腿了?王太医是怎么说的,叫你好好养着,不然以后……”话音顿住,可能是阻断值调的太低,徐知昼看他的目光他都觉得炽热。   徐知昼却不恼,反而弯起眼,朝他露出个笑,神清骨秀,恍若秋水凝光。   陈逍一怔,下一刻,那正人君子就把头垂得更低,几乎黏在他颈侧,“既然身体不适,我今日帮阿逍告假好不好?”   陈逍算算日子,断然,“不可。”   就算天上下刀子了他也得去上课!   他点开设置,看见倒计时还剩59秒,58,57……   被拒绝了徐知昼唇边还笼着温软的笑,“为什么不可?”   “所谓持之以恒金石可镂。”陈逍胡乱回答,这个该死的系统让他身体太敏感了,徐知昼正常说话他耳根都发软,后腰也跟着软,再不调整他就要跪下了。   弹窗闪烁,【4,3,2,1是否调整感官阻断值?】   徐知昼眯了下眼。   嗯?   他俯身,扣住了陈逍微动的手指,温和又不容抗拒地将五指插入其中,收紧,“阿逍,你冷了?在发抖呢。” 第16章 第十六章:成何体统!   热。   徐知昼虚虚地笼在他身上,毫无相接,但陈逍还是感受到了源源不断的热力,难言的湿热侵蚀着感官,连骨缝都不放过。   如同被浸透了热水的丝绒绵包裹,密不通风,挣脱不得。   “阿逍,”五指扣住,将他的掌心牢牢包裹,徐知昼语气好关切担忧,“你哪里不舒服,我叫王太医来好不好?”   你捏得我不舒服!   就这么简单地碰一下,陈逍眼泪都快下来了,他像是一只蚌,硬生生遭人撬开了壳子,往里面塞石头,他此刻每一寸皮肉都敏感无比。   “别动。”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热从脸颊一路烧到了脖子,再往下,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只见锁骨在发颤,一抖一抖的,可怜得要命。   徐知昼眸光愈发暗,另一只手轻轻将陈逍垂下来的发丝撩过去,只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陈逍的耳尖已红若滴血,泪光闪烁,谴责地看着徐知昼。   徐知昼指尖一顿。   陈逍艰辛地抬手,一点是,直接将光标拽到了最顶。   一瞬间如被虫噬的痒热烟消云散,从一个极端到一个极端,陈逍甚至产生了种晕车的感觉,“嗯……”   反应过来时,他人已经枕在徐知昼手臂上,腰背靠着后者的大腿,被他整个圈在了怀里。   四目相对,陈逍脑子里突然掠过一个想法:兄弟,你好给啊。   “还好吗?”徐知昼关切地问。   陈逍摆摆手,“没事。”   “你方才……”   “昨日练箭太过,浑身都抽筋了。”陈逍脸不红心不跳,反正他现在和木头差不多,就是捅他两刀都没感觉,徐知昼的手指还贴在他侧脸上,陈逍挑眉,“咳咳咳咳。”   徐知昼似一无所知,“我现在命人请王太医过来。”   陈逍说:“手。”   徐知昼这才想到自己还摸着陈逍的脸,稍微移开了一点——往下挪了一寸,把黏在陈逍脖子上的发丝挑开了,他垂眼,颇受伤,“原来在阿逍心中,我连稍微与阿逍亲近一点都是失礼。”   这话生生将陈逍气乐了,他想说咱俩现在抱得和菟丝子缠树似的,怎么就稍微亲近一点了?   “明明昨日,”徐知昼低下头,陈逍白且圆润的耳垂近在咫尺,只要稍稍张嘴……他别开视线,“还和花将军如此那般,言笑晏晏。”声线一以贯之的清润好听,只在说到笑时泄露了一丝寒意。   陈逍:“等等等什么叫如此那般?”   听起来不像他和花有清练了一天箭,像偷了一天情。   不对,陈逍惊坐起,他和花有清都是男未婚男未嫁,就算真有情也不是偷。   徐知昼见他起身,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伤心表情。   陈逍:“……”   一把抓住徐知昼的手,后者一怔,“阿逍?”   反正他现在也没感觉,陈逍大大方方地躺在徐知昼腿上,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胡乱抹了好几把,另一只手还作势扯衣领,“够不够?不够这还有。”   大有来都来了,量大管饱的架势。   徐知昼整个人都僵住。   漂亮的小公子近在咫尺,他年不过弱冠,尚未完全褪去少年人那种雌雄莫辩的精致,色若芍药,艳光照人,一双绮丽张扬的眼眸斜乜着,人懒洋洋地躺在华贵的锦绣中,好似是脱胎其中的精怪,亵衣松散,一手压在徐知昼手上,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搭在领口,风流,又放浪。【这里只是一段长相描写,请审核通过。】   微风,帐幔微动,铃音幽怨缠绵。   一道纱蹭过陈逍的脸颊,朦胧不清。   如阳台之下的仙人降临,屈尊降贵,邀凡夫一晌之欢。   徐知昼的五指猛地攥成拳。   如此熟稔,又如此,毫不羞赧,陈逍到底和多少人做过这种表情?   陈逍握着徐知昼的手,非常热情地招呼,“摸吧,别客气。”   去动物园摸猴一张票还二十呢,他这么大个活人,以身高体重也取胜了,更何况质量还很好。   下一秒,那个很有氛围的轻纱就落了下来。   不对……陈逍瞳孔猛地放大,是卷了过来。   “诶诶诶你干什么,只能摸不能打包,徐知昼你松手,徐侍郎,徐大人——啊!”   徐大人不愧身手了得,不足须臾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陈逍裹了进去,只露出个脑袋,满面震惊,“你作甚?”   成何体统!   徐侍郎如是心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露出了个无比温存的笑容,“怕你冷。”   陈逍感动,“你真好,但被就在你手边。”他费力挣扎,好不容易拽出来一条手臂,顺势一拍徐知昼,“你的腿!”   徐知昼垂首,看着自己跪在床榻边的腿,又自然无比地坐回轮椅上,轻轻咳道:“王太医医术精妙。”   “王太医学的是医术不是神术!”陈逍见他能动,心情上扬,说不出是放心还是别的什么,旋即又恼,“才稍有起色你便如此不在意身体,若真落下病根,你日后……”   “有你的俸禄。”徐知昼从善如流。   陈逍:“……”   在与徐知昼这一局斗嘴中,陈公子惨败。   陈逍选手表示自己会再接再厉,越挫越勇,然后蹦跶起来把徐知昼推出去,自己则去沐浴更衣。   半个时辰后,花有清看见了身上还散发着水汽的陈逍,应该刚沐浴过,脸蛋白里透着健康的血气。   他心情不知为何有点美,拉着陈逍上前,遥遥一指五十步开外的靶子,“陈公子,你看这个如何?”   话毕,那靶子竟自己动了起来,陈逍定睛一看,靶子固定在一滚轮上,应是用了某种自走的机扩,令它可以在铺设了木轴的范围内移动。   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使用固定靶子陈逍就算次次命中红心,射箭的加点也会随着属性等级提高而减少,所以必须提升难度。   陈逍一把拉住花有清的手,真挚道:“花将军有心,此物甚好!”   花有清:“食君之禄当分君之忧,”陈逍这个学生给他的“束脩”都顶上他一年俸禄的十倍了,还是先付后用,他自当忠人之事,说着,又面带得色,“我这个比禁军校场上还好,那个只能左右移动。”   说着,抽出一支箭,递给陈逍,“你先试试。”   陈逍亦不扭捏,挽弓搭箭,对准红心,那靶子左右前后行走毫无规律,他屏息凝神,手指一松,羽箭破风而出,“嗖——”   射了个空。   与此同时陈逍听见脑内加成,虽没射中但因是移动靶子还是加了十点。   花有清站在陈逍身后,略略倾身,“熟能生巧,我第一次用这玩意也不知道怎么办,”他目光刮过陈逍洁净白皙的侧脸,忍不住心说真是娇生惯养的公子,脸细腻得和什么似的,“多练就好了。”   陈逍笑道:“我还是该与靶子好生商量一番,”一箭又射出,擦了个边,“让它看在我如此爱惜它的份上,令我命中一次。”   花有清反应过来,笑得前仰后合,“你商量这死物,还不如求求我。”   陈逍偏头看过去,“哦?”   花有清被那双桃花瓣似的眼睛望住,竟蓦地有些紧张,故作漫不经心,“你求求我,我便将这靶子速度慢些。”   话音未落,陈逍毫不犹豫道:“求求你,谢谢。”   花有清:“……?”   他想象中的美人嗔怒,含羞带怯,扭扭捏捏了半天然后声音细弱嗫嚅地开口呢?   这么理所应当算怎么回事啊!   花有清这个古代NPC还是太小看现代人的脸皮厚度了,陈逍拍拍他的肩膀,“去吧,花师傅。”   花有清感觉自己像个修碗磨菜刀的。   他大步过去,弯下腰调整箭靶不远处的机扩。   “慢点,对,再慢点,往左边一点,”陈逍控弦,“对,保持这个高度,很好!”   “砰!”正中中心。   【恭喜玩家,第一次射中移动箭靶,武学加点:25,射箭增加:50!】   系统欢天喜地的声音传来,顺便给陈逍眼前放了个烟花。   若是接引人在这恐怕已经无语了,又卡bug是吧!系统是规定了只有提高难度才能加更多点数,但没说不能人为操控箭靶走向。   反正射上去了。   陈逍理直气壮。   “左边……”   “右,右,对对对。”   “再往前一点,多谢多谢。”   直到日落西山,花有清忽然顿悟,他拿这玩意到底是来干嘛的?他是为了给陈小公子上上难度再展示自己的箭术以博美人仰慕的,结果他苦哈哈地在这调了一下午机扩!   这对吗?   这不对。   花师傅,不是,花将军见陈逍放下弓,挺直了酸痛的腰,大步走向陈逍,一把搂了他的肩,“陈小公子,你就这么使唤本将军?”   陈逍笑嘻嘻,“多谢花将军为我大周弓箭人才培养做出的贡献。”   花有清一愣,连连摆手,“客——”他反应过来后搂得更紧,“小公子,你不谢谢我,我今日就算没有功劳,可全是苦劳啊。”   陈逍笑,“你要我怎么谢你?”   “我听说醉仙楼从琬州请了名厨,做得一手南地珍馐,奈何鄙人公务繁忙,还从未去吃过。”   “好。”陈逍直接答应,环视一圈,却不见徐知昼,“你们侍郎呢?”他问一直守在旁侧的张管事。   三人同去,正好交流交流感情。   徐知昼和花有清箭术都是上佳,说不定很有共同语言。 第17章 第十七章: “阿逍,怎么还不回家?”   倘花有清能听见陈逍所想,定然要疯狂尖叫:“合不来,合不来!”   他不过教陈逍射箭就被徐侍郎冷冷盯着,倘若被徐知昼知道他和陈逍同去喝酒,徐侍郎怕不是会让他死无全尸。   张管事垂头,“回公子,刑部有要紧事,请侍郎过去一趟。”   陈逍有些遗憾,“等慎徽回来了,告诉他一声,我和花将军出去了。”   张管事:“……是。”   花有清听见徐知昼不来,心情大好,忍不住一搂陈逍的肩膀,对张管事笑道:“若陈小公子不回来,那就是在我府上住下了,不必找。”   陈逍无可无不可,他又不是没在花有清那住过,顺手一拍他的爪子,“走了。”   张管事木着一张脸,干巴巴地挤出一个是。   若陈公子晚上真不回来了,侍郎知道了可怎么得了!   ……   二刻后,醉仙楼。   时日落西沉,清风微拂,陈逍特意选了三楼雅间,因都着窗,隔壁的琴音流水般地送来,哀怨缱绻,欲说还休。   花有清坐得随意,一手搭在膝头,漫不经心地打着拍子,“倒叫我附庸风雅一回。”   “……桂花糯米藕,橘酿虾脯,春笋炒玉片,清炖鸡孚,”堂官将二人方才点的菜复述了一遍,满面堆笑,“不知两位郎君喝什么酒?”   “玫瑰酒吧。”   “甜滋滋的有什么趣儿,尝起来玫瑰卤子似的,”花有清一下子坐了起来,凑到陈逍跟前,笑嘻嘻道:“要一壶玫瑰酒,再来一坛五年陈的女儿红,一看陈小公子就不常喝酒。”   陈逍:“……其实我酒量尚可。”同堂官挥挥手,示意可以。   花有清噗嗤一笑,露出一个我明白,我都明白的表情。   他和陈止打听了陈逍,陈将军闻言第一反应是你离我弟弟远些,好像生怕他将人带坏了,更何况陈逍一直住在徐府,他不知道陈逍为人还不知徐知昼的声名吗?能与此人为友,志趣定然相投,可见陈逍性情乖顺,甚少沾染酒色风月。   酒菜很快上齐。   花有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打开酒封就给陈逍斟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满杯。   也许是陈小公子身上就带着矜贵劲,好像谁伺候他都理所应当,花有清见陈逍端起酒杯朝自己笑,更神魂飞了大半。   没喝,脑子先咕嘟咕嘟冒泡了。   陈逍端起酒杯,绵柔劲道的酒香扑面而来,他喝不惯黄酒,自己又兑了些玫瑰酒进去,看得花有清发笑。   玫瑰酒只是尝起来甜,实际上后劲一点都不小,这么掺着喝最醉人,能醉得人不省人事,无知无觉。   愈发觉得陈逍不怎么喝酒,花有清持杯,笑问道:“若是小公子喝多了,被我带回家中,徐侍郎该不会朝我要人吧?”   陈逍微微一笑,反问,“若是花将军喝多了,被我带走,可有谁向我要人吗?”   花有清大笑,举杯一饮而尽,“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陈逍亦举杯饮了,将杯子一偏,脂白的酒盏在他修长的指尖转了一圈,竟辨不出哪个瓷色与人色。   他喝酒上脸,只一杯下去,面颊就浮出了层敷了脂粉的红,眸光流转间愈发绮绝,秾丽明艳,好看。   【服用“金浆玉醴”,体力+1。】   陈逍划走系统播报。   花有清喉结滚动。   可惜,真是可惜。   怎么偏偏是陈止的亲弟弟,若是被陈止知道,他对他弟弟动心思,陈止最轻也要打断他的腿。   可陈逍就跪坐在他眼前,花有清只觉咽下去的酒在喉间发烫,拿了陈逍的酒杯,又斟半盏,“还喝吗?”   陈逍抬着一双波光潋滟的眼,好似已经有了醉意,笑道:“我自当舍命陪君子。”   品酒相关的属性太高,他本身也会受这些属性值影响,因此饮酒后心情值上升,颇有些闲适的愉悦。   “好!”花有清笑,举杯就饮。   陈逍亦喝了,他不胜酒力,一只手支着额头,春衣单薄,衣料滑落堆叠,露出截嶙峋细长的腕骨。   花有清盯着那块骨头,牙尖微动,又倒了一杯酒。   酒味醇厚,后劲绵长,又兑了玫瑰酒和蜜酒,甜腻的香味混杂在一处,熏染得人未喝已觉微醺,不知今夕何夕。   “吧嗒。”   在不知喝了多少杯之后,花有清已握不住酒杯,勉强睁着眼,看见陈逍还是一副似醉未醉,玉山倾颓的模样。   真没喝多?   强撑吧,一定是强撑!   花有清摇摇晃晃地端着酒杯,“这杯敬陈小公子……敬你,让我天降横财。”说话时含含糊糊的。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陈逍,盯着他与他碰杯,喝酒,放下杯子,然后给他两人都倒了酒,还是掺杂了甜酒的酒。   酒在杯子里晃,花有清也在晃,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再来!”   “再……”   “陈小公子,难怪,难怪你酒量那么好,原来是有两个你!咦?怎么变成,变成三个了!”他看着陈逍痴笑,然后砰地一下,往后倒去。   陈逍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动作放轻,让他枕在软垫上。   花有清哼唧了两声,身材修长的一个将军蜷缩在一起,双手抱着食案案的木头腿,拿脸陶醉地蹭了两下,美美睡去。   “花将军?”   花有清呓语。   陈逍:……他还没喝尽兴呢。   之前他为了拿【酒仙】成就,在同一个档里和游戏里所有有名有姓的NPC都喝了十次酒,成功让所有人见到他都躲着走,哦,除了徐知昼。   徐知昼给他找了个大夫,并表示治不好没关系,治不好徐府有很多密室……不是,房间,足够安放他,陈逍非常感动地拒绝了徐知昼的好意。   想起旧事,陈逍忍不住扬了扬唇,他给自己又给自己倒了杯桃花酿——刚刚上的,喝水似的喝了一杯,又夹了一筷子鱼片,慢慢咀嚼。   他虽然不会撒酒疯,但喝多后还会有点点兴奋感,这是属性buff加成,同理,如果他的武学属性满点,在接触到武事时,他也会不可抑制地兴奋,谓:血勇。   可惜他现在所有满点的属性都与风月相关,不能说没有一点用,只能说一点用没有。   陈逍为自己掩面悲恸一秒。   也就一秒,因为下一秒,他就听到“啪”地一声响,极其清脆,好似皮肉与皮肉相接。   陈逍放下袖子。   嗯?   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幽怨哀婉的琴声不知何时停止了,却听一阵劈头盖脸的叱骂,“不识抬举,叫你喝你就喝,你一个小小的乐伎,供人玩乐之物,还敢在贵人面前装模作样?”   “你别以为招了几个官员当入幕之宾你就也是上等人了,我与你说吧,那几个当官的给我们家郎君提鞋都不配!”   “现在跪到郎君面前,乖乖喝了这杯酒再磕几个头,也许郎君心情好了,就饶你这条贱命!”   原来是隔壁在强逼一个琴师,陈逍在心中转了一圈,此地是洛京,天潢贵胄多得数不胜数,多管闲事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可没有存档机会。   所以他应该明哲保身……下一秒,陈逍已消失不见。   “哗啦——”   隔壁雅间的人只听得帘栊轻动,而后各个悚然地瞪大眼睛。   “强扭的瓜有什么意思,”陈逍微微笑,依靠着窗棂,姿态说不出的散漫风流,素白的手端着酒盏,“我来与你们喝,如何?”   连在游戏中都不能无所顾忌,那他还打什么游戏?   他环视了一圈,加上琴师在场拢共六个男人,那四个暂且不提,单说坐在上首的二人,虽衣饰低调,却仍可见奢华,腰间一枚羊脂玉佩宝光流转,只这一枚玉就是万金之数,足可见其身份不凡。   当然不凡。   陈逍在心中嚯了一声,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看起来温和又俊朗那个表情还算端得住,乃是三皇子赵明珏,在朝中素有贤德之名,他旁边那个年岁稍轻,五官凌厉的叫赵明瑾,是七皇子。   太好了,聚一块了。   要不是时机不对陈逍真想给二位皇子殿下一人一枪,这样他谋反时要对付的人就少俩。   赵明珏被这个神不知鬼不觉进入他们房间的人弄得一阵恶寒,他贵为皇子,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眼神看过他。   是那种,衡量得失,拿他当棋子的眼神。   陈逍见众人都屏息凝神,有点疑惑地开口,“我不是说了吗,我陪你们喝。”   有人陪喝酒是好事啊,你们怎么都不笑啊?   轻纱半遮他的面容,令他看起来竟有几分圣洁的错觉。   也只是错觉。   一个扈从打扮的人满脸冷汗,此人能够悄无声息地潜入这个房间,如果他想,完全可以直接要了他们的性命!   尤其是,他现在距离两位贵人只有三步之遥,一旦出手,他们甚至来不及保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血溅满地。   赵明瑾拍案而起,“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本……你可知本少爷的身份?!”   陈逍漫不经心地走过来,“不知道。”他笑得露齿,一副酒瘾很大的样子,“我只是听说有酒喝就来了。”   他朝那瑟瑟发抖,满面泪痕的琴师一抬下巴,“出去吧。”   赵明瑾被气得双眼冒火,“你!”   赵明珏拍了拍他的手,沉声道:“放他出去。”   琴师不可置信地看着陈逍,而后反应过来,朝着陈逍颤抖地一见礼,然后转头就跑了出去。   赵明珏腰背绷得极紧,“这位郎君,不知来此为何?求财?求名利?求官位?”他姿态却自信坦然,好像无论陈逍说什么要求他都能满足,“你不妨说来听听。”   陈逍却笑,“我不是说了吗?我来与你们喝酒啊。”   他看着放在琴边上那个几乎能称得上缸的酒坛,微微笑道:“不是很喜欢喝吗,来吧。”   赵明瑾大怒,“岂有此理,你……”下一秒,所有的质问都被堵回喉中,他眼珠惊恐地转动着,僵硬地落在架在自己脖颈的刀刃上。   什,什么时候?   房内气氛一滞。   赵明珏猛地坐直了,“有话好说!”   武力值一般但是速度点满的陈逍,刀刃一转,只差一点就插进赵明瑾喉咙中,后者冷汗淋漓,腿抖得差点站不稳。   陈逍踢了踢那个酒坛,依旧微笑着,“不是喜欢喝吗?怎么不喝了?”   赵明瑾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你可知道我的身份?”   陈逍却弯眼,“无论你是何身份,当守国丧三年,国丧期间弹琴作乐,”他说的是今年年初新丧的太后,国丧对民间要求反而内那么严格,无论是论法还是论情,越是皇亲贵胄越得极尽哀恸,他这话是对着赵明珏说的,“后果如何,你应该比我清楚。”   此言既出,赵明珏更惊。   陈逍竟知道他们的身份!   他究竟是谁?   赵明珏深吸一口气,“此事是我的家仆失礼在先。”   陈逍晃了晃刀子,轻而易举地切下一缕发丝,吓得赵明瑾面色惨白,“我只是来喝酒的。”   赵明珏使了个脸色,剩下三人赶紧跑到酒缸前,闷头痛饮。   醉仙楼的酒是佳酿,可若这佳酿要硬往嘴里灌,就令人难受无比了。   陈逍笑着看向赵明瑾,“你不喝?”   赵明瑾:“……喝,喝,给我拿杯来。”   一时间房内滋溜声不断,先时还是滋溜声,之后则是干呕声,四人脸青红交织,眼皮都肿了。   陈逍微微一笑,信手抽出赵明瑾腰间佩剑。   五人大惊。   却见他长剑一甩,那酒盏竟不知怎么的滑上剑身,主人仰头,酒液泼洒,滚入唇间,偶尔几滴濡湿唇瓣,愈发显得殷红欲醉,欲海魔障。   “确实是佳酿,”陈逍眨着一双潋滟生辉的桃花眼,“几位,后会有期。”   足下一点窗棂,顷刻间竟消失不见。   三个护卫忙扑到窗前,外面只有风声阵阵,连个鬼影子都无,“殿下,殿下,人不见了!”   赵明珏一阵悚然。   如此神出鬼没,总不能,真是个妖物。   没了刀刃架在脖子上,赵明瑾扭头就吐,扶着酒缸,恨道:“去查,我必杀他!”   “够了!你今日闹出的乱子还不够吗?”赵明珏呵斥道:“我早就说过你,微服在外要多加收敛,你却从未听过,今日之事若是闹到父皇面前,头一个治你孝期作乐逼良为娼的罪!”   赵明瑾满面不甘,“三哥……!”   赵明珏叹了口气,低声道:“他既识得你我身份,或许是官宦子弟,何愁日后没有机会?”   赵明瑾脸色这才好看几分,刚要说话,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一个没忍住,又吐了。   被吐到了鞋上的护卫脸憋得发青,他也想吐。   赵明珏屏息,“我们出去等你。”   与此同时,陈逍雇了一辆马车,先将花有清送了回去,自己方回徐府。   夜已深,徐府华贵巍峨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匍匐的巨兽,因为灯火幽微,而显示出了几分诡异。   更诡异的是,门口有灯笼闪烁。   陈逍下马车的动作顿住。   陈逍想掉头。   要不然,去花将军住一晚吧!   他不知道的是,花有清睡得也不好。   花有清被家仆扶进卧房倒在床上便睡,直到——他撞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花有清闷吭了声,伸手去摸,那是好像是个很大的盒子,触手冰冷,他越摸越不对劲,猛地弹跳起来,一把掀开那盒子。   他瞳仁猛地缩紧。   那是一把极其精美的雕弓,弓头是一只振翅高飞的雄鹰,旁边放着两支羽箭,箭簇被打磨得锋利无比,寒光熠熠。   若是放在平时,花有清定会对这把弓爱不释手,可,在他进来时床上还没有这把弓。   在弓的下面压着一份厚实的文书,似是拜帖,花有清一把将此物扯了出来。   借着朦胧的月色,只见上面写着一行雅致漂亮的字:徐知昼,敬赠。   寒意顺着花有清的脖颈轰然炸开!   ……   夜风中,徐侍郎手持灯笼,泛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竟然一点人色都没有。   偏偏,他脸上还挂着笑,柔声细语地问:“阿逍,怎么还不回家?” 第18章 第十八章:阿逍,我真的真的,好喜欢   “哗啦——”   纸灯摇曳,光影流转间,徐知昼握住灯杆的手竟毫无人色,骨节利利地凸起,宛若刀锋。   可他的笑容那么和煦,那么温柔,翩翩君子,金昭玉粹,连眼眸都弯起,一眼不眨地注视着陈逍。   放在其他游戏里高低是个boss.   陈逍吞了下口水,干巴巴地说:“我得还马车。”   徐知昼柔声道:“我命人去还。”   “我腿麻了。”   徐知昼笑,“我抱你下来。”   陈逍蹲在马车车辕上,头一次感受到了进退两难,见徐知昼要过来,赶紧道:“我刚刚喝过酒,满身酒味,慎徽,你,你别过来,仔细熏着你。”   徐知昼垂眼,“我知道你去喝酒了,”说着,朝陈逍伸出手,他嗓音放得好柔,“张管事都同我说了,是花将军主动邀约。”   他的阿逍才十九岁,最是风流张扬,爱豪奢喜热闹的年纪。   都是,花有清之过。   陈逍犹豫地接过徐知昼的手,直接跳了下来。   体力值摇摇晃晃,马上就要变红了,陈逍眸光猛地一震,露出副不胜酒力的表情,单手扶住额头,闷闷呻吟了声,“慎徽,我头晕,我得,我得回房了,有话咱们明日再说。”   “好。”徐知昼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下一刻,欲转身而去的青年人却忽地转脸,唇边漾出一抹很浅的笑,“多谢你。”   徐知昼道:“谢我什么?”   可陈逍已经转过头,夜风送来了他的声音,含着笑,“多谢你,愿意等我回来。”   徐知昼搁在膝头的手陡然攥紧。   待回卧房,陈逍倒头就睡,一夜无梦。   他睡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感官阻断值已经被他调整回了百分之七十,宿醉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看什么都重影,两个脑袋四个手,在他面前张牙舞爪。   陈逍慢吞吞地喝了口茶,方觉脑子清醒了点,“你说什么?”   张管事垂首,毕恭毕敬地重复了遍,“早上花将军派人转告公子说他近日有要事,都不能来府上教公子了。”   陈逍:“哈?”   怎么就突然有要事了,陈逍满面茫然,总不能因为他昨天晚上把花有清喝桌子底下去了,他记仇吧?   “花将军还说什么了?”   “回公子,并无。”   怪事。   陈逍:“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张管事垂首告退。   陈逍拉开好感度面板,花有清对他的好感度不知何时已经上升到了二百,但是两颗浅粉色的小心心上不知为何悬着一把刀。   这是什么玩意,新彩蛋吗?   陈逍把面板拉到最底下,但见徐知昼的好感度还是黑气萦绕鬼气森森的-10350,不仅黑,隐隐可见绿光,神似阴曹地府招生广告。   陈逍心情复杂地关上好感度面板,喃喃自语,“要不然,去找……”   “找谁?”   陈逍惊坐起。   徐知昼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垂着头,含笑问道:“找谁?”   因为姿势的缘故,一缕凉凉滑滑的发丝刮过陈逍的嘴唇,转瞬即逝,好似蛇尾掠过。   陈逍后颈麻了一瞬。   徐知昼走路怎么没声?!   先前他用轮椅时还没这么神出鬼没,自从他能下地活动后,陈逍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看见徐知昼。   徐知昼见他呆呆的,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应该不会是花有清,对吧?   对、吧?   陈逍莫名在这种静若秋水般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丝压力,但也仅仅半秒,好像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陈逍请徐知昼坐下,一边给他倒茶,一边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末了,很是疑惑,“昨日分别时花将军还好好的。”   徐知昼温柔道:“花将军行事无拘自在,也许,是我这个侍郎府令他觉得烦闷了。”   陈逍拍了拍他的手背,“此事与你无干。”   徐知昼黝黑的眼眸中闪过抹笑意,沉吟道:“狩猎在即,花将军身在金吾卫近日必然公务繁忙。”   毕竟金吾卫是皇帝出行必不可少的卫队,陈逍点头,“也是。”他想到自己461的射箭属性点,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慎徽,我那日给你的名单还在吗?”   徐知昼愕然,“我以为万事已然妥帖,便将名单烧掉了。”他面露歉色,“实是我行事不够稳妥,早知道当问你一声。”   长睫一垂,勉强压下眼中的忧虑,愈显神清骨秀,清雅峻峭。   陈逍深觉徐知昼此人简直贴心的过分了,要是在现实世界他有一百个徐知昼这样的员工,就算让他不堪重富,万寿无疆也愿意啊。   安慰的话还未说出口,徐知昼先他一步道:“若是阿逍不嫌弃,便由我来教阿逍,”他面对陈逍,颇不好意思一笑,“我虽比不上花将军箭术高绝,但胜在持之以恒。”   您谦虚了。   陈逍由衷心道,他好歹和徐知昼对射过,他当时射箭属性满了也一丁点便宜都没占到。   只是……   陈逍摇头。   徐知昼眸光陡暗。   为什么?   在阿逍心里,花有清就那么好,好得除了他竟容不下旁人了?   徐知昼右手猛地攥紧,碧玉扳指被倏然扣在掌中,硌得掌骨微微颤动。   “你的伤还没好,久站对腿伤无益。”陈逍道。   徐知昼的动作一僵。   方才那种恨之欲其死的怨憎顷刻间烟消云散,莫名的轻飘飘充盈心口,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拉扯得他头痛欲裂,可甜蜜的欢欣又上涌。   他的手落在陈逍的手腕上,悄无声息地收紧,“没关系的,王太医说,我需要适当站立。”无论王太医先前说过与否,但在此刻之后,他一定说过,“阿逍,意下如何?”   黝黑的眼珠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话已至此,陈逍反扣住徐知昼的手,感动道:“多谢你,慎徽,你真是我在这个世,世间最好的兄弟。”   徐知昼微微笑,“是吗?”   来自陈逍的肯定:“是!”   “我闻之,欣喜若狂。”徐知昼继续微笑。   片刻后。   花园。   有花将军手把手教陈逍在前,徐知昼便自然地站在陈逍后面,俯身——将整个人搂住。   他身量修长高大,身体与身体紧密贴合。   像极了,盘踞在猎物身边的巨蛇。   徐知昼上手,帮陈逍调整姿势,他做得极其精细,从肩膀到脊背,再到腰身,甚至连手指曲起的弧度都不错过,皆要一寸寸上手纠正才满意。   陈逍后背抵在徐知昼怀中,贴得太近,他觉得有些热。   他目视前方,屏息凝神,任由徐知昼摆弄。   徐知昼又不会害他。   陈小公子十分放心。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徐知昼直勾勾地盯着陈逍的后颈,柔软的发丝下是一节白皙得几乎透明的颈,嶙峋,纤长,看起来又冷又硬,却又无端流露出一点可怜。   好乖。   真的好乖。   好像只要借着教导的名义,无论对陈逍做什么,他都会乖乖地听话,照做。   徐知昼低头,笔挺的鼻尖深深埋入陈逍的后颈。   温凉似玉,肌肤又是柔软的,漂亮得不可思议。   徐知昼喉结剧烈滚动,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张开嘴,一口叼住陈逍的后颈,看他无力挣扎,反抗不得,不得已驯顺。   “你在干什么?”陈逍纳闷地问。   他能感觉到徐知昼垂首贴着他的后颈,下一秒,一只手掸过他的后颈,轻轻一拂。   “有虫子。”徐知昼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又自然。   陈逍闻言下意识要挠一把脖子,可刚伸出手就被徐知昼一把扣住,二人的身体瞬间贴得更近,徐知昼低头,命令似的,“专心。”   二字划过耳廓,有点痒。   陈逍皱了皱鼻子。   手臂与手臂紧密贴合,随着挽弓,肌肉紧绷起伏,紧密贴合。   徐知昼清浅温热的呼吸拂过陈逍的脖颈。   “不要动。”徐知昼扶住陈逍的手臂,在他耳畔道:“看到那片柳叶了吗?”   他声音很低,陈逍只听到了一阵沙沙的响动,“什么?”   徐知昼好脾气地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句放得很缓,很清晰,“我说,你看见那片柳叶了吗?”   陈逍:“……?”   他望向湖水对岸,绿树成荫,真可谓万条垂下绿丝绦,细柳如烟,别说那片柳叶了,在他看来就是一整片浅绿色块。   徐知昼轻轻地笑了一声,“屏息凝神,”他手腕微微动,箭簇的准心因此游移,“阿逍,别动。”   “好乖。”   啥?   但徐知昼根本不给陈逍问出口的机会,徐知昼扶住他手臂的手掌往后一带,不需言语,陈逍已经了然,绷到了极致的弓弦猛地放出,“嗖——”   羽箭穿过柳枝,却没有一根枝叶掉下来,最终砰地一下嵌入游廊廊柱上。   【恭喜玩家,获得”穿杨“加成,武学+50,箭术+100!】   有小厮匆匆跑过去又匆匆跑回来,他双手捧着羽箭,陈逍一怔,在他的掌心中俨然还有两截破损的柳叶。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徐知昼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他自己都不曾注意的热切。   徐知昼柔声,“见笑。”   陈逍呆呆道:“不敢不敢。”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一阵的热流流向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通常情况下叫胜负欲。   陈逍磨箭嚯嚯,绝不肯落于人后。   于是,徐知昼就看着娇生惯养的陈小公子练了一下午的箭,整整一下午,除了请他指点外,竟再未多看他一眼!   尤其是,当意识到他已经站了有一会后,陈逍亲自推了轮椅,让徐知昼坐下,而后又觉得烈日炎炎下他坐着也不舒服,干脆将人推到了不远处的花树下。   徐知昼:“……”   桃之夭夭,艳丽夺目,树下之人更是恍若谪仙,气韵出尘,陈逍欣赏了几秒,而后挽弓射箭,指向徐知昼。   “砰砰砰!”急促到了极致的,徐知昼瞳孔有一瞬紧锁,是他的心跳。   众人大骇,却根本来不及阻止。   “嗖——”   羽箭破风而出,迎面而来,徐知昼却无暇注意,目光狂热地看着陈逍,只觉满身血液汹涌,疯狂地流向心脏。   青年人手持雕弓,眉宇骄狂,那份嚣张到了极点的美丽刺得徐知昼眼睛都痛了,他满心亢奋,静候最后一刻。   “咔!”   箭贯穿桃花枝。   旋即,一捧艳丽坠入徐知昼怀中,甜香扑鼻,熏染得人头晕目眩,华丽的颜色铺满了他的衣袍,一如陈逍曾无数次给予他的。   徐知昼缓缓抬头,看见陈逍扬着唇,张扬笑道:“送你!”   心跳愈急,徐知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好,玩大了!   陈逍以为徐知昼被自己吓呆了,立刻收了弓箭跑过去。   可马上他就听到系统欢快的提示音:【恭喜玩家徐知昼好感度恭喜玩家徐知昼好感度恭喜玩家徐知昼好感度恭喜无法显砰——!恭喜玩家,徐知昼好感度已达到;-10200!】   羽箭落下,被徐知昼爱惜地捧在怀中,他亢奋得嗓音都沙哑,“多谢你,阿逍,我真的真的,好喜欢。” 第19章 第十九章:可吐出的只有沉重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污浊的气息。   加好感度了?   陈逍大惊。   倒不是说这个游戏赠送NPC礼物不能加好感度,通常情况下只要投其所好,NPC的好感度刷起来很简单,但,是通常情况下。   徐知昼就属于那个异常。   因为他根本无甚所好,属于送礼不加,送错了还倒扣的类型——来自一周目陈逍给徐知昼送银两被徐大人狠狠扣了五百点的深刻教训。   于是陈逍就随缘了,不再刻意追求点数,反正按照以前的情况只要好好搞事业,徐大人的好感度会缓慢自然增长。   徐知昼的脸上笼罩着一层病态的薄红,他像是发了高热的病人,连声音都像是痴迷的呓语,“我很喜欢。”   陈逍想不通这支桃花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想不通就又折了一支,往徐知昼怀里一塞。   徐知昼动作顿了顿,望向他。   陈逍笑眯眯,“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1,只不过我非此梅主人,还望大人谅我借花博你一笑。”   浓烈的日光在他身上流转,有如幻梦。   又似欲海翻涌,痴心魔障。   徐知昼深深地闭上眼睛,又像是怕错过什么似的,立刻睁开,目光黏在陈逍脸上。   下一秒,系统无比顺滑地报告,【恭喜玩家,徐知昼好感度已达到;-10000!】   陈逍眼睛都瞪大了。   不是,真加啊?   徐知昼居然如此喜欢桃花!   陈逍本着科学的实验精神又掰了一支,只不过这支又点长了,在他递过去的时候柔软的花枝不经意间蹭过徐知昼的脸,他刚要道歉,却听见系统欢快无比地提示:【恭喜玩家,徐知昼好感度已达到:-9800!】   陈逍是真的愣住了。   徐知昼端坐在轮椅上,神情依旧温柔,只是目不错珠地盯着他,眼底微见血丝笼罩。   陈逍忽地升起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眼前的人如玉,是被精雕细刻出来的玉像,端雅,沉静,目无下尘,可此刻,却给他散发着热力的错觉。   玉容之下,似有什么粘稠的,阴暗的,滚烫的东西在涌动,亟待爆发。   他是这样想的,就真的去找了玉的裂痕。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上徐知昼刚刚被花枝划过的眼睑。   徐知昼的呼吸陡然停滞。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全身血肉紧绷的声响,神智轻而易举地断裂消弭,他周身所有都在告诉自己,攥住眼前的手腕。   陈逍对他毫无防备,只需要稍稍用力,就能将他禁锢在怀中。   他张了张嘴,可吐出的只有沉重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污浊的气息。   陈逍问:“慎徽?”   半晌,徐知昼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他说:“阿逍送的桃花甚美,令我喜不自胜。”   旋即,他轻轻移开了陈逍的手腕。   陈逍知道他洁癖,便顺从地放下手,只是在拿开手的一刹那,系统消息疯狂弹出一瞬间占领了全部视网膜。   【恭喜玩家,徐知昼好感已达到-9700!】   【恭喜玩家……】   【恭喜玩家,徐知昼好感已达到-9600!】   【……-9500!】   !!!!   触目所及皆是浓烈夸张的红,在极其微小的间隙中,陈逍看见了徐知昼的双眼,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眼底的红远胜血色,扭曲,亢奋,又痛苦。   陈逍一惊,一股寒气倏地窜上脖颈。   所有的提醒又在顷刻间消失,好像方才种种都是陈逍的错觉,耳边仅剩余音,告诉他徐知昼好感度已达到-8000。   我玩了这么多年游戏,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场面我是真没见过。   陈逍呆呆地想。   他下意识看向徐知昼,徐大人怀中抱着他刚刚折下来的桃花,正专注而温柔地看着他。   没有血色,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阿逍?”   陈逍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无事。”   在转身时悄然点击了报错,这破好感度系统果然是坏了吧!   而后,如常练箭。   在徐知昼的指导下,陈逍的属性点突飞猛进,在狩猎前的最后一夜达到747点,陈逍心满意足地睡了。   翌日。   陈逍被迫起了个大早,上马车时还哈气连天,他刚坐下,眼前就窜出来了过场动画,看起来像是无人机航拍视角。   皇帝这次出行的排场不大,当然这个排场不大是相较于皇帝出行的排场。   金吾卫开道,皆银甲长剑,在场诸人俱是军中最拔尖的儿郎,各个身量高大,样貌端庄英俊,好似一棵棵正在蓬勃生长的青松,正中央则是帝王的玉辂,几个成年皇子骑马殷勤地伴随左右,禁军殿后。   只能看俯拍,不能放大,陈逍看得无聊,顺手给叉掉了。   陈止亦身在其中,着银甲银盔,腰佩长剑,面容英朗沉稳,言笑不苟,在一众英武儿郎中也是极显眼的。   花有清在他右边,表情也很严肃,上半张脸几乎没有表情,但嘴唇在疯狂地动着,“诶。”   陈止目不斜视。   花有清:“故彰兄,故彰,陈故彰——”顿了顿,“我看见你弟弟了!”   陈止眼珠果然转动了下。   花有清提起陈逍,不知怎地嘿嘿一笑。   自从那夜他收到弓箭后委实消停了两日,徐知昼既能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往他卧房放武器,也能无知无觉地切下他脑袋,那种寒意令他此刻想起来依旧毛骨悚然。   但,花有清对陈逍升起了种爱怜。   就是爱怜!   他教了陈小公子两天就被如此针对,徐知昼待陈逍占有欲之强简直可称恐怖,陈逍说不定是被迫在侍郎府邸居住的,更有可能是徐知昼拿武英侯府上下的性命威胁陈逍,迫使他留在自己身边!   花有清越想越觉得自己触及了真相。   陈逍那么小的年纪,身体也不算强壮,怎么是徐知昼这个玉修罗的对手,还不是要被随便摆布,又反抗不得,只能忍辱。   那双桃花瓣似的眼睛,哭起来的时候一定更像桃花,眼尾红红,强忍着不掉眼泪,可一眨眼,眼泪就簌簌往下滚,偏生表情还倔强,会哽声抗拒,“别碰我!”   俨然是话本中娇矜却落难受辱的小少爷。   花有清在脑中过了几个来回,越想表情越怪异,而后一把抓住了陈止的手腕。   陈止:“?”   花有清动情道:“大……不是,故彰兄,你就忍心令弟委身于人,受此等羞辱吗?”   什么羞辱?   这段时间陈止间或能收到几封来自陈逍的信,没一个字叫他别担心,只把自己近日去哪玩了,吃吃喝喝的杂事告诉他,事无巨细,唠唠叨叨,却比直接说自己无事更令他安心,陈逍还常常往金吾卫送东西,皆是用得着的,从伤药到形状很怪不过颇为有用名为护膝的“布”,足见陈逍待自己这个兄长多么用心。   以至于陈止一时没往自己最小的弟弟身上想,反应过来后陈止无言地瞥了花有清一眼。   花有清被他看发毛,“怎么?”   陈止说:“我在看,你的确吐不出象牙。”   花有清气结。   那头陈逍正在和武英侯执手相看泪眼。   陈逍没有官职,既不能在文臣之列,也不能在武官之间,按律官员除了年过六十者,不然文武官员皆要骑马,但远远望去多是轿辇,谁也不愿意自己找罪受,陈逍和自己勋贵老爹共处一轿。   武英侯猛地上前,捧住陈逍的脸,眼泪汪汪。   “吾儿受苦了。”武英侯悲哀道,赶快端详。   “吾儿气色……”   很好。   “身体……”   没瘦。   “衣衫……”   也没褴褛。   武英侯陈闻卿终于忍不住,“你到徐府享福去了?”   他还以为徐知昼要他儿子去为奴为婢,结果还是金相玉质的好模样,衣饰也是艳丽又张扬,发冠上还坠着小明珠呢,叮叮当当的,看得人忍不住想敲敲。   陈逍被关心了一通也很感动,紧紧攥着自己便宜爹的手,“我带您老一起去享福。”   徐知昼刚做刑部侍郎时料理过几个闹事纵马的勋贵,手段狠辣至极,分毫不留情面,像武英侯这样毫无功绩只靠祖上恩荫混日子的贵族就怕遇见的就是此人,闻言打了个寒颤,“吾儿的孝心老夫看在眼里,但不用。”   多亏了陈逍不在家,公中一个月能省近二百两银子。   败家子不见败家子,武英侯近日过得十分愉快。   陈逍说:“那太遗憾了。”   武英侯连连摇头,“吾儿过得好为父就放心了,”沉默几秒,他突然道:“逍儿,府上请了一名医,配置内用内敷的伤药很是在行,你若是需要……”   陈逍疑惑地看他,“爹,您确定您没被人骗?”   什么伤药需要内用内敷,痔疮膏吗?   武英侯欲言。   武英侯又止。   武英侯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木头盒子,塞入陈逍怀中。   陈逍一边打开盒子一边感动道:“爹你来都来了带什么东西,这什么玩意?”怀中的盒子里俨然有四个精美的琉璃瓶,隐隐可见内部粘稠丰润的液体。   武英侯说:“此物能止血镇痛,且几乎对人体无害,”他说着又有点得意,这一盒药是他花了白银千两配的,“你喝了都无碍。”   原来是伤药,陈逍握住他爹的手,“爹,你对我真好。”   武英侯一捋美须。   时至傍晚,大队人马已进入狩苑,顶级的皇亲贵胄有行宫别苑可住,他们则需要在狩苑扎营。   陈逍见马车已经停了,抱着盒子道了句谢谢爹就跳下马车。   “你干嘛去?”   陈逍晃了晃盒子,“给我哥两瓶,给慎徽两瓶,晚膳不用等我用了,拜。”   拜啥?   武英侯呆呆地想,然后看着幼子已经策马而去的背影,“哎!哎!你给我回来!!” 第20章 第二十章:吃给我看?   “哥,哥!”   营帐内,陈止刚刚解下头盔,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他心头一热,向外看去,帐帘半撩,自中间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明珠在他发间晃来晃去,“哥。”   陈止来不及披上外袍,三步并两步,一把拉住陈逍,上下端详几秒,忽地面露严肃之色,“你是不是瘦了?”   陈逍指指自己,震惊道:“我吗?”   陈止认真点头。   “哥,”陈逍由衷道:“是什么蒙蔽了你的双眼?”   陈止气得拍他,一转头,对上弟弟捧着两个玉瓶,献宝似的脸又下不去手,手掌最后落到陈逍的发间,用力蹂躏了好几下,旋即又向下,二指捏住陈逍的脸颊望向一推,莹润的触感让他心放下大半,“这是什么?”   “叠说是伤药,药”陈逍脸颊肉都被捏变形了,含含糊糊道:“方手!”   陈止心满意足地放手,突然想到花有清,“你同花有清怎么了?”   陈逍疑惑,“我请花将军来教我射箭,才教了两日他就请辞,哥,他人呢?”   “值守去了。”陈止没忍住又揉了两下自己弟弟的脑袋,直揉得对方蹦出二尺远,才笑道:“等下就到我轮值,咱们有话晚些时候再说。”   陈逍颔首,兄弟二人又说了几句话,陈逍这才出去。   金吾卫驻扎的位置和官员所在营地相聚较远,中间还得穿过一片幽静的山林,陈逍行至一半,忽听身后有人喊道:“站住,你给本殿下站住!”   这声音,陈逍挑眉,是赵明瑾?   来都来了,如何能不打个招呼,陈逍站定,笑容满面地见了个礼,“殿下好。”说着,目光往赵明瑾身上一扫。   两日不见,赵明瑾脸色相当难看,是那种宿醉后还没完全缓解的灰黄,额头拿一条抹额包着,不知为何有些凸起,连带着右边的眼睛都被挤成了一条缝,甫一看见他,这条缝里简直要喷出火。   赵明瑾看陈逍的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剥活吞,天潢贵胄几时受过这般耻辱,而且他不仅没找到陈逍,连弹琴的那个贱人都不见了,过去抓人的侍卫道那人半夜就被一马车接走,杳无音讯。   叫赵明瑾心头火更胜。   笑,还敢笑,赵明瑾面露狰狞之色,目光怨毒地扫过陈逍的脸,他非要将此人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跪在地上求自己给他个痛快!   “终于见到你了,”赵明瑾阴阴测测地开口,“你想好怎么向本殿下磕头认错了吗?”   陈逍无辜地眨眨眼,“我实不知,难道与殿下一道喝酒也有错?”   “放肆!”赵明瑾怒叱,额角被酒缸磕出来的大包一跳一跳的疼,“来人,将这个对本殿下不敬的狂徒抓起来!”   话音未落,赵明瑾身后几个带刀的精壮侍卫便一股脑地扑了上来。   陈逍公子毫不犹豫,英勇地转头就跑!   我们闪避技能拉满是这样的。   赵明瑾大怒,“追!”   陈逍跑得飞快,他实在太欠,边跑还得边回头挑衅,气得赵明瑾血气疯狂上涌,旋即,“砰——”   陈逍只觉眼前一黑,结结实实地撞上一个高大的东西。   那东西,不,应该说是那人一怔。   好似倦鸟投林,义无反顾地扑入他怀中。   鲸骨香华美暖甜的滋味萦绕在鼻尖,徐知昼在他发间深深地嗅了下。   阿逍。   徐知昼一只手自然地搂住他的腰,长臂一揽,将他牢牢禁锢在怀中,柔声问:“阿逍,为什么跑得这样急?”   陈逍还没来得及说话,赵明瑾已嚣张地呵道:“此人是本殿下的逃犯,你……”他看清来人是谁,嚣张的气焰退去了大半,好似被人掐住喉咙的鹌鹑,半晌才道:“徐侍郎,这与你无关,你走吧。”   “七殿下。”徐知昼客客气气地见了个礼。   赵明瑾不情不愿地回了个礼。   陈逍趁此机会已经躲到徐知昼身后去了,赵明瑾都快被气炸了,一个大男人,竟然好意思如此作态!   “怎么了?”徐知昼柔声细语。   陈逍躲在徐知昼身后,半探个脑袋,可怜兮兮道:“我也不知怎的,我刚从哥哥那回来本想找你,不想偶遇了七殿下,殿下不分青红皂白就让人抓我,徐侍郎,我好害怕。”   来找他吗……徐知昼心头一软,只觉整个人都好似被浸在温泉水中。   那赵明瑾,可真是碍事极了。   他眼中闪过一抹戾气。   他偏头,陈逍紧紧地抓他的袖子,艳丽的脸上都是惊惧,眼中流转的狡黠却怎么都压不住,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装模作样。   可那又如何?   徐知昼望向赵明瑾,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久浸刑狱之中,让他身上有种杀伐凌厉的威慑感,“原来如此,殿下贵为皇子,理当自重。”   自重?   赵明瑾剧烈地吸了好几口气,明明是陈逍先灌他酒,徐知昼居然要他自重,徐知昼平日不与皇亲贵胄往来,一心一意做他的纯臣孤臣,为人为官虽严苛,但毫无私心,也算得上明察秋毫,竟叫陈逍蛊惑去了!   赵明瑾沉下脸,“徐侍郎,你何必多管闲事。”   陈逍在徐知昼身后嘤嘤嘤。   徐知昼眸光一转,将他的表情看了满眼。   他的发冠还是他亲自挑选的,指节大小的明珠摇曳,叮当作响,好像,他也给他悬挂了一个小小的铃铛。   徐知昼道:“天家无私事,我既为朝廷官员,当恪尽职守。”   赵明瑾大怒,“你!徐知昼你今日是铁了心与我过不去了!”   “不敢。”徐知昼微微颔首,他唇边最后一点笑也消失了。   赵明瑾心头一惊。   又是这种表情。   他对徐知昼无疑是畏惧的,说来可笑,他堂堂皇子,竟会畏惧一个刑部侍郎,可的确如此,因为,当年闹事纵马的人正是他的小舅子。   不过踏伤了几个贱民,赔些银子就是天家恩惠了,可徐知昼竟敢带人直接将他小舅子绑走,妻子与他哭诉,他半是怜惜,半是愤怒血气上涌,徐知昼如此不讲情面,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他亲自去刑部要人。   看见的,却是行刑的场景。   闹事纵马,踏伤百姓者,按律,打八十脊杖,他小舅子当时已经有进气没出气了,哀哀地呻吟着。   那是赵明瑾第一次看见将死之人,灰败,腐烂,生命力肉眼可见地流逝,他头皮发麻,几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血肉横飞的场面里,站着个好像青竹玉树的年轻官员,他神色淡静地监刑,听到他来,也不过略抬了下眼皮,“七殿下好,公务在身,恕我不能行礼。”   没有一丁点意外,更无一点惊惧。   好像,那里躺着的无论是他的小舅子,还是别的什么,徐知昼都会毫不留情地动手。   哪怕是他。   “徐知昼,你竟敢如此!”慌乱之下,赵明瑾口不择言。   徐知昼道:“下官不过照章办事,谈何竟敢如此?”他起身,赵明瑾下意识退后半步,听到他说:“君子修身齐家,还望七殿下约束家眷,以免再做出,玷损殿下名声之事。”   一股寒气倏地窜上脊背,明明是烈日炎炎的天,冷汗却打湿了他的后背。   赵明瑾脸红一阵白一阵。   陈逍还在徐知昼背后嘤嘤嘤,好似一只受了委屈的狐狸,然后歪头看过来时唇瓣微动。   赵明瑾看懂了他的口型,他说:殿下,你也不想让陛下知道你孝期强抢良家子的事情吧?   赵明瑾差点被气过去。   徐知昼是被鬼上身了吗,如此维护陈逍!   徐知昼好像对陈逍的行为一无所知,很善解人意地说:“殿下若觉得下官处置有失公允,不若我们一道面圣,陛下圣名烛照,乾纲独断,想必一定能给我们都心服口服的结果。”   去见父皇?   赵明瑾本意就是悄悄将陈逍抓起来折磨,闹到徐知昼面前已是意料之外,岂可再去面圣,他极不甘心,可又知道自己不占理,五脏六腑烧着的火已经快将他自己点燃了,他几要咬碎一口牙,“哈,好,好得很。”   他一指陈逍,“你给本殿下等着,咱们来日方长!”狠狠踹了身边的护卫一脚,后者面色一白,仓皇跪下,“废物,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   徐知昼回头,正对上还在搓手臂的陈逍。   他问:“你做什么呢?”   陈逍yue了下,“还来日方长,怪恶心人的。”   徐知昼心情微妙地上扬。   陈逍随口道:“行事如此张狂,未必能得善终。”   不是他咒赵明瑾,而是他玩的每个结局里无论他走不走朝堂线,赵明瑾都会因为各种原因被皇帝厌恶,下场凄惨。   徐知昼看着他的脸。   好似看到一捧落在自己怀中的桃花,他无法不爱怜,无法不小心翼翼,脑海中一时间什么想法都没有了,“他会死。”   陈逍:“啊?”   这么直白的话是徐侍郎能说出来的吗?   徐知昼这才回神,温和地问:“阿逍方才说找我,可有什么事吗?”   陈逍逗他,“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徐知昼笑,“无事找我,更令我喜不自胜。”   陈逍道:“那你的快乐可能要大打折扣了,”陈逍从袖袋里拿出那两个小瓶,往徐知昼手里一塞,“我爹给我配的伤药,据说效果极佳,”他弯起眼,“我借花献佛。”   那两个小玉瓶静静地停在陈逍掌中,日光下,粘稠的液体顺着瓶壁往下流淌,散发出一种暧昧的甜香。   徐知昼定定看了半天,喉间蓦地一紧,“给我的?”   陈逍:“当然。”   徐知昼冷不防道:“用在我身上?”   陈逍简直纳闷,心道不用你身上难道用我身上,以为徐知昼怕药不好,遂以拇指捻开一瓶瓶塞,“我爹说这东西药效极佳,无毒无害,甚至可以吃,要不然我吃给你看?”   吃,吃给我看?   徐知昼瞳孔都放大了。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五指笼住小腹,带着几乎可以燃烧神魂的热力,狠狠一压。   四目相对,他看见的是陈逍茫然得近乎纯澈的眼睛。   有如一面镜子,照得他污浊心思雪亮。   陈逍赤诚待他,他却怀揣着这样下作的想法,简直,枉受了圣人教诲。他是这样想的,难言的自厌和愧怍笼罩着他,可又,难以自抑。   “不,不必,”徐知昼立刻接过陈逍手中的药瓶,陈逍的体温还残留其上,暖得他心头微荡,他垂眼,声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多谢你,阿逍。”   陈逍却道:“是我该谢你为我解围,慎徽你怎么不问我为何七皇子恨不得将我生剥活吞,除之而后快吗?”   徐知昼不假思索,柔声道:“是七皇子无事生非。”   你和我大哥坐一桌。   陈逍心道,他摸了摸鼻子,“原是那日我与花将军出去喝酒,遇到七皇子刁难一琴师,我看不过去,便出手教训了下。”   徐知昼:“果然是七皇子无事生非。”   他的阿逍,无需在一个必死之人身上浪费时间。徐知昼冷冷心道,唇边却浮起了缕温存的笑,“阿逍,伸手。”   “啊?”陈逍下意识伸出手。   先笼罩住他手掌的是徐知昼的手,指尖刮过掌心,微微有点痒,而后,是一个凉且润泽的东西坠入他掌中。   陈逍一怔,他低下头,看见了一枚,一枚玉蝉?   玉是上好的白玉,华光润泽,毫无杂色,光洁得就像是美人无暇的肌肤,玉蝉雕工极其简单,寥寥几笔却栩栩如生,体态纤长美丽,不染纤尘,玉蝉的翅膀收敛,静静地停在陈逍掌中。   “这是……?”   与此同时,系统立刻弹出了一排小烟花,【恭喜玩家获得隐藏未收录道具:玉蝉!   详情:蝉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   来源:NPC徐知昼好感度????时获得。   使用说明:这是一枚沟通碧落黄泉的美玉,以指尖血点于蝉腹,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一排排信息砸得陈逍有些发懵,徐知昼到底还有多少隐藏道具?他这个周目所有的隐藏道具都是从徐大人这获得的,陈逍看徐知昼的眼神灼灼,恨不得把他倒过来抖搂几下。   下一秒,比玉更洁白的手掌托住了他的手背,五指合拢,微微收力,将他的手连带着那枚玉蝉都拢入掌中。   凉的,润泽的,是玉蝉。   温热的,骨节凸起的,是徐知昼的手指。   陈逍心头蓦地升起了一种很古怪的感觉,他倏地抬头,正对上徐知昼的双眸。   徐知昼正在看他,一眼不眨地,自上而下,目光近乎贪婪地扫过他身体的每一处,直到与他视线相接,才震颤了下,旋即又弯起,“这是我家传之物,据说曾求一位高人赐福,佩之可延福寿,得长生。”   佩之,可福寿双全,长、命、百、岁。   喉头滚动,徐知昼尝到了一点血腥味,可望向陈逍时他还是言笑晏晏。   陈逍断然,“我不能收。”   徐知昼垂了下眼,似有几分受伤,“为何?”   陈逍道:“慎徽,你的心意我明白,”能得友人如此,是他的荣幸,“只是既是你的传家宝,到你手中必寄托了长辈的祝愿,这样贵重又含义特殊的礼物我不能收。”   他说得真挚。   眸光流转,徐知昼道:“这是我家传送挚友之物。”   陈逍没忍住,“你骗鬼呢?”   “真的,”徐知昼认真道:“不若等狩猎结束后你去问徐氏的长辈。”   陈逍无言。   徐氏还剩几个长辈可以问啊喂!   “收下吧,”徐知昼柔声细语,简直在循循善诱了,“阿逍,好不好?”手指微微用力,掌心与陈逍的手背紧密贴合,骨肉相接,亲昵至极。   陈逍与徐知昼间比玉蝉贵重千百倍的东西也互相送过,话已至此,他再推脱也没意思,反而伤彼此的情分,遂把玉蝉往掌中一攥,笑着仰脸,“君赠我琼琚,可要与我永以为好?”   他笑得眉眼弯弯,徐知昼有半息怔忪,旋即抬手一敲陈逍的眉心,可这样玩笑般的动作非但没有让理智回笼,反而愈演愈烈。   陈逍一手捂着脑袋,满眼控诉。   他这幅样子实在太不设防,全然不知面前之人究竟报着何等阴暗的想法,徐知昼深吸一口气,“我还有公事,先行一步,阿逍你自便。”   语毕,竟真的走了。   陈逍:“哎哎哎哎?”   徐知昼今日怎么如此奇怪?   但徐知昼不说,他就不问,慢吞吞地走回勋贵驻扎的营地附近,他还没等撩开帘子,就听见他爹压低声音,“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他爹的近侍声音也很低,“回侯爷,一切都安排好了,订的温泉别院的上房,待小公子回来了,我就说您和英国公下棋去了,晚上英国公苦留您,您住在那,请小公子无需担心。”   武英侯满意地一捋长须,正要夸奖几句自家近侍办事得力,下一秒,一道欠欠的声音就插了进来,“爹,您去住上房,让儿子住帐篷,您对儿子真好。”   武英侯一惊,猛回头看见陈逍正站在门口,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什么物件,他脸不红不白,“我这是为了锻炼你的身体素养,年纪轻轻不吃苦什么时候吃?”   虽说狩猎一年最少一次,且必须住在狩苑内,但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们谁都不乐意风餐露宿,于是在狩苑外有别院的住别院,没别院的也可租住上房。   “我不爱吃苦。”陈逍由衷地说:“我嗜甜。”   武英侯:“……去给小公子拿两块饴糖。”   陈逍摆摆手,示意那护卫不必麻烦,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两块饴糖可堵不住儿的嘴,若是被奶奶知道了您将儿子一人扔在这荒郊野岭,她老人家想必会十分担忧。”   武英侯咬牙,“再给小公子订一间上房。”   武英侯心都在滴血,陈逍这小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哪知道现在上房一间难求,都快价比黄金了!   “我哥呢?”   “你哥轮值,不能出狩苑。”   “慎徽呢?”   “慎徽是谁……”武英侯猛地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徐知昼的房钱还得我出?”他没叫徐知昼给陈逍出房钱都算是十分有父爱了,顾不得勋贵世家的体面,“滚滚滚滚,上房是个院子,能住不少人,你乐意叫他去住我不管,让我出钱再租一间你做梦。”   陈逍见好就收,从近侍手里接过上房的腰牌,笑嘻嘻,“多谢爹。”   腰牌是檀香木制,正面写着小院的名字,看起来有点像现实中的房卡。陈逍把腰牌往袖子里一塞,美滋滋地走了。   武英侯牙根都痒痒,只得劝自己,陈逍在徐府住一年,这笔开支就省出来了,不生气不生气——逆子!   那边,陈逍先让人给徐知昼送了口信,告诉他若不愿意住帐篷就来和他住,陈逍则先去了上房。   名为上房,其实更像独栋度假别墅,单独的一个小院,十分清雅干净。   陈逍折腾了半日,体力条马上到二十,所有的休息行为都能恢复体力,他打理好径直去了后院,穿过两道帘栊,果见温泉热气蒸腾,乳白色的水液微微冒着泡泡,热气拂面,叫人看着就生出了慵懒的倦意。   他着亵衣入水,温热瞬间涌向四肢百骸,他舒适地喟叹了声,体力值缓慢地恢复着,他倚靠池壁,闲着没事把玩玉蝉。   细看之下,方见玉蝉正面隐隐渗透出血色。   嗯?   陈逍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把玉蝉拿得离自己更近了些。   洁白之下,血色愈发鲜明,内里仿佛封存着什么,亟待喷涌而出。   【以指尖血点于蝉腹,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蓦地想起系统的提示。   如果以指尖血点在玉蝉身上,会发生什么?   陈逍轻轻地按了一下泛着红色的位置,下面暗红的线条竟疯狂涌动起来,诡丽地交汇,酷似人目。   “哗啦!”   声响自身后而起,陈逍猛地转头。   然而下一秒,一道异常滚烫的东西竟从他后一把环住了他的腰,五指笼住小腹,带着几乎可以燃烧神魂的热力,狠狠一压。   “陈逍,怎么不继续?”   阴阴测测,古怪沙哑,如同蛇信一般地舐过他的耳垂。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你们这游戏分级是18吗就搞这套!   那声音沙哑极了,字字句句都阴冷无比,如同吮血磨骨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不是陈逍记忆中任何人的声音,如有实质,黏腻地舐过耳道。   什么东西?!   陈逍只觉得头皮轰然炸开。   纵然利刃迎面而来,万箭齐发,他也不曾体验过这般恐惧,因为那是有迹可循的东西,他身后的“人”却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连系统人物提示都没有触发。   总不能是全息游戏设备成精了!陈逍在心中大骂,他迅速地盯住搁在池的匕首,正欲扑过去拿武器,旋即一只极其滚烫有力的手臂倏然环住了他的腰肢,往后重重一撞,陈逍猝不及防,后背正撞入那人胸口,那一具是极其结实的男性躯体,比他还高大一圈,将他整个遮住,肌肤的热力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完全无法忽视。   我*!   有给啊,非礼啊!   倒不怪陈逍反应过度,而是谁家好人行刺从后面抱着受害人,而且该刺客显然是位强壮的男子,就更让他头皮发麻,陈逍内心悲苦,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他在自己的院子内泡温泉还能被非礼。   陈逍想转身,那道手臂却像是巨蟒一般死死地勒着他的小腹,令他动弹不得,不止是肉体动弹不得,那人身体虽然滚烫,却散发出了一种黏腻湿冷的气息,似是泥沼,与其紧密贴合,陷入其中的还有他的神智。   陈逍觉得晕,不可名状的晕,眼前的景致在扭曲破碎,形成了一块块狰狞可怖的地狱图景,温泉沸腾,冒出的不是水泡,而是一只只苍白削刻的手,掌心怒张,掌纹倏然爆开,从血肉中挤出一只只没有眼白的黑瞳,祂们一起转动,死死地注视着陈逍。   最深层恐怖的噩梦中都不会出现这一切。   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口中呕出。   “你是谁?”陈逍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腥气瞬间在口腔内扩散,疼痛令那种眩晕感稍稍褪去,却没有让他的处境变得更好,眼前时而是温软无害的泉水,时而是长着眼睛的人手。   “陈逍,”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重复,连声调都没有变,“怎么不继续了?”   继续你*!   陈逍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丁点声音。   一线血色顺着他光洁白皙的下颌流淌,在下颌尖处悬而未落,他浑然未觉,眸中满是愤怒。   趁着还有理智,陈逍疯狂call系统,但平时灵活到能误触的面板现在就像死了一般,无论他怎么敲都没有反应,一切消息石沉大海,甚至连退出游戏的按键都没有。   毫无波澜。   陈逍的心在下沉,又下沉。   难道这才是炼狱模式的真谛?   炼狱二字居然不是形容词,叫他玩到真东西了,真是物超所值,童叟无欺,出去他就关闭游戏。   那人开口,“陈逍,”他似乎也不要陈逍回答,而是通过这个名字确认什么,随着他开口,阴湿的吐息拂过陈逍的脖颈,隐隐流露出腥气,所到之处立刻浮出了层小疙瘩,“陈逍,为什么不继续了?”   似被凶蛮的兽叼住了脖颈。   没有理智,不可商量,只想咬住面前的猎物,一口一口连皮带骨吞吃殆尽,才能心满意足。   继续什么?   难道他说的是将指尖血注入玉蝉吗?   身后的到底是人是鬼?和他把玩的玉蝉有什么关系?   陈逍头疼欲裂,耳边窃窃私语不断,他竭力凝神思考,全无头绪,反而令他更为难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现下人为刀俎他为鱼肉,他身段柔软,很有处于弱势的自觉,声音努力放柔了,很哑,“我不知道怎么继续。”   “不知道吗?”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鬼物笑,只是笑意阴冷异常,“世间,竟有你无法参悟之事?”   原来他会说其他话,既如此就存在沟通的可能,然而他出口连阴阳怪气都不是,而是带着浓烈的怨恨,一开口,就令人毛骨悚然。   怨恨?   陈逍发麻的脑子勉强思考,难道是他的仇家?   但是全新周目,他还没来得及谋反能有什么仇家,唯一一个好感度将近负一万的徐知昼对他掏心掏肺的好,更何况,就算徐知昼想杀他,也不会派人来用这种方式。   湿冷而富有张力的空气无处不在,随着他一呼一息间深入体内,窸窸窣窣,吞吃着他的理智。   此人恨不得将他生生嚼碎,凌辱一番,杀之而后快。   这三个不像选项,而像递进关系,陈逍不想知道顺序。   到底,到底是谁?   赵明瑾?   不,他没有那样的本事,难道是赵明珏派来的人?   陈逍的嗓子也哑了,他每一个字都吐得很艰难,“我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譬如说,阁下是什么人?莫非是三皇子派你来的?他给了你什么,银子?我能给你十倍,百倍,至于权势,”他喘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我也能给你。”   别说给别人权势,陈逍现在自己都没有权势,但他眼睛都不眨一下,说得极其真挚。   “骗子。”身后传来低沉而模糊的声响。   陈逍没听清,一边摆出副诚恳的脸,一边想要回头看看这个该死的东西到底是谁,待脱身了,他一定要将如此羞辱他的人碎尸万段。   他的小动作不知怎么激怒了那鬼物,厉声道:“骗子!”   声音猛地转急,狠厉地刮过陈逍的耳廓,恨意滔天,“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你怎么给我权势?”   “我现在命能不能保得住不都看你吗!”陈逍立刻回嘴,“就算我现在没有,我日后也会有的,待我日后权倾天下,我就让你做权势之下第二人!”   做首领大太监!   “哈——”对方干哑地冷笑。   随着陈逍张口,他口中的血滴答滴答地滚入温泉,顷刻间,就如冷水入热油,陈逍惊悚地睁大眼睛,水中,他们两个乌黑的长发混杂在一处,而对方的发丝像是有生命一般,向他逼近。   一条条水蛇,在白色的温泉水中翻涌游动,诡异可怖至极。   陈逍真麻了。   你们这游戏分级是18吗就搞这套!   男人的语气中带着疯癫的愉悦,“陈逍,你很聪明的,不如猜猜看我是谁,猜错了,我会杀掉你。”   陈逍:“……”   陈逍看着那些蓄势待发的长发,怀疑自己下一秒就能被勒死,他干涩地吞了吞口水,“如果猜对了呢?”   身后之人竟轻轻一笑,旋即伸手,长指刮过他的脸颊,轻柔无比地将黏在他唇间的发丝撩到耳后,“我们一起死。”温存而煽情。   陈逍:“谢谢,暂时没有让人给我殉葬的打算。”   “为什么?”鬼物问。   陈逍:“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和你一起死?”鬼物的声音忽地极其急促,他好像根本没法压抑自己的情绪,以至于展露出的所有都炽热疯狂得让人恐惧,声音太哑太快,简直像是在念往生经文,“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和你一起死?为什么?陈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陈逍头晕目眩,呵道:“闭嘴!”   “因为你厌恶我?因为你想和别人在一起?”男人忽地冷静下来。   比起他方才加诸的,魔魅扭曲的妄谵,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温柔,循循善诱似的,只是配合着他沙哑的声音显得那么诡异不相配。   恶鬼偏生批人皮。   学又学得不像,露出内里狰狞的血肉。   废话,谁会想死?哪怕在游戏中陈逍也不想死,何况是和这玩意死一块。   陈逍:“对对对对对。”   他现在头疼欲裂。   这东西的存在可以消磨他的精神,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精力在飞快地流逝,体力条原本已经增长到四十,现在却已经变成了十,提示的红光疯狂闪烁,可陈逍眼皮不想抬,不想动,亦不想反抗。   觉察到他的温顺,黑色的发丝这次柔软地贴了过来。   触感顺滑而冰凉,但在温热的泉水中并不会令陈逍感觉不适,反而带来了一阵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醉感。   连水中翻动的手都一起停下,手指微微合拢,模模糊糊看去,竟像是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倒影摇曳。   万千莲花温顺地在陈逍身侧流转。   和这个东西一起死好像也不错,会很舒服,陈逍呆呆地想,被柔软的发丝包裹着,万籁俱寂,从此再无世间纷扰。   眼皮沉得支撑不住,陈逍意识昏茫,身体绵软地向后倒去,将将要撞上池壁。   “哗啦!”   水液翻涌。   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扶住了他。   下一秒,陈逍猛地睁开眼睛,匕首已趁此机会落入掌中,他毫不犹豫,朝身后狠狠刺去!   却没有刺中肉体的实感,匕首瞬间落入发丝间,连他的手臂都被裹住了大半!   陈逍睁大眼睛,面前除了一团乱发什么都没有。   发丝蠕动着,吞噬着——   他奋力想要拔出手臂,用力太过以至于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向后倒去,下一刻,他倏地撞入怀抱中。   身处温泉之中,陈逍却通体冰冷。   是鬼,一定是鬼,人间不会有如此诡异的存在。   身后的鬼物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后院中,与陈逍沉重的喘息混杂在一处,诡异得惊心动魄。   一只手臂狠狠地扼住了陈逍的腰肢,另一只手压在陈逍不断吞咽的喉骨上,他哑哑地冷笑着,“陈逍,果然这样才是你啊。”   所有的示弱堪怜不过是伪装,狠厉果决才是陈逍的底色,哪怕他的许诺再甜蜜,再动人,一旦时局变换,陈逍就能毫不犹豫地斩断先前所有联系。   这个冷酷无情,口蜜腹剑的骗子,无论被怎么对待,都是咎由自取。   狂怒的力道将他按到池底,哪怕陈逍的武力值已经不低,此刻竟然毫无还手之力,陈逍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浓郁的不甘将他淹没了。   他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连呼吸都被剥夺,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刻都被提升到了极致,那具滚烫而精壮的身体覆上来,像是一片浓郁的阴影,陈逍看不清他的五官,却无法忽视。   长发绕住陈逍的四肢,倏地绞紧!   陈逍不可自控地张开嘴,水液源源不断地灌入,呛得他从眼尾红到了脖子。   无法呼吸。   脊椎在发麻,肾上腺素随着危险的到来而飙升,他不甘心。   匕首,匕首在池底……陈逍紧要牙关,手指艰难地移动,就在他将要被阴影吞没的刹那,一个温凉的东西撞上他的指尖。   耳边的呓语忽地停滞了一瞬,不是刀刃,而是方才在挣扎中掉入水中的玉蝉,此刻正闪烁着微光,如同一盏小小的灯。   鬼使神差间,陈逍一把攥住了那只蝉,玉石与骨肉相撞,疼得他浑身一震,旋即,他发现他能动了。   陈逍猛地从池底起身。   “咳咳咳咳咳咳!”   他伏在池边,剧烈地喘息着,两边肩胛骨微颤,像是振翅欲飞的蝶。   口涎侵染唇角,乱发黏在后颈上,令陈逍看上去狼狈极了,好像被极其过分地对待过。   才喘上气,他立刻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发现后院除了他再无一人,流水潺潺静谧,浮生安闲,方才潮湿黏腻的一切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一滴温泉水滚入他的眼睛,蛰的他眼底发红。   受得冲击太大,陈逍的表情显露出几分茫然,他试探地点了点操作面板。   【属性列表。   道具列表。   好感度。   设置。   成就栏。   退出游戏。   返回游戏。】   面板赫然出现在眼前,流畅清晰。   他手指在退出游戏上犹豫了半秒,随后就移开了。   他玩全息恐怖游戏比这紧张恐怖的场景不是没经历过,刚才毫无防备,又没有武器才那么手足无措,陈逍咬咬牙,再有下次,他一定要杀了那个东西。   陈逍疯狂call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回得无比迅速,【尊敬的玩家您好,鉴于您已经达成了前置条件,您已开启隐藏剧情:第一秋,祝您游玩愉快。】   第一秋是什么玩意,隐藏剧情又是什么玩意,你们一个bug能修半个月,怎么做隐藏剧情这么勤快。   陈逍脑袋疼得厉害,他使劲按了几下太阳穴,“刚才那个东西是隐藏剧情的NPC?”   系统遗憾地回应:【很抱歉,关于隐藏剧情的一切暂时无法告知。】   陈逍:“……”   很愤怒,但又很,刺激。   那种徘徊于生死之间的感觉还残存在体内,现在安全了,竟让他有些空虚——如果那个玩意只是追杀他不是对他搂搂抱抱就更好了。   陈逍深吸一口气,转手上的玉蝉,“这个究竟是什么?”   系统回复:【这是一枚玉琀蝉,物品本身含有赐福属性,长期佩戴会获得良性加成。】顿了顿,系统又道,听起来像是念说明书:【这枚玉蝉会保护你的,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保护你不沦陷于怨念之中,可为您阻挡一次致命伤害。】   所以这是一枚长期性的幸运buff,陈逍心说,而且好像具有驱散作用,比如驱散了刚刚那个玩意,而且相当于给他增加了一条命。   只是不知道玉蝉对那个东西驱散是永久性的,还是暂时的。   陈逍心头微沉,他更偏向是后者,因为彤庭制作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给玩家上难度的机会。   他关闭面板,低头看向掌心,玉蝉润泽得沾不住水,圆润小小的一个,停在他掌中,可能因为这枚玉蝉帮助他脱险了,他看这小东西此刻圣洁得令他安心。   徐慎徽,徐侍郎,陈逍热泪盈眶,你对我真好。   他的亵衣已经被扯得乱七八糟,陈逍扯过一条擦巾,刚裹住自己上半身,忽听帘栊微动,“谁?!”   他先看见的是一只修长的手,优雅地撩开帘子,而后,露出张神清峻秀的面孔。   是徐知昼。   陈逍一下放松了,紧绷过后是无穷无尽的疲倦,陈逍干脆坐下了,两条腿浸没在温泉中,“慎徽。”   徐知昼没想到陈逍穿得如此“不成体统”,非礼勿视,他极君子地移开了视线,“我方才见内室无人,想着你在这里,便过来看看。”   徐知昼性情端雅,对待同性亦克己自制。   他越是这样,陈逍越想逗他,轻飘飘地吐了口气,“看我作甚?”   徐知昼无奈,状若投降地:“阿逍。”   温泉暖暖地浸透他的肌肤,所有激荡的情绪和感觉似乎也随之缓慢地溜走,陈逍舒服地喟叹了声,“慎徽,你要不要来泡一会,很是解乏。”   徐知昼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上,陈逍亵衣的领口有些松了,好像被暴力撕扯过,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颈,锁骨半遮半掩,线条圆润而流畅,有几滴水停留在凹陷内,欲落不落。   他守礼地移开视线,道:“我腿伤还未痊愈,便先不下水了。”语气温柔而细致,“阿逍,天色已经不早,你头发湿着,还是早早起来吧。”   陈逍伸出手,“扶我一把,泡久腿麻了。”   徐知昼上前,攥住了他的手掌,将他轻轻拉了起来。   有一瞬间二人离得极近,陈逍能轻而易举地闻到徐知昼身上的味道,那是一股沉郁静雅的香气,微微带着点凉意,清净而整洁,不是刚才那个鬼东西带给他的感觉。   陈逍暗道自己多想。   徐知昼觉察到他的视线,有些疑惑地问:“阿逍,为何这样看我?”   他望向陈逍,天色的确已经暗了下来,后院还未点灯笼,视线稍稍模糊,却给近在咫尺的人身上笼罩了一层迷蒙的暗光,这里似乎种着什么夜间盛放的花木,混杂着陈逍身上湿热馥郁的气息,形成了一股甜美到了近乎糜烂的香气,如同盛极而衰的花。   徐知昼不喜欢这种感觉。   陈逍漫不经心,“看徐侍郎面如冠玉,当真是美郎……哎,你作甚?”话未说完,他只觉眼前一黑,一件披风将他从头顶牢牢罩住,陈逍扒开缝隙,露出自己的脑袋。   徐知昼微微一笑,“走吧。”   体贴至此,不像友人间相交,到似养了个娇生惯养的幼子,被宠得连衣饰都不知道备齐全。   陈逍感慨,“慎徽好贴心。”   他足下踏着木屐,踩得嘎吱作响,徐知昼目光垂了下,但见肌肤莹润得挂不住水,隐隐可见浅青色的脉络,皮肤又薄,被热水泡过后泛着红,好似在以肌肤作画。   徐知昼喉结滚了滚,“嗯。”   外院已有仆从点灯,烛火暖意融融,洒在徐知昼脸上,清净皎然好似晴夜的月光。   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陈逍抓着披风的手忍不住放松。   一个如静月生辉,霞明玉映,一个则像是泥沼,稍微踏足便会被吞噬得尸骨无存,更何况,那男人对他的怨恨是如此深重,便是杀身之仇都不会这么恨。   他就是个破打游戏的,何至于此啊。   陈逍满腹不解,听徐知昼问:“晚膳点心吃杏仁酪还是玫瑰酥?”   陈逍思绪一断,下意识道:“我就不能两个都吃吗?”   徐知昼看起来很有几分投喂的愉快,“那就都吃。”   ……   翌日。   天高云淡,白日高悬。   百官业已齐聚,凡欲下场狩猎者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皆身着猎装,蓄势待发。   永熙帝立于高台之上,微一颔首。   静候在他身边的岳谨立刻扬声道:“传令,放!”   命令一层一层递进传下去,惊飞了密林中的鸟。   下一秒,守在密林边缘的禁军一起挽弓射箭,刹那间万箭齐发,惊得林中的兽类纷纷从藏身之地逃出,纵身狂奔,烟尘四起,连地面都有些颤动。   永熙帝接过岳谨双手奉上的雕弓,眯起眼,对准了一只狂奔的鹿。   “嗖——”   鹿与箭一道贯入密草之后,草有半人多高,登时什么都看不清了,禁军统领立刻纵马窜入密草中,过了须臾,他一手拨开浓密的草丛,一手提着鹿颈,扬声道:“陛下得鹿!”   “陛下得鹿,陛下万年——”禁军齐声道,响彻高台。   高台左右的重臣勋亲忙道:“陛下数百步开外射中猎物,当真是神乎其技!”   “陛下旗开得胜,实乃吉兆,是天佑我朝,天佑我朝啊!”   一时间陛下万年,陛下龙筋虎骨的赞誉不绝于耳,永熙帝喝了口酒,“不过雕虫小技,军中比朕射得好的军士不知有多少。”   “陛下太谦了,”一须发全白的老臣道:“且不说陛下这一箭令多少悍将都望尘莫及,就算能赶上陛下毫分,也是夙夜训练的结果,陛下不专于武事,每日于国夙兴夜寐,还能一箭得鹿,真乃神射也!”   鹿被极快地送了上来,众人见那是一头精壮的雄鹿,脖子已经被扭断了,象征着皇帝的,尾部泛金的羽箭贯穿了鹿的眼睛,却没流多少血污损皮毛,又大赞了一通。   永熙帝满意道:“将这头鹿烤了,分赠诸臣。”   忙有内侍领命去了。   皇帝射中第一只猎物后,狩猎才能真的开始,下面的人得了可以出发的指令,纵马而去。   他又倒了杯酒,笑对坐在自己右下方的康王,“王弟今日怎么未下去一展身手?”   康王忙起身,英俊的面孔上显示出几分沉醉酒色的颓废,“回陛下,臣弟早已拉不开弓箭了,又怎好下去贻笑大方。”   永熙帝道:“你当年的箭术也算出类拔萃,呈瑄似你。”   听永熙帝提起自己的儿子,康王忙垂首道:“陛下谬赞。”   永熙帝凭栏远眺,只见下方众儿郎扬鞭纵马,真是说不出的少年意气,风流洒脱,其中一人着朱红猎装,明明都是差不多的颜色,此人却格外出挑,红衣如火金冠耀目,虽世之无暇人物不过如此,尤其是骑术卓绝,虽策马狂奔,上身竟还极稳,追风逐电。   永熙帝眯了下眼,“武英侯,那是你儿子吧。”   武英侯诚惶诚恐地起身上前,仔仔细细地辨认了下,嘴张得几乎能塞得下一个鸡蛋。   那个在疾驰的马背上还能挽弓搭箭,控弦自如的人是谁?   是他儿子?!   武英侯大惊失色,能有一个如陈止那般不需要蒙祖上恩荫就可进入金吾卫做将军的长子于他而言已经是祖坟冒青眼,武英侯一脉不该绝了,他那个平日连马都得人扶着上的幼子竟也有这么出息的一日。   武英侯感觉自己好像被从天而降的金元宝砸了,目瞪口呆了好几秒,才道:“回陛下,那确实是犬子。”   如果这时候在下面的赵呈瑄,皇帝还能夸出一句子肖其父,但是对着武英侯那张快要淌哈喇子的脸,再看看他那副手不能提肩部能抗的模样,他沉默半天,“倒是和你一般好模样。”   武英侯美滋滋,“谢陛下。”   听到这番话的众臣都有些无语。   陛下这是在夸你吗?   密林中,陈逍疾驰,挽弓搭箭,羽箭破风而出,正中狼头,旋即扬鞭而去。   他的箭上有名姓徽记,自有人去检拾计数。   远处,草丛微动了一下,陈逍眯起眼,下一秒,那处竟窜出来一只豹子,那豹子竟通身雪白,皮毛闪闪发光,筋肉健硕,它朝陈逍的方向嚎叫了声,转头就跑。   陈逍策马去追。   豹子狡黠,窜入更深的林中。   “好了吗?”   “嘘,人已经过来了,别出声。”   时下静谧,除了马蹄笃笃踏地的声音竟再无其他,连飞鸟声都不闻。   陈逍耳尖微动,一股难言的亢奋席卷全身,他非但不停下来,反而加速向前冲去。   躲在林中的二人打了个手势,一道锋利细长的铁线悬在陈逍过来的必经之路上,绷得极紧,利若刀锋,却因为过于细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而精神高度集中在猎物身上的人,怎么可能想到,密林之中有这样一根能将人拦腰斩断的线刃?   陈逍已经越来越近,二人对视,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兴奋。   线刃寒光闪烁,亟待舔舐人肉。   十五丈,十丈,五丈——“笃笃笃。”陈逍猛地向后一仰,劲瘦的窄腰几乎整个贴在马背上,线刃嗖地从他眼前划过,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缕发丝轻飘飘地落地。   二人大骇,马上就要到手的荣华富贵瞬间化作泡影还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事是,陈逍拉弓,嗖嗖两箭射了过来。   锋利的箭簇轻而易举地穿透大腿,“啊啊啊!!”两人疼得面容扭曲,跌坐在地,旋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拖着伤腿跌跌撞撞地往里面跑。   陈逍眯起眼,再度搭弓,对准其中一人的背。   “陈公子,怎么了?”两个禁军也赶了上来。   陈逍猛回头,厉声道:“停下!”   两个禁军猛地勒马,这才看见面前悬着根锋利无比的线刃,寒光熠熠,令两人冷汗直流,陈逍若没有出声提醒,他们恐怕已经命丧当场了。   这可是皇家狩猎场,此刻狩苑内的人都是王孙贵胄,要不然就是皇帝看重的年轻臣子,哪个都伤不得,是谁胆大包天,竟敢在这布置暗器?   “那两个贼人往山中去了,”陈逍沉声道:“我已射中了他们,沿着血迹就能找到,之后的事情麻烦二位了。”   二人被陈逍救了一命,况且兹事体大,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拱手道:“是!”   陈逍两刀斩下线刃,塞入箭囊中,而后朝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了。   方才出现的那只豹子毛色白得像雪,定然是被人好生养着放进来的,方才“惊鸿一瞥”,正是为了让他上当。   是针对他的陷阱。   “在那,快捉住它,蠢货,蠢货,你们这么多人连头豹子都捉不住吗?!”一道颐指气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陈逍弯起眼,放慢了速度,悄悄潜过去。   赵明瑾骑在高头大马上,死死地盯着豹子。   作为饵的猎物已经放出,却迟迟不见那两人回来,他烦躁地抽了下马鞭,身下的马儿发出一阵哀鸣。   他们两个都是老手,杀一个毫无防备的陈逍又岂是难事。赵明瑾心道。   眼下最重要的是将这头豹子捉住献给父皇。   只是这头豹子不知道是被人养久了渐通人性,还是这白雪似的豹真与其他豹子不同,它矫捷地躲避着上来扑捉它的人,眼见着竟要逃出去。   赵明瑾大怒,“废物!”挽弓搭箭,朝着豹子狠狠地射了过去。   既是非凡之物,无论是死是活都会令他从众人中脱颖而出,只不过活得更稀罕罢了。   羽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要命中豹背,赵明瑾脸上流露出狂喜,但,只来得及喜一半,因为——“咔!”一道暗影猛地窜了出来,众人大惊失色,才看清那竟是一人一马,策马者骑术显然极其高超,猛地下腰,上身已贴住了马腹,一只手臂勾住马鞍,一只手臂挥刀斩断了射过去的羽箭。   他出手极快,极狠厉,又倏然上马。   豹子趁此机会逃窜出去。   是陈逍。   又是他!!   赵明瑾气得浑身都在发抖,陈逍居然没死,非但没死,还放跑了他马上就要到手的猎物!   陈逍扭头,因为刚才大幅度的运动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一点薄红,看起来愈加艳光照人,绮丽张扬,他朝赵明瑾一笑,赵明瑾下意识勒马后退两步,反应过来后心中恼恨更甚。   不过一息之间,陈逍的背影就和豹子一道消失了。   五个近卫面面相觑,听赵明瑾暴怒地吼道:“追!”   陈逍既活着,是那两个废物失败了,还是陈逍根本没往陷阱那边去?   不知他们善后得怎么样了。赵明瑾强压下心头不祥,亦策马去追。   豹子跑得快,陈逍也不遑多让,一人一兽同时不见了踪影,赵明瑾心头惴惴不安,又转了两圈,一无所获。   两个时辰快到了,他命人清点了一下猎物,虽没猎到那只豹子,但也有十几只猎物了,满满地装了一个木车,再看看其他皇子,似乎无人有他这么多。   赵明瑾有些得意,命人带着猎物,和他赶快回到高台下。   “这豹子毛发如霜雪,实在罕见,”不知是谁说了句,“天降祥瑞,可见天佑吾国,天佑陛下。”   有人见皇帝眼含笑意,忙奉承道:“还是陈公子武艺过人,竟能活捉这只豹子。”   赵明瑾只觉被人拿冰水浇了个透心凉,只见那头他派人好好养了一年的豹子正顺从地依偎在陈逍腿边,雪似的豹子,火似的儿郎,二者反差大得刺目,却又好看得像是一副其名画。   觉察到他的视线,陈逍却连个眼神都给他,而是正极专注地拿手拨弄着豹子的肉垫。   赵明瑾快憋吐血了,却只能继续忍着,他正想暂且先退开,却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叫了声,“七殿下也回来了!”   永熙帝瞥了一眼,淡淡道:“明瑾也有长进了。”   赵明瑾似被打了一耳光,他怨毒地看向陈逍,无论是父皇的赞许,还是其他人的奉承,都原本该是他的。   “噗嗤。”   也许是他哪个兄弟笑了一声,也许是他的错觉。   赵明瑾目光狠狠地剜向陈逍,这次是他运气好,下次,他就没有那么好命了。   赵明瑾只得挤出一副笑脸,“儿臣还差得远呢。”   永熙帝转向陈逍,正要开口,下面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赵明瑾一惊。   永熙帝威严道:“怎么了?”   陈逍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还在专注地逗弄着豹子,青年长得罕见的长睫下垂,蝶翼般轻轻颤抖。   下一秒,变故陡起!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从裸露在外的颈一路延伸到深处,那是一条红绳。   原本躬身立在帝王身侧,端着烤鹿肉盘的侍人一惊,眸中登时寒光大作,“咣当!”肉盘跌落在地,他拔出袖中短刃,狠狠朝帝王背心刺去。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间,在场诸人甚至来不及反应,皆惊骇地瞪大了双眸,不过半息,那懒洋洋地逗弄豹子的青年人却陡然暴起,众人只看得见他手中似有银光闪烁,旋即,是一阵凄厉的尖叫,“啊!我的手!”   咣当一声,一只犹带痉挛的残肢与匕首一道落地,鲜血四溅,他痛得五官扭曲,护卫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刺客团团围住。   “护驾!”岳谨尖声道:“快护驾!”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赵明珏挤到皇帝身前,“锵——”地拔出护卫的长剑,以身为盾,“父皇!”   有他在前,其他皇子纷纷反应过来,赶忙上前,生怕晚了皇帝身边就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皇帝阴沉着一张脸,没有做声。   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闻到这个味道,有不少刚刚吃了满腹酒肉的贵胄脸色惨白,强忍着不吐出来。   离陈逍最近的赵明瑾只觉半身都麻痹了,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青年人立在血污中,身长玉立,红衣纷飞,因要面圣他身上没带任何武器,他手上却停着一圈血线,正是这圈血线,方才割下了刺客的手,赵明瑾瞳仁紧缩,那是,那是他用来取陈逍性命的线锯!   “滴答,滴答。”   徐知昼倏然上前,一把攥住了陈逍的手腕。   “不是我的血。”陈逍小声,甩了甩线刃。   徐知昼却没放手,另一只手抽出丝帕,托住陈逍的手腕,拭去了手腕内侧飞溅上去的红。   陈逍把线刃随手一扔,心道慎徽这洁癖一点都没变,由着他去了。   那边,被围得严严实实的皇帝沉声道:“朕就在这,看哪个逆臣贼子敢放肆。”   豹子受了惊吓,弓起腰背朝人群嘶吼,露出的獠牙尖尖,它眼睛瞪得浑圆,随后却被一只手按住,撸猫似的用力揉了揉脑袋,豹子咕噜咕噜,心不甘情不愿地趴在陈逍脚边。   不过片刻,刺客就被捆成了个大闸蟹模样,皇帝冷冷道:“不要杀他,徐知昼,你将此人带下去审,明日之前若无结果,朕唯你是问!”   徐知昼垂首,掩住了眼中的阴霾,“是,臣领命。”   他带人下去。   高台上的血很快被侍人们擦干净,若非残存的血腥气,让人疑心是一场幻梦。   皇帝转向刚刚火急火燎上来的禁军统领,“宣卿,你方才要对朕说什么?”   禁军统领宣愈目睹了种种,面上已是毫无人色,他本以为有人敢在狩苑设下陷阱已是胆大包天,不想竟出了弑虐之事,还是在他的保护下,宣愈后背都湿透了,他战战兢兢道:“兹事体大,陛下,请容臣近前禀报。”   永熙帝微一颔首。   宣愈上前,在永熙帝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皇帝面色微变,看得在场众臣无不屏息,他寒声道:“你所言属实?”   “回陛下,臣以臣三族作保,臣绝不敢有半字虚言!”   永熙帝向赵明瑾的方向看了一眼,后者身体立时紧绷,差点跪下,不想皇帝沉默半晌,“诸卿今日也累了,都且回罢。”   众臣巴不得如此,忙道:“臣等告退。”   陈逍亦随群臣而出,今天打用了太多体力,他只有一百的体力条经不住这样消耗,他打了个哈欠,走下高台。   不少朝臣悄悄地往陈逍身上看,陈逍救驾有功,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还有的勋贵望向武英侯,暗道老小子上辈子修德,能力不怎样,就是个老纨绔,可命实在好,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卓绝儿郎,他不仅有两个,还一个比一个出色。   赵明瑾却不屑一顾,心道立了这么大的功父皇还不置一词,可见根本没将陈逍放在心上。   “陈小公子,陈小公子!”岳谨的声音在陈逍后面响起。   赶着去睡觉的陈逍:“……”   陈逍的表情很悲苦。   我是在打游戏不是在打工吧?   他转过身,一双眼睛倦倦地垂着,“岳公公。”   岳谨一把攥住陈逍的手,亲亲热热道:“哎呦,我的陈小公子您怎么走得那么快啊,可叫老奴追了一会,陛下叫您等会去行宫呢。”   话音未落,他见陈逍那双桃花瓣似的眼睛睁圆了一瞬,岳谨以为他受宠若惊,拍了怕陈逍的手,“陈小公子不必紧张,陛下看重公子,日后见驾的机会还多着呢。”又压低声音,“方才公子的身手真是漂亮极了,若无公子……哎,老奴现下想想都觉心惊。”   陈逍苦涩一笑,“是。”   好困。   我被体力系统做局了。   岳谨又道:“陛下还说那只小豹子长得一身漂亮皮毛,又野性未驯,留在兽园内可惜了,既是陈小公子捉住的,陛下便将它赐给你了,请公子给豹子取个名儿,老奴好命人打副项圈送过去。”   陈逍想起豹子那身通体雪白如霜雪的皮毛还有威风凛凛的模样,沉吟道:“就叫白虎吧,有劳岳公公。”   岳谨:“白什么?”   “白虎。”陈逍确定道。   岳谨无言几秒,旋即又笑着奉承道:“小公子心思九曲玲珑,为寻常人所不及。”   好好的豹子叫白虎,那真猎到了白虎叫什么名?   雪豹吗?   岳谨腹诽。   陈逍笑得露出一对尖尖犬齿,“公公谬赞。”   ……   半个时辰后,行宫。   陈逍跟着岳谨一路到了书房外,刚经历了一场刺杀,行宫内守卫比昨日多了三倍,每百步便能看见一对禁军在往来巡逻,一派森严肃杀。   门外,赵明瑾正面色苍白地站在一旁。   他看见岳谨来了,如见救命稻草,“岳公公,劳烦您和父皇通报一声我来了。”   父皇虽叫他回行宫,却未说明原因,叫他如何不心生惶恐。   他心跳急促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强忍着发抖。   岳谨为难道:“七殿下,陛下叫您等着,您等着就是了,待陛下要您进去,老奴定然立刻出来通传。”说着,略一点头,进入书房。   赵明瑾面色比刚刚更苍白,他如坠冰窟,转头,却见在这世间可谓最戒备森严,权势富贵至极的所在,陈逍竟倚靠着金丝楠木立柱,困得快睁不开眼了。   有那么一瞬间,赵明瑾甚至恍惚了,恍惚今日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他做的梦。   然后,他就看见陈逍从腰间解下佩囊,刚刚经历过刺杀的七皇子殿下身体猛地紧绷,一声来人卡在喉咙中将欲出口。   “唰唰。”陈逍打开佩囊,从中拿出了一枚牛肉粒,环顾四周,迅速塞进嘴里。   【体力值+5。】   提示条在陈逍眼前一闪而过,陈逍稍稍松了口气,又连吃数粒,才将佩囊挂回去。   目睹这一切的赵明瑾好似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他快步上前,厉声斥道:“陈逍,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陈逍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很关怀地问:“七殿下不知道?”   这句话将赵明瑾所有想说的都噎住了,旋即是更深的恼怒,所以,陈逍的意思是他明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还在这吃,吃牛肉干?!   “你放肆!”赵明瑾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陈逍,你别以为你护驾有功就能得意了,”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如陈逍这般,就像一朵花似的,今日开着,明日便败了,唯有他,他才是天潢贵胄,是皇帝的亲儿子,永远屹立不倒,“你行事如此张狂,我倒要看看你能横行几时!”   陈逍震惊。   赵明瑾说他张狂?   他眸光一转,望向赵明瑾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蓦地笑了起来。   赵明瑾只觉眼前的笑容恶毒又张扬,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确实很得意,”陈逍笑道,嘎吱一声,书房的门开了,岳谨朝他微微点头,陈逍大步上前,二人擦肩而过时,他继续道:“而且我还会一直得意下去,请殿下拭目以待呀。”   腥甜的血,馥郁的香,在他身上混合,形成了一阵旖旎甜腻的味道,存在感和主人一般强,萦绕不去,阴魂不散。   赵明瑾脸彻底变成青色。   陈逍进入书房。   隔着一层珠帘,帝王的面孔迷蒙不清,似远在九天之外,“禁军统领说,那两个奸人都是你射中的?”   “回陛下,臣只在发现时射了两箭,其余诸事都是禁军所为。”陈逍实话实说。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一直落在陈逍身上。   青年那么挺拔,又是那么意气风发,浑身上下散发出了一种令人妒忌的生命力。   永熙帝心头如被虫噬,不甘、愤怒,还有恐惧混杂,蒸腾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倘现在他和陈逍一般年岁朝局何以至此,无论是兄弟还是儿子们都不敢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位置!   他们想要,他偏偏不能让他们如愿。   皇帝冷笑了声,“小陈卿,你认为,什么人会在狩苑内布置线刃?”   皇帝是在问他幕后主使的身份,但看帝王的神情和赵明瑾那副丧家之犬般的模样,不像是一无所知。   陈逍思绪飞快流转。   他道:“回陛下,臣以为非大奸大恶之徒不能做此事。”   皇帝不期得到这么个答案,有些意外,“哦?”   “回陛下,在场狩猎者既有皇室贵胄,亦有陛下看重的年轻臣子,还有诸位勋亲家武艺出挑的子弟,幕后之人挑此事此地下手实是用意险恶,其心可诛。”   他掷地有声,言下之意十分明显,朝中身份贵重,且武艺还行的年轻一代都在狩苑了,说此举是为了绝国祚无可辩驳。   果不其然,下一秒皇帝闻言神色惊变。   如果最先发现陷阱的不是身手了得的陈逍,而是他的任何一个皇子,他可以想见后果会有多么惨烈。   布局这般狠毒,难道只是老七的手笔?   他绝没有这样的心机。永熙帝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他脸色变换,脑内飞快地将自己的一众皇子过了个遍,越想越觉得惊心动魄,“小陈卿,”他面无表情,“你立功不止一次,上回朕并没有好好赏你,你心中可有怨言?”   陈逍知道又轮到自己当傻子了,遂满面茫然,“太医已治好了慎……徐侍郎的伤,如臣所愿,臣若还有怨言当真没心没肺。”   永熙帝稍感满意。   陈逍,很好。   一个没有心机的,出身又不算十分显赫的孩子。   陈逍是幼子,武英侯的爵位落不到他身上,若想出人头地,成就一番事业,所能倚靠的唯有他这个陛下。   皇帝沉声道:“陈逍,朕惜才,你武艺卓绝,襟怀坦荡,对朕忠心耿耿,”他的重音落在忠心耿耿四字上,用意不言而喻,“朕要你去做一件事。”   陈逍毫不犹豫道:“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帝更满意,板着的面孔上流露出笑意,语气却冷,“宣愈已经年老,办事愈发不济,”就凭狩苑内出现刺客还有人布置陷阱,宣愈却没有发现这点上,他这个禁军统领就当到头了,不问罪乃是帝王仁慈,“朕要你接替宣愈的职位,做新禁军统领,小陈卿,你不会让朕失望,对吧?”   一上来就是这么大的官?   陈逍惊,但嘴比脑子快,“臣定不辱命!”   而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皇帝上前,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陈逍的肩膀,“朕看重你。”他叹了口气,面露疲态,这时候还真有几分像寻常人家操心的长辈,“小陈卿,朕对你的信任比对朕的子侄无甚差别,你千万不要辜负朕。”   寻常臣子碰到帝王和自己推心置腹理当感激非常,陈逍配合地热泪盈眶,满眼仰慕,“陛下对臣知遇之恩,臣没齿难忘。”   于是这对各怀心思的君臣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然后皇帝就十分体贴地让陈逍先回去,回京之后再赴任。   陈逍告退。   他踏出门时听见岳谨扬声道:“宣七皇子入内。”   赵明瑾强装镇定,步入书房。   “嘎吱——”   书房的门又关上。   夜半,两个消息传遍狩苑,一是七皇子赵明瑾突发重疾,被皇帝差人送回京城,并下令任何人无诏不得探望,据说三皇子连夜上书询问七皇子的病情,竟被陛下责骂了一通,还有小宫人说,七殿下是被人扶出书房的,人已经站不稳了,脸红肿大片,众人心知肚明,赵明瑾被送回京城名为养病,实为囚禁,但比起第二个消息,前者轻飘飘得就像是一片鹅毛落地。   第二个消息是:白日行刺的那个刺客为康王所派,康王意图谋逆,证据确凿,人现已押往刑部,留待陛下回宫再细审!   一石激起千层浪。   当年康王也是皇位有力的竞争者之一,先前在朝中颇有人望势力,永熙帝登基两年后他才彻底死心,若说他想刺杀皇帝而后趁乱扶持傀儡皇帝再徐徐图之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场诸臣皆看见皇帝命徐知昼审理犯人,不由得暗自心惊,徐侍郎行事还是那般雷厉风行,泰山压顶般的大事,他竟料理得毫无顾忌,当真不辜负“玉阎罗”之名,康王落在他手中绝无翻案的可能,皇帝大约也是这么想的,用这把快刀正是为了一击即中。   只是水至清则无鱼,似此般为官,安能善终?   不少官员为之胆寒,打定了主意来日上朝都要绕着徐知昼走,生怕被他注意到了破家灭门的就是自己。   此刻,坠兔收光,天将破晓。   徐知昼下马,素日温雅沉静的面容毫无表情,他熬了一夜,脸上却无丁点倦色,在冷蓝色的天光之下愈发显得清峻肃杀,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寒意砭骨。   百步,五十步。   离他和阿逍所住的小院愈发近了。   徐知昼想,他该去沐浴更衣,他的披风下摆沾了刺客的血,衣服虽然已经烧掉,可那种令他厌烦的污浊感还是挥之不去。   更何况,阿逍不喜欢血腥味。   徐知昼垂眸。   今夜狩苑内外应该没有几人能安枕,消息会迅速无比地传开,只是不知道阿逍听见了多少。   又,对他的行事有何种看法。   会觉得他冷酷无情,心狠手辣吗?   还是会觉得,靠近他不会有好结果,从此彻底疏远他?   徐知昼眸光猛地沉了下去。   不,不,阿逍不会的,阿逍信任他,欣赏他,以他为挚友——陈逍为什么不会?从一开始陈逍住在他府上都是他强求的,他凭什么觉得陈逍能真心实意地与他相交,而非被形势所迫,不得已向他低头?   两种想法在徐知昼脑中疯狂纠缠,徐知昼死死地攥住马鞭,用力太过,鞭柄硌得掌心通红。   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要求陈逍真心实意地仰赖他,依靠他,不疏远他,甚至爱……那个被他压在最深处的欲求甫一萌发就被他狠狠否决。   他怎能无耻地奢求这些。   夜风凌冽,打到徐知昼脸上,他已毫无知觉,似有两个声音在他耳畔循循善诱,一个说:“阿逍不会的,你知晓他的为人。”另一个冷笑,森森若诡魅,“他会的,你比谁都清楚。”   那个冷笑着的声音占据上风,不,根本不是声音,而是来自他的脑内的癫狂呓语,简直在诱惑了:所以,把他关起来,只需一座宫殿,几条锁链,就能让他永不离开。   无法离开。   只想着这四个字就足够他神魂颠倒,心旌摇曳了。   “笃笃笃——”   马蹄急促地踏地。   小院已近在咫尺,徐知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欲下马,原本泠然阴鸷的目光在扫过门口时却呆住。   “……阿逍?”   陈逍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大氅,身下坐着软得不能再软的鹅绒垫,身后还搁着一檀木凭靠,若非此刻既无太阳也无月光,徐知昼都要怀疑他在赏景。   坐在门口赏景。   陈逍看见徐知昼回来了,忙伸手招呼,“慎徽,来呀。”   白日狩猎时他都没来得及和徐知昼喝上杯酒。   脑中阴湿黏腻的念头在此刻烟消云散,徐知昼如被蛊惑,怔怔地下马,怔怔地上前,他低头,看见陈逍抱着什么。   阿逍怀中的是,食盒?   陈逍抱着食盒,这檀木食盒下面有热水夹层,所以里面的食物还冒着腾腾热气,他夹了一个蟹肉馅的点心放入口中,含含糊糊地问:“你饿吗?”   徐知昼怔忪,对上陈逍含笑的眼眸时才回神,于是所有冷却的感官也在此刻回身,他缓缓地点头。   陈逍给他让了个位置,然后十分大方地把食盒搁到他膝上,还不忘递给他一双筷子。   这辈子头一回在门口吃饭的徐大人有些不知所措地拿着筷子,陈逍则拿了把细长的小刀戳了块鹿肉吃,嚼嚼嚼,非常没把他当外人。   徐知昼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他夹了一块鲜笋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一路淌到了五脏六腑,“阿逍,”待咽下去后,他道:“你等我有什么事吗?”   陈逍严肃道:“有。”   徐知昼正襟危坐,他紧紧地盯着陈逍润泽的唇瓣,等待着陈逍说要远离他的话,那些阴暗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被主人自厌地压下,又,难以抑制地再生。   “什么事?”徐知昼的声音有点哑。   陈逍凑近,双眸中含着笑意。   徐知昼呼吸瞬间滞住,他不敢呼吸,生怕嗅到陈逍一点他身上的味道,那些晦暗污浊的欲望就会再度翻涌。   陈逍懊恼地揉了揉脖子,“我白日射箭时把肩膀扭了,京郊不好请大夫,”他咳嗽了两声,有点尴尬,“若大人不嫌弃,能否等下帮我上药?”   他回来的时候就尝试了,根本够不到。   说着,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偏头给徐知昼看,随着他的动作,青年人纤长的脖颈绷紧出了一个漂亮得惊心动魄的弧度,浅青色的血管附着其上,肌肤润泽若有珠光,羸弱优美得让人几乎升起了阴暗的施虐欲。   在陈逍的颈间有道极其艳丽的红悬着,从裸露在外的颈一路延伸到深处。   那是一条红绳。   徐知昼眼眸骤地缩紧。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这里要吗?”   连呼吸都在此刻停滞,徐知昼只觉喉间滚烫,幽冷漆黑的双眸中底隐隐透出血色,就好像是被那截红绳染就的。   “慎徽?”   久久得不到回应,陈逍歪头,那根红绳也随之晃动,被绷得有点紧,略略嵌入肌肤中,二者反差到了极致,洁白与艳红,似有人以指尖,以唇齿,或者以什么其他下作的东西拿陈逍皮肤做画纸留下的痕迹。   显眼又恶意。   一瞬间让徐知昼想到了无数关于宣誓所有权的字眼。   阿逍怎么能戴这样的东西在身上。   简直,徐知昼不动声色地换了一个坐姿,简直像种无声的挑衅。   阿逍戴的是什么?   是旁人送给他的吗?   陈止?   苏不倚?   还是花有清?   又或者是某个,某些他不知,却与陈逍相交甚好的所谓友人?   谦谦君子微笑着,眼中却翻涌着煞气,目光蛇湿冷阴暗一般地擦过脖颈,蜿蜒向下,“阿逍。”他抬手。   陈逍被徐知昼盯得发毛,心道上个药不至于吧,思绪一转,忽地了然,徐知昼喜洁,叫一个有重度洁癖的人去给他上药未免强人所难,哪怕这段时间以来二人已经足够亲近,古代又没有无菌手套,陈逍火速改口:“我突然想起我自己能上药。”   “哦?”徐知昼语调听不出情绪。   说着,陈逍脑袋一转——没转过来。   陈逍大惊失色,因为徐知昼的手指就搭在他脖子上,这个姿势很诡异,徐大人四根手指都搭在他的侧颈,拇指擦磨着他的喉管,这时候徐知昼拿出一把刀要给他放血他都相信。   陈逍头皮发麻,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软骨撞上徐知昼的指尖,让人难以呼吸。   至于为什么觉得是放血而不是占他便宜,因为他和徐知昼都是男的。   而徐知昼,无疑不是给。   陈逍买过官方设定集,徐知昼根本没有性取向这种东西,男的女的人外的死的活的半死不活的通通不在他择偶范围之内,如果可以,陈逍觉得徐知昼更想抱着官印过一辈子。   “你你你你作甚?”徐侍郎今日看起来心情不佳,于是他配合地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徐知昼在摸他。   或者说在研究他,是一寸一寸很精细地摸,指尖摩挲浅青色的脉络,薄薄的茧刮过细嫩的肌肤,带来一阵令人脊背发麻的痒,手还往下走,勾住了那截红绳,微微一拽。   下面隐隐有些分量。徐知昼眸光更暗。   “阿逍,这是什么?”他柔声细语地问。   不疼,但有点勒,陈逍捂着脖子,面露谴责之色,却没什么怒气。   他生得年轻而美,是从未受过任何风霜雨雪的,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模样,面容尚未完全褪去少年人的精致,轮廓虽已锋利,可无意识微微鼓起的脸颊是软的,扬起的唇瓣是软的,看他的眼神也是软的,毫无戒备。   让他想更得寸进尺。   “什么?”陈逍没听清。   徐知昼启唇,正要再说,陈逍却灵活地一偏头,把自己从他掌下解脱出来,拧拧脖子,没心没肺地伸手,“谢谢惠顾,两千万两。”   盛年国库一年收入都达不到一千万两,徐知昼对于这等狮子张开血盆大口的行径面不改色,“好。”   给我什么玩意值两千万两,传国玉玺吗?陈逍腹诽。   他揉了揉脖子,徐知昼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他用劲粗暴,随随便便就留下一片红印子,他捏侧颈,徐知昼的视线就落到他侧颈,他揉喉咙,徐知昼的目光紧随而至,他——陈逍弯弯唇瓣,一把抓住徐知昼的手,诚恳地问:“你要摸吗?”   这招屡试不爽,果然下一秒徐知昼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猛地移开视线。   陈逍懒洋洋地往门框一靠,还在逗人,“不摸别乱看。”   毕竟俩人都是直男,要是同性在他面前搔首弄姿,他恐怕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徐知昼应该也这么想的,所以才会对碰他这般排斥。   徐知昼深呼吸,眼睫微微垂着,陈逍看不清他的眼神,他声音有点哑,“我只是想问,你身上戴的是什么。”   他眼下笼着层薄红,不知是羞还是怒,配上那张静若秋水的脸不可谓不好看,陈逍很有种戏弄良家子的快乐,“我都说了让你来摸。”   说着,慷慨大方地松了松领口。   就如上次那般,玩笑、戏弄、挑衅。   他合该搬起面孔,义正词严地说句:“胡闹。”   头顶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曳,烛光也晃动,撒在半露的锁骨上,明明暗暗,印子似的,徐知昼再忍他不住,反扣住陈逍的手,倾身而上,怒道:“陈逍!”   骨与骨相撞,不知是谁过于用力,带来了阵粗粝的疼痛,其实说痛也不尽然,只是被攥得太紧,锢得很难受。   相距不过一纸,徐知昼身上那股冷的人直打颤的味道扑面而来,如同沉积的香灰,只是闻起来更湿冷阴暗,陈逍喉结滚了滚,意识徐知昼真恼了,立刻举双手投降。   “逗你呢,”从陈逍远远地见到徐知昼他就面无表情,肩上似压着万钧重担,方才与他说话也似隔着一层,紧绷又疏离,现下终于流露出几分活气,陈逍略略放心,见徐知昼紧紧地盯着他,非但不躲,反而往前凑了凑,“生气啦?”   话音里含着上挑的笑意。   徐知昼不说话,浓黑眼睫无声垂下。   他的手腕还在他掌中,滚烫炙烤着肌肤。   倘若陈逍能对徐知昼稍微警惕一点,便能感受到,他心中端方雅正的徐侍郎此刻发紧的呼吸绝不是因为气恼。   离他,远点。   徐知昼在心中警告自己,可哪怕全身肌肉用力到了发颤的地步也只是垂首,发丝垂落,贴在额角紧绷的青筋上。   便只能寄希望于陈逍,会主动远离他这个满身森森鬼气和戾气的人。   而后陈逍转头。   以一个非常诡异的姿势把脑袋塞进徐知昼眼底,对,就是塞,笑得像一捧开到荼蘼的花,“真生气啦?”   颈线绷直,红绳随着主人的动作晃来晃去,直直地滚入徐知昼的眼中,好像在引诱他勾住这截绳索,而后,将陈逍狠狠扯入怀中。   有那么一瞬间徐知昼搁在膝头的手陡然攥紧,青筋暴起。   很危险。   这是徐知昼脑中此刻仅存的想法,不是陈逍令他感觉危险,而是再这样下去,陈逍会很危险。   喉口如被塞满炭火,徐知昼哑声道:“没有。”   他嘴上说着没有,身体却很紧绷,陈逍仰着脸,几乎要贴上徐知昼,“我也知道你没生气,徐大人宽宏大量温润如玉克制自持,怎么会对我生气,更何况,我说的是要徐侍郎摸我,而不是我摸徐侍郎。”   徐知昼闭了下眼,“你就非要……”   “非要什么?”   徐知昼不答。   他想说你就非要如此轻佻,如此肆无忌惮吗?你知不知道你这般会招致多少觊觎,你知不知道想将你生吞活剥的人有……又完全无法说出口。   陈逍毫无错处,对他怀有不轨之心的人才该死。   是一树热烈的,熊熊盛放的桃花。   他怎能怨怼桃花开得太明艳,却不为他一人而开?   满心污浊的是他。   徐知昼小指微微痉挛。   该死的,从来都是他。   “唰啦。”   衣料擦磨。   有什么温热柔滑的东西落入他掌中,徐知昼遽然垂首,看见的是陈逍懒洋洋的脸,陈逍的下颌就抵在他掌中,双目自下而上地看他,满含笑意。   虽然不知道徐大人今日如此诡异矛盾的举动是为什么,但陈逍又不是瞎子,徐知昼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打转。   既然徐侍郎不好意思,他可以看在俩人是好兄弟的份上主动。   指尖一颤,徐知昼大脑全然空白,半晌,他艰涩地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陈逍理直气壮,“情绪抚慰。”   “多谢陈逍公子救我,”徐知昼哑声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陈逍十分慷慨,“都是朋友,嘶——”话音未落,他就觉得颈间一冷,徐知昼勾住了那截红绳,往上一挑。   润泽的玉蝉刮过胸口,陈逍表情有一瞬古怪。   旋即,玉坠被挑出,在陈逍胸口晃来晃去,许是沾染了人的体温,羊脂美玉显得愈发光洁柔美。   徐知昼徐忽地生出了一种想要大笑的欲望,与陈逍坦诚相对的是他进退维谷,如陷泥沼,指尖游走,轻轻落在上面。   温热的。   “原来是这个。”他低喃。   陈逍纳闷地看了徐知昼一眼,“不是这个还能是哪个?”   他顿了顿,“你今晚满面欲言又止,不会一直想问我戴的什么吧?”   徐知昼:“……”   陈逍从徐大人的沉默中获得了答案,于是毫不客气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笑出声,情到深处不能自已还打了个饱嗝。   徐知昼一把将这具不断起伏的鲜活躯体按了回去。   “阿逍,你不是让我给你上药吗,走吧。”   手穿过腰腹,轻而易举地将他抱了起来,陈逍吓得绷成了一块铁板,他还是头次清醒的时候被人抱起来,吱吱叫唤,“你别把我掉下来,啊!门槛,门槛!”他下意识伸手搂住徐知昼的手臂,像调整电动车车头一样,“别看我,看门——”   “吧唧——”   他被扔到床上。   陈逍踢掉靴子,顺势往里面滚了一圈,“你要是想杀我可以不必如此迂回。”   徐知昼不答。   陈逍扭头,徐大人正在洗手,水珠顺着骨节分明的手往下淌,划过青筋,于甲缘悬而未落,又被擦巾细致地擦干。   他的手指修长,但并不是孱弱无力的那种,相反,从他虎口和掌心覆盖的茧便能看出此人精于武艺,手上力道一定不小。   陈逍扭着头看他,只觉这个画面很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这种不对在徐知昼拿着药酒过来时达到了巅峰。   徐知昼一手拿着药瓶,单膝跪在床边,俯身,柔声细语问:“你来还是我来?”   莫名有种很强的压迫感。   陈逍:“……你说的这个来应该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徐知昼挑眉,“嗯?”   陈逍暗道自己想多了,熟能生巧地解开衣带——他本来穿的就是一件家常袍服,脱起来很是容易。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看他,从他细长的颈看到有些嶙峋冷硬的手腕,衣袍迤逦委地,只剩一件亵衣。   徐知昼倏然垂眼。   陈逍坐在床上,还在规划怎么上药,“要不然我趴下吧,更便于你用力。”   徐知昼:“……嗯。”   陈逍对用药酒揉按一窍不通,向真古人虚心求教,“我腹下需要垫一个枕头吗?”   徐知昼拿语言回答了他,下一秒,一只手按住了陈逍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施力,将他按住,而后,是另一只手从后颈处将亵衣往下扯。   春寒,那两只手却很烫,因为看不见,所以心难免提起,还未上药,陈逍后颈已经起了一片小疙瘩。   衣料流水般地往下滑,露出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躯体,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漂亮,却不十分夸张,两边肩胛骨因为冷微微颤,好似,濒死的蝶。   在陈逍的右肩往下的肌肤上浮现出些青紫交织的痕迹,伤痕微微凸起,应是挫伤。   喉结狠狠地滚动,只是干燥发涩的唇齿除了空气什么都没能咽下。   陈逍听不到徐知昼的声音,有点犯嘀咕,“我伤得很重?”   半晌,他听到徐知昼道:“尚可。”   徐知昼打开药酒,先捂暖掌中的药液,而后轻轻地吸了口气,将手掌贴上陈逍的肩胛骨。   疼!   陈逍劲瘦的腰肢猛地一弹。   不碰则已,一碰那种沉寂的疼痛被瞬间唤醒,陈逍疼得倒吸好几口凉气,药酒渗入肌理,更是又酸又疼还火辣辣的,他脸都快扭曲了,把脑袋埋入枕间,咬牙切齿道:“没事,你按吧,我不——啊,救命,救命啊!!”   徐知昼揉上来的时候陈逍差点抱着自己跑出去。   药味萦绕在陈逍鼻尖,在他闻起来就好像徐知昼来找他索命。   徐知昼力道张弛有度,他是刑部侍郎,经年浸于刑狱之中,难免有亲自审问的时候,于是,很知道人体敏感脆弱的所在,他尽量放轻力道,但揉开淤堵的经络实在太折磨人,而且不知怎的,感官比平日更敏锐。   但陈逍现在根本无暇想其他,他紧咬枕头,锦缎塞入口中,吸了口涎长大了一圈,硬邦邦地抵着他的舌,他含含糊糊,“我要死了。”   徐知昼轻声保证,“我不会让你死的。”   匀称漂亮的骨肉紧绷,只需要稍微用力或者收力,就能听见陈逍发出不同的声音,呜咽的,破碎的,告饶的。   这种完全操控陈逍的感觉,真让他无比上瘾。   如同他掌中的一尾游鱼,只能靠着一点点,他所给予的,少得可怜的水活下去,挣扎,受限,可离开他,就会死掉。   好喜欢……   “你不会让我死,”陈逍有气无力,“你现在要我生不如死。”   徐知昼似乎笑了一声。   很轻,陈逍怀疑自己疼出幻觉了,不然此事有什么好笑的。   他咬着牙,这游戏有个狗机制就是有伤不好好治疗可能会出现永久性debuff,减属性上限,陈逍看着虚空中的扭伤buff,打算硬捱过去。   反正只剩下百分之五十。   不过陈逍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最开始的疼过去,上过药的伤处酥酥麻麻的,随着徐知昼恰到好处的力道一寸寸地往上涌,意外地很舒服,与此同时,徐知昼另一手贴上了他的腰。   他伏下身,低语道:“这里要吗?”   陈逍闷吭一声。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在震?!   陈逍喘了口气,身体没什么力气地贴在锦被上,“若我说不想,你会放开我吗?”   他被按出了一身汗,起先是冷汗,后面是什么就说不清了。   肌肤被汗水濡湿后愈发滑,玉蝉因为方才的动作已经卡在了侧颈,一个劲地往下滑,最后落在颈窝里,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哪个更为润泽。   话音未落,徐知昼的手已经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揉了下,掌下的肌肉立刻绷紧,却更牢地贴住他的掌心,好似在主动讨好邀请。   腰肢劲瘦紧实,窄窄的一截,两边小窝恰到好处地能承接点什么。   徐知昼伏下身,声音温柔含笑,“你明明觉得很舒服。”   “是很舒服,”陈逍在这种事上很坦然,“就是……嘶,”徐知昼手指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蹭了下,他刚强迫自己放松又立马绷紧,“好似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唔,慎徽,轻点弄。”他略略偏头,眼尾泛着薄薄的红。   徐知昼手上瞬间失了力道,不过几秒,陈逍就受不住地弹了下,肩胛骨一个劲儿地往他掌中送。   徐大人毫不客气地笑纳,顺势按住。   这动作本该极暧昧,可——“救命啊,杀人了,朝廷命官草菅人命了!”陈逍发出一声惨叫,但他很快就发现,连能叫出声都是一种奢侈,徐知昼看起来斯斯文文,怎么那么大的劲儿!   都怪徐知昼那张清贵的文臣脸太有欺骗性,叫人总忘记他能轻而易举地拉开十石硬弓,他也将陈逍当成了弓。   一般地拉直,上油,摩挲,只不过更精细。   长长的眼睫垂下去,压住内里疯狂翻涌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   陈逍软塌塌地伏在床上,后背上红痕交错,乱梅相叠,散落在雪中,亵衣没完全褪下,后背全然露着,衣料却在心口处堆叠。【注此处只是外貌描写。】   徐知昼贴心帮他把衣服拽上去。   指尖轻轻地刮过陈逍的颈,他颤了颤,却无力反抗。   徐知昼缓而无声地喘了口气。   陈逍的体力条被徐大人揉得七上八下,但结束后他通体舒畅酥麻,竟然又涨了十点,陈逍大为惊叹,拧了拧脖子,不再是刚刚那种脑袋快掉下来的沉重感,他一把拉住徐知昼的手,由衷道:“多谢你,慎徽。”   徐知昼弯起眼,万分真挚,“你我之间何必言谢,若你需要,便随时唤我。”   似是怕陈逍不好意思,他又道:“我说真的,阿逍,一定记得去找我。”   而非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陈逍十分感动,他本意是想今夜和徐大人喝酒长谈,奈何天将破晓,二人都折腾了一整天,白日还有要事,便各自去休息。   临睡前陈逍检查了一下设置,旋即有些疑惑地睁大眼睛。   嗯?   他的感官屏蔽指数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到百分之五十,陈逍了然,难怪刚才他身体那般敏感,他还以为是全息设备漏电了。   陈逍把光标拽上去,而后才一掀被子,沉沉入梦。   ……   正午,帝驾回鸾。   一切几乎无甚变化,最大的区别在于陈逍来时和他老爹武英侯挤一个马车,回去则必须得骑马,虽然没有正式任命,但消息传得飞快,随行官员皆知他就是新禁军统领,新任武官不骑马随驾,回去言官就得参他一本。   他的威望已经无线趋近于零,实在没必要再雪上加霜一番。   陈逍与玉辂相距甚近,自然也与陈止、花有清打了照面。   不知为何为何花将军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三分憧憬,三分叹息,还有九十四分怜惜。   陈逍没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毫无异样啊。   看得花有清怜惜之心愈发重,尤其是当他不经意间瞥过陈逍后颈时,花有清的双眼猛地瞪大了。   那,那是!   花有清来不及细想,只觉脑袋一阵过热的滚烫,他伸手,一把捂住鼻子,却忘记自己还戴着护手,精铁砰地撞到鼻子上,砸得花有清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陈逍目瞪口呆,“花,花将军?”   陈止忍无可忍,狠狠踹了花有清一脚,而后朝弟弟微笑,“他无事,你不用理他。”   陈逍缓缓地点了下头。   花有清也适时抬起头,捂着脸,瓮声瓮气道:“我没事,小公子不用担心我。”   谁担心了?   陈止面无表情地想。   一股辛辣发热的液体在鼻腔内涌动,猩红滴答落下。   陈逍迅速无比地从袖中扯出手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花有清手中。   花有清呆呆地看着他。   这个动作让花有清看得更清楚了,陈逍后颈笼罩着一片红痕,被碎发遮掩着,于青年白净纤长的颈上恣意蜿蜒,好似一条盘踞在猎物要害上的蛇,不善地盯着每一个敢于靠近自己所有物的人。   花有清以手帕捂住下半张脸,深深地吸了口气,鲸骨香的味道瞬间充盈了全部嗅觉。   陈小公子心善,却要被……那样对待,花有清扼腕叹息,没忍住又多看了陈逍几眼。   陈止见无人注意他们这边,一剑鞘砸在了他小腿上。   花有清:“!”疼得呲牙咧嘴。   陈止冷着脸收回剑。   花有清这个登徒子,一个劲地盯着他弟弟看,当真嫌命长了!   陈逍尚不知自己在花有清心中变成了何等凄惨模样,他这一路颇忙,被永熙帝叫过去了两次,又受了官员们的恭喜,大皇子赵明叡和三皇子赵明珏竟也特意勒马到他前面说了几句话。   赵明珏还是那副温和谦恭的模样,只不过瞧着忧郁苍白了好些,道贺完,轻轻叹息一声,“我知道老七行事鲁莽,得罪了陈公子,还请陈公子看在他年岁尚轻的份上,勿要与他计较。”   陈逍纳罕地看了赵明珏一眼。   赵明瑾要取他性命,是他身手尚可躲过一劫,赵明珏怎么有脸张嘴就让他别计较?   陈逍拱手,“三殿下此言差矣,七殿下乃是天潢贵胄,谈何得罪于我,更遑论计较,殿下此言是折煞我了。”   赵明珏欲言。   赵明叡见他还没走,去而复返,笑道:“老三,你和新统领说什么体己话呢,让大哥也听听。”   赵明珏这厮惯会笼络人心,陈逍还没上任呢,他就摆出了一副礼贤下士的嘴脸,看得赵明叡反胃。   赵明珏笑,“大哥想多了,我与陈公子哪来的什么体己话。”说着,看向陈逍。   陈逍懒得听两人打机锋,利索地向两位殿下拱手告辞,留着他们兄弟去演相亲相爱一家人。   这一日都不消停,回府后陈逍甚至没来得及换身衣服就听到宫里来人的消息,他又匆匆赶往正厅。   今日来传旨的是岳谨,岳公公宣读了朝廷正式任命他做禁军统领的诏书,并皇帝勉力之语,陈逍恭恭敬敬地接旨,同岳谨热泪盈眶地表了对皇帝的忠心,二人皆满意,又闲话两句方回。   翌日,清晨。   陈逍是被徐知昼拍醒的。   梦境美好,梦里他成功达成了所有成就,登基为帝,海内生平,他名留青史,成了人人称颂的明君圣主——梦过于香甜,就显得此刻在他脸上摸来摸去的爪子格外不解风情。   陈逍一把抓住了那只手。   很凉,很硬,指骨修长,摸起来像是一块有温度的玉。   陈逍眼皮动了一下,疑心这是自己搁在被子外的手,遂用力一拽,极顺手地搂怀里捂着。   徐知昼毫无防备,手掌贴上一片有弹性的弧度。   陈逍还没起床,身上热腾腾的,就那么毫无防备地……   徐知昼呼吸陡然一滞,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没入锦被的手臂,旋即反应过来,猛然抽回手。   被子被掀开一角,陈逍伸手压住了,眼皮半掀,很有些茫然地看着徐知昼,似是疑惑徐知昼为何要强夺自己的手。   目光茫然迷蒙,不似寻常时那般狡黠张扬。   乖得人喉咙发紧。   “阿逍,阿逍,”徐大人清了清嗓子,他刚刚用凉水净过的面在发烫,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徐知昼大人决定快刀斩乱麻,他手掌要落,又不知道落到哪里,最后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陈逍的后背,哄道:“起来,已经五更天了。”   想法和行为俨然背道而驰。   五更天?   陈逍脑子晕乎乎的,他睁着惺忪睡眼,戳开系统,但见上面明晃晃地写着:4;47。   陈逍:“……”   你们这个上班时间真有点反人类了。   我到底是来打游戏的还是来打工的?   陈逍艰难地抬头,只见徐大人衣饰整齐,高冠博带,风仪峻秀,深紫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怎么看都有种凌厉尊贵的美感,泠然若刀锋,高高在上,不可攀附。   陈逍多欣赏了几眼,而后毫不犹豫地一掀被子,将自己牢牢裹层了个蚕茧。   徐知昼唤他,“阿逍。”   徐知昼此人将事业看得比命重要,陈逍之前和他出生入死卷生卷死,早已谙熟他行事风格,哪怕天上下刀子都得去上班,陈逍闻言立刻把自己埋得更深,他脑子混浆浆,说出来的话颠三倒四,他刻意掐嗓子说话,一句三转弯,活似小寡妇上坟,“慎徽,你知道的,我十九岁时就跟着你了,你真的忍心看我睡不好吗?”   徐知昼:“阿逍。”   陈逍:“我睡不好就会头晕,我头晕就会一整日都心情不好,我心情不好就,就吃不下饭,你当真舍得这么对我吗?”   徐知昼:“你先起来。”   陈逍哽咽。   徐知昼沉默几秒,伸手按住了他的被子,而后,帮他掖好了被角。   他叹了口气,无声地退了出去,关上门。   陈逍心满意足,上下眼皮正欲继续亲密交流,忽觉有点热。   他把脑袋探出来,可那种热非但没有纾解,反而愈演愈烈。   又热,又痒。   什么?   【注:本段只是正常剧情推进,没有任何色情内容,申请通过。】   陈逍茫然地想,抬手向那热痒的位置抓去。   是,他戴着的玉蝉。   在震?!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他遭禁锢,被迫靠在那东西怀中,反抗不得。   玉蝉又硬又烫,颤颤地抵在他心口,压出了个小小的凹陷,炽热的温度顺着他肌肤深入,仿佛要烧一路到骨子里去。   陈逍脖颈瞬间有些麻,他好像又回到了别院,生着人手的泉,滚烫精悍的身体,他遭禁锢,被迫靠在那东西怀中,反抗不得。   玉蝉怎么会突然有反应?   难道是那个东西又要来了?   陈逍一把攥住玉蝉,玉硬邦邦地硌着他的掌心,剧烈地震颤了下,旋即归于无声。   陈逍抽出枕下的刀,戒备地环视了一圈,却连个鬼影都没看见,日光透过窗纸射进来,静谧而安闲。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塞了回去,掀起被子往脑袋上一拽,四下顿时阒然无声。   于是他上下眼皮又开始亲密接触,他毫不犹豫地沉浸其中,再度坠入梦境。   直至日上三竿,陈逍才懒洋洋地爬了起来,毕竟是上班,那么积极作甚,睁着一双惺忪的睡眼洗漱更衣,又慢吞吞地吃了个早膳,这才骑马前往官署。   禁军所在谓殿前司,位于皇宫东南角,触目所及朱墙雕甍,两侧宫殿高耸,将天空分割成了窄窄一片,宫室重仞巍峨雄壮,看起来尽显天家威严。   但也就是看起来。   陈逍下马,官署大门外面只守着两只石狮子,这就是唯二的安保力量了,除此之外可谓噤若寒蝉,连一巡逻守卫的人也无,官署大门大咧咧地敞着,足足有成年男子腰粗的门栓上居然拴着一匹黑马,见到陈逍来了,马不善地喷了喷鼻息,作势欲踢。   陈逍挑眉,牵着自己的马在这匹马面前停下,从荷包里取出一块松子糖。   甜香蔓延,黑马的眼神瞬间变了,温顺中带着一丝讨好,主动把脑袋往身上拱。   陈逍见状把松子糖掰开,一半当然给自己的马雪儿,这是一匹通体枣红,唯有鬃毛漆黑的马,雪儿一口咬住松子糖,蹭了蹭陈逍的手掌。   黑马见状更为热络,在它期待的眼神中,陈逍把另一半松子糖塞进自己嘴里,扬长而去。   “哒哒哒!”黑马疯狂踏地,对着陈逍离去的方向嘶鸣阵阵,气得都快说话了。   陈逍嚼嚼嚼,一边脸颊被撑得发圆。   整个殿前司仿佛废弃了似的,陈逍边嚼边往里走,刚走进回廊,迎面出现个年轻人。   此人在看到他在吃东西后眼睛瞪得比他腮帮子还圆,结结巴巴地开口:“陈,陈大人,您老来的好早。”   陈逍定睛一看,此人看上去和他年岁差不多,样貌虽然不十分出众,但也算端正俊朗,周身气韵十分和善,笑起来唇角浮出了一对酒窝,不像个武官,反倒像是个书生,“你是?”   “回大人,下官叫贺湎。”贺湎见了个礼,“是禁军中的主簿。”   原来是文书官,难怪武力值只有97。   陈逍心下了然,“贺主簿?我知道了,”他亦笑,“其他人呢?”   “回大人,都还没来呢。”贺湎观察着陈逍的脸色,心情七上八下的。   当然还没来呢——陈逍此人虽是帝王钦点,但年岁尚不足弱冠,既无显赫家世,也无赫赫之功,就算宣愈有大过,新禁军统领也该从他们这些老人里选,怎么就轮到个毛头小子?   半是酒醉壮胆半是素日懈怠无拘,禁军内的将官们昨日就约定今天来得越晚越好,毕竟他们也算是天子近卫,多是或祖上有恩荫,或与皇室贵胄有远亲的,此事做得无所畏惧。   但贺湎不同。   他胆小怕事。   结果现在偌大的殿前司只有他和新上司面面相觑。   都没来?   陈逍闻言看了眼脑袋顶上的太阳,感慨,“哦豁。”   贺湎紧张地看着他。   陈逍笑眯眯地问:“贺主簿,现下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现在巳时三刻了。”贺湎忐忑答道。   “好地方。”陈逍感叹。   都上午十点多了,来上班的人竟还稀稀拉拉,足可见此地管束有多么宽松,叫他心驰神往。   贺湎不明所以,喉咙都发着紧,目光一扫,看见不远处鬼鬼祟祟地探出个脑袋,视线一扫,眼前顿时大喜,“赵简安,大人来了,还不快点过来拜见!”   名为赵简安的青年生得比贺湎更单弱,他个头不算高,需得仰面看人,与自己新上司四目相对,未语脸先红了,扭扭捏捏道:“见过大人。”   陈逍扫了眼他的武力值,一山更比一山高,这位五十三。   陈逍笑眯眯道:“你也是主簿?”   赵简安小声,“我,我不是,我是武官。”   陈逍摆摆手,示意二人和他一起往里走。   穿过回廊便是平时议事的正院,有两个仆从在那有气无力地扫地上的碎叶子,见三人来了,忙上前见礼。   陈逍瞧着院内的柏树甚好,树下还搁着几条石案,就命人拿了三个蒲团,他率先坐下,“来来来,坐。”   新官上任都得表演一下礼贤下士,但是随和成陈逍这样的太少见,贺湎和赵简安都有些惶恐,面面相觑几秒,还是赵简安先坐下,贺湎才屁股上长钉子一般地坐了。   陈逍无所事事,看着赵简安袖子上栩栩如生的合欢花,随口道:“你袖子上的花样很别致。”   赵简安的声音听起来细若蚊蝇,“是我自己绣的,”他含羞带怯地看了陈逍一眼。   陈逍竖起大拇指,“好手艺。”   如此好的手艺,日后离开禁军也能给自己找个营生。   陈逍先前哪怕是玩落草为寇线,手下武力值也没有低于五百的,更何况这是禁军,陈逍初步要求是只留武力值四百以上的护卫,其余冗官冗员裁撤,集中资源训练精锐,像赵简安这样低的基础属性就是明晃晃的不合格,他抽出帕子,一面擦佩刀,一面暗自想着日后练兵的方略。   “哒哒哒——”   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诶,元三,你欠我的二十五两银子什么时候还?”   “宝祥楼那个唱曲的不错,楚楚可怜的一张小脸,身段倒是……”   “小雯儿……”   一行人嘻嘻哈哈,前呼后拥地走进正厅,本以为自己来的已经够早,不期竟见到了三个人。   一个没骨头,一个兔子,有人恶意地想,还有一个……视线胆大地往他脸上刮,却是一怔,连呼吸都慢了几分。   那是个简直没法用言辞形容的男人,禁军那身肃杀的黑衣被他穿着一丁点都没压住他的气势,反而衬得那张脸更艳,更美,美得嚣张跋扈,刀子似的往人眼眶里扎。   他随意地坐着,佩刀搁在膝间,利刃半出鞘,刀光在他脸上流转,寒光熠熠,勾魂摄魄。   所有的嬉笑议论就此消弭,整个正堂寂然无声。   莫非这位就是新来的统领大人?   有人呆呆地想着。   能来殿前司都是有一定官阶的,陈逍瞅着院子里的几十号人,问贺湎,“人来齐了吗?”   贺湎干巴巴:“来,来齐了。”   陈逍扫了一眼,目光所到之处,众人屏息凝神。   众将官的属性在他眼前闪烁。   一百,二百,一百,二百,一百,二百……最高也不超过三百,陈逍看着他们脑袋顶上明晃晃的二百五,深觉此物应该搁在他脑袋上。   永熙帝从哪收集起来的这一群武官,武力值连文臣都不如,文臣还能当廷互殴呢!   陈逍方才的练兵策略俨然成了废纸,要是按照他的标准选人,整个殿前司都得打包开除。   陈逍无语,陈逍摆摆手,“来齐了,那就好,这没你们的事了,回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特意来得晚,新统领非但不气,居然连点反应都没有?   转念一想,又觉得陈逍这么干理所应当,禁军就是个烂摊子,其中派系林立,牵涉势力众多,扔块砖头出去能砸到一片世家贵胄,严管既无成效还得罪人。   众人乐得他省事。   有个年轻俊秀的青年上前两步,笑道:“大人今晚可有公干?属下们凑了钱,在宝祥楼摆了几桌薄酒,还望您赏脸。”   陈逍确实没什么公干,但现下不是喝酒的时候,他伸手不打笑脸人,也笑,“我就不去了,你们且自在畅饮,”眸光流转,“禁军俸禄才有多少,你们各自都有家小,若因我破费我倒不安心,今日席面钱便由我出。”   众人闻言更喜,心说这位大人年岁轻,行事却很老道,颇会些和光同尘,一时间都笑言统领大方云云。   却有几人远远站着,神色不屑。   陈逍似一无所觉。   那俊秀青年调侃,“大人请客却不去,莫非是家中正头娘子管得严?”   正头娘子?   陈逍暗哂,家中无正头娘子,却有个刑部侍郎。   他大笑,“哈,我岂是那惧内之人。”   眼尾一挑,真是颜色无边,看得离他近的几个将官都呆了,心道谁能与这位陈大人结为夫妻当真是前生修来的福分。   陈逍起身,“行了,别围着我逗趣了,都散都散,该做什么做什么。”又点了贺湎,“贺主簿,你带我走走。”   贺湎称是。   陈逍先去的是校场,殿前司外表雄伟,内里却别有洞天,亭台楼阁破得摇摇欲坠,校场垫地的黄沙都不剩多少了,露出绿油油的地面,拿来练习的木人早已朽烂,虫蚁遍布,此刻正快乐地爬来爬去。   陈逍上前两步,没靴面的草一颤,竟窜出去一只一尺长的灰耗子,蹭蹭蹭跑远。   草长鸢飞,人畜共生。   贺湎都不敢看陈逍的表情了。   陈逍忍不住鼓掌,“此地甚好。”   可以拿来养牛放羊。   贺湎干涩一笑,低头不敢吭声。   二人复行数百步,到了一个连片的房子前,此处窗纸尽破,门上悬着把硕大的锁,斑斑锈迹弄脏了门,门板上附着着一层朽绿,随风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陈逍正欲上前,贺湎一下拦住他,“大人,那是禁地,属下以为您还是不要去为好。”   陈逍:“……那不是库房吗?”   贺湎面露惊惧之色,“是库房,可那三年前烧死过人,”他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夜间执勤的兄弟们常常能听到鬼哭,阴森的很,我听说还有人夜里在见过鬼,那鬼浑身上下都是焦肉,”他压低声音,“大人,您还是别进去了。”   陈逍心思飞快地转动,“你们缺武器甲胄怎么办?”   贺湎理所应当,“到金吾卫那借。”   陈逍赞叹,“秒啊。”   这种得过且过,不求上进,混吃等死的地方简直太适合他了,让他来管禁军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若是将他放到刑部,搁徐知昼眼皮子底下每天四点起床,五点上班,三天他就得上吊。   陈逍又让贺湎领着他四处转转,禁军的所有建筑都是外表轩敞,败絮其中。   贺湎体力很差,才走了一个时辰就气喘吁吁,陈逍见已过午时,干脆到此为止,和他一道去公厨用午膳,众人要给他见礼,他道了声不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厨内人不多,贺湎小声,“同僚们大多在外面吃,或让酒楼送来。”   陈逍略一颔首。   午膳是一道清蒸白肉,一道炖鲫鱼,一道炒春笋,陈逍吃不来肥肉,只夹了一筷子鱼,甫一放入口中,他表情就微微变了。   腌过的鱼肉,活似干嚼盐粒。   陈逍不信邪,又夹了一筷子春笋,嚼了两下,疑心自己遭了报应。   致死量的咸盐,菜里不加一滴油,并且根本没炒熟!   难怪大部分人都不来吃饭,原来不是他们娇生惯养,而是这玩意根本不是人吃的。   陈逍面无表情地吃干净了碗里的饭。   贺湎吃得飞快,吃完见陈逍没动自己食盒内的菜,赧然一笑,“大人,这个能给我吗?”   陈逍看他,缓慢地点了点头。   贺湎又风卷残云地把余下几碟菜吃了,他的表情也很痛苦,可见不是没有味觉。   陈逍问:“为何?”   贺湎低声,“管公厨的刘厨子好像是谁家的远房亲戚,盯饭菜和盯银子似的,剩下的饭菜他都拿回去喂猪狗,我宁可咸死也不给他占这个便宜。”   陈逍眸光沉沉,禁军就那么些人,朝廷拨下来采买的银两是固定的,做得难吃,吃得人少了,花得就少,省下来的银子自然就流入了刘厨子的口袋里。   见微知著。   殿前司内连一个小小的厨房都是如此,何况别处。   用过饭后,陈逍吩咐贺湎,“你去把之前禁军统领所有发往户部的文书存档都给我找出来。”   贺湎不明所以,“是。”   他又点了俩人和他一起去找,三个青年都茫然不解,“大人要那个做什么?”   “无事忙呗,总得找点事儿干。”有人随口道。   禁军内部的效率奇低,卡着下班的点送到陈逍那,陈逍也不恼,看了几眼就搁那了。   他下班非常积极。   难得徐知昼今日回来得也早,二人一道用的晚膳,陈逍吃到味道正常的菜简直热泪盈眶,见到桂花糯米藕更是恨不得抱着亲厨子两口。   他吃着香甜的糯米藕,含含糊糊,“慎徽,你说我怎么才能迅速弄到一笔银子。”   徐知昼道:“要多少?”   陈逍听他毫不犹豫,被呛了一下。   徐知昼疑惑地看他。   “二百万两。”陈逍顺了顺气。   “很急吗?”   “很急。”   徐知昼思量几秒,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那我们把宅子卖了吧,加上府库内积年的累及,应该够二百万两。”   陈逍:“???你等等?!”他一把拉住要起身的徐知昼,“我与你说笑的。”   徐知昼的表情看起来居然有点遗憾。   你在遗憾什么啊喂!   陈逍震惊。   如果徐知昼真给他出二百万两,还不如把这些钱都换成铜板打水漂,至少能听响儿。   “你怎么不问问我要钱做什么?”   徐知昼配合地问,“做什么?”   陈逍心满意足,“秘密。”   徐知昼:“……”   他无奈摇头一笑。   逗完徐大人,陈逍又去徐知昼的书房里借了纸笔,细细默算。   至深夜,他才起身,拧了拧发酸的脖子,净面更衣。   “噗——”蜡烛被他吹灭,整个卧房陷入一片黑暗。   陈逍躺在床上,体力条虽然濒临到底,但是大脑极其清醒精神,他微阖双目,心道,真是个烫手山芋。   禁军需要的是一场彻底的变革,而行此事甚为不易,牵涉势力众多,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下场。   陈逍勾唇。   是麻烦,也是,乐子。   而他,最喜欢找乐子。   陈逍躺在床上,正欲合眼,忽觉亵衣底下的玉蝉猛震。   这次又是误……   “嘎吱——”   门开了。   陈逍拔刀而起!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那便摘下来吧,玉质冷硬,仔细睡觉时硌到。”   陈逍抽刀而起,他动作迅速矫捷如豹,悄无声息地下床,警惕地向外间走,他开口,“谁?”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带着点被搅扰了好梦的烦躁,好像还躺在床上不愿起身。   玉蝉紧贴着他,震颤一阵一阵地从皮肉相接处传来。   陈逍另一只抚上心口,轻轻一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微压低身子,无声前行。   阴云密布,东方隐隐有暗雷。   陈逍攥紧了刀刃,花纹深深印进他掌心内,硌得生疼,莫名地升起一种滚烫,沿着骨节蒸腾,好像被人撩拨着后颈。   陈逍暗骂一声,将感官屏蔽制调到了百分之百,一瞬间,所有异样都消弭于无形。   绕过雕花木隔,陈逍正欲上前——刹那间,雷光大作,照得四下雪亮。   “轰隆!”   陈逍握刀的手一顿,目露愕然。   因为一言不发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徐知昼。   徐知昼静静地看着他,许是因为电光,他的面孔呈现出了种剥了皮的木般死气沉沉的白,一双眼又黝黑,镶嵌在惨白的脸上,像个……像个纸扎的人。   陈逍猛地打了个寒颤。   但闪电转瞬即逝,黑暗中就只能看到线条优美流畅的轮廓,模糊后温润如美玉,诡异之感顿时烟消云散,陈逍暗道自己多想。   徐知昼是寒冽寡冷的长相,骨相优越于皮相,轮廓深而冷,好看是好看的,只是不动不笑时难免渗出三分鬼气。   尤其是他好像只穿了一件亵衣,雪白的一片站在黑暗里,委实吓人。   在看见陈逍的瞬间,徐知昼扬唇,笑了起来。   “慎徽?”陈逍把刀收回袖中,顺便弹了下胸口还在不停跳的玉蝉。   小东西又误报了一次。   玉蝉抖了下,不再动弹,似是在闹脾气。   陈逍为自己这个想法一哂,一块雕琢成了蝉的玉,怎么可能会有情绪感知,他今天是累昏头了。   陈逍望向徐知昼,疑惑,“你半夜不休息,来我这作甚?”   徐知昼启唇,苍白无色的唇瓣开阖,发出了几个喑哑的音节。   陈逍没听清,上前两步,“什么?”   徐知昼抬头,轻声问:“我能进去吗?”   他好像很久没开口过了,声音极其哑,带着一丝丝颤抖,陈逍注意到他的手搭在门框上,五指过于用力,以至于显现出青色。   陈逍愈发疑惑,方才用晚膳时还好好的,怎么才一会脸色就这样难看,他侧身,“你进来吧。”他问:“慎徽,要不要请大夫?”   徐知昼微微颔首,迈入房间,对于陈逍之后的问题,他没有回答。   他进入卧房,也将外面的潮气带了进来,落雨之前空气潮湿,连呼吸都煎熬,一呼一吸间仿佛满是水渍,淹没口鼻。   二人都穿得单薄,陈逍被湿冷的潮气弄得浑身不舒服,顺手一拉徐知昼的手腕,示意他同自己到床上说。   这本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尤其在同性之间,徐知昼却猛地一震,“做什么?”   陈逍捏了捏他的手腕,自然,捏的不是皮肤,而是裹着他躯体的衣料,亵衣贴身,本该是最柔软不过的料子,徐知昼穿得这件却很硬,甚至说得上粗糙。   陈逍纳闷,道:“我冷,咱们进去说话。”说着,转身先行。   在他转头的瞬间,徐知昼一直低垂的眼猛地抬起,黑暗中若有血色流转,阴冷而诡异,他贪婪地盯着陈逍的脖颈,从微微凸出的骨节一路往下,直至,滚入腰间凹陷处。   舌尖微动,仿佛舔舐到了陈逍身上的味道。   他无声地吞咽了下,干涩的喉管什么都没咽下去,疼得好似生生吞刀,他的目光却愈发沉迷狂热。   陈逍。   活生生的,陈、逍。   陈逍先进去了,随手拿起桌上的火折子,正欲点燃蜡烛,下一秒,手腕被猛地攥住,陈逍倏然回头。   “!”   徐知昼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或者说他一直在他身后,如影随形。   火焰幽微晃动,只照亮了一小块空间,暗光在徐知昼眼中流转,刹那间如同诡魅。   明明感官屏壁值已经调到了最高,可陈逍还是感受到了一阵难言的战栗,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脑中轰然炸开。   是对危险本能的恐惧。   陈逍身体一僵。   徐知昼力气很大,五指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似要以骨为束具,将他牢牢锁起来。   “慎徽?”   “烛光照得我头疼。”徐知昼说。   陈逍道:“好好好,那我不点了,”他晃了晃手腕,暗示意味十足,可徐知昼好像根本没理解他的意思,攥得依旧死紧,他只好道:“慎徽,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若非徐知昼的掌心有温度,陈逍都要怀疑今晚有鬼扮人来消遣他。   等等,扮人来消遣他?   陈逍陡然抬眼,正与徐知昼四目相对。   黝黑,纯粹,平静,看起来一如往常,只是眼白处的血丝太多,望之似有血泪涌动。   陈逍伸手。   徐知昼一动不动。   甚至,连呼吸都要清得听不见。   “你眼睛怎么了?”   徐知昼静默了几秒,“看文书伤了眼睛。”态度如旧,甚至带上了几分歉然,“是不是吓到,阿逍了?”   就是徐知昼平时的样子,温雅端方,谦谦君子。   我在想什么?   陈逍缓缓放下手。   都怪那个隐藏剧情第一秋弄得他疑神疑鬼!   他摇摇头,踢掉了靴子又滚到床上,亵衣扯得凌乱,隐隐露出截雪玉般莹润的腰,白得要命,又不是全然的软,只看,便知道一定柔韧有力。   这张床不小,陈逍让出一大块地方,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你穿得那么单薄,不冷吗?”   徐知昼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下,“让我上去?”   陈逍无言半天,觉得有些好笑,反问:“这房间里有第二个人吗?”   徐知昼勾起苍白无色的唇,安静地坐到了陈逍身边。   他的一举一动都有种莫名的迟滞,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又像是在风雪中走了太久,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被冻得僵硬迟钝。   “你怎么了?”陈逍下颌抵在锦枕上,许是回到了被窝里,软而暖的环境让他情不自禁地放松,“可是为着公事烦心。”   “公事?”   “对啊,公事。”   徐知昼静默。   漆黑浓长的眼睫下压,遮住了内里流淌的阴鸷。   “不,没有公事。”徐知昼道:“我来见你。”   陈逍后颈莫名麻了下,旋即觉得笑道:“你来见我,好吧,我人就在这,”他把脑袋凑过去,戏谑道:“随便看,绝不要徐大人你半文钱。”   他是在玩笑,哪知道徐知昼是真的在看他,从上扬的唇角向下,顺着微微滚动的喉结往下滑,在落到那枚玉蝉时视线一顿。   “阿逍,”徐知昼柔声细语,只是声音太过沙哑,配上他温柔到了极致的语调有些诡异,“你晚上还要戴着那个吗?”   他伸出手,在虚空点了点。   陈逍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玉蝉正在自己胸口摇摇晃晃,蝉腹上似有暗色。   陈逍笑道:“忘记摘了。”   “那便摘下来吧,玉质冷硬,仔细睡觉时硌到。”   徐知昼这话说得可谓十分体贴,陈逍口中称是,抬手,手指刚勾住红绳,心里莫名咯噔了下。   他悄然抬眼,不期与徐知昼视线相撞。   漆黑的眼珠竟一直目不错珠地盯着他!   无声无息,诡异非常。   与他视线相撞,徐知昼眼珠微微动了下,旋即好像意识到自己该眨眼,于是他这样做了,“怎么?”   话音未落,屋外雷光大作,瞬间照亮了房间。   陈逍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二人离得很近,近到足够他看清徐知昼身上穿的根本不是什么面料发硬的亵衣,而是一件麻衣,因未经精细的制作而显现出一种极其粗糙的质地,白中透着灰败,不同于亵衣的宽松,他腰间系着的是,陈逍只觉后脑轰然一炸,是腰绖。   徐知昼穿的是一身丧服!   惨白的衣服,惨白的人面,惨白的雷光,唯有漆黑无比的眼仁幽幽地盯着他,叫人疑心是殉葬的人牲里陵墓里爬出来了。   陈逍冷汗都下来了,口内干涩,“……慎徽,你穿的是什么?”   徐知昼低头,“什、么?”   陈逍脑子转得飞快,徐家父母的祭日不是今天,就算是今天,也没有穿着丧服的道理,除非徐知昼在给别人服丧。   徐知昼在给谁服丧?   “轰隆——”   氤氲了一整天的大雨轰然落下。   与此同时,陈逍胸前的玉蝉剧烈地颤动起来!   今夜所有的诡异都连成一线,陈逍骇然,“是你?!”   就是温泉里出现的那个不知人鬼的东西,现下披了一层人皮来哄骗他。   “徐知昼”缓慢地歪了下头,束着长发的麻带随着主人的动作下落,乱发如云,夹杂着灰白的发丝,落在肩上,“阿逍,你在说什么?”   声音愈发柔了。   愈发像徐知昼,愈发像人。   他抬起手,青白的手指毫无活气,僵硬而微微干瘪,好像只有一层肉皮包裹其上。   我*!   这游戏里真有鬼!   彤庭你真该死啊,你他*的不知道给游戏打上灵异恐怖的标签吗?   陈逍在心中大骂,剧烈地吞了下口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他问出口的刹那,“徐知昼”,不,应该说那个鬼的表情变了,方才为了接近他装出来的温柔笑容瞬间一扫而空,变成了种木石般阴冷。   恶意。   