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莲花反派被迫和宿敌HE了》 作者:橘栉 简介: 三界众人皆知,聿珩仙尊与幽冥尊主虽曾师出同门,关系却势如水火。 作为这仙侠话本中的终极反派,牧听舟在闭关时觉醒了记忆。 话本中的男主自小惊才艳艳,天生剑骨,年纪轻轻便已是无上仙尊。 而他,妥妥的一个男主对照组,恣睢妄为,心狠手辣,在男主成仙道路上不断作死,最终求仁得仁,被他一剑捅穿,以证天道。 这位男主,好巧不巧的,正是他的宿敌裴应淮。 他出关后孤身一人,拎着剑闯上九重天,却在赶去把人宰了的路上听说—— 裴应淮剑骨破碎,修为尽失,成了废人了。   是夜。 他杀上九重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劫回了幽冥,囚了起来。 看着被掌控在掌心里的昔日宿敌,牧听舟开心地笑了:“师兄,其实我本来想杀你的,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他要将他绑在身边,折磨他,欺辱他,把这一身玉壳狠狠敲碎,将这身傲骨死死踩在脚下,方可解他心头之恨。 裴应淮生性洁癖,不喜与人触碰。 牧听舟便天天跟他贴贴,连沐浴时都不肯放过他。 裴应淮握剑的手矜贵优雅,不做粗活。 牧听舟便命他跪于自己膝下,日日为他端茶送水按摩双腿。 直到—— 裴应淮那身清冽的玉壳被他亲手打碎,露出了里面实黑的芯。 白皙的脚踝被曾经万人之上的仙尊大人紧扣,那风光霁月的宿敌跪在他的脚边,双瞳黑沉,嗓音喑哑。 “舟舟,这回你想跑到哪去?”   牧听舟呆滞地想: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人人皆道,幽冥之主生性暴躁狠毒,裴应淮被劫了去,怕是再回不来了。 结果……修为莫名恢复的裴应淮带着一个少年回了九重天,再次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某日。 小厮来收拾碗筷,偶然撞见那少年掀翻了汤药,语气居高临下让裴应淮滚。 众人:嚯!这可不得了! 谁人不知聿珩仙尊虽然表面上淡漠寡言,实际脾气绝非良善。 就在大家惋惜这面容瑰丽的少年即将身殒道消之际,却见他们无比尊贵的仙尊大人掀袍单膝跪在少年的面前,细心地为他拭去汤药,整理好衣冠,目色冰冷地瞥了眼偷窥的人。 然后不顾少年羞愤的神色,俯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低声诱哄道:“舟舟再骂两句——” 牧听舟:……救命这里怎么有变态!! 强强互宠,年上,青梅竹马X宿敌 对外黑莲花疯批对内暴娇美人受(?)X对外内敛禁欲对内偏执忠犬套路深攻 食用指南: 1.我流修仙,私设如山,请勿考究。 2.感情流无脑苏爽小甜饼,感情主剧情辅+比例5:4,极端攻控受控慎入,作者是土狗,xp是白毛赤瞳。 3.两人都不是完美人设,会慢慢互相理解,会进步,也会成长。 4.文中的【幽冥】类似于魔域,但是并非【上重天】仇敌对立,只是每个势力有不同的目的。 内容标签: 强强 青梅竹马 仙侠修真 甜文 轻松 HE 搜索关键字:主角:牧听舟,裴应淮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亲手将高岭之花仙尊拉下神坛后 天子陨落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一章D:   天澜十八年初秋的那一夜,幽冥之主以一人,一伞,闯入万重山,将诸多长老击退,劫走了仍重伤在床还未苏醒的聿珩仙尊。   至此,回到幽冥之后,便再无音讯。   朱颜殿旁滚烫的浴池中流淌着深褐色的药液,远远望去乍一看像是被鲜血染红。   在迷蒙的烟雾中,仅有一个人影地趴在池边,周遭静悄悄地一片,不远处传来了翅膀扑扇时发出的动静,他才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瞧了眼。   一只体型硕大的黑鹰掠过天际,盘旋了会,最终谨慎地选择停留在距离天池不远处的树梢上,歪着脑袋眨巴着黑豆一样的眼睛瞅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何事?”牧听舟淡声问。   黑鹰在薄雾中看不清他的模样,听到声音后连忙应声回答:“尊上,是裴应淮醒了。”   牧听舟闻言,抬了抬眸,眼底的乏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动了动脖子,骨头发出毛骨悚然地嘎啦声。   “他醒了?”   从他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黑鹰缩了缩脖子:“是的,尊上,您要不要……”   要不要去看看。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哗啦的一阵水声,方才还泡着浴池的青年倏然出现在它的身旁,指尖勾着绸带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着。   水珠滴落,顺着精致的锁骨滑过流畅肌肉线条,这一幕分明是格外养眼,黑鹰的尾羽轻颤,低着头不敢看他。   “走了。”   牧听舟松松垮垮地束起长发,黑鹰这才敢横唳一声,一跃而起,不高不低地朝着远方飞去。   昏暗的夜幕之中,朱颜殿宛若屹立不倒的高山静静伫立于此。   浓淡不一的雾气氤氲开来,隔绝了酆都城里嘈杂的喧嚣与满城灯火。   牧听舟瞬息之间便到达了囚住裴应淮的偏院之外,稳了稳身子,抬起脚步跨了进去。   他没有纳妃的喜好,自从上一次某个下属本着讨好的意思舔着脸送了个异域美人进宫,结果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开膛破肚,而始作俑者在宝座上笑得畅快后,再也无人敢提纳妃的事情,所以偏院一直无人问津,直到这次将裴应淮安置了进去。   偏院不算小,还未踏入内室的门就已经闻见了一股浓浓的苦药汤味,牧听舟一闻到这股味道就难受,忍不住微皱了眉头。   黑鹰紧跟其后,扇着翅膀给他面前换换空气。   啪嗒——   一声清脆的响声清晰地从内院传来,牧听舟拧着眉头走进内院,就见一个侍从挺着腰昂着首站在床榻前面,指着地上被摔碎成四分五裂的药碗:“给我捡起来。”   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了这么一番好景。   牧听舟索性看好戏似地倚在门框上,环抱着胳膊,想将面前这一幕尽收眼底。   床榻上的白袍男人岿然不动地端坐着,身躯挺拔,衣衫单薄却显得干净利落,面对着侍从趾高气扬的挑衅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这个人,比起阶下囚,更像是端坐高山终年不化的一捧霜雪,即便是浓厚的苦药汤味也遮不住他身上冰冷的风雪气息。   几缕熟悉的冷梅香钻入牧听舟的鼻腔中,融入他的骨血里,让他感受到一股热烫翻涌。   这股烫意烧得他七魂六魄都在颤抖,牧听舟咬着后槽牙压下心底的躁动不安,眸光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倏然亮起。   他强压下心底恶劣的悸动,看见男人睁开冷邃幽深的黑瞳,目光虚虚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冷然和喑哑。   “牧延。”   “什么鬼东西?!我让你捡起来没听见——”   那个侍从的声音戛然而止,一道寒芒闪过,他的瞳孔蓦然瞪大,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头颅就与身体分了家。   紧接着,赤红色的血液四溅而出,一两滴恰好落在裴应淮的脸侧。   那张万年寒霜似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眉头狠狠皱起。   牧听舟却像是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捧着肚子笑得畅快。   “师兄,好久不见。”牧听舟笑弯了眉眼,“唔,好像也不是很久,不过就是我闭了个关的功夫,师兄怎么落得这副惨样啊?”   他上前两步,骤然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鸦睫轻颤,仔仔细细地盯着裴应淮漆黑的双瞳,一缕银色的发丝从肩膀处垂下,垂落在他的脸颊一侧,微微作痒。   牧听舟抬起手,亲昵地将他脸上方才溅到的血滴给拭去,似是苦恼地问:“怎么办,师兄,你好像不小心被我抓住了。”   下一秒,锋锐寒光出鞘,剑鸣声乍然响起,一抹银光急掠而过擦着男人的脸侧深深没入背后的石壁中。   一道狭长的血痕顿时出现在他脸侧,血珠顺着下颌线的弧度滴落在衣袍上。   裴应淮仿佛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早就料到,身形丝毫未动,端坐如山:“你怎会在此处?”   “因为这里是我的府邸呀。”银发青年语气轻快道,他嘴上这般说着,却是微垂着眼,细细地打量起裴应淮来。   男人身上松垮地披了件外袍,从他的角度俯视下去隐约能看见身上残留着渗血的伤口,四肢被沉重的锁链给绑了个结实。   他脸色苍白,唇色也白,只有那双黑瞳始终幽邃,像是半点掀不起波澜的深潭,从里面看不到一丝七情六欲的痕迹。   不知是不是站在内院之中太久,牧听舟身上的血煞气在慢慢地褪去,逐渐被空气中的草药味给掩盖,一丝一缕随着两人倏然缩短的距离钻入裴应淮的鼻腔之中。   裴应淮敛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沉,不动声色地将领口稍稍束紧,悄无声息地拉远了与牧听舟之间的距离。   不知是哪一个动作让牧听舟的脸色迅速阴沉了下来,张开五指轻轻扣住了裴应淮的脖颈,以一种不可动摇的力道将他的头重新掰过来以自己对视。   “师兄躲什么呢?我又不是豺狼虎豹,说来,师兄还得谢谢我救了你一命呢。若不是我的九魂丹,师兄现在恐怕已经魂归他乡了。”   谁知,裴应淮声音冷冽,吐出三个字:“穆穗山。”   牧听舟:“……?”   “青丘池,野鬼洞,归迷楼……”   裴应淮掀开眼皮冷眼瞥了他一眼:“我救你的次数。”   牧听舟咬着牙,挤出一丝笑:“可我已经谢过师兄了啊?”   “我已经谢过了,所以都翻篇了。”   对,这和我想杀你不冲突。   在心里自己说服了自己,牧听舟点点头,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语气一本正经:“当时我遇到师兄的时候,师兄出了好大一摊血,距离死就差那么一点点的距离。”   “要不是我妙手回春将师兄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师兄现在已经是个死人啦。”   牧听舟顿了顿,想起方才他面无表情吐出的那几个名字,生怕他又翻旧账,索性直接竖起一根手指在他唇前紧紧贴着。   欲盖弥彰似地问:“所以师兄想好要怎么报答这份救命之恩了吗?”   裴应淮一张口就能感触到唇前温热的触感,闻着鼻腔中的气息,他闭了闭眼,继续听牧听舟自顾自地说话。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衬得牧听舟肤色苍白,唇瓣又极其红艳,像是从幽冥而来的艳鬼。   艳鬼眉眼弯弯,笑意不达眼底,唇齿间吐露的话语恶劣至极。   “我知道师兄肯定心怀愧疚,所以我想了想不如这样,恰好我座下还缺个侍奉的人,师兄乖乖听我的话。”   “说不定我哪日心情好,还会放师兄出门遛遛弯,你说呢?”   裴应淮:“……”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被牧听舟清晰地捕捉到,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俯身蓦然凑近,微垂着眸,修长的指尖挑在男人的下巴上,用一种轻佻的眼光上下扫视了一番。   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师兄从前位高权重,都没伺候过人吧?”   “我先前就挺好奇的,以我师兄这副皮囊样貌,肯定有不少女修赶着上仙盟就为了见你一面。”   “你说……若是她们看见自己心中备受敬仰的仙尊大人,摇身一变成了我座下最低微的奴宠,往后的日日都只能靠着伺候主子为生,都会怎么想?”   “……”   “想要仙盟掌印?”   裴应淮的声音古板无波,略带着带点大病未愈的低沉喑哑,表情有些奇怪地看了牧听舟一眼。   牧听舟:“?”   他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被气笑了,手中银光一闪,一把匕首赫然出现在他掌心。   匕首尖端朝下,抵在男人的胸膛前,牧听舟冷冷开口:“师兄,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给你两个选择。”   “一,至此成为我的阶下囚,定下神魂契约,从此之后为我所用。不可违背我的意愿,不可反抗我的命令。”   青年的语调轻缓,带着几分明目张胆的引诱和一丝胁迫:“相对的,我可以答应帮助师兄重塑剑骨,找回金丹,顺带着,那些你不愿意杀的人,我来杀。”   紧接着,他语锋一转,声音骤然变得森寒冰冷:   “第二个选择,现在就死。”   裴应淮下颌紧绷,命脉被扼制着,竭力克制自己的动作。   他一字没说,只是这么静静地盯着他,就好像要将他整个人的心思都看穿一样。   须臾后,男人率先收回视线,垂下眸子,双手撑在身后,竟然抵着刀尖就这么坐了起来。   尖端刺破皮肤,血珠顺着匕首的弧度滑落至牧听舟的指尖,烫得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指尖。   牧听舟思绪有些发愣。   这是……要选择二了吗,是宁愿死也不愿成为他的奴宠吗?   他不知为何脑中有些混乱,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近乎是坐在裴应淮的腰腹上了。   柔软的银发轻扫过裴应淮的腕骨,凸起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片刻后,他头疼地拧了拧眉心,将人顺势往后推了推。   恍惚之间,牧听舟好似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神魂契约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二章D   牧听舟离开后偏院的周遭设下了层层结界,回到朱颜殿后,祁萧然还在那里慢悠悠地喝茶逗鸟。   见他来了,祁萧然放下手中的栗子:“人醒了?”   牧听舟应了声,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旁边,瞥了眼桌上无人动过的栗子肉,毫不客气地拎起来一个扔到了嘴里。   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说话也带着有些含糊起来:“你知道神魂契约的阵法怎么画吗?”   祁萧然握着茶杯的手一抖,滚烫热茶溅了几滴在手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微笑着反问:“什么?”   牧听舟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神魂契约的阵法,教我。”   祁萧然:“……”   他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想要骂人的冲动:“是我听错了吗,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你?你和谁?裴应淮?!你知道神魂契约是什么吗?!”他满脸不可置信,整理了一番措辞,解释道,“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神魂契可不比主仆契,是直接将双方的神魂识海链接在一起的,若是你想趁此机会将裴应淮绑在身侧,那你可别弄错了!”   谁知牧听舟不耐烦道:“我当然清楚,你只要跟我说怎么画就行了。”   “……”祁萧然幽幽地叹了口气,“没有阵法。”   眼看着牧听舟神色冷了下来,他赶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不用阵法就可以结契,只要饮下双方的精血便可成契。”   语毕,他又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嘴:“你们两个……这种情况下逼出精血不算是明智之举啊,你要想清楚。”   裴应淮剑骨破碎,伤势未愈,而牧听舟前些日子又强行出关,神魂不稳。   在这种时期逼出精血无异于雪上加霜,对双方来说损失过大,祁萧然想不通为什么他会突然想到这个。   “……”   估计想了想自己都觉得不是好时机,牧听舟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祁萧然叹了口气,道:“我探查过他的情况,整个内府虽然被搅地一片狼藉,但不是无法逆转的。你就直接说罢,想让他怎么死?毒杀?还是凌迟?虽然后面那个事情我做不来,但也是有人做的。”   “裴应淮的修为你我皆知,我话不说太满,整个九重天能将他伤成这样的人屈指可数,你若是此次真的要救他,就相当于与那个幕后之人为敌了。”   牧听舟闻言冷笑一声:“首先,我要更正你的说法。我从没想过要救他,若是你现在有本事能将他毒杀我举手叫好。但是你不能,我也不能,他身后牵扯的势力太多,更别说现在还有仙盟掌印握在手中。俗话说的好,给一巴掌之后还要给颗糖呢,何况那还是曾经的仙盟盟主。”   “不管我救不救他,从我把人从九重天劫回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与那个幕后之人为敌了。”   牧听舟问他:“你觉得难不成我会怕吗?”   “所以,在我闭关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祁萧然哑口无言,只得顺着他的意思,闭上双眼,细细地回想了一下,片刻后开口缓缓道:“实际上,在我们接到裴应淮重伤的消息时,这则消息几乎已经传遍了整个九重天了。”   “令我没想到的是,差不多两天的时间,甚至连人界都也有这则的传言了。”   九重天上的消息不算闭塞,但是若是仙盟的人有意要隐瞒,即使再挖根掘底地查也不可能查出一丝苗头。   更何况聿珩仙尊在九重天的名号响亮,几乎无人不知,在背后觊觎他的天赋能力之人数不胜数,那便更不可能让他受重伤的消息传播出去了。   除非……仙盟内部有内鬼,在背后推波助澜。   “若不出所料,仙盟那群伪君子很快就会做出反应,如今三界皆知裴应淮在我手中……”牧听舟轻嗤一声,“无所谓,乌合之众罢了。”   祁萧然投来了新奇的目光:“不过这一次我还以为你会像之前那样到趁人之危赶尽杀绝,再不济也会到正主面前落井下石一番。”   “怎么,是闭个关就想明白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人神共愤的事情,开始自我忏悔决定救赎一下你师兄了?”   牧听舟还没有跟他说自己在闭关时看见了未来的事情,也无意解释,淡淡道:“我说过了,裴应淮会死,但是不是死在现在,不是死在别人之手。”   ***   夜半时分,整个朱颜殿空荡荡的一片死寂。   先前境界不稳强行出关让他体内的魔气时不时地肆意乱窜,牧听舟不想再感受着那股闷热潮湿的钝痛感,索性在宝座旁设下阵法,只身一人蜷缩在宝座上,微瞌着双眸。   半梦半醒间,他久违地梦到了一些从前的事情。   梦里的万重山正值冬末,春寒料峭,漫山遍野之上皆被一层薄薄的积雪所覆盖,被灵气滋养的苍树郁葱依旧。   牧听舟的外袍此刻已经被汗水浸湿,他将云肩卸下挂在手弯,另一只手时不时地拨弄一下黏在脸侧的碎发,板着一张精致又漂亮的小脸,一步一个脚印,虽然缓慢,但还在坚持地在爬。   他从来没有爬过这般累人的石梯,即使每一阶并不高,身体却仿佛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千斤重一般,越往后,越寸步难行。   牧听舟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身子摇摇欲坠。   兴许是那一层石阶上的积雪偏厚,就在他还差一阶石梯时,牧听舟双腿猛地一软,脚下打滑,绵软的身体突然失横,眼看着就要一头栽下去。慌乱之间,他下意识地朝前伸出手,试图抓住周遭任何可以碰到的支撑点。   却不曾想到手的触感却是像丝绸一般柔软的布料。   牧听舟心中一沉,心道完蛋了,别到时候摔个狗啃泥还拉了个垫背的。   一只手骤然从前方伸来,顺势抓住了他捏着衣物的手腕,微微使力,便一把将牧听舟拉了上来。   不光如此,原本剩下的那最后一阶石梯也被轻松略过,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世界天旋地转,脚下已经稳稳当当地站在了万重山的山门前了。   牧听舟一口气有些没喘上来,额前与鼻尖上溢出的汗珠浸湿了眼眶,一颗心紧张地怦怦直跳。   他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粗气,余光看见方才拽住自己的那只手在半空中犹豫了几秒钟,甚至都来不及与方才的“救命恩人”到个谢,一口吸入了几丝带着凉意的冬风,又捂着喉咙弯着腰咳了半天。   一边咳得眼角微微泛红,一边心想这都是些什么倒霉事儿啊……   最终那只手还是带着些无奈落在了他的背上,轻柔的灵力顺着后背传入了他的体内。   “静气调息。”一个吐字清晰,声线略带清冷的男音在耳侧响起。   牧听舟仰起头,恰好对上了不远处一个青年含笑的双眸,在他怔楞的片刻间,轻拍后背的那只手也停下了。   青年的面容像是被薄纱遮挡,朦胧之间看不清面目。但他的声音温和,带着点冬日清晨的一缕暖阳,同时也顺带捎走了他内心深处的一点不开心。   青年抬起手,怜爱地摸了摸牧听舟的脑袋,对着他身旁的少年道:“聿珩,从今往后舟舟就是你的师弟了。”   “舟舟年纪还小,你记得以后什么事,都要多让着师弟一点,嗯?”   牧听舟有些不满,刚想要反驳说其实自己已经不小了,却在无意间偏过头看见了身侧的少年。   少年逆着光,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清瘦又挺拔,方才给他渡过灵力的那双手指节修长,骨感又漂亮,透过白皙的皮肤能看见淡青色的脉络。   他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明澈似清泓的双眸之中。   满心反驳的话语和不满的情绪在这一刻同时被吞进了肚子里,那声“谢谢”在唇齿间辗转许久,牧听舟张了张唇瓣,忽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位“救命恩人”。   青年的尾音带着淡淡的笑意,指着与他比肩同站的少年,诱哄着他喊:“舟舟,从今往后,他就是你师兄了。来,快喊一声师兄。”   牧听舟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顶着两双带着点期望的目光,涨红着小脸,有些无措,硬生生地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   “——师兄。”   ***   梦境像是波纹般荡漾开来,逐渐模糊。牧听舟幽幽掀开眼睑,轻蹙的眉宇间带着一点不耐烦被打扰的阴沉和压迫感,冷不丁地对上了站在大殿门口的侍从的视线。   后者猛地打了个寒战,迅速地底下了头,额间豆大的汗珠顺着脸侧滴落。   “过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盖过了底下的声音,从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整个主殿默契地停下了一切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一片死寂。   当他走到一半的时候,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双腿一软,竟然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侍从低着头,勉强压住心底的惊恐,声音都在颤抖,在空旷的主殿之中尤为明显。   他磕磕巴巴地道:“禀,禀报尊上。”   “今日,方才有侍从看见一柄……”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飞速思考着说辞,“一柄,额,剑划过天际最终落向了偏院处。”   “属下等人尝试拦截,但不知,不知为何那柄剑轻而易举地便突破了防线,包括偏院的结界在内,皆被那柄剑给突破……”   “吾等罪该万死!还请尊上责罚!”   闻言,座下一阵动乱,喧嚣声层出不穷,更有甚者直接踏出一步:“尊上,不如让我去会会它!”   一柄剑……   裴应淮的本命灵剑无人见过,如今修为被毁更不可能指使着一柄剑来救他。   所以余下就只剩一种可能——   仙盟镇宝,东粼剑。   没想到九重天的人竟然来的这般快……   思以至此,牧听舟眼底那快要化为实型的乏味才逐渐消散,他微微坐直了身子,露出了一抹意义不明的玩味笑容。   “终于来了。” 宴会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三章D:   朱颜殿的人被遣散,周遭静悄悄的,树梢摩挲发出轻微的声响。   静地有些诡异。   长风微拂,捎带着一抹陌生气息拂过树梢。   牧听舟踏入偏院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定格在不远处飘然落下的一片叶子上。   下一秒,他身形骤然一动。   与此同时,那片落下的绿叶被一道寒光击中,险险地擦过牧听舟的手臂,深深地没入了背后的石墙上。   没待他喘口气,正面前又是一阵剑雨陡然升起,密密麻麻地悬在半空中,尖端一齐指向牧听舟的位置。   在那片剑雨的正下方,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   他穿着一袭蓝白色的道袍,衣摆长风猎猎,分明是个半大少年,偏偏眉宇间夹杂着不符合他年纪的沉稳与端静。   ——简直像是与裴应淮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两人谁都没有先动,剑雨仿佛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也僵持在了半空中。   牧听舟舔了舔后槽牙,眸光骤亮,攥着匕首直冲而上。   却没想到这一动作竟是让那少年微微一惊,下意识地避开了扑袭而来的匕首。   先前绿叶只是一个试探,他只想点到为止,正常人在面前这片剑雨肯定会选择谨慎行事,但他却忽略了面前这个根本就不是什么平常人。   牧听舟速度极快,少年发觉的瞬间也想提剑而动,却被猝不及防宛若狂风巨浪般袭来的至纯魔气压得灵力一瞬间凝滞。   紧接着,一把锋锐的匕首便抵在了他的脖间,牧听舟完全不知道收手,竟直接想要将他的喉咙割开!   少年瞳孔猛缩,侧身狼狈避开。   一声嗤笑响在耳侧,少年抬头对上牧听舟懒洋洋地笑,夹杂着几丝讥讽:“一把无主的剑也想杀我?”   “……”少年哑口无言,空中的剑雨也顷刻间消散,化为遮天蔽日的绿荫飘落。   即便如此,他的脸上还是面无表情,垂下脑袋,身形微躬。   死木头。   牧听舟心里暗骂一句,踢了踢脚下的枯叶,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仙盟找不到人,这次派你打探消息来了?想把裴应淮带走?”   见少年不应答,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朝内院走去。   内院被收拾的有条不紊,一看就知道是何人手笔。   地上的枯枝败叶已经被清扫干净,堆积成一摞摞地摆放在角落之中。就连原本器具上蒙着的那层灰尘也被仔细擦除。   裴应淮静静地端坐在床榻上,捧着一卷书卷,肩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黛青色的外袍,疏冷俊朗的面容乍一看表情与方才的少年如出一辙。   少年紧随其后,见到裴应淮后低下了头:“大人……”   他面无表情地道:“但若是大人想要现在就离去,东粼舍命都会将大人带回去的。”   牧听舟气笑了:“当我不存在呢?”   “师兄,你自己说,要跟他回去吗?”他偏过头,用匕首的尖端轻轻戳了戳身旁的男人。   裴应淮身形微顿,目光虚虚地落向了像是罚站在门口的少年,语调淡漠:“你为何来了?”   东粼老实应答:“断岳领主一直寻找您的踪迹,派我前来幽冥一探究竟。”   裴应淮问:“东粼剑一向听令于执掌仙盟掌印之人,断岳领主拿着掌印逼你来的吗?”   “……”东粼答,“不曾。”   裴应淮问:“那你是觉得自己可以只身闯入幽冥,当着一众魔修的面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带走还全身而退?”   闻言,牧听舟忍不住又用匕首戳了戳人,怎么感觉他话中有话,有意所指呢?   裴应淮不胜其烦,反手捏住他的手腕,掀开眼皮瞥了眼他,又问:“还是说你是对自己的修为有足够的信心,在明知对方提前埋伏的情况下也能趁虚而入?”   