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信息 书名:就这个强制爱爽!!! 作者:冬昼灯 连载状态:已完结 字数:31.8 万字 章节数:154 章 书籍 ID:7501631824024587326 阅读量:4241 【简介】 【双男主+强制爱+疯批+强取豪夺+换攻+雄竞修罗场】   陆今野终于把他的漂亮老婆抢回家了。 - 三天前,陆今野在哥哥家的地下室里见到了失踪已久的江挽。   陆今野曾经攥着偷拍照,凭借对江挽的爱意挺过了无数个躁郁症病发的深夜。   直到他亲眼看见,他觊觎已久的白月光蜷缩在地下室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场景。   暗涌的情愫与躁郁症同时爆发,陆今野发了疯,扯断锁链将江挽抢到了自己身边。   江挽并不乖,起初只要找到机会就想逃跑。   江挽身上沾染了别人的气息,在睡梦中喊了别人的名字,陆今野嫉妒到发疯。   但陆今野不会像哥哥一样惩罚江挽,他只想让江挽再也离不开自己。   于是他将江挽关进金笼,双眼猩红跪在笼前,摒弃上位者的姿态温声轻哄:“挽挽,你亲亲我,我就放你出来。” - 陆今野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桀骜不驯的天之骄子,然而只有江挽知道,陆今野每天夜里是如何叼着被子求自己哄他入睡的。 也没有人能想到,一向张扬跋扈目中无人的陆今野,竟然会红着眼睛求江挽不要离开他,求江挽多给他一点爱。 - 注:本文坚定1v1。 ———————————————————————————————— 第1章 把漂亮老婆抢回家(极端受控勿入) “阿野,小嫂子已经给你送到床上了。” “做的时候悠着点,看小嫂子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别再被你给玩坏了。” 陆今野手臂上的刀伤渗着血。 然而他就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目光凝在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好友谢知予的信息。 下一秒,黑色库里南在别墅门前停了下来。 司机还没来得及下车给陆小少爷开车门,就只见他在车还没停稳的时候已经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陆今野径直冲上了楼。 在踹开主卧大门的那一刻,猩红的绸缎刺入了他的眼睛。 红丝绸缠在江挽瓷白的皮肤上,他的眼睛上蒙着的眼罩被泪水浸透了,整个人陷在黑色床单里瑟瑟发抖。 月光透过纱帘勾勒出他的单薄脊背,蝴蝶骨凸起处交错着皮带抽打的旧伤,被暴力扯开的衬衫下隐约可见烟头烫过的疤痕。 那是陆今野的哥哥陆宴淮留下的痕迹。 陆今野一瞬间感到难以呼吸。 那样一个美人被鲜红的丝绸束缚着,被扔在自己的床上,还在楚楚可怜地发着抖,只要是个男人就必定会把持不住。 像江挽这样漂亮又清纯的少年,无论是谁,在看到他的第一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把他抓起来绑回家据为己有。 关在地下室里,最好从此以后让他的眼睛里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让那双漂亮澄澈的眼睛里除了自己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用手指掐在那截瓷白纤细的脖颈上,用粗糙的指腹碾过他那渗血的唇。 听他那嘶哑的声线染上哭腔,哽咽着求自己放过他。 欣赏那从湿漉漉泛红的眼睛里滚落的泪珠,以及那颤抖不止的美丽身体。 显然,陆宴淮就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才会在校园里对江挽一见钟情的当天,就把人绑回了家,并且在地下室里关了半个多月。 作为与陆宴淮血脉相连的亲弟弟,陆今野在看到被红丝绸束缚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的那一刻,他的心底同样涌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燥热,伴随着渐渐升腾的毁灭欲。 他终于把江挽抢回家了。 陆今野这样想着,心跳急促到快要跃出胸腔。 江挽浑身伤痕,瓷白的身体被红丝绸缠绕着,泛起一抹又一抹薄红。 而陆今野就站在床前,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江挽束缚在自己的怀里,遏制住他的每一下颤抖,亲吻他的每一寸皮肤。 陆今野可以用一只手就捉住江挽两只细弱的手腕,听他用嘶哑的哭腔向自己求饶。 然后俯下身子肆意地堵住江挽的唇舌,让他再也发不出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声音。 