粘稠的恶意几乎要从他眼中流淌出来。   “我是,徐知昼。”他说,声音干涩得就像是从两片生锈擦磨的轴承中发出来的,话毕,倾身而上!   浓烈阴冷的香瞬间侵蚀了陈逍的感官,挥之不去,浓得让人难以喘息,是纸和香燃尽了的味道。   陈逍反手出刀,但“徐知昼”的动作比他还要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骨头相撞“嘎吱”作响,陈逍此刻感受不到疼痛,手腕却无力再拿刀,“砰!”他被迫松开手,刀砸在床踏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陈逍抬腿就踹,但高大结实的躯体笼罩住他,大腿死死地抵在他膝间,以身将他牢牢锁住。   这不仅是个鬼,还是个色中饿鬼!   陈逍大怒,“你他*非得顶着徐知昼的脸做这种事吗?”   阴郁湿冷的气息覆盖了他的口唇,“徐知昼”视线阴冷而狂热地落在他脸上,“那你想要谁的脸?”   挺尊重他想法的,但没尊重在正地方。   陈逍怒极反笑,一手被他攥住,另一只手快准狠,一耳光扇了上去。   “啪!”   “徐知昼”的脸有种奇异的冰冷,皮肤相接的瞬间居然冻得陈逍颤了下,他毫不收力,对方苍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层鲜红。   他却连动都没动一下,石刻一般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陈逍,“再来一次?”说着,还低下头,让陈逍扇得更顺手。   黑中带白的乱发密密匝匝垂下来,陈逍惊觉此鬼的头发那么长,长到足以将他整个笼罩。   有如蚕茧。   一股难言的恐惧窜了上来,朝局纷乱也有迹可循,政敌的明枪暗箭亦可防备,唯有眼前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令陈逍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何为不知所措。   无论是恐惧,愤怒,厌憎还是什么,对方照单全收,加诸在肉体上的痛苦他似乎根本感觉不到,陈逍只觉自己此刻身在万仞悬崖之上,只要稍稍向前,便会跌入深渊中。   被碾碎,被吞噬。   与渊水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徐知昼”漆黑的眼睛像是两弯更小,但是更深的渊,与之对视,连神魂好像都要沉溺其中。   陈逍神情微滞,随后立刻反应过来,不行,他这个周目死了没法回档!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扯下玉蝉,狠狠往“徐知昼”身上一掷。   “滋滋滋!”   被玉蝉触碰到的位置瞬间冒起了青烟,“徐知昼”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怒意,那是一种,被激怒了的,仿佛觉得十分荒唐可笑的怒。   “哈——蠢货,”他声音沙哑可怖,却不知是说谁,“蠢货!”   惨白的人影剧烈晃动,旋即猛然后退,下一秒,人影倏然消失,“砰——”门被暴风吹开,撞上两边。   但陈逍无暇去关门,整个房间中笼罩着粘稠的黑暗,他听见了脚步声,很急。   他抓住玉蝉,一边剧烈地喘息,一边戴上。   走了吗?   可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明明外面大雨瓢泼,他却依然听得见脚步声,并且随着这种声音神魂震颤。   “唰啦——”   不知何时落下床帐被一把扯开。   暴雨如注,在来人身上留下了深深的湿意,徐知昼的脸是苍白的,居高临下,光影阴郁地打在他脸上,陈逍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死死地锢在他身上。   陈逍:???   不是吧,还来?!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今夜就让我来陪着你,若有什么事,你我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潮湿水汽氤氲。   雨珠顺着徐知昼的下颌淌下,随着他倾身的动作在锦被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痕迹。   他抬手。   陈逍下意识往后一缩。   徐知昼双眸一瞬缩紧,黝黑的眼仁凝聚在眼眶中,愈发不像是活人,但甫一开口,他的语气温柔极了,“阿逍?”   陈逍警惕地看着眼前人,“慎徽,你先别过来。”   这样深的夜晚,这样大的雨,徐知昼来找他作甚?   就算有要事非要冒雨前来,也不必急匆匆地闯进来,除非,他就是方才出去的那个“鬼”,去而复返,装模作样。   徐知昼的手悬停在半空。   为什么?   你厌恶我吗?   你对旁人的喜欢信任超过我了?   是谁引诱的你了吗?   是、谁?   无数阴暗粘稠的想法在脑中翻涌喷薄,徐知昼垂眼,沾了水珠的长睫下压,遮住了阴湿的视线,苍白失色的唇抿做一线,极受伤的模样,“好。”   他竟连陈逍这么做的缘由都没问。   陈逍心头一紧,他几乎要心软了,可方才那只鬼也是那么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只在最后一刻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轰隆!”   电光照得卧房透亮。   陈逍这才看清眼前人身上穿的不是丧服,自然也不是亵衣,而是一件灰色常服,此刻已经被暴雨打透了,湿哒哒地黏在身上,精壮强悍的肌肉线条被勾勒得一览无遗。   雨下的太大,徐知昼站得地方已经汇聚了一滩水,“滴答”,有水珠沿着他的指尖滚落。   传闻中说,鬼的体温极低,遍身阴寒,所到之处都会留下水渍。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但不是因为想起了怪力乱神的传言,而是——“你疯了?你怎么没拿伞?”   徐知昼垂眼,乌黑的贴在苍白的脸上,纵然冷得面色发青,闻言却露出了极感激的笑容,“阿逍,你担心我,”他闷闷地咳嗽了声,好像受了寒,望向陈逍的眼睛犹带笑,“我好开心。”   那么矜傲的一个人,此刻非但不恼,反而称得上顺从,无条件地顺从,就好像陈逍此刻说要他的性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抽剑。   陈逍忍了又忍。   最终在看到一滴雨珠顺着徐知昼的下颌淌下时忍不住了,他猛地掀开被子,径直下床。   嗯?   徐知昼的视线黏在陈逍后背上,如影随形。   看他怒气冲冲地下床,本大步向前走,又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转过头,见他站在原地,方继续走。   陈逍从衣桁上拽下了一块柔软的擦巾,扔到徐知昼怀里。   鲸骨香甜腻华丽的味道瞬间在徐知昼鼻尖炸开,他喉结滚动,缓慢地吞咽了下。   是阿逍的擦巾。   喉结艰涩滚动,他强忍着,不低头埋入其中的欲望。   这个想法出现时徐知昼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面颊上浮现出了缕病态的红。   真是疯了。他在心中唾弃自己。   可是忍不住。   好想,好想将脸埋进去,到那时候阿逍会露出什么表情,会面颊绯红地瞪他吗,还是会觉得他下作恶心,以哪种高高在上的目光鄙夷地看他。   只是想着就……   徐知昼强迫自己回神。   陈逍不知眼前清净若朗月的男人在想什么,他只是有些懊恼,哪怕面前还是那个鬼,他也实在无法对湿淋淋的徐知昼视若无睹,尤其是,在对方毫无怨言的情况下。   都怪那个该死的隐藏剧情!   徐知昼捧着擦巾,似乎能感受到上面残存的体温,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下,柔声道:“多谢。”   陈逍摆摆手,定定看着徐知昼擦拭身上的水渍,静默半秒,忽道:“慎徽,晚膳的鸽子汤滋味如何?”   徐知昼正在擦头发,闻言不假思索,“晚膳没有鸽子汤。”   试探他吗?徐知昼想。   好可爱……   “我是谁?”   “陈逍。”   “我父亲叫什么?我哥叫什么?”   “武英侯尊名,我……”徐知昼迎上陈逍审视的目光,顿了顿,道:“陈闻卿,陈止,”末了轻轻一句,“失礼了。”   也不知道是在和谁道歉。   “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在哪?”   徐知昼倏然抬头,握着擦巾的手无知无觉地攥紧,再攥紧。   他静默须臾,“武英侯府。”他望向陈逍,语调温柔而平稳,“因为你设计惊了我的马,我到武英侯府上讨要说法,你是七月的生辰,还有四个月才满弱冠,你口味偏甜,最爱用桂花糯米藕,写字时左手习惯摆弄镇纸……”   “停停停,我知道了。”陈逍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   再让徐知昼说下去,他怕是会将他底裤的颜色都说出来。   徐知昼住口,幽黑的眼珠静静地注视着陈逍,非但没有因他的莫名其妙而怨怼,反而流露出了点茫然和小心翼翼。   陈逍蓦地生出负罪感。   一个刚刚出现的鬼,绝对不可能知道这么多的细节,徐知昼说的好些小习惯连陈逍自己都不曾注意。   但为什么徐知昼知道那么多啊喂!陈逍震惊不已。   他买了官方设定集能看徐知昼的人物设定,徐知昼又看不见他的属性人设,若仅凭观察力……陈逍在心中轻嘶一声,未免过于心细如发了。   陈逍咳嗽了两声,“慎徽,你能否上前来?”   徐知昼毫不犹豫地上前,但在陈逍身前站定时犹豫了几秒。   因为他身上湿冷的水汽还未干。   陈逍心尖蓦地一动,又咳嗽了声,“你,你稍微低下头。”   于是,徐知昼低头。   二人一坐一站,徐知昼身量颀长,云雾般的乌发凭借着这个高度差散落在陈逍身侧,有几缕落在他手背上,发丝微微晃动,刮擦过指缝软肉,痒得人后颈发紧。   陈逍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干,“再近。”   徐知昼顺从地俯身,二人的距离此刻相距不过半掌,近得陈逍甚至感受得到徐知昼清浅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又酥又热。   是活人特有的热度。   徐知昼双手撑在陈逍身侧,落下时手掌无意地拂过陈逍的手背,而后立刻被烫到般地拿开,将守礼做到了极致。   看得陈逍心中愧怍更甚,心中大骂这个隐藏剧情不做人。   随后他定了定神,一只手捏住玉蝉。   徐知昼还垂着眼,在看到他手送过来时怔然半秒,旋即,双眸陡然放大!   陈逍仰面上前,因为主人并未将玉蝉解下,所以红绳被绷得极直,微微勒入皮肉中,他就以这样的姿势,将玉蝉贴到徐知昼的胸口。   “砰砰砰。”心口狂跳震颤,徐知昼简直要发抖,他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的感觉,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心中脑海都只剩了一个陈逍,身陷泥沼之中,却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   他怔怔地看着陈逍持玉蝉的手指,只觉二者似乎融为一体,辨不出究竟是肌肤还是玉色。   震颤太过,耳边竟传来一声冷笑。   笑他痴心妄想。   笑他万劫不复。   红绳颤动,但不是因为感应到了鬼,而是徐知昼胸口起伏。   玉蝉并无反应,稳稳当当地贴在徐知昼的胸口。   陈逍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了,他差点没热泪盈眶,是真的,真的徐知昼!   人放松后行止难免懈怠,他松手,玉蝉重新回到他颈间,他手随意地往下滑,过了半秒,陈逍忽地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的手还在徐知昼的身上。   手掌从徐知昼的胸口滑到了小腹,卡在了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一时之间陈逍拿走也不是,放着也不是,纵然隔着衣料,他依然能感受到掌下肌肉紧实有力,线条贲起,散发着灼人的热力。   陈逍:“……”   四目相对,徐知昼一副阿逍这么干一定有他的用意的表情,陈逍干巴巴一笑,极哥俩好地拍了下,“哈哈哈哈兄弟练得不错嘛。”   说着就要抽回手。   没抽走。   一直顺从的,任由他为所欲为的徐知昼陡然攥紧他的手,不容反抗地将他的手扣在那,语气还是温柔的,“阿逍,你今天晚上看起来很不对劲,你有心事吗?”   此言既出,陈逍无暇管手放在哪了,反正都是男人,放放怎么了。   更重要的是,他要如何和徐知昼解释他的异常,难道要说他刚刚撞到了个恶鬼,长着和你一模一样的脸还欲将我生吞活剥,食肉寝皮?   别说徐知昼不会信,陈逍自己都觉得荒谬,说出去怕不是会被人当成了疯子。   陈逍一时沉默。   见他面露纠结,徐知昼极善解人意,“你不想说便不说,”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存在感十足,“但是阿逍,若你有什么是需要我分担的,一定要,记得找我。”   而不是,告诉什么其他该死的东西。   得友如此,纵然是在游戏中,陈逍还是生出了一种不枉此生的感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挚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我目下无法告诉你,待来日,我与你细细说。”   听到来日二字,徐知昼眼睫轻颤了下,五指紧紧地扣着陈逍的手,“好。”   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屋内静谧,只有二人的呼吸声。   徐知昼忽道:“阿逍,你的脸色不好看,你是在害怕吗?”   他靠近去看。   陈逍坦然地扬起下巴,让他看个仔细,“谈不上怕。”   那个东西来无影去无踪,毫无预兆,他对“他”又毫无办法,与其说是怕,倒不如说是恼火。   但他素日艳丽的一张脸都泛着白,好像芳菲谢落,残红遍地,颇有几分强撑的意味,看得人心颤。   越想越烦,陈逍长叹一声,道:“慎徽,时候不早了,明日你我都要去官署,还是早早回去歇息吧。”   徐知昼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反而轻声道:“徐宅存在太久了,或许有阴暗之处,你脸色很不好看,今夜就让我来陪着你,若有什么事,你我之间也好有个照应。”他偏头,眸光漆黑如渊,带着蛊惑人坠下的魔力,“好吗?”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阿逍,我可以进去吗?”   雨已停,潮湿氤氲,随着一呼一息间涌入鼻腔,非但没有一丝清爽,反而有种湿漉漉的重,黏腻地贴在肌肤上,挥之不去。   一如此刻的徐知昼。   他一眼不眨地看着陈逍,柔声重复,“好吗?”   嘶。   陈逍暗道,他和徐知昼睡在一起倒没什么,只是那东西来由尚不可知,也不清楚是只能对他造成影响还是众生平等,倘若那东西去而复返,岂非将徐知昼夜牵扯进来了?   思及此,陈逍道:“不可。”   徐知昼呼吸一滞。   云开月升,月华满室。   唯独面前乌黝黝的眼眸中毫无光亮。   于是陈逍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他轻轻咳嗽了声,“我,那个我睡相不好,我磨牙打呼噜,还,还爱满床乱滚,呃,不信你问我哥,慎徽你明日要早早去官署,还是回自己房中为好。”   问陈止?   长睫一压,遮住了内里阴暗的情绪,徐知昼温声道:“是我想差了,阿逍,你好好休息。”   陈逍干巴巴一笑,莫名感觉自己更愧疚了,“好嘞,您慢走。”   目送徐知昼离去,陈逍重重跌入床榻内,在心中狠狠问候了这个所谓隐藏剧情一万遍,方忿忿睡去。   翌日。   陈逍还是日上三竿才去官署,这次外头停着的,呸,拴着的马比昨日多了好匹,陈逍把这些精壮漂亮的马儿摸了个遍,心满意足,对殷勤地等在门口的贺湎道:“为何不将马牵到马棚去?”   “回大人,马棚塌了。”贺湎老老实实地回答。   陈逍:“……有报工部吗?”   “回大人,报了,但是工部说他们有心无力,若要兴建土木,必得户部出银子才行。”   “那户部说什么?”   “户部说国库无钱可用,连陛下的降鹤园还没修好呢,哪来的余钱修马棚。”   陈逍挑眉,“真是岂有此理!”   贺湎忙接口,“您说的极是,户部和工部当真欺人太甚。”   陈逍继续道:“难道因为我们是废物,户部和工部就能如此对待我们吗?”   贺湎,贺湎不知道怎么接话了,眼巴巴地瞅着陈逍。   陈逍理直气壮,“无妨,废物也能回收利用,本官找个时候,一定——一定给咱们官署修个好马棚。”   这世间也就陈逍能把修马棚说出修皇宫的气势了,闻声而来的禁军副统领程闲心中不屑,嘴上却道:“见过大人。”   陈逍摆摆手,“贺主簿,按规制,殿前司诸人要几时到官署?”   “回大人,最迟卯时二刻。”   这话听得程闲更不屑。   好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废物,连几时上官署都不知道,焉能指望他做大事,陛下将此人派来,他还以为陈逍有什么真本事,而今看来不过得过且过罢了。这样想着,心中妒火熊熊,盯着陈逍艳丽非凡的脸,暗暗冷笑。   这样妖里妖气的长相,谁知道他是靠什么得的官位?   陈逍将官印解下来往贺湎怀中一掷,“贺湎,你去写一份文书,就写自明日起,凡殿前司将官若无要事一律卯时二刻到官署,倘有要事,需提前一日和我说,我允准了才可以不来。”   官印闪烁的金光照亮的贺湎的眼睛,他忙接住,“是。”   心中却不报什么希望,毕竟这招前统领又不是没用过,告示高高挂,将官们还是不来,宣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殿前司内皇亲贵胄世家公子不知凡几,大家心照不宣,咄咄逼人是嫌自己仕途太宽阔了吗?   程闲心痒难耐,他死死地盯着贺湎双手捧着的官印,只觉口干舌燥。   若没有陈逍,更进一步的该是他,那官印的主人也该是他!   他愤恨难以排解,下一秒,他就听到陈逍开口,尾音微扬,轻飘飘的,天然含笑,“程副统领,好看吗?”   程闲一惊,立时低头,道:“属下,属下不敢乱看。”   陈逍笑,笑得程闲惴惴,头垂得愈发低。   “哦?我又不是女子,有什么不敢看的。”   陈逍拍了下程闲的肩膀,不重,是,只是上司对下属居高临下的勉励,程闲沉声,“大人说笑了。”余光中,是陈逍的手。   手指既细且长,在太阳下白得几乎发光,叫人很想,程闲狠狠咬牙,叫人很想折断。   陈逍一笑,自顾自去了。   他慢悠悠走回书房,脸上悠闲的笑容一扫而空。   此刻,书案正对面放着满满两大箱文书,这还只是发往户部的文书备份。   他深吸一口气,落座,拿起一本文书,聚精会神地看着看。   陈逍所管辖的禁军,指的是拱卫王都的这一支,总人数两万,最高长官为殿前司指挥使,也就是禁军统领,禁军曾由永熙帝亲自掌管,曾煊赫无比,如日中天,但金吾卫在十年前被从禁军中分出,更得皇帝信赖倚重,而殿前司则逐步沦为了一个世家贵胄们往里面塞不成器的,无法承袭爵位的儿孙的地方。   殿前司内高级军官应有二百四十七人,但陈逍昨日见到的不过几十,他凝神,心思转得飞快,昨日宝祥楼的账单业已送来,这些公子们毫不客气,一应所用都是最好,陈逍特意问了一句来送账目的管事来了多少人,答共十五桌,近一百六十人。   陈逍非常欣赏这种受苦受累别找我,吃喝玩乐带上我的工作态度,只要禁军统领不是他。   毛笔在指尖转来转去。   以他昨日所见种种,殿前司内恐怕连十套甲胄都凑不齐,连殿前司都如此,驻扎在城外大营的禁军那情况只会更糟糕,但……陈逍表情很冷,但根据户部的记档,单禁军甲胄费用支取每年都在七万两以上,禁军满编两万人,养这么两万人,一年各项辎重补给军饷就要近五十万,难怪户部不给禁军好脸色,面对这么个只进不出,花钱如流水的窟窿,户部尚书能忍这么久也算好涵养了。   陈逍将目光落在禁军今年上半年的开支上,共计银七十五万九千四百三十二两,本年还没过半,钱已经花超了,这还只是明面用的钱,也就是说,禁军账目上现下分文没有,他若想用钱,要么跑户部要去,要么自己想办法。   生是将陈逍气笑了。   钱呢?   钱呢?!   总不能年初就发饷发完了吧?   陈逍突然意识到一个很惊悚的事情。   如果今年的军饷还没发——那么,他现在来属下的工资都开不出来。   陈逍拍案而起。   片刻后。   陈逍在门口撞见了正在贴告示的贺湎,他拿回官印,点点头,“对,就贴那。”复压低声音,“贺主簿,把你腰牌借我一用。”   贺湎有些茫然,但立刻拿出腰牌递过去。   陈逍收入袖中,翻身上马,正要离开时忽听有人道:“大人,还是白日,您做什么去?”   他瞥了一眼,正看见程闲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的。   陈逍打了个哈欠,竟认真回了:“我家阿雪要生了。”   程闲一愣,觉得实在荒谬,“那不是一匹公马吗?”   陈逍懒懒,“你身为下属都敢质问本统领的行踪,”眸光陡厉,“我家阿雪要生有何稀奇?”   不知为何,这纨绔子弟一般的统领身上此刻竟有种令人两股战战的威仪,程闲只觉后颈发冷,“是,是属下僭越。”   陈逍策马而去。   程闲的手,攥紧,再攥紧。   竖子,夺了他的位置,还如此嚣张跋扈,他倒要看看,陈逍能嚣张到几时!   陈逍直接策马去了城外。   禁军大营渐近,想象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森严壁垒并没有出现,触目所及的先是两排没挡路的拒马,驻地大门半开,几个守卫坐在树影底下,大声争辩着什么。   “走这,走这!”   “哎呀,这一手臭棋,白白浪费了我五钱银子!”   “我来,我来,小爷这次定要将你们杀得片甲不留——来人了,来人了!”不知谁先说了一句,几个守卫倏地抬头,望向陈逍。   “呦,哪里来的女扮男装的小娘……”一个小队长打扮的人面露狎昵之色,而后,他就看见这个漂亮的“小娘子”从袖中拿出令牌,上书殿前司主簿五个金字,闪闪发光,照得人眼睛疼,腿发软。   刚刚热闹的人群登时静若寒蝉。   小队长面上的调笑之色顿时烟消云散,忙站起,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我们几个今儿头一次玩,我们鬼迷心窍了,大人您行行好,小的几个给您供海灯,祝祷您这辈子大富大贵!”说着,踹了身边人一脚,“没眼色的东西,没看见大人来了吗?”   陈逍道:“我的腰牌,你们看清了?”   众人忙道:“看清了,看清了。”   “你们指挥使在哪,告诉他一声,新来的统领大人说了,从明日起必须卯时二刻到驻地,少一个人唯他是问。”   你倒是轻巧了,却要我如何同指挥使说?小队长在心中大骂,凑近了,低声道:“大人,不是小的耍滑头,主要是,主要是小的也不知指挥使在哪。”   陈逍本也没指望他能传消息,眸光一转,“哦?”   小队长苦着脸,“这是大事,还是您亲自跑一趟吧,小的是什么人物,哪能知会指挥使大人。”   陈逍道:“也就是说,你们指挥使不在营中?”   “您,您可别说是小的说的。”   陈逍颔首,“我进去看看。”   小队长唯唯诺诺,“是,是,您请。”   驻地一览无遗,一条黄沙垫的路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校场,两侧则都是营房,状似民居,只是比寻常民居破败多了,房顶都朽烂了,风吹过嘎吱嘎吱响。   偶有几个禁军过去,忍不住多看了陈逍好几眼,又被小队长瞪了回去。   不要命了!   陈逍按了按眉心,“人都去哪了?”   一路上他并没有见到几个禁军,方才过去的哪几个老的老,弱的弱,步伐虚扶,身体消瘦,毫无操练痕迹。   小队长干巴巴,“小的,小的不敢瞒您,可是这事叫小的怎么说,别说对您不好,就算叫新统领知道了,他都无济于事。”   陈逍见他一副为难到了极点的样子,不动声色,“新统领那自有我交代,你直接说。”   小队长颇踌躇。   他刚刚是叫这个主簿抓住了把柄,巡逻期间下棋赌博,被上面知道他这个小队长就当到头了,可说了这事,他,他……他倒吸一口气。   因为陈逍往他袖子里塞了个东西,他低下头时,那二百两的银票沉得他差点站不住,二百两,他一年饷银也拿不到二十两!   这哪是不近人情给他找事的祸害,分明是财神爷下凡了。   他生怕陈逍反悔,一把将银票塞到了最里面,满面堆笑,“既然您非要问,小的,小的只好照实说了,”他压低声音,“都修别院去了。”   “别院?”   “是,叫什么终南什么,”看在二百两银票的份上,小队长提醒了句,“大人,小的和您交个底,那别院的主人身份贵重的很,”他嘴巴往上一努,“您和新统领得罪不起的。”   上面?陈逍思绪转得飞快。   所谓的上面不可能是皇帝,因为皇帝想大兴土木根本没必要动用禁军,那么,或是王爷,或是,某位皇子了?   陈逍颔首,“我明白了,多谢你。”   小队长受宠若惊,“不敢不敢,您还继续看吗?”   陈逍摇头。   几人殷勤地将陈逍送出驻地。   陈逍骑在马上,嘴里叼着根刚刚随便折的草叶子。   禁军现在毫无战力,无兵刃甲胄且没钱置办,户部拨款不知所踪,人员不满但军饷按满编发放,且,还有一位不知名的上面人调军士为私仆,凡此种种还只是陈逍现在看见的,禁军内部的麻烦简直比他头发丝都多。   陈逍嚼着草茎,不知为何,竟笑了起来。   他回殿前司时天色已晚。   书房内,除了陈逍翻动文书的声音外再无异响。   【玩家您好。】   系统消息框突然插了进来。   陈逍抬头,“嗯?”   【恭喜您触发第一秋隐藏任务之寻物,物品名称:血衣。】系统播报着:【物品详情:一件被血浸透的外袍,主人不祥,依稀可辨做工精美,只是为何被烧掉了一半?寻找到它,或许会对您怕破解剧情有所帮助。】   陈逍兴致缺缺,“没奖励我不干。”   过了几秒,系统又道:【完成任务1奖励:单次召唤枪支数量扩大至:100。】   100?虽然每次只能用几分钟,但是足够他武装一支小队了!陈逍拍,陈逍没拍,陈逍强压心中亢奋,陈逍面色冷淡,“自从开启了这个隐藏任务我就没碰到任何好事。”   【抱歉,尊敬的玩家,影响到您的游玩体验了。】   抱歉的话一句没少说,抱歉的事一件没少做。陈逍腹诽。   他撑着下巴,一副很厌烦的样子,“你至少给我点线索吧,那东西,就是披着徐知昼皮的东西,他到底是什么?鬼?妖怪?”   系统沉默。   陈逍亦不语。   “唰啦,唰啦——”   文书翻动。   除此之外,天地一片寂静,连鸟鸣蝉音也无。   许久之后,陈逍眼前才弹出来一行字,【您说的不完全对,祂的确不算人,但并非妖鬼,而是贪、嗔、痴、怨、欲、恨所有负面情绪的集合。】   陈逍哈了一声,原来如此,那东西出现时确实给他一种极其阴冷恐怖的感觉,黏腻又消极,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神智渐渐昏茫,甚至生出了就这样睡下去也不错的想法。   永远留在这。   心头不知为何蓦地略过这个想法。   陈逍一怔,旋即有些不舒服,后颈毛毛的,他晃了晃脑袋,“我看他对我怨气很重,怨我什么?”   总不能是怨我下载了游戏吧。他忍不住心说。   系统:【那个东西只是空有人形,不,连人形都是借来的,尊敬的玩家,请您一定,一定不要为他的形貌所惑,他不可交流,无从化解,他想要的只有滋滋滋……】   “等等,只有什么?”陈逍一下子坐直,他伸手去点游戏设置,碰到的只有虚空,仿佛他根本不是身在游戏,而是身在现实。   那种感觉又来了!陈逍精神一震。   胸口玉蝉剧震动。   一阵黏腻的风蹭过陈逍的唇角,贪婪地舔舐着他的生气。   陈逍猛地扭头,瞳仁骤然缩紧。   夜色已深,本该燃着灯笼的庭院内却无丁点光亮,整个书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暗淡了下去,唯有他手边豆灯点点。   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全无活气,因为人的身体不会如此紧绷,“他”整个人就好像被无形的蛛丝吊起关节一般,充斥着诡异的僵硬。   身影投下之处,明纸迅速变湿,氤氲出一个水墨般模糊的身形,并且,还在向房中蔓延,扭曲地投向地面。   无数发丝爬上窗纸,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动。   陈逍顿觉无尽恶寒,与此同时,原本死寂的系统突然发出了一阵生涩的声音,像是卡顿的老实收音机,“缘障滋滋滋业滋滋沉沦欲海嘻你怎么……”   陈逍:“等等你说什么?”   现在是念文案的时候吗,你就不能告诉我我应该怎么面对这玩意吗?   “砰!”   下一秒,陈逍无暇去管系统了,因为那道人影已经紧紧地贴在门框上,被洇湿的明纸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脸。   是,徐知昼的脸。   斯文的,温柔的徐大人一眼不眨,死死地盯着陈逍的方向,眼底血色蔓延。   他毫无颜色的唇瓣张开,他说:“阿逍,我可以进去吗?” 第30章 第三十章:诡魅般的声音舔舐耳垂。   陈逍倒吸一口冷气。   人面明明与他相隔数丈,却占据了全部视线,仿佛只有咫尺之距,“唰啦唰啦——”蛛丝般的发缠绕窗棂,缓缓收紧。   四目相对,陈逍瞬间感到人麻麻的。   不止是后颈发麻,精神亦随之昏茫,乌黑的眼眸如同深渊,迫不及待地将他吞噬。   陈逍双目有些恍惚。   那对眼珠过于黑,又过于深,望之,叫人头晕目眩。   留下——好像有声音在他耳畔循循善诱,那么温柔,那么缠绵,是有情人间悱恻暧昧的爱语,轻轻刮过耳道,痒得要命,留下来不好吗,陈逍?   留下来,永生永世,留在我身边。   无形的手掌拂过他的脖颈,顺着红绳向下深入,将他拉入水中。   “!”   胸口的玉蝉刹那间震颤。   理智瞬时回笼,陈逍马上用力咬了口舌尖,尖锐的疼痛延缓了感官麻痹,他猛地回神,后颈不知何时已经濡湿一片。   他剧烈地喘了口气,骤然移开视线。   陈逍心有余悸。   这感觉,这感觉太恐怖了,就好像如果他沉沦不是游戏失败,而是彻底无法回到现实。   他打了个寒颤。   但那怎么可能,不过是个全息游戏而已。   陈逍吞了吞唾液,强压下纷乱的心绪。   “徐知昼”还隔着窗纸直勾勾地看着他,眼底血色翻涌,不知道是不是陈逍的错觉,他莫名觉得那些血丝都是活的,下一秒就能从徐知昼的眼眶中爬出来。   那么渊清玉絜粹白峻秀的一张脸,本该高高在上不染凡尘,此刻却遍身鬼气,如同被孤魂野鬼占据了躯壳的废弃神像。   “阿逍。”他启唇。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阿逍。”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阿逍。”   “为什么……”   声调每一句毫无差异,他不知疲倦地重复着相同的句子,唇边带笑,在此刻诡异得人浑身发冷。   陈逍:“……”   恐怖游戏还带突脸的能不能打个重怖标签啊喂,把玩家骗进来杀是不是?   而且这个NPC,姑且算是NPC,设定也太超过了,不畏光杀不死无时无刻都可以出现,唯一能抵挡他一会的道具只有一枚玉蝉,玩家被动防守不能攻击。   陈逍在心中大骂彤庭,等等——如果这个鬼真是NPC,能刷好感度结盟吗?   陈逍迅速抬头。   “徐知昼”依旧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眼睛旁边飘动着诡异的血丝,见他抬头,眼中的血色更重,满溢令人想拔腿就跑的贪婪。   嘶,长着一副不能沟通的脸。   陈逍又把脑袋低了下去。   他就说彤庭不会给玩家这么超神的队友。   发丝蛇一般地黏在窗纸上,“阿逍。”   “叩叩叩——”   他抬手,学着人的样子叩门,只是每一下都相当慢,又没有节奏,听得人心慌。   陈逍磨墨。   陈逍沾笔。   陈逍平铺宣纸,眼不见为净,他落笔,凝神继续算。   “阿逍。”   “阿逍,我能进去吗?”   “叩叩叩——”   “阿逍,外面好冷。”   陈逍执笔的手一顿。   因为这个东西开口时声音那么温柔好听,只是微微沙哑,像极了,真正的徐知昼。   春末夏初,北地夜晚风还是坚硬的,能轻而易举地打透“徐知昼”身上的丧服。   陈逍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不虞和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情绪,“你就不能用你的本体吗?”   徐知昼歪头,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艰涩声响,乌黑的长发却还死死地黏在窗棂上,他盯着陈逍,喉头滚动,好像恨不得将眼前的人吞下去,“我的本体?这就是我的身体。”   热的,活的陈逍,每一片肉,每一块骨头都散发着腾腾热气,是死尸不会有的生机,死去的陈逍面孔是青白的,瞳仁是涣散的,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给他一丁点反应,“鬼”等了太久,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诱得他饥肠辘辘,想嚼碎,想吞咽,又想……将陈逍奉上王座,任何人,任何怪物,都染指不得。   他的语气甚至有些委屈,“阿逍,你不相信吗?”   陈逍心道你这幅样子像活人吗,你看我是不是傻*?   陈逍冷笑,双手环胸,明明坐着,却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何必惺惺作态,我知道你是什么。”   “徐知昼”露出一个微笑,学着这幅皮囊主人那样柔声细语,“那阿逍,好生厉害。”   陈逍更烦了。   面对一只鬼和一只长得与他挚友相似的鬼是两种感受,前者只需要戒备,后者则要时时刻刻紧绷精神,深怕自己有丁点动摇。   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徐知昼”扯开唇,发出一阵骨肉擦磨的响动,“阿逍,外面真的好冷。”   陈逍眸光一震。   “徐知昼”应该受过很多伤,不,不是很多伤,这具身体用千刀万剐来形容都不为过,仔细看就能看到他冷白的皮肤上布满细细的线条,随着他的动作,皮肉绽开,血汨汨渗出,那是还未愈合的一道道刀伤!   不止刀伤,丧服缝隙间,隐隐可见被火灼烧的痕迹。   就好像他已经死过无数次,所有的死局加诸在他的身体上,永生永世不能愈合,倘若易地而处,这样的痛楚足够让意志最坚定的人发疯。   他开口,声音哑若割喉,嘶嘶带响,“阿逍,让我进去好不好?”   陈逍握笔的手猛地顿住。   有那么一瞬间,他当真动摇了。   【那个东西只是空有人形,不,连人形都是借来的,尊敬的玩家,请您一定,一定不要为他的形貌所惑……】   系统的提示倏地进入脑海。   不要为他的形貌所惑,陈逍阖了下眼,厉鬼最通晓人心,他眼前种种,不过是对方创造出的幻象。   陈逍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算账,聚精会神,目不斜视。   想要组建一支军队动辄万金,军饷辎重配给全部都要银子,他初到禁军,诸事繁杂毫无成效,这笔钱永熙帝绝不会出,哪怕永熙帝愿意,户部尚书也能跑到殿前司上吊。   还有……   “叩叩叩——”   陈逍猛地抬头。   *!反应过来后,陈逍在心中大骂,只不过是骂自己。   他怎么就能心志坚定若无其事呢,非要给自己找事?   夜色正酽,天地同暗,唯有眼前人满身胜雪,茕茕孑立,不知在为谁披麻戴孝。   他似乎已经站在那很久,很久了。   久到山陵做铜,沧海化盐,如隔百世。   陈逍眼睫蓦然颤了下。   他不知道自己缘何如此,眼前还是那个凶悍诡异,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恶鬼,可他又那么孤寂。   那是一种无声无息,不要求任何回应的孤寂。   陈逍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开口,“哥,你是我哥行吗,人鬼殊途啊,你这么折磨你我什么都得不到,而且我和你说,我,我白日就要寻个高人把你收了,到时候你就魂飞魄散,做人……呸,做鬼一场不容易,你干嘛就非要在我这吊死呢?”   “徐知昼”道:“阿逍,我没有在你面前吊死。”发丝卷曲萦绕,嘶嘶作响,他很认真,“但如果你想看,我可以。”   “停停停!”陈逍大惊失色,“我暂时没有这个爱好,您去寻觅一个有此崇高品味的人行吗?”   “不行。”恶鬼答。   陈逍无奈,“你现在是应该是鬼吧,要不然我给你烧点纸钱?”见对方不动声色,陈逍狠狠心,“我给你烧真银票,童叟无欺。”   恶鬼直勾勾地看着他。   陈逍表情很严肃,“你不会看上我了吧,虽然本官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德才兼备,但这没可能,首先我不喜欢男的,其次我不能接受人外。”   话一出口,陈逍自己都恍惚了下,他突然想到自己进来前那个闪动的【孽海情天】成就,还不一定是和谁谈,他咬牙,心道,就算是男人,可也得是个人吧。   “徐知昼”看了他半天,从他紧紧抿着的唇角看到他双手环住的胸口,而后,慢慢地笑了起来,“我要一件衣服。”   “衣服,绫罗绸缎?”   还是,陈逍一惊,血衣?   “徐知昼”道:“是一件被血染红的锦衣,浓紫色,袖口绣着晚山花,”他一面说,一面直直地望着陈逍,“被烈火烧去了大半,应该还能看出是件衣服,我要那个。”   陈逍想起系统任务,【第一秋】的第一个剧情任务就是找到血衣。难道,是这个恶鬼生前穿过的?陈逍定了定神,“有范围吗?”   “徐知昼”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嗯?   陈逍茫然地伸手,也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但他什么感觉都没有,猛地一抬头,门口已空无一人。   天将破晓,响起了一声鸡鸣。   仿佛一切都不曾存在过,唯有耳边响起余音,“我会告诉你的。”   陈逍沉下心,继续投身于公事。   待一切整理完,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筋骨,“卯时三刻了。”   该,全到了吧。   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来人,传令殿前司所有官员,即刻于点将台下候命!”   ……   半日后,一个消息传遍朝野。   新禁军统领将副统领打了,不仅打了,还是众目睽睽之下用的军法,连令牌都被新统领摘去,分明是褫夺官位之意,陈逍根基尚浅,行事竟嚣张至此!   尚不知弱冠的青年人逆光而立,神色张扬睥睨,朝阳打在他脸上,几乎流露出三分狞丽,“煌煌国法在上,从今日起,再有违律者一应按军法处置,来人,升帐!”   ……   御书房内。   永熙帝面无表情地看着桌案上的奏折,批好的奏折一摞,未看的奏折一摞,还有成年男子半只手臂高的一摞单独放着。   赵明珏躬身站在一旁,默默无言。   整个御书房充盈着一股难言的凝滞,过了不知多久,永熙帝才冷笑一声,将那一摞奏疏往赵明珏面前一推,“你来看。”   赵明珏忙上前,一目十行地扫过奏疏,看完后立刻拿起下一本,内容登时了然于胸,这些,都是弹劾陈逍的奏折。   他不动声色,眼中闪过抹满意,御史台的人还是得利了,口中却道:“程闲的确违背军法,小陈统领处置得很是,既一视同仁,又立了威,有此人做例,禁军中那些个平素无法无天的少爷们也能消停即日,“不过……”   “说下去。”永熙帝道。   “是,”赵明珏毕恭毕敬道:“不过言官们弹劾得也不无道理,程闲到底是朝廷命官,正四品,久经官场,资历身后,小陈统领为着来迟两个时辰这点小事就发作得如此厉害,未免有党同伐异之嫌,且做事狠厉,未免有失官体。”   永熙帝沉思不言。   陈逍行事决绝,这么大的事情,事前竟不上奏,现下竟连一封请罪的奏疏都无,他身为人主,竟看不出陈逍这么做的缘由。   令他颇为不快。   赵明珏一面收拾奏疏一面看永熙帝的神色,“儿臣觉得言官们太多事了,小陈统领年岁尚轻,办事没那么老道亦属人之常情。”   永熙帝瞥了赵明珏一眼,忽地一笑,“你对陈逍倒是很看重啊?”   赵明珏忙道:“小陈统领是父皇的宠臣,不止儿臣看重,满朝上下皆想结交小陈统领。”   不过出了这件事后恐怕很难说了。   永熙帝神色愈冷,他当日提拔陈逍就是看他无所依仗,不想,此子行事比好些世家豪族出身的官员都张狂,不过……思绪一转,陈逍越是无所顾忌,就越只能依靠他这个君父,思及此,便道:“你把这些奏疏给他,叫他自辩。”   没了?   赵明珏有些不可置信,父皇难道不该为陈逍的自做主张大怒,怒斥陈逍一通,然后他渐失圣心吗,怎么就,完了?   赵明珏低下头,“是。”   得皇帝口谕,赵明珏立刻去了殿前司,乍入此地,赵明珏却是一惊,两队精干护卫正在值守,竟流露出种肃穆森严,来往巡视,连一声异响都无,巡视护卫虽无全甲,但皆配横磨剑,寒光熠熠,按剑而立。   好一个漂亮的花架子。赵明珏心道。   他不信短短一日陈逍就能让禁军风气大改,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哪怕是花架子,陈逍至少从一片废墟中将架子立起来了。   如果不是赵明瑾那个蠢货过早地得罪了陈逍,而陈逍的性子又是眼中容不得半点沙的,他或许真的会与陈逍相交。   赵明珏压下心头种种,“你们统领大人呢?”   “回殿下,统领大人在校场。”一将官答道,又说:“来人,相陪殿下过去。”   立时有人上前,“殿下,请随我来。”   赵明珏微一点头,他满腹心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护卫,却是一愣,“容……敬玄,敬玄,你怎么在外面值守?”   容敬玄乃昭国公幼子,最是骄横跋扈的人物,从前和宣愈起过冲突,还是皇帝下了道口谕,二人才勉强捏着鼻子公事,这位大少爷怎么可能乖乖守门?   容敬玄面露尴尬,“我……属下既是殿前司的将官,自当值守。”   赵明珏诧异地看着他,好似见了鬼,沉默几秒,他压低声音,“敬玄,你我自小一块长大,若你受了什么委屈,不足为外人道的,尽可与我说。”   容敬玄闻言不知为何脸通红,目光躲闪,“殿,殿下,统领大人就在前面,属下要去值守了,恕属下先行。”说着拱手见了个礼,逃似的跑了。   赵明珏:“???”   容敬玄也挨打了?   不能啊,且不说容敬玄身上没有外伤,活动利索,就这位大少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他要是挨打了恨不得闹到御前,不可能如此消停。   赵明珏满腹不解,径直入校场。   触目所及,唯白、金二色,白光汹涌闪动的是禁军操练所用的长剑,金色则是脚下沙地,正午赤日炎炎,蒸腾得空气扭曲,肃杀威严。   在场诸人皆着深褐短打,赵明珏抬头找来找去,冷不防与一张脸对上。   明明是个男人,相貌却艳丽得要命,好似是从褐色木枝上探出了一捧桃花,漂亮到了咄咄逼人的地步,杀气飒然,迎面而来,赵明珏下意识退后半步。   他手腕一转,将长刀往对面一扔,对面手忙脚乱地接住,“三百……”陈逍小声念叨了句,扬声道:“继续练。”   “是!”   “三殿下。”陈逍大步走来。   “陈统领。”赵明珏说话客客气气,内容却毫不留情,“本殿下近日来是为了知会陈统领一声,御史台共计二十八位御史弹劾大人。”   陈逍:“哦?消息好灵通啊。”   赵明珏不动声色,“御史本就风闻奏事,陈统领若无逾矩之处便不必害怕,御史所奏内容皆在邸报上,陛下要大人自辩。”   通常情况下官员被弹劾了就得暂时回家,写自辩奏疏,或澄清或认错后才能重回官署,陈逍挑眉。   殿前司内的事他刚开了个头,别看那些人现在各个服服帖帖,他一走整个禁军立时又成了散沙。   陈逍道:“臣秉公办事,无可辩驳。”   陈逍果然不肯低头!   赵明珏大喜,却面露担忧,苦口婆心道:“你受了委屈,陛下和本殿下都知道,只是事已至此,你罚得也忒过了,堂堂正四品官员,你说收官印就收,御史们当然要奏你一个惩罚过重的过错,陈统领,为公事委屈一己之身有何可惜,大丈夫需得忍辱,旁人知晓了,也不会笑话大人。”   他字字句句状似劝告,实际上无异于火上浇油。   陈逍眸光一转,立时愤愤道:“律条里就是那么写的,御史台太多事了!”   赵明珏强压唇边笑意,叹道:“话虽如此,可你也要顾及人家的颜面,要是人人都像陈大人你这样当官,岂非水至清则无鱼?”   陈逍不语。   赵明珏继续劝道:“陈统领若不想写自辩折,不若去同程副统领认个错,此事或许也能了了。”   话音未落,他满意地听到陈逍失声,“我去同他认错?”   赵明珏忙安抚,“都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统领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陈逍恨恨。   他气恼,眼角愈发溢出桃花色。   赵明珏移开视线,心道了声实在可惜,道:“陈统领,你好好想想。”   陈逍斩钉截铁,“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认错绝无可能,还望殿下替我回禀。”   赵明珏巴不得如此,“你太倔了,好吧,”他叹息,“我为你回禀陛下,我得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回去,先告辞了。”   “殿下,请等等。”   赵明珏脚步一僵,“陈统领还有事?”   陈逍道:“既然如此,还望殿下同陛下说一声,禁军内事务庞杂,牵涉众多,臣或有不得已之举,请陛下全权与我。”   赵明珏不期还有意外收获,笑道:“好,我替你说。”   陈逍颔首,不好意思一笑,“多谢殿下。”   赵明珏笑容比陈逍还粲然。   又半个时辰后。   “啪!”永熙帝将奏疏重重摔在桌案上,“他当真说,绝不肯自辩?”   赵明珏道:“小陈统领态度坚决,儿臣也不好说什么。”   永熙帝目光晦暗,旋即又听赵明珏道:“小陈统领还说,他希望要禁军内处置一切事务的专权。”   话音落下,永熙帝的面色已极难看。   对于一个重视自己权位大于一切的皇帝而言,陈逍此举已称得上擅权,实在放肆!   永熙帝怒道:“你去和他说……”   赵明珏恭恭敬敬地等候下文。   “等等,”永熙帝沉默几秒,禁军现下不过空有其名而已,就算全都交给陈逍,他又能翻出什么风浪?若做得好,是他这个君上知人善用,功归于上,若做得不好,那便皆陈逍之过,他垂眼,“你下去吧。”   赵明珏一愣,“父皇……?”   “下去。”   赵明珏不甘心道:“是。”   翌日晚间。   陈逍收到了帝王手谕,一言蔽之,皇帝允许他全权管理禁军事务,无需上裁,但,“朕予你莫大恩遇,你不要让朕失望,倘因你独断专行生乱,朕绝不姑息纵容。”   陈逍收下手谕,笑容满面,“臣领旨。”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了,放权可以,但如果出事,就是陈逍一人之过。   陈逍心满意足,携手谕而去。   从昨日他发作一次后,殿前司的下班时间就从下午三点变成了晚上七点,但鉴于陈逍与他们同吃同喝一同操练巡视,众将官皆无异议,但心中都在期盼着陈逍早早受不了,大家好都不必操劳。   众人累了一日,都如霜打的茄子一般,从殿前司鱼贯而出,却见不远处一道身影风驰电掣般地策马而去。   累得腿脚发肿,腰都直不起来,根本不想骑马只想坐轿子的众人:“?”   新统领是铁打的啊?!   有他在前,众人只得咬着牙上马。   那边,不过片刻,陈逍已经到了徐府门口。   他刚刚下马,忽觉眼前发黑,身上滚烫阵阵,仿佛有蚁噬骨。   他猛地抬头,忽觉额心钝痛发烫,一垂眼,泪珠竟簌而下。   “我来,给你提示了。”诡魅般的声音舔舐耳垂。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阿逍,你做什么了?”   炙热在身体的每一处关节轰然炸开,滚烫瞬间蔓延全身,陈逍站立不稳,只觉头疼欲裂,须臾之后,眼前的一切都似受到高温炙烤般变形融化,迷蒙混沌的颜色占据全部视线。   “叮——”   铃音在耳畔响起。   陈逍艰难地睁开双目,却发现自己已不再徐府,他勉强撑着站起。   这是什么地方?   陈逍愕然地环视左右。   此地无一处不华美,雕栏玉砌,金楼玉阙不过如此,数十根金丝楠木巨柱支撑着庞大的殿宇,上千根鲸脂蜡熊熊燃烧,殿外虽是一片漆黑,殿内却亮如白昼。   只不过除了陈逍之外再无他人。   是,皇宫?   陈逍勉强睁着眼睛,他头痛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撬开了他的脑壳灌进来,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连喘息疼。   眼前隐隐透着红色,但陈逍无暇顾及那什么东西。   不止是头疼,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疼的地方,陈逍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手上糊满了干涩的血,他腕上遍布伤痕,新伤重叠着旧伤,最新鲜的伤口甚至还在向外汨汨渗血,血痕道道扭曲,陈逍定睛,发现那玩意像是字。   似是诡异无比的咒文,嵌进血肉中,深入骨髓,只看着,就让人感受到了股扑面而来的恶意。   这还只是看得见的,衣服下的伤口不知有多少。   嘶……他这是误入什么献祭现场了吗?   陈逍把手翻过来,这具身体显然不是他的,他手上没那么茧子,关节也没有那么粗大,手的主人应该常年习武,骨节微微有些嶙峋变形。   随着他的动作,衣袖翻动,灰白的麻衣覆盖着身体,磨得陈逍很难受。   疼,如案板鱼肉,还是被撒盐的那种,一呼一吸间都疼,疼得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咬牙,勉强让自己定神   他现下应该穿着件丧服,身上除了红白外再无二色。   丧服?   难道这就是那个鬼的记忆?   他想张嘴问那个鬼要做什么,然而却无法发出任声音,只有破碎沙哑的气声,陈逍踉踉跄跄地向前走。   无一处不痛,不止是身体,笼罩之上还有种痛彻心扉的绝望,如将溺死之人,只能眼睁睁感受自己断掉最后一口气,那一瞬间陈逍甚至想要呕吐,他脸色发白地扶住一根巨柱,但又猛地缩回手。   “!”   他沾了满手黏腻,霍然抬眼望去,只见柱子上写满了密密匝匝,鲜红如血的咒文,一层一层地堆叠在上面,每一个字都凌厉而狭长,好像是冥府文书,活人根本辨不出内容,看久了只让人头晕目眩。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陈逍不知牵动了什么,“叮当——”   “叮当——”   “叮当——”   声音一圈一圈地传出去,仿佛永无止境。   倘若陈逍可以站在最高处,就会看见整个宫室内以他站立的位置为中心,向外辐射着红线,一圈环绕着一圈,细密如蛛网,每一根红线上面都悬满了铜铃,空灵,清越,幽怨,回荡在宫殿内,透着难言的邪气。   陈逍胃里疯狂翻涌,扭头干呕了好几下。   干瘪的胃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是徒增疼痛。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陈逍紧咬牙关,他试探性地向外走了半步,脚步却猛地顿住,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他。   那一瞬间陈逍整个人都麻。   我*!   什么玩意?!   他做了生平最大心理准备低下头,看见的不是血肉模糊的尸体,而是一件,衣服?   陈逍瞳仁猛地缩紧。   隐藏剧情要求他找的衣服!   纵然他看见的衣袍已经被烧了大半,可他还是第一眼就能地上的外袍和那件血衣对应起来,这是件浓紫色的外袍,锦缎柔滑如流水,波光粼粼,整件外袍上都无甚装饰,却在袖口绣着大片大片鲜红的晚山花,娇艳欲滴,栩栩如生,在这个渗人的鬼地方,这件衣服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那般多情而美丽。   它迤逦伏地,叫人能够想象出,一个年轻漂亮的公子穿着它,漫不经心抬眸微笑的样子。   陈逍深吸一口气,缓慢地半跪下,伸手抱住了衣服,衣襟的位置贴上他的肩膀,是个亲密无间的拥抱。   我,为什么这样做?陈逍怔怔地想。   他身上的血洇湿了紫衣,血红沿着相接处疯狂生长,就好像,那上面的花儿是汲取他生命力盛开的。   可他难以松手,不,应该说是这具身体的主人难以松手。   他在借着身体主人的眼睛在看这一切。   陈逍勉强让自己在这种剧痛中思考,心道此地状似皇宫,那恶鬼对他好像恨得要命,莫不会是永熙帝吧?   那种事情不要啊!   陈逍震声,他猛地打了个寒颤,马上把这个想法挥出去。   “陈逍”看见自己的手指深深嵌锦缎中,“他”跪俯在地,脸颊深深埋入其中,身体颤得厉害,一滴一滴的深色落在上面,不知是血,还是眼泪。   陈逍能感受到自己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可发出的只有男人绝望到被割喉般绝望沙哑的呼吸声,一遍又一遍,嘶哑而徒劳地念着什么。   “砰!”有什么东西炸开。   陈逍还没反应过来,刹那间火光冲天!整个宫室中似乎塞满了易燃的火油,以至于火势蔓延得极快。   走啊!陈逍在心中大吼,留在这干什么,等死吗?   可身体的主人一动不动,宫室迅速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火光几要吞噬一切,他却端端正正地跪坐,怀中抱着那件紫衣,深深地闭上眼睛,陈逍甚至感受得到,“自己”弯起了唇。   “轰——”   大厦倾颓,原来世间至高无上的繁华荣光,万世不衰的王朝,曾许人间第一流的野心,点燃之后不过一场大火,一捧残灰。   陈逍浑身一震,他忽地发现那种疼痛消失了。   理智重新回笼,陈逍脑中只有一个疑问:这真的是游戏公司制作的隐藏剧情吗?   这部游戏的主线是玩家最终称帝,名垂青史,没有一个想赚钱的公司会在隐藏故事线里做一个追怀亡国之君的剧情。   除非那个恶鬼不是永熙帝。   那,是谁?   “那是我的东西。”恶鬼的声音突然在陈逍耳畔响起,急促而癫狂,“但是被人偷走了,找到它,陈逍,找到它,把它给我。”   我已经没什么可得到的了。   把它,还给我。   此时此刻陈逍听到对方的声音居然升起了种莫名的亲切,“我知道了,我会找的。”   “徐知昼”似乎贴在他的后颈,随着他开口,带来一阵震颤,“为什么不能是我?”   就因为,现在的徐知昼看起来像是个谦谦君子吗?   因为他让你觉得安全,而我让你感到了不可控,你便如此排斥我,畏惧我,甚至想杀掉我吗?   “徐知昼”的手指轻轻刮过陈逍的骨节,虚虚笼罩着,他柔声细语,“陈逍,你为什么不能去死呢?”   陈逍半掀眼皮,这恶鬼恐怕不知道他死了游戏就结束了,随口答:“我死了你怎么办?”   “我和你一起死,我给你殉葬。”恶鬼漆黑的双眸瞬间亮起,狂热而可怖。   陈逍:“……不了,殉葬这玩意还是太封建迷信了。”   “徐知昼”轻轻笑了声,“我已经给你线索了,找到我的东西,把它还给我。”   话音未落,陈逍只觉浑身一震,他猛地醒来。   眼前依旧漆黑一片,陈逍伸手摸了摸,不知道摸到了什么,“咦?”手感上佳,软中带硬,非常有力量感,他没忍住捏了下。   下一秒,他就被狠狠扣住手掌,用力按在那东西上。   “摸够了吗?”   是徐知昼的声音,声线平稳,却好像压着什么。   陈逍拍案而起——没起来。   因为徐知昼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腰间,五指稍微用力就将人又压了下去。   陈逍哽了哽,深觉徐大人的手压在自己小腹上太有存在感了,再往下一点就把他腰带扯下来了,“你占我便宜?”   徐知昼哈了声。   陈逍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好像贴在徐知昼的心口,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他眼前还黑着,又起不来,只能保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和徐知昼面面“相觑”。   好在徐大人是个厚道人,转移话题,道:“阿逍,你怎么了,”他声音轻柔,像是怕吓到陈逍,“我刚回来,便看见你倒下,医生已经来过了,说你思虑过重成疾。”   思虑过重?谁,我吗?   陈逍震惊。   陈逍信口胡说,“我,我就是今天没睡好。”   徐知昼不言,显然不相信。   陈逍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好沉默。   静默了半晌,徐知昼才道:“阿逍治军有方,我听说那些纨绔子弟都对你服服帖帖,阿逍,你怎么做到的?”   陈逍乐得不追问,立时回道:“世家出身的将官皆以容敬玄为首,擒贼先擒王,他不服我,我便让他在他最擅长的地方输给我,他说要要与我赌,我和他玩了关扑、六博、双陆,他输得心服口服,又打不过本统领,自然唯我马首是瞻。”   吃喝玩乐,这到陈公子的老本行了。   他的初始属性可谓文不成武不就,但如品酒赌牌等都是金光闪闪的最高等级。   陈逍知道徐知昼不喜欢这种事,干脆省略了大部分细节,就比如说容敬玄为了羞辱他,和他说,“输一局脱一件衣服,不知道陈统领敢不敢?”   “你真要这么和我玩?”陈逍表情很纠结。   “自然,”容敬玄傲气一笑,上下打量了一番陈逍,“以陈统领的俸禄,连上牌桌都不够,还是换点大人输得起的吧。”   这倒是真的,武官俸禄比文官低得多,   陈逍也不恼,笑道:“那好吧,请。”   第一局玩的是关扑,陈逍似乎连规则都不知道,输得凄惨无比。   容敬玄看他,“大人可愿赌服输?”   陈逍一笑,“君子一言。”说着,利落地脱了外袍。   禁军外袍厚重宽大,类似于披风,解下这件,登时露出里面的常服,玉带绯衣,显得人愈发风流挺拔。   容敬玄目光停留在陈逍依旧含笑的脸上,心道,等下你就笑不出了,他一推桌上的骰子,“这次大人选吧,免得大人觉得我欺负你。”   陈逍随手一指。   于是继续。   然后,脱了外袍。   常服。   靴子。   里衣。   再往下,就只剩一条亵裤了。   不是陈逍,是容敬玄。   上头了的容公子眼睛通红,怎么也想不到陈逍是怎么胜过自己的,可那骰子在对方手中就好像活的似的,要什么来什么,他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再来!”   “再来?再来你底裤都要输给本统领,你不在意,我还嫌弃呢。”陈逍笑眯眯。   容敬玄脸通红,“……”   他们方才说了,输了的人可不能将衣服拿回去。   二十来岁的青年人最好面子,要他赤条条地离开陈逍的书房,流言能传成什么样他都不敢想,容敬玄宁可撞柱!   陈逍给自己倒了盏茶,眉眼依旧含笑。   容敬玄咬牙。   容敬玄再咬牙,“大人,我,我对大人心悦诚服,还请大人莫要计较我方才失礼。”   陈逍吹了口茶。   容敬玄道:“我回去一定约束他们,好好听大人的话,绝不违逆!”   陈逍抬眼。   青年人被他看得脸从脸红到了脖子,“大人。”   陈逍这才点点头,“穿吧。”   陈逍说得言简意赅,话毕,看向徐知昼。   他已经做好了徐大人嫌弃他玩骰子,还玩得炉火纯青的准备,却不想徐知昼下一秒道:“我却听说那位容公子从阿逍书房出来时衣衫不整,两颊通红,阿逍,你做什么了?”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他的身体竟也开始发烫!   啊?   陈逍面色古怪,容敬玄出去时衣衫不整,面色嫣红?   虽则容敬玄出去时确实称得上连滚带爬,落荒而逃,但这话从徐知昼嘴里说出来听着怎么那么怪异。   陈逍看徐知昼。   徐知昼凝眸看他,竟是副目不错珠的认真模样。   陈逍忽地起了逗弄之心,“没错,就是慎徽想的那样。”   徐知昼一怔。   阿逍,说什么?   他和容敬玄,是自己想的那样?   心绪刹那间汹涌,尤其,陈逍还是那样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唇线扬起,好风流好恣意,叫,他很想,很想以身将那抹弧度压下。   触目所及,唯一个陈逍。   将他关起来……耳畔有声音循循善诱,再把所有占据了阿逍心神的人,都杀掉。   那声音描述的幻梦太过美好,简直令徐知昼头晕目眩,他抬手,很想碰到陈逍近在咫尺的喉咙,又倏地压下。   陈逍见徐知昼瞳仁有一瞬缩紧,似是被吓到了,遂变本加厉,“本统领就是以势压人,强抢良家子,徐侍郎可要将我绳之以法……你怎么了?”   徐知昼本来就白,双颊泛红就显出了几分鬼似的病态,尤其是那双黝黑的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他。   就算现在告诉他徐知昼被那只鬼俯身了他都信。   你脸红什么啊喂!   徐知昼道:“为何是容敬玄?”   这是重点吗?   陈逍无言,徐知昼却继续道:“殿前司人人都有此机会吗?”   “我们能不能先确定一下机会的概念。”陈逍干巴巴地说。   徐知昼弯眼,若有暗芒涌动,“不知我,可有此殊荣吗?”他声音放得很柔,垂首时几乎是贴着陈逍的耳朵说出来的,又热又痒又酥,陈逍猛地往后躲了下。   “停停停!”陈逍不知怎么的后颈有点麻,他将此归结为直男看见自己兄弟发癫的本能反应,“徐大人,徐大人你赢了,在下甘拜下风。”他举手投降,他马上转移话题,“这几日你回府比平时晚得多,是在做什么?”   徐知昼这才直起腰身,正襟危坐,道:“康王案。”   果然,徐知昼还是那个公而忘私的徐知昼,陈逍松了口气,亦正色,“现下如何了?”   “陛下既说勿要徇私,先前碍于康王权势被压下的旧案俱被翻出,其中以卖官鬻爵、逼良为奴、强放利钱三桩罪最重。”   陈逍惊于徐知昼效率之高,抬头一看,果见徐大人黑白分明的眼珠上隐见血色——他蓦地想起那恶鬼,晃了晃脑袋,道:“公事要紧,身体亦要紧,今日既早回来便早歇下。”顿了顿,才继续说:“康王及其门生故吏所为,桩桩件件都足够人头滚滚落。”语气陡冷。   徐知昼定定地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是,康王毕竟是天子幼弟,合该给他留颜面。”   陈逍哈了声,“倒无人给无辜受难的百姓颜面。”   纵然是游戏,可民生疾苦,他无法心平气和。   他说这话时眼眸因为薄怒闪闪发亮,徐知昼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陈逍满腹怒火一滞,“干什么干什么,”他想拨开徐知昼的手,“本统领知道自己长得好看,慎徽,你未免太腻歪了。”   徐知昼道:“头发粘在脸上了。”说着,将一缕发丝撩到陈逍耳后。   带着茧子的指尖蹭过最细腻的耳后肌肤,陈逍缩了下,“知道了,”他笑道:“我又不是稚童,徐大人不必如此事无巨细地关照。”   “我倒宁愿你是。”   陈逍挑眉,“哈?”   徐知昼却不再回答。   陈逍定定看了他半天,见实在看不出什么,蓦地一笑,笑过后一下坐起,认真地说:“慎徽,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若你不愿意就……”   “好。”   陈逍话音顿住,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怎么不问什么事?”心尖如被人不轻不重地拧了下,又酸又软。   徐知昼却认真道:“你甚少与我开口,若你提,必是大事,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望向陈逍,“是禁军内部之事吗?”   陈逍颔首,他言简意赅地和徐知昼说了一番禁军内银钱被挪用贪墨之事,“我已将详情整理成文书,等下便给你送来。”   徐知昼依旧柔声道:“好。”   还好?!   徐慎徽难道不怕自己将他卖了?   陈逍半是动容半是啼笑皆非,忍了又忍没忍住,扯了下徐知昼的袖子,“徐侍郎,你轻易信我,不怕我带累了你?”   徐知昼长睫微阖。   带累?   刀山火海斧钺加身之于他都不算带累,唯有……   陈逍继续,“万一落得个万劫不复的境地?”   四目相对,徐知昼道:“你会吗?”   “我不会吗?”   “那,我该先请位高人,为你我择一风水宝地。”徐知昼回答。   唯有,碧落黄泉再不能相见。   所以,哪怕是死,也千万,千万,让我同你一起。   陈逍神情复杂,他看得出,徐知昼是真心实意,“慎徽,这桩事盘根错节,其中牵涉天潢贵胄世家豪族不知凡几。”   徐知昼轻轻握住陈逍的手,稍一用力,便与他五指相扣,“我是刑部侍郎,清除民蠹是职分所在,更何况遇事你愿意先找我,我很高兴,”声音温柔地划过耳侧,“真的,很高兴。”   “阿逍,你若有事,记得一定要找我。”   不要找什么苏不倚花有清,以及所有他不想见也不愿见的人。   阿逍有他,就足够了。   ……   由徐知昼这个刑部侍郎在,追查禁军内部贪墨一事进度飞快,收集证据,确定疑犯,出具追捕文书……前禁军统领宣愈业已受审,朝中为之侧目。   陈逍则忙于练兵,徐知昼的工作能力根本无需他多置喙,更何况刑狱事宜他不懂,既不懂,不插手就是最大的帮助。   他天天早出晚归,偶尔还会住在京郊大营,有他雷霆手段在前,那些个被调派走的官兵竟又被如数送回,但,陈逍询问他们为谁修筑庄园,得到的只有他们亦不知晓这一个答案,此事只能容后再议。   驻地要休整,甲胄兵器要重新锻造——款项已有部分追回,陈逍一律不过手,全部用于公事,好像几十万两白花花的银钱在他手中只是流水,当然,这位陈大人花钱亦如流水。   贺湎这段时间和陈逍忙得脚不沾地,心情却相当激动雀跃,一则陈逍将军饷涨了,赶上酷热的天出操巡视亦有额外贴补,二则稍有志气的人都不会甘愿在这种环境下终老一生,陈逍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或可实现抱负,不碌碌无为终了残生的可能性,三则禁军的食宿水平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在陈逍雷厉风行地革除积弊后,贺湎头一次吃公厨的餐食还以为这是断头饭——终于来点人能吃的东西了!   当统计禁军近来开支时贺湎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些银钱诚然本该用于禁军,但自上面开始每过一层便要克扣一层,雁过拔毛,真正花在刀刃上的银两往往不足十中之一,扪心自问,倘易地而处,贺湎亦觉得自己做不到能不起任何心思。   可新统领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尽数用于禁军,叫他怎么不起追随之心。   不为小利所动者,必谋大事。   思及此,贺湎热血沸腾,封狼居胥,名垂青史似近在眼前。   且陈逍虽在物质上给得优渥,但于禁军并不放纵,反而相当严厉,训练极有章法,纪律严明,令行禁止,又身先士卒,禁军遂风气为之一新。   永熙帝对此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陈逍早把皇帝抛之脑后,他满心满眼都是禁军整体数值都得到了莫大提升,殿前司诸将官武力值皆在五百以上,驻地普通军士则在四百以上,陈逍望之,好像看见了个个饱满成熟的大西瓜。   弄得禁军诸人毛毛的。   “诶诶诶,你们听说了吗,其实陈统领好男色,不然怎么尚未娶妻,还整日和我们这些大男人在一处?”   一阵窃窃私语,有人了然,“难怪敬玄那日从统领书房出来脸色绯红,原来如此!”他倒吸一口凉气,“统领要是看上了我怎么办,我是从还是不从,若是从了,我颜面何在,若不从,统领大人会不会暗自针对我?”   同僚无言半天,“不若我送你一面铜鉴吧。”   照照镜子!   “那天热之后,若统领大人要和我们一起去公浴,当如何,”说话的人想起陈逍,不知为何卡住了,耳尖倏然一红,“当如何是好。”   “……你们真的睡醒了吗?”   “铸礼,颜铸礼?”贺湎大步过来,对那刚刚说去公浴的将官道:“大人命你过去。”   把陈逍说得如同虎狼的将官闻言却抬起下巴,颇有几分得意地环视一圈同僚,“各位好生休息,哎呀,颜某得统领大人器重,不比大人们能享清福了。”语毕,几乎是飘着和贺湎去了。   众人:“……”   得意什么,说得好像他们没被统领召幸……呸,单独召见过似的,转念一想,不知为何又心出了些不甘。   “行了,到放衙的时候了,诸位,我家中有事,先行一步了。”   “赵大人慢走。”   “我也走了,”有人拧了拧手腕,“镇日累得睁不开眼,还在留在官署作甚,早些散了早些回去休息。”   “方大人此言有理啊,颜铸礼乐得忙就让他乐,走了走了。”   半个时辰后。   殿前司。   “赵大人,你,你不是走了?”   “方大人,你不是累得睁不开眼了吗,怎么还在?”   “咳咳咳咳……”   “你们不都在吗,装模作样地给谁看?!”   ……   是夜。   转生林。   陈逍拎着锄头,跟着光标上显示的位置往前走。   锄头刮过野草,发出一阵“唰啦,唰啦”的响声。   “你确定在这?”陈逍开口。   怎么和系统当时标注的未收录道具的位置一模一样。   一想到自己未收录的道具居然是件沾满血被烧了一半的衣服,陈逍就,呃,麻麻的,简直诡异到了能请高人的程度。   无人应答,停留在树上的乌鸦警惕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叮——”   光标猛地一震。   到了。   陈逍认命地挥动锄头,尘土四散,他起初还屏息凝神,后来就麻了,只想赶紧挖完赶紧洗澡。   “哐当——”   锄头撞上硬物,陈逍心中一喜,但马上就感受到了不对劲。   就算那件血衣需要一个盒子装,完全没必要弄得那么大。   陈逍皱眉,拿锄头试探性地测试“盒子”的边界,越挖,他的表情越怪异。   灯笼摇曳,细看大小这根本不是个盒子,而是口棺材!   “唰——”   夜风吹拂,孤坟上的野火飘动。   陈逍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恶鬼说让他找血衣,可没说这里只有血衣,万一那年血衣套在某具尸体身上——那未免太刺激了吧!   陈逍一撂锄头,弓腰把下巴抵在锄头把顶端,深思熟虑。   如果下面真有具尸体,他怎么办,把衣服剥下来再把尸体搁回棺材里?   陈逍:“……”   来都来了,陈逍咬咬牙,挥动锄头,将上面的覆土拨开。   棺材渐渐显露,似乌木,敲之有金玉声。   这绝不一般人家用得起的东西,可若是世家豪族,何必将棺材埋在这么个乱葬岗?陈逍满腹不解。   而且,上面篆刻着什么。   他半跪下,拿起灯笼仔细去看,但见那厚重的棺盖上竟篆了密密匝匝的咒文,凹陷处皆以朱砂填涂,望之,黑红交织,好似渗血!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越看越眼熟,上面的字不就是他借着那鬼的眼睛在宫室中看到的吗?!   他狂敲系统:【真是这里吗?】   死寂,又是一片死寂。   久到陈逍跪得膝盖有些发麻,才听见一阵滋啦滋啦的混乱声响【滋滋是滋滋滋……】   陈逍拧眉,又将消息屏蔽了。   他站起身,心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不过是个游戏而已,充其量是建模真实了点。   后颈冷汗津津。   陈逍找到棺盖相接处,以锄头把嵌入撬动,“嘎巴——”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废多大力气,下一秒,棺材盖被轻而易举地掀开。   陈逍猛地退后两步,死死地看着棺材。   只有,只有那件破烂的血衣,许是放得太久了,几乎已经看不出什么形状了。   与此同时,方才卡顿的系统突然活了,【恭喜玩家收集隐藏道具:血衣!目前地狱模式下,隐藏道具收集进度1/9,奖励将在今天晚上到账,请继续加油吧!】   陈逍冷不防被灌了一耳朵欢快的机械音,他猝不及防,心猛地一提,“你做……”下一秒,他的声音就卡住了,如同被人掐住了喉咙。   夜风骤起,手中灯笼顷刻间熄灭。   然而借着倾泻而下的月光,陈逍还是看到了那具棺材内躺着的东西,“他”顶着徐知昼的脸,怀中拥着一件崭新的紫衣,那紫衣美丽至极,只是此刻,覆盖在对方身上,就如同一件过分鲜亮的寿衣。   他抬头,朝陈逍微笑。   “阿逍,我要感谢你。”   陈逍吞了下唾液,后颈麻到了极致,“不必,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徐知昼”站起,二人几乎迎面相撞,陈逍想躲避,却比一把扣住肩膀,“不行,阿逍,你必须要。”   好烫!   一个鬼身上也能有如此滚烫的温度吗?   比他身体更炽热的是他的眼神,是那种饥肠辘辘到了极致,想要将眼前人连骨带皮一同生生吞下的眼神。   玉蝉在颤。   “徐知昼”瞥了眼东西,蓦地一笑,旋即,陈逍只觉身上一重,那重量远超过任何东西,压得陈逍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头皮轰然炸开,“徐知昼”居然把那件紫袍盖在了他肩膀上!   本能反应比脑子更快,陈逍用尽全身力气抽刀,狠狠地朝对方喉咙刺去!   “徐知昼”硬生生地接了一下,刀刃轻而易举地刺破皮肉,血液疯狂流淌,他却好似浑然未觉,长臂一揽,将陈逍锢在怀中。   烫。   是神魂都要为之战栗的烫。   陈逍咬牙,膝头狠狠地顶撞上去,那鬼眸光狂热贪婪,身体顺势一压——“砰!”陈逍被他重重抵在棺材内。   他低下头,在陈逍冷汗津津的脖子上深深地嗅了一下,呓语般地喃喃,“阿逍,阿逍,”他声音迷茫,目光却恨不得将陈逍生吞活剥,方才被刺伤的喉管颤动吞咽,“好喜欢……”   带着热气的血液滴落到陈逍的唇边,“徐知昼”眼中暗色更重。   “喜欢你*!”陈逍抓起玉蝉欲往他身上砸,可还没碰到便被狠狠扼住手臂。   比起之前任何一次见面,“徐知昼”动作变得更为敏捷狠厉,也,更像人了。   浊重的呼吸纠缠,竟真的像两只于凡尘中打滚的兽类,彼此撕咬,非要将对方的血肉吞得一干二净才肯罢休。   他带着血腥味的气息笼罩下来,陈逍只觉呼吸不畅,浑身上下都再告诉他危险,危险,离这个东西远一点,然而他绝望地发现,极度的恐惧和愤怒带来的还有,亢奋。   游离于生死之间的亢奋。   他的身体竟也开始发烫!   与此同时,刑部。   夜已深,徐知昼放下最后一份文书,神色稍稍放松,然而下一刻,他好像看到了什么极其崩坏的场景,双眸倏然紧缩。   该死!   他猛然起身。   一道声音霍然灌入脑海,那声音阴湿而黏腻,循循善诱着:   “缘障未尽,漂沦欲海……   徐大人,你怎么还不肯回头啊?!”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更何况,这也是阿逍渴求的,是不是,阿逍?”   无从控制的亢奋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爬,烧得陈逍头皮噼里啪啦作响。   直到此刻,陈逍才对眼前“人”是怨恨、是贪婪、是欲望组合而成的东西有了实感,阴霾铺天盖地地涌来,顷刻间占据全部视线。   陈逍狠狠挥刀,“徐知昼”那些诡异的发丝无风自动,倏地圈住了他的手腕,无数发丝缠绕进柔嫩的指缝,包裹住所有关节,而后猛然收紧。   “咣当!”刀刃重重砸到棺材里。   “徐知昼”低下头,“陈逍,你为什么要抗拒我?”   随着他的动作,黑发缠得越来越近,如同蛛网,而陈逍,就是被禁锢其上,即将被吞噬殆尽的猎物。   “废,”纵然喉咙干涩得发疼,陈逍还是被生生气笑了,“废话,阁下找个能在此情此景还能安之若素的人,我倒是很想见见。”   陈逍是在说自己令他难以自持,心潮翻涌,“徐知昼”弯眼,笑了起来。   这个动作放在活人版的徐知昼身上是清润似玉温文尔雅,放在此鬼身上就极其为何诡异,哪怕眼部线条弯起,也挡不住内里涌动的狂热的暗芒。   “陈逍,我不喜欢你提起别人。”这个饥肠辘辘的鬼暂且还披着人皮,几乎称得上温柔地说了一句话。   旋即倏然伏下身。   血顺着陈逍的眉弓滚入眼中,蛰得生疼,视野登时化作艳红。   他剧烈地想吸一口洁净的空气,却是徒劳,徐知昼身上的热力源源不断地侵蚀着他的感官。   热到了极致,甚至发疼。   不是干燥的,会崩裂的热,而是一种潮热黏腻的热,连喘息都艰难的热,仅仅呼吸,就好像吸入了厚重潮热的菌丝,一路贯穿血肉,留在最温暖的腔室内,扎根其中。   【警告,警告,体力值已降低至:25,请玩家尽快休息,尽快滋滋滋——】   系统活了又死,陈逍在心中大骂,难道是他不想休息吗?别说他现在被刺激得根本没法睡觉,他要是能在重压之下阖眼,下一秒就能被这玩意吃得了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滚——”陈逍竭力抗拒,一拳砸在了“徐知昼”的脸上。   “徐知昼”的动作一顿,他脸上那抹微笑消失了。   陈逍竟然如此抵触他。   不可能,陈逍才不会抵触徐知昼,才不会抵触——徐知昼,恶鬼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颤。   “为什么,”鬼刚开口时还是温柔的,像是虚心求教,下一秒陡然变得狂热疯癫无比,“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陈逍,为什么?”他手掌紧紧地托住陈逍的下颌,“为什么,你看着我,看着我,陈逍。”   那双漆黑的眼珠像是崩坏的漩涡,陈逍猛地闭上眼睛。   “求求你,陈逍,看着我。”   他循循善诱,陈逍听得从后颈到头皮都快炸烟花了,紧要牙关。   恶鬼发烫的脸颊贴上他的,是卑微到了极致的乞求,“陈逍,为什么不能是我?”   陈逍眉心紧锁,一言不发。   他倒不想摆出一副忍耐受辱的可怜模样,主要是“徐知昼”的眼睛好像有魔力,看久了让他头晕目眩,好像什么都可以答应顺从,干脆不听不看不管,静待机会。   素来鲜活明亮的青年紧闭双目,那身华丽的紫衣衬得他愈发单薄,纤弱,鬓发凌乱,唇瓣抿做一线,落入“徐知昼”眼中,便是厌憎到了极致。   恶鬼没有感知,可此刻真如坠冰窟,心口挥之不去的钝痛在此刻轰然炸开。   陈逍厌恶他。   他怎么可以厌恶他?!   “恶鬼”发出了一阵嘶哑的笑,滔天的怒气和怨怼涌起,“好,真好,就是这种表情,”他一只手贴上陈逍的脸,那潮热滚烫的触感令陈逍一震,恶鬼嘴唇开阖,吐出热切而恶毒的字眼,“露出更多的表情给我看吧。”   无论出于何种心情,但,是给予他一个人的。   一双手扣住了陈逍的腰,力道又重又狠,隔着衣服好像都能留下印子,陈逍强忍着——不对!   他惊悚地睁开眼,下一秒瞳仁猛地缩紧。   那一瞬间他甚至希望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在宽大华美的棺材中竟生出了无数双手,苍白,干瘪,冷硬,是只附着了一层皮的骨架,陈逍强忍着胃里翻涌,因为这些手上都没有指甲,干涩的暗红咒文黏在原本属于指甲的位置,这些手蜿蜒蛇行,对他似是拖拽,又似是仰慕地捧起。   上行。   再上。   最冰冷的,属于死者的手,触碰上活人的,饱满紧实的身体,指骨擦磨着棺壁,“簌簌簌簌……”   这种触感足以让人发疯!   陈逍颧骨上笼罩着一层湿红,也许是恐惧,也是愤怒,火光照亮他的眼睛,灼灼生辉。   狗日的彤庭,这是正常人能写出来的剧情吗?!   “真漂亮,”恶鬼痴迷地喃语,“陈逍,你干嘛要生成这样,你干嘛要有那么张扬的脾气秉性,我宁可你平庸至极,”他弯唇,朝陈逍露出了一个迷醉病态的笑容,伏下身,气息纠缠,凶狠地涌来,“这样,你至少不会死得那么年轻。”   与其一次又一次地死掉,不如,让我杀了你吧?   好不好?   杀了你,我再给你殉葬。   陈逍被那种热流弄得快崩溃,“徐知昼”根本无法沟通,但是对他的性命予取予求,他生平头一次知道了何为无计可施。   陈逍丢人地发出了声哽咽。   因为被一双手扣住了他的喉咙,还在以一种非常变态的力度缓缓收紧。   于是陈逍对面前的恶鬼献上了最真挚的祝福,“你怎么不去死?”   “徐知昼”欣然笑纳,“我已经死了,陈逍,现在把你弄得乱七八糟无法反抗的,就是个死人啊。”尾音愉快地上扬。   【警告,警告,体力值已降低至:13,请玩家尽快休息。】   系统尖锐的警告声与“徐知昼”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陈逍胸口剧烈起伏,事已至此,他脑袋干脆一歪,“来吧。”   “什么?”鬼一怔。   陈逍非常大方地解开本来就被扯得乱七八糟的领子,露出的皮肤白皙得几乎流光,“我说,来吧,”随着他支起身体,线条姣好的锁骨彻底显露在“徐知昼”眼前,“你费尽心思引诱我找到这件破寿衣,不就是为了睡我吗,我技不如人,我认了。”   他自觉说得十分爽朗,拿得起放得下。   “徐知昼”看着他,眼神太深,让陈逍甚至有点头皮发麻。   下一秒,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毛骨悚然。   “认了?你将你,当成了什么?”   “砰!”   陈逍被重重抵在棺中,下面都是手,不疼,但是头晕目眩。【都是鬼手非涩涩请审核通过】   无数双手潮水般地涌来。   恐惧?恶心?还是亢奋?   陈逍根本无从分清。   心跳如擂鼓,陈逍掀开眼皮,不屑一笑,“你何必惺惺作态,你对我日夜纠缠,难道不是为了我身上的阳气?又或者,你看中了这张脸,这具身体?”他抬起下巴,笑得嚣张跋扈,“拿去啊。”   暴怒。   难言的暴怒瞬间席卷全身,宛若燎原之火。   “徐知昼”眼底一片血红,“你就这么不惜命?!”   陈逍想起自己要是死了就只能重头再来,账号上一切收录都会被清除哽了半秒,也就是半秒,下颌抬起,露出漂亮锋利的脖颈,“我在此,任君取之。”   有那么一瞬间,“徐知昼”真的想杀了他。   让他眼底残存着自己,然后在自己怀中死去。   他张了张嘴,被隔开的喉咙颤抖着,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想说为什么你待徐知昼与待我不同,我们是一样的,你待他言笑晏晏,你怎么忍得如此待我!   四目相对,“徐知昼”的身体猛地僵住。   那是一双倦怠淡漠的眼,冷眼旁观他发疯,不觉分毫动容,从陈逍的眼中,“徐知昼”看到自己,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不是挺拔峻秀的刑部侍郎,只是个求而不得的恶鬼。   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这样不成人形,丑陋卑贱的我,竟然要你不厌恶我,接纳我,甚至,爱我?   陈逍见他神色怔忪,暗道好时候,一把攥住玉蝉,用力朝对方脸上怼去,就在他抬手的刹那,耳边突然传来了催命的机械音,【玩家,您的体力值已经归零,请悉知。】   “啪。”玉蝉从掌中滚落。   陈逍眼前一黑,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不甘心,不甘心,再有下次,他一定,要杀了他!   因着惯性,他手指软绵绵地贴上“徐知昼”的脸,轻轻地滑了下来。   “徐知昼”身体一僵。   下一秒,那个方才还在对不假辞色,冷言冷语的陈逍倒入他的怀中。   好像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   耳边嗡鸣,刹那间,一切怨恨烟消云散。   他深深地闭上眼,环住了陈逍的腰。   “……你还是心疼我的,对不对?”恶鬼在陈逍耳边喃喃,炽热的吐息刮过耳垂,微微泛着红,像是一颗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山果,他张开嘴,正欲咬下。   “笃笃笃!!”骏马疾驰,来者飞身下马。   恶鬼猛地抬眼。   来者也在看他。   看恶鬼牢牢地抱着他的阿逍,看他的手死死地压在阿逍的腰上,仿佛二人本该浑然一体。   徐知昼呼吸猛地滞住。   恶鬼看清来人,忽地嗤笑了声,“徐知昼,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我的欲望同根同源,你何必做出一副我竟敢如此的表情。”   好一个伪君子。   徐知昼猝然攥紧了剑柄,但他面上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上前,伏下身,极其自然地要将陈逍接过。   恶鬼咬紧了死白的牙。   “哈……徐知昼,这不就是你想做的吗?”他勾起陈逍的发丝,“更何况,这也是阿逍渴求的,是不是,阿逍?”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还是说,你想一起?   徐知昼眸光陡暗。   从他的角度看,这实在是太过糟糕的场景。   漂亮夺目的小公子此刻双眸紧闭着,鬓发散乱,黏在细白的脖颈上,发丝是黑的,眼睫是黑的,肌肤是洁白的,唯有唇间一抹刺眼的艳色,简直无处不可怜。   又流露出了一种难言的色气,华丽张扬的紫衣落在他肩上,体不胜衣,愈显单弱。   陈逍紧紧依偎在“徐知昼”怀中,只露出小半张脸,余下的都被阴霾掩住,好像刚刚被情郎肆意攀折过,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这个可鄙的想法令徐知昼手背青筋一瞬间暴起。   他开口,声音阴沉至极,“放开他。”威仪阴森,压着亟待涌出的暴怒,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厉鬼猛地抬眼。   视线阴阴测测地扫过徐知昼的脸。   是洁净端雅,峻秀如玉山的君子相。   他与他,一模一样。   无论是身量、眉眼还是声音,语调,都毫无分别。   可明明他们别无二致,陈逍为什么会信任,欣赏,乃至偏爱眼前的徐知昼,而对他避之不及?   这不公平。   一定是徐知昼蓄意引诱!   他们是同一人,他怎么会不清楚眼前人的心思手段。   陈逍尚年轻,自然看不出这老狐狸的伪装,无辜受骗。   这样想着,厉鬼的神色更冷,他勾唇,露出个鬼气森森的笑容,讥讽道:“惺惺作态,你就是这么骗了陈逍,是不是?”   徐知昼大步上前,手中剑一晃,剑锋凝聚着近乎黑沉的冷光,他语气平和,“凭你这样的东西也配问?”   不洁,下作,污秽的怨恨与欲念,只会玷污他的阿逍。   “哈,虚伪至极。”厉鬼哑哑冷笑,他低头,面对陈逍时眸光却陡然软了,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他一手为陈逍整理黏在耳侧的发丝,“你说,陈逍若是知道你我本一体,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徐知昼动作猛地顿住,他倏然抬眼,看向“自己”的目光几欲将其挫骨扬灰。   恶鬼的指尖轻轻刮过陈逍的侧脸,百般爱怜,“会失望,痛恨,还是,”他越说越恐惧,越说越亢奋,扬唇,露出了一个微笑,“像方才那样,很是享受?”   “唰!”   利刃架在他颈间。   徐知昼脸上毫无情绪,但任何一个了解他的人都会意识到,他已在暴怒边缘。   恶鬼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哪怕他知道徐知昼不会伤到陈逍,还是将人往自己怀中按了按,“嘘,阿逍睡着了,别打扰他。”   陈逍会在他怀中睡着,是不是说明,陈逍很信任他?   思及此,“徐知昼”忍不住弯眼,他抱着陈逍,陈逍的头颅软绵绵地贴在他的颈窝里,很软,也很乖,他心情愈发上扬,发丝涌动,裹住了青年人修长挺拔的身体,随着主人的想法,将他贴得更紧。   月华如水,撒在陈逍身上。   乖巧,安静,顺从,永远都不会反抗。   徐知昼持剑的手一顿。   恶鬼,或者说,那些污秽欲念的结合体,手臂紧紧环住了陈逍的腰,他抬眼,挑衅而得意地看向徐知昼,他的眼神像是在质问: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汲汲营营,你费尽心思,你甚至一次次主动赴死,你把自己变成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永坠轮回,不得解脱,你做了这么多丧心病狂的事情,难道不就是为了将陈逍禁锢在自己怀中吗?   别装模作样了,徐知昼。   你以为你瞒过了他,你就真是个清白无暇,对陈逍毫无欲求的好人了?   别做梦了!   “徐知昼”偏头,阴冷如蛇信的气息裹挟着陈逍的耳垂,看见对方的耳垂微微泛红,他张开嘴,轻轻地舐了下,旋即满足地笑了起来,“我看的出,阿逍很喜欢我这么对他,他身体在抖,但一直很热,腰肢微微发颤,一个劲地往我掌心缩,你知道吗?”   “你知道碰他哪里,他会不可抑制地喘息出声吗?”   “你不知道,因为你根本不敢碰他。”   恶鬼撕去了体面的人皮,只剩下那些不加掩饰毫无过滤的漆黑妄念和刻毒,   他轻轻撩起陈逍的发丝,低低一笑,“你这样无用,还是让阿逍留在我怀中永享极乐吧。”   剑锋一转,砭骨利器割得颈部肌肤渗血。   一人一鬼四目相对,二者眼中都充盈着,恨不得将彼此处置后快的杀意。   无人间礼法约束的恶鬼忽地意识到什么,眯起眼,“还是说,你想一起?”   ……   此刻,书房内。   “啪!”赵明珏将一封奏疏重重摔在案头。   素日温和平易近人的三殿下面无表情道:“不知所谓。”   幕僚忙低下头,收拾起散落满桌的文书,他心中暗暗叫苦,自从七殿下被囚禁后,自家殿下的脾气不好伺候多了。   “不知殿下可否将这给属下一览?”   赵明珏略一颔首。   幕僚拿起文书,一目十行地看过去,越看越觉心惊,这封文书乃是北地守将燕清景送来的,燕清景奉命镇守长阳关,威慑四境戎狄,一言蔽之,便是要钱,要人,“臣能死守长阳关,全赖诸将士用命,奈何敌与臣之军马相距数十倍,臣虽据牢城,却只可守卫不可进攻,敌挑衅频频,劫掠地方,时强夺百姓为奴,关内百姓不敢出城,生计无着……”   “……军中所备甲胄乃永德十五年铸造,距今业已近十载,绑绳腐朽溃烂,军饷更从不足额,只靠百姓供给。”   “……监军赵慜儿倚仗身份颐指气使,屡屡插手军务,臣恳请将其调回京中。”   武人直白,谁人不知赵慜儿乃是三殿下请旨派过去的,以示自己大公无私,纵提拔燕清景却与军中毫无关联,幕僚在心中咋舌,忙道:“燕清景受国恩深重,却给殿下上了这么道折子,未免太不值感恩。”   赵明珏语气淡淡,“本殿下不求他结草衔环报答,至少该做出副兢兢业业的样子,他一朝升任守将对朝廷却不是索要银两便是求调派军士。”   幕僚给他倒茶,温声道:“殿下仁厚,对他宽松太过了。”   赵明珏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若是事事都要朝廷去办,要他为守将作甚。”   “殿下所言甚是。”   “这些个官员甫一外派各个就都成了无底洞,恨不得将国帑都搬到自己家去,你写个回函,驳了就是。”赵明珏道,他心气稍顺。   幕僚忙道:“是,属下明白。”   赵明珏正要拈起另一份文书,忽道:“降鹤园内兵丁都回去了?”   幕僚一惊,“回殿下,都回去了。”   赵明珏脸色有一瞬阴沉,“既如此,便征调些民夫来,叫工部侍郎勤勤盯着,务要在父皇生辰前修好。”   “是。”幕僚看着赵明珏的脸色,小心说:“依属下看,那陈逍也太多事了,宣统领资历深厚,功勋卓著,尚不如他这般张狂。”   宣愈。赵明珏在心中冷笑了声。   宣愈为官是不错,小心谨慎,左右逢源,可惜做事太粗糙,竟让徐知昼抓住了那么大的把柄,抄家斩首三族流放,恐怕几代之内都再无可成气候的后辈了。   赵明珏倚在凭靠上,淡淡道:“父皇现下看重他,他自然得意。”眸光一转,他点点桌案上的奏疏,“你说,这么个励精图治的人,”他的重音压在励精图治四个字上,听不出喜怒,“若是放在北军中,当如何?”   幕僚心领神会,“陈大人实心用事,若置身北军,当大有前途。”   赵明珏一笑,“只是北地苦寒,那么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去了,大约会对本殿下心怀怨怼。”   “那便是他不知殿下历练他的心思了,多少宿将名臣都是从本军中历练出来的,陈逍倘因此待怨恨殿下,可见其狼心狗肺。”幕僚道:“陛下就算再看中他,也不会允许这么个人在军中。”   赵明珏闻言面露满意,敲了敲指下的奏疏,“此事,交给你去办。”   “是,属下定然不辱使命!”   赵明珏微微一笑。   ……   还是说,你想一起?   这话太过离经叛道,以至于连徐知昼都有一刻茫然,而后反应过来,刹那间怒火滔天!   利刃毫不犹豫地挥下,鲜血四溅!   作为“本身”,徐知昼自然可以碾碎年前的恶念,他尝试过不知多少次,可“徐知昼”永远阴魂不散。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欲求永无止境,诞生于欲望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消失?   只会,愈演愈烈。   血液疯狂涌出,“徐知昼”却好像感受不到疼似的,他一手挡住陈逍的眼睛,免得血溅上他的睫毛,旋即垂首,隔着手背落下一吻,“陈逍,我改日再来找你。”   话毕,身影就如同青烟一般,倏然散去。   徐知昼上前,一把接住了陈逍。   唯有满棺血红,昭示着方才发生过什么。   徐知昼长臂一揽,将人整个搂入怀中,上马。   回府!   一路策马狂奔。   徐知昼径直将人带回自己卧房。   他喜洁,陈逍身上的血哪怕是他的,也不可接受。   不该有任何东西弄脏他的阿逍。   他这样想着,于是理所应当地解开陈逍染血的衣衫。   脱掉。   脑中如蒙魔障,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可以拉得起硬弓的手指微微颤抖,不知何时变得无比滚烫。   这个也要脱掉,里衣染了血,亦……   徐知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血色在他的眼眸中倒影,他的手压在陈逍领口,猛然惊觉——我在做什么?   他在趁人之危,在阿逍昏睡时做,做这种令人作呕之事。   徐知昼只觉胃里一阵翻涌,难言的负罪感几乎要将他逼疯,可又无法抑制,无法抑制那种滚烫的,黏腻的,坚硬的念头。   他眼眸猛地一缩。   陈逍的颈间竟有一枚红色的痕迹,落在白净的肌肤上,似是炫耀,似是,宣誓主权。   无比刺目。   真,该死。   徐知昼冷冷地想。   他是说他自己。   竟然放任自己的欲望对既是挚友,又是知交,同盟的陈逍做出这种事,还留下了痕迹,身为始作俑者的他,实在该死!   徐知昼深深地吐息,他像是被刺了下似的,根本不敢看陈逍。   越是不看,越是在看,那抹艳红好像纹上了他的眼球,挥之不去,欲说还休。   不……   可为什么不?   徐知昼在心中反问自己。   是你把阿逍弄成了这幅糟糕的模样,你理当善后,将一切都处理干净。   他手指不可自控地碰到了陈逍的侧颈,那种柔软的触感令他浑身一震。   包括这里,也要覆盖干净。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卖,卖的就是沟子!   “唔……”陈逍眉心紧锁,哪怕在他怀中依然不觉安心,是副被摧折过头,受不住的模样。   徐知昼动作猛地顿住。   他的手臂支撑着陈逍身侧,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吐息一呼一吸间散发出灼人的热力,烧得他眼眶泛红。   【你我本是一体,同根同源,装什么正人君子,若非你有滔天的怨欲,我怎么会出现?】那东西的声音犹在耳侧。   徐知昼手指遽然攥紧,青筋暴起。   一切,都是我之过也。   引诱陈逍去寻那件紫衣的是他,阴魂不散的是他,折辱亵渎陈逍的还是他。   始作俑者,还敢奢求什么。   徐知昼深深垂首,呼吸艰涩而炽热,如被人刨开胸口,塞入炭火。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这样煎熬着,生生磨断最后一口气。   “阿逍。”他开口,声音嘶哑。   如果他真趁陈逍昏睡做了这种事,那么他和“徐知昼”有什么区别?   一般令人作呕!   徐知昼目不错珠地盯着陈逍,从紧闭的双眸看到带着血色的唇瓣,一寸一寸,带着连他自己都浑然未觉的贪欲。   如置身万刃之上,只要向前一点,便得解脱。   徐知昼不可自控地抬手,指尖极轻地擦过陈逍的唇角。   软的要命,微微带点干涩,亟待有人以唇舌,或者以什么其他下作濡湿的东西填平干裂。   我在想什么?   徐知昼如遭雷击,猛地收手。   他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压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熄灭那近乎于痛楚的炽热。   他绝不会,绝不会对趁人之危,对陈逍做出这么龌龊的事情,他绝不可能禁锢陈逍,只为他能留在自己身边。   绝、对、不、会。   徐知昼仓皇起身,他急急地环顾了一圈,这才看见外间的铜盆,便用力抽下擦巾,双手用力地将之按到水底,狠狠地攥紧,再攥紧。   “吧嗒。”   水顺着他收拢成圈的指缝中淌下。   连绵不绝。   “嗒……”   宛若心欲。   翌日。   阳光铺天盖地地洒下,陈逍被刺得眼皮发颤,不耐烦地拿手掌贴上眼睛,“……嗯?”   天光大亮,日上三竿?   陈逍昏茫的脑子弹出这两个词,旋即反应过来,猛地弹起,睡意顿时一扫而空。   亏他日日对诸将官军士耳提面命,今日他身为统领竟还迟到,合该吃军棍!   挨打倒没什么,但挨这玩意得扒裤子,算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陈逍倒吸一口凉气,从他记事时起就没受过这个,一把抓起衣桁上的外袍。   “阿逍?”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   陈逍匆匆套衣服的动作顿住,如遭雷击。   “慎……慎徽?”   徐知昼怎么也在?   陈逍转头,还没望向对方的脸,耳尖却蓦地一痒,昨夜和那个鬼的“相濡以沫、抵死缠绵”让他有些不敢看徐知昼。   那感觉像是看了一个很带劲的单人片,裤子都脱了,正要起飞,对方一闪而过的是他好兄弟的脸。   我真不是人啊。   陈逍绝望心说。   他麻麻的脑子还没完全缓过来,“你怎么在家?”   家这个词令徐知昼唇角微微上扬,“今日休沐,你忘了?”   对啊,今日休沐。   陈逍挠头。   正是因为休沐,他昨日才在散衙后去了转生林,为的就是若有突发情况,不至于耽误上班。   想想真的好心酸。   话毕,徐知昼上步,他没有笑,认真的神色显得相当严肃,弄得陈逍也不由得站直了。   徐知昼道:“阿逍,我昨日在转生林发现了你,”他深深地望着陈逍,“自从你上次在门口昏倒我便觉察不对,阿逍,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连我都不能说吗?”   陈逍张嘴,却又不不知道怎么说,他说什么?说没事,我只是撞见了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鬼,被他按在棺材里和他交颈缠绵?   徐知昼听完怕不是要觉得他做春梦了,还是意淫自己的春梦!   陈逍咬咬牙,“其实,我被鬼迷了眼。”   徐知昼却没说怪力乱神,而是平静地说:“原来如此,难怪阿逍近日行止有些奇特,既然那恶鬼阴魂不散,那应该请一高人,将此鬼挫骨扬灰,令其不得超……”   陈逍截断,双手合十,“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徐知昼表情流露出了种微妙的古怪,他笑着,眼神中却毫无笑意,“为什么不让我说下去,阿逍,你心疼那个缠住你的鬼吗?”   陈逍无言。   主要是那玩意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啊!   徐知昼柔声细语,“阿逍,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选择我的,对吧?”   陈逍疑惑,“当然。”   徐知昼这才微微一笑,“我记下了。”   今日既休沐,陈逍便又脱了外袍,重新滚入锦被里。   徐知昼坐在他身侧,眉眼弯弯,手轻轻地落下,“午膳想吃什么,我叫他们提前备下,你起来后正好用。”   陈逍很感动。   陈逍动容地说:“慎徽,你先把手从我大腿上拿走。”   徐知昼道:“抱歉。”   你抱歉哪了,你还捏了一下!   他腿练得是不错,但这是徐知昼捏他大腿根的理由吗?   陈逍正欲开口,一抬眸,却见徐知昼垂着眼,长睫微压,很是歉然。   陈逍又把想说的话生生咽了,富有且大方,“没,没事,摸,随便摸。”   徐知昼笑,拉过锦被,给陈逍盖上,动作熨帖到了极点。   在阿逍清醒的时候,捏大腿无事,他在心中默念,唇瓣弯起,朝陈逍笑了起来。   陈逍不明所以,亦笑。   ……   两个月后。   正午,日光煊赫,人员往来入城,车马与行人各排一列,天气太热,烤得人皮肤热辣辣的,幸而队伍行进得还算快。   守卫拿着照身贴,见上面写着监军侍御史一职面色微变,更何况此人刚从北地回来,更要仔细询问,遂到马车前,客客气气道:“还请车上的大人撩开帘子,让属下看一眼。”   “什么?”车上的人烦躁又惊诧。   车上的冰鉴早化成了水,他扯了扯衣领,语气愈发不耐烦,   “宣愈竟是这般管手下人的,别说你只是个小小侍卫,便是宣愈来了,也不敢大咧咧叫本官撩帘。”   守卫不卑不亢道:“属下秉公办事,还请大人不要为难。”   “为难?”他挑眉,恶劣道:“若今日本官定要为难你,你待如何?”   守卫攥紧了腰间佩剑,他脸被晒得通红,热汗濡湿了官服,他扭头,低声对身后人道:“去请统……”   “半年不见,赵大人脾气见长啊。”一道含笑的声音插入,截断了二人的对话。   车上的官员,或者说赵慜儿一愣。   守卫是认识赵明珏的,结结巴巴道:“三,三公子,您来了。”   赵明珏朝守卫安抚一笑,半撩车帘,“好了,你也看过了,放行吧。”   守卫仔细核对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将照身贴交还给官员的家仆。   官员哼了声,碍于赵明珏在没有发作,赶忙请赵明珏上车,“三哥,我看宣愈是老糊涂了,守卫竟比我离京前还没有眼色,哼,得罪了我事小,改日得罪了贵人,他就算有八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他只有一个脑袋被砍了。”赵明珏随口道,“你有所不知,禁军换了个新统领,其人名唤陈逍,乃武英侯之子。”   “宣愈被砍了?”赵慜儿愕然,“这么大的事情我竟不知道,都怪燕清景那个混账,防我如防贼,京中往来书信他也敢过问,”他忽地想起燕清景是赵明瑾一手提拔的,忙转移话题,“武英侯爵位不显,他儿子竟如此放肆。”   三皇子苦笑,“他行事张狂,我先前给你去信不是说老七为人所害吗?正与这位新统领有关。”   “什么?!”   “罢了,罢了,我是来给你接风的,好端端的竟提起这种事,来来来,走,去我府上,我们今夜不醉不归。”   ……   陈逍这段时间徐府和京郊驻地两边跑,练兵,练兵,还是练兵,在京郊时他与诸军士同吃同住,其带兵严厉整肃,令行禁止,于小处却浑不在意,除却公事竟颇随和无拘,极得人望。   陈逍拉开自己的属性页面,他的威望已经涨到了五百,民心竟然也涨到了二百七,盖因他督促将官不得扰民,并且废掉了入城的“护城钱”之故,所谓“护城钱”即城外百姓若携带货物入城,需要出货物本金一成之费给守城护卫,乃是一笔不入官帐的灰钱,陈逍便将之蠲了。   陈大人欣赏着自己茁壮成长的数据,忽地发现了一点不和谐。   “嗯?”   陈逍疑惑地看到自己的感官屏蔽指数又被拽到了30%,他皱眉,将光标拉了回去。   这鬼bug什么时候能修好?   他正要戳系统反馈,不想眼前倏地弹出对话框,【尊敬的玩家您好,第一秋隐藏任务贰已发布,请尽快确认任务内容,领取任务。】   陈逍想起自己在棺材里被那只鬼又亲又摸,顿时头皮发麻,任务壹“徐知昼”就已肆无忌惮至此,任务贰该不会要让他卖沟子吧!   陈逍下意识捂住自己宝贵的屁股,他微微一笑,启唇,道:“滚。”   系统继续输出:【本次任务奖励是:一千套重甲。】   什么玩意?!   陈逍的手一下不捂屁股了,惊坐起,“等等,滚回来——”   这可是重甲,一千套重甲,若披甲军士训练有素,将领指挥得当,这一千人足以灭周边一小国!陈逍现在别说重甲了,连轻甲都凑不齐一千套,这奖励不是天上掉馅饼,而是天上掉金山。   陈逍咬咬牙,点开任务贰。   不就是卖沟子吗?   卖,卖的就是沟子!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凉凉的,不软不硬,顶进去感觉很怪。   陈逍点开任务贰,见上面赫然写着玉卮二字。   【物品简介:宿酒才醒厌玉卮,这是一只华丽的玉杯,但被摔破了边角,内里似乎还有干涩的酒渍,哦呀,是绿色的酒呢。】   什么玩意?   陈逍看了又看,每一个都是他母语,组合起来他怎么就不认识了。   又是一堆玄之又玄,让他摸不着头脑的文字。   这可能就是他每次都跳剧情的报应。   他忍不住出声,“能不能给我点有用的提示?”   任务贰描述太过笼统,而且玉杯他要多少有多少,初始商城里就有卖,一百二十五金一个,送给属性标签里有【好酒】的NPC一次能加五十点好感度,系统若是需要,他现在就能拿出百十来个。   系统沉默几秒,【这是一只用过的杯子。】   陈逍倒吸一口冷气。   气的。   他深呼吸,深呼吸,任务壹寻找紫衣,“徐知昼”给他看了一段似是人之将死的影像,那件紫衣仿佛是某人的陪葬品,那么这只酒杯,不会也是“徐知昼”的陪葬品吧?   他沉吟道:“如果我找到这个东西,‘徐知昼’会不会握着酒杯在旁边等我呢?”   【玩滋滋滋……】眼前的对话界面瞬间卡顿,大气沉稳的字体瞬间扭曲变形,每一个都鲜红得好像下一秒就能滴下血。   而后,一只惨白的手陡然穿过对话框,在眼前倏地放大!   陈逍瞳仁猛地缩紧。   被修剪得圆润的指尖、清晰的,旋涡般的指纹、因为常年习字拉弓附着着薄茧的指根、还有凝结在皮肤上重重叠叠的细碎伤痕。   游戏,真的能做到如此真实吗?陈逍甚至有一瞬恍惚。   真与假,虚幻与现实的界限就此打破。   许是陈逍的错觉,他甚至在这只手穿过对话框的刹那看见了边缘隐隐出现了冰裂纹。   “咔!”   陈逍一惊,他头下意识往后仰,手的主人却比他更快,轻飘飘地落在了他喉间,长指沿着下颌线一拢,将陈逍下半张脸卡入掌中。   陈逍心跳得很快。   虽然知道这只是视觉错位,但他是为之一惊,就好像眼前的恶鬼撕裂了游戏限制。   好用心的设计,陈逍心说,的确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他仰头,正与那恶鬼四目相对,看清来人的装扮时,陈逍额角忍不住一跳。   因为“徐知昼”此刻身上就披着那件打死正版徐大人都不会穿的浓紫外袍,他的容色太过清正端雅,并不适合这种张扬绮丽的颜色,不过也不难看,只是违和,穿错了衣服一般的违和。   “徐知昼”望向他,唇角噙着笑。   陈逍:“……”   系统你回来吧,我再也不嫌弃你磨叽了。   “徐知昼”自然地坐在他身侧,和他挤在同一张竹席上,陈逍伸手去推他,反被“徐知昼”握住了手指,送到自己唇边,轻轻哈了一口。   热气萦绕在指尖,痒得厉害,陈逍顿时头皮发麻,一把抽回手。   “徐知昼”也不恼怒,含笑问道:“陈逍,在找我吗?”   “没有。”   “可你在念我的名字。”   “你听错了。”   “你承认徐知昼是我的名字了?”   陈逍一哽,“……你也滚。”   徐知昼才没这恶鬼那般不知廉耻,徐知昼最是节制守礼,清心寡欲,对男男女女唯一的兴趣就是此人能不能为国所用,而这恶鬼则脸皮厚的要命,全无羞耻人伦之念,一切行止只凭欲念。   “徐知昼”低低一笑,他亲昵地贴过来,顺势将下颌抵在陈逍颈窝中,一只手圈着他的腰,往自己怀中一带,柔声道:“陈逍,我方才听见你要找一件东西,你想要什么我给你找。”   二人黏得太紧,更别说那恶鬼身上的热力源源不断地送过来,陈逍被腻得热,反手想给他一拳,对上徐侍郎那张峻秀端雅的脸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遂咬牙切齿道:“离我远点。”   “不要。”恶鬼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长指下滑,轻飘飘地落在陈逍的腰带上。   陈逍觉得不对劲。   先前“徐知昼”像是一块没热透的肉,外面滚烫,内里但还是硬邦邦的冰碴,触感很是诡异非人,但现在他的皮肤居然流露出了种活物特有的柔软。   陈逍忽地浮出了种不祥的预感,猛地偏头,鼻尖差点蹭“徐知昼”脸上,他又朝后一仰,“你不会,真的在逐渐变成人吧?”   徐知昼弯眼,“你发现了,你果然很在意我的一举一动,是不是?”   陈逍无语。   好想请个高人来。   恶鬼把玩着他腰间精巧的玉扣,柔声细语,“我会越来越像人都是因为你啊,陈逍,你存在的一切都会滋长我。”   徐知昼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怨皆系于陈逍一身,求而不得,无从解脱,令暗欲愈演愈烈,于是他越来越趋近于“人”。   陈逍按了按太阳穴,自从认识“徐知昼”后,他无语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徐知昼”欣赏着他的反应。   俯身贴近,呼吸相投。   他循循善诱,“陈逍,当你发现你活着就是在滋养我时,是不是很惊喜,嗯?要不要……”   和我一起死。   他双眸漆黑,带着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力,直直望向陈逍。   陈逍呼吸一滞,胸口剧烈起伏,然后——“所以你果然在吸食我的阳气!”   陈逍嘴噼里啪啦像是倒豆子,“我说我怎么近来眼前发黑精神涣散腰酸背痛关节酸痛消化不良注意力难以集中,原来都是你搞的鬼。”   “徐知昼”定定看了陈逍半天。   “……哈。”   陈逍双手环胸,理直气壮。   “徐知昼”失笑,下一刻,手臂陡然用力!   陈逍整个被迫扑进他怀里,陈逍扑腾了几下,后者反而抱得更紧,皮肉相贴,严丝合缝。   陈逍现在武力值好歹也到了八百,面对此鬼竟无一战之力,遂在心中大骂。   这小子吃什么长大的,蛋白粉吗?!   恶鬼比他更理直气壮,捏了捏陈逍的脸,“既如此,让我再吸两口。”说着,轻轻在陈逍颈间一嗅,鲸骨香的暖甜与皂荚香混杂在一起,有种亲密无间的好闻。   他高挺的鼻梁深深抵入陈逍的颈窝。   凉凉的,不软不硬,顶进去感觉很怪。   陈逍忍无可忍,一拳砸了上去。   恶鬼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顺势一压,二人俱倒向竹席。   “唰啦唰啦——”衣料擦磨。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恶鬼的外袍早滑落下去,不知何时被陈逍压在身下,乌黑发丝铺满衣袍,纠结缠绵,他见此,满意得眼眸发暗,恶鬼低下头,轻笑着问:“陈逍,人生苦短,何必如此自苦呢?”   当然是为了从未有人达成的史诗级成就!   陈逍心道。   他趁其不备扯开对方的手,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   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真没想到这个词有朝一日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陈逍为自己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直男生涯哀悼。   他要努力,要奋斗。   要赶紧走剧情,达成史诗级成就【授予天命】!   陈逍深吸一口气,正襟危坐,拿起案头的文书开始看,端得是一本正经,聚精会神。   “徐知昼”目不错珠地望着他,劲瘦的一节腰,被玉带勒得更细,几乎流露出了几分体不胜衣之感,高高束起的头发落下来,随着主人的动作一晃,又一晃。   “徐知昼”微微凑近,陈逍发间一种混杂了薄荷叶和柏木的淡香,被人体温氤氲过后无端显得缱绻,“徐知昼”没忍住,张开嘴。   一缕不经意间发丝划过舌尖,刮上皮肉,痛得凌厉,像是生吞下一尾鱼。   好喜欢。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下。   陈逍对“徐知昼”的行径一无所知,批复完公文,他又拿起了封吏部发来的文书,通知他得陛下令,侍御史赵慜儿将来京郊大营,依旧为侍御史。   陈逍皱眉。   陈逍紧紧地盯着赵慜儿三个字,脑中闪过了一个由衷的疑问:这人是谁?   “徐知昼”见他没有觉察,舌尖卷了卷,将那点青丝含得更深,低语道:“怎么了?”   陈逍猛地想起“徐知昼”或许出身宫中,遂道:“你认识赵慜儿吗?”   “徐知昼”颇有些不虞,屈指,不轻不重地敲在陈逍的脊椎上,“提旁人作甚?”   陈逍被生生气乐了,“不是我想提,而是皇帝派他来做侍御史。”   恶鬼垂了眼,他脑中记忆纷乱,只有关于陈逍的样样鲜活,恍若只在昨日,细细想来,那些相隔几世的回忆登时涌现,刹那间头疼欲裂。   只他早就习惯,从中挑挑拣拣,弯了弯眼,“我若是告诉你了,你如何谢我?”   陈逍亦笑,眼中俨然写满了爱说不说。   不说,我就去问旁人。   恶鬼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陈逍一愣。   “徐知昼”哈了声,“你只有用我的时候才想得起我,若用不到我,恨不得将我挫……”   陈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说是一巴掌也不尽然,因为这一下是不轻不重地拍在唇角的,陈逍心很累,一个两个的,不要顶着徐知昼的脸说些让自己天诛地灭的话啊,“鬼不懂事说着玩的。”   恶鬼一怔。   旋即,他的眼睛亮起来了。   就是亮起来了,不是饱含希冀那种让人心头柔软的亮,而是像鬼火噌地炸开,诡异晦暗又幽深的亮,饥饿到了极点,亟待择人而噬。   陈逍被看得头皮发麻,拽着玉蝉想往恶鬼身上丢。   那恶鬼已蛇似地将下颌抵在他颈间,“你忧心我?”   陈逍实话实说,“我忧心你这张脸。”   我忧心你——“徐知昼”听得真切,他浑身发烫,恨不得将陈逍一口吞下去,可眼前是个活生生的人,生吞活剥是做不到的,他焦急得要命,好似面对一道令人手足无措的盛宴,盯着陈逍白皙的颈,莫名吞了下唾液。   “所以赵慜儿是谁?”陈逍还惦记着公事。   徐大人恶鬼版哪还顾得上这个,只顾看陈逍的颈,薄薄的皮肤,浅青色的经络隐隐可见,他张开嘴,几欲咬下,可咬下去,陈逍定要恼怒。   他是喜欢看陈逍恼火的,只是想到那日棺材里陈逍将他视若无睹的神色,又强忍住,五内欲焚,“赵慜儿是皇帝御前侍卫宋吟风之子,宋吟风为了皇帝挡剑而死,赵慜儿幼失怙恃,皇帝便将人接到宫中,赐名赵慜儿,其深受皇帝宠爱,几乎与皇子们一般待遇,其曾任北地监军,算算日子,应该这几天到京。”   陈逍震惊:“你还真是宫中人。”   “徐知昼”道:“我说过,我就是徐知昼。”   陈逍:“好好好,你就是徐知昼。”   恶鬼被气得咬牙,更想叼住近在咫尺的那截骨了。   “侍御史,”陈逍笑眯眯,“不就是监视我吗?”   他笑得生动又粲然,“徐知昼”眸光愈发暗,最终张嘴,狠狠地咬住了陈逍——的一缕头发。   嚼嚼嚼!   陈逍觉得有点不对劲。   主要是头发丝有点紧。   他低下头,顺着那抹力道看去。   恶鬼正咬着他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收紧。   陈逍:“……”   这是徐知昼的脸这是徐知昼的脸这是陈逍拔剑而起。   “唰啦!”一剑劈过去,挥毫立断,他那几根倒霉头发轻飘飘地落在了“徐知昼”唇边,他舌尖一卷,当着陈逍的面吞了下去。   陈逍面无表情,实则疯狂给系统留言:【杀死隐藏剧情关键NPC还能通关吗?很急,在线等。】   “徐知昼”微微笑,“还有吗?”   下一秒,陈逍的剑就架到他脖子上。   “徐知昼”喉结滚动,倒不是恐惧,而是,亢奋。   被怒火点燃的双眸,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好,美味,好想一口一口吞下去,到那时候,他的陈逍会露出多么美味的表情呢?   陈逍被此鬼视奸一般地看着,忍无可忍,一剑刺了进去。   “大人!”   陈逍的剑锋一顿。   “徐知昼”面色顿时冷了,目光怨毒地看向门口。   是谁?   竟敢打扰陈逍要杀他的大好吉时,良辰美景?   陈逍知道这个恶鬼是会出血的,不愿让自己下属进来时看到凶杀现场,悻悻收剑。   恶鬼面露失落,刚想以颈触之,奈何陈逍立刻将剑插了回去,不给他丁点亲密的机会。   “什么事?”   “回大人,侍御史大人已经到了,您可要过去看看?”   侍御史是正六品,禁军统领是从三品,若论官阶,自然要赵慜儿来拜见,不过赵慜儿身份特殊,贺湎才会有此疑问,若陈逍当真想在京中长期为官,少不得要与赵慜儿交好,但,他志不在此。   本就是来监视他的人,陈逍不以为意,“你安排他就是了。”   “是。”贺湎暗惊,“属下明白。”   “唰啦——”   陈逍扭头,“徐知昼”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果真是鬼啊。陈逍心道。   若是他完成了第一秋全部任务,会发生什么?   这只鬼,会消失吗?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即便我明白告诉你茶里有药,也能叫你心甘情愿地喝下去。   贺湎引赵慜儿一行人至陈逍书房旁的单独小院,“这便是您的住所了,统领大人就在隔壁,大人说了,您若有事,可径直过去,无人会阻拦。”   赵慜儿环顾四周,厌恶地皱起眉。   眼前俨然是栋青砖黑瓦的房子,只两扇拿明纸糊的窗户,地上铺着青石条,寒酸的要命。   “这样破烂的地方也能住人?”   赵慜儿嫌恶问道。   连皇宫最下等奴仆的住所也比这里强。   “回大人,京郊驻地条件不比京中,还请大人见谅。”贺湎不卑不亢道,“且大人所用与统领一般。”   很差吗?刚刚带人安排好住所的贺大人颇伤了一下心。   这小院虽算不上富丽堂皇,但也收拾得不染纤尘,一应器具都是新的,作为禁军中第一位侍御史,他的住宿水平和陈逍这个禁军统领等同,明明统领大人还夸他家具选得颇古雅!   赵慜儿见他竟敢回声,眉头一扬,“你!”   随行而来的柳奉贤轻轻扯了一下他的手臂,赵慜儿猛地转头,满面不耐,柳奉贤轻轻摇头,赵慜儿看在此人是三皇子亲近侍从的份上,忍了忍,不耐道:“下去吧。”   他大步迈入院落,越看越不满意。   小,小的连转身都艰难,他推门而入,房内更是没法看,被褥是普通至极的青布,床帐无绣花,连钩锁都是黄铜镀银的,桌案橱柜上毫无装饰,皆是黄杨木所制,全部劈了约摸着能烧个火。   赵慜儿环顾四周,脸色由红转白又转青,恨恨道:“三哥说得没错,陈逍果然是个内里藏奸的小人,堂堂禁军统领难道连个像样的地方都收拾不出来?分明是他有意给我下马威!”   燕清景在北地尚且能给他收拾出一间勉强能住的屋子,怎么到了京城竟连边远苦寒之地都不如了?   柳奉贤忙安慰,“大人不是听见了吗?您这边的用具和陈统领的是一样的。”   赵慜儿冷笑,“哄人的话你也信?陈逍出身再低好歹也是侯爵之子,他怎么可能住得下去这种破地方,分明是那小官刁滑,以此堵我们的嘴罢了,谁知道他是从哪寻来的这些破烂。”   赵慜儿从未受过这等罪,咬咬牙,颇有些忍辱负重的意味,“罢了,罢了,强龙不压地头蛇,你现在立刻差人出去采买,所有的东西不拘用多少银两,只要最好的。”赵慜儿忙退出房间,生怕自己再多沾一点房中的气息。   柳奉贤垂首,眼中闪过一道暗光,“是,属下立刻去办。”   赵慜儿置办家什的单子很快送到陈逍案头。   陈大人委实一惊,惊愕之处在于这么视军法如无物的人他很少见了,再一目十行地扫过清单,紫檀拔步床,包金琉璃席,大漆泥金屏风,多宝阁……零零总总几十样东西足够给全军上下开两个月月俸,陈大人目瞪口呆,“这是公事花费?”   就算赵慜儿真要将自己的院子装成凌霄宝殿,也不能堂而皇之地要他报销吧?   他又不是他亲爹!   柳奉贤亦笑:“回大人,按大昭律法凡侍御史到一地自当由地官员接待,成例如此,更何况赵大人身份尊贵,更与旁人不同。”   哈?   陈逍微微一笑,不为所动,“柳文书,你既熟读律法,当知道接待正六品官员应花费几何。”   柳奉贤从赵明珏口中知晓陈逍是个不讲情面恣意张狂的性子,今日得见果真与传闻中有过之而无不及,以势压人行不通,他立刻软了身段,“只是军中营帐粗糙,侍御史大人睡不惯。”   “我听闻赵侍御史曾在北地监军,北地苦寒,侍御史尚能长居半年,到了京中却百般多事,依本统领看,不是侍御史多事,”陈逍神色一冷,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人顿时杀气四溢,“是你居中撩拨。”   柳奉贤没想到他变脸变得那么快,只觉眼前人威势慑人,他膝头发软,险些跌坐在地,忙指天指地,“请统领大人明鉴,属下绝不敢,若属下有此心,就叫属下天诛地灭!”   陈逍懒懒道:“我说笑的,柳文书何必这般紧张。”   柳奉贤冷汗津津,“是……是。”   陈逍拿起文书,“回去告诉赵侍御史,他在私宅欲如何与我无关,但在军中决不可靡费奢侈,空耗府库。”   柳奉贤深深垂首,“属下明白了,属下告退。”   甫一离开陈逍书房,柳奉贤身上的汗经风一吹愈发冷。   他打了个寒颤。   陈逍专注地看着文书。   赵慜儿所思所想并不在他关注的范围内,现下只有一桩要紧事,那就是他先前命人打造甲胄和兵器业已完工,正在送来的路上。   只想想新制的兵器辎重多么威武,就够陈逍快乐得睡不着觉了。   翌日。   兵器一批批入府库。   陈逍随手从中抽了一把刀,寒光耀目,刀身古拙厚重,不仅用于刺,更便于劈砍。   陈逍在掌中掂量了一下,颇爱不释手,“好刀!”   他信手挑开包裹着甲胄的油纸,锁子甲撞入视线,乌黑如云,冷光凝重,望之煞气凛然,若全军装配,当是可横扫千军的虎狼之师。   好则好矣,只是想到到挂在脑袋上的胡萝卜,不是,是一千重甲,陈逍看这些寒光锐利的兵甲都不顺眼了。   陈逍咬咬牙。   好歹是自家孩子,他又摸了两下。   虽然比不上重甲威武凶悍,但还是很漂亮的!   陈逍欣赏完,正欲命人分发下去,却见贺湎匆匆跑来,“大人,北军度支官杜无尤前来拜见大人,敢问大人要见吗?”   陈逍一愣,“北军的度支官?”   所谓度支官是军中专管辎重粮草的官员,北军的度支官来此必有其将军授意,若他没记错,北军现在的守将是燕清景,可他与燕清景并无私交,燕将军在之前的剧情里多是一笔带过的背景板。   陈逍放下刀,沉吟道:“请杜大人过来吧。”   “是。”   不多时,一阵急而有力的脚步声传来,说话微带北地口音,尾音上扬,“北军度支官杜无尤参见统领大人。”   来人身量高大,轮廓深邃,他的面容颇有些混血的特色,皮肤被晒成了深麦色,是和京中崇尚的风雅全然不同的粗粝俊美,一双青绿的眼睛像头狼,杀伐气扑面而来。   陈逍还礼,“杜大人。”   陈逍在看他,杜无尤也在打量陈逍,他早听闻禁军多了个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新统领,还以为就算不青面獠牙也该是个久经沙场的老练人物,不想,竟生得如此年轻。   像是一支盛放在枝头的桃花。   艳色无俦,连多看几眼都是罪过。   杜无尤见到陈逍,双眼亮得好似一对灯笼,他不等陈逍发问,就直白地说:“我来京述职,特意去了户部,户部尚书和我说,我来拜见大人或许大有裨益。”   啥?   陈逍疑惑。   陈逍震惊。   户部尚书,北军,他,这都哪跟哪,除了大家同朝为官外八竿子打不着。   杜无尤见陈逍面露不解,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他视线左右瞟,忽地撞在往来搬运辎重的军士身上,眼睛顿时直了。   是,崭新的刀,崭新的甲胄,崭新的辎重!都是新的,杜无尤看得几乎要淌口水,自从他入北军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锃亮的武器。   他滋溜了一下。   陈逍:“???杜大人你,饿了吗?”   杜无尤脸红得像是擦了胭脂,他说:“大人,我能过去看看吗?”   “你自便。”   话音未落,杜无尤恰如耗子入米缸,“蹭”地一下窜到了府库里。   陈逍紧随其后。   杜无尤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感慨:   “大人,大人您的刀好锋利啊,不像我们北军刀都豁口了,实在没有铜铁时连百姓家里的菜刀镰刀都得拿来炼兵器。”   “大人,大人您的锁子甲好生结实,这样结实的甲胄我只在梦里见过。”   “大人,大人您的马居然有牛皮马鞍,真叫我心驰神往,下辈子来当大人的犬马。”   陈逍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让人误会的话,截断,“停。”   杜无尤眨着那双眼睛,神态无辜,奈何此人长得虽然俊,但到底有点非人之美,好像被……哈士奇盯住上了。   陈逍无言片刻。   他不会要拆我家吧?   杜无尤往里走,“哇,大人……”   陈逍道:“杜大人,你有话请直说。”   杜无尤扭捏,他是个铁塔般高大的英武男儿,做这个动作简直有点有碍观瞻,“真的可以直说吗?”   陈逍忙点头。   下一秒,杜无尤眼泪一下落下来了。   陈逍:“不是???你等等!哎哎哎,你别哭啊。”   杜无尤抽抽搭搭,干嚎,“我就是感慨,呜呜呜呜我大昭朝有禁军这样精悍英武之师,我就算死也瞑目了呜呜呜呜不像我们北军打最多的仗,拿最破的甲胄,挨最多的骂,大人是知兵之人当知我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呜呜呜呜……”   说着,悲从中来,声音竟多了几分真实的哽咽。   陈逍怔然。   如果说方才他只是若有所觉,现在则是一清二楚了。   杜无尤喉头一滚,方才装出来的哀恸散去,只剩一种难言的悲凉,“军饷暂且不提,将士们尚能体恤,然武器甲胄破败不堪,连戎狄都有两三千铁甲军,我们的人却连皮甲都凑不齐一千,我此次上京正是为了这个,户部说府库空虚,说北军不见胜仗,却连年要钱,实是国之,”他咬着牙,尝到了血腥气,“国之禄蠹。”   四个字砸下,砸得整个府库为之死寂。   杜无尤闭眼,脸上的赤红早变成了惨白,“可我就这样空手回去,实在对不起众将士。”   所以在户部尚书半是嘲讽地说禁军统领陈逍最近发了笔小财你去找他时,他才会过来,事前他也犹豫过,可是想起北军中那一双双被风雪打透却依旧熠熠生辉闪烁着希冀的眼睛,他没法不来。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个法子。   陈逍心头剧震,他虚空点开北军详情,情况比杜无尤说的的还糟糕,诸将士能坚守至今当真是靠着死战不退的血性。   昔年北军所向披靡,威震寰宇,现下竟成了这幅样子。   贼不止在万里之外,更在朝廷!   陈逍面色沉沉。   杜无尤见陈逍默然,苦笑了下。   他明白陈逍不易,力挽狂澜,将一个烂摊子塑造成一支虎狼之师,陈逍为难是理所应当,易地而处,若他是陈逍,日理万机的统帅愿意耐性听对方装疯卖傻已是不易了。   杜无尤知是徒劳,深深见了一礼,嗓音沙哑,“多谢陈统领拨冗接……”   “这里有一万五千把刀,七千五百套甲胄,你都拿去。”陈逍斩钉截铁道。   什——什么?   杜无尤彻底愣在原地。   天上,掉金山了?   砸得杜无尤不可置信,眼冒金星。   他想问陈大人你莫不是拿我玩笑吧,可对上陈逍的眼睛,他忽地意识到,陈逍是认真的。   陈逍就是要将府库内这些锋芒毕露,还没见过血的兵器甲胄都送给北军!   杜无尤喉头震颤,他想开口,又怕开口时会发出哽咽,向来直来直往的北地男儿生平头一回手足无措,“大人活命之恩,我无以为报,他日大人但有用我之处,虽刀山火海不足惧!”身形一矮,竟是要跪倒在地。   陈逍一把薅住他,将人拽了起来,“别,千万别,你先哭后跪,若被人传扬出去本官欺男霸女的名声也就坐实了。”说着,拍了拍杜无尤的肩,安抚道:“没事,我们禁军中贪官多,多抄家几个就有了。”   他嘴上说得轻易,可杜无尤知道哪有那般轻松。   陈逍能清除积弊雷厉风行,是在把京中贵胄都得罪了透的情况下,现下京中不知多少官员宗亲将陈逍当做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杜无尤不知说什么,只得不断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陈逍摆摆手,“军情紧急我就不留你用膳了,杜大人,正是有你们北军镇守边疆我等才能在京中安闲度日,若北军有多需,你一定要来信告诉我。”   杜无尤热泪盈眶,看着陈逍命人装点辎重,安排人运输往来,只觉浑身滚烫,从未如此炽热过。   然后,陈逍又转过头,好像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定定地看着他。   杜无尤忙上前,有些忐忑,“大人有事?”   他不觉得陈逍会后悔,但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的确太……太艰难了,杜无尤自己看着都觉得心头滴血。   陈逍道:“还是太少。”   杜无尤双目瞪圆,结结巴巴,“大,大人?”   陈逍郑重其事道:“日后我再筹集到军械,必有北军三成。”   “砰!”   金山直奔他而来,还附带了一堆价值连城的珠玉宝器。   杜无尤呆呆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杜无尤打点好一切,出去时还有些魂不在身。   随他而来的北地军士见他满脸失魂,压下心头苦涩,强装笑脸,“没事,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将军也说过……”   杜无尤声音细若蚊蝇,“他给了。”   “什么?”将官没听清。   杜无尤伸手一指。   将官顺着他的手势看去,但见原本紧闭的大门轰然大开,一车车兵甲业已捆绑好,连绵不绝,寒光凌冽。   许是光艳太甚,北地军士们的眼泪倏然落下。   半晌,杜无尤道:“能得陈统领此人,乃我北军之幸。”   亦是,国之大幸!   此刻,禁军驻地。   赵慜儿将桌案上的午膳一把推下,登时摔了个粉碎。   赵慜儿恨恨,“这是人吃的东西吗?陈逍竟敢如此待我!”   “武人粗鄙,燕清景是这样,陈逍也是这样,”他冷笑,“但凡稍有才干也不至于沦落到做个禁军,不过是群依仗祖荫的废物罢了。”   柳奉贤软声劝道,“大人,您也少说两句吧,陈统领的书房就在隔壁,被他听去了不好。”   更是火上浇油,赵慜儿猛地回头看他,“不好?难道本官怕他?”   “倒不是您怕他,而是若被他知道了背地里给您使绊子,您这样耿直的性子又能如何。”   “他敢!”   “我的好大人,”柳奉贤朝地上的青笋鲈鱼和白面馒头努努嘴,“他不是已经敢了吗?”   赵慜儿一哽。   柳奉贤接着道:“大人,您来时三殿下就叮嘱过您,不要和陈统领起冲突,您想想七殿下是怎么出的事,现下皇上对陈统领宠信无比,连三殿下都要避其锋芒,您何必和他硬碰硬,还伤了您自己。”   赵慜儿冷笑,“三哥几时这般胆怯了?”   柳奉贤叹息,“还请大人戒急用忍。”   “你们怕他,我却不怕,他不是抄了一堆官员的家吗?上百万两银子流水般地送过来,我不信他就一点把柄也无。”赵慜儿阴冷一笑,“你们且等着看吧,看我如何为他除去这个心腹大患。”   “您千万不要……”   “够了,你既是幕僚,当忠人之事,再这般婆婆妈妈,我就将你送回三哥那!”   柳奉贤不敢在说话,唇角却悄无声息地翘起。   “本官是侍御史,监察禁军各项事宜,乃职分所在。”赵慜儿面露怨毒,“你说,是不是啊?”   ……   陈逍心潮澎湃地回到书房,将一切料理妥当后又给燕清景修书一封,请他核对各项数额。   然后,他忽然感受到一阵空虚。   是那种把钱一口气花完后仰望天花板的空虚。   陈逍拍桌而起。   他得找到那个什么破玉杯,现在就要找——“滴答。”   陈逍回头。   一只身材修长的恶鬼正拿着茶杯站在窗边朝他笑呢。   四处皆明,唯窗下晦暗,氤氲着一团挥之不去的阴郁。   陈逍又坐了回去。   “徐知昼”毫不客气,大步上前,将茶杯往陈逍唇边一送,“嘴唇都干了,来,喝茶?”   陈逍咬着杯壁,但没喝,茶香甜腻得不像话,一看就不是正经东西,他眉头懒懒一抬,“你下毒了?”   “徐知昼”笑,垂首,柔声道:“叫人求死不能的药,陈逍,你信不信,即便我明白告诉你茶里有药,也能叫你心甘情愿地喝下去。”话音里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热力。   恶毒,炽热,缠绵。   似是被毒蛇绕身,信子吐出,蜿蜒而上。   陈逍双手环胸,“哦?我倒很好奇,你怎么让我心甘情愿地喝下去。”   “徐知昼”欺身而上,陈逍反手要抽刀,后者却弯眼,在他耳畔道:“你喝下这杯茶,我告诉你你要找的东西在哪。”   泛着粉的茶水摇曳,倒映着陈逍的双眼。   书房外,一将官带着为徐知昼引路,“徐大人,统领大人的书房就在前面。”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可有外客在里面?”   书房内。   陈逍盯着“徐知昼”的手指看,修长苍白的指尖夹着一只素净的杯,杯壁纤透,隐隐可见内里粉红色的液体,带着点诡异的醇厚和肉质。   陈逍:“……”   这玩意恨不得将【剧毒,不可食用】的生化标志写脸上。   “徐知昼”晃了晃酒杯,笑眯眯地望向陈逍。   陈逍深吸一口气,接过酒杯,然后眨着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深情款款,“恶鬼兄,我们交情如何?”   “徐知昼”微微一笑,“是连名字都不互通的泛泛之交。”   陈逍:“咳,徐兄。”   “徐知昼”诧异,“徐兄是谁?”   陈逍泛红的眼皮一抬,真若轻薄桃花逐流水,牵住“徐知昼”的袖子,软声,“徐郎。”他清越明快的嗓音,压下来时莫名黏糊,尾音有小尾巴似地上扬。   陈逍说完,先把自己恶心够呛。   “徐知昼”双眸猛地一缩,“你……!”   陈逍咬咬牙,露出副久经风月的表情,“徐郎,你体谅体谅我,你知道的,我既无背景家世,也无强横后台可以倚仗,我年纪轻轻独自为官,(让别人)受尽欺凌冷眼,诸多不易,你真忍得杀我吗?”   他越说越熟练,到最后,还楚楚可怜地看向“徐知昼”。   恶欲组成的身体根本受不住这么戏弄撩拨,本就从未熄灭过的心火更被浇了层油,狠狠吞咽下唾液,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让他,亢奋。   想逼近,想伏下身,叼住对方那两瓣不断开合,说出让他心烦意乱的话的软肉。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的身体无法维持太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怎么会够呢?   恶鬼如吞利刃,喉管缓慢而危险地滚动了下,他抬手,又快又准地把陈逍双眸一遮。   只一秒“徐知昼”就后悔了,因为那对睫毛疑惑地眨巴眨巴,刮在他掌心中,恍若凌迟。   “徐知昼”又猛地收手。   “喝。”他言简意赅地命令道,嗓音不知何时又变得又冷又哑。   明明这招用在徐知昼身上,后者都会被他恶心得立刻全盘托出然后落荒而逃,怎么面对这只鬼一点用都没有,陈逍扁扁嘴,“喝就喝。”   他握住杯,仰头,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暗色的粉液擦过唇角,滚入微微裂开的干涸间,好像,那是一滴血。   “徐知昼”的呼吸猛然停滞。   不,他其实不用呼吸,所有酷似人的特质都是他刻意维持的,用来接近陈逍的,于是此刻真如一具年轻峻秀的玉像,怔怔地,一眼不眨地望向陈逍。   陈逍砸吧了下,有点粘有点甜还有点腥,是花果熟烂的那股腥,他疑惑,“这是什么玩意。”   “徐知昼”哑声,“春药。”   “哦,是春药啊我还以鹤顶红呢,吓死我了——什么?!”陈逍拍案而起。   “徐知昼”目光划过他的唇瓣,分明意有所指。   陈逍感慨,“我还以为这个世界观下没有春药呢,”他顺手把感官屏壁指数跳到最高,别说是春药,就算毒药给他灌下去他也没有任何感觉,好整以暇,“我喝了之后会怎么样?脑袋滚烫腰肢发软喘息不已然后随便找个人求解脱?”   “徐知昼”见他不以为意,眸光沉沉,“会胡言乱语。”   陈逍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得意洋洋,“不许人身攻击。”他扯了个竹席坐在“徐知昼”对面,“说吧,在哪。”   “在京中。”   “没了?”   “徐知昼”点了点自己的唇角。   陈逍:“嗯?”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下一秒,他猛地反应过来。   他在向他,讨一个吻。   以并不温情脉脉,甚至隐含着凶狠血腥的方式。   我*!   系统你在哪,这里有给耍流氓啊,你们游戏自由度是很高我承认,但这是18+游戏吗!   陈逍震惊,陈逍拂袖而去——没去,陈逍又坐下了,视线不住地往“徐知昼”脸上瞟,晃来晃去,落在唇间。   他心莫名咯噔一下。   然后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屁股。   等等我为什么要捂屁股?   陈逍想了想,又把手挪到了前面。   比起陈逍游刃有余的模样,“徐知昼”更爱看他慌乱,手足无措,弯了弯眼,柔声问道:“不行吗?”   陈逍“羞愤”无言。   陈逍啊陈逍,你堕落了啊,这是可以思考商榷的事情吗?陈大人在心中严厉地批评自己,我竟然从中取舍,犹豫不决,人可不能为了尊严连一千套重甲都不要了啊!   他身体比脑子快,身体猛地前倾,对准“徐知昼”的嘴唇,弹射起步,猛地亲了上去。   或者说,啃了上去。   “砰!”   早就失去功能的心口剧烈颤抖,“徐知昼”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浑身上下的血都汇集到了那一处,疯狂涌动煎熬。   吃掉他。   杀了他。   亲他。   恶鬼瞳仁猛地缩紧,几乎凝成了一道线,愈发狰狞诡丽。   他凶狠地回吻,刹那间,血腥气四溢。   陈逍抱着啃猪头的想法,毕竟卤猪嘴还是很好吃的——可贴上去后他就发现自己心理准备做得还是太少,“活人”与想象中的死物毫无关系,柔软滚烫,又是激烈的,配合的。   先只是犹豫地相贴,然后不知是谁先主动,便,一发不可收拾。   黏腻,湿热,又紧紧地贴合着,搅动着。   细细吞咽,发出咕啾咕啾,不成体统的水声。   陈逍深觉自己吃了大亏。   恶鬼又不需要呼吸,但他需要,可对方偏不许他退开,双臂紧紧地扼着他的腰,恍若锁链,于是只能被迫坐住,吞吐着潮热的气息。   “咕啾……”   陈逍看向眼前人的目光有些茫然。   很怪异,真的很怪异。   倒不是说“徐知昼”的吻技不好,事实上也确实不好,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要被一条蛇囫囵个吞下去了,缠得又紧又贪婪,而是,他知道这是模拟出来的。   这是游戏的一部分,是虚假的。   大脑理智而镇定地做出判断,可他肉体感受到的一切是如此地真实,以至于意识和体感产生了倒错,头晕目眩,如同置身云端,避无可避。   四目相对,“徐知昼”撞上陈逍湿漉漉又有些失焦的眼神手臂愈发用力。   ……   陈逍一抹嘴巴,活似个吃完饭就撂下筷子的渣男,“在哪?”   “徐知昼”还没反应过来,沉默几秒,直勾勾地盯着陈逍。   陈逍拿手背蹭了把,果不其然看到了血丝,嘶了一声,“你这样看我作甚?”他顺手一拉“徐知昼”,“君子一言,来吧,请说。”   就好像方才的情动和失态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他们间不过是一场银货两讫的交易。   陈逍勾了勾“徐知昼”散落的头发,“在哪呀,徐郎?”   恶鬼顿了顿,“在徐府。”他冷冰冰地回答。   陈逍喜不自胜,正欲起身,又被一把拽了回去。   结结实实地坐在人家大腿上。   “徐知昼”扶着他的腰,仰头柔声问:“想知道具体在哪吗?”   陈逍盯着他的嘴唇,刚刚被自己咬出了个小口,配上那张素来端方素雅一本正经的面孔,似谪仙沾染凡尘。   陈逍垂首,低低地笑了声。   小刷子一般地刮过耳侧,撩动得人后颈发痒。   “徐知昼”环住他的腰缓缓收紧,循循善诱,“想知道吗?”   陈逍斩钉截铁,“男人再穷也不能卖!”   “徐知昼”猛地抬眼,这恶鬼看起来是真的恼了,眼底都泛起了层凶狠的红,双臂一时间收紧若铁箍,二人顿时严丝合缝地相贴。   “谁要你卖……”   陈逍捻了一缕发丝贴在“徐知昼”唇边,笑眯眯道:“我说错了,徐郎,你谅谅则个。”   “徐知昼”冷脸不语。   陈逍凑过去,“你生气了?”   “……”   “你真生气了?”   发丝刮过唇角,一路痒到了浑身上下每一处关节,那滋味太好太缱绻,暧昧绵长得叫恶鬼生恨。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因为你天生多情,因为这张属于你挚友至交的脸,又或者,你太迫切地想完成这场交易?   那么我是什么?   你为了达成目的忍辱负重的那个辱吗?   他冷下脸鬼气森森,阴阴测测,可陈逍非但不觉得恐惧,还觉得此鬼很好玩,彤庭游戏的技术水平竟然达到了如此栩栩如生的地步。   陈逍一只手捏住“徐知昼”的双唇,往上一推,捏出个笑的样子,配上那双漆黑无比的眼睛,显得很渗人。   陈逍低下头,鼻尖有一瞬蹭上“徐知昼”的鼻尖,他软声,“我想知道,徐郎,你告诉我。”   “徐知昼”浑身僵硬。   那些压制不住的,阴暗浓烈的欲求疯狂地涌动叫嚣,亟待将眼前这枝对危险的到来毫无防备桃花吞噬殆尽。   无论是为什么,现在,陈逍在他眼前。   在他怀中。   “徐知昼”深深地闭了下眼,而后毫不犹豫地亲了上去。   在理智被碾碎之前,他道:“在你的好徐大人书房里。”   什……?   陈逍一怔。   旋即,被拉入更深的漩涡。   急雨压桃花,花枝摇曳,落红缤纷……   待分开,陈逍呼吸都有些急促。   长而硬的手指压在他唇角,轻轻地拭下一点血,旋即,被送入恶鬼口中。   他弯起眼,“生意?”   表面上好整以暇,实际上还在耿耿于怀。   陈逍看他若有得意的神色,欠欠的本性又压不住了,故意逗人,“就算不是生意,也是……你强迫我喝了春药的缘故。”   话毕,忽听一阵脚步声。   急,但很稳,一步一步地,由远及近,目的地十分明确。   是贺湎?   陈逍心道。   他推了推“徐知昼”的胸口,“放我起来,我有公事。”   “徐知昼”目光阴冷地瞥向窗边,旋即,轻轻一笑,“春药?”   陈逍正想方设法从他腿上下来,闻言敷衍地嗯了一声。   下一秒,一道湿热的吐息就覆上了耳垂,“那不是春药,是樱桃汁。”   陈逍一愣。   反应过来后,陈逍只觉整个后脑轰然炸开,一路噼里啪啦从耳朵烧到了脖子,活似被人生生下油锅的鱼,“你说什……”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阿逍,你在里面吗?”   温柔,熨帖,是徐知昼的声音。   陈逍:“!”   如果说方才是似下油锅,现在便是如坠冰窟,冰火两重天弄得陈逍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想起身,恶鬼却紧紧地压着他,不让他有半点可起身的机会。   蛇似地贴近,湿热的气息萦绕着陈逍的耳垂,“说呀,说你有公事,不方便见他。”   陈逍身体一僵。   通过明纸,他已经看到了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外,投下一大片阴霾。   “笃笃笃——”   徐知昼再度叩门,声音愈发温柔了,“可有外客在里面?”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该润润,用点什么好呢?”   外客?   恶鬼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缕暗光,忍不住在心底嗤之以鼻。   陈逍现在在他怀中,究竟谁才是那个外人?   慎徽怎么来了?慎徽来做什么?若是被他看见了这一幕……嘶。陈逍心道,太尴尬了!   他身体绷得很直,即便屏蔽值调得很高他还是感受到了自己满头大汗,那种煎熬感活似被从水中捞上来暴晒的鱼。   陈暂时活鱼决定挣扎一下。   一滴汗顺着他的后颈滑落,看得恶鬼顿生出了种扭曲的爱怜,他仰头,去攀附那点痕迹,唇下触感温凉如软玉,因为他的动作浑身一颤,顿时将嶙峋漂亮的骨送入了他口中。   他毫不客气地笑纳了。   陈逍抬手想扇他。   “徐知昼”仰头,拿脸去接。   陈逍深吸气,恶鬼便一面“体贴”地给他顺气,一面柔声道:“说话呀。”   精壮有力的腰身恶意往上,陈逍顿时浑身一僵,低头恼怒地瞪着他。   用气声道:“你疯了?”   “徐知昼”笑,双臂紧紧地扼着后者的腰身,“告诉你的徐大人,你有要紧事,分身乏术,不然,以他的性子怕是要起疑了。”   手指绕过发丝,细细长长的发卡在指尖,又疼,又痒。   “疑心你白日宣淫,在书房里与别的男人,无、媒、苟、合。”   本来话音很愉快,说到后来时却好似把自己气到了,莫名带了点咬牙切齿。   “说呀,陈逍。”   “阿逍,你在忙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声音一模一样,语调却全然不同,一个循循善诱,一个温和礼貌,一远一近灌入耳道,几乎令人头晕目眩。   陈逍晃了晃脑袋,把那种古怪的感觉强压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慎徽,我,我在房中。”   话音未落,他只觉腰间一紧,陈逍毫无防备,差点出声。   他怒目而视。   “徐知昼”不阴不阳,“叫得真亲热。”   他叫得是慎徽又不是夫君,亲热在哪?!   陈逍踹了“徐知昼”一脚,恶鬼闷吭,不知为何眼睛是红的,脸颊是红的,颇甜甜蜜蜜地将脑袋抵在了他怀中,弄得陈逍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阴湿的气息侵蚀陈逍的耳侧。   “在做什么?”徐知昼隔着窗纸,彬彬有礼地发问。   明明,明明隔着窗户,陈逍却还是产生了一种被注视着的错觉。   好像,他知道了什么,此刻种种不过是为了给彼此留余地。   太古怪了。   徐知昼本人立在门口不染纤尘,而他与那个顶着对方脸的恶鬼交颈缠绵。   陈逍后颈发麻,说不出是惊愧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多一点,他强压下纷乱的想法,胡乱回答,“在算禁军还需要多少辎重,兹事体大,所以多耽误了……唔!”   陈逍睁大双眼。   始作俑者弯唇,想吃掉,想一口吞下去,又舍不得,只能自虐一般地细细品尝。   余光一瞥,得意洋洋地乜向窗纸。   烈日炎炎。   立于万丈日光之下,徐知昼好像被光刺到了眼睛,双眼猛地闭上,他一只手压上剑柄。   杀了他。   杀了这个引诱陈逍的,恶鬼。   手背青筋暴起,狰狞可怖。   但如果被阿逍看见自己这幅模样……实在太难看了,他会露出什么表情?他会恐惧吗?会抗拒吗?会不会从此就远离他?   不,绝对不行!   徐知昼睁开眼,双眸中的滔天杀意还没有褪去,再度开口,语气却是温柔清润的,“公事再重要,也需得顾惜身体,阿逍,你是不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了,连嗓音都,有点哑。”   “砰!”   陈逍一拳结结实实地挥到恶鬼脸上。   用力太过,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指骨嘎巴一下。   “恶鬼”双眸猛地睁大了。   方才他亲陈逍,陈逍并没有如此抗拒,你在为了自己打我,还是为了“他”打我?   眼底血红翻涌,只是在看到陈逍一手压着另一只手时,内里的阴鸷猛地一顿。   “怎么了?”徐知昼疯狂的心绪被截断,忙问道。   陈逍甩了甩手,道:“不小心撞上桌案了。”   徐知昼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疼,他心头却蓦地涌起了种难言的欢心,他扬唇,“该小心,阿逍,你手痛不痛?”   “徐知昼”冷冷,“虚情假意。”   末了,补充,“伪君子。”   陈逍瞪他。   恶鬼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下次你打我,记得别用手。”他道,很随意地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把匕首,掂了掂,递给陈逍。   陈逍满腹怒火在此刻凝滞了半秒,“啊?”   他目光下意识望向那把匕首,刀身整体线条流畅而圆润,只在刀鞘上缠绕着连枝纹,望之极其厚重古朴,寒光皆收敛于鞘,阴沉沉的煞气却还是扑面而来,哪怕不用来刺,拿来砸人都能把人砸晕。   恶鬼理所应当,“用这个,手不会疼。”   陈逍:“……?”   不是哥们?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徐侍郎已经温柔发问,“阿逍,我可以进去吗?”   “徐知昼”冷笑,“装模作样。”   “行了,知道你精通成语了,能不能稍微……”   “嘎吱——”   门响了。   我*!   陈逍猛地扭头。   自从激活了隐藏剧情他的素质在江河日下。   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进来,炽热灼眼,炙烤得一切污秽黑暗都无处遁形,在雪白的日光下,立着一个修长人影,身长玉立,翩翩君子。   他朝陈逍微笑。   陈逍又猛地把头转过去,身后,方才那只一直搂着他的鬼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他现下正好端端地坐在竹席上。   陈逍提到嗓子眼的心轰然落地。   犹有余韵,砰砰作响。   在震颤的心跳中,徐知昼向他走来,缓缓伏下身,与他平视。   陈逍不愿被他看出异样,扭脸,却被徐知昼捏住了双颊,柔声细语地询问,“阿逍,你在找什么?”   门被守卫关上,“嘎吱——”   光影在近在咫尺的人面上跃动,最后,只剩下一片阴霾笼罩。   明明是酷暑天,却莫名让人觉得浑身发冷。   “要不要,我来帮你找?”   陈逍喉结滚动了下。   这种即将被捉奸在床,但你假装不知道,我知道你假装不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假装不知道,只为了维持体面和关系的诡异感觉是怎么来的啊喂!   别说徐知昼不知道,就算徐知昼知道,此事和徐知昼最大的关系就是那张一模一样的脸,除非徐大人想收点版权费,不然,确实和徐知昼无关。   他是徐知昼兄弟又不是徐知昼老婆!   陈逍干巴巴地笑道:“呃,我刚刚看见了好大一只蚊子,在我耳边嗡嗡乱转,扰得我心乱如麻。”   “是吗?”   “是。”   “那可真该好好找找,”徐知昼捏住陈逍的二指缓缓用力,他垂眼,看见那片洁净白皙的肌肤轻而易举就在他的蹂躏下泛红,想,更过分,看他更为狼狈,最好能可怜兮兮地哽咽,哀求,发出刚刚那种——我在想什么?!陡然回神,他语调发冷,带着自厌,“最好打死了才能叫阿逍安心。”   “上天有好生之德。”陈逍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玩意,“既然能逃出去,就算是这只蚊子的造化。”   徐知昼勾唇,除此之外面上毫无肌肉牵动,以至于不协调得诡异,“阿逍,你最心软。”   所以,可千万不要被什么披着人皮满口甜言蜜语的东西哄骗了去。   “谬赞,谬赞。”陈逍含含糊糊道:“慎徽。”他拿眼神示意徐知昼把手移开。   可能是这个档俩人关系缓和不少,徐知昼越来越不避讳和他肢体接触了。   摸其他地方都还好,摸脸就很奇怪,总有那么一丝狎昵的意味。   “对不住。”徐知昼真挚道歉。   “没事没事……”   所以你先松手?陈逍轻微地晃动了下。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长睫挡住的双眸中的阴鸷却已要压不住。   为什么,我不可以?   明明我才是——陈逍一动,徐知昼下意识用力。   四目相对,徐侍郎眼中毫无愧疚,反而抬起陈逍的脸,关切地说:“阿逍,你的嘴唇太干了,你自己舔舔,嗯?”   他目不错珠。   “感受到了吗?有裂口。”   那哪里是什么裂口,分明是刚刚恶鬼啃出来的伤痕!   陈逍心头一震。   沉静冰冷的香气扑面而来,登时将那恶鬼身上的甜腥味覆盖去了,是庄重的,庙堂之上用也合宜得体的香。   端严清简,雍容尔雅。   却以沾染着这种香的指尖压过他的唇角。   偏生,语气一本正经,满含关切。   危险。   陈逍脑中猛地掠过这个想法。   比恶鬼还要危险的,是面前言笑如常的徐大人。   幽深如渊,不可预测,已在巨浪翻腾的边缘。   只要稍微踏错,便立刻会被吞噬殆尽。   刚刚平息的心口又开始狂跳,但不是出于情欲,而是对未知危险的亢奋。   陈逍道:“也许是房间内太热,口唇干燥起皮,见笑了。”   徐知昼弯眼,“怎么会。”他指尖游移,很有分寸地没碰陈逍的唇肉,而是在边缘线条游走,痒得人心惊胆战。   “该润润,用点什么好呢?” 第40章 第四十章:叫破了喉咙外面也不会听见。   拿什么润润?   陈逍一愣。   他想动,但是徐知昼五指压着他的肩头,让他动弹不得。   陈逍觉得他和徐知昼的姿势很不成体统,但徐大人表情却相当正经,是那种好像下一秒就能出席大朝会岳峙渊渟无关风月般的正经,以至于陈逍脑子都卡了卡。   慎徽到底来干嘛的?   陈逍发出个疑惑的鼻音,“嗯?”   徐知昼定定地望着他。   后者亦与他对望。   四目相对,桃花瓣似的眼眸微微弯起,水光潋滟,漂亮得太过分,以至于徐知昼根本分不清内里有多少真心。   却坠入其中,不可自拔。   徐知昼指尖不经意间划过陈逍的唇,触感柔软得要命,他第一次知——不,你知道的,似有一道声音在耳畔嘲笑,何必装模作样。   他猛地移开手,如被蝎蛰。   “太干了,”徐知昼别过手,用力地碾住了指尖,仿佛惩戒,他站定,身长玉立,竹一般淡静修雅,神色如常地说:“我叫人送点蜜膏过来。”   陈逍:“哈?”   所以你巴巴地跑过来突然凑近摸着我的脸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是为了给我送唇膏?   伶牙俐齿的陈统领不知道说什么,干巴巴地感动道:“慎徽你真好。”   陈逍坐直了,顺便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衣袍。   徐知昼眸中闪过一抹暗色。   陈逍一面提壶倒茶,一面道:“慎徽,你突然来我这所为何事?”   徐知昼弯唇,眸光却凉凉,不知道是对谁,他柔声问:“我无事便不能来吗?”   陈逍失笑,把倒好的茶推到徐知昼面前,“早闻你来,我当扫榻以待。”   