牧听舟:“……”   东粼没看出来他在暗指别的,只能干巴巴地垂下头:“大人,我知错了。”   牧听舟却一反常态,挑衅似地抬了抬下巴:“错?你何错之有?方才突破阵法的不是你?劈开结界的不是你?能和我打成平手的不也是你?”   “怎么就没能力了?!”   “啊……”东粼没反应过来,呆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瞅了眼裴应淮的表情,在看见后者黑沉下来的眸子后心中一凛,赶忙认错,“大人教训的是,这回是东粼仗着自己剑灵的身份逾越了……”   牧听舟磨了磨牙,蹭地一下站起身。   他冷着脸,轻呵一声,虽然是对着东粼说,但眼睛却直勾勾地望着裴应淮。   “你方才说是要来带你家仙尊大人离开?”   东粼老老实实地点头。   牧听舟蓦地笑了:“那你估计是只能空手而归了。”   东粼认认真真地道:“只要我祭出剑灵,即便是你,我也能将大人带回去。”   “……”   “那你怎么不问问你家大人愿不愿意回去?”牧听舟冷冷道。   东粼缩了缩脖子,不敢问了。   牧听舟笑道:“先不说你家大人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就说仙盟现在那乱成一锅粥的模样,试问谁不想在里面捞一份羹?你现在把他带回去,不等同于把他推入火坑?还嫌你家大人不够惨是吧。”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你来迟了一步。”牧听舟直言不讳,轻飘飘地说,“你家大人已经与我签下神魂契约,他现在已经是我的奴宠了。”   虽然现在还没签,但是之后肯定有。牧听舟在内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裴应淮:“……”   牧听舟这般明目张胆地睁着眼说瞎话,也就仗着裴应淮懒得多计较的性格。   而东粼此刻已经完全傻掉了,他表情呆呆地站在原地,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拳重击给锤倒。   牧听舟睨了他一眼,变本加厉地决定再添一把火。   “啊——奴宠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你家大人现在不能离开我半步,我渴了就得给我端茶送水,饿了就要去给我做膳食,累了就得跪着给我捶腿。”   东粼傻傻地愣在原地,明明他吐出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偏偏合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他下意识地望向裴应淮,却对上了男人幽邃的黑瞳,那双眼睛像是半点掀不起波澜的深潭,从里面看不到一丝七情六欲的痕迹。   东粼剑从滋生剑灵心智起便跟在裴应淮的身边,见惯了无数次他这副寡言少语的模样,通常若是遇到这种情况直接二话不说一剑就过去了。如今裴应淮修为没了,所以一定会开口澄清的吧。   “……”   “……”   吧……   牧听舟微昂下巴,笑得挑衅又撩拨,眼尾微挑,直勾勾地望着裴应淮,   后者几乎是狼狈地别开了视线。   他强行压下心底忽然而起的悸动,再次与牧听舟对视时已然是那副漠然的模样。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已经瞳孔地震的东粼,又看了一眼面前青年蔫坏儿的模样。   淡淡地问了一句:“尊主,今年贵庚了?”   ***   虽说牧听舟明面上与裴应淮斗了那么多次,这次还是唯一一次算是大获全胜,甚至将本人当着众目睽睽之下亲自从九重天掳了回来。   幽冥上下欢呼雀跃,吵闹着要为此置办筵席,顺便恭迎尊上顺利突破大乘期瓶颈,再度凯旋归来。   只是这个筵席的气氛……此刻却陷入了一场略带微妙的僵局之中。   王座之上的青年一袭绛红色窄袖长袍,额间的魔纹似暗光流萤,慵懒随意地倚靠在软垫上,手中把玩着一盏酒杯,后又随意地将杯中残留的酒液倒入嘴中,将空酒杯朝着身侧的男人捎过去。   座下无人喧哗,一片死寂。   甚至连开场时宣称不醉不归的左护法也悻悻地将酒葫芦轻放在桌案上,默不作声地拉了拉坐在自己身旁试图站起来敬酒的姑娘。   她身着一身淡蓝色的长裙,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含春般的眉眼清波流盼,此刻微仰着头,原本有些出神地望着王座之上的青年,结果被父亲拉回了神,有些不服气地悄悄掐了一把他的大腿。   左护法皮糙肉厚没有感觉,但对这个娇宠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没有一点办法,还是悄悄地给她传了音:“现在先安分点!”   很明显的,尊上现在,心情非常不好。   牧听舟的脾性众人是有目共睹的,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赶着上去触霉头。   只是……   左护法的视线悄然落在了牧听舟身旁紧挨着的那个男人身上,他的气色还带着些许的苍白,紧抿薄唇,手中执着盛酒的漆勺,在众人的注视下又舀了一勺酒液倾入酒杯之中。   这个男人他们都曾见过,正是前几日相传已经变成废人的聿珩仙尊。   只是他现在这副模样,实在没有办法将他与先前那个一剑破万军的身影连接在一起。   恍惚间,仿佛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前几日还压在他们头顶的凶兽一朝陨落,摇身一变竟然成为了他们尊上身侧的最卑微的侍奴。   虽说已经提前听说了此事,但远没有亲眼见到来得更加震撼一点。   牧听舟将东粼剑赶走之后,心中憋着下午的那股气一直没有发泄出来,领着裴应淮走进主殿后便开始低头不语地喝着闷酒,一杯接着一杯,唯独只有周遭的气息冷得有些扎人。   座下的两排人如坐针毡,时不时地小心翼翼抬起头瞅他一眼,生怕他们尊上一个不开心就随意抽个幸运儿出来砍了。   牧听舟垂眸,深赤色的眸光之中不知何时沾染了一丝迷离的醉意,他看着面前摆放的几盘山珍海味,只觉得有些食之无味,甚至都不想多看一眼。   但若是……   他将杯中新酒一饮而尽,就在众人皆以为他还要继续添酒,都准备硬着头皮上时,牧听舟冷不防地将手中的酒杯甩在一旁,这一声清脆又微弱的声响就仿佛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警钟一般在他们耳边炸裂开来,所有人瞬间收起小心思,正襟危坐,等待发落。   却不曾想,牧听舟陡然伸出那只将扔出酒杯的手,转而扣在了裴应淮的手腕上,以一种极为强势,无法抗拒的力道将他一把拉到自己身前。   裴应淮瞳孔猛地一缩,情急之下无法控制住平衡,近乎是跌落在牧听舟的身前,一股肆意又熟悉的清幽香气瞬间钻入鼻尖,惹得他心跳停滞了一瞬间。   他半个身子是跪在地上,手腕被牧听舟死死地拽着,只能用一种仰望的姿势才能对上牧听舟的双眸。   毫不意外的,他在其中看见了一缕促狭和得意,像是打了胜仗餍足的大猫,紧扣着猎物的同时还不忘炫耀一番。   两人动作很大,牧听舟垂着头,与他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一缕银月色的长发从他的肩处滑落,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道微末的弧度,恰巧与裴应淮散落的长发交织在了一起。   牧听舟看见他这副被惊到的模样,心中积攒的郁气倒是散了不少,他唇角轻勾,俯下身,温热的吐息带着几缕醉人的酒香轻吐在裴应淮的耳侧:“师兄,其实我很不开心。”   裴应淮喉头上下滚动,鼻尖萦绕的清幽香气混杂着酒气搅地他方寸大乱,在无人察见的身侧,他手臂上青筋分明,死死攥着拳头,强硬着偏过头,不去看两人此时的姿势与距离。   这副模样落在牧听舟的眼中,便是带着一些被强迫时的不堪与屈辱,还有屈于人下的狼狈与被人触碰时的厌恶。   全都是牧听舟想要看到的。   满足了心底的一己私欲,牧听舟心情大好,放开了禁锢住他的手,继而执起将裴应淮散落的长发捏在指尖把玩。   见他还是轻闭着双眸不看自己,牧听舟唇角一撇,拽起他的长发,强迫着他睁开双眼,与自己平迫视。   牧听舟一字一顿地道:“既然我不开心了,不如师兄,就这般跪在我身前,伺候我吧。” 两人的距离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四章D   在说完这句话后,牧听舟松开了攥住他发丝的手,重新懒散地躺回了软垫上,原本水光潋滟的眸子在转向殿前时只剩下一片清明。   “去。”   牧听舟没有望他,语气像是唤宠物似的,启唇淡淡地睨了一眼方才被他扔在一旁的酒杯。   裴应淮默言,狭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黑沉,压□□内无端陡升起的燥热,他抬起头,视线最终落在了牧听舟眼尾的一抹绯红。   站起身,状似无意间触碰到牧听舟的指尖,触之即离,随后克制地收回了手,轻轻碾了碾指尖残留的余温与触感。   顺应牧听舟的命令,他将酒杯捡了起来,又执起漆勺,跪在牧听舟的身侧,在一众目光的注视之下,将酒杯盛满后,轻轻搁置在了牧听舟面前的桌案上。   他的听话与顺从无疑是让牧听舟心情又好上了不少,连带着下属一起看得都顺眼了不少。   他眉宇之中夹杂的情绪逐渐被抚平,低垂着眉眼瞥了眼座下正襟危坐的那群人,稍稍举杯,仰头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那冻僵了的气氛终于回暖了些许。   左护法观貌察色,一把捧起酒葫芦,豪气举杯:“尊上!这一杯我敬您!”   说罢,吨吨吨地也将酒葫芦里的酒一饮而尽。   他起了个头,后面异口同声地也跟着几句:“尊上!这一杯敬您!”   牧听舟懒懒地挥了挥手,众人这才长吁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放歌纵饮,嬉笑着开宴了。   这盏清酒名为“应春”,在春埋下,冬末挖开,经历了一年流转的周期,酝酿出醇厚的香气。   牧听舟不喜喝烈酒,所以应春入口不烫喉,但易醉人。   就在他放下空酒杯时,一只手捻着一串提子送入了牧听舟的眼前,碧色的提子上还带着几滴晶莹的露珠,圆滑饱满。   牧听舟有个习惯,喝了酒就喜欢吃点甜的东西,但周遭望了一圈,除了肉就是酒,唯一一串能称得上是甜的也只有这提子了。   他努了努嘴,示意。   裴应淮将一颗提子摘了下来,送进了牧听舟的口中。   饱满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发开来,甜腻的味道中和了仅剩的一缕酒辣味,连带着心中最后那一点愠恼在口中流转着一同被牧听舟吞了下去。   残留的汁水将唇瓣染得娇艳欲滴。   裴应淮垂着眸不再看他。   “继续。”牧听舟懒懒地应了一声,裴应淮便再度摘下一颗提子,一边送进他的嘴中,一边还不忘将一旁空置的酒杯填满。   一个人喂,一个人吃。   两人就这么在宝座之上旁若无人的互动着,座下的气氛也逐渐变得活跃起来了。   戚静姝脸上挂着淡雅的笑容,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白皙可人,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杯,那双含水的眸子时不时朝牧听舟望过去,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私底下已经在死死地揪着身旁父亲的大腿了。   左护法眉心狠狠一跳,愁着脸将她的手捏在掌心之中,悄然传声:“姝儿啊,你到底想要干嘛?”   戚静姝眸光紧紧地盯着正将牧听舟伺候地舒舒服服的裴应淮,传声的声音之中带着咬牙切齿:“你说呢?”   “你先前不是跟我说这什么聿珩仙尊肯定会宁死不从吗?!怎么我现在看着他倒是心甘情愿的样子?!”   左护法揉了揉眉心,慢声解释道:“那是因为尊上在他体内种下了化骨草的种子,哪怕只要他心中有一丝反抗的杂念都会承受抽筋削骨之痛,自然是不敢忤逆尊上的。”这话算是祁萧然说给他听的,其中含了多少水分谁也不知。   戚静姝轻哼了一声,静默片刻之后,她突然又问:“爹,你说我现在去同尊上请安,在示舞一曲,尊上会不会多看看我?”   左护法闻言冷汗直冒,他一直知道自己女儿的心思在尊上身上,但是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大胆,敢在这个时候去打扰牧听舟,没看见他已经陷入温柔乡无法自拔了吗!!   他思忖片刻,正准备挑一个合适的说法,试图打消戚静姝心中的妄念。只是还没有等他开口,便察觉到手中蓦然一空,怔楞期间,身旁的戚静姝已经倏然站起,迈着摇曳的舞姿缓缓走到了大殿正中央。   我草!   左护法回过神来,心脏狂跳,一个激灵就想要将戚静姝拉回来,却冷不丁地被座上的牧听舟冷眼扫了一眼,又条件反射地端正地坐下。   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牧听舟面前放肆,但自家女儿又不能不救,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疯狂给坐在对座的祁萧然使眼色。   只是后者完全沉溺在逗鸟的快乐之中,全然无视了左护法的眼神求助。   戚静姝此刻已经屈膝跪地,顶着那双风情万种的明眸,柔情似水地看着座上的牧听舟:“阿姝给尊上请安了——”   “为祝贺尊上此战大获全胜,阿姝在此献舞一曲,以表阿姝对尊上的赤胆忠心。”   牧听舟一言不发,吃了两个提子感觉皮有些涩嘴,蹙了蹙眉心,在裴应淮递上另一个提子的时候眼疾手快地夺了过来,一把塞进他的嘴里。   裴应淮猝不及防地被塞了个提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腮帮子就鼓出了一个圆滚滚的形状,有些茫然地看着牧听舟。   “吃。”牧听舟言简意赅,“然后自己感受感受。”   裴应淮应了他的要求咬开口中的提子,感受着口中的甜润的汁液和那一丝难以察觉的青涩感,默默地吞下了提子,开始着手帮他剥皮。   即便是汁水淌了一手,他面上也无任何不耐烦,仿佛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心甘情愿地做着这一些事。   牧听舟在心底轻哼一声。   待到裴应淮剥完一颗提子,他满意地张开了嘴,将将剥了皮的提子含进口中,舌尖抵着抿了抿,这才像是看见底下还有个大美人跪着似的,施舍般投了一个眼神过去,含糊道:“那你跳吧,跳完记得收拾干净。”   ——跳完记得收拾干净。   戚静姝恍然想起,在上一次筵席之上,好像也听见了尊上说过这句同样的话。   上一次说要献舞的,据说在舞曲之中有意要凑近牧听舟,最后因为靠得太近,身上的香露味刺激又腻人,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两条正在翩翩起舞的手臂已经被砍了下来。   四溅的血液和截断的薄纱铺散了异一地。   当时的牧听舟也淡淡地道了一句:“记得收拾干净。”   自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敢在筵席时上供献舞了。   戚静姝很明显回想起了这件事情,她躯体一僵,猛然回想起当时的场面,再结合上牧听舟方才说的话,顿时小脸煞白呆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了。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接近牧听舟,平日里也不过是跟在她爹身旁,远远地观望着他。   她借由着父亲的地位,又是整个幽冥屈指可数的姑娘,平日里牧听舟对她做的事基本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爱女心切的左护法也会每一次都为她善后。   左护法心中叹了口气,顶着众人怜悯的目光走上前去,准备将戚静姝搀扶起来,却没想到她死死攥住了左护法的袖口,像是铆足了勇气,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尊上,若您不嫌弃,我府邸内也有三两人从九重天上来的人,被下人调教的很好,各个身娇体软,很会伺候人。定会比……他更让您满意的。”   “……”   左护法倏然瞪大了眼睛。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又回到了方才的一片死寂。   就连满心只有逗鸟的祁萧然都慢吞吞地回过神,用一副十分新奇的眼光看了看戚静姝——还有她旁边面色铁青的左护法。   牧听舟不见喜怒,偏过头将有一颗提子含入嘴中,慢条斯理地将酒杯放在桌案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在沉寂的大殿中尤为突出。   见他的表情好似并没有多生气,戚静姝深吸了一口气,甚至不管身旁的左护法再怎么给她使眼色,鼓起勇气继续说:“尊上,我认为这位……聿珩仙尊并不能将尊上伺候的舒服。”   她适宜地咬了咬下唇,做出了一个羞怯的表情:“不如让我先替您管教管教,一个月之后定能——”   话音未落,戚静姝便感觉手腕传来了一阵剧痛,惊呼声被她强行压在了舌下,只觉得身子被大力扯得一步踉跄,就听见身旁传来了噗通的一声。   左护法攥着戚静姝的手腕,冷汗浸湿了整个衣衫,原本被酒气侵入的脑袋此刻也无比的清醒。他双膝着地,声音大得让人以为膝骨都能就此破碎。   他压低自己的身子,额间紧紧地抵在地上,吞了吞口水:“尊上,姝儿被我从小惯宠着长大,养成了这副口无遮拦的毛病,回府后我定让她记住此次的教训!”   “还望尊上看在卑职的面上,饶过她这一回。”他头抵着地,磕地哐哐响。   戚静姝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这一幕给吓傻了。   她半跪在地上,喃喃道:“爹……”   左护法止不住地浑身颤抖,旁人似乎并没有察觉,但在他身处的一隅之地,那道无形的威压如泰山压顶一般碾压在他的头顶,压得他整个人五脏六腑几乎移位,一抹血腥气瞬间涌上了喉间。   而在他身旁的戚静姝却只能感受到一阵清风徐徐。   牧听舟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戚静姝的身上:“这位……阿姝小姐,何出此言?”   “聿珩仙尊乃是整个九重天的首尊大人,怎能说出如此粗鄙的语言来形容他。”   “他是我请来幽冥的贵客,阿姝,下次可不能这般无礼了。”   他说得这般冠冕堂皇,轻声细语,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更像是情人之间的低喃,将还未出阁的戚静姝哄得眼泪都忘了流了,呆呆地点了点头。   她满心都是牧听舟那春风和煦的神情,脑袋晕乎乎地想,尊上对自己笑了,他笑得可真好看。   进而忽视了牧听舟那双彻骨冰寒的眼睛。 幻境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五章D   裴应淮手中盛满的酒杯,微微摇晃,清酒在杯中摇曳发出声响。   不论是对于戚静姝口无遮拦的挑衅,还是座下那一众赤裸裸的目光,他始终视若罔闻,将就被放在牧听舟面前,开始着手剥下一个提子的皮。   夜幕降临,白日里被镇压的魔气再度开始蠢蠢欲动,隐隐传出来的阵痛感让他有些烦躁。   牧听舟偏过头,瞥了眼身旁男人不卑不亢,好似对周遭一切都看不上眼的云淡风轻的模样,倒是让方才压下去的火又烧上来了。   想要伸手去拿酒杯,却抓了个空。   牧听舟眸色潋滟,带着点恼意,目色不善地偏过头瞪人。   裴应淮动作微顿,淡淡道:“再喝你就要醉了。”   牧听舟烦他,低骂了一句管你什么事,干脆眼不见心为净,起身直接离开主殿。   其实在堕魔之前,他鲜少碰酒,因为实在是不清楚这种又苦又辣的东西为什么会有人喜欢,比起这些,去喝点甜甜的糖水不好吗?   后来他才明白,有的时候酒确实能让人短暂的忘却一些事情。   他的速度极快,脚尖一点便窜了出去没了身影。   裴应淮最后是在一汪清池旁找到他的。   他想找的人此刻正蹲在清池旁,衣袍的后摆耷拉在地上,沾了些尘土。   上前走了两步,听见青年声音略闷,没好气地问:“干嘛?”   裴应淮沉默地走到他身旁,站定。   牧听舟目光沉沉地望着清池,声音中染上几分醉意。   “没人跟你说别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在我面前乱晃吗?”   “没有。”   牧听舟被一噎,恶狠狠地瞪着他,磨了磨后槽牙:“有件事,你可能不清楚。其实这里以前是乱葬岗来着,后来骨头都被我一把火全烧了。”   “结果第二天就下了场大雨,给这坑给填上了,现在就变成了这么一个玩意。”   “我不介意师兄也变成他们其中的一员?”   他说不清此刻的内心是恨意多一点还是恼意多一点。他不想这么仰头望着他,一骨碌站起身,却忽略了先前是因为头重脚轻才蹲在这里歇息,一时间有些重心不稳,差点一头栽进清池里。   裴应淮:“……”   他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将人捞了回来——顺带掸了掸他衣摆处的尘土,垂眸望着他,像是要借着月色看清他眼底无处遮掩的情绪。   片刻后,裴应淮淡淡开口,“不能告诉我吗?”   问题来的有些突兀,牧听舟微怔:“什么?”   裴应淮说得具体了些:“闭关室里,发生的事情,不能告诉我吗?”   牧听舟回过神,瞬间警觉,眼底闪过一丝懊恼,将人推开。   “告诉你?告诉你什么?”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一边又恼自己对此人太疏于防备,“告诉你了又能怎么样呢,结果是不会变的。”   那一段想要被刻意遗忘的记忆被重新提及,他欲盖弥彰地别过视线,望着清池里两人模糊又扭曲的倒影,抑制不住地再度想起了在闭关室内看见的那一幕。   ——闭上眼睛,都是腹部被冰冷长剑贯穿时的刺痛感,还有抬头望去,执剑之人似寒霜冷冽的神情。   他有些愣愣地低下头,才发现贯穿腹部的并不是一把剑。   它应该是裴应淮随手从树上折下的一条枝,将剑法修炼至他这般境界,周身的一切都可能成为他的手中剑。   这人,在杀他的时候,甚至都不屑用本命灵剑。   这一幕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脑海中,导致经脉中的魔气逆行,险些走火入魔深陷其中无法抽身。在清醒后,牧听舟曾一度认为这是一段不真实的幻境,他回过神来却发现石室周围的护身阵法皆碎,腹部传来了相同的痛感,如同亲身经历过一般。   在幻境中,如果将整个世界都当做是一个话本,那么裴应淮就是话本中的主角,而牧听舟却截然相反,他是里面恶事做尽恣睢跋扈的反派角色。   幻境中的裴应淮原先并不想杀他的,奈何牧听舟后期恶毒善妒,不断在裴应淮飞升的道路上制造麻烦,最终就像是他看见的那样,被裴应淮像碾死蚂蚁一样给一剑捅穿了。   这件事情,他谁也没有说,就连身边的亲信也不曾告知,可偏偏却被裴应淮察觉到了。   只怪裴应淮太过于擅长洞察人心,也太过于了解他了。   但那又如何?如今的他不还是得跪在他身前给他斟酒?   裴应淮望着他的模样,沉默半晌,轻叹:“你准备如何安置东粼?”   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   牧听舟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啊了一声:“他还没走?”   想到这里,裴应淮眉宇蹙起:“他心思太纯,自从开了灵智起就被关在仙盟中,如今没了约束,我顺带提点了两句想让他多去走走看看,哪想他想了一夜后决定留下了。”   牧听舟一阵无言,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那把剑竟然不是仙盟的契约之物吗?”   “……”   裴应淮没忍住,望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吞进去了。   牧听舟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拍了拍身子正准备起身,余光处却忽地闪过一抹黑影。   他的反应极快,咻的一声小石子便脱手而出。   意想之中的闷哼声并没有响起,取而代之地则是像是石头击在某种兵器上的声音。   “……”   猜到了来者是谁,牧听舟胳膊肘拐了拐身旁的人,“我可没听说过你们九重天竟然还有偷听别人说话的喜好?”   裴应淮沉声道:“出来。”   方才话题的主人抿着唇走出了绿丛中。   少年面如止水,偏偏一身狼狈,头顶上还挂着一片绿叶,怀中抱着长剑,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他言简意赅道:“大人,九重天那里已经发现我的行踪了。”   东粼的原身本就是一柄剑,感知能力比起修者来说更加敏锐,仙盟的人将他放出打头阵,甚至完全不考虑东粼剑在见到裴应淮之后有没有可能反水,估计是在他身上下了什么追踪的法器,目的只要找到人就好。   裴应淮淡淡道:“东西呢?”   东粼看了牧听舟一眼,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乖乖地将怀中抱着的剑交了出来。   剑身荧光流转,裴应淮指尖一弹,上面便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阵纹。   这是仙盟独有的追踪符,牧听舟凑上前看了眼,随即哂笑了一声,不放过每一个能嘲笑他的机会:“这不是我们仙尊大人先前随手画的一道追踪符,用到自己身上的滋味如何?”   他眯了眯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亲昵地将手肘搭在裴应淮的肩上,凑过去,身上带着淡淡的酒香,冲着他耳朵吹了口气。   然后学着东粼剑的样子,嗓音低哑,循循善诱:“大人,不如将这群人交给我吧,背叛者而已,死不足惜。”   牧听舟抬眼,正想看看他的反应,却不经意间瞥见男人的耳垂上浮起一抹红晕,还以为是看错了,正想凑近,就被人伸手推离了。   裴应淮别过脸,声音沉稳无波:“我已不是仙盟盟主,九重天的事,就不劳尊主费心了。”   一句话,将两人原先表面上有些缓和的关系重新打回了冰点。   牧听舟眼中明晃晃地尽是讥讽,他嗤笑一声,竟也没再多言。   他漫不经心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心中倒是开始想着若是那群人真的打进来了该用些什么死法才壮观一些。   东粼看上去还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地上前,却被裴应淮警告似地瞥了一眼,顿时熄了心思,默默地又站了回去。   ***   牧听舟猜测那群乌合之众会来得很快,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而且方式也如此的……明目张胆。   幽冥坐落在三界的最下层,脚下流淌的是滚滚地火,里里外外都被数十层结界包裹,难进难出,鲜少有人拜访。   次日,一个四下无人之地,一道破碎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传来,抬头便可清晰地看见在与九重天的交界处裂开了一条狭小裂缝。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缝隙就像是蜘蛛网状的玻璃一般,片刻之后裂成了碎片状,四散的灵气结界消散于空气之中,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恰好能通过的隧洞。   灵气顺着裂缝流入幽冥,周遭整个空气明显一窒。   一个人影顺着那道隧洞爬了出来,灰色的道袍上沾着灵力结界的碎屑,一身狼狈模样,与此同时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的。   待到站稳后,他为自己掐了一个净身咒,这才恍然叹了口气。   “一个两个,是真会使唤人。”那人顺手修补上结界,挥了挥手将面前的灵气扑散,晃晃悠悠地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   若是东粼剑在此,必然会认出,此人正是先前将他派来幽冥探查情况的断岳领主。   断岳领主……或许应该叫他穆尧,抬手一拂,瞬间将自己身上的九重天气息给遮蔽的严严实实。   他一路畅通无阻,顺着记忆中的道路大摇大摆地循到朱颜殿前,气质陡然一变,佝偻着脊背,目光怯怯,赫然变成了一副下等侍从的模样。   穆尧知晓牧听舟不喜人多,只是他没想到,囚禁着裴应淮的偏院门口竟然一个下属都没有。   他定了定神,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准备推门而入。   里面发出的动静却让他当即顿住了身形,深呼吸一口气,隐去了气息。   他悄然拉开门扉,里面的动静顿时清晰可闻——好像是衣衫摩挲时发出的声响,隐约能听见裴应淮的几声压抑着的闷哼。   穆尧一阵悚然,随之脑补了一堆裴应淮在幽冥受到了多么卑贱的待遇,再加上牧听舟从前就屡屡看他不顺眼,这般挑到了机会肯定一番敲打后再将人百般折磨。   若是裴应淮丧命在这,那九重天的一堆烂摊子只能由他来善后……   穆尧心下一狠,正准备决定先去与东粼剑联络,再思忖如何将人救出来时,就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碰了碰。   穆尧瞬间瞪大眼睛,回头望去,却发现正是他想要找的东粼。   