然而下一秒,陆今野却只是用激动到颤抖的手指摸出了随身携带的药瓶,往嘴里倒了半瓶药。 在慢慢恢复了理智后,他将所有肮脏的念头都压在了心底。 陆今野在心里暗暗骂着谢知予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原定的计划是,陆今野用自残的方式把陆宴淮引回家。 而谢知予要利用这个时间差潜入陆宴淮别墅的地下室里,把江挽救出来。 谁知道这家伙直接把人用丝绸绑到了自己床上。 只差一点,陆今野就要把持不住自己,恨不得冲上去将床上的美人吞吃入腹。 陆今野在床边静静伫立了许久,终于回过神来冲到床前,解开束缚着江挽手腕的红丝绸,摘下江挽眼睛上蒙着的眼罩。 动作虔诚的像是在拆一件最宝贵的礼物。 陆今野贴心地将手掌捂在江挽的眼睛上,为他遮挡着头顶刺眼的光线。 陆今野感受到了被泪水濡湿的睫毛正细细密密地颤动,扫过他的掌心。 直到江挽适应了光线,陆今野才缓缓将手移开。 江挽涣散的瞳孔里瞬间映出了陆今野与陆宴淮七分相似的眉眼。 他突然抽搐着滚下床,膝盖重重砸在地毯上。 陆今野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江挽腕间冰凉的温度刺得心脏骤缩。 江挽跪在地上往墙角爬,后腰撞到床头柜发出一声闷响,发出的声音沙哑又破碎。 “我……我错了。” “会乖,我会乖……” “别、别打,求求你……” 陆今野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往墙角瑟缩的少年,心脏一阵又一阵刺痛。 记忆里的江挽不是这样的,也不该是这样的。 那原本是个总爱泡在画室里的少年,在画架前永远挺直脊背。 明媚的阳光从落地窗映射进来,照亮了他那双漂亮眼睛,像是盈满了一池碎星,连脖颈扬起的弧度都带着光。 江挽是海大美院的绘画天才,是德高望重的教授们都连连赞叹的得意门生。 曾经的陆今野只会躲在阴暗的角落,觊觎着众星拱月般的万人迷江挽。 曾经的陆今野会在躁郁症发作时,用被自己抓出道道血痕的手指紧紧攥着江挽的偷拍照。 不停摩挲着照片上那张漂亮的面颊,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直到三天前,在陆宴淮别墅的地下室里,陆今野见到了消失了很久的江挽。 陆今野一向敬重的哥哥用皮带挑起江挽的下巴,笑着往江挽嘴里塞白色的药片。 而那个曾经万众瞩目的江挽,浑身伤痕,奄奄一息,无力地跪倒在哥哥的脚边。 那时陆宴淮的声音含着餍足的笑意,像毒蛇一般钻进陆今野的耳膜。 回忆戛然而止,陆今野咬紧了牙,涣散的视线终于缓缓聚焦,复杂的目光落在跪在自己脚边瑟缩成一团的江挽身上。 当陆今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他已经蹲在了江挽面前,抓住江挽胡乱挥动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将人揽在自己怀里安抚。 “是我。” 陆今野的声音哑的发涩,胸腔剧烈起伏,然而一字一句说的清晰,“是我,挽挽,我不是陆宴淮,我是陆今野。” 陆今野此时的语气是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温柔,凑近江挽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 “不怕了,挽挽,没事了。” 怀里温软身体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 被冷汗浸透的额发黏在江挽眼皮上,陆今野用袖口去擦时碰到涌出的滚烫泪水。 陆今野身体一僵,眼睁睁地看着江挽曾经用来拿画笔的手此时无力地垂落下来。 整个人伤痕累累,像是一个漏了气的破布麻袋。 血腥味在陆今野口腔中猛地炸开。 陆今野咬破舌尖竭力忍住想要砸墙的冲动。 他浑身都在颤抖,连牙齿都在打颤,拳头攥紧了,在掌心里生生掐出几道血痕。 陆今野意识到,这是自己躁郁症发病的前兆。 — 开新文啦。 每天12点更新,宝宝们趁热享用喔,被审核打回就只能删减版了。 是双洁,陆宴淮在地下室里只是虐待江挽想让他屈服,并没有……具体原因后文会解释。 第2章 该把人还我了 在意识到自己又要病发的那一刻,陆今野大口喘着粗气,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将跪在地上的江挽抱到了床上,用绒毯紧紧裹了起来。 直到安顿好江挽,他才一步一步踉跄着往门口挪去。 陆今野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猛地撕扯开衬衣的纽扣,锁骨随着喘息剧烈起伏。 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让陆今野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将自己在阴影里扭曲的狰狞面孔与床上的少年彻底隔绝开来。 