徐知昼的神色却没有因此稍稍缓和,反而垂首凝眸看他,表情专注得渗人。   “慎徽?”   徐知昼的目光自上而下地落了下来,从他微微泛红的眼尾游走,如有实质地刮,一路蹭到了唇角,陈逍下唇本就生得饱满,经过方才一番凶狠的“品尝”,更泛出了点颤巍巍的潮红。   徐知昼几乎要生出恼怒。   他禁锢自身,小心翼翼不敢越过雷池半步,生怕触之会玷污了的人,那恶欲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徐知昼下意识抬手,指尖一点陈逍的胸口的玉蝉,柔声细语地发问,“那只恶鬼,还缠着你吗?”   在触碰到那带着体温的温润玉质的刹那,徐知昼身体陡然僵住,他忽地意识到所有欲念皆出自他自身,与他本是一人一体,若他当真修身节欲,怎么会有今日种种。   还缠着吗?   陈逍沉默半秒。   徐知昼应该问什么时候不缠着。   陈逍含糊道:“……比从前已安生不少。”   安生?   徐知昼在心头冷笑。   分明是愈发过分   徐知昼看着陈逍的脸色,忽道:“阿逍,我听说被恶鬼缠住的人会精血亏损。”   刚端起茶杯喝口茶润唇的陈大人:“咳咳咳咳!”   他咳得脸颊都红了,徐知昼的掌心划过他的脊背,柔声:“慢点。”   陈逍撂下茶杯,掷地有声,“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纯粹是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吗?   徐知昼看着陈逍的脸,弯唇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那就好。阿逍,我方才不知道为何心乱如麻,才急急地来了,见到你后方觉安心。”   陈逍有些奇怪地看了徐知昼一眼,旋即笑道:“我怎么可能会出事,诺,你看看我,身体强壮得像匹公马似的。”   说着,颇骄傲地挺起胸膛,开屏孔雀似地展示自己肌肉锻炼得有多好。   他不是异常壮硕,肌肉虬结隆起的夸张体型,但线条极其流畅分明,不见丁点赘肉,肌肉精悍而有力,胸口饱满结实,将浓黑的官袍撑起来一个富有力量感的漂亮弧度。   徐知昼唰地移开视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嘴里说了什么,“我放心。”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不设防!   徐知昼莫名觉得自己鼻腔发热,扭头以掌心遮了下。   陈逍纳闷地看着徐知昼,“对了,慎徽,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徐知昼缓慢地转过头,“你说。”   陈逍顿了顿,他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听闻你家中有一只描金寒梅玉杯,精美华丽异常,我父亲,”他毫不犹豫地把武英侯推出来,“甚爱玉盏,故而我想借此杯一用。”   反正系统只说找到玉杯。   “寒梅玉杯?”徐知昼重复。   陈逍看他,对方的神情是真情实感的茫然,不见分毫作态。   那恶鬼知道玉杯在哪,可徐知昼看起来却毫不知情,陈逍思绪飞快地转动着,因为一人一鬼长相别无二致,故而陈逍总有一种他们两个或有关联的感觉。   看着徐知昼疑惑思索的表情,陈逍按下心头思虑。   果然是他想多了吧。   徐知昼柔声道:“我不记得我家中有这样一件东西,若阿逍实在着急,不若和我一道回府寻找。”   陈逍思量半秒,“好。”   回去的路上陈逍试探性地同徐知昼说那只玉杯也许在他的书房中——“我亦是听我父亲说的。”   徐知昼倒是一副平和姿态,“早知令尊喜欢玉杯,库房中还有上百只各色玉杯,今日一道给令尊送去吧。”   啊?   这对劲吗?   “呃,不,不必,我爹受之有愧。”   徐知昼含笑道:“权当谢令尊当日赠药之情。”   “不必送,”陈逍无奈地摆摆手,他不过心口一说,徐知昼竟当个正经事去办了,他想起那瓶药,“我却从未见你用过。”   徐知昼柔声道:“总会用上的。”   陈逍叹息,“说点吉利话。”   用上伤药是什么好事吗?!   他看徐知昼竟然一副很期待的表情。   一路再未提过送玉杯,陈逍只当徐知昼已经放下,亦不再言。   回徐府后徐知昼先让陈逍去书房,道:“有外客,我过去应一下,阿逍你自便。”   陈逍颔首,笑嘻嘻,“我哪里会拘束。”   这个周目他在徐府住得比自家住得都熟悉。   徐知昼带人开了库房。   羊脂玉、碧玉、糖玉……无所不有,皆玉质莹润,清透到了毫无杂质的地步,几可透光,徐知昼亲自挑了百只好的,命人谨慎装好,“送到武英侯府上,只说是小公子孝心虔敬,遍寻的美玉宝器奉上。”   管事垂头,早已见怪不管了,“是。”   另一边,书房。   主人不在,陈逍不愿擅动,便跪坐在竹席上等徐知昼回来。   他不是第一次来,却是第一次打量徐知昼书房陈设。   阳光透过细密的玉竹帘射进来,满室跃金,屋内无名贵奇珍,一应用木而已,沉稳大气,巍然肃立,然而,陈逍微微皱眉,陈设虽雅,却没有很好体现情致爱好,倒像是把刑部的办公室搬过来了,身为主人,反而如同暂住。   书房极大,分门别类地放着各色书籍和重要案卷文书,未看完的书下都垂着一小片玉叶,墨香迎鼻,简约至极,一扫眼就能看清房内全部。   “嘎吱。”徐知昼推门而入。   他面露歉色,“久等。”   陈逍笑道:“是我麻烦你,你倒不好意思了起来。”他虚虚地捏了下徐知昼的脸,“徐大人,你面皮这样薄,究竟是如何为官的。”   徐知昼面不改色,“多亏同僚照顾。”   被徐大人照顾过的满朝文武若是在,这时候大约都会以见了鬼一般,却又不敢言的表情看着他俩。   “可找到了吗?”   陈逍摇头,笑道:“慎徽的书房一览无遗,我四下看过了,并无线索。”   徐知昼垂首,若有所思。   而后他站起来,大步走到一人多高的书架前,伸手不知触碰到了何种机关,只听得“咔咔——”,整个书房竟然一颤。   陈逍猝不及防,一下扶住桌案,他看过去,而后愕然地睁大眼睛。   原本是书架的位置竟然露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出口,黝黑,深邃,雕刻着祥云纹的汉白玉阶延伸向下。   徐知昼偏头看他,甬道内的风吹动他垂落的发丝,“阿逍。”   陈逍目瞪口呆。   他玩了十几次,十几次啊,居然从来没发现徐知昼家的书房居然有暗阁!   许是天色将晚,室内有些暗了,迷蒙的光影洒落在徐知昼脸上,竟流露出了种瓷器般的青,令他看起来很像一个精美的假人。   这样过分俊秀而显露出三分鬼气的人站在黝黑的暗阁旁侧,柔声问他,“要过来吗?”   恍若,水鬼在循循善诱。   若是一个思维正常的人这时候都应该起身找理由告辞,但,陈逍的思维可能与正常人有那么一点点差距。   都玩游戏了,怎么可能还怕死?   陈逍心头竟然掠过一抹兴奋,立时站了起来,走向徐知昼,啧啧称奇,“好你个徐慎徽,家里有这样好玩的地方竟然不告诉我。”   好玩的地方?   徐知昼拿起灯的手一顿。   余光瞥去,陈逍神情中非但没有分毫恐惧,反而带着难言的好奇和期待。   就这样信任我吗?   如同信任一样无害的物件似的信任我不会伤害你。   徐知昼侧身,示意陈逍先行。   他明明拿着灯笼,却不在前引路,这很古怪。   陈逍毫不在意,大步上前。   不知徐知昼又做了什么,只听一阵阵咔咔声响,两侧书架又平稳地阖上。   “砰。”   哇。陈逍在心中鼓掌,古代高科技。   截断了外界全部的光亮。   唯有徐知昼手中的灯笼轻轻地摇曳着,灯火暗昧。   刺在陈逍裸露的后颈上,白得生光。   徐知昼平静地看着,看着那截颈随着主人往下走的动作一晃,又一晃,在乌黑的发丝间半遮,半露,好像从污泥中生出了枝雪白的莲。   他无声地吞了下唾液。   好干。   好、渴。   “台阶有些陡,阿逍,小心些。”   徐知昼轻柔平稳的声音从深邃的黑暗中传来,似要融化在风声里。   陈逍一笑,“我又不是孩子。”但闻言还是扶住了旁侧的墙壁,让徐知昼安心,“嗯?”   掌下触感不对。   他疑惑地摸了摸,借着晃动的灯光,依稀能看见是人像壁画,不过这玩意太写意了,陈逍看不出所以然,他走马观花地随意看,“这是?”   徐知昼道:“是先人雕刻的起居记录,”他垂眸,“包括这个暗阁也是先人所修。”   陈逍点头,“原来如此,令先祖可真是,”他顿了顿,“匠心独具。”   原来徐知昼爱在家里挖洞的习惯是遗传。陈逍了然。   徐知昼淡淡,“小巧而已。”   越向下空气越冷,简直不像初夏。   陈逍玩笑道:“这样深,若是不慎被关在里面,叫破了喉咙外面也不会听见。”   “唰啦——”   纸灯猛地晃动了下。   陈逍回身,一把扶住灯笼,他抽手时不慎碰到了徐知昼握灯杆的指尖,很凉。   凉得渗人。   “慎徽?”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慢些下口,”他笑,“好疼的。”   烛火摇曳,落在徐知昼脸上,如同被人看破了本相的鬼,了无生气,幽深而诡异,好像下一秒便能将眼前人生吞活剥。   但只有一瞬间。   徐知昼扬唇,柔声问:“清净地易生暗鬼,阿逍,你不怕吗?”   循循善诱。   来呀,下来呀。   陈逍比他多下了两个台阶,闻言仰面笑对,“鬼在哪?你?”   “嗯。”   “若慎徽是鬼,拿我只好引颈受戮了。”陈逍手指微一用力,灯杆滚入他掌中,暗光落入他眼中依旧轻薄多情,熠熠生辉,“还望慎徽看在你我的交情上,慢些下口,”他笑,“好疼的。”   细长洁白的颈微弯,漂亮得失真。   不等徐知昼回复,陈逍已拎起灯笼,昂首阔步往下走。   他根本没把徐知昼的话当回事。   开玩笑,徐知昼品性如何他还能不清楚吗?若让陈逍找一个在结盟后可以全然信任交付的人,舍徐知昼其谁。   徐知昼跟上他。   凉风阵阵,在呼啸的风中,徐知昼听得见自己浊重的呼吸,他深深闭上眼。   陈逍对他信赖至极,他怎可怀揣着那般下作的心思,在臆想中亵渎他,把玩他,甚至……指尖狠狠嵌入掌心,疼痛蔓延,却带不来清醒,只有越来越阴湿晦暗的欲望。   他只能慌不择路地去追眼前的光亮。   一步,又一步。   一次,又一次。   待走下最后一阶,眼前豁然开朗,徐知昼过去点四角的长明灯,灯奴怀抱明灯,跪坐在四角,脸蛋浅青,双眸低垂,似怨似静,精美到了渗人的地步,“噗噗噗——”灯芯爆开,透过琉璃灯壁,去光亮充盈内室,光影粼粼。   陈逍环顾了一圈,在心中哦豁了声,他见状第一反应是大。   这暗阁大的简直夸张,有点像大学图书馆的负一层,触目所及的乃是一排排水沉木架,每一架分九层,每一层又有九阁,把手处系着纤细的红带,轻轻飘动着,似空中游鱼。   【恭喜玩家解锁隐藏地图“暗阁”,所谓徐氏先人留下的暗阁,内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似乎,有很多有趣的事情。目前探索进度:百分之五,探索指数到达百分之百可获得小称号“迷心乱智”,请继续加油吧!】   系统欢快的声音一下窜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升级了,竟然还带着点回音,空灵又富有机械感,陈逍猝不及防,被惊得下意识往后避了避。   然后他反应过来,【迷心乱智】是什么称号啊,怎么不干脆叫神经病?   他在心中吐槽。   “阿逍?”   徐知昼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熄灭纸灯。   陈逍尴尬地摸摸鼻子,“我胆子小,见笑了。”   徐知昼轻轻摇头,点了点最里面的九只木架,只道:“那里面放的都是先人遗物,多是笔墨纸砚,衣饰器物,应无酒杯,我们先在前面找吧。”   陈逍随意一瞥,觉得里面那些架子放得东西应该很多,木架看上去比其他的更结实厚重,格子把手似是铜浇筑的,红绸在空中一颤,又一颤,他没仔细看,道:“好。”   他就近打开一只木格,内里是摆放整齐的书信,他非礼勿视,又推了回去继续看别的。   私人信笺、公文诏令、回函拜帖,皆分门别类放好,边缘规整地贴着,整齐得叫人觉得轻轻翻动一下就是罪过。   陈逍甚是小心地推上木格。   “咔——”   “咔——”   ……   推拉声不绝于耳。   在拉开另一个木格时,陈逍唔了声,内里放着一枚玉兔抱月的发簪,簪子整体形状酷似一枝月桂,这只簪子整体由一块糖玉雕琢而成,恰好是红褐、脂白、浅黄三色,恍若天成。   但这玩意,不是累充第三档位的奖励吗?   陈逍蹙眉,拽开物品仓库,足足七十五页东西,但除了枪支能用外其他都上着锁——炼狱模式不能使用额外道具,他在饰品栏看见了这只簪子。   很像,或者说,一模一样。   陈逍抚上这只簪子,触手生温。   他情不自禁地心说:懒得建模了是吧?   陈逍太专注地埋首于其中,以至于不曾注意到不远处的人用一种极其阴湿粘稠的视线看着他。   陈逍看见了簪子了。   徐知昼心头蓦地掠过一抹忐忑的亢奋。   陈逍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陈逍会说什么——“咔。”陈逍毫不犹豫地把木格退回去,顺便截图反馈建模组偷懒,免费道具还则罢了,付费道具还重复建模未免太不尊重玩家!   徐知昼:“……”   陈逍继续埋头找。   徐知昼悄无声息地靠近他。   青年军官弯腰垂首,腰线被玉带收拢得峻峭挺秀,再往下,则向外撑开。   禁军的官服是挺括利落的长袍,袖口领口皆收紧,绣异兽纹,威严凌厉,从大腿跟到小腿的位置却开叉,当然内里还得穿外裤,这种开叉更便于上马和活动。   晃动的袍服下,漆黑军靴扣得很紧,勾勒出极其挺拔笔直的小腿曲线,似正在生长的修竹。   徐知昼忍不住扣了下指尖。   陈逍全没注意到徐知昼就在自己后面,如影随形。   他又发现了一个重复建模道具,翻过来一看,哦,是毛笔,毛笔长得都差不多,不反馈了。   虽然陈逍很敬佩徐知昼的收纳能力,但用旧了的毛笔、砚石、笔搁等物留着做什么,挂到二手平台回收吗?   陈逍被自己想法逗得一哂,不经意间偏头,忽地意识到自己的影子不对劲。   他脸上的笑容一僵。   属于他的影子弯着腰,另一只影子则黏在自己的影子上方,不知在那观察了他多久,挥之不去,流露出三分鬼气。   陈逍这段时间被恶鬼版“徐知昼”弄得风声鹤唳,身体瞬间绷紧,他一把攥住袖刃,猛地回身。   “唰啦——”   衣料擦磨。   陈逍满面警惕。   却不想正与徐知昼打了个照面。   面面相对,徐知昼弯眼,清润而温柔,内里荡漾着清光,他晃了晃掌中锦匣,“阿逍,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陈逍那股利气顿时散了大半,他无奈笑道:“慎徽,你是不是故意在吓唬我?”他接过锦匣。   “非是故意,只是见你聚精会神,想看看你在做什么,一时入神了,见谅。”徐知昼软声。   话已至此,陈逍自无二话,他打开锦匣,顿时见宝光逼人,那玉杯的质地莹润非常,以金在上面描绘了梅花枝,栩栩如生,好像是从玉中长出来的,一只花正好开在杯沿,底部则泛着浅青,不是是干涩的残液体还是旁的什么。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玉杯边角被磕坏了。   随着陈逍的动作,内里似有酒液流淌,波光粼粼。   陈逍双眸一震,只觉眼前发黑,他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扶住木架。   又来了!   这次甚至没给他太多的反应时间,视角瞬间切换,“轱辘……”   是个很低矮的视角,还在辘辘滚动,转得陈逍头晕目眩,在有限的视野中他能看见迤逦委地的苍色衣袍,衣服的边角被血染红,恍若生花。   那苍色衣袍,不,看线条起伏,应该是个身材修长的成年男子,旋即,陈逍眼前出现了一双皂靴,跌跌撞撞而来,旋即上方一暗,“砰!”   酒壶砸了下来,琼浆与玉屑一道四溅。   玉杯滚动着,与另一只含着残酒的玉杯相撞,区别在于,那只杯底一片黑红粘稠。   两只酒杯相依相偎,恍若合卺。   【恭喜玩家隐藏任务贰完成,奖励将在一个工作日后到账,请注意查收!】   “阿逍,阿逍?!”   陈逍回神,触目所及的是徐知昼的眼睛,也与那只玉杯一般被血色覆盖。   陈逍茫然地看着他,思绪还未完全回笼,过了几息,他才露出个笑容,“多谢你,慎徽。”   徐知昼的呼吸很急,面上毫无血色。   有那么一瞬间,陈逍甚至怀疑徐知昼会抱住他,将他狠狠扼在怀中。   但徐知昼没有。   徐知昼覆盖在他肩头的手缓缓垂下,却依旧落在他身侧。   属于徐知昼的气息无处不在,将他裹得密不通风。   “呵。”一声低笑拭过耳侧。   陈逍手指微缠,掌下的触感很诡异,热的,还在柔软起伏,好像他倚靠的并非木头,而是活生生的人体。   而他,身在诡魅与活人之间。   陈逍以手攥拳,用力往后砸了一下,“砰!”指骨磕到水沉木,陈逍面容扭曲。   好吧,是他的错觉。   这死法也与那恶鬼有关?陈逍心道。   竟然比他还多姿多彩。   ……   翌日,陈逍美滋滋地领到了自己的奖励,他看着天工部的押送官,笑容灿烂得对方怀疑陈统领要将他一口吞了。   “这是您之前让天工部锻造两万把长刀、五千轻甲,还有,”押送官卡了一下,看见上面名单上的一千套重甲表情很茫然,他们天工部真的造过这玩意吗?不,如果没造过怎么可能在押送车上,他一定是昨天晚上熬夜清点数额糊涂了,“一千套重甲。”   “替我谢过你们大人。”陈逍笑道:“改日我一定亲往天工部拜访。”   押送官含笑,“大人却说要谢谢您。”   毕竟陈逍让天工部锻造武器是禁军出钱,而且不是出示户部批文,兑付皆是白花花的现银,不需要他们再苦哈哈地去户部要钱,明明是各部之间的公务往来,去户部拿钱就像讨饭似的!   陈逍送走押送官,拨出答应杜无尤的数额,当然,不包括重甲。   这可是陈统领的心尖尖。   清点完数额,陈逍命人将甲胄兵器分发下去,而后召集诸军士到校场。   赤日炎炎,日光洒下来,落在校场正中央的“人”身上,光华耀目,重甲,实打实的重甲,不仅用料扎实厚重,还篆刻了穷奇纹,在阳光下散发着嚣张跋扈气吞山河的光芒,岂止威风凛凛四个字可以形容。   诸军士看到这个,真是口水飞流直下三千尺。   穿上这身重甲,别说能防暗箭了,连迎面而来的砍刀都能挡得住!   而陈逍,正站在重甲旁侧,烈风阵阵,他高高束起的长发与风一般张扬。   凶神恶煞的恶兽,极尽绮丽的美人交相辉映,看得众将士一时悚然收声,既心潮澎湃,又感受到了种难言的威严。   不知恶龙乃美人所幻化,还是美人本相却为恶龙?   【叮——检测到玩家威严值>500,自动叠加buff:王霸之气,方圆十公里内的人物敬畏值大幅增加。】   陈逍拍开系统提示,无声地咳了下。   有与陈逍相熟的将官收了收垂涎的表情,上前笑道:“统领大人,这是天工部新研究出来的重甲吗?当真好看,统领穿上后定然更显威严。”   说着自己也有点疑惑,统领大人唤他们来干嘛,总不能是为了显摆重甲吧?   陈逍看着众人垂涎欲滴的表情,微微一笑,道:“这的确是最新的重甲,但不是给我自己穿的,而是给诸位。”   此言既出,恍若冰水落热油,刹那间滔天!   这,这么好的东西给他们?   众人满目愕然,看陈逍的眼神就像看天神下凡,陈统领莫不是在拿他们寻开心吧?   陈逍道:“但重甲数量有限,需得分组对决,优者择之。”   哦,原来是军营比武的彩头。众人了然,禁军足足有两万人,两万里挑一,的确配得上这身华美与实用并重的甲胄。   只不过,有的军士难免泄气,和他们这些普通人没什么关系了。   陈逍正色道:“重甲共一千,诸位,”他一抬手,神采飞扬,意气风发,那是最最盛年人的朝气与张扬,“请战吧!”   一,一千?!   方才低落之气顿时一扫而空,众人不可置信,这么好的甲胄统领大人竟能拿出一千,还尽数给他们!   “属下等必不复统领大人厚望!”   刹那间,喧声震天。   这次大比进行了整整三日,比得热火朝天,虽赤膊上阵,却锐不可当,各个皆似饿极了的野狼咬住最后一块肉。   待比完,皆觉得意犹未尽,酣畅淋漓。   拿到了重甲的军士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穿上,奈何全套重甲太沉,不经过特训穿着根本动弹不得,才走两步,就被坠得一个踉跄。   同僚看得眼睛都红了,口中却道:“哼,重甲有什么好的,不过个铁壳子,你现在连战马都上不去,只能原地挨揍,来来来,我吃个亏,咱俩换一下,你看我这轻甲多漂亮敏捷。”   那军士笑着呸了口,“做你的美梦去吧,我多练练能披上重甲砍杀,你多练练轻甲能长成重甲不?”   “你,你且等着!小爷我早晚也攒出一套来,比你的更好!”同僚摸了摸自己的轻甲,嘴里嘀嘀咕咕是铁王八是铁王八是铁王八,大有把自己催眠的架势。   那军士好不容易脱下重甲,累得满身大汗,随手扯了个饼子,一边吃饼一边美滋滋地看着自己的甲胄。   “你魔怔了?”   “你懂个屁,这叫秀色可餐,美人,你且等等,等我立下赫赫战功,到时候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一青年喃喃,“嫂子看起来不像本地人啊。”   另一个军士笑道:“然后生一堆重甲吗?哥你能把你家孩子分我一个不,我一定当我亲爹一般养。”   “滚滚滚。”   “哈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营地。   赵慜儿烦躁地扔下毛笔,这群武夫,闹腾了三日还不够,入夜还不肯消停,就不能斯斯文文地呆一时半刻吗!   但无人理会他,连一贯在他身边奉承的柳奉贤都不知去哪了。   此刻,书房,陈逍打开第一秋的页面,他刷新了半天,失落地发现竟然还不弹出任务。   陈统领深觉怅然,望穿秋水般地看了任务半天,将自己生生盼成了望夫石,奈何郎有情系统无意,还是死水般没有反应。   陈逍正要关上页面,忽地看见右下角任务触发时间是显德十九年六月,陈逍想到什么,瞳孔一震。   这个时间点——陈逍思绪转得飞快,他先前说过,对燕清景唯一的印象就是燕将军曾做过背景人物介绍,被一句话带过,那句话是;【显德十九年八月,长阳关破,燕清景身死殉国。】   陈逍猛地坐直,“贺湎!”   “大人?”   陈逍示意贺湎过来,后者躬身,陈逍附耳与他说了几句话。   贺湎神情有点古怪,但接触到自家统领坚定的视线还是点了点头,“属下知道了,属下立刻去办。”   陈逍放下文书,眸光沉沉若渊。   赵慜儿已来月余,这段时间来,他一直容忍着赵慜儿的小动作,现下,该到他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入夜,万籁俱寂,连蝉鸣声都无。   一道人影倏然穿过,速度极快,好像只是一道穿堂风。   赵慜儿在房中急得来回踱步,低声道:“你派去的人当真没有问题?”   柳奉贤缓缓摇头,“请大人安心,这世间还没有鬼手李三偷不到的东西。”   夜风拂面,赵慜儿却已是满头大汗,过了不知多久,他忽地听到窗口一阵细碎响动,如同老鼠啃食木板的声响,赵慜儿一把推开窗,在窗户正下方不知何时放着三本厚厚的册子,他双眸陡然亮起,忙拿起册子,急急翻看了两页,目光越来越热切,“是这个,事不宜迟,我要立刻入宫!”   “嘘!”柳奉贤大惊。   “好大人,您可小点声,”他拉住赵慜儿,压低声音,“大人,城门已经下钥,您半夜是见不到陛下的,更何况,”他朝院子对面一瞥,“您半夜三更也出不去大营,还是明日清晨再说吧。”   赵慜儿咬咬牙,“好。”   窗户又被关上。   两个人影徘徊踌躇,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赵慜儿直奔皇宫。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如同照夜天光,刺得人双目发痛。   此刻,御书房。   “滴答、滴答、滴答……”水珠自宫漏中倾泻,在寂静的御书房中显得极其明显,一滴又一滴恍若落在了人心尖,砸得人心头惴惴。   三皇子赵明珏、兵部尚书、侍郎、金吾卫统领原本皆在御书房协同议事,皇帝听闻赵慜儿求见便宣他进来,现下看着赵慜儿送来的文书和册目已有半刻,眼见陛下神色晦暗不明,众人皆垂首,静候吩咐。   “啪。”过了不知多久,文书被随手丢上案头,众人一惊,忙集中精神。   “岳谨,”皇帝不冷不热地说:“你将侍御史拿来的东西给众卿看看。”   岳谨忙上前接过,先递给赵明珏,赵明珏一目十行地扫过,越看表情越凝重,似欲言又止,而后将文书递给兵部尚书,老尚书接了,看得慢而仔细,神色颇有些古怪。   待众臣看毕,闻得上首帝王道:“侍御史,你说的一切属实吗?”   赵慜儿上前,“回陛下,臣愿意以身家性命作保,臣所奏无一字虚言,账目上字迹乃陈逍亲笔,陛下可差人比对,更何况陈逍行事张狂人所公见,这样的人今日敢倒卖辎重,来日敢做出什么还不可知!”   永熙帝微一颔首,扫向在场诸人。   兵部尚书孟迢笑道:“老臣以为兹事体大,还是将陈统领召来,调查清楚后再断言也不迟。”   赵明珏温和地说:“儿臣想,侍御史性纯善忠贞,不会拿这种事玩笑。”   兵部侍郎谢端惜不以为然,“倒卖辎重滔天之罪,还请大人慎言,”他望向赵慜儿,浅褐色的眼珠中满是质疑,“上一位禁军统领便是因此获罪,案子还是陈统领协同徐侍郎办的,他怎么可能明知故犯。”   赵慜儿哈了声,“明知故犯者还少吗?谢大人,据我所知,你的堂弟就在殿前司为将官吧,颇受陈统领器重,难怪你百般袒护他。”   谢端惜冷冷:“臣所言皆为公心,不为私情,倒是侍御史大人究竟为公为私尚不可知。”   赵慜儿被谢端惜气得七窍生烟,又恼又恨,“你竟……”   “啪!”皇帝重重按下奏折,众人悚然一惊,忙闭上嘴,他扫过众人,“说啊,怎么都不说话了。”   众臣不敢应声。   赵慜儿悻悻,瞪了眼谢端惜。   皇帝看向赵明珏,“老三,你怎么想?”   赵明珏柔声道:“回父皇,儿臣以为陈统领行事虽张扬了些,但到底年岁尚轻少年得志,难免生出骄横之心,禁军内的事务他的确独断专行,却管得极佳,为历代统领所不如,还请陛下看在陈统领素日诸多功绩,谅他这一回。”   此言既出,永熙帝神色微暗。   宣愈不好,上上位统领也不好,陈逍独断专行却管得极好,难不成前面的统领无能是有他这个皇帝插手的缘故?   歹毒!   谢端惜心道,这位三殿下一句话比赵慜儿一百句话还来得刻毒,却又藏在温声细语地求情后面,叫人挑不出错处。   这位殿下的为人,谢端惜只觉身上发冷,陛下现下如此看重三殿下,若来日当真是他承继大统……他思之心惊。   皇帝的嗓发凉,“你是这样想的?”   赵明珏好像才看出皇帝动怒,忙道:“回陛下,儿臣,儿臣只是听底下人议论过几句,细情儿臣也不知,还请陛下治儿臣一个捕风捉影的罪名。”   他越解释,永熙帝表情越难看,底下人都说陈逍好?那可真是万众归心啊!   谢端惜忍不住道:“陛下,陈统领往北地运输辎重已知会了兵部,亦有兵部官员从旁协助运输,且公文早就送到了奉诏司得过准许,”皇帝设奉诏司,由学士与信赖倚重的太监一同审阅奏疏,“若说陈统领倒卖辎重,那么岂非我们兵部也脱不开干系?”   赵慜儿反唇相讥,“就算不曾倒卖,陈逍此举是为何?京官本就不许私下结交外将,陈逍却与杜无尤私交过密,有意联系北军,不是倒卖,那就是收买喽?”   话毕,根本不给谢端惜说话的机会,忙继续道:“且不说陛下英明神武,我朝各部上下运转清明,就说国库用银哪一向是给陛下的,陛下连五十整寿都不曾大操大办,慈寿宫失火更未休整,陛下节俭至此,为了国家大事受过多少委屈,将银两源源不断地送往北军,北军怎么可能缺银钱辎重?北军辎重多到堆在库中朽烂乃臣在北军亲眼所见,臣才从北军回京,诸位大人皆知。”   谢端惜被他一番大义凛然的话生生气笑了。   北军不缺辎重,堆到朽烂?   赵慜儿如此言之凿凿,若他不是并不侍郎,就信了他的鬼话!   他正要上前,却被孟迢一把拽住。   孟迢摇头。   没听赵慜儿把陛下搬出来了吗,句句喊冤叫屈,你此刻反驳岂非为陛下不容?   谢端惜张口欲言,接触到老师的眼神,表情慢慢暗淡下去。   金吾卫统领微微一笑,“燕将军在外颇为自重啊,燕将军老成持重,但为将者过于持重就是懦弱了,难怪北军多年只龟缩在长阳关而不敢外出迎战,但凡有三分骁勇者,”说着抬起下颌,“边外诸国早已传檄而定。”   赵慜儿道:“洛统领所言甚至!以臣看来,燕清景不过中人之姿,能够维持多年全仰赖天恩浩荡。”   谢端惜脸由红转白,简直不可置信了。   杜无尤亦来过兵部,然兵部无法,望着局促却还要强撑笑脸生涩地奉承他的杜无尤,谢端惜当日愧怍得恨不得辞官,在送走杜无尤后,他心头寒凉不可言说,既失望又担忧,失望朝廷腐败,担忧北军的前路,今日辞别,不知能否活着再见。   而陈逍的到来不啻于一道惊雷,他方觉血犹未冷,朝廷仍有为国者。   看着永熙帝若有所思的脸,谢端惜如坠冰窟。   金吾卫统领沉声道:“明眼人当然看得出陈逍有意和同燕将军交好,可那等被蒙蔽的愚人恐怕要传言朝廷苛待北军,玷损圣名。”   此言既出,御书房内气氛一冷。   是啊,陈逍这么干,不是摆明了对全天下说皇帝刻薄寡恩吗?   陈逍是什么人,区区禁军统领罢了,竟敢越俎代庖,以至于朝野议论纷纷。   永熙帝面色阴冷,“来……”   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外面一声急奏,“陛下,陛下——有紧急军报!!”   众臣皆惊,不约而同地望向殿门口。   “快传!”   一风尘仆仆的军士上殿,将密封的文书交给岳谨,岳谨拆开检查,确认无异样后方呈给帝王。   皇帝扫过,无论燕清景话说得多么委婉,但军报上的内容还是针一般地刺进皇帝的眼眸中:陛下,羌人已长阳关外集结兵马,兵甲连片如云,观之有十万之数,臣率诸将士枕戈待旦,必不负陛下深恩。   这话是存了必死之志。   皇帝身上发冷,手一松,文书轻飘飘地落下,“给他们看看。”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一封传递消息的急报,只是传递消息,却什么都没要。   也许是陈逍给的辎重甲胄已经足够北军使用,也许是……燕清景已对朝廷失望至极,知道无论如何朝廷都不会再援助北军。   急报传阅诸人,众人悚然无言,一时死寂。   皇帝望向低头的金吾卫统领,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不曾注意的希冀,“洛统领,你以为如何?”   金吾卫统领口不择言,“臣,臣确有上阵报国之念,只金吾卫离不开臣。”   皇帝厌恶地摆摆手,“宣陈逍过来。”   “是。”   岳谨躬身下去了。   禁军驻地离皇宫不算远,纵马疾驰一个时辰也就够了。   在场众人却从未觉得一个时辰如此漫长。   陛下唤陈逍来所为何事?责之?用之?   赵慜儿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接触赵明珏的视线马上定下心,就算这次不能扳倒陈逍,也足以让他脱层皮,陛下显然对陈逍已经心生不满,何愁来日。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听见太监尖细的嗓音,“禁军统领陈逍到——”无不侧目。   时正正午,日光煊赫,陈逍应是才携军操练结束,甲胄尚来不及换下,青年人身形挺拔利落,英姿飒飒,胸甲上乃是一头凶神恶煞的恶兽,明明是个最明艳绮丽的青年模样,周身气韵却威风凛凛煞气逼人,踏上殿来时,如同照夜天光,刺得人双目发痛。   宝刀银枪之玓瓅明丽,尽凝其身。   众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赵慜儿下意识退后半步,旋即又恼怒地上步,目光不住地往陈逍腰间的鱼符上瞥。   他早就有征伐沙场之心,奈何,唉,奈何陛下爱重,几位皇子都视他为幼弟,怎么可能让他到沙场受苦,到北地的当个监军还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   他视线黏腻贪婪,心道事成之后,他和三哥说他要当禁军统领,以他的才干武略自能胜任,三哥定不会拒绝。   陈逍立于大殿之上,似剑光,令大殿内阴沉的气息为之一明。   皇帝道:“侍御史说你和北军暗中有联络,你可有什么要辩驳的吗?”   什么?   赵慜儿愕然地瞪大眼睛,陛下怎么以这样轻柔得近乎小打小闹的罪名来问陈逍?   众人皆望向他,有的妒恨有的悲哀愤慨有的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视线灼灼,全部汇聚在他身上,一举一动一呼一息皆牵动着整个天下最有权势之人的心绪。   陈逍静默。   也许只有一秒,也许被无限延长,连皇帝都产生了几分心焦,他坐直身子,等待陈逍的回复。   而后,他看着陈逍解下腰间符节。   青年将军掷地有声,毫不犹豫,“臣无可自辩,还请陛下褫夺臣的官职。”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徐知昼喘得很急,每一下都挤进他的耳廓。   此言既出,御书房陡然安静。   不可置信的目光集中在陈逍身上,一时间偌大宫室落针可闻,宫人们皆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主,主动辞官?   众官员眼中掠过不可置信,陛下的态度已再明显不过了,那就是要重用陈逍,按常理陈逍应当自辩,请罪,皇帝再不轻不重地申饬两句而后安抚,所谓乔帝王宽和臣下知礼,君臣相安,皆大欢喜。   可陈逍竟然直接把桌子掀了!   龙袍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永熙帝死死盯着陈逍,为君二十余载,他已经很少体会这种被人忤逆但是不能发作的感觉了。   赵明珏注意到皇帝的表情,忙斥问道:“陈统领,你是在与陛下赌气吗?”   陈逍不卑不亢道:“臣不敢,只是臣自接任禁军统领以来夙兴夜寐,无一日安闲,臣所作所为虽称不上伟绩丰功却也卓有成效,然内有禁军事务庞杂,外有小人频频重伤,臣驽钝之才,不堪居高位,还请陛下收回符节。”   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众人瞠目。   赵慜儿面色惨白,求助般地看向赵明珏,然而赵明珏却只一眼不眨地望向陈逍。   谁没有看向陈逍?   无论是仰慕,憎恨,还是嫉妒,他照单全收。   永熙帝脸色发青。   郁积在胸口的怒意,滔天之怒!   陈逍恃才傲物,藐视圣上,简直该死!   永熙帝恨不得现在就将陈逍拖下去问罪,但,但——岌岌可危的理智告诉永熙帝,朝廷现在除了陈逍当真无人可用,尤其是在燕清景这封军报送来之后。   谢端惜担忧地看了眼陈逍,孟迢却以眼神安抚,示意他陈逍无事,至少现在会无事。   自陛下登基,天下承平日久,于是那些手握兵权的老将就成了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或杀或贬,帝王重文轻武,武人战场拼杀所得之功不如一篇送到贵人案头的锦绣文章,于是上行下效,以至于除了燕清景,朝中几无将才。   所以,皇帝绝不会在此刻对陈逍如何。   而永熙帝也恰恰是这样想的。   他想杀了他。   现在,却不是杀他的时候。   永熙帝冷冷地看了眼赵明珏,眼中不满清晰可见。   父皇想用陈逍。赵明珏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期事态如此发展,既恨燕清景军报送的不是时候,又恨赵慜儿多事,他忙上前,一把扶住了陈逍的手臂。   腕甲与手掌相接,凉得他哆嗦了下,面上笑容却如常,语气温吞和缓,“我知道大人受了委屈,大人宵衣旰食朝廷人所共知,大人,你一心为国,怎好因为几个小人挑唆便功败垂成。”简直将屈尊降贵,礼贤下士写到了脸上。   可陈逍偏生不知见好就收,青年军官半掀眼皮,艳而凌厉的眼眸似笑非笑地望向赵明珏,“若只几个小人臣还不至这般心寒,只怕……”   “只怕什么?”赵明珏忙接口。   陈逍却不说话了,好像受了天大的折辱。   好会装模作样,分明是故意羞辱他。赵明珏在心中大骂,他不得已强撑笑脸,“陛下亦知晓一切不过小人无端生事,陛下若是相信那等荒谬之言,也不会召将军前来对峙。”   而后转脸,语气陡然厉,“侍御史,来与陈大人请罪!”   赵慜儿瞪大了双眼,三字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呵斥道:“过来!”   他双腿重若灌铅,一步步行到陈逍面前,好似踩在了刀锋上,每一步都让他痛不欲生。   怎么会这样?   都是因为陈逍,素日待他最耐性不过的三哥竟也忍得冷脸待他。   赵慜儿鼻尖发酸,他抬头,却对上赵明珏满是痛心的双眼,“你当年也算得上良善,我不知你怎的变得这样坏了,当真有负陛下教诲。”   赵慜儿只觉天旋地转,赵明珏说的每一句话都巴掌似地落在他脸上,“三,三哥……”   赵明珏冷冷道:“这里没有三哥。”   赵慜儿眼眶泛红,不甘地瞪着陈逍,可陈逍竟然没在看他,连一点视线都懒得给予,凝眸思索着什么。   赵慜儿深深地喘了口气,他几乎尝到了自己口内的血腥味,咬牙道:“我被奸人蒙蔽,误会了陈大人的为人,还望大人谅我这一回。”   此言既出,赵慜儿如负万刃,陛下在看他,朝中重臣也在看他,连那些个下贱的奴婢似乎也在偷偷地嘲笑他,他是天潢贵胄,帝王半子,几时受过这等羞辱?!   陈逍回神,于是赵慜儿的表情更耻辱了。   陈逍眸光微凉。   他可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赵慜儿窃取册目检举他是存了要他死无全尸的心思,他垂首,声音轻轻,却道:“侍御史是三殿下引荐的,臣不敢有怨言。”   这话是对着永熙帝说的。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永熙帝冷冷心道。   赵明珏当然看得出永熙帝的想法,清楚皇帝对赵慜儿厌恶已极,立时道:“天地可鉴,侍御史根本没将此事提前只会我,还请陈大人,诸位大人不要误会。”   赵慜儿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明珏,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解,可这两个月里柳奉贤话里话外都暗示着只要陈逍身死,三殿下必会扶持他,更何况,赵明珏还同他抱怨过陈逍害了赵明瑾,分明是拿他做刀!   赵慜儿气血上涌,张口就道:“三哥忘记我从北地回来你去接我时说过什么吗?你说……”   “来人,将这个胡言乱语的疯子拉下去!”赵明珏厉声道,不见分毫昔日温润君子的影子,面容几乎流露出了几分狰狞,他猛地回头,“陈大人,你放心,我定然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两个黑甲禁军登时上前,扣住赵慜儿的双臂,将他拖拽出去,“陛下,唔!”   他目眦欲裂。   他之前自负有半个皇子的尊荣,对上狂傲对下欺辱,于同僚更是从不放在眼中——他爹为了陛下死了,他们全家对陛下忠心耿耿,他不该是个小小的侍御史,倘三哥登极,以他们兄弟间的感情,他便是封异姓王也足够!   可现下这一切都没了。   赵慜儿身体剧烈地颤动着,从现在开始他什么都不是,陈逍想取他的性命轻而易举,甚至不需要陈逍动手,自会有人为了讨好陈逍来取他的性命,就像碾死一只虫子那样。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   “窸窸窣窣。”   衣料在地上擦磨,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两个甲士越出御书房。   夏日云聚得急,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已经阴云压城,随着门开阖,一阵凉风吹进来,吹散了殿内华贵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的龙涎香。   赵明珏额上浮出一层薄汗,他剧烈地喘了两口气,目光死死地落在陈逍身上,“陈大人,你现在总该满意了吧。”   不、满、意。   他从陈逍含笑的眼睛里看到这些,一股寒气瞬间顺着脖子窜上去。   好像对于陈逍而言,不是一条人命湮灭,而是一场不好看的戏落幕,观者漫不经心地拍着手,桃花眼微弯,说:“下一个。”   下一个,是谁?   殿内闷热,赵明珏陡然出了满背冷汗。   “好了。”上首传来帝王威严的声音,赵明珏如获大赦,身体猛地放松。   陈逍不言,拱手而立,一副很恭顺的模样。   他的确算不上满意,死一个他笃定会死的人于他而言无惊无喜,而那个驾崩后会让他喜不自胜,期待非常的人,此刻就在殿中。   陈逍弯起唇角,好像看见了自己的成就在朝他招手。   “你们都下去吧。”永熙帝道:“朕有话要同陈卿说。”   众人口称告退,鱼贯而出。   待众人退却,皇帝长叹一声,“赵慜儿自小在宫中养大性情骄横无礼,朕看在他父亲的份上对他多加照拂,不想竟养出了此等不仁不义之辈,你放心,朕不会让人平白受辱。”   陈逍感激一笑,“臣相信陛下。”   他的笑脸落入皇帝眼中就是十成十的嘲讽,皇帝一抬下颌,岳谨立刻了然,拿起军报,双手送到陈逍面前。   “你看看这个。”   陈逍道了声是,一目十行地扫过文书,方才的轻慢登时一扫而空,事情竟比他想象的还要紧急,毕竟剧情中只说燕清景苦守长阳关,而所有求援的文书送入京中皆石沉大海,关破,燕清景以身殉国。   纵然明知自己身在游戏,陈逍见之仍旧忍不住震悚,血气上涌,他毫不犹豫,“陛下,臣愿意出兵协助燕将军!”   皇帝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拍案而起,“好,不愧是我大昭男儿!”   静默几秒,陈逍道:“但在此出兵之前臣有几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成全。”   不情之请?   还几个?   皇帝神色不阴不阳地看着陈逍,“你说。”   而后,他就听到陈逍狮子大开口地要了皇家马场饲养的两千匹宝马良驹,五千副甲胄,一万两千把横磨刀,并,“臣欲领一万禁军驰援。”   无论是兵甲、战马、兵丁、粮草,北军就没有不缺的,可以说这么多年全靠着全军上下死战不退的意志熬着,他既去,所有的辎重必去备齐,至少让军士皆有刀可用。   此言既出,皇帝反倒不怒了。   他静静地看着陈逍,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过了须臾,皇帝沉声道:“好,朕都依你。”   陈逍拱手见了个军礼,又道:“臣希望能由徐知昼徐大人来主持供应粮草事宜,以防不测。”   还以防不测?难不成朝中有人会暗害他?!   皇帝强忍杀意,微微笑道:“……好。”   话毕,皇帝温和地说:“陈卿,朕极看重你,你在朕心中恰如子侄,你千万不要让朕失望。”   陈逍道:“臣绝不辱命。”   四目相对,君臣皆皮笑肉不笑。   陈逍知道,倘他得胜而归,永熙帝绝不会容他活着。   而他,也是一样。   “轰隆!”   氤氲了半日的大雨落下。   暴雨倾盆。   陈逍告退。   “嘎吱——”   门开了又关,在他转身的刹那,永熙帝终于无法克制满身的杀意,阴鸷地盯着陈逍的背影。   大军凯旋之日,定是陈逍的死期!   陈逍迈出御书房,刚一抬头,恰与一人四目相对。   那人一身三品官员的绯红官服,手中拿着素净至极的白伞立在檐下,大雨滂沱几乎形成了水幕,白雾氤氲,天地间唯有一抹赤色,无处不在的寒意令他本就清峻至极的面孔愈发白,愈发深。   是徐知昼。   明明是活人,却像是个鬼,还是那种新婚燕尔就变成了鳏夫的怨鬼。   徐知昼撑开伞,柔声问:“阿逍,我一直在等你,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水雾迷茫,徐知昼的身影也显得迷蒙不清,陈逍忽地生出了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他快步上前,“正好,我有要事同你说。”   徐知昼颔首。   两个身量高挑的男子立于伞下,踏入雨中。   陈逍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毫无保留。   徐知昼点着头,攥着竹伞把的手指惨白如人骨。   “军情紧急,我欲五日内动身。”   “好。”   “粮草供应的事还要你多多上心。”   “我明白。”   “敌军来者不善,气势汹汹,我虽心焦然战场瞬息万变,只有到了战场才知细情。”   “兵者诡道,阿逍所言甚至。”   二人穿过长长的巷道,雨水似乱珠弄湿了衣袍下拜。   陈逍望着徐知昼苍白的脸,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点什么,于是他说:“我任性恣意,令你担心了。”   徐知昼平静应答,“阿逍既为官,当济世安民忠君报国,谈何任性。”   一时静默。   不对劲。   真的很不对劲。   陈逍皱眉,徐知昼明明站得笔直,步伐平稳,呼吸却在急促发颤。   陈逍沉默几秒,忽地笑道:“慎徽,你怎么不祝我早去早回,凯旋而归?”   徐知昼从善如流,“愿君早日凯旋,大胜还朝,立不世之功。”   “没啦?”盯着徐知昼黝黑的眼睛,“你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有。”   “为何不说?”陈逍笑眯眯地问。   于是徐知昼缓缓抬头,苍白到了极致面孔上嵌着双泛血色的眼,“那我呢?”   嗯?   陈逍有些疑惑,他不确定徐知昼的意思,就耐性地重复了一遍,“你负责调度粮草。”   徐知昼却死死地盯着他,“我说的是,那我呢?”   无关能力品性家世官位的,我呢?   难道我之于你,只是可以托付性命的同僚,同盟,而没有任何其他?   你欲建功立业,哪怕前路千难万险,我不会阻拦,我会竭尽全力助你立赫赫之功,然而,除却我的好用你的功业,我们便无话可说了?   你连一句别离的不舍,都吝于赐给我吗?!   陈逍望着那双渗出血色的眼,陡然停住脚步。   大雨滂沱,天地寂寥,可他好像听见了砰砰作响的心跳声。   是谁的心跳?   陈逍辨不出。   他们两个同举一把伞,然二人皆是身量修长的男子,难免有局促之处,二人的肩膀都湿透了,寒意一寸寸地渗进骨子里,陈逍打了个冷颤。   “到了。”   徐知昼还是那么善解人意,“马车就在前面。”   二人无言先后登车,陈逍穿着一身甲胄,又湿又冷又沉,他一面去解系带一面随口道:“咱们两个身量还是太高了,我又穿了一身占地方的甲胄,弄得二人皆湿得好似落汤鸡。”   他是缓和气氛的玩笑,徐知昼却听出了不同的意味。   是啊,两个人在一把伞下不肯放手,本会更狼狈,伤人伤己。   “咣当——”肩甲落在徐知昼脚边。   马车内有炭盆,热气暖融融地扑在脸上,陈逍笑道:“还是慎徽想得周到。”他毫无防备,雪白的里衣黏在后背上,勾勒出内里细细长长的一截。   徐知昼如陷梦魇,死死地凝着陈逍的颈。   想生吞活剥,口衔脊骨。   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想咬下去,舔干净。   就这一次,只有这一次。   他是这样想的,便真是这样做的,“唰啦!”   徐知昼猛地起身。   陈逍听到异响,正欲回头,然而还不等他回头,就被什么东西猛地贴住,二人衣服早就湿透,陈逍更只身着单薄里衣,猛地贴合,他被冰得浑身一震。   慎,慎徽?   可冷后就是精壮皮肉散发出的热力,灼得骨节都发痛,衣服湿透,就勾勒出素日隐藏在宽大衣袍下,不那么斯文君子的筋骨,结实有力,肌肉线条太过明显流畅,以至于流露出种危险原始的凶性。   “徐……嘶!”   急促炽热的呼吸打在他耳朵上,太过不体面了,让人后颈发麻,几乎站不住,滚烫而高大的身体笼罩着他,湿冷诡异的源源不断地入侵感官。   徐知昼将头埋入他的后颈,声音沙哑至极,“让我抱一刻。”想咬下去,纷乱的发丝黏在他的唇瓣,于是顺势张开嘴,泄愤般地含住,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陈逍只觉得发间一阵轻微的痛。   好像真有个恶鬼在他身后,磨牙吮血。   徐知昼喘得很急,每一下都挤进他的耳廓,“求你……”   冷,但又好烫。   好热……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好卿卿,你轻些……弄疼我了。”   热。   纷乱的热气侵蚀着刚刚被冷雨浇过的肌肤,陈逍后颈登时浮出了一层小疙瘩,他觉得自己好似发了高热,身上又烫却又怕冷。   “慎,慎徽?”他勉强回过头,但差点与徐知昼鼻梁相撞,又猛地转了回去。   差点亲上!   陈逍心有余悸。   他倒是无所谓,但徐大人一本正经造次不得,和他碰一下恐怕会留下心理阴影。   徐知昼的呼吸湿热急促,紧紧地撞上他的后颈,一下又一下,“阿逍。”   与侵略性十足动作截然相反的是徐知昼几乎乞怜的语调,声音哑得几乎不能听,挤入耳廓,带来一阵难言的热痒,“求你。”   陈逍绝望地闭了闭眼。   谁能告诉他徐知昼到底怎么了?   半是忧虑半是心焦混杂,然而还没等陈逍想出个所以然,就听到:【恭喜玩家,徐知昼好感度已达到-7000,恭喜玩家,徐知昼好感度已到达-6500,恭喜玩家……!】系统欢天喜地的声音插进来,还在虚空放了两个小烟花。   炸得陈逍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陈逍:“……”   这破系统有病啊!   他啪地关掉了好感度提示。   但他刚稍稍抬手,徐知昼好像就误会他欲挣脱,双臂紧紧地扼着他的腰,青筋暴起,尚未擦干的水珠沿着紧绷的肌肉线条往下滚,危险而凶蛮。   徐知昼的鼻尖抵上陈逍的颈骨上,磨着蹭着,似不得其法,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纾解汹涌的心绪。   痒而且热,陈逍被他蹭得头皮发麻,兄弟你好给和慎徽你怎么了两个想法在脑子里打架,他强行平复呼吸,叹了口气,咬咬牙,艰难转脸。   徐知昼的双眸陡然紧缩。   鼻尖与鼻尖相接,湿漉漉的发丝纷乱地卷在一处,分不清是雨珠还是被热汗,蛛丝一般地覆在二人身上,纠结委顿缠绵难分。   陈逍声音努力放柔,“慎徽,你怎么了?”   雅正端方的君子全然失了素日的体面沉稳,雨水在他身上肆意流淌,所到之处狼狈难堪,甚至……称得上可怜。   这个想法一出,陈逍自己都觉荒谬。   他怎么会觉得徐知昼这个天之骄子可怜?徐知昼更无需旁人可怜,然心绪纷乱无可自控,纵然游眼前一切不过虚拟,然而二人无数次同生共死的情谊却千真万确,人非草木,孰能等闲视之。   他试探地伸出手,欲触徐知昼。   徐知昼呼吸一滞,猛地别开脸。   陈逍摸了空,拿开手,有点尴尬地揉了揉鼻子。   后者惶然回视,四目相对,他呼吸愈发急促。   陈逍生得一双清凌凌的桃花眼,明亮清澈,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鬓发凌乱,满目赤红,神情近乎狰狞,阴森可怖。   徐知昼动作遽然僵住。   泼天冷雨在此刻汹涌而下,将他浇得神智清明。   清醒得恨不得以死谢罪!   “阿……阿逍。”他怔怔地看着陈逍。   苍白无色的唇瓣开阖,吐出嘶哑的词句,“我失态了。”   陈逍转身,顺势抱住徐知昼,双臂极哥俩好地往徐知昼背上一拍,声音里带着安抚的歉意,“事发突然你的反应亦是人之常情,慎徽,怪我事前没和你商量。”   徐知昼面颊被人掌掴般地抽动了下,“不……”   徐知昼深深地闭上眼。   呼吸愈发急促,浑浊沉重的声音叫他自己都心生厌恶。   好脏,他弄脏了阿逍。   一切皆他,我之过也。   徐知昼哑声,“我罪无可恕。”   停停停,怎么就上升到这个高度了。   陈逍一只手立刻抚上徐知昼的发丝,又凉又滑的触感令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情不自禁地揉了两下,“这有什么……”   毕竟大学宿舍才是真群魔乱舞,贴在一起鬼哭狼嚎动手动脚的反倒笔直,徐知昼方才从后面抱他连小打小闹都不算。   徐知昼垂下眼,截断道:“你杀了我吧。”   陈逍含笑的声音一顿。   什么玩意?!   他双眸猛地睁大了,徐知昼说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人之将死产生了幻觉,然而徐知昼紧紧贴和他的体温不可忽视,徐知昼精壮的双臂还紧紧地锢在他腰间,告诉他他犹在现实。   陈逍脑子飞快地运转,他方才说,他方才说没事,他说这有什么,时间再向前,他和徐知昼说了一堆公事公办的话,这,这有什么问题吗?   徐知昼怎么突然就要寻死觅活!   陈逍大惊失色,他倏地仰脸去看徐知昼,发现后者神情居然是认真的,下定了决心的人神色反倒平静,淡到极点却生出了种叫人心神发颤的决绝。   陈逍一震,忽地意识到,徐知昼当真想去死,想让自己亲手杀了他。   【系统,系统,这里出现了严重bug!】陈逍疯狂点报错键。   难道这也是炼狱级难度不得不品的一环?陈逍恨得几乎咬碎一口牙,什么狗屁设定,但望向徐知昼时,陈大人简直要拿出毕生功力,结结巴巴道:“慎徽,若是觉得负责调度粮草压力太大,我即刻去和皇帝说。”   虽然陈逍自己都不相信徐知昼是为了这个理由要寻死,但思来想去陈逍只能想到这个。   事情总得有个原因吧,总不能因为徐知昼方才抱了他半天。   徐知昼定定地看着陈逍,缓缓摇头。   长睫下压,内里是浓郁诡异的漆黑。   阿逍,你在心疼我吗?   如果你知道我的所想所欲,你恐怕会恨不得手刃我后快。   所以……趁现在杀了我,好不好?   陈逍再忍不住,一把捧住徐知昼的脸,后者肌肤的温度让他心惊,他谎不择言,“慎徽,你怎么了,你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陈逍的掌心滚烫,他的关切又担忧的神情比肉体的温度更烫,烫得神魂战栗。   徐知昼眼睫颤动。   他说:“阿逍,我失态了。”   陈逍心上不去下不来,“慎徽,”他掌心贴着徐知昼冰凉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哪怕你此刻无法说出口亦无妨,但有用我之处,我绝不推辞。”   陈逍是真心的。   无论在徐知昼心中他有无用处,他都想让徐知昼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支持他。   一点星火悄无声息地滚入黏腻的火油中,还未燃烧,蛰伏着,亟待吞噬天地。   徐知昼凝着他,“是吗?”   陈逍毫不犹豫,“是。”   徐知昼露出了一个很奇怪的笑容,配上他惨白的脸,愈显鬼气,他柔声细语,“我若是做了错事,你也会原谅我吗?”   陈逍不假思索,“我只愿慎徽行事皆从本心,勿要如此踟蹰犹豫平添痛苦,”他望向徐知昼,“何必在意旁人所想。”   从心所欲吗?   徐知昼心跳急促得浑身都要发颤,他能感受到自己满身血液都在疯狂涌动,那一瞬间,他竟颤声了种想要大哭或者大笑的冲动。   他死死地盯着陈逍,缓慢地弯唇。   漆黑的眼眸深处燃起一点亮色,是,无休无止的贪婪。   凶兽被毫无防备的主人松开枷锁,于是……徐知昼轻轻地笑了起来,手指刮过陈逍纷乱的发丝,轻轻将之撩到耳后,他垂首,将头埋入陈逍的颈窝,“阿逍,阿逍。”   喃喃呓语,似在吟诵着异族的咒。   让人永生永世留下的咒。   诶诶诶,太给了兄弟。   陈逍被他蹭他发痒,抬手欲推开,然而想到徐大人方才痛苦的表情又顿住。   罢了,抱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陈逍歪了歪脑袋,让徐知昼压得更舒服点。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当他偏头时,接挨着颈窝的吐息忽地更重。   浅青色的经络蹭着徐知昼的唇角,只需要稍稍用力,便能轻而易举地衔住。   徐知昼张嘴,死死地咬上了一缕混杂着陈逍体温的气息。   勿要,心急。   二人一路再无话。   待回徐府,陈逍和徐知昼各自回去沐浴更衣。   此刻,浴房。   水汽袅袅,陈逍将自己整个浸入水中,发出了声满足的喟叹,酸软的感官在这一刻被水流温柔地接管,疲惫一扫而空,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陈逍垂首,深深地埋入水中,他的感官瞬间被隔断,耳边只有一阵阵急促的鸣音。   陈逍闭上眼,听细碎的水声与急促的心跳混杂在一处。   国事千头万绪仍有线索,然人心不可捉摸,遑论一颗聪明谨慎至极的心。   想不明白。   “啵啵啵啵——”   陈逍干巴巴地吐泡泡。   筹集粮草的确不算轻松,可之于徐知昼绝没有到让情难自禁的地步,难道最近慎徽身上发生了什么要紧事,他却不知道?   “啵。”   陈活鱼又吐了个泡泡。   他浮上去安乐地喘了两口气,又潜入水中闭目养神,发丝随水飘动,萦绕在他身侧。   “咔。”有什么轻微响动。   陈逍皱了下眉头,他能感受到浴房的蜡烛熄灭了,眼前陡然暗了下去,他正要起身,一只苍白的手探入水中,精准无误地压上他的脖颈。   陈逍一惊,他猛地从水中探出头,强睁开双目,还未看清便被一把抵在池壁上!   “哗啦——”   对方以身做锁将他牢牢禁锢,高大的身躯伏下,瞬间将他严丝合缝地笼罩!   吻凶狠地落下来。   “唔,你他*……”   陈逍似有所觉,拳头比脑袋快,一拳挥上去,却又急急停住,他摸到了“恶鬼”的轮廓,紧绷的身体陡然放松,旋即又生出了一阵似怒似笑的情绪,仰脸回吻。   所有的抗拒都融化在唇齿纠缠中。   水声啧啧。   “恶鬼”按着他后颈的手指微僵,而后五指收拢,将他压得离自己愈近。   唇瓣是软的,纠缠的舌尖是软的,连陈逍克制不住发出的吐息声都是软的,缱绻温存,那感觉比“徐知昼”幻想中要好上千万倍。   凶兽头一次咬住了桃花,暴殄天物,肆无忌惮地咀嚼着花瓣,黏了满唇甜汁。   他心跳如擂鼓,震得自己头晕目眩,他不可自控地上前,抱得极紧,严丝合缝,连骨与骨都相撞。   这种血肉贴合,休戚与共的感觉令“恶鬼”产生了置身幻梦中的狂喜,与,铺天盖地的惶恐。   就依赖贴近与亲昵,来证明此时此刻陈逍就在他怀中。   这可苦了陈大人,他的感官屏蔽值已经拉到百分之五十,和现实中感官无甚差别,被啃咬,不,“恶鬼”那个力道都能算是啃咬了,应该叫吞噬,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没大喊一声杀人了,他现在嘴又疼又麻,应该是被咬坏了,尖锐的疼痛一寸寸地涌上来。   而且对方抱他抱得也太用力,两条手臂蟒蛇噬人似地缠在他腰间。   陈逍说:“等……”   不知道这个等字犯了什么天条,刚刚还等他呼吸平复的“鬼”猛地又贴了上来。   陈逍觉得这已经不算小情趣了,这叫预谋杀人,他被亲得窒息,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一耳光扇了上去。   “啪!”   二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陈逍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自己的掌心,这鬼能夜间视物,为何不躲?   “恶鬼”呼吸瞬间归于死寂,然而细听之下,却能听到隐藏在下面的颤抖,他们紧紧贴着,自然对方每一寸反应都清楚了然。   陈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等等,他怎么像个始乱终弃的渣男?   “恶鬼”无声,陈逍却知道对方一直在看他,眸光深深,强行压制住了那股兽般的饥。   陈逍沉默几秒,微微仰头,主动凑了上去。   自投罗网。他在心中悲哀地想,陈逍你真的完蛋了。   “恶鬼”浑身剧震,不可置信地望向陈逍,如被想都不敢想的稀世珍宝砸了满怀,他头晕目眩,心跳得耳边轰鸣,眼中心中唯有一个陈逍。   他顺着陈逍耐性教他的回应。   肉体上的快意已足够令他战栗,来自精神的亲近更令他不知餍足。   窃国者诛,“恶鬼”深深阖目,他窃了此刻的本不属于的光阴,更该千刀万剐,万劫不复。   可在万刃加身前……他无师自通地吮了一下,陈逍轻笑,小勾子似的一路撩到了心头。   便让他于欲海浮沉,死不悔改。   他能感受到自己在发抖,是亢奋吗,是恐惧吗,是得偿所愿吗?无数种复杂的情绪汇集,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索要渴求。   于是,陈逍一次又一次地垂怜。   他的挚友、他的知己、他的同盟、他的神明,慷慨而怜悯地降下恩泽。   只给他一人。   “这样不行,”陈逍哑着声音去推他,不管鬼如何,他可是个血气方刚正值青年的活人,再这样黏黏糊糊地腻歪下去,恐怕难以收拾,“你先放开我。”   “恶鬼”勉强与他分开,双眸还一直黏在他近在咫尺的唇上,他根本没听清陈逍说了什么,“嗯?”   陈逍靠着,不打算解释。   于是“恶鬼”也静默,目不错珠地看陈逍的脸。   陈逍摸黑摸到了池边的茶盏,还没端起来,就被“恶鬼”打断,他率先握住茶盏,送到陈逍唇边。   体贴得过分。   陈逍正犯懒,便抬抬下巴接了。   小公子让人伺候得理所应当,漂亮又娇矜,偶有几滴茶水洒落下颌,叫人恨不得跪在他面前为他舐干净,喉咙随着吞咽一滚一滚,也好看得要命,“恶鬼”视线黏在上面,只觉无一处不好看,无一处不想亲近。   喝完,眼前的“鬼”又以帕为他擦拭擦拭。   陈逍被隔着手帕按住唇角一寸寸地擦干净,他累得很,便由着对方去了,倦倦道:“穷讲究,反正都是要弄脏的,擦它作甚。”   “恶鬼”垂了眼,丝帕碾过柔软的唇瓣,拭去了一缕血丝。   陈逍轻嘶,还不忘笑话他,“你今日怎的如此粘人。”   “恶鬼”沉默几秒,忽地阴阴测测道:“你要去北地。”   陈逍大惊,“你如何得知,你果然是宫中的鬼!”   “恶鬼”不言,黝黑发凉的眼睛一个劲地往陈逍身上扫,恨极,但不知道恨谁,还带着点不可名状的怨气。   陈大人眨眨眼,忽地意识到什么,笑眯眯地凑过去,欠欠发问:“你恼啦?”   活像猫伸爪子推茶杯,“因为见不到我?”   说着,思绪一转,“不该呀,难道你只能出现在都城?”   “恶鬼”盯着水面,神色冷冷地伺候他。   陈逍半是玩笑,半是真心,道:“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挖了你的骨头,把你带在身边。”   他说着,一吻落在对方的睫毛上。   “轱辘。”   喉结猛地一滚,“恶鬼”整个僵住,峻秀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不知所措。   借着朦胧的月光,陈逍隐隐看清了对方的神情,忍不住发笑,他又蹭了下,满意地感受到对方已经硬成了块石头。【此处蹭的是眼睫毛,没有任何指向性,请审核通过。】   “恶鬼”的睫毛虽然长,却算不上卷翘,看上去极锋利,就让这双眼睛在不笑时愈显寒凉,陈逍也觉得冷,可他不生畏惧,反倒想再贴近,以身暖之。   他的怜爱刚升起三秒,就去得无影无踪。   “欸,欸你怎么咬人!嘶,卿卿,好卿卿,你轻些……弄疼我了。”   此刻,徐宅暗阁。   长明灯照得暗室内亮若白昼,洒落在那人,或者说,那鬼身上,让他看起来更加好无人色,他正抱着那身紫袍倚靠在灯旁,脸颊深深地埋入其中。   一呼一息。   哪怕他已经没有呼吸了,但还保存着这样的小习惯,这样不会吓到陈逍。   想起陈逍,恶鬼唇角浮现出三分笑意,他手指压上紫袍上的花纹,喃喃呓语,他的陈逍在做什么,在——恶鬼动作陡然僵住,而后倏然抬起头。   恶鬼尖齿咬得嘎吱作响,杀心几乎压不住了。   好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以最私密暧昧,不可示他人的模样在自己怀中。   此刻,浴房。   水音荡漾,隐隐有人声。   不知里面的人做了什么,那清越含笑的声音渐哑,水波荡漾,“卿卿,别碰那……”   “嘶,你太用力了,弄得我好疼。”   “那里不许……唔!”   有些受不住地闷闷吭,但又实在忍不住,终于宣泄于口——“别按了,嘶嘶——我腿抽筋了!!”   陈逍在水中扑腾,刚过腰的水硬是被他弄出了江河湖海的效果,他疼得脸都有些扭曲,急忙把自己的腿抢回来,疼得呲牙咧嘴。   陈逍哀怨地看着对方。   虽然被揉按过的地方很舒服,勉强达到了舒筋活血的效果,但也许是用力太猛,为陈统领本就操劳过甚的双腿火上浇油。   “恶鬼”或者说,徐知昼,单膝半跪在池边,手还保持着刚才扶陈逍的姿势,神情颇有几分无措。   嗯,无措?   陈逍半是哀怨半是嗔怪的表情忽地顿住。   奇哉,他居然能在徐知昼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陈逍大惊。   虽则清楚对方是披着徐知昼皮囊的鬼,然陈逍还是为了这一刻的不知所措起了逗弄之心。   月光明净,透过窗纸水似地流淌进来,投在“鬼”清寂俊秀的脸上,不像妖鬼,倒像是误入人世的仙。   四目相对。   竟是徐知昼率先移开视线,长睫一压,睫毛尖上悬着点未绝的湿气。   陈逍一怔,只觉心尖蓦地颤了颤。   光影流转,水色迷蒙,眼前人行止皆与实景毫无分别,叫人简直要疑心此地究竟还是游戏内,亦或是现实。   在他进入炼狱模式前指引人就告诉他此模式内可能达成成就:【孽海情天】,他当时还不无嘲弄地想总不能是和NPC谈恋爱,而今思之简直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情天他在体会,陈逍心道,孽海又是什么?   一时寂静,唯有呼吸声萦绕在耳侧。   事已至此。   无论是与这只鬼接吻纠缠时的悸动亢奋亦或心底那点说不清楚由来的动容和怜悯,一切皆是他从心的选择。   良夜转瞬即逝,何必深思自苦?   这不过是个拟真度极高的游戏而已。   陈逍闭了闭眼,再度望向徐知昼时唇角已经带了笑意,泛着水色的唇瓣扬起。   他仰脸,湿漉漉的手臂环住“鬼”的颈,笑吟吟地问:“是我方才太夸张了,可吓到你了吗,卿卿?”   他的速度不快,落入徐知昼眼中更是缓慢得惊人,但他根本无法避开。   被湿热的肌肤紧密贴合,徐知昼身体猛地僵住。   他呼吸陡急,悬在半空的手猝然攥拳收紧!   陈逍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脖颈是人体最为脆弱的所在,缠在他颈上的手臂也并不羸弱无力,紧实发烫的皮肉贴上来,微微用力,缠绵入骨,触感好得人发疯。   “鬼”闭上眼,只觉一呼一息间吸入的水汽都变成了刀子,寸寸研磨着他所剩无几的神智。   偏生活人不知危险即将到来,还软着嗓子唤,声音拽得长且甜,好似饴糖,“卿卿,好卿卿,你怎么不看我?”   徐知昼泄愤般地睁开眼睛,死死地凝住陈逍。   但马上他就发现方寸大乱的是自己。   陈小公子本就生着世间最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有意逗弄人时内里水光潋滟,情意渊水似地将他淹没,他无可辨真伪,但“鬼”本也不想分清,无论是陈逍对他是喜欢是怜悯是打发长夜枕席寂寥,亦或者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爱屋及乌,都足够令他心神震颤。   陈逍在他怀中,以最私密暧昧,不可示他人的模样在自己怀中。   便足矣。   至少,他此刻满足得无以复加。   修长有力的五指按在陈逍的肩头,湿润发烫的质感从二人肌肤相接处蔓延全身,徐知昼只觉自己吐息越来越沉。   想吃掉。   想亲吻。   “上来吧,水要冷了,”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到了不体面的地步,他吐出生涩的句子,“陈逍。”   是该上去。陈逍心道。白日还有出兵前的各项繁杂事务要准备,实在没必要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床笫之欢上,更何况他的体力条已经快要见底,若亲昵时昏过去,岂非大煞风景。   陈逍站起身,本欲直接上去,不想却被池边人顺势搂住腰,将他往上一带,因着用力,掌心与腰肢弧度紧密贴合,二人的身体都僵了僵。   徐知昼只觉脑海轰然炸开。   湿润的皮肤带着脂膏般的柔滑触感,甚至有些吸附,他生平第一次手比思维快,下意识揉按了下。   宽大炽热的掌心牢牢黏着陈逍的腰,陈统领倒吸一口冷气,“嘶!”   陈逍一巴掌把他的爪子拍下去,“本少爷虽然知道自己长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世无其二,但你未免太着急了,卿卿。”   摸什么摸,耽误了正事又不能读档重来!   陈公子衡量得失,断然心道。   陈逍上去,正要背过去披件亵衣,想到什么,猛然转身,警惕地看着对方。   徐知昼不知怎的这次竟然没吭声,老老实实地站在池边。   陈逍放下心,转过去披上亵衣,他现在满心都是他一去不复返的直男生涯。   请问打游戏对同性NPC产生心动算弯吗?   微弯?   陈逍被自己逗乐了,旋即又想到一个更严肃的问题,《盛世山河》的分级不是十八禁,他要是真和徐知昼行苟且之事……呸,巫山云雨共享极乐,他号不会被封吧?   陈逍满怀担心地打开系统想询问,沉默几秒,又把手放了下去。   他怎么说,说:【系统,我对你游的NPC产生了好感,请问我们可以做一些需要此处省略一万字的事情吗?】   陈逍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摇出去。   徐知昼单膝跪在半湿的竹席上,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陈逍觉得有点怪,那种视线很炽热,不,应该说相当炽热,简直要咕嘟咕嘟地沸腾,粘稠而存在感十足,一路游弋,不加掩饰,灼得他自己似乎感到了实质。   “唰啦——”   擦巾被陈逍一把砸到徐知昼肩头。   后者一把攥住,细软的布帛沾了水,湿漉漉地贴在徐知昼的侧颈,他五指陡然收紧,缓慢而无声偏了下头,湿润的水汽扑了满脸。   他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趁陈逍正在与亵衣的带子搏斗,极快地将擦巾拢入袖中,而后站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陈逍身后。   背后冷不防出现个人影,陈逍惊得一蹦跶,“你走路怎么,”话一出口他就咽下,谴责般地看着对方,“下次记得出声。”   “下次?”徐知昼柔声细语,“你希望有下次?”   陈逍愕然,“我不希望有下次就没有了?”   徐知昼无言,只偏身从衣桁上取了崭新的擦巾,道:“过来。”   陈逍疑惑,“我擦过了。”   徐知昼点了点自己的额角。   “呃,我自己来就行。”他不太习惯别人近身照顾他。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望着他,神情中竟然带着点受伤,“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陈逍:“……”举手投降。   不要顶着徐知昼的脸做这种做小伏低的可怜表情啊喂!   他慢吞吞地挪过去,跪坐在徐知昼面前的竹席上,后者持一擦巾,一手捋顺陈逍垂下的发,拢入掌中,手指擦入流水似的发,一寸一寸地擦干净。   “唰啦、唰啦。”指腹温柔地擦过头皮,弄得耳侧都一阵麻酥酥的震动,陈逍忍不住躲了下,徐知昼五指一拢,抚着他的肩胛骨又将他按了回去。   青丝逶迤,偶有几缕堆叠在雪白的颈上,黑愈黑,白愈白,黑暗中那截肌肤白得生光,好似夜半绽放的一株昙华。   小指克制不住地去蜷了下,又被主人狠狠压住。   “好麻。”陈逍小声咕哝了句,换得身后的“鬼”轻轻一笑。   不知过了多久,徐知昼才放下擦巾,“好了。”极顺手地将几根落下的发丝卷入掌中。   “多谢你。”陈逍随口道,他正要去换衣服,忽地想到什么,一下凑过来,“你真无法离开京城?”   花一般美艳华丽的面孔倏然放大。   徐知昼垂眸,“可以。”   带着水汽的馥郁香气萦绕鼻腔,让他很,饿。   陈逍满意一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满意什么,而后眸光一转,拉住徐知昼的袖子,神神秘秘地问:“那旁人能看见你吗?”   徐知昼:“……有些人可以。”   “譬如呢?”陈逍眼睛倏地亮了。   比如他自己。   徐知昼心道。   他不答。   陈逍看他的眼神却愈发热切,怎么说呢,像是在古代世界看见了智能手机,他一把捧住徐知昼的手,“既如此,你应该可以往来不同的地方传递消息吧。”   温柔守礼,克己自持的徐知昼徐大人被生生气笑了,他望向陈逍,柔情似水地说:“不行。”   但他与那只鬼记忆互通共视共感这种事可以留着慢慢告诉陈逍。   陈逍闻言,登时变作穿上衣服就不认人的渣男,一摆手,“好吧。”说着,自己绕到屏风后去穿外袍。   可惜,可惜。   他手机没了。   陈逍哀叹一声。   “嘎吱——”   门一动。   陈逍耳尖,披上外袍又出去,借着月色可见整个浴房空无一人。   他已习以为常这鬼来去无踪,随手拿起搁在桌案上的火折子,再度点燃蜡烛。   “噗!”   烛火瞬间升起。   陈逍面向等身的铜鉴,正要整理衣袍,忽然——余光一瞥,那站在门口黑黢黢的东西,岂不是个高大人影吗?!   他猛地转身。   那人影不躲不避,倚着门框,阴阴测测地朝他微笑。   陈逍:“嗯?”他一下放松了,“怎么回来了?”   人影笑,露出排白森森的齿,好似饥肠辘辘的狼在打量自己的猎物,“我不能来?”   陈逍摸不着头脑,谁又惹他了?   他一面系衣带,一面道:“为何又不高兴了?方才不是笑了吗?”   恶鬼:“哈!”   满脸都写着欢、欣、雀、跃!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愿为统领效死!”   陈逍顺手捏了把恶鬼的脸,疑惑道:“笑什么?”   恶鬼冷笑,“你可是觉得我喜怒无常,不如旁人体贴细心,叫你厌烦了?”   陈逍大惊,“你几时体贴细心过?”   恶鬼脸泛青,月光如水,撒在他脸上好似一尊精雕细铸的铜像,因为过得时日太久,铜生锈花,愈显诡魅可怖。   陈逍欠欠地一拍他,披衣而去。   恶鬼气得连呼吸都忘了,胸口毫无起伏地站在陈逍身后,望之十分渗人。   陈逍性情最是轻浮薄情,果然对他全无真心,只不过他皮囊尚可入眼,为了打发枕席寂寥,陈逍与他逢场作戏罢了,当不得真,更何况还有徐知昼刻意勾引。   恶鬼眸中满溢晦暗。   该杀了他,尖齿咬得嘎吱作响,几乎有血腥气蔓延,再像他伪装自己那般取而代之!   这个想法忽地窜入脑海,“徐知昼”如拨云见日,浑身上下都被种难言的亢奋掠过,他抬眼,再度看向陈逍雪白的颈,修长纤细,青竹般地玉直秀弱。   简直在引诱人一口衔住。   恶鬼从心中发出一阵笑。   是啊,徐知昼既可装作他,他当然亦可反之,不求一夜,而求永生永世。   既如此想,他无可抑制满心戾气和杀意,手腕一转,一柄寒光四射的剑落入掌中,他望着刀光,脸上露出个极满足痴迷的笑。   杀了他。   哪怕“他”就是他自己。   “唰啦——”   陈逍见“徐知昼”没跟上来,纳罕地回头,冷不防和拿剑痴笑的恶鬼四目相对。   陈逍:“……”   他就是调侃了几句,罪不至死吧!   鬼弯唇,“陈逍。”   陈逍目光从鬼那不可自控地往剑上瞄,越看越觉得此剑锋利无匹,咽了咽口水,“你从哪拿的剑?”   他喉结滚动,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徐知昼”勾起失色的唇,“你不是说我是鬼吗?既是非人之物,当有非人之法。”   话毕,陈逍好像更紧张了,连呼吸都急促,薄薄亵衣下的胸口剧烈起伏,双颊泛着层脆弱的水红,既堪怜,又叫人想继续吓他,看他崩溃哽咽求饶。   “怎么?”恶鬼上步,明知故问,“陈逍,你怕我?”   怕我吧,畏惧我,厌憎我,此生此世,不,在这永无止境的轮回中都不要忘记我。   就如你之于我。   陈逍抬着双桃花眼,眼中水光潋滟,似乎下一秒就能垂落点点晶莹。   他在“徐知昼”期待的目光中张口。   他说:“你能变出多少柄剑?”   恶鬼眼珠缓慢转动了下,“……?”   陈逍坚定地点头,“鬼兄,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要是恶鬼能变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剑,还要天工部作甚,他一个人就能给单兵人手配备十把利剑,多余的还能降价处理换取物资。   “徐知昼”领会了陈逍的意思,刹那间面上所有阴鸷和鬼气散了个干干净净,陈逍说,什么?   陈逍让他量产他掌中的这把剑?   恶鬼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如此荒谬的感觉,倘若他是个现代人,应该能描述出那荒谬感不啻于意大利面就该扮八号混凝土,但他不是,他只能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几秒,他迎上陈逍期待的星星眼,冷声道:“不能。”   陈逍大失所望。   彤庭这个狗公司怎么一点bug都不想他卡!   陈逍叹息,陈逍好像没看见恶鬼要吃人的表情,顺手勾了勾对方的袖口,“可惜。”   恶鬼嗓音凉凉,“这是我自刎时所用的剑,只有一把。”   原来如此。   陈逍拱手认错,“失礼,失礼。”   他长睫一垂,颇有点低落的模样,恶鬼心头软了软,冷呵一声,“无知者无罪。”   二人默默无言地往卧房走。   陈逍甚少这么安静,“徐知昼”不习惯,清了清嗓子,可陈逍还是凝眸沉思,睫毛尖上凝聚着一点清光,既沉静,又孤寂。   鬼终于忍不住,“陈逍?”   陈逍回神。   “你在想什么?”鬼别别扭扭地问。   陈逍虚心求教,“我死前要是万箭穿心,等我变成鬼,是不是能召唤出一万支箭?”   死人都被他气得气血疯狂上涌,“陈逍!”   “不过万箭穿心的万箭是虚数,”陈逍想起有次自己死时被扎得像个刺猬,但也就百来支箭不能再多了,不然人都被射成串了,“可惜。”   “徐知昼”气血上涌,头痛欲裂,手中的剑咣当一下落下。   一人一鬼都静默了半秒。   还是陈逍躬身拾起剑,递过去,“怎么,你也觉得世间怎么会有本统领这般聪明绝顶钟灵毓秀无与伦比的人物?”   恶鬼有一瞬恍惚。   他方才要做什么,他为何化出了一把剑?   哦……他要杀了徐知昼。   恶鬼漆黑阴冷的眸子锁在陈逍的小腹上,可他现下更想捅陈逍千八百回。   陈逍迈入卧房,“徐知昼”亦阴阴测测地紧随其后。   陈逍余光瞥见他泠然的面色,忍不住笑出声,信手抽了个枕头出来,往床正中间一掷。   恶鬼看他。   陈逍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楚河汉界。”他率先脱靴上床,往里面一让,朝空地抬抬下巴,理所应当地问:“你不同我歇着吗?”   “徐知昼”觉得自己好像被人迎头给了好几个巴掌,又塞了满怀的甜枣,一时间怒也不是喜也不是,怔怔地看着陈逍,半晌才反应过来,狂喜弄得全身发烫,他一把掀开被子,躺到陈逍旁侧。   陈逍阖上眼。   恶鬼无需睡觉,目光贪婪垂涎地舔舐过陈逍浑身上下,“陈逍,你醒着。”   陈逍敷衍地唔了声,只觉面前鬼手虽老实了,视线却变本加厉,若是有实体早舔得他满身口涎。   “陈逍。”   陈逍不答。   鬼阴阳怪气:“亲了那么久,你嘴不痛吗?呀,被咬出印子了。”   “陈逍,你头发没完全擦干,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应该很难受吧。”   “陈逍,你觉得是方才的我好,还是现在的我好?”   陈逍半掀眼皮。   恶鬼眼睛绿油油地看他,活像头饥肠辘辘的狼。   陈逍慢吞吞,“我觉得……”   “什么?”声音里染上了抹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的急切。   “不说话的那个最好。”   恶鬼下意识顿住。   陈逍心满意足,阖目睡去。   翌日,天蒙蒙亮。   出兵在即,诸事庞杂,陈逍起得极早,一切处理妥当后正欲去官署,不料与徐知昼打了照面。   徐大人立在廊下,肩头撒着和煦的日光,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文俊雅,明朗似玉。   然而在那个瞬间陈逍想到的是却是水波翻涌,潮热侵蚀感官,“恶鬼”精壮紧实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那股炙热几乎让神魂战栗。   陈逍猛地别开视线。   “阿逍?”男人徐步而来,端方雅正。   “昨夜睡得可好吗?”   陈逍干巴巴一笑,莫名心虚,“很好。”   “你昨日那般劳累,怎么没多歇一会?”   劳累?   那些被强压下去的画面又一次灌入脑海。   陈逍听见徐知昼关怀备至的声音,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出兵在即,容不得我躲懒。”   徐知昼颔首,“阿逍夙兴夜寐,实在辛苦。”   陈逍以拳掩唇,清了清嗓子,“那我先过去了。”   “好。”   他要走,不想徐知昼却上前两步,抬手,轻轻拂过他的脖颈。   那里……陈逍双眸陡地睁大了,那里有昨夜恶鬼咬出的牙印!   若徐知昼问起,他根本无从解释!   “唰啦——”   徐知昼轻飘飘地拿开手,洁净若玉的掌心中停留着枚枯黄的落叶。   “好了。”他温柔一笑,而后好像才注意到陈逍的震惊一般,“阿逍,为何盯着我看?”   陈逍:“没,没事。”   语毕,大步流星地逃了出去。   独留徐知昼一人立在廊下,五指缓慢地攥紧,“咔嚓。”枯叶被碾做碎屑。   “慢些。”徐知昼声音愈发柔。   ……   半个时辰后,城外禁军驻地。   众将士已在校场齐聚,乌黑连片不绝,煞气悚然,远远望之好似摧城浓云。   而点将台上者银甲飒然,好似划破此刻黑暗的唯一一道天光。   陈逍先命人念过军报,众将士已将话听得明白,自知此刻入北地当九死一生,校场更生威严沉郁,唯有抑扬顿挫的朗读声和风声阵阵。   待念完,陈逍扬声道:“昨日我已答应陛下出兵,我同陛下说要率一万将士赴本地,今日召诸同袍前来便是为此事,黎民万姓养兵千日,只待此时,谁愿意与我同行,等下便将腰牌掷入此箱中!”   话毕,他一顿。   狂风阵阵,掠过一张张如同铁铸的面容。   “夷狄虎视眈眈,遣军十万于长阳关外,劫掠百姓扰我边地十余载,今朝便是一雪前耻,涤瑕荡秽之时,若大胜,我与诸君立不世之功,开万世太平,必青史有名,彪炳日月!”   他望向那一双双眼睛。   那是一双双渴求的,振奋的,神采飞扬的眼睛。   他们皆因不能承袭家中爵位而入禁军,素日不过能混一日是一日,但新统领全然不视他们为纨绔子弟混吃等死的废物,而是力行变革身先士卒,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与湮灭于烟尘之中全然不同的可能,那便是建功立业,名篆史书。   更何况但有三分血性,怎能容忍外族马踏山河,辱我黎民万姓?   “此战必凶险无比,我不能保证结果,若我身死,便将我就地埋葬,诸位,可想好了吗?”陈逍的声音很沉。   可这句话非但没有令众人退却,士气反而愈发高昂。   为国尽忠,为君效命,有死而已!   陈逍的声音传来,辽远、沉稳,又令人心潮澎湃。   校场俱寂,无半点人声,风吹过大纛,黑旗席卷,猎猎作响。   “咔嚓!”   不知是谁单膝跪下,一个,两个……而后如同大潮翻涌,顷刻间下拜,“愿为统领效死!”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你我到底谁才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陈逍这几日多在城外大营中,出兵在即诸事繁杂,他是个事必躬亲的性子,故而镇日夙兴夜寐,虽常于徐知昼见面,但所谈皆是公事,正襟危坐心无旁骛,连多余的眼神交流也无,只在偶有的喘息之机,徐知昼的视线才会平静无声地落到陈逍身上。   再,缓缓收回。   至,出兵前夜。   驻地戒严,巡逻守卫彻夜不止,戒备森严竟远胜平日,按常例大军出兵前多声色酒气,主将非但不约束,反而有意放纵军士劫掠骚扰百姓饮酒狂欢,醉生梦死,陈逍则一样不许,且下军令,敢有滋扰地方者一律军法严惩!   他带的是朝廷正规军,不是为祸地方的土匪。   陈逍亲自带人巡夜,所到之处皆整肃,至子初方归。   陈逍解甲,躺在床上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忽地鱼跃而起。   徐知昼!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何要见,但他想见。   并且现在就要见。   与此同时,与陈逍遥遥相望的寮房内,徐知昼亦未眠。   房内的烛火微弱地燃着,灯影摇曳,撒在徐知昼毫无表情的脸上,青青白白,了无生气,像是一只瓷烧的人像。   他黝黑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下,昭示着主人尚有活气。   他执笔,然笔尖凝在纸上,洇出个指节大小的污渍,心事纠结,欲说,却无一字可落纸。   半晌,徐知昼垂下眼。   四下寂寥非但没有令他平静,反而,愈演愈烈。   “一次、两次、三次……”徐知昼无声喃喃,他算不清这是第十几次,或者第几十次,他只知道   陈逍总会离开他的视线,然后以某种徐知昼简直无从想象的惨烈死法死去。   一往无前,毫不犹豫,就好像人世种种之于陈逍毫无留恋,犹弃敝蹝。   边疆、北地、沙场,他又一次想要抛下他。   徐知昼面色刹那间铁青。   不,不,陈逍不会的!   他不知道在驳斥谁,也许是暗藏于心底的诡魅,也许——他只是疯了而已。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张狂地笑着,声音却嘶哑难听,一字一顿都带着血腥气,“你知道他会的。”   你知道他曾经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你知道他曾功高震主却毫不迟疑地饮下皇帝所赐的鸩酒,你知道他曾在谋反失败后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尽,他心若磐石不可回转。   你知道他会的。   徐知昼紧紧地攥住掌中笔,用力太过以至于指骨咯吱作响。   这一切究竟真实存在,还是他死而不甘的执著幻境?   如在十八层炼狱万刃加身,可他看不到尽头。   烛火下,徐知昼脸上已毫无人色。   “笃笃笃——”   徐知昼抬起死气沉沉的眼眸,缓缓起身。   端严雅致的衣袍划过地面,发出“唰啦,唰啦”的轻响,他却无知无觉,抬手,打开门。   万丈月华铺天盖地地涌来,刺得徐知昼双眸发痛,他迟滞地阖了下眼,见月光扑入他怀,凝成一个含笑的人影。   陈逍捧着瓷坛,双眸弯成了道讨喜的弧度,语调甜腻又张扬,“慎徽,长夜寂寥,可要本统领相陪?”   徐知昼浑身剧震,如纶音入耳,神魂陡然回身。   可凋敝的五感并没有因此立刻恢复,唯目之所及而已,余者天地无色。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双眸黝黑无光,眼底却泛着血色,落在人身上时真有种被恶鬼盯上的悚然之感,陈逍却已经习以为常,见徐知昼不给他让位置,十分自来熟地挤进来,“慎徽,让让。”   “你来了。”徐知昼听见自己嗓音嘶哑。   陈逍晃了晃手中的瓷坛,笑得欠欠,“我来找你喝酒,正所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他还没附庸风雅完,便被死死地攥住了手腕,那滚烫的触感烫得陈逍心惊,“哎哎哎哎,不是酒不是酒是茶我没带头违反军令,逗你呢,松手松手,好疼!”   徐知昼怔怔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卡在陈逍的腕骨上,周围的肌肤都泛起了层可怜兮兮的红。   他慢慢张开五指。   陈逍搁下瓷坛,揉着手腕抱怨往徐知昼面前递,“你看,都红了!”   徐知昼把手给他。   陈逍:“啊?”   徐知昼低声道:“你攥回来。”   陈逍一怔,对方无比认真,好似递来的不止是一双手,更是身家性命。   陈逍顺手拍了下徐知昼,“说什么傻话呢?”他微妙地感受到一点不对劲,凑过去看,“舍不得我?”   徐知昼垂眸,温声解释道:“我初次负责粮草军务,尚不熟悉章程,以至于焦虑失常进退失度,阿逍,见笑了。”   不对劲。   陈逍心道。   可徐知昼若想隐瞒什么就算神仙来了也别想从他嘴里探听出半个字。   陈逍落座,余光不经意间看到几乎称得上狼藉的纸张,一圈圈墨痕堆叠,昭示出主人起伏不定的心绪,他眸光一转,“你心有旁骛,慎徽,为什么?”   大战在即,无论于公于私陈逍都不希望徐知昼心神不宁。   陈逍打开瓷坛,如他所说,这不是酒,而是别出心裁地将茶水灌注其中,他分别倒了两杯,听水声滴答,静候徐知昼的回应。   可他没等到。   水痕在坛口悬而未落,陈逍抬眸,“慎徽,你不希望我去北地吗?”   徐知昼望着他,沉静黝黑的眼眸终于显露出了一点被撕开的疯狂。   赤红的经络剧烈收缩,如同泼洒上去鲜血。   他想说我当然明白男儿志在山河,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你野心勃勃渴求建功立业掌天下权,然汲汲营营者不计其数,为什么死的是你?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都是你?!   你就如此不惜命,不畏死,可见证了这一切的我连阻止都做不到,我甚至要为你筹措粮草,助你赴一场必死的局!   那我呢?   你有没想过,我呢?   他定然犯下了滔天大错,不然为何遭天罚至此!   叫他一次次看着陈逍赴死,却无奈何。   陈逍近在咫尺,眸光清亮。   他只需要伸出手,就能,将他留下。   徐知昼听得见自己耳边嗡鸣,似有烈焰在烧,一寸寸地将理智燃烧殆尽,他死死地攥着五指,生怕自己只要稍微碰到陈逍的半寸肌肤,就再也忍耐不住。   他声音温柔却沙哑,“你为国尽忠为民用命,欲涤荡宵小还郎朗清明,乃天下有志之士的楷模。”   陈逍道:“我问的是,你不想我去吗?”   他上一句说得光明磊落,可不过被陈逍询问一句,他竟不可抑制地道出真心:“如果我说我不想,你会不去吗?”   “不会。”陈逍毫不犹豫地回答。   徐知昼望他,半晌,蓦地笑了。   拿温情和乞求留不住陈逍,唯有强迫才能将他禁锢在怀中——才能阻止他赴死!   徐知昼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打晕陈逍的欲望。   将他带走,囚禁起来,此后天地苍生两不知,少年意气风发的野心和唾手可得的至高权势都化作尘埃,可,至少能让陈逍活着。   呼吸在变得浊重,癫狂扭曲的幻想太过美好,叫他很想践行之。   陈逍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望,道:“因为我知道慎徽非但不会阻止我,反而是世间最最支持我的人。”   事若成,君与我当开万世太平,彪炳史册,只想想便足已令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人非木石,怎么可能不为所动?   徐知昼岂会听不出陈逍的言下之意,那一瞬间荒谬得叫他发笑。   他第一次发现功绩、抱负、身后名这些曾经叫他无比心旌摇曳不可自拔的东西简直令他作呕。   他喉结滚动了下,剧烈的疼痛如同吞刀。   可这是陈逍所期望的。   徐知昼听见自己说:“我明白了,阿逍,粮草之事我绝不会令你为难,京中诸事有我。”   陈逍悬着的心顿时落下大半,他难免生出感慨。   他第一周目时觉得此人高不可攀,偏生数值高得要命,为敌让他头疼之至,于是每个周目都要欠欠地撩闲一下,将徐知昼这个原本效忠帝王的忠臣、直臣、重臣拉到自己的阵营。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与徐知昼共事,倘若NPC有灵,得知他的想法应该会松一口气,终于可以过回属于自己的原本人人艳羡的清贵人生。   他举杯。   “慎徽,我敬你。”   敬你我前尘虽或合作同谋或执剑相向,但在此时此刻,能毫无保留信任的唯有彼此。   徐知昼毫不犹豫地将一饮而尽,他定定地看着陈逍,“今日以茶代酒,等你得胜还朝,我再敬你。”   陈逍笑道:“那我们怕是要喝上三天三夜了。”   话毕,体力条到底的消息唰地弹到眼前。   陈逍颇有些遗憾,“我明日还要早起,便先回去了,慎徽,你也早些歇息。”   “好。”   “赵明珏此人阴险狡诈,于我有宿怨,慎徽,你要小心。”   “好。”   陈逍起身,嘴上道不必相送,可徐知昼还是好似黏着他背后了似的亦步亦趋,陈逍失笑,正要迈出门槛,忽地又想到什么,一下扭头,“我会时常给你来信,你可千万别嫌我烦。”   “好。”   “嗯?”   徐知昼慢慢道:“我是说,你若给我来信,我会高兴。”   陈逍这才满意,多情的眼睛弯弯,“慎徽,有你在我很安心。”   徐知昼一字一顿,“徐某万分荣幸。”   陈逍一把按住徐知昼的手臂,笑嘻嘻:“卿卿免礼,慎徽,别苦着一张脸了,难道你是舍不得我得胜还朝时你要送的贺礼?”   于是徐知昼亦笑,“阿逍,你要什么,我都会奉上的。”   轻,却郑重其事。   陈逍相信。   因为无数次哪怕前路万劫不复,徐知昼见他在,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来。   【警告,体力值——】   陈逍啪地把系统提醒关掉,这才大步离去。   他都快走回自己的房间了,鬼使神差间,他扭头,发现徐知昼还站在原地,他大幅度地挥挥手,示意对方别站在夜风里了,赶快回去。   “嘎吱。”   门关上。   陈逍脱了外裳,吧唧一下倒在床上,与此同时体力条终于变成了血红色,无边无际的困意压下来,由不得他抵抗,便陷入黑甜梦境。   夜已深,正是厉鬼出没之时。   空气诡异地扭曲,旋即,一只惨白的手在黑暗中显现,狰狞的青筋附着在手背上,显得异常凶恶有力,仿佛只需轻轻一下,就能扯开活人的胸口,断骨剜心。   幽冷的月光在指尖闪动,有如磷火,鬼气森森。   陈逍,别怕,我伴着你呢。   恶鬼唇瓣无声地开阖,两侧尖牙寒光闪烁。   他伏下身,一只手轻柔地落下,将要碰到陈逍的发间。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另一只与他完全相同的手狠狠截住!   恶鬼猛地抬眼,眼中煞气毕露。   徐知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满目厌恶,恨不得将其处之而后快。   他松开手,方才被他攥过的地方黑气四溢,滋滋作响,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恶鬼冷笑一声,声音却放得极低,“我当时谁,原来是,徐知昼大、人。”他坐下,那自然务必的动作令徐知昼几欲抽剑。   若非怕吵醒阿逍,他早就……徐知昼迅速看了眼陈逍,确认对方没被吵醒后才转头,强压杀意。   他们本是一人,自然对彼此的想法了如指掌。   恶鬼明知徐知昼能感知到,眸光阴鸷地闪动,他伸手,轻轻地划过陈逍的发丝。   我能陪在陈逍身边。   而你困守京中,连与陈逍亲昵,也只能假借我之名。   哈……   你我到底谁才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有若天罚!   大军离京,滚滚烟尘席卷而去,望之犹如漆黑的洪流。   奉命前来送行的三皇子神色不明,冷冷地收回视线。   他日陈逍必成朝廷心腹大患。   “走吧。”回身,面对一干大臣,他露出极温和的笑容。   要早做打算,免得尾大不掉,贻害无穷。   与此同时,大军疾速前行,每到一城陈逍皆命大军驻扎城外,治军森严与民无扰。   十五日后,长阳关。   “砰砰砰——”战鼓雷鸣,鼓乐声彻夜不熄,混杂着蛮人混乱而诡秘的歌谣,仿佛群狼聚集城下,扰得人额角狂跳,头疼欲裂。   前来叫阵的几个乌羌军士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扬声挑衅,“里面的北军小儿听着,你们若还是个男人,就出来应战,拼杀战死好过苟且偷生!”   “不敢应战就速速投降,我王仁慈,还能留你们狗命!”   “战又不战,降又不降,你们北军莫非被爷爷们吓破了胆子?!”   “都说燕清景乃世之宿将,哼,现下却龟缩不出,依我看不过是只躲在壳子里的大王八!”   立在城墙上的银甲小将愤而控弦,只听嗖嗖嗖几声,五支羽箭接连射出,“砰砰砰!”尽数扎在敌军高高竖起的盾牌上。   一个乌羌军大笑,“哈哈哈哈哈小子,占据牢城放冷箭算什么本事,有种下来与我一战!”   小将军气的青筋暴起,拎着弓箭跑下城。   “将军!”他冲入军帐,晒成了深麦色的脸被怒火烧得通红,“请将军允准我出战,我必将那蛮王的首级割下来献给将军!”   军帐中正在议事的二人一顿,北军统帅燕清景直接道:“不可。”   小将军死死攥着弓箭,不甘心道:“将军,乌羌军已挑衅到了城下!”   “乌羌军挑衅,正是因为他们想让我军开城应战,外面必有埋伏,你带兵出去,岂非正中他们下怀?”   小将军一口银牙咬得死紧,“将军能忍此辱,我不能!”   燕清景道:“我带兵镇守长阳关近十载,许多弟兄战死了,我身为主帅不能将他们的尸身带回已是不称职之至,你身为将帅,难道要为了一时激愤带着手下人白白送命?”   一席话说得小将军面红红白白,咬咬牙,拂袖而出。   “哎,奉宁,陆奉宁——”杜无尤叫他不住,急得在营帐内蹦跶,“将军,奉宁也是一心为国,您又没听见下面叫阵的混帐骂得多难听,何必这么严厉地斥责他。”   燕清景面容紧绷,一言不发,他跪坐在草席上,高大的身形竟有几分委顿颓唐,似山峦将倾。   杜无尤一愣,“将军,您怎么了?”   燕清景深深地看了杜无尤一眼,没吭声。   这可急坏了杜度支官,恨不得满地乱爬,“将军,大战在即,您可别吓唬我。”   连将军都志气消沉,这仗还怎么打!   燕清景望着杜无尤,目光却沉郁悲凉,不知道透过他在看什么。   半晌,他终于开口,“我做了个梦,”说出这话时连燕清景自己都觉得荒谬,然而想到细节,他的声音愈发沙哑,“我梦见朝廷连下诏令让我出关与乌羌人决战,我带兵而出,欲与之决一死战,却大败,长阳关破,生灵涂炭,山河倾颓。”   那梦境太过真实,连被刀剑贯穿心口时的疼痛都那与现实毫无差别。   他濒死时还撑着枪未倒,见日薄西山,流血漂杵,天地同色。   据说人身死最后消失的是听觉,他耳边是嘶声怒吼,又迅速飘远,变成了声声哭泣乞求,求朝廷,求上天,百姓惨遭蹂躏,十不存一。   可他无奈何。   因为他已经死了。   说完,燕清景苦笑,“固璋,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人老,就会丧失锐气,裹足不前,就会开始笃信神佛谶语。   昔年他对虚玄之说有多不屑,此刻就有多么惶然。   难道这个梦真实上天给他的预兆?   塞外西风呼啸,吹动燕清景鬓角的发丝,斑白如霜,簌簌地抖动着。   杜无尤心神剧震,他张了张嘴,他刚刚想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年就不该上你这艘贼船早知道老子就回京考进士了,可看着燕清景的白发他喉头几度滚动,只发出强笑的声音。   “梦都是反的,更廷怎么可能下令逼你出兵,我去京中哭穷了一圈,谁人不知北军穷得叮当响,辎重连守城都不够,除非朝廷上下都疯了。”   但这话并没有让燕清景心安,在他的梦境中发生了宫变,大皇子二皇子身死,三皇子成了储君最有利的候选人,他急于达成一件令朝野拜服的大功,很显然,在长阳关与外敌对峙的北军成了他的最佳选择。   在皇帝五十整寿时,必要报捷,不若,北军上下皆论罪!   杜无尤见他神色恻然,只觉嗓子火烧火燎地疼,他心思飞快地流转,忽道:“在你的梦中陈逍陈统领做什么了?”   燕清景表情一顿。   陈逍?   “根本没到?看你送死保存实力?还是趁乱谋反了?”杜无尤掰着手指道:“以陈统领的为人都不可能吧,可如果你的梦是预兆,他这么重要的人怎么可能不在你梦境中?”   燕清景如遭雷击,是啊,陈逍在哪?   陈逍已经来援,算算日子也快到了,可他的梦境中怎么可能没有陈逍,就好像此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燕清景越想越觉得杜无尤说得对,他梦中军甲破败,不少军士使用的甚至是柴刀,可北军现在所佩的都是禁军所赠的锋刃。   思及此,燕清景身上顿时一松,压在心头半月的阴霾烟消云散。   杜无尤看他肩头陡然放松了,就上前拍了拍燕清景,“老燕,你就是近来心神不宁做了个噩梦,哈,我问你,你梦里我怎么样了?”   燕清景垂首,声音沉沉:“你举剑自刎。”   “呸,我才不死,我哪是那么有骨气血性的人,我还要回京中状元,”杜无尤道,他随手将案头的文书收拾起来,视线落在传信的文书上,“十五日前陈统领出京,算算时日,最快十天内到达北地。”   燕清景点了点头,“真想知道这位陈统领是何等人物。”   “长得像枝花似的。”杜无尤兴致勃勃道。   “什么?”燕清景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   毕竟他所闻的是这位统领的为人处世,知道他雷令风行,将烂泥似的禁军整肃成了英武之师,敢冒龙颜大怒的风险也要驰援北军,心怀天下。   就算要夸陈逍长得好,也该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像枝花似的是什么话!   “过几日将军你就能见到了,”杜无尤不知怎的有点美滋滋,“属下当时都不敢看他,生怕吹口气花落一地。”   燕清景一巴掌抽过去,“何其轻浮!”   杜无尤肩头被不轻不重地抽了下,笑嘻嘻。   反正他穿着软甲,他不疼。   二人正在叙话,一个焦急的声音插入,“将军,”斥候匆匆跑来,脸急得紫红,“有军队自后而来,烟尘滚滚,似有万人之数!”   杜无尤猛地站起,“从后面?”   竟有敌军绕背而来!   彻骨寒意倏地蔓延全身,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快传令——”杜无尤忽地升起了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沉声道:“你可看清对方大纛颜色?”   “属下看清了,是乌金黑旗!”   燕清景和杜无尤四目相对,皆在对方眼中震惊和了然。   是禁军!   他们,他们飞过来的吗?   “将军,将军,”又有斥候冲进来,“陈统领的前锋来了!”   “快请!”   话毕,即有一青年军士撩帐而入,拱手见军礼,“将军,属下是陈统领麾下折冲都尉江隐,统领说长阳关乃咽要之地,为避免误会,先遣属下过来。”   “好好好!”燕清景抚掌,“来人,同我去迎陈统领!”   杜无尤疾步跟上,眼中的震撼还没散去。   最快二十五日的路程禁军十五日就走完了,行军该多么迅捷,杜无尤越想越心惊,恐怕除了夜间歇息外根本没有喘息之机,更何况现下天炎热无比,禁军是怎么做到的?   燕清景亲率军迎接,远远望之黑甲犷悍威武,大军全速前进,连地面都在震颤。   大纛下,陈逍的身影如同一道寒光,照得人双目发痛。   身后,军士悍勇,好一支虎狼之师。   陈逍不期燕清景亲来迎接,他对这位战死沙场的将军很有几分钦敬,立时下马,“燕将军,久闻大名,今日终于得见了。”   杜无尤视线一个劲地往陈逍身上落,陈统领风尘仆仆,脸上却毫无倦色,他身后那些人眼睛各个都亮得像是狼。   燕清景迅速回礼,“燕某荣幸之至。”   陈逍望向燕清景。   其人满面风霜,年纪看上去不大,但两鬓全白,望之更添英武肃杀,武人久浸于沙场,哪怕竭力压制,自有股难言的煞气绕身,像是一柄百炼之刀。   陈逍在看燕清景,燕清景也在看他。   诚如杜无尤所说,这是一树与战场毫无相近之处的桃花。   绮艳多情,漂亮张扬得令人窒息。   但在军营这个绝对实力为尊的地方,美丽绝不是好事,陈逍生成这个模样却能令手下心悦诚服令行禁止,足见他的能力有多么惊人。   越是与此格格不入,越是危险。   陈逍在燕清景的协助下安顿军队,大军一路疾行应好好休息养精蓄锐,陈逍却不觉困倦,与燕清景并肩而行,一面说话,一面观察着四周情况。   嗯?   陈逍侧头。   古怪嘶哑的歌声灌入耳朵,连绵不绝挥之不去,像是拿指甲抓挠玻璃,听得人发毛,伴随着戏笑和叫叫阵声,只觉耐性全失,暴躁得恨不得立刻提剑出去搏一个清净。   长阳关的内城不大,本就是为了拱卫长阳关而建立的军镇,大军皆军镇内驻扎,想躲都没地方躲。   他慢慢道:“我似闻得异响。”   燕清景直言,“敌军在外叫阵,逼我们出兵。”   陈逍颔首,大步拾级而上。   至城墙上,四境陡然开阔,漫天黄沙席卷,打得面颊钝痛。   鼓声,嘶哑诡魅的歌声,与呼啸的狂风混杂而来,黑云压城,天边隐隐有暗雷滚动。   陈逍眯起眼,这群叫阵的乌羌人实在狡猾,在身前立盾,别说箭射不到那么远,就算能,到了那个距离也全无力量了,强弩之末不破鲁缟。   “呸,什么名将,不过是个懦夫,我看燕清景就打算死在城中了。”   “死守也无用,我大军一来,即马踏长阳关,杀了你们的皇帝,拿他的脑袋做旧器。”   “我听说中原的女子个个都水一样,待……”   雷光翻涌,黄沙漫天,乌羌大军在风沙后若隐若现,兵强马壮,寒光熠熠,叫人看着便生出畏惧之心。   巨鼓之上,竟有几个赤裸的人,通体绘以狰狞纹路,赤红满身,他们身体上一丝不挂,头上却戴着以剥下整张狼皮制成的狼头帽,狰狞的狼牙死死地卡在乌羌祭祀的脑袋上,邪气四溢。   诡谲怪诞的声音从他们喉中溢出,与嘶吼的风沙同鸣,渗人无比。   巨鼓旁边以极其扭曲的姿势跪着四具着尸身,长矛贯喉而入,将尸体牢牢地钉在地面上,鲜血染得地面黄沙形成了一道道赤红脉络,尸身的脸上竟也绘制着纹路。   看样貌,不是乌羌人,却是大昭百姓!   在场诸人无不脸色暗沉。   杜无尤紧握佩剑,手背上青筋陡起。   乌羌人摆明了就是要他们出去,出战就落入了敌军的陷阱,可不战有三分血性者都难以忍受,对士气是莫大打击!   陈逍面上毫无表情。   两军交战固然会死人,然抓平民百姓施以邪术实在丧尽天良。   一群该杀的东西。   陈逍在心中冷冷地下了结论。   陈逍估算了一下距离,戳系统,【系统,你我商量一下。】   【尊敬的玩家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把我的枪升级成狙击枪。】陈逍简单利落地回复,【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同意。】   系统欢快而带着机械感的声音顿住,旋即,微妙地发出一声:【哦?】   竟有一种祂是活物的错觉。   【亲爱的玩家,您确定吗?任何事情哦~】   陈逍目光远眺,落在那四具被强行扭成跪姿的尸身上,【我确定。】   话音未落,耳边传来叮地一声响,【尊敬的玩家,您的道具:狙击枪已到账。有效时间:十分钟。冷却时间:一年。代价:未知。】   不知是不是陈逍的错觉,陈逍觉得系统说到代价未知时语气十分轻快愉悦。   陈逍只觉腰间一重,他腰佩的长刀不知何时竟变成了一柄包裹在黑牛皮套内的枪。   他解开皮套,持枪,架在瞭望口的砖石上,沉心静气。   这个距离对于枪支来说也是极限了,他必须一击即中,不给敌军防备之机会!   众人看不出陈逍手中那把乌漆嘛黑的东西是什么,但也为其身上那股慑人的气韵悚然。   陈逍瞄准,手指压在扳机上。   万籁俱寂,他眼中心中唯有自己的目标。   杀了他们。   平静而果决的想法贯穿脑海。   然后,扣下!   旋即立刻调转目标,连开数枪。   就在此刻,氤氲了半日的惊雷闪电滚滚而下,刹那间,天地雪白!   “砰砰砰砰砰——”   血花倏然飞溅,巨鼓上的声音陡地停止,五具还温热的尸体砰地倒下,红红白白的东西喷涌而出,以自己的血肉洗涤了鼓面上的咒文。   一时之间四境内唯有风声。   方才还嚣张挑衅北军的乌羌人就如同被掐住了喉咙的鸡,惊悚地望向长阳关。   乌金匾额之上,青年将军眸光烈烈,紫电轰然而下,有若天罚!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我来,服侍陈统领。”   “塔兰格日莫!”   “塔兰格日莫!”   尖锐急促的呼啸声传遍四境,军阵中一阵骚动,一张张以诡异图腾绘面的脸惊恐地相望,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那是昭朝的将军,怎么可能?!   马蹄焦躁地踏地,晃得人愈发心慌,有乌羌军士惊惧地抽了一鞭,马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像是见到了天敌一般,抖得愈发厉害。   “那些蛮子在说什么?”城上,不知是谁低声问了句。   杜无尤神色复杂,“他们在说,大天狼神!”   众人大愕。   常居北地者皆知,乌羌人崇尚狼神,据说其祖由狼群养大,一声尖啸能召唤群狼,凶狠狡黠异常,其成人后攻破其他部族,一统蛮部,立国乌羌,以狼头为徽记,尊狼为神。   时至今日亦然。   惊雷滚滚而来,劈开浓云萦绕城上,紫电映得陈逍面容雪白,威势慑人,宛如惩罚世人的恶神。   莫说这些崇尚异神的乌羌人,就连在场的北军都觉得震悚。   燕清景深深地望了陈逍一眼。   此刻他无比庆幸,这样的人是为友军而非敌人,不然,陈逍一定是昭朝最大的祸患!   如果此人真有野心……燕清景目光下意识落在一将官的佩刀上,那佩刀还半新,是陈逍派人运送来的横磨刀,他浑身一震。   倘若他有野心,于北军,于天下,真是坏事吗?   长阳关外,乌羌军中一阵慌乱。   如果不是大天狼神降世,怎么可能在百步之外瞬息之间精确无比地取了大巫们的性命,乌羌军内惴惴难安,心跳如擂鼓,他们慌张地想着,难道是他们供奉的极品不够多,不够虔诚,以至于触怒了大天狼神,降罚于他们?   上一个是大巫,那么会不会接下来就轮到他们了?   对于神明的虔敬,对于未知的恐惧,让他们双膝发软强忍着掉头就跑的冲动,只是军阵蠢蠢欲动,不复方才那般整肃威严。   一着全甲的乌羌将军将面甲用力一扯,牢牢地盖住了自己整张脸,厉声喝道:“那颜克,巴列(稳住,不要慌)——”   下一秒,对于杀气的感知让他抬头,一道闪烁着银光的东西映入视线,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砰!”   眉心在发冷,旋即有温热的液体从中喷涌而出,所有的感觉都在离他而去。   “达拉!(大人)”他近卫发出一声震恐的吼声。   胯下军马嘶鸣,猛地抬起前蹄,他却无法控制缰绳。   他呆呆地看着震恐的人群,想说不要动,不要慌,难道那人能和将我们全杀了?   可他嘴唇无力地翕张,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轰然倒地,血顺着甲胄的缝隙疯狂涌出。   人群顿时大乱,嘶鸣声,慌张的叫喊声,甲胄碰撞声连绵不断,越来越大,像是疫病般飞快地像周遭蔓延,前阵的步兵先乱,猛地转身向后跑去,一瞬间整个阵型大乱。   陈逍收枪。   乌黑笔直的枪管划过地面,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   众人敬畏地看着他,一时阒然。   “诸位,”陈逍启唇,他天生一副笑面,哪怕不笑时唇角也微微上扬,极端的反差令他有若血海尸山中浮起的一尊修罗,“可愿意与我出城,夺回尸身?”   “轰隆!!”   紫电贯穿西方,天地同色。   先是一息难言的寂静,而后不知是谁先开口,“愿随陈统领!”   陈逍与燕清景对视一眼,二人皆明了,陈逍迅速地一点头,点了百余人,率军下城。   乌羌军旗帜已乱,骑兵踩踏步兵一片狼藉,此刻可追击。   还不等乌羌军做出反应,那道让他们心心念念的厚重城门已然打开,寒光闪烁,直逼他们而来,为首者正是方才用邪器取走了大巫魂魄的恶神!   乌羌军后撤得愈发急,然而人马相踏,愈发混乱,触目所及唯有北军锋利的刀刃,刀刃飞舞,血肉横飞,如有索命恶鬼紧紧跟随,虽人数相距悬殊,然对方军心大乱,随着雷霆一道轰然而下,不知过了多久,疾风飞驰,竟却敌数里。   陈逍见时机成熟,趁时回撤。   至血阵前,他翻身下马,扯下旁边巫师的狼头帽,擦去了那几具百姓的尸身上的咒文。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陈逍道了句得罪,扛起一具尸体放回马上。   在他附近的将官皆仿效之,将尸身带上。   陈逍正欲转身离开,余光一瞥鼓面忽觉不对。   不同于正常鼓面的光滑平整,这面巨鼓格外坑坑洼洼由大小颜色皆不相近的小块拼接而成,细细看来,似乎还有……陈逍只觉脑子轰然炸开,还有毛孔!   胃里阵阵翻腾,陈逍一把扯下腰间皮囊,从中取出一瓶火油,拇指推开木塞,将火油尽数撒到大鼓上,旋即,一缕火星自掌中落下。   大火陡然随风起!   狼狈草窜的乌羌将官似有所觉,远远地回头,见自家大巫和人皮巨鼓皆被烈焰吞噬,黑烟滚滚,一时间又恨又惧。   那降下天罚的恶神双目熠熠,闪烁着能焚尽一切的火焰。   可他们甚至连与之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这就是大天狼神啊,传说中能吞噬日月的神明,可为什么,神明在敌军中?   “咔——”   众将士听得声鸣哨声,忙勒马而回。   乌羌军毕竟实力雄厚,再追下去无论是对方整顿旗鼓杀回乔还是在前面再度布下埋伏都不是陈逍想见的,收敛好尸身,即令众军士回城。   不多时,众人策马而归。   厚重的城门再度关上,截断了后面所有窥探怨毒的视线。   几人将尸体放下,有军士面露不忍,解下外袍给尸体裹身。   燕清景沉声道:“让百姓来认尸,入土为安吧。”   他望向陈逍,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了陈逍的手掌,郑重道:“多谢!”   “你我同为国效力,何谈一个谢字。”陈逍道:“北地之事我有不解之处,还要劳烦将军。”   燕清景定定看了陈逍几秒,“如陈统领所言,何必说劳烦,”他顿了顿,“你直接唤我怀德就好,说来我还不知陈统领的字。”   “我……”陈逍顿了顿,“我尚未弱冠,还未有字。”   此话毕,在场诸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望向陈逍的视线中更添崇敬畏惧。   “果真英雄出少年!”燕清景紧锁的眉心都放松了几分,看上去竟有些欣慰。   好像看见了一株挺拔秀直的青松。   杜无尤感叹,“陈统领方才真如神兵天降,别说那些蛮子,连我们都看呆了。”   乌羌军这次大乱正是因为陈逍太“神”了,简直像是神明借凡人之躯降世,收割所有不驯者的性命。   陈逍却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乌羌军笃信巫术,借之凝聚人心,我不过装神弄鬼还之彼身罢了。”   “陈统领太过谦了。”燕清景道。   杜无尤则眼睛闪闪发光,恨不得即刻贴陈逍陈上去,“不知,不知能否看看统领的神器?”   陈逍一愣,才反应过来杜无尤说的是狙击枪。   那玩意现在还搁在城墙上没人敢动呢,陈逍一笑,把枪递过去,“并非神器,乃是天工部研究出的新火枪,只是太不稳定,故而没有量产。”   火枪?   诸人都有些吃惊。   天工部先前的确送过一批火枪过来,然而射程太近,威力也不够,而且不能连发,将士们都不愿意用,陈统领用的这把火枪真与其他的不同。   杜无尤接过,只觉此物异常沉,散发着冷幽幽的寒气,他学着陈逍的样子对地面连扣两下,却毫无反应,此物落到他手上好像只是一根大号烧火棍。   杜无尤想到这枪不稳定,不由得叹:“可惜,可惜!”   若能量产给全军……   杜无尤心说,旋即笑自己痴心妄想,这样的好事,他做梦都不敢做得如此圆满。   军务繁忙,三人又叙了几句话,各自离开。   随陈逍出去的军士们难掩激动,自乌羌大军在长阳关外后,将军严令不得出只能守卫,众人听了几日变着花样的叫阵羞辱心里都憋着一口气,今日不仅割了一圈蛮子的脑袋,还把他们那个邪气的大鼓烧了,真是热血沸腾,通体舒畅。   陈逍正往回走,忽听系统愉快的声音响起:【恭喜玩家,威望+200,民心+120,染血指数+50,请玩家继续努力吧。】   顺便炸开了两个幻影小烟花,噼里啪啦地落在陈逍发间。   染血指数?   陈逍点开旁边的详情,只见上面写着:染血指数与结局强相关,佳兵者不祥之器,请玩家务必慎之。   陈逍思忖了几秒,忽地想起他上前走走将军线,倘若染血指数超过八百那么结局会获得“人屠”称号,且必会被不堪忍受暴虐治理的属下所杀。   他现在要走的是谋反称帝线,若他最终成功,染血指数应该关乎他是做万姓称颂,使天下太平的圣明帝王,还是成了又一个暴君,并最终为自己掀起的巨浪吞噬。   系统的声音再度响起,毫无波澜地播报:【恭喜玩家,NPC燕清景好感度上升至:200。NPC杜无尤好感度上升至:305。】   【NPC冯……】   【NPC……】   陈逍屏蔽了报菜名似的弹窗消息,不曾注意到这次没有小烟花落在自己身上。   陈逍又去了趟军营,见安排的一切适宜,又与众将士一道用了晚饭,和燕将军等人商量了接下来的出兵对策才回去。   北地不同与京中,白日酷热逼人,到了晚上温度陡降,狂风打着窗棂,一下,又一下,脆弱的窗纸在风中呼啸作响。   陈逍双眸半阖。   事情越多越紧迫他反而越觉察不到累,神采奕奕,浑身上下都只觉亢奋,哪怕体力值疯狂报警,他还是睡不着。   也不知慎徽在京中如何了。   思绪飘远,陈逍一下一下地数着自己的心跳,要是有个手机玩——等等,他此刻不正在打游戏吗?   陈逍一怔。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渐渐忘记自己身在游戏中了?   可他来不及细想,“窸窸窣窣……”有什么东西迅速地穿过床榻,悄然爬上来。   陈逍抽刀而起,那些东西却比他更快,倏然笼罩他全身,锁链一般地穿过肋下,腿根,然后猛地收紧!   陈逍被拽得一个踉跄,“砰!”被迫固定在床上。   那东西又凉又滑,还带着股焚烧香料过后冷灰的香气,侵蚀着他的感官。   是,头发?   陈逍遽然转头,正与一张阴阴测测的脸相对。   竟不知何时,他的床边半跪着一个人,将头抵在床沿,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陈逍冷汗瞬间下来了。   借着月光,他看得清眼前人的长相,但不妨碍他心砰砰直跳。   倒不是徐大人这张脸不好,相反,徐大人眉目端雅峻美,令人想起玉山万仞或无边无尽的渊水,是那种朝廷上下最推崇最挺秀的面容,轩然霞举,不说不笑时亦令人如瑶林琼树。   但这种雅正端宁到了极点的脸出现在黑暗中时就只剩下了渗人!   分明的轮廓使面容暗面更多,眉弓英挺,鼻梁秀直,显得眼窝极深,一双黝黑的眼睛埋入暗影中,又被浓黑的长睫笼罩。   像个鬼。   不,就是鬼。   是于欲海沉沦,不得解脱,怨气冲天的恶鬼。   在无边无际的心惊中,陈逍绝望地发现自己居然感受到了刺激。   陈逍想换个姿势,但那些头发缠得更紧,簌簌作响,有几缕还格外“顽皮”地蹭着陈逍的脸,一瞬间,他想到了无数自己看过的恐怖片。   恶鬼把倒霉蛋缠进头发里,发丝深深嵌入皮肉,或被绞碎,或许发丝一点一点地吸收了血肉变成骨架,一言蔽之,就是都不得好死。   陈逍不由得一哂。   恶鬼垂头,冷幽幽的气息扑面而来,“笑什么?”   陈逍一本正经,“我笑你的头发好像蛛丝,而我乃蛛丝上美娇蛾。”   语毕,想到自己长出触角的模样,愈发笑个不住。   他知道自己很危险,也知道那恶鬼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但他就是忍不住,而且越想忍越忍不住,笑得浑身直抖,连带着那些头发也跟着颤呀颤,几缕摩挲着他的耳垂,让他笑得快喘不上气。   恶鬼:“……”   本就阴冷的目光愈发暗。   他可不是来给陈逍解闷逗趣的!   下一秒,发丝倏地沿着脖颈爬上,自后绕来,口衔带子似地勒进脸颊,陈逍猝不及防,“唔!”他一口咬住乱动的发,却正中恶鬼下怀,发丝猛地嵌入他口中。   陈逍一噎。   那些头发像是活的,不住地往里面探,勾缠住他的舌尖,陈逍只觉喉咙发紧,想吐又吐不出,憋得双颊泛红。   口涎不可自控地淌出,濡湿了小半侧脸颊。   恶鬼这才满意,垂首,捏住陈逍的脸颊将他抬起来,柔声细语地问:“还笑吗?”   陈逍不语,只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往“徐知昼”脸上探,双眸含着粼粼水光,似乎下一秒就会落下泪来。   恶鬼呼吸微滞。   明明知道陈逍没有示弱的意思,却又忍不住为之心旌摇曳,神魂颠倒。   发丝感应到主人的心思,微微一松。   陈逍剧烈地喘息,“咳咳咳咳!”   于是头发流水般地滑落,将陈逍口唇尽数露出,感受到束缚一松,陈逍:“嘿嘿。”   恶鬼顿觉手痒。   又想杀他了。   陈逍总能让人在将其视之如珍似宝和我想毁掉他间反复横跳。   恶鬼冷嗤,“没心没肺。”   “你怎么知道我没心没肺?”   “我挖出来看了。”恶鬼毫不犹豫。   陈逍古怪地看他一眼,然后饶有兴致地问,“我五脏六腑生得健康吗?”他微微仰头,呵气湿热缠绵,“是不是很红,很烫?”   “徐知昼”瞳仁猛地收紧,几乎凝做了一条线。   他死死地盯着陈逍。   发丝簌簌地往下滑,在陈逍脸上留下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陈逍好整以暇。   旋即,高大的暗影凶狠俯身。   是花果血肉将欲腐烂时的腥甜,香燃尽时悲悯的苦味,还有一缕陈年旧物的冷寂气息混杂,扑面而来,味道诡异得人无法呼吸。   那感觉像是被钉在了棺材里!   唇舌纠缠撕咬,似要将对方吞噬殆尽。   恶鬼犹嫌不足,二指捏住他的双颊,居高临下地命令:“把舌尖吐出来。”   陈逍剧烈地吐了口气,望向“徐知昼”的神情有些茫然无措,目光空蒙,简直像是……恶鬼喉结滚动了下,他刚要抬手去碰一下陈逍的脸,想确认这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下一秒,陈逍腰腹猛地用力,二人的位置瞬间对调。   “砰!”   恶鬼后脑结结实实地磕在硬床榻上,若是个活物,此刻定然头晕眼花了,可他只死死地盯着陈逍,眼中涌动着令人惧怕的贪婪。   “你很嚣张啊,鬼兄。”陈逍拍了拍后者的脸,啪啪作响,羞辱意味十足。   恶鬼拿一种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看他,让陈逍深觉满意。   “徐知昼”眼中的恼恨不是假的。   清贵世家子,少年得志,官居要职,多少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得到的一切之于他唾手可得,他怎么可能不骄矜自傲?   无论是做人还是做鬼,他还是头一次被人以如此轻慢的手法拍脸,好似在拍一条不听话的狗!   陈逍的手指长,相较于一般男子细些,又几乎没有茧子,却意外地坚硬,像是被一截花枝抽了脸颊,味道也像是桃花,馥郁甜腻的鲸骨香,触感转瞬即逝,陈逍要抬手,“徐知昼”下意识追上去,拿脸贴住。   一人一鬼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陈逍:“你……”   恶鬼表情冷冷,理直气壮地反问:“我什么?”   陈逍诚恳道:“我尊重每一种嗜好,没关系的,这不丢人,这只是个人的喜好和习惯而已,但如果影响到了正常生活和工作建议您立刻就医——嘶,你咬我作甚?”   “徐知昼”露着尖牙利齿,笑得十分狰狞,恰似鬼类,淡色薄唇扬起,“你不是尊重吗?”   尖牙抵在掌心嫩肉,鬼循循善诱着,“那么你帮我治病,好不好?”   你全心全意地倚靠我,依赖我,绝不会再离开我,或许,能治好我病的万分之一。   陈逍另一只手去推“徐知昼”的脑袋,心平气和,“我还没以肉身做药的美德,卿卿,别动了,好痛。”   “徐知昼”动作一顿,望向陈逍的目光中带着浓稠的恨意。   恨陈逍多情,恨陈逍惯会甜言蜜语,更恨自己,只要陈逍软着嗓子求饶,他便不可自控地停下。   于是觉得不公平,想从陈逍身上再讨得几分债,便柔声问:“陈逍,还是我好,对不对?”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陈逍神色有一瞬不解。   恶鬼道:“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是生是死,我都会陪着你,”他扬唇,露出一抹阴鸷的冷笑,“可徐知昼非但无法相陪,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赴本地,连阻止都做不到,何其无用,是不是?”   陈逍毫不犹豫,“你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恶鬼急急发问。   他的确是疯了,既想听陈逍贬低徐知昼,又想听陈逍断然反驳。   两种想法在脑内汇聚,逼得恶鬼几欲癫狂。   陈逍垂眸,认真回答:“慎徽留在京中是为我筹措粮草,若他不在我将腹背受敌,他明知战场凶险却不阻止我,非因他不在意我,而是他深知我,知我宁可于沙场拼杀,也不愿天地安危两不知,安稳无趣地了却残生。”   无论徐知昼是不是活生生的人,都称得上他的知己。   徐知昼知他,信他,助他,他何其有幸,此生能得徐知昼为友?   陈逍居然是认真的,“徐知昼”面上毫无表情。   只有他知道,他在,亢奋。   眼睁睁看着猎物跌入陷阱,将要与自己一道万劫不复的亢奋。   “那我呢?”恶鬼倏然逼近,脸上浮现出了种高热病人才有的疯狂,“哈,你不说我也知道,”恶鬼低低地嘻笑,“他是你的好友,我是你打发长夜漫漫的玩物。”   可如果你知道,你的挚友就是我,徐知昼活人亦或者恶鬼都对你怀着世间最阴暗,最不可言说的想法时,你的脸上会露出多么美味的表情呢?   留下吧,陪我一起。   颠倒欲海,不得解脱。   陈逍闻言表情一呆。   恶鬼就以此为凭,“陈逍,你果然是这么想的。”   陈逍面上却浮现出丝缕真切的烦恼,平心而论,陈逍也不知道眼前的鬼之于他算什么。   是隐藏任务第一秋的附属品,他获取奖励的重要NPC?   还是真如“徐知昼”所言,他拿他打发长夜寂寥?   亦或者,是其他什么连陈逍自己也说不明白的东西?   他专注思索的神情激怒了恶鬼,“徐知昼”欺身而上,凶狠地将他带入了又一轮沉沦中。   “卿,卿卿……亲就亲,别咬。”   恶鬼手指用力压在陈逍下唇上,就是这样一个嘴软心硬,口蜜腹剑的骗子。   多情何似薄情。   他应该忽视陈逍的示弱、求饶。   让他哭泣,让他崩溃。   “徐知昼”的目光暗极了,里面翻涌着疯狂的暗色。   陈逍后颈顿觉一凉。   是对危险本能的恐惧。   那东西阴湿黏腻,偏生又带着无法忽视的热力,侵蚀着他的感官。   陈逍下意识去摸刀,可已经来不及了。   发丝在他的手腕间陡然收紧,“咣当!”   匕首坠地,是金石锵锵之音,但在此时此刻无法唤起他们其中任何一个的理智。   陈逍紧张地吞咽了下,“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恶鬼弯唇,露出了一个柔情蜜意的笑容,只是落入陈逍眼中和说我要把你的骨节剜出来细细品尝无甚差别,他柔声,“既然我是玩物,当然要尽职尽责。”   “不,不必!”   恶鬼俯身,“我来,服侍陈统领。” 第50章 第五十章:我*,你把什么弄我嘴里了?   难言的热力逼近,紧贴,将他全身笼罩,潮热太过,一呼一息都艰难,连神智都被炙烤得战栗,后颈在发麻,趋利避害的本能让陈逍想躲避,然发丝缠绕,蚕茧似地将他笼罩。   唯有眼前的恶鬼与他吐息相投。   身体是热的,吐出的气息却极冰冷。   为了获得一点舒适,只得贴近眼前的鬼,越近越热,越热越要近,如同一尾困于浅坑中的鱼,倚靠彼此才能艰难地得到一点生气。   “卿,好疼……”他喃喃。   嘴上说着疼,身上却感受不到丁点痛楚,一种异样的令他昏茫又愉悦的甜蜜舒适随着热涌向四肢百骸,陈逍一怔,倏然地睁大双眼。   正与眼前人对视,“砰!”陈逍如同被人大力撞击后脑,神智倏然回笼。   近在咫尺与他对视的根本不是眼睛,而是一双扭曲的旋涡,镶嵌在徐知昼端雅峻美的面容上,是连最深层的噩梦都不会出现的场景!   陈逍倒吸一口冷气,瞬间从后颈麻到了脊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眼前一黑。   瞬间,无论是衣料擦磨的簌簌声还是那恶鬼沉重低沉的喘息都消失不见。   “咔嚓。”   陈逍猛地抬头。   四下一片灰黑,明明望不到尽头,却不给人辽阔之感,陈逍皱眉,颧骨上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他剧烈地喘了几口气,既有劫后余生还有点,诡异的失落啊。   到底在失落什么啊喂!   如果可以陈逍也想使劲晃几下自己的衣领让自己清醒,你看看那玩意是人吗,连恶鬼本相都快露出来了。   可他居然觉得十分亢奋刺激。   陈逍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清醒。   他环顾四周,轻嘶了声。   简直像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幸好不是棺材。”陈逍喃喃,深觉自己走运。   但也可能是骨灰盒。他又在心中补充,旋即反应过来自己没在隔岸观火,遂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唇角。   这什么地方?   他该不会因为搞瑟瑟被卡进空气墙里了吧?   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天降小黑屋算怎么回事!   陈逍试探性地向前迈步,“嘎吱——”他踩到了什么,垂首,但见满地巴掌大小的灰白碎片,像是某种碎掉的金属原件。   陈逍立刻打开系统,挨个骚扰,【系统?指指?彤庭?狗公司?】   所有的消息都杳无回信,石沉大海,明明显示已发送,但平时秒回的系统此刻却阒然无声。   我会不会成了第一个被困入全息游戏的倒霉蛋。陈逍心道。他慢慢向前走,触目所及像是根本没建模一片勉强能视物的灰黑,隐隐有光线垂直地照下来。   建模构造线?   陈逍无语。   彤庭这个狗公司就算没做亲密剧情设定,写个春宵一夜缠绵悱恻的文本然后黑幕拉灯直接第二天不就得了。   陈逍越想越想给彤庭发一句退钱,如果他是肉身消失,在“徐知昼”眼中他等于瞬间不见,比恶鬼还像恶鬼,如果是神智消失,身体一动不动……那也不过是像死了而已。   “哈。”他被生生气笑了。   天际线处渗出血色,陈逍警惕地按住佩刀,“噗!”鲜血喷了一屏幕,陈逍下意识要躲避,可疯狂涌动的血色却没有一丁点喷溅在他身上,泛着血红的天空噪点清晰可见,如同失灵的老式显示屏。   下一秒,他染血的面孔怦然落下。   毫无生气的眼眸直直与陈逍相对,而后,瞳仁已经放大的双眼一弯,朝陈逍几乎俏皮地做了个wink,然后眼皮无力地垂下。   血沿着眼角疯狂流淌。   刹那间,陈逍听到了一声破碎的嘶吼。   根本不像是人,却如同某种濒死的野兽,悲怆到了极致,连完整的词句都发不出。   “……”   陈逍的脸上毫无表情。   这是他结局cg之一,这神经病的事情还真是他自己做的。   不过刚刚在哭的人是谁?陈逍有些疑惑。   玩家在游戏内死后只用文字简单交代身后事,重点结算都在事业上,陈逍才是第一次看见自己死了别人的反应。   “恭喜玩家达成成就玉碎珠沉!”   “恭喜玩家达成成就战死沙场!”   “恭喜玩家达成成就身染沉疴!”   “恭喜……”   系统欢欣雀跃的播报在此刻无比诡异,全然与现实中的一切倒错,陈逍按了按眉心,强压下那种不适,他抬腿向光源走去,灰白色的碎片越来越多,一步一步走走得愈发艰难,如同走入了流沙中。   “哗啦——”   旋即脚踝处一冷,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   陈逍倏然低头。   那是一只手,不,应该说是一只骨架。   嶙峋的指骨深深嵌入柔软温热的皮肤中,锁链一般地摇曳着,散发出了惊人的凄艳,倘若被抓住的不是陈逍,他很愿意欣赏,可惜是他自己,陈逍迅捷矮身,毫不犹豫地抽刀,一刀狠狠切向这鬼东西的腕骨,只听咔嚓一声,骨骼立断,他抬腿把这渗人玩意踢走。   骨骼在凌乱的碎片中瞬间消失。   下一秒,这片灰白色的土地疯狂震动,陈逍刚要抽刀稳住身形,瞬间,无数双手骨瞬间攀附住他的身体,疯狂缠绕!   “来啊。”   “留下吧。”   “留下……嘻。”   “滚!”陈逍挥刀斩落手骨,一时间骨片碎屑如雨,他动作迅捷狠厉,但人力终有尽时,手腕渐渐发麻沉重,攀附在他身上的手骨却有增无减。   一只手骨趁机捂住了他的口唇,温存又用力地一捂,深深嵌入其中,然后是双眼,鼻梁,整张脸都被白骨覆盖。   “唔……滚开!”   源源不断的骨死死地环住他的肩膀,黏上皮肉便不分开,好像他们本该长在一处,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无数双手在他身上游走,肆无忌惮地抚摸侍弄,居然带来了一种温存缠绵的错觉,重压将他拉下,方才被他砍碎的骨片将他吞没。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这也是炼狱模式的一部分?!   哈,要喘不上气了,难道就要止步于此吗?   真,不甘心啊。   【警告!系统承压过大!Warning!Theoxygen……】   警告一闪而逝,如同被人掐灭的烟火,陈逍根本来不及看见。   他稳稳落地。   绚烂的阳关铺天盖地的涌来,没有荫蔽遮盖的地面甚至烤得身体发烫,有股怪异的焦臭味。   嗯……?   这是什么地方?   我又在哪?   陈逍呆呆地站着,眼珠茫然转动,视野逐渐开阔,他居然看到了,红绿灯?!   “滴——”   尖锐的鸣笛声响起,车辆在他面前猛地停下,司机探出脑袋,声音冷冷,“不知道看路吗?你这样会死的。”   说完不等陈逍回答,开着车疾驰而去。   红灯有气无力地闪烁了下,“沙沙沙。”   车流穿过陈逍身侧,他一愣,这是现实?   可他刚刚不是在打游戏吗?   不远处大厦玻璃的反光照得他双眼发酸,理智渐渐回笼,陈逍赶快猴魁,“啪。”后背撞上个坚硬冰冷的东西,他下意识道:“抱歉。”   余光一瞥却是灯杆,为了庆祝节日还没摘下去的亚克力花草装饰物被晒得脱色泛白。   陈逍苦笑着摇摇头。   对啊,他是在打游戏,但是游戏出现了bug,他退出后出来散步了,对……吧?   就说不该熬夜打游戏,脑袋像是生锈一样混沌坚硬。   “没关系,你还好吗?”低沉沙哑的男音在耳边掠过。   我*什么时候?!   陈逍猛地转头。   在他以为是灯杆的位置竟然站着个男人,异常地高大消瘦,明明是盛夏,他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长度拖地盖住了裤子和鞋面,浑身上下只露张脸在外面。   与他古怪的打扮相对应的是他灿烂关切的笑容,只是放在这张和骷髅头只差一层皮的脸上格外惊悚。   陈逍强压下心绪。   如果男人没那么瘦,他应该算得上俊美,但过分削刻令他的双眼大到狰狞,深深嵌入眼窝中,此刻正一眼不眨地注视着他。   有点眼熟。   陈逍心道。   男人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很用力,和那些骨架钳制住他的感觉无甚差别。   陈逍按了按眉心,“我没事,谢谢。”   “你的脸色很难看呢,是遇到什么烦恼了吗?也许我可以帮助你呢。”男人语气带着异样的热络。   虽然对方是好意,但是,陈逍深觉眼前人看起来比他更需要帮助。   都瘦脱相了。   男人望向他的双眼黑色占据眼球一多半,向外扩散,眼白又是纯白,以至于显现出种伪人之感。   “不必,谢谢。”陈逍礼貌而坚定地拒绝。   “好吧。”男人看起来颇为遗憾,话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将一个东西塞入他的衣袋。   陈逍猛地后退,“先生?”   隔着衣服,他按到那硬邦邦的触感,似乎是一张名片。   男人柔声道:“如果有需要,记得来找我,一定记得来找我。”   陈逍的回应是转身就走。   这男人真的正常吗?热情得过分了吧,如果对方给他塞名片的举动真算热情的话。   陈逍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最繁华的商业街今天出奇没有夸张的广告声,而是一片寂静,两边都是行色匆匆的人。   陈逍逆人流而过,有人热情洋溢地叫他,“先生?先生您好。”   “先生您好,要来试试我们新发售的游戏吗?上线72小时就卖出……”陈逍看过去,只见招呼他的人似乎是游戏线下体验店的员工脸上许是为了贴合游戏主题,他脸上挂着一张大大的漩涡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唇角扬起,笑容热烈到夸张。   是,能让小儿止啼的程度。   陈逍登时来了兴致,接过宣传册。   触手后他发现宣传册非常厚实有质感,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通体暗红,上面还烙印着反复华美的花纹,他翻开册子,敬告天地,嘉礼初成……这是婚书上才会有的话,大概是有位洛京出身的公子家世显赫“门庭赫奕”,“姿仪秀嶷”品貌出众,到这里还是正常的,陈逍继续往下看,见:“盛年归泉,兰摧玉折,请以冥婚之礼,安亡者之灵。”   前后反差太大,陈逍视线刷地回到上面,才注意到这位公子根本没有名姓,写着名字排行的地方被深色的不规则圆圈盖住了,不知是血还是眼泪。   “这是?”   “是宣传册呀,贴合我们游戏主题的,先生,”员工热情地翻到最后一页,“您看。”   刚才的阴郁诡魅一扫而空,毫无设计感的:《盛世山河》已上线,请扫描图中条码兑换惊喜道具撞入眼中。   陈逍:“……”   你们公司真会给玩家小惊喜。   “扫码领取,还有其他附加条件吗?”陈逍掏手机。   “这边需要您签个名呢,您知道,我们也要防黄牛倒卖的。”员工幽幽地叹了口气。   陈逍深以为然,“签哪?”   员工把婚书,不对,宣传册又翻了过去,“这里。”   陈逍看过去,对方惨白的手指压在深色圈圈处。   洛京公子,盛年而亡。   这八个字再度钻入陈逍的脑子。   他深吸一口气,“不用了,麻烦你,谢谢。”   员工深深地鞠了一躬,“不麻烦哦,亲爱的玩家,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陈逍略一颔首,转身要走,可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让他放慢脚步。   他侧头,透过玻璃,看见自己的脸。   是古代衣冠,淡色衣衫,深紫外袍,腰间挂着一把古拙乌黑的佩刀。   怎么可能?!   就这把寒光闪闪的刀都够他立刻被保安按住了!   更别说他还大摇大摆地逛了那么久,路人都对他视若无……陈逍后颈倏地冒出一阵凉气,他缓缓转头。   所有人都在注视他。   每一张脸上都戴着漩涡面具。   不,那不是面具,他以为是面具的东西其实与人面严丝合缝地贴合,每一张脸上都挂着扭曲的漩涡。   起初是大步行走,而后是剧烈地跑动。   商场大屏忽然亮起,将他全然笼罩,一个愉快的机械音兴高采烈地播报:“《盛世山河》二月三十一日上线啦。”   上线啦。   啦。   嘻嘻。   所有重要NPC都站在字体下面,一眼不眨地注视他。   “陈逍,你要去哪?”   【阿逍,你要去哪?】   【阿逍……】   【阿逍?】   【陈逍!!】   他的名字不知何时出现在大屏上,渗出扭曲的血色,“请以冥婚之礼,结两姓之好,以安亡者之灵。友嘶嘶嘶泣顿首。”   巨大屏幕上的婚书轰然燃烧,纷纷扬扬的纸灰落在他脸上。   陈逍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无数只手缠住他,这次有了血肉,是男人的手,强壮,骨节分明,又有力,每一只都缠住他的身体,将他牢牢裹住。   坠下。   有黏腻的液体渡入他口中,像是铜锈的腥气,而后,是两只非常灵活的修长东西探入他口中,翻搅着他的舌尖。   陈逍腰身猛地弹跳了下,“咳咳咳咳咳!”   眼前没有烛火,但借着月光,陈逍看清了自己身在营帐中。   方才那些也是游戏的体验项目?陈逍脑袋懵懵的,未免太沉浸式了!   许是躺了太久一动不动,他浑身都有些发麻,尤其是双腿,忍不住蜷缩了下,不过转睫间,就被一只手一把按住!   这只手青筋蜿蜒隆起,几乎给人一种狰狞的错觉。   旋即,热意蒸腾,“怎么一抖一抖的,”愉快的声音在陈逍耳畔响起,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害怕了吗?陈逍。好可爱。”   陈逍静默几秒,忽然反应过来,“呸呸呸呸!我*,你把什么弄我嘴里了?”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别、太、过、分!   京中,入夜。   灯笼在廊下摇曳,时不时有护卫往来巡视。   此处并无其他官署,只一个三间连通的屋舍,不同与宫内其他华贵威严的建筑,这一排房舍显得极其低调素净,正门上连一匾额都无。   夜中寂寥,阒然无声,只偶尔有一两个青色衣衫的文书捧着奏疏入内,又悄然退出。   来者大气都不敢喘,浑身紧绷得厉害,他先叩门三下,得到内里应允才推门垂首而入,屋内亦无华贵饰物,不过几张楠木案,一只多宝架,一架屏风而已,出奇的大和空。   他径直向内走,一架屏风将房舍分出内外,但又不全然隔断,他才来过两次值房,免不得好奇,悄悄抬眼,只见最平常的绢面屏风上留着三行铁画银钩的好字,道: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1。   他在心中默念了遍,并没直接上步。   房内极静,唯有毛笔擦过纸面的唰唰声。   他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不经意间一瞥空桌,却见上面随手扔着的笔杆乃是由翠玉雕琢而上,玉质半透明,宛如万山绽青,又置暖玉砚,色泽明艳润泽且不提,只说这砚台触手生温,将墨置于其中久久不干,且能让墨色愈发饱满,来人越看越心惊,忙低下头。   世间罕见的珍品竟放在这张平平无奇的桌上,随便拿出去一样都可做传家宝,但在这却被随意放置,全不见珍爱之意。   他记得,这里仿佛是工部卢尚书惯用的桌案。   “全功?上前说话。”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在空寂的值房中几乎带了回音,荀全功惊得双肩一颤,低着头快步上前,一时间心跳如擂鼓。   不怪他如此紧张,此间虽不起眼,却是整个大昭朝权势顶峰之所在。   凡在夜间此地值守以备帝王随时问询的官员在京者需得三品以上,通常情况都是四人共同办公执夜,然而此刻整个值房内只有一人,那人正襟危坐,腰身肃直,正垂眸看着份文书,他神色不辨喜怒,却带着种令人敬畏的威仪。   香炉早已寂灭,空气中还残留着股沉郁的香气。   荀全功只觉喘不上气,“徐大人。”他战战兢兢不敢言。   徐知昼略略抬眼。   荀全功口内发苦,他当然知道徐侍郎在外的声名。   其唯才用人,诸事皆看结果,他从不吝为属下表功,亦能承担责任,袒护同僚,是不可多得的好上司,但——凡事皆有个但,若是平庸之辈,在徐知昼手下留不住三日。   因徐知昼负责筹措粮草,他请旨从户部、兵部、吏部调派官吏暂立馈运司,有这么位雷厉风行的上司,馈运效率奇高,为诸部之最。   而现在,荀全功深觉自己就是那个平庸之辈。   他双肩微微发颤。   五日前太仓署司农少卿上奏洛京仓内粮食不足,恳请从临近州调用粮草运往北地,徐大人直言道洛京仓内耗粮巨大异常,派人调查,荀全功便是前往太仓署调查的主要官员之一。   荀全功深吸一口气,抖着嗓子道:“属下等如大人所言去查阅账本,探查粮库,司农少卿百般推诿,好不容易应允,可属下等刚带人赶到就看见粮仓具失火,九库无一幸免,属下等无功而返,是属下们无能!”   话毕,面上已是毫无血色。   死寂。   徐知昼依旧再看奏疏。   明明是盛夏,荀全功却觉得无比寒冷,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唰啦。”是奏疏翻动的声音。   荀全功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可想象中的暴怒与指责并没有出现,徐知昼平和地问:“司农少卿当初既百般推诿,为何不早早报我?”   荀全功冷汗如雨下,不敢辩解,只道:“是属下无能。”   “荀大人,你不无能,”徐知昼落笔,沙沙声伴随着他说话的声音而来,和煦如春风,“你很聪明,你知道太仓署司农少卿与三皇子有姻亲,太仓署令是工部尚书林大人的爱子,仓监事则是永安郡王的亲弟弟,且涉及官员府、史三十余人,兹事体大,你们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荀全功心念被点破,双膝一软,差点跪伏在地,“大人,属下知错,属下不该既不禀报,也不……”   徐知昼平静地截断,“京中盘根错节,势力混乱如麻,皇亲贵胄间彼此为姻亲、故吏、门人、学生,你们不知从何入手,乃人之常情。”   是人之常情,所以才显得敢斩断乱麻者弥足可贵。   不惜荣辱、前途,乃至性命。   徐知昼信念微动,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自己的唇角居然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荀全功愈发难安,“大人。”   “只是朝廷既将此事全权交给我,我食君之禄,当分君之忧。”徐知昼放下笔,“全功,将这个交给值守的黄公公。”   荀全功忙接过。   这是一份手札,大意是说徐某某今日有要紧公务,不能留在值房。   规矩而熨帖,叫人挑不出任何错。   荀全功一愣。   大人要出宫?   但他来不及细想,双手捧着手札退出值房。   他还不知道徐知昼要去做什么,但明日天不亮,整个朝廷都会知道徐知昼漏夜出宫究竟所为何事——那就是徐知昼将司农少卿、太仓署令、监事、以及一干太仓署高级官员都抓了!   此刻尚是深夜。   郦府门口被火把照得透亮。   司农少卿郦隐被两个禁军押解出来,他衣衫不整,形容狼狈,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郦隐目眦欲裂,口中大骂道:“你们要做什么,我乃朝廷命官,三殿下是我亲姐夫,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你们有几个脑袋敢动我?!你们是奉了谁的命!”   可任凭他如何叫骂,押着他的禁军都默不作声,余光瞥去黝黑一片,有如铁铸。   夜风阵阵,吹得火把噼里啪啦作响,郦隐踉踉跄跄地被拖出府门,他满心怨愤,只等明日三殿下知道了他的处境,必要将这几个胆大犯上的东西大卸八块!   只在看到府门肃肃而立的身影时,他眼仁猛地缩紧,宛如被人泼了满身雪水,浑身剧烈地一颤。   立在乌金匾额下的,不是徐知昼还能是谁?   郦隐心跳得几欲呕出,难道事情败露了?   不,不可能,府库被他们烧得干干净净,一丁点证据也无,徐知昼不可能知道!   更何况就算他知道了又如何,法不责众,徐知昼难道能将他们都抓起来一一治罪吗?   他却强作镇定,低喝道:“徐知昼,你竟敢抓我,无缘无故带人围官员府邸,你要谋反吗?!”   徐知昼声音凉薄,“大军在北鏖战,尔等于京中苟安,不思报国还则罢了,敢贪赃到军粮上,要谋反的是谁?”   郦隐登时如坠冰窟,口内却道:“证据呢?你没有证据却来我府上撒野,放手,放手,我要见三殿下,我要见陛下,告你个目无法纪之罪!”   事已至此,弄得在场的禁军都忍不住发笑。   这位司农少卿方才还气势汹汹,发现以威势无法吓唬人就开始讲律条,这等无法无天枉顾法纪之徒竟也有脸谈律法。   徐知昼偏头。   火光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阴鸷异常,“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语毕,直截了当,“带走。”   “徐知昼你敢……唔!”郦隐嘴被堵住,一双眼怨毒地看着徐知昼,恨不得将之千刀万剐。   他不会有事,三殿下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出事,更何况他的同僚们都不是好欺的!他倒要看看,徐知昼如此胆大妄为,日后如何收场!   可那种令他浑身发冷的惶然感却没有因此而褪去。   ……   东方将明,坠兔收光,徐知昼简明扼要地写了封信,令第二批军粮先走漕运,由璋州守将接应,再送往北地。   刑部主事刚刚知道徐知昼做了什么,他满心不安,可见徐知昼神色笃定淡静,他不敢多言,只能垂首听吩咐。   此刻陛下信赖徐大人,可陛下喜怒无常,这样的恩遇能持续多久,陛下已非盛年,他日任何一位皇子登基,以徐大人与他们的关系都不会善终。   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叹息。   大人何必为着一个兼着的差事得罪那么多人!   徐知昼提笔,写下陈情奏疏,单看此人字态翩若惊鸿,气韵沉稳淡静,简直将循例循法,照章办事写在了脸上,但看他写的内容——一日之内将三十余名官员下狱,罪名皆是治理不利,致使粮仓失火。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简单直接,干脆利落,一份奏疏把皇子宗亲世家豪族得罪了个遍!   刑部主事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个一本正经的疯子!   徐知昼对刑部主事的想法一无所知,神色如常地挥笔,忽地觉察到一丝不对劲。   嗯?   那感觉从小腹传来,热,痒,是一种恶毒的,似乎能将理智碾做齑粉的愉悦。   徐知昼的手一顿,原本修长有力的笔画倏然横斜,在纸上落下一道深痕。   阿逍?!   此时,此刻。   北地。   腥膻味入口,陈逍被恶心喉咙一阵阵发紧,甚少地产生了恼怒的情绪,他一口咬住了恶鬼的手指,“嘎巴。”骨头都因为他的力道咔嚓作响,硌得陈逍牙都疼了,但“徐知昼”好像根本感受不到痛楚一般,姿态竟颇好整以暇,唇边含笑地看着陈逍。   恶鬼冷硬的手指把玩着他的舌头,毫不怜惜地往内探去,微微一压,喉管受刺激一个劲地颤抖紧缩,吐又吐不出,吞又吞不下。   就像是夹住了一尾灵巧的鱼。   被牵制住,鲜红的尾摆动颤抖,拼命挣扎。   “徐知昼”眼中划过一抹浓浓的暗色,指尖一挑。   陈逍脸瞬间通红,“咳咳咳咳!”   恶鬼逗弄的动作顿了顿,随意地拔出手指,语气却依旧阴冷恶劣,“与我逞能作甚,呛到了吧。”他抬手为陈逍顺气,长指一下又一下地拂过脊椎。   陈逍瞪他,“你说我作甚?”   方才徐知昼渡进他嘴里的东西实在腥涩的怪异,口感质地皆很诡异,既不是血,也不是唾液,更不是水,却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   陈逍根本不敢细想那是什么玩意,可舌尖上残存的味道令他想装死都不能。   桃花眼上浮出了层轻薄的红,恶鬼喉结滚了滚,贴得愈发近。   想以唇舌去探这朵花,哪怕死于其手,亦不可惜。   陈逍怒火中烧,“你趁我睡着,对我行此事,你还有人性吗?”   话毕,他忽地意识到自己气糊涂了。   他居然在和一只鬼谈人、性!   恶鬼道:“那是你的。”   “谁的也……什么?”   陈逍绮丽的脸上露出呆滞的表情,他下意识看向“徐知昼”。   恶鬼坦然地与他对视,脸上看不出一点歉然,只有理直气壮。   我的,我?   陈逍崩溃。   这玩意还分是谁的吗?!   他不知道事情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还不如吃一口虫子呢,陈逍悲怆地想,至少他能安慰自己富含蛋白质。   “方才你突然睡着了。”恶鬼故意说得轻描淡写,隐去了他见陈逍没有意识后险些撞剑的部分,“我想看看你究竟是真睡着了还是骗我,便触碰你的皮肉,看你有无反应。”   头发悄无声息地把染血的刀拽入床底,青丝缠绕其上,毁尸灭迹。   原来是为了试探我还活着吗?   陈逍很感动,感动了三秒后忽然抬头,“我浑身上下这么大的地方,”他好歹是个身量颀长的大男人,“你就非挑那二两碰!”   还往他嘴里送。   “可你没有不喜欢。”恶鬼说。   他攥住陈逍的手指与之交握,冷硬的骨插入温热的肌肤中,他欺身而上,在陈逍耳畔说了一句话。   陈逍目瞪口呆。   呆倒不是恶鬼那毫无羞耻心的遣词造句,而是他耳根发烫。   他一个现代人居然能被古代鬼调戏!   陈逍怒道:“是你趁人之危。”   恶鬼柔声问:“你现在醒了,若我继续,算得上正人君子了吗?”   “哎哎哎你等等等——”陈逍想踹他,但被后者结结实实地压住了,可怜陈统领两双修长有力的长腿只能无助地踢蹬,他咬牙切齿,“你对正人君子有什么误解?”   “像徐知昼那样。”恶鬼冷冷一笑,“不就是,正人君子?”   你不是最欣赏徐知昼的为人处事?   所以,陈逍,你应该好好享受。   夜将明。   可往日一挥而就的奏疏却没能立刻写完。   温和的,岳峙渊渟的徐侍郎大人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毛笔,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眼底荡漾出一抹危险的暗红。   深深喘了口气,提笔,写下禀陛——“沙。”   他闭上眼,笔杆在手掌中发出濒临崩断的声响。   别、太、过、分!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等他的阿逍回来,清、君、侧。   翌日,徐知昼扣押三十余官员的事传遍朝野,一时间弹劾他的奏疏雪花般地飞入御书房,百官激愤,直言长此以往必致官怨沸腾。   然而出乎众臣的预料的是决计算不上宽和,甚至喜怒无常的帝王居然对此保持了微妙的容忍,或者说,他不得不容忍。   因为帝王今日根本没上朝!   甫一上朝,众臣惊愕地发现,今日端立玉阶之上的并非皇帝,而是太子赵明叡。   太子殿下进退有度,温和地安抚群臣,“诸位大人莫忧,陛下昨夜偶感风寒,以至玉体抱恙,不得已由孤代行国政。”   这话在殿中激起千层浪,顿起一片窃窃私语声。   “什么?!”   “陛下怎么了?”   “怎么是……”声音隐隐约约,赵明叡听不清楚,但他知道,对方要说的是怎么是太子殿下,不是三殿下。   他从未觉得此言这么顺耳过。   他保持着一副至纯至孝的模样,微微垂首,发冠晃动着,象征着东宫身份的旒珠轻轻晃动。   朝臣当然震惊。   要知道永熙帝登基二十余载,每十五日一次的大朝会从未缺席,在掌控群臣这方面,帝王有种异样的狂热,决不许自己大权旁落,故而虽早立太子,但从让太子代摄国事,对东宫的限制更是与日俱增,连太子讲师入东宫讲读都会被言官弹劾结交外臣,从交过密,有失东宫体面。   皇帝却对此不置可否,甚至隐隐有放纵言官之意。   但永熙帝对其他皇子并不苛刻,尤其是对三皇子赵明珏恩宠有加,赵明珏在朝中颇有人望,故而显得这位本就谨小慎微的东宫更不起眼了。   到底是处了多大的事,陛下能让太子殿下代为理政?!   这是大部分臣子所想。   赵明珏更是震惊。   父皇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因为一场风寒就病倒?   莫非是赵明叡动了手脚?   “殿下,老臣实在忧心陛下,不知可否允准臣等入宫探望?”一须发全白的老臣道。   赵明叡摇头,语带叹息,“我明白郑太傅一片赤诚,然陛下说了,群臣不必探望。”   话毕,众臣愈发惴惴难安。   满殿朱紫,一派死气沉沉。   赵明叡俯瞰了一圈,将众臣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从来不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能看得如此清晰,连赵明珏强撑笑脸的狼狈模样都尽收眼底。   他微微一笑。   