少年面无表情地抱着剑,压低声音问他:“领主大人,您为何在此。”   穆尧急忙拉住他:“计划有变,我们得先找机会将裴应淮救出来,要不然他……”   偏院内陡然传来一声不小的动静。   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低喘着,带着一丝威逼利诱,与穆尧沉气低调的声音重合。   “——师兄,归根结底你怎样都跑不掉的,不如现在就结契吧,嗯?”   “——要不然他就真的要被牧听舟杀掉了!!”   穆尧:“……?”   东粼:“……” 旧伤与新伤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六章D   穆尧惊恐问:“结契?结什么契?道侣契?!”   东粼精神恍惚,干脆眼不见心为净,闭着眼靠在石墙外。   两人竟谁都没有发现,内院里已经没了动静声。   穆尧脑中混乱一片,他止不住的回想起裴应淮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再加上牧听舟那道强势的声音。   他喃喃自语:“没想到,他竟然是断袖……?”   “谁是断袖?”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他身后传来。   “牧……”   穆尧话音戛然而止,呆呆地转过身,看见赤袍青年居高临下地站在他身后。   见他望了过来,牧听舟勾着唇角笑意晏晏:“好久不见?”   他这副模样太有迷惑性,穆尧一时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正想着如何解释,一道寒芒迎面而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草!!   穆尧连忙闪身躲开,试图解释:“等等——”   牧听舟歪着脑袋:“嗯?”   反手直接又是一刀刺去。   穆尧气急,一边又只能狼狈躲闪:“你这二话不说就开打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   “我好歹也算得上你师兄吧?!”   嘶——   穆尧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看着牧听舟脸色陡然沉了下来,心道不妙:“不是,我意思是……”   咻的一声。   只见牧听舟身形一闪,足尖轻点,疾掠到东粼的身旁,在少年微微睁大的眸光中,赤袍青年一把将他怀中的东粼剑抽出,直直地刺向了穆尧。   见他动起了真格,穆尧瞳孔猛地一缩,飞速退身三两步,却还是被寒光剑气扫中。   知觉到胸口一窒,一股铁锈味涌上喉间,穆尧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他终于忍无可忍,哑着嗓子大喊了一句:“我不是为了来带裴应淮走的。”   牧听舟指尖微蜷,他拎着剑,面色冰冷,周身的气场尖锐地仿若能将人刺穿。   就在这时,偏院里的门扉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打开了。   裴应淮一身青袍衬得身形修长,今日罕见的将乌发披在了身后,甚至有一缕垂在脸侧,偏过头时轻轻扫过胸口处的衣襟。   穆尧呆呆地望着他这副模样:“你,你,你……”   裴应淮自小起,对外的形象都是墨守成规,向来连发丝都一丝不苟的束在脑后,从未有过像这般披散这头发就出门过的形象。   穆尧与他相处了近百年的时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   裴应淮的视线率先落在牧听舟手中的那把东粼剑上,随后目光微顿,又望向了一旁已经石化了的东粼,最后才是被打得惨不忍睹的穆尧。   兴许是这一幕太过混乱,裴应淮闭了闭眼,许久没有说话。   “……”   良久,他头疼道:“先进来吧。”   穆尧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牧听舟,听见他冷哼一声,剑尖微动,又是一阵腿抖。   裴应淮无奈地叹了口气,轻飘飘地接过他手中的东粼剑,低声道:“许是九重天那里有了什么动静,先听听?”   牧听舟斜眼睨了他一眼,阴阳怪气:“九重天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别忘了仙尊大人早就是我幽冥的侍宠了。”   他故意说的声音很大,让偷摸着进偏院的穆尧一下子就呆住了。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掏了掏耳朵,满脸交杂这不可置信与惊恐。   什么玩意?!   东粼剑同病相怜地望了他一眼。   牧听舟这才消腾了些,冷哼一声,转身率先进了偏院。   裴应淮紧随其后,留下穆尧一人满脸问号疯狂与打眼神暗号。   可惜裴应淮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穆尧憋着一肚子问题,坐了下来,浑身不舒坦。   他这副犹犹豫豫,要说不说的样子成功获得了牧听舟一个冷眼。   “你到底说不说?”   “说。”穆尧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决定直入主题,“你们……什么时候成道侣了?”   轰——   面前的桌子被牧听舟一巴掌劈成了两半,始作俑者笑问他:“想死?”   穆尧:“……”   他咽了咽口水,赶忙补救:“等等,我们说正事!说正事!。”   “其实我这次来,不光是仙盟动荡,还有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正了正色,望向裴应淮:“你的剑骨,我找到修复的方法了。”   牧听舟一怔,下意识地望向了裴应淮。   后者端坐在他身旁,脸上甚至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欣喜,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偏过头来非常平静地问他:“嗯?”   ……   牧听舟不知道说自己在想,若是他恢复修为之后又用剑把他捅了改怎么办。   如果,如果那个幻境是真的呢?   现在裴应淮没有修为,算是个凡人,再怎么也不可能把他捅穿。   但如果他之后恢复修为,第一件事难道不是杀掉先前对自己百般侮辱的人吗?   就凭现在牧听舟对他做的,若是在他鼎盛时期早就不知道被杀了多少次了。   所以,不能让他恢复修为——起码在两人定下神魂契约之前不可以,他必须将线索的主导牢牢抓在手心里才行。   他脸色沉沉地望着穆尧,浑然不知自己的神色已经被身旁的人尽收眼底。   穆尧小心翼翼拿出怀中揣着的一张纸,牧听舟探出灵力飞速扫了眼,上面写满了一些不知名的草药,密密麻麻的一片。   就在穆尧想要将这张纸放在桌案上时,一声突兀地鹰鸣声骤然响起。   一道黑影飞速疾掠而过,叼着那张纸飞到了一旁的屋檐上。   气氛一瞬间凝滞到了冰点。   牧听舟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伸出胳膊,黑影扑闪着翅膀落在他的小臂上,将那张纸递到了他的面前。   而他,甚至看都没有看一眼,屈指一弹,那张纸便被冒出的火焰给燃成了灰烬。   东粼率先反应过来,怒拍桌案站起身,死死地攥着剑柄:“牧听舟,你——!!”   牧听舟昂了昂下巴,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原本安安静静站在他小臂上的黑鹰振翅一扬,也虎视眈眈地盯着东粼,漆黑尖锐的喙嘴泛着阴冷的光。   “我先前说了,裴应淮的命现在已经是我的了,他是我的奴宠。”他一字一顿道,“所以,要不要让他恢复修为,是我来说了算。”   “……”   “那个……药方姑且是我找到的,我能发个话吗?”穆尧弱弱地举起手,“虽说这是个药方,但上面的草药基本都是百年难遇的珍草,像什么九品凝神草啊,龙涎佛果啊,甚至还有一些都是传说中的草药,根本无迹可寻。”   “况且,这副药方说是可以重塑剑骨,但从未有过先例,谁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效果。”穆尧叹口气。   “这件事自然会有我来定夺,就不劳仙盟费心了。”牧听舟应声打断,冷冷地盯着他,“你现在离开,我还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穆尧见他油盐不进,欲言又止地望了眼裴应淮,最终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了。   待他的气息完全消失后,牧听舟转头望向东粼:“还有你……”他拖长尾调,眯着赤瞳上下扫了眼,“若我猜得没错,裴应淮现在应该还没……”   “牧延。”   一个声音将他打断,牧听舟笑意淡了些:“算了,滚远点,别碍着我的眼就行。”   将最后一个碍事的人也赶走后,牧听舟干脆环抱着倚在桌案上:“师兄,考虑的怎么样了?”   “只要同我签下神魂契约,药方我可以给你找,顺带着仙盟那群叛徒,我也能替你杀。”   裴应淮轻晒,漫不经心地拨动着茶盏:“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同我说清楚缘由了,我自然也会考虑的。”   牧听舟气得咬牙切齿。   神魂契约不比主仆契约,必须要两个人同时饮下对方的精血才能成契,相对于主仆契来说约束性也更高一些,这毕竟是刻在神魂上的咒印。   若是契成,两人修为与性命相连,牧听舟也不必日日提心吊胆若是裴应淮恢复修为后会报复他。   虽然这人打小性子就沉默寡言,但牧听舟却知道,他其实心眼比谁都多,想得比谁都远。   唯独对裴应淮,牧听舟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一步都不能错。   “罢了。”   牧听舟骤然起身,似笑非笑地道:“反正师兄现在也别无选择,那就这般耗着吧。”   说着,他缓步上前,绕到裴应淮的后方,修长的指尖围绕着背脊处那到狰狞的伤口打圈。   伤口稍稍愈合,还泛着粉色,在他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了浅浅的指甲痕迹,轻微的刺痛感蔓延开来,更多的应该是刺痒感。   这分明是明晃晃的威胁。   裴应淮身形一僵,眸色猝然变沉,一片浓黑。   他闭上双眼不想去看他,却忘记在失去视觉后,别处的感觉便会更加敏感。   “这道——应该是剑骨被碎时留下的伤口吧?”牧听舟附在他耳侧,轻缓地问,“说来,师兄的内府里先前应该还残留了一些剑骨碎片吧,需要我帮帮忙吗?”   他的手指顺着背脊往下,正准备探入他伤痕累累的内府中让他吃点苦头,却在腰腹侧摸到一条歪歪扭扭早已愈合的旧伤时,动作顿住了。   指尖下的肌肉微微紧绷,牧听舟眨了眨眼,片刻后恍然喟叹。   “师兄,你竟然还留着这处伤口。” 他的杰作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七章D   牧听舟曾经,堕魔时失去意识,曾听说自己在裴应淮身上留下过不少伤口。   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深,有的浅——但都只是听别人说过,自己并未亲眼见到过。   只有这一处,是他唯一一道记得清清楚楚,也是亲手在他身上留下的创口。   不知为何,其他的伤口都被裴应淮自身灵力所治愈,只有这一道,被他保留到了至今。   牧听舟记得很清楚,那是在他及冠那日,发生在次南门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已经被魔气侵扰,精神力不稳,常伴欲裂的头痛,但好在意识还尚清醒。   那一日,他高站在城楼上,身后是漫天烽火,伴随着轰鸣声和惨叫声,脚下是扭曲蔓延的尸山血海,在一片混乱之中,那位年少成名的惊才艳艳的聿珩小少尊来了。   他踏着飞剑,衣袍猎猎,站定在牧听舟的面前,黑瞳紧紧地盯着他,他冷冷开口:“是不是你干的?”   至此一句,就让牧听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我干的能怎样,不是我干的又能怎样?”   裴应淮眉间紧拧,像是想要辨别他话中的真假。   一整座城现宛若人间炼狱,肆意逃窜的魔气入侵每一个角落,那些无辜平民们根本无处可躲,被魔气侵染的平民没有灵体的防身,更像是个容器,一边无意识的自相残杀,一边又要面临着被魔气撑爆的危险。   牧听舟脸上,身上沾着都是旁人的血,干涸了的深色斑驳地附在外袍上,漆黑的瞳眸中隐约泛着银色的光。   在魔气侵入四肢经脉后,连吐纳呼吸都会变成一种凌迟。   他垂着眸,不想让对面人看见自己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只是冷笑一声,倚在墙壁边,支撑起身子:“万鹿山现在,是派少尊过来拿我捉案的?”   裴少尊紧抿唇瓣不想说话,指使着剑气将乱窜的魔气绞杀,转过身想要拉他,被牧听舟退后一步躲了过去。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裴应淮来得算是匆忙,连腰带都没有系得如往常般整洁,甚至手中拿着一柄无名无主的剑。   不由自主的,牧听舟的视线掠过那柄剑时,微微一顿。   没有剑修不喜欢剑,至此一眼,牧听舟就看出这是一柄顶好的剑,只是……凭感觉并不是合适裴应淮。   他只感觉怅然若失,连裴应淮都有了自己的本命灵剑,再看看他,不管多努力,到头来始终一无所有。   裴应淮道:“先随我回宗。”   牧听舟心知那万鹿山那群糟老头子心里怎么想的,这一遭回去就算能逃得了一死,也逃不了背黑锅的准备。   他摇摇头,退后一步。   可裴应淮却执拗道:“你先随我回去,之后的事之后再议。”   他很认真地望着牧听舟,像是要将他的一切看透:“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他顿了顿,而后又添了一句,“师父也不会。”   牧听舟微微失神,但也只是一瞬,在裴应淮身形动的那一刻,他眸光骤凛,却笑了一下:“师兄,不了。”   “我不会回去。”   他像是一只应激的猫,神色警惕地望着裴应淮,浑身上下炸着戳人的毛,眸中深处确实无处可藏的无助与惶恐。   裴应淮心中一刺,而后就是疯狂蔓延至胸口的,无可言说的愤怒。   殊不知,他陡然黑沉的脸色让牧听舟一惊,飞速退后一步,眸光一闪,动作极快——甚至在裴应淮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腰间别着的剑就被人一把抽出。   裴应淮条件反射地攥住牧听舟的手腕,力道极大,纤细的腕骨在他的手中咔咔作响。   魔气将牧听舟的眼睛染上银光,猩红一片,想也不想直接拔剑刺去。   锋锐的剑光划过裴应淮的腰腹,牧听舟呼吸一窒,嘶哑着嗓子怒喊:“滚开!”   不知是不是牧听舟看上去状态太差,裴应淮沉默半晌,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同一时间,牧听舟也将手中的剑给扔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留下了次南门内的一片狼藉,还有被刺伤的裴应淮。   腰腹的伤口鲜血如注,他却有些怔楞地望着牧听舟离去的背影,直至那抹黑点消失在了视线里。   扒拉手指算一算,这还是第一次牧听舟正面与裴应淮起了冲突。   先前他虽看不惯这人高高在上的态度,但也顶多就是阴阳怪气一番,从未与他大打出手过,更是没见过有谁能在这种情况下伤到他。   牧听舟指尖缓缓摩挲着这道早已愈合的伤口,眉眼含笑,高兴的像是发现糖果的孩子。   裴应淮呼吸渐沉,伸手攥住了他肆意乱钻的手,警告似地喊:“牧延,够了。”   牧听舟懒懒一笑:“诶,这可怎么够,这可是我亲手刻下的杰作,必然要好好欣赏欣赏。”   说着,便微微使力,一把将人推到了床榻上,一只手拎着裴应淮外袍的一角就想往上掀。   牧听舟喉咙微干,一想到自己曾在他身上刻下独有的烙印就觉得心血一阵澎涌。   那可是裴应淮啊。   他垂眸望去,试图将裴应淮的神情尽收眼底。   男人衣袍半敞,露出了精瘦结实的胸膛,他似乎没有料到他的动作这般……大胆,眸光中暗沉一片,隐隐像是又压制着一些牧听舟看不懂的东西,神色一闪而过的错愕让他心底更加愉悦。   ——吱呀。   祁萧然推门而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他张着嘴巴,目光呆滞地望着床榻上纠缠着的两人,有点怀疑自己应该是看错了。   牧听舟的动作被骤然打断,裴应淮也很快回过神,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翻滚的情绪,他闭了闭眼,同时反手将身上的人推了回去。   牧听舟瞪他一眼:“动什么?”而后面露不善地望向门口:“干嘛?!”   “……”祁萧然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打断了什么,倒抽了一口凉气,但很快将这股震惊压了下去,他语速飞快,“尊上,仙盟的人到了。”   牧听舟一顿,勾起唇角,意义不明地笑着:“噢?来了?”   “可真是……叫我们一阵好等,你说是吧,师兄?” 仙盟掌印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八章D :   一排穿着素色道袍衣冠楚楚的人站在朱颜殿前,为首的那人脸上挂着歉意的笑,施礼躬身,一副十分抱歉的模样。   若是忽略后面几人眼中快要溢出来的嫌弃与不屑,祁萧然真快要信了。   “祁护法大人,近日仙盟丢失了一把镇宝之剑,吾等受命追踪至此,绝无冒犯之意,还请大人明鉴。”   九重天的人向来看不起幽冥魔修,如今能站在这里看上去都已经十分勉强。在看见领头那人弯下腰后,也不情不愿的,极其敷衍地弯了弯身子。   祁萧然晃晃悠悠地坐在竹椅上,手中斟了杯茶,不动声色道:“噢?那乐大人的意思是,是怀疑有什么人盗走了仙盟的镇宝然后逃到了幽冥?”   乐阳洪深呼吸一口气,挤出笑脸解释:“祁护法大人误会了,我们只是怀疑东粼剑在什么时候生出了灵智,想要逃离掌印的束缚这才离开的。”   祁萧然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原来是你们没有掌印控制不了生了灵智的灵剑,那你们盟主呢?让他拿出掌印招呼一下不就行了?”   乐阳洪的笑僵在了脸上,忍住抽搐的嘴角,暗骂了一句。   现在三界谁人不知是牧听舟将我们盟主劫走了?!   他正想继续同祁萧然虚与委蛇下去,谁知身后有人率先嘀咕了一句:“搁这装什么大尾巴狼呢,谁不知道……”   旁边人拐了拐他,那人顿时噤声了。   乐阳洪忍住想要抽人的举动,强笑着打圆场道:“那柄灵剑对于仙盟来说至关重要……近几日仙盟事端滋生,几个年轻人略有些沉不住气,还望祁大人莫要怪罪。”   祁萧然心底好笑,到底是谁在装大尾巴狼?   他软硬不吃,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容,青衫衣袍衬得人温文儒雅,全然看不出是堕了魔的模样。   “怎么会,比起这些,幽冥的魔修更让人头痛的多,乐大人带着一群人着实不容易啊。”他喟叹一句。   乐阳洪表情有些扭曲,这不是明里暗里地在骂他们和一群没脑子的魔修一样吗?!   “不过既然乐大人有要是在身,尊主近日闭关修炼,不便强行出关,祁某不叨扰了。先前听闻有下人曾报前几日撞见一道流光朝着酆都城的方向去了,乐大人可以到那去找找,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   祁萧然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思绪。   乐阳洪不动声色地与身旁的人交换了个眼色,随即又满脸堆笑地躬身道谢,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吗,他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面色阴沉地走在最前端。   身后还有人盯着,他只能悄然传音入室:“牧听舟有消息吗?”   身后的人回答:“先前派穆尧去后山探查过,在化骨池附近并没有找到牧听舟的影子……听闻那人强行出关境界不稳,若是没有待在化骨池中,那应该就确实是在闭关了。”   “若不是裴应淮现在成了个废人,那还轮得到他在这叫嚣。”乐阳洪目冷笑一声,“现在首要的目标是找到仙盟掌印,裴应淮的寝宫里你找过了吗?”   身后的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派人搜寻过,但还是没有结果。”   乐阳洪啧了一声:“那估计就是被他藏了起来,或者戴在了身上……不行,绝对不能让牧听舟率先拿到掌印。九重天那里你继续派人搜寻,幽冥这里,我们今夜就行动。”   “牧听舟如此大张旗鼓地将裴应淮从九重天劫回来,目的必然是仙盟掌印,趁他今日闭关,我们一定要赶在他之前将掌印找到!”   “不过乐大人,那个祁萧然好像方才说,东粼剑好像往……酆都城的方向去了,我们要不要派点人手去那里?”   “……算了。”乐阳洪咬着牙,思忖片刻道,“你带一部分人往酆都城的方向搜寻,这里有我看着。既然这群人有意指引我们方向,那我们明面上就顺了他们的意,背地里再派人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   “以乐阳洪的脑袋估计一定会这样想。”祁萧然缓缓望向一旁的赤袍青年,“你是怎么打算的?”   牧听舟懒洋洋地倚在墙边,闻言掀了掀眼皮:“留一个,其他的全杀了。”   “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主意打到老子身上,难不成还要给他们面子吗?”   祁萧然笑道:“猜到了你会这样说,我们的人已经布下了,到时候直接一网打尽。”   谁知,牧听舟却忽然道:“不用那么着急,先撤回来。”   “既然这群人忙活这么大半天就是为了找到裴应淮,不如就顺了他们的意。”   祁萧然:“你的意思是……”   牧听舟嘴角噙着笑意:“若是这么简单就结束了,岂不是浪费了我的一片苦心?”   “不如让他们看看,他们曾经的盟主,如今是什么样的呢?”   祁萧然心领神会:“你……”   “嘘——”牧听舟竖起食指放在唇间,歪着脑袋笑得明艳,“可不能让他知道。”   他步伐轻快,轻车熟路地回到偏院,不出意外地看见裴应淮坐在偏院中,正望着那一地落叶有些出神。   牧听舟闪身跑到他的身后,凑在他的耳边:“师兄,我回来啦,你猜我刚刚见谁去了?”   裴应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牧听舟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模样,自顾自地说:“是乐阳洪噢——不过他好像并不是来救师兄的诶。”   “你说,穆尧先前会不会将你的位置告知了这群人,要不然他们为何能来得这般快呢?”   对于牧听舟挑拨离间的话,裴应淮完全无动于衷。   就在他以为青年还会这般说下去时,身后那人猝不及防地凑近,两双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熟悉的气息贴进,他的呼吸骤然一窒。   牧听舟一边在他身上摸索着,一边嘀咕:“是这吗?”   那双手顺着肩膀往下,“还是说这里?”   接着抚到裴应淮的腰侧,又光明正大地在那到伤疤上摸了摸:“唔,难道是这里?”   裴应淮抓住他作乱的手,终于无奈地睁开了双眸,声音清冽:“……你想做什么?”   牧听舟此刻已经快蹲在男人面前了,闻言像是有些委委屈屈地抬起头:“我在找掌印啊?”   “……仙盟掌印?”   牧听舟点点头,银丝顺着身体的弧度垂在胸前:“我听闻乐阳洪说,仙盟掌印在你身上?”   “你想要?”裴应淮垂眸看着他,不答反问。   牧听舟一怔,忽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笑出了声:“若我说想要,师兄难不成就会给我吗?”   他摸了摸下巴:“不过我确实蛮好奇的,这仙盟掌除了能控制一堆破铜烂铁以外,还有什么好处?”   “不会你们仙盟的一群人真的是靠这一个小小掌印来获得发言权的吧?”   牧听舟是真的蛮好奇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难道不是靠拳头更有说服力一点吗?   九重天与幽冥的思维不同,两人的想法显然没有在一条线上。   但其实,在两人少年时期就已经是这般了。一个人思维发散的说着,另一人对他所说的大部分观点保持沉默,就这般静静地听着。   待到他说完,裴应淮才接话解释:“只有持有掌印之人方可开启不周山秘境。”   不周山秘境是从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秘境,经过了千百年的变化,里面的珍宝可谓是数不胜数,平日处于关闭状态,只有仙盟掌印才能强行打开秘境。   先前有裴应淮坐镇,仙盟那群人有贼心没贼胆;如今裴应淮修为尽毁,他们自然是将注意打到了掌印上面。   牧听舟笑了声,拍了拍裴应淮的肩膀,颇有些同情道:“师兄,没想到你混的也这么惨,不如直接带着掌印来投奔幽冥好了。”   却听裴应淮冷不丁开口问道:“你要杀了他们吗?”   牧听舟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不会师兄这也不让吧?他们都已经是背叛你的人了,还要大发善心留他们一条命吗?”   他好似完全没有将这群人放在眼里,一条人命对于牧听舟来说还没有他决定明日穿什么衣服来的重要。   裴应淮紧蹙起眉头,淡淡道:“你以杀入道,如今境界不稳,再造杀戮恐怕魔气会再一次暴走。”   一提到魔气暴走,牧听舟的眸色渐渐冷了下来,他嘴角勾起一声冷笑:“还是不用仙尊大人多费心啦,毕竟下面还有一出好戏要看。”   他算了算时间,言简意赅地说:“明日午时, йΑйF 我自会来接你,其他的,师兄就别多烦啦。”   说罢,他毫不留念抽身,转身离去,门扉被轰然关上,惊起一地尘埃。   待到他的气息完全消失后,内屋中的门才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条缝,探出了个脑袋四下张望了一番,没见到牧听舟的身影后这才走了出来。   一出来,穆尧一把扯下身上的隐匿符咒,忙声解释:“我都是按照你先前的说法说的,可没有把你的方位供出来!”   裴应淮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穆尧这才悻悻地挠了挠脑袋,他老老实实地汇报:“乐阳洪在与祁萧然接触之后,分了一部分人去往酆都城,另一部分估摸着潜伏在朱颜殿附近,每人身上都带了一张隐匿符确保不会被发现。”   “要不要我喊东粼去酆都城那里,确保那群人的安全?”   穆尧下意识地凑近问道,却见裴应淮紧皱着眉头,冷眼警告似地瞥了他一眼,这才连忙稍后退了退,一边心里嘀咕。   方才牧听舟凑那么近都没被制止,他不过是上前跨了一步就被警告了。   啧。   见裴应淮陷入沉思,穆尧像是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嘴:“话说牧听舟没有认出来东粼吗?先前你不是在……”   “穆尧。”裴应淮突然打断。   穆尧的声音戛然而止,后面的话被他尽数吞了回去,背后悄然被冷汗打湿,他脑子疯狂旋转,磕磕巴巴地慌忙补救:“抱歉,我,我说错了,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了!不如我们直接来一手借刀杀人,反正乐阳洪那个家伙在仙盟里天天成群结党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总是像蚂蚁一样乱窜也很烦,不如直接借此机会让牧听舟把人宰了,还能将你我摘出去,多好!”   裴应淮慢慢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顿地问,“将解决的方法寄托在旁人身上,仙盟如今就是这般解决事端的吗?”   即便是他说的不冷不淡,穆尧还是在其中嗅到了一丝怒意。   他有些茫然,浑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听了裴应淮半天的问话,脑袋一阵放空。   总不能是真的怕牧听舟魔气暴走吧……? 你也见过聿珩师兄?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九章D   裴应淮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牧听舟分辨不出,但他自己反正是没在怕的。   上一回魔气暴走还是他方才入魔道时,灵脉中还残留了一部分灵力,再加上他心性不稳,导致失衡,最终才没有控制好让体内的魔气暴走。   那段时间的事他已经记不太清了,等有了意识后才发觉自己的灵脉已经被人顺得畅通无阻了。   ——反正不可能会再发生就是了。   但境界不稳是真,他也没什么再次闭关的想法,每日也不过是泡泡化骨池,在朱颜殿前画下阵法,认为就足够了。   祁萧然却临时叫住了他,递来一瓶丹药,他解释道:“这是我前些日子炼的药,能帮你巩固修为,每日记得吃上一粒。”   而后他又有些犹豫地拿出了第二瓶丹药,捏在手中。   牧听舟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这一瓶,是给裴应淮的。”祁萧然弄不懂他的想法,就先将丹药做了出来,“他身上的外伤始终没好,再拖下去恐怕会留有遗症……当然,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你。”   