走廊上陈列柜的玻璃映出他充血猩红的眼睛。 当管家带着佣人冲上楼的时候,陈列柜的玻璃已经被陆今野用拳头砸开。 而里面珍藏的一整排瓷器被摔到楼下砸的稀碎,飞溅出一地的碎片。 温热的血液顺着陆今野的虎口往下淌,他早已分不清心脏与鲜血淋漓的手掌哪个更疼。 管家像是早已经对这样不忍直视的场景见怪不怪了。 他冷静地吩咐佣人取来医药箱,动作熟练地取出镇定剂的针管扎入陆今野手臂上的血管,再掏出那张已经被揉得发皱的照片塞进陆今野的手中。 陆今野用指腹摩挲着照片卷边,那上面江挽的笑容早已经被揉得模糊不清。 就在管家一如既往从医药箱中取出绷带和碘酒准备处理陆今野手上的伤口时,楼下突然传来了刺耳的急刹声。 陆今野在一瞬间变了脸色。 管家闻声怔愣了几秒。 就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陆今野已经推开他用最快的速度冲下了楼。 鲜血从指缝间渗出,顺着陆今野的脚步淅淅沥沥流了一地。 楼下,陆宴淮已经走进了门,眯起眼睛审视着一地的青花瓷碎片。 最终将目光落在从楼梯上冲下来的陆今野身上,扫过他鲜血淋漓的手掌以及手臂上的刀痕。 “真是长大了。”陆宴淮轻笑了几声,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还跟我玩起声东击西这一套了。” 陆今野站在楼梯口没有动,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呈现一副防御的姿态。 “又砸东西了?” 陆宴淮扫了眼陆今野那只还没被包扎的鲜血淋漓的手,朝守在一旁不敢上前的几个佣人微微勾了勾手指。 佣人们小心翼翼快步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被陆宴淮抄起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砸了个正着,却连喊都不敢喊出声来。 “都瞎了吗?都看不到你们小少爷手上的伤?” 陆宴淮面色平静,语气也毫无波澜。 然而那一身独属于上位者的气质让人只是看一眼就会觉得心惊胆战。 听着上位者居高临下地发号施令,那个被水晶烟灰缸砸到的佣人腿一软跪在了陆宴淮脚边,完全顾不上自己脑袋上汩汩流出的血液,只是一个劲地磕头认错。 没有人会不知道陆宴淮是一个多么心狠手辣的人。 凡是在他手下做事的人,都得做好了做错事后被剥掉一层皮的准备。 然而陆宴淮正是靠着这样的凶狠残暴,才能将当年出轨的父亲和他刚娶进门的小三赶出了陆家。 他把陆氏集团牢牢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并带领着陆氏集团平步青云,成为了云海市的领军企业。 跟在后面的几个佣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取来了医药箱,在陆宴淮阴冷的目光中,手指颤抖着给陆今野包扎着手上的伤口。 直到包扎完,佣人们都退了出去。 整个客厅里只剩了陆宴淮和陆今野兄弟二人,陆宴淮才又一次悠悠开口。 “玩够了吗?该把人还我了吧?” 陆宴淮唇角微微上扬,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光天化日之下把我的人从我家里带走,这不太合规矩吧,阿野。” “你的人?”陆今野凝视着面前笑得如微风一般和煦的男人,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冷,“你配吗?真以为把人强取豪夺圈在身边就是你的人了?” 母亲离世后,陆宴淮就是陆今野心中唯一的亲人。 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在每一个发病的瞬间,陆宴淮总会及时出现,握住陆今野的手,告诉弟弟不要怕,自己会代替母亲照顾他。 陆宴淮知道亲眼目睹母亲跳楼自杀对陆今野来说是多么大的刺激,以至于让他从此之后患上了重度躁郁症,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而陆今野敬重兄长,把陆宴淮视为唯一的亲人。 从小到大他向来张扬跋扈目中无人,偏偏只听陆宴淮一个人的话。 然而当陆今野在地下室里看到奄奄一息被锁在角落里的江挽时,他再也无法做到像以前那样,听着陆宴淮的话乖乖走出去,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不敢相信印象里顶天立地的兄长会做出这样不堪入目的事情。 更不敢相信被残忍对待的人是他觊觎已久的江挽。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那时的陆今野目眦欲裂,眼睛里冒着猩红的火光,“你早就盯上他了是吗?” 