视线落在前方一修长身影上,眼中浮现出些满意。   若非徐知昼,还不至于将老三逼得如此狼狈,难怪徐知昼性情不知回转却青云直上,握住一把锋利却永远不会反噬自身的利剑是多好的事情,更何况,朝中谁不知徐知昼与在外领兵的陈逍陈统领乃至交好友,陈统领有段时间甚至住在徐府。   若能让徐知昼为他所用。   太子勾唇,旋即面上的笑容烟消云散,他语气含着忧虑,“诸卿可有事要禀奏?”   三皇子赵明珏上前两步,“臣弟有要事要奏,”他看了徐知昼一眼,强压眼中怨恨,“徐侍郎无故囚禁官员于刑部大狱,且深夜抓人,无陛下诏书口谕,敢问徐侍郎奉了谁的命,这般大胆,枉顾法纪?!”   话毕,立时有官员道:“老臣亦不知老臣亲子犯了何等滔天大罪,竟至于此!”   赵明叡抬手,喧腾的大殿勉强安静。   看着往日对他恭敬不足的臣下们这般乖顺,一股难言的愉快在他心口膨胀开,他望向徐知昼,“此事孤亦听闻,徐侍郎,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徐知昼平静地对答:“回殿下,臣本无错,臣扣押的三十五名官员皆有怠懒失察以至酿成大祸之罪,臣照章办事,不知如何辩解。”   他这幅沉稳淡定理直气壮的模样看得工部尚书眼睛都要喷火了,旁人被扣押的要么是小舅子要么是弟弟,独他入狱的是亲儿子!他夫人已经哭一宿了,不仅夫人哭,老夫人也跟着哭,大骂他为官无用,于国尽忠夙兴夜寐连家中都顾不上,现下竟连儿子都保不住。   “今日是老五,明日是谁,你吗?覆巢之下无完卵,吾儿,他们是冲着你来的!”他娘的话犹在耳畔。   工部尚书深以为然,他与徐知昼从无私怨,但而今朝中形式不明,太子殿下未必一定是未来君王,他便将身家性命压在了三殿下身上,说不定,徐知昼暗中站队了东宫。   不若徐知昼怎么可能为了点粮草就发落了他儿子?   “殿下,徐侍郎欺人太……”   太子摆摆手,工部尚书不甘心地噤声。   太子叹了口气,道:“事出突然,诸卿各执一词,孤若此事做出绝对反而不公,这样,孤派人过去调查,不出一个月,必给诸卿一个不偏不倚公正严明的答复。”   一个月?   几个被扣押了亲眷的臣子闻言差点没昏过去。   刑部大狱是什么地方?就算不动刑也够磋磨人的,更何况是一干自出生起便没吃过任何苦头的王孙公子们!   有人还想开口,但对上太子耐性尽失的眼神,不得已住口垂下头。   大朝会有条不紊地进行,除了北地战事外再无要紧事宜,间有几个官员道陈逍应该立刻出兵速战速决,赵明叡不置可否。   散朝后,徐知昼正欲回官署,忽听身后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徐侍郎,徐侍郎请留步。”   徐知昼转身,只见岳谨就站在不远处,这位皇帝最为倚重信赖的老太监不复从前的容光焕发,双目中笼罩着一层厚厚的血丝,眼下泛青,“陛下请侍郎过去一趟。”   徐知昼恭敬道:“是。”   片刻后,康宁宫。   徐知昼在岳谨的指引下大步埋入帝王寝宫。   浓重的龙涎香与一缕挥之不去的药气、腥味混杂,沉重得人几乎窒息,一干宫人内侍皆大气都不敢喘,面上毫无血色。   “陛下。”徐知昼垂首。   在他站着的地方,磨制得漆黑发亮的大理石砖缝被赤红填满。   是,还未干涩的血。   一个因为触怒皇帝刚刚被拖下去的小宫人的血。   徐知昼收回视线。   “慎徽,你来了?”永熙帝的嗓音很哑,在确认来人是徐知昼之后却透露出了种诡异的狂热,他轻咳一声,几个内侍面面相觑,最终是两个小太监上前,战战兢兢地为帝王拉开垂帐,“上前来。”   一缕阳光撒在永熙帝的脸上。   明明只是一场风寒,他的双颊却已经有些凹陷,像是被人抽干了精气似的,双目深深陷入眼眶,眼珠浑浊得厉害,配上他的表情,让人愈发心惊胆战。   明黄色的寝衣紧紧贴在他身上,衬得他面色愈发枯黄。   行将就木,但还被吊着气的活尸。   徐知昼的目光微微凝了须臾,只在转睫之间,他就立刻露出了一副忧心的模样,“陛下?”   永熙帝冷冷一笑,阴阴测测地问:“吓到你了?”   “臣不敢,臣只是忧心太过,”徐知昼声音微颤,似是失去了主心骨,面上竟流露出了几分悲恸,“殿下明明说您只是偶感风寒。”   永熙帝不语,面上的寒意更甚。   不是风寒,当然不是风寒,而是——慢毒。   一种会逐渐浸入五脏六腑,缓缓令人虚弱,并最终要了人命的毒!   在御医为他诊脉,颤声说出陛下恐中毒后永熙帝简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能下慢毒,意味着下毒之人想杀他易如反掌,整个皇宫都成了筛子!   然而他在明敌在暗,他甚至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将自己的膳食药饮过了一遍又一遍。   是谁?   是他哪个儿子,哪个弟弟,还是他哪个大逆不道的臣下?   永熙帝不知道,每一个皇亲贵胄在他眼中都有嫌疑,是太子吗?不,如果太子想早早登基,直接毒死他不就好了何必多此一举徒增被他发现的风险,是老三吗?不可能是他,他下毒只会让太子坐收渔利,连自己动手都省了,还能保全一个好名声!是老五,老七?每一个都有嫌疑,可无人可以倾吐,甚至面对后宫妃妾,自己的妻子都不能说。   她们都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的龙椅,只等自己死了,她们的儿子或称帝,或封王呢!   这感觉逼得永熙帝要发疯。   孤家寡人,不过如此。   “朕今日宣你来,是有一桩要事要交给你。”永熙帝的话音有些含糊,听起来如同中风的老人。   徐知昼道:“臣恭听。”   他抬眸,看向皇帝。   看着这张苍老的,神经质的面孔。   “朕要你……”永熙帝的声音呼噜呼噜的,极其模糊,但是徐知昼却听清了。   他面露愕然,“陛下?”   永熙帝却沉声道:“去做。”   “是。”徐知昼道。   永熙帝叹息,双眼却还是死死地盯着徐知昼,宛如一只濒死的老狼,“廖椿年老,你知道,刑部尚书之位朕一直属意你,只不过你还缺历练。”   言下之意清楚明白。   而做完这件事,就是皇帝口中的历练。   徐知昼道:“臣受国恩深重,必不负陛下。”   这话永熙帝听过千次万次,但无论他信不信徐知昼,他此刻都必须信任。   因为陈逍之故,永熙帝对徐知昼难免迁怒,可望向徐知昼那张端雅的面容,皇帝竟莫名有些安心。   这是个从不结党营私的纯臣、实心办事的直臣、一心为上的忠臣,身上又流着皇家的血,虽然有些稀薄,但徐氏一族到底与昭朝休戚与共,同气连枝。   “你性直,不止朝臣,多少皇子贵胄都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皇帝喘了口气,沉声道。   这很好,这意味着,徐知昼只能效忠他。   徐知昼郑重其事道:“陛下对臣恩深重,臣百死难报,唯将陛下所命之事竭力完成,才能报陛下万一。”   皇帝终于满意,疲倦地挥挥手,“下去吧。”   “是。”徐知昼告退。   临走前,他转过脸,看向皇帝。   隔着垂帘,皇帝的面色枯败萎靡,全无生气。   他就要死了。   但还要等等。徐知昼转头,大步走出寝宫。   等诸皇子们因老皇帝身体虚弱,终于按捺不住彼此争斗,甚至,狗急跳墙。   做出弑父杀兄之举。   等他的阿逍回来,清、君、侧。   他弯眼,很愉悦,很甜蜜地笑了起来。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现在是白日!”   翌日,天光熹微,微光透过窗纸在眼皮上跃动,陈逍被晃得蹙眉,随手挡脸,另一只手下意识   往身边探摸,触手却感受到一片极紧实的皮肉,滚烫,又精壮。   陈逍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对方已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握住他的手往下摸,手掌被迫划过片线条精悍的小腹,再向下……   耳畔传来传来微沉的呼吸声。   握住他的手,像是把玩一件灵活的器具,肆无忌惮。   嗯?   蒙昧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陈逍顿了顿,然后一巴掌拍了下去!   “啪!”   恶鬼俊雅的面容扭曲了一瞬。   “哈……”他声音里带着咬牙的笑意,紧紧地攥着陈逍手腕,力道不算大,但极刁钻,陈逍挣不开,就随他去了。鬼俯身,尖齿不轻不重地磨陈逍的耳朵,旋即,在他耳畔挑衅地道了句,“打坏了你用什么?”   我用……陈逍神情有一瞬呆滞。   用你*!   他冷不防听了一耳朵荤话,从来都是他调戏别人,哪被旁人这么肆无忌惮地逗过,只觉耳垂火辣辣地疼,一半是被咬的,一半是肌肤发烧,他强压心绪,眼皮也不抬,冷笑着道:“卿卿,你废了不要紧,你夫君我不还能用吗?”   话毕,陈逍忽觉面前气息一沉。   那股阴鸷黏腻又滚烫的气息顷刻间笼罩他全身,好像泥沼中探出无数双手臂,将他往下拖!   陈逍猛地睁开眼睛,触目所及乃是“徐知昼”那双漆黑的眼,此刻亮得惊人,满是贪恋垂涎,恨不得立刻将他整个吞下去。   恶鬼喉结滚动,强压着亢奋,声音却还是沙哑得让人头皮发麻,“你说什么?”   陈逍:“……?你废了不要紧?”   恶鬼浑不在意他占的这点口头便宜,人贴上去,喉咙里含着闷闷的笑意,好似吃饱餍足的虎豹,咕噜咕噜地往信赖的人身上蹭。   恶鬼满心满眼都是陈逍,他说什么——夫君?!陈逍竟给了他个名分。   有那么一瞬间,鬼甚至疑心自己在做梦,不,连梦都不会这般完满,几生几世都没得到的东西,一朝得到,那感觉竟比想象中好过千万倍,好得他头晕目眩,欲碰还不知怎么下手。   砰、砰砰砰——心口在狂跳,急促得“徐知昼”浑身都有些震颤,因为心跳得太快,他听不到陈逍的声音了,他刚要拔刀,忽后知后觉地想到他不能把心挖出来,会吓到陈逍的。   虽然陈逍双目放大满面震惊的样子也很可爱,但事后难免冷他几日。   这可不行。   陈逍必须永远留在他身边,时时刻刻地注视他,在意他。   恶鬼连吐出的气息都带着股滚烫的温度,与陈逍鼻尖与鼻尖相对,明知故问,“你说什么?你是我夫君?”   陈逍顿了顿,想若无其事地说不过说笑而已,至于吗?   可对上那双旋涡般的眼睛,他却什么都说不出了。   哪怕这一切只是游戏,但至少此时此刻与他肌肤相贴的触感是真的,他所体会到的悸动和动容是真的。   那么,陈逍垂了下眼,容他沉醉一息,不去打碎这片水月镜花。   “夫君,夫君,”恶鬼喃喃自语,颧骨上浮现出一层病态的潮红,他死死地盯着陈逍,唇边的笑容越来越大,“既然如此,夫君,说好了,你我结发为夫妻,定要恩爱两不疑啊。”   不似爱语,倒像是诅咒。   话毕,发苦发冷的浓郁气息倏地笼罩了陈逍的全身。   陈逍双眸睁大,“等等等,嘶,别咬!”他被弄得喘息急促,低声呵斥,“现在是白日!”   恶鬼动作一顿,旋即恶狠狠的咬就变成了轻得不能在轻的啄吻,点水似地一下又一下,从鼻尖下滑,“别走,”他锢着陈逍,嘴上还要装可怜,痴迷地喃喃,“陈逍,你咬回来,若是不解气,”手腕一转,不知从何处解下把刀来,将刀柄塞入陈逍手中,“你想要哪个部分,你拿去,”看他认真的表情,所言竟全部出自本心,无一字矫饰,他望着陈逍震惊的表情,有些苦恼,“你想杀我吗?可能有点困难,但我会想办法。”   陈逍目瞪口呆。   那些缠绕着床榻的诡异发丝就像是狗尾巴一般地疯狂摇晃,不住地蹭他的脸颊。   还是陈逍:“你……你等等!”   恶鬼洗耳恭听,头发却还是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陈逍把刀一把丢了出去,“你方才说与我为夫妻,现下又要死要活,你死了,我岂非成了鳏夫,落下克妻之名?”   恶鬼怔怔望他。   他像是被连城玉璧砸了个满怀,却手足无措了,世间任何一本圣贤书都不曾告诉过他在此时此刻应如何,便只能看向陈逍,神色竟有些痴然。   陈、逍。   想将这名字的主人一口一口嚼碎吞了,又满心爱怜,想奉他到世间权势之巅,养尊处优,无忧长乐。   “这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再娶亲?”陈逍的声音又响起。   恶鬼尖牙咬得嘎吱作响,“你放心,绝对无有下次。”   话未说完,只一把将他拢过来,以身做锁链,死死地锢在怀中,手掌紧紧地扣着陈逍的后颈,微微用力,密不可分。   “卿卿,日头高了,”陈逍勉力睁开眼,“我若再不起来便是有违军纪,要挨军法处置的。”   恶鬼冷哼一声,作势敞开手臂,陈逍刚要起身,又被一把搂了回去,心口刹那间撞在一处,亲密无间。   “唔,你……!”   下一秒,人影已消失不见。   陈逍倏地起身坐在床边,终是摇头大笑。   他今日未着甲,只换了身干练的衣服,单看形制,和现代人衣着无甚差别了,上衫窄短袖口收紧,下面为了行动利落则完全是裤装,小腿被收拢在皮质的军靴中,勒出一道削刻纤长的曲线,亦不用发冠,长发高高束起,英朗又飒气。   虽是六月,北地早晨一呼还有白气,陈逍立在外头只觉凉得神清气爽,他大步入公厨,顺手舀了瓢水喝,喉间那股沙哑钝痛的感觉顿时消散大半,懒懒地问道:“吃朝食不叫我?”   这公厨虽旧,但并不脏,擦得窗明几净,十几个公厨连在一起各不相通,此刻有四五十个军士在此间用早食闲聊,刀就搁在架子上,也有人宝贝地放在腿间。   惊闻人声,十几双眼睛唰地落在了陈逍身上,顿时公厨内瞬间阒然。   被陈逍带来的禁军早就习惯陈逍和他们一道用膳,然北军大多头一回见着这位声名在外的陈统领,只知道此人世家出身,简在帝心,年纪轻轻却位高权重,在众人心中就算不颐指气使也该矜贵得要命。   然而站在光下的青年衣着与他们无甚差别,一般的寻常布料,北地风沙大,衣衫的颜色多用深黑深青深红防脏,陈逍亦只穿黑红二色,除了能证明身份的令牌外再无其他饰物,只是那件最寻常的衣袍穿在他身上却好看得人挪不开眼,造价似乎一下从五钱银子变成了五千银子。   有认识陈逍的忙热情招呼,“大人!大人坐这。”   陈逍也不客气,大步过去坐在那张空竹席上,旁边一个北军军士望着也就十七八岁,被晒得黝黑发亮的脸浮现出一缕红晕。   陈逍从木盆里拿出一个饼,张嘴咬了一口,因为昨日的战功全军上下都高兴,今天的麦饼里竟夹了饴糖和麻将,饼皮烤得异常酥脆,虽不是白面,但别有一股浓郁的谷香,中和了麻酱味,甜而不腻,一咬直往下掉渣,见一军士神色紧张地望着他,陈逍福至心灵,含含糊糊地夸道:“香!”极其由衷。   那军士身形顿时一松,立刻有旁人笑道:“大人,这是霍老七做的,这小子原先家中是开炊饼铺子的!”   还没说完就被名霍老七的军士推了一把,“做饼有啥可傲的。”   陈逍却笑,“民以食为天,若无你们,便是有再做的宝剑也拿不动。”   一席话说得霍老七脸通红,悄悄紧了紧腰带,昂首挺胸。   众军士见陈逍随和,便继续说话,一禁军感慨:“北地风太大了我半夜还以为有人敲门呢。”   有人则一边咬着饼一边眼馋,“我早听说草原羊好吃,可惜城中的都是百姓的,羊奶羊毛都是正用的东西,卖都不卖,若赶上过年,几家说不定能杀一只。”   更别说宰羊供应全军了。   若是放在大昭朝其他兵丁,抢也就抢了,军爷拿你们的东西是看得起你们,但偏偏在整个昭朝治军最严的两位大人麾下,敢抢百姓的羊,来日就把你披剥了做羊。   故而就是众人看着眼馋,但谁也不敢动。   陈逍用完早膳,又走了两圈,营地看上去多年没加修整过,不过胜在打理得一尘不染,所用肉食多是腊肉和肉酱,耐放且不易坏,菜是从百姓那采买的,当季有什么吃什么,就两三样,也有腌菜,陈逍绕了一圈,转去马厩。   然而陈统领不知道的事,他去公厨用早膳的事情长腿一般地传了出去,有人好奇地问:“听说今天那个京里来的陈大人到公厨了?长什么样?”   早上见到陈逍的军士道:“简直是个人样子!脸比秋天的霜还白。”   “胡扯,我就没见过那么白的人,你看杜大人刚来时也白,现在不晒得和炭似的。”   “哎哎哎,那位陈统领是不是很傲气?”这倒不能怪北地官兵恶意揣测,盖因之前来的监军各个鼻孔朝天,那军士颇忿忿,“别说对咱们,对燕将军都傲得很,尤其是那个姓赵的监军,井水不喝,得去二十里外的望仙泉打水喝,菜是从大城运来的,每次得七八个人去采买,但他的厨子只要菜心,其他的都喂猪,所用器具必得是什么什么玉,哪怕是寒冬腊月,那位监军都得用暖轿送樱桃石榴来,”说着,冷哼一声,“陈大人比赵监军职位还高,甲胄莫不是全金的?”   “全金?一巴掌大小的金就坠得人手臂疼,还全金的铠甲,哪是人撑得起来的?”一军士笑道,“再说了,陈统领若是那么骄奢,咋可能与吃一样的?”   “但我听那些蛮人管陈统领叫塔兰格日莫,他还生得那么好的模样,难不成真是个神仙?”   “那我可得多烧两注香,保佑咱们赶快打完,我好回乡说个媳妇去。”   “怎地不在北地说?”   “咱们营里连蚊子都是公的,各个睡着放屁磨牙鼾声比雷大,我找甚吗!”   “哈哈哈哈哈哈——”   那边,马厩。   陈逍已挑好了一匹骏马,此马通体雪白,毛尖尖泛着层霜雪白,唯有四蹄泛红,筋肉虬结有力,养马人拍了拍马背,面上不无得意,“属下们玩笑都说这马是拿雪花银打的,长期以往就管它叫银子了。”   陈逍一哂。   此日,狂风漫天,飞沙走石,十几米开外难辨是人是鬼。   乌羌军驻地。   因昨日大好局面却折损了五个祭祀,一名将军,率领这支两万人乌羌前军的统帅,被属下奉承为“五太子”,汉名译做宗律摩轲尔者震怒,连斩杀三名给他出谋划策的昭朝降臣,一时间整个驻地噤如寒蝉。   与此同时,陈逍轻抚银子,若有所思。   【亲爱的玩家滋滋滋请问您是否做好准备,达成您的承诺了?】   陈逍一愣,这才想起之前自己答应系统的,只要把手枪升级升狙击枪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滋滋滋——】不知为何,系统信号非常不好,一顿一顿,显出了几分诡异。   好像,野兽在耳畔呼吸。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陈逍攥缰绳的手一顿。   系统耐性地等待着。   一时寂静,唯有系统信号不好般地滋滋声毫无隔阂地灌入耳道。   陈逍颇苦恼,“你要很长时间吗?”   【滋滋滋嗯滋滋滋?】系统发出一点勉强可辨的声音。   陈逍认真解释道:“我等下要去偷鸡摸狗。”   系统微妙地顿了顿,半晌,竟像半个人般地笑了笑,至于为何是半个人,只因电子音太过刺耳,陈逍听着只觉自己像是被嘲讽了。   过了几息,系统拿无比活泼开朗的声音说:【亲爱的玩家,请您小心。】   陈逍双手合十,对着眼前的数据面板极虔诚地拜了拜,“放心,我定活着回来让你催债。”   话未说完,几个小小烟花在他鬓边炸开,虚拟的焰火与他的发丝融为一体,陈逍一笑,随手拂了下。   而后陈逍折身回大帐,与燕清景秘议一番,择出百来个训练有素反应迅捷的军士,又挑选良驹百匹,唤来库守,吩咐了几句话。   库守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议,但马上道:“短铜角?有,有,属下这就去准备。”   陈逍沉默几秒,信手扯了张纸,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竖状物体,“按照这个形状做,大小要可以塞入人耳中,布条内里塞些棉花,做二百副,今晚戌时之前给我。”   “是,属下明白了……不知这上面可要绣花?”库守不明所以。   “不必,一应从简,只要结实便可。”   “是!”   夜中,一小队人马悄无声息地出城,骏马疾驰踏地,但因陈逍之前命人将马蹄包住,故而声音极轻。   四下飞沙扬砾,天昏地暗,十米开外人畜难分,风声穿过狭长的石洞,凌厉尖长,仿佛鬼哭。   此刻已是深夜,各处阒然,唯有风啸阵阵。   距离乌羌军驻地不远的前哨,几个斥候正挤在一处,勉强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双目都倦倦地半阖,头上脸上糊了一层沙也懒得掸去。   “咚——”   枕下被吹得鼓鼓囊囊箭囊微微一震,那斥候猛地弹起,“动了,动了,有敌袭!”   五人精神一震,环顾四周,除了棵根子都枯朽的老树外再无一物,狂风卷得砂石满地乱滚,   “你小子睡糊涂了吧?”另一个斥候嗤笑,他说的极快,乌羌语几乎连成了一片咕噜咕噜的气音,不耐烦地道:“这样大的风沙连鬼都懒得出来,怕什么,你不睡就莫要出声。”   方才起身的斥候心有余悸,“我听说那个什么统领有神力能隔着数里开外取人性命,万一……”   “有神力不去杀大帐里的贵人,”他对着上天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浪费在我们身上?别想了,老哥,你我全家的命加起来还没大贵人打的一张皮子值钱。”   又有个斥候及挤过来,粗粝的脸上都淫笑,“嘿,我听说你把妹子送给千夫长了,你以后也要做贵人哈哈哈哈。”   “呸,我妹子和挪摩大人是……”   “等等——有人影!”嬉笑声猛地顿住,说话那人惊恐地瞪大了双目,却见沙中人影幢幢,好似一个个黝黑细长的鬼。   同伴被他吓了一跳,倏然转头看过去,反手给后者一拳,叱骂道:“你招子放亮,别一惊一乍的,那是石头!”   为证明自己所言,他又转过去,在风沙中用力眨了眨眼,下一秒,密布血丝的双眸猛地睁大,“噗嗤!”他不可置信地低头,利刃迅捷狠厉地从他喉中进出,带出一片汹涌的红,瞬间喷溅在沙上。   深深的恐惧和震惊刻入这双眼,他徒劳地伸手,但被割断的声带发不出丁点声音,旋即扑通一下倒地。   五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   陈逍微微颔首,小队人马紧随其后,悄然靠近乌羌前部营地。   乌羌前部的营地虽建在荒原,但还是就地修筑了矮墙,围绕着营地一圈乃是个一人深的壕沟,供进出的木桥早已收了上去,再向外还有排拒马拦截,为防止抵抗夜间敌袭,乌羌人也是下了不少心思。   可陈逍并不打算出击。   他握住怀中的铜角,唇角扬起一抹恶劣的笑意。   防卫森严好,外敌难攻,内部的人出来亦需要时间。   陈逍举起铜角,仰头,身边诸人看见了他的动作,亦学着陈逍的样子举起,鼓足了腮帮子狠狠一吹,下一秒——尖锐凌厉的铜角声响彻营垒!   这玩意本就是为了鼓舞士气,传递消息所做,声音要多大有多大,又不似军鼓那般沉郁浑厚,而是纯粹的尖锐,配上不得章法的吹奏,在荒原上炸开,真如叫魂催命!   “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   “呜!”   不是喜欢狼吗,陈逍露出个狞丽的笑容,今天让你们看看什么叫鬼哭狼嚎!   原本漆黑的营地火光一片片地点燃,全军皆被吵醒,噪声吵得他们头疼欲裂,骑兵得令忙披甲提刀,跃马而出。   然而——等他们穿好甲胄骑上马带好武器放下桥,荒原上空无一物,只有一路延伸的脚印清晰无比,好似一个个耳光落在千夫长的脸上。   “大人,还追吗?”   千夫长看着那一排排隐匿在黑暗中的脚印,咬咬牙,“不追!”   谁知道中原人还有什么阴谋诡计!   挪摩带人回去,还没来得及卸甲,便被唤入大军帐。   八尺来高的粗粝男子连头都不敢抬,跪倒在军帐边缘,“太子。”   “来了多少人?”一个听不出喜怒的声音问。   “唰啦,唰啦——”是衣料擦磨过熊皮地毯的声音。   “回太子,属下无能,属下不知道,”挪摩深深垂头,看见一双铁靴立在自己面前,他重重地吞了吞口水,“外面风沙太大,敌人狡猾,我们追出去后什么都没有。”   疲敌之策吗?还是,反其道而行之?烛火撒在宗律摩轲尔脸上,明明灭灭,阴冷异常,“传令下去,全军今夜枕戈待旦,若有异动立刻出兵!”   “是!”   此刻,众人风驰电掣般地回到城中,心头都有些惴惴,半是亢奋,半是不安,双眸亮得惊人,都往陈逍身上看。   陈统领发丝上笼着一层黄沙,却不显狼狈,反而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失落的,历经千年才重见天日的神像。   “大人,”一小将勒马,满怀期待地看着陈逍,“接下来属下们要做什么?”   陈逍露出了高深莫测的表情。   众人紧张地看着他。   而后,陈统领便在道道紧密的注视下开口,他说:“回去歇着。”   “属下明——啊,歇着?”   陈逍顺手一拍对方的肩膀,笑道:“睡个好觉,哎呀,甜酣美梦,来之不易。”   话音未落,率先策马而去,朱红发绳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竟是说不出的张扬风流。   众人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半天,不知是谁率先回神,“快,快回营了。”   那头,乌羌前部营地诸人过了无比精神抖擞的一夜,都抱着十二万分的警惕,直到太阳升起,狂风褪去,他们的表情中都浮现出了不可置信,没,没事了?   极端警惕之后陡然放松乌羌军累得上眼皮直贴下眼皮,但不得已只能轮流睡一个时辰,值守防务,精神极其不济。   宗律摩轲尔深深地陷入由数百种兽皮拼缝而成的华贵皮椅中,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摆弄着手中的骨刀,缓缓道:“陈逍。”   军帐中汇报事务的声音一顿。   原以为北军是块马上啃下来的骨头,结果竟杀出个陈逍,他怎么不知道昭朝几时多了这么号人物,年纪轻轻,却好似宿将。   “太子?”听到他的声音,奴仆虽然听不懂,但还是跪行上前听吩咐。   宗律摩轲尔扭头,“你继续说。”   “是。”昭朝文士打扮的男子满面堆笑,拿磕磕绊绊的乌羌话道:“臣看过了,今夜必然无风北军不可能敢靠近营地。”见宗律摩轲尔仍皱着眉,他又殷勤地补充,“太子,北军无论是人数还是辎重都远远小于乌,我军,他们不敢主动开战,昨夜不过是滋扰疲敌之策罢了,今日没有风沙遮蔽,就算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再来!”   宗律摩轲尔挥挥手,赶狗似的,“下去。”   男子眼中闪过一抹屈辱,口中忙道:“是,是!”   今夜,乌羌军营地星星点点亮着火把,但细看之下却可见巡逻的人比昨夜多了两倍,各个警惕地环顾四周。   宗律摩轲尔盯着营帐中的宫漏——这是一只从昭朝宫中御制的极品,用的不知是什么材质,触手生温,在夜间隐隐发光,宫漏的内壁凿得纤薄无比,可见内里流水,外部则干脆雕琢成瀑布,流水潺潺,巧夺天工。   过了不知多久,他冷笑一声。   果然如韩骋所料,昭朝人胆小如鼠,若无上天庇护,岂敢出兵?   他闭上眼,睡意渐渐萌生。   “咻咻咻——”尖锐无比的声音在营地上方炸开,那声音像是拿指甲扣墙面,难听得人一个激灵,从牙根酸到后背。   宗律摩轲尔提刀而起,冲出大帐。   营地内各处已匆匆点上火把,在摇曳的火光中,却见漫天飞舞的白骨哨箭,借着黑夜的荫蔽如同形状怪异的鸟,北地多风,哪怕落地了这玩意也响,一时间满营地咻咻声不绝,吵得众人龇牙咧嘴,怨气浓得快形成实质。   “把这些东西集中在一起烧了!”宗律摩轲尔咬牙道。   “太子,属下愿意出去,手刃那些中原人!”   “手刃?”宗律摩轲尔冷笑,“你没看见他们快马加鞭地跑了吗?你现在去,岂不是中了他们的圈套?”   先前他们也是用这种方法扰北军,而今攻守易势也!   一只骨哨箭落在宗律摩轲尔脚边,他弯腰捡起骨哨箭,手背青筋暴起,“啪!”箭杆立断。   众人收拾好箭,点火又烧又砸,折腾到东方将明,连续连日没有睡好,诸军士的眼下都泛着层青。   站岗的军士哈气连天,嘀咕道:“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头?照我说按大贵人们的意思,打到洛京才算完呢!”   “两个月了,不知道俺家的小牛犊活了几个,”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大贵人白日能歇着,咱们呢,活得连小畜生都不如。”   “少说两——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营地,他颤颤巍巍地低头,几滴赤红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但,但不是他的血。   一条紫红的肉被随手扔在地上,还散发着热气呢。   是,是舌头?!   军士僵硬地扭头,看见方才还和自己抱怨的同袍已经痛得满地打滚,而不远处,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不耐地将刀插回刀鞘。   五太子?   军士双膝发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一时间,四下静若寒蝉。   宗律摩轲尔冷声道:“传令下去,再有妄加议论揣摩上意,动摇君心者下场就如此人!”又道:“前两日不过昭人的疲敌之策,你们是塔兰格日莫选中的勇士,岂能因为这点小小的折磨就轻言败退!”   随后,两道军令传出,一是诸人皆在白日休息,晚上巡视,但因还要提防昭人大军前来,故而将全军分成三组,轮流休息两个时辰,二是宗律摩轲尔入夜后亦随之巡视。   韩骋道:“太子夙兴夜寐让臣佩服。”   宗律摩轲尔不耐烦地看着他,韩骋忙道:“只是陈逍狡诈如狐,臣想,太子不若给中部的大太子传道手书,就说……”   宗律摩柯尔眯起眼,“你的意思是,我攻不下长阳关,要靠大哥?”不等韩骋回答,宗律摩轲尔一剑鞘抽了上去,正中韩骋的下巴,瞬间鲜血直流,“狐狸,我们乌羌人最擅长的就是射杀狐狸!”   韩骋两股战战,一手捂着脸,含含糊糊道:“是,是!”   白日,一支乌羌前锋入长阳关下叫阵,然而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被那个神器射杀了,他们当然知道北军不会出战,连大军都没顶上来,不过是叫阵给对方增加心理压力。   “昭朝的小儿,有本事正大光明地来决战,晚上骚扰,白天缩在王八壳子里算什么男人?!”   吼得嗓子都哑了,城上的军士却没用准备好的耳塞,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嬉皮笑脸来形容,乌羌人来挑衅叫阵时他们只觉得热血汹涌,耻辱又愤恨,换自己来时却……喜不自胜。   而前锋军见北军不出,恨恨咬牙,心道今日又是铩羽而归。   北军有牢城可守,但他们却是暴露在野外,若是塞耳朵,北军真派大军来了这样做只会贻误战机。   以前燕清景只够自保,他们原以为新来的统领会贪功冒进,结果却如此狡猾狠辣,他们昭朝人不是最讲正大光明君子之风的吗?!   但今日却有些不同,他们还未反应过来,长阳关城门已开,瞬间涌出一干精悍队伍,朝毫无防备的他们砍杀过来!   一场血色杀戮过后,幸存的乌羌军士伏地哭道:“他们不仅杀人,还被剥去了兄弟们的甲胄和刀刃,连随身带着的酒、药都拿走了!”   “砰!”   桌案一阵乱抖,整个大帐内众人屏息,不敢看宗律摩轲尔可称狰狞的脸色。   其他军士刚剥时还有心理压力,陈逍却不以为意,乌羌人与中原人的思考方式全然不同,连剥皮血祭都做得出,对付这样的敌人不必讲究任何章程,怎么高效有用怎么来,固守礼节循规蹈矩只会害了自己。   那陈逍好歹也是世家出身,军帐内众将的牙咬得嘎吱作响,偷鸡摸狗竟无比熟练,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入夜,乌羌军士皆严阵以待,强忍倦意。   与此同时长阳关城内,陈逍美滋滋地拉上被子。   【滋……玩家,您好。】系统愉快而僵硬的声音倏然响起。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你说,阿逍,我要怎么处置你?”   陈逍沉浸在折腾人的喜悦之中,惊闻系统的声音,心情颇为不错地回应,“好。”   【那么,亲爱的玩家,请问您是否做好了兑现承诺的准备?】   陈逍扬唇,眸光闪动着狡黠的光芒,“我若说我没做好,你还会给我机会吗?”   系统静默,滋滋滋声若有若无,简直像是贴在陈逍耳边的呼吸。   【不会,】半晌,系统异常欢快的声音再度响起,【希望您遵守游戏规则,我亲爱的玩家。】   陈逍笑,摊开四肢,下颌微微抬起,“说吧,要我去做什么。”   【好的,尊敬的玩家,接下来由我为您讲解游戏规则,】系统一板一眼,但依旧保持着那种高度饱满的欢快,配上它平板的电子音显得极其诡异,【您将进入mod模式,此mod时间线可能是您之前游玩过的任何一周目,也可能是您不曾游玩过的空白周目,当然,请您放心,一切都在本作的框架之内,不会出现超过本作设定的人、物。】   嗯?居然不是像之前那样让他去找某样东西吗?   陈逍有些惊讶,但还是接受良好,毕竟是游戏,没花样他玩什么。   但……   陈逍还是沉默了几秒,对于系统“好心”的提醒持怀疑态度,“你游的设定太包罗万象,让我摸不着头脑。”   特意让他放心更可疑了喂,简直像个免责声明!   系统道:【很抱歉亲爱的玩家,感谢您对于本作的反馈,您的喜爱就是我们前进的动力。】   陈逍:“说人话。”   系统:【您好,您的游玩时长已超过七十二小时,退款通道已关闭了呢,亲爱的玩家。】   陈逍震惊,“你游居然有退款通道?”   系统不答,继续道:【本mod的通关要求是:引诱您见到的第一个人,】系统说这话时语气中难得带了点情绪,尾音微微上扬,几乎给人暧昧的错觉,下一秒,祂说;【然后,杀掉他。】   哦,原来是色诱杀人,他还以为是,等等,陈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惊坐起,“你说什么玩意?!”   【引诱他,杀掉他。】系统言简意赅。   陈逍双手猛地环胸,想了想又把手移到下面捂着,郑重其事,“我再说一遍,你游没打十八禁标志。”   他玩个游戏何至于到了出卖色相的地步!   “完成本mod后,您将获得狙击枪永久使用权,冷却时间和手枪相,】感受到陈逍的动作,系统顿了顿,【您在做什么?】   陈逍迅速地解开腰带,亵衣如水地绽开,他随手将腰带一扔,认真地回答:“我在做准备工作。”   他说话时肌理匀称的心口微微晃动,常年不见光的位置白得渗出雪色,隐隐可见浅青脉络弯眼,漂亮得晃眼,富有,且,慷慨。   “要润滑油吗?”陈逍问,似在讨论军机大事。   若论脸皮,实在无人能出陈逍其右。   更何况他比谁都清楚,这是游戏世界,也只是游戏,所有爱恨贪嗔得失荣辱皆会在他关闭游戏舱的那一瞬化为虚无。   系统道:【……正在为您接入mod世界,十、九、八……】祂的声调比平时呆板,干巴巴地报数,【三、二、一。】   随着系统话音落下,陈逍只觉眼前陡黑,意识轻飘飘地抽离,旋即身体发冷,跌入了某种坚硬的东西中。   陈逍一下睁开双目,“嗯?”   他环顾四周,却见自己仿佛在某个宫室中,此处以前应该极其富丽,现下却相当不协调,金钩上悬着的是粗纱帐,黄花梨木大床上只一张素净普通到了极点的被褥,以至于躺着十分硌腰,他赤足下床,但见多宝架上堆满书籍和文书无一样玩器,桌案上乃是寻常笔墨纸砚,唯一值得称道的是主人字体修长沉稳,若刀凿斧刻,力透纸背。   这字,好眼熟。   陈逍皱眉。   他偏头,但见不远处的铜镜上倒映出自己疑惑的脸。   “姑姑,你见到那位大人了吗?”宫娥俏丽含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忽闻人声,陈逍立时绕到多宝架后,紧紧贴着墙面。   “哪位大人?”   “姑姑你明知故问,现下宫中除了那位还有谁,”小宫娥笑道:“我听说那位大人极节俭素净,寝,不,卧房,还有书房都简单得不成样子,可惜,大人从不叫咱们近身伺候,不然我也想看看大人是不是表里如一呢。”   “都住在宫中了,不过是做做样子,依我看不出一年必露出行迹。”年长的女官轻嗤一声。   还有句话她压在心中没说。   这位大人已是大权独揽,政由己出,却还自苦若此,不是做戏,难道是为谁守丧吗?   小宫娥笑道:“若是我,三日就要沉醉其中啦。”   “这话你只同我说便罢了,若被旁人听见了定要拉你去掖庭,”女官道:“好了,快走罢。”   脚步声匆匆从门口穿过,旋即又恢复寂静。   死寂。   静到陈逍甚至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什么新大人,什么住在宫中,现在的皇帝不是永熙帝?有人篡权谋反成功了?是谁?为何迟迟不称帝?慎徽在哪?   陈逍满腹疑窦。   思量几息,他欲先出去再做打算,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门口,先探出一根手指,轻戳窗纸,“咯吱。”捅出个不大不小窟窿,低头,凑过去看。   先是空旷无比的庭院,黑灰石砖垫路,竟连巡逻护卫都无,庭中无名贵花草,只一棵粗壮的桐木,木叶边缘微微泛黄,随着风半死不活地摇曳,显得异常萧条冷肃。   他想看清些,就贴得更近。   下一秒,陈逍眼前顿暗,有什么东西遮挡住他的视线。   先是暗色的,白里透青,旋即猛然睁开!   那竟然是一只眼睛紧紧贴上孔洞,死死盯上陈逍!   离得太近,陈逍甚至能看到眼球内血丝在抽动,收缩!   我*!   陈逍喉咙剧烈滚动,他剧烈地吞了好几下口水,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定力才没惊呼出声。   肾上腺素急剧飙升,受惊到了极致反倒冷静下来,他甚至能够分心品评这眼睛的线条其实极好看,端正得有些过分了,睫毛漆黑如羽,边缘泛着层寒冽的青,只是眼底的血色太过狰狞,经络蠕动如虫蛇。   陈逍后颈发麻,他下意识把手往袖中按,却没有摸到刀。   不仅没有刀,他现在连身体面衣服都没有。   等等——陈逍忽地反应过来,这不是我第一个见到的人。   我,勾引他?   陈逍震惊。   这只眼珠死死盯着他,不知是怕他跑了还是其他什么缘故,连眼睛都不眨,干涩的眼球愈红,愈可怖。   陈逍有一瞬惊疑。   这是个活人吗?   眼前人想将他生吞活剥抽筋拔骨嚼得尸骨无存的可能性比被他勾引成功的可能性大一万倍!   “砰!”   下一秒,门被径直撞开。   没错,就是撞开。   陈逍眼疾手快,猛地往后一仰,避免了被厚实门板砸脸的命运,但不等他做出反应,一只手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咙!   有力的长指深深嵌入肌肤,手背上青筋道道暴起,收紧,再收紧,手的主人用力得极其巧妙,既让他死不了,又活不好,每抽一口气都疼得如同刀割。   咯吱,咯吱。   陈逍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早知道他就带把刀了——陈逍手指攥紧成拳,凸起的指骨狠狠地砸向对方的腹部,“砰!”   对方的眼角抽搐了下,却还是死死地盯着陈逍,目光凌厉得恨不得剥去他一层皮,比起痛,更像是深入骨髓的恨意。   他没有松手。   “谁派你来的?”   低沉喑哑的声音响起。   陈逍不可置信地抬头。   万丈日光铺天盖地的涌下,对方逆光站着,陈逍勉力睁开眼,在针一般的白光中,他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脸。   是,徐知昼。   “徐,慎徽?”陈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另一只手去掰徐知昼的手,“放手,我要被你掐死了!”   手指微微一松,虎口却还是卡在他喉口。   一颤,又一颤。   好像在主动往他手中撞。   徐知昼眼睫剧震,巨大的酸涩痛楚让他想闭眼,又怕闭上眼睛眼前人就会立刻消失不见,他只能一眼不眨地看着陈逍,他缓缓地,稍稍松开力道,足够陈逍呼吸,又逃不开。   陈逍?   莫大的狂喜与莫大的惶然在一瞬间填满徐知昼的心神,像,何止是像,简直一模一样。   不,不可能是陈逍。   徐知昼死死咬着牙,腥甜气在口内氤氲,滚热地划过喉咙。   陈逍已经死了!   死在他怀中,临死之前还枕着他的手臂,扬起笑脸,那双像是桃花瓣的眼睛在濒死时居然还那么明亮,闪动着水光。   他惊惧地看着,忽地发现,那是自己的眼泪。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陈逍冷冰冰的脸贴着他的掌心,声音里带着模糊的笑意,“徐慎徽,你哭了?你真哭了?”   他不语,只是浑身都在颤。   他生怕自己显露出一点伤心而让面前的混账东西得意,可陈逍已经在得意了,他扬起沾着血色的唇瓣,“慎徽,我相信你……会做个好皇帝。”   他想说陈逍谁要你假惺惺地做好人,你所言皆不出于真心,你无非是想让我不好过,你想让我这辈子都痛彻心扉,你想得太好了,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在意你。   你死了,我当抚掌庆祝,庆祝此世间唯一一个与我政见不合,不肯同路之人再也不会妨碍我!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磨得一呼一息都痛若凌迟。   徐知昼闭上眼,眼泪簌簌落下。   可那个死前都不让他安生,说出诛心之言的陈逍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脸涨得通红,又惊又怒地抱怨,“你差点把我掐死。”   不是他。   一定又是什么人,寻来了和陈逍五六分分相似的,或欲行刺,或欲讨好,不可能是陈逍。   可无论是刺客还是脔宠,都被徐知昼毫不犹豫地赐死。   他眸光利利地划过眼前人每一处,从眉眼划到唇瓣,目光中带着连他都不曾觉察的贪婪。   理智告诉自己陈逍早就死了,可,他对陈逍太过了解,这不是以往任何一个假扮作伪的替身,而是,陈逍自己。   怎么可能?   如果只是一场幻梦呢,是他濒临崩溃的幻觉?   还是说眼前的陈逍是,鬼?   做鬼也不肯放过我吗?   真好。   就这样缠着我吧,只缠着我。   徐知昼脸上浮现出一抹痴狂的笑意,他手指微微用力,满意地感受到陈逍呼吸又变得急促,伏下身,柔声细语地问:“鬼也要喘息吗?”   另一只手却抚上陈逍的脸,带着几分阴湿黏腻的恶意,与,缱绻地问:“你说,阿逍,我要怎么处置你?”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四目相对,陈逍只觉头皮发麻。   那是一双几乎不能称之为人的眼睛,眼仁是毫无光亮的黝黑,眼白却被血色笼罩,一张再端雅素净,谦谦君子不过的面孔上却嵌着双黑红二色的双眸,血丝似乎有生命般地痉挛,颤动,死死地凝住他,像是怨恨到了极点的鬼,下一秒就能扑过来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鬼亢奋地喘息,湿热的气息打在陈逍脸上,密密匝匝,无处可逃。   陈逍艰涩地喘了口气。   危险,危险。紧绷的脊椎疯狂地咆哮着,快跑!   可他动弹不得。   贴住他面颊的手几乎温情脉脉,所到之处却还是引得肌肤浮现出了层小小的疙瘩。   “阿逍。”   如置身南地阴云中,湿气氤氲而压抑,落下的雨水与清凉无干,是潮热的,令人难以呼吸。   徐知昼说要处置他,这是哪个时间线的徐知昼?   陈逍脑子飞快地转着,奈何他玩这鬼游戏次数太多,且每一次都欠欠地招惹了徐知昼,以至于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干过什么。   徐知昼欣赏着陈逍发烫的双颊,眸光因为窒息而浮现出了点点水色,示弱,又可怜,他好喜欢,便不可自控地施加力道。   “等等我们有话好,吭咳咳咳!”陈逍艰涩地喘息。   明明一只手死死地扼在他喉间,另一只手却百般温存地拂过他的脸颊,温柔地低语,“阿逍要说什么,你不是说过,”手背拂过柔软发烫的肌肤,那感觉好得徐知昼发疯,语调和煦,若与友人畅谈公事,眼神却晦暗无比,“与我早已无话可说了吗?”   陈逍一怔,“谁……”   他刚要反驳,一段记忆倏然撞入脑海。   那是,《异器》结局,达成这个结局的必要条件是玩家操持权柄却未能篡位,朝中有一个与自己势力相当的派系,最最重要的是,玩家要与本局内好感度最高的盟友决裂,你死我活。   于是,先前压抑着的见不合在陈逍和徐知昼掌权后全然爆发,甚至在朝中形成了两股对抗势力分庭抗礼,最后陈逍失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饮鸩自尽。   动手前他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徐大人,我与你已无话可说,今日唯有你死我活。”   无论是恩义还是那点不可言说的感情都被他亲手斩断的决绝,兵败时亦毫不犹豫地饮下毒酒,可徐知昼却出乎他意料地没有表现出一个成功者的淡定沉稳,他抱着他,此生第一次抖得提不起剑。   陈逍深觉此人设定虚伪,便仰脸朝徐知昼笑道:“成王败寇,我都没哭,你何至于此……徐大人,你就那么想后世给你一个仁德的谥号吗?”   话毕,徐知昼死死地扼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他们都听到了骨骼相撞的闷响。   徐知昼的面孔在陈逍视线中陡然放大,人之将死,目光都变得模糊,可陈逍却看清了一张痛彻心扉的面孔。   但陈逍浑不在意。   那时他才开几局游戏,对徐知昼全无了解和感情,徐知昼之于他是一个最近似于人,却不需要负责愧疚和反思的东西,他好像真成了深陷贪嗔痴不可自拔不知悔改的少年将军,肆无忌惮地向政敌抒发着自己的怨恨不甘。   毒发的很快,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口唇、鼻腔、乃至双目都不可抑制地淌出鲜血,一滴又一滴的清澈液体与鲜血混合,洇得徐知昼袖口的昙华花瓣血色翻涌。   最喜洁爱净的人一次次拿衣袖擦他脸上的血,好像这样就能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像是个死人,可却是徒劳。   从此后徐知昼再不着白。   除了,为陈逍一次次披麻戴孝。   思及旧事,任陈逍唇舌再灵巧都无从辩解,“呃,我……”   “说吧,我听着。”徐知昼指尖挑弄起陈逍的下巴,极爱怜地低语,“你还有什么想哄骗我的且一并说出口岂非痛快?还是说,你要我给你点时间,待你编好了再来骗我?”   话虽如此,徐知昼却打定主意无论眼前巧舌如簧的骗子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他们初见时,少年将军道:“慎徽,能与你结识,乃是我此生之幸。”,相交渐密,陈逍弯着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笑眯眯:“此世间,唯有慎徽知我心意,慎徽莫非是我的知己?”   再后来哪怕在朝堂之上,漂亮英锐的小将军身披银甲,昂首挺胸地穿过众臣,只在经过他时悄然眨了下眼睛,刹那间,好像万丈琼华绽放于眼前。   前尘种种犹在眼前,你我昔年立誓约定永不相负写下的信笺还没有泛黄,你又怎么能,这样对我。   陈逍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全息游戏就是生死看淡死后不管洪水滔天,哪成想自己又被扔了回来!   陈逍简直焦头烂额。   弄断了徐知昼的腿算什么炼狱开局,这才是真炼狱!   “你果真没话说了,是吗?”徐知昼柔声问,他一面说话,一面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只雪白的手帕,轻柔地展开。   而后,一把捂住陈逍的脸!   “唔!”   陈逍完全没想到徐知昼居然会偷袭,毕竟徐大人正人君子的形象实在太过深入他心,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面。   陈逍竭力屏息,然而这股浓烈的香却一个劲地往他口鼻内钻,眼前渐渐摇曳模糊,陈逍只觉全身发软,徒劳地咬紧唇舌,血色渗出,填补上干涩的唇缝,又被徐知昼发现,他插入手指,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撬开。   “别咬了,阿逍,多疼啊。”   他拭去陈逍唇边的血迹,“听话。”   陈逍紧紧地盯着徐知昼,眸光却越来越绵软涣散。   徐知昼温柔一笑,伸手,轻轻地合上陈逍的眼睑,“既然如此,现在该轮到我说了。”   话音未落,他掌中一重,陈逍无力地跌入他怀中。   咕噜。是喉结在滚动。   徐知昼伏下身,将鼻尖埋入陈逍的颈窝。   好香,阿逍,是你骨头里的香气吗?   可是,为他收尸时,棺木的身体怎么只给令他浑身发抖的冷寂呢?   “阿逍,我的阿逍。”徐知昼痴迷地喃喃,“在我怀里安心睡吧,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我们。”说着,滚烫的唇瓣下滑,咬开了陈逍的衣带。   ……   脑中光怪陆离,无数张徐知昼的脸在他眼前闪过,欢喜的、沉思的、暴怒的、悲怆到了极点的,记忆被砸成了一片片,刹那间天地一片雪色,又好像是遮天蔽日的纸钱。   不,不是这样的,我应该在北地,我刚刚使用了疲敌之策,方才的一切莫非是噩梦吗?   他居然梦到……陈逍头疼欲裂,下意识伸手却揉按眉心。   “哗啦。”   锁链碰撞的声音令陈逍浑身僵硬。   他猛地睁开眼,想起身,浑身却被极大的外力倏然绷紧,“哗啦!”   他震惊地望过去,却见数条细长的束具严丝合缝地圈住了他的手腕腕,脚踝,以及……陈逍神情有些微妙地感受了下,那处磨得他很不舒服,最娇嫩不曾见光的皮肤随着他的动作一下又一下蹭动锁链,带起一阵火烧火燎般地疼。   面对此情此景,陈逍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字正腔圆地吐出一个字。   “*。”   给我弄来了,这还是盛世山河吗?!   他这次动作放缓,试探性地起身,束具稍稍绷紧,但幸好那些锁链相当长,足够他在床上随便折腾。   既来之则安之,既来之则,陈逍紧要牙关,根本安不起来!   不知是不是徐知昼给他用的药的缘故,他脑子一片混乱,以手撑着眉心轻轻揉按,他的任务是引诱自己所见的第一个人,再,杀了他。   别说徐知昼用不用他引诱,先说杀了徐知昼就难上加难,最大的困难在于陈逍不忍心下手,人非草木,他还算有那么一点点情。   陈逍轻叹一声,四下转动了一下脖子,忽然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缓慢地,僵硬地抬头。   却见头顶根本不是华贵典雅的穹顶,而是一整面镜子,照得纤毫毕现,一览无遗。   陈逍干巴巴地咽了下口水。   但想象中恶俗下流的衣服并没有穿在他身上,他不知被谁换了身朱红官服,用得极其柔软的绸缎,波光粼粼若流水,娇贵到被陈逍碾两下就留了印子,朱红官袍上以金线绣制獬豸纹,配上陈逍的表情愈显威严凛然,高不可攀。   但这只是表象。   因为他身上除了这件官服,连条亵衣也无,肌肤毫无隔阂地接触着象征着权势尊荣的官袍,那感觉奇怪极了,谁会想在这种一本正经的衣服内什么都不穿!   明明衣着整齐,内里却如此荒唐,简直像是……像是某种被精心打扮,刻意取悦主人的人偶,看上去尽态极妍,华贵无匹,可用处不可言说。   微妙的亵渎感烧得陈逍双颊发烫。   他下意识把官服往下面拽了拽,尽量避免露出皮肤。   如果是徐知昼所为,那未免太,太恶趣味了。   亏得他以前还以为徐知昼在这种事情上好歹算是个古板自持的正人君子!   陈逍深吸一口气,下一秒,他脸上动摇的神情陡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警惕。   始作俑者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一只手爱怜地拂过他垂落的发。   唇角含笑,身长玉立,气韵和雅,却不知为何像个怨气冲天的鬼。   他先看陈逍手腕,那截嶙峋漂亮的骨被锁链牢牢禁锢住,满足令徐知昼的心口发胀,目光再游移,腰肢,脚踝,在被朱红官服包裹的位置多看了几眼,他弯起眼,柔声道:“阿逍,你穿这身比我想象的还好看,我原本想将这些都给你陪葬的,不过终究留了几身,真好看,阿逍。”   他撩起陈逍的一缕发,贴在唇前轻轻一吻,低语道:“你生得这样漂亮,就是为了引诱我万劫不复的,对不对?”   话虽如此,但是——等等陈逍大惊。   陈逍失色。   陈逍终于反应过来一见小事,那就是这个世界线里徐知昼是gay!   陈逍倒吸一口冷气。   好吧,他拼命催眠自己,是gay也没什么,反正他也不太直,但看此位大人痴迷中混杂着怨恨的神情,陈逍总觉得徐知昼会将他狠狠处置一番,杀之而后快,这两个不是选项,是先后顺序,但陈逍不想知道哪个在前面。   对上徐知昼的眼睛,陈逍觉得自己应该狡辩,至少哄哄徐知昼,免得自己下场太惨。   但求陈逍无从解释。   从某种程度来说,徐知昼那清贵尊崇顺遂的人生的确是被他毁掉的。   徐知昼望着他,轻声问:“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魅力这么大真是对不住。”陈逍挠头。   徐知昼眸光陡冷。   是啊,那么多人毫不犹豫地为你赴死,你眼中当然不会有我。   他伸手,捏抬起陈逍的下颌,温声道:“阿逍,你就不怕我杀你吗?”   “你不会杀我。”陈逍很淡定。   “为何?”   “因为你看起来恨我入骨,不太可能能让我轻而易举地去死。”   徐知昼目不错珠地盯着他,峻美的面孔上毫无表情,透出了股难言的阴鸷。   陈逍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过了几秒,徐知昼蓦地轻笑出声,“你说得对,阿逍,知我者,莫如你也。”他垂首,怜惜地吻了吻陈逍的耳朵,满意地感受到对方的颤抖,“好阿逍,我怎么舍得杀你,”张口,利利的尖齿含咬住耳垂,威胁般地摩擦,“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我恨他们像你却根本不是你。   湿热缠绵的吐息入耳,说出的话却有种令人胆寒的恶意。   恨不得将陈逍神魂和肉体一起咀嚼,吞咽下去的恶意。   陈逍却毫无惧色,他仰面,露出一个粲然的微笑,眉眼灼灼生辉,仿佛散发着热烈甜蜜的香气,“敢问徐大人,要怎么让我生不如死?”   徐知昼温柔的神情一顿,“不,阿逍,你不该叫我大人,你要叫我慎徽。”手指微微用力,是央求的命令,“听话,再叫一次。”   陈逍无言,他神色轻松,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却都紧绷到了极致,“哗啦。”锁链轻轻一响,泄露了主人隐秘的心绪。   他现在处于弱势,理智告诉他应该顺从,可他却莫名地不愿意。   徐知昼望着他,明明双眸已经赤红若渗血,却还要披上层翩翩君子的皮囊,四目相对,陈逍唇角微扬,却是紧紧地闭着,毫无让他如愿的意思。   徐知昼目光陡暗,刹那间煞气迎面,他本就是峻美端雅的长相,冷下脸时更显积威深重,阴鸷骇人。   杀了他。   吃掉他。   拿惯了书简的长指陡然收紧,徐知昼简直要为脑内的呓语而心神荡漾,让他不会再拒绝你,忤逆你,甚至,离开你。   杀了他。   再,引火自尽,连烬骨都混合在一处不分彼此,难道不算永生永世,再不分离?   近在咫尺,陈逍当然看得见徐知昼面上每一抹神情的变化,简直,状若疯癫。   危险,危险,趋利避害的本能令他后颈陡地发麻,他甚至产生了种歉疚悲悯乃至,悲恸的感受,可——这不过是场游戏,他当然可以为精美的制作,卓越的剧情而鼓掌,但若自作多情地沉溺其中,未免可笑了。   他弯了弯眼,几乎称得上没心没肺地与徐知昼对望。   于是徐知昼看到了清明坦荡的一双眼睛,无喜也无悲,带着点观摩般地,看他上下求索,痛不欲生。   哈。   徐知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下。   杀了他,和他一、起、死!   半晌,徐知昼攥紧的手遽然松开,轻轻拂过陈逍的脸颊,“你离开了许久,与我之间好些小习惯恐已忘却,没关系,”徐知昼扬唇,温柔得人惊心动魄,“都没关系,你我会一切如常的。”   手指向上,轻轻地插入陈逍的发丝,以指将那些凌乱的发束得驯服,指尖刮过头顶穴位,带来一阵热痒,缠绵入骨,一下,又一下,由深到浅,再由浅入深。   陈逍躲闪,徐知昼亦不阻拦,但锁链的长度有限,陈逍最远不过到床下三步之距。   “哗啦!”   锁链瞬间绷紧。   陈逍一个踉跄,又被生生扯了回去。   身后,是徐知昼有条不紊的脚步声。   这太古怪了,就好像他真欠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不知几生几世,而后,被那疯子囚于身边方寸之地。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陈逍的后背一下紧绷。   他缓慢地回头。   先是一片阴影。   徐知昼垂下头,过于分明的轮廓令他的脸看起来暗面多于明,一双眼深深嵌入,却含笑望着他。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伏下身。   阴影将陈逍笼罩。   “阿逍,”他朝陈逍伸出手,“你与我说了那么久的话,一定是累了,要不要回到床上歇息?”   陈逍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啊,我忘了。”徐知昼的声音愈发柔了,“你身有旧伤,不良于行,我抱你。”   “不必,我突然觉得腰酸背痛。”陈逍断然拒绝。   徐知昼神情担忧,“我传太医来。”   陈逍:“……也不必,我在床下活动活动便好。”   徐知昼眼眸微暗,却仍笑道:“好。”   二人面对面而立,不过一拳之距,陈逍只觉徐知昼身上那股清苦却存在感十足的香气不住地往自己面上扑,一呼一息间深入口鼻,肺叶,好似下一秒就会在温暖的血肉间生根发芽,他稍稍偏头,又被徐知昼抚着脸颊,温柔地转回,“活动够了吗?”   “没有。”陈逍毫不犹豫。   “大人。”外面忽地想起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一个高大的人影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深深地低着头。   陈逍表情一凝。   他主动不要脸和被动没面子是两回事,虽则他衣饰整齐,但看他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链子,怎么都不像是正常的“友人闲聊”。   徐知昼朝陈逍微笑了下,感受到对方身体发紧,他笑容都真挚了几分,“何事?”   对能牵动陈逍心绪的事情,徐知昼总是乐此不疲。   近侍斟酌言辞,“回大人,原金吾卫宁远将军陈止请见,不知大人是否要见他?”   近侍极为难,按说陈止一个金吾卫郎将想要见此刻王朝实际上的掌权者徐知昼几乎等同于天方夜谭,然而陈止的身份实在特殊,或者说他弟弟的身份实在特殊——陈逍。   陈逍曾与徐知昼兵戎相见,功败垂成后自尽,朝中人尽皆知,按成例,若徐知昼下令将武英侯府成年男丁尽数斩首,女眷及小儿流放,已经是仁慈得不能再仁慈的处置,可出乎朝臣意料的是,徐知昼对武英侯府表现出了种微妙的容忍,只剥夺了陈止的官职,令他不许在军中,除此之外竟一切如常。   陈逍的父亲依旧是清贵的侯爵,陈家依旧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世族。   陈逍与徐知昼的确曾是挚友,可这份情谊真的足够徐知昼容忍一个谋反的逆臣家族而不斩草除根吗?   于是关于陈逍和徐知昼间的流言甚嚣尘上,暗昧又刻骨,多情似无情。   有这层层考量近侍自然不敢直接驳回陈止的请求。   徐知昼望向陈逍,“阿逍,你想见他吗?”   “我不想。”陈逍道。   他当然不想!   这个世界线他已经是死人了,陈止看见他不知道会被惊成什么样,更何况,陈逍晃了晃身上叮叮当当的链子,陈止见状怕不是要以为他成了徐知昼的禁脔!   徐知昼弯唇。   他的阿逍只想见他,这很好。   下一刻,他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唇边绽开一抹笑意,“让他过来。”   陈逍:“……”   既然如此,徐知昼方才惺惺作态地问他作甚。   “是。”近侍躬身退下。   徐知昼含笑道:“阿逍,你说,我应该给你兄长什么官职?承恩公好不好?”他没有第一时间得到陈逍的回复,笑容微凝,带着几分受伤和失落,“你不喜欢吗?”   他捏抬起陈逍的脸颊,声音愈柔,“阿逍,为何失望地看着我?”   陈逍瞠目结舌。   到底谁失望了?   他只是和徐知昼对视太久眼睛有点干!   陈逍张口欲言,徐知昼却放下手,“阿逍,陈止马上到了,我觉得,你应当回到床上。”   陈逍环顾四周,明明这也算是个宫室,但就是简单得惊人,除了旧朝原本那些不便动的东西还有所保留外,一色侈丽玩器家具全无,整个寝殿一览无遗,更别说藏人的地方了。   陈逍沉默几秒,重重跌躺回床上,双手双腿张开,肚腹袒露,好似变作一只任人宰割的兽。   他眸中精光闪动,显然在思量离开之策,徐知昼看得一清二楚,却不动声色,随手放下帘栊,“唰啦——”床幔落下,内里一下变得朦胧昏暗。   徐知昼顺势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逍。   陈逍以手挡眼,又遭徐知昼轻柔地移开,“看我。”   “看你作甚?”   “不知,但我想你看我。”   说着,轻轻将陈逍的脸扳正。   陈逍无言几秒,“你不如把想换成要。”   嘴上与他商量,实际上不容反抗。   陈逍已经不记得徐知昼强硬时是什么样子了,今日见此情此景,久违地升起了些兴奋。   明知玩火者必自焚还执意为之的兴奋。   “大人,”隔门传来人声,“陈止到了。”   “进来罢。”徐知昼看了眼陈逍,淡淡道。   “嘎吱”一声,门开了。   陈止垂首入内,奇怪的是徐知昼却没有埋首书案间,他目光下意识转了圈,落在里间时瞳仁猛地缩紧,明明是青天白日,徐知昼却放下了帘栊,两道身影若隐若现,一端坐,一个,很难形容是什么姿势,仿佛是躺着,又仿佛……陈止猛地移开视线。   徐知昼现在竟如此放浪。   陈止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道:“大人。”   听到陈止沙哑的嗓音,陈逍神色有一瞬怔然。   徐知昼目光刮过他的脸,屈指轻轻一蹭陈逍的耳垂,见对方回神看他,方心满意足地放下手,道:“不知兄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这声兄长唤得陈止不可置信地抬头。   谁是徐知昼的兄长?!   阿逍间接死于徐知昼之手,他居然还敢恬不知耻地叫他兄长,愤怒烧得陈止双颊通红,他强行平复心绪,道:“罪臣不敢当大人一声兄长,罪臣自知一家罪孽深重,百死莫赎,能得大人饶恕已是格外留情,然而罪臣今日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大人允准。”   “兄长请讲。”徐知昼的应答彬彬有礼,好像,他还是那个常常武英侯府拜见,知礼持重的徐侍郎。   那时候陈止想,他的弟弟能与这般风姿特秀的青年才俊相交为友乃是一大幸事,有徐侍郎做榜样,阿逍必能受益良多。   透过床幔间的小缝,但见陈止瘦了好些,年轻将军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泛着浅青,形容憔悴,衣衫发冠却是全新,显然是为了不失礼得罪徐知昼特意换上,极其不协调。   陈逍眸光震颤了下。   眼前的一切实在太像现实。   如果说徐知昼是游戏内的主要角色,所以制作组着重刻画了他的剧情,那么连陈止这样小小的NPC竟也在支线中雕琢得如此细腻吗?   他张了张嘴,“哥……”   声音还未溢出,徐知昼倏地伸手,不轻不重地半掩陈逍的嘴,手指强硬地嵌入,翻搅把玩。   徐知昼!   陈逍闷闷地呛咳了声,口涎无法自控地溢出,流淌,发出咕啾咕啾的碎响,“唔。”   仿佛床笫间受不住的哀鸣。   里面的人是男子?陈止震惊。   以徐知昼的心性手腕,不知是谁家公子受此折辱。   思及幼弟,陈止难免升起几分兔死狐悲之心,他竭力收敛心神,徐知昼强夺了谁都与他无关,他今日来是为更重要的事,“罪臣想问不知陈……”陈止闭上眼,强逼自己说出那几个字,“陈逍的尸身可还在,若在,可否允准罪臣一家将陈逍尸身带回武英侯祖坟安葬。”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他说不出此刻自己的感受,挥之不去的疑虑越来越甚。   看到陈逍动容的表情,方才还温和浅笑的徐知昼望向床幔外目光陡冷,他张口,每一个字都粗粝而阴冷,“还给你们,凭什么?”   陈逍是我的同盟、我的敌人、我的阶下囚、我挥刀相向的挚友。   是我,是我的……什么?   我无法言说,只能秘而不宣的——   徐知昼心口剧烈地跳动,有什么东西似将要冲破重重血肉桎梏破出,痛,又畅快,如惶恐惊惧的死囚终于等到了尘埃落定的那一刀。   血肉横飞,却,再不必受折磨。   心上人。   无论是生是死,谁都没资格夺走他的阿逍!   陈逍陡然抬眼,正好对上徐知昼的脸,他好像发了高热,颧骨上都笼罩了层亢奋病态的潮红,呼吸异常急促,陈逍一惊,猛地攥住他的手,徐知昼反扣住,指骨交握得嘎吱作响。   凭什么?   陈止忍了又忍,咬得口内渗血,终究没忍住,恨声道:“就凭徐大人与阿逍相识一场,难道不能让阿逍入土为安吗?!”   陈止是陈逍的兄长,以他对陈逍的感情,以他的身份,索要尸身天经地义,无论是徐知昼还是其他人,都没有资格阻拦。   就因为血缘这种无足轻重的东西,徐知昼眸中寒意滔天,陈止与陈逍天然就有一层无可斩断的羁绊。   何其不公!   没关系,没关系,阿逍就在他身边,幻觉,怨鬼,都是他的!   徐知昼强迫自己转头,却朝陈逍露出一个毫无端倪的柔和笑容,“阿逍,你说,我应该把你的尸体还给陈府吗?”   什么?!   阿逍没死?   陈止猛地抬头。   可帐幔太厚重,他根本看不清内里光景。   真的是阿逍吗,还是,还是徐知昼这个疯子将旁人改做他弟弟的名姓在帐内折辱?   实在下作得令他作呕!   徐知昼死死地盯着陈逍,“阿逍,你说呢?”   他双目泛红,唇角含笑目光却炽热癫狂,俨然一个毫无沟通可能的疯子!   如果陈逍点头,后果不堪设想。   陈止无辜,陈逍权衡半秒,断然摇头。   刹那间,如同冰雪消融,春风沐面,徐知昼满足地心道,他的阿逍,果然还是最在意喜欢他的。   他弯起泛红的眼,望着陈逍,柔情蜜意地说:“阿逍说他不想,他要永生永世地留在我身边。”   旋即忽地想到了外面还有个陈止,淡淡地道:“兄长回去罢。”   “你……!”   “回去。”徐知昼道。   全然不是威胁的姿态,但却足够让陈止想起徐知昼掌权后所为,人头滚滚落,满府挂白,血若泉涌。   徐知昼,最擅斩草除根。   陈止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半晌发出几声破碎的冷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徐大人,你千万千万要永远大权独揽啊。”   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说完,撞门而出。   陈逍一时怔怔。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死后”的世界线会这样真实。   “唰啦。”   衣料擦磨。   陈逍只觉脖颈被什么东西轻轻贴住,他僵硬地偏头,先看见的是徐知昼疼惜温存若春水般的眼睛。   他柔声说:“对不住,我弄疼你了。”   陈逍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指尖划过肌肤,带起了一阵酥麻,由上至下,一路痒到了心尖,好似被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陈逍无言几秒,而后干巴巴地笑道:“哈哈哈哈自此之后洛京内可要盛传徐大人你偏好男色了。”   徐知昼认真地望着他,说:“早有此谣传,更有甚者,将与你面目相似者送到我塌上。”   若是放在以往陈逍定会戏谑调侃徐知昼,然而望着对方专注而悲哀的视线时,陈逍蓦地失声。   徐知昼道:“我不喜欢他们。”   因为,他们望着他时极尽谄媚讨好,眼中却蕴含着深深的恐惧。   阿逍怎么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我恨他们像你却根本不是你。   徐知昼闭上眼,不愿让陈逍看到他眼底的阴暗。   在见到那一张张有几分神似的脸时,徐知昼难以压抑自己的怨恨。   为什么死掉的是陈逍,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个?   为什么?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简直,亵渎。   一时寂静,宫室内只有二人的呼吸声,急促交织,暧昧难言。   徐知昼怔怔地看着陈逍,目光竟有些痴惘。   他伸出手,掌心缓慢而郑重地贴上陈逍的面颊,与陈逍肌肤相接时他指尖蓦地颤动了下,似不可置信掌下温软真实的触感。   阿逍。   活生生的,仰面看他的阿逍。   呼吸愈发紧。   是失而复得的狂喜,终于拥明月入怀的亢奋,难以言喻的满足在心口充盈,连曾经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怨望都化作了带着点钝痛的甜蜜。   四目乍然相对,陈逍心头发软,只觉自己就在近在咫尺的黑眸中,如溺毕渊水,再不得脱身。   不知是谁先主动,待反应过来,徐知昼的唇瓣已经轻轻贴上了陈逍的眼睫,那动作轻极了,也珍重极了,似乎只是一片花叶拂过。   含着湿意的呼吸轻轻吹拂眼珠,痒得陈逍想躲,又被一只手扣住后颈,温柔而不容抗拒地压向自己。   陈逍眼睫颤动,一下,又一下地蹭过徐知昼的唇角。   那一瞬间,徐知昼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不是因为吻,他从来洁身自好,克制节欲,无论是男女还是同性之间的交媾于他而言都无甚趣味,甚至是平白浪费光阴,消磨意志,可与陈逍这样轻柔地相贴却叫他品出千万分好来,哪怕是即刻去死,他也死得心甘情愿。   不,徐知昼在心中反驳自己。   更不想死,更贪恋,想再亲昵,生平第一次渴望能如此安宁度过一生,社稷安危两不知。   想与陈逍度过那些,他失去他的往昔。   徐知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下。   他望向陈逍,双眸幽深得好似渊水,他一眼不眨,根本舍不得移开视线,“阿逍。”他嗓音微哑,“我能亲你吗?”   陈逍一怔。   他和与徐知昼皮囊相似的恶鬼在床上不知滚了多少次,虽从未圆满,但好些事已做得七七八八,忽闻徐知昼如此郑重其事地提出亲他,竟哑然,半晌才道:“我可以说不?”   徐知昼说:“可。”   话毕,却垂下头,一只手轻轻托住陈逍的脸颊,吻百般珍惜地落在他眉心。   “那我也可以说不。”话音温软得要命,含着笑意,宛如春水汨汨地淌到人心底。   陈逍顿住。   徐知昼这样待他,总给他一种他似乎很容易碎掉的错觉。   “阿逍。”徐知昼的声音下滑,伴随着轻得不能再轻的吻,柔柔地擦过面颊,再向下,陈逍躲不开,亦不愿躲,明明屏蔽指数已经拉到了百分之七十,可还如饮桃花酿,人早就软乎乎地化成一滩,神智都晕乎乎的,只想沉溺在温柔中。   “阿逍。”徐知昼忽地正色唤他。   陈逍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怎么了?”   徐知昼神色严肃,一只手捧住陈逍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指向陈逍手肘内侧的一道红痕,指腹微微向下压,碾出一个泛着小小的凹陷,“你几时受的伤?”   为何在幻想里,阿逍还是这么容易弄伤自己?   既是他的幻想,阿逍该平安长乐一生顺遂,长命百岁才对。   受伤?   陈逍满腹不解,他伸头顺着徐知昼的动作看去,却见白皙的肌肤上留着半个指节大的红痕,边缘泛着浅浅的粉,好似一片花瓣落在肌肤上,沾染花汁,暖香甜腻.   他无语,怎么说呢,这伤痕实在该警惕。   徐知昼再晚发现片刻就痊愈了。   陈逍拉过徐知昼的手,后者顺从地将由他拉着,眼尾弯弯。   而后,陈逍将徐知昼的手压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小将军皮肉紧实,肌肉线条流畅而精悍,饱满得恰到好处,虽着官服,依旧能看出微显圆润的弧度,裹着朱红锦缎,颇似亟待成熟的果,隐隐透出香气,诱得人生出焦渴垂涎,恨不得立时咬一口纾解,还随着陈逍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偏偏小将军颇有几分炫耀之意,“我练的结实吧。”   徐知昼不期自己居然能碰到这里,耳后悄无声息地红了,他一怔,手下意识收紧。   “哎哎哎,别捏!”陈逍大惊。   不疼,但猝不及防,而且感觉特别奇怪,好像被摆弄把玩了似的,陈逍心跳得发急,呲牙咧嘴,“徐慎徽!”   徐知昼立刻放松,掌心平贴在那处,五指张开压在上面半遮半掩,“对不住。”他语气真挚。   陈逍:“……对不住的事少做。”   徐知昼态度极好地低头检讨,“我给你揉揉。”   “哎——!”   说着伏下身,雅正端凝的公子俯身垂首,绣着莲枝的袖口下垂,浅灰与朱红颜色反差到了极点,似格格不入,又休戚相融。   徐知昼五指修长而有力,经络附着,泛着冷白色,时下清流贵胄爱留长甲以示身份尊贵,徐知昼久在京中,却全无此习惯,指甲修得圆润,这样的一只洁净到了冷肃地步的手,合该提笔写肃清天下的策论,却……轻轻抚弄其上,简直,亵渎。   就是亵渎。   指尖划过獬豸纹的角,陈逍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按住了徐知昼的爪子。   徐知昼轻轻笑,状若投降,“阿逍,我不按了。”   说着,居然下床径自取了盒药来,在陈逍诡异的注视下,一手托住陈逍的手臂,另一只手则以指探取药膏。   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指,指尖半透明的药膏将融未融。   陈逍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糟糕。   更糟糕的是,徐知昼将那坨玩意贴在了他手臂上,指腹下压,力道张弛有度地将药膏抹匀,膏体清凉而不刺激,深入肌理,伴随着徐知昼的动作,因素日练兵习武而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   陈逍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了声,双眸半阖,渐渐生出困倦。   徐知昼注视着他,唇角勾起。   非但不觉厌烦,反而乐此不疲。   揉按的部位从手臂往下,陈逍背对着徐知昼,面颊深深地埋入锦枕中,乱发如云,散散地贴在颈上。   徐知昼眯了下眼。   揉捏,抚弄。   陈逍常年习武,浑身上下的肌肉无一处不精悍紧实,刚触碰时会陡然贲起,紧紧地贴着他的掌心,不知道是要抗拒还是要迎合,而后得了趣味,渐渐放松,好似头餍足的小豹子,懒洋洋地甩尾巴,只要舒坦了就能任人摆弄。   从徐知昼的角度看陈逍的桃花眼半垂,眸中若有困倦的水色,波光粼粼。   “阿逍,”徐知昼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沙沙的,很有些粗粝,他问得自然又随意,几乎贴在陈逍耳畔,“晚膳想用什么?”   陈逍昏昏欲睡,听见徐知昼的声音才勉强睁开眼,含含糊糊道:“都可。”   徐知昼轻轻,“好。”   于是,晚膳时陈逍看到了满桌自己爱吃的菜,樱桃毕罗、蜜酿虾炙、消灵炙,清炒山笋,并六只花津蟹,虽算不上极其华贵,但靡费人力,每一道都精致得要命,且口味皆偏甜。   陈逍持箸,表情有些呆滞。   他来这个世界线是为什么来着?   徐知昼却含笑看他,“怎么了阿逍,是菜色不合口味吗?”   他当然知道陈逍的喜恶——因为知道,所以才要如此。   他的阿逍心志坚定,不可转也,威逼强制只会引得阿逍厌恶反抗。   于是,需得和风细雨地,循循善诱地,极尽娇溺地。   久而久之,待陈逍习惯了这一切,粗陋的饭菜就会不合口味,寻常衣料的服饰磨得肌肤生疼,那些不够体贴入微的一切落入你眼中都索然无味,弃之不可惜。   到了那天,你就再也无法离开我了。   我的阿逍。   陈逍自然不知眼前温柔浅笑的人在打什么注意,他正要同徐知昼说话,【引诱徐知昼,杀掉徐知昼。】任务要求却蓦地窜入脑海。   徐知昼根本无需他引诱。陈逍冷静地在心中道。   杀掉徐知昼——当然要杀掉,这不过是一个mod,杀掉徐知昼之后他才能回到正常的世界线继续游戏,他总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陈逍对自己说,神志清晰,毫不犹豫。   可他却望向徐知昼。   徐知昼正在剥蟹,莹润饱满的蟹黄外溢,鲜甜而无腥气,而后将剔好的蟹肉放入陈逍手边的碟中。   陈逍闭了闭眼,旋即拉出任务详情。   血红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距离mod结束时间,还有:三十小时五十七分钟十九秒,玩家,请继续加油吧!】   【注:如果本次任务失败,游戏将立刻结束,亲爱的玩家,请您务必权衡利弊。】   任务详情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问号,陈逍点开,却见上面写着:【您的总游戏时常:七百九十二小时,目前未收录成就:四。】   陈逍眯眼。   系统的这个提示可谓极其歹毒,恨不得贴在他耳畔问:您真的要为了一团虚幻的数据,放弃您全部的游戏进度吗?   并且,这团虚影也会在三十一小时后化为乌有。   杀掉徐知昼,才能留下徐知昼。   陈逍静静地看着徐知昼,从他微微湿润的指尖一路看到他微微低垂,显得格外温存柔情的眼睛,乌黑长睫垂落,半掩内里情意。   觉察到陈逍的注视,徐知昼笑,柔声问:“阿逍,为何这样看我?”   陈逍扬唇,眼中却没有一丁点笑意,“慎徽,我想问你借一样东西。”   “什么?”   陈逍相信,只要他说出口,徐知昼必双手奉上。   哪怕,是徐知昼的性命。   可他不想要徐知昼的命。   于是陈逍扬起唇,抬手轻点唇瓣,道:“慎徽,我要你亲我一下。”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那,让我再多垂涎垂涎。”   徐知昼不期陈逍居然提出了这样一个近乎于撒娇的要求,他猛地偏头,对上的是陈逍艳丽绮绝的双眼,笑眯眯地望着他,仰起脸,好像在向他索吻。   徐知昼双眸都一刻放大。   他被蛊惑了一般地垂首,先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人欲如水,刹那间掀起滔天巨浪。   “啪!”桌案上的杯盏因为二人激烈的动作跌落在地,刹那间水液四溅,然而无论是陈逍还是徐知昼都无暇理会。   唇齿碰撞,纠缠。   时下晚风微起,柳枝随风而动,卷曲而缠绵,勾连不去。   “咕啾。”   骄横张扬的小将军今天却乖顺的要命,张嘴,任由徐知昼含咬吞吃。   溪壑无厌。   想,吃遍阿逍全……这个想法甫一出现,连徐知昼自己都大吃一惊。   他怎么可以如此孟浪。   但唇齿相依的感觉太好,徐知昼只批评了自己半秒,便垂下头,专心致志地品尝自己的晚膳。   ……   待分开,二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用膳吧。”徐知昼的声音沙哑,他持箸,夹了片青笋,正欲放入口中,陈逍却一下凑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叼住笋片,滋溜一下卷入自己口中,“嘎吱。”饱满的白茎在齿尖被碾做齑粉,陈逍得意地看了徐知昼一眼,他若是有尾巴,恐怕已经翘起甩来谁去了。   徐知昼眸光微暗,旋即起身。   陈逍只觉一道暗影缓缓地笼罩自己全身,咀嚼的动作一顿,“等等等——有话好说,慎徽,慎徽!”   陈小统领试图通过称呼唤回一点兄弟情。   大、失、败!   这顿饭吃的极漫长,长到夜色已深深。   陈逍已经在徐知昼的“服侍”下换好亵衣,半死不活地趴在床上,双眼谴责地瞪着徐知昼。   徐知昼揉了揉陈逍后颈上的印子,柔声问:“还痛?”   陈逍牙疼似地哼哼,“你来试试便知道了。”   话毕,面前忽地出现一节骨骼冷硬分明的手腕,递送到陈逍唇边,“你咬回来。”循循善诱。   陈逍见他不像是要遭罪,倒似将得奖励,哈了声,一把推开徐知昼的手腕。   徐知昼表情十分遗憾。   你到底在遗憾什么啊喂?!   陈逍在心中咆哮,重新把脑袋往锦被内一埋,调开任务详情,【距离mod结束时间,还有:十四小时三十九分钟十秒,玩家请继续加油吧!】   他关闭。   面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知昼看不见他的表情,手指拂过陈逍的后颈,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地揉按着,“阿逍。”   你,又在想怎么离开我吗?   “嗯?”   “无事,你好好歇息。”徐知昼把视线从陈逍身上移开,过了半息,又不可自控地往陈逍身上看。   他想说你好生歇息,我要去御书房批阅文书,不必等我一起睡,可话到嘴边就被自己生生咽下,他一眼不眨地看着陈逍,眼中满是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渴慕。   “我要……”   迟迟等不到下文,陈逍扭脸,疑惑地看向徐知昼。   陈逍不是那种极其削刻清瘦的样貌,他年岁尚轻,面容轮廓,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这样压着脸扭头竟显现出极好捏的肉感,勾人的桃花眼懒洋洋地垂着,是亲昵倦极后的休憩。   徐知昼喉结滚动。   徐慎徽,他艰难地闭了下眼,告诫自己,你要清心寡欲,克制己身,绝对不可为私情而废公事。   他张嘴,说:“我要留下来陪你。”   陈逍:“?”   他怎么觉得徐知昼想说的不是这个?   四目相对,徐知昼头一次心虚地别开眼。   陈逍顿了几秒,忽地意识到一件事,“慎徽,我昨日听到有宫人议论你大权独揽,位同摄政。”   徐知昼定定地看向陈逍,“你会怪我吗?”   怪徐知昼什么?   陈逍暗觉好笑。   怪这个世界线的徐知昼也野心勃勃,二人明争暗斗你死我活?   别说这是陈逍一手达成的游戏结局,就算不是,他也不会怪徐知昼。   成事者愿赌服输,既有总揽天下的野心,便要承受得起为此付出一切满盘皆输的后果。   陈逍提醒道:“我的意思是,你仿佛有一整日都没处理公事了。”   徐知昼呆立。   徐知昼如梦初醒。   徐知昼道:“皆因我太久未见到阿逍高兴得忘了时辰……罢了,”他无奈一笑,“就是我修心不足。”   面对自己失而复得的心上人,他亦是贪恋欢愉温存的凡夫俗子。   陈逍义正词严,“你垂涎我的美色。”   徐知昼望着他,唇角笑意荡漾,温柔得不像话,他倾身,低语道:“那,让我再多垂涎垂涎。”   “啾。”   ……   帐幔内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指尖到手背上都笼着层湿漉漉的汗水,手的主人握得极用力,手背青筋暴起,旋即又被另一只手自上而下拢在掌中,温柔而不容置疑地扣紧。   帐幔垂落,内里昏暗得辨不出时辰。   颠倒日月,不知今夕……   日光熹微,幸而二人皆是身强力健的成年男子,这样折腾竟还起得来。   徐知昼只觉怀中的温暖小心地挪开,他眼睛还未睁,却快准地一把搂住陈逍的腰,将人整个人捞了回来,鼻尖轻嗅还潮湿的发尾,“作甚么?”   陈逍打了个哈欠,却神采奕奕,“到上早朝的时间了。”   徐知昼缓缓睁眼,神色复杂地看着陈逍。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想问旁人是不是太过不解风情。   二人昨夜虽情动,但还算收敛,至少只是厮磨纠缠,而没有实打实地做到最深处,故而陈逍颇有余力地起身。   徐知昼真要恨自己昨夜太体贴温存,张嘴,叼住陈逍侧颈的皮肉,威胁似地磨咬,“每月逢五,逢十才有大朝会,阿逍,你记差了。”   陈逍补充,“你亦未看奏疏。”   徐知昼搂得愈发用力。   陈逍拍拍他,“好了,好了,快起。”   徐知昼看他,半天才缓缓吐了口气,黑眸中竟有丝丝缕缕哀怨,好似在看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陈逍颇觉好笑,又晃了晃手腕,随着他的动作,锁链哗啦作响,“若想我陪着你,将此物解开如何?”   徐知昼表情微凝,旋即又恢复了方才温润的笑意,他握住锁链的边缘,拉直,一寸寸地拢入掌中,陈逍亦被迫贴近,“阿逍,我怕你突然消失。”他柔情蜜意地说,一手抚上陈逍的面颊,动作温柔至极,却垂眸,掩住内里汹涌的暗色,“若是你再度不见,我该怎么办呢?”   陈逍任由他把自己拉近,“若我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宫,你便是锁着我又有何意义?”   说着,顺势极自然地往徐知昼大腿一躺,仰面看他,笑道:“你说,是与不是?”   徐知昼哑然失笑。   片刻后才道:“阿逍唇齿伶俐,我说不过你。”   陈逍拱手,“徐大人谦虚,你的舌头也很灵巧。”   徐知昼一愣,忽地反应过来陈逍的意思。   事是他做的,可被陈逍这个“受害人”说出来他只觉理智蹭地一下被点燃了,俯身,“既嫌我做的不好,便请先生教我。”   古人重师如父,先生这个称呼从徐知昼这样守礼的人口中说出来简直像是体会某种悖伦滋味,陈逍一把捏住徐知昼的嘴,断然道:“不教。”   徐知昼笑,唇角蹭过陈逍的手指,“好。”   “好什么?”陈逍疑惑。   但片刻后,陈逍就领回了徐知昼的意思。   锁链被徐知昼一道道解开,“哗啦。”迤逦落地,尽数堆在陈逍脚边。   陈逍捏了捏手腕,顿觉浑身放松,果然只有失去了自由才觉得可贵,他还没感慨完五分钟,“咔嚓。”又一道束具扣住了他的手腕。   陈逍瞠目结舌。   还来?   在陈逍震惊的目光中徐知昼拿起束具的另一端手铐压在自己腕上,用力一捏。   二人顿时被连在一处。   徐知昼柔声道:“阿逍,你说得很是,若你能在逃出皇宫,锁链有无之于你毫无意义,既然如此,就休戚与共。”   陈逍留,他便留下。   陈逍走,他便一道走。   无论是生是死,陈逍都休想摆脱他。   陈逍张了张嘴。   但因为最近情绪化的徐知昼他见得太多,以至于震惊麻了后反而不觉震惊了,现在哪怕徐知昼把自己的心掏出来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吧?   陈逍眼皮半掀,在不远处的刀架上一闪而过。   而后,他扬起唇角,倏地扑入徐知昼怀中。   后者猝不及防,下意识搂住了陈逍的腰,将他压在自己腿上。   陈逍一手环上徐知昼的颈,目露狡黠之色,他低头欲吻。   徐知昼仰面配合。   可陈逍只笑道;“这才叫休戚与共。”   话毕,距离被陡然拉远。   徐知昼阻止,却只攥住了流水般顺滑的衣角。   他摇头一笑。   半个时辰后,二人衣饰整齐地出现在御书房。   因为二人的手腕捆连在一处,便干脆同席落座,相距不过一尺,衣衫厮磨簌簌作响,亲密无间,   往来进出御书房的大臣见到上首二人,皆目露惊骇之色,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陈逍生平头一回体会到被人避之不及的滋味,有点疑惑地拽了拽自己的帷帽——他怕吓到人,特意戴了帷帽,只露出下巴。   可他忘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坐在徐知昼这个帝国名义上的统治者身边,无论打扮成什么样子都会吓到旁人。   大半日过去,众臣面色各异,出去后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开口。   “林大人,不知可看见了……?”有人欲言又止。   “是,是,今日来御书房的人谁看不见?”   “原以为那位,”须发全白的老臣吹胡子瞪眼,“修身节制,不想竟如此荒唐,将后宫中人带进御书房,之后莫不是要放任后宫干政,牝鸡司晨吧?”   “嘶……依晚辈看,他的身量好像是个男子。”林姓官员战战兢兢道。   其头戴帷帽,乃是最最沉闷,了无趣味的黑色,然而黑纱垂落,却衬得唇愈红,下颌线条流畅漂亮,白皙得恍若堆雪。   只几寸肌肤便明丽至此,若知全貌,该是何等绝色?   觉察到他的目光,那人偏头看来,纵然隔着帷帽,还是令他觉得好像被一眼洞穿,唇角微扬,勾魂摄魄。   他呆呆站着,直到徐大人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周身杀气腾腾,吓得他双膝发软,差点没跪倒在地。   “什么,男人?!”老太傅不可置信,只觉血气疯狂往脑子上窜,去了个多疑无能的永熙帝,又来了个贪爱男色的摄政王,王朝的未来简直一眼就能看到头,他越想越悲凉,“妖孽,妖孽啊!”一口气没上来,身形一晃,“咚!”砰地倒地。   众人大骇,“快传御医,老太傅昏过去了!”   至于老太傅口中的妖孽本人,正百无聊赖地一边吐樱桃籽,一面往剑架上瞄。   还有,不到三分钟。   陈逍垂眸,默默估算了一下距离。   锋刃近在咫尺,然而徐知昼满心满眼都是他,根本没有拿剑的机会。   直到,外面轰然闹开,好似一碗冰水浇到了油锅中。   “嘎吱。”樱桃被尖齿碾压,皮肉不堪重负地爆裂开来,喷溅了陈逍满口红而甜的汁水。   徐知昼闻得人声,唤来近侍,“怎么了?”   “回大人,是太……”   “哗啦——”   锁链瞬间绷紧。   徐知昼猛地回头。   陈逍利落地拔出佩剑,“咣当”一下,剑鞘落地。   徐知昼双眸陡然缩紧,不可置信地看着陈逍,“阿,阿逍?”   寒光照亮陈逍的眼睛,他似乎被晃到了,垂眸。   竟十分悲悯。 第60章 第六十章:“阿逍,求求你。”   凌厉的刀光照亮陈逍的双眼,清冷如月色,人面却艳色无俦。   月下看美人,美人愈添风华。   可这不是月光。   这是一把,亟待染血的锋刃!   只一秒,徐知昼就看穿了陈逍的打算。   徐知昼眼底血色翻涌,他呼吸急促异常,胸口激烈起伏,却像是怕吓到陈逍,没有发出丁点声音。   又一次,每一次。   要弃他而去。   我的存在竟令你痛苦至此吗?   让你连唾手可得的权势都能不要,让你连性命都毫不在乎。   陈逍。   陈、逍!   整个宫室阒然无声,众宫人被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动不动地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阿逍,”徐知昼喉咙发紧,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发颤,他强压着,唇角竭力勾起,竟是个温柔微笑的弧度,“把剑放下。”   陈逍不语,徐知昼定定地看了他半秒,旋即小心到了极点地上步,可陈逍看穿了他的打算,剑锋一挥,扫出一片二尺屏障。   “别过来。”   陈逍的声音很稳,持剑的手亦如是。   徐知昼的面色比死人还惨白。   有那么一瞬间陈逍的确心软了,可时间在疯狂流逝,倘若徐知昼真实存在,他便舍命陪君子又如何,奈何,奈何这不过是一场基于惩罚机制的额外小游戏。   唯一深陷其中的局中人只有他自己。   陈逍咬了咬牙,但在外人看来他平静无波,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徐知昼怔怔地看着陈逍,好像生平第一次见到他。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他无悲无喜,持剑而立,如同一尊白玉神像,被匠人雕琢得垂眸慈悲,拈花含情,令观者皆疑心自己是最最特殊的那个,实际上却不会为任何一个凡人停留。   近在咫尺,却如隔天堑。   “阿逍。”   他徒劳地张口,可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死死地盯着陈逍,干涩的眼睛渗出的不是泪。   又来了,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逍赴死,重复那诅咒一般的轮回!   他一次又一次地重活,一次又一次地留不住他。   徐知昼此生笃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然面对陈逍的一切却都不以人力转也,这种无力痛苦逼得他几要发疯!   一线血红划过徐知昼的眼角。   陈逍握剑的手抖了下。   昨日耳鬓厮磨,今朝提剑相向。   不知所措到了极点,陈逍只得苦笑。   彤庭,你们的剧情设置未免太刺激了。   最伶牙俐齿的人无言,他微微垂首,不愿与徐知昼对望。   徐知昼见他神色决绝,一瞬间神魂轰然炸开,宛若天崩地裂。   干涩的唇瓣开阖。   他说,“阿逍。”   又轻,又哑,简直像在乞怜。   人非草木,如何不动容?   【距离mod结束时间已不足十分钟,请玩家尽快脱离本世界,否则将被自动判定为游戏失败!】系统的声音陡然响起。   陈逍精神一震,如梦初醒地看向掌中剑。   剑身与花俏华丽毫无干系,乃是一把古拙沉稳的剑,剑身平直修长,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佩剑人要珍重身份克己节制,可这样端宁得近乎冷肃的剑,却在剑柄的尾端系了一只指节大小的玉章。   长剑一转,玉章乱晃,上面的名字也随之摇曳。   篆刻曰:逍。   陈逍瞳仁猛地缩紧。   玉章质地莹润,主人爱惜,将玉养得几乎透明,然而不知为何玉章上有一道贯穿底面的裂纹,几乎将逍字切成两半,不得已,只好用金錾出一道桃花枝,树枝横斜虬结而出,却边角地雕琢了栩栩如生的桃花。   热烈璀璨地绽放。   陈逍被刺了下似的,猛地移开视线。   他当然认识这枚玉章,这是他达成了十个成就后系统赠送的一次性道具,每个账号获得一次,赠送一个NPC,送出后可以立刻加满该NPC本周目好感度。   于是,当时为了徐知昼支持的他毫不犹豫地将玉章送给徐知昼。   他不记得徐知昼拿到玉印时的表情,但他记得系统的播报当时卡了一下,说:【恭喜玩家,徐知昼的好感度已达到:???】   他疑惑抬头想打开设置报错,可半透明的页面刚升起,他却对上徐知昼的眼睛。   岳峙渊渟温和持重的徐侍郎甚少情绪那般外露,笑得眉眼弯弯,几乎是幼稚的欢喜,他像有点受之有愧,又有点不可置信,明明爱不释手,却道:“阿逍,你当真要将此物送给我吗?”   陈逍晃了晃系玉章的穗子,故意逗他,“你不要我就给旁人。”   话还未说完,陈逍只觉手上一轻,下一秒玉章便落入徐知昼掌中,徐大人长指一拢,将玉章整个收入袖中。   徐知昼没问陈逍还能将玉章送给谁,许是此时此刻于他而言太过美好,提起任何一个人的名字都是亵渎,他只扬唇,道:“我也该寻块品相相近的玉料,再琢一只,正好与阿逍的玉章放在一起。”   彼时陈逍还疑惑干嘛要放在一起,哪有人随身戴两枚玉章的。   唯有你我才相配。   他不明白。   后来他与徐知昼决裂。   最最不甘憎恶的那一日,陈逍挥刀截断了徐知昼坠在腰间的玉章穗,冷酷而决绝,“啪!”篆刻了他名姓的章子落地,玉屑四溅,满地狼藉。   他转身而去,看不见徐知昼的表情。   陈逍深深闭上眼。   直到此刻,他才明了他进入游戏前系统说的孽海情天成就究竟是什么意思——孽海沉沦,爱憎交织,难得解脱。   不,纵上天垂怜,苦海有岸,然众生,不肯回头。   “阿逍。”徐知昼的声音已哑得不能听了,竭力表演出的温柔在此时显得分外可笑狼狈,但他浑然未觉,他眼中只有陈逍,“阿逍,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无论是陈逍的自由、权势、帝位、还是他的性命,只要陈逍开口,他必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   他上前两步,陈逍的剑锋近在咫尺,抵在他喉间只有半纸之距。   若陈逍想,即刻能让徐知昼血溅五步!   近侍们目露骇然。   大人,小心!   但他们不敢开口,生怕刺激到了陈逍。   更何况,御书房内亦有暗卫,可大人却没有任何调动的意思。   陈逍是给大人下蛊了吗?!怎么能为一人连权势身家性命都可以弃之如敝屐?   那不是安为江南富家翁的富贵啊,那是天下之权,九州万方亿兆臣民皆匍匐在脚下,虽未称帝可已位同摄政,大权独揽,世间绝色皆唾手可得,为何如此执著于一人!   锋刃寒意砭骨,可徐知昼一无所觉,“阿逍。”他义无反顾地向前,“是我囚禁你,羞辱你,所以,你要杀我理所应当。”   杀了我。   拿到你想要的一切,而非,拿你的性命做威胁。   陈逍喉头剧烈地滚动,他看着徐知昼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一点不甘。   可没有,除了乞求,什么都没有。   乞求陈逍,杀掉他。   徐知昼低头,将脖颈露出,只等陈逍那一剑,“阿逍,求求你。”   求求你,别伤害你自己。   陈逍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听得到计数器在倒数,八十九,八十八,八十七……每一下都压在他心头,没时间了。   别再瞻前顾后,犹豫下去对他对徐知昼都毫无益处!   陈逍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涩然地吞了下唾液,将感官屏蔽指数拉到最高,旋即,剑身猛地一转,快到众人都来不及反应,双手持剑柄,推入自己的胸口。   “噗嗤。”血肉破开,宛如熟透了的石榴肉,破体而出。   鲜红喷涌。   “陈逍!!!”   陈逍耳边一瞬轰然作响,他没有痛觉,但能感受到有东西从胸腔飞快流逝,他低下头,手正要再度用力,另一双手已经死死地按住他,用力,又颤抖。   却,徒劳无功。   他摇摇欲坠,抬头,对上徐知昼眸光破碎的眼。   “传太医——让所有的太医都滚过来!”徐知昼的声音仓皇而暴怒。   人总会在面对失控的事物时暴怒,因为除了情绪宣泄外再做不到任何事情,而后是山崩地裂的无措,顷刻间劈头压下。   徐知昼抱着陈逍跌跪在地。   血在流。   陈逍依稀感受到徐知昼的死死地抱着他。   可许是这个世界即将结束,许是失血太多,陈逍并没有太多力气,他扯开唇,想像之前笑着安慰,可一张口,血就疯狂地流淌,血色在他素白的面颊上翻涌,秾丽得惊心动魄,如花开得轰轰烈烈,将掉落前更显露出一种颓靡艳绝之美。   “慎徽。”唇瓣开阖,隐隐约约发出低哑的声响。   徐知昼死死地抱着他。   眼泪簌簌滚落。   血在流。   徐知昼抱着他,衣衫尽透。   浓郁的血腥味逼得他难以呼吸,一呼一息间皆痛若刀割。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的阿逍不会死,这只是幻觉,一切皆是幻象!   “唰啦……”   红袍委地,徐知昼痴痴地抱着这件官服,分辨不出究竟何处是鲜血,何处是红绸。   他猛地回头,目眦欲裂,“太医呢!快救阿逍!”   众臣战战兢兢地跪倒,他们方才听到了御书房内的声响惊慌入内,还以为是出现了刺客,然而看见的却只有形同入了魔障,不发一语抱着红衣的徐知昼。   死寂。   血泪在徐知昼脸上恣意流淌,那场景太过骇人,许久之后,不知是谁轻声接了句。   “大人,您怀里没人啊。”   徐知昼如遭雷击,他仓惶地低头。   满地艳色,华贵明丽。   却只是官袍而已。   徐知昼怔怔地跪着,忽然想起。   他的阿逍,早就死了。   ……   那边,陈逍只觉天旋地转,好似被人关进了洗衣机开到最大功率。   系统说了让他引诱杀掉他所见的第一个人,然当时宫室铜鉴内触目所及,第一个人乃是他自己的脸。   陈逍深深地吐了口浊气。   当他重新跌落回床上时,他意识到自己这个bug勉强卡对了。   只是感官屏蔽还没有调整过来,他耳边沙沙作响,似乎有一万条蛇在他耳边一起吐信子。   于是【警告,警告,徐知昼好感度已经达到-15000,徐知昼鬼化指数大幅度提升,目前:79/100,请玩家务必滋滋滋……】急促的提醒湮灭在异响中。   下一秒,系统像是猛地从卡顿中脱身,欢快地说:【恭喜您,亲爱的玩家,徐知昼好感度已经达到……请您继续努力吧!】   陈逍脑子还一片混乱,闻言愣了愣。   达到多少?   他正要打开设置半面,仰头,忽对上一双赤红的眼睛。   还有第二关?!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还是把自己洗干净乖乖奉上求个痛快好。   陈逍悚然一惊,此情此景他都不知道是该拿刀激烈反抗好还是把自己洗干净乖乖奉上求个痛快好,喉结剧烈地滚动,然而下一秒,眼前的赤红齑粉般地消失。   陈逍呆呆地躺在床上,脑子一片空白。   刚才,什么玩意过去了?   是幻觉吗?   然而想起那双眼睛中滔天的情绪,陈逍还是不由得心惊。   他看了眼时间,他以为已经过去许久,事实上在本世界天还未亮。   陈逍睁着一双桃花眼,直直坐到天亮。   晨光熹微,他立时去了中军帐寻燕清景,密语一阵。   燕清景神色严肃,“当真?”   “当真。”陈逍深深颔首,“不知将军可愿意信我?”   话毕,燕清景一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掌,“燕某人对天发誓,此生绝不疑君。”   四目相对,两只手紧紧握在一处。   入夜。   乌羌军前军驻地。   因宗律摩轲尔之令,诸人皆夜间警戒巡视白日则轮流休息,然而人体又不是铁打的,昼夜颠倒加之休息时间急剧减少,稍有风吹草动就必须得起身,镇日精神极度紧绷,持续了数日,军士各个神色萎靡不振,一双眼睛下面笼罩着层深深的青色。   他们已经许久没好好睡觉了,从前还可以趁人不备打个瞌睡,现在却想都别想,一则北军骚扰频频,叫阵、戏笑、鸣金、乃至放骨哨箭挑衅,好似下一秒大军便要压境,他们根本不敢合眼,生怕睡一觉就会再也醒不过来,二则……   “快,睁睁眼睛,不要命了?”一鬓发被晒得发红的乌羌百夫长低声呵斥手下,见对方上眼皮还是不住地往下眼皮贴,寒声道:“五太子到——”   话毕,一排原本困得快趴地上的小兵登时站得笔直,面上掠过浓浓的恐惧,可等了许久也没看见宗律摩轲尔的仪仗,忍不住战战兢兢道:“大,大人?”   百夫长冷哼,“若非我说五太子来了,怎么镇得住你们这群懒骨头,警醒着点,别没战死沙场,先被五太子摘了脑袋!”   “是!”   自从陈逍带人频频骚扰乌羌军后,宗律摩轲尔为正军纪,威慑众人,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皆提刀出行,见守卫时酣睡者一律斩首,头颅悬在驻地门口示众,不过几日,死者已超过二十人,故而军中人人自危,恨不得拿刀将眼皮剜下去。   可纵然如此恐惧,人困倦到了极致,竟像马似的站着也能睡着,便在睡梦中为宗律摩轲尔所杀。   北地炎热,风沙极大,砸得悬在门口的脑袋左右摇晃,腐烂的血肉间或往下落。   众人观之,愈发惊惧。   此刻,乌羌大帐内,宗律摩轲尔攥起一把细纱,鹰隼般锐利的双眸死死地盯着不远处唯一的大城——长阳关。   只要攻破长阳,昭朝再无天险可据,大军必能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到了那时,宗律摩轲尔咽了下发干的喉咙,眼中充斥着贪婪,无论是中原的财富、美人,还是那遥遥的至尊之位,都会是他的囊中物。   “太子!”一健壮的乌羌军汉大步进来,跪倒在地道:“方不移方先生求见。”   宗律摩轲尔:“让他过来。”   “是。”   不多时,文士打扮的男子,或者说方不移快步入内,拱手见了一礼,“太子。”   “方先生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宗律摩轲尔一眼不眨地看着沙盘上矗立的大城。   方不移道:“臣今日来是为驻地门口悬挂着的人头来见太子,”他观察着宗律摩轲尔的脸色,顿了顿,见他仍专心看沙盘,方继续道:“臣恳请太子将人头摘下,再将人头好生安葬。”   宗律摩轲尔紧攥黄沙,头也不抬地问:“理由?”   “臣以为,将人头悬挂门口固然能震慑士兵,亦会寒了军士用命之心,”毕竟,宗律摩轲尔于小事上都如此狠辣,刻薄寡恩,士兵皆是人,怎么可能会实心为他卖命?“二则,曝尸在外观之不洁,亦可能滋生疫病,还望太子审慎考虑。”   宗律摩轲尔眯眼,“方先生,你是在干涉本太子的决定吗?”   “臣不敢,只是臣以为……”   “以为什么?”宗律摩轲尔冷笑,“虚伪矫饰,妇人之仁,你们中原人就是因此才会屡屡败给我族!”   将人头悬挂后,全军整肃,古语有言慈不掌兵,若他一味放纵,只会滋长军中怠懒的风气,宗律摩轲尔神色泠然,更何况北军那个陈统领用的奇技淫巧将军士们的胆子都吓破了,他必须用重典治兵,高压之下人心方能凝聚在一处,而不是化作一盘散沙。   自然,宗律摩轲尔也知道长此以往严苛不是办法,算算时日,王庭的补给和军饷将在今晚送到,他要犒赏全军,重压重赏,才是维系军队的关键。   方不移不过一从未领过兵的降臣,有什么资格对他指手画脚?   话毕,方不移只觉好像被人狠狠掌掴了下,面色由红转白,脸上却火辣辣的疼,他张了张嘴,“是,臣明白了。”   宗律摩轲尔不耐烦地挥挥手,若非他父王看重方不移,他早将方不移剁碎扔出去喂狼了,他松手,大掌中黄沙倏然洒落,将城池掩埋大半。   宗律摩轲尔面上浮现出嗜血之色,他舔了舔唇,“方不移,你等着看吧,不出十日,我必取此城!”   方不移无言,深深低头,过了一会才道:“陈逍阴狠狡诈,善于诡道,变幻莫测,还望太子慎之又慎。”   宗律摩轲尔眯起眼,“再怎么用兵如神北军也不过是群扶不上墙的老弱残兵,”哪怕陈逍是狼神再世又如何,他们的铁骑会踏过每一个敌人的身躯,“他们没有主动进攻的能力。”   这是实话,哪怕陈逍从京城带了禁军来,满打满算能用的人也不足四万,面对的却是宗律摩轲尔的五万前军,以及,十七万的后军,乌羌倾尽举国之力,必要大胜而还,更何况还有北域诸国的暗中支持,这场仗的胜负似乎早已分出,只不过乌羌王族内还在争谁是头功而已。   见方不移欲言又止,宗律摩轲尔大笑着拍了拍方不移的肩膀,啪啪作响,“我早听闻那陈逍很是年轻,仿佛才二十几岁?”   “今年应是刚满二十。”   “似生得颇为貌美?”   方不移深深地吸了口气,“还望太子勿要轻敌。”   “轻敌?”陈逍不过是凭借小伎俩短暂地扰乱了君心,可他终究会知道,再绝对的力量面前那些小聪明根本不值一提,宗律摩轲尔冷笑,因为缺少睡眠而笼罩着层血色的双眸愈像头野兽,獠牙尖利,亟待择人而噬,他野性张狂的面孔上流露出几分垂涎,但更多的是将能羞辱一位宿将的亢奋,“方先生,你且等着吧,哈,我必要此人在帐内为我的禁脔!”   方不移:“……是。”   乌羌上层男女不讳,但多喜欢十几岁的少年,假充女子装扮,他早就习以为常,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了句,“请太子小……”   “知道了!”宗律摩轲尔粗暴地打断,“来人,送方先生回去休息!”   方不移快步离开,宗律摩轲尔则若有所思地盯着长阳关,过了几秒,他道:“来人,传我的命令,今夜除了原本的巡逻军士外众人不必警戒,养精蓄锐。”   三日之后,他目光凶狠,就取长阳!   “是!”   宗律摩轲尔的命令很快传遍全军,众军士如获大赦,他们困得甚至来不及解下外袍,甫一入夜,沾上枕头就陷入黑甜梦境。   与此同时,五千军马悄无声息地出城,后面还跟着十几辆骡马车,迅速逼近敌军驻地。   乌羌斥候率先发现了不对,然而他们根本来不及禀报就被箭羽射成了筛子。   夜风吹拂,黄沙滚滚。   陈逍抬手,军令一层一层地往下传,而后,车上半人高的东西被放下,瞄准营地,随着第一支骨哨箭升入夜空,火炮轰然炸开!   这玩意在库房内堆了好几年,笨重,射程近,装填速度慢,在城上使用既打不到较远的敌人还有可能毁坏城墙,故而一直在暗处落灰,陈逍见后如获至宝,即刻命人装上。   “砰!!”   陈逍所用的炮弹不是传统的火药,而是命人加入了火油和铁屑,弹片威力巨大,火油更是碰到一点东西就着,狂风,羊毛牛皮帐篷就是最好的助燃物!   果不其然,十五门火炮一响,整个前军驻地顺便如同火龙游走,照亮天际!   而驻地内,乌羌军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们听见骨哨声还以为陈逍故技重施,根本不想起身,好几天精神紧绷终于能睡个好觉,躺在床上时如同昏迷,直到被炮声震响,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昭军打过来了!   众军士猝不及防,远远地却望见不远处陈逍的身影。   有人目露震恐。   就是他,就是他,百尺之外取走了大祭司的性命,他不是人,他是狼神降世,是上天给乌羌的惩罚!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塔兰格日莫!”   “塔兰格日莫!”刹那间连成一片。   宗律摩轲尔恨恨地看着陈逍,险将银牙咬碎,他挥刀,“不许退,敢退半步者杀无赦!”   天光亮若白昼,流血漂杵,天地之间唯有血腥味和火油疯狂燃烧的甜臭味,浓烈得人根本无法呼吸,这是最深层的噩梦也不会出现的场景,方才还与自己一道奋战的兄弟转睫之间就变成了肉泥,而害他们陷入死地的宗律摩轲尔竟还挥刀让他们向前冲!   乌羌前军驻地一片混乱,乌金大旗在汹涌火光中剧烈摇晃。   大旗之下,乃是青年将军睥睨张扬到了极点的面容。   人在,旗在!   旗长七尺,陈逍单手扛旗,重重一挥,策马冲进万军之中!   龙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主帅身先士卒,众人只觉热血沸腾,万世太平名篆史册似近在眼前,军士汹涌而下,如同山洪般毫不犹豫地收割着眼前每一个人的性命!   环顾四周皆一片血红,北军士气正盛,而乌羌前军还未组织起抵抗的力量便被冲散,任人宰割。   “轰隆——”   天际紫电翻涌,狂风暴起,乌黑浓云几乎要将地面上的一切碾碎,大雨将落。   对于宗律摩轲尔而言,他的一切已经被碾碎了,无论是名声,军队,还是他的野望,都在陈逍的掌中化作齑粉!   “太子,太子快撤吧,属下们护卫您出去!”   宗律摩轲尔双目通红,死死地落在那一手扛旗,一手收割着他的士兵性命的年轻将领。   他挽弓射箭,气沉丹田,眼中唯有一个陈逍。   杀了他,杀了他——宗律摩轲尔脑内魔障地想,他松手,箭羽破风而出,精准无比地向陈逍的背心射去!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脱,或者,我帮你。”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锋利的箭簇将欲射向陈逍的后背,宗律摩轲尔亢奋地盯着,下一秒,却见箭锋倏然僵在半空,“咔嚓——”羽箭好似被人折断般凭空断成两截,空气浮现出一种扭曲的波动,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   宗律摩轲尔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不,这不可能!   陈逍听到异响猛地回头,虽远隔数百米,但二人还是在一瞬间就意识到彼此在相望,陈逍掌中旗杆一转,利利生风,直指宗律摩轲尔的方向,他像是见到了猎物的头狼,艳色唇角一咧,露出艳绝又叫人心惊胆战的笑容,“乌羌前军主帅在此,凭此人尸体赏金千两,若活捉,赏金万,官进三级!”   众军士汹涌地向他们压来!   宗律摩轲尔的亲兵们面面相对,布满血污的脸上尽是恐惧,他们从未想过,他们以为的软弱怯懦如绵羊的中原人竟如虎狼般地向他们扑来,赶赴沙场前的希冀,对前程荣光的期盼尽数化作了恐惧。   “别,别杀我,”一个乌羌千夫长绝望地喃喃,“我的爹娘还在家中等我!”   下一秒,血溅沙地。   北军军士毫不犹豫地将此人斩于马下。   他听不懂乌羌话,但看此人的表情应是在求饶。   可人怎么能在自己要付出代价时才求他的敌人饶恕怜悯?   那些被掠取做奴隶玩物的,被活祭的,被剥皮做鼓的北地百姓,亦有父有母,谁听到了他们的乞怜?   横磨刀寒光耀目,血不沾刀,皆簌簌滚落。   人头也是。   “太子,属下等愿意为以身为盾,助太子破出重围!”   宗律摩轲尔撕心裂肺道:“兵败至此,我有何面目回去,”他面目狰狞,提刀而出,“为今只有一死而已!”   死尸遍地,流血漂杵。   宗律摩轲尔杀气腾腾地跃出,几十个亲卫相随,冲向阵前。   陈逍眯眼,他正等着此刻,旗帜一转,另一边的长刀紧贴马侧,风驰电掣般地冲向宗律摩轲尔。   银甲,黑旗,长刀,刀锋寒光熠熠,似裹挟着天罚而来,凶煞杀伐之气汇聚在他身上,令他看起来像是一尊威风凛凛的杀神!   旗帜在狂风中猎猎飘扬。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乌羌诸人这才看清,陈逍掌中所谓的帅旗竟是一柄长刀,正上方是旗帜,下面则是狭长锋刃,七尺之余,重量自不必说,陈逍尚能自若挥起,攻势凌厉,气势如虹,真叫人望之生畏!   越来越近——直到,诡魅般地出现在宗律摩轲尔眼前!   宗律摩轲尔手持蛮刀,厚重的刀刃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一成年男子拦腰砍成两截,刀柄非是任何一种常见的材质,而是由数百片骨片拼接而成,他所斩杀的每一个将领,都会取起一片头骨,长此以往便汇聚成了这把刀,杀气毕露,凶蛮无比,黑塔一般高大精壮的蛮人腾空而起,挥刀,狠狠劈向陈逍面门!   宗律摩轲尔武艺高强,极得乌羌王器重,若非如此,他也没有资格率领前军出击,今日却兵败如山倒,王位顿时化作水月镜花,叫他恨不得将陈逍挫骨扬灰。   “锵!”短兵相接。   二人的虎口都被震得发麻。   旗帜太长,近战时太过吃亏,不等陈逍再调转长刀,蛮刀已如泰山压顶般劈来!   乌黑的刀刃裹挟着血腥味,在陈逍眼前放大,再放大。   陈逍猛地向后一弯,腰身几乎平贴在马上,刀刃擦身而过,旋即再度向他砍来,陈逍长刀一转,瞬间抵住。   “咔嚓!”狭长刀刃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宗律摩轲尔面目狂喜,倾身压下,力达万钧。   剑锋近在咫尺,几乎压在陈逍的脸上。   桃花般清透美丽的眼中,倒映的乃是蛮横凶恶至极的刀刃。   陈逍本就不以力气见长,见宗律摩轲尔已将浑身力量压下,他却收力,宗律摩轲尔猝不及防,因为龙力太猛向前一个踉跄,电光火石间,陈逍竟倾身向前,一把抽出蛮人腰间的匕首,手腕一转,倏然插入宗律摩轲尔的右眼!   鲜血喷涌。   “啊啊啊!”   剧痛下,宗律摩轲尔的手一松,陈逍趁势回击,长刀狠狠砍入宗律摩轲尔的大腿,强大的冲力和疼痛下,宗律摩轲尔被砍于马下!   陈逍倾身,一手猛地抓住将落蛮刀,反手一拍在地上抽搐的宗律摩轲尔的后脑,将人生生拍晕过去,高声道:“宗律摩轲尔已败,尔等还不速速投降,不要白白做了我军刀下亡魂!!”   有精通乌羌语的军士将这番话迅速地翻译过来,扬声重复。   “轰隆!”   雷光大作,天地雪白。   氤氲了半夜的暴雨终于落下,电闪雷鸣中,陈逍左手持着象征着宗律王族的凶刃,右手持大旗,龙旗在狂风中呼啸,若天神降临。   “啪。”兵器重重砸在沙地上。   不知是谁先扔下刀,一息尚存的乌羌军士在暴雨中剧烈地喘气,慌乱地丢下刀刃,手忙脚乱解甲。   与此同时,另一支伏军将领快速策马而来,“统领大人,”他剧烈地晃动手中毛茸茸的东西,那竟是一头羊,“按大人所说,蛮军装补给和赏赐的车马已经被我们扣下,我等幸不辱命。”   陈逍一晃染血大旗,下颌扬起,“好,收兵!”   鸣金声响彻四境,火焰早已经被剿灭,烟尘与血味混杂在一处,雨水犹腥。   “是!!”命令逐级传递,众人却忍不住看向那持大旗之人,青年将领身长玉立,大纛荡荡,人如旗杆,不弯不折,目光崇敬又痴迷。   【恭喜您,尊敬的玩家,您的威严值增加100,军心增加150,染血指数增加75,请继续加油吧!】   陈逍随手关闭消息。   回城!   策马狂奔,龙旗飘扬。   待大军回城,得知战果后众人一时寂静,好像被金山砸了个满怀,又疼又喜又不知所措,难道是梦?可梦他们都不敢做这样大的!   战报一级一级地传下去,长阳关内人皆喜气洋洋,先前那种颓靡委顿一扫而空,杜无尤不知道从哪寻来了几排爆竹,口中只道去去晦气,日后否极泰来,炸得城内噼里啪啦一阵响,吓得带回来的羊一个劲的往里躲。   “陈统领,将军说了,此役后所有安排皆由您定。”杜无尤笑容满面地凑过来,手中还捧着沓厚厚的账册,随时登记入库,他语气恭敬,隐隐有以陈逍为尊的意思,然而无论是杜无尤还是燕清景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军中本就是最重视实力的地方之一,陈逍料敌于先,用兵果决,以最小的伤亡换来了几乎骇人的战果,一举击溃乌羌前军,诸将无不敬服。   尤其是陈逍身先士卒,雷光中看见象征着北军的乌金龙旗屹立不倒于众人皆是莫大激励,有陈逍在,一切困局皆会迎刃而解。   陈逍露出了极其头疼的表情,“术业有专攻,似我这般连账本都看不明白的还是莫要贻笑大方的好,杜大人,劳烦,劳烦。”毫不犹豫地把所有后勤决策都甩给杜无尤,拱拱手,忙不迭地跑了。   “统……”杜无尤抱着账本。   好歹看一眼啊!   战后无论赏赐还是安抚都是邀买人心的好手段,陈逍却尽皆下放,毫不在意。   杜无尤怔怔,而后不知怎么的,蓦地大笑出声。   至天光大亮时,庖内已经宰杀数百头羊,几乎是摆了个流水席面,陈逍眸光微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窗台窜入厨房,倒腾几秒后又倏然消失。   “等等,方才那是什么玩意过去了?”   “是,是猫吧?”   “你家猫能叼走一整条羊腿,快,叫人,厨房招贼了!”   几个对羊肉垂涎三尺,一直在庖厨附近闲逛的少年禁军们闻声立时拍着胸脯保证不出一个时辰保证叫那小贼束手就擒,当然,羊腿还在与否他们不能保证,几人闻着肉香……不,是寻觅着线索痕迹,一路追到个小仓库前。   这仓库原本是堆衣料皮毛的,在驻地东北角,比其他房子矮一大截,极僻静不起眼,可谓是忙中偷闲的风水宝地。   “快看,在那!”一少年伸手,直指房顶。   众人看过去,却见一着红袍的青年人懒洋洋地躺在屋顶上,左边油纸上搁着一人手臂长的羊腿,右边则是几个不大的瓶瓶罐罐,应是盐巴辣椒粉之类的东西,油脂香四溢,却又不显腥膻,反而有股醇厚馥郁的肉香,羊腿表皮烤得焦脆,内里却嫩滑无比,将汁水都锁住了。   几人肚子咕噜一下叫了。   虽则半夜回来后也吃了干粮垫肚子,但大饼怎么能烤肉相比,都被肉香勾得食指大动。   一人上前,故作凶巴巴地呵斥道:“统领和将军们还没用午膳,你却先吃,你知不知道若是被人捉住了,你这次的军功都会不作数!”他吞了下口水,“但若你顾念同袍之情,和我们几个分了,我们就当没看见你!”   “别,别说了。”另一个军士眼尖,拉了拉同伴,低声道。   少年人一甩手臂,“怎么不能说,今日就算……”   那红衣人闻声把脑袋探出来,先是一双明艳潋滟的眼,而后随着他靠近屋檐,渐渐露出全貌,鼻梁笔挺,唇角含着风流动人的笑,他又着红衣,灼灼艳丽,似一树桃花。   北地哪来的桃花?   于是,他们都晃了神。   “统,统领!”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脸瞬间黑红黑红的,热力烫人。   陈逍笑眯眯,“行,我和你们分了,只是不许告诉旁人。”   众人呆呆地看着他。   陈逍正在拿小刀,见众人呆头鹅似地愣在原地,切肉的手都顿了顿,“怎么,不吃了?”   话毕,众禁军如梦初醒,嘴巴开开阖阖,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昨夜陈逍带兵冲在最前,众人只看得见那面乌金龙旗,此刻看见陈逍,半是心潮澎湃半是尴尬,各个面颊红若滴血,“统领,筵席马上就要开始,您,您何必如此?”   陈逍若想吃肉,别说一只羊腿,就算龙肝凤髓北军都得想办法弄到。   陈逍打了个哈欠,“困。”实话实说,他的体力条快要见底了,昨天晚上回城时和燕清景又安排了余下事宜,他彻夜未眠,方才和燕清景说了声自己要回去休息,就不参加筵席了,奈何,饿是真饿,遂做了回梁上君子,迅捷如风地——偷了个羊腿。   几人听见陈逍困倦,纵有千言万语想说也不敢再打扰,遂立刻道:“统领好好歇息,我等先告辞了。”   陈逍:“哎哎哎,不吃了?不吃也记得别把我供出去!”   几人知道他在玩笑,额外多看了自家统领好几眼,方恋恋不舍地走了,风中送来微哑的笑声,“定不叫全军知道,统领大人饿了,偷了个羊腿!”   “什么,谁偷了羊腿?”   “绝对不是统领大人!”   笑闹声被风送来,陈逍失笑,又枕着手臂躺了回去。   体力值马上见底,他眼前一黑,昏睡过去。   不知为何,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并没有感受到风沙,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挡在他身前。   陈逍呼吸渐渐平稳,喧闹声渐渐远去,余下的只有寂静。   ……   “唰啦——”衣料擦磨,隐隐有什么东西抵在腿上。   陈逍唇瓣开阖,因为还没完全醒来,声音带着点撒娇般的软,“别闹。”   骚扰他的东西顿了顿,旋即愈发变本加厉,肆无忌惮地在他周身游走,那东西又冷又硬,带着叫人心惊的重量和粗粝,沿着皮肉线条向下。   陈逍身体比脑子快,一把按住了对方的手,他速度已经足够快,不料对方竟比他更快,手腕一转,将他的手掌死死攥在掌中,还重重捏了下。   陈逍猛地睁开双眼,时下天已黑透,四下阒然无声,这处甚少有人踏足的库房就更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除了他之外本不该有人,然而陈逍却听见了低沉急促的呼吸声,就贴着他的耳畔,隐隐传来一股血腥气和香灰混合的味道,如厉鬼降世,在黑夜中无比诡异可怖。   近在咫尺,侵蚀着他的感官。   来人觉得陈逍该奋起反抗的,至少,流露出一点点恐惧。   但陈逍没有。   空闲的一只手飞快地在他脸上摸了一把,陈逍笑眯眯,“果然是你,我该谢你救我。”   来人,不,应该说是来鬼更恰当,冷冷一笑,声音嘶哑得犹如生出铜锈的器物相互擦磨,“救你?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拿走属于我的东西。”   莫说是杀死陈逍,宗律摩轲尔的箭哪怕擦伤了他一点,都不可容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逍,眼底一片血红。   陈逍又一次,弃他,或者说,弃徐知昼而去,在陈逍那晚醒来的瞬间,他简直想掐断陈逍的喉咙再即刻去死,又生生忍住。   他当时不能再出现在陈逍面前,不然他真的忍不住,让陈逍陪他一起死。   陈逍笑而不语。   笑声好听,洒脱,叫恶鬼心烦。   于是他操控着那截断箭,抵住了陈逍。   箭簇被打磨得异常锋利,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刺破衣裤,恶鬼控制着力道,恰到好处地令陈逍不受伤,却提心吊胆,时刻提防着恶鬼用力。   抵住的地方太过要紧,方才还镇定自若的陈统领大惊,他根本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撞上去,“等等等,你先把那鬼东西拿走,这是开玩笑的地方吗?!”   恶鬼将箭簇威胁般地往里,阴冷命令,“脱,或者,我帮你。”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你这样的人是不是不被狠狠教训,就永远不知道收敛?”   冰冷又沉甸甸的一捧铁器,硬邦邦地抵着陈逍,那位置太要紧,要是不慎伤着陈逍日后恐怕要去宫里成就一番指鹿为马的事业了。   陈逍:“等等——”   恶鬼欣赏着陈逍的惊恐,亦享受他的惊恐。   他的脑海中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段记忆,虽不知为何,但十几次轮回让他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此等离奇之事,毕竟他就是怪力乱神的产物。   记忆清晰无比,他只需闭眼,陈逍将刀插入胸口的画面就在眼前,血红翻涌,他伏地失声,想杀陈逍,想救陈逍。   若能令陈逍免于这一次次的短寿苦,他情愿魂飞魄散,永无解脱,却,是徒劳。   又是徒劳!!   满地鲜红。   他紧紧地抱着陈逍的尸体,猛地回神时却发现自己根本不在彼世而在此世,可鼻尖好像还萦绕着陈逍身上熏香与血腥味混合,令他痛彻心扉,绝望至极的味道。   再见陈逍,恶鬼都只觉血气翻涌,满心惶恐,旋即,是难言的愤怒。   恨陈逍无情。   更恨自己无能。   于是先前所有温和思念的言词都变作了句冷冷的命令,“脱。”   唯有肌肤相贴,他才能确认陈逍依旧存在。   恶鬼不语,只是望着他的神情愈发凌冽。   陈逍见说理不行,表情变了又变,欲起身,偏恶鬼以身为锁,将他牢牢地禁锢在方寸之地,不得已,陈逍举双手投降,“咱们有话好好说,鬼哥哥,鬼叔叔,鬼大爷,鬼耶耶——唔!”   耶耶二字才冒出来个气音,就被那毫无伦常羞耻心的鬼一把掩了嘴,细看下,恶鬼苍白得泛青的耳垂上竟出现出丁点血色。   乱说什么?   这种称呼是能随便叫的吗?   “徐知昼”一手捂着陈逍的嘴,一手还攥着箭簇放在要紧处,“耶耶?好一个自矜傲气的贵公子,”他冷笑,可被衣襟遮掩的深处青筋暴起,喉结滚动,偏生问得义正词严,“武英侯可知道你……”   陈逍一双桃花眼提溜提溜地转,闻言含含糊糊地接口:“认贼作父?”   “徐知昼”捂得更紧,把人用力压了下去。   陈逍后背抵在房顶的瓦上,后面是死物的冰冷,前面则是炽热氤氲,皆避无可避,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弄得他额角也浸出了一层细汗,显得人面颊更洁净白皙。   月里华,玉中髓,不过如此。   徐知昼目光紧紧地锁在陈逍脸上,几欲刮下一层皮肉。   谁要陈逍叫他耶耶了?   只要想想陈逍可能是他养出来的,他就觉得……觉得头大。   若要他养陈逍,千娇百宠自不必说,颔下珠都未必能如此娇贵,可金玉锦缎这些外物是最好给予的,该操心的是陈逍的性子,他性情不拘小节,风流散漫,实在太容易吃亏,陈逍长得太过漂亮,自负武艺,又天生不防备旁人,不知要被某些衣冠禽兽借着好友兄弟的名义占多少便宜。   陈逍如此年轻,如此良善,了无心机,被人哄骗了去可如何是好。   只要想想那个画面,“徐知昼”就无法抑制内心的暴怒。   想将所有接近陈逍的人杀光。   他想得理所应当,思绪流转,忽地意识到他若是陈逍的亲眷,做这事更名正言顺,更何况他轮回不知几世,若加起来算,比陈逍大百来岁,养陈逍绰绰有余。   陈逍欠他许多债,该由他养陈逍。   免得陈小公子活不好,还不起债。   手指紧贴细腻的面颊肌肤,丝绸般的触感令“徐知昼”心头一荡。   “唔唔唔——”陈活鱼还想扑腾扑腾。   他双眸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水色,似怒还嗔,漂亮得太过分,无情竟如多情,浓密纤长的睫毛不住地颤,几乎流露出了可怜。   天地同暗,浓云密布,连点点星子也无,唯陈逍近在咫尺的眼睛那么亮,亮得“徐知昼”心口鼓胀。   他伏下身,咬着牙,竭力柔声细语,“你听话吗?”   陈逍拼命点头。   “徐知昼”道:“我不信你,”箭簇恶劣地往内,“你如何证明?”   陈逍剧烈挣扎,脑袋甩得好似拨浪鼓,看得恶鬼又好气又好笑,稍稍松开手掌,陈逍:“壮士饶命!”   恶鬼冷笑,“我不是你耶耶吗?”   陈逍方才哥哥爸爸胡乱叫一通,被“徐知昼”单拎出个称呼方觉有点尴尬,脸上隐隐发烧,“壮士,我乃良家子,实在说不出那些话,还请壮士放过。”   “壮士?”恶鬼阴阴测测。   陈逍立刻改口,“好郎君。”   恶鬼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摩挲着陈逍的脸颊,所到之处皆炽热得让人战栗,“我可不管你是什么,既落入我手中就要听我的。”   陈逍怎会不明白恶鬼的意思,眸光一转,“我已有家室!”   “休了他。”恶鬼毫不犹豫,理直气壮。   陈逍:“……?”   “你若怕坏了你的名声,”恶鬼轻轻碾了下陈逍的下唇,“我替你杀了他,挫骨扬灰。”他说这话时非但不显阴鸷,反而难得阳光开朗。   陈逍顿了顿。   陈逍道:“你不觉得外子没死几天我就同你搞在一起,更坏我名声吗?”   “谁议论,”恶鬼微微笑,“一并杀了便好。”   陈逍人都麻了,虽然他承认这是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但是杀那么多人未免呸呸呸他居然当个正经事想,果真是被“恶鬼”传染了疯病。   “徐知昼”却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你夫君是谁?”他弯着眼,黑白分明的瞳仁中却毫无笑意,像个被刻意勾勒出笑样的纸人,鬼气森森。   陈逍不可置信,等等,他们方才不是在玩笑吗?“徐知昼”怎地突然正经发问了?   陈逍正要回答,忽见一道灯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小院过来,一路直奔这边,陈逍面色微变,一把拽过披风,把“徐知昼”遮了个严严实实。   恶鬼眯了下眼。   他就那么见不得人?   “陈统领!”下面扬声道。   半晌,只见房顶瓦片轻响,从边缘探出张艳丽逼人的美人面,“作甚?”   饶是有心理准备,来人还是倒吸了口凉气,“回统领,属下,属下是来……”他越紧张,说得越结结巴巴,慌乱地仰头看,陈统领笑眯眯地望着他,没一点不耐烦,军士晒成铜色的脸瞬间又黑又红,“我,不,属下来问陈统领欲如何处置宗律摩轲尔。”   许是北地昼夜温差太大,他仰头看陈统领的时候莫名觉得凉飕飕,那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了脖颈,下一秒就要命丧当场。   陈逍立时坐直了,正色道:“他醒了?”   他那两下一点力气都没收,拍得宗律摩轲尔后脑都是血,他当时想着此人活着有用,死了也能用,不想宗律摩轲尔的命还挺大。   “徐知昼”面色幽冷。   若非时间太紧迫,他早将宗律摩轲尔身上每一寸的骨头都碾碎。   军士道:“醒了,在地牢中叫骂不止。”说着,颇有些不忿。   宗律摩轲尔说的话极其难听,大概说陈逍要么是非人的妖物,要么与妖鬼苟合,窃取其力,不然羽箭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将陈逍描绘得极不堪,简直是祸国妖物之类的东西了,“国之将亡,必有灾殃,哈哈哈哈哈,本太子看,你们昭朝气数不长!”气得听得懂乌羌话的禁军冲进去把宗律摩轲尔打了一顿。   陈逍微微一笑,“由得他骂,无需给他食水,三日之后他若还骂得出声,”他眨了眨眼,“就再饿他两日。”   军士一愣,“统领当真?”   陈逍失笑,“不当真,只一样,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他颇愉快地说,“本统领可还想再吃乌羌羊呢。”   军士了然,“是!”   他正要离开,顿了顿,又关切道:“统领,北地夜间天寒风大,您还是早早回去歇息吧。”话毕,果然如他所说,他脖子上凉得骇人,好像被人贴了锋刃上去。   陈逍微微扯动了下披风,无意识一垂眼,却倒吸口凉气。   只见那恶鬼不知何时将下颌抵在了他心口上,披风笼罩,明明暗暗,阴影大片大片地打在“徐知昼”脸上,恶鬼冷冷一笑,露出锋利苍白的犬齿。   陈逍狠狠咬了下舌头,才从这恐怖片般的场景中回过神,“我知道了,多谢你。”   “属下不敢!”他脑子晕晕乎乎的,离开库房小院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忘记和统领大人告辞,欲回身,又怕打扰统领歇息,遂作罢。   不过他悄悄地转头,黑暗中隐隐可见漆黑轮廓。   在北地竟还保持着赏月的习惯,统领不愧是从京中来的贵公子,好有雅兴!   他满心敬佩,步履轻飘飘地走了。   那边,很有“雅兴”的陈统领叫苦不迭,“这是外面!”   “外面如何?”   “还是房顶!”   “房顶又如何?”   从陈逍的角度看,“徐知昼”抵在他心口,如同一马上破腹取心的恶鬼,一双眼睛暗光闪烁,漩涡般地叫人头晕目眩。   陈逍说不出自己什么感觉,似乎有点怕,又不知道怕什么,他明知道以古代的照明条件根本不会有人看清,羞恼吗?也没有,比起恶鬼,他倒是脸皮更厚的那个,既如此,为何不答应?更何况,这只是场游戏,又不是现实。   陈逍下意识要点头。   不对!   他猛地抬头,一把捂住“徐知昼”的眼睛,心底循循善诱的声音顿时消失大半。   “徐知昼”张口,一口咬住了陈逍的掌心,尖尖犬牙叼住了皮肉便不愿松口,眼神危险无比,笑容却温软。   配上这张端雅的面孔,愈显诡魅渗人。   陈逍心有余悸。   “下去。”他道。   恶鬼长睫轻轻动了下,似不知所措。   然而,这不过是表象。   下一秒,他猛地攥住了陈逍的手,披风无风而起,与窣窣作响的发缠在一出,将二人严丝合缝地包裹其下。   彻底融入黑暗之中。   发丝抽动蜿蜒着,像是蛇在疯狂纠缠,蠢蠢欲动。   此刻,唯有眼前一个猎物。   “陈逍,”恶鬼垂首,温柔地在陈逍耳畔低语,“你这样的人是不是不被狠狠教训,就永远不知道收敛?”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陈逍,是不是很难受?”   教训?   “徐知昼”能给他什么教训,此鬼浑身上下最硬的便是嘴,陈逍心道,故而全然不在意。   对上恶鬼黝黑发冷的双眸,他忍笑,但到底没忍住,弯着一双桃花眼,笑容明艳得近乎挑衅,顺手捏了下恶鬼的下巴,招猫逗狗似的,“敢问鬼兄,要如何让我长长教训?”   “徐知昼”看着他,后者眉眼弯弯,非但不畏惧,反而抬手随意地一松衣襟,陈逍白皙到了凝出珠光的手指半解外袍,锁骨在衣料后若隐若现,锋利、漂亮,且不是那种叫人心平气和欣赏的漂亮,却如一株盛放的花,香气甜蜜馥郁,花儿华美张扬,喧嚣而热烈。   想攀折,想以舌尖舔舐,尝尝花蕊是否也表里如一的甜蜜。   恶鬼眸光幽深,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下。   危险。   陈逍后颈莫名发紧,趋利避害的本能叫他要立刻逃开,逃得越远越好。   可又没那么凶恶,似隔着笼子逗弄野兽,对于不会伤及性命的小事陈逍从不在意。   “怎么不说话?”他欠欠凑近。   陈逍眼尾上挑,就那么自上而下地看他,明明处于弱势,可全无自觉。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看着陈逍,喉结又滚。   这次,恰好落入陈逍眼中。   离得太近,近到陈逍甚至能闻到恶鬼身上血味阴沉腥甜和香灰混合的味道,凶险而诡异。   “徐知昼”神色陡暗,旋即用行动回答了他。   宽大手掌扬起,这只手骨节分明,冷硬异常,速度快到陈逍甚至没反应过来,要知道“徐大人”虽是文官,却与羸弱二字毫无干系,只是长得张俊雅端宁很有欺骗性的脸,下一秒,“啪!”巴掌重重落下,隔着衣料都发出清脆的响声。   “唔!”陈逍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徐知昼”虽没用上十成十的力,但极刁钻,手掌所到之处蹭地升起了阵阵麻疼,火烧火燎,一寸寸地从肌肤深处升起,他双眸陡地瞪大了,震惊地看着“徐知昼”。   陈逍先是惊,而后是恼,难以言喻的羞耻瞬间席卷全身,耳垂被烧得一片通红,并且还有往脸上蔓延的趋势,他只觉被打的地方烫,脸也烫,脖子往下亦滚烫,灼得眼前都湿热模糊。   伶牙俐齿的陈统领难得结巴,“你,你……竟敢!”   却是自己都不好意思说竟敢什么。   那处痛麻发热,偏生又揉不得,上不去下不来,还不如被捅几刀来得痛快。   陈逍从小到大都不乖顺,但幸而足够聪明,他又生得好,年幼时精致秀丽得难辨性别,眼泪汪汪地认错时更是招人怜惜,犯天大的错没被家中长辈这样惩罚过,何况是现在,责打的他是年岁看起来与他无甚差别的“徐知昼”。   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藏起来的冲动。   “我敢什么?”恶鬼问。   这叫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陈逍双颊滚烫,他倏地起身,早在旁边蠢蠢欲动的发丝却比他更快,“窸窸窣窣,”有生命般地蜿蜒缠绕而上,紧绕四肢,倏然收拢!   “唔!”   恶鬼欣赏着他,死物本没有呼吸,他胸口却不可自控地剧烈起伏。   红衣青年将军鲜活灿烂,意气风发,此时此刻置身于发丝中,脖颈,手腕,脚踝,发丝缠绕涌动,与洁净的肌肤交织,好似污泥,弄脏了原本高高在上的神像。   浅青色的脉络鼓动,可怜得要命。   恶鬼爱怜地拂过那处,柔声细语,“陈逍,是不是很难受?”   他竟好意思问!   陈逍大怒,银牙咬得嘎吱作响,“好郎君,”三个字叫他说得百转千回,杀气腾腾,“不若你试试?”   事已至此还敢挑衅。   恶鬼死死地盯着陈逍的脸。   要做得多过分才能叫陈逍眼泪汪汪地服软?   他一手捏着陈逍的下颌,目光贪婪地掠过陈逍的面,从因为羞恼而蒙上湿气的眼到泛红的鼻尖,他好喜欢好爱怜,抬手,毫不犹豫地给他第二下。   “啪!”   陈逍扑腾,“徐知昼!”   脱口而出的名字令一人一鬼都沉默几秒,顶着徐侍郎的脸做这事让陈逍更觉割裂羞耻,好像,好像在和自己的至交知己交颈缠绵,太……过放浪。   恶鬼瞳仁猛地缩紧,刹那间亢奋业火般地席卷全身,他明知不可为偏要为止,头皮都噼里啪啦地发麻,他启唇,猩红的舌汲取了点眼前人的味道,贴着耳侧,轻蹭润珠,恶劣地发问:“我不是你耶耶吗?”   既是亲长,那么教训不听话的晚辈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发丝绕得更紧。   陈逍挣脱不开,口不择言道:“我是你爹!”   “恶鬼”眸中晦暗翻涌,“还学不会听话是不是,陈逍?”   陈逍手指死死地扣着枕头,因为过于用力,指尖泛出了点粉,他疯狂cue系统,【系统,系统!】   却石沉大海。   【系统救命,】设置不知为何打不开,感官屏蔽系统全面失效,陈逍只觉自己像是被人生煎的鱼,炽热从四面八方涌来,脑子咕噜咕噜冒泡泡,他面对恶鬼还能勉强保持体面,对着全然不是人的系统便控制不住,几乎含着哭腔,【系统,我要死了……哈……】   气息从唇边溢出。   无助极了,连呼吸都无法自控。   恶鬼的掌心下滑,怜惜地,给他更多。   光阴黏腻,去而复返,世间的一切似都在此刻无限延长。   ……   低沉沙哑的声音黏在耳畔。   “嘘,陈逍,小声些,你会把他们吵醒的。”   “陈逍,你也不想被你的属下看到你这幅样子,嗯?”   “呵,居然真哭了,平素威风凛凛,不容置喙的陈大统领也会被弄哭吗,收声。”   “不许咬唇,来,乖一点,咬我。”   “陈逍,并拢。”   黏腻得近乎下流的爱语在耳边流连不去。   陈逍想躲,可,无处可逃。   感官似欲融化,铺天盖地地涌来的,只有“徐知昼”加诸给他的。   他强睁双眼,狠狠地瞪着“徐知昼”,然而浓长的睫毛一眨,眼泪竟簌簌落下。   恶鬼呼吸一滞。   “徐知昼”深深闭上眼,垂头,唇瓣贴上染着泪水的脸颊。   好可怜。   好喜欢。   想将陈逍搂在怀中,温存地给他顺气,哄他没事了,不要哭,我再不会欺负你,又想趁此更过分,让陈逍哭到崩溃,理智全无,只会在他怀中哽咽抽噎。   两种全然相反的想法剧在“徐知昼”脑内疯狂碰撞,可因那段陈逍举剑自刎的记忆而起,折磨了他数日的惶恐和暴怒却在此刻消弭于无形。   陈逍在他眼前。   陈逍在他怀中。   “徐知昼”舐去那滴泪,吻一路下滑,情不自禁地说出内心最深处的乞求,“陈逍。”   后者睁大含水的双眸,内里竟有一瞬空茫失神。   “不要死。”他痴惘地喃喃。   求你。   夜,还长。   风动,吹得廊下灯笼嘎吱作响。   徐知昼缓缓抬眼,他神色镇定,然握笔的手青筋陡然暴起。   那种热又来了。   他忍耐地闭上眼,可这样更便于读取记忆。   湿热光洁的脊背,不可自控地颤动着,乱发如云散落,拂开濡湿的青丝,是……陈逍泛起潮红的脸,狠狠地,又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   徐知昼身体瞬间绷紧。   他睁眼,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静心。   博山炉向外流淌烟香,烟香袅袅,萦绕着徐知昼,他凝神敛眸,危冠肃服,冷峻洁净的面孔隐匿在沉香气后,威严克制得好似一尊神像。   禁欲、节制、冷肃,高高在上,不染世尘。   可一滴汗,却顺着他下颌滑落。   热。   明明已近午夜,怎么还这么热?潮热挥之不去,如影随形,叫他烦躁非常。   叫他,现在就想见陈逍。   议事堂中的官员无知无觉,唯一个善于钻营的官员见徐知昼神色沉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但见雕花窗眉上不知何时多了只燕窝,两只燕子叽叽喳喳,毛茸茸地挤在一起,浅黄色的喙彼此轻轻地啄吻,亲密无间。   他自觉了然,便笑道:“原来是燕子,难怪这般吵闹,属下等下就差人拆了这个窝。”   徐知昼搁下笔,面无表情道:“该杀的东西。”   却不知,是在说谁。   众人为徐知昼话音中的戾气一惊,不由得望向他。   徐大人端起茶杯,将冷茶一饮而尽,“不必拆,继续议事。”   翌日。   陈逍难得晚起。   昨日何时回房怎么回房他已没有记忆了,唯一有印象的是他捱了又捱,强抬起手,给了“徐知昼”一巴掌,随后便被一把攥住手腕,轻舔了下。   “滚。”陈逍哑声道。   旋即,又被后者带入新的漩涡中。   记忆潮水般地涌进脑海,陈逍微微色变,用力地换上官服,天光大亮时他就让恶鬼滚了,后者定定地看他,俨然在看一个穿上衣服便不认人的渣男。   陈逍挥挥手。   恶鬼看他几秒,忽地扑上来用力啃了他一口方罢休。   梳洗亭当,陈逍大步出门,他今日未着甲,只绯红公服,明艳灼灼,却配厚重犀带,使之又多了几分沉郁威严。   众将见到陈逍后皆见礼,“大人!”   皆难掩兴奋。   下一秒陈逍眉眼弯弯,煞气顿消,“诸位辛苦。”   昨夜他没去用晚膳,自然不知自己在众人心中已是杀神悍将,众人闻言只道幸不辱命,各自落座议事,中军帐内陈逍年纪最轻,众将却有以其为先的意思,且无人觉得不妥。   陈逍惦记着他的肥羊,与杜无尤密语了番,杜无尤沉吟道:“统领想找精通乌羌语言文字的军士不难,北军中比比皆是,可若我们送信过去,乌羌王不理会,当如何?”   “那……便不送信。”陈逍道:“写几千张告示射入乌羌军驻地,到时候汹汹人言,乌羌王不可能视若无睹。”   杜无尤眼前一亮,“好!”   “两位大人密语什么呢?”有人笑问。   陈逍认真道:“宰羊。”   对方一愣,忽地想到什么,大笑出声,“统领大人一条羊腿还未吃饱吗?庖内还有许多,今日炖羊肉如何?”   陈逍亦愣,而后拍案而起。   众将看向他。   陈逍“怒不可遏”,道:“一群阳奉阴违的臭小子,亲口与我说不告诉旁人,怎的全军都知道了?”   众将大笑,一时间中军帐内笑作一团,阴霾顿扫。   陈逍摆手,笑得眼睛弯出个极漂亮的弧度,“罢罢罢,偷羊腿是我不对,且让我将功折罪!”   “敢问大人,这次要带我们去何处捉羊?属下们都摩拳擦掌,枕戈待旦呢!”   陈逍闻言润泽水红的唇瓣一勾,刹那间好看得勾魂摄魄。   哪里是杀神,分明是桃花凝出的妖,诸人中不少年岁尚轻,未有婚娶,不知为何耳下发烫,竟不敢看陈逍。   “无需费力,”陈逍信手抹去沙盘上的痕迹,属于乌羌前军的十里驻地瞬间湮灭,“待敌军给我们送来。”   众将面面相觑,忽了然。   宗律摩轲尔!   本日,乌羌大军驻地。   诚如杜无尤所担忧的那样,乌羌王闻得前军溃败震怒,连带着宗律摩轲尔的亲弟弟都挨了几耳光,然翌日出现时行止自若,与众臣道北军不过是将他们的精兵冲散了,宗律摩轲尔则在整顿军马,以待再战,不出十日必会出现,其意便是为了将影响降到最小,稳定君心。   而后便是编个悲壮说辞,将北地战火纷飞这笔账全部扣到昭朝头上。   陈逍岂能让他如愿?   告示白花花若纸钱,趁着夜色被射入乌羌军营地,他们做得小心,盖因此地已是乌羌驻军深处,趁着夜色射完就走,绝不恋战。   “写得什么?”一个乌羌百夫长捡起告示,下意识念起来:“你们所谓的五太子在我……”他还没说完就面色大变,用力地将纸张撕成碎片,他心乱如麻,但还是斥道:“愣着做什么,快将这些晦气东西都收拾了!”   “什么晦气东西?”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百夫长身体陡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上。”   乌羌王年不过四十,蛮人皇族不同与京中贵胄,纵已掌权秉政,他身上却不见丁点养尊处优的颓靡,铜色的面孔刚毅威严,如同铸铁,他看上去不老,甚至说得上年轻英壮,眼珠炯炯有神,只是眼尾有数道深深的刻痕,头发常年日晒而呈现出一种铁锈般的暗红,被数颗骨珠和金饰编成长辫搭在胸前。   比之宗律摩轲尔的煞气外露,他看起来就像是头凶狠沉稳的老狼。   “你方才说什么?”   百夫长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王上,属下……”有近侍欲上前,乌羌王却摆摆手,他躬身捡起地上的告示,一目十行地扫过,告示上写得极简单,一言蔽之便是蛮子你们的五太子在我手上,如果不想让他的脑袋挂在城墙上供人笑话,便在三日之内给我送来一万头羊。   行文毫无章法可言,全篇皆是威胁,俨然就是个坐地起价的地痞流氓。   可就是这混混似的小子击溃了他的精锐之师!   乌羌王粗壮的手指陡然攥紧,“哗啦!”   四下无声,诸人皆紧张地看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乌羌王寒声道:“回帐,叫几位王爷来!”   写告示的草纸被他死死攥入掌中,怒极,乌羌王反笑。   好,好得很啊!   ……   与此同时,陈逍率军初战告捷的消息已被千里加急送往洛京。   朝野振奋!   要知道乌羌人最善骑兵,兵强马壮,北军的战马远远不如,故而多年不过勉强支撑,加之乌羌王仅用十年便横扫羌地,整合各族,其势力之强自不必说,昭军却承平日久,少有实战经验,不少人怯战,陈逍一去非但主动出击,更俘虏了乌羌王最看重的儿子宗律摩轲尔,斩获粮草甲胄战马不计其数,一举击溃乌羌前军,叫他们怎么能不亢奋?   “听说前线战况了吗?”   “你是说陈统领,哈,京中现在谁不知道?”   “今日大朝会怕就是为了给禁军和北军表功。”   宣政殿内一片窃窃私语。   家中有儿孙去北地的勋贵今日上朝挺肚子的挺肚子,捋胡须的捋胡须,自家不成器的小儿子小孙子蒙恩荫入禁军,这辈子的前程就算祖坟冒青烟也到头了,不想这还不到一月就立下大功,光耀门楣,不负先祖之志向,各个难得升起了几分热血,恨不得自己都上马跑两圈。   武英侯陈闻卿更是走到哪都有一干勋贵热络地招呼,昂首挺胸,春风得意。   “侯爷,侯爷早啊。”   “侯爷,你家小统领有没有来信说大军什么时候回来啊?”   “侯爷,犬子你见过的,正在陈统领手下为官,还望侯爷提点两句。”   “侯爷……”   陈闻卿捋着胡须,奉承照单全收,实诚话一句不应。   开玩笑,且不说他左右不了陈逍的用人决断,就算能,陈逍走到今日这步何其不易,脑子更比他强千百倍,他就算缺一万个心眼也不可能为了别人的恭维为难自家孩子。   远在北地的陈逍看见脑袋上滴滴答答加着的好感度提醒,表情古怪,【武英侯好感度+300,陈止好感度+300,苏不倚好感度+210,莫……】   零零碎碎竟报了几分钟。   那个洛,洛什么侯好像是他麾下云旗校尉父亲的名字,嘶,怎么还有大理寺卿的好感度,昭平伯……这又是谁,为什么此人会对他产生一百点好感?   最终,系统毫无感情地鼓励他,“亲爱的玩家,请继续努力吧!”   陈逍震惊。   系统昨天失联,今天噗噗噗吐出这么一长串好感度名单,果然是bug了吧!   陈逍点了个反馈。   他没点开属性表仔细看,因为不知道,武将对他的拥护值已经悄然上升到了六百五。   “伯父。”温和的声音在陈闻卿身后响起。   武英侯脸上的笑容一顿,随后扬起更灿烂的笑容,“贤侄!”   他也不知是怎的,他儿子自从和徐知昼接触后竟变得这般争气——自然,他儿子本身就是块美玉,只是缺能工巧匠打磨雕琢而已。   武英侯美滋滋地心道,想起那些笑话他儿子朽木不可雕的同僚,真叫扬眉吐气。   忙招呼道:“贤侄,”他笑容满面地把徐知昼引荐给其他混吃等死的勋贵们,“诸位,这是徐侍郎,与犬子是好友,想必无需我介绍了。”   徐知昼客客气气地颔首,“诸位大人好。”   众勋贵干巴巴笑,“徐侍郎,真是……一表人才。”   话毕,作鸟兽散,陈闻卿身边顿时空出来一大块。   现在不走等着被徐知昼捉住错处降爵吗?!   武英侯咳嗽了两声,“贤侄果真声名在外,我,我是说好的声名,不过过刚易折,”他儿子才二十出头呢,徐知昼若是出事,岂非算守……呸呸呸什么玩意,“贤侄亦得珍重自身啊。”   说完又后悔,怕引得徐知昼不快。   不想,徐知昼却垂首,道:“多谢伯父指点,晚辈受教了。”   武英侯刚萎靡的心瞬间膨胀,他环视左右,只觉满朝堂年轻官员气度风仪无一个盖过徐知昼的,右相家的儿子身量高挑,就是眼睛太小,新进状元郎俊则俊矣,可惜有些畏首畏尾,翰林院的几个选侍也算好容貌了,但气质平平无奇,他愈发满意,“你和小逍都好,我这个做父,做长辈的就放心了。”   徐知昼见礼,身长玉立,风姿特秀,温声道:“是,晚辈必不负伯父所托。”   徐知昼说得郑重其事,让陈闻卿呆滞了几秒。   他委托徐知昼什么了?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一抖一抖的,满溢到流淌。   “陛下到——”岳谨尖细的声音响起。   武英侯朝徐知昼点了个头,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   宣政殿内顿时一静,众臣直身而立,口呼:“陛下万年——”   永熙帝道:“众卿平身。”因着边疆告急,皇帝日夜难安,人清减了不少,加之先前中毒未痊愈,他面色蜡黄,看上去颇为憔悴,然而今日大朝会帝王难得神采奕奕,唇边带笑,还不等众臣开口,直接道:“想必诸卿已经知道我军大破乌羌贼军,当真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只是眼珠依旧浑浊泛黄,镶嵌在干瘦的眼眶内,好似回光返照。   徐知昼看着这张脸。   欣赏着,帝王即将到来的死亡。   话毕,立时有朝朝臣道:“能有今日之大胜,全赖陛下圣明决断,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便是如此了。”   永熙帝苍白得毫无人色的脸上浮现出一缕笑意,却吃力地摆摆手,“多是将帅筹谋,兵士用命,”他看向站在勋贵堆里的陈闻卿,“陈卿,你教得好儿郎。”   陈闻卿立时上步,侯爵在勋贵中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完全他是边缘人,很少能和皇帝说上话,开口,颇有些紧张,“回陛下,臣……臣的为人您知晓,陈逍有今日皆因陛下重用,若非陛下,他就算有移山倒海的本事也无用。”   武英侯这话说的,一脸敬畏地肯定了的确是自己儿子能力出众,人群中传来一声嗤笑。   武英侯更紧张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得紧紧抓着半个字都没写的笏板。   皇帝定定看了陈闻卿几秒,后者神态局促慌乱,哪有能成大事的样子,他收回视线,笑道:“陈逍乃国之英才,他能得今日大功,朕心甚慰,朕欲封陈逍咳咳咳咳咳咳,”岳谨立刻躬身为皇帝递上手帕,皇帝顿了顿,“为破羌侯,以表彰其功,诸卿意下如何?”   此言既出,宣政殿内顿起喧嚣。   众臣登时望向陈闻卿,有的艳羡有的妒忌有的若有所思。   陈逍年不过二十就要封侯?   那陈府岂非日后就是一门双侯爵了?   众臣心思飞快地转动,看向武英侯的目光都多了热切,好似看到一个豪族将兴。   陈逍年岁尚轻,还未婚配,若是再娶一门背景雄厚的亲,武英侯府势力必如日中天,以皇帝对陈逍的宠信,说不定能尚公主呢!   有人心中盘算着要及早与武英侯交好,有人则想着自家族中的适龄女子,说不定说动武英侯抢在陈逍回京前定下婚事。   “陛下,”户部侍郎沐景泰上前,“陛下看重功臣臣等感喟非常,有圣君如此,当真是江山黎民之幸,只是……”他欲言又止。   皇帝眯眼,“你说。”   沐景泰道:“只是陈逍统领年岁尚轻未经历练,少年得志恐怕会志骄意满,日后酿成大祸。”   整个宣政殿静了几秒。   什么玩意?   武英侯紧紧盯着沐景泰。   什么叫他儿子太年轻,日后恐怕会酿成大祸?   诸武将更是不满,他们靠的是战场拼杀加官进爵,而非像文官那般熬资历,一步一步升上去,若陈逍有功只因为年轻而不赏,开了这个先例,日后他们立功当如何?   “我呸!”   儿孙随陈逍去了北地的勋贵群中传来一清晰的淬唾沫声。   “好一番隔岸观火的高论!”   武英侯撸起袖子,“哦,依沐大人的意思年轻可能闯祸,那大人年过五十,想必办事四平八稳,这辈子都不会出事了?”   沐景泰脸红一阵白一阵,微微偏头,沉声道:“我并无此意,还望武英侯自重。”   还是个侯爷呢,说话竟如此不矜身份!   武英侯刚要呸上一口,却听徐知昼温和道:“先朝有十二拜相者,纵横捭阖,尊俎折冲,为一代佳话,刘大人何必少见多怪。”   “十二岁拜相者纵观古今不过一位,难道徐侍郎以为陈统领亦有不世出之才?”   “陈统领能在不足十日内歼敌过万,缴获辎重粮草不计其数,我方死伤不过数百,料敌于前,用兵若神,莫非沐大人以为陈统领不算?”   沐景泰哑口无言。   武英侯暗暗在给徐知昼树大拇指,好样的,陈逍没白交这个朋友!   武英侯旁边的一个勋贵鬼鬼祟祟道:“我方才就想问,你家小幺怎地与徐知昼交好了?”   徐氏是实打实的书香门第,簪缨世家,与他们这些靠恩荫承袭爵位的贵胄不同,徐氏代代有重臣,出过数位帝师丞相,徐知昼年纪轻轻官居三品已是人中龙凤,可若非徐家人大多短寿,于后代助益不多,徐侍郎的官位还能再往上提一提。   清贵世家出身的徐知昼,怎么会和陈逍交往亲密呢?   武英侯家的小儿子可是武英侯这个老纨绔都觉得头疼的存在!   武英侯得意洋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该勋贵:“……”   他干巴巴一笑,“陈兄教子有方。”   武英侯:“谬赞,谬赞。”他盯着沐侍郎半天,冷哼哼,“沐景泰这老小子,不过是当年他刚考上进士求娶我妹妹,我说他假正经我妹妹便拒了婚事,他竟记恨我这么多年,连带着我儿子都恨上了。”   他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足够沐侍郎听到,殿内顿起窃窃私语,沐景泰老脸通红,扭头狠狠地瞪了陈闻卿一眼。   武英侯补充,“幸好我妹妹没嫁给他,沐侍郎去年可抬了第三房续弦进门,沐侍郎,你晦气克妻啊。”   沐景泰:“你……!”   “我什么,请沐侍郎自重。”陈闻卿拱手,原话返回。   气得沐景泰胸口剧烈起伏。   陈闻卿这个老混账,于国于家都无用,怎么这般好命,年轻时有好老子,人到中年又有好儿子!   永熙帝不悦地皱眉。   御史中丞贺儒请笑着解围,“臣以为,陈逍的确是少年英才,出战便有大功,若是只赏赐陈逍和禁军,未免令燕清景及麾下众将寒心,可若全部赏赐,大军一行动辄万万金,眼下国库吃紧,又要供应前方,再大加赏赐,未免劳民伤财,不若先记下来,待大军凯旋时再赏赐?”   “臣认为有理。”   “臣认为纯粹无稽之谈,有功不赏,岂不让功臣寒心,日后还有谁肯效力?”   “好大人,你为官便是为了赏赐,当真是大志向啊!”   “君子论迹不论心,我等在此摇唇鼓舌尚有高官厚禄,在外厮杀的战士多些赏赐理所应当,不知碍了谁的眼!”   “行了,都住口。”永熙帝哑声道。   心中却没有多少不快。   他高居其上,将群臣的表情尽收眼底。   分庭抗礼,各自为政,这很好。   唯有如此,他才永远是至高无上的陛下,大权在握,政由己出。   “只不过,乌羌军的力量已经被燕将军削弱得差不多了,陈逍此去能获大胜,更重要的是时机,”取代陈逍暂管京中防务的官员刘丛睦义正词严,“算不得什么大功。”   兵部侍郎谢端惜回身看此人,眼中满是讥诮和厌恶。   为了打压陈逍,连燕清景的功劳他们都捏着鼻子承认了,先前不还说北军食君之禄,却难分君之忧,劳民伤财误国误民吗,这时候燕清景又成力挽狂澜的宿将了。   他欲开口,却见徐知昼上步。   他立于殿中身姿挺拔,其人玉面着绯服,愈发显得有若琪树,风姿翩翩,望之万分温和,令人如沐春风。   “徐卿可有话要说?”   徐知昼手持笏板,毕恭毕敬地说:“陛下,臣恳请陛下杀刘丛睦。”   什么?!   举朝皆惊,百官侧目。   宣政殿内一时落针可闻,连永熙帝都愕然地看着徐知昼。   徐知昼说什么?   杀人?   徐知昼还有没有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他沉声道:“徐卿,朝堂可不是说笑的地方。”   徐知昼恭敬道:“臣未玩笑。”   刘丛睦张了张嘴,徐知昼在外的声名他知晓,然朝廷岂有以一言而诛杀官员的道理。   但徐知昼在看他。   目光阴冷如毒蛇,鬼气森森,与那个温文尔雅正人君子徐大人毫无关系。   像极了,在看一死人。   他打了个寒颤,竟生出了种想立刻逃走的欲望。   怕什么?   刘丛睦咬牙,陛下玉体欠安,大位将落在谁手中尚不可知,三皇子对他早有允诺,若成便是大功一件!   刘丛睦强撑道:“徐侍郎,朝中谁人不知你与陈统领交往过密?”   徐知昼冷冷道:“逢大战时,后方非但不能万众一心支援前线,却有小人挑拨离间,莫非你是乌羌国的细作,看不得我朝获得战果,人道凉薄君主才会至飞鸟尽良弓藏,还是说,在你心中陛下是刻薄寡恩的暴君?”   刘丛睦只觉脑袋嗡地一声,他惊恐地抬头,竟真在帝王眼中看到了厌恶。   陛下已经年老。   最在意,身后之名。   徐知昼道:“此等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辈,非杀之不足以平义愤,还望陛下三思。”   状若恭敬。   永熙帝咳喘了下。   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他还没死,下面的人已经在蠢蠢欲动,若是放在平时,刘丛睦绝不敢得罪徐知昼,因为徐知昼是他委以重任的臣子,但现在刘丛睦却敢了。   为什么?   刘丛睦觉得他就要死了,所以他当然要向他的新主摇尾乞怜!   皇帝重重一拍,“咳咳咳咳咳咳——”   “父皇!”太子惊慌上前。   永熙帝一把拂开他的手。   太子悻悻立住,他垂首,眸光游移间看到了赵明珏唇角微不可查的笑意。   太子蓦地攥紧了拳头。   皇帝深深地喘了口气,纵然他想杀陈逍,但在战事结束前绝不能让边地将士心生不忿,待大军回京后再做处置也不迟。   皇帝沉声道:“传朕的旨意,加封禁军统领陈逍为破羌侯,燕清景官升三级,余下将官皆官升二级,普通军士赏银五十两。”   本该积威深重,却因身体虚弱声音嘶嘶作响。   “陛下……”   “即刻去办!”   谢端惜立刻上步,“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一个勋贵抢着道,瞬间应声如雷。   “至于你,”皇帝厌恶地看了刘丛睦一眼,“你的心太急了,来人,取了他的鱼符,打五十廷杖,逐出宫去。”   廷杖表面看不过是一根圆润的棍子,内里却是裹铅的,倘不收力,五十廷杖足以将人活活打死。   昨日为廷前宠臣,今日就做阶下囚,莫大的落差感和惶恐弄得刘丛睦几要发疯。   “陛下?!”刘丛睦目眦欲裂。   岳谨走下玉阶,一把扯去了他的鱼符,挥挥手,“刘大人,请吧。”   “不,陛下,三……唔!”   官服委地,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簌簌声。   群臣皆垂首,不想触怒脾气愈发喜怒无常的陛下。   鬼使神差间,岳谨偏头,却见那位温和守礼的徐大人看向了他手中的鱼符,觉察到岳谨的目光,徐知昼颔首,微微笑。   岳谨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又半日,北地。   乌羌来使邬申宁心事重重地踏入乌羌王帐。   陈逍的话犹在耳侧。   他比邬申宁想象的还要年轻,还要……漂亮,形容男人用漂亮未免奇怪,可当那青年将领转过头时,邬申宁脑中就只剩下漂亮二字了,虽天地造化之灵秀,不过如此,他只是含笑而立,便将所有视线集于一身。   好看得像妖物的昭朝统领笑眯眯,“我朝素来以仁德治天下,自不会为难俘虏,只是宗律摩轲尔身份特殊,轻易将他放走,难平众怒,但既然乌羌王谴使而来,我不能太斤斤计较,反倒让你们笑话,这样吧,一万头羊,一只都不能少。”   邬申宁闻言差点没维持住脸上温和的笑意,不斤斤计较要一万头羊,计较了要什么?乌羌全域吗?   邬申宁为陈逍的狮子大开口倒吸一口凉气,羊这东西,在某种程度上既是军粮也是士气的补充来源,长途跋涉远离家乡作战,镇日啃糙面饼子,前途未卜,是个人都会发疯,尤其是在天寒时作战,而羊肉在此刻就派上了大用场。   更何况乌羌产羊,若是陈逍要十万金他们还能讨价还价,一万头羊他们连还价的空间都无。   邬申宁沉默,许久后才道:“兹事体大,容我回禀告王上,再给大人答复。”   陈逍含笑,“好好考虑,你放心,我们不会让宗律摩轲尔死的。”   你还不如让他死了!邬申宁在心中咆哮。   如果宗律摩轲尔死在陈逍手上,乌羌就失去了一个败将,多了一个宁死不屈的英雄,北军更无筹码威胁他们。   “大人,王上请您进去。”一道声音打断邬申宁的思绪。   邬申宁深吸一口气,垂首进入大帐。   乌羌王正在给自己的弓弦上蜡,粗长的手指裹着粗布压在弦上反复擦磨,“那小统领如何答复?”   邬申宁将陈逍说的话原原本本地道来。   乌羌王闻言亦不怒,反而若有所思道:“昭朝还是有能臣的。”   可惜,不是他的儿子,连他的臣子都不是。   旋即话音转冷,“我看重老五,他竟如此不济。”   邬申宁哪敢顺着说,道:“五太子年轻,更急于立功以报王上,况且那新统领阴险狡诈,五太子着了他的道亦属人之常情。”   “狡诈?老五还长他好几岁,这么多年的饭竟是吃到了狗肚子里。”乌羌王冷冷一笑,“既他要,我们便给。”   “王上?”邬申宁不可置信。   乌羌王眯起眼,“锵!”竟是空放一箭,弓弦声震如雷。   “若不除陈逍,此人日后必为乌羌大敌。”乌羌王搁下弓,“那一万头羊就拿来给他陪葬吧。”   与此同时,长阳关城内。   陈逍正聚精会神地对着好感度页面发呆。   徐大人那天打雷劈骇人听闻的好感度自不必说,满打满算一万五,可惜开头不是正,【npc徐知昼:-15000】黝黑黝黑地挂在眼前。   陈逍茫然地挠头,不知道自己又在什么时候得罪徐大人了。   近日有吗?   应该没有,吧。   他一路下拉,其他人对他的好感度无论是正是负都在较为正常的区间,除了……陈逍双眼一下睁大。   【npc???:9????】   这谁,什么玩意?   这是个特殊标志,黑中带墨绿,隐隐还泛着白,好感度标志动态涌动,像极了一条乌黑巨蟒裹着尸骨,鳞片刮过雪白骨架,嘶嘶作响,他戳了戳,特殊标志颤动,下一秒却见【npc???:1?????】   陈逍大惊。   这游戏居然有隐藏npc,我怎么不知道,等等,隐藏npc,隐藏任务?   碎片化的线索迅速在陈逍脑海中连成一线。   这天杀的好感度不会是恶鬼的吧?!   “唰啦——”   衣料擦磨,一团存在感十足的阴霾落到他身边。   他俯身,湿热的气息拂过陈逍的后颈,带来一阵令人头皮麻的痒。   陈逍:“……”   默默将感官屏蔽值拉到最高,五日前那么丢脸的事情他不想经历第二遍。   恶鬼好似根本没感受到陈逍的拒绝,他坐在陈逍身后,极顺手地搂住他的腰,往自己腿上一带,陈逍身量并不娇小,可他抱起来却好似搂住了只轻飘飘的猫,“唔,瘦了些。”   “托您的福。”陈逍顺手把“徐知昼”的爪子拍下去。   “为我?”恶鬼在他而后轻轻地笑,声音却阴冷无比,“你才不是为我消瘦。”而是为公事,为战事,至于他,便是做梦也不敢痴心妄想陈逍会为他茶饭不思,失魂落魄。   陈逍:“……”   不是哥们有必要这么较真吗?   话不投机,他干脆往“徐知昼”怀中一靠,懒洋洋地闭上眼。   人的大腿触感比竹席好得太多,而且会自发热,如果不是骨架太硬有点硌人就更好了。   似是猜到陈逍心中所想,恶鬼低语,“把我浑身的骨头都抽出来后给你躺,好不好?”   陈逍只想了那个画面一秒就觉得恶寒,断然:“不必。”   说着,顺便单独把听力值拉到最低,耳不听为净。   他只能看见“徐知昼”唇瓣开开阖阖,喃喃痴迷,虽然听不见,但陈逍不用猜都知道一定不是正经话。   得不到回应,恶鬼握住陈逍的手,把玩着他的指节,“陈逍,怎么不理我?”   “还疼吗?我明明只咬了两下。”   哦,还打了几下。   但不重,而且陈逍也很喜欢,一抖一抖的,满溢到流淌。   见陈逍漠然地捡起文书看,恶鬼眸光一按,攥着陈逍的手往自己身上按,下移。   陈统领目光陡利。   他忍无可忍,狠狠往后一肘击!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再胡闹我就做一个与你感官相连的偶人日夜折磨。   陈逍半点没收力,结结实实地撞上“徐知昼”,“咣。”一声闷响。   “徐知昼”生生挨了一下,但介于此鬼材质已非活人,手肘撞上胸口,外软内硬,活似块裹了锦绣的铁板,陈逍被磕得面颊一抽,却被“徐知昼”毫不客气地笑纳了,他面上不见丁点痛色,一手轻轻揉着陈逍的手臂,一手将他拥得更紧,贴着陈逍耳畔道:“怎么,弄疼你了?”   低柔的嗓音裹挟着热气撩过耳畔,直入耳道,痒得陈逍缩了下,“你说话注意分寸。”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说得什么鬼话!   “为何不可以说?”恶鬼变本加厉,圆润白皙的耳珠近在咫尺,他张口,尖牙威胁般地逼近,却没有直接咬下去,口内湿热氤氲,刺激得肌肤起了一层小疙瘩,“你明明很喜欢。”   陈逍挺直的脊背一僵,那夜恶鬼贴着他的唇瓣说了不知多少没有廉耻的话,鬼不为人世伦理道德束缚,甚至把陈逍那句脱口而出的耶耶也拿来“引经据典”,乱了伦理纲常,弄得陈逍抬手去扇他巴掌,又被笑着贴住,恶鬼以鼻尖去蹭他汗涔涔的掌心,痴迷喃喃,“陈逍,抖得好厉害。”   陈逍手又痒了。   “徐知昼”看他恼怒的神情不由得轻笑,气息从陈逍耳后流连到脖间,沉默几秒,恶鬼状若无意地柔声发问,“还是说,你不想让旁人知道?”   “对。”陈逍答得毫不犹豫。   “徐知昼”动作一顿,陡然抬眼,死死地钉着陈逍。   明明已是盛夏,在此鬼身边却有种阴凉之感。   陈逍全当开了个静音空调。   “你不想让谁知道?”恶鬼却凑上来,咄咄逼人,“花有清?你的属下们?杜无尤?还是陈止?”   又或者,是某些他不知道的人?   “徐知昼”眸光阴冷,惨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哦,其实一点都不静音。   搂着他的手臂收紧,再收紧。   陈逍终于忍不住,“大哥,你是鬼啊!”   “我是人便可以正大光明出现在你身边了?”恶鬼突然冷静下来。   陈逍:“???”   “徐知昼”将陈逍的表情当成了默认,也就是说陈逍不是讨厌他,陈逍很喜欢他,不,陈逍爱他,陈逍之所以躲躲闪闪是因为陈逍脸皮薄,不愿意让旁人看到他与一只鬼暧昧亲昵,思及此,恶鬼心情上扬。   再上扬。   他面容峻美冷冽,笑起来时却如春风沐面,不见丁点阴霾。   陈逍愣了半秒。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点什么,思来想去,却只伸手,“徐知昼”立刻将脸凑了上来,陈逍无言,本着来都来了的精神,摸了摸恶鬼的脸,后者驯顺地贴了他一下。   陈逍心情复杂地收手而后坐定,正要继续看文书,忽地想起他还不知道【npc???】是谁,他拉出好感度页面,本欲拿给恶鬼辨认一下,奈何这玩意只会在他眼前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除了玩家任何npc都看不到。   涌动着墨青的标志闪烁,鬼火般幽幽发亮,陈逍抬手戳了下。   在“徐知昼”看来,就是陈逍抬手触碰虚空。   下一秒,一阵微妙的触感在从脸颊传来,恶鬼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脸颊被按到凹陷,又瞬间回弹。   他眸光一暗,“陈逍。”   陈逍抽空对“徐知昼”点了点头。   随着陈逍的点触,标志上墨青扩散得愈发汹涌,苍白的骨被缠紧,吞噬,疑似鳞片的东西闪烁着危险的冷光,“咔嚓。”是骨头被卷进去发出的扭曲声响。   游戏细节做得真好。陈逍在心中感叹。   又戳了下。   “巨蟒”绕骨,流连不去,休戚与共。   恶鬼死死地盯着他,吞咽了下唾沫,虽有液体浸润,却还是干痛得厉害。   亟待,一些腥甜甘美的水源。   “叮——”   对话框突然怼到他脸上,【亲爱的玩家,请问是否升级点触功能?】   升级?   一个点触功能会怎么升级,从一次点一个变成一次点十个吗?   陈逍为自己的想法一哂。   他随手点了升级,指下蓦地一颤,仿佛有东西在感应他的触碰,旋即眼前对话框更新,【好的,点触功能已升级成抚摸,感谢您的使用,祝您游戏愉快。】   等等,什么玩意?!   陈逍大惊。   他立刻点撤回,但按键已经变成了灰色,下一秒,他所有激情触碰都落到了【???】的好感度标志上。   恶鬼回神都硬住。   温热又轻柔的触感瞬间掠过他的脸,似有还无,就像陈逍每一次与他亲吻时手拂过他脸与颈的触感,偏生又浅尝辄止,隔靴搔痒,才得了丁点慰藉又在顷刻间消失。   恶鬼额角青筋一跳一跳,“陈逍!”   陈逍猝不及防,被恶鬼沙哑的声音吓得一惊。   他扭头看过去,却见方才还披着张端方雅正人皮的“徐知昼”神色晦暗,颧骨上隐隐可见潮红,配上那双黝黑无光的双眼,令他看起来阴湿渴求,又可怖。   似在强压,将眼前人吞吃殆尽的欲望。   我*!   陈逍大惊。   一个没看住怎么变异了?   四目相对,“徐知昼”哑声道:“你做了什么?”   陈逍:“我,我发呆……?”   等等——陈逍忽地反应过来,又戳了下标志,不对,应该是抚摸了一下,“你,你能感受得到?!”   “徐知昼”无声地手放下,长长的衣袖挡住腰腹以下,他深深地吐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兴致盎然,“这是什么邪术?”   应该不是陈逍主导的,不然他不会如此意外。   “徐知昼”的回答等同默认。   竟真的能感受到!   陈逍脑子飞快转动,若是好感度页面的人他都可以触碰让对方产生反应,那他岂非能斩敌于万里之外?   譬如,乌羌王?   陈逍扭头,眼睛亮得吓人,“这不是邪术,这是,这是,秘法,唯有你我心意相通才能感受到。”他信口胡诌。   心意相通……吗?   这个,嘴甜心软的小骗子。   即便如此想,在听到这话时恶鬼的脸色还是好看了不少,甚至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颊。   陈逍瓷偶似地由着“徐知昼”摸,他把好感度表往下拉,找到对他好感度-1250的乌羌王,用力点了几下,但点触的小光标却瞬间变成了暗色,毫无反应。   嗯?   陈逍顿了顿。   陈逍再接再厉。   但光标就像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   哪里出了问题?   陈逍心道。   他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坐在他身侧的“徐知昼”面色已然发沉。   “不对。”陈逍喃喃。   “哪不对?”   陈逍却没回答,他趁恶鬼不备,鲤鱼打挺般地起身,顺滑出门。   绯红衣袍划过“徐知昼”的手指,他攥了下,流水似的衣料从他指尖划走。   恶鬼跪坐在原地,定定地看着陈逍离开的方向。   而后,陡地起身。   “杜大人!”陈逍心道好运气。   出门就撞上了杜无尤。   杜无尤站定,“统领有事?”   陈逍说:“别动,千万别动。”   杜无尤一惊,立刻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陈逍戳戳戳,把属于杜大人的好感度标志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摸了遍,“有感觉吗?”   “有,有什么?”杜无尤茫然。   统领今日是怎么了,为何一直拿手在半空中点来点去?   陈逍不信邪地又戳了两下,杜无尤看他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再到惊恐。   心道莫非是连日战端不断,陈统领思虑过重以至行为失常?   杜无尤心中发紧,他斟酌言辞,观察着陈逍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统,统领,其实我们北军里也有好大夫,尤其是擅长,治疗心神不宁。”   “不是,我……”他要解释,又没法解释,只得收声。   二人正在大眼瞪小眼,却见“徐知昼”幽魂般地飘了出来,烈日悬空,白光耀目,他立在万丈白光下,更显面无人色。   陈逍顿了顿,“无事,我,我刚才小憩片刻,睡糊涂了。”   杜无尤心有余悸,“当真不用大夫?”   “绝对不用。”陈逍斩钉截铁。   说着,陈逍又慢吞吞地踱步到禁军营帐外,一边戳上面的名字一边看在外巡防的军士反应,不出意外——全都没反应。   陈逍错愕。   莫非真让他编对了,这玩意真是双向的?   既然只有彼此的好感度都足够高,才能互相影响,那岂非他把徐知昼的标志摸掉漆了,徐知昼都没有任何反应?   陈逍翻回徐大人那页,徐知昼的好感度虽然已经达到了感天动地的负一万五,却比他刚进入游戏时好看多了,隐隐可见黑暗中生出了枝叶,好似一棵树在生长。   陈逍轻轻触碰了下。   枝叶微垂,蹭过陈逍的指尖。   陈逍一愣。   他的反应被某只鬼尽收眼底。   “陈、逍。”阴阴测测的声音贴着陈逍的后颈响起。   “!”陈逍大惊   他才想起来“徐知昼”还在,于是僵硬地扭头。   正好与恶鬼面面相对。   恶鬼勾起唇,柔声询问:“你看到什么了,这样开心?”   煞气逼人。   陈逍眸光一转,忽笑问:“就因为我突然出门,你生气了?”   恶鬼冷笑,“陈逍,你未免将我想得太气量狭小了。”   陈逍不语,只继续戳恶鬼的标志,内里墨青涌动得愈发厉害,活物一般蠢蠢欲动,好像下一秒便能咬住他作乱的指尖。   痒。   既像是人的手指,又像是发尾,万分缱绻温柔地拂过他的脸,再沿着下颌下滑。   可还不等他感受,便消失不见了。   愈发空,愈发心焦。   +   恶鬼呼吸发沉。   “唰啦——”   “徐知昼”一把攥住了陈逍的手腕,沉声威胁,“别动,再胡闹我就做一个与你感官相连的偶人日夜折磨。”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看看我里面,是不是又红又热?”   “与我五感相连的偶人,”陈逍认真发问,“也就是说,你无论对那个偶人做什么,我都能感受到?”   恶鬼呼吸忽地滞住。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在幻想,幻想若真有这么个东西当如何。   他会将偶人日日夜夜带在身上,肆意把玩,看陈逍因为不可言明的快感被逼到弓起腰腹,浑身发抖,快意累积得太多就变成了痛苦,偏偏又不得解脱。   搔不到,止不住,停不下,如同釜中游鱼,只能被四面八方的热包裹。   在任何场合。   无论是在中军帐议事,还是在,朝堂。   他喉结滚了滚,“是,”他目不错珠地凝着陈逍的脸,柔声问:“陈逍,你想这样?”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还没等恶鬼阴阴测测地问他一句你怕了,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扎小人吗?”   恶鬼:“……”   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二人四目相对,陈逍好像根本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还特别俏皮地给了“徐知昼”一个wink.   半晌,恶鬼哑声道:“陈逍,我真想将你的心剜出来看看。”   看看内里究竟有血有肉,还是泥胎木头。   陈逍笑眯眯,顺手勾了下恶鬼的下巴。   他讨厌别人牵动自己的情绪,但反之,就太有趣了。   陈逍欠欠地凑上前,边地衣食住行皆不比京中,陈逍不再用熏香,没了那股华丽馥郁的香气笼罩,暖意融融扑过来的完全是活人身上的味道,温暖,干燥,略带一点松柏的清苦,肃肃如风,扑了“徐知昼”满面。   “徐知昼”小指抽动了下。   徒劳地想握住一缕风。   可不等他问陈逍到底要作甚,陈逍抓住“徐知昼”的手,后者瞬间连呼吸都放轻了。   恶鬼能感受到自己在疯狂汲取陈逍的体温,可陈逍却不嫌寒凉,攥着他的手指,轻轻压上自己的眼睫,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很乖顺地蹭着“徐知昼”的指腹,刮得恶鬼整个人都僵住。   鬼一动不动,只能任由陈逍牵引着他动作。   他对陈逍的性命本予取予夺,满心恨意与怨怼,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可在此刻却手足无措,只能任由陈逍抓着他的手,下滑,再下滑。   划过温凉的脸颊、润泽的唇瓣和不断滚动的喉结。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拉到了极长。   最终,手被压在陈逍的心口。   砰砰砰砰。   剧烈起伏,竟分不出,究竟是谁的心跳声。   陈逍弯眼,凑得愈发近,几乎黏在恶鬼唇畔说。   “郎君,来,剜出来看看。”   “郎君,你怎么不动了呀?”   他在报复他。   “徐知昼”想。   报复他那夜在他耳边吐露的孟浪言辞。   他也在纵容他。   风流洒脱如陈逍,竟也愿意给旁人一个禁锢他的机会。   “徐知昼”压着陈逍只需稍稍用力就能轻而易举地刺破他的胸膛,但能夺取陈逍性命的鬼反倒畏首畏尾,竭力放轻,力道柔和得像是一片花叶落下。   可陈逍不愿意放过他。   明知道他的视线一直黏在他唇角,他却还要扬唇。   道:“看看我里面,是不是又红又热?”   “陈逍!”恶鬼声音沙哑。   “我说我心里面呢,你想什么?莫非你的心不是红色,而是黑色?”陈逍忍笑,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徐知昼”的脸颊,斥道:“下作。”   鬼被他生生气笑了,却不舍得移开手。   掌下的触感如此美好。   弹性十足,极富活力,只有身体康健,长命百岁的人才会这般。   “唰啦。”   “徐知昼”动了,身体下移,贴上陈逍。   陈逍错愕地看着他。   迎上陈逍的视线,“徐知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竟贴上了陈逍的心口,感受着下面有力的跃动。   活生生的。   “徐知昼”喉结滚动,好像那里也藏着一颗小心脏。   陈逍张了张嘴,他面对恶鬼对他喊打喊杀还能谈笑自若甚至调戏两句,然而对上这双沉静珍视的眼,插科打诨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半晌,他道:“感受到什么了吗?我心跳过速?”   恶鬼道:“活的。”   “当然是活的。”陈逍不以为意。   话毕,两条手臂却紧紧地缠上他的腰,将脸埋进去。   陈逍怔然,一只手抬起,不知是想摸他还是想推他,末了,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手,轻飘飘地落到恶鬼肩上。   近在咫尺,“徐知昼”呼吸绵长地起伏,不对,也算不上多么绵长,一言蔽之就是吸气多呼气少,好像连陈逍身上的味道都要独占。   陈逍被他闻得发痒,拿手钳制住“徐知昼”的脸,“闻够了吗?”   “徐知昼”拿行动回答了陈统领——隔着衣服用力咬了他一口。   ……   北地,傍晚,日头西沉,残阳如血,撒在陈逍肩头,将一人一马的背影拉得长而寂寥,望之颇有几分塞外西风的忧郁之感,当然,如果马背上没顶着捆枯枝黄草会显得更有氛围。   陈逍这几日都很忙,他悄然出城,又悄然回来,每次身上都一层风沙,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   “统领找我?”杜无尤道。   陈逍翻身下马,把枯枝往杜无尤里一塞,“多收集些枯枝,不必砍成木棍,越不规整越嶙峋越好。”   杜无尤冷不防抱了满怀树枝,“是……敢问大人要多少?”   陈逍头疼,“能弄来多少要多少。”   “是。”   陈逍沉吟,“还有,缝制一万个麻袋,材质不必好,亦不必结实,能蔽体就行。”   “大人,”杜无尤结结巴巴,“辎重暂且够用。”   还没到拿麻袋做衣服的地步。   陈逍摆摆手,笑道:“你只管去做,我自有用处。”   “是,属下明白了。”他顿了顿,“只是军中杂役不足,恐怕要去雇佣百姓,速度或许会慢一些。”   陈逍颔首,“我知道了。对了,还有……”   杜无尤眼巴巴地看着他,“还有,装二三十袋沙子放到库房,留着备用。”   杜无尤无言,过了几秒,方道:“是。”   陈逍想了想,“宗律摩轲尔如何了?”   杜无尤终于听见了一件让他摸得着头脑的事情,道:“回统领,他闹着要绝食,已经两日水米未尽了,属下想着武人身体结实,饿两日也不打紧。”   陈逍点点头,“乌羌那边传信来前他不能死,他若不吃,捆起来硬灌便是。”   “是!”   将诸事交代明白,陈逍才慢悠悠地走回营帐。   独留杜无尤满面茫然,他听了一耳朵枯枝麻袋傻子,抓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些玩意有什么用。   军士垒土时心中亦存着疑影,有人犹犹豫豫道:“统领到底要做什么?总不能垒台做法吧。”   “咱们这位统领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别问了,赶快干吧。”另一个挠头道。   ……   数日后,陈逍牵着马风尘仆仆地进入城中,却见往日冷清的官道上竟挤满了车马,两边百姓挤着往前看,摩肩擦踵。   “看到了吗?方才五姐姐说车上有个顶顶好看的男人,神仙似的,白得发亮。”   “没有,阿兄,阿兄你再举高一点,我看不见!”   香车,骏马,美人,银铃摇曳,鸣音清越动听。   熏香暖甜的味道被风送来,闻一下就让人觉得骨头都酥软。   边疆百姓哪里见过这样豪奢的阵仗,不由得跟上去,啧啧称奇。   黑压压的一片人,根本看不清内情,陈逍皱了皱眉,另绕了条深巷小路,疾驰回营,甫一到驻地门口,却见喧闹的源头已经停在外面。   “统领,您可回来了!”   “怎么回事?”   “听说是京中来人了,林公公等着宣旨呢!”   陈逍大步上前。   最前面的马车珠帘后隐隐可见一张白面无须的面孔,他满眼不耐,但在看到陈逍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不耐烦都变成了深深的谄媚,他立时撩开珠帘,不顾旁人搀扶就跳下马车,“陈统领,陈统领,奴婢来晚了!”   笑纹挤得这双眼睛更小,几乎成了一条缝,他见了个半礼,“奴婢有圣旨在身,还望统领大人见谅。”   陈逍沉默几秒,旋即亦笑,“敢问林公公,这是何意?”   林公公满面堆笑,“哎呦,陈统领莫不是在明知故问逗奴婢呢,您立下泼天的战功,陛下知道后喜不自胜,要大大地褒奖您!”   陈逍眯了下眼,“陛下说只褒奖我,还是说要褒奖全军?”   林公公一拍脑袋,“哎呦,老奴欢喜疯了,是褒奖全军,您看,旨意还在这呢。”   陈逍却沉下脸,“兹事体大,你只说陛下要褒奖我,将全军置于何地,还是说,林公公已经只手遮天,连陛下的旨意都敢篡改了?”   林公公脸色惊变,方才那些挑拨之心全化作了恐惧,他双膝一软,旁边的小太监赶快扶住他,他求救般地看向燕清景,燕将军不欲,杜无尤却是冷笑了声。   “老奴,老奴……”他汗如雨下,顶着陈逍的视线再顾不得什么,抬手便是给自己两耳光,打得啪啪作响,“是老奴人老不顶用了,老奴该死,老奴该死。”他一点都没收力,打得双颊肿胀。   陈逍冷眼看了几秒,忽笑了,刹那间如桃花盛开,落入林公公眼中却好似阎王,“行了,既是疏忽,林公公下次办事警醒着些,我们这些武人倒不打紧,倘不慎触怒了贵人,来日可不好说了。”   林公公点头哈腰,“是,是。”   【恭喜玩家,林沛好感度达到-280,请加油吧!】   陈逍一笑了之。   此人居心叵测,目的便是要挑拨他与燕清景,禁军和北军的关系,同样是战场拼杀,凭什么一面饱受赞誉,一面却被视若无睹?   不患寡而患不均。   林公公双颊火辣辣地疼,除了身上疼,更多的是耻辱,自从他被岳谨收为心腹后已经很少感受到这种耻辱了,那些个放在宫中连给他提鞋都不配的粗鄙人看笑话似地看他,叫他几要咬碎一口牙。   “时辰不早了,公公快些宣旨吧。”陈逍道。   林公公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笑脸,“是,是。”   有了方才的教训,他先将奖励军士的旨意念过,而后才念有关将帅的旨意,最后方是陈逍。   “禁军统领陈逍,门庭赫奕,庭训有方,克绍箕裘,袭先人之志,秉文经武,成赫赫之功,朕感念尔功,今封尔为破羌侯,尔需感念天恩,不磷不缁,搴旗斩将!”   陈逍双手接过圣旨,“臣谢陛下隆恩。”   很欢喜,但也仅限于欢喜了。   燕清景的目光在陈逍脸上流连不去,与其说陈逍是真的高兴,还不如说……他在表演高兴。   燕清景心头蓦地一紧,但他什么都没说。   今日整个驻地都被喜气笼罩。   陈逍被杜无尤按着去看礼单,檀木制成前后两页,颇为厚重精美,他翻开,一目十行地扫过,除了赏赐武将常规的甲胄宝刀竟还有香车一辆,骏马三匹,这还算正常,陈逍往下看,石榴绫一百匹、越州绫一百匹、孔雀罗一百匹、织金缎一百匹,并猫眼石头面、碧玺头面……宫粉五十盒,蔷薇水二十瓶,水沉香二十斤。   这都什么玩意?   陈逍目瞪口呆。   杜无尤同样震惊,若非他看到这诡异的礼单,他不会请陈逍过来的。   绫罗绸缎好歹能直接换成钱,这些首饰香粉要他做什么,男扮女装给众军士紧绷的生活中增加一点趣味吗?陈逍心道。   “统领,这些……?”   陈逍眸光一转,“分了吧,至于那些胭脂水粉,有军士想要便拿去,无人要便给城中的女眷,任其自取。”   这可都是御赐之物!杜无尤一惊,但见陈逍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心竟也慢慢静了下去,“是,属下明白。”   “大人,大人,林公公走了,但留下的人您看要怎么处置?”   若是放在平时,林公公定要好好索贿一番,大耍威风才能走,但此刻北地有陈逍这尊阎王坐镇,他脚底抹油地跑了,生怕晚一点就被陈逍逮住错处祭旗。   “什么?”陈逍茫然,“谁来了?”   他进城时隐隐听见百姓说看见了个神仙似的哥哥,莫非……陈逍眼前一亮,慎徽来了?   正想着,忽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陈逍笑容满面地回头,却见二十个娇滴滴的美人立在庭院里,见他回身,皆道:“参见统领大人。”声音柔美妩媚得一路撩到了人心尖上,旁边站着的兵士脸通红。   陈逍瞪大了眼睛。   作甚?   一个兵士脸通红地说:“回统领,林公公托我给您传达,说这是几位殿下怕您在北地寂寞,特意送来,十男十女,您放心,皆是未伺候过……伺候过人的清倌儿。”   一个望之双十年华的美人上前,曼声道:“不知奴婢今夜可有荣服侍统领大人?”他双颊微红,“奴婢甚仰慕英雄,早闻统领大名。”   说甚么呢?!   陈逍大惊失色,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   没人。   但他心狂跳不止。   陈逍:“……没有。”   美人面色一僵。   杜无尤抽着冷气,“大人这些人都安排在哪?”   时下军队内多有营妓,但燕清景和陈逍治军严格,谁敢在军中搞这套通通杖八十。   陈逍:“你之前不是和我说军中的杂役紧缺,缝麻袋人员不足吗?把他们分男女安排院子,即日起就开始缝。”   不知为何,他头皮突然有些发麻。   陈逍环顾四周,四下唯有巡视兵士,再无人影。   呼。   他舒了口气。   是我草木皆兵了。   缝,逢麻袋?   美人们面面相觑,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   不是说陈逍最好色风流吗?怎么忍心让他们干杂役?   “还有,把你们这身衣裳脱了。”陈逍又道。   美人们眼前一亮,果然是个假正经。   陈逍认真道:“衣服太长不方便干活,杜大人,记得给他们短打。”   杜无尤:“呃,是。”   几个围观了全过程的军士换防时嘁嘁喳喳。   “不知统领大人婚配了没有,寻常男人见着这些美人不全收下伺候自己已经算正人君子了,莫非是家中有个凶悍的夫人,大人惧内,才一个都不碰?”   同袍嗤笑,“咱们大人又不是寻常男人。更何况,送来的人有男有女,你怎么知道是凶悍的夫人,不是凶悍的官人?”   第一个发问的人如遭雷击,“这,这话可不能胡说。”   “若是大人不近男色,何必多此一举送男人来?”   一时安静,过了半天,才有一人捂住了胸口,做捧心态,“你怎么了?”   “我在想,大人若是以权势强迫我,我是该从了呢,还是该从了呢?”   “严兄,你该以溺自照。”   几人嬉笑着远去。   天色已晚,陈逍慢吞吞地往回走。   不知为何,这条他走了很多次的路越走越黑,越走越长,喧嚣渐渐消失在身后,直到一丁点人声都不闻。   四下寂寥,连平日里乌鸦盘踞的树上今夜都寂静异常,树阴密匝,影影幢幢。   陈逍脚步猛地顿住,因为,有什么东西从树阴中垂下来,轻飘飘凉飕飕地擦过他的脖子。   是,一缕头发?!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请统领与我假戏真做,瞒过旁人。”   “滋滋滋——”   耳边蓦地响起鸣音,陈逍身形一僵,立在原地,他一动不动,只觉发丝冰凉顺滑,带着一股水腥和灰烬混杂的香气,轻飘飘地掠过自己的后颈。   存在感十足的气味侵蚀着陈逍的感官。   是,鬼?   却不知方才的场面他看见了多少。陈逍心道,他顿觉头疼。   他倒不是怕恶鬼,真不怕,,而是那些被送来的美人的确无辜,若恶鬼动怒,难说会干出什么耸人听闻的事。   “作甚?”陈逍道。   无人回应,风动槐树,枝叶交错作响,暗影幢幢,好似一个个呆立着的游魂。   如果方才第一周目的陈逍,定然被吓得心头狂跳,大喊一声我*有鬼啊,但此刻的小陈统领已然身经百战,他镇定自若地拂开发丝,触手顺滑浓密的手感令他心头一荡。   真想问问他鬼兄用的什么牌子洗发水。   陈逍想,顺便怅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他信手拂去发丝,而后继续向前。   “唰——”   可还没走半秒,陈逍只觉头皮微微一痛,那些发丝如同活物似地缠住了他的头发,迅速攀附其上,裹挟住他的发丝,轻轻向上拉动。   如果被禁锢住的不是陈逍,他会觉得这个画面很可爱。   发丝蠕动,像是个娇羞腼腆又含情脉脉的挽留。   陈逍:“……”   “鬼兄,我还有公事。”   发丝禁锢得更紧。   陈逍偏头,见四下无人,迅速地仰头,“郎君,为何纠缠不放,”声音含着笑,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他叫得百转千回,缱绻到了骨子里,“这样舍不得奴吗?”   月光洒落,尽数融化进陈逍的眼波中,圆融明艳,潋滟生辉。   “唰!”   诡异的头发瞬间不堪重负般地震动。   若是这些玩意有灵,恐怕已经炽热得咕噜咕噜冒泡泡了。   头发颤动着,最后不知怎的竟抽搐了几下,倏地松开陈逍,好像再多留半秒就会被活人身上的热力烤成灰烬似的。   陈逍朝头发wink了下,扬长而去。   “唰唰唰唰!!”发丝剧震,彼此绕来绕去,贪婪地凝视着陈逍的方向,可有聪明的已经鬼鬼祟祟地凑近陈逍那根头发,以身包裹,恨不得与这根发一道被碾碎,永远地融为一体。   但下一秒,浓密黑发中探出一只异常惨白的手,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嶙峋,青筋附着其上,他的皮肤像是满炉死灰,毫无光泽。   陈逍,又走了。   这只怨气冲天的鬼喉结滚动,他凑近,舌尖一勾,将发丝整个吞下。   发丝鲠喉中,异样的阻塞和痛痒感令他满足地眯起眼。   陈逍。   陈逍……   为什么陈逍身上每一处都那么好吃,甜,却又不至糜烂,还未熟透但已经溢出芬芳的果子,酸甜交织,勾得人饥肠辘辘。   如果将牙齿嵌入其中,是不是会获得更馥郁浓稠的汁液?   让我再尝一些。   不,让我把你整个吞下去。   陈逍。   你一定愿意的,对不对?   因为你爱我。   你只,爱我。   那边,陈统领还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在恶鬼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只想赶快回卧房,然而放在平日一刻钟就能走完的路他竟绕了近半个时辰,无论怎么走前方都是狭长古旧的路,而后陡然开阔,进入一院落,出院,再向前,沿唯一的道路前行。   陈逍皱眉,他打开地图。   但见象征着自己的光标颤动,自己此刻还是身在长着槐树的小院内——陈逍双眸倏地缩紧,他竟一直在绕圈子。   鬼打墙吗?   陈逍忽生出了几分亲切之感,紧绷的肩膀刚要放下,“大人。”一道轻柔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什么时候?!   陈逍拇指倏地压住刀鞘,他猛然回头。   可触目所及并非任何将帅,陈逍皱眉,仔仔细细地回忆着这张好看的脸蛋,忽地发现此人竟是刚刚乞与他共枕席的男子。   男子站在槐树下,他很高,陈逍才注意到,方才他低头俯身时并不明显,现下面面相对时看起来他竟比自己高小半头。   男子不知为何穿着件异常华丽的外袍,锦袍垂地,玉饰摇曳,琳琅作响,连发冠都是金玉所制,每一件都符合仪制,肃肃雍雅,配上这张好看的脸,令他看起来有种被强压住的鬼气。   很诡异。   陈逍表情疑惑。   一般活人不会穿得这么……隆重,就像金缕玉衣,美则美矣,华丽无俦,但是绝不会有活人穿着它招摇过市,它的设计意味着它只能套在绝不会再行动的死者身上。   陈逍匕首在掌中转了个圈,他警惕地问:“你是?”   来人似乎被他的严肃吓了一跳,低声道:“回,回统领大人的话,我,我叫饮露,是洛京人。”他顿了顿,见陈逍还没有放下刀的打算,竟结结巴巴地说:“我是宁王买下送给统领大人的,宁王想大人看在我的份上,能对宁王多加支持。”   陈逍瞬间抬眸,眼中闪过了一丝愕然。   此人竟如此直白地袒露了自己的目的。他思绪飞快地转动,宁王是永熙帝的亲弟弟,莫非永熙帝快不行了?京中的皇子们各个虎视眈眈不提,连皇弟竟都想分一杯羹。   可惜。   陈逍面无表情地想。   永熙帝给他赐过鸩酒,他还想灌回去呢。   但愿永熙帝能长命半百,活到,他回去的时候。   但无论如何,对方说出这话非但不能取信他,反而显得更加可疑。   许是看出了陈逍的心中所想,饮露苦笑道:“我知道这话由我来说未免有作伪之意,大人当然可以不相信我,我虽以色侍人,但非草木,谁愿意永远做奴仆,看主人的脸色过活,”他轻轻叹了下,“我与宁王府的其他奴仆不同,我签了死契,连赎身的机会都没有。”   陈逍不动声色,悄然拉开好感度页面,然而属于饮露的页面却是雾蒙蒙一片。   奇怪。   他看饮露,淡淡道:“你如何让我信你?”   饮露沉默几秒,道:“回统领大人,我不知如何取信大人,我只能告诉大人,我并非宁王府的家生奴仆,我父亲原是简州司马,因押送军粮不利被问罪秋决,我家中女眷和未满十岁的男子皆没为官奴,我就是八岁到宁王府上的。”他洁净的面上凝聚着一层悲哀,“信与不信全在大人,只是我远在京中就听过大人之名,知大人秉性正直纯善,”他顿了顿,“还望大人救我。”   陈逍看着此人惨白的脸,饶有兴味地问:“你要怎么救你?”   “我亦不知。”饮露绝望道。   “你的家人皆在宁王府上,就算我要来了你的卖身契想办法让你变作良籍于你而言亦不算解脱。”陈逍慢悠悠道。   像只,狡猾的,拿尾巴钓鱼的大狐狸。   饮露眼眸中闪过抹暗色。   他开口,依旧卑顺可怜,“还望陈统领救我。”   陈逍弯眼,“你还没说要我怎么救你,本统领实在有心无力。”   饮露轻声道:“宁王将我送来,一则让我在统领身边为他美言,二则,”他垂首,“希望我能传递一二消息。”   陈逍凝眸,“宁王的眼线只有你?”   “我不知。”   “那你如何确定你投靠我不会有其他人发现告知宁王,届时你亲人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饮露倒吸一口冷气,“我愚笨,实在没想到这层,多谢统领提点,”他脸色愈发苍白绝望,“大人,大人您救救我。”   话毕,竟双膝一曲,跪在陈逍面前。   陈逍一惊,手比脑子快,一把薅住了饮露的双臂,不料此人力气大的要命,铁箍一般地缠上他的双臂,几乎将他也拽倒。   陈逍一个踉跄,勉强稳住身形。   这是人吗?简直像个秤砣!   饮露抬起素净的面孔,他膝行逼近陈逍,一下,又一下,沙沙作响。   直到,脸贴上陈逍的腰腹。   一呼一息,随着陈逍小腹的起伏而起伏。   陈逍被迫保持着这个古怪的姿势。   他能感受到对方炽热急促的呼吸,透过夏衣单薄的料子,细密地打在身上,常年不见光的皮肤敏感无比,瞬间起了一层小凸起。   饮露仰面,漆黑的眼眸氤氲着暗欲,他道:“既然宁王送我来做大人的男宠,就请大人收下我。”   唇瓣开阖,露出惨白锋利的犬齿。   姿态还是卑微顺从的,吐出的话却令人面红耳赤,“请统领与我假戏真做,瞒过旁人。”   陈逍一眼不眨地盯着他。   后者回望,浓黑的眼睛如同一对漩涡。   好像有水鬼蛰伏其下,引诱过路人来水边,再,拧断喉咙,挖出心脏,一口一口地吞吃,连骨头上的血丝都要舐净。   而此刻的陈逍,便是水边唯一的猎物。   哈。   熟悉的危险感与亢奋一道上涌,陈逍从见到饮露第一面就产生的怀疑终于落到实处。   原来是你。   果然是你!   陈逍蓦地一笑,他道:“好啊。”   陈逍说什么?!   饮露豁然抬头,眸光阴鸷可怖。   “多谢大人。”饮露柔声细语。   下一秒,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孔变了,五官轮廓在迅速地扭曲,却不是徐知昼的君子面,而是变成一团空白的东西,隐隐可见面部轮廓起伏,但本该生长着五官的地方却——却变成了一整张漩涡,一层套着一层,旋转交织,隐隐可见发丝缠绕其上,沙沙作响,竟是诡异至极!   恶鬼喉咙滚动,发出怯懦的,卑微的声音,“大人,救我。”   但他根本不容反抗,环住陈逍的腰,躯体向上,倾压。   漩涡逼近陈逍。   一口吞掉了他整个脑袋。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的确又甜又软。   “唔!”   漩涡瞬间将他吞噬。   陈逍猝不及防,只觉眼前一黑,漩涡中的发丝如同触手,密密匝匝地挡住了他的双眼和唇,香灰味浓郁到了窒息的地步,耳边因缺氧响起鸣音。   下一秒,外界所有声音都离他而去,他分不清东南西北,辨不出天地日月,他身体在发沉,好似坠入流沙中,下一秒,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与他紧密贴合。   好冷。   恶鬼的皮肉异常冷硬,陈逍被冻得牙关发颤,可不知是不是冷到极致的幻觉,他竟从二人相贴处感受到了热。   于是,为了躲避寒意,只能栖身于恶鬼怀中。   越冷越贴紧,越贴紧越冷,循环往复,直到毫无间隙。   “嘎吱。”   恶鬼陶醉地感知着陈逍的亲昵。   骨骼相撞,躯壳紧紧相拥到了生疼的地步。   呼吸不畅。   陈逍茫然地想着,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多少恐惧,耳边嗡鸣阵阵,是血液流淌的声音,是骨骼擦磨的声音,是脏器运作的声音,混杂在一处,陈逍难以分辨这一切来自恶鬼还是自己。   好像,他们当真融为一体,共生共死。   被吞噬,意识在飞快地抽离。   这很怪,陈逍神智空茫,他脖子以下渐渐失去了实感,可他提不起力量反抗。   “Warni……!”   游戏舱发出不堪重负的警告,但立刻被掐断,此时此刻陈逍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   他能感受到的唯有面前人,似此世间只剩彼此。   “徐知昼”死死地拥着陈逍,浓长的黑发像茧一样将他们包裹,密密匝匝,严丝合缝。   “徐知昼”的手臂越收越紧。   让我吃掉你吧。   思绪疯狂流转,他亢奋而绝望地想。   这样,你不会再陷入那诅咒一般的轮回,不会再一次次死在我面前。   病逝,暴亡,饮鸩,自戕……   是他拼尽全力也没法救陈逍的无数次!   你就,永远安全了。   冷硬有力的手指抚上陈逍的后颈,随着力道加深,渐露红痕。   “好……”陈逍喃喃,五感迟滞,但浑身各处不知为何传来阵阵难言的钝痛,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好痛。”他喉结滚动,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痛吟。   细长白皙的颈无助地后仰,线条纤细而紧绷,如同,濒死的鹤。   我在做什么?!   恶鬼如梦初醒。   漩涡瞬间片片开裂到粉碎。   “嗡——”   蝉鸣,树叶擦磨,风声呼啸,巡逻兵士铁靴踏地的声响,滚滚热浪扑面而来,世间种种在一瞬间充盈了陈逍的五感。   我,在哪?   陈逍呆呆地站着。   他方才似乎做了一场黑甜美梦,那感觉太过安逸,以至于他安心沉醉,回到现实时有些恍惚。   不,这里也不是现实。   陈逍想。   这是,游戏啊。   这个认知令他心头有一瞬发寒,但还来不及细想,发间发紧的触感就让他转移了注意力。   在认识此鬼前,他一直以为我要吃掉你是形容词。陈逍心道。   他仰头,恶鬼脸上的漩涡已经消失不见,乃是徐大人清清静静素净峻雅的面容,唯一不协调的是,这张几乎把正人君子镌刻在额头上的脸的主人淡色薄唇间是一大捧黑发,此刻意犹未尽地往口内吞。   陈逍忍无可忍,一巴掌拍上去,“松嘴!”   不轻不重的一下,但威慑力十足……吧。   “咯吱。”   头发擦磨作响。   恶鬼恋恋不舍地将头发吐出来,有几缕发丝黏在他下巴上,飘飘荡荡。   鬼是诸恶念欲望的总和,没有活人的体液,口内自然干巴巴,只是拔出来的头发异常冰冷,上面甚至结了白霜。   陈逍:“……”   竟还真能制冷。   他扯回自己的头发,恶狠狠地瞪着眼前鬼,四目相对,恶鬼居然第一次主动别开视线。   他在干什么,不好意思吗?陈逍十分惊悚。   像极了一只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被主人掰开嘴努子的大狗。   陈逍为自己的比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陈逍开口。   恶鬼垂眸,金玉垂枝莲冠的坠子洒下来,半遮双眸,金玉衬得这张脸更加素冷威严。   陈逍捏了下恶鬼的肩膀,“这是寿衣?”   提起此事,恶鬼倏地来了兴致,双目亮得骇人,“没错,陈逍,你觉得怎么样?”   陈逍顿了顿,由衷发问:“什么叫我觉得怎么样?”   恶鬼道:“你不喜欢?”   陈逍:“?”   陈逍忽地想到,寿衣通常有九层,要由活人一件件地穿好,再一齐给死者套上。   他深吸一口气,立刻转移话题,“你方才说饮露与宁王有关,是你信口胡诌还是确有其事?”   “徐知昼”眯眼。   原来陈逍不喜欢他们一模一样的寿衣,是为了那个饮露?   恶鬼裂开苍白失色的唇,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死死地盯着陈逍看。   沉默几秒,陈逍忽地抬手,抚上“徐知昼”额前的垂玉,“好郎君,这身衣裳我喜欢得紧呢——到底怎么回事?”   好一个虚情假意口蜜腹剑的骗子。恶鬼面无表情地想。   所以他垂头,把骗子狠狠品尝了一通。   “唔?”陈逍猝不及防。   唇舌推拒,纠缠,抵死缠绵,水声啧啧。   待分开,一人一鬼呼吸都有些急促。   的确又甜又软。   恶鬼扬唇,意识到陈逍在看他后又立刻拉平唇角,“此人的确系宁王所派,不过家世是我编的,”他面不改色,“他受宁王所托来杀你,你死后,北地定然大乱,连带着朝中局势都会巨变,惊涛骇浪中,说不准这位王爷就会坐收渔利,”指尖轻碾陈逍耳垂,那润泽饱满的触感令鬼心头一荡漾“我杀了饮露,你不会怜香惜玉吧,嗯,你在看什么,陈逍?”   他语调自始至终都柔和,唯有提到饮露欲杀陈逍时泄露出一丝煞气。   他亲眼看到饮露悄然潜入陈逍卧房,将一包药粉撒入茶中。   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那一瞬的暴怒岂可言说,待他回神,对方的脖子已经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断在他掌中,他松手,尸体轰然倒地。   陈逍瞳孔猛地缩紧。   一线蓝白色缎不知何时落了下来,他定睛望过去,却见树上唰啦作响的根本不是树叶,而是死人的衣衫,尸体的脖子被生生扭断,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挂在树上。   腰带与树叶碰撞,唰啦作响。   暴尸于外,“徐知昼”的怒气可想而知。   陈逍心脏狂跳。   可“徐知昼”在看他。   陈逍静默几息,仰头亲了回去。   难得交换了个柔情的吻,却是在死人的“见证”下。   陈逍深觉荒谬,他擦了擦唇,“郎君,你岂不是能杀人于无形之中?”   他不明说“徐知昼”都知道他的意思,瞥了陈逍一眼,“可以,但我不能离你太远,过远我会消散。”   “为何?”陈逍颇为好奇。   恶鬼无言。   因为他是一缕为陈逍存在的执著,世间一切于他都毫无意义,当然要无时无刻地纠缠陈逍。   他贴上陈逍的额,低语道:“因为,我恨死你了,陈逍。”   ……   翌日。   邬申宁前来,毕恭毕敬地和陈逍转达了乌羌王的意思,道王上愿意给陈统领开出的价码,只要统领大人勿要伤害王子。   陈逍与杜无尤对视一眼,面上的喜色不加掩饰,他笑道:“你放心,宗律摩轲尔非但没受虐待,我们还让军医为其治伤。”   邬申宁适当地面露感激,“统领仁善。”   陈逍摆摆手,有些急切地问:“不知乌羌王打算何时将羊送来?”   陈逍为何如此着急,莫非北地粮草不足?邬申宁脑子转的飞快,他表情没有分毫变化,“送来?”他似惊讶,“竟要将羊赶到城下吗?”   议事堂内气氛顿时一紧,陈逍语气不善,“莫非乌羌王要食言?”   邬申宁据理力争,“非是食言,而是统领有牢城可守,若统领看到羊后向城下放箭,或者,对五太子不利,又当如何?”   陈逍冷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尔不信我,我们便无话可说,来人,送客!”话毕,拍案而起。   见陈逍动怒,邬申宁不觉畏惧,反觉欣喜,他立刻起身,忙追上陈逍,着急道:“统领大人留步,大人留步,既如此,我们各退一步,大人亲自将五太子带来,我们在漠地交换,如何?”   陈逍冷笑道:“使者,你好算盘,届时你大军一到,那一万头羊我只怕要到泉下去享用了。”   邬申宁面露急色,“请大人赐教。”   陈逍信手一指沙盘,“在这交割。”   邬申宁顺着陈逍的手指看过去,只见两片狭长石头分割天然甬道,而后豁然开朗,乃是一片空地,再往后,则又是甬道。   此地名“亡羊谷”,山谷耸立,中间却有一大片空地,两边窄高,中间宽矮,极不适合骑兵冲锋。   而乌羌,最勇猛精悍的正是骑兵。   邬申宁看到此地连呼吸都急促了。   王上说的没错,陈逍真的选了这!   此地虽不便骑兵冲锋,但适合从上伏击,加之两边狭长,只要堵住两头就可瓮中捉鳖!   而且,这里是个视线死角,深入其中就看不见大军奔袭的扬尘。   陈逍会用兵,可相较于王上还远远不如。   邬申宁越想越兴奋,他抬眼时,却是满脸疑窦和不满,“这……?”   陈逍道:“此处不便用兵,对你对我都好。”   邬申宁疑虑道:“我需得回禀我王,再做打算。”   陈逍噗嗤一笑。   邬申宁头皮一麻,“敢问统领何意?”   陈逍不屑道:“我早听闻乌羌军骁勇善战,乌羌王励精图治,还以为所言不虚,原来乌羌军上下尽是无能鼠辈。”   对他用激将法,这小统领果真嫩得很。邬申宁在心中偷笑,却啪地一下拍桌起身,急急道:“好,山谷就山谷!”   “一言为定!”陈逍道。   上钩了!   邬申宁兴奋地想。 第70章 第七十章:火树银花,灯火如云,是很美很美的景象。   于是,乌羌护卫看到了自家军师满面严肃地走出来,众人大不敢喘,待离开长阳关十里外,方小心道:“大人,怎么样?”   邬申宁放声大笑,心头郁气一扫而空,“这位小统领,哈,不过如此,尽在王上意料之中!”   众人闻言大喜,策马疾驰而去。   送走邬申宁,陈逍面上的急躁顿时烟消云散,他唇角露出三分笑意,神色中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仪,“传令,升帐。”   不多时,众将齐聚,欲见军礼,陈逍抬手示止。   陈逍环视众人,平声开口,“今日召诸位来是有一桩要务,我已经与乌羌商定要拿宗律摩轲尔换一万头羊,乌羌来使道乌羌王已经答应,地点就定在王阳谷,乌羌王阴险狡诈,约定必是埋伏,”众将屏息凝神,认真地等待着陈逍说下去,他继续道:“然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更何况我也很想会会乌羌王麾下啸月军,探其虚实,我需五十人与我同在谷底,诱敌深入,余者在山巅伏击,其行凶险无比,不知有谁愿意与同往?”   话毕,众将紧绷的身体一下放松了。   他们听开头还以为统领要与乌羌媾和,听完顿觉放心,名为陆奉宁的小将军立刻起身,毫不犹豫道:“我愿往!”   “我也愿往!”   “属下愿为统领大人用命!”   说这话的将官还被同袍瞪了一眼,就你小子会说话。   “回统领大人,冯大人想说的也是属下想说的!”   “俺也一样。”   众将面貌全不似陈逍初来时颓靡,盖因愿常年驻守苦寒边疆者满腔热血忧国忧民自不必说,然朝廷非但没有支持,朝中文臣更斥他们靡费民脂民膏,乃是养寇自重,故而众将皆心思灰败,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城破,唯一死殉国而已,但陈逍的出现令他们看到希望。   驻守长阳关,除了死守外竟出现了另一条路,那便是浴血拼杀,大胜凯旋!   陈逍起身,郑重其事地拱手见礼:“多谢诸位!”   营帐中将官顿时黑压压地起来,深深回礼,“愿为大人效死!”   声震寰宇,与此同时系统悄然播报,【亲爱的玩家,恭喜您军威已达到800点,恭喜玩家获得buff:一呼万应,请继续努力吧!】   此刻。   交割的时间地点业已定下,就在今日申时二刻,亡羊谷。   乌羌大将宗律怀恩戴上遮纱罩,只露出一双墨绿色的双眼,面无表情地听着属下汇报情况。   马蹄踏地,带来一阵阵令人肝胆欲裂的震颤,数千乌羌军士正往亡羊谷的方向疾驰——他们皆是乌羌王麾下劲旅啸月军中的精锐,各个身经百战,老练狠辣。   而带领这支精兵的宗律怀恩乃是乌羌王的义弟,他从最卑贱的马奴给上战场的主人牵马收拾甲胄起,到而今乌羌王的左膀右臂,国之股肱,靠得就是实打实的军功,乌羌王爱其才华,特赐国姓,怀恩二字则提醒着宗律怀恩要永远感念乌羌王的提携重用之恩。   刀光闪烁,滚入他冰冷肃杀的双眼中。   说实话,此刻宗律怀恩并不高兴。   他出战前,其他乌羌将领多嫉妒地看着他,好像看到了天大的加官进爵的机会从自己眼前溜走,毕竟乌羌军上下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论野战,论冲锋,昭军远不如他们。   “将军?”见他走神,下属战战兢兢地出声提醒。   宗律怀恩冷冷瞥了他一眼,后者顿时噤声,再不敢出一言。   中原人的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他们的兵力是昭军的五倍还多,最好的战法就是围困长阳关,但宗律摩轲尔的前军被打散完全在乌羌王的意料之外,深深地影响了之后布局。   两万人,死伤过万,还有被冲散的逃兵,这就占据了大军兵力的五分之一,乌羌军内对昭军的心态从不会打仗,懦弱无能的中原人变成了悍勇虎狼之军,而昭朝军队战损比远远低于他们,还有城池可以固守,为了之后计,此战必须要以最小的伤亡代价获得胜利。   宗律摩轲尔没有马背高时就随着其父南征北战,亲自掌兵近十载,竟败在陈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手上!   陈逍是昭朝军队的核心人物,只要他死了,对昭朝是天大的打击,说不定会一举溃散。   宗律怀恩高高扬起下巴。   亡羊谷已在眼前。   “呜呜呜呜呜——”狂风呼啸着穿过亡羊谷两边狭长的甬道,嘶哑不绝,宛如鬼哭,吵得人头晕目眩,几乎听不到身旁人的声音。   两边山峰近四十丈,异常陡峭,上面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树,除此之外便是漫山稀疏枯草巨石,狂风裹挟着小石子,砸在脸上疼痛非常。   宗律怀恩皱眉,此地太过险峻,几无遮挡,若要伏击必得绕到山峰后面,可那样的话他们也看不见彼此,无法发号施令。   沉默几秒,宗律怀恩扬声道:“军鼓为号,若你们听到军鼓,立刻放箭并将陈逍等来向的甬道推石挡住!”   “是!”   他亲自挑了千余人,眼见着军士们悄无声息地攀爬上行,宗律怀恩才绕到前方,却并不入甬道。   他并没有带足一万头羊,身后羊群约摸着有四千,只不过从甬道对面看十分唬人。   这已经不是小数了。   宗律怀恩冷冷地想,但愿那位陈统领的死法,配得上四千头羊。   “呜——”   隐隐有什么声音传来。   宗律怀恩仔细听,而后慢慢放松。   是风啊。   不多时,宗律怀恩只听马蹄声砰砰而来。   来了!   他瞬间紧绷,手紧紧按着刀鞘,随时准备拔剑出鞘。   “吁——”陈逍勒马。   他身后还跟着数十人,皆着全甲,唯他一身绯红常服,衣带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许是为防风沙,他脸上戴着只暗金铁罩,凶狠狰狞的狴犴纹好似长在他脸上,威慑慑人,却愈发显得双眼绮丽明艳。   是个,美人模样的阎罗。   如此嚣张!   宗律怀恩咬紧牙关。   两边皆未入甬道,远远相望。   狂风呼啸,马蹄不安地抬起,欲往后退。   还是陈逍先抬手,宗律怀恩浑身发紧,差点立刻下令,但他马上镇定下来,因为陈逍身后的马上被推下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人?   宗律怀恩定睛看去,瞳仁猛地收紧,那,那是五太子?!   宗律摩轲尔双膝跪地,双腿双臂皆被缚,被捆得像个螃蟹,口中亦塞着塞布,他垂着头,撞到沙地上时闷闷地哼了声,他被迫仰头,看见宗律怀恩一愣,面上浮现出震惊愧怍狂喜混杂的复杂神情。   宗律怀恩也在看他,看他鬓发凌乱,双眼满是血丝深深地陷在眼窝中,异常狂乱神经质,一点都不像那个年纪轻轻就领兵意气风发的五太子。   懦夫。   宗律怀恩不屑心说,若他是宗律摩轲尔被俘的那一刻就会咬舌自尽。   王上令他自行处置,能救回五太子当然好,若不能,战死沙场于宗律摩轲尔而言也是光荣!   陈逍扬声道:“你要的我已经带来了,我要的呢?”   宗律怀恩听翻译翻译完,偏身示意陈逍看他身后。   沙地中,羊群显得格外洁白。   陈逍勾唇,道:“你我各进一步,到谷中交换。”   翻译将陈逍的意思转达给宗律怀恩,他迅速地抬头看了眼,点点头,拿乌羌语回答,“可以。”   宗律怀恩正要等待羊群先入,陈逍扬声道:“为表诚意,你我皆先入亡羊谷!”   宗律怀恩沉默几秒,心道陈逍果然如传闻般轻狂桀骜,他或许很会用兵,但也到此为止了。宗律怀恩颔首,目光死死地盯着陈逍,驱马上前。   羊群被他的属下驱赶,缓慢地跟随其进入。   日头升起,炙烤得他汗如雨下。   却是冷汗。   他屏息凝神,与陈逍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丈,八十丈,七十丈……越来越近,他的心越来越快。   宗律怀恩戎马半生,这不是他打的第一场仗,也不会是最后一场,但不知为何,他心头狂跳,好像在预兆什么。   太近了,近到他甚至看得见陈逍双眸中的笑意。   距离够了!   眼见着陈逍带着手下进入甬道,宗律怀恩倏地偏头,属下了然,立刻从羊肚子下拽出鼓面,狠狠敲响,“咚咚咚——”   军鼓穿透风声,直冲云霄,在山谷中狂响,突如其来得叫人肝胆欲裂。   “轱辘!”   头顶顿起穿云裂石之巨响。   山顶巨石如宗律怀恩命令那般滚落,一路摧枯拉朽,力达万钧,却不是朝着陈逍的来向,而是,而是他们的来向!   宗律怀恩剧震。   下一秒,箭矢如雨射下,轻而易举地刺破肉体,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刹那间血流如注。下面的啸月军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他们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的同袍为何会临阵倒戈,训练有素的军士迅速列阵反抗,可山谷中心也不够大,根本不足以发挥骑兵的优势,更何况还有群羊阻碍。   但他们没有退路,因为巨石已经封锁住了甬道!   浓郁的血腥气蔓延,染红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嗖嗖嗖——”   陈逍等人一边扛起盾牌,一边挥刀向前,直冲宗律怀恩的前军!   长刀锋利,如同从炼狱而来的阎罗,肆无忌惮地收割着他们的性命,而山上的伏兵非但没有增援他们,反而向他们出手!   不,这不可能!宗律怀恩目眦欲裂。   陈逍的刀锋已经在他眼前闪烁。   什么时候?!   太快了,快到来不及闪避。   “噗嗤!”刀锋穿过身体,陈逍猛地抽刀,无数羽箭从上射下,“噗噗噗——”贯穿身体,血如雨下。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宗律怀恩拼尽全力抬头。   那里,他以为是石头,是树木,是野草的东西,居然直起身,变成了一个个人。   他目力极佳,直到此刻才发觉,那些军士身上都披着麻袋,扎草木做伪装,几乎与周围山地融为一体,也就是说,在他自以为胜券在握地派出伏兵时,陈逍已经命人在上面伪装埋伏,而后以身为诱饵,将他一网打尽?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口中鲜血疯狂喷涌。   “啪!”   一具尸首被从山顶推了下来,看甲胄,竟是他派去伏击的兵士,鬼使神差间,他回首,一把长刀破风而来。   在他死不瞑目的眼中,陈逍挥刀的身影就此定格。   若他死后有灵,宗律怀恩不甘地想,叫他回去给王上托梦,他们都错了,陈逍不是凡夫,他就是狼神降世,必得倾举国之力杀他,不然贻害无穷!   “轱辘。”   人头落地,死死地盯着陈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狂风都吹不散谷中腥风,这场战役才宣告结束。   陈逍扬声命令清点伤员,收拾战场,带走战利品,他正欲离开,忽地发现巨石间紧紧地贴着个还在颤抖的人影。   哦?   宗律摩轲尔竟还活着。   陈逍勾唇,只是眼中全无笑意,内里一片冰寒。   “唰啦——”   宗律摩轲尔听到声响,旋即一把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他的背心,他知道那是刀刃,他身体一僵,他艰难地爬起来,深深地吸了口气,仰着头,对陈逍道:“狼神的子民绝不投降,我宁愿一死!”   竟颇有几分凛然桀骜之态。   既想死,方才为何不死?   陈逍在心中冷笑,刀鞘一挥,反手朝宗律摩轲尔脸颊抽去。   “啪!”   这一下陈逍用了十成十的力,抽得宗律摩轲尔眼冒金星,一个踉跄靠到身后的石头上,血气瞬间从喉间升了起来,他喉结滚动,生生吞下了一颗碎牙。   陈逍微微笑,“败军之将,你爹的军队见到我都兵败如山倒,你有何脸面与我颐指气使?”   宗律摩轲尔咬牙不语,右脸鼓动着,疼得他睁不开眼。   陈逍定定看着宗律摩轲尔。   人皮鼓面的触感在此刻掠过指尖,似有哭声,哀叫声音充斥脑海,“你方才说要我杀你?”他看宗律摩轲尔站直了身体,忽地一笑,“我不杀你。”   “统领……?!”陆奉宁愕然。   陈逍抬手,对方立刻噤声。   宗律摩轲尔疑虑地看着陈逍,低沉含糊地问:“什么意思?”   陈逍勾唇,道:“我的意思是,我非但不会杀你,还会给你一匹快马,放你离开。”   周遭兵士不可置信地看着陈逍,但因陈逍素日的威势,无人敢开口,陆奉宁想要上步,被身旁人一把拉住,深深摇头。   相信统领。   宗律摩轲尔被这突如其来的赦免砸得头晕眼花,他呼吸急促,浑身的血飞快往头顶涌,他结结巴巴道:“你,你在骗我。”   陈逍嗤笑,“你有被我骗的资格吗?”   宗律摩轲尔一时无言。   “你不可能放过我的,”宗律摩轲尔道,他本想说你让我走众将不服,可陈逍在军中威信若神明,说一不二,谁人敢不服,谁人敢置喙?他仰头,神色倨傲,只是肿胀的脸让他此刻的模样看起来颇为滑稽,“我乃我王麾下悍将,你这样做是放虎归山。”   陈逍闻言顿笑。   刹那间天地失色,大漠明寒千里的月色尽数融化在他眼中。   宗律摩轲尔右脸又开始火烧火燎地疼。   虽一言不发,可陈逍已经将他的意思写在脸上了——就凭你,也配说做我的对手?   他思绪飞快转动着。   陈逍愿意放过他绝非出于好心,他父亲的儿子不计其数,真正看重且未来有可能继承王位的只有八个,乌羌王今日的安排伤透了他的心,宗律怀恩显然不是来救他,而是奉命来杀陈逍的,九死一生时他没有怨气,待陈逍真的说放过他,那些被压抑的对父亲的怀疑和怨怼都瞬间涌上来,他很清楚,陈逍放他回去,正是为了让他与父兄对抗,内耗国力。   他张了张嘴。   他当然不会。   绝对。   可心中的怨恨却如原上荒草般疯涨。   “我……”宗律摩轲尔心口狂跳,“你,你为何要放过我?”   陈逍挥刀。   宗律摩轲尔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把方才切下了他叔父头颅的刀刃并没有落在他脖子上,而是,彻底割断了他手臂和腿上的绳索。   周遭兵士紧紧地看着二人,想劝,却不敢反对陈逍的决策。   “你活着,比死了对我更有用。”陈逍淡淡道。   宗律摩轲尔不可置信地挪动了一下手脚。   陈逍竟真的愿意放他回去?   他深深地看了陈逍一眼,眸中阴鸷闪烁。   今日之耻,来日他必千百倍报偿,他一定要让陈逍生不如死,再不敢拿这幅高高在上的脸面对他!   他匆匆上马,想从陈逍他们来的方向绕背过去,为防陈逍后悔,他策马狂奔。   “大人!”陆奉宁急了,下一秒,他却噤声。   陈逍挽弓控弦,对准宗律摩轲尔的背影,眯起眼。   “嗖——”   宗律摩轲尔活着是有用,可,昭朝百姓的血债必要血偿。   箭簇倏地穿透背心,宗律摩轲尔抽搐了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劫后余生的狂喜都变成了恐惧,不,比先前更甚,从陈逍手指缝中落出了一点希望,又,直接将他打入炼狱,这种反差已经足够他发疯了,他还想垂死挣扎,而后是第二箭,第三箭。   一箭箭地贯穿他的身体。   他不动了。   陈逍面无表情地放下弓箭,骑马过去,将尸体随意地掀翻在地,而后马牵回来,爱怜地拍了拍黑马的马鬃,口内道:“险些吓坏了我的良驹。”   陆奉宁快步跑过去,牵住了黑马,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陈逍。   陈逍扬鞭,“回城!”   “是!!”   不多时,军队整肃而归。   盔甲擦磨声,马蹄踏地声皆被百姓的呼声遮盖住了。   沿街皆是百姓,夹道欢迎,更有提水提擦巾的,不住地往众人怀里塞,还有胆大的小姑娘往他们怀里扔帕子,落得像下雨一般,还带着股淡淡的草药香,不同与洛京中甜腻华丽的脂粉气,手帕上的味道清苦坚韧,挥之不去,恰如扎根北地的莫兰花。   众军士年岁尚轻,脸通红地注视前方,根本不敢转头。   陈逍收回视线,眼中浮现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他正欲别开视线,却见一军士急急跑来,勉强挤进人群,低声急切道:“大人,京中出事了!”   陈逍放慢速度,“怎么了,说。”   “陛下昏迷不醒,太子殿下在宫中侍疾,三皇子和宁王蠢蠢欲动,大人,京城危矣!”   陈逍攥着缰绳的手陡地收紧。   他立刻意识到,这既是危险,更是机会。   京中大乱,他可以清君侧之名正大光明带兵进入城,届时,他手握重兵,大位唾手可得。   从收益最大化的角度,他应当立刻带兵回洛京,但……长阳关内的百姓怎么办?   “统领阿哥!”脆生生的童音打断了陈晓的思路。   陈逍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样唤自己,有半秒怔然。   一个还没马背高的少年灵巧地挤进来,高高举起衣服,陈逍定睛看去——他拿衣裳下拜装了一兜果子。   陈逍不认识这种野果,只见果子各个颜色水灵灵的,大小个头竟差不多,擦得干干净净,别说泥土,连水渍都没有。   边地苦寒贫瘠,收集这些果子不知要废多少心思。   少年仰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陈逍,陈逍也看他。   但陈逍不止在看他,陈逍思绪仍在飞快流转。   这是他离happyend最近的一次,炼狱模式困难重重,再拖下去他也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变故,但……陈逍攥紧了缰绳,何必纠结,他触目所及再真实,周遭一切也不过是游戏数据,结束后他何必管洪水滔天。   与君临天下相比,哪怕长阳关破,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代价。   权衡利弊,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陈逍垂首,目光落到那孩子的脸上。   少年双颊晒出了两边红色,他被陈逍目不错珠地看着,捏着衣角,方才大大方方,现下却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统领阿哥,我有事想求您。”   陈逍语气放得很轻,“你说。”   少年毫不犹豫道:“阿哥,等我十五岁了,就去跟阿哥打仗!”   陈逍呼吸都停滞。   他俯身,将少年抱到马上,很轻,陈逍发现自己好像错估了他的年纪,他甚至算不上少年,应该是个孩子,他摸到了一把骨。   他问:“你阿爹阿娘呢?”   孩子毫不犹豫地说:“都在军营!”   陈逍不言。   红彤彤的果子,红彤彤的面颊,滚入他眼中,最后凝成红彤彤的血。   若城破……哀鸿遍野,流血漂杵。   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可,人能被高高在上地衡量为代价吗?   陈逍阖目,但又迅速睁开。   “待你十五岁就不会打仗了,兵器入库,马放南山,我们会有很久很久的太平,到了那时你的阿爹阿娘不用再枕着刀睡觉,所有人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出入长阳关,放牧,打猎,采果子,再不会有夜禁,等到元宵节时就可以看灯山了,你见过灯山吗,火树银花,灯火如云,是很美很美的景象。”   孩子听呆了,簇拥着陈逍的长阳关百姓也听呆了,一时间四下竟阒然无声。   过了好久,小孩才从那美好的幻梦中清醒过来,他呆呆地看着陈逍,他想说阿哥你能再多讲些给我听吗,又想到私塾先生说做人不能贪得无厌,可这个阿哥好看又好性子,还会打胜仗,简直就是冯阿公家拿红布盖着的神仙,他舍不得离开,他恨不得现在就进到陈逍描绘的世界中。   他张了张嘴,希冀地问陈逍:“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啊,阿哥?”   “一年之内。”陈逍轻声回答。   毫不犹豫,无比坚定。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我甚思君。”   京城,长信宫中。   虽是白日,长信宫中却燃着上千根鲸脂蜡,将整个宫殿照得一丝暗影也无,烟香袅袅,   熏香从异兽炉口内吐出,浓烈的香气几成实质,却压制不住空气中浓郁的药气,和,只有行将就木之人身上才有的陈腐臭味,若有若无,牵动着人的鼻尖。   九重帘栊一重一重地落下,直到最内里,方豁然开朗。   “陛下几时能醒来?”太子沉声问道,他满面忧虑,一眼不眨地盯着龙床,却见躺在上面的永熙帝面色灰败,双目紧紧闭着,他胸口幽微缓慢地起伏,进气多出气少,象征着帝王权威的杏黄色锦显得他更毫无人色,双颊深深地凹陷,活像裹着人皮的骷髅,口唇无意识地半张,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涎。   如同被缚在蛛网上的蛾子。   太子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浑身发冷,明明十日前父皇还可以说话行走,才几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眼下阖宫内外议论纷纷,倘父皇出事,谁来压制他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们?   太医令垂首,不敢言语。   “殿下忧心陛下,亦要保重玉体。”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太子身后响起。   太子浑身一紧,而后反应过来,苦笑道:“徐卿。”   来人正是徐知昼。   他平静的目光从老皇帝憔悴的脸上一掠而过,“唯有殿下才是乱局中的中流砥柱。”   太子的心砰砰直跳。   徐知昼静静立在床边,太子朝他一点头,低声道:“你在此看着父皇。”而后他松开抓住帐幔的手,示意太医令同他过去。   “王太医,”太子道:“我父皇的病究竟怎么样了?”   王太医垂着头,斟酌言辞,“回殿下,陛下为国事所累,夙兴夜寐,案牍劳形,以至于五内亏空昏迷不醒,臣会为陛下用滋补养气的药,再……”   “莫要再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滋补养气,滋补养气,”太子闻言大怒,“小十五高热不退你们说开滋补养气的药,孤头疼夜不能寐你们开滋补养气的药,此刻陛下昏迷不醒,你竟还用太平方子搪塞!”   王太医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不敢言。   在宫中行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医治好了贵人固然有赏,可若在自己手中出了差池,莫说是自己颈上头颅不可保,恐怕连全家老小的性命都要填进去,更何况,床上躺着的人是皇帝啊!   太子再忍不住,一手扯着王太医抬头,咬牙道:“你告诉孤一句实话!”   他双眸中满是血丝,看上去异常可怖焦虑。   王太医面白如纸,汗若雨下,结结巴巴道:“回殿下,陛下的病已经深入五脏六腑,臣学艺不精,实在回天乏术,不如请宫外名医或可一治。”   太子那边没有收声,徐知昼听得真切。   他微微垂首,唇角似染着一点笑。   可他的眸中唯有杀意。   “此药名为秋雨,用后人形同形同中风,虽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但五感尚在。”   就像是一截活着的木头。   似乎听到了太子的话,永熙帝枯瘦的手指颤动了下。   “这……”太子犹豫不定。   “不可。”徐知昼的声音插进来。   太子一愣,下意识看向徐知昼,“为何?”   徐知昼淡淡道:“朝中已对龙体康健与否议论纷纷,再请名医只会让宵小更起贰心,况且宫外人身外不明,”他有条不紊,“臣等倒不要紧,然太子是千金之体,太子莫非忘记前朝旧例了吗?有贼人手持棍棒混入宫中,若非发现得及时,东宫恐有性命之忧。”他望向太医令,嗓音温凉,“若请外人入宫,混进来贼子,谁来保证不出事,你能保证吗,太医令?”   王太医擦了把冷汗,“我,是我昏聩,竟没想到这一层。”   越想,越觉心惊。   太子见到徐知昼如见救命稻草。   做决定不难,难的是承担责任,太子不敢想如果自己以此为由不让外面的医生为父皇治疗,浮言该如何议论。   徐知昼的出现则令他看到了另一种解法,臣下之责,就在于为君揽过。   太子试探道:“可是,父皇的病……”   “宫中的太医若是治不好,宫外的大夫只会更无计可施,”徐知昼道:“太医院乃天下名医汇聚所在,三百名医,竟都看不好陛下的病吗?”   太医令忙道:“是我无能。”   太子烦躁地摆摆手,“行了。”   太医立刻噤声。   太医令跪在床边,而太子正在烦躁地来回踱步,众宫人近侍皆不敢上前,故而,唯有徐知昼看到了——皇帝小指艰难地抽搐了下。   徐知昼弯眼。   他低下头,“陛下仿佛不能见风吧。”   王太医令方才被他吓得就算徐知昼此刻说给皇帝灌砒霜都会点头说徐大人开得好方子,立刻回答,“是,是,大人真是精通医理。”   徐知昼抬手,解开挂在一旁的金钩,帐幔从他修长的五指中扩散蔓延。   他苦口婆心道:“以陛下的爱民如子,励精图治,比起自身想必陛下更在意的是天下安危,殿下,切不要为私情而舍大义。”   太子方才心烦意乱,听到徐知昼这几句话方觉心神稍定,他感激地看向徐知昼,“徐卿真乃国之股肱,有乃祖父徐太傅之风。”   徐知昼道:“殿下谬赞,臣不过实话实说。”   太子大感欣慰。   话毕,徐知昼又道:“不如就用温补之药尽量滋养陛下的身体,再徐徐图之,陛下现下龙体虚弱,贸用虎狼药,恐会……”他顿了顿,“臣惶恐。”   太子越听越觉有道理,“好,便听徐卿的。”   龙床上,永熙帝眼皮下的眼珠滚动。   只是很轻微的动静,却已经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不!   他想嘶吼,可连闭上嘴都做不到。   逆臣,他竟今日才知道徐知昼的狼子野心,可恨他一直信任重用徐知昼,可恨他没看出此逆臣的真面目,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朕?永熙帝在心中疯狂地嘶吼着。   朕待你不薄啊!   “唰啦——”   帐幔扩散,像是一道升起的阴霾,逐渐笼罩永熙帝全身。   永熙帝艰难地睁开眼,隔着朦胧模糊的泪水,他看见徐知昼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沉静,冷肃,望之,极其端雅正人君子的面孔,却,做着背主忘恩的事。   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徐知昼。   为什么?   为什么要背叛朕?!   徐知昼觉察到皇帝的目光,他垂下眼,视线平和,近乎悲切地划过永熙帝的脸。   在外人看来,便是这位徐大人对陛下感激忠诚到了极致,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心底最真实的情绪。   他薄唇无声地开阖,徐侍郎一如既往地贴心,甚至为了让永熙帝看得清楚,特意放慢速度,一字一顿,“你、该、死。”   从永熙帝第一次赐死陈逍,他就该千刀万剐,不得超生。   皇帝的命就在徐知昼掌中,杀了永熙帝之于他不会比拂壁上尘埃更难,但徐知昼没有感受到一点喜悦和放松。   他恨自己。   恨自己没有早早筹谋,竟让陈逍一次又一次地陷于死地!   永熙帝满目灰败。   逆臣,逆子。   他是太子的父亲啊,太子怎么能不驳斥徐知昼?   精明多疑思维敏捷的神魂被锁在无法动弹的躯壳里,他只能看自己渐渐腐烂,去死!   永熙帝喉咙发出一声呼噜的声响。   “陛下喜静,若无大事不要进来打扰。”徐知昼道。   宫人们皆垂首称是。   永熙帝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徐知昼,眼角绝望地抽动着,淌出眼泪,如同腐木上有露珠流淌。   徐知昼弯唇。   帘栊彻底合上。   最后一丝光被截断了。   太子端着杯参茶,神色茫然颓唐地坐在玉竹席上,但渐渐变成了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兴奋。   父皇的确是要死了,父死子悲,乃人之常情,可这也意味着,皇位离他已经近在咫尺。   “殿下。”   他猛地回头,“啊,是你,徐卿。”   徐知昼不疾不徐道:“殿下,臣以为为今之计先要封锁消息稳定局面,殿下,国之重担皆要仰赖您了。”   太子正要说话,“殿下!”一个内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殿下,三皇子、四皇子、八皇子、宁王、还有刘美人都在外面吵嚷着要见陛下。”   太子看了眼徐知昼,“不见!”   “不见?可臣弟已经来了!”赵明珏的声音陡然响起,“二哥,父皇昏迷,你不让我们见父皇,却是何意?”   太子倏地起身,“父皇迷迷糊糊间说谁都不见,老三,父皇之前就申饬过你,现下龙体不虞,你就不要再到父皇面前,父皇愈发震怒。”   刘美人上前两步,泪光莹莹,望之楚楚可怜,她柔声细语道:“妾服侍陛下已久,恳请太子殿下让妾见见陛下,以全妾之心。”   太子冷笑,“父皇尚在病重,刘美人,莫非你想趁父皇病中蛊惑父皇,致使龙体虚弱吗?”   刘美人面色一白,喏喏喃喃道:“妾,妾不敢。”   众人不想素日软弱的太子今朝竟如此强硬,气氛一时死寂。   徐知昼从后缓缓走出,客客气气地见礼,“诸位殿下、王爷、娘娘。”   他身长玉立,见礼时颇为赏心悦目,如沐春风。   但此刻,没有人会欣赏徐知昼的仪态,皆大吃一惊。   徐知昼怎么在宫中?太子不是说不许外臣入内吗?!   宁王不阴不阳道:“殿下,陛下虽是国君,亦是你的父亲,我的兄长,我们才是一家人。”   你可千万不要被外人所惑,做出遗恨千古的错事来。   宁王的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太子望向他的眼神中却出现了几分讥诮。   一家人?   能夺他位置的,不正是与他同气连枝的家人吗?   见他软硬不吃,四皇子再忍不住,大步就要往里闯。   “老四!”太子怒喝,“谁都不许打扰父皇静养,来人,将四皇子拦下!”   护卫立时上前,长刀猛地横亘在四皇子眼前。   “胆大包天的东西!”四皇子亦怒,他是天潢贵胄,几时被人拿剑指着过,往前一撞,“好啊,既然二哥想大义灭亲,我何妨做二哥刀下第一个亡魂,哈,只怕我不会是最后一个,日后黄泉路上不会寂寞了!”   太子被他气得浑身的血都直往头顶冲,他只觉天旋地转,险站立不稳,可他的亲弟弟居然还挑衅地问:“你杀了我,你敢吗?”   他抬起下巴,睥睨地看着护卫。   护卫持刀的手抖若筛糠,他求助地看向太子,但太子正被宫人扶着顺气,他进退两难,四皇子看出他的为难,冷笑一声,直挺挺就往未出鞘的刀上撞。   “歘!”寒刃出鞘,寒光照亮了众人的面孔。   长信宫内一时死寂,落针可闻,每个人都听到自己的心在砰砰作响,尤其是四皇子,他的脸已经被吓成青色,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生怕撞上刀尖。   寒意砭骨,针刺般地深入他脖颈。   只要徐知昼手抖一下,他立刻就会人头落地。   四皇子艰难地吞了下口水。   凌厉肃杀之气迎面逼近,宁王干巴巴道:“徐知昼,你要谋反吗?”   “陛下抱恙,尔等不听太子钧令,才是要谋反。”刀锋一晃,徐知昼平静道:“上步者,斩。”   一点寒芒滚入徐知昼漆黑无比的眼中,威严,阴冷,不容置喙。   无人敢言,因为他们知道,徐知昼真的做得出。   赵明珏忌惮地看着徐知昼。   徐知昼为官向来不偏不倚,只论公心而无私情,他先前与徐知昼虽无私交,但也绝对算不上交恶,一切变故,皆因为陈逍。   都怪老七。赵明珏在心中恨恨道,若非赵明瑾醉后调戏琴师得罪陈逍,他现下也不会如此被动。   徐知昼温和地提醒道:“请殿下下令。”   太子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徐知昼立刻垂首,“臣明白了。”他扬声道:“即刻封锁寝宫,无太子殿下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徐知昼,你竟敢如此!”四皇子怒不可遏,却不敢上前半步。   徐知昼看向太子,太子瞬间只觉如芒刺背,他咬咬牙道:“按徐大人说的办。”   护卫顿时上前,将通往内殿的门团团围住。   僵持半晌,宁王冷笑,拂袖而去。   赵明珏则看了太子许久,久到太子甚至觉得有些渗人,他才幽幽地叹了口气,“二哥,唉。”欲言又止,亦随宁王而去。   两个主心骨离开,余下诸人面面相觑,忙不迭地跟上去。   殿内顿时安静。   “多谢。”徐知昼将刀还回去。   太子这才回神,他苦笑,“徐卿,你说孤是不是太过软弱了。”   他不是怕杀人,而是怕玷损身后名,百年之后史家铁笔,他会不会变成一个弑父杀弟的暴君?   他看着徐知昼一直保持着温和表情的脸,几乎生出了一种妒忌。   为何,一切都是徐知昼的决断,倘出意外,承受骂名的却是他?   徐知昼道:“殿下心性慈善,乃江山之福,社稷之幸。”   太子面上忧色更深,“若是他们狗急跳墙,孤,孤怎忍心。”   徐知昼轻轻摇头,“既如此,他们便是逆臣贼子,杀之理所应当,不会有人苛责殿下,后人只会说殿下雷厉风行,英勇善断。”   这话听得太子心头舒服不少,勉强朝徐知昼露出个笑脸,语气难掩激荡,“徐卿,孤要使你为孤的左膀右臂,孤让你做丞相,做太傅,孤必然让你做文官中的第一人。”   徐知昼垂首见礼,“殿下谬赞。”   光影流转,将他的面孔分割得且明且灭,太子看不清徐知昼的表情。   但应该既感激,又惶恐。   “不过,”太子踱了两步,又走到徐知昼面前,“孤很好奇,你为何会选择孤?”   徐知昼并不是非他不可,以徐知昼的才学能力,无论谁登基都会重用他。   徐知昼静默。   太子紧紧地盯着徐知昼,心口七上八下地震颤。   “臣有一件事想恳请殿下。”他道。   太子急不可耐,“你快说!”   徐知昼对他有所求比对他无欲无求更让他安心,有求于他,就意味着徐知昼有软肋,好控制。   “待殿下登基后,恳请殿下让陈逍继续在北地,期间勿换帅,直到大获全胜。”徐知昼神色郑重。   原来是为了陈逍?   赵明叡愕然。   忽地想到京中那些模模糊糊的传言,他初闻时只当是陈徐二人的政敌中伤,今日见徐知昼的表情,忽地意识到传闻未必空穴来风。   可,可他们是两个男人啊!   赵明叡读闲书时也见过南地一些娶不起媳妇的穷苦男子会搭伙过日子,谓契兄弟,但以陈逍和徐知昼的家世官位长相品性何患无妻,怎么就……   赵明叡吞了下口水。   他脑中闪过陈逍的脸,又看了看徐知昼。   他好像,不是不能理解徐知昼了。   思绪飞快流转。   徐知昼重视陈逍,这很好,正好他们两个互相牵制,互为软肋,有徐知昼在京,陈逍必用命征战,北军粮草军资还需要朝廷供应,徐知昼也会因此对他忠心耿耿,且,还送了一个天大的把柄给他。   陈逍和徐知昼同为男子,子嗣或可从宗室中挑选,承继两方势力,大不了待陈逍和徐知昼百年后再改姓。   谁说这断袖不好的,这断袖简直太好了!   赵明叡神清气爽,笑道:“孤答应你,你放心,孤绝非改弦更张之人。”   徐知昼拱手,“多谢殿下。”   赵明叡道:“孤进去看看父皇,徐卿,你回去吧。”   “是。”   待离开长信宫,徐知昼脸上瞬间毫无表情。   明明一身绯红官袍,金冠锦衣,穿在他身上却没有丁点人气,烈日炎炎,当头落在徐知昼脸上,黑发,玉面,黝黑得看不见底的双眸,像个怨气冲天的鬼。   他大步走回官署。   因他的命令,皇宫戒备比平日还要森严百倍,时不时就有侍卫拦路查验,一派戒备肃杀。   无人阻拦他。   侍从见到他皆低头立在旁侧,有人表情古怪,不解徐知昼为何不乘车离开。   皂靴踩在官道上,袍角擦磨,发出刷拉刷拉的声响,木叶簌簌响动,时有人声,却都压着声音,窃窃私语。   日头愈发大,可奇怪的是他没有感受到丁点温热。   徐知昼垂首,有点疑惑地看着自己厚重的锦袍。   他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穿着这玩意,更不明白自己为何毫无感觉,明明置身烈日之下,却如同被暴雨淹没。   徐知昼忽地生出了种极其诡异的感觉。   局面尽在掌握中,他理当狂喜,他却没有感受到丁点高兴。   皇帝不出半年必然驾崩,到了那时太子除掉他那些碍事的兄弟们,他再除掉太子,然后让洛京清清静静地,等来它满载荣光而归的新主人,而后,他就可以一生一世与陈逍在一起,为臣,为友,都好,只要陈逍能够长命百岁,一世安康。   多么美好的场景,徐知昼做梦都不敢做得如此圆满。   但他不高兴。   如同沉水的人四肢还被系上了巨石,只能无计可施地看着自己往下坠。   “你就那么笃定,陈逍这次不会死?”冷冰冰的声音窜入脑海。   徐知昼脚步陡然顿住。   是,他自己的声音。   嘲弄着他痴心妄想。   不,不会。   他已竭尽人力,这次绝不会有任何差池!   “轮回诅咒之苦岂是人力可勉的?”声音嗤笑,点破了徐知昼一直以来的忧惧。   衣袖下,长指陡然攥紧。   徐知昼强压心绪,快步走进官署。   “大人。”   “大人。”   “侍郎您回来了。”   徐知昼颔首。   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自然不知,自己的神色可称得上惶然。   杞人忧天,徐知昼,你真是疯了。徐知昼在心中冷冷地唾弃自己。   你几时也学得这般忧虑多思,辗转反侧了?简直可笑。   可鄙。   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让陈逍信任你,依靠你?   他毫不留情地评判自身,思绪散乱,徐知昼深吸了好几口气。   他要做点什么。   他要,对,他要给阿逍手书一封,告诉阿逍京中一切都好,让阿逍不必担心。   他急急入书房,“大人,陈统领给您送东西了!”徐知昼猛地回头。   他接得极快,而后一阵风似地进入书房。   陈逍给他送的是一只檀木盒子,他轻轻掂量了下,很重,似乎不止是信纸。   近乡情更怯。   方才急切至极,现下却拆得小心翼翼,以小刀仔细地插入缝隙中,完整地将封泥挑开,打开木盒。   “嘎吱。”   一股浓郁的酸甜香气扑面而来。   徐知昼面上的表情彻底凝住。   盒子被分成了三份,皆拿薄木板隔着,最大的那份竟是,竟是一份果脯?   徐知昼小心地揭开上面的油纸,却见大半盒赤红的果子,皆用糖渍着,酸甜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人口内生津,果脯下面亦铺了油纸,极其干净用心。   他不知道该怎么揣摩陈逍的意思,一时间脑中将所有有关果脯小食有关的典故过了个遍,却还是猜不出陈逍此举的用意。   “砰砰砰。”   徐知昼一下扭头。   什么声音?   静听片刻,他才意识到,那是他的心跳。   徐知昼头晕目眩,他定了定神,继续看,另一个小木隔断内则放了个盒子,徐知昼打开盒子,里面似乎是碾碎了的干花,气味清淡,却莫名地叫人宁神静心,闻多了甚至生出几分困意。   徐知昼表情茫然恍惚,他犹豫着伸出手,纠结要不要拆信。   一份果脯,一盒凝神药草,这两样已经足够他心旌摇曳了,若陈逍再在信中予他几分温情和思念,他实在不知自己会疯魔到何种地步。   停下。   停下。   残存的理智疯狂地呐喊。   他伸出手,拆开信封。   “吧嗒。”   先掉出来一封折了三次的纸,徐知昼展开,只见画上俨然是一只毛茸茸的狐狸,肥嘟嘟的大尾巴拖地,他正在贼眉鼠眼地给一条鱼开膛破肚,地上还掉着张染鱼血的字条。   徐知昼闭目。   天知道他压抑了多久,才勉强忍住想冲到北地将陈逍一把抱在怀中的欲望。   他将画仔细地收入匣中,而后才展开陈逍的信。   “慎徽亲启,京中乱局我已知晓,我欲带兵而回,然洛京有君坐镇,想必无需我操心。我在北地一切安好,”括弧,就是风沙太大,还不能天天洗头,大悲!“乌羌羊肉很是好吃,”再括弧,可惜没有冷链,你尝不到,悲哉,“另,有稚童投喂,滋味甜中微酸,糖渍后应当便于保存,请君品尝,倘坏,务必扔掉,无需给我面子,盒中花粉乃是莫兰花磨碎而成,闻之清心安眠,君宜好生歇息,万勿夙夜不休,再另……”   一滴墨痕洇湿信纸。   徐知昼长睫颤动。   他好像看见了,陈逍咬着笔杆思考如何下笔的苦恼模样。   “我甚思君。”   “砰。”   这次徐知昼确认了,的确是自己的心跳。   越是欣喜,越是惧怕。   如果,如果这次他没能救下陈逍……徐知昼不敢想这个可能。   他只知道他想见陈逍,现在就想见。   “喂喂喂,听得见吗?”   阿逍的声音?   徐知昼苦笑。   他果然疯了。   “徐知昼,徐慎徽,你听不见我说话吗?”陈逍的声音伴随着细碎的杂音。   徐知昼不可置信地转头。   看见陈逍站在桌案前,笑眯眯地望着他。   见他回头,陈逍夸张地惊叫了声,“慎徽,你怎么不说话?你看不到我?”他鬼鬼祟祟地凑近,伸出手,在徐知昼眼前挥了挥,“真看不到我?”   徐知昼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伸出与人类相去甚远的猩红长舌,舔舐了下陈逍耳畔的气息。   却没有接触到陈逍温热的肌肤,长指如同触碰到一缕幽魂,毫无阻力地穿透。   “!”   徐知昼双眸陡地放大,他小指微微抽动,不可置信地望向陈逍。   一时死寂,书房内阒然无声,徐知昼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急,急到他头晕目眩。   后者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眉眼弯弯,好似一捧尽态极妍的花,唇瓣开开阖阖,徐知昼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是他的幻觉吗?   徐知昼怔怔地想,无数想法在此刻划过脑海,叫他惊心动魄又无计可施,   还是说,他早就死了,他先前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死不瞑目的妄念?   “慎徽……”陈逍的声音模糊失真,“真看不见我吗?”   徐知昼徒劳地张了张嘴,他想说看得见,听得见,可为什么我碰不到你,阿逍,这是什么东西,阿逍,你要离开我吗?阿逍……你是来最后见我一面的吗?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下,死死盯着陈逍。   陈逍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徐知昼看不清他双腿一下的位置,雾气朦胧,衬得陈逍面孔极其苍白,唇瓣却殷红微弯,简直与志怪小说中的鬼类毫无差别。   不……他宁可死的是他自己!   他无法自控地收拢掌心。   可紧紧拢入掌中的唯有雾气。   徐知昼剧震。   “慎徽?”陈逍纳闷地呼唤徐知昼,他晃了晃手,“欸,看这,看这,莫不是见到我高兴傻了?”   徐知昼轻轻地,点了下头。   陈逍大惊,他还从未见过徐知昼这般言听计从的模样,只觉对方不是高兴傻了,而是被吓疯了。   他转念一想,越想越笃定,倘若他是徐知昼,看见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朋友突然像个游魂似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会表现得比徐知昼还震惊,毕竟这可是没有视频语音飞机高铁的古代社会背景设定。   陈逍:“我,我其实是个人。”   说完陈逍自己先无语,此话好似欲盖弥彰。   徐知昼却好像没听清,无言看他。   这信号怎么时好时坏?陈逍拍了系统一巴掌,听到耳边响起熟悉的滋滋滋声,他嘀咕:“真听不见?不能啊。”   这玩意可是他花一万剧情积分兑换的!   陈逍磨刀霍霍。   所谓剧情积分靠得是本档剧情完成度,每1%剧情完成度可以兑换200点积分,完成度越高积分越高,5000积分以下都是些花游戏内货币能购买的小玩意,比如加npc好感度的玉簪玉佩,5000积分以上可以换临时增加属性的buff,陈逍攒了个大的,换了名为明鉴的道具。   此物非一次性,绑定角色后即可进行交互,不可解绑,除非有一方死亡。   “阿逍。”徐知昼开口,声音异常嘶哑。   陈逍一惊。   看着对方的表情,他觉得自己太有必要和徐知昼解释一下自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徐知昼面前,“我,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点了点眉心,表情无措又苦恼。   理智上来说,绑定徐知昼不是最优解,因为他太聪明了,任何谎言都瞒不过他。   徐知昼不答,只死死地盯着陈逍。   像是怕他下一秒从自己眼前消失。   陈逍继续长叹,“我也被吓了一大跳,我方才听到脑子里出现个模模糊糊的声音,问我想见谁,我一下就想到了你,然后我眼睛一眨,你就出现在我面前了。”   徐知昼盯着陈逍开阖的唇。   一时之间神魂惘然,唯念着陈逍那句:我想见你。   热烈而直白,好似将那捧盛放的花儿塞入他怀中,而他也馥郁的花香心旌摇曳,不知今夕是何昔。   “你,想见我?”徐知昼怔怔。   陈逍长眉一挑,“自然,难道慎徽最想见的不是我吗?”   徐知昼弯了下眼。   陈逍忽地反应过来,徐知昼有此问就是想听他再毫不犹豫地说一遍。   “为何想见我?”   陈逍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因为京中局势复杂多变,我必得亲口与你确认了才安心。”   这不是徐知昼想要的答案。   于是徐知昼柔声道:“你就不怕用这样的法子,见到的不是我,而是什么该千刀万剐的邪祟?”说着,目光越过陈逍的肩膀。   那里悄无声息地停着一张脸。   在翻涌的雾气中模糊不定,若隐若现。   是他自己的脸。   邪祟本祟不轻不重地冷哼了声。   徐知昼惶然无措的表情陡然收回了半秒。   真是,该杀的东西。   陈逍猛回头,正好和面无表情的恶鬼面面相觑,鬼露出个阴阴测测的微笑,那些活着的长发在疯狂地抽动缠绕,蠢蠢欲动。   徐知昼看得见?!   “阿逍。”徐知昼有些疑惑的声音响起,“你在看什么?”   不是说,最想见我吗?   为何要那等污秽之物夺取你的注意?   阿逍,你要看我。   阿逍,你只想看我。   徐知昼话音的茫然不似作假。   陈逍心绪稍定,又笑眯眯地转过来,“好像听到有人叫我,一看才发现听错了,是,”他偏头看了眼半开的窗户,庭院中不知何时跑进来两个军士,一人手中拿着根扫把杆,好像在驱赶什么,“应该是院内窜进来了些小东西。”   “想必是条野狗。”徐知昼不阴不阳道。   恶鬼毕竟和徐大人长得一模一样。   陈逍忍俊不禁。   恶鬼冷冷一笑,伸出与人类相去甚远的猩红长舌,舔舐了下陈逍耳畔的气息。   近在咫尺,似有还无,带着点甜腻热意的气息滚入他口中,他餍足地眯了下眼。   陈逍身体僵了下。   徐知昼的表情登时十分难看。   不过这种难看只存在了片刻,在陈逍望向他时便烟消云散。   “阿逍。”   “嗯?”   “我亦甚思君。”话音极轻柔,却,郑重其事,如清风过耳,一路痒到了人心口,“无一日不想。”   陈逍不期他这般郑重,平日里光风霁月的君子说出这种近乎暧昧的话总叫人更在意,刚要张嘴,却发现自己耳下烫得比话音出口快。   一本正经地说什么呢?!   陈逍瞠目结舌。   这回脸色难看的变成了恶鬼。   不过幸好他不是活人,脸色本就白中泛青,再难看也不太看出来。   陈逍只觉自己前胸是热的,耳尖脸颊都在热,好似被扔到了热水里,煮得咕啾咕啾冒泡泡,后背却发冷,阴阴测测的寒气不住地透过衣服往肌肤上扑,冷热交织得实在古怪,陈逍皮肤上登时起了一层小疙瘩。   “阿逍。”徐知昼声音含笑,“该回神了。”   陈逍据理力争,“我没走神。”   徐知昼点头,十分配合,“是,你没有。”   陈逍:“……”   陈逍胡乱抓过一册文书,“京中怎么样?”   “皇帝要死了,太子很高兴,其他皇子王爷似乎不太高兴。”徐知昼平静道,好像谈论的不是关乎天下的皇位之争,而是拂去了一点尘埃。   陈逍颔首。   “目前宫中业已戒严,不许进出。”   “慎徽,你觉得,”陈逍斟酌了下言辞,“太子会是好皇帝吗?”   徐知昼摇头。   “为何?”   因为在他死不瞑目变作幽魂厉鬼被困京中的过往里,他见过太子登基,其做太子时有百官监督,别的兄弟虎视眈眈,虽懦弱但不至害民,登基后无人管束,被压制了二十余载的怨气顷刻间爆发,行事肆无忌惮,大兴土木,广纳后宫,享乐无度。   但徐知昼没法说日后事,只道:“太子庸懦,不堪为君。”   “三皇子呢?”   “惺惺作态,自比仁主,实在无一事利国利民。”   “四皇子?”   “性情暴躁,难堪大用,被人当了筏子尚不知。”   陈逍:“呃,宁王?”   “心狠手辣的伪君子。”   陈逍无言。   他从来不知道徐知昼竟会这样不留情面。   身后的恶鬼缓慢地点了下头。   这是轮回几十次的经验之谈,于公于私,他们都不是好的选择。   陈逍干巴巴道:“以慎徽之见,赵氏皇族竟无人可承继大统?”   “君子之泽三代而斩,赵氏能柄权至今,已算上天见怜开恩了。”徐知昼淡淡道。   陈逍目瞪口呆。   他从前和徐知昼谋反时,徐知昼用词尚且很留余地,极其体面,而今这番话竟是将这些天潢贵胄披着的那层冠冕堂皇的皮剥下来了。   “为何突然问我这些?”   陈逍正色,“毕竟你说,皇帝将死。”   “你不高兴吗?”   陈逍:“嗯……嗯嗯嗯嗯嗯?!”   徐知昼望着他,语气温柔自然地问出了一个能让九族烟消云散的问题。   “我,尚可。”   徐知昼颔首。   那就好。   沉默半晌,陈逍道:“慎徽,我虽远在北地,亦听闻京中局势,若我带兵回京,压在你肩头的千斤重担登时就会消失,但我没有回来,你会不会……”   “对你生怨?”徐知昼接口。   陈逍点点头。   太可爱了,他的阿逍怎么会问出这样可爱的问题。   徐知昼满心欢喜。   他在意他。   没说怨与不怨,徐知昼凝着陈逍,轻声道:“你明知道我的答案,阿逍,你愿意信任我,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陈逍只闻得一声轰鸣,似是他急促的心跳。   而且,还辘辘作响——等等,怎么会响?   陈逍偏头,却见桌案上的茶具不知何时被掀翻在地,茶水四溅,那只发出声响的乃是个倒霉杯子,此刻正在碎瓷片中转来转去。   始作俑者面色阴冷。   陈逍给了他一个安抚的表情。   后者却得寸进尺,要借此更进一步,刚要垂头,只听徐知昼声音转低,“只是我身在京中,难免孤寂,若非要筹措粮草,我业已随你往北地,阿逍,有那么多人能陪着你,我却只能通过军报上的只言片语猜测你的近况,你此刻出现之于我好似一场幻梦,阿逍,你是真的,对不对。”   他垂着眼,长睫不安地颤动,好似疲累到了极点,已不堪重负,只求得陈逍一点怜悯。   恶鬼:“……”   惺惺作态,无耻至极!   他的脸上怎么会流露出这么令人作呕的表情。   陈逍想必也觉得恶,他猛地转头,看见陈逍几乎无措地伸出手,又碰不到徐知昼,思来想去把脑袋凑过去,“诺,你捏捏,是真的,活的。”徐知昼作势伸手,陈逍立刻往后躲,一手捂脸,“你捏狠了。”   偏偏陈逍还吃这套!   恶鬼深深吸气,一口银牙咬得嘎吱作响,恨不得立刻就将陈逍拖入怀中,当着另一个自己的面从里到外品尝个透。   只是那样陈逍会不高兴,会冷着脸不理他。   恶鬼额角青筋暴起。   “嘟——”   明鉴发出一声轻响。   这玩意每日使用是有限额的,一天一个时辰。   陈逍长叹,“那我改日,”撞上徐知昼希冀的目光,他立刻改口,“我明日就想办法见你。”   “好。”徐知昼柔声道。   下一秒,雾气散去,书房归于死寂。   徐知昼跪坐在地上,许久未动。   ……   长阳关内上下皆喜不自胜,这一战陈逍不仅斩杀了三千啸月军,令乌羌王损失了一员爱将,且乌羌连羊、宗律摩轲尔一样都不曾带回,赔了夫人又折兵。   两战两败,这次换乌羌驻地戒备森严,竟是攻守易势。   这可是北军先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战局。   陈逍摆弄着沙盘,道:“乌羌的粮草都要从后方供应,补给线拉得极长,漠地没有耕战一体的条件,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拖下去,不求速战,将我军的战损比降到最小。”   便定下战术,北军频频骚扰乌羌军粮道,若守,敌军分兵守卫粮道,靡费更多,若不守,那么北军今夜加餐饭,因骑兵机动性极强,抢一把烧一次就跑,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弄得乌羌军上下筋疲力尽。   陈逍打开自己的属性,在军威和民心数值皆超过800后,自带buff增益,比如目前长阳关内食物获取率提升10%,虽然陈逍很怀疑这个提升指的是不是自己强抢的那部分。   除此之外军中上下看他的目光非常,闪亮。   没错,就是闪亮。   是那种和陈逍对视一眼恨不得立刻凑上来问,大人您要属下效命吗属下愿意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闪亮。   陈逍尽量做到不和任何人对视,但是不妨碍每个靠近陈统领的人都觉得有些凉飕飕,有点,被凶狠鬼物盯上的本能恐惧。   此日,陈逍被鬼气拂面,他深思熟虑半日,终于开口,“郎君,你说……”   恶鬼看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冷地哼。   陈逍要对他说什么?   这个惯会花言巧语的骗子恐怕要说点好听的话哄他,不过如此,他早就习以为常了,绝不会上当,一丁点都不在意——陈逍怎么还不开口?   恶鬼看他,眼神中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催促。   陈逍认真道:“你能速冻食物吗?若是可以,岂不是将宰杀完的羊肉放在你旁边就可以保鲜了?”   这得省多少草料啊。   恶鬼恼,“陈逍!”   “在在在,你吼那么大声作甚?”陈逍忍笑。   恶鬼冷笑,心道陈逍就是见到了徐知昼,此伪君子惯会装模作样,哄骗了陈逍去,才让他看自己百般不顺眼,然思绪一转,恶鬼心道,徐知昼可以,他为何不可以?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面孔,甚至,同样的神魂。   顿了顿,恶鬼忽地正色,“陈逍,我有话同你说。”   “什么话?”陈逍以为他有正事,放下文书。   恶鬼清了清嗓子,他这时候开始后悔自己声音太冷,鬼类说话的机会本就远远少于人,以至于他的嗓音总带这种甚少说话的人特有的沙哑,他开口,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嗯?”陈逍没听清。   “我说,”恶鬼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让陈逍听得清清楚楚,“阿、逍。”   明明是再亲昵不过的称呼,被他念出口,好似陈逍欠了他几千万两白银,债主打上门了,陈逍从未听过有人能把自己的名字念得如此磨牙吮血,他愣了几秒,然后,表情有些端不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笑,恶鬼先发制人,“你笑什么?!”   “我没……”陈逍想说我没笑,可他已经忍不住,使劲按着自己的唇角往下压,“我突然想到乌羌王现在必恨得我想将我生剥活吞,我,我高兴。”   恶鬼阴森森地瞪他,可下一秒,他面上阴冷的表情就僵住。   因为陈逍滚入他怀中,脑袋枕着他的膝头,发丝软绵绵地贴在他脸上。   他仰头,手指压住“徐知昼”的下颌,“嗯,你唤我什么,再唤一次?”   恶鬼冷冰冰,“不要得寸进尺。”   “明明是你主动唤我,却说我得寸进尺,啊呀,郎君,你好难伺候。”陈逍手指勾着“徐知昼”的长发,含笑的眼睛微垂。   许是对方身上清苦的香气太过凝神安心,也或许是盛夏里有个温凉的东西抱降温解暑,这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的陈逍忽生以克制的倦意,他看了眼时辰,已很晚,应无大事了,便扯扯恶鬼的衣袖。   后者垂首,冷着脸问:“作甚?”   “我歇一会,若有人来了,你叫醒我,好不好?”   恶鬼寒声道:“不好。”说着,衣袖一抖,遮住了陈逍的双眼。   陈逍扬唇,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往里面挤了挤,恶鬼另一只手则插入他的发间,轻柔而精准地为陈逍梳理经络。   四下寂静,连蝉鸣都不闻。   陈逍呼吸渐渐平稳。   “嘟——”   明鉴又响。   如果陈逍再仔细一点,点开明鉴上方的小小问号,就会意识到这玩意不是个单向道具,而是双向的交互工具,双方每日都能获得一个时辰的道具主动使用时间。   “徐知昼”揉按陈逍发间的手陡地顿住。   他眸光不善地抬眼。   正与另一双异常阴鸷冰冷的眼对上。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山峦起伏,尽占桃花。   恶鬼抚摸陈逍发间的力度未停,惨白的长指在乌发中起伏游走,时有丝丝缕缕缠绕其上,倒像是欲说还休的挽留,青丝绕指,信手抚弄,落入旁人眼中实在是暧昧得不能再暧昧的景象。   独占陈逍的滋味好得让他发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徐知昼在看。   既然喜欢看,便多看。   恶鬼冷冷地想。   恶鬼弯唇,是个挑衅而阴测测的弧度,“看清了吗?陈逍只有在我怀中时才睡得安心。”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睡梦中的陈逍往阴暗处贴了贴——愈发深,几乎将整张脸埋入那鬼类的小腹,手指轻抚后颈,鬼无声喃喃,“好乖。”   若是一直都这样乖顺便好了。   他能感受到另一个自己死死地盯着他与陈逍肌肤相贴处,恨不得将他的手,不,是恨不得将他的脑袋砍下来。   徐知昼想,他该移开视线。   可好梦沉酣的陈逍难得一见,更何况他们又阔别许久,于是目光一寸寸划过陈逍全身,哪怕,他被一具高大精壮的躯体紧紧禁锢着。   喉中发痛,发痒,偏生,又不可抑制地吞下唾液,疼若嚼刀,徐知昼说不出自己此刻感受,他只是看着这幅画面,便觉得呼吸发沉。   绯红公服,犀带金冠,美得张扬夺目,粲若桃李的是陈逍,小将军身量修长精悍,即便被锦袍裹着依旧能看出漂亮的肌肉线条,这样一个本该高高在上,受万人仰慕,不可攀折的人,却被另一道漆黑若阴云的身体半掩,脊背伏下,似山峦起伏,尽占桃花。   黑与红交织,反差刺目到了极点。   刺得徐知昼眼眸缩紧。   “因为你与我一模一样。”素来温润尔雅的文官冷冷道,话音中竟流露出了几分尖刻。   “……”恶鬼为陈逍梳理经络的力道一停未停,呼吸却陡然转急。   若非这张脸,若非他是“徐知昼”,陈逍就不会爱他吗?   如果他变成了什么别的人,或者,别的东西,陈逍还会对他施与的抚慰和亲吻甘之如饴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不、在、意、答案。   恶鬼唇边笑容越大,“既因为这张皮囊,为何陈逍先前无一次对你有意,你们之间仅有的那点少的可怜的温存,还是你用下作手段偷来的。”   果然是一体一脉,彼此都知道说什么会让对方暴怒。   “呵,”徐知昼微微笑,“君自荐枕席,不求名分,自甘堕落至此,我的确无法与君相较。”   “因为你没机会。”恶鬼道,手指划过陈逍的面颊,他心道徐知昼如此迂腐,怎么会与他一体共生,只要陈逍在他怀中,何必在意名分,反正,不会再有旁人了。   徐知昼一顿。   恶鬼垂首,轻轻嗅了一口陈逍的脖颈。   仿佛是常年熏香,深入肌理的鲸骨香甜腻的味道,若有若无,被体温氤氲后更好闻的要命,他微微张口,尖齿寒光熠熠。   想,咀嚼花瓣,吮满口馥郁甜美的汁液。   “徐知昼。”   寒声响起,是人类的自己在提醒他注意分寸。   陈逍夙兴夜寐,忙于公事,好不容易能早早歇一会,勿要扰他。   恶鬼却没有真咬下去。   伪君子。   明明他也想。   比他更想。   积压的欲求如同被压住的沸水,压制得越厉害,喷薄时就越滚烫汹涌。   “唰啦——”   衣料擦磨。   是陈逍翻了个身。   对面,徐知昼连呼吸都放轻了。   恶鬼身体瞬间绷紧,他手指划到陈逍的肩头,力道恰到好处地捏了捏,另一只手拂过陈逍的面颊,衣袖迤逦垂落,遮出一方静谧天地,“睡吧,没事了。”   陈逍含含糊糊道:“若有人找,记得叫我起来。”   “嗯。”   当然不会。   不杀了来人算他心慈手软。   “今夜不会有事。”恶鬼低语。   陈逍毕竟不是铁打的,这几日他都擦着体力值的边睡觉,不到半昏迷前绝不休息,故而这次倦意反噬得极其厉害,他隐隐听得细碎声响,但睁不开眼,揉按抚摸他的力道又是那么令他放松,他呼吸渐渐平稳,再度睡去。   徐知昼没有移开视线。   诚如恶鬼所说,阿逍在他怀中确实睡得很香很安心。   不过是蓄意勾引的手段。   徐知昼面无表情地想。   他日阿逍在他怀中,会更舒快。   直到,明鉴再度嘟嘟响,徐知昼的影子才消失。   恶鬼低头,轻轻咬了口陈逍的耳垂。   陈逍,你最爱我了对不对?   若你觉得说的是假话,便立刻醒来反驳我。   恶鬼刻意等了半秒。   没醒。   果然如此。   恶鬼心情愉快,又亲了陈逍两口。   ……   与长阳关内的喜气洋洋相比,乌羌大军驻地可谓一片愁云惨淡。   连续两次大败对士气打击极重,兼之补给线被昭军频频骚扰,驻地所有粮草已撑不过一个月,他们又不能闯进长阳关内抢,只得更压榨后方,本国军队死伤惨重不得安抚,苛捐杂税愈多,以至民怨沸腾,每日都有大贵族报告自己治下有百姓不知所踪。   “啪!”一壶酒狠狠砸在桌面上,震得菜品乱抖。   “照我说,不如早早撤兵,”一个乌羌大贵族愤愤道,酒气随着他张嘴喷薄而出,他古铜色的面孔上笼罩着层厚厚的红,“好过在这破地方死耗,打又打不过,耗又耗不起!”   他的封地离战场最近,被摊派的就更多,逃人也是诸贵族中之最,人口就是粮食,就是钱银,如今这些东西与日俱减,他心疼得好似被剜肉。   “老四,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昭朝那边的统领就不是人,说不定是什么精怪变的,先前五太子不就着了他的道,我听跑回来的兵说,五太子对着他后背射了一箭,箭竟凭空消失了,你说,这能是凡人有的本事吗?”   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颔首道:“我亦听说了。可就算他没有鬼神之力,此人用兵变化莫测,先破我军前锋,以至我们先机尽失,再打下只会对我们更不利,还不如趁此机会,议和罢了。”   “是啊,那昭朝皇帝不是个硬骨头,咱们主动谈和,多许点美名,说不定连岁银都不需上贡。”   “你说陈逍能听他们皇帝的吗?”   “不听?他们中原人最讲究尊卑礼法,陈逍不敢不听,就算皇帝要他死他也得毕恭毕敬地谢恩,除非,”方才抱怨的大贵族喝了一大口酒,醉醺醺道:“他想自己做皇帝。”   “哗啦——”毛毡帐幔被掀开。   狂风扑面而来,众人睁着一双醉眼,迷迷糊糊地向外看去,却在看到对方面容的一瞬间惊出一身冷汗,“王,王上!”   酒一下全醒了,众人战战兢兢,莫敢抬头与他对望。   “你方才说,陈逍要自己做皇帝?”   那人面白若纸,“我,我喝醉胡乱说的,还请王上饶恕我这——啊!”   “噗嗤!”   血顺着毛毡滴答落下,乌羌王收刀,目光凌厉地环视众人,“再在军中饮酒,这就是下场,”他寒声命令,“拖下去。”   “是,是。”   帐内死寂,唯有尸体被拖拽出去,衣袍与地垫擦磨发出的唰啦声,如同厉鬼索命。   众人深深垂头。   做皇帝……谋反?乌羌王心绪飞快地流转,褐曳虽是个死不足惜的废物,但他无意间说出的话却给了他启发。   乌羌王眯眼,低头对亲兵说了什么,那人立刻称是,快步离开。   数日后,一则流言在京中甚嚣尘上——那便是,陈逍两战两捷,说明乌羌军不堪一击,但陈逍不进攻,说明他想养寇自重,意图不轨,加之陛下已经数十日不朝,更令人心浮动。   “殿下,臣有本奏。”一言官大步上前,“臣闻得浮言纷纷,皆直指领兵在外的陈统领,臣以为以陈统领的为人绝不会谋反,”有了之前的教训,他们在弹劾陈逍时遣词造句明显谨慎不少,“但人言可畏,不若先将陈统领召回京,令其自辩,以安人心?”   “殿下,臣亦这么觉得。”   “殿下,臣赞同冯大人所言。”   太子下意识看向徐知昼的方向,后者微微低头,立在阴影中,太子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像是一道遮天蔽日的阴霾。   赵明叡不知为何觉得他有些可惧。   沉默半晌,太子断然道:“一派胡言!”   大殿内议论声顿止。   “陈逍在外用命拼杀,尔等摇唇鼓舌,于国无功,还想构陷有功之臣,”太子喝道:“若无事,散朝!”   话毕,转身而去。   众臣瞠目结舌,不知先前还态度暧昧的太子怎么就突然对陈逍百般维护了,那小陈统领从寂寂无名到位极人臣不过两年,先是皇帝,后是太子,莫非他会下蛊不成?   众臣心中惴惴。   一兵部官员对身旁人使了个眼色,后者立时了然。   信息传递无声地进行着。   “嘟——”   忙于练兵的陈逍并不在意,顺手关闭了系统提示。   【已确认自动升级道具明鉴,每日每人使用时长已延长至九十分钟,触碰交互系统已开启,亲爱的玩家,请继续探索吧!】   “啪。”   湘竹笔自徐知昼手中滑落。   触碰?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简直引诱着他咬下去。   笔管滚落,徐知昼下意识去接,可他心神全不在此,竟没拿住,反而让笔滚到袖子上,瞬间墨迹染脏了威严肃丽的官袍,墨迹颠倒横斜,若急雨。   “吧嗒。”   毛笔跌落。   徐知昼俯身,拾起笔管,他面上毫无表情,只是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暴露了主人此刻激荡的心绪。   要见阿逍吗?想触碰吗?   不,与触碰无关,只要阿逍在他眼前他已觉得心满意足,怎敢再奢求更多,或许,或许有那么点妄念吧,但——只有一点,他才不像恶欲那样,望着阿逍时满心都是最下流阴暗不过的欲求。   徐知昼保持着捡笔的姿势。   他只是想看看阿逍。   仅此而已。   他如此想着,提笔,默默点开眼前那团闪烁着的白光。   此刻,三皇子府。   正厅灯火通明,映得宛若白昼,照出一张张满怀恨意、不甘、惊惧的面孔,与在宣政殿的沉默不同,此刻正厅内喧闹无比,人声鼎沸。   唯有最上首的赵明珏默默喝茶,好似耳边的声音只是乱风过耳。   “陈逍分明就是拥兵自重,哈,他怕一举剿灭乌羌后再无用武之地,所以才迟迟不肯动武,只在城中龟缩!”   “可恨殿下还护着他!“   “哪是陛下护着他,分明是那位……”说话人换了个诡秘的语气,低声道:“你们难道没听说,陈统领与徐侍郎关系暗昧难言?陈统领当年之所以能做禁军统领,便是有徐知昼大力保荐之故。”   “两个男人行苟且之事,分明是颠倒阴阳,啧,实在不堪入耳,不知道陈闻卿怎么教得儿子。”   “行了,你现在就是将陈徐二人的祖坟挖了于局面也无益,”他望向三皇子,“局势波诡云谲,还请殿下赐教。”   三皇子摇摇头,清俊端正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苦意,“二哥不让我等见陛下,又严守宫禁,我亦不知宫中情况。”   正厅中一静,有人不甘心地劝道:“殿下,难道您就眼睁睁地看着大位落入旁人手中吗?”   三皇子冷笑,“那不是旁人,那是本殿下的亲兄长,祭告过天地祖宗的储君,而今陛下抱恙,太子监国天经地义,难道你要本殿下效仿那些个乱臣贼子行不臣之举?还是安守本分吧!”   赵明珏嘴上说着安守本分,可在场诸人谁看不出他的心思,对皇位肖想了十余载,未到尘埃落定时,怎么可能轻易罢手。   “殿下所言极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恭顺侍上乃为臣者的本分,臣等无话可说,可若而今的太子殿下,得国不正呢?”   议事厅内气氛顿时紧张,“楚大人,你什么意思?”   “哼,我表叔是太医,他为陛下诊治,说陛下不是中风,而是中毒!”   刹那间落针可闻。   赵明珏眸光闪动了下,暗暗给此人一个赞许的眼神,下一秒,他恬淡的表情变了,他拍案而起,“来人,将这个构陷太子的奸佞捆了,送到宫中给太子发落!”   “殿下,殿下不可啊——”   “殿下,臣愿意拿家小性命作保,楚大人乃忠贞良臣,绝不可能编造谎言重伤太子,殿下,退一万步说,楚大人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请殿下三思。”   “请殿下三思——”   赵明珏冷笑,“楚廷葳,诸官员都在保全你,你有什么话,一并说了吧,本殿下让你死个明白。”   楚廷葳跪得笔直,“殿下,陛下中毒证据确凿,臣无从辩解,殿下要杀臣,臣亦甘之如饴,只恨我大昭国祚二百余栽,竟要绝于奸人手中!”   话毕,他深深叩首,砰地一声响。   血红四溅!   众人无不惊骇,赵明珏厉声道:“来人,将他带下去!”   楚廷葳不惧,大笑道:“太子殿下谋朝篡位,奸人虎视眈眈,诸位皆是三殿下的门生故吏,来日太子登基,诸位就算改换门庭,岂可得善终,诸位,我等皆命不久矣啊!”   声音绕梁不去,凄厉至极,在场诸人忽觉寒凉,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半晌,一道战战兢兢的话音响起,“恳请殿下审慎考虑。”   立刻有人跟随,“请殿下审慎考虑,殿下,臣等虽死不足惜,然若太子真给陛下下毒,殿下姑息兄弟之情反倒令神器陷落,百年之后殿下要怎么面对列祖列宗啊!”说着,话音中竟带着上了哭腔。   众臣齐声道:“请殿下审慎考虑——”   赵明珏满意地扫过这一张张惊恐无措的脸,自然,包括中州军统领,他长叹,痛心疾首,“诸卿害我!”他看着恨不得扑过来抱着他大腿哭嚎的群臣,“好,事急从权,我非要亲入宫中问个明白。”   “殿下独自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不若,带上府兵吧。”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带,带兵?   带兵不就是谋反吗?有臣子暗道不对,可,事已至此,若三殿下要入宫,唯有带兵一条路,若成,他们皆是从龙之功。   于是,那点刚刚升起的戒备顷刻间烟消云散,被另一种狂热所取代。   “恳请殿下带上我一道!”中州军统领义正词严,“臣誓死保护殿下!”   赵明珏面露纠结,“还是莫要……”   “恳请殿下带上我,殿下孤身入城,倘有三长两短,臣等皆无可自处了。”   赵明珏这才万般无奈地点点头,“好,就听你的。只是有一样,千万不要伤到我二哥的性命。”   “殿下真乃仁德之主,臣明白了!”   众臣鱼贯而出。   仆从近卫跪着为赵明珏穿上甲胄,他昂首挺胸,看向镜中英姿勃发的自己,身姿修长,面如冠玉,真有种英睿明君之感,帽盔上的缨穗晃荡,在他眼中渐渐凝做十二旒冕。   他勾唇,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   中州军悄无声息地皇城逼近。   夜,才刚刚开始。   此刻,徐府。   明鉴缓慢地闪烁着,朦胧雾气中陈逍如同化外妖仙,他双眸紧闭,正躺在床上沉沉安眠。   近在咫尺。   徐知昼呼吸陡地发紧。   雾气绕着陈逍的发丝,似有还无,好像涌动着一层湿漉漉的东西,他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那种晃神的感觉竟没有减少一星半点。   “唰啦。”   陈逍翻了个身,他睡得不老实,睡姿简直称得上七零八落,抱着被子滚进床榻最深处,腰背微曲,寝衣散乱,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条异常干练优美,洁净远胜雪色。   徐知昼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沉。   他伸出手。   轻轻笼罩在陈逍侧腰上方,然后,将寝衣拽了下来。   遮得严严实实。   夜里风大,恐怕会受凉。   他放下手,坐在陈逍床边,眼眸温柔地下垂,落到陈逍身上。   他觉得既满足,又不满足。   陈逍活着,没有与他交恶,近在咫尺,可以让他触碰,这是多么好的事情,他从前连梦都不敢做得如此完满,可,在心中疯涨的情绪却告诉他。   再触碰,再深入。   视线划过陈逍的双眼,而后是笔挺的鼻梁,天然微微上扬的唇瓣,他的视线在上面流连不去,欲落,又怕搅扰陈逍的好眠。   恶鬼无声无息地立在暗影中,双眸阴阴测测。   冷嗤,“伪君子。”   徐知昼置若罔闻。   徐知昼早觉察到他在,或者说,他没法感觉不到,同一人就是如此麻烦,不止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共同记忆,还能感受到彼此对陈逍那些黏腻不可言说的欲望。   “安静。”徐知昼冷声。   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陈逍,他瘦了,似乎高了些,身在北地,他身上再也没有代表着京中华贵靡丽风气的熏香,反而有股淡淡的草木味,清苦,但令人格外安心。   从张扬无匹的少年郎渐渐变作一个值得仰赖,能够稳住局面,决胜千里的小将军,再后来,他或会沉稳,或锋利如初,他会步入盛年,会渐生华发,若青竹覆雪。   他会成长,会老。   时间的去而不返令徐知昼憎恨,可落在陈逍身上,只让他觉得庆幸。   他伸手,圈住了陈逍的手指。   垂下头,薄唇几欲贴上。   若上天见怜,让陈逍平安度此劫难,他情愿永坠炼狱,不得轮回。   湿热的气息氤氲着陈逍的手指,他微微皱了下眉,半睁雾气朦胧的眼。   正与徐知昼四目相对。   “!”   徐知昼整个人都僵住。   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手足无措,恨不得立刻遁地而去。   陈逍发现后会用什么眼神看他,会厌恶吗?会恶心吗?他怕陈逍看见,可心底又隐隐期待着陈逍看见,就如同看见至臻至美的瓷器珍藏于台上,会蓦地生出一种想毁掉的欲望。   “唔。”陈逍闷闷的声音切断徐知昼的思绪,他望着对方,昏昏沉沉的脑子根本没法分辨徐知昼脸上的表情,他只知道恶鬼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啃他手指未遂,他又不是猪蹄子,遂一伸手臂,抱住徐知昼的肩,自己找个舒服的地方,把头埋进去。   徐知昼连呼吸都忘了。   阿,阿逍?!   你先放开我。   他想。   但他没挣脱,非但没挣脱陈逍,还悄无声息地伸出手,回抱住陈逍的腰,收紧。   毁灭欲被迎头浇灭,一点都不剩下,怀中人严丝合缝地贴着他,好像再不想与他分开。   被陈逍扑入怀中的感觉如此好,好得他头晕目眩,恨不得永生永世都不醒来。   徐知昼垂首,轻轻嗅了下陈逍的脖颈。   带着热度的,活生生的味道,脆弱的经络随着主人呼吸微微颤抖,简直引诱着他咬下去。   好喜欢。   于是笔挺的鼻尖向下。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想必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出形状。   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受到陈逍小腹微妙的起伏,腰肢窄且薄,一呼一息间隐隐看到骨骼形状,这样紧薄的皮肉,若是箍住什么,想必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出形状。   呼吸渐急。   口内莫名干涩,徐知昼忽地生出一种想咬一口的欲望。   他垂头,阴鸷黏腻的欲求转瞬即逝。   身后的鬼阴气森森地啧了声。   “大人!”焦急的声音在门外炸开。   徐知昼动作陡地僵住,瞬间切断了明鉴。   “怎么了?进来回话。”他声音有点哑。   他直起身,强压心头欲求,将凌乱的外袍整理妥当。   下属快步进来,他垂着头,却见往日最整肃端方的大人垂下的衣袖微微有些褶皱,仿佛被人枕压过,可,可这是刑部官署,大人怎么可能带人进来呢?他觉察到自己仿佛撞破了某些极隐秘暗昧的事情,猛地别开视线,不敢再看,毕恭毕敬道:“回大人,三皇子已将府兵和中州军集结完毕,正往宫城方向来。”   徐知昼点头,“知道了。”   漆黑眼眸中划过抹戾气。   赵明珏真是该死。   幸好他今日就要死了。   ……   半个时辰后,皇宫。   叛军手持的火把照亮了夜空,翻涌如鲜血,处处喧腾,兵戈声,马蹄声,还有阴森的呵斥声混杂在一处,在半夜令人心惊胆战,似乎下一秒屠刀就会落下。   赵明叡在近卫的护送下躲入长信宫,庭院门早已被关死,一众近卫皆死守庭院,只有赵明叡同一干亲近臣子躲在内室。   一帘之隔,永熙帝呆滞地睁着双眼,他听得见外面的声音,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难道今日便要命丧于此?   他不甘心!   废物,都是废物。   永熙帝在心中咆哮着,可他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老三逼宫,太子不偏不倚正好躲进长信宫,为的就是到了紧要关头,还能拿他这个父皇压一压老三,哈,这就是他的儿子们,谋逆篡权,禽兽不如。   他双眼的血丝越来越浓。   “禁军统领呢,禁军统领呢,来护驾,护驾!”他听到太子崩溃地叫喊道。   “徐知昼误我!”   若非他下令封宫把三皇子逼急到狗急跳墙,老三怎么可能会谋逆,都是徐知昼之过。   “殿下,”近臣惊恐地看着形同疯癫的太子,“还请殿下保重玉体,莫要,莫要动气。”   下一刻,却见赵明叡猛地起身,口内叫道:“我是太子,我是诸皇子的兄长,我是半个皇帝啊,我怎么可能向老三低头,他们乱臣贼子,该死,该死!”   他死死地抓住身边一个臣下的袖子,手指深深扼住对方的手腕,疼得对方面颊直抽搐,赵明叡猛地凑近,低喃:“你说,徐知昼是不是老三派来的?”   “难道,难道给父皇下毒也是老三做的?他做完后嫁祸给我,再以清君侧之名来逼宫,哈哈哈哈老三你好筹谋啊!”   “殿下——”   殿中人黑压压地跪倒。   太子眼中泪光闪烁,“诸卿,难道真没有办法了?”   殿内一时阒然。   太子跌坐在地。   他们此刻居深宫之中,却不知道外面的局面早已逆转!   禁军和金吾卫不知得了谁的命令,竟迅速组织起来反抗,以合围之势困住叛军,随着包围圈不断缩小,叛军竟被逼困在内外廷相交处。   此刻,城楼上。   狂风猎猎,徐知昼正在摩挲掌中的弓。   这是一把雕弓,以苍犀角制成,弓身乃是凶神恶煞的睚眦,恶兽利爪獠牙,似乎下一秒就在择人而噬,若要拉开此弓,需得十石之力,非天生神力的悍将根本不可能撼动其分毫。   赵明珏且战且退的身影映入徐知昼的瞳孔。   他满面惊惧,像是想不到一场必胜之战怎么会在顷刻间逆转,数十人将赵明珏团团围住,保护他的安全,更何况他还穿着全套甲胄,寻常弓箭根本近不得身。   离宫门越来越近,只要打开这道门进入外廷,他们就多了一份生机,而不是被困死在这!   赵明珏面露喜色。   徐知昼挽弓,异常冷硬的弓弦在他手中瞬间被绷直。   他眯眼,对准赵明珏。   “砰!”   如惊雷般炸开。   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见箭矢似天罚,正中赵明珏。   “殿下!”   巨大的力贯穿甲胄,轻而易举地刺透他的小腹,随着砰地一声巨响,将人体生生钉在门上。   “噗!”赵明珏口中鲜血喷涌。   众人满面惊恐,抬头去看弓箭来向,远望亭台,狂风呼啸,夜色早已极沉,可火光照得天边一片血红,自然也照亮了射箭人的脸。   明明在烈火光焰中,他身上却流露出一股难言的寒意,冷,无一处不冷,煞气逼人,纵然杀意四溢,那依然是温文尔雅的一张脸,水玉扳指戴在他洁净苍白的手指上,极其斯文。   如果说陈逍是威风凛凛的悍将,他则完全是柄人形兵器,冷酷无情,一击毙命。   “殿下——”有兵士想要搭救。   箭簇方向调转,徐知昼控弦,而后,松开手指。   “砰!”   恐怖的冲击力直接轰碎来人的头颅。   赵明珏绝望地瞪大双眼,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鲜血在自己脸上流淌,热的,却让他如坠冰窟。   “砰砰砰——”   每一个想靠近他的人都被一箭毙命,流血汨汨,将地砖上的长生莲花纹都填满。   徐知昼脸上毫无表情,仿佛做这一切对他来说殊无触动,他只是尽职尽责地完成一项他必须完成的指令。   再无人敢上前。   赵明珏艰难地喘息,山一般的绝望压垮了他,他面上血泪横流,含含糊糊地发出了点破碎的声响,但很快就湮灭在风中。   “大人,属下等已将长信宫外的叛军清理干净。”一人匆匆对徐知昼道。   徐知昼颔首,旋即再度拉紧弓弦,这次,对准了赵明珏的喉咙。   相隔百米,赵明珏却感知到了什么,他浑身都在战栗。   不,不,不要杀我!   我不要皇位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别杀我!   水玉扳指卡在弓弦上,弦被绷紧,再绷紧,“嗖——”   赤红满地。   赵明珏身体抽搐了下,再不动弹。   徐知昼平静地放下雕弓。   许久没用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忽地想到——不知阿逍会不会喜欢这种弓。   兵器变作活人,方才森然厉色全部消失不见,他唇角竟带了抹柔和笑意,犀角弓虽长于威势,然过于沉重笨拙,阿逍更喜欢清凌的弓,下次,为阿逍寻一把骨弓吧。   可惜,他次次都活得长些,不若拿他的骨头给阿逍做弓也好。徐知昼想。   他抬步下楼,正与上来汇报情况的陈止相撞。   “大哥。”徐知昼微微笑道。   陈止心情复杂,“徐侍郎。”   “大哥见外了,叫我慎徽便好。”   陈止:“……呃,礼不可废。”徐知昼为何要叫他大哥,叫的他毛骨悚然!陈止快速地汇报了一番情势,“我等还要追查其他逆贼,恕不能相陪,告辞。”   “大哥慢走。”   陈止差点滑倒,飞快地走了。   徐知昼收敛残兵,整顿局面,道除祸首主谋外投降者一律免罪,待一切料理完毕才带人去长信宫。   “嘎吱——”门开了。   宫中人剧震,颤颤巍巍地拿着箭,不知道该不该反抗。   “你,”待看清来人,太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徐……徐卿?”   “殿下,臣救驾来迟了,让殿下受惊,请殿下责罚。”徐知昼温声道,“臣身着戎装,不便见礼,殿下见谅。”   赵明叡简直喜不自胜,“徐卿能来于我而言便是莫大宽慰,卿真乃救时之臣,国之股肱,”说着,竟洒下几滴热泪。   “殿下谬赞了。”徐知昼颔首。   众人鱼贯而出,满地的尸体还未料理干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一线阳光洒下,赵明叡及其近臣仰面,痴迷地看着太阳,皆生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赵明叡同徐知昼一起出了长信宫,他有意让诸军士看看究竟谁才是此刻的掌权者,不过片刻,太子殿下面上的惶恐就散得一干二净,甚至带着点微笑,他正同徐知昼说着要如何封赏禁军和金吾卫的官员,下一秒,他的笑容在接触到城门上的尸体时陡地僵住。   “这,这是……”赵明叡声音颤抖。   徐知昼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平静道:“回殿下,是逆臣赵明珏。”   赵明珏的名字刺得赵明叡浑身一震。   毕竟,毕竟是他同出一脉的亲弟弟。   他没想杀他,至少,没想以如此血腥暴力的方式杀他,还是在正大光明众目睽睽之下,赵明叡无法抑制自己汹涌的想法,百年之后,他必有一个屠戮亲弟的罪名,这是他此生都洗不干净的污点了,哪怕他日后成为圣君明主也不能。   赵明叡吞了下唾沫,直觉喉间疼得厉害,他哑声道:“为何要杀我……杀赵明珏?”   “回殿下,赵明珏是谋反叛首,擒贼先擒王,只有他死了,才能最快平叛。”   徐知昼说得没错,非但没错,还非常聪明。   而且,他将责任承担下来。   要知道在没有明旨的情况下,谁都不敢杀赵明珏,且不说能不能,就算有能力杀,可若之后太子要一个贤名,饶恕三皇子后人,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这些动手的将领。   心知如此,赵明叡还是无法压制内心的恐惧,徐知昼这般心狠手辣,好似天潢贵胄的性命在他心中如同草芥。   赵明珏是这样,那么他呢?之于徐知昼是不是也是这样?   见太子浑身颤抖,徐知昼并无宽慰的打算,只随意找了个借口,“殿下,叛军尚未完全剿灭,臣留两千人保护殿下,待肃清皇城后再来复命。”   “好。”赵明叡根本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   幕僚搀扶他到已经打扫干净的宫室落座,他一面倒茶一面道:“殿下,您,您怎么了?”太子脸色惨白,好似失了魂魄。   赵明叡没听清。   他想,徐知昼绝不是一把趁手的利器,而是一柄杀器,稍有不慎便有弑主之危。   他,真的能操控此人吗?   赵明叡打了个寒颤。   幕僚看着太子的表情,忽低声道:“殿下,可是觉得徐大人太过心狠?”   赵明叡下意识环顾左右,在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他的脸色愈加难看。   他竟在畏惧徐知昼。   太子冷脸道:“事急从权,徐卿做的很对,只是未免不留情面,过刚易折,孤忧心他日后如何自处。”   幕僚吞吞吐吐,“臣,臣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幕僚余光瞥向四周,而后迅速道:“徐知昼野心勃勃居心叵测,待事成后必杀此人,不然国无宁日!”   太子大惊:“你,你将孤当成狡兔死走狗烹的凉薄昏君了吗?”   “臣不敢,臣只是为了千秋大业计。”幕僚深深低头,跪俯在地,他也害怕,毕竟徐知昼手段狠厉他们皆知晓,但点破殿下所想,日后擒杀徐知昼必有他的大功。   沉默半晌,太子冷冷道:“你起来,孤只当今日没有听过这些话,切记,莫要对第三人说这些混账话,若是走漏了风声,孤也救不了你!”   “是,是。”幕僚忙不迭道。   徐知昼是留不得的。太子惊魂未定地想,只一条,未请旨意便诛杀皇子,就足够令他死无葬身之地。   赵明叡手指紧扣衣袖,半晌,面上划过一丝狠绝。   ……   这场叛乱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解决,太阳再度升到当空时,一切早已结束,众臣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三皇子起兵被杀,如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宁王等皆被囚禁,如今徐知昼掌握着全部禁军、金吾卫和收拢下来的中州军,威势赫赫。   但太子欲加封其为太子太傅,却被徐知昼谦恭地拒绝了。   不知是真的谦恭,还是,别有所图。   太子心中惴惴。   如果别有所图,徐知昼为何不趁乱解决他们。太子将强压心绪。   历代权臣多,敢于谋反者少,徐知昼眼下位极人臣,何必再进一步,反而会让人心尽失,天下群起而攻之。   这样想来,太子稍稍放心。   他视线落在徐知昼身上,后者衣不沾血,仪态端雅,俨然是光风霁月的君子。   此刻,这位“君子”所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徐知昼唇边带着温和的笑意,似恭敬至极。   若他现在诛杀太子、皇帝,他便是谋反的逆臣,他的确不在乎名声,但若地方有怀贰心者,同样以入京勤王之名起兵,后方动乱,哪怕他有余力解决,也会极大地占用本该调往北地的资源。   京中必须稳定。   徐知昼看向太子。   宛如在看一个放置玉玺的活匣子。   在阿逍回来之前,皇位暂时便交给太子保管。   阿逍,快点回来吧。他痴迷地喃喃。   待将诸事料理完,徐知昼方回府。   他洗干净满身血腥味,而后特意换了身颜色素净的衣服,发冠亦用羊脂玉,他审视镜中人,没有戾气,没有血痕,温文尔雅,人模人样,看上去颇为无害。   很好。   考虑到现在已是白日,徐知昼打开明鉴,暗暗思索着什么,下一秒,他眼前景致骤变,陈逍已经出现在自己……身下。   没错,就是身下。   因为他此刻的位置应在房梁上,恰到好处地能够俯瞰阿逍办公时沉静凝神的模样。   徐知昼欲笑,但还没等他弯唇,笑意就僵在眼中。   徐知昼他看向自己,阴阴测测却无声地问:“你在做什么?”   恶鬼理直气壮地反问:“你又在做什么?”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以为硬捱就可以结束吗?   一人一鬼间暗流汹涌。   如果可以杀死对方,他们早将自己处之而后快。   哈。   徐知昼闻言冷笑。   他出现在这简直理所应当,他是陈逍的挚友,是负责筹措粮草稳定后方的大臣,于公于私他都应该出现在这,眼前“人”算什么东西,一团令人作呕的欲念集合体,若非与他长得一模一样,根本没有资格在阿逍左右。   早晚有一天,他定要让这团秽物灰飞烟灭。   让我死?   鬼当然知道另一个自己在想什么。   除非你、去、死。   只要徐知昼还活着,他对陈逍的渴求与暗欲就永远存在。   他嘴唇无声开阖,挑衅地问:“既如此,你为何不正大光明地现身?”   徐知昼目光从鬼身上一掠而过,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他?   上方气氛愈发窒息,寒意几要凝成实质。   底下,陈逍翻过一份文书,一目十行地扫过,批复,他正要再哪一份,忽觉有些不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黏腻阴湿挥之不去,垂涎欲滴。   就在,上面?!   陈逍一把压住刀柄,猛地抬头。   不是想象中的刺客,而是,而是,陈逍瞳仁瞬间缩紧了,两个徐知昼?!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时出现在自己脑袋顶上太有冲击力,陈逍目瞪口呆。   对,就是两个徐知昼,不对,不对,应该是两只恶鬼,不对,难道是一个徐知昼,一只恶鬼?他们俩怎么会在一处?徐知昼能看见……不,徐慎徽徐大人的表情极其茫然疑惑,且根本不与那只鬼对视,俨然一无所觉。   陈逍深吸一口气,结结巴巴道:“慎徽,你,你怎么在上面?!”   下一秒,人类版徐知昼便到了他眼前,徐知昼表情非常苦恼,轻声道:“我甚思阿逍,睁开眼时不知为何就到这里了,这是北地吗?”   惺惺作态。恶鬼冷冷心说。   陈逍:“……”   好耳熟的借口。   难道徐知昼也可以看见系统?   又或者,明鉴是双向,徐知昼莫名其妙地触发了道具,一时间陈逍脑中闪过无数想法,徐知昼没有骗他的必要,之前的任何一个周目徐知昼都没有联通系统的能力,归根结底,他只是游戏内的NPC,几行数据,陈逍心头蓦地一沉,最大可能性就是误触。   他最近精神太紧绷,疑神疑鬼了。   陈逍试探道:“你,他。”   “什么?”徐知昼不解地问,“谁?”   陈逍顿了顿,“无事。”   徐知昼看不见鬼?陈逍认真端详徐知昼的神色,后者一切如常。   也对,当时接箭时也没有人说看到了恶鬼,只说箭簇是莫名消失的。   所以这个世间只有自己能看见鬼。   陈逍说不出自己此刻的感受,他强压心悸,又跪坐下。   陈逍望向徐知昼,正欲开口,那阴阴测测的鬼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长臂一揽,圈住陈逍的腰。   “!”陈逍险些惊呼出声。   这鬼疯了吗?!   但陈逍不敢动,鬼本就不受任何伦理道德约束,他怕自己回应了反而令对方更加兴致盎然,深吸一口气。   在旁人看来,恐怕是他衣服莫名往内凹陷,他表情极其诡异震惊,仅此而已……吧。他只能这样宽慰自己。   他抬头,正对着徐大人满含忧虑的脸。   扭头,也是徐大人的脸。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   这两张脸极素极淡,眉眼端雅,鼻梁笔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张静若秋水,温雅端方的脸,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惊心动魄,睫毛又太黑太直,以至于显露出鬼感。   鬼比人白些,面色白中泛青,恰似瓷底。   人类面带笑意,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如沐春风。   但面面相觑时,温柔得看起来比诡异的更难应付。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的!   陈逍在心中呐喊。   “阿逍,你在看什么?”徐知昼温声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恶鬼一眼不眨地看他。   你脸上没有东西,但在你脑袋之外的地方有你的脸。陈逍干巴巴地想。   “呃,没有,我在想,想公事。”陈逍正色,“眼下乌羌军提防我提防得紧,我想着怎么给他们添添堵。”他神色苦恼,七分作假,转移话题道:“京中无事吧。”   徐知昼柔声道:“赵明珏死了。”   “死就死,等等,谁死了?!赵明珏怎么会死?”陈逍震惊。   “他大逆不道,起兵谋反,失败后被就地正法了。”徐知昼轻描淡写道。   那场血色宫变在他口中就如青烟般被轻飘飘地吹散了。   “就地正法?”那现下京中应是太子掌权,处死皇子这么大的事情也只有太子才能做决定,陈逍啧啧,“我先前以为太子懦弱,不想他竟有如此魄力,现下京中局势想必颇紧张,慎徽,你辛苦了。”   恶鬼依旧盯着他,非人之物半天都没有眨一下眼睛,惨白泛青的眼白渐渐爬上血丝,极其骇人。   陈逍:“……”   他刚才戳对方一下,就听徐知昼道:“是有些辛苦。”   徐知昼此人素来报喜不报忧,陈逍一惊,忙道:“慎徽可是身体不适?”   恶鬼猛地转头,骨头发出咔吧一声响。   徐知昼微微垂首,唇角带着点歉然的笑,“大约近来熬得太久,我总是昏昏沉沉,不知黑夜白日,不过见到阿逍后我颇觉舒畅,”他弯起眼,“所以,阿逍,你要多多见我。”   不要疏远我,忘记我,转而去亲近某个污秽下作的东西。   陈逍被生生气笑了,“我又不是药,还能叫人神清气爽,少敷衍我,你怎的不叫大夫诊治。”   徐知昼轻轻叹息,“一则我现居宫中,宫中戒严,外人出入不便,请太医又未免僭越,二则我不清楚太医底细,不过是小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陈逍笑闹的表情顿时一凝,慎徽竟这般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京中的局势真如他说的那般可控吗?还是说,太子没能大权在握,稳定局面,反倒受旁人掣肘?   陈逍望着徐知昼,“慎徽,你过得当真好吗?你没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阿逍,你放心,我没有任何大事瞒着你。”   至于给皇帝下毒掌控太子这种小事,阿逍不必知道,更不必操心。   他轻声细语,言笑晏晏,却看得陈逍心中愈发不是滋味,徐知昼眼下隐隐泛青,眸中虽含笑,却又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陈逍忍不住上前,伸手一握,却碰到了徐知昼。   这是?   升级了?   他立刻打开道具详情页,果不其然看到了道具升级,交互可触碰的字眼,陈逍愣了愣,第一反应是可惜,可惜只能绑定徐大人,不然军粮辎重运输速度将极大提升,且没有任何损耗。   他晃了晃脑袋,忍不住哂笑,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徐知昼,笑问道:“我给你按按?”   至少醒神解乏。   他在京时徐知昼没少给他按。   恶鬼:“……”   他头也痛,他脑袋都掉下来了陈逍没看见吗!   徐知昼颇犹豫,“似乎不好。”   “有什么不好?你又不是小姑娘,”陈逍笑,十分慷慨大方地拍了拍自己的腿,“来吧。”   徐知昼这才靠近,“劳烦阿逍了。”   厚颜无耻!   世间怎么会有徐知昼这等无耻之徒!   恶鬼全然没有在骂自己的自觉,气得在屋里转了两圈。   “哒哒哒。”   陈逍听见脚步声身体陡地僵住,但见徐知昼面色毫无变化又放心。   身后归于寂静。   走了?   陈逍余光一瞥,确实不见人影。   徐知昼虚虚地躺下,双眸紧闭,不像是在等待按头,倒像是在受刑。   陈逍伸手,手指贴上徐知昼的额角,是温热的活人。   一个活人,一只鬼。   陈逍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什么感受,是疑惑,是放心,还是失落,末了,只是摇头一笑。   他怎么总会觉得他们是同一人?   手指游走,压住了迸紧的青筋。   徐知昼呼吸有些急。   他动了下,右臂搭在小腹上,长长衣袖在那处堆叠遮掩。   陈逍疑惑,“疼吗?”   “不。”   趁陈逍没不注意,徐知昼睁开眼,又迅速闭上。   他的阿逍。难言的甜蜜萦绕在他心头,他强忍着扣住陈逍手的欲望。   如果这是一场梦——不,这怎么可能是梦,徐知昼弯起唇,阿逍就在他眼前,上天待他不薄。   陈逍长长的眼睫颤啊颤,徐知昼能想象到那种处刮过掌心微痒的触感,他小指忍不住蜷缩了下。   陈逍干巴巴,“我脸上没有字。”   徐知昼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把眼睛睁开了,“抱歉,是我唐突。”   “那倒也,不至于。”   慎徽今日怎么怪怪的?   不知按到了哪里,徐知昼闷哼了下,陈逍立刻收手。   他声音好听,弄得陈逍耳畔发麻,有点湿漉漉的。   等等,发麻,还湿漉漉的?   陈逍猛地转头,正与恶鬼漆黑的双眸相对,鬼挑衅地,将刚刚划过陈逍耳垂的舌头缩回去。   我*!   陈逍心砰砰乱跳,倒不是情动,而是被吓的。   鬼没走。   非但没走,而且不知道悄无声息地看了多久了,他唇角含笑,却给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这个表情,令他看起来非常,非常像徐知昼。   陈逍第一反应是跑,今天晚上这一人一鬼都不对劲。   他刚要起身,却被恶鬼一把按住肩膀。   修长有力的手紧紧钳制住他的肩膀,压迫感十足,他低语,“你怕什么?他又看不见。”   陈逍满脸都写着你快放手,他不敢出声,生怕开口了徐知昼就会觉察到他的异常。   他浑身紧绷,冷汗涔涔。   可天不遂人愿,下一秒,徐知昼温柔而关切的声音响起,“阿逍,你怎么了?你好像很紧张,浑身上下都绷紧了。”   陈逍浑身一紧,咬牙道:“我,我腿,腿抽筋了,你先起来。”   “唰啦——”   衣料擦磨。   徐知昼半撑起身,一只手按上陈逍的小腿,力道极其刁钻,不疼,却恰好让陈逍无法挣脱,紧实的肌肉在掌心中碰撞,徐知昼无声地吐出一口热气,表情却担忧极了,“哪里,我给你揉揉。”   掌心是热的。   可近在咫尺的气息是冷的,阴冷的气息氤氲耳畔,鬼气森森地问:“是啊,陈逍,哪里疼?”   一冷一热,两种极致的反差感弄得陈逍冷汗唰地下来了,心口砰砰乱跳,几要破体而出。   他从来没这么恨徐知昼的体贴入微,关怀备至过。   陈逍喉口发紧。   徐知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更无从解释,难道要他说我身后现在有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鬼吗?徐大人只会以为他处理公事压力太大疯了!   好可怜。   徐知昼欣赏着陈逍忍耐的表情,他强忍着去揉捏陈逍被吹得泛红的耳垂的冲动,以为硬捱就可以结束吗?   好可爱。   鬼捏住陈逍的下颌,迫使他扭头直视自己,他另一只手爱怜地拂过陈逍的眉心,声音却阴冷诡魅,“你在流汗,陈逍,你是不是不想和他在一起?”   “阿逍,你表情怎么这样难看,你是不是不想与我在一处?”徐知昼失落问道,黝黑长睫下压,将内里所有情绪都遮盖得干干净净。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音色毫无差别,只是恶鬼的语调更为阴森黏腻,陈逍似乎已经感受到了蛇信在耳畔舔舐。   他浑身紧绷。   跑。   本能告诉他,快点跑,无论是人还是鬼,都不能信任。   抚摸眉心的手下滑,攥住陈逍的手腕,恶鬼俯身逼视,“说啊,陈逍,回答他。”   温和熨帖的徐侍郎自下而上起身,另一只手却还紧紧攥着陈逍小腿。   阴冷的鬼气和活人身上温热的气息混杂,尽数扑在陈逍身上。   “阿逍,你怎么不应我?”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你,心疼他?”   “阿逍,为何不应我?”素来温润轻柔的声音萦绕耳畔,混杂着令人窒息的热意,弄得陈逍后颈发软,又,泛冷。   吐息迎面而来,潮热,阴湿。   想逃,偏生又无处可去,如同被缠绕在网上的猎物,随着蛛线收紧而动弹不得。   徐知昼语调关怀,“阿逍?”   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在意挚友的正人君子。   可徐知昼的掌心滚烫,灼烧得陈逍几要发抖,五指极其有力,铁箍一般紧紧圈住脚踝,动弹不得,身后的鬼又存在感十足地发冷,陈逍想躲开身后的寒意,向前,却撞入炽热中。   避无可避。   不,不对。   被禁锢住的陈逍绝望地想。   “哪里不对?”徐知昼柔声发问。   他做得好人,后颈处却探出一只苍白的手,二指曲起,迫使陈逍抬头,被裹挟在人鬼之间。   徐知昼眯起眼,喉间热痒得血腥气翻涌。   最鲜活艳丽的小将军,桀骜不驯极了,张扬傲慢,惯爱银甲长刀,寒光锐利,高不可攀,此刻却像是一支被折下,供在宝盘中的桃花,被强行催熟得靡艳馥郁,娇艳欲滴。   任人宰割的模样,多么可怜。   陈逍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出声了。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   他记得他玩得游戏打的标签是战略权谋养成,绝对没有男同!   