牧听舟点了点头,还是将丹药收下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踌躇在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等等——”   祁萧然回过头,就见牧听舟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虽然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了,但依稀能看清上面的字样。   牧听舟别过脸,声音有些闷,不知在掩饰着什么:“这应该是一个药方,你随便看看……”   说是随便,祁萧然接过来,扫了眼后便顿住了。   他将纸张上的褶皱抹平,眼中浮现起一丝震惊,开始细细地打量起这张药方:“这药方你是从哪弄出来的?”   牧听舟的回答干净利落:“抢的。”   祁萧然:“……”   祁萧然:“这张药方,我曾在医书上看见过……其中混合了各种奇珍异草,甚至有的都只在古书上记载过,从未有人亲眼见到过。”   “那功效呢?”牧听舟追问,“这药方真的有传闻中的那般,可以起死回生,甚至连崩坏的内府都可以修复?”   他强忍着心中的疑问,但祁萧然已经听懂了,他想问,那是不是连破碎的剑骨都可以修复?   事关重大,祁萧然面色凝重,仔仔细细地又将药方从头看到了尾,像是发现了什么,蹙起了眉:“是可以,但好像又不可以。”   “但若是我记得没错的话,这其中应该还缺了一味药引。”   牧听舟问:“是什么?”   “龙涎佛果。”   “……?”牧听舟不明所以,“龙涎果?那玩意不是遍地都是,随便摘一个不就行了。”   祁萧然摇了摇头,纠正道:“龙涎佛果和龙涎果可不一样,你还记得檀若寺的那棵万年苍树吗?”   “龙涎果漫山遍野的都是,但龙涎佛果,是只有檀若寺的那棵万年苍树,也只有那棵经历过紫薇真气浸染过百年的,才能结出一颗果实。”   “据我所知,整个三界能找到龙涎佛果的地方,只有这么一处。”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将他拉回了思绪,牧听舟仔细回想了一番,檀若寺的那群秃驴好像确实有一棵树当个宝似的碰都不让人碰。   牧听舟皱起了眉头,百年时间对于修仙者来说并不算什么,但裴应淮现在是凡人之躯,根本等不了那么久的时间。   “下一次结果是在什么时候?”   祁萧然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了。”   牧听舟点了点头,扫了眼那张药方:“你有几成概率能成功?”   “概率并不大。”祁萧然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道,“虽然上面有很多珍奇异草,但有几株是生长在幽冥地火之上,若是你能将它们找到,我可以试试。”   “行,那这件事就先交给你了。”牧听舟沉默半晌,“先对外保密,莫要让他人知道。”   祁萧然神色复杂,想说什么却被赤袍青年一个抬手给制止了。   “什么都别问,带着药方回去吧,多研究研究……那个什么佛果,我来想办法。”   -   话是这样说,但牧听舟一想到这檀若寺就一阵头痛。   那里面有个秃驴,先前得罪得狠了,如今若非必要实在是不想见……   牧听舟眼神放空,须臾后叹了口气,又忍不住恨恨地想到了裴应淮。待到两人签下神魂契约,日后没了性命之忧,这一切必定要从裴应淮身上讨回来!   他一想到那堆连听都没听说过的草药就嫌烦,梦回少时在万鹿山背书的时日,想想就头痛。   好在没有头痛太久,便有人来报——仙盟的人暗中行动了。   牧听舟这才稍稍打起了点精神,将祁萧然手抄的另一份药方收了起来,站起身,盘旋的黑鹰恰巧落在小臂上。   它口中发出人声,扑闪着翅膀:“尊上,饵已经下了,就等鱼儿自己上钩了。”   牧听舟伸手逗了逗鸟,笑了下:“真会给我找事做。”   黑鹰默不作声地伏着脑袋,任他揪掉了几根黑羽,见人心情好点了,它才重新抬起脑袋,开始汇报:“乐阳洪分了一批人去往酆都城,另外一批人个个都是元婴期以上的修为,估摸着不管是明争暗抢都要把裴应淮带回去了。”   “元婴罢了,不着急。”牧听舟慢条斯理道,“我还等着看好戏呢。”   他眸光狡黠,若是真的让人看见裴应淮那副模样,才叫好玩呢。   “走吧,再迟说不定就要错过最佳场景了。”牧听舟这般说着,跨出去的步子一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右掌拂过脸颊,一道易容术被他附在了脸上,摇身一变,穿上了仙盟统一的素白道袍。   脑后的银发也跟着被染成黑色,身上松垮的赤袍变成月白的长袍,学着那群人的模样一丝不紊的整理好。   这张脸与他先前的那张脸有三分相似的模样,骨相周正,唇线清晰,眸光似寒星般明亮,遮住了五官上极为明艳的攻击性,多了几分温雅内敛。   赫然是一副仙盟小公子模样的打扮。   牧听舟更像是心血来潮,将修为压制到了元婴期,稍一振臂,黑鹰张开翅膀飞了出去,没入夜色之中,盘旋在他的头顶。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前有黑鹰带路,一切隐匿符在它的眼中形同虚设,十分丝滑地便找到了那群藏匿在后山的人。   正想着上前一探究竟,眼前却倏然出现一双手率先拨开密丛,两道目光猝不及防地在空中相撞。   那人的模样看上去也莫约及冠,年纪不大,在一众元婴期修士里尤为明显。他看见牧听舟后呆了一瞬,随即飞速拉过他的手臂:“你叫什么?迷路了吗?还是父亲让你在这等我的?”   牧听舟眨了眨眼,扬起一抹笑:“我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他见过这人。   在前往幽冥的众多修士里,唯一一个乐阳洪不放心将他放在外面,只能带在身侧的亲子,乐浮霁。   也是这里唯一一个修为堪堪筑基期的修士。   牧听舟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双手背在身后,凑上去问:“少主,方才我解手去了,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乐浮霁责备地望了他一眼,昂着下巴:“你是真的一点没听啊……我们已经找到聿珩师兄的方位了,你只要保护好我的安全就行。”   ……聿珩师兄   牧听舟倏然想起来,这乐阳洪的独子好像也是隶属于万鹿山的弟子,某种意义上来说,喊着一声聿珩师兄没什么问题。   但牧听舟就是心中一阵不爽。   裴应淮真是堕落了,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沾个边了。   他气得一阵牙痒,头顶的黑鹰不安地发出几声长鸣,在昏暗诡谲的密林中尤为突出。   乐浮霁打了个哆嗦,嘟囔了一句:“这破地方真不是人呆的……”   但一想要一会要见到聿珩师兄,他心情就是一阵激动,有意放缓脚步,与牧听舟肩并着肩:“喂,你见过聿珩师兄吗?”   牧听舟反问:“你见过?”   乐浮霁:“那……肯定是见过啊!我父亲同师兄关系好,我经常能见到他!”   “咔嚓——”   乐浮霁警觉地张望了一番:“什么动静?!”   牧听舟将手中硬生生攥断的枝叶随手扔到地方,漫不经心道:“兴许是我不小心踩到了树枝吧。”   狗日的裴应淮……   乐浮霁啧了一声:“我们这是潜入,还是小心一些为妙。”   随即,他语锋一转,又道:“你是仙盟的护卫,你肯定见过聿珩师兄——当年在野鬼洞,师兄一人斩万鬼的模样你也见到过吗?!”   一人?   牧听舟嗤笑,当年在野鬼洞,若是没有他的陪衬,就凭那个时候的裴应淮,能活着出去就已经不错的了!   但他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原来你也钦慕聿珩师兄!!娘的,我就说,聿珩师兄这般光风霁月,定是人人趋之若鹜……哦,除了这该死的幽冥尊主。”   乐浮霁义愤填膺,越说越激动,全然没有注意到牧听舟奇怪的目光,嘴里骂骂咧咧地骂着将裴应淮劫回来的幽冥尊主。   即便是被人指着鼻子骂,牧听舟也丝毫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在听他说到聿珩师兄脾性温柔耐心时眨了眨眼。   他倏地出声打断:“在你眼里,裴应淮是个什么样的人?”   乐浮霁一呆,很快反应过来:“你怎么能这般直呼聿珩师兄的名讳?!”   “……聿珩师兄他,还曾指点过我剑招,我原先以为到了他这般地位已经不会再同我们说上一句话了,但事情不是这样!”   “师兄他为人亲近,就连指点剑招时语气也温和有耐心,而且……他还,嗯,救过我一命。总之,我一定要快些修炼,争取日后能早日前往仙盟祝他一臂之力!”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朱颜殿的偏院外,周遭静悄悄的一片,仅剩下两人沿路走过发出的动静和时不时惊飞而起的鸟兽。   牧听舟顿住脚步,容貌被夜幕遮住一半,他半身隐匿在阴影里,垂着眸子,狭长的鸦睫在倒映出小小的剪影。   乐浮霁听到后面没有动静了,转过头忙声催促:“赶快些啊,你愣着在这做什么呢?”   ……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乐浮霁一阵心急,刚想上前却发现面前的白袍少年慢吞吞地抬起眸,神色有些奇怪。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乐浮霁方才说的话:“为人亲和,温柔耐心……?”   乐浮霁蹙眉:“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怎么会呢?”牧听舟丢下这么一句,径直朝着偏院走去,他挥了挥手,“今日就带你来看看,你聿珩师兄的真实面目。”   “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你所说的,这般为、人、亲、和、温、柔、耐、心……” 万鹿山二师兄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十章D   乐浮霁嘀嘀咕咕地跟上去,见眼前的少年一只手搭在门栏上,明目张胆地就要一把拉开,吓得赶忙上前拉住他:“你要干嘛,你小心点啊!说不定这附近设下了什么阵法结界,只要一触动就会被发现呢?”   牧听舟烦得只想把他的手甩开:“没有,我先前探查过了,若是有魔气你腰间的铃铛会有动静,万鹿山的掌教没有教过你吗?”   “……”乐浮霁心虚地别开了眼,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脾气已经到达阈值了,犹豫了两秒才眼巴巴地凑了上去:“好吧,那你要小心些。”   牧听舟想也不想,直接推门而入。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原以为会在偏院里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没想到内院里空空荡荡,仅剩下空中无助飘落的绿叶。   牧听舟顿时一怔,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大步跨进偏院之中。   “诶——你等等我。”   身后传来了乐浮霁紧张的声音,牧听舟脑袋里一片混乱,眸子里隐隐约约泛起了一抹银光。   裴应淮不见了。   许是一时有些混乱,牧听舟根本没想到要用神识去找,他快步走进室内,依旧没有发现他的踪影。   裴应淮有洁癖,不管什么时候屋子里都是干干净净不染一丝尘埃的,根本看不出他曾待过的痕迹。   乐浮霁追问:“你怎么了?在找什么?聿珩师兄吗?”   ……   牧听舟面色冷肃,全然不理会他。   人呢?   虽然偏院周遭没有设下结界,但始终有人看守,裴应淮外伤没有好全,根本不可能离开他的眼线。   还是说……乐阳洪通过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方式与裴应淮取得了联系?!   牧听舟思来想去,觉得这个可能性大一点——其实只要一想,就很明显的能知道裴应淮才是那个饵,而仙盟掌印,就是吊钩。   若是裴应淮落到了他的手上……   牧听舟难得地心生一丝懊悔,当初就该把裴应淮绑在身侧让他步步都在自己的视线下的。   ……就是不知道,在乐阳洪心里,是仙盟掌印重要一些,还是他唯一的儿子重要一些了。   他顿住脚步,瞳眸中一片深黑,周身的气息骤然森寒,缓缓地转过身,而身后稚拙的羔羊毫无防备地一步步踏在了深崖边上。   乐浮霁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还一个劲地问:“诶?聿珩师兄呢?难不成是我们找错位置了?不应该阿。”   就在牧听舟手中已经腾升起一抹赤黑的魔焰,决定先把人擒住再说时,却倏然看见乐浮霁的眼神倏地亮了起来,脸上茫然的神色也被兴奋所取代。他直冲冲地朝着牧听舟挥起了手,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竭力压制住兴奋的心情:“聿……聿珩师兄——!!”   牧听舟身形一顿,手中的魔焰啪地一下就熄灭了。   他顺着乐浮霁望去的方向转身,看见不远处的苍树下站着一个挺拔如松的男人。   男人一袭暗色长袍,身形岿然如山,眉眼清峻,半边身子被苍树阴影给遮挡,恰巧处于牧听舟的正后方,如墨般的黑瞳此刻正平静地望着牧听舟。   赫然是先前没有找到的裴应淮。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间在空中相撞,牧听舟眨了眨眼,忽地没由来一阵心虚。   ——也不知道他看见了多少。   但他随即转念又一想,反正他现在易了容,就连元婴期的修士都看不出他的伪装,更别说裴应淮现在是个什么修为都没有的废人了。   在心中说服了自己,牧听舟心底那点微薄的心虚感顿时消失,刚准备上前兴师问罪一番,身旁嗖地一下闪过一个身影。   牧听舟:“……”   乐浮霁脸上浮现着笑意,飞身急速冲了上去,在距离起码还有两臂之远时便停了下来,他看上去紧张地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先老老实实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道礼:“聿珩师兄,您有受伤吗,我这里有一些伤药,您若是不介意的话可以服用!那个魔头虐待您了吗?您还安好吗?”   乐浮霁噼里啪啦一下子说了好几句,心痒痒的,恨不得能直接上前将自己炼制的丹药交给他。   但是不行,聿珩师兄的洁癖是人尽皆知,哪怕是靠近他一点点都会被眼神警告。第一次真正地与聿珩师兄面对面,乐浮霁可不想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所以他只能眼巴巴地站在原地,望着苍树下的男人。   可令他失望的是,裴应淮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是落在他身后的那个笨手笨脚的仙盟侍从身上。   乐浮霁灵光一闪,心领神会地开始介绍:“聿珩师兄,他是仙盟的侍从之一,与我父亲一起共事,您觉得他眼熟很正常哈哈哈?”   一提到乐阳洪,他拍了拍脑子:“糟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父亲知会我一见到你就要带着你回去的!快快,聿珩师兄,同我们一起走吧。”   而另一边,牧听舟正不甘示弱地与他对视着,昂了昂下巴,明目张胆地挑衅着。   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好似完全没有影响到乐浮霁似的,他脸上始终挂着傻笑,为自己能真正地见到裴应淮一面而乐呵个不停。   他好似听见裴应淮轻笑了一声,可望过去时他脸上分明没有半点笑意。   裴应淮的目色微暗,沉沉地望着牧听舟,后者冷冷地瞪着他,脸上写满了若是裴应淮要应一声就会生气的神色。   他率先收回视线,垂眸,视线淡淡地落在了地面上,声音不冷不淡:“嗯,你来带路吧。”   乐浮霁连声叫好,却被身后的一道冷冷的声音蓦地打断:“你可以试试。”   牧听舟神色冷然地倚在门槛边上,身侧的墙檐之上立着一只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鹰,在一片暮色之中,那两只猩红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乐浮霁。   乐浮霁很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皱着眉头走进:“你快让开啊,再拖下去就要被人发现了。”   “发现和不发现,有什么区别吗?”虽然这句话是牧听舟对着乐浮霁说的,但眼神分明直勾勾地望着不远处的裴应淮,他的语气傲慢又漠然,“总归不过是一死罢了。”   直到这个时候,乐浮霁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他呆站在原地足足两三秒后才回过神,缓缓退到了裴应淮的身前,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为什么?现在的重中之重难道不是将聿珩师兄救出去吗?你……是我父亲派你来的吗?”   本来已经做好身份暴露准备的牧听舟这下也没有料到事情的真相竟然偶然被面前这个看似一根筋的少年给误打误撞地猜到了。   说到后面,乐浮霁声音已经有些干涩:“他,他还是想要仙盟掌印是吗?他还是没有放弃……”   自打牧听舟堕魔后,便鲜少能遇到像他这般没心眼的人了。   第一印象看上去像是不谙世事的大少爷,和他的父亲截然相反,第二印象倒是还有些意思。   看起来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父亲对仙盟掌印有所企图,但还一直憋在心里没有说。   牧听舟有些好笑,他往前一步,乐浮霁浑身一震,随即非常警觉地盯着他,却又下不了狠手与他刀剑相向。   “你……我父亲答应给了你什么好处,只要,只要你先让我们回到九重天,我一定许诺你更多!”   可牧听舟完全无动于衷,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显露,他迈开脚步,直直地冲着乐浮霁走去。然后,全然不管他绷紧的神经和紧张的神色,与他擦身而过,站定在了裴应淮面前。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进,牧听舟现在的身型缩水了几分,面对面与裴应淮站着,得仰着脑袋才能看见他。   “好玩吗?”裴应淮微垂着眸看他,淡淡地问。   “还行吧。”   牧听舟不想仰头看他,干脆偏过头,一旁的乐浮霁这才反应过来,颤巍巍的伸出手,指了指牧听舟,又想指指裴应淮,但在看见男人冷淡的眉眼后悻悻地垂下了手。   “你怎么……原来你们认识啊……”   “既然这样,那你就不是我父亲派来的?!”乐浮霁忽地恍然,“那你是谁?!”   牧听舟唇角扬起一抹笑,身子朝后倚了倚,懒懒散散地靠在裴应淮的身前。   他故意使着坏心眼,在乐浮霁面前光明正大地想要一只手搭在裴应淮的肩上,却因身高差只能踮起脚尖,整个人更像是挂在他身上一般。   牧听舟重心不稳,袖口滑下露出一只素白的藕臂,死死地扣在裴应淮的肩膀上。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另一只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寒光利刃,尖端直直地顶在裴应淮的腰间,无声的威胁着。   他唇角微扬,笑道“我?我与你聿珩师兄关系亲密无间,想当初可谓之无话不谈的知交故友呢。”   “说起来,既然你都喊了裴应淮为聿珩师兄了,那是不是也该尊称我一句——牧延师兄啊?”   “毕竟当年,我也曾是名震一时的万鹿山二师兄呢。” 掌印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十一章D   在乐浮霁的记忆里,他总共只见过裴应淮三四次,而且每一次都只是跟在父亲的身后远远地在一旁偷偷看他,从未和他有过真正的交际。   说是指点剑招,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字罢了。   听闻教导乐浮霁的掌教曾于裴应淮有过些交集,仗着这点交集,掌教曾在众目睽睽之下询问裴应淮的修道之法。   当时的仙尊大人一袭月白色长袍,腰间别剑的地方空空荡荡,脸上带着拒人之外的疏离和凉薄。   原以为他并不会理会,谁知他驻足偏过头来,像是错觉一般,唇角微撇,像是稍稍勾起,沾了丁点笑意一般。   所有的学子们第一次见到这般身份尊贵之人,都抱着剑眼巴巴地瞅着他。   掌教很明显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突兀地停下,神色都染上几分激动。   裴应淮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不远处,见他近身后,垂眸扫了眼,冷漠地吐出一个字:“练。”   这便是“指点剑招”的全过程了。   但乐浮霁绞尽脑汁也没有从记忆力翻找到关于这个“是聿珩师兄的知己好友名叫牧延”的人的信息。   就在他苦思冥想了半天却始终无果的时候,突变骤生。   一柄剑光划破夜幕呼啸而来,灵剑自上落下,斜斜地插在了乐浮霁脚前,登然阻止了他想要更近一步的想法。   人未至,剑先到。   “卧槽,什么鬼动静?”   乐浮霁被惊起的尘埃眯了双目,呸呸呸吐出几口泥沙,定睛一看,发现竟是乐阳洪的本名佩剑。   正当他想要上前将灵剑拔出后,一道暗光突兀地从灵剑上滋生开,在空气中化为丝丝缕缕的银线,围绕着乐浮霁展开,圈绕在他的周身,形成了一个保护状的结界。   “这……”他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手足无措地待在了原地。   也就是这个时候,乐阳洪到了。   原本遍布在那身灰色夜服上的护身阵法被尽数斩断,变得破烂不堪,上面沾着一些强行突破灵力结界的碎屑。头发胡须被炸得歪七八扭的,他不顾自己一身狼狈,目光通红,飞身落在乐浮霁身前,一把将人拉过,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番。   “没有受伤吧?!有哪里感觉不对劲吗一定要跟爹说!”   见乐浮霁看上去没什么事,乐阳洪这才放下心来,咬牙骂道:“我是真没想到狗日的裴应淮竟然会跟那个死魔头狼狈为奸。!”   乐浮霁懵逼住了:“啊?怎么会?!聿珩师兄不是在这里吗……”   他扭头望去,就见挂在裴应淮身上的少年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朝他竖起了手臂挥了挥。   “鼠雀之辈”用刀尖戳了戳裴应淮的背脊,趴在他肩头上问:“你干了啥?”   裴应淮淡淡地答:“添了把火罢了。”   牧听舟一下子就笑了。   裴应淮口中的“一把火”,估计没有他说得这般轻松。   但转念又一想,裴应淮在背后的这些小动作他甚至连听都没听到,不也意味着他若是真的想做什么,自己也没法第一时间知晓吗?   笑意僵在了脸上,牧听舟冷睨了他一眼:“之后再同你算账!”   他从裴应淮身上滑了下来,上前了两步。   乐阳洪挡在乐浮霁身前,上上下下打量着这处处为裴应淮出头的少年,有些鄙夷道:“你就是裴应淮里应外合的对象?不过一个元婴期的废物,真觉得你能从我们手中把人抢走吗?!”   牧听舟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一回生二回熟,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他不动声色地瞅了眼裴应淮。   这身伪装就连乐阳洪都没法看穿,若不是反应不及时在裴应淮面前暴露了,现在指定他也认不出来分毫。   索然无味。   “裴应淮,你与那魔头同谋合污,不要觉得仙盟还会成为你的后盾!”乐阳洪一想到方才的遭遇就气得直眉瞪眼,“从前看在你是盟主的份上,多次放走那魔头我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现在变成了个连修道都不成的废物,真的指望那魔头能在九重天之下护着你吗?!”   牧听舟:“……”   “我先前对你还抱有几分敬意,谅你虽成废人,但好歹心性还算端正,无端被那魔头劫来,念在我们旧情的份上我带人前来救你。”   “可你呢?!你非但不配合我,反倒让穆尧递来错误的消息,将仙盟众人推入火坑之中,你居心何在!”   “你真的以为那个魔头还会念记旧情,将你安然无恙的放回来吗?”   “——谁人不知牧听舟恨你恨得要命?怎么样,满腔真情喂狗的滋味如何?”   裴应淮身形未动,黑邃的眸子悄无声息地瞥了一眼身侧的少年。   他半边面容被阴影遮挡,只能看见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歪着脑袋正静静地听着乐阳洪说得这般掷地有声。   ——但裴应淮很清楚的知道,他估计已经快气炸了。   兴许是说者无心听者有心,在牧听舟看来,这两句话的暗意不过就是——牧听舟能力不行,而裴应淮则是他的暗衬,他看在两人是同门的交情上,不知多少次在暗中放他离开。   笑话,什么时候他需要裴应淮的施舍才能离开了?!   而另一边的乐阳洪却说得摇头晃脑,原先心中的愤懑也在发现自己此刻压过裴应淮一头后慢慢消失,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想要抨击的对象无动于衷,反而是他身边的那人怒火已经涌上来了。   这么一连串的帽子扣下来,就算是裴应淮也难辞其咎。   其实乐阳洪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甚至有很多元婴期的修士不过是一个幌子,牺牲他们的目的不过就是想要将脏水全部泼到裴应淮的身上罢了。   虽然过程狼狈,但是结果没有变化就行。   但裴应淮的反应却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反应,兀自挺直着背脊,一如既往地像是孤拔收鞘的利刃,那双黑瞳没有流露出丝毫破绽,只有在听完他说话后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了,稍稍往后退了退。   像是嫌弃似的……   因为在这时,裴应淮发现,抵在身后的刀尖却蓦地远离了。   一个熟悉的,懒洋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乐仙君,说完了吗?”   牧听舟缓缓从裴应淮身后走出来,他指尖缠绕着一根根寒光乍现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一把把银色的匕首,像是明灯一般漂浮在空中。   他嘴角擒着笑意,眸低一片森寒,歪着脑袋问:“寥寥几句就想扣这么大的一个帽子,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   乐阳洪心底浮现出一丝异样,自打牧听舟堕魔后他便鲜少能见到他,自然也认不出他周身悬浮的匕首雨。但乐阳洪不敢掉以轻心,紧紧攥着手中的灵剑:“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哪怕拼着深入虎穴的危险也要将事端推到裴应淮身上……”牧听舟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都会让我错以为你还有什么别的想法了。”   乐阳洪眼神躲闪,依旧嘴硬道:“我能有什么别的想法?若是你存疑,大可去仙盟中问问,我乐阳洪身正不怕影子歪,就是为了救聿珩仙尊而来!”   少年故意拖长语调:“噢——原来不是为了,这个啊。”   他指尖微动,灵光一闪,一块玉石便出现在他的手中。玉石细腻光滑,在暮色下泛着净白的光泽,上面笔锋凌厉的雕刻着两个字——掌印。   这……这是!   乐阳洪瞳孔骤缩,抑制不住地上前一步,目光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那块玉石。   仙盟掌印不同于别的玉石,它生于天地灵气,从他手中的这块中能感受到压抑在其中磅礴的灵气。   确实是先前从未找到的那块掌印无疑!   他竭力压制住自己颤抖的双手。   看着少年随意地把玩着这块玉石,抛起,落下,乐阳洪死死咬着牙关:“你怎可这般……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牧听舟随意地点点头:“知道啊。”   “那你还敢——!”   牧听舟哈了一声:“我有什么不敢的?啊,难不成你很想要?”   “废……”乐阳洪吞下后半句,瞳孔紧紧地盯着他的手,生怕少年一个失手将这块玉石摔在了地上,“这可是仙盟掌印,你最好小心为妙!”   牧听舟唔了一声,抬起石头瞅了一眼:“我还以为乐仙君是冲着将仙尊大人救出水火中才前来的呢,没想到是因为这么一个破烂石头阿——”   “你要?那给你好了。”   在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时候,少年漫不经心地抛出手中的玉石,那块玉石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抛向了乐阳洪的位置。   后者面色涨红,手中剑一丢,飞身上前伸手想要攥住那块仅仅只有一掌距离的玉石。   