而陆宴淮脸上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微笑着看着陆今野。 直到陆今野受了刺激躁郁症发作,才让人给他注射了一针镇定剂把他从地下室带了出去。 “看来真是我把你给惯坏了。” 陆宴淮含着笑的声音将陆今野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从沙发上起身,一步一步朝堵在楼梯口的陆今野走近。 直到走到陆今野面前,他才发现弟弟真的已经长大了,曾经不到自己肩膀的小孩儿如今快要与自己一般高。 “你之前说过,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 陆今野突然开口,握紧了楼梯口的红木雕花扶手。 陆宴淮的脚步猛地顿住。 “我要他。”陆今野直视着哥哥的眼睛,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只想要他。” 而陆宴淮只是沉默了几秒,就轻轻扬起了唇角,双眸幽暗深邃。 “阿野,除了他,别的什么哥哥都可以给你。” “哐当!” 就在这时,二楼的主卧里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玻璃碎裂声在寂静的别墅里分外清晰。 第3章 上车 陆宴淮第一次见到江挽时,他正坐在云海大学那座大礼堂的嘉宾席上,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 校长在台上大肆渲染着陆宴淮的善举。 陆氏集团作为云海市领军集团,每年都会斥巨资助力云海大学的建设。 今年陆宴淮大笔一挥,直接翻新了学校的三座食堂,还顺手添了一座新图书馆。 校长恨不得当场感动落泪。 却不知这一大善举只是因为同样在海大就读的陆今野回家后跟他哥随口抱怨了一句食堂的饭菜太难吃。 陆宴淮听着台上校长口中夸大其词的赞扬与恭维,有些不耐地蹙了蹙眉。 陆宴淮向来不是那么好心的人,他是个商人,做的一切举动都是有利可图的。 当年他给学校捐了一千万,把弟弟陆今野塞进了海大。 而如今翻新食堂和图书馆,也只是为了给陆今野提供一个好的环境。 就在陆宴淮的耐心已经在校长浮夸的话语中即将耗尽,准备提前离席之时,无意间看到了站在主席台左侧阴影里的江挽。 少年身姿挺拔,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如同新雪初霁时映着天光的素色,冷冽中透着生命力。 一身学生制服剪裁精准,勾勒出少年特有的清瘦轮廓。 江挽正在与一旁穿着西装的领导交谈,喉结随着说话轻微滚动,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抬眼看人时眼尾略微下垂,目光清清亮亮。 陆宴淮顿时放下了离开的想法,目光精准地捕捉着江挽的一举一动。 直到听到台上的校长请学生代表上台之后,他看着江挽朝身旁的领导点了点头,迈着利落的步伐走上了主席台。 少年音色明朗,陆宴淮像是陷入了温暖的海水,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有请陆氏集团的陆总为图书馆揭牌。” 雷鸣般的掌声惊醒了陆宴淮。 江挽在校长的指示下过来引路,身上散发着廉价洗衣粉的茉莉香气。 陆宴淮缓缓起身,刻意放慢脚步,看着少年头顶的栗色卷发随着走动轻轻摇晃。 少年的后颈在衬衫领口处露出一截,那片皮肤映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仪式结束后,校长一脸殷勤地凑过来,还想说些恭维的话语,却被陆宴淮冷不丁冒出来的一句话打断了思路。 “……学生代表?”校长愣了下,“您是说想让刚刚做演讲的学生代表带您参观一下校园吗?” 校长显然有些意外,陆总的弟弟已经入学快三年了,刚入学时也没见陆总想要参观校园,怎么偏偏今天就提出这个要求来了。 然而这些念头也只可能在心里默默滚过一遭,是万万不可问出口的。 毕竟是他们的大金主陆总提出的要求,就算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都在所不辞。 校长立即眼神示意跟在身后的几个校领导,让他们去把江挽叫过来。 当他再转身望向陆宴淮的时候,又换上了一脸谄媚讨好的笑意。 “江挽是我们海大美院的招牌,是个好苗子,就是家里太贫困了,当年若不是学校给他提供了全额奖学金,估计他家里人都不会让他来上大学。” 校长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见一向不以正眼待人的陆宴淮竟然这样罕见地对谁有了兴趣,便主动引起话题。 果然,他话音刚落,便看到陆宴淮抬起眸子瞥了他一眼。 校长倍受鼓舞,继续说道:“这还是多亏了您,是您给学校捐赠的那笔钱才让我们设立了这笔奖学金……” 江挽跟在院长身后走了过来,看到径直望向自己的陆宴淮时礼貌地笑了笑。 