救命,有给啊——这游戏里怎么都是给,不对,徐知昼是给!这个想法在陈逍脑中一闪而过,如同炸雷般劈下,他太过震惊,以至于一时竟忘记反抗。   恶鬼身上焚香的味道和徐知昼身上的清苦竹叶味扑面而来,一个沉郁阴冷,一个清凉苦涩,皆存在感十足,像一团浓雾将他包裹。   徐知昼语调缠绵,却莫名有些不容置喙,“阿逍,哪里不对?”   陈逍想挣扎,又深陷其中,他拼命抬头,紧绷出一条漂亮嶙峋的颈线,无助地后仰,想逃离香气,可只是徒劳,他吞了吞口水,喉头发痛,“你,你不觉得房间中有第三个人吗?”   “人?”徐知昼的语气疑惑极了。   长指擦磨过陈逍的唇角,指尖用力,压得饱满下唇泛白,他满面关切,“哪里有人?阿逍,你是不是太累了,我叫人给你开副凝神清火的药好不好。”   陈逍绝望地说:“你给我桶黑狗血比较好。”   驱邪!   伪君子。   恶鬼不屑心道。   事情是他们一起做的,徐知昼却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叫陈逍心生感激亲近,恶鬼冷笑,毫不怜悯地又添一把柴,声音贯入陈逍耳道,“你看,他只会以为你疯了。”   “你说,我若是对你做点什么,你眼前这位光风霁月的徐大人,会不会觉得你天性放浪,连再好友面前都控制不住发……”恶劣的字眼被暧昧地吞下。   是啊,不能,不能让徐知昼看出异常。陈逍咬牙心说。   话未说完,陈逍面上羞愤的表情已经足够他细细品味。   徐知昼眯眼。   他伏下身,几与陈逍面贴着面,“阿逍,怎么了,细细与我说。”温醇细腻,宽慰无比,倘是心智不坚的人,这时候已经扑入徐知昼怀中抽噎了。   循循善诱。   话毕,徐知昼另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肩膀,往内一带,衣袖流水般地落在陈逍肩头。   清苦的香气瞬间将他笼罩,隔绝出一方安定世界。   另一边,鬼阴阴测测地看着徐知昼。   人这个壳子天然就能取信陈逍。浓烈的不甘笼罩在恶鬼心头。他盯着徐知昼峻秀的面孔,忽然想到,他为何不能杀了徐知昼,再取而代之?   可杀了徐知昼,他定然也会消失。恶鬼烦躁,他死了倒无甚要紧,只是不能纠缠陈逍,比死可怕得多。   陈逍张了张嘴。   许是方才被逼得太过,此刻他竟对徐知昼生出几分依赖,好像无论他此刻说出多么荒谬的话,都会被对方温柔地照单全收。   他眸光朦胧,让人和鬼呼吸都转急。   原来取信陈逍如此简单,只要,在他无助时稍稍施以援手,可若他知道,自己信赖依靠的人其实才是始作俑者,会露出多可爱的表情。   “咕啾。”   喉结滚动。   依赖?   陈逍猛地反应过来,他怎么会起觉得徐知昼怀里会很舒服呢?可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令神智飘忽,他哑声道:“有鬼。”   “鬼?不过是怪力乱神之说,”徐知昼温柔的声音在他鼓膜上震颤,“阿逍,莫不是睡前看了几本志怪话本,吓到自己了?”   竟有人能如此颠倒黑白。   鬼身为徐知昼恶欲的集合,自觉在巧言令色,惺惺作态,花言巧语这方面远逊于徐知昼,于是一眼不眨地学习。   “不,”陈逍觉得头很晕,徐知昼的双眸那么黑,那么深,像两道漩涡,他毫无防备,只紧紧盯着徐知昼,一把抓住了徐知昼的衣袖,“不是的,慎徽,你……不,不,是那个东西,一直跟着我。”   “他现在在吗?”   陈逍哑然,半晌,缓缓地摇头。   徐知昼眸光更暗。   他喜欢阿逍依赖他,但,他不喜欢阿逍为了别的什么对他有所隐瞒,哪怕那个别的什么,就是他自己。   恶鬼低低地笑,淤积在心头的阴霾因为这话莫名地被哄好了些。   “哦?”徐知昼沉吟,“竟有此事。”   “你信我?”陈逍下意识道。   好似跌入了云雾中,神智昏茫,全身都极放松懈怠,什么都不想去思考,只是依偎在徐知昼为他编织出的静谧中。   陈逍双目微微垂下。   困,倦。   自来北地后,他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每每都把体力条耗到极限,非要昏过去才算休息。   让骨头都发软的疲倦顷刻间涌来,陈逍喉结滚动,盯着徐知昼的颈窝。   有个声音诱惑着他:去呀,徐知昼不会抗拒的。   他会无比熨帖,开怀地将你拥入怀中。   而后,共享一息好眠。   一只手轻轻抚上陈逍的脑后,手指轻柔地插入发间,沙沙作响,催逼得人愈发困倦。   徐知昼柔声道:“我自然信阿逍,可是无缘无故,鬼怎会近得你身?阿逍,是你许诺给那个东西什么了,还是你欠了债,以至于怨魂索命。”清润的话音入耳,叫陈逍头晕目眩。   好像每一句都对,若陈逍还能再清醒一点,就会发现他说的没一个字对,倘放在平时,陈逍只会暗骂自己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没抵住全收集的诱惑,点进了这个该死的炼狱模式!   陈逍努力分辨着徐知昼话中的意思,“我没有。”带着点委屈。   “没有吗?那可真是奇了。”徐知昼手指轻柔地抚过陈逍的脸。   骗子,还在说谎。   你一次又一次赴死时可有想过我,现在,却可怜兮兮地向我求助。   你难道不知道,最想将你生吞活剥的人是我?   啊,你不知道。   所以,让我品味更多些吧,我的阿逍。   长睫受不住地颤抖,氤氲的湿意在此刻终于滴落。   “答。”   徐知昼仿佛听到了眼泪下落的声音。   一滴,又一滴。   悬而未绝,又簌簌落下。   心潮滚烫。   徐知昼说不出自己的感受,他想让陈逍哭得更可怜一些,哭得连话都说不出,为什么,为什么陈逍没有长在他身边,为什么他在陈逍十九岁时才遇到陈逍,若是陈逍被他娇养长大,定……只想想就令他头晕目眩,又爱怜,恨不得将世间一切捧到陈逍眼前,供他挑选,只换得他一个笑脸。   阿逍,我的阿逍。   很快,就会结束了。   等你回京,你会发现曾让你痛苦的皇权已经灰飞烟灭,帝位唾手可得,甚至,不需要你低头。   再依赖我一点吧,阿逍。   就当时,赐予你忠心耿耿的,挚、友的一点怜悯。   恶鬼舐去了他眼窝中的泪。   徐知昼厌恨地看了自己一眼。   徐知昼低喃,“既然阿逍说有鬼,当做法驱邪,让那恶鬼魂飞魄散,你说好吗?”   恶鬼眼中划过一抹讥诮,作为与徐知昼一体的东西,他太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了。   他却毫无惧色,在陈逍耳畔笑道:“答应他啊,陈逍,让我灰飞烟灭,我就不会再纠缠你了。”   陈逍闻言神色一顿。   他对上徐知昼关怀的眼神,本能般地想点头说好,然理智回笼,反复拉扯着,陈逍:“……”   竟没有立刻答应。   他的沉默落入徐知昼眼中便是另一重意思。   刹那间,如同被塞了满口蜜水,“徐知昼”唇角绽开笑意,越来越大。   陈逍舍不得他。   徐知昼柔声细语,“莫非,阿逍舍不得那个日日夜夜纠缠你的恶鬼?”强压着,却还是泄露出几分寒意。   陈逍心道,舍不舍得是一回事,可恶鬼能不能被寻常方法驱除是另一回事,若非但没能驱鬼,反而激怒了对方可不好。   更何况……他的确,咳咳咳咳咳,没有令对方魂飞魄散的打算,绝对不是舍不得。   “我,我只是觉得此鬼并未做丧尽天良的坏事,既未吸食我的精气,也没索我的命,不过烦人了些,罪不至此。”陈逍道。   恶鬼扬唇。   亲昵地拿脸颊蹭了蹭陈逍的脖颈,虽然他竭力让自己表现得十分无害,可阴冷的触感还是让陈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亲!   陈逍拿眼神示意。   可那略带嫌弃的表情反而让鬼吞了下唾液,喉间干涩若刀割。   不等恶鬼更近一步,一直卡在陈逍小腿上的手倏地上移,一把揽住了陈逍的腰,往自己怀中一带,瞬间严丝合缝,密不可分。   陈逍倒吸一口冷气。   这时候就算是天大的睡意也被惊醒了。   徐知昼低头,呼吸尽数扑在陈逍颈窝,“你,心疼他?”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秾艳得远胜熊熊烈火的脸。   清雅的面孔陡地凑近,黝黑双眸中竟流露出几分凌厉,幽冷若诡魅,近在咫尺,仰头,便可与之相贴。   临渊照影,稍有不慎便会跌落其中,万劫不复。   陈逍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那双眼,表情竟有些痴惘,目光氤氲着水雾,多情而缠绵。   好似被什么鬼怪勾走了神魂,只会停在他怀中,任由他摆弄操控。   徐知昼好爱怜,神色顿时软了下去,忽地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扼着陈逍的腰,不由得放轻力道,生怕弄疼了对方。   下一秒,却听陈逍哇呀一声,趁一人一鬼不备,拍案而起。   “哗啦!”   桌上的茶水乱颤,洇湿了公文,墨色混乱晕染,不可收拾。   陈逍一甩袖子,整理了下领口,“不心疼,一点都不心疼,此事就麻烦徐大人了,大人我突然想起小雪要生了,我先去看看,侍郎大人你自便。”   徐知昼:“……”   小雪是公马。   陈逍又拽了拽外袍,拔腿就跑,好似房中的不是他的知交挚友,而是会将他连骨头渣滓都嚼得一干二净的疯子。   陈逍的身影一下就消失在门外。   一人一鬼面面相对,脸上皆毫无表情,对彼此的厌恶都更上一层楼,若非对方,怎么会把陈逍吓跑?   褒衣博带散落在地,房中属于陈逍的气息已被风吹散,唯有徐知昼不复先前那般齐整的衣饰昭示着方才发生了什么。   “唰啦——”   欲说还休。   热风拂面,却吹得陈逍神智回身,他立在廊下,才发觉自己后背竟已经湿透了。   窗棂半开,他偏头,正与徐知昼那双漆黑的眼对上。   后者面上不见分毫尴尬,见他望过来,竟弯眼,朝他露出了个极温柔的笑容,如沐春风。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落荒而逃。   陈统领简直痛彻心扉,为自己和徐知昼日后得打个问号的友情,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徐知昼这是转着圈地啃,简直能和那只阴魂不散的恶鬼相媲美,他思绪遽然顿住——鬼和徐知昼,究竟是什么关系?   陈逍面上的笑容凝住。   这个问题是他一直刻意回避的,却又无可避免地被其与徐知昼一模一样的样貌举止所吸引。   鬼,真的只是借用了徐知昼的皮相吗?如果不是,他究竟是什么东西,或者说,他究竟是谁?徐知昼明明好端端地活着,怎么可能有一个鬼魂版徐知昼同时存在?   这也是游戏的设定吗?为什么他从未在官方设定集中看过?   想不通。   想不通。   陈逍幽幽地叹了口气。   “大人,大人,”近卫大步进来,“属下有军报禀奏!”   陈逍正色,他匆匆下阶,接过军报。   书房内,一人一鬼面无表情地对坐。   半晌,徐知昼拂袖而去,身影顿时烟消云散。   恶鬼冷笑了声。   陈逍拆开信封,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只见上面地上面详细地记录着一小支乌羌军队回撤,其未打旗帜,趁夜而出,极其低调,翌日一早,整个乌羌军营都加强了巡防。   这是,回去求援?   不,如果是为了求援,乌羌军没有必要浪费兵力增加防卫,军报磕在陈逍掌中,发出刷拉刷拉的响动,乌羌已经很清楚他们主要是以小股骑兵劫烧粮草,而不是派大军攻打驻地,面对不过几百人的骑兵小队,驻扎了数万精壮士兵的乌羌何必严防死守,除非,陈逍眸光一凛,除非乌羌军防备的不是他们,而是自己人!   那支军队根本不是回去求援的,而是逃兵!   两战两败,且次次都是大败,第一次前军被打散,王子被俘,第二次精英近卫尽遭屠戮,大将战死,乌羌军的士气可想而知。   且,乌羌军所用物资、参战军士,皆要从大贵族手下抽调,若得胜,中原的富庶足够他们几辈子受用不尽,自然不会在意这点蝇头小利,然而已经动兵数月,非但连长阳关都没攻下,更损兵折将,徒耗粮草辎重,诸贵族更会对乌羌王生怨。   那支出逃的军队大约是对战局绝望到了极点,生怕再败下去连命都保不住。   陈逍越想思路越开阔,他面上殊无笑意,只沉声道:“再探,莫要轻举妄动。”   “是!”   此刻,整个乌羌军驻地内的氛围都极其凝重,粮草被屡屡陈逍派出的骑兵烧抢,供应不足只能从后方抽调,压榨得太狠,屡屡有奴隶聚众反抗,后方不稳定,供应粮草就更难,更何况还有现实存在的死亡威胁,看不到前路,军法严苛,莫说是犯禁,就算是抱怨两句都会被以蛊惑军心之名斩首,士气愈发低迷,人心浮动。   只觉出兵前幻想的荣华富贵封妻荫子都云烟般了无痕迹地散尽了,连活着回去都成奢望。   白日日头太毒,巡逻的兵士多蔫头耷脑,舔舔干涩的嘴唇,眼巴巴地看着帐篷投下的阴影。   这幅颓靡的样子落入乌羌王眼中,他紧紧攥着腰间佩刀,下一秒又愤懑地移开手。   乌羌王低头,看向自己密布伤疤的双手,细碎的伤痕交叠起伏,落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如同他往日荣光的证明,他十二岁上战场,至今已有近四十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最志骄意满时,他甚至觉得,是上天庇佑他,他就是乌羌传说中将要统一北地和中原的王者。   难道这次上天不再站在他这边了吗?   他无法抑制对自己的怀疑,身为主帅,他很清楚,若连主帅的心志都被动摇,那么这场仗再无胜利的可能,他必须,必须比任何人表现得都稳操胜券,成竹在胸。   “王上。”一道战战兢兢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乌羌王回神。   “是你啊,”乌羌王声音有点沙哑,“起来吧,木庚。”   名为木庚的大贵族低着头,声音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他斟酌着言辞,“底下人多有抱怨,王上您是知道的,几位勋亲也说,粮食供应不足,连明年的种子都拿出来吃了,又不能抢昭人的,他们中原的话说,正是坐吃山空,又到了放牧的时候,大家都思归情切,等您做决断。”   乌羌王没说话。   军中贵族们背着他商议,饮酒,他都知道,只是时移世易,他不能把每一个怀有怨气的人都杀掉,可,心火难平,木庚今日来找他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他那些好兄弟好儿子们联合起来要逼迫他吗?   乌羌王冷笑了声,坐直身体,庞大的身躯令他看起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他看着木庚的脸,一字一顿道:“问我的打算?”   “不,不敢。”木庚紧张地咽了下口水,“王上您乾纲独断。”   乌羌王冷冷道:“好,既然你们还认我这个王上,我便下令,事到如今唯有背水一战,再敢言退,就……”他咬咬牙,烦躁道:“军法处置。”   背水一战?   木庚学会的中原典故不多,这句话的意思却还是知道的,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王上?”   四目相对,木庚缩瑟了下,几十年岁月风霜在这两个月间忽地在乌羌王脸上留下痕迹,他双眼深深地凹陷着,发丝如锈色,掺杂着斑斑点点的白痕,竟好像再一息之间老了。   乌羌王紧紧按着刀柄,缓缓地说:“我意已决。”   他已经赌上了国运,赌上了十余万壮年军士的性命,包括,他的儿子,他的弟弟,他倾举国之力南下不是为了兵败而还的!   这场仗必打不可,而且,只能胜,不能败!   他双眼一下抬起,光芒寒意慑人,“你明白了吗?”   木庚深深垂首,“明白。”   他步履虚浮地退出中军帐。   事已至此,前路何在?   这个陪乌羌王南征北讨了数十载的军功贵族一时间竟无所适从,烈日铺天盖地地落下,可他浑身发抖,陈逍之于北军宛如神兵天降,一个先前从未打过仗的小将军竟连战连胜,且每每都叫他们损失惨重,乌羌军上下皆觉得此人有鬼神之力,不仅能够力挽狂澜,扭转战局,还能几里开完取人性命,这样的仗要怎么打?   谁敢去挑战一尊杀神?   “噗嗤!”   血浸透毛毡,竟有几滴喷溅在他脖子上,那温热黏腻的触感令木庚剧震。   木庚浑身僵直,他艰难地转身,只见一具尸体被从中军帐内拖出,乌羌王低沉的声音从内传出,“滚。”   王上,越来越焦虑,惶恐了,好像下一秒陈逍就会率军攻入驻地,将他几十年来的筹划碾为齑粉。   出去拼杀是死,留再驻地,要么饿死,要么被疑心日益增长的王上杀死。   木庚绝望地吐了口气。   他正欲折身,去找其他人商议,下一秒,只觉得一阵震颤,好似天崩地裂,地动山摇。   “轰!”   纵然在白日,火光依旧浓烈无比。   木庚目眦欲裂,抓住身边一个护卫,“快,快通传,有敌袭!”   火炮以铅、碎铁片、火油、黑火药支撑,所到之处热浪滚滚,碎片四溅,又将毛毡点燃,火光蔓延!   在扭曲了天际的烈焰后,木庚依稀看到一张脸,秾艳得远胜熊熊烈火的脸。   是陈逍!   他生生咬碎了一颗牙。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徐知昼是反贼,天下人人得而诛之,恳请统领速速回京!”   不甘,绝望,憎恨,种种情绪混杂,然而他们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滔天巨浪般黑甲军士瞬间将他们吞没。   “轰隆!”   雷光在东方炸开,紫电翻涌,照得天地一片雪白,惊雷滚滚落下。   在毁天灭地的雷光中,他最后看到是陈逍的脸,那妖鬼般的将军双眸被天际闪电照得熠熠生辉,像是两团跳动的烈焰。   是能燃尽一切的火。   下一秒,木庚只觉得脖颈一冷,他甚至眨了下眼睛,旋即鲜血喷溅而出,人头滚落。   血肉横飞,尸山血海不过如此,浓郁的腥气混杂着黑火药的气味,逼得人喘不上气。   乌羌军士惊恐地看着逼向自己的军队,转身就想跑,又被一刀斩落。   “噗嗤——”刀锋穿透肉体。   惊雷阵阵,他们根本听不见己方统领的命令,无法组织起反抗,他们绝望地抬头,能看见的唯有乌黑龙旗,属于昭军的令旗!   这是一场绝对碾压式的战局,势如破竹,摧枯拉朽,所有反抗都湮灭在长刀下,大纛在狂风中猎猎翻涌,好似永远不会折断,如持旗之人,一往无前,旗帜的黑金与烈焰的红交映,深深地刻入每一双眼睛中,于是士气愈增。   胜负已见分晓。   不知多了多久,也许一日夜,也许更长时间,久到压城的浓云散去,天光大亮,金灿灿的日光落在昭朝军士身上,带来了一阵只有活人才会感受到的暖意。   随着鸣金收兵的军令一级一级地传下,他们才对胜利有了实感,发麻的身体被阳光照耀渐渐恢恢复知觉,累,可累之外最大的感受就是震惊和亢奋,他们呼吸急促地环顾左右,面上皆浮现出不可置信,竟,竟真的赢了?   他们不是在做梦吧?   原以为守住长阳关已是奢望,没想到他们非但守住了疆土,还击溃了乌羌大军,就算做梦都不敢做的这么大,这么好。   “快,掐我一把。”有人喃喃道。   同僚拿刀背用力拍了一下自己,他茫然地看着对方的举动,“果然是梦,不疼。”   “你小子傻了!”同僚笑骂道。   话毕,却见同僚身体僵住,他看过去,却见浓黑大纛于狂风中翻卷,无论是昨夜还是此刻,这面旗帜从未落下过,他心头蓦然发颤,忽地生出一种想跪拜的冲动。   持旗人一马当先,身先士卒,若非陈统领,他们连主动出击的力量都无,更别说打一场足够令他们名垂青史的胜仗。   不知是谁先喊了声,“万岁!”   刹那间,被血染红的漠地上黑甲军士皆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哗啦作响,黑压压地沉了下去。   “万岁——”   声震天地。   众将面面相觑,难掩心潮澎湃,见陈逍面上宠辱不惊,恨不得找个黄袍给陈逍披上,他们经年镇守边关,朝廷对他们既忽视又不屑,如果不是陈逍来了,或许等待他们最好的结局就是战死,而今陈统领人心向背,能力卓绝又心怀百姓,为何不能为天子?   不过他们想的难免多些,就算陈逍有兵,尽得人心,可师出无名,依旧逃不开谋反二字。   更何况,还不知陈统领的心思。   燕清景抹了把脸上的血。   若是陈逍无意大位……这位忠君的燕将军头一次对人没有谋反的心思如此失望难受。   他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要他怎么问,问陈逍,陈统领您是想做皇帝吗?   话到嘴边又咽下,反反复复看了陈逍好几次。   亲卫疑惑地看着燕清景可称得扭捏的举动。   将军怎么了?   总不能打场胜仗就对陈统领芳心暗许了吧!   亲卫为自己这个诡异的想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忍不住往陈逍身上瞄了几眼,陈逍一身银甲,上面已经满是磨损和刀痕,寒光收敛,可那种沉郁威严的气魄比银甲崭新时更威压深重,眼下一道血痕,煞气逼人,如杀神降世。   若真有这尊神明,合该就是陈统领这般样貌绮艳,威风凛凛的模样,他莫名想到,然后嘶了一声。   救命,他也开始不对劲了!   陈逍的体力条已经绷到了极致,即将见底,他扬声道:“收兵!”   回应他的是地动山摇般地:“是!”   陈逍困得要昏过去,后续工作一律拱手让人,什么赏赐什么庆功什么对乌羌国后续的处理,他现在都没法关心,骑马骑得风驰电掣,正欲悄悄从小门入城,系统的提示音忽地想起。   【恭喜您,亲爱的玩家,您的威信提升至:1000!您的军威提升至:1000!获得永久buff:不战而屈人之兵。您的染血指数已升至:450。请您谨慎规划路线,以免影响结局获取。您的民心提升至:900!】系统播报得慷慨激昂,陈逍却困得脑袋一个劲往下点,险些马背上跌下来,燕清景眼疾手快,一把扯住陈逍,陈逍朝对方嘿嘿一笑,看得燕清景又是心酸又是感动,陈逍摇摇晃晃地拉紧缰绳,他环顾四周,恨不得找个平地睡了,忽听到:【从朝堂支持率为400、500、600、700……1000!】   陈逍倦怠的双眼顿时清澈了。   他目瞪口呆。   什么玩意?   【系统,系统!】他狂戳,【你又bug了。】   【已接到您的反馈,正在核实,】系统一板一眼的声音传来,【亲爱的玩家,已核实完毕,您的属性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是指十秒内朝廷对我的支持度从四百暴涨到一千?】陈逍哈了声。   陈逍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以他嚣张跋扈的个性,就算战功赫赫,朝廷内看不上他的官员还是多如过江之鲫,更别说三皇子的支持者还没全死呢,哪怕他们不敢为旧主报仇,对陈逍心怀怨恨也很正常。   这个数据意味着朝廷中十分之九的官员都转而支持他,怎么可能!   【是的呢,亲爱的玩家,数据有延迟,可能是一天或者几个时辰内累积增长,并非十秒内,祝您游戏愉快。】   陈逍:“……”   还是很离谱。   众将见陈逍面带倦色,不知他是累到了极点还是受伤了,多不放心,故而陈逍身边里里外外地围了一圈将军,陈逍环视左右,刚要说自己想回去休息,诸位大人自便,却听一声悲恸至极的哭喊,“陈统领,出事了!”   “唰——”   比陈逍回应更快的出鞘的横磨刀,将来人一把拦住,“什么人?!”   来人风尘仆仆,泪水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小沟,“属下是太子近卫,统领大人,徐知昼带兵包围皇宫,陛下驾崩,太子自尽,临死前道徐知昼是反贼,天下人人得而诛之,恳请统领速速回京!”   此言既出,四座皆惊。   “什么?!”   徐知昼主动谋反?!陈逍震惊得说不出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徐大人竟是个乱臣贼子吗?”有人低声道。   “逆臣贼子,当杀之。”   “只不过,皇帝无德……”   “那也不能,也不能用这种法子啊,岂非朝野皆知其乃乱臣贼子?”   “疯子。”   燕清景却想,这是个好机会。   一个能够正大光明带兵入城,清君侧的好机会!   众人议论纷纷。   陈逍按了按胀痛的眉心,徐知昼的确野心勃勃,但他的野心决计不是盼望自己生前被万人唾骂,百年后背一个谋反逆臣的恶名。   种种议论灌入陈逍耳中,他深吸一口气,摆摆手,四下瞬间安静,皆屏息凝神,陈逍沉声道:“宫内情况如何,你与我细细讲来。”   自称是太子近卫的官员道:“自三皇子,不,庶人赵明珏逼宫失败后,徐知昼便长在宫中理事,竟不知他何时掌控了金吾卫和禁军,又收拢了中州军,从者以万计,政由己出,大权在握,殿下敢怒不敢言,只等您回来,不料,不料徐知昼竟命人将长信宫包围,太子和陛下俱被困在宫中不得出,陛下无药石医治崩逝,殿下不堪其辱自尽,余者皇子、贵胄俱被囚禁,属下,属下是冒死跑出来的,大人,求大人看在陛下拔擢大人的份上返京诛杀国贼。”   “山河社稷尽在大人一念之间!”近卫嘶声道。   他双唇剧烈地颤抖,从怀中扯出一份皱巴巴的信封,双手奉上,“这有太子殿下的血书,请您……”   言未尽,已泣不成声。   众将皆一眼不眨地看着陈逍。   陈逍快速展开书信,信的确由人血写就,凌乱的红褐色字体洇透了纸张,显得触目惊心,陈逍眉心紧紧蹙,一目十行地扫过信,只见信上大意是说徐知昼乱臣贼子给陛下下毒,致使陛下缠绵病榻,又挑拨诸皇子,兄弟阋墙,他好坐收渔利,有他在国之不国,孤德薄,只愿后人重整山河,不使先祖筚路蓝缕之基业落入逆贼手中。   前面之于陈逍其实都是废话,最重要的只有最后一句:若能清除奸佞,废立听凭君,天下任君取之。   一封信看完,陈逍终于知道为何朝廷对他的支持青云直上,因为徐知昼把赵氏皇族最有可能继位的人都杀了,目下既有兵权又有绝对实力的人只有陈逍一个,京中人人自危,惶恐之至,众臣无不眼巴巴地盼他回去收拾残局呢!   陈逍捏紧信纸,一时无言。   他思绪飞快地流转着,如果徐知昼真有称帝的野心,绝不会在此刻发难,他一旦动手,各地驻军便可以除国贼之名正大光明,毫无阻碍地开进洛京,其中自然包括实力最为强劲的陈逍,借此机会,陈逍不会背负任何道德上的压力,若真有一日称帝,史家也只会说他剿灭佞臣,力挽狂澜,徐知昼不可能想不到这个结果。   而且,这么大的事,徐知昼为何不与他商量?   徐知昼到底要做什么?   陈逍想不通,他头痛欲裂。   护卫哭得他心烦,他欲叫人将他带下去休息再做打算,话音却倏然顿住。   如果依此人所说,徐知昼逼死了太子,囚禁诸王,已经只手遮天,他身为太子亲卫是怎么逃出皇城的,还带了一封所谓的绝笔信。   信……?   陈逍一下把信翻过来,“哗啦——”纸页被他捏得作响。   字迹虚浮,字字泣血,好像是在极度悲痛绝望下写出的,行文几多修改涂抹,然而,故意为之总不如情之所至那般自然,很多修改与其说是悲恸到了极点写错字,不如说,是有意如此。   陈逍倒吸一口冷气。   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这是徐知昼的笔迹! 第80章 第八十章:“不知道慎徽的腿在雨天还不会疼。”   “统领,我们可要立刻回京?”   副将的声音打断陈逍的沉思。   沉默几秒,陈逍道:“先将琐事料理干净吧。”   原本他想着,无论京中情况再怎么波诡云谲,危机四伏,有徐知昼在都会被处理得熨帖,但没想到徐知昼才是那个最大的危机!   众人望着陈逍的脸色,心事各异,只垂首应是。   京中局势暂且按下不表,陈逍刚一回房就睡得天昏地暗,或者说,昏得天昏地暗,直到日上三竿,他方醒来,而体力条满值也从一百变成了九十,注:debuff时效为永久。   陈逍:?   陈逍戳系统,”我犯天条了?”   系统:【尊敬的玩家,因为您透支体力昏迷次数过多,已将体力满值降为九十,请注意身体,谨慎熬夜。】   陈逍:“……”   他试图垂死挣扎,“如果我天天早睡早起还能涨回去吗?”   系统:【不能哦。】   陈逍拍灭系统,想想还有一堆破事压在他脑袋上,他就更烦了。   陈统领心情不好,谈判时脸色便很难看,自然,所谓的谈判无非是他们这边狮子大开口,乌羌特使小心翼翼地还价,他满腹心事,懒得开口说话,只坐在本朝官员身后,默不作声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刀。   青年统领纤长得过分的睫毛下垂,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内里的情绪,骨节分明地五指压在兽皮帕上,缓慢,又专注地擦拭锋刃,寒光将他的面孔分割得泾渭分明。   “我,我国……”乌羌特使紧张地吞了下口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生将想争辩的话咽了下去。   谁不知道这位看起来艳丽绝伦的小将军就是尊活阎罗,原本在军中毫无威望,一路靠杀上来的,踩的尽是他们乌羌儿郎的人头!   想不通。   陈逍自从醒后就在想徐知昼的动机,可思来想去,只有想不通三个字。   徐知昼无疑是个聪明人,虽则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可只要没疯,凡逆臣篡位前多表现得谦恭伪善,想着如何堵悠悠众口,如非必要绝不会用如此凌厉决绝的手段,而徐知昼所处的环境,就是那个非必要。   “……乌羌损失惨重,先前粮食牛羊铜铁皮革尽要供应前线,贵国的要求实在太多……”   乌羌特使的声音隐隐在陈逍耳边响起,但他全然没听清,继续沉思。   徐知昼完全可以再等等,等到老皇帝病死,新帝登基前再发难,反正谁也不知道永熙帝究竟是自然死亡还是被人下毒,这口锅完全可以扣到新帝头上,再徐徐图之,至少……陈逍擦刀的手一顿,等他交还兵权。   不然徐知昼筹谋得再算无遗策,在上万精兵的碾压下亦无用。   你来我往,唇枪舌战。   乌羌虽战败,却依旧有大贵族可以议事,有兵,再度组建军队的确会耗费举国之力,但至少不会任人宰割,至少,他们是这样以为的,故而特使身段柔软,却并不事事答应。   尤其是,在看到陈逍无言后。   他们还不知道京中局势已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他们看来,皇帝凉薄多疑,狡兔死走狗烹,陈逍带兵在外迟迟不归,自然会受到皇帝怀疑,哪怕是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陈逍都不会再度动兵。   于是胆子更大,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乌羌虽则战败,却依旧有血性男儿。”乌羌特使话音中带了几分强硬。   除非,徐知昼打的就是这个主意。陈逍想。   让他正大光明地带兵进京,剿灭逆臣,所谓挽大厦于将倾,而后再群臣的三请三让后登基,名正言顺,不会有任何唾骂地得到皇位。   除了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狼神的后裔绝不会任人欺辱至此,大人,中原有句话叫玉石俱焚,倘若贵国再威逼我们,我们不介意……”   “锵!”陈逍收刀,声若裂石。   徐知昼的命就是这个代价。   乌羌特使被吓了一大跳,猛地坐直了,屏息凝神地看着陈逍。   大堂内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陈逍身上。   陈逍起身,“不介意什么?”   “不,不……”特使结结巴巴,却说不出其他。   这可是令他们大军覆灭的杀神!   他这才注意到,这位统领大人绝非容色绝艳那么简单,当他不加收敛杀气时,就如锋刃出鞘,叫人两股战战,恨不得现在就跪地求饶。   乌羌众人皆好像被掐了脖子的鹌鹑,嗫嗫不敢言。   陈逍环顾众人,唇角扬起抹粲然的笑容,“尔国兵败如山倒,竟还敢在我面前放肆,你方才说,还有血性男儿,好得很,来人,送乌羌特使回去!”他声音陡然转厉,“我容你等集结兵力等我。”   这是还要开战的意思。   乌羌众人被吓得脸色惨白,他们怎么敢和这个祖宗再对上,为首者忙直身请罪,“回统领,我们绝无不尊重您,我们……”   陈逍冷冷截断,“未灭尔国皆因我朝以仁德治天下,诸位,莫要做出令你们后悔终生的事。”   “绝不,绝不。”冷汗顺着特使的额角落下。   陈逍提刀而出,他实在不耐烦唇枪舌战,不服,杀到他服气便是。   身后,整个大堂噤若寒蝉。   半晌,杜无尤蓦地笑出了声,戏谑看向对方。   乌羌来使们却都低着头,再无二话。   ……   这边处置亭当,凡事北军提出的要求乌羌方皆战战兢兢地答应,战后如火如荼地重建中,长阳关百姓可自由出入、互市、放牧、打猎,陈逍方带大军返京。   临别前燕清景举酒相送,只道我在北地,定让统领无后顾之忧。   此言大有深意,陈逍深深看了眼燕清景,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马蹄扬尘,黄沙迷人眼。   杜无尤盯着大军离开的方向许久,轻叹了声,“下次再见不知是何时。”   亦不知,是何身份。   不过以陈统领的性子,哪怕登基为帝也绝不可能亏待他们北军——从来没这么富裕过,再也不用每天扯着头发想着怎么开源节流的杜大人愉快地想。   那边,大军日夜兼程,终于在十五日内赶赴京城。   陈逍却没有第一时间入城,而是原地驻扎京畿大营。   朝中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陈逍对徐知昼保持了种微妙的忍耐,而徐知昼则似乎意识到绝对的实力当前,任何筹划手段都毫无意义,干脆放宽了对朝臣的监管。   于是,陈逍一天都在迎来送往中度过。   第一批来的当然是武英侯府诸人,及与陈逍的友人们,欢天喜地地庆祝恭喜陈逍的战功,好似全然没注意到紧张的局势,还顺便给陈逍以及众禁军带了一堆京中吃食,满满十车。   武英侯颇怅然,抚摸着陈逍的手,极其动情地说:“吾儿怎么一点都没见消瘦?”   陈逍:“……让您老失望了。”   武英侯摆摆手,“失望谈不上,只是吾儿若是形容憔悴,御史台那些混账们也能少挑你两句不是。”   陈逍扬眉,“挑我的不是?”   以前陈逍的确动辄被弹劾,但现在遍观朝野,谁敢说他一个字,如今国无主君,陈逍和皇帝也无甚差别了。   武英侯沉默几秒,忽领悟地笑道:“对啊,我岂非可以仗着我儿的威势作威作福。”   他还没多畅想会,就被无语的陈止拽走,临走前陈止轻声道:“阿逍,诸事你心中都有数,我们便不多言了,只是……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觉得没错。”他轻轻拍了拍陈逍的肩膀,“且放手去做。”   武英侯忙道:“为父也一样。”   陈逍失笑,送走父亲和哥哥,来的是满腹不满的御史台官员们,在众御史口中徐知昼就是乱臣贼子,谋逆犯上,该诛九族,该挫骨扬灰,陈逍颇震惊,震惊倒不是徐大人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名声,而是御史们居然想让他杀徐知昼,论私交,二人的感情别说兵刃相见了,没耳鬓厮磨算今天心情不好,遂被陈逍不耐烦地打发走。   第三批则是旧朝老臣,苦口婆心了一阵,请陈逍念及先帝旧恩,莫要对赵氏后人赶尽杀绝——他们看得很清楚,陈逍得势已经是不可阻挡的事实,与其得罪陈逍,还不如温言软语地劝着,给自己留个好名声。   再便是得罪过陈逍的官员来求情,想巴结陈逍的官员来送礼,还有来求官的,来探听口风的,来战战兢兢请罪的,送礼的车马排得老长,陈逍不耐烦招待,金银宝器一律退回,洛京的特产和吃食倒是都留下分发众人,毕竟离家数月,又不能立刻入城,暂以此物聊慰思乡。   至傍晚,赵氏宗室终于来人,其乘得马车极普通,不过是一匹杂色马拉的青布幔车,低调无比,他遮着帷帽,直到入正厅后才摘下来,面色憔悴无比,看服色装束,应是个小郡王,一见陈逍,泪若余下,哭道:“恩人!”   陈逍一把拦住对方扑跪的动作,“等等等——”   小郡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哽咽悲泣,“若非统领及时赶回,我等皆要命丧贼手了。”   陈逍纠正,“非我之功,乃是徐慎徽不想杀你们。”   小郡王听他还叫徐知昼的字,心先凉了半截,陈逍竟没有表现出一点对徐知昼的敌意,“亦因为统领在外威慑。”他顿了顿,期期艾艾道:“今日来拜见统领,一则感谢统领,二则恳请统领救命。”   陈逍奇道:“你还好好的,要我救你什么?”   小郡王咬咬牙,陈逍的举动根本不在他们预想之中,按说陈逍应该很高兴他来,然后和他执手相看泪眼回忆一番皇帝和太子,再承诺诛杀徐知昼,他们则拿出已经准备好的条件,恭恭敬敬地请陈逍上位,两方既体面,又与名声无损,结果陈逍全不按常理应对!   郡王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求大人杀贼,为陛下和太子报仇雪恨,”话毕,他一撩衣袍,竟直接跪俯在地,“实不相瞒,我来前诸宗亲已经商议过,只要大人肯杀徐知昼,我等绝无二话,赵氏宗亲愿亲手将玉玺奉上,由肃王,就是陛下的亲叔叔亲自主持大典,绝不会玷损大人之德!”   “轰隆!”   雷声轰然炸开,打断了陈逍纷杂的思绪。   小郡王身形一颤。   暴雨将至,房内水汽浮动,浮在人面上,像是泪珠。   陈逍瞥了眼小郡王,这是一张悲恸的,绝望的,又隐含希望的脸,江山社稷万里山河尽在陈逍一念之间,只要他想,可以毫不费力地,甚至,在万众仰慕和赞颂中登基。   只要,他肯杀了徐知昼。   郡王希冀地看着陈逍。   陈逍却没有再度扶他起身,而是缓步走到窗边,他推开窗子,若有所思地说:“要下雨了。”   “大人?”小郡王愕然,他不明白陈逍的意思。   陈逍道:“不知道慎徽的腿在雨天还会不会疼。”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剑锋下滑,压住陈逍的衣领。   “唰啦——”   风动,木叶摇晃簌簌作响。   陈逍回神,不知何时那小郡王竟已离开了。   混杂着湿意的风轻拂人面,弄得人浑身潮痒,陈逍垂下眼眸,满腹凝重思绪弄得他头痛欲裂,忍不住按了按眉心,又抬手,欲关上窗户。   他的手刚挨上窗棂,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背,异常幽冷的感觉弄得陈逍后颈发紧。   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陈逍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刻,自己整个人已被按在窗上,“砰!”   阴冷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肆无忌惮地侵蚀感官,明明是盛夏,对方身体却如冰铸,居然隐隐泛着白气,严丝合缝地贴上,离得太紧,令陈逍几乎窒息。   鼻尖相撞,唇瓣相贴,身上的每一处都紧密贴合,仿佛他们本该一体,休戚与共。   喑哑粗重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扑上陈逍的面颊,好像,陈逍咬了咬牙,好像在与野兽面面相觑,下一秒,就会被咬断喉咙。   可,对方顶着的又是徐知昼那张温柔素净,静若秋水的脸。   如同恶鬼和徐知昼当真是同一人……?陈逍不愿意细想。   冷灰的气味萦绕在陈逍鼻尖,恶鬼弯唇,而后,尖利的犬齿狠狠切下。   陈逍猛地偏头。   错空的感觉让恶鬼不快地眯起眼,呼吸愈急。   “放手。”陈逍咬牙道。   湿热的气息覆盖在他唇角,闻言,竟微微抬起,体贴地给陈逍留出说话的空间。   “陈逍,”恶鬼柔声问,“许久未见我,你可想我了吗?”   陈逍不答,他竭力平复呼吸,两只手被迫按在窗棂上,粗糙的木质硌得他掌心生疼,可他逃不开,因为那些该死的头发在他手腕上缠绕,并且,不断收紧。   如网缚身。   无处可逃。   恶鬼话音温存,居然与徐知昼十成相似,“我听你方才与那个郡王说话,言谈之间你对徐知昼还颇为热络,为什么,陈逍,为什么不杀掉他?”   杀掉谁,徐知昼?   陈逍不可置信地抬眼。   他没想到鬼竟也如此,可还不等他回答,恶鬼便继续道:“还是说,陈统领你惯会虚情假意,即便动手前,也要扮得亲密无间?”   这话刺人,饶是陈逍心头都生出了几分火气,他冷冷反问,“我为何要杀徐知昼?”   恶鬼奇异地看着他,好像第一次认识陈逍。   “真是,奇了。”他似嘲讽似喃喃。   “杀了他,你便可以正大光明地称帝了,”恶鬼扬起苍白失色的唇,薄唇锋利而紧绷,“陈逍,做皇帝不好吗?”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是你无数次轮回都难以忘却的执念,如今,这个机会近在咫尺,你在等什么?   “很好。”陈逍拿手背用力抹了下嘴唇,“只是君子取之有道,宁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他当然知道这是明晃晃的废话,可不知为何,他不想让“徐知昼”如愿听到他的心思。   一点都不想。   他的举动落入恶鬼严重便是明晃晃的嫌弃,“荒唐!”恶鬼眸光阴阴测测,却嗤笑道:“你都怀反心了,还算什么正人君子?陈逍,勿要做迂腐态,机会可来之不易。”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陈逍的唇瓣,剥黏在上面的一根发丝。   陈逍越不想被他触碰,他越要触碰。   陈逍毫无防备,不由得嘶了声,那触感又疼,又痒,如同被极细的刀片刮过,精神都不由得紧绷,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强迫放松,可唇上的触感因此愈发鲜明。   他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微微抿了下,却发现是自己的幻觉。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盯着陈逍的下唇,“朝廷上下可都盼着陈统领您力挽狂澜,诛杀奸佞,陈逍,为将者功成万骨枯,你比我明白这个道理,为何还踟蹰犹豫?没有人会怨怒你改朝换代,他们只会说,你是上天怜百姓不易降下的圣明君主,你是所有人的救星、圣王、明主。我的好大人,何不今日就入宫,铲除奸臣?”   “徐知昼”循循善诱,他的声音幽冷微哑,在此刻更像是蛊惑人万劫不复的诡魅。   但,前方不是万丈悬崖。   而是,无上荣光。   陈逍为什么不愿意再进一步?   “徐知昼”不明白。   皇位之于你唾手可得,但为什么你不要?   他在说什么?   陈逍满心震惊,可并非为恶鬼向他描述的美好幻梦。   胃里翻腾阵阵,他狠狠咬牙,生怕自己出口就问出那句,你竟是这样想我?   可——他又要恶鬼,又要徐知昼如何想他?   陈逍猛地反应过来,这不过是一场游戏,他之前每个周目不都是如此做的吗?   喉结滚滚,陈逍没有说话。   他太把游戏当真了,以至于投入了过度的情绪。   冷静下来,陈逍。   “啊,我知道了,你怕操之过急,天下人会说你早有野心吗?”恶鬼恍然大悟,“陈逍,这很简单,你只需要在杀掉徐知昼稳定朝局后,”他弯唇,“从赵氏宗亲中挑一个小儿继位,由你摄政,待你地位稳固,随便找个由头废掉他,届时,天下晏然。”   他凑近,苍白冷峻的面孔倏地在陈逍眼前放大,“没有人会因此指摘你,你清清白白,尊荣加身,”不会有任何肮脏晦暗的宫闱秘事去玷污你,你会成为万民称颂的皇帝,而后,“长命万、岁。”   尾音竟有些颤抖。   “我不杀徐知昼。”   半晌,陈逍终于开口,他说得缓慢清晰,故而话音还是冷静的,甚至含着几分天然的笑意。   这样若无其事的姿态,叫“徐知昼”生恨,叫“徐知昼”生怨。   “徐知昼”倏地俯身。   “唔!”陈逍猝不及防。   恶鬼紧紧地贴着他的脸,近在咫尺的的黝黑眼眸几乎要缩成一个点,悬在血丝密布的眼白中,望之可怖无比。   一个彻头彻尾,疯疯癫癫的鬼。   “你在骗我。”鬼嘻笑道,面上却没有一点表情。   “我为何要骗你,”陈逍反问,他头疼欲裂,可口齿愈发伶俐,“你既觉得我是口蜜腹剑的小人,绝不会上当,我骗你还有什么意义?”   “徐知昼”张了张嘴,他看着陈逍的眼睛,忽地意识到,陈逍说得都是实话。   他真的不想为了所谓的名正言顺,而杀徐知昼。   这个认知令“徐知昼”浑身都在颤抖。   不,不行!   恶鬼神色几乎癫狂,他双手紧紧压着陈逍的肩膀,口不择言,“你知道这一切皆在徐知昼算计之中,你一定看得出那封信并非太子的笔迹,而是徐知昼的手书,陈逍,死于你手就是徐知昼想要的,你为何不让他,让我如愿?!”   “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   陈逍毫不畏惧地与他对望,“你不过是胡言乱语,你想让我杀徐知昼,再坐收渔利,哈,”他嘲弄一笑,“你究竟是谁,你不会真是赵氏宗亲中一个死不瞑目的恶鬼,你恨徐知昼,恨不得借我的手杀他。”   整个书房忽地静默。   陈逍急急地喘了口气。   恶鬼突然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   “我是谁?”他柔声细语,如同在和自己的爱人耳鬓厮磨,不,他的确是在同自己的爱人耳鬓厮磨,他凑近,唇瓣几乎挨上陈逍的唇,“陈逍,你真不知道我是谁吗?”   此言既出,书房内彻底遽然无声,连呼吸都无。   “徐知昼”面上毫无人色。   陈逍的脸色比他更像是鬼。   一直以来的怀疑终成现实,陈逍大脑轰然炸开,为什么会有两个徐知昼时间线错乱吗还是说这是炼狱模式独有的设定不现在重点不是这个眼前恶鬼说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徐知昼为何一心求死不可能。   “你知道,对不对,你一直都在自欺欺人,”恶鬼看着陈逍的脸色,刚要抬手贴陈逍的脸,而后如遭雷击,猛地拿开手,他笑了起来,满含恶意,几乎流出毒汁,“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说这是徐知昼所想了吗?”   “从我们初见,我就一直在羞辱你,玩弄你,欺骗你,陈逍,你不恨我吗?是徐知昼阴魂不散地缠着你,让你身为一个男人,却伏身于另一个男子,陈逍,你该恨我,恨到想杀我才对,是不是?”   陈逍张了张嘴,情绪极度激荡后反而出现了一片冷静的空白,今日从“徐知昼”出现,就一直在激怒他。   他冷静地审视着“徐知昼”,后者好似戴了一张狰狞夸张的傩面,他看到了面具后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痛苦和疯狂。   为什么?   炼狱模式难道会加深玩家与NPC间的情感连接吗?“徐知昼”为什么会如此痛苦?   手腕一愣,陈逍低下头,看见恶鬼白中泛青的手指贴在自己的手腕上,发丝如水般地流逝,他缓缓将手腕移到自己的心口,就仿佛陈逍手中攥着刀刃似的,他痴痴地说:“把刀插进来,很容易的。”   你做过的。   陈逍静静地看着对方,剔透明澈的双眼倒映出一个疯子。   “徐知昼”浑身僵住,他试探性地把陈逍的手往内送了送,可陈逍并没有嫌恶地移开手,或者说,陈逍毫无反应。   恶鬼如坠冰窟,细细密密的寒冷从躯体每一处伤痕溢出,迸发,他猛地松开了陈逍的手,凶神恶煞地问:“陈逍,你怎么不说话?”   你应该暴怒,你应该举剑恨不得杀了我啊,为何这样平静地看着我,好像你一点都不在乎。   “砰!”   陈逍猛地用力,推开恶鬼。   恶鬼本无实体,却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   陈逍拂袖离去。   “徐知昼”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阿……逍。   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鬼垂下头,那些被勉强钉合的致命伤顷刻间崩开,枯败的血液瞬间染红了衣袍。   褐色的液体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落下。   “滋滋滋——”   落在地上,又倏然消散。   他不知道为何陈逍一次又一次地不得善终,亦不明白自己在陈逍死后会再度回到他们未相识的曾经,但他知道只要他活着,陈逍就一定会死,而后,再度轮回流转。   那么,如果他死了,陈逍会不会就能长命百岁?   ……   与此同时,近卫震惊地看着陈逍策马而出,日光下,陈逍白得几乎透明,“统领,统领您要去哪?”   陈逍道:“我有公务。”话毕,欲再度离开。   鬼实在癫狂,他不知对方口中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或者说,他知道全然是真的,只是,他在等一个看似清醒的人来告诉他尘埃落定。   近卫看他脸色莫测,不由得生出了一个极可怕的猜想,“您想去宫中?”   陈逍缓慢地点了下头。   近卫都快急疯了,“不可!大人,您现在是唯一一个能取徐知昼性命的人,他必恨大人入骨,想除掉大人。”   很对。陈逍心说,于是朝近卫点头一笑,策马而去。   近卫火速转身,去找其他将军。   陈逍自不会只身闯宫,他只是震惊,还没疯,于是他找到陈止,心平气和地说:“哥,我想入宫。”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徐……”   陈逍道:“哥,你身为我的至亲,如果徐知昼真有意对付我,为何还要把你留在金吾卫?”   陈止张了张嘴,他不得不承认陈逍说的有道理,可,自从徐知昼逼死皇帝和太子,姑且算是他逼死,而非他手刃后,徐知昼这个疯子就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了,他沉吟道:“也许他,请君入瓮呢?”   陈逍微微笑,“哥,莫要说你和我都不相信的话。”   “哥,带我进去吧,我换身金吾卫的衣服,不会出事的。”   陈止:“……”   “哥,你不是说,无论我做什么,你都答应我吗?”   “不包括送死。”陈止虚弱道。   陈逍笑眯眯,“也许,我是入宫去刺杀徐知昼。”   陈止忍不住,“若你真要杀徐知昼,何必亲自去,”他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   都是冤孽,冤孽!   徐知昼第一次来武英侯府那日,他该给阿逍的门窗都钉死!   “你放心。”陈逍依旧笑。   陈止想给他两脚,思来想去,狠狠拍了下陈逍的肩膀,“早去早回。”   “诶,天亮前我就回来。”   又半个时辰。   宫中。   许是因为徐知昼知道大局已定,宫中守卫算不上森严,只在徐知昼住处和御书房处多加防范。   陈逍着金吾卫袍服,戴面甲,大摇大摆地走进徐知昼所居的东殿。   甫一进去,陈逍先冷得哆嗦了下。   寝殿内一色玩器全无,触目所及皆是半人高的木架,上面堆着各色文书,唯一的装饰品就是床幔。   陈逍扯掉面甲,随手丢到一旁,“啪。”   我到底在做什么。   陈逍心道。   满腔激荡情绪冷下来,他方觉荒谬。   我的happyend,我的全成就,我的全收集——陈逍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咕噜——”   他身体猛地绷紧。   而后才发现,发出声音的是自己的肚子。   陈逍无言。   陈逍深觉方才孽海情天相爱相杀的成就在他脑袋上闪闪发光,现在大概快黯淡无光了。   很好,还能笑得出,可见他不算太沉浸游戏。   陈逍颇感满足,又看了眼自己摇摇欲坠且娇气十足的体力值,决定不与自己过不去,他悄无声息地到了桌前,捏了块栗子酥,放入口中。   嚼嚼嚼。   好干。   还没茶水,大悲!   陈逍味同嚼沙,使劲抻直了脖子往下咽,这感觉太过痛苦,令他不由得再度思考徐知昼的所作所为。   若徐知昼真告诉他,是他自己一心求死呢?   陈逍:“……咔。”   这破玩意更难吃了。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   陈逍环视四周,立刻躲入帷幔后面。   “嘎吱。”   门被推开。   隔着纱幔,他隐隐能看见个修长的人影。   是徐知昼。   陈逍深深地吸——没成功,栗子酥还在嘴里堵着。   他怕徐知昼此刻发现他,毕竟他是来,呃,交心的,被徐知昼看见他在吃点心未免显得没心没肺,遂低下头。   外面传来刷拉刷拉的声响,徐知昼仿佛在更衣。   而后,声音顿住。   陈逍心道,换完了?   “歘——”   陈逍身体猛地绷紧。   这是,拔剑的声音?!   不等他做出反应,锋刃已猛地撞入陈逍眼前,几乎要刮上他的睫毛尖,旋即剑锋一转,“唰!”将帐幔齐齐斩下。   华美如月光的锦缎应声断裂,齐整的断口间,透出一双黝黑若渊水的眼。   眸色冷峻,远胜剑光。   陈逍睁大了双眼。   是徐知昼。   徐侍郎近在咫尺,居高临下。   他应是才处理完公事,入夜更衣,他身上只有内里宽大的单衣,雪白和如墨的长发一道迤逦委地,徐侍郎面孔明净如玉,令他看起来像个淡漠无情的谪仙。   陈逍:“……”   他蹲得腿要麻了,想打个招呼,张张嘴,奈何含在嘴里的栗子酥浸透了口涎,一时噎住了,吐,没地方吐,咽,又咽不下去。   右腮还鼓着,一颤又一颤。   陈逍艰难地咽了下,讪讪,“我饿了。”   他声音有些哑。徐知昼持剑的手僵了僵。   虽然这和他想象中的摊牌不一样,但好歹见到了。   能相见,就意味着有回转的余地,吧。   但下一秒,陈逍就发现自己太乐观了,吹毫立断的锋刃游走,伴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抬起,不偏不倚,正好抵在陈逍喉结前。   只要徐知昼想,稍稍向内一抵,取走陈逍的性命,不会比折断一枝花更难。   陈逍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徐知昼弯起眼,“阿逍,你能来见我,我很意外,也很高兴。”他语气愈发温柔,“只是,你怎么敢独自入宫?”   剑锋下滑,压住陈逍的衣领。   “撕拉。”   锦袍立时出现了个裂口。   氤氲了一日的大雨轰然浇下。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叫给我听。”   大雨倾盆,举目所及皆一片水白,浓重的湿气与寝殿内燃烧着的檀香混杂,滞重浓郁,又带着股近乎于肉感的咸,迷乱而馥郁。   在淫靡黏腻的芳香中凝出了个绮丽的人影。   水汽浮动,黏在陈逍的额角,发丝微湿,叫人分不出是水还是冷汗,因笼着层水色,映得面愈白,唇愈红,桃花瓣似的眼睛上扬,自下而上地看人,简直,像个妖物。   在人间玩闹,野性未驯,又染了满身欲望,连掩饰都不会,赤裸裸地要求,索取,吞吃。   徐知昼持剑的手手背青筋陡地暴起,他无声地,带着恨意地吐出口热气,黝黑冷冽的目光正好与陈逍的双眼错过,立时向下滑,但他马上就发现,这不聪明。   许是紧张,许是太闷,陈逍唇瓣微张,洁白整齐的齿间,隐隐露出一线鲜红,若牵银丝。   这个蛊惑人心的妖……徐知昼第一次怀疑莫非陈逍才并非活人,而是某种披着人皮,拿人欲和精气为食的妖物,越是与凡夫亲昵,色愈皎然,光华流转,于是竟生出了自己若是术法身后的道人便好了的荒谬想法,无论是以剑柄还是麈柄,总能在不伤陈逍性命的情况下降服他。   锋刃向下,轻而易举地划破衣袍,所到之处寸寸裂开。   陈逍呼吸很急。   他并没有将感官屏蔽值拉到最高,和平常一样,因为徐知昼动刀完全不在他预期内,刀尖恶意地在常年不见光的敏感肌肤上游走,哪怕是木石雕琢成的人都难以忽视,压在喉结上微微用力,像被蛇牙抵住了,陈逍喉结剧烈地滚动,又要拼命克制,生怕自己主动撞上去,满身涔涔冷汗,洇湿衣袍,一呼一息间线条愈发明显。   急促的呼吸混杂在一处。   不同的是,陈逍是紧张,后者则,难以言明。   他盯着那块激烈起伏的软骨,尖牙微咬,口内生津,忽地很想尝尝。   倘若他咬住了,陈逍一定会跃动得更加厉害,会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唇瓣抿做一线,竭力不出声求他。   真可怜,陈逍。   怎么会,对我露出这样可怜的模样。   狰狞的恶意和满足在徐知昼心口膨胀,他只是轻轻地,嗅闻了下,餍足转瞬即逝,旋即,更浓烈的渴淹没了他。   剑锋毫不犹豫地继续下滑,他力道刁钻,恰到好处够在堆雪般的皮肤上留下红痕,又不划伤对方。   徐知昼到底想做什么?   陈逍身体僵硬。   他笃信徐知昼不会伤害他,然而对危险的本能让他浑身都紧绷。   在雨鸣声中,陈逍开口,“我为何不敢来见你?”   徐知昼的手顿了顿。   陈逍仰面看他,脸上没有乞求,也无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决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似乎无论对陈逍做什么,他都会甘之如饴地忍受。   简直,能勾起了一种阴暗的施虐欲。   如此信任他吗?   徐知昼很想试试,他要做到什么程度,陈逍才会反抗。   剑锋威胁意味十足地点了点陈逍的心口。   陈逍眸光闪动,下一秒,竟倾身相撞!   “!”   徐知昼猛地收剑,剑锋擦陈逍喉咙而过,“咔!”剑重重划过地面,发出一声裂石的脆响,徐知昼一把按住陈逍的双肩,见他扯到自己面前。   尘埃落定。   徐知昼目光急急地在陈逍胸口巡视,干干净净,不见分毫血色,连一点红痕都是方才压出来的,不过几息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知昼剧烈地吐了口气。   握剑的人是他,惊魂未定的人反而也是他。   指骨与肩骨紧密贴合,用力太过,二人都感受到了疼,只是此时此刻谁都无暇顾及。   下一秒徐知昼便后悔。   因为陈逍抬眸,笑眼盈盈。   他知道,今日他来对了。   真正满腹算计,利欲熏心的人占尽上风时不是这样的。   “慎徽,你究竟想做什么?”   徐知昼阴阴测测道:“他们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要做皇帝,我要改朝换代。”   他紧紧扼着陈逍的肩膀,因为情绪过于激荡以至于神色可怖,有如冰玉开裂,露出狰狞漆黑的内里,“所以你怎么敢,孤身前来,阿逍,”他语气里杀意越来越重,另一只手抚上陈逍的脸,“你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我必除之而后快。”   陈逍被他摸得很痒。   方才精神高度紧张,乍然被温柔触碰,他缩瑟了下,旋即又被徐知昼不容置喙地按住,再拉近。   陈逍道:“既如此,你为何现在不杀我?”他仰头,特意把脖子露给徐知昼看,方便他动手,“头颅在此,任君取之。”   双眸光华闪动,多情含笑。   这幅看破生死没心没肺的模样。   徐知昼腮边紧紧绷着,颈部青筋贲起,极力克制着抬手的欲望。   此时此刻,他真的想狠狠弄死他。   陈逍凑近,那截纤长嶙峋的颈也不知死活地贴近。   “慎徽,”他偏头,以面颊蹭了蹭徐知昼的掌心,后者身体一震,不像是被蹭了蹭,倒像是被捅了一刀,下颌整个被包裹住,陈逍唇角将落不落,湿意氤氲笼罩掌心皮肤,徐知昼小指抽搐了下,陈逍抬头,望着徐知昼,声音却像是低喃,“我知道,你想要我无可指摘,清清白白地做皇帝。”   徐知昼闭上眼。   听到陈逍郑重其事地说:“但慎徽,如果代价要你的性命,我宁可不称帝。”   他们的确曾兵戈相向,然而陈逍打定主意这就是最后一局游戏,未得善始,当有善终。   没有授予天命,拿个孽海情天也不错。   陈逍心道。   他却不知这番话落入徐知昼耳中全然变了模样。   骗子。   那双被薄薄皮肤笼罩下的双眼几欲渗血。   你从来都不是这样想的。   却,扮出一副对我用情至深,难舍难分的模样,世间怎么会有巧言令色之人如你!   然而陈逍的话却如附骨之疽,牢牢地黏连在他脑海中,反复咀嚼思量,他绝望地发现陈逍字字句句像真心实意。   你怎么能这样哄骗我。   骗我重蹈覆辙。   他这样想着,却觉掌心一软,转瞬即逝。   徐知昼似遭烈焰烧灼,猛地抽手。   下一刻,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指,“慎徽,鬼就是你,对不对?”   徐知昼动作僵住。   明明共感共通记忆,可听陈逍点破时他还会心神剧震。   他害怕从陈逍眼中看到厌恶和憎恨。   他强迫自己看向陈逍,却没有想象中的厌憎。   陈逍只是望着他,一眼不眨。   “慎徽,你在怕什么?”   我在,怕什么?   说不出,他怎能告诉陈逍,他一次次看着陈逍死去却无能为力。   陈逍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不忍逼他,只抓住对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脸颊上。   徐知昼凝着陈逍,大脑一片空白。   满树桃花坠入他怀中,馥郁花香如酒,叫他沉醉,恨不得再不醒来。   鬼使神差间,陈逍低声道:“慎徽,我是热的,我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不要怕。”   被看穿了的恐惧瞬间蔓延全身,徐知昼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间挤出的,滞涩无比,“不要再……”   “不要再什么?”陈逍听不清,便靠近。   “噼里啪啦!”桌案上的东西被巨大的力掀翻。   视界瞬间颠倒,陈逍只觉天旋地转,双手被死死缚在身后,徐知昼双腿强硬地挤入他膝间,一切发生的太快,不管喘息之间,陈逍毫无防备,他猛地回头,眼前便被一道浓烈的暗影占据,徐知昼一手按着他的后颈,居高临下地俯瞰他。   阴霾顷刻间笼罩陈逍全身。   “不要再惺惺作态。”薄唇开阖,冷冷地吐出尖利字眼。   “陈逍,你觉得这样很有趣吗?”   看我为你辗转反侧无法解脱很好玩吗?   陈逍什么都不知道。仅存的理智告诉他,有着无数次轮回记忆的人是他,他怎么能苛求陈逍对他有万分之一的心绪。   既然不能,他听到自己冷酷地下决断,为我落几滴眼泪,也不算难事吧,阿逍。   事已至此,好吧,是真的没法谈了,至少现在没法谈。   陈逍被挤压着的肺努力排出几口气,怜惜徐知昼是真的,不想杀徐知昼也是真的,可,想看这个故事线究竟能颠倒什么程度也是真的。   他想,既来之,则烧之。   遂勾唇,轻薄地,漫不经心地说:“有趣。”   他看见徐知昼的下颌线瞬间咬得死紧。   愈发冷峻,不近人情。   好像是白玉雕琢而成的圣像。   而他,在引他堕落。   陈逍不曾注意的页面,徐知昼的好感度在疯狂地反复上升,下降,再上升……癫狂到系统甚至无从捕捉播报。   徐知昼伏下身。   炽热的气息侵蚀着陈逍的感官。   徐知昼强迫陈逍抬头,柔声道:“阿逍,那团东西有的记忆我也有,不,我们就是一体,他对你做了什么等于我对你做了什么,阿逍。”   手指扣住他的喉咙,柔情蜜意地,杀意十足地收紧。   饶是猜到了,陈逍身体还是紧了紧。   岂非,每一次徐知昼都感同身受?!   这个认知叫陈逍面颊火辣辣地烫。   徐知昼满意地看着赤色染上陈逍的耳尖,他开口,像是不想吓到陈逍,竭力放柔,却愈显疯狂病态,“阿逍,你太容易相信旁人了,如果你养在我身边,你知道我会怎么教导你吗?”   陈逍:“……”   徐知昼缠绵而阴鸷的语气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谢,我一点也不想只知道。   不过徐知昼显然不想征求他的意见,泛红的眼珠死死地锁着他的反向,手指轻轻碾压陈逍因为紧张急促上下的喉结,他满足地笑了起来,“阿逍,我会把你关到徐府,谁都不让见,无论是陈止、苏不倚、花有清还是其他什么无足轻重的人,你和我在一起,只和我在一起,”诡秘的幻想毫无保留地灌入陈逍的耳中,“你无需识字明理通晓政事,天下苍生都与你无关,更无需上阵杀敌。”   乃至,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陈逍每一个离去他的瞬间都无比清晰,好像就在上一秒,叫他彻夜难眠,惶恐无地。   “你只需要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是谁,我会握着你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教会你做我想要你做的事情。”   他要掌管陈逍的一切,事无巨细。   他会将阿逍保护得很好。   他会让他的阿逍长命百岁,万事遂意。   越往后徐知昼的语调越急促,在耳畔沙沙作响,诡异得人头皮发麻。   陈逍喘了口气,却扭头笑道:“慎徽,我给你机会了,你为何不这么做?”   徐知昼眸光陡暗。   “你真是不知死活。”   他伏下身,有力的五指下压,再向下……   剧烈的感觉令陈逍腰背瞬间绷紧,等等等等,徐慎徽我们方才不是在互通刀子阴阳怪气比谁更牙尖嘴利吗,你怎么有——   “好阿逍,叫我的名字。”第一口咬在陈逍耳垂。   “叫给我听。”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恰似蛇,头吞噬其尾。   潮热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肆无忌惮地侵蚀感官,与此同时,精壮强悍的男体下压,瞬间严丝合缝,不留余地,陈逍被紧紧按着,难受得脊椎都在发抖。   但又不是痛苦的那种难受,而是另一种无法言说的煎熬,所有的感官刺激都忠诚无比地被传达到他身上,陈逍不可抑制地颤抖,甚至头晕目眩。   他没法求徐知昼停下来,后者显然享用着他的难捱。   如置身云端,晕晕乎乎,提不起半点力气反抗,抵着他的是什么?   剑鞘吗?   陈逍本能地挣扎逃离,被迫抬头,却与徐知昼目光相撞,又被其中深深的痛苦刺中,黝黑的双眸底,除了血色,还隐隐闪烁着湿意,因而愈加癫狂。   不像是在宣泄欲念,倒像是在竭尽全力地抓住某些无望之物。   绝望,惶恐,无力种种负面情绪被逼到极点后凝做的亢奋,有如回光返照。   四目相对,竟都一时沉静。   徐知昼手下意识松开,他甚至做好了被陈逍狠狠捅一刀的准备,然而下一秒,陈逍仰头,主动迎上。   徐知昼剧震,莫大的狂喜和不可置信轰然炸开,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只在陈逍轻轻触碰他时他才勉强回神。   砰砰砰砰!   有什么东西在心口鼓噪,他无暇去理会也不想理会,心中眼中唯有一个陈逍,想抱着他,与他骨肉贴合,融合在一处,永世莫离。   陈逍顿了几秒,抬眼,见徐知昼极专注,极投入,又极静止。   等等,静止?   不可置信的人这回成了陈逍,慎徽莫非毫无经验?联想到初见恶鬼时鬼对他的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撕扯,可见……他根本不会啊!   陈逍震惊。   桃花眼中的不可思议太过明显,徐知昼忽而恼怒,抬手要挡陈逍的眼睛,可睫毛颤呀颤呀,一路刮到徐知昼心底,他被烫到了似的移开手,咬牙道:“不许笑。”   “不笑,不笑。”陈统领举手投降,声音里却浸满了笑意。   徐知昼恼得要亲他,陈逍却偏头,错开了这个不算吻的吻。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盯着陈逍看,目光暗暗,幽深得叫人腿软。   思量几秒,小陈老师决定言传身教、寓教于乐。   “像我这样。”陈逍的声音有些含糊,热乎乎的气息被吹在徐知昼的唇角。   徐知昼眸光发暗,一点一点地,从老师身上汲取经、验。   除了恶鬼,这是他生平头一遭与陈逍如此亲密的接触,陈逍呼吸是热的,唇瓣是软的,是活生生存在的温度,唇角又爱上扬,好像等待着有人将其压下去,亲密无间的滋味太好,好到远远出乎他预料,让他上瘾。   根本无法节制克己。   喉结剧烈滚动,唇舌纠缠,滚烫又透着一股迷乱的肉质,湿滑灵敏,相缠绕时恰似蛇,头吞噬其尾,好像他们本该如此,天造地设,永不分离。   “咕啾……”   鼻尖碰着鼻尖,陈逍欲偏头喘息,又被食髓知味的徐知昼缠上。   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身体更烫,体温交换,直到彼此毫无分别。   “沙沙。”   衣料擦磨,缠在一处。   陈逍的发冠不知何时落下,滚在地上辘辘作响,只是此时此刻根本无人在意,如云发丝洒落,偶有几根黏在鼻尖,徐知昼抬头,以指尖爱怜地撩去,而后又垂首厮磨,碾碎桃花,品尝满口馥郁花汁。   与此同时,寝殿庭院。   “哒哒哒哒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陈止目不斜视,掏出令牌示意,沉声道:“我有紧急军务,求见徐大人!”   护卫们皆知徐知昼对陈止颇为信任,忙垂首放行。   陈止大步跨入,金吾卫的袍服下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按了下腰间佩剑,心道若徐知昼真对阿逍不利,无论如何他都要为阿逍挣出一线生机。   “嘎吱——”他推开门。   厚重军靴踏地,声音大得不可忽视,陈止衣袍上裹挟着浓烈清凉的水汽,急急冲进来。   什么声音?!   陈逍和徐知昼猛地转头。   整个寝殿登时一片死寂。   三个人,六只眼,一览无遗,若有水汽笼罩,迷离而多情的是陈逍,阴阴测测宛如厉鬼却竭力压制的则是徐知昼,至于陈止,他倒没什么反应——只是震惊到满地找眼珠子。   和想象中鲜红满地,你死我活的场景不同,眼前的画面实在超过了陈止的承受极限,当然,放在任何一个官员在这,震恐相比于陈止只会多不会少。   “……你们?”陈止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听见自己颤颤巍巍的,活似耄耋之年的老头子,甚至,有点气若游丝。   大哥?!   陈逍饶是再厚的脸皮现在耳尖都红了。   陈逍说:“哥我可以解释。”   徐知昼说:“就是兄长看见的那样。”   陈逍手肘往后一捅,徐知昼却顺势扶住他的手臂,还碾了下陈逍的耳垂,这种行云流水自然无比的动作叫人疑心他们两个比这亲密一万倍的事情也做过了。   我看见什么了?我看见哪样了?陈止僵硬地站在原地,如遭雷击,我看见你以权谋私威逼利诱强迫我弟弟屈服你厚颜无耻衣冠禽兽斯文败类亏我当时还以为徐知昼真是阿逍的益友,呸!   登徒子!竟敢轻薄他弟弟!   陈止紧紧地握着刀柄,当真生出了将徐知昼活劈了的欲望。   等等,阿逍说要来和徐知昼谈谈。   陈止握刀的手一顿。   这叫谈谈?难道京中商议政事的新风尚是津液交换吗?不然为什么几个时辰前还你死我活分庭抗礼的二人现在在亲嘴!   但至少,比他进来看见满地鲜血好得多。   陈止绝望地安慰自己。   徐知昼眸光暗沉。   他此刻对陈止的想法和陈止对他的无甚差别。   虽然,他的阿逍就该被所有人爱重、在意,但是——谁叫陈止真爱的?   陈逍顺手从徐知昼袖中抽出帕子擦了个嘴,清雅的竹木香顿时扑鼻而来,他扬唇,:“哥,来都来了。”   陈止猛地后退,警惕道:“你做什么?”   “要不要一起……”   “不必!”   “吃个夜宵?”陈逍被打断得莫名其妙,补充上。   见陈逍用完,徐知昼接过手帕,折了几折,珍重地放进荷包里。   陈止狠狠地瞪了眼陈逍,脸上写满了不赞同,陈逍摊手,事已至此,许是为了让他哥接受现实,他偏头,又亲了徐知昼一口。   吻正好落到侧颈,很热,很痒。   徐知昼心头一荡,他弯唇。   刹那间,癫狂嗜血的疯子又变成了那个清冷高洁如霜月的贵公子,向陈止微微笑道:“兄长用过晚膳了吗,一起吧。”   陈止深深吸了口气。   先不提此人变脸如翻书,他怎么就是徐知昼的兄长了?!   “不用。”他硬邦邦地甩下句话,“阿逍,与我过来。”   徐知昼身上气息顿时一冷。   陈逍轻轻拍了下徐知昼的手背,后者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放松。   陈逍大步走向陈止,还没走两步,就被陈止一把拽到旁边。   声线低沉,严肃,无比正经,“他逼你了?”   “没有。”陈逍实话实说。   “他拿武英侯府胁迫你?”   原来还能这样做。徐知昼暗暗记下,朝陈止友好地笑了。   不愧是阿逍的兄长,真为他们的感情考虑。   “呃,也没有。”   “你被他下蛊了?”   陈逍震惊。   有这玩意?   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一切,陈逍脑子正常,神志清晰,行事全凭本心。   陈止只觉心都在滴血,他那个乖巧可爱的亲弟弟竟然,竟然落入魔爪中,虽然平心而论徐知昼绝对是人中龙凤,但陈逍是他弟弟啊,别说是配一个徐知昼了,他简直想不到天上人间有谁能和自己弟弟并肩。   陈止深吸气,不抱希望地问:“你,你,那你为何……”   “我和慎徽两情相悦,狼狈为奸。”陈逍理所应当地回答。   徐知昼心口早软成一片,这时候哪怕是陈逍要他的命,他都要亲手奉上,还要陈逍离他远些,免得动手时溅陈逍一身血。   “天赐良缘。”徐知昼纠正。   “天崩地裂,”陈逍下意识想欠两句,看着徐知昼的表情,脑子转得飞快,“海枯石烂我也不变心。”   避谶,避谶。   徐知昼好歹是个古人,他就勉为其难地迁就徐知昼一下。   陈逍得意地抬起下巴。   二人在陈止眼中俨然有了狗男男的风韵,陈止沉默良久,“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有、事、叫、我。”他本想叫陈逍同自己一道回去,但显然陈逍绝不会听他的。   陈世子愈觉悲凉。   “凡事皆有我,不劳烦兄长。”徐知昼客客气气道。   陈逍瞥了他一眼。   “多谢兄长好意。”徐知昼补充。   陈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送走陈止,陈逍笑得前仰后合,他任由徐知昼给他揉着小腹,“慎徽,传晚膳吧,我饿了。”   徐知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嗯,我亦不觉得饱。”   不多时,晚膳已经摆好,多是口味偏甜的菜肴。   徐知昼正在给陈逍剥虾,冷不防听他道:“慎徽,明日我欲召集群臣。”   “好。”徐知昼头也不抬。   好像国祚之于他都没有这只要送入陈逍口中的虾重要。   剥好,轻轻放入碟中。   徐知昼一面拿擦巾擦拭手,一面垂眼。   水珠在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流淌。   若阿逍不杀他,他先前的所作所为一定会给阿逍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不若,同他划清界限,先幽禁他几年,或者干脆令他假死,以平物议。   思及此,徐知昼开口,“阿逍。”   “嘘——”陈逍扬唇,唇角上还有一个徐知昼咬出的小口,随着他笑而微微晃动,“食不言,寝不语。”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恭喜玩家获得称号:前无古人!】   今夜注定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   其中也包括徐知昼。   皇宫大得好像无边无际,得益于徐侍郎的“清洁”,大半宫室湮灭在黑暗中,只隐隐有微光闪烁,恍若鬼火。   宫门已经下钥,方便起见陈逍今夜干脆宿在宫中。   “论制,阿逍应宿在长信宫,只是长信宫许久无人居住,难免有打扫不周之处,今晚还是委屈阿逍留宿下处吧。”徐知昼柔声细语。   此人变脸如翻书速度之快令陈逍咂舌,方才还持剑相向,此刻又柔情体贴,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失可爱——幸而这个念头只在陈逍心中一闪而过没说出来,若是叫赵氏宗亲听去了,只怕要自扎双耳。   可爱?徐知昼?这两个字和徐知昼连一个锱铢的关系都没有!   陈逍闻言好笑地看向徐知昼,“论制?”   论制,他们现在都要被大卸八块株连九族了,更何况长信宫是帝王寝宫,怎么可能许久无人居,除非,陈逍的思绪猛然顿住,除非,有什么东西还未全然打扫干净,譬如,深深嵌入石板中的指甲,不慎喷溅在锦缎上的血迹,和尸体被付之一炬后,挥之不去的臭气。   陈逍:“你……”   徐知昼表情茫然,好似全然没猜到陈逍心中所想,柔声笑问:“怎么了,阿逍?”   陈逍若有所思,“无事,我去偏殿了,你也早些休息。”   他的愣神落入徐知昼的眼中就变了层意思。   阿逍知道什么了?   阿逍是在嫌弃他心狠手辣吗?   阿逍会不会因此厌恶他?   都怪他,没能及早将永熙帝处理干净。   徐知昼垂眼,阴暗的情绪被长睫遮挡,却难免泄露出几分鬼气。   陈逍一无所觉,他抬腿欲走,但,没走成,巨大的力道将他一下拖了回去。   “!”   陈逍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但见徐知昼的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腕,用力到了手背青筋都暴起的地步,陈逍震惊地抬头看徐知昼,可后者脸上还保持着那种不解的,若无其事的柔和笑容,“慎徽?”   “嗯?”徐知昼轻声回应,“为何这样看我?”   明知故问。陈逍心道。   他晃了晃手腕,衣料簌簌作响,在深夜平添了几分暧昧。   “抱歉,没忍住。”徐知昼歉然。   陈逍无语地看着他。   既然抱歉就松手啊,怎么越攥越紧!   仿佛是陈逍谴责的眼神唤起了徐知昼若有若无的良心,他终于放手,还顺便给陈逍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捏乱的袖口,柔声道:“好好歇息,阿逍。”   陈逍颔首,再度抬腿——“唰啦!”衣袖被拽得紧绷,陈逍对徐知昼素来毫无防备,又被一把扯了回去,砰地一下,他无暇顾及自己的袖子了,因为徐知昼两条手臂紧紧地搂上他的腰,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住,后者的下颌抵在他颈窝,柔长青丝从他肩头垂落,飘飘荡荡,欲说还休。   痒得陈逍忍不住往后缩,又正入徐知昼怀中,倒像是在主动投怀送抱。   修长五指压上陈逍的小腹,隔着衣服安抚般地揉按,他力道很怪,不疼,但是酥麻一寸寸地从那传过来,陈逍抽了口气,他扭头,对上徐知昼含笑的眼,被生生气乐了,“不是叫我好好歇息?”   他伸手,指尖轻点徐知昼的睫毛,“我看慎徽分明不想叫我安歇。”   “皇宫存世三百年,”徐知昼被他刮得心头一荡,他鼻尖抵着陈逍的颈,说话声音便显得愈含糊柔软,“期间亡者不知几何,宫院深深,阒然无人,阿逍,我怕。”   “怕什么?”   “怕鬼。”   徐知昼说得言之凿凿,陈逍相信确有其事。   只不过可能是徐知昼揉到了他的痒痒肉,陈逍忍了又忍,唇角绷得发疼,实在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他憋笑,“既如此,我当在殿外为慎徽提剑守夜,免得鬼怪滋扰,”他拍了拍徐知昼圈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好慎徽,明日还有要务,待得了空闲,莫说一夜,便是一千夜,一万夜我都陪你。”   徐知昼深深看了陈逍一眼,没动,亦不语。   陈逍思量几秒,非常吃一堑长一智地环顾了圈,确认四下绝对无人,才在徐知昼唇角飞快地啄吻了下,“快些。”   暖热转瞬即逝。   陈大人还穿着金吾卫的官袍,再寻常的衣袍披在他身上都好看得要命,又极正经,好似忙中得闲的小侍卫,偷偷摸摸来与情郎温存,慌乱是慌乱的,偏生又心痒难耐,连在旁人眼皮底下都顾不得了,情到浓时被迫分开,不得已难耐地催促,快些。   再快、些。   徐知昼眸色沉沉,道:“阿逍说的很是。”眼神恨不得将陈逍一口吞了,“公事为重,我实在不该苦留阿逍。”他嘴上义正词严,实际贴得严丝合缝。   陈逍想手动与徐知昼道别,身体一拧,还没来得及出去,忽然感应到什么,他好像见着烧火棍的野猫,身体猛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徐知昼。   徐大人的表情万分无辜,“嗯?哦,阿逍说这个。”   他抬脸,“阿逍,你方才明明已经感觉到了,为何如此惊讶?”   “我以为你用膳时已经,已经静下去了!”   “我一直在看你,”徐知昼说得理所应当,理直气壮,还非常,冰清玉洁,此人生得仙姿玉貌清贵好模样,内里的却恨不得冒黑水,徐知昼喉内含着笑意,细碎的吻落在后颈,那里有一根嶙峋锋利的骨,一如陈逍,心如匪石,不可转也,“所以没办法,冷静。”   陈逍听得徐大人委婉用词,嘴角抽搐了下。   听其言,观其行,一时之间不知道古人是开放还是保守。   “让我抱一会,就一会。”徐知昼低声道,竟带了几分乞求。   陈逍推他的动作顿住,沉默半晌,他转头,回抱住徐知昼。   心口与心口贴在一处,亲昵得连心跳都交换。   徐知昼闭上眼。   那些折磨了他无数日月的惶恐惊惧在此刻竟都消弭于无形,唯剩安心而已。   异常轻柔的吻落到陈逍额头上,“我去了。”微微哑的声音从陈逍额头处传来,话虽如此,徐知昼暂时还没有移开的意思。   陈逍忍笑:“不若我给你搬个望夫石?”   徐知昼亦笑,忍不住又亲了下陈逍的唇角,方恋恋不舍地放开。   二人各自分别。   陈逍还是头次宿在皇宫中,他虽想四处看看,奈何体力条已经见底,匆匆梳洗更衣,而后便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嘎吱——”门被推开,外面的侍卫不知何时具被屏退,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偏殿。   他打开灯罩,吹去了案上唯一的明烛,整个偏殿顿时陷入黑暗。   人影坐下,起先只是拿目光勾勒陈逍身形的轮廓,越看,越觉得不满足,如将渴死的人,一丁点清泉抹在干裂的唇上,非但不能缓解焦渴,反而愈加难捱。   渴求。   幢幢暗影垂首。   喉结滚了滚,却没有真的贴上陈逍的唇,亦没有趁陈逍睡觉更近一步,而是拈起一缕发,放在唇边。   秾丽华美的鲸骨香瞬间满溢鼻腔,他张口,尖齿咬住发丝,用力。   阿逍。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他已然得到太多。   他该知足。   他会知足的。徐知昼想,目光痴迷地在陈逍脸上游走。   但不是现在。   ……   翌日。   宣政殿。   随着禁军清晨正大光明地开入城中,接管京城布放,百官亦收到了大朝会的消息,且是以陈逍的名义下令,众人惴惴,不过陈统领的名声还是远远好于徐知昼这个疯子,故而虽忐忑难安,但悉数到场。   天还没完全亮,上千个根明烛照得四下亮若白昼,丁点暗角也不见,照亮了每一张脸,强压喜悦的、迷茫叹息的、若有所思的,只是不论内里情绪如何,面上皆带着笑容,又格外端庄肃穆,时有窃窃私语声,不过众臣皆用笏板挡着唇,只闻人声,却不知是谁说话。   “陈大人摄政之事便是要在今日定下吧。”   “却还不知新帝是谁,你看庄王,把两个年满十四的小公子都带上了。”   “哼,便是选,依老夫看也不会选年过五岁的稚童。”   言下之意谁都明白,幼子不谙世事,军国大事自然要交给陈逍,年岁稍长些的倘生出野心实在不便处置。   众人各怀心思,不知是谁说了句,“从昨夜就没再听到徐知昼的消息,会不会已经……?”   “可惜,青年才俊,备受重用,徐氏家风清正,怎地教出个疯子?”   明明徐知昼先前并非是对权势汲汲营营之人,难道权力真能将人催逼得理智全无,连家声名誉乃至身家性命都能不顾?   一御史冷冷笑道:“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若我是那位,也容不下他。”   此言既出,立刻有人转移话题,“怎么没看见武英侯?”   “奇了,武英侯平日最爱出风头,武英侯世子入金吾卫他都在醉香楼摆了十几桌席面,而今,”有人朝至高的位置上抬抬下颌,不动声色道:“却不见人了。”   “连外客都屏退了,无论是谁皆不见,这老小子居然也有谨慎的时候。”   “登高跌重……”   “咳咳咳!”   “统领到——”   下一秒,整个宣政殿位置一静,所有议论声皆烟消云散,众人皆毕恭毕敬地垂首而立,屏息凝神。   这称呼实在不伦不类的称呼,但无人敢笑。   他们先是看见一双笔挺利落的皂靴穿过肃静的众人,独属于禁军的乌金官袍下摆随着来人的动作划出一道有力的弧度,此人显然是陈逍,而他身后三步之内,竟还有一个男子。   绯服、玉带、紫金鱼符,单看装束应该是个三品官员,谁能跟在陈逍身边,有官员悄然抬眼,旋即惊悚地瞪大双目——是,徐知昼?!   徐知昼没死?   徐知昼为何和陈逍看起来颇为融洽?   难道二人私下密谋了什么?   一时间无数惊悚的疑问在众人脑海中掠过,“怎会如此?”一干老狐狸按捺不住震惊,徐知昼的出现如同将冰水浇入了热油中,喧嚣顿起。   “陈大人,还望您给我等一个交代!”   “此贼子谋逆犯上,不杀不足以平义愤!”   先前代表赵氏宗亲的小郡王虽然面色惨白,却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失态,自那日陈逍莫名其妙地提起徐知昼的腿伤后他就看出二人绝非外界传言般已经势如水火,说不定还在暗通款曲!   陈逍已走上玉阶,闻言偏头,他抬手,喧闹的正殿顿时一静。   他环视了圈激愤的朝臣,心平气和地反问:“想必诸位很疑惑,为何徐大人在?”   陈逍弯起唇,他没坐下,反而极其随意地把手压在龙椅背上,这是一个漫不经心,又,将其视若囊中之物的姿势。   如同,在把玩世间至高的权势。   艳丽绝伦又,威压深重。   修长冷白的手压在厚重的乌金龙椅上。   这是一双既能赏折花枝,遥举金樽,又能提三尺剑,涤荡朝野,掌天下权的手,只看着,便觉惊心动魄。   徐知昼正在陈逍身后,只半步之距,异常亲近,这个一夜之间名声全毁,已从国之股肱变成疯子的男人虽刻意收敛,却依旧带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杀意。   却在望向陈逍时,烟消云散。   陈逍笑道:“明告诸位,徐知昼之所以在我身边,是因为他并非乱臣贼子,而是良臣、诤臣、国之忠臣,其所作所为一切皆是我授意。”   什么?!   四座皆惊。   陈逍竟是始作俑者!   陈逍满意地欣赏了一圈众人表情,顺便将疯狂播报:【尊敬的玩家,您的群臣拥护指数已经下降至八百、七百五、七百……】的系统提示音关掉。   他扬声道:“自古有德者为天子,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当今皇帝无能,即位以来非但于国无功,反倒攻于权术,致使朝政崩坏,纲纪混乱,武备废弛,黎民百姓怨声盈路,我本欲效仿先朝事,废帝以立贤君,然不想永熙帝和其子竟不慎身亡,可见天意如此。”   一席话说完,整个宣政殿内落针可闻。   每个人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了震惊。   这就是赤裸裸的谋逆,还是连理由都不屑于找一个的谋逆,明晃晃地将废立拿到了明面上,而且陈逍是什么语气,他当废立皇帝是去集市挑菜吗,竟如此堂而皇之,理直气壮!   陈逍虽然没将徐知昼摘得干干净净,但将其从祸首主谋变成了从者,令不少老臣居然心生,欣慰。   可,他们又不得不承认,陈逍说的没错。   永熙帝治下的昭朝早已千疮百孔,在这个善于玩弄权术的皇帝崩逝后,必在庸懦的太子手中四分五裂,百姓盼明主,若非陈逍,乌羌人或已长驱直入,直奔洛京,到那时破国之危就近在咫尺。   陈逍道:“国无长君,政事交给我处置诸位并无异议,既如此,我便可取而代之。”   陈逍话说完,已有心理准备的众臣还是倒吸一口冷气,不,流程不是这样的。   应该我们把黄袍披在您身上,您慨叹卿等害朕,再拒绝,我们上书,您拒绝,我们持之以恒地上书,甚至跪在宫门口哭诉若您不即位我们便撞死在门口,苍生无可自处,您再拒绝,我们接着上书,最后跪昏过去几个,您再热泪盈眶地说,既如此,为天下计,我只能承受谋朝篡位之名了,而不是理直气壮地说,我想要皇位,皇位就是我的!   陈逍笑眯眯,“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诸卿,可有异议?”   至于身后名百年之后盖棺定论,留待后人评说,啊不,他有点入戏了,是留给他退出游戏后慢慢欣赏战绩吧。   他居高临下,望向神色各异的朝臣,此时此刻,竟真的生出种热血沸腾之感。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看着陈逍,眸中的痴迷几要凝成实质。   看陈逍自信飞扬,看陈逍意气风发。   呼吸在发烫,爱意与仰慕交织,他恨不得现在跪俯在地,化作陈逍那柄最锋利,能够征伐四方的宝剑,又妒恨,妒恨所有将目光凝结在陈逍身上的人。   寂静。   一片死寂。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长到不可计数,胸口砰砰作响,几欲破出,众臣面面相觑,想率先迎新君,又顾虑良多,正想着,兵部侍郎越众而出,率先叩拜道:“陛下万年!”   有表率,众臣纷纷动了,服绯服紫者,尽伏地叩拜,如同锦霞簇拥朝暾,齐声道:“陛下万年——”   响彻天地。   徐知昼欲下阶,陈逍却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他的想法,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令他与自己站在一处。   徐知昼愕然看向陈逍。   威仪凛凛的新君却飞快地朝他眨了下眼,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腕。   一如每一次,他挽留他。   砰、砰、砰。   鼓噪声让徐知昼耳内全无杂音,触目所及,侧耳所听,皆来自陈逍。   只有陈逍。   难以抑制的是,徐知昼怔然,是他的心跳。   【恭喜玩家获得称号:前无古人!】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臣下侍君乃天经地义。”   陈逍扬声道:“众卿平身。”   一派帝王威仪。   这个年纪轻轻就掌握至高权力的青年面上毫无惶然之色,也无被传国玉玺砸中的狂喜,岳峙渊渟,恬然尊贵,好似他本该在这个位置道。   众臣齐齐,“谢陛下。”   陈逍又道:“今日无事,诸卿各自回官署理事吧。”   这就,完了?   众臣面面相觑,深觉这位新帝简素得不可思议,就算登基大典要准备,不能仓促而行,至少应当御殿受贺,受臣下三跪九叩大礼之后再接受群臣贺表,而后晚间举行宫宴,大肆庆祝一番吧,怎么如此平淡地揭过了?   陈逍对听群臣恭贺无甚兴趣,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话,更何况皇帝是可再生资源,他拿走了一个皇帝,又还给了群臣一个皇帝,银货两清,不必有那么多繁文缛节。   这话若被守礼的老学士们听见恐怕要昏过去,醒来再涕泗横流地说陛下轻慢,恳请陛下收回此言。   “是,臣等告退。”满腹疑窦不解只能吞下去,众臣垂首退下。   “周大人、叶大人、白大人,陛下请几位大人去御书房。”一眉目清秀的小宦官快步上前道。   周不博白忆时叶沅三人站定,皆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狐疑。   盖因周不博曾是永熙帝近臣,担中书舍人一职,参与机要政务,位高而清贵,其母乃是陶平郡主,永熙帝的亲姑姑,与与宗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先前徐知昼封宫,他冒死反对,乃是十成十的永熙帝亲信。   而白忆时则是户部侍郎,叶沅则是吏部尚书,二人对陈逍印象颇佳,先前徐知昼供应前线粮草,白忆时从中出力不少,三人可谓八竿子打不着,虽算不上势同水火,但也绝对是政见不合。   “大人们,请。”小宦官偏身引路。   周不博沉默几秒,率先大步跟上。   他深吸一口气。   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又有何话可说,若新帝要处置他,他不过恭恭敬敬地认命,请皇帝不要株连他的家人便是了。   如此想,便扬起苍白的脸,大步向前走。   白忆时和叶沅心头疑惑,不过想到新帝召他们前去应该只是为了处理国事,远不如周不博那般惊骇。   而御书房那头,陈逍正在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的新称号。   那称号在成就库中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好看得陈逍心头荡漾,你看这设计,这图标,真是美轮美奂有鼻子有眼,陈逍恨不得把称号抱出来亲两口,他的手指在虚空中描摹着,越看越喜欢,尤其是此物还有属性加成:政绩增长速度提升5%,民心增长速度提升5%,国库存银速度提升5%……等等,陈逍痴迷的表情一顿,什么叫国库存银?   但他马上就知道了。   因为国库存银页面明晃晃地弹到眼前,上面俨然写着:三十二万两。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   多少?!   怎么说呢,这点钱连给全军发一次饷都不够,大军动兵动辄日万金,耗费辎重粮草不计其数,幸好此刻非战时,不然他连军饷都发不起。   哦,没有说他给朝臣发得起工资的意思。   陈逍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牙关都咬紧了。   一个游戏有必要弄得那么真实吗?   朕上哪给你们弄钱去,钱呢,朕的钱呢?!   偌大一个国库怎么只有三十二万两存银,下一秒,变成了三十万两。   两万两银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陈逍眼前。   【嘟,亲爱的玩家,系统提醒您,如果国库存银值跌为零,朝廷将进入紧张状态,如果国库存银长期处于负值,游戏将自动结束,请您加油吧!】   陈逍:“……”   他都当在游戏世界里皇帝了,不说骄奢淫逸任人唯亲劳民伤财大兴土木强抢美人荒淫无度,也能肆无忌惮唯我独尊吧,怎么还得存钱。   不要把真实度用到这种地方啊喂!   徐知昼看着陈逍莫测的脸色,轻声道:“怎么了,陛下?”   陈逍回神,“陛、下?”咬字很重。   徐知昼垂眸,“论制,本该如此,陛下身份不同以往,臣当守君臣名分。”   做小伏低,楚楚可怜。   陈逍心念微动。   他怎不知道徐知昼是在以退为进,然而这种小手段若是喜欢的人对他,不仅无伤大雅,还颇有几分趣味。   他凑近,弯了弯唇角,“哦,那论制,可以将陛下压在龙榻上,用尽手段百般摧折吗?”声音低柔暗昧,拂过徐知昼的面颊。   徐知昼无言,目光却灼灼地盯着自家陛下。   他不知想到什么,喉结渴水般地滚了滚。   他正要开口,小宦官阴柔的声音已在门外响起,“陛下,三位大人到了。”   陈逍登时收手,一本正经道:“快请。”   徐知昼垂眼。   阿逍为帝再不会受他人掣肘,这很好,但,他讨厌接近阿逍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仰慕的、敬畏的、贪婪的,无论哪种,都叫他心如置油中,夜不能安。   三人皆见礼,“陛下。”   陈逍摆摆手笑道:“诸卿快起,”他笑容明媚,眼尾若含桃花,好似走近了,便能闻到馥郁甜蜜的香气,“坐。今日请诸卿来,是为国事,朕初登基,于国务多有不通之处,还望诸位见教。”   三人刚坐下又赶紧起身要说不敢,陈逍立时道:“坐,莫要拜来拜去,平白靡费光阴。”   三人称是,周不博更惶惑。   听皇帝的意思,不是要治他的罪,而是要重用他?   怎么可能?   他心跳得更加厉害,不由得抬头,却见端坐上首的人眉眼含笑,明艳无俦,他不知为何不敢再看,匆匆低下头。   因而没接触到,刑部侍郎那格外阴郁的视线。   陈逍说话极其明了,他今日找户部侍郎和吏部尚书来就是为了整顿积弊,户部需得核对人口,重新清查土地,将以往各种巧立名目的杂税废除——昭朝税制文书上是十税一,但也只停留在文书上,百姓携带货物出入城要交税,土地税人头税各种节庆皇帝皇后太后寿诞皆再收税打仗兴修土木亦收税,永熙帝还有一项别开生面的银税,大意是此地百姓居所下有银矿,若不想被毁去住所,家破人亡,便乖乖拿钱,这几项陈逍一时想得出的加起来已经是纸面上税收的两倍还多,更别说还有其他杂项和劳役。   此言既出,白忆时简直要热泪盈眶,他喉头哽了哽,道:“陛下为国为民,乃是江山万姓之幸。”   “别哭了,”陈逍无奈,“快些拟个章程出来。”   白忆时忽想到什么,有些为难,“老尚书那……”   “朕自有应对,不会让你为难的。”   户部尚书尸位素餐,无所作为,陈逍已决意令其致仕,白侍郎年岁轻,资历浅,他欲历练其一番,再管后效。   白忆时激动道:“是!”   至于吏部,则是要清退冗员,朝廷官制实在臃肿太过,并拣选好的选人到地方任职。   叶沅自然应是,看向皇帝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崇敬。   新帝励精图治,除了军务,竟在政事上也颇为干练,雷厉风行。   白、叶二人先后告退,怀着满腹激动办事去了,他们走出门时还觉得步履轻飘飘,如置云端,前路豁然开朗。   除了被重用的激动,还有一层是他们做的是能名刻青史,受后世敬仰的实事,心情更为激荡。   而周不博惶恐难安的心也随着陈逍一条条切实重地的举措放下。   徐知昼将一杯茶推到陈逍身边。   周不博的注意力难免转移了一瞬。   徐知昼一直跪坐在陈逍右侧,亲近到了令他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   新帝竟如此宠信徐知昼,然,狡兔死走狗烹,这种异乎寻常的信任和看重又能在日复一日的消磨和疑心重持续多久?   周不博俯身下拜,额头贴上青金石砖,那冰凉的触感令他浑身战栗,他哑声道:“臣有罪。”   他听到了自己心口狂跳的声音。   “我知道你,周卿,”帝王平和雍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出身清贵,官居要职,多年来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仗势欺人乱政害民之举,在其位谋其政,你并无错处。”   周不博压在地面上的手指猛地缩紧。   他想过帝王会恩威并施,对他敲打一番,不料陈逍竟如此看重他,一时间心绪复杂难言。   “臣……感念陛下宽宥。”   “你为中书舍人多年来实心用事审慎小心,朕甚欣赏你,不知卿可愿继续为国效力?”   周不博不可置信地抬头。   中书舍人负责起草诏书,接触机密不可为不多,新帝竟如此信任他,信任一个与旧朝皇族血脉相连的臣子?   他不由得望向陈逍,哑声道:“陛下难道不怕臣辜负陛下的信任?”   陈逍一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若你背叛朕,无非是朕眼光不好,看走了眼罢了。”   周不博愣愣地看着陈逍。   他震惊地意识到,陈逍说的每一句话都真心实意。   他浑身剧震。   许久,重重叩首,“谢陛下!”   片刻后,御书房归于安静,众人散去,徐知昼看向地面,那里有几滴圆润的湿痕。   他冷淡地收回视线,吩咐道:“地面不净,擦了吧。”   政令很快有条不紊地颁布,不过半年间竟神器易主,改朝换代,还是以这样一种近乎狂悖的方式,朝野皆惊,但木已成舟,更何况以目前陈逍展现出的政绩来看还真有几分圣君明主的风姿,便都保持了种微妙的静默。   除了大势已去的旧昭朝宗亲满心绝望,惶惶不可终日,可出乎他们预料的是,周不博居然得到了皇帝重用,官复原职,这令不少人暗暗放心,果然不出三日后,又有明旨颁布,道革除全部赵氏宗室身份,此后再无朝廷供养,与百姓无异。   但对他们而言这已是最好的安排。   “谢陛下圣恩!”   宗亲们叩首伏地,言讫,泪如雨下。   陈逍重新重用周不博的消息令不少朝臣松了口气,连永熙帝近臣都能得重用,意味着皇帝极有容人之量,重贤重能,不会携私报复,人心愈加向背。   官署内,一干白发苍苍的老臣闲谈,其中就包括目前被冷待的户部尚书。   “吕大人以为……那位如何?”   “少年得志,未必不能成为一代英主,只是性情似乎有些桀骜,圣人道垂衣天下治,观今上言行,未必愿意清净修养,无为而治,终有大变啊。”   老臣们沉默。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皇帝必要拔擢亲信,打压旧臣,旧有的朝局恐怕很快就要被打破了,而他们前路晦暗难明。   静默几息,一年轻学士道:“新君登基,论制当举行大典,群臣朝贺,再上贺表,不知诸位大人要不要……”   话未说完,便被疾言厉色地打断:“我等既为人臣,当匡正君上得失,绝不可一味逢迎讨好,做谄媚奉上的小人之举!”   “张公所言甚是,甚是!”   翌日。   张侍郎从袖中取出一物,满面堆笑地说:“李公公,还望您将此物转交给陛下。”   名为李望的小宦官有些为难,“张大人,不是奴婢不愿意为您转交,而是,而是陛下案头堆满了贺表,陛下道不必送了,故而……您,您拿回去吧。”   嘴上说得铁骨铮铮,实际上一个两个都给陛下送了贺表!张侍郎再心中大骂同僚们阴险狡诈。   张侍郎正要再说什么,忽听背后传来一道惊愕的声音,“张公,您这是做什么呢?”   张侍郎后背一紧,僵硬地转过身去,看见同僚鬼鬼祟祟地往袖子里藏东西,满面通红渐下,“哈,你手里拿着的又是什么?”   “我,我这是奏疏!”来人强辩道,他眼珠飞快转动,忽见不远处有个人影见他们站在书房门口扭头就想走,他嘴快,“呦呵,荣国公也来了,快,快过来,别躲着啊!”   ……   与此同时。   刑部正在如火如荼地审理积年旧案,其中一桩案件上报皇帝,案件乃是:京畿有百户人家土地隐匿在官员名下逃税但被尽数吞没的案子,此案牵涉官员甚多,因为只要审理一桩,其他隐匿土地逃税的事情就会被一股脑地翻出来,耗费人力物力还讨不着好处,永熙帝更不在意,所以一直积压着。   陈逍亲自批复:先朝田税不低,一年去掉缴税连明年的种子都无,隐匿土地实属无奈之举,升斗小民所求无非活路,只重新登记核查便可既往不咎,然我朝官员熟读律法,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责令按律严惩,不得徇私。   一言蔽之就是:小民情有可原,但官员侵吞得都吐出来!   官场怨声载道,百姓却皆感念新帝恩德,本来换皇帝对百姓而言就不算重要,换谁百姓日子都照样过,不想,陛下竟如此仁德,一时间竟有不少人家悄悄给陈逍立生祠,武官之家对皇帝就更崇敬,毕竟,陛下可是武人出身,又重边防,重军士历练,他们从武,不敢想位居九五,但前路也是光明无比。   并整顿吏治,严查官员贪腐,严查、抄家、贪污银两入府库,颇有些君子爱财之感,然而平时最清高的读书人却没有对此多有微词,因为,陛下开恩科了!并且因为严查官员腐败,出现了不少官职空缺,以至于大批人得官,除了殿试前十外,一般进士等待授官的时间是三年,京官还要再加几年,因为陛下的整顿吏治,空出官职,授官效率急速提升。   新科进士们长街簪花走马,百姓围观,不可谓不扬眉吐气,意气风发,夜里又赐宴琼林,酒香醉人,丝竹入耳,往来皆是重臣贵胄,新科进士们心潮澎湃,仰慕地看向最上首的帝王,不由得心道   陛下真乃明君!   陈逍则在想另一件事,国库数字实时变动,因着这半年清查贪官,国库数字飞快增长,陈逍心满意足,不无喜悦地想:哎,这贪官是谁发明的?打一下就吐钱。   新科进士们还不知道仪态超群的陛下在想什么,见陛下唇边带笑,有几个居然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看得徐大人捏贬了手中银盏。   他不能阻止别人爱重阿逍。   阿逍那么好,合该万人敬仰。   可,为什么,阿逍不能是他一个人的?   不,不能如此想。   他竭力压制,然心火熊熊,愈演愈烈,如有实质的视线贪婪地舔舐着陈逍的侧脸。   陈逍若有所觉,偏头望向徐知昼。   徐知昼朝他一笑,“阿逍。”   他双目微垂,长长睫毛下压,自觉掩饰得极好,可陈逍看得清晰。   只要不愉,徐知昼便会垂眸,以遮内里晦暗情绪。   陈逍眨了眨眼,忽地想到什么。   他顺手从自己发间拔了笔——陛下公务繁忙,有一日竟簪笔未摘,青年帝王面容艳绝,自有珠光宝气,偏生发间只一根毛笔为饰,风流清雅,竟成了时下风潮,文官效仿暂且不提,好些个武将竞也往发间簪笔。   陈逍觉得这样很方便,今日亦带着,不过全新未用,狼毫还没捻开。   他偏头,低声道:“慎徽。”   徐知昼微微倾身,“怎么了?”   陈逍呼出的热气落在他颈间,让他很满足。   陈逍轻声道:“你伸手。”   徐知昼不明所以,乖乖伸出手。   冷白而修长有力的手登时出现在陈逍眼前,他低笑了声,一手按住徐知昼的掌心,以笔尖在他中心划出两个字。   很痒,痒得徐知昼呼吸发急。   他猛地抬眼,可对上陈逍多情的双眼又恨自己定力不足。   “陛下,在写什么?”他哑声问。   好像,在提醒陈逍二人的身份一般。   陈逍弯唇,说:“爱卿,你明知故问呀。”   徐知昼却反扣住陈逍的手,不让他移开,“臣得罪。”他嘴上毕恭毕敬,目光却滚烫无比,一寸一寸地划过陈逍的脸,弄得陈逍也觉得浑身发热。   “还请陛下明言。”   公务繁忙,他与慎徽已经有小半年未得亲近,不过浅尝辄止。   二人皆正当年,又彼此有情,如何能不想。   陈逍道:“朕写,侍寝。”   徐知昼却故作惊愕,“臣乃人臣,岂可侍寝,陛下勿要逼迫朕。”   陈逍忍笑,一本正经,“徐卿熟读经史子集,怎么不知道臣下侍君乃天经地义。”   “不知陛下要臣何时过去?”徐知昼比陈逍还一本正经,正襟危坐,好似在讨论军国大事。   陈逍运笔,纤长的笔尖在徐知昼掌心游走。   他写:今夜。   执掌着新朝命运陛下和新尚书在上首戏语,不过因为乐声人声遮掩,加之二人表情自然,故而诸臣大多以为皇帝和尚书在议事。   只是苦了离皇帝也不算远的新科状元。   他自小就耳力好,他没听清全貌,只听到了陛下说臣子就该给皇帝侍寝。   他筷子吧嗒一下掉到桌上。   他,他们也得侍寝吗?!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陛下,外面还有人,莫要叫他们听了去有损圣名。“   天色渐晚,陈逍饮了几杯酒,许是太久没喝,身上有些燥热,他偏头,对李望耳语了阵,后者垂首称是,帝王方起身离开,筵席照旧,徐知昼不假思索,亦起身相随。   “李公公?”护卫们欲跟上,李望摇摇头。   “陛下吩咐过了,不必。”   “唰啦——”   木叶刮过衣袍簌簌作响。   陈逍转脸,见徐知昼一言不发地跟在自己身后,不由得一笑,戏谑道:“徐卿怎么跟上来了?”   “臣见陛下步履虚浮,恐陛下喝醉了,特来服侍陛下。”徐知昼嘴上毕恭毕敬,却圈住陈逍的腰,将他往自己怀中带,轻叹了声,“喝得脸都热了。”   陈逍放心地倒在徐知昼身上,任由对方带着他走,闻言嘟囔道:“高兴嘛。”   徐知昼眸中划过丝缕笑意,目不错珠地凝着陈逍的脸,语气愈发温柔,“阿逍,我们去淇阁好不好?”   淇阁琼林苑后,乃是一临水楼台,四下无墙壁,而是用碧纱笼罩,远远望去如同青烟,人影被遮蔽朦胧幽微,若隐若现,夜风徐徐,又有轻纱遮挡,清爽而不至于着凉。   “嗯。”陈逍含混道,眼饧耳赤,眼尾愈发水红。   徐知昼看得爱怜,忍不住垂头亲了下陈逍的眼皮,薄薄皮肤在他唇间发烫,发抖,长睫扇颤,刮得唇瓣刺痒,他喉结滚动,便又吮了下。   陈逍后颈一麻,去推他,奈何推不动,反倒被徐知昼压着手按在心口。   滚烫的触感叫人心惊,陈逍原本三分醉意,现下竟全醒了,似笑非笑道:“满身酒气,不许亲我。”   徐知昼失笑,“臣未曾饮酒。”说着,为陈逍撩开帘栊。   淇阁内以三面织金镂花屏风隔出个小小内室,原本只置锦榻,但陈逍登基后便命人再此地搁上书案笔墨,方便临时办公。   二人入内,徐知昼接着道:“陛下不想与臣亲近,那想谁亲您?”他眯眼,可语调还是温柔缠绵的,“林鹤闲林状元?”   陈逍早已习以为常徐大人动辄犯病,捏他脸颊,嗤道:“越说越胡闹了,我不同你说话,免得你,唔……”   话音未落,便被衔住唇瓣。   黏黏糊糊,辗转缠绵,耳鬓厮磨。   博山炉向外喷吐着香雾,若春山降甘霖。   “咕啾。”   ……   与此同时,琼林宴上。   皇帝既去,在场重臣多随之离开,只留一干新进士们饮酒取乐。   天色已暗,宫人们升起白玉宫灯,光艳动人,琼楼玉宇不过如此,如置身仙阙。   一进士看着众臣离开的背影,叹道:“徐尚书乃陛下宠臣,名为尚书,实际上位列百官之首,权同摄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丈夫当如是啊!”   刚刚“目睹”了一切的林状元:不,你不想。   “你我皆是新朝第一科进士,自与旁人不同,”有人笑道:“封侯拜相,未必不在眼前。”   众人年岁尚轻,今日春风得意已极,言语间难免锋芒毕露。   “我倒听说过一宫中秘闻。”一进士睁着醉眼,他喝得舌头都大了,双颊通红,故意压低声音,却足够让旁人听到。   “什么?”   “章兄,莫要卖关子,快说快说。”   那进士得意一笑,嘴往上一努,“今上好南风。”   此言挤出,几个围着他喝酒的进士皆一惊,“胡说什么!”   “哼,我胡说,京中世家子弟多早早成婚,然陛下莫说正室连通房侍妾也无,即位后天下美人无数,后宫中竟无一人,先前宫中那些妃妾无子者皆许了笔金银,外放出宫了,你说,这不是好南风是什么?”   “也,也未必是男子吧。”不知是谁吞了吞口水。   “陛下身边几位近臣容色皆俊美非凡,连那位小李公公都是上上之貌,你又如何说?”   “纵观古今,为官者最少也要容貌端正,青年才俊聚于陛下左右亦属正常。”新科探花郎狭长凤眼一挑,冷笑道:“捕风捉影,人云亦云,诸君,仔细着自己的脑袋。”   “不经之谈。”他不屑道,见林鹤闲不住地往这边看,亦看过去,“林兄有话要说?”   林鹤闲绝望闭眼,重重摇头。   放在今日前,他也觉得这是流言蜚语,故意中伤陛下,离间群臣,可他方才分明听见陛下说臣下侍君天经地义,这个侍不会是单纯磨墨铺纸的侍奉吧!   李望含笑上前,“林状元,陛下令你过去。”   话音未落,众人羡慕地看着林鹤闲,好似看到林鹤闲踏上了一条扶摇直上的青云路。   林鹤闲:“……是。”   他满心惶恐,不知自己在惶恐什么,欲捂,又不知道该捂前面还是捂后面,一路走得分外艰难。   李望目不斜视,“林状元,您身体不适吗?可要奴婢为您传太医?”   “多谢,但不用”林鹤闲虚弱道:“我很好,只是想到要面见圣上,难免心生紧张。”   “陛下平易近人,奴婢从未见过陛下动怒,林状元不必太过忧虑。”   林鹤闲闻言心绪稍定,他下意识看向李望,只见他异常消瘦,虽然高,但几乎没什么肉,双肩嶙峋削刻,他应该已经成人了,却还是有种刚刚发育不久的少年之感,面容清秀洁净,然唇角带一道淡淡淡伤痕,仿佛是陈年旧伤。   李望觉察到林鹤闲的目光,微微笑道:“吓到您了?”   林鹤闲羞愧道:“并无,是我失礼。”   李望柔声解释道:“奴婢原在掖庭服役,陛下登基后大赦天下,奴婢得以到陛下身边伺候。”林鹤闲与他不过一面之缘,他说这话不过是为了宽慰林鹤闲,故并未讲得太细,比如说,他父亲十七年前被人构陷下狱后自尽,家中女眷和十岁以下的男丁皆没入掖庭为奴,陛下清查旧案,放出了一大批人出宫,他自请留在陛下身边服侍。   林鹤闲讶然。   李望提起陛下时双眸闪闪发光,显然对陈逍崇敬至极,这种单纯的仰慕让林鹤闲心生愧疚。   陛下乃是宽厚仁德的明君,他怎么能以如此下流的想法去揣摩陛下呢?林鹤闲惭愧心道,他大步流星地跟上李望。   但,这种想法还没持续一会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因为他已经到了淇阁下,此地精巧华美,俨然是皇帝游乐之地。   林鹤闲目瞪口呆。   这,这不是议事的地方吧?!   他是不是走到内宫来了?   “陛下好南风……”同年的声音阴魂不散地窜入林鹤闲耳朵。   他浑身僵硬,心绪飞快地转动着。   若陛下非要宠幸他,他从还是不从?   若不从,算不算忤逆圣上,若从了——林鹤闲用力一咬舌尖,剧痛让他忽地生出胆气,不由得挺直腰杆,他饱读圣贤书,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威武不屈,铁骨铮铮,就算他真爱男子,也该与对方两情相悦,而不是被权势所逼迫!   若陛下执意如此,他必要陈明心迹,只盼陛下能够回心转意。   林鹤闲站定。   李望上前,“陛下,新科状元林鹤闲已在外等候。”   内室里的二人动作一顿。   徐知昼额头抵着陈逍的额头,呼吸很急,眼中的不满都快溢出来了。   陈逍忍笑,“你等等我,嗯?”   徐知昼道:“好。”   陈逍要走,却被徐知昼拉了下衣带,“好了。”徐大人声音沙哑,又取出手帕,为陈逍拭净唇瓣。   陈逍大步出去,令林鹤闲过来。   林鹤闲甫一进入便深深下拜,“陛下。”   陈逍心情不错,上前亲自将人扶起,“起来。”   帝王离得太近,一股说不出的暖甜香气扑面而来。   林鹤闲不敢让皇帝扶自己,立刻起身,他一直低着头,这个角度让他能很自然地看到帝王腰间挂着的玉佩,君上通体玄色龙袍,这块玉却莹润若羊脂,玉绦乃是天青色,极素净,中和了玉佩的华美,极清雅,这显然与帝王的龙袍不搭,好似刚刚欢好完,那醋意十足的情人恋恋不舍地将亲近饰物留在帝王身上。   既是爱物,也是警告。   警告所有来人。   林鹤闲用力吞了下唾沫。   许是太紧张了,他心口砰砰直跳,抬眼,撞上帝王含笑视线时心跳急促得更无以复加。   他原本想过陛下的样貌,帝王龙章凤姿,仪容尊贵,不怒自威,这些陈逍都有,可他又实在……用轻佻点的话说,是个艳色绝伦的美人。   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帝王呢?   林鹤闲深深垂首,屏息凝神,不敢吸入一点香气。   可如影随形,缭绕鼻尖,弄得他心神剧震。   帝王高高在上,不可攀,他越是这样想,酒越紧张,反倒吸入了更多馥郁香气。   陈逍见林鹤闲额头湿汗淋漓,俊逸斯文的状元郎如此惊惧,倒有些可怜,他不由得失笑,“今日朕找你来不过闲谈,勿要这般惶恐。”   “是,臣明白。”林鹤闲低声道。   陈逍笑道“殿试时朕未来得及仔细看,现下观之,林卿年岁尚轻,果真是英雄出少年,林卿多大了,是哪的人?”   皇帝的亲切出人预料,林鹤闲既受宠若惊,又颇惴惴,道:“臣是并州人,今年已二十有四。”   “并州?先朝有十三位丞相皆出并州,乃人杰地灵的所在。”   林鹤闲怎会听不懂陛下的意思,“臣必不负陛下期待。”   “咔。”   屏风所隔出的室内,徐知昼面无表情地捏紧了笔。   林鹤闲为何一直盯着阿逍看?   为臣者,不直视君上,未免太过礼。   不过此人刚刚为官,不知礼数,情有可原。   徐尚书收敛怒意,冷静地想,真想将他眼珠剜出来。   陈逍声音温醇含笑,“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朕只要你实心用事,仰不愧天地,俯不怍万民,守节奉公。”   “是!臣感念陛下教诲。”   陈逍又问了林鹤闲一些公事,其言谈有幼稚之处,但切中要害,谈及地方更毫无嫌恶畏惧之色,言但听陛下安排,只要不将臣束之高阁,平日只得清谈闲做文章。   陈逍笑,“好好好,若百官如卿,何愁不天下太平,海清河晏。”   林鹤闲被夸得脸通红,“陛下谬赞。”   内室,徐侍郎将不慎折断的笔杆扔入笔洗中,刹那间,水中翻出道道阴沉墨痕。   陈逍想想,又道:“宫中瀚海阁藏书数十万,其中珍本孤本不计其数,平日少有人翻阅,朕想,放着被虫蛀反而可惜,欲准许进士们入内读书,唔,再命人多加抄录,传与各书院。”   林鹤闲不期听到这样一个好消息,他早就听闻瀚海阁内藏书无数,奈何哪怕为官,恐怕都此生不得一见,他闻言只觉眼冒金星,好似被天上掉金子砸了脑袋,“多谢陛下!”   不止为自己,亦为后来者。   他越想越兴奋,俯身拜倒,真不知道如何表达心中的振奋,脱口而出,“臣,臣身心皆属陛下,请陛下不吝取用。”   你,你们古人都这么表达喜悦的吗?   陈逍震惊,“等等,你先起来。”   话音未落,一道鬼气森森的声音插进来,“取用什么?”   “!”陈逍倒吸一口冷气。   林鹤闲愕然抬头,只见徐知昼不知何时出现在屏风边上,眼神阴冷,看他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林鹤闲身形一僵,面上兴奋的潮红顿时化作一片惨白,“臣失言,请陛下降罪。”   陈逍道:“林卿,你先下去。”   “是,是。”   “唰啦——”帘栊垂落。   陈逍硬着头皮道:“小孩子不懂事说着玩的。”   徐知昼走进陈逍,他弯唇,眼中却没有一丁点笑意,“近来朝臣愈发放肆,仗着陛下性情温和得寸进尺,难不成想借床笫之事蛊惑陛下,影响朝局?”   听听,听听,多么义正词严,冠冕堂皇。   陈逍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陛下笑什么?”   陈逍道:“朕笑,无论是什么,都是你开的好头,上个月在宣政殿,朕告诉你有人,你偏要亲朕,吓得李望都不敢进来,跪在外头抖得好似鹌鹑,上上个月,在长信宫,你非要给朕梳头,而后呢,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中清楚,亏得你生得张正人君子的脸,还有那日去京畿,你在马车上又做了什么?隔墙有耳,既做,旁人当然会知晓,”陈逍曲起手指,在徐知昼唇角一敲,“慎徽,你现在为百官之首,这叫上行下效。”   “阿逍。”徐知昼咬牙,偏生反驳不得,桩桩件件都是他做的,“林鹤闲有失官体,竟敢自荐枕席。”   实在该杀。   不过这种话他绝不会说出来影响阿逍的心情。   可陈逍怎么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徐知昼那双幽深双眼中的杀意浓得简直要形成实质,陈逍顺手捏了把徐知昼的脸,“与外人计较什么?慎徽,我不是在你面前吗,”他幽幽叹息,直接倒打一耙,“良辰美景,我竟没外人重要,叫你只顾着数落朝臣不是,全然不将朕放在心上。”   话音未落,徐尚书就叫陛下知道了什么是,将他放在心上。   “哗啦!”   桌上的东西被扫下去大半。   两条精壮有力的手臂紧紧地圈住了陈逍的腰,将人抱到桌案上,令陈逍无法坐起来,盛放朱墨的瓷盒被划到了陈逍耳边,凉凉瓷器紧紧贴着肌肤,弄得陈逍缩了下脖子。   宫灯光芒从徐知昼头顶洒下,轮廓分明的面孔被分割得影影绰绰,双眼隐于黑暗中,欲色流转,恰似,死死盯着猎物动向的毒蛇。   陈逍猝不及防,他惊呼一声,一把搂住了徐知昼的脖子将人拽下来,话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你作甚?”   “嘘——”一根幽冷的手指压住了陈逍的唇,碾压,揉捏,徐知昼柔声细语道:“陛下,外面还有人,莫要叫他们听了去有损圣名,若再传出什么流言蜚语,臣真是百死难赎了。”   他嘴上毕恭毕敬,然而一支坚硬细长的东西,抵住了陈逍的小腹。   是,笔?   陈逍一怔,却见徐知昼长指持笔,探向他的脸,笔尖陡地在眼前放大,他下意识闭眼,然而那支笔却越过陈逍的脸颊,直取桌上的朱墨,蘸得饱满。   而后,落下。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若有若无的声音从喉间溢出,压抑,又濡湿。   随着徐知昼抬腕,落笔,秾丽的红痕在衣袍下摆蔓延,自下而上,密密匝匝,字迹虽挺秀锋利,然而落在柔软的锦缎上却别有几分靡艳,好似蜘蛛张开了网。   而猎物,已入其瓠中。   红色在陈逍眼前放大,又转瞬即逝,被持笔人细致地落在衣袍上,从小腿的位置到大腿,再向上,轻而易举地在腰腹留下艳痕。   笔尖是冰冷的,朱砂是冰冷的,偏生落下时,令陈逍产生了种被燃烧到战栗的错觉。   在写什么?   虽然知晓徐知昼不会写些极羞耻的话,陈逍这个现代人的脑子却在一瞬间想到了不知多少不堪入目的词汇。   “慎徽?”陈逍哑声道,他要去看,可被徐知昼贴住。   徐知昼的呼吸落在他脸上,很痒,很热。   二人额头相贴,交颈缠绵,连发丝都连在一处。   陈逍仰头,徐知昼的面孔近在咫尺。   依旧是冰清玉润的一张脸,连一滴汗都不见,肌肤洁净若堆雪,修眉星目,怎么看,都该是光风霁月的君子,他长睫微垂,神色专注的要命,单看表情,绝对想象不出徐知昼在做什么。   笔走龙蛇,行云流水,又,力透纸背。   夏裳单薄,有力的笔势隔着布料刮蹭,痒得要命,又连绵不绝。   不可预测。   紧绷着精神防备落笔,徐知昼反倒沉思,提笔不动,身体稍稍放松,他却又要下落。   陈逍只觉自己成了砧板上的活鱼,浑身紧绷等着悬在颈上的刀落下。   可迎面而来的不是刀锋,而是吻。   “啾。”   许是太过紧张,这个吻竟比此前种种都热切,湿漉漉地彼此碾压着,好似要被吞入腹中。   陈逍想起身,又被徐知昼轻而易举地按下。   陈逍艰难道:“徐,徐卿,你在做什么?”   帝王双眸氤氲着雾气,问最忠贞奉上,克己守礼的臣子,在对他本该以命效忠,不可僭越的君主做什么?   徐知昼含笑着:“臣在向陛下表达忠心。”   陈逍挣扎着坐起,却见龙袍上被留下锋利而峻秀的字迹,道:贤者之为人臣也,北面委质……无有二心……顺上之为……(注1)   竟皆是为臣之道。   陈逍双眸猛地缩紧。   徐大人的字不可谓不好看,徐大人写的东西不可谓不冠冕堂皇,然而正是这种正经却比写下秽语更叫人面红耳赤,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拿如此精于权术筹谋的词句,放在此时此刻。   凡为臣者,要忠君奉上,要收敛锋芒,不可倚仗权势,胡作非为,是君主掌中剑,为君主扫平障碍,必要时要忍辱含垢,为君担过,一切尽交给君主掌控,不可有贰心。   每一个字徐知昼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件事他都做得肆无忌惮。   朱笔勾连,好似在呈报要奉与庙堂的严正奏疏,长指压下,不让“纸面”乱动,免得污损了他对君上的一片忠诚。   严谨、卑下、顺从。   是臣子上书要恪守的礼节。   如果陈逍本人不是奏疏本身,他会很怜惜徐知昼的守礼和卑微,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徐知昼太过疏离,以至于慎徽要这般表达心迹。   然此人状若恭顺,实则做尽犯上谋逆之事!   徐知昼弯眼,柔声问道:“陛下,您怎么这样看着臣?”   陈逍斥他,“明知故问!”   徐知昼面露不解,他毕恭毕敬地请教着满面羞愤的帝王,“君为臣纲,夫为妻纲,臣做得有哪里不好吗,陛下,您来教教臣。”   他垂首,贴上陈逍推他的手掌。   “您教臣。”   就像,之前教那个恶鬼一样。   教、我。   陈逍深深地吐了口气,他没有铜鉴,因而看不到自己此时此刻这幅绝对算不上体面的模样。   长发与龙袍尽皆散落在桌案上,像是一朵开得放肆荼蘼的花。   这是我做的,是我一手造成的。   徐知昼心口鼓噪。   狂悖犯上,我真是,该死。   他心满意足,于是迎上了帝王赐予的他吻。   “逆臣。”陈逍忍不住道。   人物设定上的正人君子去哪了,这四个字和徐知昼的关系只有人!   徐知昼低眉道:“陛下说臣是逆臣,臣便是逆臣,无从反驳,也不该反驳。”   陈逍:“……”   怎么会有人面上恭顺至此,手上做的全是能株连九族的事?   黏腻的朱笔游走,不经意落在陈逍急促滚动的喉结间,血红登时在肌肤上蔓延,简直,徐知昼瞳仁猛地缩紧,简直像是一道艳美的伤痕,他如遭雷击,猛地移开手。   “吧嗒。”   笔砸在陈逍脸边。   两道急促的呼吸混在在一处,区别在于徐知昼是惊。   “嗯?”陈逍有些茫然地睁眼,正对上徐知昼惊魂未定的目光。   “慎徽?”   徐知昼立时露出笑容,随手拿锦帕遮住桌案的狼狈团红,“陛下,臣在。”   陈逍望着他,“怎么了?”   “无事,臣方才只是在想,臣此举过于放肆,未免玷损圣德。”   不,不是这样。陈逍心道。   徐知昼方才的举动如避蛇蝎。   可只是朱墨而已。   陈逍沉默几秒,忽道:“把笔拿起来。”   徐知昼亦默然,顿了顿,还是拿起了笔,陈逍抬臂,扣住徐知昼握笔的手,牵引着他的动作,笔尖轻飘飘地掠过唇瓣,笔尖,而后在陈逍眼前放大。   朱红点在眉尾,不同与徐知昼方才的笔势凌厉,这一下很轻,分外圆润,好似那是一颗朱砂痣,明艳灼灼。   不是血,是帝王眉边一颗痣。   而陈逍,正含笑望着他。   水是眼波横。   赤红凝入眼中,却不是恐怖的模样,随着陈逍的动作被淡化,被覆盖。   徐知昼怔怔地看着陈逍,喉头居然艰涩。   想开口,又惧词不达意。   他究竟何其有幸,竟能与阿逍耳鬓厮磨,相依相偎。   恐惧如隔云端,被包裹得圆润,轻飘飘地落下,再不起波澜。   他将头埋入陈逍颈窝中,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阿逍,阿逍。”   陈逍被蹭得发痒,笑眯眯地戏弄人,“也算是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了。”(注2)   徐知昼简直将他吞吃了才安心。   又是碾压,辗转,缠绵。   温润至极的声音也染上暗色。   “阿逍,我只用手好不好。”   “阿逍抖得好厉害,放松。”   “阿逍,”手指不容置喙地探入,顶开贝齿,“若是疼了便咬我。”   ……   陈逍不知道自己的声音竟能如此丢人,他不肯咬徐知昼,徐知昼又不让自己紧咬唇瓣,神智昏茫,炽热入骨间,他茫然地看着徐知昼随身戴的玉蝉——那枚蝉在他去北地前便被他还给徐知昼,京中凶险重重,他亦希望他平安。   玉蝉摇晃着。   “哒、哒。”   鬼使神差间,陈逍仰脸,一口咬住了那枚玉蝉,牙齿紧扣羊脂玉,若有若无的声音从喉间溢出,压抑,又濡湿。   但下一刻陈逍就后悔了,因为徐知昼抬起他的脸,目光晦暗得要命。   外面不知何时落了雨,雨疾,打得湖上红莲颤动,随之摇摆。   “滴答。”   圆润的水珠倾泻而下。   ……   翌日。   朝廷虽每个月都有五日休沐,然比如六部尚书,机要部门官员,每日皆要在宫内轮值,以防要紧国政无人处理。   幸好今日休沐,无朝会,不然天子因着宫闱事而延误朝政委实丢人。   陈逍斜倚凭靠,随手摆弄着一把凤尾琴,慎徽不知为何命人将这把琴翻出来,他不会弹琴,不过见之木质莹润,随便摆弄两下。   “陛下,老侯爷到了。”李望轻声道。   论制,武英侯府该算是帝王潜邸,封存起来,再不许人入住,但陈逍的情况太过特殊,并非是父死子继,而是改朝换代,武英侯尚在,该封太上皇。   武英侯惊闻这消息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连连拒绝,“使不得,使不得。”   若封太上皇,怎么和老哥们插科打诨,花天酒地,太上皇出去喝酒听曲儿,这合适吗?说出去叫人笑话!   更何况日后还要住在宫中,百般受束缚,若他是太上皇,哪怕装,也得装出个至公无私无欲无求的模样,奈何他此生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陈闻卿的抗拒原则上不行。   但皇帝本人就是原则。   故而宫内宫外仍称陈闻卿为侯爷,名义上一切照旧,不过再也不用算儿子月例,还能名正言顺地拿岁银也是让他过上了前半生靠爹,后半生靠子的好日子。   “快请。”陈逍起身去接。   武英侯已经到了门口,怀中抱着个四四方方的金丝楠木匣,珠光宝气,晃得人眼前都亮了。   陈闻卿一来就把盒子往李望怀里一塞。   “爹?”陈逍茫然。   武英侯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先喝了盏宫人奉上的樱桃酥山,长叹了声,他表情很扭捏,但说出来的话和委婉一丁点关系也无,“这里面是半年来我收着的适龄贵女的画像和生辰八字,我本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来扰你,奈何咱们府的门槛都被踏破了,除了我不熟识的朝臣,还有不少亲友故交,都巴望着你早早立后封妃,自己也好跟着鸡犬升天。”   陈逍迅速环顾了圈四周。   “徐大人今一大早就去刑部了。”李望轻声提醒。   皇帝陛下“大怒”,“笑话,朕岂惧内。”   陈闻卿:“……”   无语之余,不知为何有点感动,徐知昼竟是那个内吗?   陈逍不知武英侯在拿欣慰的表情看他作甚,莫名坐立难安,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陈闻卿适当地劝劝,“不过逍儿,你为武英侯府公子时成亲与否只在你自己,可你为帝,便事关天下。”   “不过是家事。”陈逍不以为意,但惊愕地看了眼陈闻卿。   这话居然是他爹说出来的。   他居然能从他爹嘴里听到正经话。   陈闻卿,“定下来亦可安定人心。”至少能让朝臣那如被油煎的心静下来。   陈逍摆弄琴弦的动作一顿,“父亲知晓我与慎徽之事。”   武英侯道:“知道。”   他久浸风月之中,在这事上眼力极毒辣,自他儿子与徐知昼同出同入他便知道,徐侍郎眼高于顶,目无下尘,却愿意与他儿子结交,先前他还以为徐知昼是为报复,然长此以往,却看出乃狼子野心,早有预谋!   他沉默几秒,“无论是他,还是旁人,后位空悬总叫人忧心。”   陈逍垂眼。   名分二字如鲠在喉,他之于徐知昼,自然想心上人名正言顺地陪在自己身边,只是,哪怕他给徐知昼后位,他日史书,徐知昼不过是,佞幸。   后人会忽略他的才学,他的功绩,而以红粉秘事来揣摩,他究竟以何攫取权势。   陈逍自觉洒脱,身前尽人事,死后名任凭后人定论,只是那些暧昧的,有关风月的,甚至下流的揣测,若要跟随徐知昼一生,而掩饰他自身的能力与抱负,陈逍忽觉不甘心。   他久久静默。   指尖弦动,发出锵地一声响。   殿内人皆惊。   陈逍陡然回神。   他日。   为何他会想到他日?   这场游戏不是随着他的关闭而结束吗,他实在多情多思,竟忘了自己不过身在全息游戏中!   陈逍若有所失,却笑道:“拿去烧了罢。”   “是。”   李望躬身而去。   明明青天白日,他身为帝王近侍该昂首挺胸,然而走出殿门时他莫名打了个寒颤,弯弯腰,想把盒子藏在怀中。   尤其是,在看到大步走来的男子时。   李望脊背发凉,“大人。”   徐知昼颔首,见他面上冷汗淋漓,若有所觉,“打开。”   李望忙打开盒子,却见内里放得一卷卷画像,卷轴上写着人名年岁和生辰八字,是李氏的贵女,张家的千金……各个春花般美好的年纪。   “啪!”徐知昼抬手扣上木匣,鎏金扣震颤,一下又一下磕在匣身上。   李望一惊,忙低下头。   “陛下要怎么处置这些画像?”他问。   经年掌管刑狱,令他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杀伐气,笑时亦威仪慑人,更何况此刻面无表情。   “回大人,陛下说,说都拿去烧了,”他立刻补充,“陛下一卷都没看。”   可徐大人已经大步入内,不知是否听见了他的声音。   李望打了个寒颤。   徐尚书,可真吓人啊。   徐知昼神色晦暗不明,然挑开内室帘栊,华美月纱下,是张温润含笑的面孔,“阿逍。”他柔声道,忽见坐立难安的武英侯,亦笑,“伯父。”   武英侯吞了吞口水,“知昼来了啊,我,我突然想起府上还有事,哎呦,新来的管事就是不省心,连个账都算不明白,逍儿,若是掖庭有好人帮我留意着,我,我回府去了。”   “我送伯父。”   “留步,留步!”武英侯好似被踩了尾巴的耗子,忙不迭地走了,不对,应该说逃更合适。   徐知昼目光发暗,事情来龙去脉在心中已拼凑得分明,无非是,朝臣聒噪着阿逍要立后,选妃,开枝散叶。   每一个字都被徐知昼嚼碎了,用力咽下去。   “阿逍。”徐知昼唤他。   陈逍伸手。   徐知昼顺从地过去,拥住了对方。   宫人们皆低头退下,内室只余二人。   暖甜的鲸骨香迎面。   陈逍一见到徐知昼不知为何就骨头发懒,抱又不好抱,没一会就滚到徐知昼身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脑袋抵在他膝头。   徐知昼轻笑。   长袖轻飘飘地落在陈逍脸上,为他挡光。   殿内阒然,唯有宫漏鸣声清晰,水落,一滴,又一滴。   连绵不绝的,是,独占欲。   陈逍呼吸渐沉,徐知昼知道,他睡着了。   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喷薄而出,倘若陈逍睁开眼,就会发现他心中纯澈无害的徐知昼再用一种怎样阴暗黏腻的目光巡视他的全身。   如同污浊的泥。   肆无忌惮地玷污着,连城璧。   “咔。”   不知何时,他的犬齿已经碾上了陈逍的指尖。   徐知昼轻轻咬吻陈逍的指尖,不满足不满足不满足不满足不满足不满足不——想吞下去,想独占。   熊熊燃烧的火烧得他喉咙干哑。   鬼本是他不可纾解的欲望,自陈逍点破他们是同一人后再不见踪影,也是在那日,他们互诉心迹,许诺此生不离,白首与共,他以为他早就满足了,与陈逍相伴的日子梦似的好,他本该满足,可久违的饥渴感又出现。   愈演愈烈。   怎么会这样?   他想要他的阿逍受万人敬仰,所有不崇敬,不敬畏阿逍者皆该死,他想要他的阿逍掌天下权势,再不会任何人威胁,他会尊荣加身,万寿无疆,他想要他的阿逍陪在他身边。   他所求皆得,可为什么,还是感受到了无可填补的惶然与欲望。   为什么?   唇齿游走。   非要如此丈量,才能确认陈逍真的在自己怀中。   直到红痕遍布,深深刻入徐知昼眼中。   他猛地停下。   如遭雷击!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一个新的盛世将在您手中开启   受符元年,即新帝临朝的第二十个月,方举行登基大典。   而今,大典在即。   其中固然有时局不稳固,陈逍无心典礼更重民生之故,还有一大原因是登基大典前前后后办下来至少要八十万两,陈逍看了眼国库,拒绝得十分断然,开玩笑,今天办了大典,明日他就得去当裤子,然今时不同往日,所有苛捐杂税徭役均已免除,让饱受蹂躏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朝廷税制严格定在十税一,第一批抄录好的典籍业已送到各书院,今上崇文但不抑武,不仅厚待将帅,对底层军士也极好,有不擅长读书的青壮男子积极入伍。   帝王重吏治,兼有雷霆手腕,主要是其任用的徐知昼徐尚书行事雷厉风行,简直说得上狠辣,对贪官污吏毫不手软,一言蔽之,处之后快——自陈逍登基伊始,百官俸银已涨了五倍还多,除了银两外,百官根据品级每月还有禄米,甚至包括笔墨纸砚柴炭等皆有赏赐,冰赐炭赐则皆折算成现银发下,俸禄不可谓不厚。   陈逍的意思很明显,他以厚禄待臣下,只要臣子皆实心用事,廉明奉公,若再敢伸手,砍下去的就是脑袋!   时下风气为之一清,国库亦日渐充盈,除了清查土地后暴涨的田税外,还有抄家,乌羌奉银源源不断流入国库,又被陈逍流水似地花了出去,除了必要的开支,还有重制甲胄兵刃、兴修水利官道、赈济受旱灾的百姓,钱委实不少,陈逍花得更多。   皇帝用银全不算计,新官上任不足半年的户部尚书白忆时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陛下,建州的河堤便先不修了吧?”   陈逍赧然一笑。   看得白忆时登时警惕,他不怕皇帝据理力争,就怕陛下露出这幅不好意思反驳的可怜模样,因为这意味着,此事他非做不可。   户部尚书:“那,宁州减免三年的赋税也太多了,不若,”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想了想又放下,“一年?”   陈逍叹息,“宁州本就僻远,百姓贫困,家家无余粮,这次大旱虽有朝廷赈济拨款,然所用不过半年,今年的收成指望不上,免税理所应当,然第二年百姓连种子都无,必要举债种地,若不免税,第二年的收成只能用来还债,那么第三年,第四年呢?长此以往,必成祸患。还是一劳永逸吧。”   “陛下,陛下说得有礼,”白忆时抹了下脑门上的汗,他咬咬牙,“陛下,北军的甲胄武器绝对不能再换新了!”   陈逍道:“爱卿你有所不知,北军满额军士四万人,甲胄武器不足两万,有好些还是朕带过去的,你没看见北军所用连刀刃都多卷口,更有甚者不得已拿菜刀镰刀上战场,乌羌狼子野心,现下边境虽安宁,然承平日久军士怠懒,先朝之祸就在眼前,这是省不得的。”   “陛下,陛下所言甚是。”白忆时只觉心在滴血。   “那,璋州的大堰?”   “璋州连年水患,有大堰疏浚内外,水患从此可绝。”   “官,官道?”   “不仅便于民生,而且沟通南北,于传递信息,大军行军亦大有裨益。”   白忆时:“……”   他承认每一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然而陛下就一点都不留吗,臣得给您预备着封后封妃,大兴土木,奢侈享受的银钱,以免用时不足,先朝帝王莫说是把国库十成十都用于正事,就算百中之一都算爱民了,陈逍竟毫无动容,世间最奢靡的享乐之于他好似全无意义。   事无巨细,朝中无论大小事,民生军政,陈逍皆心有定数,叫白忆时又惊又佩服。   陈逍还不知道自己在白尚书眼中已经成了圣人,若叫他听去了,定要怀疑自家近臣的眼神。   他不喜欢享乐?   他现在就在享乐。   虽然把游戏完成了上班。   不知说了多久,白忆时提出削减开支的法子尽被皇帝陛下否决,他看着滔滔江水而去的银子,只觉心在滴血,徒劳地咽了口唾沫,愈发口干舌燥。   “咔。”一白瓷茶杯轻轻落在他眼前,他惊愕地抬眼,先看了一只手,这只细长洁净的手刚刚从茶杯上移开,指甲圆润近乎半透明,好似嵌玉,这是天子的手。   天子,天子在为他倒茶!   白忆时受宠若惊,下一秒则是莫大惶恐,他几要俯首跪地,但被陈逍一把抓住手臂,将人按了回去,嘴上还不停地说:“陛下,陛下万万不可。”   陈逍笑眯眯,“白卿为国为民,四境全仰赖白卿调度有方,莫说是一杯茶,待海内生平,我为卿亲调汤羹都好。”   白忆时感动得一塌糊涂,恨不得搂着陈逍的大腿表忠心,方才那点因为不知道从哪支银子的抱怨都变成了陛下真好。   陈逍松开他,继续兢兢业业地干活。   白忆时心绪难平,陛下对他有知遇之恩,提拔之情,对他毫不怀疑,权力下放,有功嘉奖,然若有大错,则陈逍必归于己身,白忆时每每想起陈逍所作所为都会震惊。   世间竟有此等君王,虽上神不过如此,仿佛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济天下,佑众生。   既是神仙,当有羽化。   白忆时心头蓦地巨颤,他下意识抬头。   皇帝正极专注地看着封奏疏,长睫下垂,面孔几生玉色。   这样一个完美的帝王,会不会有,盛年而逝,物极必反的那天?   白忆时打了个寒颤,一瞬间恐惧竟令他动弹不得,他深深地吐了好几口气,才觉得狂跳的心缓缓平复,他满心愧怍,他不该如此揣摩对他有厚恩的陛下,然帝王无暇太过,难免流露出几分非人之感。   陛下又瘦了。他忽想到。   白忆时低声劝道:“陛下日理万机,更该保重身体。”   陈逍一笑了之,随口道:“朕万寿无疆。”   白忆时见他浑不在意,知道自己说话无用,只得转移话题道:“圜丘上祭祀所需业已准备亭当,只待陛下驾临。”   陈逍颔首,笑道:“白卿谨慎持重,朕很放心。”   白忆时被他笑得眼晕,赶快低下头,不敢再看。   明日就是举行登基大典的日子。   陈逍轻轻吐了口气,旋即有些好笑。   不过游戏而已,他为何会感到紧张?   翌日,万里无云。   帝先登九层圜丘,祭黄天,祭厚土。   传颂功绩的诏书被朗声念诵,声震寰宇,字字句句,皆是陈逍一力为之:“帝自北地起,仗三尺剑,平外夷,定邦国……励精图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文治武功……今告上苍,惟愿皇天后土佑我万民!”   帝居其上,群臣拜于圜丘下,紫袍红衣连片,在玉阶下此起彼伏,而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如同霞光簇拥烈日,帝王功勋回声阵阵,如隔天宫,叫人不由得屏息凝神,紧紧贴在汉白玉石板上一动不敢动。   玉珏被陈逍掷入水中,波光流转,熠熠生辉,以玉祭湖海,以祈风调雨顺,不起波澜,百姓再不用受水患侵扰,居无定所,卖儿鬻女,必安居乐业,海晏河清。   一道又一道的祭祀礼节庄重而过,不知过了多久,礼部尚书的声音响起,“礼成——众臣起——”   盛日高悬,不见分毫阴霾,帝王回鸾,玉辂再度驶入京城,远在数十里外的京畿,已有百姓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下一秒,陈逍听到了山崩般的万岁,响彻天际。   “砰砰砰。”混合器中的是,他自己的心跳。   陈逍低头,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在颤抖,为防不便,陈逍特意将感官屏蔽值调到最高,他应当不起波澜才对,然而此时此刻他心潮澎湃。   他撩开车帘,陛下万年之声此起彼伏,两边红衣近侍皆手持金香球,香雾浮动,耀目的日光洒下,令烟气显得分外靡丽,然五千黑甲禁军的横磨刀光又划破这种靡艳,刀光璀璨,几夺日光,凌厉的杀意扑面而来,黑甲连片,如同席卷一切的洪流,铺天盖地地向前,唯正中的玉辂金车傲立,宫乐声阵阵,羯鼓、龙笛、云锣、箜篌声直冲云霄,沉郁大气,与山呼万岁声混在一处,只听着便觉得心口鼓胀。   旌旗连片,在风中猎猎滚动,遮天蔽日。   宫门次第而开,威严肃穆,虽人数众多,然连一声异响都无。   帝王下车。   群臣亦紧随其后,步入承极殿。   陈逍身上的常服已变作冕服,玄色冕服铺陈丹陛,十二章纹尽绣其上,熠熠生辉,如身披江河日月,十二重冕旒垂下,雍雅威严,遮住了帝王粲若寒星的眼。   一个无可挑剔,至高无上的王者。   一尊,只该被人顶礼膜拜,敬若神明的圣像。   徐知昼捧玉玺,毕恭毕敬地交给陈逍。   他心绪激荡难以言说,然面上不显,只是呼吸比平时急促些,步子比平时更大些,更快些,规范君子步态的组玉佩随着徐知昼的步伐微微晃动相撞,琳琅作响,与陈逍发冠上摇曳玉珠身上混杂在一处,亲近到了难舍难分的地步。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愈发显得暗昧。   二人四目相对。   于是,圣像瞬间变成了人。   陈逍一直无甚大波澜的眼在望向徐知昼的那个瞬间微微弯起,他唇瓣扬起,无声地说:“慎徽。”   只有一个瞬间例外和偏爱,却足以令徐知昼心旌摇曳,万死不足以为惧了。   他毕恭毕敬地奉上玉玺,强压声线中的震颤,仰头,满眼皆是陈逍,“请陛下用开元玉玺。”他朗声道。   新朝开元,乾坤更替。   新的王朝在此刻才算真正地开启。   陈逍竟起身,群臣皆惊,因为这不是仪式的一部分,帝王只需要端坐龙椅上,等待徐知昼奉上玉玺。   但他没有,他站起,接过徐知昼手中的玉玺,而后信手在诏书上一扣,朱红在浓金上蔓延,李望举起圣旨,名告天下。   “陛下万寿无疆——”   群臣再度叩拜,三跪九叩,郑重庄严。   紫绯拜冕旒。   自始至终,陈逍都让徐知昼站在自己身侧,让他和自己一起接受群臣朝拜,许是有了前车之鉴,这次陈逍不等徐知昼拒绝,已经提前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骨肉贴合,亲密无比。   竟都有些颤动,不知是谁传染了谁,谁牵动了谁,越是亢奋激荡到颤抖,越要紧紧交握,骨骼相撞,休戚与共。   二人共同立于丹陛之上,一着玄,一服绯,反差刺目到了极点的颜色,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极度相融。   天造地设不过如此。   九五之尊,居九重丹陛之上,着冕服,持玉玺,佩王剑,器宇轩昂,威震天下。   可徐知昼只看到了陈逍。   陈逍扬起下颌,双眸被日光照得熠熠生光,“众卿平身!”   【亲爱的玩家恭喜您,目前您的民心指数已经达到:1000,文官支持指数:1000,武将支持指数:1000,您威加海内,万国来朝,一个新的盛世将在您手中开启,恭喜您获得新称号:万世太平!】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从今晚起,按照官阶高低一律来给朕侍寝。   大典之后,陈逍又下令本年赋税全免,上下一片欢腾。   眼见着四个成就已经达成过半,陈逍心情不可谓不愉快,闲着没事就要打开成就栏欣赏一番,万世太平成就buff各地犯罪率降低10%,边地异族野心值降低10%,目前乌羌国的野心已趋近于零,buff皆长期有效。   不过皇帝陛下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今日大朝会,有官员上前,先扬声毕恭毕敬地祝贺帝王万寿无疆,开太平盛世,立不朽之功,世有陛下乃是天下之幸,旋即话锋一转,义正词严道:“陛下后宫空虚,令臣等忧心忡忡,还请陛下及早立后,以安天下。”   此言既出,整个宣政殿皆静,众臣无声地等待着陈逍的回应。   新君年不过二十有四,先前又曾是武将,身体绝不病弱,甚至称得上强健,这样的年岁,这样的体魄,就算不夜夜笙歌,好歹也有人欲,偏偏陈逍在女色上疏淡得要命,先前将永熙帝宠幸过的妃妾皆放出宫,储秀宫内被遴选进来的美人亦被送回各家,至于宠幸宫女则更是一次也无,叫群臣心里犯嘀咕,陛下莫非不,不举?   转念一想也不对,男子若不举,清心寡欲的少,反而更要大肆搜罗美人,先朝得势的太监还要纳几房小妾呢。   开国之君的皇后自与后代皇后不同,后族亦更受重视,而今陛下不立后,就等同于堵住了一些人的晋升之路,叫他们怎么不着急?   冕旒轻动。   哒、哒、哒。   是帝王看过去。   但见上步者看上去似而立之年,面容极冷,简直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他虽然眉眼端正英俊,但周身气质叫人退避三舍,书卷气极重,不苟言笑,看上去不像年轻人,倒像个饱读圣贤书但迂腐刻板的老头子。   是,御史台掌院学士柳行礼。   也只有御史台的官员才敢这么没有眼色地直接问询皇帝,御史们自恃清贵,乃是朝中最最有傲骨,最不媚上,最不可攀折的官员们。   满朝公卿翘首以盼,恨不得将耳朵竖起来听陛下的回复。   “柳卿。”陈逍眯了下眼,柳行礼此人他不熟悉,但柳大人才学值达到了惊人的九百五,且有群体buff,长期和他共事有助于属性增长,陈逍干脆把人放御史台当群体增益了,虽则扫兴,不过他对有人才素来宽容,一笑道:“此乃朕的家事。”   “天子无家事。”柳行礼寸步不让,“还望陛下早做打算。”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柳学士好大的胆子!   陈逍唇边笑容微凝。   “哦?”   “陛下乃天子,一举一动都关乎江山社稷,举朝上下皆仰望陛下,陛下乃天下表率。”柳行礼不卑不亢道:“还请陛下早早立后,以定人心。”   “岂有此理,”陈逍被气得发笑,“这么说来天下人心还拴朕腰带上了?”   若他不娶妻,人心会涣散,百姓会谋反?   笑话!   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所关心的无非是今年能不能多攒下几十两银子,所求无非安宁,岂会在乎皇帝是否立后,只要日子过得好,朝廷不盘剥,轻徭薄赋,恐怕连皇帝是谁都不太在意,真正在乎的是这些利益息息相关的大臣,陈逍目光冷淡地扫过下面一张张强压期盼,巴不得即刻将亲眷送入宫以求荣华富贵的朝臣们,不由冷笑了声。   可惜慎徽不在。陈逍烦躁心道。   徐大人今早便替他去巡视京畿大营了,检阅一番,仔细考察情况,最早也得明天才能回来。   帝王冷不防冒出这句粗俗话,柳学士脸涨得通红,“臣无此意,”他定了定神,一撩衣袍,深深叩首,郑重其事道:“还望陛下莫要赌气,宜为万世计,及早遴选贤德贵女为后,以绵延子嗣,永固山河。”   陈逍面无表情。   朝臣惧怕他无后而终江山后继无人,惧怕他盛年早亡再生动乱,朝臣们很清楚,赵氏族人可没死绝,不过改朝一代而已,若是皇帝真无继承人,旧朝宗亲卷土重来可如何是好?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到了那时这些新朝臣子必不得善终。   皇帝必须开枝散叶,必须后继有人,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陈逍环视了圈,和众臣讲理是讲不通的,既关乎权势地位又关乎性命,朝臣各有心思,他强压下去日后还会再提。   陈逍心绪飞快地转动,直接明说他和慎徽的关系?   不,不行。这个想法一出就被陈逍自己断然否决,现在还不是时候。   “诸卿也是这样想的?”陈逍沉声道。   群臣面面相觑,人心浮动。   本族的女郎就算不能为后,陛下后宫如今无人,封个四妃也是光耀门楣,对家中助益良多,有人盘算着,犹豫道:“是。”   “回陛下,臣赞同柳大人的话。”   “臣亦赞同!”   应者众多。   然反对者亦不少,“陛下勤政,不耽于女色,诸位变着花样地想给陛下宫中塞人,究竟是为天下,还是尔等想攀附女子裙带扶摇而上,诸位心中自知。”   武英侯道:“照诸位这么说,封后选妃开枝散叶能定人心,旧朝皇帝错就错在十八个儿子太少,若是有一百八十个,现在还永保山河呢。”   他难得上回朝,原本在后头坐着,闻言倏地冲上前,恨不得挽起袖子替陈逍拳战群儒。   “咳咳咳!”广宁侯绝望地闭眼,话虽如此,但也太粗了吧。   你现在可是准太上皇,太上皇!   武英侯扭头,看向老友,“你拉我作甚。”   广宁侯:“……”默默松开一根手指。   柳行礼遭陈闻卿打岔,一时语塞,不过马上反应过来,“恳请陛下允准!”   “恳请陛下允准!”马上有朝臣应和。   陈逍思量几秒,唇角突然绽开一抹笑意。   帝王高冠玄袍,容貌艳盖桃李,一笑,更绮丽绝伦,好看得惊心动魄,宣政殿蓦地一静,然群臣感受到的不是惊艳,而是惊惧。   新帝可不是什么受权臣摆弄的傀儡皇帝!   柳行礼只觉毛骨悚然,他几乎要生出住口的念头,旋即又挺直了腰背,他是为国谏言,宁死不退,哪怕百年之后史书上也会记录他的清名。   “诸卿,想让朕广选美人,充实后宫?”他问。   柳行礼道:“是!”   “好,既是诸卿的意思,朕允诺又何妨。”   此言既出,众人皆惊,不想皇帝竟答应得如此轻易。   武英侯更是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他儿子要始乱终弃?可,可徐知昼怎么办?为帝者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极少数,然陈逍对徐知昼用情不可谓不深,若为群臣逼迫而立后选妃,两人定生龃龉,伤人伤己。   新状元的表情无比诡异,自那日他发现陛下和徐大人暗流涌动后,徐大人就再没给过他好脸色——每次还是微笑着,只是双眸阴冷无比,好像下一秒就能把他拖出去大卸八块。他担忧地看了眼柳行礼,喉结艰涩地滚了滚。   徐尚书不会真杀了柳大人吧?   不同与知情人的忐忑,许多朝臣想的就简单多了,有适龄女儿妹妹的盘算着赶快回去准备选秀,没有的则在想族中可有出挑女子,各个满心欢喜,似乎获封承恩公满门荣耀青云直上近在眼前了。   “陛下圣明!”柳行礼重重磕了个头,心中免不得升起一丝得意。   陈逍居高临下,将群臣的表情一览无遗。   高兴吗?   那就再高兴些。   “朕的圣明岂止如此,”陈逍爽朗一笑,“诸卿既对朕宫闱之事望眼欲穿,翘首以盼,朕就给你们这个机会,从今晚起,按照官阶高低一律来给朕侍寝,让朕想想,二十恰到好处,三十风韵犹存,四十别有风味,哦,年过五旬者也得来,若过六十,啧,朕给你们赐轿辇,让人一路给你们抬入寝宫,诸卿,可听明白了吗?”   什么?!   诸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帝王金口玉言,每个字他们都听得懂,组合在一起却是让人不可置信的模样。   死寂。   一片死寂。   宣政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无,好像内里空无一人,实则群臣骇然地瞪大双目,甚至忘记了自己还能呼吸。   陛下,陛下是在赌气……吧?   总不能是真的,他们当官是想着一心奉君,但奉献的东西不包括屁股!   武英侯目瞪口呆,半晌,低声道:“老何,你说我要去吗?”   他身边的广宁侯表情如同吃了苍蝇,咬牙道:“我猜不必。”   照他看来那些个劝陛下成婚的大臣实在有毛病,皇帝是二十出头不是七老八十,就算十年后再成婚也不过而立之年,年富力强时要多少子嗣没有,非要苦苦相逼,他们的陛下又岂是能受臣下威胁的?现在好了吧,大家都要去给陛下侍寝,面子里子都没了!   陈逍低头,正与柳行礼四目相对。   柳行礼慌乱地移开视线。   陈逍却好似找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唇瓣一扬,笑眯眯道:“柳卿。”   “陛,陛下。”柳行礼身体发僵,方才的得色一扫而空,震惊,惶恐,不可置信等种种情绪混杂在一处。   皇帝接受他的建议他很高兴,但皇帝要纳的是谏,不是人臣!   皇帝双手揣在袖子里,眉眼弯弯,让他看起来像是只得意洋洋的大狐狸,不过显然,没有一个臣子敢于欣赏皇帝陛下的美貌。   皇帝笑道:“你极力劝朕,朕很感动,今日就你先来。”   柳行礼只觉五雷轰顶,劈得他浑身上下都没知觉了,他面色发绿,喉咙火烧火燎地疼,张了张嘴,却一声都发不出。   他不敢想,后人会对皇帝今日行止有多么暧昧纷飞的臆测,他的身后名也会随着流言蜚语一道烟消云散。   柳行礼剧烈地喘息,额头冷汗涔涔,“陛下,臣,臣不敢。”   陈逍微微笑,“卿要抗旨吗?”温和,却,不容置喙。   柳行礼只得垂首,“臣听命。”一字一句好似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皇帝总不能真叫他侍寝,陛下的圣名可比他这个臣子的名声值钱多了,陛下不可能这么做,不可能。柳行礼在心中拼命安慰自己。   起居郎持笔,结结巴巴地问:“这,这也要记录吗?”   无人回答。   他声音很小,然而皇帝陛下耳力惊人,斩钉截铁,“记!”   起居郎也很绝望,他官位不高,要侍寝几年内也轮不到他,然而史官照实记录,一字不改,陛下今日的言行编撰成册,传颂后人,后人会不会骂他这个起居郎疯了,竟胡编乱造抹黑开国之君。   陈逍笑道:“人道娶妻娶贤,朕看没有谁比诸卿更贤的了,有诸位爱卿入内宫,真是朕的福气,可还有事禀报吗?无事散朝。”   群臣好似被掐住了喉咙的鹌鹑,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多说一个字就得被陛下叫到寝宫和柳学士作伴。   陈逍大笑而去。   ……   两个时辰后,京畿大营内的将帅书房内。   徐知昼放下文书,面沉若水,“陛下真是这样说的?”   “是,是,据说柳大人已经被抬进宫了!” 第90章 第九十章:朕欲羞辱他,就要封他做皇后!   “柳大人,请您更衣。”内侍毕恭毕敬的声音响起,落入柳行礼耳畔,不啻于平地惊雷。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内侍低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请放心,奴婢等在先朝都服侍过妃妾侍寝,知晓流程,绝不会有失礼之处。”   将他一个大男人带进皇宫浴房就是最大的失礼。   柳行礼面容都有些扭曲,再维持不住方才的倨傲。   浴房不可谓不典雅华贵,只是因为长久无人使用而显露出些许陈旧,浓烈的熏香模糊了人的感官,水汽袅袅,通过白雾,几个来服侍他的太监面孔模糊不清,在昏暗的浴房中格外诡异。   像是,索命的阴差。   柳行礼满心绝望,他倒宁可这几个人是来杀他,而不是将他送到帝王床上。   他怒声道:“别碰我!”   “大人,陛下既已下令,”为首的太监亦不恼怒,平静地说:“您以后侍寝的时候还多着呢,不提前习惯可怎么好?”   这话砸得柳行礼头晕眼花,不知是浴房太热,还是他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他脱力一般地坐下,任由太监们更衣沐浴。   ……   水声荡漾。   不知过了多久,太监们将他捞出来,擦干,敷粉,每一道工序都严守妃妾侍寝的礼节,每一寸皮肤都擦得白腻芬芳。   