就在掌印即将落到乐阳洪的掌心中时,一道横来的魔气突兀袭来,速度极快,啪地一声清脆打在那块玉石上,乐阳洪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指尖甚至已经触碰到那块圆滑的触感了。   啪嗒——   玉石被击碎,化为齑粉顺着乐阳洪的指缝簌簌落下,晶莹一片。 着手准备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十二章D   乐阳洪脸上甚至还带着欣喜若狂的神情,可下一秒,就像是被粉碎的玻璃不可抑制地瞪大了双眼。   他双手颤抖,捧着一盘散沙般的玉石粉末,喃喃自语:“不可能……仙盟掌印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破坏——你在骗我是不是!”   猛地抬起头,乐阳洪看见牧听舟眼眸中满满尽是笑意,他乖乖巧巧地站在前方,闻言想了想。   “你猜?”   乐阳洪猛然暴起,双目通红一片,拔剑急速冲到牧听舟的面前,杀气腾腾:“我杀了你——!!!”   牧听舟乐了,他随身而动,周遭围绕的四面八方的魔气再度聚拢,泰山压顶般碾压在乐阳洪的头顶上,大乘期的修为毫无保留的被牧听舟展现出来。   但乐阳洪显然不是吃素的,他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闪身躲开迎面袭来的匕首,飞速给自己套上了一层灵力结界,还不忘照顾到身后已经傻掉了的乐浮霁。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就像是榔头一棒将乐阳洪瞬间敲醒,他猛然间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腕间缠绕了一道至纯的魔气,其中满满的恶意不停地影响着他的心性。   乐阳洪沉着脸将那道魔气震断,这才抬起目光阴恻恻地望向了面前的少年。   “牧、听、舟。”他一字一顿道,随后视线微瞥,落在了他身后的裴应淮身上,咧嘴一笑,“裴应淮,你可真是……好好的在九重天当个废物都没有现在让我看不起,没想到修为尽毁后竟然第一件事就是与这魔头联合在一起对付仙盟?”   “穆尧也是跟着你一起的吧?说不定他也早就入了魔道,啧啧,真不知道仙盟内部还有多少像你们这般的残渣败类。”   周遭一片静悄悄的,先前的仙盟大部队已经被乐阳洪留在了别的位置,此番在寻乐浮霁只有他一人动身,如今偌大的偏院中仅剩下他一人毫不讳忌的恶言。   乐阳洪其实没有比裴应淮年长几岁,青年时期的他也曾出尽风头,因为某些原因,在进入仙盟后也曾短暂的当过一段时日的代理盟主,就在他觉得自己的后半生也会如此顺遂时……   ——这座宛如永远无法跨院的高山出现了。   裴应淮进入仙盟时,也不过堪堪及冠的年级,那时的他拎着滴血的剑站在长阶尽头,只是回首淡淡地瞥了眼乐阳洪,就莫名地让他觉得微微有些喘不过气来。   后来才知道,这个少年,在这般年纪已经是洞虚期的修为了,是那位名震一时的万鹿山大师兄。   乐阳洪非常乐意看见曾经高高在上的仙尊大人被他亲手推入万人唾弃的深渊,这是再好不过的了。   -   他脸上的神色毫不遮掩,牧听舟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两个是同一种类型的人。   这就是让他不爽的点了,怎么什么类型的阿猫阿狗都能来沾点边?   牧听舟斜眼睨了身旁的男人一眼,从方才乐阳洪的跳脸挑衅到恶言讥讽,他都仿若置身事外,神情不悲不喜,幽深的双瞳就像是平静无波的死水寒潭,其中看不见半点情绪。   ……   原本附和的话到了嘴边却莫名说不出口了,牧听舟不知为何心下猛地一颤。   恍惚间,好似觉得面前这人就会这么从世间消散一般,他脑袋一抽,直挺挺地撞了过去,周身漂浮的匕首随身而动,像是檐下轻铃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应淮猝不及防被他撞了一个趔趄,抬眸有些疑惑地望了他一眼。   牧听舟的气来的莫名,撞了一下还不解气,他冷哼一声,转过头望向乐阳洪,昂了昂下巴。   “乐仙君,你没有听说吗?”   乐阳洪一怔:“什么?”   牧听舟道:“你不会觉得,逞这一时口舌之快,就能把裴应淮的名声败坏,让他变成众矢之的?”   乐阳洪眉心狠狠一跳:“你到底在说什么?”   “原来穆尧还没有告诉你。”牧听舟抓着裴应淮的手腕,强行将他拉至了身侧,赤色的眸中含带着一抹讥诮,“裴应淮啊,早在前些日子,就已经脱离仙盟了。”   “他浑身的经脉中都已经充斥着我的魔气……用通俗点的话来说就是,他已经是我幽冥的人了。”   “简单点来说,裴应淮早就和你们九重天仙盟无关了。”他说,“他已经变成我的侍宠了——”   牧听舟顿了顿,语锋陡然一沉,凌厉漂亮的眉眼都染上一抹森寒:“所以,你知道你擅闯幽冥,还企图污蔑并带走本尊的人,已经做好了准备了是吧?”   轰隆——   惊雷乍然响在耳侧,被乌云遮蔽的夜幕之下,乐阳洪痉挛似得攥紧了手中的长剑,眸中倒映出扑面而来的漫天银光。   在最后的那几秒,乐阳洪将手中的转送符一把拍在了乐浮霁身上。   “父……!”   白光一闪,乐浮霁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完一个字,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便从原地消失了。   匆忙之间,他似乎伸手想要从腰间的囊袋中拿出什么,陡然间感觉一阵钻心地疼痛从手掌心传来,他痛得近乎惨叫出声,尾音被淹没在了匕首轰然撕裂灵力结界的声音之上。   -   乐阳洪被关进了地牢之中,余下的一群虾兵蟹将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更不用说着其中大部分还都是一群傀儡。   只不过乐浮霁被那到传送符不知送往了哪里,牧听舟也没什么兴趣再去探究。   ——因为此番一事让他觉得,如果再不和裴应淮定下神魂契约,指不定那天意想不到的变数骤生,得抓紧时间了。   强行逼出精血非常消耗生机,幸好牧听舟准备事先问祁萧然要点稳固神魂的丹药,正准备去往偏院的时候,在半道冷不丁地被一旁草丛中突然出现的人撞了个满怀。   赫然是前些日子说要外出游历的东粼。   他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撞见牧听舟,愤懑的神情一时间僵在了脸上,而后匆匆低下头,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便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他眼角微红,像是有什么猛虎在身后追他似的。   牧听舟莫名其妙,转身推开了裴应淮院子的门,就见男人微垂着的头站在不远处,见他进来这才不冷不淡地抬眸看了一眼。   “这是怎么了?训孩子呢?”牧听舟语气轻快,倚在门槛上,鬓角的碎发软软地搭在肩上,模样莫名乖巧。   他偏头扫了眼那道远去的身影,“说起来,先前还没有觉得,近几日相处下来便愈发觉得东粼眼熟。”   “我先前是不是见过他?”   牧听舟想了想,觉得不太对,改口道:“我先前是不是用过他?”   裴应淮沉默片刻,点点头。   “什么时候?”   “你及冠那日,本想送给你的。”   及冠……   “啊——”牧听舟想起来,“是那把剑?!”   是在次南门上,他第一次借由刺伤裴应淮的那把剑。   牧听舟悻悻一笑:“我还以为东粼是师兄的灵剑呢。”   难怪前些日子偶然间觉得用着极为顺手,虽然不想承认,但经由裴应淮之手的东西确实是一等一好货。   他默了一瞬,想到了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   “我这次帮师兄将乐阳洪拦了下来,不仅帮你处理了一堆麻烦事,还帮师兄把名声给保住了。”   “师兄难道没想到要报答我吗?”   裴应淮冷眼瞥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你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抓了乐阳洪,就不怕九重天的人借由打下来吗?”   他的语气乍一听平淡如水,其中一闪而过的不赞同还是被牧听舟清晰的捕捉到了。   “我都能把你抓回来,区区一个乐阳洪我还抓不得了?”他不悦地蹙起了眉,语气中满是轻狂,“尽管来就好了,幽冥和仙盟针锋相对了那么多年,靠得又不是运气。”   裴应淮淡淡道:“仙盟中如今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都想从中分一杯羹,你贸然插手很容易会被各方针对。”   他顿了顿,还是将后面的几句话咽了回去,在心底微微叹息一口气。   算了,他垂眸冷漠地想。   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多了几个麻烦,但都不算什么难事。   裴应淮道:“只不过在之后的逢春祭大选中要多加小心,你……”   说道他却发现嗓子发不出声音了,闭了口,隐约能察觉到头顶传来了无声的威胁。裴应淮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头顶,偏院之上是一望无际灰暗的天空,幽冥的环境,甚至连基本的鸟兽都没有。   他心知肚明,这是天道给予的警告。   牧听舟漫不经心地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比起管天管地,你还是管好自己吧。”随手朝他抛出了一个漆黑的玩意。   裴应淮抬手接住,是一瓶丹药。   牧听舟瞥了他一眼:“你没有忘记我们先前的交易吧?”   裴应淮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是上次被穆尧撞见的“那桩交易”。   “择日不如撞日,正好近期仙盟也没什么动静了,不如师兄今夜就到朱颜殿去等我吧。”牧听舟笑了下,露出了唇角的小尖牙。   裴应淮手指蜷缩了下,有些无奈:“你……”   牧听舟不客气地打断:“师兄,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面子上,你暗地里做的小动作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唯独这个,不行,没得谈。”   他临走之前,扬声道:“说起来,化骨池里的水,也快满了,那就麻烦师兄今夜之前帮我搬一桶送到朱颜殿了。”   ……   裴应淮抬头望了眼,天色近晚,距离他口中的“今夜”,也不过就一个时辰的时间了。   他已经不知道今日自己叹了几口气,只能先顺应着他的意,走出了偏院。   去往后山的路并不是很遥远,他才走出去没多远,就听闻身后传来了一声娇呵声:“喂,你给我站住——”   裴应淮步伐平稳,连顿都没带顿一下。   戚静姝一噎,甚至没想到自己就被这般无视了,登时涨红了脸,气恼地一把抽出腰间的蛇鞭:“喂!让你等等!你没听见吗?!” “不会”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十三章D   “从前几日仙盟灵剑的擅自侵入,还有这一次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乐阳洪——左护法,你不觉得每一次都要尊上出手,太不妥当了吗?!”   “属下是有罪不错,但难不成你觉得自己没有疏忽职守吗?!前夜派你去酆都城捉人,结果呢?把自己捉进了迎春楼!”   “……我那是有原因的,我先前紧跟着他们,谁知这群道貌岸然的家伙竟然直接去了迎春楼,难不成这也要怪罪于我吗?!”   ……   朱颜殿下一阵骚动,一群人掷地有声地开始翻起对方的旧账,包括还有几个起哄的,一时间吵得不可开交。   左护法气得吹胡子瞪眼,奈何又说不过别人,只好重重一磕手中的巨斧:“有种来打一架!”   “打就打谁怕谁?!”   见这群人一根筋的竟是真的要在朱颜殿上打起来了,祁萧然轻叹一声放下茶盏,传声提醒道:“尊上还在呢。”   众人条件反射地望向王座的位置,那上面的赤袍青年只手撑着下巴,眉眼弯弯,耳垂的流苏挂坠拖曳在脸侧,昳丽的面容上满是笑意。   整个朱颜殿瞬间噤声,一片寂静。   “说呀,不是说要打起来嘛,怎么不打了?”他语气轻柔地问。   “……”   一众人面面相觑,下一秒,不管是先前互相抨击对方的还是看乐子的,都齐刷刷地一并跪下。   偌大的殿上再度恢复了死寂。   “唉。”青年幽幽地叹了口气, “一个个都老大不小的年纪了,怎么吵架还需要我来教呢?”   就在他尾音落下的一瞬间,一道寒光疾驰而过,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刹那间,噗嗤的一声。   一道人影摇摇晃晃地坠落在地,没了声息。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方才同左护法叫嚣最凶的其中一个。   左护法陡然回过神,身后已经被冷汗打湿,他压了压头颅,不敢与座上那人对视。   就听见那道声音懒懒地,继续道:“都学会了?”   座下无人敢应答。   牧听舟轻啧一声。   他望了望天,原本这个时候早就应该是去同裴应淮定下神魂契约的时候了,偏偏半道被人拉到了这里听一群人吵架废话,心中的不耐几乎已经要溢出来了。   也正是这个时候,朱颜殿的门,被拉开了。   无人敢这个时候抬头去望到底是谁还敢这时候进来触及尊上的霉头,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见有人行色匆匆地赶来。   “尊上……”   那抹悬在众人头顶的刀尖倏然转变了一个方向,直冲冲地朝着莽撞闯进来的人刺去。   “尊上,大事不好了……”那人气喘吁吁,甚至都来不及躲闪,“是!是聿珩仙尊!他出事儿了——!!”   刀尖陡然停住,悬在了半空中,再差一秒就会直接穿过那侍从的头颅骨。   侍从吞了吞口水:“先前尊上您让我跟在聿珩仙尊的身后,在您离开没过多久,仙尊他恰巧就遇上了……戚小姐。”他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已经傻掉了的左护法,委婉地道:“两人遇到了一点点分歧,兴许是小姐心情不大好,已经动上了蛇骨鞭了。”   蛇骨鞭……   哪怕是元婴期修士都不一定在这件法器上讨到好处,更别说现在还是凡体肉生的裴应淮了。   侍从又道:“然后小姐就与不知从哪跳出来的一个少年打了起来……”   “那个陌生少年,看上去好像不是幽冥界的人。”   牧听舟心下了然,莫约着是从哪冒出来的东粼,看见裴应淮被人欺辱了气不过提剑冲了上去。   ……这一个两个,可真会给他找事。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带路吧。”   左护法心中一紧,连忙跟上:“尊上,请准许我一同前往。”   牧听舟不冷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等一行人赶到后山时,东粼和戚静姝近乎已经要将整个偏院给拆了。   剑光与长鞭交错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开,一时间眼花缭乱震耳欲聋。   戚静姝的随行侍女站在房檐下焦急地团团转,时不时地探出脑袋观望:“小姐——!别打啦,快住手啦,再打就要将尊上引过来了!”   见喊了几次后无果,她又扭头瞪着不远处站着的裴应淮:“像你这般咄咄逼人有意思吗?!一个被尊上抢回来的奴隶也敢如此嚣张?!”   裴应淮闻言,淡淡地目光扫过她,没有说话。   侍女只觉得这目光中满满的嘲讽,顿时气急,脸色涨红。   东粼紧绷着小脸,一剑拂开迎面冲来的蛇骨鞭,冷声道:“到底是谁在咄咄逼人?我们家大人只是安安稳稳地走在路上,反倒是你们,直接冲上来碰瓷,对我们家大人来说不也是无妄之灾?!”   戚静姝毫不示弱地冷笑反驳:“此处是幽冥,不是九重天,裴应淮也早就不是从前那位位高权重的聿珩仙尊。”   “不过一个奴隶罢了,故作姿态假清高什么?”   东粼鲜少与人争论什么,被她一连串说的无言,只是默默拎着剑再度冲了上去,招招狠厉,竟一时间将戚静姝逼得连连败退。   “你……”戚静姝在同龄人中相比修为算是一等一的,被逼到如此境地还是第一次,她眉目骤然一沉,掌心摁压在蛇骨鞭的尖端,魔气浸着鲜血被尽数吞噬。   蛇骨鞭暗芒大绽,在几声毛骨悚然的咔嚓声后,赫然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   牧听舟赶来时,率先看到的却是在房檐下正准备直接朝裴应淮出手的侍女。   她掌心之中攥着簪子的尖端,高高举起了手,尖端直冲冲地对着裴应淮背脊。   牧听舟指尖微动,随手一抬,侍女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便横斜着飞了出去,轰然撞倒了几面石墙后才堪堪停住,四肢歪七八扭得拧在了一起陷进了墙壁中。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若是那簪子直直地插入裴应淮的背脊,那道先前好不容易被他用汤药治愈好的剑骨伤痕便会被轻而易举地再次划开。   牧听舟一边将人丢了出去,一边苦恼地想,治一次就废了老大的劲别说再来第二次了。   裴应淮抬眸望见了来人,微顿,悄然将手藏匿进袖袍之中,负在身后,袖袍中簌簌落下被碾碎的几片晶莹。   这倏然地一阵轰响将外面打斗的两人拉回了神,戚静姝余光瞅见了一抹赤红色的身影,心有不甘,但又不敢再牧听舟面前放肆,只得勉勉强强收了长鞭。   可东粼没有什么忌讳,外界的事情他一概不管,竟又想不管不顾地再冲上去。   裴应淮淡淡地喊了他一声。   东粼身形顿住,这才收回了长剑。   牧听舟走上前,将手搭在裴应淮的肩上,笑看着戚静姝步姿摇曳地落下:“这是在玩什么?带我一个?”   戚静姝攥着蛇骨鞭,上前两步想要解释,被左护法及时一拉,这才不情不愿地顿住脚步,同他一起单膝跪在两人的身前。   她咬着牙:“尊上,今日我无意间路过朱颜殿时,发现此人行谋不轨,很是可疑,再加上这些日子幽冥动荡四起,阿姝认为这一切的背后都是有人有意指使。”   “若是阿姝猜的不错,一切的因果皆是因他而起!裴应淮的背后有诸多追随者,包括方才同阿姝交手的那一个……难道这不能说明裴应淮这人在背后谋算着什么伤害尊主的事情吗?!”   她的声音越说越激昂,左护法来不及制止,只得叹了口气,同时也磕头正色道:“尊上,这回我认为阿姝确实有理,您……还请三思啊。”   牧听舟的神色看不出喜怒,他静了半晌,偏头问:“师兄,你自己说说,怎么办?”   “看起来现在整个幽冥,对你的意见都很大啊。”   裴应淮还没应答,东粼抢先便道:“你早日将大人放回九重天不就行了?”   “那可不成。”牧听舟像是半开玩笑似的,苦恼道,“若是将你大人放走了,他日他恢复修为,第一件事将我杀了可怎么办?”   他搭在裴应淮肩膀上的手被拂开了。   就听见裴应淮冷冷的声音响起:“你是觉得我会杀你?”   牧听舟暗道不妙,没想到他随心一说竟真的能被裴应淮猜得八九不离十。生怕再度露出什么马脚,他用脸上的笑意遮掩住了内心的慌乱:“怎么会呢,我同师兄亲如手足,我自然是信师兄是不会害我的——”   “对吧?”   裴应淮不说话,面若冰霜似地全然不理会他。   这副模样牧听舟并不陌生,想当年在万鹿山时,牧听舟大大小小的祸闯过不少,基本上都是他给收拾的残局,闹得大的几次让沉默寡言的少尊大人气得半月都没同他说一句话。   好在牧听舟憋不住,总是会想方设法地去人面前晃眼,他那个时候长得漂亮,撒起娇来软软呼呼的,跟在裴应淮身后一口一个脆生生的师兄师兄我错了叫着,真的很难让人再生起气来。   只有裴应淮不吃他这套——因为不管他道多少次歉,下一次依旧是会把某某某的脑袋摁在地上摩擦,而且屡教不改。   事后还不是得苦着脸来找他:“师兄,我一不小心又把人打了,你不会怪罪我吧……?”   直到最后一次,一人站在酆都城外,一人站在临川河边,哪怕两人之间隔着一整条临川河,牧听舟也能清晰地听见裴应淮是如何说的。   长风掀起他的帽纱,隐约露出尖瘦的下巴,牧听舟唇角扬起一抹弧度:“师兄,日后若是再相见,我是不是还要躲着你呀?”   他的声音微软,夹杂着魔障与迷雾飘散到裴应淮那里,让他莫名想到了从前他认错时的那副模样。   所以裴应淮目色隐晦,沉声吐出两个字:“不会。” 松懈了防备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十四章D   雾气缭绕,水声隐隐约约从朱颜殿深处传来。   化骨水最终还是被人搬到了内殿之中,牧听舟半披着衣衫,被水汽浸透着黏腻的贴在身上,加上水中的药性不断压制着体内的魔气,让他趴在池边一阵困顿。   最终,今日也没能与裴应淮定下神魂契约。   牧听舟蹙起眉宇,有些烦躁地拨动着水花,湿润的长□□浮在水面上,宛若朵朵散开的白莲,在灰墨色池水的浸透下,衬得他肤色雪白一片。   祁萧然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他抱着药桶走了进来,轻车熟路地将桶中黑乎乎的粘稠汤药倾倒进池中:“再泡半个时辰就可以结束了。”   “感觉怎么样了?”   牧听舟懒懒地翻了个身子,随意地将手腕上的汤水甩在祁萧然的衣袍上,顺利看见那人脸黑了。   “还行吧。”   祁萧然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将药桶放在一旁,撩起衣角蹲在池边:“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想听哪个?”   牧听舟道:“坏消息吧。”   “坏消息就是——估摸着你近期几日都没法与那人签下契约了。”   牧听舟啪嗒一下把水花拍在他脸上:“那好消息呢?”   祁萧然忍了又忍,拂去了脸上的水渍:“好消息就是,有一株药引找到了。”   “……”牧听舟默了半晌,“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祁萧然冷笑一声:“是无上枝。”   这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牧听舟瞌眸想了半天,最终在记忆的旮旯里找到了:“是丹霞云宫的那株无上枝?”   “不错。”祁萧然点点头,见牧听舟眸光一下子亮了起来,无情地泼了盆冷水,“别想了,已经有人帮你偷出来了。”   牧听舟肉眼可见的蔫了。   祁萧然恨铁不成钢:“你!你现在境界不稳,能不能给我安分一点?!就一点!”   他深呼吸一口气,不断告诫自己不要暴躁:“就在前几日我正搜寻着无上枝的下落时,便听闻有人将他从丹霞云宫偷了出来。”   “无上枝虽为七品仙草,但毒性极强,哪怕是凡人触碰一下就会四肢僵硬,若是没有几株别的仙草压制其药性,它根本就是一枝没有什么用的毒枝罢了。”   “但很奇怪的是,那人将无上枝偷了出来后竟然直接交予了浔阳城的满隆坊,近日便要在坊间拍卖。”   牧听舟问:“浔阳城,人界?为何九重天之物会在人界的拍卖坊出现?”顿了片刻,他恍然:“啊,你是说这极有可能是一个幌子,甚至还有可能是个故意引我过去的幌子?”   祁萧然面色镇重地道:“虽然是个幌子,但无上枝的下落已经八九不离十,应该就在那里。”   “……你,要去吗?”   他忍了忍,还是问出了口。   “去。”牧听舟唇角微弯,说,“为什么不去?既然有人盛情邀请我前往,自然没有不赴宴的道理。”   他披散着湿润的长发起身,褐色的池水顺着素白的藕臂滑落,坠入池中。   祁萧然心领神会地拎起丝绸般轻薄的衣袍盖在他身上,牧听舟赤足站在池边,呼出白色雾气氤氲了视线,他拽着衣襟,一步步朝着内殿中离去。   -   主殿内一片漆黑,仅有的红烛摇曳在窗台前,裴应淮坐在桌案前,修长的手指捏着卷轴的一面,垂着眸看着书,面上不悲不喜。   偏院被毁的不成样子,牧听舟心念一动,便让裴应淮住进了主殿之中。   一阵长风顺着半掩的窗栏,带着丝丝缕缕残留的药味还有一丝熟悉的幽香,顺着缝隙钻入了内屋。   门被拉开了,裴应淮微声抬起头,看见浑身湿漉漉的青年赤足走了进来,眉间成功的又拧了起来。   但他还是没说什么,神色冷淡地继续翻着书籍。   牧听舟身上并没有沾染多少热气,反倒是手足冰凉一片,他随手将衣袍丢在一旁的地上,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   等了半刻功夫,那人还是没什么反应,牧听舟又凑上去,想要去偷瞧他究竟在看些什么玩意。   却被人翻手负了过去,看了个寂寞。   牧听舟有些恼了:“不看就不看,谁稀罕。”   他冷哼一声,直起身子,决定将人赶出主殿。   却听见卷轴接触桌案发出了声响,裴应淮站起身走了过来,弯腰将地上被他丢在一旁的衣袍捡了起来,搭在一旁,又从一旁拿出了毛巾,淡淡道:“过来。”   牧听舟冷着脸,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   下一秒,毛巾被搭在了他的头上,用一种轻柔的力道擦拭了起来。   柔软的毛巾细心地擦拭着发间残留的池水,牧听舟顺势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被人舒舒服服地伺候着。   裴应淮有比较重的洁癖,身上常年的气息都极为清冽干净,细细微微的钻入牧听舟的鼻中,让他一度昏昏欲睡。   修长温热的指腹拂过牧听舟的脸侧,将他鬓边一缕垂下的银发撩到了耳后,露出了耳垂上的那一缕流苏耳坠。   “还带着。”裴应淮问。   “废话。”牧听舟瞌眸回答,“这可是师父他老人家在我上山时第一年送给我的礼物,若是这也丢了,那他老人家岂不是要哭死了。”   裴应淮嗯了一声,将那缕湿发捏在指腹,揉了揉:“头发,是怎么回事?”   牧听舟脑袋一片昏沉,他仰着脑袋将湿发抵在裴应淮的胸前,甚至都能感受到他胸口处的微微起伏,听着那道微弱的心跳,莫名觉得有些惬意。   他唔了一声,想了想:“第一年到幽冥的时候,那个时候各方的路不太熟,不小心掉进了还没有炼化的化骨池里,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好似在说一件再过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但裴应淮却知道,当时的情况并没有那么简单。   牧听舟不管再怎么说,堕魔前还是元婴期的修士,先前灵气魔气失衡导致暴走,如今一入幽冥,体内残存的灵力自然会遭到周遭一切的排斥。   坠入没有炼化的化骨池,恐怕是强行被魔气顺走了全身经脉的灵气,这种痛感不亚于抽筋拔骨洗髓荡秽。   他擦拭着湿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痛不痛?”   牧听舟懒声应答:“还好,不是很痛。”   裴应淮心道,小骗子。   他近乎是半拥着将青年揽在怀中,微湿的发丝将胸前的衣袍给染上了一片深色,裴应淮眸中一片暗沉,他稍稍俯身垂在牧听舟的耳边,用一种极轻的声音问:“所以,舟舟在闭关室里,曾亲眼看到过,是我将你杀死的,对吗?”   “……嗯。”   不知从哪吹来的一阵长风,将桌案上的烛火倏地吹灭,内屋中再度恢复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耳侧窸窸窣窣的动静陡然停下了,牧听舟挣扎着睁开了双眸,赤红色的瞳眸中染上几分不悦:“继续啊。”   裴应淮没有说话,拎着毛巾站在他的身侧。   牧听舟:“你——”   他猛地顿住,恍然间才想起来自己方才无意识间说出了什么。   【所以,舟舟在闭关室里,曾亲眼看到过,是我将你杀死的,对吗?】   【……嗯】   牧听舟瞬间清醒:“你诈我——?!”   他扬高音调,气得胸口上下起伏:“裴应淮……你!”   裴应淮不冷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将被打湿的毛巾挂了起来,淡声道:“是你自己回答的,没有诈你。”   事实就是,确实是这样的。   所以牧听舟更气了。   “滚,滚远点!今日不准睡主殿!滚回你的偏院去!”   “……”   牧听舟不想承认自己今夜却是松懈了防备,他气得浑身颤抖,坐在桌案边,明眸冷冷一扫桌上先前被裴应淮放在一旁的卷轴。   然后一骨碌全扫在了地上。   彻夜未眠。 满隆坊拍卖会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十五章D   是夜,荆州之地,浔阳城。   华灯初上,千盏明灯高悬,随着夜风漂浮在两岸城楼之上,将浸没于昏暗夜色之中的浔阳城包裹着照亮。   街两边是红砖黛瓦雕砌而成的酒楼与作坊,喧闹的街市上一片繁华景象。   闹街上,两个身形修长的男人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人穿着耀目的赤色红袍,脸上斜斜的带着一张恶鬼面具,仅露出了尖瘦的下巴。   他脚步跨得极大,将身后不紧不慢地白袍男人甩了老远。   浔阳城的拍卖坊名为满隆坊,虽然主坊开设在人界的浔阳城,但听闻其背景势力通天,在九重天与幽冥界各占一隅,是通流三界上下数一数二的大商会。   “请出示令牌。”站在门口的侍卫不约而同地道。   好在前些日子祁萧然就不知从哪搞来了令牌,牧听舟径直走了进去,心中正冷笑着等待身后叫住自己的声音,却听见了侍从的声音再度响起。   “请出示……您,请进请进!”   侍从古板规矩的声音半道截止,两人在看见白袍男人拿出的那块玉石后眼睛瞪大,连声道:“大人,您这边请。”   裴应淮将玉石收回,瞥了眼瞪着眼睛站在原地的牧听舟:“走?”   牧听舟:“……”   翻了个白眼,率先走在了裴应淮的面前。   两人坐落的位置极佳,放眼望去能眺望整个满隆坊。   牧听舟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双手环抱在胸前,自始至终都没有与裴应淮说上一句话。   ——他还在因为前一日晚上的事生气。   