院长已经提前嘱咐了他一路,说陆总是对海大来说多么多么重要的贵人,让他一定要好好表现,一定要给海大争光添彩,让陆总对他们有更好的印象。 江挽都一一点头应下了。 江挽笑起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发着光,让陆宴淮有了一瞬间的失神。 校长和几个院长本想随着他们一起参观校园,被陆宴淮转头时那个冰冷的眼神堵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渐行渐远。 “陆先生,这就是您出资翻新的食堂。” 江挽在食堂玻璃门前停下脚步,朝并肩走在自己身边的男人笑了笑。 陆宴淮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语气平静:“里面的饭菜好吃吗?” 江挽愣了愣。 其实无论是原先的旧食堂还是翻新后的新食堂他都没有去过。 尽管食堂菜品的价格对于正常学生来说并不起眼。 但对于江挽来说,在食堂吃一顿饭的价格,能抵得上他平日里的一日三餐。 他的每一顿饭都是用泡面或是饭团凑合过来的。 但此刻,面对着陆先生期待的眼神,江挽在迟疑半晌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吃的,陆先生,谢谢您。” 陆宴淮全程跟在江挽身边,听着少年用明朗轻快的音色为自己介绍着校园里的一草一木。 陆宴淮在心底竟产生了莫名的期望,想要让时间停止在此时此刻。 然而即使是再大的校园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江挽带陆宴淮走到了校门口,陆宴淮的特助温言早已经将黑色迈巴赫开过来停在了那里。 江挽礼貌地跟陆宴淮告了别,想起院长的叮嘱,朝陆宴淮深深鞠了一躬表达了对他的感谢。 殊不知自己在弯腰时衣襟被风轻轻掀起,露出了一小截白玉般的细腰,晃的陆宴淮眯起了眼睛。 “上车。” 沉默了许久的陆宴淮突然出声,尽管唇角带着微笑,听起来却依旧是上位者不容抗拒的语气,“请你吃顿饭。” 顿了几秒,他补充道:“感谢你带我逛了这么久校园。” “不用了,陆先生。”江挽笑了笑,“我该回画室了,还有一幅作业没有画完。” 陆宴淮挑了挑眉,从来没有人有胆量或是如此不识好歹地拒绝他的邀请,眼前这个小东西竟是第一个。 陆宴淮突然伸手握住了江挽的手臂,想要将他扯进自己怀里。 江挽瞬间瞪圆了眼睛,拼命甩开他。 他后退半步,撞上了身后的冬青丛,手背上立刻浮现起了几道血痕。 那个惊恐的表情让陆宴淮感到抑制不住的兴奋。 第4章 乖一点 江挽的抗拒让陆宴淮突然来了兴致。 常年体能训练的体格让他很轻松地遏制住了江挽的挣扎,一只手便握住了他两只细弱的手腕,将他紧紧箍在了自己的怀里。 江挽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慌乱,他疯狂地挣动。 然而即使用尽全身力气也没有丝毫的作用,最终只是在陆宴淮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陆宴淮瞥了眼自己手背上那个渗血的牙印,不为所动。 “属猫的?”陆宴淮轻轻一笑,“还是只会咬人的小野猫。” “……陆先生!” 江挽的呼吸渐渐急促,他不明白看起来温文尔雅的陆氏集团总裁怎么会在一瞬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这里……有监控的!” 江挽仍然没有停止挣扎,喊出了自己认为最有用的一句话。 然而陆宴淮却只是笑着看他,甚至俯下身子凑近他的耳边,用玩味的语气低声说道: “如果我怕这个的话,就不会在这里对你做这种事。” 江挽的身子在一瞬间僵硬了,他抬起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望向面前的男人,满眼全是难以置信。 陆宴淮掐起江挽的下颌强迫他张开了唇,将一张烫金名片塞进他的齿间。 “叼好了。”他碾着江挽颤抖的唇瓣,“乖一点,今晚主动来找我,能少受点罪。” 说罢,陆宴淮松开了手。 江挽踉跄着从他怀里挣脱,竭尽全力朝远离他的方向逃跑。 陆宴淮没有让人去追,而是慢条斯理地坐上了车后座,接过特助温言从驾驶座递过来的平板。 平板屏幕上是监控的实时画面。 陆宴淮能够清晰地看到江挽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变得通红,将那张名片撕得粉碎扔进了最近的垃圾桶里。 江挽撕名片的手指在抖,撕碎纸屑的力道像是想要碾碎什么厄运。 温言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一向正颜厉色的陆总正盯着手里的平板微笑,不禁心里一紧。 他在陆宴淮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哪怕只是陆宴淮脸上一个极其微小的表情,他都能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就像刚刚陆宴淮只是多看了台上的江挽一眼,温言就明白了陆宴淮的意思,给他找来了江挽的档案递了上去。 