柳行礼悔得心都在去滴血,他根本没想到皇帝能这么干,未留下清名不说,反倒受此羞辱。   原本极度富有男子气概的面孔在铜鉴中被扭曲得不辨男女,柳行礼深深咬牙。   他想着,若陛下真强迫他,他就算死,也不会从之。   他是御史台的掌院学士,不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崭新的袍服上身,一切准备亭当,浓烈的香气让柳行礼窒息。   “请大人上辇。”太监道。   柳行礼强压心头惴惴,坐了上去。   轿辇一路被抬到长信宫。   他从未来过长信宫,更不会预想到自己是以侍妾的身份来,心绪复杂难言,缓慢地下轿,又艰难得不能再艰难地被李望引入庭院。   “陛下,柳学士到了。”   陈逍淡淡道:“让他进来。”   柳行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低下头,缓步走入正殿。   夜已经很深了,正殿内只有四角宫灯在散发着光亮,光影朦胧昏暗,一时未看见陈逍,柳行礼不敢抬头。   “簌簌……”   是衣料擦磨的声音,由远及近,柳行礼立刻跪倒在地,哑声道:“陛下万安。”   身影在他面前停下,他先看到的是雪白寝衣的下摆,被这样长的衣袍遮着,只能隐隐看见帝王劲瘦苍白的脚踝,青筋附着其上,显得格外冷冽,又格外脆弱,似乎凝着一层珠光,莹润得承不住视线,帝王未戴冠,长到小腿的发丝垂落,随着主人的行动而摇曳。   这是很寻常的装扮,只是放在皇帝身上无端显得隐秘。   柳行礼心道非礼勿视,他慌乱地抬头,光影在陈逍秾丽的面孔上流转,雪衣乌发,仙姿佚貌,翩然若神仙。   可他眉眼太过艳美无匹,寒光熠熠。   又像个艳丽的鬼。   “柳卿,你来了。”陈逍原本在批奏疏,听到李望说人送来了才想起自己今晚叫柳行礼来侍寝。   事已至此,来都来了,陈逍随口道:“起来罢。”   此言好像在暗示什么,又或者是他多想。柳行礼仓皇跪倒,双肩巨颤。   帝王身上的鲸骨香窜入鼻腔,又暖又甜,挥之不去,几乎生出了牵动的细丝附着血肉,闻得他身上发热,闻得他浑身发抖。   不可视。   不可听。   不可应。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衣料擦磨声,再此时此刻却无比低柔暗昧,轻轻地擦过耳道,柳行礼十指猛地扣紧。   否则,就会被鬼戏弄一番,开膛剖心。   “臣不敢,”柳行礼深深叩首,面上浮现出一缕绝望,五分因为自身处境,五分因为某种他说不出的缘故,好像再看陈逍,他就会动摇自己一以贯之的风骨和心念,于是嘶声道:“今日之事,是臣不知天高地厚,是臣失言。”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若陛下将他拉出去打一顿,支持他的同僚只会说他刚正不阿,宁折不弯,但,若是送入宫侍寝了呢?   难道要同僚们夸他,因为你直言上谏,陛下很高兴,陛下要奖励你给陛下侍寝,柳大人,你真是好福气,我们在此恭喜柳大人了。   脸皮再厚的官员都说不出口!   更何况他……柳行礼用尽全力折断自己的想法。   “失言?”陈逍微微一笑,“你说得很是,朕并无怪罪之意,”他走回桌案前,已想到了怎么批复掌下的奏疏,一面写一面道:“朕倒要谢谢柳卿,叫朕生出个绝佳的念头。”   绝佳的念头?   柳行礼打了个寒颤。   他口内干涩,心口狂跳不止,既不想皇帝将这个念头说出,又不想皇帝不再理会他,晾着他,如履薄冰,进退两难。   “不知陛下生出的念头是什么?”他鼓起勇气问。   陈逍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批复完有关边防的奏疏,方笑道:“朕想着,诸卿既想要朕立后,朕从你们中选,岂不更好?”   灯下看人,陈逍眉眼如沁玉色。   柳行礼的脸色则苍白若纸,他只觉天旋地转,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说什么?   陛下疯了?!   此举荒唐,非昏暴之君不可为之!   他想谏言,奈何现在他衣袍单薄地跪在地上就是他今日坚持要陛下立后生子的结果,他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从皇帝这番话带给他的震撼中缓过来一点,“请,请陛下不要折辱百官。”   陈逍大笑。   朗然动听,风流张扬,肆无忌惮地灌入人的耳道,哪怕定力再好的修道之人,恐怕都无法忽视。   柳行礼不敢抬眼。   陈逍笑眯眯,愈发像个妖鬼了,“你们巴望着朕立后,朕还以为后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没想到于诸卿竟是折辱吗?”   那怎么能一样?   柳行礼在心中反驳,在其位谋其政,叫本该纵横捭阖尊俎折冲的大臣入宫为妃,不是折辱是什么?而且大臣又没办法为帝王诞育子嗣,承继大统。   但柳行礼不敢说,他只得道:“臣失言,臣罪该万死。”   “你说,”陈逍的双眸在灯下粲然若琉璃,熠熠生辉,“朕选谁当皇后好呢?”   柳行礼被他的疯话惊得猛然抬头。   陈逍对柳行礼脸上的不赞同无知无觉,他突然发现在游戏内当一个暴君很有趣,他疯癫,他无所顾忌,他强抢徐知昼当皇后,真有后人史书,徐知昼就是被迫,被羞辱,忍辱负重亦成就大业,叫后人怎不敬佩,不扼腕叹息?   而且,若纳入宫中的臣子自徐知昼止,群臣对徐尚书同情之余还会满心感激。   陈逍越想越振奋,他简直要感谢柳行礼了,若非柳大人今日力劝他充实后宫,他怎么会想到这么好的主意?   帝王的视线不在柳行礼身上,可他却下意识望向陈逍,目不错珠,一眼不眨。   惊人的疯癫给这个年轻皇帝面上增加了惊人的颜色与活力,好像一株开得嚣张跋扈,摄人心魂的晚山花。   馥郁华美的香气令他窒息,偏生又贪看,他怔怔地说:“臣不敢妄加揣测圣意。”   忘了不可直视天颜。   “嘎吱——”门被猛地推开!   “不敢?若柳大人早有这般恭顺,也不至沦落至此了。”一道温和的声音直接插入,声音温润若暖泉,然而说出的内容却尖刻无比。   来人满身初秋寒意,推门而入,大步进来,凉风吹得柳行礼哆嗦了下。   此人星夜兼程赶回来的徐大人。   他甫一进来就看见柳行礼衣袍单薄地跪在地上,痴迷地望着陈逍。   胆大妄为,厚颜无耻,身为人臣竟敢勾引君上!   徐知昼一口银牙几要咬碎,然而面对陈逍时,却又垂了眼睫,好似被始乱终弃的可怜人,他当然委屈,他才去京畿大营一日,为了正事日夜不休,陛下竟又拣选新人入宫,长睫微颤,投下片凄楚的暗影,但内里氤氲的恶意和杀机只有被他瞥了眼的柳行礼看得清楚。   柳行礼被徐知昼毫不留情地讽刺一通,从耳朵一路红到了脖子,血管剧烈贲张,旋即面色由红转白。   他看得出,徐知昼是真想杀了他。   “吧嗒。”手中的笔重重跌入砚台,陈逍愕然起身,不知为何产生了种想赶快把柳行礼弄出去的冲动,他扬起笑,话音柔软得近乎甜腻,“慎徽,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他来不及细想,扬声道:“李望,送柳大人出宫。”   立在暗影中的李望火速出来。   柳行礼如获大赦,竟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忙不迭披上李望送来的大氅,“臣,臣告退。”又飞快道:“但臣以为,陛下应当好好考虑立后之事。”话毕,赶快出去。   此言既出,徐知昼原本温润似玉但鬼气森森的脸又暗了两分。   立后?   他们竟还没歇这个心思!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不知是那些难填的欲望又回到了他身上,还是旁的缘故,他简直按捺不住杀意,冷冷地想,他就该将群臣送下去陪永熙帝。   徐知昼微微笑道:“陛下怎么不留柳大人?柳大人好不容易入长信宫一次,竟来不及过夜就走了,臣想着,都觉得可、惜。”一字一句,字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状若大方,实际上恨不得将柳行礼挫骨扬灰。   陈逍岂会看不出他的心思,笑眯眯地反问:“原来慎徽想留他?好,柳卿应该没走出多远,来人……唔!”话还未说完,就被尽数堵在口中。   双眸陡然放大,倒映出了一道近在咫尺的影子。   唇舌翻搅纠缠,“咕啾。”   暧昧得叫人面红耳赤,浮想联翩。   长信宫内的宫人不知何时悄然退下。   陈逍想动,但是手腕被徐知昼紧紧按在案上,他刚刚写好了奏疏,手腕一扭,正好撞到砚台,桌上东西噼里啪啦地乱抖,他身体一僵,怕污损纸张,不敢动了,只得生生捱着。   许是看出了他的困境,素来善解人意的徐大人就得寸进尺,湿漉漉的吻下滑,声音里带着咬碎的怨,紧贴肌肤,含含糊糊,热意蒸腾,“陛下,您何以如此凉薄待我?”   他心中含怨,动作就不加收敛,犬齿碾压,舔咬,留下片片青红交织的痕迹,但,但不够,他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覆盖柳行礼呼吸过的污浊空气,真恨不得将陈逍一口吞下去才算安心。   他仰头,在接触到陈逍含笑的眼神后精神一震,他喟叹一声,那些惊恐和狂怒竟被尽数安抚,又酥又痒。   陈逍不知道如何对徐知昼说自己先前的顾虑,只轻轻叹了声,“慎徽,亲我。”   徐知昼的动作遽然顿住。   陈逍的应对实在太像转移话题。   柳行礼方才跪在地上的模样紧紧盯着陈逍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想,杀了他,徐大人冷静而癫狂地想,却又不能,他狠狠地咽了唾沫,几乎尝到了血腥气,他当然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群臣劝陈逍立后,陈逍便让群臣侍寝,他宁可得荒唐无边的骂名,也不愿意,也不愿意对臣下表明他已心有所属。   为什么?   阿逍不爱他了吗?   或者说,阿逍对他只是玩玩,无需给任何名分和许诺,腻歪了之后就能随手扔掉,名告天下只会徒增麻烦。   为什么?   为、什、么?   汹汹鬼火炙烤得徐知昼五内欲焚,可他面上还是温柔得体的笑容,手心柔情蜜意地摩挲着陈逍的脸颊,“陛下,臣不明白,难道我鄙薄卑贱至此,令陛下无法告知群臣,亦或者,您是厌恶臣了?”   缠绵,柔顺。   好像只要陈逍点点头,他就能善解人意地离开。   不,当然不会。   徐知昼漆黑的双眸内情绪疯狂流转,好似两团跃动的鬼火,渗人异常。   恶鬼披上正人君子的皮囊,实则暗中窥探着,只等待时机,缠上眼前人,一口一口地吞吃干净,血肉相合,生死与共。   陈逍定定地看着徐知昼几秒,他心口好像被人重重地掐了下,下一刻,他已撞入徐知昼怀中。   只想以身相贴,令对方再不妄自菲薄,患得患失。   帝王道:“对,朕就是要羞辱你。”   “来人,传令下去,就说徐大人做得好,有骨气的很,竟敢反驳朕的旨意,竟敢不让文武百官来给朕侍寝,他以为朕会听他的?他不想让旁人受辱,既然如此,朕欲羞辱他,就封他做皇后!”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宜嫁娶。   陈逍掷地有声的话砸下去,砸得整个长信宫内遽然无声。   徐知昼瞳仁不可置信地缩紧。   阿逍,阿逍说什么?   阿逍说要给他一个名分,还要明告天下,怎么可能?被极其激荡情绪冲击到麻木的大脑徒劳地拼凑出一个尚算理智的猜测,不可能不过是阿逍的缓兵之计先稳住他日后再说不过是情人耳鬓厮磨枕边温言软语如何能当真他浑浑噩噩地想着,耳道嗡嗡作响,心口鼓噪得他听不到其他声音,他甚至觉得头晕目眩,陈逍近在咫尺,和他却好似隔了一层湖光,在扭曲的湿意中,触目所及竟还是对方面孔,却一点也不古怪,一点也不令人恐惧,所剩唯有宁静到令人放下所有忧烦惊惧的安心。   陈逍担忧地伸手摸了摸徐知昼的脸,对方的神情太过复杂,不是变化莫测,而是完全僵住了,陈逍分辨不出这种安静究竟意味着什么,静若秋水的双眸一动不动,好似是珠玉雕成的,而不是活物,只有胸口微微地,缓慢地起伏着——果然是不愿意吧!陈逍在心中呐喊,他生平第一次和人求婚就落得如此下场,极尴尬,咳嗽了声,“你若不愿意,我不勉……”   话还没说完,徐知昼猛地活了!   他一把抓住陈逍抚摸他脸的手,紧紧压住,好像怕陈逍后悔跑掉,原本压抑的呼吸倏然转急,呼吸不畅地一口,又一口地吞噬着沾染过陈逍身上气味的空气,可窒息感并没有减缓,不然,他怎么会觉得如梦似幻?   “陛下……”另一个近侍不敢上前,只隔着轻纱道:“您方才说,说要羞辱,羞辱,徐大人,这口谕还要传下去吗?”往日伶牙俐齿的人此刻都有些结结巴巴。   陈逍:“传,明日就传。”   话音未落,就听还怔怔贴着他的徐知昼忽然开口,“现在传,务要使京中每一个官员都知道,在外官员全部送急报,八百里加……”   陈逍伸手捂住他的嘴,徐知昼眸光一暗,双眸又垂了下去,露出一种阿逍果然在哄骗我的受伤表情,陈逍立刻道:“行行行传传传,但不需要八百里加急,发邸报即刻。”   近侍:“……是。”忙不迭地退下,出去时差点被长信宫的门槛绊一跤。   “嘎吱。”门立刻被关上。   他就算再不懂政事也知道此举意味着什么,所谓邸报,不仅在职的官员们必看,连有意入官场的学生也要读,有的地方还会把邸报抄下来,再派识字者给百姓宣讲。   这和把结婚证往天下人手里塞有什么区别!   陈逍深觉自己头脑发热,然一转头,撞上徐知昼的脸,又觉得热就热吧,也没什么不好。   许是觉察到皇帝陛下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徐知昼犹豫地伸出手,试探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意识到那层扭曲的东西是自己的眼泪。   而后才是狂喜。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活着,若非濒死前的幻梦,怎么会如此美好?可陈逍是热的,额头是热的,鼻尖是热的,唇瓣也是热的,会回应他,会因为他狂乱密集的吻而失笑,而抗议,含含糊糊地反抗,“慎徽,别咬了。”却没什么推拒的意思,比之拒绝,更像是在撒娇。   “阿逍,阿逍。”喉中发不出其他词句,每念一次,便觉得心口充盈一分,他低头,沿着陈逍那根线条锋利好看的骨往下吮,一寸寸拿唇齿地碾压,感受过,才能确认一切真实存在。   “阿逍,你怎么待我这样好。”徐知昼痴迷地喃喃,忍不住拿犬齿轻轻噬咬,留下暧昧难言的痕迹,他仰头,郑重其事地说:“你要我拿什么报偿,你杀了我吧。”   原本正在享受和爱人亲亲的皇帝陛下惬意眯起的双眸瞬间睁大:……?   你等等!   天大的喜悦过后是天大的惶恐,他不知如何应对陈逍待他的情深,倾其所有也无法回应,一把捧住陈逍的手,轻柔地舔吻指尖,蜿蜒向上,唇瓣贴到腕间的血管,仰赖,崇敬,依恋,爱欲种种情绪混杂在一处,便成了他慎之又慎的许诺,“阿逍,你杀了我吧,把我的烬骨烧成珠子好不好,永远戴在你身上。”   待阿逍万年之后,他给阿逍殉葬。   虽然他不知道徐知昼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思绪是怎么从我们结婚立刻到你杀我吧的,陈逍被他亲得脊椎都发痒,想往后靠,又被一只有力的手扣住后腰,滚烫的热烧过来,神魂俱颤,他低头,正对上徐知昼黝黑的眼睛。   心旌摇曳。   “比起珠子,其实我更想要个活人抱着。”陈逍朝徐知昼伸出手。   下一秒,他就被抱得严丝合缝。   “唔!”陈逍一震,旋即放松下来,声音里含着笑:“好热。”   “臣身上明明很冷。”   “知道冷你还抱我,你欲谋害朕啊,慎徽。”   徐知昼一时语塞。   陈逍大笑,攥住徐知昼的手往自己颈上贴。   掌心贴上柔软的肌肤,明明是陈逍将性命全然交付给他,可剧震的人也是他。   相较之下,徐知昼身上更热,可他却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热意在周身游走,一路往最深处流淌,将那些怨念恐惧憎恨都柔软地包裹住了。   他望着陈逍明亮含笑的双眸。   心中只剩一个想法。   无以为报。   陈逍正与徐知昼交颈相拥,忽听见滴的一声,【恭喜您,亲爱的玩家,徐知昼好感度已达到滋滋滋请继续滋滋滋加油吧!】   陈逍疑惑地调开好感度面板,徐知昼不出意料地在最上面,只是数字完全扭曲,又被墨绿色紧紧缠绕,完全看不清是多少,阴影蔓延,相较之下其他人好感度的数字显得那么渺小正常,这团,姑且称之为数字的东西可以蠕动流淌,甚至在挤占其他人的空间,乍一眼看去简直无穷无尽,数不到头。   这是真bug吧!   陈逍点反馈。   炼狱模式是不是还没完全做好,怎么bug一个接一个?他心道。   “阿逍。”徐知昼抬眸,目不错珠地看他。   成功转移了陈晓的注意力,皇帝陛下长叹一声,“慎徽,你别高兴的太早,从今日往后你的好名声就没了。”   徐知昼表情十分诧异,“好名声?”   陈逍深深点头。   徐知昼更诧异。   原来没有了所谓好名声就能换得阿逍封他做皇后,这么好的事情他怎么才知道。   徐知昼笑,脸埋入陈逍颈窝中,低声道:“我何尝有过好名声,阿逍,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任君取之。”   若阿逍能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那么就是他三生有幸了。   陈逍被他蹭得发痒,又忍不住想笑,从心而来,那种叫人不由得笑出声的喜悦。   很奇怪。   他想,他明知道是游戏,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沉溺其中,这样下去委实不算好事,他居然为一场虚幻的婚礼而喜不自胜,心生期待。   不,他不是沉溺。   他只是,他只是想将所有的称号和成就收集完,再给他片刻,只要全收集他就抽离,可以做到的……对吧?   陈逍伸手,搂住了徐知昼的肩膀,“朕在想,应当要司天监算一吉日成婚。”   徐知昼提议,“明日?”   陈逍沉默。   陈逍把徐知昼的脑袋从自己颈中扒出来,“大典筹划非一日之功。”   更何况连一整日都没有,若明日下午举行婚礼,那么就只剩几个时辰。   徐知昼长叹,颇为勉强地让步,“便在这个月中挑个日子如何?陛下是天子,天子金口玉言,说哪一日是吉日便是吉日。”   陈逍想了想。   他觉得自己也许被徐大人感染了疯病,一点头,扬声道:“拿黄历来。”   随后,二人一人一支笔,深更半夜,对着黄历开始圈圈选选。   直到,天光大亮。   陈逍一歪,倒到徐知昼身上,然后顺势趴下,往对方怀中一扎,沉沉睡去。   徐知昼一手拿笔,凝眸沉思在选好的日子中再挑,另一只手则插入陈逍的发中,温柔地抚弄揉按。   与此同时,这个消息也疯一般地传遍整个洛京。   听到这个消息的群臣,年岁尚轻者还好,年长者简直要昏过去了,这是做什么?这是要做什么啊?   天下好女子数以万万计,陛下怎么就非要立一个男人,而且这是立后吗?   这分明是强抢!陛下的口谕说得明明白白,因为徐知昼劝谏他,他一怒之下就非要羞辱对方。   后位是拿来羞辱人的工具吗?陛下未免太过儿戏!   “既如此,我们集体上书,请陛下收回成命?”此言既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说话的人,说话者诧异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怎么了?”   “许大人,我今日才发现,你长得也很是清秀啊。”不知是谁长叹了声。   立刻将许主簿所有要说的话都吓了回去。   再劝陛下,陛下连他们一起纳了怎么办,柳大人今日可没来官署,谁知道陛下究竟对他做了什么,听说柳大人下轿时连白得像鬼一样,一看就知道是被压榨虚透了,真是,真是伤风败俗骇人听闻!   许主簿脸通红地想。   于是,群臣中出现了个奇妙的共识:徐大人果真正人君子,以身饲虎。   听到这个消息想法与众人相反的只有武英侯父子、林鹤闲和花有清。   “明修榨道暗度陈仓,逍儿不愧是做皇帝的人。”武英侯颇得意,陈逍是他亲儿子,他儿子想娶谁娶谁,别说是娶徐知昼一个活生生的男人了,陈逍就算从先朝皇陵刨出来一个要娶对方,他也只会感叹,吾儿真是口味清雅,与世人不同。   陈止心情复杂,徐知昼心机深沉,又对阿逍用情至深,但这样一个疯子全心全意的爱,究竟是不是好事呢,他很难说是与非,不管转念想来,此事身为局中人的幼弟比他清楚得多,又何必瞎操心,他想了想,“爹,栈道。”   至于花将军喝醉后拉着同僚的手话音带着哭腔说:“我就说徐知昼那伪君子早对陛下心怀不轨,仗着近水楼台百般引诱,可叹陛下心思单纯,竟被他给骗了!”此言既出,同僚被吓得酒都醒了,一把捂住他的嘴。   林状元则是御史台内少有的几个没议论此事的官员,他沉默地磨墨,写贺表。   心道:一个龙床果真睡不出两种人。   果如陈逍所想,群臣无一人反对,大家都保持了种微妙的沉默,看向徐知昼的表情极其崇敬,不过有部分人则目露妒忌。   徐大人很不满。   众臣竟不庆贺他与陛下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果真庸俗鄙薄。他想,只是看向陈逍时,又忍不住扬起唇。   朱笔勾勒。   婚期定在本月,初十。   宜嫁娶。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他们说:“一拜天地——”   立后大典的流程很快确认下来,与其说是立后大典,更像是流程繁杂的婚礼,因两方皆是男子,便省去了去府中迎接入宫的种种流程。   宫中各处已挂上龙灯,甫一入夜,整个皇宫流光溢彩,绵延数十里,又悬锦缎轧成的桃花,尽态极妍,宛若艳丽璀璨的星河,冷峻森严的宫城因此增加了无边无际的生机,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洛京的宵禁早就取消,夜间人声鼎沸,灯火流转,与宫中明灯交相辉映,宛若天宫仙境。   陈逍与徐知昼先祭告了天地,祖先。   皇帝陛下手持文书,笑眯眯地望向徐知昼,道:“徐卿出身清贵,德行出众,今日特命徐卿为特使,迎接皇后,不知徐卿意下如何?”   “回陛下,臣不敢辞。”   话毕,两人相视,不知是谁先笑的,面面相望,只看着彼此的脸笑容便止不住。   距离初十还有二十几日,时间虽紧促,但一切皆在忙而不乱地进行,长信宫要重新装点,九重屏风与重茵还没摆上,宫中许多年未有过这样的典礼,礼器必须开库寻找再按制一样一样地核对摆好,帝后的婚服和象征着两心相交白首不离的帷帐亦还没绣完,大殿之后的宫宴需提早预备……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帝王娶亲,按制该皇宫下聘,流水般的聘礼送到徐府去,不想却完全反过来,众臣只见得徐府累世的奇珍异宝被一车车地送到宫中,不由得愈发骇然——原来陛下成婚是假,借着成婚收缴大臣财物是真。   幸而这个想法没让陈逍知道,不然必然定将帝王气得发笑,然后道:“既如此,诸卿都入朕宫来,记得带嫁妆,哦,对了,没有妃嫔月例银子,你们一应开销都从俸禄中扣。”   陈逍看了眼奇长无比的礼单,沉默良久,“慎徽,你是将家搬来了吗?”   徐知昼好惊诧,“臣的不就是陛下的,世间万物之于陛下无不任陛下取之,何有你我之分?”   陈逍被哄得后颈发酥,去亲他,亲完又要逗人,艳丽多情的眼一弯,因方才的亲昵而水光潋滟,甜腻桃花香拂面而来,“既如此,朕再取几个美人好不好?”   “不好。”   话毕,徐知昼又觉得这样回复太果决,太冷硬,又温温柔柔地说:“臣担心陛下身体,纵欲过度,于龙体有碍。”   陈逍微微笑,“昨日、前日、前前日、同卿卿便不算纵欲过度?”   徐知昼俯过去,低柔,又义正词严,“只要不让陛下出……”话未说完,便被陈逍一把捏了嘴。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徐知昼忍不住扬唇,吻了吻陈逍的指尖。   婚期将至,徐知昼愈发繁忙,徐大人事必躬亲,白日处理完政事,晚上则核对大礼流程,检查各处情况,一日不过睡一两个时辰,陈逍本来还乐得清闲,见他夙夜不歇,道:“慎徽。”   徐知昼道:“烛光晃到陛下了?”说着,将灯罩上又盖了巾帕,灯光更昏暗,不过照亮一小块桌案,生生将陈逍气笑了。   皇帝陛下赤足下地,不等徐大人去给他拿鞋子,掀开灯罩,垂首,干脆利落地一吹,“噗。”烛火有气无力地摇了下,整个大殿瞬间归于黑暗。   暗,却还看得清彼此。   月华如水,静悄悄地落在陈逍似怒似嗔的脸上,好似对凡人动了念的仙。   徐知昼忽觉喉间发紧。   他攥住陈逍的一只手,将脸轻轻贴了上去,闭上眼睛。   于是陈逍仅存的一点怒气也消失不见,无奈地摸他,“去歇息。”   “好。”徐大人又贴贴蹭蹭,冷冽峻秀的双眸惬意地弯起,一派安心。   一切都极其顺利,唯一的美中不足是桩小事。   此日,太卜署正殿。   太卜令端跪于桌案前,神色严肃地看着龟腹上被烧出的皲裂,却见裂痕短而断,如空谷悬崖,猝然截断,竟无一处相交,数十条裂痕全部错过,分明是短折无望的征兆,他越看越心惊,原本含笑的面色被一种惨白取代。   他扭头。   皇帝陛下正摆弄着一盒算子,徐尚书则笑着告诉陛下此物该怎么用,陛下不管,信手拿算子拼了个简易版的喜,温情脉脉,喜不自禁。   两人皆身量颀长,容色俊美,相依相偎,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   明眼人都看出得这两位帝国目下的最高掌权者有多期盼即将到来的婚事。   太卜令打个寒颤。   他学艺不精,帝王和尚书都是人间至贵的命格,珠联璧合,相辅相成,他们的婚事怎么可能不吉?   可,别说是精通卜算者,哪怕是寻常人都能一眼看出卦象有问题,他甚至没有解释的余地!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惶恐,徐知昼微微偏头。   接触到对方的视线,太卜令慌忙低头,面上一点血色都无。   徐知昼眸光一暗。   “怎么了?”陈逍用玉算子戳了戳徐知昼的手背。   洁净的手背随之稍稍下陷,很痒。   徐知昼温声道:“太卜令仿佛有话要说。”   太卜令冷汗涔涔,“回,回尚书大人,底下官员惫怠,竟拿了未全然晒干的龟甲,请陛下和大人容下官再算一次。”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面颊淌下。   徐知昼面色陡变。   托词。   而且是,慌乱到了极点,连掩人耳目的理由都找不出的托词。   太卜令到底看到了什么?   莫非是他与阿逍的婚事并不合适?   徐知昼冷清的面孔都绷紧。   绝无这种可能!   太卜令怎么会看不出他的神色变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随着他下跪,整个太卜署正殿的官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气氛阴暗压抑,叫人喘不过来气。   徐知昼正欲上前,下一秒,他袖子一紧。   他低头,先看了一双含笑的眼。   陈逍笑着看他,“慎徽,天竟这样热,看看,出了一脸的汗,”他抽出巾帕,以此裹指,拭过徐知昼的侧脸,后者配合地偏头,陈逍指尖的温度柔情蜜意地传过来,徐知昼晦暗的瞳孔一下缩紧,“李望,通知各处官署,每日可再多领三成的冰。”   李望领命,“是。”   “起来罢,跪着作甚,地上很凉快?”帝王的话音带着温和的调侃。   众官员面面相觑,僵硬地起身。   徐知昼深深地吐了口气,强压颤意,“陛下不让臣去看看吗?”   “看什么?”陈逍顺手把锦帕往徐知昼颈窝里一盖,安抚般地揉揉,“太卜令既说龟甲有问题便无需看了,再说,你我之命岂是一块小小龟甲能算的。”明艳灼灼,自信飞扬。   由爱生忧怖,慎徽待他之心,实在令他不由得,沉溺其中,短暂地当一回真。   陈逍神魂摇曳,望向徐知昼的眼神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爱怜。   徐知昼定定看着陈逍,忽觉心口莫名弥漫起一阵钝痛,于是贪婪地看着陈逍,一眼,又一眼。   陈逍拉着他往外走,“倘谶纬之术能定天命,要人力何用,朕不过按图索骥想着仿照古时大典流程,一时失误却惹得你忧心,早知道就不算了。”他顺手捏了捏徐知昼的脸,“好了,卿卿,莫板着一张脸,和朕笑一笑?”   徐知昼配合地扬唇,阴霾稍霁。   这点不快很快就随着陈逍的逗弄和安抚淡去。   时日如水流过。   八月,初十。   秋风飒爽,日头高悬,晴空万里,莫说是阴霾,连一点云影都不见,果然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天。   因婚礼在傍晚,早朝照旧,群臣这次很识趣地拣重要的话说,那些互相攻讦,此消彼长,分庭抗礼的事在今日统统没有发生,开玩笑,在大喜日子触怒陛下,和把自己与九族的脑袋一起挂闸刀下面有什么区别!   日光万丈涌下,陛下与尚书都是上上之貌,笑起来时更好看得要命,不是敷衍冷笑,含着杀意和不耐的微笑,而是从心的笑容,喜悦自然而然地流露,眼角眉梢悉是笑,看得众人心情也随之上扬,大业已成,婚事将近,人间完满不过如此。   “臣等恭祝陛下与尚书百年好合,白首不离!”群臣朝贺。   陈逍忍笑,抬手道:“诸卿请起。”   徐知昼紧紧地扣住了陈逍的手。   他觉得今日实在太长,往日司空见惯的公文奏疏在此刻都异常可恶,规整的墨字在他眼中跳动,   最后化作满室秾丽的红。   一整日的喧嚣过后,此刻寝殿终于归于宁静,烛火噼里啪啦地跳动着,照得殿内装饰愈发浓红流丽。   徐知昼抬头。   陈逍近在咫尺,朝他笑着,眼中的情意在烛火下几乎要溢出来。   二人皆着玄袍,只是衣带用织红缎,红黑相交,雍容大气,戴并蒂莲佩,光华流转,端雅肃穆,却不显压抑,只有无穷无尽的欢喜。   今日之后,便是名正言顺的伴侣,无论是生前,死后,你我皆名篆一处,永世不离。   这种亲密好得徐知昼头晕目眩。   高髻严妆的宫人手捧檀木案,两只银盏稳妥地停在上面,内里酒液轻轻摇曳,垂着头,毕恭毕敬地入内,立在徐知昼身后三步开外的位置。   “请陛下与大人饮合卺酒。”尚仪局女官扬声道。   宫人缓步上前,一步,又一步,直至,出现在徐知昼背后。   而后,变故陡起!   “哗啦!”   木盘坠地,酒液四溅。   宫人猛地松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袖中物,暗紫寒光闪烁,狠狠朝他背心刺去,快得几乎生出残影,陈逍双眸猛地缩紧,他一把扯过徐知昼向自己旁侧拉,刀锋大力向他冲来,一切只在瞬息间,“刺啦!”锋刃轻而易举地刺破锦缎,贯穿陈逍的手臂。   血红翻涌。   “砰!”宫人被徐知昼踢中腹部,重重地撞在宫灯上,外面的护卫听到异响顿时冲上来,将刺客团团围住。   剧痛瞬间绵延,沿着伤处疯狂地流向四肢百骸,连心脏都跟着砰砰狂跳,几欲破体而出,但很快又变得虚弱无力,明明,不是很重的伤,为什么会这样疼?陈逍呆呆地想着,他抬头,对上徐知昼惊惶痛苦的面孔,他张了张嘴,他想说慎徽,我没事,可是他身体一软,扑通一下栽倒在徐知昼怀中。   他太轻了,轻得徐知昼不敢抱他,又太重了,从来没有这样重过,重得徐知昼几乎抱不住,重重跌跪在地。   陈逍自始至终都在他怀中,骨与骨相撞,疼得他吐息都艰难。   酒盏滚动着,酒液与泛黑的血液混杂在一处。   “滴答。”   倒映出徐知昼目眦欲裂的面孔,他唇瓣激烈地开阖着,也许在说传太医。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就此截断。   听不见,耳孔里有什么在疯狂向外流淌,濡湿了发丝,将簇新喜袍染得脏污。   看不清,天地倒转,一片血红,连他近在咫尺的爱人都被血色覆盖,变成了扭曲崩溃的虚影。   说不出,唇瓣开开阖阖,喉头无助地滚动,却只发出了窒息般的嘶嘶声。   胸口如被万钧巨力压下,陈逍艰难地吞吐气息,感受到的却只有越来越明显的沉重。   血在流。   从他的眼睛,耳道,和唇瓣疯狂涌出,黑血将他的脸分割成一片片。   好痛。   怎么会,痛成这样,五脏六腑都痛若刀削,一呼一息间满是苦涩的血腥气。   痛到,连一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出。   陈逍剧烈地咳喘了声,喷出一口黑血,尽数滚到徐知昼的领口。   温热的血顺着徐知昼的脖颈往下淌,那温度太炽热,根本不可忽视,他颤抖得快要抱不住怀中人,可他双臂用力,再用力。   他听不见,当然不知道徐知昼崩溃的,悲恸到了极致的嘶吼,匆忙的脚步声与他声音混杂在一处,然而转向陈逍时,又是一副温和的,柔情蜜意的表情。   只是再端雅俊秀的面孔都被撕裂,他唇瓣剧烈地颤抖着,拼命地叫着陈逍的名字,眼泪簌簌落下。   他徒劳地为陈逍擦血。   血却依旧在流。   陈逍只觉自己好似是放松的,实际上他的手紧紧抓着徐知昼的手腕,在洁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痕,血红与喜带交相辉映。   陈逍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不知道,他崩溃地,痛苦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慎徽,我,好疼……疼。”   是铺天盖地浓稠的红。   血光如万丈红绸垂落下来,将跪倒在地的两人笼罩。   宫外庆祝的乐声还没熄,玉龙舞,玉箫动,喜庆吉利的乐声远远地被夜风送过来。   欢庆的人群笑闹着,想象他们爱戴拥护的帝王与臣下大婚的景象。   他们说:“一拜天地——”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天子与天地同寿。”   “不!”陈逍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惊恐万状,撕心裂肺,沙哑得如被砂砺。   他猛地坐直身体,背后的靠椅被冷汗濡湿了大片,陈逍急促地喘息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呼,呼——”   陈逍僵硬地抬起手臂,衬衣卷起,露出一截结实白皙的小臂,光洁无比,连一点淤青都不见,遑论致命伤,理智告诉自己是游戏,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那么疼?   陈逍又靠了回去,只觉头疼欲裂,太阳穴疯狂地跳动着,他闭了下眼,徐知昼绝望的面孔倏地浮现在虚空中。   “!”   他豁然睁眼。   一切幻象烟消云散。   陈逍艰难地吐了口气,他真是玩得太过投入,以至于产生了幻觉,他紧紧咬牙,听见上下排牙齿擦磨发出咯吱声响。   好疼。   游戏舱内的四块落地屏幕将他团团包裹,漆黑的屏幕倒映出他痛苦扭曲的脸。   “叮!”   四块屏幕同时亮起。   陈逍吃力地抬眼。   【亲爱的玩家,您死了。】   显示屏上赫然闪烁着着八个大字,端正得好似碑文。   什么?   是,结算画面吗?   陈逍深深皱眉,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进入游戏时间太久以至于造成了脑损伤,但每部全息游戏都会强制休息设定,即睡眠时间,在此游戏角色睡眠时玩家也会被强制登出,以免过度沉溺。   可还是好疼,好像有什么重物压在心口,令他喘息不得。   他浑浑噩噩地点开屏幕。   画面瞬间变得只剩黑白两色。   【亲爱的陛下,恭喜您成为第一个完成炼狱模式的玩家。】   文字播放着。   【您修身治国,德被八方,深受百姓爱戴,您染血指数过高,激进变革,又强夺人臣,您生前毁誉参半,然,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您的功绩将永远铭刻青史,恭喜您获得成就:江河万古!】   【您成功改朝换代,大权独揽,神器在握,您受命于天,开创万世基业,恭喜您获得称号:授予天命!】   【您共达成成就:242/243,缺失成就:孽海情天。史诗级称号:10/10,精英级称号:53/53,游戏内道具:1000/1000,您的属性值已全部点满,您与所有重要角色都获得了共计一千以上好感度,目前接受NPC告白数:1/75,您真是专情之人!】   【陛下,您建立了庞大的帝国,并且将长盛不衰地延续下去,您是一代明君,英主,可惜英年早逝,您的故事将变成传说,一代一代地传颂下去,您的染血指数已经达到满值,您的子民爱戴您,您的敌人恐惧您,仰慕您的人期盼您与太阳一般高悬,憎恨您的日夜祈盼金乌下坠,宁远与您一同灭亡。您的死令山河失色,天下缟素,您的一生无法用三言两语来描述,在正史中您是圣君明主,开疆拓土,励精图治,在野史风闻中,围绕着您与徐知昼的传闻与您篡位得国一样多,在风月话本中,您又是一个风流浪子,身边美人无数,而从未交付真心。没有人能描绘出真实的您,只在后人的仰慕和揣摩中,面孔愈发模糊。】   【恭喜您达成结局:千秋万岁!】   屏幕冷光下,陈逍的脸色无比惨白。   【感谢您对本作的支持,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给你发送实物奖励,请您在规定时间内回复地址和收件人信息。】   “唰——”   屏幕上的文本顷刻间扭曲消失。   只留下一行字:   【您有一次复活的机会,请问您是否再度进入游戏?】   漆黑的字迹好似倒映在水中,随之摇曳扭曲。   来吧。   来、呀。   鬼循循善诱着,恶意似要流淌而出。   陈逍原本稍稍平复的心情再度起伏,头皮发麻,冷意疯狂流向四肢百骸。   他看着失控的光标在屏幕上游走。   每一块屏幕都在扭曲闪烁,每一块屏幕都在循循善诱。   【请问您是否进入游戏?】   【是否进入?】   【是,是……!】   屏幕似在逼近,原本宽大的游戏舱在此刻无比逼仄,几乎要将他碾碎。   难言的恐惧和悲恸吞噬了陈逍,他甚至喘息艰难,他从来不知道全息游戏是这么恐怖的东西,只是游戏而已,为什么会感同身受至此。   字符在他因疼痛溢出的泪光中变形得不成样子,最后显现出的竟然是徐知昼死灰般的脸。   好恐怖,好恶心,好痛!   脑中有声音痛苦地叫喊,若有实体,恐怕已经痛得满地打滚,连呼吸都在作痛,像是在关节处安装了扇形刀片,每一下都痛得他想去死。   慎徽,我好……   他想起来了,游戏最后一幕,是他紧紧地抓着徐知昼的手臂,无助地喃喃:“慎徽,我好痛。”徐知昼抱着他,死死望向他的眼神比剧毒还要让他痛不欲生。   为什么要让他看到徐知昼那么崩溃的表情,为什么?   濒临崩溃的痛感之后是难言的暴怒,他简直不敢相信游戏就这样结束,冷光照亮陈逍狞丽的面孔,他咬着牙,使劲按下:【是】。   “滋滋滋……砰!”噪音在耳畔炸开,四面屏幕在一瞬间归于黑暗。   无边冷寂中,顶灯照亮了陈逍的脸,屏幕倒影内,他双眼布满血丝,癫狂如厉鬼。   我在做什么?   陈逍如遭雷击,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一把扯下头盔,甩到地上,“啪。”头盔在地上轱辘轱辘地滚动,最后停在陈逍脚边,上面的晶片显示器暗光流转,好似个讽刺的笑脸。   陈逍双手掩面,有气无力地吐息。   刚才那是,游戏舱出问题了吗?他想。   手掌上,两只眼睛仓皇地睁大。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陈逍双眼都睁得干涩发疼,他抬腕看了眼时间,他这次休假用了积攒了五年的年假,还有两天就要上班。   陈逍深深地吐了口气,按了按太阳穴,嗡鸣渐渐减退,他紧绷的双肩缓缓放松。   又不是小孩子了,居然会为一部全息游戏投入这么多时间和情感,简直荒谬。他心道,刻意不去回忆徐知昼的脸。   痛感褪去,又有点带着疲倦的兴奋,为《盛世山河》沉浸感的兴奋,玩到神作总是让人高兴的,至少比把时间花在烂游上好,他思来想去,再度登录D平台——游戏购买平台,给《盛世山河》打了个五星好评,他之前在平台上给盛世山河写过好几条开荒攻略,涉及属性积攒,道具获得,NPC交互等等,互动量很多,还被官方发过头像框和背景奖励,权当善始善终。   【体验感无敌,剧情主线做的不错,支线还需要完善,结局的话最好有个过场动画,全文字结算太没有成就感了,】他本想说npc做的也不错,敲字的手还是顿住,【满分。】   而后陈逍弯腰捡起头盔,放到桌子上,自己则推开游戏舱舱门,走了出去。   满室暖光照得他眼皮跳动了下。   他动作刻意轻手轻脚,明明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却好像怕打扰到什么一样。   晕全息了吧。陈逍心道。   他正要打开冰箱。   灯光迎头落下,银灰色的镜面照出一张脸,痛苦到了极点,以至于毫无表情,他端详着掌中匕首,在喉间比对了下,似乎在寻找最能一击毙命的位置,不,不是他自己的脸。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   是徐知昼?   怎么可能?!   陈逍猛地闭上眼,额角青筋剧烈跳动着,那股被刻意压制的窒息感又要抬头,明明只是NPC而已,回忆起来却叫陈逍浑身发颤。   几乎想,扑入他怀中,去舔吻掉他的眼泪,又叫对方给自己拭泪,好似真是一对生离死别,无计可施的爱侣。   再睁眼,一切杳无痕迹,只有被家政擦得干干净净的冰箱。   陈逍喘了口气,迅速拿出瓶柠檬苏打水,食不知味地往嘴里灌了两口,带着气泡感的液体涌入口中,凉意令人清醒,他余光瞥向冰箱门。   什么都没有。   果然是错觉。   陈逍晃晃脑袋,重重跌进沙发。   他才有空看一眼手机,一打开,瞬间biubiu往外弹消息,【陈总,方案发您……】、【逍,有空出去喝酒不,哥请客。】、【逍逍,你今年过年还不回家吗?】……最近的那条就在二十分钟前【陈逍,你究竟在哪?看到消息回电话。回电话回电话回电话回电话回电话回电话回电话回——】   冤魂索命一样窜出来,吓了陈逍一跳,他划过去,才发现是网卡了造成的。   陈逍啧了声,看着足足99+的消息,忍不住又按了按太阳穴,好像他不是休年假,而是到异世界去了。   他先群发了报平安的消息,非常抱歉他网不好,没来得及回应,然后看方案,签字。   直到后半夜。   陈逍抱着笔记本躺在沙发上,他戴着宽大的黑色平光镜,鼻托重重卡在鼻梁上,他神色倦怠地咬着根饼干棒,“咔吧。”   巧克力饼干碎在嘴里,苦甜交织的味道让麻木的味觉渐渐恢复。   这游戏后劲太大了,陈逍心道,他甚至有点沉迷,想再度进去,正要起身,又猛地醒神,立刻断绝了自己的想法。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   清醒点,陈逍。   你要上、班、了!   为了提前从美好的年假中缓过来,陈逍今晚刻意睡得很早,他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不想躺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滚烫的腥风拂过陈逍的脸,他打了个寒颤,不解地抬头。   触目所及,陈逍双眸猛地睁大了,眼前的建筑高耸古朴,不同与其他古代建筑方正端庄,这个东西极度嶙峋,台阶陡峭,因为毫无装饰又极度巍峨而显示出一种原始的恐怖感,黑云万里,天地无光,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好像下一秒,从建筑底部就会燃起大火,将一切化为灰烬。   这是祭台?陈逍心道。   他环顾了圈,在看到跪在最上面的人时大吃一惊,“慎徽?!”   他惊声呼喊,然徐知昼毫无反应。   徐知昼正低头专注地整理着怀中的衣袍,柔情蜜意,专心致志,一双黑眸中的情意几要溢出来了,他动作极小心,轻柔地拂过衣袍的每一处。   陈逍瞳仁紧缩。   不,那不是一件衣袍。   那是具极度消瘦的人体,是,是他自己?!   陈逍喉口发紧,只觉天旋地转,他不想看,却好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黏住视线,强迫他看,但见“他自己”双颊凹陷,显出了极度的病态,双眸紧紧地闭着,面上毫无人色,却用一点胭脂拭唇,令“他”也显露出一点自欺欺人的生机,消瘦到了体不胜衣的地步,华丽厚重的龙袍压在“他”身上,层层迤逦堆叠,不似衣服,倒像是棺木。   一个不能言,不能视,不能听,不能动的活人。   徐知昼身旁,一穿着古怪的道袍男子毕恭毕敬地俯身,将一托盘送到徐知昼面前,上面盛放的是,一把匕首。   徐知昼抽出刀刃,利利寒光照亮了他麻木的眼睛,黛黑的长睫垂下,带出一片倦怠的暗影。   他举起匕首,寒光与日光一道滚入他眼中,而后,毫不犹豫地刺下!   锋刃轻而易举地贯穿皮肉,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嘎吱声,好像是撞到了骨头,竟是欲活生生地撕下自己的皮。   陈逍剧震。   陈逍双眸一片血红,“慎徽,慎徽,徐知昼,快停手!!”   徐知昼毫无反应。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不像是疼,倒像是狂热,一双黝黑的双眸中此刻翻涌着希冀。   深深切入,然后向下划。   鲜血喷涌而出!   徐知昼表情是庄重的,沉静的,甚至是虔诚的,这样却显得他眸中闪动疯狂的光芒愈发可怖癫狂。   这不是有理智的活人,而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鬼,疯子!   台下诸臣露出不忍心看的表情,面色惨白地别过头。   血腥气混杂着熏香味在空气中蔓延。   “滴答。”   血渗入龙袍,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痕,“陈逍”却毫无反应,只是给他平添脏污而已。   徐知昼垂首,血仍在疯狂流淌,他在此刻好像才恢复了正常人的情感,如同戴了张端庄假面的脸上终于出现裂痕,“为什么,陛下还没有醒?”他先是喃喃,而后猛地抬头,血红色的面孔,血红色的眼,逼问上苍,“难道是我不够诚心?!”   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深深的怨恨,而后,他身体猛地一颤,朝怀中生死不知的躯壳露出个慌张的笑容,轻轻掩盖住陈逍的双眸,柔声细语地道:“陛下,宵小业已伏诛,我已经尽诛三皇子亲眷近臣故旧,告诉我陛下,我还要以谁为祭,才能唤醒您?我吗?群臣吗?整个天下吗?”   “陛下,陛下你告诉我好不好?”   血汨汨流淌。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血泪相合流。   陈逍再无法忍受,他扑过去,想紧紧抱住徐知昼,下一秒,眼前的景致变了。   变成了长信宫,宫室巍峨,烟香笼罩,细细密密的香雾浮动在空气中,如置身天宫仙境,珍珠帘栊轻轻摇曳,碰撞,殿内的自鸣钟有条不紊地转动着,珐琅仙鹤栖于钟上,栩栩如生,在白雾中振翅欲飞。   陈逍步履踉跄地穿过珠帘。   徐知昼依旧抱着他,一手轻柔地抚摸着他枯黄的发,一手批阅着奏疏,“陛下只是太累贪睡了几日,他们就想着谋反了?”   唇角泄露出一点冷笑,但马上,许是怕吓到“陈逍”,他回首,对毕恭毕敬跪在帘外的人做了个口型:“杀。”   陈逍来不及靠近他,下一秒,他眼前一黑,竟见徐知昼伏案而跪,额头紧紧贴着紫檀木案,鬓角发丝如雪,凌乱地洒下,然而脸上没有一丁点眼泪,双眸中唯有憎怒。   他这一生绝称不上光明磊落,是他杀孽太重,是他惯用鬼蜮伎俩,一切都是他做多的,倘若上天降罚,也该落到他身上。   为什么是阿逍,为什么还是阿逍?   陈逍双手颤抖着,他“死后”游戏本该结束,这是怎么回事?!   他走近徐知昼,想轻拂他的脸。   却扑了个空。   徐知昼身体僵住,“阿逍……”他仰脸,伤痕在眼下飞斜,好似一道永远不会干涸的血泪,他面上却全是希冀,小心翼翼地问:“你回来了?”   陈逍喉咙滚动着,哑声说:“是。”   没有回应,殿中只有持之以恒,了无生机的自鸣钟转动声。   徐知昼面上的喜悦顿住,他却陡然起身,扬声道:“你们看到了吗,陛下在,为何不拜见陛下?!”   此言既出,长信宫内顿时黑压压地跪下大片,可不是因为欣喜,而是惊惧。   李望跪得笔直,他膝行到徐知昼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这里自始至终只有您一个人吗,”他重重叩首,颤声道:“大人,请您,请您让陛下安息吧。”   徐知昼的面色冷了下来,望向李望的眼神中顷刻间杀意密布。   不。   李望是阿逍亲自救出的人,杀掉他,阿逍回来会不高兴的。   他平静地说:“李望,你在胡说什么,天子是不会死的。”   “天子寿与天齐。”他笃定。   陈逍浑身都在颤抖,他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看见这一切,不明白一场本该结束的游戏为什么没有尽头,下一秒,他猛地坐起来!冷汗洇湿了睡意,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他顾不得起来,冲入游戏舱,手指颤抖地戴上头盔,启动游戏。   四面屏幕同时亮起。   快点。   再快点!   他喉头艰涩,在游戏进度加载到百分之百时瞬间坐直了身体,周身变成了充满雾气的虚幻空间,   指引人微笑着:“您好,检查到您是第一次进入游戏,请问是否需要新手引导?”   陈逍不可置信,瘫靠在椅子上,密布血丝的眼睛被冷光照得可怖,怎么可能?   那他经历的一切都是什么?   他一把扯掉头盔,想去平台反馈游戏出现巨大bug,游戏账号消失,游戏进度全部归零,他打开D平台,快速点入《盛世山河》详情页,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唯独,唯独没有徐知昼。   “叮。”   点赞已经累及过万,陈逍浑浑噩噩地点进消息详情,是他之前写的游戏攻略,下面都是疑惑的玩家。   【C老师,NPC徐知昼要怎么触发呀,我打了五周目都没见到他。】   【大大做攻略辛苦,给大大递冰可乐,但是那个重要NPC的名字是不是打错了?】   【散了吧,贴主逗闷子呢。】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彤庭真出隐藏NPC,贴主怎么写得像真的一样。】   【诶?贴主游玩时间不到一分钟,怎会知道剧情?小号吗?】   ……   陈逍疯狂地拽动光标,试图从中寻找一条我们都在开玩笑的回复,可没有。   直到拖到底,依旧没看到他想要的回复,陈逍又立刻点开官网,刷新,再重新打开,刷新,重来,主要NPC们笑容满面地看着他。   唯独没有徐知昼。   陈逍放下手。   他像是被冰封住了,一动不动地坐着。   屏幕冷光照着陈逍呆滞的面孔。   他,他疯了吗?   这一切难道都是无聊到了极点,聊以慰藉的幻想?   半晌,陈逍露出一点笑容,而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将桌面上的设备信手一推,“咣当!!”他踉踉跄跄地走出游戏舱。   他看不见的是,在虚空中,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几乎要渗出血来。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你的嘴唇接下来只有一个作用。”   翌日,下午两点钟。   初秋的太阳极大,阳光穿过落地窗射入大厅,远远望去好像一个庞大的光球,有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咖啡,日光太盛,空气被炙烤得涌动,所有的物体好像都生出了细密的锯齿,给人一种奇妙的失真感,如同游戏渲染轻度失效。   刚从诊室出来的陈逍忍不住偏了下头,他定睛看过去,发现只是阳光太浓烈产生的错觉,又面无表情地转过脸。   私立医院颇安静,走廊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哒、哒、哒。”一下,又一下。   静得诡异。   陈逍快步向外走,医生的声音犹在耳畔,“您大脑各项检查结果都没有问题,至于您说的只有您一个人能看见的游戏NPC,陈先生,恕我直言,您的压力是不是太大了?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为您推荐心理诊室。”   都没问题……吗?   那他之前的种种经历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逍按了按眉心,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庆幸自己脑子没病,还是该担心自己的精神状态,他点开手机屏幕,想着要不要预约个心理医生。   “叮。”弹出一封邮件。   陈逍点开。   【尊敬的玩家,您好,感谢您对于本作的反馈,我们已经收到,我们非常遗憾地告知您,游戏内并无名为徐知昼的NPC,也无任何隐藏剧情,但我们对您附录的角色简介和设定十分感兴趣,如果您愿意授权该角色或详谈其他事务,请通过此渠道联系我们。——彤庭制作组】   一目十行地看完邮件,陈逍的脸色已十分难看。   昨夜他实在辗转反侧,最终将记忆中所有关于徐知昼的设定和剧情线都写了出来发给彤庭求证,结果……他闭了下眼,简直是疯了。   如果只是幻觉,他的年假都用来做什么了?   每天吃吃喝喝胡思乱想,构建出如此庞大的世界观,然后和游戏NPC进行了一番缠绵悱恻的爱恋,并且该NPC售后良好,故人频频入梦,他痛彻心扉,夜不能寐,多方查证也难分现实和游戏——无论怎么听都该去精卫挂个号。   他心道。   假期所剩无几,陈逍看完医生后干脆回家躺着了,顺便处理几封阴魂不散的工作邮件。   “叮——”是游戏舱启动的声音。   陈逍回邮件的手一顿,没有人动它,游戏舱为什么会自启动?   不过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陈逍嘲笑自己的草木皆兵,每当系统更新时游戏舱都会启动,五分钟无人使用会再度自动关闭。   去看看吧,有什么关系?   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循循善诱。   你在怕什么?你当然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去看看吧,看后也好安心。   沉默几秒,陈逍起身,再度走入游戏舱内。   四面屏幕还在原处,尚处于休眠状态,向外散发着一种幽幽的灰光。   陈逍深吸一口气,点开《盛世山河》,四面屏幕同时启动,却不是熟悉的过场画面,而是一个灰不溜秋的对话框:【亲爱的玩家,您还未输入地址和联系方式。】   “!”   陈逍猛地坐直。   他不可置信地扯下平光镜,脸几乎贴上最近的屏幕,文字倒影在他眼中,闪烁不定,简直像是泪光,陈逍如遭雷击。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机,因为太着急,掌心湿漉漉的,手机直接脱手,跌在脚下毛茸茸的地垫上,“吧嗒。”陈逍剧烈地喘了好几口气,弯腰一把捞起手机,又立马抬头。   画面依旧在。   温柔,静默,耐性,甚至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亲爱的玩家,您还未输入地址和联系方式。】   砰砰砰!陈逍心跳得耳畔轰鸣,他双手颤抖地端起手机,“咔嚓咔嚓咔嚓。”连拍数张照片,本地保存,云端备份,顺便在邮箱存了一份。   做完这一切后,陈逍正要关机,然而,动作却遽然顿住。   为何不试试?   万一,这其实是《盛世山河》的隐藏彩蛋呢?   只是彤庭出于不能剧透的目的否认了徐知昼的存在,怎么可能,这个想法一出,陈逍自己都觉荒谬。   冷光闪烁着。   明明是幽冷的光线,却莫名地显露出一丝诱惑。   陈逍双手环胸,紧紧地盯着屏幕,只觉告诉他,无论输入与不输入,他都会后悔终生。   沉默几秒,陈逍向前,一字一顿地输入地址,写下自己的名姓,最后一下,利落地敲击,回车,“咔!”   如同尘埃落定。   下一秒,屏幕扭曲了一瞬,询问地址的内容消失,变成了一句:【收到~】   旋即彻底暗了下去,再无反应。   没,没了?   陈逍不可置信。   他屏息凝神许久,久到双眼都酸了,这才确定不会有后续,“呼。”他脱力地靠着椅背,脸颊被汗濡湿后愈显苍白。   会寄送来什么?游戏实体纪念版?周边?设定集?又或者只是空气罐头逗他玩而已。不管是人是鬼,至少把账号还给我啊!陈逍脑子很乱,双眸半阖,隐隐约约间听到门被敲响。   “咚咚咚咚。”三短一长,循环往复,连间隔长短都一样。   他浑浑噩噩地起身,透过监控看了眼,一个穿着快递公司制服的小哥正站在他家门口,宽大的帽檐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截隐隐冒出青茬的下颌,骨相分明而嶙峋,而且很眼熟,像谁呢?陈逍呆呆地想。   不知道。   他个子很高,普通的制服马甲都穿出了修身的感觉,有种干脆利落的俊美感,捧着快递箱的手也极修长,白得像是玉,叫他移不开视线。   陈逍透过有点模糊的监控,紧紧地盯着对方的手指,喉结莫名滚动了下,似乎已经感受到被这只手压住舌尖,粗粝,冷硬,不容反抗,刺激得他喉口痉挛收缩。   陈逍抬手,极其利落给了自己一耳光,“啪。”可打完脑子还是浆糊一团。   陈逍懊恼。   这种状态根本没法上班!   他步履轻飘飘,好像踩在云上,打开门。   快递员问:“是陈逍陈先生吗?”   陈逍点头,晕晕乎乎地接过快递,“谢谢。”   他正要关门,“砰!”那只刚刚出现在他幻想里的手一下子压住内门板,快递员半身挤进来,他身上很烫,热力扑面而来,压迫感十足。   陈逍下意识退后半步,可那股热力如影随形,令他喘不上气,“你做什么?”他警惕地抬眼,只是倦色令他的表情毫无威慑力,水光莹润,疲倦又艳丽,脸色白得厉害,简直像是一株摇摇欲坠的晚山花。   一个遭逢巨变的,神色倦怠的男人,往日张扬的眼尾都下垂,他穿着漆黑的衣服,一点装饰都无,配上这张苍白的面孔,好似,在为自己的丈夫守丧。   “抱歉,陈先生。”快递员扬起唇,似乎怕陈逍听不清,他低下头,挨得更近了些,几乎贴上陈逍的耳垂,柔声细语道:“这是贵重物品,需要您当面打开核对,确认无误后我会拍照上传系统。”   快递箱坚硬的边角紧紧抵着陈逍的胸口,存在感高得异常,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陈逍:“……”   好耳熟的声音。   肉体是这样想的,可理智却似乎在竭力压抑什么,不让他回忆。   头好晕。   陈逍心说,他沉默地点点头,转身,翻出一把小刀。   快递员双手捧着纸箱,几乎与自己胸口齐平,极度殷勤朝陈逍笑着。   他的牙齿相当白,即便在暖黄色的门灯下面都惨白尖利如鲨齿。   陈逍比划了下刀锋,有些为难。   因为纸箱最内侧紧贴着男人的胸口,他显然不能把刀伸过去划胶带,他低头,看着纸箱的位置,“呃,能不能请你……”   “啊。”男人恍然大悟,笑容更加灿烂了,热情地说:“没关系的,请您划开吧。”   划开,什么?   纸箱还是你的心口?   陈逍想,不知为何他并没有觉察到自己这个疯狂的想法有任何不对劲,反而因为男人的过度服务有些烦躁,一手扶住纸箱,一手拿刀,泄愤般地插进胶带封口处,“撕拉!”   所到之处胶带尽断,顺利划开,纸箱内部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露出来,很白,很细腻,只窥得一角,看不出是什么。   “请继续。”男人温柔地说。   陈逍垂着眼没说话,他头晕目眩,一切之于他都好像隔了层旧胶卷,脑子迟钝僵滞,纵然情绪被阻隔,可他面对男人依旧有股说不出的……烦,或者说,渴望。   简直想扑过去,紧紧抱住他的脖颈,与他用力接吻,再痛哭一场。   可他不认识对方,这位快递员之于他是陌生人中的陌生人,而对陌生人滋生欲望简直不道德得令陈逍自厌。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满腔邪火无处发泄,只得迁怒。   他用力扯开快递,不知是谁没拿稳,纸箱颤动了下,陈逍忙低头去接,“轱辘。”   内里的东西滚动,然后温顺谦卑地面向陈逍,黝黑深邃的双眸微微弯起,极漂亮弧度,一眼不眨地看着陈逍,笑意温存。   这是,这是……?!   陈逍剧震,如遭雷击,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是,一颗峻秀的人头。   活生生的人头,快递员的人头,徐知昼的人头!   他胃剧烈地抽动,几乎呕出,一瞬间所有的记忆都涌入脑海,笼罩神智的迷雾散去,过往的一切无比清晰,他是陈逍,他在游戏中做过皇帝,他有一个短暂却令他锥心刺骨,此生不忘的,不存在的爱人,他惊惶抬头,他终于想起眼前人像谁,不,是眼前人是谁,他就是徐知昼!   怎么可能!那不过是游戏,不过是NPC,为何会出现在现实生活中?   可为什么喉头在鼓胀,是激动,是恐惧,是欣喜,根本分不清楚,种种情绪混杂在一处,“慎……”牙齿都在打颤。   陈逍想向前,又想后退,盒子中的东西俨然不属于活人,可面前朝他笑的人却似乎活着,一个人,抱着自己的人头,朝他笑容温软缠绵,这是最深的噩梦都不会出现的东西。   陈逍猛地反应过来,他迅速向后退。   快递员毫不犹豫地松手。   “啪!”   纸箱落地,人头几要滚出,陈逍竟下意识伸手去捞,将“人头”紧紧搂在怀中。   因为这个动作,他重心猛地下坠,还不等他站起,一双有力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将他狠狠往下一拖,直接卡住!   门灯光铺天盖地地洒下,却照不亮居高临下的男人的双眼。   “阿逍,我很想你,”不知是徐知昼还是恶鬼的东西柔声说,隐隐可听回音般的东西,“你想念我吗?”   以骨肉做枷锁。   “阿逍,你见到我高兴吗?”   “阿逍,你见到我高兴吗?”   徐知昼问。   陈逍怀中的人头问。   两双黝黑的眼睛都看着他,令人肝胆俱裂,又,头晕目眩。   这是你想要的吗?   是你疯狂想要证明存在的吗?   倘若是,为何要退却?   倘若不是,为何会产生种想要大哭大笑的冲动?   想不明白,恐惧和渴望竟一起缠绕住他的心口,叫他一呼一息间都痛痒非常,他张了张嘴,干涩到发疼的喉咙没有吐出半个音节,只得艰难地吞咽,慎徽,徐慎徽,如同被丢到岸上的鱼,只能无助地翕张嘴唇,无法出声,更无法尖叫或者求饶。   这个动作落入徐知昼眼中与恐惧毫无分别。   于是,不等陈逍解释,那只惨白修长的手便抵住了他的唇瓣,带着恶意和恨意地摩挲,“阿逍,嘘——”   我不听你说。   你这个,反反复复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巧言令色,虚与委蛇的。   骗、子。   “阿逍,你的嘴唇接下来只有一个作用。”   热意拂过耳垂,陈逍却一阵发抖。   “求我。”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抓到你了。”   浓烈的吻落下,带着惩罚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深,与此同时,萦绕在陈逍鼻尖的是越来越浓郁的烟香,好像恶鬼从灰炉余烬中捏出了一具躯壳,炽热,馥郁,又死气沉沉。   怎么会有这样令人窒息的吻?   陈逍双眸难以抑制地浮现出一层水光。   头皮在发麻,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全身,他甚至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人类,而是某种以人为食的野兽,下一秒就会将他吞吃入腹,与凶狠动作相对应的是徐知昼温柔的神情,长睫低垂,爱怜又悲悯,像极了与挚爱久别重逢,黝黑双眼沉静若渊水,令人头晕目眩,引诱着陈逍坠入。   感官渐渐钝化,陈逍不由自主地敞开唇,恶鬼轻轻地笑,含糊夸他,“好乖。”   沉溺其中有什么不好?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来呀。   陈逍手腕颤动了下,旋即又被徐知昼不容置喙地按住。   不,会死的,会死的,理智疯狂提醒,陈逍心跳如擂鼓,他猛地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何时已经屏息,缺氧太过,心口针刺般的痛楚,若非他反应过来,此刻已经濒死,陈逍出了一身冷汗,他张口,狠狠咬下。   血腥气顿时在二人口中蔓延。   “嘶。”徐知昼退开,他表情不是吃痛,倒像兴味盎然,好似被不够听话顺从但极其娇蛮的小动物啄了一口。   一缕鲜红顺着徐知昼惨白的下颌滚落,正滴在陈逍眼上,他条件反射闭眼,浓红蔓延眼尾,曼丽艳绝。   徐知昼以指尖晕染开鲜血,“阿逍,你想要我的舌头吗?”   他问得真心实意。   倘陈逍点头,他想必会毫不犹豫地下刀。   陈逍一阵恶寒,强压下另一种说不清的悸动,冷冷道:“不。”他慢慢地向后挪动。   徐知昼不喜欢陈逍脸上的表情。   不惊喜,不激动,不雀跃,甚至,不欢迎。   暗色在双目内疯狂翻涌,下一秒,徐知昼却笑了,一把抓住陈逍的脚踝,五指收拢,在薄白的肌肤上留下深深的红痕,他用力往下一拖,成功将二人间的距离再度拉近,“阿逍,你不敢看我吗,你在怕什么?”   黑云压城。   语调却慢条斯理,缠绵柔情。   这种温柔比歇斯底里更恐怖,陈逍能找出一个癫狂之人的弱点,却窥不透这张状若无事温柔含笑的面孔。   沉默几秒,陈逍仰面,“我不怕你,慎徽,你只是我压力过大产生的噩梦幻觉而已。”   徐知昼眸光愈发阴冷。   陈逍在故意激怒他,他明知如此,却还是无可自控地上当。   长指捏住陈逍的双颊,强迫他抬起头,徐知昼声音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好阿逍,你怎么永远都学不会听话,此时此刻你该向我低头任我予取予求来保住性命,你在抖,”他每说一句话,都能感受到陈逍呼吸急促一分,真是又喜又怜,又爱又怨,千言万语咽下,他弯眼,“阿逍,真可爱。”殷红湿冷的舌尖一扫陈逍发颤的睫毛。   “怎么这样看我?”   徐知昼一只攥住陈逍的手指,强迫他压在自己脸上,他死死地盯着陈逍的眼睛,“感受到了吗,阿逍,我有温度,有心跳,我活着,和你一样。”   掌下触感如此真实,柔软而温热,俨然是活生生的人,指尖被迫在肌肤上游走,明明平整无暇,陈逍却心头一震,蓦地想到徐知昼举剑刺向自己的模样,毫不犹豫地下刀,剜脸,血祭,那么癫狂,又那么绝望。   人非木石,陈逍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他张了张嘴。   然而下一秒徐知昼身形晃动,边缘竟呈现出种模糊的锯齿感,“滋滋滋——”面孔扭曲,温润如玉的君子皮囊即将碎裂,露出阴鸷诡异的非人内里。   无数黑发像是蛇信,在陈逍喉间蠕动,绕紧!   陈逍如梦初醒,窒息感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他口不择言,“你不是,你只是被创造出的NPC!”   此言既出,房内一片死寂。   徐知昼动作遽然僵住。   连心跳在此刻都归于无声。   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陈逍的眼眸也紧缩了一瞬,然而还不等他再度开口,徐知昼面上温润的笑容崩裂,黝黑双眸直勾勾地看着陈逍,显得异常阴冷可怖,他真起身,阴影笼罩住陈逍,他将陈逍的表情尽收眼底。   下一秒,“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徐知昼不可抑制地大笑出声,状若癫狂。   黑白交织的乱发下,是一双赤红的眼。   “你说出来了,陈逍,你终于说出来了!”   “我是什么?我是一个被创造出来取悦你的东西,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你一次又一次地为了那些无足轻重的东西死掉,看见我痛彻心扉,徒劳地想改变你亲手选择的必死结局,是不是很有趣,很得意啊?哈哈哈哈哈哈!”   陈逍剧震,不可置信地抬头,“你说什么?”   徐知昼的意思是,他知道自己身在游戏中,甚至有每周目的记忆?   他到底是什么存在?!   看着陈逍变幻莫测的表情,徐知昼不笑了。   他柔情蜜意地抚上陈逍的脸,“阿逍,这一次死在我眼前,又是为了什么奖励?”   ……   在陈逍中毒昏迷后那些个无穷无尽的长夜中,夜夜秉烛守候在陈逍身边的他终于听到了一点细碎的声响,来自陈逍的身体,或者说,身体上的某个东西。   他惊喜地看过去,“陈逍”的身体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妙的虚幻和透明,他望之,如观琉璃镜。   在诡异的数字流转中,他看见两个奇装异服的男人,皆是短发,一个面无表情地说:“玩家陈逍反馈游戏bug过多,目前已全部修复。”   玩家陈逍,阿逍?!徐知昼扑跪到床边。   另一个人疑惑道:“不过,我们真的有过那些设定吗?炼狱模式?恶鬼?没吧。”   “我不清楚,先问问文案组。”   他听不懂对方的话,只是直觉告诉他,这与他,与阿逍都息息相关,他张了张嘴,欲发问。   下一刻画面骤然一转,在扭曲的黑暗中,徐知昼五指紧紧卡着短发男人的脖子,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彬彬有礼地问:“你在说什么?游戏是什么?”   与此同时,一连串他看不懂的设定信息倏然涌入脑袋,只是此刻他无暇仔细分辨。   短发男人拼命挣扎,然双腿只能无助地踢蹬,氧气越来越少,他脸涨红发紫,“就是,一种打发时间的东西……呃,制作人构造出一个完美的世界,玩家通过全息游戏舱进入其中,体验世间百态,你,”男人认出了他,双眸激烈震荡,“徐知昼?!”   徐知昼的心缓缓下沉,奇怪的是,他很平静,至少表情很平静,“你认识我?那么我,也是被创造好的东西?”   听到徐知昼清润的嗓音,短发男人只觉被阎罗索命,使劲摇头。   不,绝无这种可能。   眼前的疯子不是他们创造的,他们创造不出有意识的生命体,祂到底是什么?!   他艰难地咳喘,“救命,救命……!”   徐知昼松手,旋即短发男人的身影消弭不见。   看起来,他所能操控的不是实体而是意识。   徐知昼低头,看向自己惨白的手掌,道道青筋嶙峋暴起。   长发与玄衣一道垂地,无边无尽的黑气向外蔓延,“锵!”徐知昼倏然抬头,他看见“陈逍”就站在日光中,明光照得他面颊红润,生机勃勃,朝他露出了灿烂的笑脸,“慎徽。”   诡异的发丝蠢蠢欲动,充盈整个扭曲的空间。   徐知昼不动,双眼却紧紧地盯着“陈逍”的方向,对方笑着,连唇角的弧度都和他的爱人一模一样,相似得叫他生恨。   可眼前的“陈逍”不过是他潜意识描摹出的幻影。   “陈逍”叹息道:“我已经死了,你,你位高权重,权掌天下,何必自苦至此,你我究竟殊途。”   “人鬼尚有可能,”苍白牙齿啮咬得作响,他浑身都在颤抖,仿佛隔着虚影质问真正的陈逍,“阿逍,是要弃我不顾吗?”   “可,你不是人类啊。”   “陈逍“露出了疑惑,又理所应当的表情,他笑着,“你我若继续,只在梦中相见,在阴影中相见,会叫人疑心你我都疯了,慎徽,以人祭,以血祭,恨不得将整个帝国付之一炬,你做得还不够吗?”   徐知昼望着他,冷冷道:“与你无关。”   虚影轻笑,“或者,我写一段代码,将陈逍也安插其中?”   徐知昼一震,“什么?”   画面又转,他看见自己身处四片“琉璃屏”之间,他坐在一把造型古怪的椅子上,“陈逍”的声音一步一步地教他,“你可以导入陈逍照片,输入陈逍的性格,对这个被你创造出的阿逍说,他是陈逍,是武英侯之子,是如今的皇帝,是你的爱人,他只会觉得自己失忆了。”   徐知昼豁然抬头,手死死压在腰间,下一秒就要拔剑而出。   虚影看着他,大笑出声,旋即面孔变得模糊不清,“徐知昼,何必这般惺惺作态,你知道我是什么,我就是你的潜意识啊。”   这不就是你一直以来的怀疑吗?!   陈逍头顶莫名其妙冒出的文字,陈逍身上可以调控的光屏,陈逍可以随便调用这个世界从未有过的武器和道具,叠加上从短发男人那知道的一切,徐知昼还有什么不明白?   徐知昼看着“琉璃屏”,自己赫然在其中,他手指抬起,点触、交互、送礼,“徐知昼”头顶闪过一行字:【NPC徐知昼好感度+50点,请继续加油吧!】   那些原本不理解的规则在此时都有了用武之地,明明从未玩过游戏,他却知道送一束花加50点好感,送玉佩加200点好感,送钱减100点好感。   因为,因为这都是陈逍做过的事情啊。   第一次“轮回”,小将军解下钱袋塞到他怀中,那时他皱着眉,想此人好生孟浪无礼,初次见面就给他塞钱,于是暗暗对陈逍不喜,他什么都没说,可陈逍却若有所觉,从那之后再没直接塞钱,反而变着花样地送来礼物,“徐兄,你看这支狼毫笔。”、“徐大人,我特意寻来的黄玉如何,我想着能琢一枚私印,正好送你。”,有时候陈逍也会送来莫名其妙的东西,他爱用澄泥砚,陈逍一口气送来二百个,末了,定定盯着他半天,又戳戳他,窃笑着离去,好似舔到了蜜的小狐狸。   徐知昼闭上眼,看见那明艳灼灼的小将军将花枝递到他面前,“慎徽,送你。”   比花枝更秾丽的是陈逍的脸,徐知昼心头鼓噪,恨不得世间唯剩此刻。   自那日后,陈逍常折花枝给他。   屏幕冷光如针,一根根地刺入徐知昼的眼皮,他厌憎又无法自控地扑到屏幕前,只见NPC“徐知昼”的属性面板上,喜好二字后正好写着:折枝清供(根据花枝种类和送花人不同增加50-300点好感度。)   无数条线索在脑海中相连,徐知昼笑了,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以为陈逍洞察人心,每一次轮回都将他的心思揣摩得透彻,原来不是靠猜,而是陈逍看得见他的好感度,他以为陈逍记挂他,对他的喜好厌恶皆了如指掌,人待自己爱重者总是格外细致,一如他待陈逍,然事与愿违。   每一次“轮回”,陈逍都与他相交,并非在意他,并非是命定的缘分,而是他有用,他是玩家的重要盟友,达成重要结局必不可少的一环。   他锥心刺骨的爱恨在陈逍眼中不过是随手操控的数据而已!   他原以为自己一次次在陈逍死后再度回到最初,是诅咒,是轮回,结果竟只是无趣的青年随手一点,重开游戏。   他的一生就在这游戏循环往复中被碾做齑粉。   往日种种俱在眼前,陈逍含笑叫他慎徽,花香馥郁,扑了他满怀,陈逍和他在朝堂上共进退,他们理想相近,志趣相投,还有……陈逍与他耳鬓厮磨,共赴巫山,陈逍明告天下,立他为后,又,毫不犹豫地弃他而去。   徐知昼真恨极了他。   恨陈逍虚与委蛇。   恨陈逍不愿再虚与委蛇。   徐知昼浑身都在颤抖,无数次周目留下的致命伤痕在这具身体上顷刻间迸发,鲜血汨汨流淌,染红了深灰袍服。   可他浑然未觉。   玩家玩腻了游戏,理所应当地将失去价值的NPC抛下。   回忆到此为止。   徐知昼大笑。   他不相信,不愿意相信,可所有线索都在刚刚陈逍脱口而出的话中成为确凿无疑的事实。   徐知昼笑着,眸中闪烁着的不是泪,更像是血。   “阿逍,我果然让你厌腻了对不对?”徐知昼温柔地抚摸着陈逍的脸,“你这个虚情假意的骗子,你随意进入一个世界,将我的人生搅扰得天翻地覆再离开,凭什么你可以抽身而去?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是你说你喜欢我,是你说能得慎徽为友是你此生之幸,是你亲着我说,要我做你的皇后,同录史书,共担身后名,凭什么在我当真后,你能若无其事地抽身而去。   他笑,眉眼一如初见那般端雅温和。   他说,“阿逍,别做梦了。”   陈逍如坠冰窟。   心口闷痛异常,只不过此刻他将这些情绪尽数当成了恐惧,《盛世山河》内果然有徐知昼,只是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现实中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忘记了他的存在!   他眼前,果然是非人之物。   陈逍深深闭了下眼,但马上睁开,他尽量用冷静商量的口吻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要什么?”   徐知昼眸光动颤,下一秒,他的表情更加癫狂,猛地拉近了与陈逍的距离,捏住了陈逍的下颌,“为什么要用失望的表情看着我,阿逍,你不是最会花言巧语了吗?为什么不骗我,我已经连被你骗的价值都没有了吗?”   陈逍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让徐知昼冷笑了一声。   旋即,又变作温存笑脸,他柔声道:“阿逍,要你依赖我,留在我身边,爱我。”   真心实意地爱我,而不是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奖励、成就。   唇瓣厮磨,缠绵悱恻,却又无比冰冷。   恶鬼,不,根本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存在说:“阿逍,你该爱我,从此以后,只看着一个人好不好。”   一面说,一面搂住陈逍的双腿,往上一抬。   陈逍半身都浮起。   这是梦,是噩梦!   陈逍只能这样反复告诉自己,他拼命地挣扎,信手抓起地上的快递箱,用力朝徐知昼甩了出去,“啪!”箱内的小刀重重飞进玄关柜子下面的空隙里。   “砰!”   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陈逍耳畔轰然炸开。   陈逍陡然坐起,双目惊恐地瞪大,“呼呼——”他马上扭头,却发现自己身在游戏舱中,陈逍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比脑子快,他立刻起身,步履踉跄地走进玄关,却见房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我究竟怎么了?   我疯了?   他神志恍惚,以至于没看见一柄小刀正在角落内有散发着暗淡的银光。   巨大的疲倦铺天盖地地涌来,然而不等陈逍做出反应,“叮——”   身后的游戏舱自启动。   陈逍身体僵住。   有关噩梦的记忆流水般地涌入脑海,他记得屏幕亮起后他去看,而后过来一个和徐知昼一模一样的快递员,捧着他自己的人头。   陈逍只觉阵阵恶寒。   恐惧之下,还掩藏着一种连陈逍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是恐惧是厌憎是期望是亢奋是扭曲的情愫,根本分不清楚,他不想思考,惯会甜言蜜语权衡利弊的男人从厨房摸出一把崭新的细长餐刀,冲入游戏舱。   他倒要看看徐知昼究竟是人是鬼。   如果是人,那当然万事大吉。   如果是鬼,就——   “滋滋滋——”屏幕白光闪烁,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眼皮一阖,眼泪扑簌而下,勉强睁开眼,却见徐知昼的面孔在一人高的屏幕后若隐若现。   他跪坐在棺椁前的蒲团上,沉默地举起三支香,冷素峻秀的面孔上皆是虔诚,他抬手,滚烫的香灰洒落在手背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碎响,他却好像浑然未觉。   如隔天堑。   又,近在咫尺。   陈逍用力按压了下痛痒的心口,强迫自己那句惊慌疼惜的“慎徽”咽下去。   “滋滋滋!”   徐知昼的面孔模糊不清,一行端正的碑文浮在上面:请问是否关闭游戏?   【选项一:否   选项二:否   选项三:否   ……   选项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否】   陈逍上前。   “嘎吱。”   他踩到之前被他划落在地的晶盘,徐知昼抬头,四目相对。   徐知昼弯起眼,将香插好,朝他伸出手,“陛下。”   没有丁点伤痕,这只手洁白而修长,连指甲都修建得圆润整齐,非常净雅,俨然是徐知昼的手。   没有伤痕,瞬间愈合,果然是游戏。   几天之内陈逍经历的诡异事情太多,阈值被拉高了不少,此刻居然还能冷静地评价。   倘若是彤庭制作的彩蛋,未免太过分了。他继续想,毫无波澜。   应该,毫无波澜。   所有激荡的想法都被迫压下,承受了莫大的情绪动荡后,他呈现出了自欺欺人的麻木,找出了看起来最合理的解释。   陈逍抬眼,看见重重叠叠选项上的×,只是目光转动,屏幕却陡然绽放出刺目的光。   【确认退出游戏吗?确认退出游戏吗?确认退出游戏吗?】   无数行相同的黑字一瞬间包围他的世界,带来了极大的感官冲击。   他抬手,用力按下。   是该死的游戏,就到此为止,不是,那就出来阻止他!   【警告,系统错误,受到未知力量攻击!Warning……】   “噼里啪啦!!!”   显示屏轰然炸开。   白光照亮陈逍的眼睛,从陈逍的眼眸倒映出道道龟裂,而后,那些本该阻隔徐知昼的透明屏障片片剥落,如同初春解冻的冰层,悬浮在半空中,徐知昼破冰而出,正与屏幕外的陈逍面面相对。   四目对望,一双漆黑,一双血红。   而后一双惨白却无比有力的手伸向陈逍,一把圈住陈逍的腰,不容反抗地往内一带。   癫狂的爱语在耳畔响起,沙哑得可怖,带着病态的满足感,“抓到你了。”   “阿逍,这次就永远留在我身边吧。”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只要你求到我心软。”   “噼里啪啦!”碎片如雨。   游戏舱的屏幕层层碎裂,晶片纷飞,每一块碎片上都倒映出陈逍的身影,他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环绕拥抱着,诡异又暧昧。   而在陈逍眼前,庞大的阴影顷刻间将他笼罩,整个世界在眼前倾覆,粉碎,如同是雪花噪点般簌簌声落下,永无尽头。   一双异常有力的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腰,严丝合缝,比起拥抱,更像是一道枷锁,旋即“枷锁”本人倾身环住陈逍,心口相贴,骨骼相撞,有生命般的发丝主动与陈逍垂落的发纠缠,黑与灰,冰炭不投,却又难分彼此。   抓住你了。   明明徐知昼没有开口,陈逍耳畔却满是细碎的呓语,巨大的冲击力令他头晕欲裂,眼前白光绚烂,意识逐渐远去。   下一秒,游戏舱内的人影消失不见,头盔咔地一下跌落在地,在椅子边辘辘滚动。   本该报废的四面屏幕在此刻发出了阵令人牙酸的“滋滋滋”声响,竟一起浮现出:【请问是否进入游戏?】   无人应答,于是屏幕上的文字变成了疯狂跃动的:【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无限循环往复。   蛇终于咬住了祂的尾。   一切归于死寂。   ……   不知过了多久,陈逍痛苦地闷哼了声,感官缓慢回笼,他最先感受到的是晕,巨大的眩晕感挥之不去,好似被人塞入了拼命转动的滚筒洗衣机,他只觉内脏都被颠倒出来了,陈逍实在受不住,一下起身,扶着床沿忍不住干呕出声,干瘪的胃内只有酸痛翻涌,喉口如被灼烧,“咳咳咳咳!”   头晕,胸闷,胃痛,陈逍浑身上下没一处舒服,他连宿醉都没有这般难受,双手紧紧地抓着被面,无力地喘息。   下一秒,一只手轻轻落在他后背上。   温温热,隔着单薄的绢缎传过来,温柔地为他顺气,而后手的主人开口,“阿逍,要不要水?”声音关切极了,陈逍昏昏沉沉,被感动得心口一片酸软。   “谢谢,要。”陈逍哑声道。   旋即,脊背猛地僵住。   是——徐知昼的声音。   他一个激灵,笼罩在神智上的雾气瞬间散了七七八八。   不是梦,不是醉酒,更不是游戏,而是活生生的存在!   那只修长有力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摸拍他,指尖拂过脊背,带来一种让人情不自禁沉迷其中的放松,可只要想到如此温柔抚慰他的“人”是个无法形容的东西,就不由得头皮发麻。   阴魂不散,如影随形。   “哒哒哒。”   是脚步声。   陈逍吃力地抬眼,触目所及,乃是低头奉上茶杯的李望,少年郎眼圈红红的,眼中尽是欣喜和后怕,感受到陈逍的视线时浑身一震,几乎要落下泪,“陛下。”   陈逍心绪难言。   眼前的一切太真实了,如果说先前进入游戏是穿越,他能时时刻刻地感受到自己外来者的身份,此刻他却觉得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古人,那层防止玩家沉溺的隔膜已经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陛下龙体康健,为何要哭?”徐知昼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   李望哽咽道:“奴婢欢喜疯了,请陛下降罪。”说着,眼泪汪汪。   陈逍无奈叹了口气,“好了,朕只是,只是多睡了会。”   他言辞温软地解释,听得徐知昼眸色森然。   李望算什么,也配令阿逍屈尊降贵吗?   他绝不会承认,在那一瞬间,他心头妒忌如被火烧。   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徐知昼接过茶杯,不动声色地挡在李望和陈逍之间,他垂头,唇瓣略沾了沾水面,感受到水温正好,方将茶杯转了个方向,双手送到陈逍唇边,含笑道:“阿逍。”   没错,就是唇边。   这种额外的伺候让陈逍头皮发麻。   他欲接,徐知昼慢条斯理地挪高,陈逍坐直,他便升上去一寸,恰到好处是陈逍不便用手的高度。   “陛下。”徐知昼微微倾斜茶杯。   水液濡湿干涩的唇瓣,不是茶,意外地甘美清甜,应是加了花蜜,陈逍下意识拿舌尖探了下,而后意识到什么,要闭嘴,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再作态反而矫情,仰头,将水一饮而尽。   徐知昼弯眼。   李望看陛下和尚书互动,衣袖擦磨,身体若有若无地相贴,蓦地红了脸,悄无声息地退下。   几滴水珠从陈逍唇角滴落,混杂了浅浅的血丝。   徐知昼取出帕子,轻柔地为陈逍拭净。   徐知昼的温存体贴放在平日已经足够令人飘飘欲仙,受宠若惊之下不由得生出疑虑,更何况两人“昨日”刚刚皆情绪外露,恨不得彼此去死,此刻如此侍奉,陈逍脊背不由得绷紧。   倦怠,又不得不提起精力防备。   他的警惕尽数落在徐知昼眼中。   徐知昼面色无改,将锦帕折了四折,重新放入袖袋中。   他身上幽冷寡淡的灰香在陈逍鼻尖浮动。   好像,在与香案面面相觑。   典雅端正,却不似生人。   一个占据了神像的孤魂野鬼,披上俊雅端方的公子皮囊,亟待择人吞噬。   而陈逍,就是被奉上神坛的人牲。   要满心欢喜,心悦诚服地献上自己,愉悦鬼神,以,维系性命——毕竟徐知昼都能从现实中将他绑过来,他的性命徐知昼予取予夺。   这个认知令陈逍无比烦躁。   静默几秒,陈逍道:“我为什么会在这?”   他的潜台词是你做了什么,徐知昼闻言却好像听到了荒谬怪话,弯起眼,柔声道:“陛下,这是你的家,你不在这,还能去哪?”   陈逍的心猛地下沉,他立刻打开面板,眼前景致扭曲了下,如同网页卡顿,陈逍心绪难宁忐忑不安,下一秒,页面在眼前展开。   待看清后,陈逍彻底笑不出。   所有的栏目都是灰色的,设置、属性、好感度,只能看不能动,尤其是退出游戏/存储进度/读取进度三个按键,更是灰得发黑,漆黑的裂纹环绕在三个选项上,像被锁链牢牢困住。   陈逍:“……”   【指指?系统?】   信息上浮现出个小小的半透明圈圈,下一秒:【滴,玩家目前处于无网络状态,请稍后再试。】   他不信邪地去点退出游戏,狂戳虚空数下,按键纹丝不动,悬浮在半空中,是个不算精美的装饰。   陈逍咬牙,正要翻页,“簌簌——”衣袖擦磨,下一秒,一只异常白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扯了回去。   陈逍倒吸一口冷气。   他不清楚徐知昼到底知道了多少,观其行,徐知昼似乎看得见操控版面?   “怎么了?”陈逍微微笑。   “陛下在做什么?”   陈逍面不改色道:“数星星。”   骗子。   还是连骗都不屑于骗他的骗子。   不,是不舍得骗他。   徐知昼纠正自己,为这个认知扬了扬唇。   “不可以吗?”陈逍笑意如常。   “自然可以,”徐知昼嘴上答得恭顺,可毫无松手的打算,他垂了垂眼,低喃道:“方才好像看到陛下手指上有一只小虫子,美玉生瑕,真叫我不快。”   陈逍怎么可能听不出他意有所指,身体顿时紧绷,却神色自若地舒展了手指,“不在我手中,慎徽,可以放开我了吗?”   修长灵活的手指在徐知昼眼前晃动,他太白净了,连甲缘都好似泛着层珠光,隐隐生粉,血气充沛,徐知昼喜欢这副模样,他喜欢陈逍活着的所有模样,五指张开,好似一根根生机勃勃,秾丽盛开的花枝。   徐知昼也喜欢花枝,于是低下头,唇瓣贪婪地抵上手腕内侧最柔嫩的肌肤,“那要臣检查之后才知道。”   滚烫吐息喷洒,刺激得肌肤上立刻浮现出层小疙瘩。   不对劲,一百二十万分不对劲。   昨天徐知昼质问他,声声泣血,俨然将前尘种种都当成了他的利用,骄傲如徐知昼,不把他大卸八块也就算了,怎么还有心情服侍他,亲他,甚至,蠢蠢欲动?   陈逍一震,想猛地抽回手臂,可他刚动,五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就死死地卡住了他的小臂,指尖嵌入肌肤中,留下道道暧昧的红痕,“臣还没检查,陛下,您太心急了。”话毕,张开嘴,犬齿森白尖利,威胁般地蹭了蹭手腕,几欲咬下。   陈逍头皮噼里啪啦地炸开,扬手,一袖子抽了过去。   徐知昼顺势抓住他另一只手腕,欺身而上。   珠帘乱如急雨,碰撞作响,“哗啦,哗啦——”   “陛下,大人,”李望的声音隔着帘栊传来,“武英侯和陈将军求见。”   二人的动作同时顿住,发丝黏连刮过唇瓣,痒痛到了心底,四目相对,呼吸都急促得要命。   徐知昼一手拂过陈逍的乱发,温声道:“快请他们过来。”   玉面,灰发,万般洁净,唯有唇上艳色横斜,越看越像占据了神身的鬼。   陈逍不耐烦地拿袖口反拭去唇角的血——徐知昼的血,表情古怪地问:“你让我见他们?”   徐知昼起身。   随着他拉开珠帘的动作,阳光倾泻而下。   陈逍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听见他毕恭毕敬地说:“陛下,您是天子,您想见谁,想做什么,又岂是为臣可以置喙的?”   陈逍嘴里还残存他忠贞臣下四溢搅动的痛麻感,闻言不由得冷笑了声。   是啊,他现在身在游戏世界,徐知昼已经强大到可以影响两界,强制关闭他的面板,徐知昼当然不需要看管犯人一样看着他,还不如披一层温情脉脉的假象,仍尊他为帝王。   陈逍强压下心口说不出缘由的不适,对徐知昼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知昼笑容不变,无言退下。   陈逍恶劣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好转。   但马上,他就暂时顾不得别的了,他刚整理好衣服,就听见一声急促的哭叫,“吾儿!”五旬老汉快得几要跑出残影,陈逍只觉眼前一黑,下一秒,他爹就扑到他身上,紧紧搂住他的手臂,放声大哭,“吾儿呜呜呜不愧是皇帝,福大命大,上天庇佑啊!”   陈逍很感动。   陈逍感动之余忍不住在心中纠正,是徐知昼“庇佑”才对,不然他也回不来。   陈止虽没像武英侯那般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但也别过头,深吸了好几口气,强笑道:“醒来就好。”   陈逍另一只幸存的手臂勾住陈止的肩膀,使劲搂了他一下。   陈逍滚烫的体温令陈止紧绷的肩膀陡然放松,他闭上眼,一线湿痕滚落,哑声道:“这是作甚,叫旁人看去笑话。”   武英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逍一边安抚他爹,一边轻声询问自己“死后”的情况,陈止则拣要紧的说,于是陈逍就知道那刺客是某位皇子的门客,为报主恩欲刺杀徐知昼这个国贼逆臣,不想陈逍竟以身挡箭,由于不知究竟是谁人门客,徐知昼做得干脆利落,全部斩草除根。   他只恨自己在陈逍说放过赵氏诸皇子前没有极力反对,以至于酿下大祸。   之后徐知昼摄政,朝廷正常运转,不少人甚至动了请徐知昼继位的心思,不过在徐知昼赐死三个捧着黄袍玉璧奇石说他受命于天的大臣后就无人敢在提,两年已过,万事太平。   两年,竟已过了两年?   陈逍愕然。   至于中间徐知昼血祭差点把自己弄死的部分,陈止说得隐晦,陈逍却听懂了,原来他梦见的事情都是真的。   此刻滋味真是难以言说,陈止轻声道:“徐慎徽待你的确真心实意。”   陈逍昏迷,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会不会醒,连他们这些至亲都惶恐怀疑,唯有徐知昼两年来用尽无数方法,甚至不惜自毁自伤,又要主理国政,面面俱到,明明帝位近在咫尺,他却浑不在意,眼中心中唯一个陈逍。   陈逍不言,半晌,仰脸道:“哥你看我瘦了吗?”   陈止还没说话,武英侯先嚎道:“吾儿形销骨立,呜呜呜见者伤心。”   陈止只能昧着良心说:“沧桑不少。”   这个话题被轻轻揭过。   陈逍又见大臣,引起了轩然大波,众臣喜不自胜,成功破除了徐知昼囚禁陛下操控权柄的流言,不过人来人往太多了,俨然将陈逍当吉祥物参观,在京诸臣必须近距离看过陛下才放心,至下午,徐知昼直接下令诸臣不许再来打扰陛下休息,方算安静。   此刻,御书房。   没有了KPI,陈逍失去了奋斗的动力,咸鱼一般干瘪瘪地倚着凭靠。   算算时间,他应该上班了,现在却身在游戏内,无故旷工被辞退了连赔偿都没有,更别幻想2n+1了。   原本世界的一切在脑海内反复游荡,因为可望不可即,就显得格外甜美。   陈逍脸上毫无表情。   而且,这已经不是一场游戏。   陈逍前二十余载的人生中一直顺风顺水,志得意满,他自负,又自信,因为他觉得他能掌控自己的一切,青年才俊,令人艳羡,迄今为止,他人生中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在休年假时打开了那个该死的新发售游戏。   “噗。”灯花爆开。   书房内静谧,只有徐知昼笔在纸张上沙沙作响,他侧脸沉静,姿态恭顺。   可陈逍知道,自己的生死,自己的一切,皆在徐知昼一念之间。   失去掌控感让陈逍焦躁,但他面上没有流露出分毫,只是轻轻一笑。   徐知昼知道这是虚拟世界,他知道徐知昼知道这是虚拟世界,昨日疯癫至此,恨不得同归于尽,今日又相对而坐,若无其事。   徐知昼忽道:“陛下,您在笑什么?”   陈逍微微笑,“我在笑,慎徽好静气。”   徐知昼抬眼看他。   帝王笑眼弯弯,桃花眼中波光荡漾,尽是挑衅。   徐知昼不喜欢陈逍这幅表情。   于是他搁下笔,望向陈逍,柔声问:“陛下,您想要天下,想要皇位,想要世间至高权势,甚至千秋万载长盛不衰,您而今都有了,您为何还不高兴?”   从陈逍醒来后,他身上就笼罩着一层郁气,只是陈逍强压着徐知昼可以装不知道,但陈逍待李望和颜悦色,对陈氏父子亲热有加,他们都是虚幻,为何陈逍独独不愿意在他面前假装?   陈逍闻言神色疑惑,他好像真的在为徐知昼传道解惑,“这只是一场游戏,慎徽,你会因为打叶子牌赢了几块假充银两的碎石而高兴吗。”   此言既出,整个御书房的空气都凝滞。   徐知昼眸光陡暗。   他起身。   繁复的官袍垂地,随着他走向陈逍的动作簌簌作响。   阴霾逼近,几将陈逍吞噬。   一下,又一下。   陈逍的心也跟着提起,再提起。   青筋蜿蜒暴起的手捏住陈逍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看他,徐知昼亦笑,“陛下,古人道不知庄周梦蝶,亦或是蝶梦庄周,你如何得知此处是所谓的游戏世界,而非现实?”   简直谬论!   “因为我在现实生活了二十余载,这个世界本体是我花648买的。”   徐知昼瞳仁一缩,语气却更温柔了,“我也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余载,我刻苦读书,考取功名,步入官场,而后与陛下结识,你我一见如故,相依相偎喜结连理,这为何不是现实?”他越说越急促沙哑,到最后尾音已经粗粝得不能听了,而后猛地意识到这幅模样太过可怖,急急收声。   又是温柔静好的君子面,他笑,“更何况,是与不是真的重要吗?”   是游戏更好,游戏中人不会老,不会死,你我从今以后,永世不离!   陈逍沉默。   徐知昼知道没说服他,但沧海可变做桑田,参天巨山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磨碎成一颗颗小石子,他和阿逍有无穷无尽的时间,长到,阿逍会改变心意。   他弯唇,手轻轻拂过陈逍的脸。   指尖划过,陈逍条件反射地紧绷,他抬眼,“你说让我爱你。”   徐知昼心中泛起柔情,“对。”   陈逍笑,他凑近,柔软的唇瓣开阖,在徐知昼耳畔道:“慎徽,你怎么确定我这次不是在为了奖励利用你?”   徐知昼的呼吸瞬间僵住。   他的面孔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惨白。   黝黑的双眸如同两点鬼火,直勾勾地盯着陈逍。   陈逍欲起身,然而身体各处竟软绵绵的,能银甲长枪纵横沙场的马上天子连站起的力气都无,双膝一软,一下跌坐回去。   但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因为他现在正坐在徐知昼大腿上!   陈逍猛地转头。   “你做了什么?!”   徐知昼面无表情,他说:“阿逍,你最会骗人,我当然看不出你的骗术,可我无需知道是真是假,我只要你证明给我看。”   骗子惯爱摆出深情不悔的模样,既然陈逍对他从无真心,无论是感情还是生死,都是陈逍信手把玩的数据,那就一直骗下去吧,也算持之以恒,真心实意。   徐知昼垂下头,唇瓣几乎黏在陈逍唇上,不过一根发丝的距离,交换吐息,亲密无间。   只不过陈逍看他的眼神不是待挚爱,而是,一片寒凉和戒备。   徐知昼伸手,挡住了陈逍的眼睛,柔声问:“想动吗?”   “阿逍,游戏真是个有趣的东西,原来你在虚空中操作的就是这些。”被挡住眼,视网膜上依旧浮起了面板,陈逍瞳孔地震,看徐知昼轻车熟路地打开设置,虚虚地点在:人物灵敏度上。   他说:“如果我不把此物拉上去,你就只能一直躺在床上了,”起初他声音里只有淡淡的笑意,越说越开怀,越说越柔情,“你需人事无巨细地服侍,用水用膳,沐浴更衣,乃至小解和其他难以启齿的事情,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无法反抗。”   柔软的话音在下一刻变得不容置喙,“阿逍,我不想这样对你,求我。”   “只要你求到我心软。”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爬啊,陛下,怎么不继续爬了?”   陈逍被惊得大脑顷刻间一片空白。   他本以为徐知昼最多是看得见面板,能够阻止他退出游戏,不想竟能控制他的身体!   无论是躯体灵敏度,还是感官屏蔽值,即敏感度,都在徐知昼掌控之中。   陈逍心中已是巨浪滔天,他从未受制于人过,这滋味太过稀奇,稀奇得陈逍几乎生出杀意,然四目相对时,杀意和愤怒又扭曲成一股难言的亢奋。   对未知前路的亢奋。   陈逍倒吸了口凉气,若非情况不允许,他真想给自己两巴掌,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在跃跃欲试。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看着陈逍。   求我二字犹在陈逍耳畔,话音缠绵,说出来的话却羞辱人至此,尤其是在陈逍受制于人的局面时,若是放在有三分气性者身上,此刻大抵已经被气得双颊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更何况骄矜如陈逍。   徐知昼一只手托起陈逍的下颌,迫使他抬头,不愿错过他脸上每一处表情。   饶有兴味,又,渴慕非常。   饥肠辘辘的蛇吐出信子,舔舐着猎物身侧的气息。   陈逍:“求你?”   徐知昼点头,笑容温柔,大拇指蹭过陈逍的脸颊,“如果是陛下的话,说不定我会很容易心软,陛下,您知道我待您,向来无法硬下心肠。”   陈逍冷笑,忍不住反唇相讥,“你硬的最好是心肠。”   此言既出,御书房静得落针可闻。   徐知昼目光暗了暗,还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伪君子模样,“陛下,您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从您所谓的那个世间回来竟口吐不符合身份之言,可见,那之于您不是好地方。”   徐知昼的手指压在陈逍唇角,指尖微微向内探,几要抵住犬齿,好似在管教一只不驯顺的小狐狸,“陛下,还不求我吗?”徐知昼叹息,“臣已经唤户部尚书在外等候,待臣去议事,您只能孤零零地躺在这动弹不得,”掌心轻抚,爱怜道:“好可怜。”   可怜我就放开啊!陈逍已经懒得冷笑了,毕竟他现在脸僵,笑一下很累。   他环顾左右,他此刻正躺在一张绣榻上,许是怕他着凉,徐知昼还特意拿来纱被为他盖上,柔软轻薄,凉爽又舒服。   陈逍垂眼,默默地估算着自己此刻的情况,他身体灵敏度至少被徐知昼调低了百分之八十,躯壳坚硬得像石头,除了能眨眼,说话外,手臂和双腿勉强能用上一点力,站,自然是站不起来的,不过,可以做点别的。   陈逍眸光闪动,艰难地低下头,用力咬住纱被。   徐知昼摸他脸的动作顿了顿。   浸了口涎的纱被有些粗糙,磨得陈逍唇角都红了,徐知昼又恨又怜,“阿逍,若是心中有气,咬我便是了,何必拿死物撒火。”他将手指递过去。   他是活人,吃痛了会出声,咬着定然比被子泄恨。   他满心欢喜地等着陈逍选自己。   不想,皇帝陛下扭头,看他都不看,“一意孤行”地叼着被,黑白分明的桃花眼眨啊眨,好看得叫人生出摧毁欲。   徐知昼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忍不住捻了捻被角,强忍着捏上去的欲望。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见自家至高无上,骄狂自信张扬的陛下艰难地挪动,将自己卷成了个待开的粽子,伴随着艰难的喘气声,而后,吧唧一下从矮榻上滚了下去!   徐知昼大惊,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陈逍,将人稳稳托在怀中,慌乱道:“阿逍,有没有摔到?”面上看不清楚,他去解陈逍的衣服,动作又急又快,竟带着几分恐惧,“可要传太医?”   陈逍往边上扭了扭,拒绝徐知昼的手。   他道:“光天化……化月,竟对皇帝陛下图谋不对,动手动脚,该当何罪?”   徐知昼动作顿了顿。   陈逍不再理他,继续进行自己伟大的事业,他这辈子最不爱吃的就是苦头,就算从矮得不能再矮的塌上滚下来,都得往身下垫一层被子。   然后他就裹紧了他的小被子,缓慢地,艰难地,往外蛄蛹。   徐知昼:“……”   饶是徐大人见多识广,立于风口浪尖多年也被陈逍厚颜无耻的举动惊得说不出话。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简直疑心自己疯了,才会出现这种荒谬的幻觉。   然而转念一想,只有陈逍做出此等事还一脸理直气壮,徐知昼心头发软,跟在陈逍身后。   陈逍挪得慢吞吞。   但马上,徐知昼就发现这个位置不算好,他居高临下,立在陈逍身后,而皇帝陛下则汗津津地伏在地上,三千青丝凌乱,黏在出了薄汗的脸上,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一抖一抖,宛如欲飞的蝶。   实在,太糟糕了。   非礼勿视,然陛下是他最亲近的人,他之于陛下亦然,恩爱夫妻,有什么看不得的?   又平静地转回视线,神色一本正经地扫过陈逍的全身,从胸口到小腹,再向下,专注得好像在读圣贤书。   陈逍艰难地匍匐了几米,自觉已是功德圆满,他忽抬头,被汗水濡湿的下颌白生生的,玄衣墨发中,如同夜里盛开的幽昙花,“慎徽,你不是说过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吗?”   徐知昼半跪在地上,郑重其事道:“对。”   除了放你回去。   未尽之言他们都心知肚明。   陈逍说:“劳烦你,给我拿块点心来,要玫瑰杏仁酥。”   他爬累了。   徐知昼沉默。   他想过无数种陈逍和他讨价还价的方式,唯独不包括轻飘飘地和他说,我要点心。   徐大人定定看了他半天,真是说不出的荒唐,他疯了,陈逍显然比他更不清醒,这样想着,竟很天造地设,他心情好了不少,立刻取了点心,送到陈逍唇边。   一回生二回熟,陈逍十分自然地啃完了点心,不仅心安理得,还很颐指气使,“水。”   徐知昼先用帕子为他拭净唇,而后又顺从地拿水,依旧是他一点一点地喂给陈逍。   皇帝陛下过河拆卸,吃饱喝足后立刻继续向外,行进。   小半个时辰前进了二尺,真是可喜可贺。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半晌,他说:“阿逍,你只需要求我,一句话而已,何必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一句话?不是求到你心软吗?陈逍心道。   他哈了下,凌厉的眼尾一挑,斜乜向徐知昼,真是数不尽的千般恣意,万古风流。   徐知昼听得见自己陡然急促的心跳。   陈逍道:“好啊,既然爱卿非要,那朕求你。”他弯起眼,“求你求你求你求你,”自觉非常贴心地说了数遍,“够了吗?不够还有。”   哪里是求人,分明是高高在上地降下恩赐。   生生将徐知昼气笑了。   不似九五之尊,倒似个地痞小无赖。   笑声清润,神色无奈,一如陈逍最熟悉的那个徐知昼。   陈逍目光有一瞬躲避。   徐知昼这幅样子也太过浮生静好,令他竟有丝缕动摇。   遂立刻转头。   乌发凌乱地散在胸口,陈逍干脆低头,紧紧咬住不听话的发尾,秾艳的面孔抬起,看得徐知昼呼吸一滞,极凌厉艳美,肃杀若刀光。   于是,他走近。   再走近。   暗影投下,渐渐侵蚀遮蔽陈逍的身体。   陈逍后背一僵。   不知何时,徐知昼已经站在了他身后,男人身量颀长精悍,压迫感十足,根本无法忽视。   尤其,陈逍还是这么个,连反抗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姿势。   目光凝成了实质,黏腻腻地顺着脊背往下滑,所到之处,尽灼得人骨节都发烫。   徐知昼扬唇,柔声问:“爬啊,陛下,怎么不继续爬了?”   陈逍闻言一鼓作气地往前扑腾了半尺,琉璃屏近在咫尺,没等他以身给琉璃屏做清洁,一只手已护住了他的脸,另一只手顺势环住他的腰,将他位置一转,正好是个面面相对的姿势。   陈逍后脑枕着徐知昼的手心,大半背部则抵在御书房的帘栊上,所谓帘栊,其实是半隔绝内外的装饰,不似门、墙那般闷,只不过御书房所用的帘栊不是寻常竹木,亦非锦缎,而是琉璃屏,拉拽开启,屏面被磨得薄透,又雕琢花纹,叫屏后的人影扭曲变形,若隐若现。   宫人只看得见两道交叠的身影,忙低下头,不敢窥伺。   房内,传出皇帝陛下震声:“我就是要让群臣看看,徐大人状若光风霁月,实际上就是个喜欢看人满地爬的变态!”   李望脑袋都快埋地上了。   两个活祖宗怎么在御书房就……他知道陛下和尚书大人亲密,又许久未见犹胜新婚,然而这是议事的地方,官员的值房距离御书房内殿,颇近。   但马上,陛下好像被徐大人“提醒”了,声音小了不少,细细碎碎,外人听不清。   徐知昼笑眯眯,“好啊,陛下愿意让群臣看着你我夫妻恩爱,臣不胜荣幸,陛下若真能爬到群臣面前我就放你出去如何?”   陈逍眼前一亮,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了。   徐知昼将他重新抱回矮榻上,俯身。   尤云殢雨,缠绵相拥。   陈逍骂他,“你欺负一个残废,徐慎徽,你这个畜生。”尾音却飘着。   徐知昼含笑,“真好听,再唤臣两声。”   阿逍此刻的模样只有他见过,掺杂上他羞愤沙哑的声音,更是无上美味。   徐知昼忍不住细细品尝。   ……   翌日。   陈逍现在经不起折腾,即便徐知昼特意收着力,他醒来后已是日上三竿。   他躺在床上思考人生,环顾四周,忽地发现一件怪事。   没有镜子?   陈逍眸光微凝,“李望,殿中的铜鉴呢?”   李望快步上前,“回陛下,大人说铜鉴沾染过病气,不吉利,尽数毁去了。”   此举,实在蹊跷。   陈逍心念一动,他来时是通过显示屏,在传说中作为沟通两界的镜子会不会有同样的功效?   陈逍示意李望附耳过来。   李望半跪在床边,听陛下低低说了几句话。   他点头,“是,奴婢明白了。”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深入腹地,直捣黄龙,势如破竹。   “陛下离李望那么近,是在说什么?”一道温润的声音插进来,陈逍一下转头,却见徐知昼立在床边,白花花的日光铺天盖地地泼洒下来,他眉、睫、眼皆是最浓郁的黑,远远看去像连片的阴霾,他唇角上扬,是个笑的模样,“笑得很是开怀。”   陈逍心蓦地咯噔了下。   此刻正是阳气最重的正午,然盛极而衰,厉鬼影影绰绰,显露出点故作温情脉脉的獠牙。   李望见礼,他不可自抑地打了冷颤,强压下那种好像被人拿利刃架在喉间的惊悚感。   自从陛下遇刺,徐大人的性格愈发古怪,对陛下更是有种让他们都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但陈逍马上就笑道:“李望问我,要不要请太医令过来看看。”他朝徐知昼招手,“我说要太医令来作甚,徐大人的杰作政绩,哼,该给天下人看看。”眼尾一斜,“好啊,徐大人,你枉受圣人教诲,竟在外面偷听。”   他说的是昨天在书房满地乱爬硌红的腿,他皮肤白皙,不怎么见光的地方就更白,更敏感,经过徐大人的“帮助”,伤上加伤,此刻从膝盖往下都有点泛青,昨夜徐知昼便抱着昏昏欲睡的他仔仔细细地上药。   徐知昼笑,阴郁之气顿散,大步走来,一手轻轻放在陈逍膝头,“是臣不好,臣为陛下将亵裤解了,给您上药好不好?”   陈逍闻言立刻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腰带。   徐知昼此举已经不能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而是拜年时炊具刀叉食案一样没落地备好了!   他就算是个傻子,都能猜出徐知昼的心思。   徐大人状若一本正经,节制禁欲,碰上陈逍却将适可而止四个字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每每非要陈逍反反复复地求他,声音都带了颤,方勉强能停。   徐知昼无奈一笑,“陛下,您将臣想成什么人了?”   陈逍由衷道:“朕想卿所为,不足卿做的万分之一。”   他嘴上抱怨,眼中笑意浓得几乎要化开了,桃花瓣直落到陈逍心底,看得徐知昼满心欢喜,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颊,“阿逍。”指尖下滑,又落到唇角,轻轻摩挲。   陈逍被起揉得后背发毛又发痒,咳嗽了声,“怎么?”   徐知昼轻声道:“无事。”说着,却将陈逍整个揽入怀中,阖上双目。   呼吸平稳,是安心到了极点。   借着这个姿势,陈逍将徐知昼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他头发早不是黑的了,而是一种泛着白的深灰,像是阴影,又像是被污染过的雾气,配上徐知昼那张冷肃峻秀的面孔,愈显寒凉,陈逍呼吸停了停,手指不由得插入其中,扣紧,与徐知昼额头相贴。   每一根发丝都真实到了与他别无二致的程度,软的,微微干涩。   如果徐知昼没有对他生杀予夺,又是个活生生的人,莫说是留在古代,徐知昼便是要他的心他都毫不犹豫地奉上,能得此等样人毫无保留地珍爱,陈逍深感荣幸。   但徐知昼既不是真人,是不是人类都存疑,又对他进行了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囚禁——他被困在这个世界了,徐知昼连他的生理情况都能控制,要他瘫软在床上,他连张嘴骂人都做不到。   陈逍叹了口气,苦中作乐地想,好歹徐知昼不是纸片,是立体的,搂着睡觉不掉san.   徐知昼被他摸得弯弯眼。   “陛下,”他轻声道:“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厉鬼循循善诱,轻声细语,叫人心惊胆战。   陈逍后颈一凉,旋即勾唇,学着徐知昼温柔,又得寸进尺的语调说:“慎徽,你不会让我离开的,对吧?”近在咫尺的人瞬间僵住。   陈逍觉得自己好像抱了一块石碑,冰冷,死气沉沉。   不等徐知昼开口,陈逍就笑道:“慎徽,你用心待我,我怎么舍得离开?”   尾音飞扬,百转千回。   徐知昼怎么听不出话中的嘲弄之意,却没做什么,只是抱紧了他。   不过,是越、抱、越、紧而已。   那些活着的头发簌簌作响,在主人阴郁的心情下终于按捺不住往陈逍身上缠去,肩膀,手腕,腰肢,大腿,每一处都不放过,蛇张口,将猎物一寸寸地吞下。   “咕啾。”   徐知昼咬住了陈逍的嘴唇,急急顶入。   深入腹地,直捣黄龙,势如破竹。   简直不能像是吻,而像是吃人。   陈逍被亲得眼冒白光,想躲,却被徐知昼掐住了脸颊,不容反抗地承受着。   血腥气在二人间蔓延,不知是谁的血,难分彼此,互相交融,被二人分食,也算合卺共饮。   舌尖唇瓣都又麻又疼,陈逍心口砰砰作响,他想,有时候徐知昼是真想杀了他。   但不确定他死了后能再次“复活”,或者说轮回,所以按捺着。   在某种程度,二人真乃不谋而合,天造地设。   陈逍长叹,咬了回去。   ……   翌日。   陈逍恢复得差不多——徐知昼认为他恢复得差不多,虽然陈逍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恢复什么,他又不是真的重伤才醒!   便召集群臣,一则安百官之心,二则议事。   群臣看见皇帝陛下无不热泪盈眶,山呼万岁,呼声响彻天际,服绯服紫者齐齐下拜,如同水波向外蔓延,黑压压一片片跪下。   陈逍居高临下,冕旒摇晃,遮住了帝王的眼,“众卿平生。”   除了工作更多外,当皇帝确实比舒心,至少自己能批自己的假,想到上班,陈逍情不自禁地揉了揉眉心,他应该已经被开得确凿无疑了,既来之则安之,唯一的顾虑是不知道徐知昼是带回了他的神魂,还是连躯壳一起弄来了,不然他“死”了烂在家里吓到每周一周三周六固定上门打扫的保洁就不太道德。   陈逍颇为怅然。   而且会影响房价的吧。   陈逍更怅然。   重新接手工作,陈逍轻车熟路,不过有个问题就是国库银两不再是实时可见,而是被锁在了他离去前的数据,再可信的人都有可能撒谎、出错,系统不会,他讨厌被人隐瞒。   下朝之后陈逍立刻凑到徐知昼眼前,笑眯眯:“慎徽,你把面板控制权限还我呗。”以防徐知昼看不懂,他还特意调出面板,虚空点点,“就是这个。”   徐知昼挑眉。   陈逍双手合十:“至少,把国库数据给我看。”   不能掌控所有信息,让陈逍身上好似有虫子在爬。   徐知昼一动不动,只拿那双黝黑的眼睛看他,目光上下游走,如有实质。   陈逍忽地了然。   他起身,干脆利落地坐到徐知昼腿上,毫不扭捏,但非常配合徐大人爱好地装出一副羞赧的模样,软声道:“求你了,好卿卿,别欺负我。”   馥郁的桃花乍然扑了满怀,徐知昼被香得有些神迷,不由得别过头,耳下隐隐泛红。   只不过他突然想到,阿逍怎么如此熟练?   他在那个世界,也这样对过别人吗?   按照阿逍的说法,这不过是他购买的一部游戏,阿逍,有很多部游戏吗?   有很多,像他这样的“NPC”吗?   越想胸口越闷,陈逍正要再说点什么,就被徐知昼一把捏住了双颊,含吻住他的唇瓣。   水声啧啧,亲得难舍难分,狼狈为奸。   下一秒,陈逍听见:“叮。”   陈逍眼前一亮,看见国库存银的标志亮了,一下别过头去看数据。   一时静默。   陈逍忽地意识到自己应该表现得再热切点,就在徐知昼脸上吧唧啃了一大口,“卿卿,你真是我的心肝。”他眼珠一转,黏糊糊地凑上去,“你还需要什么服务,我绝不拒绝。”   说得好似一桩生意。   徐知昼眸光陡沉,“陈逍。”   “说笑而已,别恼呀,”陈逍拍拍他,漫不经心的小动作让徐知昼火越烧越旺。   “哎,慎徽,你既可以操控面板开关,能不能给国库加点钱?”   徐知昼满腹怒意顿了顿,他不想理陈逍,至少该让陈逍知道,他是有脾气的,于是冷酷无情地回答:“……加多少?”   陈逍沉思:“嘶,让我想想,怎么说,也得一个亿吧。”   难道他玩到破解版了?他目光希冀地看着徐知昼。   徐知昼冷笑,“要不要再将所有人对陛下的好感度都增加到矢志不渝,忠贞无二?”   陈逍眼睛更亮,“可以吗?”   “不行。”   陈逍长叹,十分无情地从徐知昼怀中起来,拿起朱笔开始批奏折。   他这幅有求于人才知道温柔小意的模样生生将徐知昼气笑了,徐大人定定看了陈逍半天,起身,拂袖而去。   生气了?   陈逍摸了摸鼻子,欲起身,想了想又坐了回去。   万一徐知昼突然发现他就是渣男混账,对他大失所望,把他塞回去了呢?   陈逍微微笑,却忍不住摸了摸心口。   “陛下。”李望快步走来,低声道“奴婢无能,目前宫中没有铜鉴了。”   陈逍:“……宫外呢?”   “据奴婢所知,徐大人并未限制民间使用铜鉴,请陛下放心,奴婢立刻就去办。”   陈逍颔首,“小心些。”   “是。”   陈逍继续批奏疏,渐渐正午,陈逍饮了一盏酽茶,忽听国库存银数据噼里啪啦地响,竟入库了数百万两。   陈逍目瞪口呆,这是抄了谁的家?   不对,谁干的?慎徽?   他拿贪官撒气去了?   但很快,陈逍就知道徐知昼去干嘛了,徐府管事毕恭毕敬地将账册奉上,“陛下,徐大人已将徐府内财物珍藏尽数送入国库,业已登记造册,请陛下一观。”   陈逍哑然。   半晌,摆摆手,“你先下去吧,替我向你们大人……道谢。”   待众人散去,陈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捂住脑袋,把自己的脸埋入奏疏中。   真是进退维谷!   何以至此,何以至此,陈逍银牙咬得嘎吱作响,若徐知昼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他刀子早插对方心口几万回了,岂能容他好好活到今日,偏生,二人间的恩怨孽缘已杂乱得解不开。   烦得陈逍险些撕咬奏折。   一个小内侍道:“陛下,晚膳还在御书房用吗?”   陈逍猛地抬头,“不,我要回长信宫吃,”他想了想,“顺便告诉徐大人一声,我们一块用晚膳,晚膳务要清淡鲜甜。”   徐知昼不爱口味重的菜,他的喜恶并不十分明显,而且很均衡克制,无非是爱吃的东西稍微多吃一两口,不爱吃的少吃一点点,若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他喜欢什么口味,讨厌什么口味。   陈逍又重重把脑袋埋了回去,蹭到腮边一点斜红。   “是。”内侍领命而去。   日落西沉,陈逍回长信宫。   他心情颇佳,自回来后还是头次这般轻快愉悦,他不知徐知昼回来了没,快步往内走,却见内室有个人影,隔着轻纱,一个挺拔高挑的身影坐在桌案前,烛光朦胧,轻纱如雾,朦朦胧胧地看人,平添了几分温柔缠绵。   陈逍心头一软。   徐知昼正垂首,耐心地摆弄着什么。   陈逍忽起玩心,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然后,一下抱住徐知昼的腰!   搂得严丝合缝,温度顺着二人相接处疯狂地流向徐知昼。   “慎徽。”陈逍蹭了蹭徐知昼的脖颈。   青筋微微鼓动。   徐知昼偏头,微微笑,刹那间宛如秋水汨汨流淌,他柔声道:“陛下,我有一样礼物想送给你。”   “什么,快让我看看,啊呀,徐大人今日倾尽所有给我,已让我受之有愧,”话虽如此,陈逍却依旧搂着徐知昼,比起礼物,他好像更像在徐知昼身边,小狗似地贴贴,好像能闻出徐知昼拿着什么东西似的,“竟还有礼物,你该不会是将徐府搬过来了吧。”   当然,也只是好像。   徐知昼凝着陈逍的脸,心想,真是演技浑然天成的骗子。   他拿出那样自己方才在摆弄的小东西,递给陈逍。   陈逍下意识接了,随意往前一送,那是面沉甸甸的小铜镜,缠枝纹篆刻得有些粗糙,一看就不是宫中的工艺。   陈逍双眸猛地缩紧。   徐知昼抬起陈逍的脸,含笑道:“我听闻,陛下在找这个。”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你是说,朕肾虚?”   徐知昼的声音不可谓不温柔,清润动人,若潺潺流水,一路淌到陈逍后颈,凉得他整个人都发毛,他下意识低头,但见镜子后面篆刻着成双成对的戏水鸳鸯,喜气又吉利,陈逍看着却觉得鸳鸯马上褪毛扒皮开膛破肚下锅。   镜子沉得坠手,陈逍的心也随之下沉。   停徐知昼的语气,仿佛已经知晓他找镜子的用意,李望呢,李望怎么样了?   下一秒,徐知昼便抬起他的脸颊,拇指摩挲脸颊,“做工这样粗糙,实在与陛下的身份不相称,陛下若要,令宫人打好的便是了,”他含笑问:“不过,陛下为何突然要镜子?”   话音愈发低柔,“无论是梳头,更衣,戴冠,系玉,皆由臣一手打理,铜镜之于陛下该可有可无才对。”   陈逍咳了声,不动声色,“我就不能想照镜子吗?”他往徐知昼面前一凑,几与他鼻尖贴着鼻尖,笑眯眯道:“卿的双目粲若明鉴,亦可照之。”   徐知昼心情稍霁,不想下一秒就听陈逍顿了顿,“慎徽,我一下午都未见着李望了,你可知道他去哪躲懒了?”   徐知昼眸中闪过一抹暗色,却若无其事地笑问:“陛下不是想要这个吗?急急地差人去宫外找,如今亲自送到了陛下手上,陛下为何不高兴?”   陈逍压下心头焦躁,仰头又亲了徐知昼一下,“高兴的。”   徐知昼温柔地问:“怎么不看看?”   陈逍顺从地翻过来,却见正面一道刺目的红,像朱砂,又像是人血。   陈逍深深拧眉,望向徐知昼,眼中满是探究和询问。   “陛下这样看臣,臣不明白。”他以手背轻轻擦着陈逍的面颊,“陛下,你的脸好冰,不如臣给你暖暖,就拿某个居心叵测之人的皮肉,好不好?”   一席话,说得柔情似水,鬼气森森。   陈逍霍地抬眼。   徐知昼微微笑着与他对望,眼中却全无笑意。   徐知昼到底做了什么?   这几日被他明里暗里威胁过太多次,陈逍也有些恼。   要是玩游戏还得持之以恒地装孙子,他还玩个屁,徐知昼玩他得了。   陈逍拉开与对方的距离,沉声道:“李望呢?”   徐知昼脸上的笑顿时散去大半,拇指温柔地挑开陈逍唇边碎发,话音中却带了几分咬牙切齿,“都什么时候了,陛下竟还在意那个奴婢,而不顾惜这几身,背主忘恩的东西,竟想谋害君上。”   李望买面铜镜就是害他,那徐知昼所为岂非罪该万死?陈逍压抑了数日的火气蹭蹭往上冒,“若非你,我也不必让李望去宫外买铜镜,又不是照妖镜,莫非我用了会现原型,他人呢?”   “死了。”徐知昼冷冰冰地甩出两个字,手指依旧压在陈逍唇间。   陈逍面色惊变,一把打掉徐知昼的手,“啪!”   响声清脆。   徐知昼瞳仁猛地缩紧,在黝黑的眼珠中简直带着非人的恐怖感,他面上带笑,眼神无比阴冷,柔声问:“你生气了?陛下,你为了个奴婢恼我?”   这是为了谁的事吗?!陈逍不可置信地看着徐知昼,“徐慎徽,你疯了?你在滥杀你知道吗?”   为上者最忌讳滥杀,一则损德行,但凡有丁点良知者都不会拿滥杀或泄愤或取乐,二则,倘近侍皆可随意杀之,上行下效,必使纲纪败坏,人心浮动,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长此以往必出大祸,徐知昼疯了吗,找死也没有这么找的!   一双桃花眼被怒火熏染得异常明亮璀璨。   徐知昼满腹妒意忽地一停,“阿逍,你忧心我?”   陈逍不语,起身就要走。   徐知昼一把抓住陈逍的手腕,后者猛地转头,“你还要做什么?”   徐知昼低声道:“阿逍,你身边的人我怎么会动,李公公在偏殿理书卷,阿逍,莫要冷脸对我,好不好,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臣怎受得起天子之怒,惊得臣心都不跳了。”   黝黑的眼配上苍白的脸,令他看上去竟有点可怜。   陈逍瞠目结舌,原本紧绷的肩膀缓缓放下,忽然又想到以徐知昼的品性,也确实做不到滥杀无辜,只是,只是一想到徐知昼有可能做这种事,哪怕只是可能,便无法接受。   因为是徐知昼,而非旁人。   陈逍觉得自己脑子也坏了,缓慢地吐了口气,“你的心本就不跳。”   徐知昼说:“陛下摸摸就知道。”   陈逍喉咙里好像被人堵了团混了头发的蜜,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甜是甜的,贪甜渴慕,可胃里翻涌也是真的,真是坐立难安,进退维谷。   陈逍沉默半晌,捧住徐知昼的手,轻轻道:“慎徽,你真心待我,我十分感激。”   “陛下糊涂了,奉君是为臣者本分,更何况我要你的感激作甚,”徐知昼笑容凉了凉,“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陈逍顿住。   说不通。   徐大人状若温和,实则为人独断,不容置喙,陈逍小事全不在意,却将要紧的权力尽数拢在掌中,不可转也,无人低头,谁也说不服谁,一时竟僵持住。   陈逍深吸一口气,深觉无话再说,起身就走。   下一秒,比方才还大的力道从手腕处传来,一把扯住他,用力往后一拉。   陈逍回身,忍无可忍地一拳朝徐知昼脸挥去,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他以为徐知昼会躲,不想徐大人忙着和他的手腕较劲,竟生生挨了一下,指骨与侧脸相撞,陈逍急急收力,却还是打到了,他震惊地看着徐知昼,“你,你为何不……”后者却趁此机会将他整个抱起,大步向内室走去。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徐知昼低眉顺眼道:“臣不敢躲,若这样能让陛下高兴,陛下便是再打无数下臣也甘之如饴。”   他恭顺得陈逍几要产生负罪感,但下一秒这种愧疚就烟消云散,因为徐知昼直接将他按在墙上了,而且这墙还不算结实,居然震颤了下!   但陈逍已经无暇顾及宫墙为什么会动了,急匆匆地去按徐知昼的手,“你要干什么?”   他们刚刚在吵架啊!   “干什么……嗯,”徐知昼露出了非常刻意的疑惑表情,“陛下猜?”   “砰——”   墙又颤了,陈逍忙稳住身形,可他不能一边提防着墙随时倒塌一边提防徐知昼脱他衣服比脱自己衣服还流畅的手,左支右绌,精神紧张,还没如何就出了一身汗,染得面颊艳丽若桃李。   陈逍胸口压在不结实的墙上,冷汗打湿了里衣,欲躲,但墙震动,好像下一秒就好砸下来,他不怕死,但怕死得丢人,这么死传出去一定会成为万古笑柄。   偏生还拉不下脸求饶,狠狠咬住墙——等等,这面墙怎么是软的?   在陈逍震惊的表情中,徐知昼不知拉了那里,“唰啦”覆盖在上面的丝绸如水落下,而后,照出了陈逍潮红狼狈的脸。   这根本不是墙,而是一面一人多高,宽大无比的镜子!   饶是陈逍脸皮再厚,这时候面颊都滚烫若火烧,恨不得把徐知昼一口口吞了,镜光照在他身上无恙,徐知昼却刻意引导他让他误以为镜子是回去的必要道具,再借此理直气壮地欺负人。   钓鱼执法,混账东西,逆臣,欺君罔上!陈逍在心中大骂,至于为何不是张嘴骂,主要是现在他不太方便出声。   镜面倒映出二人的身影,暧昧得叫人不敢细看。   徐知昼另一只手托住陈逍的脖颈,在他耳畔柔声道:“陛下不是喜欢照镜子吗,为何不照了?”   狂风暴雨陡然转急,镜面雾气氤氲,一层,又一层。   水汽湿漉漉地滑落。   “滴答。”   “滴答……”   欲说还休。   不知过了多久,陈逍站得腿都是抖的,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倦,徐知昼却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他站不住,又被抱住,实在忍无可忍,一耳光扇了上去,“啪!”但宁静还没享受一秒,旋即又被拉入更深的漩涡中。   ……   自那日后,徐知昼愈发腻歪,且,不顾场合,好像下一秒两人就要一起死了,需得及时行乐。   秋天的白日还是闷热的,锦帐内就更热,如同一团团潮热的雾气,将陈逍整个笼罩,不知天地日月,连视线都是朦胧湿润的。   如是几日后,陈逍更怒,既怒徐知昼疯癫,又怒自己好不到那里去,他半是为了报复徐知昼,半是刻在骨头里的胜负欲,于是趁着徐知昼不主动的时刻,也痴缠得很。   他好歹也是马上天子,尤擅骑射,身强力壮,岂能被徐知昼一个小小文臣压制了去。   皇帝陛下如是想。   只是或许有了芥蒂,即便最紧密热烈的纠缠交融,二人却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再不像从前那般爱语亲昵,也只有徐知昼故意使坏时能逼出陈逍几句不甚清晰咬牙切齿的斥责。   二人胡闹得厉害,夜里宫人们各个屏息凝神,努力当泥胎木头。   陈逍也觉得自己脑子有病,无话可说,但十分有兴致做这档子事,还异常契合,他忽地就理解了孽海情天的真谛,奈何系统被ban了,没人给他计成就,皇帝陛下甚至觉得有点浪费。不过此事还是在陈逍一日早朝后宣告结束,盖因皇帝陛下大朝会后忽地发晕,他本没在意,只是在御书房时又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白,欲起身,竟又跌坐回去,忙便叫来太医令诊脉。   王太医令给他把脉,表情十分古怪,几度看着陈逍欲言又止,又环顾左右,似乎在什么人。   陈逍配合着这种沉郁的气氛,双手捧脸,怅然道:“说吧,朕还有多少时间。”   太医令大惊失色,“臣不敢,陛下龙体康健,福泽深厚,臣,臣……”   “是喜脉?”陈逍猜测道:“你是不是要问我孩子爹是谁?”   太医令:“……臣罪该万死,臣不敢。”   陛下您是个男人啊!等等,陛下为什么会觉得是自己有孕?太医令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搭在陈逍手腕上的手指又颤了几下,冷汗岑岑。   陈逍:“有什么话直说,勿要吞吞吐吐的。”   太医令道:“是。”他低声,但清晰地回应:“陛下是肾水亏空,殚精竭虑,还望陛下保重龙体,早早休息,节制房事,就算再宠爱徐大人,也要,也要张弛有度,适可而止。”   “咣当!”陈逍把玩着的砚台重重砸到桌子上。   他有种奇妙的悲愤,是一种输了后的不甘心和丢脸混合,“你是说,朕肾虚?” 第100章 第一百章:一拳打在嘴巴上,对方非但不恼,还舔了他两口。   他问得直白,太医令结结巴巴道:“臣不敢,陛下龙筋虎骨,只是,只是需要休息,再多加调养,期间禁房事即可,陛下年富力强,与徐大人恩爱,臣此言或许强人所难,若节制衽席之好实在,实在勉强,也不可次数太多。”   陈逍无言。   那不还是肾虚?   他深觉丢脸,又不是少年人了,竟拿这种事赌气。   陈逍绝望地闭了闭眼:“……朕知道了,你去开药方吧。”   他忘了徐知昼是个升级版的纸片人,纸片人是不会肾虚的,但他会!   陈逍牙咬得嘎吱作响。   王太医令诚惶诚恐地下去了。   生怕下一秒皇帝陛下就说要拿白银千两给他打棺材——结果平平淡淡地接了赏赐,平平淡淡地回到太医院,平平淡淡地开药。   陛下到底怎么了?   太医令正在研究药方,就听两个年轻太医道:“我听人说,陛下似乎和徐大人有些龃龉,俩人连话都不怎么说了。”   王太医令:“……”   话不说,但可以日夜召幸。   另一个声音鬼鬼祟祟道:“你说,陛下是不是厌腻了徐大人?”   厌腻了,但陛下肾虚。   “嘶,不无可能啊,花无百日红,寻常男人就算娶个天仙回家没几日也腻了,何况还是陛下,天下美人任其取之。”   王太医令终于忍不住:“咳咳咳!”   不要在官署里说一些会使九族消失的话!   太医院内顿时一静,忙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正在沉默整理药材的林太医眼中却闪过一抹亮光。   此刻,长信宫内。   徐知昼匆匆从官署赶回,才进来便看到陈逍摆成了一个大字,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俨然一条被晒得半干的咸鱼,徐知昼坐在床边,一手轻轻拂过陈逍的脸,柔声问:“我听闻陛下召了太医来,怎么了?”   陈逍不信徐知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徐知昼对他掌控事无巨细,宫内宫外眼线监视无数,问不过装装“臣对陛下一无所知,臣不敢揣摩上意,要陛下告诉臣”的恭顺样子。   简直可恶。   陈逍拿开徐知昼的手,有气无力地说:“朕想死,你让朕去死。”   徐知昼的手蓦地悬在半空,他紧紧盯着陈逍,眸光意味不明。   “唰啦。”   衣料擦磨,是徐知昼动了,他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逍。   阴影将陈逍全然笼住,陈逍蹙眉,欲起身,又被一把按住。   陈逍眯眼,“作甚?”   “臣半日没见陛下,思念陛下至极。”他视线落在陈逍脸上,如有实质地舔舐着,无论看多少次,陈逍漂亮得惊心动魄,简直无一处不好,是精雕细琢上天见怜的美人面,怎么会有这样尽得人意,又如此没心没肺?   陈逍恹恹地转头,长睫下压,鸦青的睫毛投下一片暗淡的影,好似倦累到了极点,“随你,看罢。”   浓郁的日光自下打落,在陈逍脸上勾勒出一圈浓墨重彩的艳色,可偏生,面容好似几欲融化在热中,夺目却单薄。   道者坐化,天人登仙。   隐含的不祥之意令徐知昼身体陡地僵住,面色顷刻间一片雪白。   半晌,他哑声道:“陛下当真?”   他问的是,当真欲死吗?   陈逍微微凉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脸颊,他心头含着某种诡异的快意和刺痛,道:“当真。”   话音未落,徐知昼一下直起身,他倏然从袖中抽出匕首,寒光熠熠,照得陈逍双眸冷亮,“咔嚓!”锋刃陡然在眼前放大,陈逍不动不躲,喉结却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刀锋险些逼近眼球,他只仰面看徐知昼,勾唇一笑,刹那间勾魂摄魄,下一秒刀锋方向却一转,插入陈逍耳侧。   轻而易举地穿透锦被,撕拉作响,未入的大半刀锋紧贴陈逍耳垂,寒意砭骨。   陈逍抬头,看见徐知昼眸光动颤着,呼吸急促,素来平静温和的面孔上竟浮现出深深的惶恐。   他说他要死,徐知昼知劝他无用,于是便想用如此极端的方式让他感受恐惧,打消寻死觅活的念头。   可是徐卿啊徐卿,陈逍只觉好笑,若想吓到他,好歹该把刀插进他体内,而非被褥上。   精美繁复的花纹被一寸寸划开,刀锋向下,“撕拉——”   陈逍面无惧色,甚至抬手松了松领口,露出大片洁净匀称线条精悍的皮肉,十分慷慨大方,上面还隐隐有红痕,既像求死,又像任君采撷。   徐知昼呼吸转急,视线下滑,紧盯着陈逍起伏的胸口,他真想探进去,看看里面是不是藏了一方玉。   通透、玲珑、无情。   旋即刀锋被猛地拔出,陈逍只觉手中一凉,竟被塞了一把刀,刀柄紧紧贴在陈逍掌中,陈逍下意识攥住,徐知昼俯身,刀锋正对准徐知昼的小腹,陈逍一震,欲调转刀口,却被徐知昼紧紧攥着手指,无论是他再靠近还是陈逍稍稍用力,就能将徐知昼小腹捅穿。   杀了我。   徐知昼看着他,眸光温柔,循循善诱。   说不定,你就自由了。   陈逍蹭地精神了,面上倦怠死气一扫而空,气得眼尾泛红,徐知昼竟用命逼他,他竟敢用命逼他!难不成性命之于徐知昼就那么不重要,只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换衡量的筹码,信手拈来,好用的道具?   他胸口剧烈起伏,被气得气血上涌,真恨不得给徐知昼一耳光,又怕刺激到对方,于是更气,他这几日两难的时刻比他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都多,低呵道:“你发什么疯?!”   徐知昼认真道:“既陛下存了死志,请陛下先杀我,让我为陛下到九幽下探路。”   陈逍一时百感交集愤怒动容痛惜怨怒混杂,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扭曲的笑容,他一个用力,把刀拽了出来,一把丢了出去,“咣当!”远远地落下。   凶器远离,陈逍稍稍放松,转头又对上徐知昼的双眼,“朕不死了,不死了!”他咬牙切齿道。   哪有人用自己的命威胁旁人别去死的,若他无动于衷执意求死,难不成徐知昼还能在他面前举刀自尽——陈逍猛地想到从前周目的徐知昼,不由得长叹一声。   徐知昼还真做得出。   徐知昼垂着眼,轻声问:“陛下,您究竟想我怎么办呢?”   我也想知道。   陈逍苦笑心道。   彤庭,648我不要了,你把游戏收回去吧,就当我从来没买过。   陈逍绝望地闭了闭眼。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徐知昼低下头,将脸贴了过来,呼吸停在胸口。   徐知昼声音更轻,甚至带了几分颤抖,“阿逍,你厌恶我吗?”   陈逍:“……”   他倒不是怕说厌恶刺激到徐知昼,而是他没法昧着良心说厌恶,爱怨交织不过如此,剪不断理还乱,才令陈逍纠结动摇。   他的沉默落入徐知昼眼中,后者一下开怀,弯起眼,柔声道:“说不出就是不厌恶,不厌恶就是爱我,阿逍,你我实在是天造地设,天赐良缘。”   陈逍真无语了,他要是有徐知昼这个心态做什么都能成功,又好气又好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骗你?”   徐知昼道:“那陛下很会骗人了。”   连自己都骗过。   陈逍牙酸似地哼哼,“我日后努力骗技拙劣些。”   徐知昼更开怀,“没关系,我们还有一生一世,会学着怎么装看不见。”   陈逍定定看了他片刻,往后一栽,彻底躺倒,“明日京畿巡视你替朕去,朕要歇歇,朕身体虚乏。”说着,哀怨地看了徐知昼一眼。   不过是个文官,怎么体力那么夸张惊人。   徐知昼轻轻笑了声,“是,臣明白了。”   陈逍更恼,“你明白什么了?你乃始作俑者。”   徐知昼柔情蜜意地说:“是,臣领罪,臣认罚,臣荣幸之至。”   陈逍再不说话,他现在之于徐知昼不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而是一拳打在嘴巴上,对方非但不恼,还舔了他两口。   实在可怕。   ……   翌日,早朝。   众臣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完要务,将将散朝,忽有一人跳出来,道:“陛下,臣有要紧事奏。”   陈逍定睛看过去,是礼部的官员,仿佛姓林,他有些奇怪方才为何不说,只道:“讲。”   林大人毕恭毕敬道:“论制,天子有三宫六院,九嫔妾八十一御妻,而今陛下后宫空虚,唯有徐知昼徐大人一人,还请陛下广纳后宫。”   这话说得毫无新意,陈逍倦倦,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听废话,连先前极力劝陈逍立后的大臣们都没有附和的兴致,陛下要是喜欢女人广选妃妾就不可能立徐知昼为后,陛下心意已决,劝也是白劝,还会平添帝王厌恶。   众臣是这样想的。   却听林大人继续道:“陛下既对女子无意,何不多多纳儿郎为陛下排解分忧?”   此言既出,整个宣政殿都安静了。   众臣无不震惊地看着林侍郎,忽地意识到,对啊,是他们狭隘了,陛下不喜欢女子,纳男人不就得了,你看徐大人是陛下枕边人,也没耽误徐大人青云直上啊!   家家未必有适龄的兄弟儿子可以送入宫,但他们都是男子啊,万一谁有幸得了陛下青睐,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而且还特意挑徐大人不在宫中时提,林侍郎也是心思细腻。有人感慨心道。   陈逍震惊。   我朝民风是不是太开放了?   你们礼部到底在研究什么啊!   这合乎礼法吗?   更何况后宫养那么多人干嘛,徐知昼就集齐了臣子和夫君的所有作用,且理论上来讲徐知昼自己就可以分裂,一个已经够他受了,要是一口气分裂出好多个,陈逍简直不敢想。   他本想说不必,下一秒,林侍郎接着说:“爱慕陛下之人不知凡几,且有不少青年才俊官员,不需要陛下发月例,他们可以自带……嫁妆。”   陈逍一下坐直了。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徐慎徽,你放肆……唔!”   林侍郎说完,有些紧张地垂下头,不敢抬头窥伺天颜。   帝王冠冕玉珠摇曳,琳琅作响,明丽的玉珠下,是一双华彩远胜宝珠的双眸,此刻正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   看得朝臣紧张,有满心盘算如何讨皇帝欢心者,亦有不少人觉得此事太过荒唐,都等着看皇帝的反应。   自带嫁妆?能带多少?是银两还是土地?陈逍心念飞快地转动,就算都没有,按当今俸禄算,一个六品官的月例银子一百七十五两,一年两千两出头,十个人便是两万两,一百个人便是二十万两。   陈逍不得不承认,他有点可耻地心动。   太败坏纲纪,世风日下,大富大贵了,必须严厉拒绝。   而且若被徐大人知道了,等同于给他们目前就水深火热的关系再加了一箱火药。   陈逍忽地想到什么,道:“……此事容后再议。”   此言听得林侍郎眼前一亮,陛下竟不是严辞拒绝,而是日后再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已经松口!   不少朝臣心思活泛,望向皇帝的眼中多了几分热切。   见无事要议,陈逍摆摆手,李望扬声道:“散朝——”   群臣鱼贯而出。   今日,注定有许多人要心神不宁了。   年岁大的官员虽自己不能再得盛宠,但家中有与陛下年岁相仿的儿孙,长子长孙要承袭家业爵位,不还有幼子吗?哪怕不能出将入相,得陛下恩赏个小官也好啊。   而年轻的官员则另有打算,散朝后不约而同地走向他们平日不会踏足的——脂粉铺,问,问就是给心上人买。   买家太多,供不应求,以至于一时间洛京脂粉贵。   倒不是朝臣自负甚高,乃是须知为官第一条就是样貌端正,虽比不上陛下和徐尚书那样万中无一的样貌,也都算一表人才,英俊端雅。   但擦着擦着官员们又觉得不对,徐大人不擦脂粉,可见陛下不喜欢这种,思来想去,不如涂点茉莉粉吧,显白,远远看着丰神俊朗,轮廓如玉。   这种荒谬的狂热将御史台掌院柳行礼气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将所有打扮的官员都参一本,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大男人镇日涂脂抹粉,身上一股子蔷薇水香,这还是朝廷吗!   柳大人一面怒气冲冲地写奏疏,一面环视圈官署内挺身肃立的御史们,柳掌院非常欣慰,论官风清正,朝中诸部无一个盖过御史台,只不过,他鼻尖微动,他今日来官署莫名其妙地闻到空气中有点若有若无的暗香。   柳行礼放下笔,仔细环顾左右,他的学生林固安今日好像白了不少。   他看向林固安。   林固安被师长严厉的目光盯着,立刻低头,慌乱道:“子平兄,你身上的味道是红袖坊最新的合欢冰片粉香吧。”   “固安兄,你今日好像白了不少,难道用了茉莉粉?”   林固安强辩:“你没用过,怎么知道我用的是什么?”   柳行礼只觉天旋地转,额角青筋砰砰直跳,狠狠一甩毛笔,刹那间墨色四溅,“陛下没说要纳妃纳妾,各个恨不得将自己送到龙床上,尔等御史的风骨何在,清正何在?涂脂抹粉,阴阳怪气,家中莫不是无明鉴照己,我必上书朝廷,请求月俸除了柴米笔墨外再加一面镜子!”   此刻,长信宫。   送入宫中的画卷都被整齐妥当放入匣中,每十五个一组拿出挂起来,由皇帝亲自挑选,一幅幅白娟垂落,环绕着最中心漫不经心把玩玉莲球的帝王。   风动,画卷簌簌作响,画中人皆乌发黑眸,眉眼含笑,随着风摇曳,好像活过来了。   这些人品性才情不提,容貌却是一个比一个好,日光撒入房中,俊逸生辉。   李望道:“陛下这是昭阳侯的三公子,年十五。”   陈逍手指一顿。   这年纪也就高中生吧!   “把低于十八岁的画像都挑出去。”   李望点头,立刻有宫人将画像摘下。   李望继续给陈逍介绍,“陛下,这是工部侍郎的亲弟弟,年十九。”   “陛下,这是宗正寺卿的侄子,年十八。”   “陛下,这是……”   “……”   陈逍听了一脑子人名,颇有些无趣,忽听到一个出乎意料的名字,他震惊道:“等等,什么叫这是户部尚书自己?白忆时也想入宫?”   白忆时竟如此另辟蹊径,户部尚书是什么很低贱的官职吗?   李望双手奉上一封奏疏,“陛下,这是白尚书随画像送来的奏折。”   以白忆时的官职,他和皇帝几乎日日见面,实在不必如此麻烦,特意送来画像,陈逍又看了眼画像,觉得画像中人的脸好像比白卿本人消瘦深邃些,不由得一笑。   他打开奏疏,一目十行地扫过,终于明白白忆时为何想做他的后妃了。   此君对皇帝陛下的决策信奉到了无所不从的地步,深觉陛下此举定大有深意,是为山河万世计,他入后宫必更大有作为。   陈逍:“……”   陈逍搁下奏疏,“京中官员都怎么说?”   李望直言道:“有的官员狂喜,但也有许多人不赞同,觉得未免败坏纲纪伦常。”   道理很简单,如此这些官员与其说是欲拿银钱“嫁”给皇帝,还不如说拿钱买得陛下欢心,得了陛下青眼,日后何愁无官可做。   若开此例,直接卖官鬻爵还会远吗?   陈逍只笑,却不语,挥手让李望下去。   陈逍则盯着画卷上的小字,唇间笑容愈发古怪。   都,好大的胆子。   过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李望匆匆跑进来, “陛下,徐大人回来了。”   “嗯?”   “徐大人回来了。”李望强调,“马车已驶入城门了。”   陈逍震惊,“你特意派人盯着?”   李望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令人守在城门口,若见到徐大人的车驾即刻回来禀报,请陛下降奴婢擅行之罪,”他顿了顿,终于把最重要的事情说出口,“陛下,这些画像要不要收起来?”   “收它作甚。”陈逍打了个哈欠,“什么事瞒得过徐慎徽。”   李望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那怎么一样,就譬如说陛下宠幸了别人,叫徐大人知道和亲眼目睹是两回事!   正说着,忽见一个小内侍进来禀报,“陛下,徐大人在外,请陛下召见。”   难得,平时都是不声不响直接进来的。   陈逍一笑,道:“让他过来吧。”   徐知昼快步走来,他才沐浴更衣过,洗去了车马劳顿的疲倦,黑发犹湿,人面若玉,立在殿内令长信宫看起来都明亮了不少,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眸光微暗。   明明已经特意留出了让阿逍粉饰太平的时间,阿逍现在对他竟连敷衍都不屑敷衍了吗?   “陛下。”徐知昼开口,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润,而不是沙哑若厉鬼。   “慎徽,快过来。”陈逍向他招手。   徐知昼颔首,他面无表情地穿过一幅幅画像,在心中默默记住画中人的名姓。   目光最终落到陈逍身上,后者眉眼含笑,好看得令他惊心动魄,心如刀绞。   将阿逍囚禁在这个世界还不够,该将他禁锢在床上,以锁链,以发丝,缠绕住周身每一处关节,让阿逍只能依附他,乞求他,讨好他。   阿逍会恨他,双眸被怒火烧得闪闪发亮,却也只能看到他。   徐知昼攥紧了手指,指甲死死地抵住皮肉,他却感受不到丁点痛楚。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能没将自己的幻想化为现实。   徐知昼温柔地,平缓地问:“陛下,要臣帮您挑选吗?”   陈逍不负他“期待”,兴奋地举起一副卷轴,“你看。”   画中是个极清秀的少年郎,颇有些弱柳扶风,体不胜衣之态,如同一支在风中动颤的花。   徐知昼瞳仁陡地缩紧,喉结滚动间,他甚至尝到了血腥味,“阿逍。”   陈逍点点画像上的小字,“你看,他爹说愿意给他出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做‘嫁妆’,一个七品官,无富裕亲戚,哪来的那么多钱,还是在一夕之间就能凑齐的钱。”   徐知昼脑中阴暗的想法被刷地冲走了,素日心机深沉攻于筹谋的人的人竟没反应过来,呆呆道:“什么?”   “你再看,这个愿意以良田一千顷,哈,他们难道不知道朝廷每人的田地所有皆有定额,哪来的这么多田地,好好好,朕大力推行新政近三年,竟还有人敢兼并土地。”   徐知昼依旧看着陈逍,只看他唇瓣开阖,却听不到声音。   陛,陛下不是为了选妃,而是引蛇出洞?   陈逍感动得捂住心口,“真是朕的好臣子,竟将贪污的证据直接送到朕手上,朕太高、兴了。”说到最后,已带了杀气。   过了不知多久,徐知昼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舌头都麻木了,他慢慢地,有些不可置信地:“陛下不是为了充实后宫?”   陈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徐知昼在明知故问什么?   而且清查刑狱案件是徐知昼的本职工作,他为何不陪着自己一道分析,而是呆呆地站着不动。   他理所应当地反问:“我有你还不够吗?”   徐知昼只觉天上掉玉玺了,连带着虎符一切砸下来,不,哪怕是这种象征着顶级政权和兵权的东西砸落也远远不如他此刻欢喜,砸得他头晕目眩,满心欢喜,脑海中阴暗的声音提醒他:陈逍,可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   就算是骗子,可陛下还愿意骗他,只愿意骗他。   就算是骗子,此刻陛下待他也是真心实意。   徐知昼喜不自胜,竟有些手足无措,一把挥开碍事的画卷,将陈逍整个搂住,收紧,再收紧。   陈逍被他严丝合缝地搂着,徐知昼的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腰,俩人贴得太近,陈逍坐在徐知昼腿上,一举一动都觉察得到,现在还是白日,陈逍很是别扭,去推他,“哎哎哎,朕还没看完。”   徐知昼忍不住,口中痴迷地喃喃:“陛下,陛下,好陛下,”迷乱的吻落在他唇角,颈间,痒得陈逍闷闷地喘了口气,徐知昼道:“交给臣,一切都交给臣,臣来处置,陛下,让臣抱一会。”   他心绪荡漾,那些头发也忍不住,簌簌地往陈逍身上爬。   陈逍:“……”   脚踝手腕便罢,别再向里了!   乌发铺陈,滋滋滋地向外蔓延,漆黑无光,看着既像是污泥,又像是汇聚成团的毒蛇。   陈逍勉强抽出一点神智,“别把朕的证据咬坏!”   徐知昼哑声道:“臣明白。”   头发果真很听话,只是凶狠地穿过画像双眸,旋即面孔部分被撕得粉碎而已,没头的身子悬挂在半空,白绢飘飘荡荡。   “徐慎徽,你放肆……唔!”   水渍在席上游走,流淌。   “滴答。”   或许是这场“交流”让徐大人心情太好,傍晚他就神清气爽地去处置公务了。   而一场让无数官员狂喜,自以为看见青云捷径的事竟以朝廷严查贪官污吏为终结,诸官员愈发谨慎,风气为之一明。   最高兴的还是白忆时,他就说陛下此举一定大有深意,陛下真乃圣君明主!   而最开始脑子里的确只想到不用发工资的皇帝陛下:摸摸鼻子。   幸好古代没有路灯。   今日。   陈逍照例打开国库,心满意足地看了眼上面的数字,而后又毫不犹豫地给工部拨款,疏浚河道,建设堤坝,广修关乎民生的设施。   然后,他眼睛一下睁大,其他按键竟也可以点触了!   陈逍先试探性地打开好感度页面,旋即倒吸一口冷气。   页面上根本没有从前那么多人,或者说,只有徐知昼一个人,其他人的名字皆变作徐知昼。   徐知昼••••••   徐知昼••••••   徐知昼••••••   徐知昼••••••   徐知昼••••••   密密匝匝地糊满了整个屏幕,叫人看着就头皮发麻。   页面背景明明暗暗,两点漆黑恰似不会闭合的眼睛。   陈逍:“……”幸好他已经习惯了,要不然迟早被徐知昼吓死。   徐知昼放在《盛世山河》这个游戏里实在屈才,搁恐怖游戏里至少是个BOSS.   陈逍又切到属性,看见自己的数值全满了,而后他立刻点开成就栏,但见【孽海情天】成就竟在其中,只不过情天的标志亮着,孽海的部分还灰扑扑。   以他和徐知昼的关系竟还没发获得【孽海情天】成就,到底要爱恨交织到什么地步才行?陈逍想了想,忽地缩了缩脖子,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陈逍正要关闭控制板面,手却猛地僵住。   所有的按键已经都可以启动,而:【存档】【读档】【回到主页】【退出游戏】,竟然都亮着。   陈逍手悬停在半空。   这是什么?   系统终于恢复了?还是徐知昼的又一个试探?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回到,只为你一人运转的,家。   陈逍啧了声。   那明晃晃的【退出游戏】选项在他眼中俨然成了香喷喷的饵料,在他唇边晃来晃去,好不勾人。   然而一口吞了必遭钩子穿破唇齿,被持竿人拽上来,剥皮拆骨,吞吃入腹部。   陈逍默默地关掉面板,权当没看见。   “阿逍,”温柔似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双手臂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腰肢,徐知昼将下颌抵在他颈窝,低声道:“在看什么?这般凝神。”   微凉的吐息吹过耳畔,立刻激起了层小小的鸡皮疙瘩,陈逍后颈一麻,强压下那种诡异的感觉,扭脸笑道:“我想着七夕将至,民间必有庆祝,却不知谁能与我同游?”   徐知昼含笑看他,“臣愚钝粗鄙,虽比不得陛下新宠信的几位大臣,但尚可堪驱使。”   陈逍吸了吸鼻子。   徐知昼有些疑惑,“陛下?”   陈逍一本正经道:“朕仿佛闻得一缕茶香。”说着凑过去,在他唇角啃了下,徐知昼立刻顾不得其他了,眸光深深地看着陈逍。   皇帝陛下却只顾着“品尝”,徐大人的嘴唇微微凉,有点软,皮肤上还带着股说不出的冷幽味道,只唇瓣相贴时,徐知昼显得分外斯文克己,乃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   但马上,恶鬼就露出永不餍足的内里,一个绵长热烈的吻攫取了陈逍全部的注意力,将他拉入新的漩涡中。   “咕啾……”   三日后,七夕。   七夕乃是写入律法中的节日,无论上下皆可休息一日,大臣们多用此时晒书,宫婢们则在水中放针乞巧,也有的捉来小蜘蛛放入盒中,织出最完整网的则为最巧,皇帝陛下不懂这些,只赏赐了全体宫人双倍月例,诸女官又选出绣工,织工最精巧者,陈逍亦批下赏赐,乃是一副赤金头面,一对紫玉手镯,还有一对象牙所制,内添名贵香料的偶人,遍身镶金嵌玉,精巧华贵。   笑语不断,热闹非常。   七夕照例该设宴款待群臣,陈逍实在不愿意七夕乔也和大臣们在一处,更何况谁过节会想和老板一块吃饭?令取消宫宴,赐衣赐银便罢。   还未到夜晚,陈逍与徐知昼依旧在御书房中。   陈逍批阅着一封封奏疏,但见:   “沧州增加耕地六万顷,人口已有十万户。”   “澜州堤坝业已全部修建完成,水患此后可绝矣。”   “因并州蝗灾已免去三年赋税,官府赈济已发下,共用银……”   游戏时间不过六年,从边关告急,百姓不堪重税,十户不存一至今,可谓海清河晏,国泰民安。   陈逍忍不住慨叹,“便是万死也值当。”   徐知昼忍不住抬眼,“陛下。”   陈逍举手投降,“比喻,朕不过是个比喻。”   徐知昼定定看他,若有所思。   只不过陈逍并没有注意到,好不容易处置完诸事,二人用过晚膳,这才换了便服出宫。   