虽然他心知是裴应淮自己试探出来的,但始终都忍不住生着闷气。   一个小小侍宠而已,胆敢如此放肆!他原先是想将裴应淮锁在朱颜殿里,但思来想去还是带在身边更能看牢一些。   这般想着,余光就见身旁的人身形微动,牧听舟立刻转过头去,恶狠狠道:“干嘛?”   就见裴应淮沉默地思忖片刻,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纸叠包裹的糕点,递到他的面前:“吃吗?”   牧听舟:“……”   纸叠展开,其中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一小盒糕点。   他难得地错愕:“你……从哪弄来的?”   “当街看见,便随手买了。”他将还温热的糕点放在牧听舟的嘴边,“吃吗?”   牧听舟哑然,一想到还在吵架,就有些别扭,十分硬气道:“我不要!”   裴应淮静默两秒,重新将糕点收回纸叠之中。   一片昏暗之中,他的眸色渐深。   一片凝寂之中,牧听舟微弱的呼吸声在裴应淮的耳中几乎要压过远处原来的拍卖师的声音。   黑暗之中,他轻轻捏了捏牧听舟还覆在他命脉处的手指。   “……”牧听舟没有搭理他。   又捏了捏。   是他曾经管用的哄人手段,百试百灵。   “……”牧听舟斜眼睨了过去,警告似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又把注意力转向了台上。   裴应淮动作没停,继续捏捏。   “啧。”牧听舟不耐烦地轻嗤了一声,“你找死呢?”   但也很成功地将他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裴应淮回以对视,漆黑幽深的眸子中清晰地映出了牧听舟的身影。   牧听舟蓦地心下一悸,就见他从袖袍之中拿出了一枚晶闪发亮的东西,在一片漆黑之中晶莹剔透,此刻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被递到了牧听舟的面前。   是一枚空间戒。   不仅如此,这是一个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打开的空间戒。   在牧听舟怔楞期间,裴应淮捏了捏他的手指,他下意识地张开五指,一枚小巧精致的空间戒便落在了他的手心之中。   裴应淮继续道:“这枚空间戒,以我现在的能力无法打开,但你可以。里面的灵石不是很多,大概只有……”   他像是思考了片刻,数了数:“只有两百多万块吧,不是很多,大部分其实还都留在了……”   他话音未落,便看见牧听舟瞪大双眸,不可置信地扬声道:“多少?!”   “……在了万鹿山。”   裴应淮声音倏然被压过,牧听舟鸦睫扑闪着,漂亮的眉眼中多了几分茫然,更像是有些呆呆的。   与此同时,远处的人群的气氛骤然爆发,拍卖师的声音压过了呼喊声,清晰地传进了两个人的耳中。   “下一样,同时也是此次我坊的压轴臻品!丹霞真人亲自将此枝用纯质紫气浸养百年才得此一枝——序列十三,无上枝!”   牧听舟蓦地回头,闻声望去,一眼便看见拍卖台上那婀娜侍女小心慎重捧着的檀香木盒。   她在拍卖师的指示下将檀香木盒缓缓打开,封锁其中的灵力几乎要化为凝实,争先恐后地从那一点缝隙中争夺而出。   还没冒出几个头,就被侍女啪地一下合上了。   拍卖师优雅一笑:“这灵枝的特殊性诸位有目共睹,恕在下无法将之展望过久,只能先给各位来点开胃下酒菜。”   但仅仅是这短暂的两秒钟,那泄出的灵力就已然吹遍了整个内场,不管是修仙者还是凡人,都一齐感受到了那股舒缓清流自拂过经脉时留下的沁人感。   气氛瞬间被炒到了高潮,拍卖师满意地扫了一眼,敲了敲锤子:“起拍价……”   “——一万两银票!”   “三万两!”   “我出八万!”   “那我出十万两!”   一时间台下出价的人此起彼伏,裴应淮顺着牧听舟的目光望去,若有所思:“这便是今日你想要的东西?”   牧听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他重新倚回榻上,扫了眼底下哄乱的人群,眼底浮现出一丝讥讽。   不着急。   直到——   “嗤。”在这一片喧哗声之中,一声带着些许嘲讽和不屑的讪笑尤为突出。明明声音并不大,其中却含带着浑厚的内力,轰然炸在所有人的耳朵旁,尖锐的嗡鸣声弥漫开来。   有不少没什么修为的凡人仅仅是听了这一声就开始头昏脑涨眼前发黑。   牧听舟脸色倏然阴沉,随手一挥,将这扑面而来的灵波给轻飘飘地挥散了。而后不动声色地瞅了眼裴应淮的脸色,见他没有过多地被波及到便稍稍放下心。   此人的修为不高,不过堪堪金丹期的修为,也就只能在人界欺负欺负这群没什么修为的凡人。   但裴应淮与他们不太一样。若是以他现在的这副模样被这音波正面冲击到,这一身好不容易养好的伤就得从头再来。   牧听舟另一空闲的手随意地敲着木椅的把手处,被有意遮掩的瞳眸中一抹戾气一闪而过。   霎时间,整个满隆坊都安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众人应声望去,在最上方,甲级贵胄包厢顶端的灵灯被点亮。还是方才那个嗤笑的声音肆无忌惮地开口:“真不知道这枝你们这群低等人族抢的这么起劲干什么。”   有人从这声音和包厢之中认出了他的身份,不敢反驳,悄悄转过了脑袋,将头压得很低。   “我出五十万——”   他幽幽拖长了尾调:“灵石。”   拍卖师脸上骤然一喜,眸光锃亮,他猛地敲下小锤,大声宣告:“感谢宋公子奉出的五十万颗灵石!!”   “五十万颗灵石一次!”   “五十万颗……”   “六十万。”牧听舟懒散开口,瞥了眼裴应淮。后者心有灵犀地举起了手中的玉令。   昏暗的环境下,仅剩那白玉令牌散发着幽然的光芒。   人群之中一片寂静,气氛瞬间凝结成冰。   宋永根势在必得的表情一下子僵在了脸上,他坐直身子,满脸阴郁的左右搜寻着,看看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敢跟他抢东西!   目光在贵胄包厢上的灵灯扫了一圈,没有一个亮起的。宋永根疑惑之间,心中陡升起一个奇异的想法。   他俯首望去,扫了好几遍,终于在整个主厅的最末端,那个不起眼到几乎要被黑暗完全吞没的地方,看见一只手举着幽然发光的玉令。   包厢的上客们身份通常非富即贵,包括了三界的各方大能与贵家公子,可以用头顶的灵灯来告知出价;而底下的凡人只能手举着满隆坊分发的玉令。   宋永根平日里要风是风要雨得雨,此刻却被一个下等凡人给截了胡,顿时怒火中烧。但好歹也算是有理智,他阴狠地扫了眼那角:“这位……你可待看看好。”   “我方才喊的可不是银票。”而是一颗顶万两的灵石!   牧听舟声音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纱,传出去时雌雄莫辨,他疑惑开口:“我不聋也不瞎,怎么,也不过是六十万灵石罢了,贵公子不会拿不出来吧?”   噌地一下。   宋永根感觉自己脑中的某根弦在这一刻被陡然拉断,他强压着怒火,一把甩开试图上前劝阻的侍从。   “八十万!”   牧听舟依旧不紧不慢地跟:“九十万。”   “一百万!”宋永根眼中烧得一片赤红,几乎是下一秒便紧跟出价。   “两百万。”   宋永根心中掠过一抹迟疑。   两百万灵石对于他九重天宋家来说也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了,可这人却能轻飘飘地报出这个数字,究竟是谁……   宋永根紧咬牙关,满心不甘和怒火无处可发泄。他回首遥遥望去,一抹熟悉的赤红色光芒在余光一闪而过。   宋永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瞪大眼睛,准确无误地对上了牧听舟如火般艶丽的眸光,他半身隐没在黑暗之中,恰巧用手挪开了脸上的恶鬼面具,露出了那张精致瑰丽的侧颜。   宋永根一眼就将他认出。   牧、听、舟……   他面目狰狞,恨不得将这名字嚼碎了再抽筋剥皮后吞下。   比起全副武装的裴应淮,除却方才故意展露给宋永根的模样,牧听舟的脸上并没有做什么过多的遮掩,只不过平日里那一头秀美的银发被染成了黑色,赤红色的眼眸也被漆黑遮掩的七七八八。   在接收到那怒目切齿的眼神后,牧听舟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地对他对视。   而后,嘴角扯出了一个略带讥讽的笑。   “给我追!!三百万!!!”   理智在这一刻被怒火焚烧殆尽,宋永根瞳孔猛地一缩,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站在他身后的侍从原本准备上前两步劝阻,这一切发生的都太快,等到他回过神来时当即立断地灭掉了包厢上的灵灯。   可惜一切都已经迟了。   侍从惶恐万分,扑通一声跪下了,惊惧又颤抖,清秀的脸上透着几分哀求:“少……少爷!您,您就算把大少爷请来,我们、我们也付不出那么多灵石啊!!”   不知是不是这响亮的一跪,将宋永根忽地拉回了神。   眸中的赤色逐渐消退,他浑身一僵,痉挛似得望向头顶此时已经灭掉的灵灯,嘴唇颤抖着,沙哑开口:“你,你方才是不是已经把灵灯灭了?”   侍从无法应答,只能含泪哐哐哐地磕着脑袋。   灵灯亮起出价,即不悔;举起玉令也是同理。   而台上的拍卖师此刻已经喜若癫狂,他甚至已经掩盖不住脸上那痴痴的笑容,在灵灯灭掉的那一瞬间敲下小锤:“三百万灵石有效!”   “三百万一次!”   “三百万两次——”拍卖师还不死心,瞪大眼睛紧紧地注视着那昏暗的角落,试图再度看先前那一闪而过的幽光。   “三百万!三次!恭喜宋小公子成为无上枝的最终得主!”   可就在拍卖师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隐约看见角落里有一只手试图再度举起玉令,却被横来的另外一只手甩了一把掌,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那玉令最终还是没有被举起来。   拍卖师遗憾地收回了目光,台下响起了稀疏的鼓掌声。   角落里,牧听舟一把夺过裴应淮手中的玉令,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做什么!”   “让你出价了吗你搁这乱举牌子?!”   裴应淮道,“你很想要那个果子。”   “虽然空间戒里面没有那么多灵石,届时让满隆坊直接去万鹿山取便好。”   “……闭嘴!我早就不是万鹿山的人了——你也已经不是了!”牧听舟一时语塞,竭力忽视心中莫名陡升的恼意,他粗鲁地抬手压了压裴应淮的帷帽:“带好!走了。”   走了两步又怕他自作主张,转过身恶狠狠警告:“无上枝自后我自会想办法,不许你再管这件事了。”   然后将先前的那枚空间戒丢到他怀中。   牧听舟本以为自己说得够明白了,偏偏身后那人还不知死活地凑上来,一边挪正帷帽的位置,一边淡声道:“若是没出意外,我们待会可以去满隆酒楼看一看。”   若是整个浔阳城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宋永根瞧得上眼的,那只有满隆酒楼了。   即便裴应淮话语间没有明说,偏偏其中的深意与牧听舟心中所想诡异地对上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猜中心思,饶是牧听舟也有些恼羞成怒了。   他阴沉着脸,步伐忽地大了起来,一眼不发地走出了满隆坊。   身后的人却不知道他为何生气,只能沉默地跟在牧听舟的身后,直到拐入了一个巷子之中。   将裴应淮推进一道阴暗的小巷之中,牧听舟利落干脆地站住脚步,背对着街边的万家灯火,通明烛光将他周身的轮廓烧得铮亮又锋利。   他眉眼微挑,似笑非笑道:“我听闻聿珩仙尊一生清风明月守正不挠,既然你这么聪明已经猜到了我待会要做的,怎么现在还不阻止我?”   无上枝被偷走的时机太过于巧合,又十分巧妙地出现在了拍卖会上——而不是某些大能的洞府之中。   若是后者,无上枝的消息根本不可能传到牧听舟的耳朵里。   所以他不得不怀疑,是有什么人在引裴应淮……或者说在引他到这里来。   至于拍卖会上偶遇的宋永根……牧听舟想了想,以他那算计人的智商,可以率先排除他的嫌疑了。   不管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或许多多少少都与他先前做的那个梦和裴应淮的伤有关。   牧听舟想顺水推舟,看看背后之人真正的目的。   哪怕是要在裴应淮面前上演一个“杀人夺宝”的计划。   再怎么说,宋永根也是九重天宋府的小公子,先前也是隶属于裴应淮的庇护下,他会想要插手也很正常。   还没等裴应淮应声开口,牧听舟又开始自问自答:“噢看我这记性都给忘了,仙尊大人现在的身份今非昔比,无奈之下只能对我唯命是从了。”   裴应淮的帷帽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他垂着眸,盯着空荡荡的手腕,须臾后才道:“夜路难赶,今日你为了匆匆赶来已经耗损了不少灵力了。不如先在满隆酒楼之中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再启程。”   牧听舟沉默半晌,懒懒散散地挥了挥手:“接下来我估计要干一些惹得仙尊大人不愉快的事情了,你若是看不得,那就滚。” 灵石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十六章D   人间不比九重天和幽冥,此时正值秋冬,天色渐晚,余霞成绮。   临近傍晚,闹街上的铺子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人头攒动,一片喧嚣。   牧听舟走在前面,带有些报复性地将人甩在身后一大截,又偶尔分出余神低头瞅两眼两人脚下被不断拉长重叠的影子。   裴应淮一直不紧不慢地在身后跟着,不偏不倚地控制在了十尺之内。   正想着法子找人麻烦时,恰巧一低头,看见身后的那个影子顿了一下,转了个方向,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牧听舟微愣,顿住脚步,转过身,神色危险地眯起了眼:“想跑?”   却看见头戴帷帽的男人驻足于一家铺子前,低垂着眼,身前的桌案上还摆着几碗甜酒酿。   他打量了一番,从袖袍之中拿出了一块灵石准备递给掌柜。   商铺的掌柜费尽口舌正推销着他们家的酒酿,见到这仙衣飘飘的青年眼睛眨都不眨地就拿出了一整块灵石,整个人呆住,而后欣喜癫狂:“这,这位仙长!您要几碗!几碗我们这里都有,不够还能给您现做!”   “一碗足矣。”裴应淮的声音被帷帽笼着,听上去不冷不淡。   掌柜犹豫了一下,瞅着他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实在是舍不得这块灵石,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好!您稍等——那俺就先收下您这块灵石,之后再多给您添几碗。”   裴应淮颔首:“多谢。”   ……   牧听舟翻了个白眼,看不惯他这副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的模样,上前两步,半道拍掉掌柜的手,一把将那一整块灵石夺了回来。   指尖把玩着灵石,望向掌柜的神情多了几分不悦:“你看他脸上写着冤大头三个字?”   “按浔阳城的市价,这一块灵石就能买你半个铺子。怎么?在你这,就只值多几碗酒酿?”   赤袍青年带着恶鬼面具,身上气势凌人,唬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掌柜一惊,冷汗簌簌直冒:“不不不,这位小仙长,俺给您多添几碗,再用银票找零给您……”   “你最好是。”   牧听舟冷哼了一声,偏过头还想说些什么,余光却见掌柜身后的门缝中小心翼翼地冒出来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眨着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们两人。   模样看上去不过四五岁,时不时地压抑着自己的咳声,估摸着是听到动静忍不住出来瞧了瞧。   掌柜一转头,吓得连忙道:“你怎么出来了?是爹声音太大了吗?病还没有好,不要吹冷风,快回床上歇着……”   牧听舟噤了声,无意间偏过头看见裴应淮眉眼柔和了几分,带着不明显的笑意,看着他,那模样更像是在看一个终于长大知道省钱了的孩子。   他心情更差了:“滚,再笑给你脸打歪。把你那点灵石收收好,别被人卖了数钱都不知道。”   裴应淮低低应了一声,按耐住想要抬起头摸摸他脑袋的冲动:“此行没有带银票,仅剩灵石了。”   牧听舟:“……”   他拍了两张银票在桌案上,昂了昂首,示意掌柜现在就装两碗酒酿。一边又没忍住,悄然瞅了眼裴应淮,只觉得稀奇。   ——那般无欲无求德高望重的仙尊大人也会有嘴馋想吃东西的时候?   随后就见裴应淮轻车熟路地接过,跟他说:“坐这吃完再赶路。”   牧听舟愣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原本想好嘲讽的话不知为何堵在了唇边说不出口。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早八百年就辟谷了好吗?”   虽说早已辟谷,但他口腹之欲一向很重,几乎每日三膳都不得忘。   他少年时最喜欢的就是在夏夜黄昏时买上一碗冰镇酒酿,九重天没有这些东西,就只能在凡间才能遇到。   那时,他便会拉着裴应淮陪着自己一起翘堂,溜下山,吃饱喝足后再慢悠悠地回万鹿山,到时师父问起责来将裴应淮推出去准没错。   ——此方法屡试不爽。   掌柜擦着汗带着他们入座,将零碎的银两与银票交给他们:“小仙长们您们慢吃,要什么吩咐地再喊俺就好。!”   牧听舟拂袖坐下,将一碗推到裴应淮的面前,敲了敲桌案:“你先吃。”   说完之后自己率先愣住了,原以为这个习惯早就被记忆一同丢弃,却没想到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将裴应淮落下水。   他沉默了半晌,又僵硬地憋出了一句话:“随你。”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面对面这般坐着,悄无声息地喝着冰镇酒酿,丝丝凉意顺着喉咙直通胃里,十分舒适。   他们来得轰轰烈烈,走得时候却悄无声息。掌柜收拾完旁边一桌后赶来,却发现这一桌上已经空空如也。   仅剩下原先的银票上,压了一块玲珑剔透的灵石。   -   一路上擦肩而过的人群来来往往,两人循着街市一路走了过去,在闹市的尽头看见了满隆坊开设的酒楼。   一块巨大的门匾立在门口,粉色的题字印刻在深绿色的门匾上,暗金色的门框之中精致地雕刻着几只衔尾蛇。   上面潇洒地印着三个大字——醉梦楼。   牧听舟停下脚步,驻足于酒楼前,目光中带着一言难尽,看了眼这配色独特的门匾,又不约而同地飞速别开了眼。   “……”   “……”   不知是不是酒楼掌柜也觉得这门匾似乎有那么些劝退,又命了几位穿着艳丽的姑娘们站在门匾边上。   原本几位姑娘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一抬眸便看见两个人影停于酒楼前,刚想随随便便招呼了,目光落在牧听舟身上时整个人眼光顿时一亮。   先前喝酒酿时他嫌着碍事,将恶鬼面具摘下后便没再带上。   上界之中能认出牧听舟的没有几人,平日里他也不太喜欢遮人眼目,顶多就是换了下眼睛与头发的颜色,那张过于艶丽的面容着实有些惹眼。   一个莫约十八九岁的少女相貌娇美,一袭粉色罗裙衬得肤色雪白,眼尾处带着一抹勾人的媚意,正直勾勾地盯着牧听舟的眼睛。   她率先上前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模样很是娇俏:“这位小哥哥,怎么站在门外这么久呀,不累吗?要不要进来试试?”   可惜牧听舟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偏过头,神色积郁,很是纠结:“……”   他什么话都没说,但裴应淮却无端地明白了无言的意思,有些无奈地回应:“嗯,是他没错了。”   牧听舟心中暗骂了一句,随后定了定神,面无表情地往里面走去。   那粉色罗裙的姑娘见这模样煞是好看的青年虽然冷着一张脸,但是没有回绝她的邀请,甚至还朝她走来。强压住心中的欣喜,轻抿着唇瓣,正准备迎面而上,就发现青年忽然停住了脚步。   小姑娘:“?”   牧听舟:“……?”   他回过头,目色有些不善地望着自己被拉住的手腕,“干嘛?”   裴应淮顺着手腕往下,轻轻捏了捏牧听舟修长的指节,不疾不徐道:“你要准备一个人去见他?”   牧听舟不知想到了什么事情,身形一僵,刚抬起的脚又落下了。   顺着裴应淮拉着的道,牧听舟用力一拽:“跟上!”   裴应淮听话地跟上,并且走在了前面。   他没有松开拉着牧听舟的手,与粉色罗裙的姑娘擦肩而过时轻描淡写地瞥了她一眼。   即便是相隔着帷帽的薄纱,小姑娘却在一瞬间仿佛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连灵魂都如至冰窟。   她的脸色瞬时煞白,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走进了酒楼之中却无法动弹。   “二位,进来就进来罢,怎么还吓唬我们家的小姑娘。”   一个调笑的声音在粉色罗裙姑娘的身后响起,来人一身青绿色云锦长衫,乌发飘逸地被他用一根黄色的发呆系着,腰间别着一把黛红色的萧。   江亦眉目狭长,眼尾微挑,但再加上这一身五颜六色的配色,乍一看不像是满隆坊的坊主,更像是个来酒楼寻欢作乐的纨绔浪子。   他抬起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对着傻站在门口的另几个姑娘温声道:“你们都先进去吧,给我置办一间上品雅阁……这两位可是贵客,绝不能怠慢了。”   听到微微加重的句尾,小姑娘如梦初醒,连忙捏着裙角行礼:“请二位大人们随奴婢来!”   牧听舟目不斜视,率先跟上她。   裴应淮与江亦紧跟其后,两人并肩走着,江亦故意压着声音道:“牧尊主,这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那我们这么长时间没见,可是隔了多少个春秋了?”   牧听舟没有搭理他,江亦又飞速地瞟了一眼前面的裴应淮,声音压得更低了:“您这平日里无事不登三宝殿,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这满隆坊,怎么还捎带上了我们仙尊大人啊……”   “真是的,您真不知道我有多伤心……”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一道剑光破开空气,急骤间而来,堪堪擦着江亦的脸侧掠过,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血痕。   牧听舟站在前面,回过头,指尖的剑光明明灭灭,冷冷地盯着他。   江亦眨了眨眼,一个哆嗦,耳侧又响起了裴应淮冰凉的声音:“江坊主,我师弟脾气不好,容易手滑,还望见谅。 йāиF ”   江亦:“……”   江坊主不敢浪了,只字不吭,默默地跟在了牧听舟的身后,一路顺着石阶走到了上层的尽头,一扇雅阁的门已经为他们敞开。   每扇雅阁的间距不小,但外层都没有添加什么隔音阵法,若是隔壁的人声音太大了,相邻的两间也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凡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就更别说是修仙者了。   “嘭——”   一道闷响从右侧不远处的雅阁之中传来,伴随着几声低哑的叫骂声,一位姑娘从右侧的雅阁之中踉跄地被赶了出来。   她唇色惨白,抽泣地待在门口抹着眼泪。   里面的人见她还不走,又是一个酒杯砸了过来,碎在了她的脚边。   姑娘赤着脚,受到了惊吓,眼眶红红的,不敢说什么,连跑带赶的走了。   “呸,真是个不识好歹的东西。”雅阁之中的声音中带着七分醉意,他扬声怒骂道,“敢如此怠慢老子,他娘的不知道老子是谁吗?!真是个给脸不要脸的臭……”   他话音未落,声音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轰然巨响。   江亦若有所思地抬头,而原本站在两人面前一步之遥的牧听舟已经不见了踪影。 “处世没心眼”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十七章D   牧听舟速度之快,几乎没有人看得清他的动作。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隔壁的雅阁之中已经传来了一声闷响,好似什么东西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江亦率先回过神,急忙赶向隔壁,站在门口就见一袭黑衣的青年五指张开,硬生生地将比他高半个头的男人卡着脖子钳在桌案旁。   其中最为昂贵的花瓶被两人碰倒在一旁,周遭遍地都是碎掉的木头和摆饰。   江亦倒抽了一口凉气,满眼都是心疼。   “宋公子,别来无恙,又见面了。”牧听舟凑近,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友人之间的叙旧。   宋永根恍惚了好一会才聚焦,像是见了鬼似的,嘴唇颤抖:“牧……你他妈……”   说道半道就没有声音了——他目眦欲裂地瞪着眼,只觉得嘴里蹦出一个字,脖子上的手就重了三分。   江亦恍然初醒,急忙想要上前,却又害怕被波及到,只能急得跟个未开屏的孔雀似地原地团团转,求助般地望向给裴应淮。   “别打啦,你们……别打啦——大人,您也来帮我劝劝呢,牧尊主脾气上来了能把我这酒楼都给拆了啊……”   头戴帷帽的男人声音毫无感情,就连偏护都透着一股理直气壮:“江坊主,方才也说了,我师弟容易手滑。”   江亦:“……”   你看看这是手滑吗!!这都快给人掐死了!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牧听舟却适宜地放开了手。   他干净利落地起身,一脚踹在宋永根的身上。   随后看也不看横飞出去的那人,转过身,眼底带着嫌恶,走到裴应淮面前,摊开方才压着宋永根的那只手。   牧听舟常年使剑,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剑茧,先前没用灵力护体,指腹上难免沾了木屑。裴应淮知会,低下头,表情认真地像是在做什么大事,仔仔细细地将他手上的灰色给擦拭干净。   他仗着裴应淮身形高大,目光肆无忌惮地随意乱瞟着,循着空气中稀薄的灵丝,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那是一块极为眼熟的檀香木盒子,被断了两条腿的木椅压在身下,安详地躺在不远处的地上。   他心里打着盘算,忽地感觉到脸侧旁有一道温热正在靠近,心下一惊,下意识地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的一下。   裴应淮的手被打到了一旁,帷帽下的眸子瞬间暗了几分。   愣了两三秒才回过神,牧听舟凶巴巴地问:“干嘛?”   裴应淮指了指他的下巴处,沾了处很明显的灰色。牧听舟抿了抿唇,思绪纷杂,胡乱用袖角蹭了蹭,抬步绕过了他,离开了这里。   身后的江亦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还有不远处躺在废木屑之中不省人事的宋永根,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   “完蛋,宋家大哥明日就到浔阳城了,看见自家小弟被整成这副模样,可不得把我这醉梦楼掀了个底朝天。”   裴应淮目光紧紧地黏着牧听舟的后背,直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淡淡地收回了视线。   “是因为拍卖会上的那个无上枝吗?”   “是啊。”江亦一提到这个就两眼放光,“那可是三百万灵石……三百万灵石啊!草,比我半辈子见到的灵石都多了。咳咳,就算是宋家小少爷也不可能一次性拿出来那么多。”   宋家是九重天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除却一个不争气的老三,宋家还有两个声名藉甚的少爷,虽算不上家财万贯,但三百万灵石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像是说到了点上,江亦四处打量了一番,又转悠了两圈,才看见了地上的那檀香木盒。   他嘴里心疼地嘀咕了两句,弯下身,将檀香木盒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放在了一个比较显眼的位置上:“啧,可真是暴殄天物,三百万灵石的宝贝就这么被压在椅子底下……算了,走吧,我请你们喝两杯茶。”   “今日天色不早了,不如就在酒楼里歇下吧?”   -   待一切都嘱咐妥当了,江亦才带着裴应淮回到了先前为他们准备的雅阁之中。   牧听舟此时正安静地半倚在窗沿边上,手中捧着一盏热茶。   此刻没有外人,他身上的伪装也尽数褪去,夜风浸着丝丝凉意微拂起银色的发丝,赤色的瞳眸中仿佛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映照出了窗外的万家灯火。   他不想绕那么多弯子,趁着现在宋永根还没有离开醉梦楼,不如就先下手为强。   觊觎无上枝的人不在少数,宋永根的行踪又向来不是什么秘密,怕若是等到了深夜,那檀香木盒早就不知踪影了。   