陆宴淮接过那薄薄的一张纸,这是他平生浏览过的最短的文件。 江挽的生平仅仅由几行文字就可以概括。 优异的成绩,与生俱来的绘画天赋,以及站在人群中最亮眼的精致外貌。 单是其中一点就能让他的人生极其不平凡。 然而他的家庭却支离破碎,父亲离世后母亲再嫁,嗜酒好赌的继父败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 正如校长所说,如果不是学校提供的全额奖学金,江挽是不会有上大学的机会的。 陆宴淮唇角微扬,放下了手里的资料。 江挽比他想象中的更好拿捏。 像这样无权无势的少年,美貌只会成为他的原罪。 会让陆宴淮这样的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时就有毁灭欲从心底升起。 想要彻底占有他,想要把他那张漂亮的脸弄脏。 想要看到他绝望的眼神,想要听他在自己的身下嘶哑着嗓子求饶。 陆宴淮从小到大但凡想要得到的东西就一定会抢过来。 只有牢牢攥在手里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他始终信奉这一点。 —— 江挽踉跄着往办公楼跑,已经全然顾不上自己此时的样子究竟有多么狼狈。 直到他进了办公楼,坐上了前往校长办公室的电梯,才靠在电梯里松了一口气。 那时的江挽真的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跟校长说了刚刚发生的这一切,自己就一定会得到保护。 而即使陆宴淮再位高权重,他也一定会得到该有的惩罚。 然而就在电梯到达校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就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一个黑影闪过,带着刺鼻气味的白布捂住了江挽的口鼻。 下一秒,江挽就失去了意识。 —— 江挽是被金属碰撞声惊醒的。 在艰难睁开眼睛的一瞬间,茫然的白光在他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江挽试着活动了下手指,冰凉的触感立即缠上手腕。 两条银链从床头蜿蜒而下,牢牢束缚在他纤细苍白的手腕上。 “醒了?” 低沉的男声从房间另一侧传来。 江挽猛地转头,看到床边的黑色真皮沙发上坐着西装革履的男人,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手里的酒杯。 落地窗外暴雨如注,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照亮了陆宴淮棱角分明的侧脸。 江挽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陆……陆先生?” 江挽开口时喉咙发紧,男人满是压迫感的黑色身影落入了他的眼睛。 江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明显的颤抖。 陆宴淮盯着面前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如愿以偿地从里面看到了与泪雾一同漾起的恐惧。 他将酒杯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将酒杯放在一边。 紧接着他起身走近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绑在床头瑟瑟发抖的少年,唇角微微扬起。 这个世界上没有他陆宴淮得不到的东西。 但凡是他想要的,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他都会不顾一切地夺过来。 更不用说只是一个毫无背景、无权无势的江挽。 陆宴淮只是多看了江挽几眼,他手下的那群精兵良将就已经会了意,在老板的命令还没发出的时候就把人绑来了老板的床上。 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灯光洒在江挽的身上,原本就白的发光的少年此刻像被圣光笼罩着一般。 饶是见多识广的陆宴淮都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美人被桎梏在床头,那纤细的腰身不盈一握,那雪白的躯体瑟瑟发颤。 让人哪怕只是看一眼就会有无穷无尽的凌虐欲从心底渐渐升腾。 “我说过,只有主动来找我才能少受点罪。” 陆宴淮微笑着说道,语气听起来倒是柔和,“但你不太听话。” 银链随着江挽的挣扎哗哗作响。 然而他的身体由于还未彻底消退的药效而虚软不已,挣扎毫无作用,只是在手腕上徒增了两条血红的勒痕。 “你……你这是非法拘禁。” 江挽的声音都在发着颤,一颗心冷的像是快要结了冰。 