宽一百丈的官道都被车马挤满,络绎不绝,游人如织,无论市、坊皆悬明灯,几十里连片,宛若银河,火树银花,照得夜空似白昼,马车辘辘声,叫卖声,交谈声混在一处,虽热闹而不显喧嚣,夜风吹拂,送来脂粉香和甜腻的果子香。   才出来一个时辰,徐知昼怀中的东西已经放不下了,纸盒中装着一对笑靥儿,甜香迎面,右手拎着一袋麻巧糖,左手则是一包金桔糖姜蜜饯。   隐匿在暗处的护卫想接,被徐知昼摇头示止。   樱桃毕罗?好吃,嚼嚼嚼。   牛乳酥山?好吃,有点冰牙,嚼嚼嚼。   滴酥鲍螺?好吃,有些甜腻,嚼嚼嚼。   回头,见徐知昼一眼不眨地看着,陈逍顺手拿竹签插了块酥叶饼送到徐知昼唇边,“有点烫,慢慢吃。”   徐知昼微微低头,咬去了,他咀嚼的很是慢条斯理,唇角却带着笑意,俨然是对陈逍选的小食的赞美。   陈逍心满意足,顺手去牵手徐知昼的手,“哗啦。”握住了一包点心。   陈逍:“咳咳咳。”让护卫将东西收起来,他欲拿帕子擦擦手,却被徐知昼温柔地托住手腕,取出手帕,从指尖擦到手腕。   二人虽刻意站在了不碍事的角落,但还是有路人好奇地看着这对漂亮得神仙一般的郎君,姿态如此亲昵,不像兄弟友人,倒像是……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忙扭头快步走了。   自陈逍登基后,洛京已无宵禁,已将近子时,路上人流量却不减。   陈逍一拍脑袋,“要放焰火了。”一面说,一面笑着拉上徐知昼的手,顺着人流往玉庆楼方向走。   徐知昼只看他,眼角眉梢悉含笑意。   “耶耶,我要那个,那个——”粉团子似的小姑娘骑在她阿爹脖子上,兴冲冲地指着一串做成了小兔子模样的点心。   “珠娘,你等等我,我不过说了明日就让我爹娘去府上提亲,你怎么不理我了,”话音慌乱,又带着点笑意,“珠娘,你耳尖怎么红啦?”   “哥,咱们是出来玩的,大好日子,求求您了,您就别念叨会试的事儿了,弟弟明年必蟾宫折桂,让咱家出个状元,行不?”   “呦,李兄,你不是在长阳关吗,换防回来了?!好啊,快快快,与我去买桂花酒,你我今日不醉不归。”   人声混杂,面上皆挂着笑意。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快看!”   “砰——”   焰火炸开,乃是一朵艳丽夺目的红牡丹,以夜为天幕,热烈地盛开着。   照亮了每一双开怀欣喜的眼睛。   陈逍与徐知昼已登上玉庆楼,作为除了宫中楼台外洛京中的最高建筑,居台上,几可摘日月,俯瞰全城,悬灯结彩,明明无尽。   华光流转,落入徐知昼眼中。   陈逍一时间百感交集,功成名就如愿以偿的成就感,见太平天景的欣慰,和,挚爱在身边的满足,他定定望着徐知昼,万语千言变成了句轻得不能再轻的,“慎徽,我得遇你实是平生有幸。”   所求皆得,而且比他想象中好上千万倍,真是无处不得意,无处不畅快。   徐知昼定定望着他。   他誓死效忠的君主,他心意相通,志趣相投,政见相合的挚友,他生生世世都无可动摇的爱人,他的太阳。   他的,阿逍。   徐知昼一把将陈逍揽入怀中,心口与心口相撞,心跳与心跳混杂,血肉相贴,休戚与共。   恨不得穷尽一生只度此时。   焰火升空轰然炸开,流火般的彩焰照亮天际,花朵升空,绽开,百花绽放,重重叠叠,长明不夜。   “轰隆!”   最后一轮焰火升空,流光溢彩,宛若天明。   碎红纷纷扬扬地落下。   整个洛京为之一静。   喧嚣声陡散,黑暗瞬间袭来。   陈逍有些不适应地闭了闭眼,将头埋入徐知昼怀中。   “砰砰砰。”   是徐知昼的心跳声。   莫大畅快之后,是莫大的索然,游戏内的一切之于他已经唾手可得,毫无挑战性,而他已经被困方寸世界太久太久,既如此,何妨一试?   陈逍缓缓吐出口气,悄无声息地调出面板,点击——【退出游戏】。   “轰!!!”   陈逍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下一秒剧烈的眩晕弄得陈逍阵阵干呕,他扶着桌面,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惊呼,他猛地抬头,却见保洁正局促地站在游戏舱门口,身边摆放着一个盛放碎屏幕的大箱子。   “陈先生,您回来了?您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保洁想问的其实是您怎么回来的,不然为什么刚才没见到人,门没响,但是陈逍却突然出现了。   陈逍:“呃……”   他环顾左右,发现自己此刻正身在游戏舱中,地上的碎片已经被清理干净,硕果仅存的主机可怜兮兮地摆在桌面上,大理石桌上染着陈逍掌心的湿痕。   真回来了?   陈逍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劫后余生怅然若失还是欣喜若狂——为能重新掌控自己的生命,他按了按太阳穴,“我没事,谢谢,今天不用再打扫了,薪水我会照付的,你先回去吧。”   “好的,陈先生,您注意身体。”保洁回答。   陈逍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竟然只过去了小半天,现在是十九日十九点三十七分。   陈逍想了想,忽地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岂不是他还要上班?!   陈逍:“……”   他任命地起身,洗漱,换衣服,而后跌坐回床上,极顺手搂了一圈,什么都没摸到。   他重重合眼。   翌日。   陈逍去公司,许是因为休息得不错,他神清气爽,而后惊愕地发现工作居然很有良心地不是很多。   难道这是边缘化的前兆,他要被开了?   陈逍心道。   不过马上秘书送来的并购案就打断了陈逍的胡思乱想,他接过文件,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午饭是在公司吃的,晚饭也是。   他以前觉得一切按自己心意设计的房子完美无瑕,现在却觉得美则美矣但是有些空荡,他什么都没养,没有宠物植被要照顾,又懒得开车,便干脆在办公室内的休息间睡一夜。   夜中,陈逍百无聊赖地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华灯闪耀,高楼林立,车辆都成了灯带的一部分,在路上快速穿梭着,陈逍莫名觉得光线有些暗淡,眨了眨眼睛,然而无甚变化,一切一如往常。   果然是游戏打得太久,脑子坏掉了。   陈逍心道。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十七天。   无人时,桌面上的机械日历缓慢地翻过一页。   “唰啦。”   从六日,变成五日。   陈逍回到现代后日子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年少有为,事业有成,所有的事情都在他掌控之中,他该心满意足,然而他就是有种说不出的真空感,可能是每个人看他的笑容都完美无瑕,可能是董事长那个神经病最近居然没给他找事,让他去想办法做出个年化120%的产品,也可能是同僚们都分外善解人意,居然没有任何推诿抢功甩锅,项目进展相当顺利,期间竟没有突然冒出个劳什子甲方代表叫他们公司“招待”,路过茶水间也听不见关于他私生活的八卦和窃窃私语。   这还是公司吗?   日子过得太好,好得陈逍有点毛骨悚然。   哪怕外面是瓢泼大雨,他出门时也总能恰到好处雨过天晴,而且早高峰居然不堵车。   好诡异。   车刚开进公司地库,陈逍觉得自己脑子可能坏掉了,头晕欲裂,便顺手打开车上小冰箱,气泡水暗绿色流畅的瓶身在冷光下散发出一种令人清爽的凉意,洗好的草莓饱满欲滴,勾得人口齿生津。   陈逍正要拿水的手顿住,如果他没记错,草莓是他十天前放进去的。   陈逍如同被人狠狠砸了一下后脑勺,天旋地转,他不知怎么想的,缓缓地拿出草莓,咬下。   甜酸汁水四溢,新鲜饱满的果肉在唇齿间被碾碎,无比真实。   陈逍深吸一口气,下车,进入公司。   “陈总早。”   “陈总早。”   此起彼伏的招呼声,陈逍点点头,进入办公室,秘书抱着文件上前,“陈总,这里有一份并购案,请您看一下。”   陈逍有些发冷,“我知道了,你先放那,我等下看。”   他默默地坐着。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草莓没坏说明不了什么,也许只是他忘记了放进去的时间,他最近工作生活顺心也不能说明什么,也许是他否极泰来,运气很好。   陈逍打开手机,手指在确认挂号间犹豫着。   而后陈逍突然想到什么,立刻起身走了出去,走廊里相当安静。   距离他办公室最近的会议室的门上挂着使用中的牌子,下面则标注了部门。   陈逍看过去,隔着磨砂玻璃,每个人都一动不动,PPT在大屏上一动不动,毫无翻页的意思。   陈逍只觉寒气噌地从后颈处冒出来,他一把推开会议室的门,“砰!”   刚刚还死气沉沉的会议室一下活了,瞬间变得人声鼎沸,生机勃勃。   讲解人茫然地看着陈逍,“陈,陈总?”   下面的人则状若思考,记录,还有的人不解地看他。   陈逍转头就走。   他双眸猛地缩紧,因为不知何时,原本安静无比的走廊人来人往。   秘书拿着文件,悄无声息地靠近他,“陈总,并购案。”   陈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还有其他东西要给我吗?”   秘书好像不理解陈逍的意思,微笑着,僵硬地重复道:“陈总,并购案。”   现在别说并购案了,就算董事长那个老东西突然说要让位把股份全给他陈逍都不想留在公司,他一把扯过文件,拿着就走。   “叮——”   在他过来的瞬间,电梯到了。   陈逍立刻迈进去,电梯门合上,将所有同事的目光隔绝在外。   他忽地发现一件惊悚的事实,所有人的面孔都朝向他。   所有人都在看他!   “咔咔咔!”陈逍烦躁地按着电梯键,然而地库那一层却无论如何都不亮,无奈之下,陈逍只得去了一楼,迅速离开公司。   阳光暖洋洋地洒落,公司外车流不息,人来人往,这个世界在正常运转,陈逍却觉得无比阴冷恐怖。   他原本是在走的,但忍不住加快步伐,匆匆向前跑。   “砰!”重重撞上了一个男人,明明根本没有出现在视野里,却精准无比地撞上他的肩膀,陈逍一个趔趄,被对方一把扶住。   “先生,”温柔而熟悉的声音响起,“您没事吧?”   陈逍瞳仁猛地缩紧。   是,是徐知昼?   寒意蔓延陈逍全身,他一把甩开对方,向外跑去,而“徐知昼”则歪歪头,紧紧盯着陈逍的背影。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大屏上那个眉眼清秀的男明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徐知昼,巨大的人影居高临下地俯瞰他。   所有的视线都凝聚在陈逍身上。   他慌乱地转头,却看见一张张熟悉的脸,一张张,属于徐知昼的脸。   每一个都是!   陈逍简直要怀疑自己疯了。   每一个人都在看他。   每一个徐知昼都在看他。   他越跑越快。   去哪?   不知道,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陈逍根本分不清。   不知跑了多久,陈逍只觉体力告罄,他弯下身,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喉间满是血腥味。   他抬头,眼前竟无任何建筑物,或者说,什么都没有,原本的庞然巨物居然消失不见,漆黑一片,不像是城市边缘,倒像是没来得及建模的初始界面。   身后阒然无声。   为他一个人创造的盛大表演就此谢幕。   陈逍牙齿都在打颤,他从未如此孤寂过,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身后回不去,只能继续向前走。   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沉重若灌铅。   事到如今,陈逍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他根本没回去,徐知昼构建了一个“现实世界”,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嗬嗬。”艰难沙哑的气息声从陈逍口中溢出,恐惧之后,是暴怒。   不知走了多久,他模模糊糊地出现一道光,光华璀璨,宛若仙宫,而后陡然扩大,他竟不知何时走到了宫门口!   朦胧雾气中,对他忠心耿耿,尊若神明小太监的身影似乎在翘首以盼。   “李望?”陈逍哑声道,对方毫无威胁,他下意识地向前。   但马上,他就发现自己看错了,浓重的阴影中,模糊的少年身形陡地暴涨,男人峻秀寒凉到了极点的面孔从浓雾中探出。   一双黝黑的双眸死死地盯着陈逍,内里似乎有鲜红在翻涌。   毫无人色的唇瓣勾起,徐知昼柔声道:“陛下,您回来了。”   欢迎回家。   回到,只为你一人运转的,家。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血与血交换,肉与肉纠缠,怎么不算相濡以沫,百年好合?   回家,多么甜蜜,多么温情脉脉的字眼。   如果不是在此情此景听到徐知昼说这句话,陈逍会十分感动欣喜。   他剧烈地喘息着,满口血腥气弄得喉管痉挛,他盯着面前峻秀美丽的面孔,对方温柔地望着他,似乎如徐知昼所说,只是在等他回家,若无其事,尽在掌控。   彻骨的寒意顷刻间涌向全身,陈逍浑身都在颤抖,极致的恐惧和疲倦后是极致的愤怒,他费尽心机的逃离之于徐知昼不啻于玩乐,而现在,回家的时间到了。   陈逍要回家。   陈逍必须回、家。   眼前是灯火通明宛若白昼的皇宫,身后无边无际的黑暗蠢蠢欲动,隐匿在黑幕中的每一双眼睛都死死凝着他,每一张嘴开阖,都在将他往前推。   “去啊,去啊,去啊。”诡魅的声音循循善诱着。   陈逍大步上前,死死地盯着徐知昼的脸,愤怒烧得头皮噼里啪啦作响,他开口,干涩的喉咙中出吐出的声音异常沙哑,“把我像狗一样耍着玩很有趣吗?”   怒意亟待喷薄而出,距离爆炸只差那么一点点火星。   徐知昼面上的笑容被刺到了似地黯淡了,他轻声道:“阿逍,我没有耍你,你的脸色好难看,你是不是走了很远的路,”他像是七夕夜那日陈逍自若地牵住他的手一般牵住陈逍,可后者身体猛地僵住,好似他是什么污秽,徐知昼眸光陡暗,攥紧了陈逍的手指,神色却柔软怜惜,“好冰,和我回宫吧。”   力道牵引他向前,有那么一瞬间陈逍几乎要心软了,可浑浊急促的吐息提醒陈逍自己方才经历了什么,他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徐知昼。   铺天盖地的光涌下来。   不远处的宫室巍峨,光华无尽,难分日夜,唯有宫门口不似寻常,不见守卫也无灯笼照亮,凭借着人眼勉强看出一个高耸厚重的轮廓,朱门深深,在黑暗中分外有压迫感,宛如匍匐在地上的巨兽张开巨口,即将把他嚼碎。   陈逍望着徐知昼,“你究竟想要什么?”   这个已经癫狂的恶鬼究竟要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肯放他离开?   陈逍的语气冷酷,俨然将他们之间的感情当成了一桩公事公办,银货两讫的交易。   徐知昼眸光动颤了下,原本完美无瑕的面具被凿出一丝裂痕。   “要什么?”徐知昼露出了个古怪的微笑,“应该由我问陛下想要什么。”   他上前两步,高大的阴影将陈逍缓慢地,严丝合缝地笼罩,“阿逍,我查看你的手机和电脑,”或者说入侵更合适一点,但他希望阿逍不要害怕他,便用了更显得“关心”的字眼,“四年内,你抱怨同事间流传的,关于你的流言蜚语四次,遇到极端天气七次,董事长莫名其妙二十九次。”   陈逍脸色变了又变。   这个疯子!   被扒光了的耻辱感更助长了愤怒,旋即而来的还有恐惧,徐知昼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徐知昼却疑惑于陈逍的表情,他的阿逍极坚韧,不到厌烦疲惫至极绝不会开口,这些只是他看到的,他看不到的呢?   一想到他的阿逍要在他不清楚的世界,没有他陪伴的情况下经历这些,他便觉得无比痛惜,于是,他穷极所有给了阿逍向往的一切,可为什么,阿逍还是不高兴?   他是这样想的,便这样问:“阿逍,我将你厌恶的一切都规避了,为你创造出了一个完美的,与你从前生活的地方别无二致的空间,可你为什么还不高兴?”   他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   陈逍被这话气得五内欲焚,恐惧顿时散了大半,“我应该为你帮我编织了个漂亮的蛐蛐笼高兴吗?!”陈逍双目通红,“你怎么不把我的心剜出来看看是红是白?”   徐知昼沉默。   陈逍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也不在乎徐知昼的表情,他胸口激烈地起伏,却听徐知昼柔声反问:“你以为我不想吗?”   一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陈逍一惊,因为他的双手明明被徐知昼死死攥着!   一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肢。   一双手自颈窝绕来,捧住了他的脸,迫使他抬头,直直地看着眼前鬼气森森到了狞丽地步的面孔。   “我真的很想,很想知道,”无数只手掌拂过陈逍的心口,指尖轻点,却带着无穷的恶意与爱恨,虚虚游走,似乎想就此刨开他的胸膛,温柔到了极点的声音中终于泄露出一丝怨恨,“你究竟有没有心。”   为什么,活生生的你,会比我还像个冷酷无情的怪物?   “对你没有!”陈逍咬牙狠狠回答。   徐知昼呼吸一滞。   话一出口陈逍便后悔,然覆水难收,他别过头,不想看徐知昼此刻的表情,他只能感受到徐知昼的手不断收紧,再收紧。   每一处关节都被紧锁,无数双冰冷坚硬的手在他身体上游走,喉咙,心口,大腿,如同蛇蜿蜒缠绕,蛇信吐出,肆意舔舐,占有,那感觉太过诡异,明明眼前只有一个人,感官却告诉他不是如此,头晕目眩,哪怕最恐怖的梦境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他被困其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口一口地吞噬。   耳畔隆隆,既因为愤怒,也因为窒息。   牙齿被陈逍咬得咯咯作响,怒火将他双眸烧得熠熠生辉,明艳无俦,眼尾却泛着水色,一点湿痕悬而未决,徐知昼定定看着,去摸陈逍的脸。   阿逍。   为什么不能学着听话、顺从,甚至……爱他呢?   陈逍猛地别开脸,“唰啦”衣料重重擦磨,但立刻又被一只手卡住下颌,强迫他转头,承受徐知昼的抚摸。   温柔,细腻,指尖摩挲着肌肤,叫陈逍毛骨悚然。   “陛下,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阴魂不散?”   陈逍瞪他,他要回答,可徐知昼毫无松手的打算,就用力咬了口唇上的指节,徐知昼满眼爱怜地看他,他恨恨道:“因为你缠上我了!”   徐知昼为他眼中的厌恶动作一顿,他不喜欢阿逍这样看他,阿逍望着他的双眸里应该永远满是笑意和爱意,就像七夕看烟火那日一样,他正为陈逍赠与他的美好欢喜,又忽地想到他的爱人在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两个时刻给予了他一场痛彻心扉的死亡,和一场无声无息,连告别都没有的离去。   于是一双手捂住了陈逍的双眼,苍白灰败,几乎只剩一层皮肉的掌心覆盖住陈逍的双眸,令他看起来愈发任他摆弄,可怜无助,宛如一只精美的偶人。   于是旋即更肆无忌惮的动作。   双眸被遮盖后感官比平常更敏锐,陈逍浑身紧绷,竭尽全力地提防着徐知昼的动作。   却避无可避。   反倒因此呼吸急促。   徐知昼伏下身,唇瓣黏在陈逍侧颈。   他柔声道:“阿逍,因为这就是你想要的,你想要我忠心耿耿,想要我做你的盟友,你的知己,你的臣子,你的挚爱,你的武器,你要我毫不犹豫地站在你一方,你要我永不回转,永远留在你身边,这就是你想要的。”   你用一次又一次的死亡、眼泪、怨、恨、爱驯化了我,让我变成了你的所有物。   是你先对我伸出手,笑眯眯地说:“徐侍郎,在下陈逍,唉,徐大人,你我初次见面,就算不想笑也别这么盯着我啊?”   花儿无可抗拒地扑了他满怀,他从不知所措,渐渐到习以为常,难以离分。   是你先倒在我怀中,鲜血在你脸上恣意流淌,你看着崩溃的我,明明痛到了极点,却还摸着我的脸和我说:“别哭啊,慎徽,咳咳咳咳哈……我们说不定会再见的。”   明明都是你先的,你擅自让我的一生无可收拾,你让我再不能离开你,现在,你怎么可以离开我?   凭什么现在你说罢手便罢手?   陈逍剧震。   他不得不承认徐知昼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在游戏的初始,他的确将徐知昼当做一件趁手的工具攻略,使用,他以为好感度上升后徐知昼会任他驱策,不料却落入这般境地。   可当时他又不知道徐知昼是活生生的存在!   “我根本不想……”   话未说完,所有环绕着陈逍的手一起消失。   陈逍双膝一软,他猝不及防,不可自控地跪倒在地,徐知昼俯身,抱住他。   冷香的灰烬气息将他包裹,陈逍恍惚自己置身棺中,生同席,死同陵。   明明占尽上风的是徐知昼,可满眼悲伤痛苦的还是徐知昼,血红染得漆黑温润的双眸无比诡异,半是亢奋,半是痛苦。   如果这就是徐知昼想要的,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悲恸绝望的表情看他?   人怎能矛盾至此。   近在咫尺,连血红中一线水色都看得清楚。   有一瞬间陈逍甚至真想答应徐知昼永永远远地留下来。   而后他猛地反应过来,如梦初醒,冷汗洇湿后背衣料,陈逍倏然抬手,狠狠给了徐知昼一耳光。   陈逍丁点力道都没收,“啪!”   徐知昼惨白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凸痕。   徐知昼被扇得头偏了下,他很高兴,阿逍还愿意动怒,还会因为他的一举一动有情绪起伏,阿逍暴怒的双眸死死地看着,似乎恨不得将他处之而后快,这种天上地下独一份的注视叫他荣幸又欣喜,还没等他展露笑容,陈逍却又给他一个异常凶狠的吻。   徐知昼笑容僵在唇角。   阿,阿逍?   他亲了他?!   徐知昼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不知道是被扇懵了还是被亲懵了,情绪疯狂翻涌,最后只剩下狂喜。   唇齿碰撞,将陈逍的愤怒抗拒恐惧乃至种种不可言说的心思一同泻出。   心口相贴,鼓噪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是恩是怨是恨是爱根本分不清,所见唯有眼前人,天地两不知。   唇瓣厮磨间啧啧作响,血与血交换,肉与肉纠缠,怎么不算相濡以沫,百年好合?   这个吻两人都用尽了力气,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两头饥肠辘辘的野兽在撕咬啃食,带着恨不得将对方吞下的力道,血丝填满了干裂的唇缝。   “咕……”   不知是谁先主动,二人反应过来时已身在长信宫。   神智昏茫,陈逍不知自己身在何地,不知今夕何夕,徐知昼近在咫尺,他眨了下干涩的眼睛,惊悚地发现自己竟躺在龙床上。   难道徐知昼所言不虚,这里真的是不可逃避的现实,亦或者,他疯了?   无从分清。   只能凭借本能,回应,撕咬,抗拒,又被迫全然接受,帝王将湿漉漉的脸埋在锦枕上,长睫上的生理性的泪珠欲落不落,因为情热无从闭合的唇齿断断续续地溢出咒骂。   于是施加给他的力道又重,又磨人。   感官在此融化,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身体全然失去掌控,被迫随着徐知昼的一举一动而呜咽喘息哭求。   “阿逍,别离开我……”吻细碎地落在后颈上,一路烫到了髓心,缠绵悱恻,叫人浑身都颤抖。   落入陈逍耳中,却像是生生世世的诅咒。   他攥紧了锦被,双目紧闭,湿润簌簌滚落,如此受制于人,可他却声音嘶哑而坚决地回应:“做梦。”   落在他唇上的是更深,更重的吻。   ……   “滴答。”   ……   陈逍半睡半醒,此刻应该是白昼,他知道自己睡了很久很久,奇怪的是陈逍却没有感受到任何阳光,他双眸半阖,只觉一种异常黏腻狂热的视线在身上游走,陈逍一惊,倏地睁开双眼。   正与徐知昼四目相对,徐知昼见他醒了,弯起眼,是个很温存贤惠的模样。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他浑身上下都有种异常的倦,连手臂都不想抬,更不想动脑子,只不过情势逼得他不得不思考,他低头,看见徐知昼穿着单薄的里衣,线条精悍紧实的胸口半露着,上面大咧咧地显示着道道抓痕,俨然是陈逍昨夜受不住的杰作,他双眸弯起,清明,毫无睡意。   根本不像是刚刚醒来,而是,一夜未眠   “阿逍,”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陈逍唇角,“睡得好吗?”   陈逍没有回答,直觉告诉他徐知昼不对劲——自从他“死而复生”后徐知昼就没对劲过,但此刻的徐知昼诡异远胜其他时候。   陈逍避开了徐知昼的吻,对方不容他抗拒,捏住他的下颌,温温柔柔地又亲了他一下。   唇瓣很软,非常凉。   紧贴他的躯壳也无比冰冷,如同用玉石雕琢而成,就连胸口都无甚起伏,陈逍猛地意识到哪里不对,徐知昼没有体温,也无心跳,所有用来迷惑他的,属于人类的特质全然不见,自然也不需要休憩。   陈逍悚然。   没有什么比一个非人之物披着人皮,还是自己爱人的皮囊更可怕的事。   不过很快,陈逍就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他怕得太早,日后有他怕的时候,譬如此刻。   冰凉的气息扑在陈逍耳畔,徐知昼甜蜜地低语,笃定非常:“阿逍,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话毕,将下颌抵在陈逍颈窝中,嗅闻,轻吻,似乎在依靠陈逍身上的气息而活。   陈逍不语,匆匆调开虚空中的控制面板,然而他所见的只有一片虚无,他此刻有种果然如此的麻木,倦怠渐渐涌上来,他懒得在开口多说,所有的心绪皆暂时压下,他视线越过徐知昼的肩膀,想看看窗外。   然而,环顾四周,分明还是长信宫,却没有窗,触目所及只有一扇高大到突兀地步的门,门上接天花板,下贴地面。   陈逍定睛看过去,唯觉汗毛倒竖。   那扇门是画上去的!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那么陛下,可否赏臣更高兴一点?”   门远在数丈开外,又好像近在咫尺,陈逍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越看越觉得惊心动魄。   徐知昼目不错珠地盯着陈逍。   在看,他心道,他顺着陈逍的目光望过去,门吗?   徐知昼唇角显露出丁点笑意,门可是他的阿逍除了他以外最喜欢的东西,阿逍总能通过一道道莫名其妙的门离开他,但没关系,现在阿逍不会走了,阿逍会生生世世地同他在一起,他们将百年好合,恩爱绵长。   又没有剥夺阿逍对门的喜爱。   他的处置多么得当熨帖。   徐知昼简直有些飘飘然了,不由得抱紧了陈逍,怀中人的热量顺着肌肤相贴出传过来,温温热,却叫他心尖滚烫,染得他身上也多了三分暖意,“阿逍。”   陈逍没理他,视线还停留在门上,喉结不由得滚动。   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啊!   皇帝陛下在心中绝望地呐喊。   此地俨然是没窗没门版本的长信宫,门绘制得半真半假,乍一眼看去几可乱真,但再定睛一看方见细节粗糙,描金的门环竟生在内部,每一笔都刻意地告诉观者,这是假的,你不可能出去,甚至有些像纸扎,诡异不协调到了精神污染的地步。   如果此刻门突然炸开,一张鬼脸扑出来陈逍都不会意外。   但转念一想陈逍就否定了自己的念头,因为本世界观最大的鬼正在他身边冒着凉气,并且还随着他的漠视愈加寒气四溢。   徐知昼眯了下眼。   得不到陈逍的回应,一只手轻轻勾住他的脸,迫使他回头看徐知昼。   陈逍:“……”   徐知昼的两只手此刻正环在他腰上,捧着他脸的手从什么地方伸出来的?   他不想知道。   一点都不想。   徐知昼一见他“转”过来,原本晦暗的神色瞬间变得温柔缠绵,柔声问道:“阿逍,你在看那扇门吗,好看吗?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将皇宫内所有的门都变成这样。”   陈逍不语,徐知昼问的是十成十的废话,只要陈逍是个脑子没病的正常人都不会喜欢这种纸扎一样的东西,更何况皇宫陈逍还要住!若放在平时,他很愿意配合徐大人的小情趣,此刻只想闭嘴,看徐知昼还能弄出什么花样。   陈逍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内宫游走着,让他欣慰的是,长信宫内倒无乱七八糟的鬼东西,只是没了门窗,令他插翅难飞,而已。   如果他没感觉错,他现在是被徐知昼彻彻底底地囚禁了,此地无门无窗,四四方方,恰似个十分与时俱进的骨灰盒。   于是,他就摆出了一副心如死灰的面容,垂首,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锦缎被面。   原本好好的莲枝纹变成了鸳鸯戏水,极精美华丽且半人高的绣样撞入陈逍眼中。   陈逍无言。   精神科一起挂两个号给打折吗?   他的沉默等同于反抗,徐知昼却不恼怒,修长洁白的手指拂过陈逍的面颊,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叫他做起来却平添了几分暧昧。   “陛下,您就没什么要问的吗?譬如说,”指尖挑开黏在陈逍唇角的发丝,“我究竟是什么?阿逍,你对我就一点都不好奇?”   实话实说,陈逍是好奇的,不过一则他要维持被囚禁的心死和淡漠,二则徐知昼必不会和他说实话,知道徐知昼究竟是何种存在,就意味着陈逍可能找到徐知昼的弱点,借此离开。   而徐知昼绝不会容忍丁点变故。   帝王无言,苍白的面孔无声地倒在锦枕上,乌发,玉面,华丽而张扬的刺绣显得他愈发秀弱,唇瓣微微抿着,上面还残留着一个个细小的齿痕,血丝黏连其上,分外可怜无助,双眸倦怠厌烦,内里若有灰败之色,简直将任人宰割写在脸上。   徐知昼却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假象。   陈逍是技巧高超,无所不用其极的骗子。   他对陈逍,必得狠下心肠。   徐知昼轻轻地,无奈地叹息了声,指尖擦过陈逍的唇角,蹭了星星点点艳色,“干裂成这样,真可怜,”他俯身,几乎贴上陈逍的唇角,“昨夜我明明叫陛下收敛声音,可陛下却充耳不闻。”   要不是陈逍现在倦得厉害真要给徐知昼一耳光,昨晚那种情况是他想不出声就不出声的吗?   陈逍强忍着怒目而视的欲望,神色冷淡,好像万事万物都不放心上了。   俨然是个斩断前尘的仙人。   这种疏离令徐知昼心头紧了紧,他道:“阿逍?”他语气愈发轻柔,小心翼翼地道歉,“为何不理我?我弄疼你了?对不住,下次不会了。”   做小伏低,卑微可怜。   陈逍还是不说话。   如果不知道从哪伸出来的手没有配合地拿指尖抵住他的唇角往内探的话,他会很感动愧怍,水声啧啧,骨感十足,不对,应该说只剩下骨头的指尖向内,若有若无地压着他的舌,令陈逍喉管不住地痉挛,他张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吧!”   指骨却趁着这个几乎占足了那点温软,指尖肆无忌惮地把玩,旋即在陈逍口中消失不见。   另外八根手指依旧从后面捧着他的脸,指骨深深嵌入肌肤,如同将猎物缠在网上的毒蛛,压出道道暗昧的红痕,他被迫仰头看徐知昼。   嶙峋的断口蹭得陈逍极不舒服,他头皮麻得厉害,呼吸都随之紧了紧。   他终于知道为何炼狱模式叫炼狱模式,原来不是难度奇高,而是真让他肉身体验地狱。   “阿逍,消气了吗?”徐知昼问。   陈逍唇瓣紧咬不答,不过须臾便被徐知昼不容置喙地压住,而后一盏茶从虚空中落入徐知昼掌心,他尝了下温度,这才送到陈逍唇边。   一股甜香扑面而来,陈逍低头,茶盏内的紫红色液体在咕嘟咕嘟冒泡泡。   陈逍:“……”   喝了有安然无恙的风险吗?   徐知昼是鬼他不是啊。   液体沾湿唇角,陈逍连转头都做不到,终于开口,“这是,春药?”他凭借着对徐知昼的了解问,再端不住方才冷若冰霜的模样。   “鹤顶红。”徐知昼心情很好地回答。   下一秒,却见陈逍夺过茶盏,一饮而尽,喉咙因为瞬间吞下太多液体而激烈地滚动着,好像生怕徐知昼会后悔。   不算澄澈的液体从他唇角淌下,还没等滑落,便被一只手帕擦拭干净。   徐知昼眸光暗得要命。   强压下去的暴虐侵蚀着理智,他强忍着那股蠢蠢欲动的黏腻欲望,却依旧感受到了愤怒。   陈逍竟宁可死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陈逍则不以为意。   他现在就是新奇好玩的大玩具,徐知昼还没玩够,当然舍不得给他那么痛快的死法,随手扯了手帕一拭唇角,陈逍道:“我怎么还没死?”   明明占尽上风,徐知昼还是被陈逍气得面色阴沉,他盯着陈逍,露出了个极其古怪狞丽的笑容,   “不必着急,有陛下与我同棺的时候,”手指勾住陈逍垂落的发,一点一点地缠绕,收紧,发丝嵌入指甲,带来了一阵令徐知昼满足的奇妙刺痛感,“陛下,您喜欢什么材质的棺椁,檀木?水沉木?金丝楠木?寿衣要用玉衣,锦缎,还是旁的什么?”   尾音已是阴阴测测至极,只是幻想,便令徐知昼浑身颤抖。   陈逍面不改色,“烧了吧,环保。”   而且防诈尸。   徐知昼面孔猛地逼近,他声音哑得可怖,密布血丝的双目中倒映着一张若无其事的脸,他满腔怨恨,咬牙道:“你非要将自己挫骨扬灰?”   和你们不火葬的古代人说不清楚。   陈逍懒得解释,他欲别过头,却被紧紧卡住脸,瘦削若枯骨的手捧住他的头颅,令他看起来愈发像一件被献给恶神的人牲。   徐知昼欣赏着陈逍受制于他的模样,心中暴虐稍息。   不过转睫间,他已经换了副面孔,方才的暴怒和癫狂全然消失不见,他又是那个谦谦君子,百官表率,素净满身,好似一道照入殿中的明月光。   他恭顺地询问:“既然阿逍如此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不如给我如何?”   陈逍微微笑,一双手搂住徐知昼的脖颈,柔情蜜意地反问道:“好慎徽,我若是拒绝了你,你会听从我的意见吗?”   徐知昼也笑,“陛下是君上,臣自然不敢违逆上意,只是臣身为忠臣,应该敢于冒着龙颜大怒的风险直言上谏。”   陈逍:“爱卿啊爱卿,有你真是朕三生有幸。”   “陛下谬赞。”   君臣四目相对,皆笑了起来。   只是眼中一丁点笑意都无。   恨不得将对方一口一口嚼碎了吃个干净,以免眼前人贻害无穷。   陈逍刚想拿开手,忽觉袖口坠得极重,他晃动了下,内里的东西也跟着缓慢地晃动了下,是,刀刃?   徐知昼怎么会放任这种东西留在他身上?   陈逍眸光发暗,另一只手沿着徐知昼的肩膀划过,悄无声息地抽出了匕首。   徐知昼后颈的骨微微凸起,线条嶙峋而锋利,最重要的是,近在咫尺。   简直,像是在诱惑他刺进去。   寒光耀目,照亮了陈逍若有所思的双眸。   拇指一动,镜面似的刀刃翻转,忽地倒映出一双血红的眼。   徐知昼的眼。   陈逍一惊。   而离他最近的那个徐知昼还温温柔柔地笑着,提醒道:“一刀刺进后颈,说不定能让臣动不了哦。”   陈逍也笑,把刀随手一扔,“咣当!”   刀刃落地,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逍声音中多了几分叹息,“慎徽,你将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怎么舍得杀你。”   陈逍说得字字句句都真心。   不知道徐知昼用了何种邪法,恐怕他在这个空间里死都死不了,生不由他,死也不由,这种绝对受制于人的感觉太过美妙,美妙得陈逍真想千百万倍地报偿给徐知昼。   于是,徐知昼弯眼,如同得到了世间最美好的承诺那般,“阿逍,我好高兴。”   陈逍咧咧嘴,干巴巴地回答:“你高兴就好。”   话音未落,他的手被徐知昼一把攥住,下一秒,陈逍只觉天旋地转,再度回到了他根本没怎么离开过的床榻。   “!”陈逍惊得双眸紧缩,双手立刻抵住了徐知昼的胸口,勉强隔出了空间,“你作甚?”但马上陈逍就意识到徐知昼想做什么了。   带着深深恶意的黝黑发丝簌簌地爬上龙床,在陈逍身侧蜿蜒蠕动,发出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祂们垂涎欲滴,只是碍于主人没有允准,只在陈逍身侧蠢蠢欲动。   徐知昼柔声问:“那么陛下,可否赏臣更高兴一点?”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慎徽,你知道我爱你,是不是?”   温柔而鬼气森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陈逍表情变了又变,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高兴你*!   那些头发看起来无比古怪,既像是成股的发丝又像是某种生物的触足,蠕动蜿蜒,诡异得人头皮发麻,刮在身上定然不好受,更何况看徐知昼的表情,不像是简简单单地要用这玩意把他捆起来,他艰难地吞了下口水,蹭地起身要跑。   他速度极快,然而,“砰!”   陈逍还没来得及下床,身体瞬间变得绵软无力,陈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床榻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脸啪地一下贴上冰凉的锦被,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无,后背被一团炽热满压住,徐知昼慢条斯理地伏下身,手指温柔地抚上他颤抖的肩胛骨,“陛下,您要去哪?”   头发随之涌来,轻轻擦蹭着陈逍的唇角,幽冷带着灰烬气味的香满溢鼻腔,浓烈得无法呼吸。   祂们蠢蠢欲动,只等待主人心念一动,便可,将猎物严丝合缝地缠紧、包裹、吞噬。   发丝汇聚成无数股,几缕抵在陈逍眼皮上,亢奋地颤动着。   眼前大多是这些污泥似的诡异玩意,唯有徐知昼垂下的面孔洁净而悲悯,在邪祟中明净得好似化外仙人,好像,只要可怜兮兮地向他寻求解脱便能得救。   却是,始作俑者。   陈逍用力咬了口舌尖,痛楚却没能令理智回笼,他已经没有在心中问候徐知昼祖宗十八代的力气了——主要是徐知昼没有!   陈逍现在唯有后悔,他千不该万不该在年假第一天的那个晚上花了648买了款看似做工精良的游戏,让自己落到此等境地。   发丝在敏感的肌肤上游走,留下道道红痕,陈逍闷闷地吭了声,“别……”   徐知昼叹息,似乎不忍心陈逍受到这种对待,他毕恭毕敬地回答:“不行。”   一只手捏抬起陈逍的下颌,徐知昼陶醉地欣赏着自家陛下羞愤的表情,“陛下不是对我无心吗?厌恶臣至此,若臣不触碰您,会不会让您好些?”   他打定主意不给陈逍一丁点温存。   不然,怎么叫惩罚?   这个混账!   神魂在燃烧,逼得陈逍眼眶水红,一线湿润沾染眼睫,陈逍银牙都要咬碎了,再抬眼,却是眼波流转欲滴,可怜极了,“别用那个,慎徽,我要你,我只要你。”   所有的异动都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诡异蠕动的发丝轰然粉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知昼双眸不可置信地缩紧,他声音很沉,刻意束缚得平淡无波,“陛下,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可还不等陈逍再构思花言巧语,狂热而细碎已吻落下,“阿逍,你说什么?”   仿佛亲不够似的。   陈逍声音已哑得不能听了。   “我要你。”   却趁着徐知昼俯身,狠狠衔咬住了近在咫尺的颈,尖齿刺破肌肤,喉结在唇间滚动,血丝混杂,沿着陈逍洁净的下颌滴落。   冷腥的血灌入喉咙,却烫得陈逍长睫剧震。   然而再怎么震颤,陈逍都未松口。   血色溅入桃花眼眸,平添无尽狞丽,是被困住还要全力挣扎的豹,杀气凛凛,漂亮得惊心动魄。   他想杀他,徐知昼满心欢喜地想,阿逍很清楚,如果他死了,他身处此地,无人能够寻觅到,自然也会死。   宁可自己去死,也要杀他,和邀请殉情有什么分别?   徐知昼简直甜蜜得飘飘欲仙了,双手搂住陈逍的腰肢,他好似感受不到痛,满足地喟叹了声,再度贴了上去。   ……   尤花殢雪,抵死缠绵。   被情热逼得崩溃的帝王混乱地摇头,却又被含住唇瓣,不容置喙地交换吐息。   陈逍沙哑的嗓音里带着悔意,咬牙道:“我真该,真该杀了你!”   徐知昼含笑,声音亦发哑,“阿逍,你已经杀过我无数次了。”   “乖,别躲,再让我看看。”   ……   炽热的潮水一轮又一轮地汹涌,陈逍不知道自己醒来是什么时候,时间在此已失去了意义,此间皆为虚幻,唯有近在咫尺的人散发着同类的热度。   哪怕是假的,也足够令无助的陌路人投身其中,飞蛾扑火了。   薄薄眼皮下的眼珠滚了滚,徐知昼见他醒来,亲昵地碰了碰他还微湿的发丝,“阿逍。”   陈逍立刻睁眼。   四目相对,徐知昼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让我看看好吗,阿逍。”   陈逍警惕地往后退,龙床虽然大,俩人之间再躺三四个成年男子不是问题,但还没大到能让陈逍退避三舍,他后背紧紧抵着雕花檀木板,“你等等。”   “嗯?”徐知昼茫然,表情有点受伤。   此鬼装模作样的本事已然炉火纯青,陈逍冷笑着不上他的当,“停,停,你知道这几日我们做了几次吗?”   徐知昼耳下微红,不敢看陈逍的眼睛,“陛下怎么如此直白,”他顿了顿,忽地想到什么,有些惊喜了然地说:“唔,原来陛下是在装昏,我还以为陛下受不住了,臣明白了,臣日后会更加努力的。”   你还要怎么努力!   陈逍在心中大骂,而且不要一脸羞赧地说出这么厚颜无耻的话!   他努力和眼前鬼讲道理。   “王太医说了,我肾虚。”   “您不会的。”   “纵欲太过对身体绝无好处。”   “这点您无需担心。”   陈逍没忍住,“我果然死了吗?”   徐知昼柔声道:“怎么会呢,陛下,我早说过,您将臣想的太坏了。”   哪怕他被千刀万剐,也绝不会让陈逍死掉的。   陈逍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他慢吞吞往内挪了挪,手压上自己扁平的小腹,认真道:“我饿了。”   徐知昼眼睛一亮,“陛下?”   陈逍立刻道:“我需要吃正常的、人类的、可以咀嚼的、热的,食物。”   徐知昼看起来有点失望。   陈逍:……   你在失望什么?   不多时,餐食已然摆好,乃是一道蜜蟹,一道杏酪蒸羊羔,并清炒鲜笋,一碟透花糍,还有一碗陈逍看不出是什么原料的乳白汤,口味多偏甜,在烛光下散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暖光,皆是陈逍素日爱吃的。   干瘪的胃几乎感受不到饥饿,食物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面时,陈逍方有种原来我还活着的感觉。   只不过,桌上只有一碟一碗一箸。   他疑惑地看着徐知昼。   徐知昼拿起牙箸,夹起一块羊肉,送到陈逍唇边。   陈逍忽地生出一种感激之情——感激徐知昼没用嘴喂给他。   然后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底线竟已如此之低。   陈逍面容有些扭曲,“你能不能让我自己吃?”   徐知昼的手一顿,“您不喜欢我喂您?”   陈逍心平气和地回答:“不是不喜欢,你喂的太慢了,徐慎徽,我真要饿死了,你体谅一下我行吗?我从回来就被你拉到床上翻来覆去干了七次,我现在要饿吐了。”   徐知昼可疑地沉默了。   然后,他干了二人“重逢”后在陈逍看来最有良心的事情,他默默把筷子递给陈逍。   陈逍问:“你不吃?”   徐知昼温声道:“多谢陛下关怀,我已经用过了。”   俩人镇日腻在一处,徐知昼在哪吃的……陈逍思绪一顿,忽地意识到徐知昼所谓的已经用过膳了用的是什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紧捏筷子,畅畅快快地了顿饭。   无论何时何地,陈逍绝不和自己过不去,不仅用了一碗半粳米饭,顺便喝了碗汤,又顺便拿了个橙子。   徐知昼则以银刀为他剥了橙皮,酸甜清香浮动,难得流露出三分安闲静谧。   陈逍这次倒没拒绝徐知昼喂他。   因为他不想弄脏手。   望着他颐指气使的脸,徐知昼竟显得十分受用,神色愉快地将橙子切成小块,以刀尖插了,一块块地给陈逍。   陈逍懒洋洋地靠着凭靠,情不自禁地幻想了下要是自己现在有手机,美人在侧,千般爱怜,该是何等惬意——不对,陈逍惊坐起。   不对,好像又有点对,为什么徐知昼非要将他按在游戏内,徐知昼既然可以到现代把他逮回来,为什么不能在现代生活?   陈逍越想越兴奋,差点把计划脱口而出。   “陛下。”温凉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路,一只手捏住他的脸,让陈逍把头转过来,“您在想什么?”   为什么不看他?   在想如何离开他吗?   他已经是阿逍世界里唯一的“同类”了,为什么阿逍还不能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   眸光翻涌着,徐知昼突然发现了能让陈逍全心全意注视着他的方法。   他覆了上去。   “喂,你等等——!”陈逍强行把惊呼咽了下去。   在理智全失前,陈逍认为让徐知昼和他回现实的事情必须从长计议,毕竟,先生,您也不想天天都在肾虚吧。   “滴答。”   蛇衔住了自己的尾,永无止境地吞噬,纠缠,再不离分……   白玉宫漏依旧持之以恒地滴水,只不过无论再理会它所象征的时间流逝。   不得不承认,陈逍觉得自己被关起来的日子很美好,很无忧,只要舍弃理智和控制欲,顺便再忍耐一下徐知昼时时刻刻都要注意力在他自己身上,徐知昼简直是天底下最宽容最温柔最无所不能的伴侣,所有事物都有徐知昼一手操办,亲力亲为,无论是选择衣饰,食饮,甚至连更衣褪袜都要徐知昼亲自来做。   譬如此刻,徐知昼半跪在床边地上,长指在肌肤上游走,解开袜带,他动作极尽轻柔,好似一枝花叶拂过肌肤,他姿态毕恭毕敬,极尽顺从,好像无论是尊严,声名乃至性命,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舍弃。   光风霁月的世家君子,大权独揽的权臣重臣,而今正跪在他脚边,如最卑下的奴仆,为他解开足衣。   冰凉的手指扣住他的脚踝,指尖恰到好处地压在浅青的经络上,“陛下,您仿佛瘦了。”   俩人胡混了太多次,陈逍一被他抚摸就头皮发麻,立时抽了腿,断然道:“你的错觉。”   徐知昼只一笑。   陈逍陷在温暖的锦被中,只觉困意再度袭来,空气中弥漫着暖甜的香气,像是他惯用的鲸骨香,细闻之下又掺杂着股异样的冷腥,香气漂浮,暖意迎面,催得人昏昏欲睡,陈逍不知不觉间垂了眼,他隐隐听到水声,应该是徐知昼在净手。   等等,徐知昼洗手做什么?   陈逍猛地睁开眼。   徐知昼含笑看他,他一面拿雪白擦巾擦着犹带水渍的手指,一面笑道:“我本想唤醒阿逍,阿逍却自己醒来了,可见你我心有灵犀。”他俯身。   端雅如月色的面孔倏地逼近,给人一种难言的压迫感,他一只手抚压上陈逍的膝盖,“阿逍,你不觉得你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吗?这样可不行。”   陈逍微微一笑,“我长眠不醒,不是正好方便你摆布?”   自两人朝夕相处以来,徐知昼已经从最开始听到这话的暴怒到平和,闻言只一笑,将陈逍揽入怀中。   陈逍猝不及防地被他抱起,悬空感令他一把攥紧了徐知昼的手臂,“作甚?”   “我想让阿逍清醒,”徐知昼的表情很苦恼,“该做点什么好呢?与陛下一道习字?射箭?还是处理国事?陛下,”他看着陈逍的表情,“都不喜欢吗?”   陈逍有多次前车之鉴,“你先和我保证,你说的习字是真的习字,射箭是真的射箭,处理国事是真的处理国事。”   而不是一本正经地和他说,“陛下,繁衍后嗣于国乃是天大的要务。”至于习字和射箭的内容,陈逍不想回忆。   徐知昼叹息,“陛下,您对臣真是有很多误解。”   陈逍不由得鼓掌,“诚如卿所言,我错看了卿。”   他当时应是眼睛瞎了,才会觉得徐知昼是个只对朝政感兴趣,为政虽严,但不失人情的君子!   徐知昼将他搂在怀中,跪坐下。   面前,不知何时已出现了面半人高的铜鉴,盛镜的妆奁桃花灼灼,枝叶繁茂,隐隐可见饱满的桃子,乃是贺人新婚燕尔,夫妻和睦,子嗣繁茂惯用的纹样。   而案上,正摆着玉梳和发冠。   陈逍看到这玩意稍稍安心,因为无论是梳子还是发冠都格外正常。   这个姿势很怪,他不像是被徐知昼抱在怀中,更像是被对方锁在怀里,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干脆将脑袋往徐知昼心口一靠,闭眼,只当是服务过于“殷勤全面”的头疗。   徐知昼见他乖顺,不由得低低一笑。   玉梳插入发间,与徐知昼的指尖一道,力道恰到好处地刮过头皮,沙沙作响,疏通经络,舒服得陈逍又开始困了,下颌一点一点。   徐知昼从镜中看着仿佛无比安心的陈逍,青年面容俊丽已极,眉睫黑若鸦羽,一双眼更是张扬明艳,光华流转尽在两点黑眸中,徐知昼简直移不开视线,只觉陈逍太好,是天人般地无暇,低声道:“阿逍,上天定无比垂爱你。”   仿佛世间一切完满之物,都该理所应当地尽归于陈逍。   而他,玷污了和氏美玉的污秽。   徐知昼为他梳头的手顿了顿。   陈逍感受到他停下来了,不由得睁开眼,却见镜中相贴着两张脸,一张绮艳一张冷峻,交相辉映,明珠与冷玉,晚山与修竹,截然相反,又无比融洽,仿佛天造地设。   陈逍困倦,眼尾生着点点斜红。   徐知昼又去亲吻他,陈逍被他亲得发毛,是那种粗糙指面刮过丝绸的感觉,无一处熨帖,叫他心浮气躁,想一把扯碎了绸缎求个痛快。   他仰脸,“慎徽,要不然你将我杀了,好好保存尸体,也能随意把玩我。”   徐知昼道:“陛下,臣待陛下忠心耿耿。”   如果他想要陈逍的尸体,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他要陈逍活着,康健无忧地活着,且留在他身边。   徐知昼心头朦上一缕阴霾。   陈逍没法反驳徐知昼的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徐知昼的确忠心耿耿,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忠诚,“好吧,一心奉上,忠贞的徐大人,敢问尚书大人打算几时让我见其他人?”   徐知昼拈起陈逍一缕发,轻轻嗅闻了下,“那要看,陛下所做所为能否令臣满意。”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陈逍。   怎么让徐知昼满意?   陈逍深思熟虑了半秒,转身,双手扶住徐知昼的肩膀,紧实有力的大腿倏地发力,徐知昼毫无防备,愣了半秒,旋即顺从地躺下,他一只手还扶着陈逍的腰,“陛下,你在做什么?”   “取悦你啊。”陈逍理所应当地说。   俩人狼狈为奸不知道多少次了,陈逍就算想装赧然都装不出,不似眷侣情好缱绻,倒像土匪下山,极其干脆利落入室抢劫一般地去解徐知昼的腰带。   徐知昼一把按住了他,手背上青筋暴起。   陈逍疑惑,“你又怎么了?”   徐知昼一张脸晦暗得已带出了几分鬼气,他阴阴测测地问:“陛下为了见其他人,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陈逍闻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神经病啊!   他实在不清楚徐知昼的脑回路何以如此复杂,他不想探究,怕自己被传染。   陈逍被生生气笑了,起身就走。   “唰啦。”   陈逍的倒霉袖子瞬间被绷得极直。   陈逍低头,看见徐知昼死死地扯着他的袖子,一双眼眸晦暗极了,情绪汹涌,“旁人都比我重要,你想见任何人都多过我。”   陈逍发现自己吸气吸得太早了,此鬼无法沟通程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说:“不是这样的。”   徐知昼说:“你又爱谁了?”   陈逍:“你等等?”   徐知昼直起身,手上的力道一寸寸地收紧,将陈逍拉到自己面前,他仰面,原本温和的笑容却流露出癫狂诡魅,“世上还有比我之于陛下更有利用价值的人吗?”   陈逍抬手一个耳光。   “啪!”   宫室内陡地安静。   陈逍二指捏住徐知昼的脸颊,平和地说:“不要妄自菲薄。”   沉默半晌,徐知昼心满意足地点头。   在意识到自己居然发现了这种方法能让徐知昼平静下来后,陈逍静默半天。   他就说颠病会传染!   徐知昼是个疯子,能揣测明白疯子心中所想的是什么?   疯子的二次方?   陈逍绝望闭眼。   徐知昼以唇瓣蹭了蹭他的鬓发,柔软的触感令陈逍心头一荡,从前种种压抑的情绪堵在喉中,亟待吐出。   他倏然睁眼,一把抓住徐知昼的手,贴在了自己脸上,“我们不能谈谈吗?”   徐知昼无疑不信任他,却含笑问:“你想谈什么呢,我的陛下。”   “你爱我。”陈逍笃定道。   徐知昼只摸着陈逍的头发,在他看来这不是一个需要谈论商议的话题。   陈逍盯着徐知昼的眼睛,“既然你爱我,为何要把我关在这?”   不等徐知昼回答,他便继续道:“慎徽,若你爱我难道不应该让我高兴,把一切都献给我吗?”他说得理所应当,徐知昼深以为然,不由得微微点了下头,旋即,皇帝陛下叹了口气,“无论做什么,我自负尚有天资,我应该在行业深耕功成名就,而不是地被关在这里籍籍无名一生一世,你若真的爱我,怎么忍心让我失去除了你之外的一切?”   徐知昼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陈逍却垂着那双桃花眼,“我知道,你现在将我困在这是因为你太手足无措了,你失去了我太多次,你害怕我再度离开你,你不知道该怎么留住我,由爱生忧怖,无计可施,无法可解,只得如此,但你总不能将我关在这里一生一世,除非,你根本不爱重我,你只是将我当成一件好用的性爱娃娃,一个能给你解闷的工具,玩坏了,就换一个。”   倘若徐知昼一直和他在此画地为牢,二人间的问题非但无法解决,只会愈演愈烈,再生怨,再生恨,再之后呢?难道真的同归于尽?   陈逍不想死,也不想徐知昼和他一起死,比起死,他更喜欢和徐知昼一道长长久久美满顺遂地活着。   他终于抬眸,直直地看向徐知昼,认真地发问:“慎徽,你知道我爱你,是不是?”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那么,我的确对你全无真心。”   徐知昼被这三个字砸得头晕目眩,他甚至恍惚,疑心自己是不是弄错了我爱你的意思,亦或者陈逍这个多情的现代人将我爱你当成了打招呼的方式,思来想去,他又觉得没有后者的可能性,毕竟陈逍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可那又是什么意思呢?他心中所想与陈逍的想法相同吗?莫非这又是陈逍想出去寻到的新方法?但陈逍看起来太过认真,太过真心实意,真挚得徐知昼心口都痛了起来。   如梦似幻,似假还真。   他垂下头,不堪重负地喘了口气,耳畔依旧回荡着陈逍的声音,一字一句。   阿逍说爱他阿逍说爱他阿逍说爱他阿逍说爱他阿逍说爱他阿逍说爱他阿逍说爱他阿逍说爱他阿逍说爱他阿逍说爱他——徐知昼猛地抬起头,他从不知道陈逍是这么可恶的人,只一句话就让他心旌摇曳,方寸大乱。   他想亲他,想杀他。   徐知昼不知道顺序。   可当对上陈逍明亮的双眼时,徐知昼心口蓦地震颤,悄无声息地将后一个选项抹去。   长信宫内静得落针可闻。   陈逍说完后没等来徐知昼的回应,他亦是头一次这般郑重其事地表明心迹,面上再怎么自若,耳尖也悄然发着烫,他盯着徐知昼,非但没等到徐大人亲密无间的拥吻,却见徐知昼的脸越来越苍白,越来越苍白,陈逍大惊失色,他思忖自己并不是洪水猛兽,长相也不像巡海夜叉,怎么就将徐知昼吓成这样!   陈逍双手捧着徐知昼的脸,正要再度开口,徐知昼却伸手捂住了陈逍的嘴,长指收拢,遮住半张脸,俨然是手动叫陈逍噤声。   徐知昼冷静道:“你在骗我。”   “唔!”   天地可鉴,他字字真心实意。   徐知昼死死盯着陈逍的脸,话音愈发阴寒,“你无非是花言巧语,虚与委蛇,想让我放松警惕再逃出去。”   “唔唔!”   虽然没法解释,但好歹让他解释一下啊。陈逍心道。   手指柔情蜜意地擦过陈逍的脸,徐知昼的声音却冷极了,“你骗了我一次又一次,以情骗我,以命骗我,这世间的一切有什么是你不能拿来做筹码赌注的,陈逍,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唔唔唔!”   哈,那此刻眼眶通红,浑身颤抖的人是谁?陈逍心说,你明明很吃这一套!   他被徐知昼捂着嘴,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可明明是好气好笑,心尖怎么会因此泛起细细密密的心疼?   陈逍望着徐知昼,桃花瓣似的多情曼丽的眼中竟满是……怜惜。   徐知昼别过头,不去看这个天底下最会撒谎,最没心没肺的骗子的眼睛。   他冷笑,“阿逍,在你心中,我就是会一而再再而三重蹈覆辙的蠢货吗,”他亲了一口陈逍的耳垂,意外地感受到了滚烫,话音顿了顿,但还是道:“别做梦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果然无话可说。”   陈逍:“……唔唔唔唔唔唔!”   怎么有人掩耳盗铃到了如此地步!   他怒气冲冲地张嘴,正要生啃一口让徐知昼放开他,却听徐知昼道:“我不信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徐知昼拿开手,陈逍愣了愣,“什么?”   徐知昼拿一双黑眼直勾勾地看他,“你方才不是说爱我吗?我在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逍半是怜他爱他,半是被气得七窍生烟,心口砰砰作响——也许这就是心动罢,“你不是不信我?”   “对,我不信你,”徐知昼道:“所以,你要取信我。”   陈逍:“……”   陈逍倒吸一口气。   恐怕只有冤孽二字能恰如其分地描述他俩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看着他,心口砰砰作响。   陈逍沉默几秒,回望过去,“不知道。”陈逍实话实说。   人心又不是做项目,每到一个进度必须要标注任务节点。   也许初次见面一眼荡魂,让他在对徐知昼毫无了解时便主动凑上去,也许是日久,他以为微不足道的那些习惯已肉刺般地贯穿心口,稍微离体,便痛到难以喘息,也许是二人间第一个不算吻的吻,也许……太多了,徐知昼之于他如影随形,他甚至无法剥离徐知昼来感受这一切。   徐知昼眸光晦暗无比,喉结滚动,半晌,不知是冷笑还是自嘲地挤出两个字,“果然。”   陈逍望着他,很认真地掰着手指头,“如果初见时的心悸不算,如果若空气般习以为常不算,如果莫名其妙的记挂和将你的喜好记在心中不算,如果对你执刀相向时比杀死任何人时都痛苦不算,如果你我相视而笑,不言自明的默契不算,如果你我的志趣相投,荣辱与共不算,如果我因你滋生的欲念不算,如果我被关在这还没恨得将你千刀万剐,还颇为享受外不算,”他深以为然地点头,“那么,我的确对你全无真心。”   徐知昼怔怔。   如果说方才听到陈逍说我爱你他震颤又怀疑,此刻真是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话都说不出,天地失色,可唯有一个陈逍,眉眼含笑地看他。   陈逍将自己挤压许久的话一口气吐出,舒服得喟叹了声,可再看徐知昼,心机深沉得几乎恐怖的徐尚书却呆呆怔怔,连呼吸都停了,陈逍大惊失色:“你,你怎么了?”   徐知昼无声地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吐不出任何声音。   陈逍,陈逍静默半秒,立刻去掐他人中!   徐知昼却一把抓住他的手,只是手指颤得握不住。   陈逍便主动贴上去,极温柔缱绻,只是嘴还在不停叭叭叭,“我不是想独自离开,慎徽,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回现代。”他根本没意识到这话对已经望夫石般的徐大人造成了多大的震颤,“对了我还没问你,你能长期留在现代吗?不能的话咱们一三五在现代,二四六回游戏,时间好好规划一下应该不是问题,不过你这样各种证件都难办,嘶,总不能是黑户吧,出行都不方便,”要是徐知昼愿意藏身于他的电脑中,似乎也不是问题,“你户口想和我同一本吗?好像也只能咱俩一本。”   徐知昼忽然想起自己还在扮演活人,为了给陈逍留下一个好印象,缓慢地,迟滞地眨了眨眼,眼尾似乎溢出了奇怪的湿润,但徐知昼已无心理会。   他看着陈逍。   他只看着陈逍。   陈逍颇为怅然,徐知昼要是和他回现代,徐大人这一甲第三,进士出身的学历用不上了,以后只能成人自考了。   悲!   陈逍一边和徐知昼贴贴,一边摸着徐知昼的头发嘀嘀咕咕,“头发是不是得剪剪,算了,留着也挺好看,慎徽,你头发扎起来是不是还能到大腿。”他思路完全天马行空,一拍徐知昼的肩膀,“但衣服必须换成现代装,现在出门穿这么多三十度的高温能热昏过去,你穿多大码,找时间我给你量一下。”   陈逍认真想着,还得教慎徽用电器,不过以徐大人的学习能力都不是问题。   他应当对现代社会颇有了解,不然也不会为自己构造出一个无比逼真的“世界”。   陈逍思绪转得飞快,至于他父母那……大不了不回去过年,反正关系不好,再说了徐慎徽很能带出去,陈逍不由得审视徐知昼,看看,这眼睛,这鼻梁,这脸蛋,多么英姿俊美,有鼻子有眼,虽然是个男人,但起码是人类,而且与陈逍心意相通,两情相悦,他父母应该放爆竹庆祝祖坟冒青烟了才对——毕竟,陈逍去年被催婚催烦了,牵回去了头活驴。   陈逍说得口干舌燥,却没有得到徐知昼的回应。   他不由得看过去,下一秒,二人鼻尖已经相贴。   徐知昼亲他亲得太急切,太激烈,好像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似的,偏生力道又小心翼翼,简直到了惶恐的地步,陈逍愣了须臾,而后立刻回吻。   暖热的唇瓣相贴,吐息交换,亲昵得不像话。   陈逍原本颇为享受,忽觉心口发痒。   他微微低头,舌尖还被徐知昼卷着,朦胧的视线勉强对角,他看见了一只手,正压在他起伏的心口上的手,手指苍白而骨节分明,深深嵌入线条紧实饱满的胸口,非常的……过分。   陈逍震惊,含含糊糊道:“你在做什么?!”   徐知昼一本正经,颇为严谨地回答:“感受你心跳得快不快。”   陈逍:“……不,你只是在占我便宜,混账,逆臣!”   肢体相贴,恨不得融为一处。   陈逍被他亲咬得浑身发软,他虽然很高兴和徐知昼坦白心意,但二人最好还是节制一下,灵活地往下一滑,陈逍吧唧一下躺到徐知昼大腿上,手指玩他垂下的发。   徐知昼呼吸还有些急促,目光紧紧锁着陈逍。   陈逍清了清嗓子,“我暂时就能想到这么多,实在不行后续我做个PPT给你,你想走OA吗?”   徐知昼:“嗯?”眸光有些茫然。   陈逍深深地感受到了欺负古人的快乐,一只手捏了捏徐知昼的脸,他不解释,反正日后都会知道的,道:“慎徽,关灯,太亮了。”   徐知昼盯着他看了半天,陈逍眨了眨眼睛。   下一秒,烛火竟真的无风熄灭。   全屋智人家居。   陈逍心道,不由得一哂,抬头又啃了徐知昼一口。   借着床头夜明珠的微光,陈逍看得见个朦朦胧胧的轮廓,徐知昼依旧呆呆的,好似一尊玉像。   徐知昼发现陈逍看他,缓缓回神,“阿逍?”   陈逍说:“我爱你。”   徐知昼又呆住了。   陈逍心满意足地摸了摸他的脸,躺回去。   嘿嘿。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正文完结:Endless.   徐知昼安静地跪坐着,目光在陈逍身上缓慢而又黏腻地游走,一寸,又一寸。   不知从何时开始,消失了的门窗再度出现,一切如寻常时节,月初升,高悬,再,落下,直至夜色散尽,天光大亮。   徐知昼依旧坐在那,手指插入陈逍的发中,轻轻地抚摸着。   “唰啦……”   陈逍半睡半醒,被暖洋洋的太阳照得脸有些发痒,他昨日耗费了太多心力,美滋滋睡了一觉,醒来后只觉神清气爽,殿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气,窗外传来木叶擦磨的沙沙声,时闻鸟鸣,锦被柔软得恰到好处,就连颈下的枕头都显得那么高矮合宜,富有弹性。   等等,弹性?   陈逍霍然睁眼,猛地坐了起来。   但他刚鲤鱼打挺,还没直起身体,一只手就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肢,一个用力将他压了回去。   “阿逍?”徐知昼的嗓音异常沙哑,像是一辈子都没有开口吐出过半个字。   他似乎在这里等待陈逍很久,很久了。   陈逍愣了愣。   慎徽莫不是一夜没睡?   徐知昼垂首,朝他露出了个极温情脉脉的笑容,“早,睡得好吗?”   柔长的发丝垂落,飘飘摇摇地划过陈逍的面颊,将他笼罩其中,于是天地之间唯有二人。   青丝之下是一双血丝密布的双眼,不知是不是陈逍的错觉,他只觉近在咫尺的双眸像是蛇般的竖瞳,峻美,凌冽,甚至透出了几分狞丽,只是配上他温柔的神色,又有种古怪的亲密感。   他在与非人交颈缠绵。   陈逍闷闷吭了声,抚上徐知昼的脸,“你一夜没睡?”   他余光瞥到透光的窗,不怎么意外,亲昵地贴上徐知昼的脸,蹭了又蹭。   徐知昼被他贴得喉口发干,他忽地意识到什么,微垂了下眼睛,双目立时又变得眸若秋水般澄澈温柔。   妖鬼在假扮端雅,驯顺,忠心耿耿的臣子——可他愿意假扮,偏生又做得异常明显,俨然是特意给陈逍看的。   陈逍怎么会不清楚他的小心思,虽然已是知根知底的老夫老夫,还是被徐知昼这个小动作弄得心里痒痒。   不由得亲了亲徐知昼微颤的睫毛。   许是陈逍的动作太过温柔,又或许是昨夜彻夜未眠也不能消化的狂喜转化做惶然,徐知昼沉默片刻,忽道:“阿逍,倘若我不是这个模样,你还会喜欢我吗?”   是因为皮相吗?是因为有用吗?还是因为我曾经是你游戏通关不可或缺的一环呢?   陈逍奇怪地看着他,听徐知昼低声道:“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时好。”   哈?   这就是皇帝陛下的待遇吗?   陈逍又好气又好笑,半是恼怒半是怜惜,剔透的眸子一转,却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张脸对你就没有一点吸引力吗?”   徐知昼立时否认,“当然不是。”   阿逍无一处不好。   陈逍反问:“既如此,按你所想,我应该也担心你对我变心啊,难不成你我之间的感情只是见色起意?”   徐知昼被问得哑口无言,自从昨夜后,他无言以对的次数越来越多,但不觉得愤怒,而是一种叫他想抱紧陈逍的绵软。   “别说我换张脸,我就算变成蟑螂你都会爱我的。”陈逍搂着徐知昼,顺嘴亲了一口,“嗯,你之于我亦然。”   徐知昼:“蟑螂是谁?”   陈逍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心道此地真是人杰地灵,没有蟑螂作乱。   他晃了晃脑袋,将乱七八糟的想法甩了出去,望向徐知昼,郑重其事道:“卿卿,我是因你而觉得你的品貌无一处不好,眼角眉梢漂亮得恍若天人,你是这个样子,我便爱你这个样子,你若不是,我便爱你别的样子,卿卿,不要妄自菲薄。”   岳峙渊渟,沉稳淡漠的徐尚书因为这句话耳下发烫,他不敢看陈逍,怕看了后会更欢喜,他已经无法处理陈逍予他的,那么多,那么好的情愫。   树欲静风却不止,桃花妖似的陛下缠上来,唇瓣开阖,带来一阵幽微暧昧的热气,缠上耳垂,他弯着眼,低语道:“我爱卿卿呀。”   徐知昼本只是耳热,惊闻此言,竟从脸红到了脖子,呼吸发烫,心口发烫,小腹也在发烫,他仿佛要被热力炙烤得神魂覆灭,始作俑者近在咫尺,如火中取栗,畏惧灼意,又舍不得拿开手。   徐知昼闭上眼,听到自己一次比一次重的呼吸声。   尘埃落定。   他紧紧地搂着陈逍,恨不得与他融为一体,真觉神魂滚烫,心旌摇曳。   “花言巧语。”他板起面孔,古板地训斥。   下一秒,徐知昼便与陈逍唇瓣紧贴,舌与舌纠缠,汲取蜜意。   好甜,明明已经亲昵得不能再亲昵,他却仍嫌不足,想再品味更多。   尖齿一点一点噬咬,舌尖舔舐,不放过陈逍口中每一处,叫他连后颈都发酥。   “慎徽不是很恪守礼制吗?”陈逍按住徐知昼蠢蠢欲动的手,“岂不知不可白日宣淫。”他刚义正词严地说完,便被吮了下。   陈逍摸着徐知昼的头发,故意逗他,“吃奶呢?”   他本是想看徐知昼羞赧反驳,不想徐大人的目光划过他的胸口,意有所指地问:“你想吗?”   陈逍不知想到什么,立刻捂住心口,断然拒绝,“不必!”他推了推徐知昼,很不刻意地转移话题,“我饿了,蜜渍糯米藕还不错,唔,澄沙团子也行,早餐吃这些会不会太腻了?要不然便来一碗桂花甜粥,不过要配什么小菜?”   他满面惬意,话已说开,陈逍反倒成了不着急的那个,如徐知昼所说,他们还有无数时间,足够徐知昼慢慢去想。   徐知昼见他双眸弯着,活脱脱一只偷到了鸡腿的小狐狸,忍不住捏住陈逍的面颊,“若我没记错,阿逍,你应该被我囚禁了吧。”   陈逍目露谴责:“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他思忖几秒,忽地理解了徐知昼的意思,一把握着徐知昼的手,不顾对方“反抗”,活似调戏良家子,将徐知昼的手压在自己心口上,凄楚道:“你想做什么?你究竟什么时候放我出去,我……我……”   他实在哭不出,亮晶晶的眼睛眨啊眨,拼命想挤出几滴眼泪。   徐知昼看得发晕,有种想狠狠亲一顿陈逍,让他不要露出这种表情的欲望,他嗓音沉沉,“阿逍。”   陈逍抬眼,笑着道:“在呢。”   徐知昼听见自己心口震颤。   他望着眼前人。   陈逍无一字说真心,一举一动却全是真心。   徐知昼几乎生出了惶然,承君情如此,无以为报。   他反扣住陈逍的手,拉起陈逍,掌心游走,与陈逍手掌相贴,掌纹都要紧密贴合,两只修长又分明的手挨在一处,陈逍有些纳闷地看着徐知昼,却任由他摆弄,旋即,陈逍只觉手指发痒,有什么东西从徐知昼皮肤中栖出,像是道血红的线,上面缠绕着阴冷的气息,奇怪的是,陈逍并不觉得恐惧,反而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血线绕住二人的手,越缩越紧,下一秒,红线消失不见,只在陈逍陈逍和徐知昼的拇指根部留下一圈戒痕般的红圈。   这是,陈逍心道,婚戒?   慎徽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他心口热热的,正要再亲一口,却听徐知昼低声道:“此乃血誓,你我当生生世世永不离分,若违此誓,你我……”他看向陈逍,想从中找到一点惊恐。   陈逍接受良好,感动地心说这婚戒真是华而又实,接口道:“你我同生同死?”   徐知昼道:“我顷刻间灰飞烟灭在你面前。”   陈逍大愕,一把扯住徐知昼的手,指尖用力地在徐知昼指根上蹭,“你疯了?这玩意成了吗?能不能撤回?”   徐知昼:“不能。”   关心则乱,陈逍的力道有些重,蹭得手指周围皮肤都发红,陈逍盯着徐知昼半天,“何以至此,若我负你,岂非让你白白付出一条性命?”   徐知昼弯唇,柔声道:“你不会的。”   我本就因你生。   我亦应因你死。   从疯狂想要陈逍活下去的执念中而诞生的“鬼”,当陈逍不再需要他,他亦无存在的意义。   他很清楚,人心易变,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怕有朝一日阿逍不再爱他,想到这个誓言,纵然出于责任,也会,永远和他在一起。   多好。   他简直要为此沾沾自喜。   陈逍闭了闭眼,一把抱住徐知昼。   他眼尾有一点水色,徐知昼心头震颤,他想说别为我哭啊,阿逍,你怎么看不出我的自私和疯狂,为何要为了我这样的妖物伤心。   阿逍。   我的阿逍。   只是咀嚼着这四个字,已经心满意足。   他环住陈逍的腰,轻拂陈逍的后背,很恶趣味地说:“若阿逍负我,我死前会顺便删除你所有的游戏,帮你申请未成年人退款,再在夜夜以厉鬼面目入你梦,叫你不得安歇。”   陈逍:“……可真是吓到我了。”   他将脸埋入徐知昼的颈窝,“诱拐一个不谙世事的徐大人我真是赚了,恭喜恭喜,立誓后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徐知昼笑,伸手扣住了陈逍的后脑,叫他埋得更深。   陈逍只觉头晕目眩,穿过眼皮的自然光被一种奇怪的颜色取代。   他猛地抬头,灯火熠熠。   他们置身滨江高层公寓内,对面大厦上涌动着水母灯带,曼丽的触手牵连游走,灯光如梦似幻地照进来,迷离朦胧   若梦还真。   是,现代?陈逍满目震惊。   陈逍后背紧紧贴着落地窗,他没想到一切来得那么快,他以为徐知昼至少要再观察,要再考虑,可徐知昼的举动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呆滞的人轮到了陈晓,他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抵住亲吻。   后脑处垫着徐知昼的手掌,另一只手则穿过他的颈窝,撑在玻璃上,将他严丝合缝地圈在方寸之内。   “咕啾。”唇齿纠缠。   深蓝的光影在徐知昼脸上游走,愈发不似真人,可他的目光那么痴迷,那么炽热,落在陈逍身上,叫他几乎产生了种要被炙烤融化的错觉,他情愿投身其中,不舍不分。   陈逍热烈地回应着。   与此同时,游戏舱震动了一下,显示屏缓慢亮起,文字模模糊糊,扭动着:【亲爱的玩家,恭喜您达成全收集,奖励已发送至您的家中,请问您是否结束这一切?】   【是】   【否】   水声啧啧,心意相同的伴侣无暇去理会这点小小的变故。   直到屏幕将要自动熄灭,光标停留在否上,轻轻一按。   “咔。”   Endless. 第108章 番外一 现代:“明天要上班,不太方便清理太久……”他声音沙哑,“所以,戴上。”   掌控自己喜欢的人衣食住行是很快乐的——直到今天陈逍才对此深以为然,从前徐知昼对他的一食一饮,衣袍发冠都要事无巨细地操控,他只觉徐知昼又犯病,然而,当掌控一切的人变成了他,陈逍忽惊觉,徐慎徽以前过得都是什么好日子?!   只需要两件衣服便能让自己沉稳淡定的爱人面色变了又变,百般纠结踌躇,陈逍做梦都不敢梦得这么占尽上风。   徐知昼徐大人看着陈逍手中的东西,面露疑惑,真挚地询问:“阿逍,这是何物?”   只见陈逍左手拿着一条裤子,很短,穿上去估计刚刚过膝盖,在徐知昼眼中此物布料少到了不得体的地步,米白色的布料,上面还都是乱七八糟的黄色……鸡?   陈逍右手则是一件裸着手臂的灰棉布,领口恨不得拉到前胸,松松垮垮,飘飘荡荡。   配上陈逍忍笑的眼睛,徐知昼忍不住后退半步。   “居家服。”陈逍理直气壮,他低头看眼,很正常的短裤和背心,在家不穿这个还能穿什么?   此物俨然对徐大人这个古巴佬造成了莫大的冲击,他盯着这套加起来布料都凑不出一件亵衣的居家服,沉默几秒,“阿逍,你在外人面前也穿这个?”   裤子太短,若是阿逍穿上,大约会露出膝盖,线条有些嶙峋,常年不见光的皮肤白皙得要命,再往下,则是截异常紧实漂亮的小腿,曲线收拢得恰到好处,这双腿是有力的,但显露在他眼前时往往无助微颤地踢蹬,又被他圈在掌中,稍稍用力,便能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红痕。   徐知昼的目光有些暗。   他到底是个古人,又有那么刻进骨子里的守礼和清高,白日里见到陈逍不着片缕的小腿的次数太少太少,可看阿逍习以为常的样子,他似乎经常穿这种……这种不合礼制的衣服。   陈逍实话实说,“分情况,要是在游泳馆的话颜色还能再保守点,裤子也会再短些,不是纯棉的。”   还要再短?   徐知昼眸中浮现出深深的不可置信,游泳馆是什么地方?   阿逍穿这个和穿肚兜有何区别?他越想越觉得心惊,但奇怪的是,想起那个画面,心惊之于小腹还滚热。   他在心中鄙夷自己的定力,咬牙道:“有伤风化。”   这就有伤风化了?   若非时机不对,陈逍真想让徐知昼亲眼看看何为泳装,他一扯徐知昼的广袖,笑道:“卿卿,你关着我那几日可是连留仙裙都拿出来了,这好歹是条裤子。”   徐知昼抬眸,黝黑的双眸一眼不眨地落在陈逍身上,双眸宛若秋水般明净,他低声道:“阿逍。”俨然是在示弱了。   陈逍心口蓦地痒了下,“好好好好,穿这个,行吗?”   他将徐知昼拉到自己衣帽间内,指给徐知昼一套长袖长裤,徐大人思量几秒,不喜欢那样绵软垂落的质感,他视线在陈逍暗红色的衬衣上游走,最后坚定地拿出了另一套。   陈逍看过去。   徐知昼拿的衬衣与他身上穿的款式相同,只是比他穿的还要大一圈,他翘了翘唇,做了个请的手势,退出衣帽间,顺手关上门。   陈逍靠着门,笑眯眯道:“不会穿叫我。”   内里亦传来一阵轻笑。   陈逍走到卧室,顺手从床头拿了根巧克力棒,叼在嘴里,又带这种莫名的雀跃走回衣帽间前。   不多时,“笃笃笃”陈逍只听得耳后的位置微微颤,他直起身,拉开衣帽间的门。   顶灯冷光洒下,铺天盖地地落在徐知昼身上。   “!”   陈逍双眸紧缩。   深灰衬衣,黑色长裤,明明是最司空见惯的男装,穿在徐知昼身上却无比挺括利落,他身量高大,正好将衬衣的肩线撑起,长发垂下来,衬得面孔愈发洁净峻雅,此刻徐知昼着现代服饰,没了穿官服时的正气端肃,顶灯扫下来,浓密的睫毛下压,眼窝深得发黑,淡极生鬼气。   这幅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   陈逍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如同阴雨缠绵,死气沉沉的荒原上陡然看见一棵无比高大,独木成林的榕树,周遭百草委顿,匍匐在地,这棵树却沉静,高大,因为不协调而显现出一种阴郁晦暗的生命力,撞入视线,不可忽视。   “咔吧。”巧克力棒在陈逍唇边断了一截,马上要掉落,他慌不择路地咽下一块,一把含住剩下的部分。   徐知昼望着他,上前两步,“阿逍,合适吗?”   岂止是合适,简直好看得过分,陈逍心口砰砰作响,他视线乱飘,胡乱答道:“我觉得这个牌子应该请你做代言人。”   “牌子是什么?代言人又是什么?”徐知昼神色困惑,“我穿着,不好吗?”   陈逍只得实话实说,“好看。”   徐知昼眼中闪过抹促狭。   陈逍忽地想到此鬼能模拟出他的生活环境,怎么可能连这点基础的现代信息都不知道,分明是装模作样,要他夸奖!   “你……”   他还没来得及抗议,徐知昼以凑过来,一口咬住了陈逍嘴边的饼干,咀嚼两秒,冷静地评价,“又苦又甜,好怪。”   陈逍捂着心口,绝望地闭了闭眼,“以后怪事还多着呢。”   他深吸一口气,拼命地告诉自己这里是现实是现实纵欲会肾虚会肾虚,下一秒,一只手已捏住他的双颊,徐知昼垂首,蹭了蹭他的唇瓣,柔声问道:“你刚刚一直在看我,阿逍,为什么?”   陈逍喉结滚了滚,义正词严:“不带任何色心的欣赏。”   徐知昼却笑:“可我对阿逍有。”   四目相对,一拍即合。   下次吧,陈逍在心中安慰自己,下次一定节制。   “唔……”   神智咕噜咕噜地冒泡泡,胡乱中陈逍摸出了昨天晚上的东西,丢给徐知昼。   徐知昼勉强停下,他俯瞰着陈逍,居高临下地问:“这是什么?”   炽热的气息扑在陈逍唇角。   “明天要上班,不太方便清理太久……”他声音沙哑,“所以,戴上。”   “我不会。”   乌黑的眼眸锁住陈逍,蛇类蠢蠢欲动,毒牙已挨上猎物的喉咙,徐知昼含情脉脉地低语着:“你帮我。”   ……   翌日清晨。   日光穿过薄纱帘温柔地洒落在陈逍脸上,他闷哼了声,伸手去摸身侧,空荡荡一片,陈逍猛地睁开眼,若非身侧还停留着另一个人的痕迹,他都要怀疑昨夜的一切只是错觉。   厨房似乎有声音。   “慎徽?”   模模糊糊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醒了?”   陈逍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脸,真是睡糊涂了。   他起身,路过中控屏时顺手调高了室温,但……在选项出来前,先出现的是他和徐知昼脸贴着脸的照片。   陈逍:“……”   无奈一笑,将把温度调到22°。   晨起口干,他打开冰箱,刚站定,智能显示屏上出现的不是冰箱内部温度,而是,一段接吻的视频。   正是他们刚回来的那个晚上,在落地窗前接吻的视频!   什么时候拍的?!   陈逍大惊,不过想想是徐知昼做的也接受良好,他拧了瓶苏打水,一边喝一边在房间里巡游,事已至此,他已经不好奇徐知昼在厨房干嘛了,他更想知道徐知昼怎么在短短一晚上,把家里的智能家居都附了张二人照片。   路过卫生间,镜子还亮着,上面显现出的不是正在喝苏打水的陈逍,而是他……登基的照片。   等等为什么会有这个,这是游戏截图吗?   陈逍这回真的目瞪口呆。   徐知昼就站在他身侧,望着他,只望着他。   陈逍诡异的心情又被愉快地抚平了,可能,他也被传染了。陈逍不无快乐地想。   他快快乐乐地洗漱,刷完牙后顺手戳了下镜面,画面如同石子如水般起了涟漪,他含笑的面孔出现在镜中,身后,立着个高大的身影。   徐知昼。   陈逍回头。   徐知昼柔声道:“阿逍,该用早膳了。”   陈逍顺手摸了把他的脸,唇角上扬,再上扬。   他跟着徐知昼,很好奇徐大人给他准备了何种“早膳”,甫一踏入餐厅,陈逍便被桌上的早餐惊了惊,平心而论算不上惊艳,但,都熟了。   徐大人初次下厨便取得如此佳绩,陈逍偏头亲了徐知昼好几口,“莫非我在做梦?”   徐知昼笑看他,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陈逍嘿嘿一笑,正要落座,忽地看到徐知昼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红痕。   觉察到他的目光,徐知昼立刻缩手,温声道:“阿逍,不打算尝尝我的手艺吗?”   陈逍神色严肃,“手给我。”   “我没事。”   “给我。”陈逍道。   徐知昼这才将手递过去,他在男子中算是很白的了,那处烫伤便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陈逍立时起身去拿烫伤药,一只手托住徐知昼的手腕,一手极小心地用棉签涂药。   清凉的感觉在手背扩散。   徐知昼静静地看着他,目光痴迷。   “尽量别沾水,我也真是的,”陈逍吹了吹,哼道:“君子远庖厨,我却非要放你进厨房。”   话音未落,一只手抚摸他的脸颊,陈逍顺势贴住,听徐知昼歉疚道:“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会,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阿逍,你会讨厌我吗?”   陈逍方才还想问家里的智能家居都怎么回事,闻得此言哪里还问的出口,心头一颤一颤的,豪情万丈道:“我的就是你的,你想用什么都行!”   二人简单吃了顿早饭,陈逍心中那点飘飘然的愉悦还没散去,情不自禁地捧起徐知昼的脸,   亲了下唇角,“我要去上班了,你乖乖在家。”   徐知昼点头,“好。”   陈逍心情美滋滋地下楼,颇有种这才是家的感觉,地库比楼上冷些,被冷风一吹,陈逍脑子稍稍降温,等等——慎徽真的会受伤吗?   他根本不是人类啊!   陈逍:“……”   这都没看出,陈逍你真是完蛋了。   可为什么,心头的喜悦感有增无减?   陈逍一边想,一边发动车子,他抬头,与中控屏上的徐知昼对视。   陈逍:哇哦。   再定睛一看,是照片啊。   把自己爱人的照片放在车上不是很正常?陈逍习以为常地启动,定位。   他愉快地哼着歌,顺便对照片眨了眨眼,旋即专心开车。   在他没看到的地方,中控屏上的“照片”也回以笑容。   定位目的地是公司,也不知道徐知昼用了什么方法,他们回来时距离陈逍年假结束还剩半天,陈逍评估了一番,他的人生,他的未来,他的工作——都还在!   陈逍春风得意,进入公司时对所有人都报以粲然的笑容。   不过,这种粲然在同僚们的互相甩锅推诿下变得有点晦暗褪色,陈逍大大地吸了口气,真是熟悉的滋味,要不是他的可爱同僚们,他还真以为自己猝死上天堂了。   年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工作量繁重。   陈逍一口气干到晚上九点半,接到徐知昼电话时他并不意外,事实上徐知昼已经给他打好几个了,但他才抽出时间回复,他声音有点沙哑,双目无神,生无可恋地说:“宝贝,我在加班,不用等我吃饭了,你先休息。”   “为什么要加班?”   徐大人这个在官署朝五晚十二的男人竟会问他为什么要加班,陈逍顿了顿,“因为,钱?”   “就是你账户上那串数字吗?”   陈逍心情莫名有些好,“对,此乃我赖以生存之物,以后还要加上你,宝贝,今天有没有想……”   “叮——”   陈逍收到一条短信,下意识看了眼,他眼睁睁地看着卡上的数字越来越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增长着位数。   陈逍:“???”   “慎徽,你做了什么?”   他今晚还能回家吃晚饭吗?   徐知昼缓缓道:“股票。”   陈逍愣住,他怀疑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你说过,你的一切我都可以使用,我登录了你的账户,然后买入,卖出,阿逍,你会生我的气吗?”   陈逍舌尖都僵麻,半晌:“爸爸。”   他不可置信:“你怎么做到的?”   徐知昼的语气很平静,也很疑惑,“我看到的,线条起伏涨落都可以看见,阿逍,你不可以吗?”   陈逍:“……够了,再说下去我会忍不住嫉妒地啃食你。”   徐知昼轻轻一笑,“阿逍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啃食我?”   陈逍笃定道:“立刻!”   下楼前顺手发了个贴,标题:【我爱人帮我炒股大赚……小赚一笔,我该怎么谢他?】   下面很快汇聚了不少回复:   【疑似赔疯卖屁股前的幻觉。】   【你先说好你不是来加群卖课的。】   【醒醒吧,贴主其实在炫耀自己有爱人。】   【谁问你了,我就说谁问你了?】   【秋裤反穿吧,你懂我意思。】   陈逍心满意足地关闭论坛。   他回家时只有厨房亮着灯,陈逍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徐知昼背对着他,高高束起的长发一晃,又一晃,灯光暖意融融,竟给人一种温暖到了极点的感觉。   陈逍凑近,一把从后面抱住徐知昼的腰,把脸埋入徐知昼颈窝中。   徐知昼拿刀的手一顿,笑道:“阿逍,做什么这样撒娇。”   徐知昼都说他撒娇了,他便撒娇得理直气壮,“慎徽,你确定你不是我做的一场美梦?”他越想越美,“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徐知昼静默,旋即反问道:“我对你,很好吗?”   他偏头,鸦青的眉眼几乎凝出沉沉冷光,“你不怕我吗?”   不怕这个,除了一张皮囊是人,除此之外与人类毫无相似之处的我吗?   我的所作所为,真的不会让你觉得恐惧吗?   徐知昼紧紧盯着陈逍,试图从中找到一点勉为其难的阴霾。   他失败了。   陈逍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徐知昼,“我到底是该怕你好看得吓我一跳,还是怕你做饭香死我,又或者是怕咱俩在床上太投入肾虚,哦,这个真要怕一下,又或者是怕钱多得把我淹没——诶诶诶,你做……唔?!”   陈逍徐知昼整个抱起来,他猝然悬空,很配合地乱叫,不想徐知昼却送来了个东西,他张嘴,下意识咬住。   是,能量棒?   徐知昼给他这玩意干嘛?   徐知昼的眸光深极了,如同不见底的玄潭,他柔声道:“我怕你饿到,因为接下来,可能会很久,很久。”   陈逍在这双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只有自己的倒影。   于是他三下五除二吞下能量棒,抱住徐知昼的脖颈,大笑道:“那我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第109章 番外二 同世 上:“那你为何想要呀,徐家哥哥?”   京中贵胄养子多娇溺,即便如此,陈逍还是徐知昼见过最娇惯的男子。   陈小公子年不及弱冠,少年郎身量削刻细长,素来又没个正形,软得好似杨柳枝,轻薄地逐春风,他长得极好,年岁还轻,尚未褪去雌雄莫辩的精致,乍然看去分不清是凡夫是仙人还是桃花妖。   他样样得人心意,合该被家中长辈娇爱得不像话,衣食住行皆要最好暂且不提,哪怕在太学也不在公厨用饭,饭菜需得武英侯府做好了送来,能乘香车绝不骑马,素日里连擦脸擦手这点小事都要旁人代劳——这和徐知昼本没有关系,如果陈逍没有理直气壮地把帕子甩给他,一双沾了墨渍的爪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徐知昼根本不想对外人的事多置喙。   徐知昼垂着眼皮,还不会隐匿情绪的少年是副生人勿进的凌冽模样,黝黑黝黑的双眸冷色流转,偏生陈逍看不出,仰着脸,带着点催促的意思。   麻烦。   娇气。   徐知昼一边想,一边给陈逍挽起袖口,托起陈逍的手臂,陈小公子的手有点硬,又有点软,非要说的话,像是一根刚刚长出苞的花枝,徐知昼目不斜视,一寸寸地擦干净污渍,帕子裹住指尖,没碰到半寸肌肤。   可是陈逍那么白净,皮肤莹润得几要生光,徐知昼不摸都能想象到触感——自然,他碰过无数次,是漫不经心地擦拭指尖,是陈逍习字烦躁时他跪坐在陈逍身后,握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完,又或者是少年人饮醉了桃花酿,再自然不过地把脸颊贴在他颈窝里,一声一声地唤他知昼。   徐知昼发现自己又在多想。   他强迫自己回神,“脏了。”徐知昼淡淡地说:“不还你了。”   陈逍眸光一转,本要欠欠地说声谢,忽地想到什么,凑过去,眼珠亮亮生光,“知昼,你都拿我几十条帕子了,连起来做身衣裳都绰绰有余。”   “谁要拿你用过的手帕做衣裳。”徐知昼拧着眉,语气愈发淡:“我都直接丢掉了。”   陈逍愈发来兴致,朝他伸手,“何劳知昼丢,还我,我自己扔。”   徐知昼闻言目光迅速地在手帕上划过,手帕浸透了陈逍身上的香味,甜腻得要命,是顶顶好的明光绫,边角绣了一朵小小的垂兰,花叶纤细,栩栩如生,不知在其中倾注了多少心思。   明明从前的手帕都没有绣样。   谁绣的?   徐知昼原本上扬的心绪蒙上了一层阴霾,莫说手帕,千金珍宝陈逍都不知丢了多少,今日却莫名在乎起这块不起眼的小东西,他不动声色,“你府中人绣功愈发好了。”   陈逍:“绣功?”他纳闷,“上面有刺绣?给我看看。”   徐知昼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将手帕折了三折放入袖中,“你竟不知,我当你如此宝贝这方手帕是因为怜惜绫罗生花。”   陈逍嗤:“我要手帕是因为你想要,”徐知昼这个物语寡淡的人想要的东西之于陈逍就是最好的,他非要争上一争,逗徐知昼一逗,陈逍忽一抬眼,桃花瓣似的眸子撞入徐知昼眼中,“那你为何想要呀,徐家哥哥?”   徐家哥哥四个字叫他说得百转千回,每一个字上都好似淋浇了蜜糖,黏在徐知昼喉中,叫他呼吸都不畅快。   又来了。   那种困扰了他半年,叫他不知所措的感觉,又来了。   徐知昼退后两步,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别那么叫我。”他只觉自己额角的青筋都在颤动,浑身上下的血只往额上冲。   好像只有远离陈逍才能安生。   陈逍看他愈发得意了,“明明是你让我这么叫你的。”   徐知昼纠正,冷澈的嗓音莫名沙哑,“那是十年前。”   “所以才要持之以恒,知昼啊知昼,你枉为圣人子弟,岂不知不该朝令夕改?”   秋风吹得枫叶簌簌作响,红叶如血,却没有徐知昼耳尖红——气的。   如果要徐知昼拿一个词形容他和陈逍的关系,无疑是,孽缘。   十年前。   时值武英侯府老夫人六十整寿,武英侯为人虽荒唐了些,但无疑是个孝子,亲娘大寿,办得极其隆重,广邀京中官员贵胄,其中自然包括徐府。   徐老大人曾和上上位武英侯做过同袍,乃是一起守过长阳关的情谊,两家往来不算热络,但也多年未断,故而徐太常寺卿拿到请帖后欣然与妻携子前往。   徐知昼就是那个被携的子。   寿宴当日,武英侯府后园花亭。   暖风醺然,送来甜香阵阵,武英侯夫人与几位夫人坐在亭中闲谈,笑语不断。   还是个小小郎君的徐知昼已是十分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性子,他目不斜视地立在母亲身侧,好似根本听不到亭中贵妇们的笑谈声,也看不到几个与徐知昼年岁相当的孩子们围着自家长辈跑闹,喧声阵阵,时不时与自家娘亲说两句话,又要玩镯子,看耳饰,叮叮当当作响,扰得大人们不时停下对谈。   不知是谁家的公子还撞上了奉茶的侍人,侍人一下举高茶盘,茶水一滴没撒,那小公子先吓得哇哇嚎哭,一夫人忙将孩子叫来,拿手帕擦脸,低声哄着。   武英侯夫人面露歉色,与贴身丫鬟耳语了一阵,对方领命而去,她含笑道:“我在花园内藏了一件宝贝,郎君小姐们可要过去看看?”   那小公子眼泪还未干,已眼巴巴地看着自家母亲。   众夫人乐得清闲,即令贴身侍从带着自家孩子过去。   “知昼,你不去吗?”徐夫人柔声道。   平心而论,徐知昼不想去。   可众夫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脸上,他知道自己在,母亲不便与其他夫人说话,便点点头,“……去。”   名唤言生的侍从跟上徐知昼,与他一道走出花亭。   一夫人手持纨扇,半掩面容,笑道:“徐夫人教得好郎君,徐小公子一举一动的气度,倒似他祖父徐太傅呢。”   “梁夫人谬赞了,”徐夫人亦笑,目光从徐知昼的背影扫过,语气微带叹息,“我倒怕这孩子心思太重,儿郎嘛,非要活泼些才好,不比梁家小郎君,我听说小郎君才七岁便能上马了,真真不坠将军家风。”   “一文成,一武就,我看你们俩是来刺我的心的,”武英侯夫人撸起衣袖,“谁不知我家出了个魔星,快快快,好不容易孩子们都不在,还提什么,春禾,快将侯爷新觅到的玛瑙牙牌拿来,今日不打光筹码,谁都不许下桌!”   那边,花园。   繁花似锦,美不胜收。   徐知昼平视前方,毫无目的地在石子路上走。   日头铺天盖地地洒下来,照得徐知昼面孔白得几乎透明,张言生道:“郎君,可要到前面的小亭休息一会?”   徐知昼轻轻摇头。   张言生便不说话了,跟在徐知昼身后。   在他看来自家郎君哪里都好,唯独太静,静得近乎孤僻,起初老爷和夫人也担忧过他,只是徐知昼除了不太活泼外岐嶷早慧,就渐渐放下心。   “我找到了,好亮的珠子!”一孩童惊呼了声,掌心内托着颗与他拳头差不多大的明珠。   一干孩童立马涌了上去,一则是这么大的明珠的确难得,二来,只要是旁人的,在孩子眼中便好得不能再好,连天上的星月都比不得了,满目艳羡,要摸要看,对方却不给,得意洋洋地举着,“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作甚要给你们看?若要看,求求我啊——求我也不给。”   “吧嗒。”   一颗珠子滚到徐知昼脚边,虽只有骨节大小,但生在圆润璀璨,不像是刻意藏在锦匣中等着他们去找的,倒好似谁衣服发饰不慎落的。   徐知昼从袖中抽出手帕,弯腰捡起珠子,拿手帕包好,想着交给侯夫人。   “轱辘——”   又一颗珠子滚到徐知昼脚边。   徐知昼看过去,却见不远处花丛抖动,密密匝匝的花荫遮着,看不清内里,但是小珠子一颗,又一颗地从中滚出来。   撞上徐知昼的皂靴,亮晶晶地排成了一线。   好似陷阱。   就是陷阱,倘若有机会重头再来,十八岁的徐知昼想,他定要扭头就跑,总好过落入其中不得解脱,备受煎熬。   可当年的他又知道什么?   小小的郎君难得被激出好奇心,大步向前走去。   珠子一颗一颗地滚来,叮叮当当,撞得他心口也随之噼里啪啦。   他一路小跑到了花丛前,他心口仍旧怦怦跳着,被日光晒久了,双颊都有些红,他紧紧盯着花丛,伸出手,拨开了浓密的荫蔽。   于是他眼前一红,一道璨璨的身影扑了出来,倏地露出他的肩膀,伴随着惊天动地,万兽之王下山的怒吼——“嗷呜!”   徐知昼冷不防被人扑了满怀,双眸陡然睁大。   他想像书中说的那样呵斥对方太失礼了,让对方放开他,和他保持距离,可四目相对,他只是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疑心自己乱言六合之外,以至于撞见了精怪。   日光落入徐知昼眼中。   绯红的锦绣也落入他眼中,明明璀璨,咄咄生辉。   他闭了闭眼。   很奇怪,明明阳光并没有那么刺眼,他却产生了好痛好痛的错觉。   白玉雕出的孩童叉着腰,对眼前人冷淡的反应极其不满,他刚学到诱敌深入,不想“敌军”被他的饵料吸引来,却没被吓得栽倒,嚎啕大哭,他无聊地想,还不如吓唬刚刚在亭子里哭的小子。   漂亮的孩子抬起下巴,“你怎么不说话,莫非你是尊木头像吗?”   徐知昼问:“你是谁?”   小郎君嗤笑,“你问我的名字,难道不应该报上自己的名字吗?”   张言生拉了拉徐知昼,“郎君。”   “你怕了吗?要哭吗?”小郎君大眼睛一眨一眨。   徐知昼朝张言生摇头,他想了想,觉得对方说得不无道理,于是说:“我叫徐知昼,请问郎君是谁?”   小郎君瞪大了眼睛,他头次遇到这么一板一眼的人,本想告诉对方,眼珠一转,却笑道;“你好老实,要你说便说,我可没答应你你说了我就告诉你名字。”   徐知昼道:“你是武英侯府小公子陈逍。”   能在武英侯府如此放肆,除了侯府那个鼎鼎有名的小公子,还能是谁?   陈逍一愣,旋即绽开了大大的小脸,“呀,原来你认识我。”他盯着徐知昼半天,“你好无趣,珠子送你啦,只当我的赔礼,你别告诉旁人我在这。”说着,又要躲回去。   明珠在徐知昼手中闪烁,照亮了他黑漆漆的眼睛,于是,“唰啦!”   花叶剧烈地摇晃。   陈逍惊,徐知昼也惊,陈逍惊愕的是那木头般的小郎君居然敢直接抓他的手腕,徐知昼惊的是自己竟然伸手。   “你做什么?!”   徐知昼一板一眼地回答。“侯夫人说御花园里藏着宝物。”   “那你就去找啊。”陈逍道:“抓我作甚?”   “我拿到了珍宝,自然要问主人的意思。”徐知昼认真地说。   好麻烦的人!陈逍想,早知道就不吓他了。   陈逍道:“我就是主人,我说给你就给你,你以为我做不了几颗珠子的主……诶诶诶放手,你要拉我去哪?”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侍女匆匆跑进花亭,对侯夫人道:“夫人,小公子回来了!”   “阿逍不是和阿止出去玩了吗?真娘,快,快将骰子收起来,仔细郎君又拿去吃了!”   骰子乃是个四面圆润的玛瑙,拇指大小。   侯夫人也不明白,她儿子怎么总爱吃一些亮晶晶乱七八糟的珠玉,虽只含着,但也足够将武英侯夫妇吓得快昏厥,虽然知道儿子不吃别人碰过的珠宝,但万一呢,万一陈逍看这个骰子像樱桃呢?   正说着话,已有个满身锦绣的小郎君走过来,先和诸夫人见了礼,侯夫人定睛看去,自家儿子在后面跟着,满脸不情不愿,却软声和在场女眷都问了安。   两个仙童般的孩子在眼前,哄得诸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徐知昼说:“侯夫人,我找到了您落下的宝物。”   他是说手帕里的几十颗珠子。   宝物,她落下的?   侯夫人看看徐知昼一本正经的小脸,又看看自家孩子皱成一团的脸,忽地产生一种不祥的感觉。   徐小郎君莫不是把她家阿逍当成藏起来的宝物了吧?   侯夫人大惊,没想到婆母寿辰不仅要准备筵席,还要把亲儿子送出去,她目瞪口呆了半天,在徐知昼沉静的注视下,断然道:“好孩子,这个真不能给你!” 第110章 番外二 同世 中:能言善辩的舌被他含着,只能从喉头发出无助的抽噎。   两个粉团子似的小郎君拉扯在一块,一个扣着另一个的手,明明都是小人儿,表情却一个赛一个的一本正经,看得亭中女眷都哄笑了起来。   有的道:“盈娘,你家中不是已有了位世子,逍逍就送给徐夫人又何妨?”   侯夫人急道:“我是怕叨扰徐夫人。”   徐夫人却笑着蹲下身,轻轻摸了把陈逍的脸,“这样好的小郎君我求之不得呢,逍逍,你多大呀。”   陈逍和徐知昼俩人还紧紧牵着,陈逍倒想甩开,但身边人不知为何力气那么大,他这时候还是个面皮薄的小孩子,被满亭女眷围着笑看羞得脸通红,更讨厌徐知昼。   余光一瞥,看见对方耳垂也滴血一般,莫名有了点平衡。   侯夫人无奈道:“今年十月便整八岁了。”   “哎呦,比知昼小两个月呢,知昼,”徐夫人笑道:“你要有弟弟了,逍逍,和我回徐府好不好?”   陈逍看着眼前笑容温柔的清丽妇人,认真想了想,权衡利弊,“不行。”   “为什么呀?”   陈逍一抬被徐知昼拉着的手臂,控诉道:“他欺负我!”   “知昼。”徐夫人唤他。   徐知昼一愣,下意识松了手,陈逍立刻挣开,却躲到徐夫人身后,得意洋洋地朝徐知昼扬了扬下巴。   众人又笑做一团,侯夫人使劲揉了揉自家儿子的脑袋,见儿子目不错珠地盯着桌上的玛瑙牙牌,忙道:“真娘,你带着徐小郎君和小公子去用点心。”   于是才来的两个孩子又被”遣送“到小厅。   梅花乳酪入口即化,淡淡的花香冲淡了乳酪的甜腻,徐知昼默默地吃着,食不言。   陈逍脸颊都塞得鼓鼓囊囊,“你叫知昼,哪个知,哪个昼?”   徐知昼不吭声。   陈逍拿手指戳了戳徐知昼的手背,小孩的指尖软嫩极了,对方却好似被虫子爬过一般立刻抽了手,陈逍大为不满,他长到七岁还从未有人如此嫌弃过他,徐知昼不让他摸,他偏要戳戳,从指根戳到了手腕,徐知昼往后挪手,他便往前倾,最后整个人差点趴在案上。   软软白白的下巴颏紧紧贴着桌案,把小脸挤得圆溜溜。   徐知昼已细嚼慢咽完了乳酪,待咽尽后才道:“知晓的知,昼夜的昼。”   “哦——”陈逍拖长了嗓子,“徐知昼。”   “我比你大。”徐知昼说。   陈逍眨着溜圆的大眼睛,像是在问:“所以呢?”   徐知昼说:“你应该唤我一声兄长。”   “阿止才是我兄长呢!”陈逍从桌案上滋溜一下滑下来,对此人气定神闲的态度颇为不满。   好吵。   柳姨家养的雪衣鹦鹉也没有陈逍这样爱叽叽喳喳。   他忽地生出了种想捏住小鹦鹉嘴巴的冲动,见陈逍气恼,他反倒生出了一点不那么道德的乐趣,就像陈逍躲在花丛中吓唬他那样,想看陈逍更恼怒一点,徐知昼弯起眼,“那,你叫我哥哥。”   陈逍委实被镇住了几秒,一时之间他竟从徐知昼身上看到了几分那个总拿竹板静静看他的先生的神韵,他张了张嘴巴,然后忽地反应过来,懊恼得满面通红。   陈逍:“你想都别想!”   怎么会有这么不知羞的人,板着张脸理直气壮地叫他喊哥哥。   此事以陈小公子蹭蹭蹭跑了——还不忘带走剩下的点心为终结。   口中好像残留着点梅花乳酪的甜味,徐知昼眼睛又弯了弯。   若到此为止,二人间本该如再寻常不过,转瞬即逝的一面之缘般疏淡,彼此遗忘,可惜。   可惜陈逍不是个爱吃亏的性子!   自从那日被“逗弄”了一番,自觉丢人后,陈逍便旁敲侧击地打听徐知昼是谁家的,住在哪,离侯府远吗,末了还要加上一句,我才不是要找他,我就是好奇问问。   侯夫人深深地看着自己儿子,觉得此子与他父亲一般,脸蛋好看得举世无双,而脑子又恰到好处地弥补了这点。   于是,不知道多少日之后。   临窗读书的徐知昼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徐家哥哥——!!”   “徐家哥哥———!!!”   魔音绕梁,穿透力之大,声音之奸细,吵人之程度,吓得房檐上的燕子窝都要掉下来,徐知昼翻书的手一顿,疑心自己的脑仁是不是被穿透了。   这个声音是,陈逍?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一个斗大的犀牛角就从窗户底下怼到了他眼前,最外部极宽,还镶嵌了一层铜皮,他顺着犀牛角看过去,一路收窄,最后变成了一只紧贴牛角圆洞的嘴巴,嚣张地开开阖阖,“徐家——”   徐知昼顺手卷起桌案上的书卷,塞了进去。   “唔!”陈逍猝不及防,忙不迭地躲开了,他扔掉牛角,活似被踩了尾巴的猫,圆乎乎的小脸从窗口探进来,一面掏塞耳朵的棉花,一面理不直气也壮地问:“不是你让我唤你哥哥的吗?”   徐知昼起身去开门。   陈逍大咧咧地进来,徐知昼无奈,只好将犀牛角喇叭也抱进来,安稳地放在桌案上。   “你怎么来了?”   “特意来叫你哥哥,感动吗?”   陈逍第一眼看到这玩意就想到了徐知昼,徐知昼不是想让他叫他哥哥吗,他就叫给他听,他多么善解人意,阿逍,你真是什么都好。   小陈逍得意洋洋地想。   徐知昼无言。   他脑袋疼,一则是被吵的,二则是见到了陈逍。   他命人上糕点果子,“你自便。”   得他的应允,陈逍立刻得得得地在他书房里逛来逛去。   “哇,好多书,这么多书你看得完吗?”   “你书房里怎么有竹榻,躺着舒服吗?为何不铺被子?”   “徐知昼,你的镇纸好好看。”陈逍眼睛发亮,紧紧盯着那块被磨得圆润的黄玉。   徐知昼拿帕子擦了擦黄玉,递给陈逍,“送你了,拿去玩。”   别吵我。   陈逍非常感动,滋溜了一下。   徐知昼正要再度拿起书本,忽觉不对。   等等,陈逍在吃什么?!   小孩一口咬住黄玉,徐知昼淡静古板的脸上登时出现了几道裂痕,他一把捏住陈逍的双颊,“快,吐出来!”   这块黄玉不大,若是不慎咽了噎住怎么办!   陈逍拿一种你大惊小怪的眼神看着他,默默吐出黄玉,徐知昼拿手帕包了,只觉陈逍就是来克他的,陈逍却一无所觉,眨巴眨巴眼睛,“你急什么?”   徐知昼:“……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陈逍说:“找你玩。”   徐知昼:“多谢,不必。”   陈逍说:“我娘说了,要我和你一个私塾读书。”   徐知昼觉得自己额角青筋暴起。   可陈逍看着他,好看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了几分眼巴巴的意味。   徐知昼:“嗯,知道了。”   “没有了?”   得寸进尺。   徐知昼想。   陈逍仰着脸。   徐知昼沉默几秒,“那明日,你要和我一道去私塾吗?”   说着,竟有几分奇怪的紧张。   陈逍说:“嘿嘿嘿——不去。”   他大笑,一溜烟地跑了,“我逗你玩的,我才不和你去一个私塾呢。”   徐知昼这才意识到陈逍在逗他,他恼怒,松了口气,又莫名觉得失落。   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徐知昼低声道:“我也不想。”   书房内寂静无声,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种莫名其妙的孤独,他以前从未有过如此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疑惑地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很厉害,一下又一下,砰砰砰。   他是不是病了?   “真不想啊?”   花似的小脸从窗户底下探出来,万千日光洒落,滚入陈逍的眼中,明明生辉。   徐知昼怔住。   陈逍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细长小盒,“给你,我走啦。”   “你去哪?”   “回家呀,我不扰你看书了。”   你不打扰。   可话还没说出口,陈逍已一溜烟地跑了。   徐知昼缓缓低下头,打开盒子。   那是一支狐毫笔,笔端毛色白若霜雪,最奇的是笔杆乃是由一整块黑玉雕琢而成,触手生温,浓黑似墨,在阳光下却波光粼粼,既似山川又如湖海。   而盒内则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像你的眼睛。】   “吧嗒。”   锦盒落在地上,徐知昼只听得砰砰作响,他分辨不出这种鼓噪到底来自哪,只是,那种孤独越来越甚,越来越甚。   陈逍,下次什么时候来?   要不然,他去找他?   ……   于是,在这种奇妙的你来我往中二人相识的岁月已经大过了他们初见的年纪,无论是入书院,进太学,二人总能莫名其妙地在一处。   陈逍性格慵懒,去上学时不过应卯,下课立刻就跑,绝不多留半刻,所谓课后写课后作业,无非是捧着个食盒咯吱咯吱地吃坚果和肉干,按季节还有不同的时令点心和果干,他拿两根银签,刻了恭喜发财日进斗金金榜题名的是他的,刻了梅花纹的是徐知昼的,徐知昼写,他一边吃,一边插两块送到徐知昼嘴边。   偏生徐知昼也目不斜视地咬住,咀嚼。   自然得仿佛天生如此。   有同窗拉过陈逍的袖子,说这样实在不合礼法。   陈逍近在咫尺,少年郎容色惊人,他看着,脸竟不由得红了,愈发坚定了劝陈逍的打算。   “这是酬劳。”陈逍却无所谓。   徐知昼为了给他写先生留下的策论甚至练出了两笔截然不同的字,他喂徐知昼两口小零食怎么了。   同窗诡异地看着陈逍,“你……唉,算了,你好自为之。”   “啊?”陈逍茫然,将此事原原本本地讲给徐知昼,“你说他怎么了,嫉妒你我有果子吃?”   徐知昼对上后者清亮亮的眼睛,没吭声,他当然知道那个同窗的意思,可青梅竹马的情谊总是比旁人更亲近一些,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更何况他和阿逍清清白白,落入旁人眼中何至于如此不堪,阿逍又不喜欢男子,只是性子无拘无束了些,对谁都好,“不必理会那些。”徐知昼将写好的策论递给陈逍,“也许他艳羡你我关系亲密。”   陈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地反应过来,“你莫不是在糊弄我?”   “没有。”徐知昼回答,他正色:“阿逍,你也该好好读书,策论需得自己学着写,你若不会我可以教你,这是最后一次我给你写。”   他何尝不知道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以渔,可陈逍那么怠懒,宁可被先生打手掌也不写,小公子掌心一丁点茧子都没有,被打两下就红肿一片,可怜极了,他看不下去,只得替陈逍写了,不想竟然写了数年。   “不是有你嘛。”陈逍故技重施,戳了戳徐知昼的手背。   徐知昼冷着脸拿开手,“我难道能给你写一辈子?”   “为什么不行?”陈逍反问。   他如此理所应当,仿佛笃定了二人会一辈子在一起,可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若是离了他,阿逍什么都不会,他那么娇气,手不能提肩不能抗,若是被人欺负了该怎么办呢?   徐知昼越想越心慌,抓住陈逍鬼鬼祟祟拨弄他袖口的手,“上学时还能在一处,来日为官呢?娶……”只发出一个气音,他不知为何烦躁地转移了话题,“阿逍,陈大公子是注定的世子,你无爵位,若是连功名都考不上,来日你待如何?”   “我大哥又不会让我流落街头。”   徐知昼被气笑了。   陈逍抬眼,“而且你也不会。”   冷笑僵在唇边,徐知昼只觉自己越扣越紧,紧到陈逍惊呼一声,“知昼,你若想关着我拿根绳子把我系上便是了,这是作甚?”   徐知昼动作僵住,而后被火燎了似地松开他。   陈逍笑嘻嘻,卷起策论,“多谢你,我走了。”   “嗯?”   “子衡请喝酒,你去吗?”   “不去。”顿了顿,徐知昼道:“我真该拿根绳子将你捆起来。”   “嘿嘿,捆不着。”陈逍乐颠颠地跑了。   书房内极静,静到,徐知昼难以忍受,他垂下头,深深地喘了口气。   他与阿逍幼年相识,两小无猜,曾挤过一张竹席,分过同一囊蜜水,换过同一条衣带,亲近得旁人无可插足,但他越来越不想和陈逍在一起。   越来越不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爱做梦,梦中只有一张脸。   那张,他至交好友的脸。   张扬漂亮的小公子在他梦中变了模样,泪水淋漓,能言善辩的舌被他含着,只能从喉头发出无助的抽噎。   他紧紧地攥着陈逍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腿,肆无忌惮地留下痕迹。   第一次做这种梦,徐知昼醒来满身是冷汗,他静默了半天,直到呼吸平复。   然后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污浊。   越来越,脏污。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怎么会对阿逍做那么恶心的事情。   畜生。   银牙咬得嘎吱作响。   可梦境不以他的意志变换,一次比一次过分,阿逍在他梦中一次比一次可怜。   徐知昼双手掩面,指缝中,透出一双黝黑到了鬼气的眼。   他真是不堪为人友,那种妄念挥之不去,并且随着阿逍的靠近而愈演愈烈。   不能再这样了。徐知昼告诫自己。   今年秋闱他极有把握,他必会成为进士,然后授官,远离阿逍。   以后就好了。   徐知昼想,却不知为何这种想法并没有他平息他翻涌的心绪,反而愈发阴鸷黏腻。   “知昼,你怎么呆呆坐着?”   徐知昼身体陡然僵住。   他缓缓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陈逍斜坐窗口,窗外那棵他初识陈逍时亲手栽下的桃树已经枝繁叶茂,花枝灼灼,如同粉云浮动,似锦繁花下,是漂亮的少年。   徐知昼喉结剧烈地滚动。   他什么都没说出。   陈逍问:“你真不去?”   “不去。”   陈逍蹭地跳进来,一手拉住徐知昼的袖子晃了又晃,“去嘛,反正楼上有雅间,喝多了咱们便不回去了,我和苏先生说了,就说你我被苏先生留下抄录典籍,保证伯父不知道。”   “不……”徐知昼声音异常异常沙哑,“我身体不适。”   陈逍一惊,他知道对方性情极坚,能说出不适来,定然是不舒服到了极点,一下凑近,“你怎么样?我去叫大夫。”   陈逍身上的香气一点一点地侵蚀着鼻腔,徐知昼深深闭上眼,“阿逍,你能不能……”   离我远些。   陈逍没听清,一只手贴上徐知昼的脸,惊道:“好热!”   徐知昼觉得自己要疯了。   “我去叫大夫。”   陈逍转身就要走,下一秒,身形却一个趔趄。   徐知昼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掌心烫得陈逍要发颤。   “知昼?” 第111章 番外二 同世 中下:无论你了什么,我都待你如初,绝不有改。   少年郎掌心滚烫,紧紧地箍着他的手腕,又热又紧,叫陈逍产生了一种自己被禁锢住了的错觉,他被吓了一跳,忙转脸,一双桃花眼中满是关切和担忧,他尽量放柔声音,哄孩子似的,“知昼,你怎么了?”   徐知昼垂着眼,“我想与你去。”   鸦青的长睫下压,投下一片阴霾似的影。   陈逍断然道:“不行!”   徐知昼分明在发热,怎么可以如此胡闹。   徐知昼低声道:“我没病,阿逍,是你掌心太凉了,不信你再摸摸?”他握住陈逍的手腕,低下头,轻轻贴蹭上去,“阿逍,带着我吧。”   还热着,却不似方才那般滚烫,陈逍又摸了摸,男人光洁又坚硬的轮廓令他觉得十分怪异,转念一想,他这样摸一个姑娘的脸才怪异,遂无所顾忌地捏了一把。   徐知昼弯眼,旋即又垂眸,颇有几分凄楚地说:“难道我去了,会碍阿逍或者谁的事吗?”   陈逍顺手敲了徐知昼一下,“说什么酸话呢。”可手还不忘戳了戳徐知昼的手背,一路戳到徐知昼脸颊,在唇边肌肤按下一个小小的窝,“真没事?”   徐知昼柔声:“真没事,你摸?”   陈逍失笑,“谁要摸你,”他顿了顿,忽道:“知昼,你近来怪怪的。”   “嗯?”徐知昼心猛地一提,不动声色地反问:“有吗?”   “没有,我诈你的。”陈逍长叹,为好友毫无波澜的反应,他无趣地拍了拍徐知昼的肩膀,“好一株庭前玉树,真叫我艳羡。”   十成十的好木头。   如此木讷,陈逍简直要心疼自己好友的情路坎坷了。   阿逍是在夸他,是吧?   徐知昼讲这句话当成了夸奖,一拉陈逍的手腕,“我那有几个天工部新制的机扩小人,能自走,还可以挽弓,阿逍可要去看看?”   天工部做的?   所谓天工部乃是专供皇家和朝廷精锐部队火器、战甲的所在,凡其所做之物皆精巧无比,市面上别说仿制,根本流不出去,寻常官宦人家连见都没见过,陈逍一听是天工部所制,口水流得三千尺,一把搂了徐知昼的手臂,仰脸笑道:“知昼,你还不走,是等我背你吗?”   绮丽人面近在咫尺,星眸闪烁,娇憨又明艳,徐知昼实在没忍住,伸手刮了刮陈逍的鼻尖,“你若喜欢便拿回去。”   “好人,好哥哥,我就知道你待我最好了。”   尾音拖得长长,九转十八弯,听得徐知昼只觉吞了一大口花蜜,甜汁满溢喉间,可过了不许须臾又觉惶然自厌。   若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不会再亲近我的,阿逍。   你只会觉得我恶心得让你作呕。   ……   入夜。   各处坊市业已关闭,唯有咸康坊内灯火通明,乐声萦绕,欲说还休,夜风送来阵阵香气,美酒的醇厚,脂粉的甜香,花木的清雅混杂在一处,还未喝,人便已经醉了三分。   醉仙楼便在其中,乃是一三层高楼,古雅奢丽,灯火如云,一楼是大堂,二楼为雅间,三楼则是供醉后的客人休息所在。   陈逍与徐知昼并肩而行,甫一踏入醉仙楼,便听道声兴高采烈的呼唤,“阿逍,这,这里!”   陈逍抬头,只见颜子衡站在楼梯上兴高采烈地与他招手,陈逍亦扬手回应。   颜子衡视线从陈逍身上一开,落在徐知昼身上时呆了几秒,徐,徐知昼?!   他大惊,怀疑自己看错了,可定睛一看,那身量修长,面容峻雅者不是徐知昼是谁?   颜子衡目瞪口呆,太学中谁人不知道徐知昼为人温和有余,亲近不足,从不参与其他太学生的任何活动,同窗皆道他自视甚高,今日见他和阿逍一道来了,颜子衡此刻竟有种诡异的荣幸感。   他暗暗对陈逍竖大拇指。   不愧是你。   连徐知昼都能弄来。   三人一道上楼,一面走一面说笑。   “颜郎君。”   颜子衡调侃道:“徐郎君当真稀客,恐怕若非阿逍力邀,我们实在难见郎君一面。”   徐知昼一笑,“是我非要跟来,没有扰了颜郎君的兴致吧。”   颜子衡有些惊讶,忙道当然没有,视线在徐知昼和陈逍间游弋。   陈小郎君推门而入,暖黄灯光尽数洒下,刹那间光华流转,所谓美不胜收不过如此。   而徐知昼在看他。   只看着他。   颜子衡暗惊,慌乱地移开视线。   雅间中众人见到徐知昼也颇吃惊,还是陈逍扬眉,笑眯眯地问:“没见过呀?好不容易得个机会,你们放心大胆地看,我绝不吃味。”   徐知昼无奈,眼角眉梢却满是笑意。   谁人不知他和徐知昼要好,众人大笑,尴尬气氛一扫而空。   人已到齐,自然要开怀畅饮。   酒令花签已准备好,搁在桌案上,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   陈逍偏头,看向徐知昼。   徐知昼不常饮酒,二人相识十年,徐知昼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上回还是二人分一杯凉国贡酒,酒劲太大太烈,两个少年人喝同一杯,醉得挤在一张竹席上睡着了。   徐知昼轻轻按住陈逍的手臂,示意他放心。   他今日本就是来和阿逍喝酒的,怎么会故作姿态不喝,叫阿逍扫兴?   陈逍这才放心。   众人选出行令官,花签坠在桌上,噼里啪啦作响,觥筹交错,丝竹入耳,好不畅意。   徐知昼看陈逍,漂亮的小郎君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笑容张扬洒脱,他不像是在行令玩,倒似只贪那口酒。   酒液将他唇瓣染得亮晶晶,徐知昼越看,越无法移开视线,末了只得仓皇举杯欲喝口冷茶压火,入口滚热,才发现是烈酒,口唇喉咙都被灼得炽热,他却仰头,将一杯酒喝了。   陈逍刚放下酒杯,看见徐知昼杯已空了,震惊地看了他一眼。   还没轮到知昼呢,这么着急吗?   徐知昼只对他一笑。   “徐郎君。”有同窗唤他,神色有些忐忑地问他行卷之事,徐知昼温和地答了,酒令到他,他实在生疏,便又饮一杯,一面喝酒,一面还能应付同窗,谈及文章邸报,不卑不亢却能随口点出,于是宾主尽欢。   还挺八面玲珑的,难怪阿逍总与徐知昼交好。有人心道。   陈逍盯着徐知昼的脸瞧,心中生出点莫名的得意。   两个容色世所罕见的郎君亲昵地在一处,一言一笑间竟满是默契,似一对……外界无法插足其中的璧人。   颜子衡更觉自己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菜吃得都不香了。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微醺,其中以徐知昼喝得最多,陈逍酒量太好,现在眉眼还是清凌凌的,摇晃酒杯,颇为无趣地环视众人。   “等等!”陈逍忽地开口,三步并两步上前,一把按住了同窗的手,凑过去的脸艳色逼人,“顾兄,你喝得是什么?”   名唤顾岐山的学子脸登时涨得通红,还要遮掩,连连道:“没什么,没什么。”   却被陈逍灵巧地夺了酒杯,垂首轻嗅,桃花眼一抬,笑道:“是水,好你个顾岐山,看我们知昼老实便拿水诓人,该罚。”   徐知昼眸光闪动了下,只是他隐藏的太好,在陈逍看来就是茫然不知所措。   若非他敬徐知昼的酒,陈逍也不会在意杯中物是什么,奈何……陈小郎君颇恨铁不成钢,奈何他家徐郎君实在老实,根本看不出对方换了酒!   陈逍心道他既在,岂能叫知昼吃了这个暗亏,他眼波一转,颜子衡立刻道:“快,罚酒,罚酒。”   顾岐山叠声告饶,“我的小祖宗,你饶过我吧。”他见陈逍不为所动,忙转向徐知昼,“徐郎君,是我耍了花招,请你见谅,为我好言几句。”   此言既出,雅间内的人视线都落到二人身上,原本不怎么注意,现在见陈逍与徐知昼二人挨得极近,衣袖擦磨,又想到陈逍说过他与徐知昼幼年相识,皆觉二人果然感情甚笃。   徐知昼温声道:“我听阿逍的。”   陈逍噗嗤笑出了声,“顾兄,请吧。”   顾岐山苦着脸,不得已被连罚三杯。   徐知昼笑看陈逍,待陈逍重新落座,轻轻一扯陈逍的衣袖,低声道:“陈小郎君,好生厉害。”   陈逍拱手,“谬赞谬赞。”   下巴尖抬抬,叫徐知昼又手痒,想捏捏,想摸摸,看看陈逍会不会顺势眯起眼睛。   至亥时末,众人方散去,多醉醺醺的,留宿的留宿,上马车回府的回府,陈逍还神清气爽,但见徐知昼一只手撑着额头,双眼半阖,应该大醉了,便让在楼上开了个雅阁供二人休息。   陈逍悄无声息地凑近,一只手虚虚在徐知昼眼前晃晃。   “唰啦。”   衣料擦磨。   陈逍猝不及防,被徐知昼攥住了手。   陈逍下意识挣扎,徐知昼却攥得更近,只觉掌中手指挣动着,好似敛住了一只鸟。   一震,又一震。   不知为何鸟撞到了他心口,叫他坐立难安。   “好你个徐知昼,竟在装醉。”陈逍另一只手送到他面前,“白白花了我五十两上房银子,还我。”   徐知昼却往前一仰,陈逍大惊,一把揽住徐知昼,但男人醉得太厉害,砸了他个满怀,脸都贴在胸口上了,“明日,就,就还你。”   陈逍听他话音都含含糊糊,“真醉了?”不由得失笑,“你也该少喝点,哪有实实在在喝酒的。”   徐知昼头埋着,鲸骨香甜腻的滋味一路涌到身体最深处,更叫他神魂战栗,低声道:“你不也是。”   “我不一样,我酒量远超常人的好。”   陈逍捏捏徐知昼的肩膀,“还能起来吗?”   徐知昼轻声:“好。”   好什么好?   陈逍被气笑了。   陈逍对徐知昼是否有理智持怀疑态度,只能半揽半拖地把徐知昼拽起来,让对方压在他肩膀上。   陈逍有点奇怪,“你这么轻?”   正死撑着的徐知昼:“……嗯。”   俩人脸几乎挨上,陈逍这才注意到好友素日冷漠疏寒的眼睛今日好似隔着冰的熔金,炽热,却又强行压制着。   陈逍心绪蓦地一顿,笑道:“一身酒气,都弄我脸上了。”   徐知昼喉结滚了滚,哑声:“对不住。”反倒变本加厉,下颌抵在陈逍肩头,“你要走吗?”   陈逍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喝成这样我怎么走?”   好不容易将人拽上楼,陈逍自己先出了一身汗。   房间分内外,外间摆着洗漱所用,还有桌案,笔墨纸砚等,大屏风后则是衣桁和浴桶,里间小些,乃是一张拔步床,轻纱笼罩,锦被铺陈。   陈逍刚打帘子看一眼内间,却听身后水声汨汨,他猛地回头,看见徐知昼一脸纠结地举着茶壶往水盆里倒,他大惊,一把将壶夺走。   徐知昼茫然。   陈逍指了指竹席,“认识那个吗?”   徐知昼缓慢点头。   “去那坐着。”   徐知昼又慢吞吞地挪过去。   幸好还算听话,不然力气这么大的人发起酒疯来陈逍都不知道怎么阻止,又出门叫了店小二,塞了一把碎银子叫对方弄些热水来,对方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是,是。”   水很快送来,陈逍本来还担心徐知昼喝醉后连洗漱都不会了——主要是陈逍真不会服侍人,不想对方非但还会,还要帮他解衣换鞋。   陈逍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徐知昼。   他总在徐知昼真喝醉了和徐知昼耍他玩之间反复横跳。   好不容易二人都收拾亭当,只穿一身单薄里衣躺在床上。   一人一床被,非常守礼。   房内没有点灯,徐知昼和陈逍却知道对方都睁着眼,呼吸平稳清浅,陈逍睡不着,顺手戳了戳徐知昼的手背。   “阿逍?”   陈逍笑道:“你和我好久好久没有一起过夜了。”   过夜两个字明明极平常,从陈逍嘴里出来却给他一种怪异的联想,徐知昼只轻轻嗯了声。   “我还记得你我小时候为了看星星爬到房顶上,不想那天月亮又圆又大,看不见星星,便只能赏月,一面吃点心一面看月亮,就在屋顶上睡着了,”陈逍忍笑,“后来你家管家说府里有贼人图谋不轨,还让家丁来抓人,你我怕被发现,只得绕后跳到茅草堆里,那个茅草堆真软啊,还热乎乎的,倒进去我都不想起来了。”   其实是陈逍记忆中美化过的部分。徐知昼凝着他,想,那天真是狼狈极了,两个小公子居然为了躲避人掉进鸡窝里,茅草和鸡毛满天飞,整个厨房后院乱作一团,鸡鸣阵阵,成功引来“追兵”。   徐知昼本想低头认错,可陈逍却忍不住,满身鸡毛和稻草笑得前仰后合。   他当时看着阿逍的笑脸,忽地生出了个古怪的想法,他想,叫他上刀山下火海也愿意。   他想为阿逍冲锋陷阵,且生且赴死。   徐知昼的回应是轻轻捏住了陈逍戳他的手指。   陈逍继续道:“还有,还有你和我听说城外野寺求签很灵验,你我去了,整个却寺庙空无一人,可入夜后竟起人声,我还以为是闹鬼了。”   而后,他们意外救了个被绑到此地的新娘子。   陈逍叽叽喳喳。   徐知昼看陈逍,月光朦胧地洒下来,渐渐看得清轮廓,他试图找到一点陈逍让他没那么喜欢的经历,可他怎么看陈逍都样样好,看得他心口鼓噪,又是欢喜又是悲凉。   徐知昼从不知道自己会如此软弱,进退维谷,无所适从。   陈逍却不知道此刻的徐知昼如置身火海,徐知昼身上偏凉,他则热乎乎的,时值初秋,入夜了风冷,床上被塞了锡奴,陈逍踩着锡奴,轻轻往徐知昼那边踢。   “做什么?”徐知昼声音听起来很怪异,“睡觉怎么还不如小时候老实。”   陈逍道:“我是怕你冷。”   他热热的爪子往徐知昼脸上一贴,双手捧着,“热不热?”   徐知昼不吭声了。   他简直有些绝望。   花开在他怀中,摇曳生姿,慷慨地释放着香气,偏生毫无自觉。   但他怎能因着一己私欲就折下花枝,占为己有?   他们年岁尚轻,前路未明,未有立业之能,却想拥阿逍入怀,假若阿逍同意,前路也坎坷,必须要——向上爬,到了那个无人敢指摘,无人可置喙的位置。   他不能因为他,叫阿逍受一点羞辱。   徐知昼垂着眼,这样想,身上愈发冷。   陈逍也觉察到了,挨得更近些。   他不知道徐知昼是怎么了,近来总是心事重重。   学业?仕途?   啊呀,船到桥头自然沉,怕什么。   陈逍心道,旋即反应过来。   呸呸呸。   少年郎还不是日后那只八面玲珑心思九曲的狐狸精,尚猜不出身边人暗昧难言的心绪,他只是热腾腾地挨上去,整个人滚入徐知昼怀中。   徐知昼身体陡然僵住。   阿逍?!   他呼吸愈发急,慌乱地别开头,不想让陈逍看出端倪,可是越忍,越觉得呼吸滚烫,陈逍身上的热源源不断地传到他身上来,他几乎忍不住。   陈逍感慨,“我们好久没这样抱着躺过了。”   徐知昼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吗?”   “是吗?就是!我一要抱你,你就躲开!”   徐知昼绝望地闭上眼。   他宁可自己是木头,是石像,他宁可自己没有无感,不能听不能触不能见。   可他不是。   “阿逍。”徐知昼喉咙艰涩地滚动了下,声音哑得已不能听了,他乞怜似的,话音中竟有几分绝望,“如果我做了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陈逍从未见过这样的徐知昼,不由得吃了一惊。   到底怎么了?   陈逍强压复杂心绪,先故作漫不经心地笑道:“啊呀,世间竟有徐郎君会做错的事吗,”顿了顿,却认真回答,“知昼,我与你发誓,无论你了什么,我都待你如初,绝不有改。”   徐知昼蓦然失声。 第112章 番外二 同世 完:你要喜欢我就喜欢我,干嘛非要克己疏远我,连累我过不上好日子?   徐知昼闭了闭眼,“阿逍。”   他声音异常嘶哑,哑得陈逍心头一颤,忙偏头看他。   “我要与你坦白。”睁开眼,视线却无声滑落,正好错开了陈逍的眼睛。   陈逍被徐知昼严肃的态度弄得也紧张起来,一把捂住徐知昼的唇,道:“你等等。”   徐知昼身体陡然僵住。   少年人掌心滚烫,暖融融的热气顺着二人相贴处不住地往他身上涌,灼得他坐立难安,满心愧怍。   陈逍蹭地从被窝中起身,披着被子,正襟危坐道:“你说吧。无论你其实是前朝遗孤,皇室遗珠,还是其他什么不足为外人所道的身份我都不告发你。”   他满面严肃,举着一只手,非常一本正经地做发誓模样。   徐知昼沉默了几秒,蓦地笑了起来。   他想,将如此沉重的心绪告诉阿逍何其不公,近在咫尺的忍眼角眉梢还有少年的圆润和稚嫩,两人分明一般年岁,可徐知昼看来,陈逍却还是个孩子。   徐知昼垂了眼,低声道:“方才在酒宴上,我看出顾歧山将酒换成了水,但我默不作声,想看你会不会偏向我。”   啊,就这?   等着像话本中人一样听一肚子辛秘的陈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蹭地低头,脸几乎黏在徐知昼脸上,一双桃花眼睁得圆溜溜,一眼不眨地盯着徐知昼,想借此判断徐知昼是不是夜半睡不着耍他玩。   可徐知昼无比认真,神色几乎无望。   陈逍心念一动,双手压着徐知昼的肩膀,“徐知昼你五脏六腑是怎么长得,人人都只有一颗心,偏生你那么多心眼!”   徐知昼苦笑。   陈逍端详着徐知昼的神情,只觉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泛着难言的清苦滋味,一点都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温和却强势,稳重淡漠的徐知昼。   因为最近他总和颜子衡出来喝酒?   还是因为他家下人嚼舌根说老夫人要给他定亲叫知昼听到了怕日后二人不能常常在一处心中别扭?   又因为秋闱在即,知昼实在心力憔悴?   陈逍脑中一时间掠过无数想法,“我当然向着你,知昼,徐哥哥,”少年郎与他贴着额头,笑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向着你?你不也万事都向着我吗?”   陈逍自觉说得熨帖,可徐知昼的身体却整个僵住了!   没得到回应,他有些气恼地瞪了徐知昼一眼,对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涌动着他不明白的激烈情绪,炽热又痛苦。   不一样。徐知昼想。   动情后便不再满足于那些挚友间的在意和偏私,想要更多,想要你永远看着我。   只看我。   陈逍顺手把徐知昼垂落的发丝撩过去,他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思,“你近来总是心事重重,知昼,你究竟怎么了,连我都不能说吗?”   正因为是你,所以才不能说。   徐知昼缓慢地摇摇头,“我没事。”   没事就是有鬼!   陈逍视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将徐知昼扫视了个遍,旋即深吸一口气,他下了莫大的决心,但还是一脸纠结和肉痛,在徐知昼耳畔道:“我攒了六千两银子,你若需要,尽可拿去。倘不够我再想办法。”   实在不行他酒去和他爹哭一哭,他没有俸禄,他爹有啊。   十几岁的少年郎能想到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无非是零用不够花,今日课业没做完,他盯着徐知昼的脸,“难道说你做了什么事挨伯父的罚了,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求求伯父,万一,伯父看我长得好看酒消气了呢?”   徐知昼笑了起来。   此时真是百感交织,怅然酸楚惭愧动容爱怜混在一处,他贪看陈逍,眸光竟显露出几分痴迷,似乎想拿视线将陈逍里里外外舐个遍,最终只摇摇头,他柔声道:“阿逍,你待我真心我都明白,只是我确无忧虑,阿逍,我很感激。”   他说得真心实意。   越是感激,越觉自己实在肮脏得令人作呕,妄想污损你的我,竟还要你宽容我,饶恕我,爱我。   房内一时寂静,只有呼吸声纠缠在一处。   徐知昼闭了下眼,不知为何,一线湿痕划过鬓角。   陈逍本该看不见的。   可鬼使神差,云开月霁,恰到好处有那么一线微光落在二人间,照亮了徐知昼的面孔。   陈逍一怔,面颊贴上去,“知昼,你,你哭了?”   他挨得太近,秾丽的面容猝不及防在徐知昼眼前放大,徐知昼呼吸猛地滞住,可视线忍不住在陈逍脸上游走,从额头,到漂亮得举世无双的眼睛,再落下,唇瓣开开阖阖,担忧极了。   我真是该死的混账。   徐知昼想。   下一秒,他脑中就一片空白了。   濡湿的舌尖竟蹭过眼角,又软,又热,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轰隆!   有什么东西倏然炸开。   阿逍这是什么意思?   是回应吗?   是怜悯吗?   还是少年人又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笑?   徐知昼想不出,徐知昼想得都快疯了,素日里挥毫立就锦绣文章的此刻脑中一片空白。   徐知昼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成了一块钢板,不可动不可说,不然一定会做出令他后悔终生的禽兽事,然而陈逍身上的味道若有若无地萦绕着鼻尖。   徐知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他抓来了一条被子,紧紧压着自己腰腹。   “阿,阿逍,你在做什么?”   陈逍仰脸看他,理直气壮,娇憨而明艳,“给你擦眼泪。”   其实陈逍也不知道自己方才在干嘛,他不过脑子贴上去时已经在心中尖叫了,可对上徐知昼的表情,他又深觉自己做得对。   小公子虽未经人事,但生来就比旁人多情,心思玲珑九曲,再看徐知昼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俨然都写在脸上。   两个少年郎身上都热腾腾,炙得彼此耳尖都通红,都强撑着,勉强直视对方,却各个都是色厉内荏。   好似有炭火在徐知昼小腹中,灼得他五内俱焚。   阿逍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只因为二人是至交好友?   他对旁人也会这样吗?   阿逍阿逍阿逍阿逍阿逍……重重叠叠的名字如同最深刻的咒,束缚住他的神魂,叫他不得解脱。   陈逍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徐知昼的回应,四目相对,正撞上徐知昼的眼睛,徐知昼看他的眼神太怪,又太深,甚至,带出了几分危险。   就是危险。   弄得陈逍莫名后颈发麻,此君甚识时务,他鲤鱼打挺似地起身,从锦被上扑腾起来想跑。   徐知昼哪里能容他,长臂一揽,从后面一把圈住陈逍的腰,将他严丝合缝地扣在怀中。   骨与骨相撞,硌得陈逍发疼。   他身体陡然僵住,不可置信地回头瞪徐知昼。   事已至此,徐知昼反倒坦然,柔声问:““阿逍,你要去哪?”   “我突然想起我家的马要生产了。”   “你家养的都是公马。”   “骡子也要生了。”   “骡子不能生。”   “也不那么绝……唔,”陈逍抖得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按哪呢?”   陈逍转头,谴责地瞪了徐知昼一眼。   他心口砰砰直跳,终于确认了,徐知昼就在装可怜!   好似条状若奄奄一息的巨蛇,有猎物好奇挨近,被一口咬碎了喉咙。   而现在,他就是那只倒霉的猎物。   徐知昼将下颌抵入陈逍颈窝,从他的角度看,少年人跪在床上,方才挣扎得衣带散乱,躯体纤细却不算十分清瘦,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异常紧致漂亮,白皙得宛若堆雪一般,是一株正在勃勃生长的玉花树,会抽条,长高,开花。   徐知昼看着,吞了口唾液,嗓子刀割般地生疼。   他移开视线,轻声道:“别乱动了,阿逍,你谅谅我。”   陈逍猛地扭头,脸上挂着薄红,眼尾都泛着水色,似羞愤极了。   徐知昼一愣,手上力道不由得松懈,下一秒,少年郎转身,有力的双腿倏地缠住了他的腰,一个用力,二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陈逍哼了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知昼,一根银簪卡在徐知昼喉间,好似在训烈马,秀丽的唇瓣扬起,“你服气吗?”   喉结滚动,撞上银簪,一下,又一下,痛痒交织。   徐知昼定定看他,缓缓举起双手,放在陈逍腰上。   掌下的腰细,又紧致,不是柔软无骨的触感,反而相当柔韧,徐知昼虚虚笼上去,没有压实。   “做什么?”长眉一挑,斜乜向徐知昼。   徐知昼说:“表明我没带任何兵器。”   陈逍嗤笑,“好哥哥,看来今日我不得不审你了。”   “我对阿逍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徐知昼柔声道。   陈逍哈了声,“你这些时日心事重重,对我若有疏离,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什么缘故?”   陈逍用一种你是不是明知故问的表情瞪他。   沉默几秒,徐知昼回答:“是。”   陈逍真心实意地疑惑,“你喜欢我,所以你要疏远我,徐知昼,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徐知昼又不说话了。   钝而圆润的簪子头抵住喉咙,随着他吞咽的动作撞得生疼,半晌,徐知昼才道:“阿逍,我不想为一己私情,日后叫你后悔难过。”   陈逍震惊,指了指自己,“我在君心中竟如此易碎,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他话音中带着嘲讽,伏下身,双目逼视徐知昼,“我不喜欢你这幅模样,徐知昼,你我相识十载,感情甚笃,已与亲人无异,为着你的情意,在我不知的情况下疏远我,你怎么忍得让我伤心?”   徐知昼未想到陈逍竟会如此发问,当真又怜又慌乱,一把攥住了陈逍的手腕,将银簪愈往下压,几乎要贯穿喉咙,一线血色外溢,“我绝没有这个意思,阿逍,你信我。若我叫你难过,我该千刀万剐。”   一双黝黑泛红的眼睛镶嵌进徐知昼深深的眼眶中,轮廓太深,睫毛又太长太直,以至于留下大片阴影,森森带鬼气。   簪子急急一转,陈逍拿指尖抵着锋利处,斥道:“你疯了?!”   徐知昼却痴痴地看着他,低声道:“阿逍,你,你不觉得恶心吗。”   “被你喜欢有什么恶心的,”陈逍简直纳闷,簪子游走,抬起徐知昼下巴,陈逍好似浮浪登徒子,啧啧:“看看这人品,这样貌,这家世,就算都不提,你我相交十余年,我怎么会因你喜欢我而觉得你恶心。”   徐知昼声音愈发沉,“如果不止是喜欢呢?是觊觎,是窥伺,是臆想呢?”   即便发现我如此污秽,你还会若无其事地接受吗?   “我有梦见过你,阿逍,我醒来时会给自己一个耳光。”   滚烫的掌心压在陈逍腰间,烫得腰腹不由得缩紧,陈逍道:“但之后你不是照旧梦见我?”   徐知昼呼吸滞住,“对。”   陈逍看徐知昼的表情愈发古怪。   他不明白人怎么会被情一字折磨至此,踌躇不前,进退维谷,看徐知昼的表情,不像是对他动了心,倒像是做了什么该夷九族的大罪。   徐知昼喜欢他,他未必不喜欢徐知昼,所以为何不同他说呢?   陈逍眨了眨眼睛,简直有些茫然。   “你喜欢我,夜里梦见我,是人之常情,理所应当,”他想,徐知昼真是圣贤书读得太多太多,读得人脑子都傻掉,书叫人明礼节欲克制,但非常遗憾的是,陈逍尚未被知识“污染”过心智,“从心而行,方是自然,知昼,你为什么要这样自苦呢?”   最最要紧的是,徐知昼的自苦折腾到他了!   陈逍简直不敢想日后不想走叫徐知昼背,策论叫徐知昼写,徐知昼给他束发系冠,二人秉烛夜谈,出去一同闯祸,镇日黏在一起的日子就此烟消云散。   “你要喜欢我就喜欢我,干嘛非要克己疏远我,连累我过不上好日子?”陈逍问得凶神恶煞,理直气壮。   徐知昼呆呆地看着他。   陈逍:“怎么?我说的不对?”   徐知昼:“……对。”   压在他心头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可空荡顺利太过,反倒叫他觉得茫然。   也许过了须臾,也许是过了好久好久,久到徐知昼凝着陈逍的眼睛,发觉自己竟问:“阿逍,我可以,可以亲你吗?”   陈逍感慨:“你要是每日叫我起床上学时能这么问我就好了。”   徐知昼真挚:“对不住。”   陈逍垂下头,四目相对,默契不言自明,徐知昼的手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在陈逍腰间,用力一压,瞬间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唇瓣也贴合,“咕啾。”   可俩人都不会,离得太近,连对方眼珠内的纹理都看得清。   至此刻,陈逍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点羞赧,他要别过头,却被徐知昼捧住了脸颊。   徐知昼抓住被子,将二人裹在其中,“唰啦!”   黑,热,又闷,稍微一动就出了满身热汗,锦被内,少年郎磕磕绊绊地接吻,俩人毫无经验,生涩得要命,只贴着,徐知昼想到梦中的内容,试探地探入陈逍口中,舌与舌相贴,牙齿却磕碰。   又疼又热,偏生分不开。   急促的呼吸声在彼此耳边响起,混杂着啧啧水声。   二人的心跳如擂鼓,紧紧贴着,互相传递,于是跳得更快,更急。   好似二人第一次饮酒,怕被家中长辈发现,于是白日鬼鬼祟祟地关上门,落下帐幔,藏在帐子下共分的那一杯烈酒。   滚入喉中,热辣辣地疼痛,可为什么又让人上瘾?   不知亲,或者说啃了多久,陈逍一把掀开被子,他气喘吁吁,眼睛被水汽熏染得亮晶晶,紧紧地盯着徐知昼,未语先笑。   他一拍胸脯,豪情万丈地保证:“我会对你负责的。”   徐知昼定定看着陈逍,耳边不知是纶音还是此世尘埃落定的声响,他紧紧抱住陈逍,与他额与额相贴,他低声唤道:“阿逍。”   “啾。”   陈逍毫不客气地亲了他一口。 第113章 番外三 如师 上:他不会让陈逍见到任何人。   徐知昼是一位国师。   他活得太久,久到已经忘记自己存在了多少个年月,他第一次进入斫琴台时,巍峨建筑旁侧生着一棵棵刚刚移栽过来不久,秀弱纤细的银杏树,而现下独木已然成林,荫蔽若华盖,叶片灿烂如熔金,将斫琴台包裹其中,隐匿出一方天地。   烟香袅袅,将恢弘高耸的斫琴台笼罩,奇怪的是,所有烟气都被隔绝在殿外,殿外烟雾缭绕,殿内却无一丁点烟火气,泾渭分明。   钦天司司长屏息凝神,毕恭毕敬地跪在除了九根金丝楠木柱外空无一物的空旷殿宇内,直到,一封青笺轻飘飘地落在他平放叩地的掌心。   “唰啦。”   钦天司司长浑身一震,“谢国师。”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殿,无一人回应。   钦天司司长每年都会来一次,他已从不惑之年变成了耄耋老人,迈上一百级台阶的腿日渐麻木,僵硬,他不再激动,却依旧惶恐。   在他青年时,他与其他官员一起跪在台下,而他的老师上代钦天司的司长则独自登台,据说,住在斫琴台内神仙般的国师不喜喧嚣。   他还能再来多久?   钦天司司长想起自己的学生们,仰头看他时那一张张年轻又野心勃勃的面容,他起身,双手捧着青笺,折身而去。   烟气无风自动,竟分而两边,分毫不沾人身。   钦天司司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来的,好似做了一场梦。   他仰头,斫琴台宛如仙境宫阙。   他虽从未见过国师,但想,住在此地的国师应该是位不染凡尘的化外仙君。   此刻,斫琴台后殿。   徐“仙君”本仙拿着一把小银锤,把盘中的珠玉砸碎,活似在砸核桃,玉屑堆叠,宝光映得面容都生辉,碎玉声琳琅,叫人听了心惊,又心痛。   但殿中没有人,唯一一只活物正蹲在他肩膀上,非但没有见到暴殄天物的痛心,反而滋溜了一下口水,嫩黄的喙轻啄徐知昼耳垂,“叽?”   徐知昼:“听不懂。”   一面继续敲敲敲。   这是一只鸟,又不怎么像鸟,姑且称之为鸟吧,生得极圆滚,从上往下看看不到脚,从下往上看看不到脑袋,俱被圆溜溜的小肚子挡着,浑身上下的羽毛还没有一个骨节长,羽毛赤红,毛茸茸的,望之就像是被染了色的小雪团,唯一能看出此鸟美貌的就是那只异常精致的小脑袋,眼眸璨璨如金,眉心一点赤金羽,威严又漂亮。   小鸟闻言眼中满是谴责,“叽!”   先作势欲啄徐知昼,而后趁其不备,一个鹰隼俯冲,气吞山河地朝玉盘飞去,张开血盆小口,“叽——”   奈何还没等此鸟啄食珠玉,半空中伸来一只苍白有力的手,一把将鸟拢入掌中。   小鸟挣扎。   小鸟失败。   小鸟瞪他。   徐知昼神色自若,“你不是会说话吗?说话,我就给你。”   小鸟哀怨,小小的喙张开,楚楚可怜地出声;“锵!!!”   是完全不符合体型的嘹亮声音,如玉山倒,天地裂,刹那间响彻天地。   刚刚驱车回京的诸官员们浑身剧震,不可置信地望向斫琴台,万千银杏叶纷纷摇落,萦绕着楼台的烟雾竟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们惶然下拜。   徐知昼拈起一枚玉块,贴上小鸟的鸟喙,奈何鸟喙太小,砸碎了玉石也太大,可此鸟又十分追求咀嚼的口感,不能碾碎了吃。   娇气。   他想。   一只手轻轻拂过这团毛茸茸,随着他的动作,浅浅光点笼罩住鸟身,竟渐渐凝出人身。   ……   其实徐知昼不是国师,他对政局一窍不通,他只是能看到后一百年人世间自然所有异像,无论是洪灾大旱亦或者地动,他给王朝的统治者预示,于是帝王们投桃报李,他不必受任何人的打扰,每年,都会有金玉送往斫琴台。   徐知昼对金玉不感兴趣。   但他养的鸟喜欢吃金玉,挑剔,而且食量很大。   在往前无法计数的岁月中,徐知昼捡到了一枚蛋,这枚蛋落在大雪中,自身却不沾雪花,起初只是鸽卵大小,周身笼罩着一层有气无力的微光,他捡起了这枚蛋,蛋作为回报吃掉了他身上唯一一枚玉佩——应该是他的陪葬品。   而后蛋稍微长大了一圈,它在徐知昼掌中跳动,许是也感到歉然,滚入徐知昼怀中。   热腾腾的,还一颤一颤,像是一颗心,在风雪中散发着暖热。   而死了许久的徐知昼没有心跳,他想,也许上天给了他启示,赐予他一颗心,而后这颗心就吃掉了他衣领上的玉扣。   “咔咔咔咔。”   蛋没有嘴巴和牙齿,也不知道怎么发出咀嚼声音的。   徐知昼想了想,折断一枝梅花按到蛋上,蛋毫无反应。   徐知昼不气馁,又掬了一捧雪洒向蛋,白生生的蛋恼了,猛地弹跳起来,在地上滚了又滚,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徐知昼看着那枚蛋。   蛋躲在敲枯枝后面“看”他。   正好荒野有狼出没,饿得发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徐知昼,野兽的直觉告诉它这个男人很怪,而且也太高大了,但它太饿,来不及想更多,口涎滴了满地,猛地扑了上去。   “嘎吱。”   是什么被扭断的声音。   徐知昼长而有力的五指抓着狼头,血滴在地面流淌蜿蜒,腥气四溢,他试探地将狼血滴入蛋面。   蛋:“呸!”   不喝兽类的血。   徐知昼想。   他扔下狼头,被血染红了的衣衫在风雪中顷刻间又化作一片泛着灰的,质感粗糙古怪的白,他虚虚划过自己的指尖,一点暗色溢出,他轻轻摩挲了下蛋面。   血瞬间渗入其中。   蛋:“呸呸呸呸呸呸yue!”   立时滚出去三尺远。   蛋身浑身颤动着,在雪地上滚来滚去,好像在哀鸣自己被弄脏了。   也不喝人血。   徐知昼严谨地做出判断。   吐完,蛋又变成了鸽子卵大小,可怜兮兮地倒在雪上。   徐知昼上前。   蛋往后挪了挪。   徐知昼再慢条斯理地上前,蛋继续吃力地往后挪,生怕徐知昼再喂他一口血。   徐知昼无言半天,解下自己身上硕果仅存的玉带,送到蛋“眼前”,白白的蛋跳动了下,欢天喜地地扑上腰带,“嘎吱嘎吱嘎吱——”   金玉一块一块地消失。   他想,真是娇气挑嘴的小东西。   吃完后蛋吧唧一下躺在雪地上,徐知昼想了想,把蛋捞起来,蛋亲昵地贴了贴他的掌心,发出呼噜一样细微的声响。   “你愿意和我走吗?”许久没开口的人声音哑得离开,他刚张嘴就后悔了,果然,蛋一下从他掌心跳起,似乎有点狐疑这声音是从哪来的。   一人一蛋面面相觑了半晌,蛋滚入徐知昼的袖中,找了个温暖的所在栖息。   这是,愿意的意思,对吧?   徐知昼心说。   但无论愿不愿意,它都在自己袖中。   那么,就应该是他的了。   徐知昼带了蛋去自己陵墓,也许他死前曾经有过无比显赫的身份,蛋“喜不自胜”,表现方式是在徐知昼颈窝滚来滚去,奈何它胖了,就算徐知昼瘦成骨头架子也没有地方承接它,蛋委屈的呜咽,徐知昼敲了敲它的壳,柔声安慰,“圆一点好看。”   蛋咕叽了下,颇为低落地在徐知昼掌中滚了两圈,旋即,又被徐知昼送到它“嘴边”的珍珠吸引了注意力,一口嚼得粉碎。   这只蛋用了五十年将陪葬品吃的干干净净,连陵墓上面镶嵌作为日月星辰的珍宝都被徐知昼剜下喂给它当小零食。   当最后一盆星星被吃完前,徐知昼认真地考虑了起来。   蛋已经很大,里面放一只猫儿绰绰有余,可又很小——轻而易举就能抱起来。   徐知昼抱着它,它蹭了蹭他的脸颊,热乎乎的。   是活生生的回应。   他养了它,应该持之以恒,将它养大。   他应该有一份俸禄,他可以不吃不喝,但蛋不能,它那么小,那么娇惯,连晚上少一份小零食都要可怜兮兮地呜咽,怎么可以挨饿呢?   于是徐知昼就成了国师。   又过了不知多少岁月,王朝更迭,来见他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官员的服色从熔金变作绯红,又从绯红变成了浓黑。   但徐知昼遇到了一个小麻烦。   蛋,裂开了。   先是一个小小的缝隙,徐知昼当时正在盯着它看,而后,蛋壳噼里啪啦裂开。   当夜烈日当空,粲如流火,照亮整个天际。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火焰,只觉自己迟滞了许久的心跳终于发出一声震颤。   业火中走出的人仰着脸,他长得异常好看,是那种,叫人看一眼便觉得惊心动魄,恨不得跪地叩首,既威严又明丽的好看,眉心一道赤金交织,如日又似莲的妖纹,光华流转间摄人心魂,如果忽略他只有凡人八九岁的长相和身高,恐怕会更显威严。   烈火如衣袍般在他身上涌动,他耳下闪烁着焰珠,赤红如血,随着他歪头的动作一晃,又一晃,“你供奉我多年,人,我允许你叩拜我,哎哎哎哎”小孩故作威严的脸还没维持五秒钟,就被徐知昼一把抱起,他猝然腾空,小腿无助地扑腾了两下,“胆大的凡人,你作甚!”   话音未落,一个东西网似的将他从头到尾笼罩。   他艰难地从中扒出来,露出粉白的小脸,“你竟敢对我无礼!”   徐知昼一手搂抱着他,不让他赤脚站在地上,另一只手则慢条斯理地为他整理披风。   “敢问神明大人,您叫什么名字?”男人温和地问。   他口中的神明大人金灿灿圆溜溜的大眼睛在瞪他。   徐知昼叹息,“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给你取了。”   “陈、逍。”小孩咬牙切齿地说。   “哪个陈,哪个逍?”   陈逍抬手,一片蛋的碎片砸中徐知昼的肩膀,他低头,只见里面歪歪扭扭地写满了陈逍二字。   “你这只妖……神明怎么有名有姓的?”徐知昼失笑。   “你这只人不也是有名有姓的?”陈逍扬起小脸,漂亮的眼睛眯起,“人,为何要用逗弄孩子的语气与我说话。”   “对不住。”徐知昼虔诚地道歉,他从腰间解下组佩,送到陈逍花一般柔嫩的唇边,“您吃饭吗?”   陈逍:“……吃。”   双手捧着组佩,转过身子,白而整齐的小牙卡在玉石上,犬齿微微用力,咔嚓一下,咬成两截。   陈逍不爱变成人形,他觉得孩子的形态太娇小,声音太奶声奶气,含混不清,不够威严,哪怕他冷着脸,徐知昼看着他也只会笑,不会怕,而且维持人形也十分消耗神力。   于是,他大部分时间都变成本体,乃是威风凛凛的金乌,括号,幼年体。   虽然陈逍说自己是金乌,但是在徐知昼看来,这是一只被自己喂得有点超重的小黄鸡。   譬如此刻。   化成人形的金乌裹在锦绣衣袍中,才裁没半个月的衣服已经变小,露出两截小腿。   陈逍一脸严肃地坐在桌上,玉盘比腰都宽,他将玉盘搂在怀中,另一只手拈起徐知昼刚刚给他砸完的零食,嚼得嘎吱嘎吱响。   “先生,”徐知昼要他叫他先生,大约是先他出生的意思,金乌想了想,自己的确从蛋开始徐知昼就已经是人类了,这么叫也没有什么错处,他叫先生就像叫徐知昼的名字,毫无恭敬之处,“方才在殿中的人是谁?”   “你不认识。”   小鸡炸毛,每每他问徐知昼外面的人和事,徐知昼都是那种淡淡的,拐弯抹角的,从不直言相告的奇怪态度,“我不认识才要问你。”   徐知昼抬了眼,顺手捏出一颗圆滚滚的粉珍珠送到陈逍眼前,在他掌中不大的小东西,落在陈逍手中却需要手捧着,他像是吃桃子似的嚼嚼嚼,专心致志地啃这个自己没见过的颜色,徐知昼心满意足,含笑问道:“知道外人有什么意趣吗?他们又不会给你珠玉吃。”   陈逍想了想,深以为然,他举起爪子,“先生,倘若其他人也给我珠玉吃呢?”   那岂不是可以一天吃一顿两顿三顿四顿五顿六顿好多顿饭,只要想想,小金乌就:嘿嘿。   但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脑袋,用力揉搓了几下,徐知昼弯弯眼,表情十分温和,吐出的话十分冷酷,“不会有人给。”   “万一呢?”小金乌不甘心,明明徐知昼夸过他千好万好。   “没有万一。”   不会有人上来,不会有人见到你。徐知昼愉快地心想。   他不会让陈逍见到任何人。   他亲手养出的小金乌,为什么要给别人看?   小金乌嘴里嚼着珍珠,目光放空,外面的烟气不知何时散去了,银杏树长得老高,最上端不知道被谁挂了一只小金铃。   随着风声一颤,又一颤。   我要下去看看。陈逍想。   不让徐知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