心中思索着,牧听舟余光瞥了眼正滔滔不绝说这话的江亦,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这事总归来说有些见不得光,总不能在满隆坊的坊主眼皮子底下去偷东西,只能先想个办法将江亦支开。   听到了脚步声停在了门口,牧听舟没有回头,掏出了一袋子灵石丢给江亦,神色有些懒散:“准备一间上房。”   “再劳烦江坊主带着我家师兄先去歇下。”   江亦除了好男风之外,还有一个人人皆知的特质——是个财迷,看到灵石都走不动路的那种程度。   一间上房也不过是几两银子,但牧听舟却丢给了他一袋子灵石,也算是变相地警告他不要过多的询问和掺和。   江亦接住灵石,心领神会,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去着手准备了。   倒是裴应淮还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等着什么。   牧听舟被他看得心烦意乱。   他上前两步凑近,确保江亦并不会听见,才压低了声音:“师兄,你知道的,一会我得去办‘正事’。若是让我听到了什么你想要逃跑的消息……你懂的?”   裴应淮眸色微暗,他将帷帽带在头上,悄然间塞给了他一个东西:“东粼在附近。”   牧听舟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先前他展露给满隆坊侍从看的那枚玉牌。他心间一跳,飞速将之收进了袖袍之中。   装作随意地挥了挥手,趁着裴应淮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指尖忽闪明灭。   一缕灵气顺着他食指的方向悄然钻入了裴应淮的袖袍之中,化作了一条盘踞在他手腕上的衔尾灵蛇。   江亦这人,一是看脸,二是看钱,牧听舟不放心。   虽然并不想承认,裴应淮除却那一身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脾气以外,是完完全全符合江亦目标的。   若是两人在背后窃窃私议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又或者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跑了,牧听舟上哪找去?   不在自己的地盘上,牧听舟多少有些不太安心,干脆分出了一道灵力给他,确保就算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这道灵力也能护住裴应淮的心脉。   毕竟现在这人弱得连阵风都能给吹跑。   ***   醉梦楼的上层是酒客们寻欢作乐的地方,距离居住的上房还隔着一道长廊。   顾虑到裴应淮现在身份的特殊,江亦带着他避开了大部分人潮,抄着一条小道到达了目的地。   周遭一片寂静,醉梦楼里传来的喧嚣声渐行渐远,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纱听不清楚,两侧除了郁郁葱葱的植被就是挂在树梢上昏黄的灯盏。   江亦领着裴应淮走了很远的路程,起先他还会唠嗑似地问两句:“你们是何时来的浔阳城?怎么都没有提前知会我?”   或者就是:“为何只在这里住一晚?明日一早就又要离开了吗?”   再者是:“牧尊主现在有考虑纳妃吗?大人您看看我怎么样?”   但他唠了两句之后发现裴应淮始终一句话都没有应答过,也悻悻地闭了口。   江亦天性如此话多,一句话不说就闹得慌,没走两步又忍不住开口:“听闻裴大人前些日子出了些麻烦,现在怎么样了?解决了吗?”   “咱们都相识那么长时间了,若是有什么能用得上我江某的地方,定在所不辞!”   灯晕将裴应淮的影子拉的狭长,帷帽上的薄纱遮住了视线,裴应淮将它拎在了手上。   他身上温和的气息早已尽数收敛,眸底一片黑沉锐厉,在听到了江亦接连不断的问话后才似是不耐烦地抬眸。   对上了他视线的那一刻,江亦心底一慌,险些没撑住嘴角的笑。   他心中惶惶不安,面上却不敢透露半分,下意识地想像好兄弟一样去勾肩搭背,却听见了裴应淮冷冽纯粹的声音。   “江亦,你想做什么?”   江亦心脏猛地一缩,伸出的手僵持在了半空中,随后又像是遮掩什么似的迅速收回。   感受到了平静语气下的暗嘲波涌,一滴冷汗顺着额头滑落:“裴大人这是何意,我这不是正送你去……”   “将我师弟引来浔阳城,再巧妙地利用他的想要的制造一切巧合,现在又把我与他隔开。”   裴应淮的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声音听上去温和内敛,却莫名让江亦感到如至冰窟。   昏黄的灯晕落在他的身上,为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光。   裴应淮淡淡道:“我师弟向来心地善良,从不喜欢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想要得到什么便只会拼尽全力。”   “他在为人处世上没什么心眼,多少有些让人放心不下,所以我这个做师兄的自然要多照看一些。”   “江坊主,我方便问一问,你费劲千辛万苦把我师弟引来,是为了什么吗?”   裴应淮的声音散漫又冷漠,轻描淡写地将将江亦竭力想要隐藏的事实剖开。   江亦脸上的表情在他开口说第一个字时完全消失,宽袖长袍下,手指痉挛似地攥着折扇,尖锐的扇尖刺破了掌心。   恍惚之间,他眼前再度浮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夜里,周遭尽是喧嚣与吵闹,模样冷峻的少年只身孤影地倚在墙边,与身边的花花世界格格不入,那一双仿佛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能够洞察一切的幽邃黑眸静静地凝望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裴应淮现在是否真的如传闻那般剑骨折碎,修为尽毁。   半晌,他苦笑一声,深呼吸一口气道:“裴大人,还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您。对,牧尊主确实是我引来的,但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他想要的东西我也拱手奉上,这不过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一个小交易罢了。”   “我们两人之间的目标一致,他想要宋永根身上的无上根,而我……”   他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我不过是想要宋永根死罢了。” 江亦的过去(一)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十八章D   这是一个比较俗套的故事。   江亦在很早以前还有一个名字,叫江纪安,是九重天上的一个散修。   他像九重天上无数的无名散修一样,没有什么归处,只不过他活着的唯一目的不是得道升仙。   仅仅就是想找到自己少年时期离家的妹妹罢了。   事实上,江纪安与妹妹江彤并没有血缘关系,只不过两人从小都是在街边乞讨而生,一来二去也就搭了个伴。   他们为了生活下去干过不少蠢事,有偷过,有抢过,有骗过,也有命悬一线过。   江彤身形瘦小,早些年还能钻钻狗洞偷一些粮食,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逃跑时体力也逐渐跟不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怕江纪安丢下自己,她对江纪安唯命是从,虽然有些时候笨手笨脚的,但是江纪安从来没有生过一丝将她丢弃的想法。   江纪安想,他们两人生而低微,若是他再不照看一下江彤,估计把她丢下的第二日就能发现浔阳城的街市上多了一具无名尸体。   后来,江亦无意间发现了她在古琴上的天赋,咬牙狠心花了大价钱将她送到了酒楼之中,成为了一名艺伎。   直到那一日,江纪安看见那渺无边际的苍穹上,飞下来了几个神仙。   为首的就是宋家小少爷,宋永根。   就像是俗套话本中的狗血剧情那样,宋永根来浔阳城寻欢作乐,却在无意间看上了江彤,生了叵测之心,想将她带回九重天。   被天山上的神仙看中,无意是一份千载难逢的机缘,江纪安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包括知情的街坊邻舍们也都这样认为的。   前几个月的时候江彤会寄很多信件,通常都是由宋家的灵宠飞往下界交予给他,再叼着他的信件重新回到宋家。   但不知从何开始,江彤寄信的频率从每三天一封,到每三月一封,再到一年一封。   江纪安还记得,最后一次收到她的信件时,浔阳城刚刚入冬。   窗外飘着皑皑大雪,一只黑色的禽鸟掠过天际,狭长尖锐的喙中叼着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寥寥几笔写了几个大字。   ——一切安好,勿念。   心中不安的情绪被倏然放大,江纪安想着,不如就找机会去九重天上远远地看一看她吧,只看一眼他就离开,绝不打扰。   但从去往九重天的路只有一条,千百年间,无数的凡人妄想着攀上登云梯,踏足天际的另一头,又谈何容易。   江纪安混迹于大街小巷之中,打小就很会利用自身的优点和周边人心中的善良。浔阳城有不少从上界而来的“仙人们”,他此次的目标放在了一对兄弟身上。   这是他在人群中第一眼就锁定的目标。   说是兄弟,但两人的面相看上去并不是很像。   偏年幼的少年身形纤细,神清骨秀,唇红齿白,两颊被风雪吹得微微泛红。明明是寒冬腊月,他却只穿了件单薄的青色衣衫跑出了门,丝毫不嫌冻。   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戴整齐,满心玩闹,像是不知从哪偷跑出来的小少爷。   “牧延,这里不比万鹿山,披上衣物再出门。”   一个低沉清越的声音从江纪安身后传来,他回过头,恰逢看见一个眉眼深邃,模相清冷俊美的少年手中拎着一件貂裘软绒披肩朝着那位小少爷走去。   “你来得太慢了!”小少爷遥遥望他,浸着水光的眸子中带着些情绪,不满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都说了我没带灵石,磨磨唧唧的不能快点吗?”   少年低声哄着,将貂裘软绒的披肩盖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都笼进了毛绒里,仅剩一双澄黑晶亮的眸子露在外面。   小少爷好不容易挣出来呼吸两口新鲜空气,一只手指着旁边的摊位,另一只手扯了扯少年的衣袖:“快,我想吃这个!”   似是又怕他闻着那四溢的酒香不会同意,小少爷又补充了一句:“店家说了,只有酒香,没酒味儿!”   一旁的小贩见这两人衣着华贵,笑眯眯地应了一句:“千真万确,若是您兄长不信,我免费请你们喝一碗,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少年低垂着眉眼,看着面前的小少爷眼尾都兴奋地微微泛红,无声地叹了口气,摸出了两块灵石递了过去:“不用,给我来两碗就好。”   小贩从来没见过这般大的两块灵石,顿时傻了眼了,结巴了半天不敢收:“这……小仙长,你可有银两?这,这两块灵石太大了,您要说买我这家店都绰绰有余了!”   少年不想买店,但又没有银两,只得蹙了蹙眉。一旁的小少爷还在眼巴巴地瞅着面前的酒酿。   他思忖片刻,正想分出一块灵石递过去说不用找了,就被身侧传来的一个声音打断:“刘叔,不就是两碗酒酿嘛,我给他们付了!”   江纪安掏出银两,放在桌案上,听见身旁的少年点头致谢,那清秀的小少爷也跟着后面脆生生地道了声谢。   “谢谢哥哥!”   他有些受宠若惊,原先听到两人的对话时还以为这位小少爷会是更加嚣张跋扈的性子。   江纪安不会错过与他们牵桥搭话的机会,他将目标放在了这位占据主导的小少爷身上,绞尽脑汁地跟他描述了许多浔阳城的趣事和特产,带着两人在城里转悠了一整天,成功地和小少爷成为了“知己”。   可惜他们二人不便在人界久留,临近傍晚时分,小少爷牵着少年准备离开了。   江纪安连忙将两人拦下,想方设法地将小少爷吸引进了酒楼之中,成功让他们两人在酒楼又借宿了一夜。   三人并排而坐,小少爷面前摆放着没有喝完的酒酿和糕点,眸光氤氲着雾气,看上去漂亮又软乎,静静地听着江纪安讲述着人间趣事。   他只手撑着下巴,姿态疏懒,时不时用眼神催促江纪安继续说。   相比之下,坐在他身后的少年就显得格外雅正,他微瞌着眸子倚在墙边,神色清明淡薄,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到了自己的身上,但并没有明说故事的主角,在最后讲到了江彤的时候故意卖了个关子,引得小少爷忍不住开口询问。   “那个少女现在怎么样了?她还活着吗?”   江纪安苦笑了一声:“除了将她带走的那群人,还有谁会知道呢?”   望着小少爷脸上有些难过的神色,江纪安心想,是时候了。   可就在他刚想开口时,视线不经意的一扫,随后顿住了。   不远处的少年不知何时睁开了幽邃的眸子,眼底一片凉薄和清冽,江纪安那费尽心思都想要遮掩的小伎俩几乎在这片通透下形同虚设。   他心中咯噔了一下,微怔。   身旁的小少爷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这才后知后觉地恍然:“啊!难不成你就是故事里的那个小贼?那个少女就是你的妹妹?”   江纪安笑容有些僵在脸上,而那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还在静静地看着他。   他逃也似地避开了那道视线,却在下一刻看见了小少爷脸上一闪而过,像有些悲伤,又有些同情的情绪。   整个内室之中陷入了一片寂静,这份寂静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山,落在江纪安的背脊上,压得他弯了腰,直不起头。   仿若过了终日那般长,那道清脆的声音再度响起:“师兄,我决定了,我要带他一起回万鹿山!”   江纪安猛然间抬起头,眼底的血丝昭然若揭。   少年神色微软:“舟舟很想带他回去?”   换来了小少爷准定的答复。   “舟舟决定的事情,师兄从不阻拦。”少年脸上没有一丝意外的神色,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师父那边由我去说,但舟舟再答应师兄一件事行不行?”   “上了九重天后,这个哥哥会在登仙楼外与我们分别,因为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办,所以没法同我们回万重天了。”   “届时,分别之后,我们之间因果便断了,以后见了面也只会是陌路人。”   少年嗓音虽然轻淡,却透露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将江纪安心底那一丝窃幸全然打碎。   小少爷表情一垮,不开心写满了脸,啪地一下打开了他的手:“裴应淮!这些我还是懂的,而且我马上就到舞勺之年了!你不准再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跟我说话!”   ***   再然后,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这两人的身后,被灵力小心地护着登上了登仙梯,看到了天那一边的景色。   直到与他们分别,江纪安都没能问出小少爷的名讳。   他整理好思绪,想起了江彤在信件中提及的字样,一路问了过去。   宋家在整个九重天都名声赫赫,所以很好找。   江纪安走了整整三天三夜,从日升走到日落,终于在第四日清晨的时候,走到了宋府的门口。   他看着眼前红砖黛瓦雕砌而成了墙壁,看着正门上精雕细琢栩栩如生的盘龙,看着远处蜿蜒而上的清水长廊与精致楼台,硬如磐石的心脏终于陡升起了一抹欣慰感。   江彤从小没怎么接触过这类华贵的物什,嫁入宋家之后,或许真的过上了她想要的日子。   这就足够了。   他打量着周遭围起的墙壁,估摸着是没法从缝隙里再看她一眼了,便生了打道回府的想法。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身后响起了门扉敞开的声音。   江纪安慌忙躲了起来,目光之中,一个下人吃力地拖拽着一个黑色的粗布袋子,一步一步地朝着后院走去。   他原本不想管,可那粗布袋子的后面还拖着一尾暗色的污痕,从门内的一头,一直连接到后院处。   江纪安感觉到心脏怦怦直跳,额间留下的汗水辣得眼眶有些生疼。   下人将那粗布袋子随意地扔在了荒草丛生的后院,拍了拍手便离开了。   江纪安步履蹒跚地走上前,一脚踏在了那道污痕上。粗布袋子接口处打的结并不牢固,隐约能看见里面透着几块浸了血色的粉色布料。   恍惚之间,他弯下身,手竟然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明明很松垮的结,却废了好大的力气才解开。   黑色的布袋被完全敞开。   江纪安在里面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不对劲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十九章D   即便袋子里装的不是自己的妹妹,但宋府肆意滥杀少女外加隐秘抛尸的印象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江纪安的脑海之中。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轻轻抚上布袋中少女的眼睑,心中一片冰凉。   她看上去年纪不是很大,与江彤相仿,此刻的她却安安静静地躺在着布袋子之中。   ——那江彤呢?   他的江彤在哪里?   抱着没有看到尸体,江彤就一定还活着信念,他咬着牙,拼着一身狠劲,留在了九重天上。   凡人入道并不容易,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九重天的下界不缺他这种不甘堕落拼了命也要往上爬的凡人,但大部分都在刚起步时死在了半途。   想要逆天而行,就必须承担相应的后果。   好在江纪安撑了下来。   他成为了九重天下界一众散修之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但他很会拉拢人心,处事圆滑,倒是从不少散修口中打听到了很多小道消息。   比如说宋家与裴家表面交好,实际上背地里互相暗暗较劲。   比如说牧家原本是九重天上最源远流长的家族,却因为一些不可说最终落得了现在这副模样。   比如说万重山那位天生剑骨的大师兄突破时又招来了灭顶雷劫,却依旧安然无恙的渡过了。   ……   其实在内心之中,江纪安觉得江彤若是没有死,一定还会在宋府之中,说不定还会给时常给人界的旧址寄信。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一步一个脚印的往上爬。   渐渐的,越爬越高,最终凭借着自己混迹出来的一身本事,回到了下界,在浔阳城之中开设了满隆坊,又改了名字为江亦。   直到三年前,宋永根再度出现在了浔阳城之中。   彼时的他将自己醉死在醉梦楼之中,身边燕环肥瘦环绕,酒杯与美人没有断过,那模样像是要将这辈子的姑娘和酒都耗尽似的。   这是几十年来唯一一次能够接近宋永根的机会,江亦定然不会放弃。他巧妙地用着满隆坊坊主的身份接近他,试图从他口中问出一些当年的事情来。   却见他随意地挥了挥手:“江彤……?噢,我好像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我记得她,嗯——长得虽然不是很好看,倒是琴弹得不错,但是实在是太不识相了。”   宋永根嘿嘿一笑,揽住江亦的肩膀:“江兄,你不会又要给我送新进的美人了吧?这次我要长得漂亮的!黄脸婆可不行。”   他醉得太厉害,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身侧青年逐渐空白的神情。   周身的喧嚣渐渐远去,仅剩下刺耳的嗡嗡声回荡在耳边。   那些故意抛之脑后的记忆倏然重新浮现了上来。   他想起了自己先前在宋家后院看到的那具姑娘的尸骸,忽地觉得浑身发冷。   若是……   若是江彤也像那个姑娘一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这样像是处理垃圾一样被随意地处理了,那他怎么办?   江亦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坚持特别好笑。   他死死咬着牙关,眸光落在了身旁喝得酩酊大醉手还不忘搂着美人的宋永根,一个疯狂的念头陡然升起。   想要悄无声息地除掉宋永根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本身就是金丹期的修为,身后还有一整个宋家……   但若是让江亦说一个不畏惧宋永根和宋家的人,他的脑海中忽地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那个曾经恣意妄为,却在几年前堕魔坠入幽冥的人。   江亦消息四通八达,而且很有耐心。整整三年过去,他按兵不动,隐藏自己最真实的目的,与宋永根打成了一片。   直到听到了一则消息。   从前万重山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聿珩仙尊,剑骨寸断,几乎变成了一个废人。   幽冥尊主趁人之危将其带走,关了起来。   江亦却从中听到了另一则小道消息——据说幽冥尊主将人掳走后秘密藏在后院之中,天天耗费巨量的灵力为其炼制草药治疗内伤。   他知道,机会来了。   江亦蒙面潜入丹霞云宫,将无上枝偷了出来,又“恰巧”将此事泄露给宋永根,骗他说吃了之后就可以顺利突破金丹。   宋永根卡在金丹期太久了,不管吃了多少灵丹妙药都没有任何起色,而江亦的消息眼线四通八达,先前宋永根就叮嘱若是有关于突破金丹瓶颈的草药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江亦正好利用了这一点,他赌赢了。   即使已经隔了许多年没有见到那位小少爷,但他还是精准无误地在满隆坊的角落里发现了他的身影。   江亦估摸着,裴应淮受的伤这般重,又被牧听舟日日夜夜囚在偏院中身不由己,再怎么说都不可能陪着牧听舟一起下到浔阳城。   这就是他唯一一个算错的地方——心中的仇恨与时间将他的记忆消磨的所剩无几,他甚至都忘记了,百年前两人曾是为数不多独占逢春祭唯二魁首的人。   他们也曾势均力敌,也曾惺惺相惜。   江亦不敢再面上暴露分毫,却始终没有自信能在裴应淮面前将这一切尽数遮掩。   压力骤增,同时一股悚然感油然而生。   江亦故意将两人分开,竭力压下心中的不安,给牧听舟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场所。   ……现在的裴应淮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废人,而他再不济也有筑基期的修为。不管怎么说,只要能将他稳住,一切就都能回到原先的轨迹上。   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江亦却始终觉得身子有些发冷,他瞳孔微缩,紧紧地盯着不远处的裴应淮,像是回到了十八岁的那一夜,灯火通明的酒楼之中,连那一丝隐秘的小心思都被他尽数勘破。   气氛仿佛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在一瞬间紧绷成一条线,江亦没有胆量去率先拨弄这条线。   却倏然听见了一声轻笑。   他猛地抬头,只见裴应淮嘴角扯出了一些有些好笑的弧度,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他:“让我猜猜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牧听舟会按照你的计划行动?”   江亦心下一跳:“幽冥尊主向来嗜血好杀乖张暴戾,若他此次不将宋永根处理干净,宋家是不会愿意平白无故丢掉三百万灵石的。”   “整个满隆坊认出了幽冥尊主的只有宋永根一个人,只要将他灭口,尊主大可直接隐匿身份悄无声息地从满隆坊离开。”   “再加上有我的遮掩,宋家不会知道是尊主将人杀死又偷走灵果——我听闻,幽冥尊主还在万重山时就与宋家小少主不和,能借机亲手将宋家元气大伤,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江亦说得有条不紊,将一切可能性都考虑在内,越说越笃定自己的猜测不会错。   他顿了顿,重新望向裴应淮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镇定。   只要宋永根一死,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不管裴应淮现在说了什么都已经迟了!   他稍稍退后一步:“裴大人,不管曾经如何,我如今都尊称您为裴大人。这算是我与牧尊主之间的一点点小的交易,您这般贸然插手进来,想必牧尊主也会不开心吧?”   裴应淮眸色沉沉,望着他这副模样,江亦正心道着说不定是自己猜对了,就见他像是无趣般地移开目光,声音淡漠的开口:“江坊主。”   “不如来打个赌,如何?”   ***   同一时间,长夜之中,骤然划过一道锋锐的赤红色光线,悄然坠落于满隆酒楼的最顶端。   牧听舟一袭黑衣,足见轻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浔阳城。   在满目万家灯火之中,他却只身一人,周遭被昏暗淹没。   牧听舟面若冰霜,手中死死地攥着黑色木匣,五指印记清晰地倒映在上面。   他顺理成章地拿到了无上枝,没有惊动酒楼中的任何侍卫。   ——但一切都太过于顺其自然了,丝滑到若是他再感受不到其中的异样,那就太迟钝了。   从无上枝的出现,到拍卖行中的宋永根,再到江亦恰到时机的出现,这一切就宛若一道明晃晃的坑。   他向来随心惯了,迄今为止出场的人物没有一个看得上的,自以为并没有陷入陷阱之中,可他却忽略了一件事,无上枝从一开始就是诱导裴应淮出现的一条线,如果这个人的目标一开始就是裴应淮……   牧听舟气得暗骂了一声,平日里见江亦嬉皮笑脸的从没将他放在心上过,没想到他打的竟是裴应淮的主意。   他面色冷沉,抬手将恶鬼面具带在脸上,遮住面容,长发束在脑后随着长风微微摆动,展开神识,一点点探搜着周边的一切,甚至连一丝丝微小的细节都不放过。   他看见酒楼中寻欢作乐的男男女女,看见倒在一旁不省人事的宋永根,看见了很多幽冥不曾拥有的繁芜……   有一种被算计的愤怒感油然而生,牧听舟紧紧咬着牙关,发狠得想,早知今日裴应淮兴许会死在别人手上,当初就不应该手下留情才对。   这个人,要死也只能死在他手上,要折磨,也只能由他来折磨。   ——也正是这个时候,终于在一片密林之中,一道极为熟悉的气息一闪而过。   牧听舟反应极快,足尖轻点,一股蓬勃气势荡漾开来,就像是被绷紧的弦,陡然一松,飞身极速窜了出去。   江亦随手设下的结界被轰然打破,鬼神般的身影倏然出现在两人的面前,长风浮动,他微微瞪大的双眸,像是有些惊悚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牧听舟:“你……”   但牧听舟没有搭理他半分,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面前倚靠在树干上的白袍男人。   他的身形依旧挺拔,此时却只能借力倚靠在树干边,唇角还有些干涸的血迹,面色苍白,脸上一闪而过难得的错愕:“你怎么来了?”   牧听舟气笑了,上前两步:“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你不得给人整死?!”   两人的脚边被从天而降的匕首团团包围,形成了密不透风的结界,将他们尽数包裹在其中。   突然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受伤了?”   他猝然凑近,赤色的瞳眸中是毫不掩饰的紧张,柔顺的银发顺着肩膀的弧度落在裴应淮的身前,只要一抬手便可轻易摸到。   “他把你怎么样了?你怎么吐血了?谁干的?江亦?”   就连裴应淮都有些没有赶上他的脑回路,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牧听舟这里摸摸哪里摸摸,恨不得整个人把他里里外外都看一遍。   裴应淮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有些好笑,刚想说什么,却被一道温热的气息抵住了脑袋,到嘴边的话顿住,他倏地睁大了眼睛。   牧听舟额头抵着额头,神识缓慢地凑近,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点点,柔软得不像话,但本人还是十分硬气地道:“闭嘴!别动!”   他的神识像是某种探出脑袋的小动物,像是顾忌到他的旧伤不敢强行闯入,在裴应淮的识海外停留了很久,直到偶然间发现自己并不被抵触后才缓缓地探了进去。   裴应淮看着他这幅小心谨慎的模样,心软成了一片,一句无事到了嘴边都被他下意识地吞了回去,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任凭他的神识和灵力游走自己全身。   