陆宴淮听了他的话轻笑了一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突然俯下身子靠近了他,用手紧紧掐住了江挽细嫩的脖颈。 第5章 关进地下室 “你可以去告我。”陆宴淮仍然微笑着,手上的力气却在不经意间加重,“但前提是,你能从这间屋子里出去。” 陆宴淮松开手的时候,在江挽的脖子上赫然留下了几个鲜红的指印。 指印在少年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这么柔嫩又雪白的皮肤,真的很容易留下痕迹。 陆宴淮这样想着,不禁眯起了眼睛,脑海中甚至已经浮现出了江挽躺在床上遍身*痕的场景。 而陆宴淮,即将成为这些痕迹的造就者,成为这具美丽身体唯一的主人。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江挽由于窒息剧烈咳嗽了一阵,此刻的声音沙哑,满含绝望与悲戚。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像现在一样被人迷晕了绑到家里,束缚在床上动弹不得,还要接受这样的羞辱。 陆宴淮轻笑一声,缓缓抚过少年泛红的腕关节,指尖的温度比锁链还要冷的多。 江挽本能地蜷缩起来,手上的银链在剧烈挣扎中割破了皮肤。 血腥味瞬间蔓延开来。 陆宴淮瞳孔收缩,突然掐住江挽的下颚口勿了上来。 这个吻带着浓浓的铁锈味和失控的喘息。 江挽在濒临窒息的那一刻胡乱挥动着双手,摸到床头柜的边缘。 下一秒,床头柜上的那个水晶烟灰缸被他用颤抖的指尖抓起,砸在了陆宴淮的头上。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陆宴淮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江挽握着染了血的烟灰缸翻身下床,却被手腕和脚腕上的银链绊住,重重摔在了地上。 极度的恐惧终于冲毁了他的理智。 江挽用烟灰缸发狠地砸向束缚着自己的锁链。 然而锁链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牢固得多,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 于是江挽毫不犹豫地将烟灰缸尖端刺向自己手腕,试图用自残的方式褪出手铐。 陆宴淮却比他更快,飞扑过来用染血的掌心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手里的烟灰缸直接甩飞了出去。 一个清脆的耳光毫不留情地落在了江挽的脸上。 巴掌与脸颊接触的一瞬间,江挽咬破了嘴唇,唇齿间漫起浓郁的血腥气。 陆宴淮的脸色简直阴沉的可怕,他冷着脸走近倒在地上的少年。 鲜血一滴一滴顺着他的额发滚落下来,砸在地上。 然而他却丝毫没有在意自己额上被砸出来的伤口,任由鲜血往下淌,解开腰间的皮带,对折一下握在了手上。 当温言看到监控,带着医药箱和管家一起冲进卧室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幅惨不忍睹的场景。 江挽躺在角落里奄奄一息,浑身上下都是…的伤痕,每一下都像是用了实打实的力气。 而陆宴淮身上的衣服也快被鲜血浸透了,双手支撑在床头柜上,身体有些摇晃,狠戾的目光始终落在江挽的身上。 毫不夸张的讲,温言跟在陆宴淮身边这么多年,早已见惯了大场面。 然而此时在看到眼前的场景他还是震惊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陆总……”温言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在角落里躺着的江挽毫无声息。 温言甚至已经怀疑这个可怜的少年是不是已经被生性暴戾的陆宴淮给活活打死了。 温言内心里残存的良知告诉自己他应该先去看看江挽的情况,毕竟他看起来伤的要比陆宴淮严重的多。 然而没有陆宴淮的命令,温言是绝不敢这样做的。 陆宴淮的双眼猩红,随手抓起桌子上的酒杯就狠狠砸在了地上。 玻璃碎片飞溅了一地。 温言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站在一边战战兢兢。 “把人关进地下室里。” 陆宴淮的声音冷的让人听了发颤,依旧是上位者不容抗拒的语气。 温言应了声,犹豫几秒后又问道:“陆总,他身上的伤……” “叫周祈桉来,给他治。” 陆宴淮扔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卧室,管家提着医药箱紧跟了出去。 温言松了一口气,立即掏出手机给周医生打了电话。 陆宴淮脑袋上的伤口显然是江挽砸出来的。 温言在打完电话后,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蹲在江挽身前小心翼翼去探他的鼻息。 