在两方神魂接触的那一瞬间,一种酥麻感传遍四肢百骸,牧听舟浑身狠狠一颤,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地有些腿软。   裴应淮没有出声,喉结上下滚了滚,抑制不住地攥紧了拳头,竭力克制住心底那一抹呼之欲出的冲动。   牧听舟没忍住,抬起眸,看似凶狠地瞪了他一眼——眸中水光潋滟一片,模样软软呼呼的。   裴应淮克制地闭了闭眼,遮住眼底翻涌的思绪。   好在牧听舟也浑身不适,他强忍着别扭探查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暗疮,便及时抽身。   还暗暗骂了一句——没想到失去修为的裴应淮神魂依旧如此强悍,那若是两人签订神魂契约的时候,岂不是……   他胡乱的甩了甩脑子,将里面不清不楚的念头全部甩干净后才将结界撤去。   一抬头,没想到穿得像个花孔雀一样的人还站在不远处的原地,正焦急的等待着什么。   见两人的结界终于撤去,江亦赶忙上前一步:“牧——”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事情太快,哪怕是连他都没有反应过来,只听见霍然一声巨响,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他整个人已经倒飞了出去,轰然撞裂了几棵苍树后才停下,一股铁锈味顿时涌上胸口。   江亦哇地吐出一口血,眼前一片发黑,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就见不远处的赤袍青年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恶鬼面具此刻歪歪扭扭地戴在脸上,露出了尖尖的下巴,还有那一片水光潋滟的瞳眸。 傀儡术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二十章D   江亦非常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眼看着牧听舟就要再度杀过来了,他连忙撑着身子站起身,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等等——!”   “牧尊主,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他还以为是自己的计划暴露惹得牧听舟不开心了,忙解释:“您看,无上枝在下已经亲手完好无损地交到您手上了,您不如先消消气,给我一份薄面,请您到酒楼一叙?”   牧听舟嗤笑一声:“薄面?当初若不是靠着裴应淮的一句话,你觉得就凭你,能攀得上登仙梯?”   “跟我谈薄面,你配吗?”   江亦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沉默半晌,勉强挤出一点笑:“原来您还记得我。”   牧听舟兴致缺缺,显然不想多和他说些什么,漫天银光匕首悬浮而起,直冲冲地对准了江亦,他昂了昂首:“还有什么遗言?”   时至今日,江亦只得苦笑一声,他早该想到以牧听舟的性子,即便是知晓了事情的缘由也不可能放过自己的,只好深呼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宋永根呢?”   乍一听见这个名字,牧听舟面露嫌恶:“提他作甚?”   江亦道:“这也算是遗言吧,想知道他现在的下场。”   却见牧听舟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下场?下场就是现在被我扒光了丢到你们满隆坊的街头,估计现在已经快被人发现了吧?”   江亦愣住,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没杀他?!”   “怎么会……”他双目无神地喃喃,“你竟然没杀他?!你当着宋家的面将无上枝抢走,宋家怎么可能不会找你的麻烦?!你难道不应该干脆永除后患再将罪名推到满隆坊的头上吗?!”   他的脸上一时间又哭又笑,整个人形似癫狂。   牧听舟嘴角抽了抽,退后两步,瞅了眼裴应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江亦的。   裴应淮会意,状似惋惜地点了点头。   牧听舟:“……”他懂了。   随即像是反应过来的江亦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向了裴应淮的位置,他嗓音喑哑道:“你早就知道!”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甚至故意与我周旋,下赌约,就是为了这一刻!”   “仙、尊、大、人,你可真是七窍玲珑心啊……”他咬牙切齿地从口中挤出一句话。   牧听舟侧身悄声问他:“你做了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给你吓成这副模样了?”   裴应淮摇摇头,不答反问:“你要杀了他吗?”   牧听舟一愣,倏地反应过来,又想起自己先前那般紧张探查他伤势的模样,唇线抿直了。   看他这副模样裴应淮就知道他又是理解错了,干脆直接抓住他的手腕,往身侧带了带,附在他耳侧道:“若我猜得没错,江亦根本不具备将无上枝从丹霞云宫偷出来的能力,就怕他身后还有旁人辅佐。”   牧听舟沉思一会,当下结论:“那我让祁萧然过来,先把人带回幽冥。”   裴应淮却道:“不用那么麻烦。”   他退后一步,站在牧听舟的身后,微微俯身,看上去像是将他整个人都揽进了怀中,只手执着他的右手,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循循善诱:“还记得你上山之后,我第一个教你的术法是什么吗?”   牧听舟微微一顿,反应极快:“傀儡术?”   裴应淮从喉咙中滚出一声应答,随后便默不作声地带动着牧听舟的手指,连带着指节上丝丝缕缕用灵气缠绕匕首的丝线都轻微的摆动,像是纷飞起舞的银色蝴蝶。   牧听舟稍怔一瞬,身体却已经下意识地顺着他的动作,点点灵气凝聚在指尖,他全神贯注的放在那一丁点凝聚的灵气上,浑然不知那几道缠绕匕首的线此刻在男人的驱使下已经被紧紧地捆住了江亦。   裴应淮眸子黑沉沉的一片,像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江亦惊恐的表情,垂下眸时又开始温声指引着牧听舟,后者死死咬着牙冠,那道凝聚的光点越来越大,逐渐被捏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傀儡术极其耗费精神力,哪怕是他当年在万鹿山逃学的时候,都鲜少运用这个术法。   古人常道,万物都由天道所创,唯独这傀儡术,更像是在法则的夹缝中投机取巧得来的产物,凭空创造一个空有意识却没有神魂与神识的傀儡。   所以哪怕是牧听舟都没有自信一定能做好——除非这个人在他的身边。   天上地下整个三界,要说能将一手傀儡术施展的出神入化的,也只有裴应淮能做到了。   某个瞬间,牧听舟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从前,他站在山林丛野间,蹲在地上,小小的一只,仰头眼巴巴地望着面前的少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极为灵活地玩弄着掌心之间的那道光团,光团肆意变换着形状,没过多久,便呈现出了一只雪白的小狗模样。   蹲在地上的小孩倏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幕。   下一秒,那只白色的小狗随着少年指尖的弧度缓慢的动了起来,它四肢像是还有些不太协调,跌跌撞撞地扑向了小孩的怀中。   “沉心,呼气,放松。”裴应淮耐心地一步一步指引着他,眼前的光团灵气愈发膨胀,牧听舟磕磕盼盼地捏着,手生地仿佛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是第一次捏吧傀儡。   终于,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勉勉强强能看出有几分江亦的影子了。   牧听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姿势像是被裴应淮圈在了怀中一般,他触电似地跳开,别扭地别开目光:“剩下的怎么办?”   裴应淮压下心底冒出来地那一股异样感,眸光淡淡地扫过杵在一旁的江亦:“很简单,将他的灵力混在你的魔气中,融进傀儡就完成了。”   牧听舟按部就班的照着做,在融入灵力后,傀儡的面容好像仿佛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又清晰了许多,乍一看甚至分不清到底那边才是真正的江亦了。   ***   满隆坊明面上有傀儡江亦撑着,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最棘手的还是第二日赶来人界的宋家长子,宋宗光。   可不知是不是牧听舟捏傀儡时消耗的精气神太大,他拖着身子回到满隆坊的客栈时,眼睛微微眯起,都快要闭上了。   他挥了挥手,懒洋洋道:“过来。”   裴应淮应声坐在榻边,牧听舟蹭了过去。   人界的枕头都偏软,牧听舟怎么睡都不喜欢,裴应淮的膝枕恰好到处,加上身上自带冰镇效果,他舒坦地长叹一口气。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会提高些许警惕心,毕竟裴应淮是个有前车之鉴的人,牧听舟不敢再在他面前放松神经,避免自己又被套出什么话。   到了后来,他发现这人竟然能憋着一句话都不讲,心里微微发痒,没忍住,闭着眼摸索着戳了戳男人的腰腹。   裴应淮坐在床榻边,一低头,看见他眼睛都没睁开,心底有些发笑。   “话说胡来,你这傀儡术,是谁交给你的?”牧听舟有一搭没一搭的问。   裴应淮想了想:“应该算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这一脉已经失传已久,就算是我摸索出来的,也只能算是半吊子罢了。”   牧听舟一阵牙酸,翻了翻身子不太想搭理他。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一翻身,整个脸部都埋在了裴应淮的腹间的衣裳里,有些灼热地呼吸透过层层叠叠的衣衫触感清晰地传进皮肤上。   裴应淮额角跳了跳,最终还是有些抑制不住地伸手将青年往外推了推。   换来了一个不满的巴掌。   “动什么?”   牧听舟像是毫不察觉,蹙着眉间,将他的手打开,施舍般睁开了眼睛,赤瞳中含带着水汽,瞪了他一眼。   见男人不动弹了,他黏着他冰冷的身躯,朦胧之间紧紧贴了上去。   裴应淮无意间触碰到他有些滚烫地额头,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掌心覆在他的额间。   他的体温常年偏低,此刻有些像是冰凉凉地冰块似的敷在牧听舟的额头,他喟叹一声,没忍住,又顺着那掌心的力道又蹭了蹭。   冰冷的触感一顿,似乎是想要抽身远离,被牧听舟不悦地再度拽了过来,滚烫的脸侧紧紧地贴在他的手背上,嘟囔了一声:“别动,热。”   他整个身子都几乎蜷缩在裴应淮的怀中,一只手还紧紧地扣着他的手臂不让缩回去,雪白的肌肤上一片滚烫。   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牧听舟被扣在冰冷的怀抱中,浑浑噩噩的脑袋里难得清醒了一瞬。 魔气紊乱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二十一章D   热。   体内的血液像是都要沸腾一般得灼烧起来,烧得牧听舟迷迷瞪瞪地只能寻找冰源。   他紧紧攥着拿到冰凉的触感,像是想要将他身上的气息尽数吸取一般,嘴里难受地哼哼唧唧凑近。   朦胧之间睁开双眼,冷热交加的感觉让他有一瞬间的清醒,在看清了面前的人后又闭上了眼睛。   手中抓得更紧了。   ——哪怕是烧成这般模样了,牧听舟回过神来的第一时间想的依旧是不能让裴应淮趁这个时间跑掉。   所以他选择直接挤进他的怀抱里,这样若是身下的人一有动静,他就能第一时间得知。   “你……不准走……”牧听舟无意识地开始呢喃,额间的冷汗顺着脸侧滑落进衣衫中,有些黏腻地贴在身上。   一只冰凉的手横伸了过来,动作轻柔地拭去他鬓角的汗珠。   那股凉津津的触感一触即离,再度让牧听舟难耐地动了动身子。   “喝点水。”   恍惚之间,耳侧传来了那道熟悉的声音,让他下意识排斥地蹙起了眉,想要将这讨人嫌的声音扑散。   温热的茶盏凑到了他的唇边,牧听舟紧抿着唇线,不想让人趁虚而入。   直到那抹冰凉再度袭来,裴应淮常年练剑,拇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剑茧,他先是动作轻柔地碾了碾他的唇缝,惹得牧听舟难受地呜咽了声,只得被迫张开了一条缝隙。   紧接着,唇缝之间被一道不容置喙的力道撬开,晶莹的唾液顺着唇角流下,又被人擦去。   那茶水分明摸上去是热的,一入到口中却冰寒刺骨,冻得牧听舟眼泪水都要出来了,哆哆嗦嗦地想要缩成一团。   “滚,呜——”   一碗茶水下肚,大拇指却没有及时抽离,依旧抵在他唇边,无奈之下牧听舟只好睁开迷迷蒙蒙的双眼,但眼前模糊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体内炽热的烧灼感暂时退散了不少,但他浑身依旧软绵绵的,脑袋下枕着的膝枕能感觉到衣角已经完全被他的汗水打湿。   ——莫名的,牧听舟忽地想起了裴应淮的洁癖无可救药这件事。   遂心生一计,伸出舌尖抵在大拇指上,试图将男人的手往外推。   牧听舟甚至能感受到他的身形猛地一顿,还以为是自己的计划行得通了,便顶得越发用力起来。   可他不知,再用力又能和猫崽猛扑又是什么区别的?   “怎么喝个药都能这般闹腾。”   “……”   他隐约间听见了男人发出一声喟叹,一个失神,柔软的唇齿间又被挤进一根手指,惩罚似地擒住了伸出的舌头。   这下完全逃不了了。   牧听舟呜呜呜的只想逃离,晶澈的水光打湿了裴应淮的衣衫,他视若罔闻,半逼半诱着又灌下一碗汤药。   这□□内作乱的幽冥火终于被压了下去,裴应淮慢条斯理地抽出指尖,拿出手帕,却率先将牧听舟的唇边擦拭干净。   此刻牧听舟终于缓过神来了,胳膊挡在眼前,因拉扯而不小心散开的衣袍他也无力整理,露出了白皙的胸膛,剧烈的上下起伏着。   裴应淮伸手将他的衣襟拉上,这才不紧不慢地收拾起周遭的一片狼藉。   牧听舟狼狈地躺在床榻上,反观这人,黑色的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崭齐的衣襟一丝不苟,整洁地像是刚从学府中走出来,仅有的一幕刺眼也不过是胸前被打湿的一片暗色。   他没什么力气骂他,眼眶一片酸涩,只得气得闭着眼睛不想去看他。   不知不觉,就这般睡着了。   待到他呼吸平缓,裴应淮这才缓缓放下手中假意忙活的事。   他走上前,眼底是牧听舟从不曾见过地一片喑沉,望着青年乖巧地躺在床上的模样,像是终于压抑不住心底积攒的情绪,终于在这一瞬间爆发至了顶端。   裴应淮动作熟稔,像是早就做过几千遍几万遍那般,轻柔地将他的外袍与靴子褪去,将人溢出汗水的脸侧给擦拭干净,微微俯下了身子。   在这一片隐秘又逼仄的空间里,甚至都能清晰地听到他们交错的呼吸声。   【在这里,不会有人发现——】   周围一片死寂,即便是窗沿大敞着,窗外的动静都没有丝毫传入内室之中。   【不行,这里……】   裴应淮眸底一闪而过一丝挣扎,他半俯下身的动作倏然一顿,直到发现自己的不知何时也一身冷汗,一滴汗珠顺着他身体的弧度悄然落在了青年眼角处。   他猛然醒悟,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   最终也不过是抬手,将那滴几欲滑落的汗珠给抹去了。   “你准备做什么?”   就在此时,一个冷淡又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闻声望去,敞开的窗沿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青年那双眼眸狭长,与宋永根的双眼莫名相似,此刻正沉沉地警惕地望着裴应淮。   宋宗光的目光移向了牧听舟的方向,随即一愣,当即快步想要走上前,却被半道被一个身影拦了下来。   “他怎么了?”他焦急道。   裴应淮淡然地收回视线,又转身替他掖了掖被子,这才坐在桌案前,倒了一杯茶,往前推了推:“境界不稳,加上魔气紊乱。”   “坐。”   宋宗光冷哼了一声,又飞速地瞅了眼熟睡的牧听舟这才放慢了脚步悄声走到桌案边坐下。   他目光紧紧地盯着裴应淮,刻意压低了声音:“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刚是想对舟舟动手动脚对不对?!”   裴应淮淡声道:“嗯。”   宋宗光想也不想说:“我就看出你这狗东西不怀好意,你……”   “……啊?”   他显然没想到裴应淮承认的这般迅速爽快,一下子有些呆住了,“你……!”   裴应淮轻抿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周旋在唇舌之间:“是有能怎样,不是又能怎样?”   他反问道,“带的东西呢?”   宋宗光一呆,被他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给气笑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从乾坤戒中拿出了个布包裹着的东西丢到桌案上:“喏,你要的东西——说起来,你竟然也要和人签神魂契约了?和谁?让我看看是哪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幸运儿能让你这般谨慎,能不惜暴露……”   他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缓缓瞪大眼睛。   先是瞅了瞅裴应淮,又瞥了眼熟睡的牧听舟,登时惊悚道:“你是要准备和舟舟——?!!”   裴应淮轻声道:“劳烦宋少主轻点声,我师弟已经熟睡了。”   宋宗光咬牙切齿,“你”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的动静声有点大,牧听舟想来浅眠敏感,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还以为是错觉,迷蒙地睁开双眸,声音喑哑。   他好似还没有从梦中虚幻的情景回过神来:“……师兄?”   说完之后,瞬间就清醒了。   牧听舟一扭头,就看见桌案前有些愣神的两人,心里暗骂了一句,没忍住,又有些懊恼地,小声地呸了一口。 契约开始(下章入v)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第二十二章D   一想到方才自己的失态,牧听舟就一阵懊恼,连带着看另外一个人都不太顺眼。   他没好气道:“你怎么来了?”   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又自问自答:“哦对,来替宋永根还债。”语气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宋宗光轻咳了一声,扭头小声问裴应淮:“人呢?没给你们玩死把?这样回去我不好和父亲交代啊……”   裴应淮答:“没有。”   宋宗光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牧听舟还想说些什么,胸口处涌上一片铁锈味,让他被迫将话语吞了回去。   魔气紊乱造成的后遗症让他四肢依旧有些发软,浑身提不起劲。他懒懒散散地倚在床榻上,实则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两人。   时机非常的不凑巧。   来者偏偏还是同裴应淮一向关系很好的宋宗光,他的本意是想带着裴应淮在宋宗光赶来之前回到幽冥,哪曾想计划赶不上变化,给这两人歪打正着撞上了。   牧听舟打量着宋宗光,分析着他上上下下每一个细节,思忖着若是真的打起来,自己有没有办法将裴应淮也一并带回去。   答案是,就凭现在的自己都不一定安然无恙的跑回去。   估摸着是他的眼神太过明显,宋宗光气得脸都红了,眼神直往裴应淮那处瞟。   牧听舟垂眸收回视线,只觉得嗓子有些痒,面前的光线倏然一暗,他被人带着后背坐了起来。   裴应淮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端着一碗药汤,碗沿凑到他唇边。   凉丝丝的茶水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药味,下肚后的回味着实有些难以接受,牧听舟蹙着眉头把他的手推开,别过脸无声的抗拒。   人界的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还没等他抗拒出声,就又见男人得心应手地不知从哪掏出一颗蜜饯送入口中,甜甜的味道布满唇齿,将那声不满的训斥咽回了肚里。   牧听舟总算勉强看他顺眼了些。   他从善如流,懒洋洋地倚在裴应淮身上,面不改色地开始套话:“这么晚的时间,宋少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宋宗光一言难尽地瞥了眼裴应淮。   这副小动作自然躲不开牧听舟的眼睛,他眯了眯双眸,意味深长道:“噢——莫非是仙尊大人找你帮忙?”   “那可得跟我好好说道说道,说不定我也能帮上什么忙呢?”   宋宗光招架不住,目光朝裴应淮求助,后者依旧神色淡淡,身形稳如磐石,连眼神都没有与他对视一下。   “少主,看他有什么用?”牧听舟勾起唇角,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若是他得不到满意的答案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宋宗光叹了口气,只好实话实说:“牧尊主切莫误会,先前听闻尊主要与仙尊大人签订神魂契约,神魂契约中危机较大,在下生怕你们其中一人什么意外,此番炼就了这枚九品养魂丹。”   九品养魂丹——   牧听舟听到这个名字登时微微坐直了身子,他眨了眨眼睛,重复道:“九品养魂丹?”   是了。   宋宗光除了宋家少主还有另外一重身份,那便是万鹿山百年难得一遇的九品炼丹师,他能够如此被宗家家主器重的原因也正是他是九重天上趋势可数能够炼就八阶以上丹品的炼丹师。   原先就是因为牧听舟神魂不稳加上裴应淮身体刚刚痊愈,导致这件事被一拖再拖。   他敛下眸中思绪,看着桌案上被安安静静搁置的小药瓶,还是谨慎地开口:“劳烦宋少主这般耗费精神了,说罢,你的条件是什么?”   宋宗光一愣,飞速瞥了眼裴应淮,连忙摇手:“报酬就……哎呀,其实我们之间没必要算得这般清楚,先前你不是也……”   他话说到一半,一旁沉默的裴应淮忽地开口打断:“宋少主,作为交换,仙盟掌印的所在之处也已经告诉你了,今日劳烦少主多跑一趟了。”   牧听舟眨了眨眼,原先以为这两人是一伙的,现在从裴应淮这般毫不留情的下逐客令来看,好像关系又不是特别好的样子……   他愣了有足足两三秒,猛地回过头,目光惊愕地望向裴应淮。   他硬生生地憋到了宋宗光离去,才扬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仙盟掌印?!”   “嗯。”裴应淮轻描淡写,仿佛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个大致的方位。”   九重天上因掌印的牵扯颇多,加上宋家现在内部一团混乱,导致牧听舟脑袋有些过载,但这其中最重要的还是——裴应淮不惜用仙盟掌印换取九品养魂丹,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为了他?他究竟想要什么?!   一想到自己前些日子对待裴应淮的态度,又是折辱又是使唤,还试图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   一个诡异的想法涌上了心头,牧听舟神色有些反常,沉默地望了眼裴应淮。   ——他这位高岭之花师兄,不会是有什么难言之癖吧……?   啪。   脑壳被轻轻一弹,牧听舟吃痛地嘶了一声,瞪着眸子:“干嘛?!”   但在回过神来望向他时,又是微微一怔。   清亮的月色透过窗沿毫无保留地倾洒了一地,天边高高悬挂着滚圆的月亮。   今夜是圆月。   牧听舟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视线移向了地站在窗的男人,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狭长,泼洒在他身上,莫名给裴应淮渡上一层纯白的光晕。   他漆黑的眸中无悲无喜,宛若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一触即散。   神祇声音很轻,仿佛找。书。网。站https://t.doruo.cn/2jIRaRoAg一阵风就能将之吹散,却异常认真。   “牧听舟。”他鲜少会这般喊他,牧听舟下意识地微微坐直,“你决定好了吗。”   是指神魂契约吧。   牧听舟沉默良久,吐出一个字:“是。”   或许,现在的裴应淮并不会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事情,但难保未来不会。只要能多一重保险,牧听舟就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哪怕是违背裴应淮的意愿,强行将他拉下水。   他的鬓角被汗水稍稍打湿,咬咬牙,毫不示弱地抬眸,直勾勾地对上了裴应淮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我决定好的事情,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达到目的。”   所以你要临阵脱逃吗?   在这一刻,恍惚间,好似身边的一切都在逐渐远离,唯一靠拢的只有身前的人。窗户被严实地关上,不留一丝缝隙,帘子自然垂落,遮蔽了屋内唯一的光源。   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一袭白衣的男人身姿挺拔如剑,他缓步走到桌案边,随意地捏起桌上的那枚九品养魂丹,欺身而上,将退无可退的牧听舟圈在一隅之地。   “等……你……”   周身包裹着陌生又熟悉的气息,牧听舟脸色倏地变了,磕磕盼盼的,却又因为先前魔气紊乱还未恢复力气,只能缩在床榻的角落里。   “你问这话什么意思?我确实是应了,但没说是现在吧……你别过来!我让你站住听见了没有?!”   牧听舟不知道一个断了剑骨的废人为何还能有这般大的力气,两根冰凉的手指钳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了口。   那枚九品养魂丹就这般被轻飘飘地送入了口中。   这姿势不太舒服,难受地牧听舟眼角溢出了泪花,呜呜咽咽地开口:“滚远点,你现在是我的侍宠,必须听我的话——呜。”   一只手横来,捂住了他的唇,呜咽声被尽数吞尽喉间。   牧听舟顿时瞪圆眸子,想要将人推开,伸出的手却软绵绵地搭在了他肩上,颇有些欲拒还迎的意味。   裴应淮的长发不知何时散落了一床,他一只手捂着牧听舟的嘴巴,另一只扣着他的手腕压在头顶,状似漫不经心地道:“有在听话呢。”   床榻上的青年眼眶微红,浸了水的赤瞳亮得宛若红玉一般,鼻尖也泛着红晕,银发与黑发交织在一起,衬得他肤色雪白一片。外袍半敞地挂在身上,身上隐约透着一股幽香。   事实证明,他即便是被捂住了嘴,还能坚持不懈不清不楚地骂着。   裴应淮似是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将他的耳饰给摘了下来,放置在一旁,俯身,声音清冷中透着几分喑哑,眸中一片黑沉。   “一会若是难受得紧了,就说出来,嗯?”   牧听舟气得直蹬腿,他恨恨地想,待会就杀了他,必定要杀了他!   可惜这个念头没有维持多久,先前吞下的丹药像是终于被丹田吸收,一股灵气猛地迸裂开来,牧听舟猛地一颤,修长漂亮的指节微微泛白,攥紧手中的衣料。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不对,就像先前那般,裴应淮额头轻轻抵着牧听舟的额头,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炙热的呼吸交错,烧得牧听舟脑袋有些晕乎。   他迷迷糊糊地想,原来裴应淮呼出来的气,也是温热的。   “沉气,呼吸。”清冽的声音响在耳侧,牧听舟只能按照他所说的做,但随即又是一阵滚滚热浪袭来。   “滚,滚远点。”牧听舟瞌着双眸,不停喘息,声音断断续续。   一声轻笑隐约响起,登时燃起了他心中的火,不甘示弱睁开眼睛回以注目。   下一秒,一股熟悉的酥麻感狂风卷袭一般侵略而来,陌生的气息占据了他整个识海,带着一股无与伦比的气势,又如细雨绵延般不放过识海中的每一个角落。   在晕过去之前,牧听舟清晰地听见耳边的那个声音道。   “说起来,我好像忘了,神魂契约似乎是可以查看到对方记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