还好,尽管气息微弱但还不至于彻底没了呼吸。 温言原本以为陆宴淮会像以往一样,凡是敢对权势滔天的陆总动手的人,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轻则被废掉两只手臂,重则直接没了性命。 尽管温言觉得江挽是个可怜的孩子,但若是陆宴淮真的下了这样的命令,温言也无能为力。 上位者一声令下,他们只能听话照做,不能有任何的异议。 如今陆宴淮的脑袋都被开了瓢,却出乎意料地留了这个孩子一条命,竟然还叫来自己的私人医生给他治伤。 这若是放在以前,温言是绝对不相信会有这一幕发生的。 但温言盯着角落里蜷缩着的少年看了半晌,突然有些理解了陆宴淮这样做的缘由。 即使陆宴淮身边从不缺床伴,还有无数当红小明星争抢着往他床上扑,温言也从未见过有任何人比得上江挽漂亮。 像江挽这样清纯的美人,简直堪称绝色。 江挽的美是很独特的,美得纯净,美得清澈。 就像是高山上的初雪融化成的一抹清泉,干净的总会让人隐秘地产生想要玷污的心思。 温言第一次见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漂亮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第6章 丧心病狂 周祈桉来的很快。 作为陆宴淮的好友兼私人医生,他一向尽职尽责,专心致志只为陆宴淮一个人服务。 只因为陆宴淮财大气粗,给他的报酬实在太多。 然而陆宴淮常年健身,身体素质良好,鲜少生病,因此用到周祈桉的机会并不太多。 而在陆宴淮床上受伤的床伴或是情人数不胜数,但这往往用不到周祈桉大驾。 毕竟这些人的命陆宴淮并不在乎,下了床就拍拍屁股走人了,把烂摊子都交给温言处理。 周祈桉跟在管家身后走进卧室,一如既往迈着吊儿郎当的步伐。 却在看到满地的血迹后猛然定住了脚步。 周祈桉的眼睛瞪圆了,唇瓣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注意到了瑟缩在角落里那个浑身伤痕的少年。 “什么……什么情况?” 温言在一旁用三言两语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 周祈桉也没有再犹豫,从管家手里夺过医药箱就冲了上去。 他知道陆宴淮是个爱玩的,也清楚陆宴淮平日里是个多么暴戾的人。 但他在看到角落里躺着的这个奄奄一息的可怜孩子的一瞬间,还是不免感到心里一惊。 “以前这种情况可轮不着我出面。” 周祈桉说着,手上包扎的动作没有停,瞥见了少年在昏迷中拧起了秀气的眉,无意识地呢喃着喊疼。 温言抿了抿唇,想了半天才轻声回了一句:“他不一样。” 周祈桉抬眸瞥了他一眼。 “你们陆总刚弄回来的?” 温言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江挽身上流连。 卧室里一时陷入寂静的气氛。 只能听到江挽在睡梦中的呢喃,带着微弱的哭腔。 苍白的嘴唇翕动着,看起来就软软的,声音沙哑又可怜,让人听了就忍不住可怜他。 想要擦干净他脸上的泪水,想要放下身段去柔声哄他。 同时又会有阴暗的想法在脑海里升腾,想要听他哭的更惨,想要看他变得更脏更绝望。 周祈桉让温言把江挽挪到床上,然而温言的脸色很不自然,沉默了半晌才开了口:“陆总吩咐,包扎完就要把人关到地下室里去。” 周祈桉的眉头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就蹙紧了。 “还发着烧,不能去什么地下室。” 周祈桉翻了个白眼,自己动手抱起地上的少年将人轻放到了床上,给他输液挂上了吊瓶。 在把江挽抱起来的那一刻,周祈桉只觉得怀里轻飘飘的。 他不敢相信怎么会有人能够这么轻,轻的像一根羽毛。 甚至好像连自己家里养的那条萨摩耶都要比这个瘦弱的少年健康的多。 江挽的睫毛随着身体的移动而微微晃动,上面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漂亮的小脸比雪还要苍白。 周祈桉不禁咽了咽口水,坐在床边沉默地盯着江挽看了半晌。 不知过了多久,周祈桉才从床边起身,朝门外走去。 在即将出门的那一刻,他回过头来叮嘱温言让他半小时后再给江挽测一次体温,换一张退烧贴。 温言一一应下,周祈桉这才转身出了门。 周祈桉冲进书房时,陆宴淮额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 他此时正倚靠在座椅上,闲适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 血腥味混着威士忌酒气,在房间中弥漫开来。 “你这也太丧心病狂了。” 周祈桉走近,脸色不虞,一掌拍在了黄花梨桌面上,“那小孩才多大啊?经得住你这么折腾?” 在这个世界上,敢用这种口气跟陆宴淮说话的也就只有一个周祈桉了。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周祈桉自认为没人比自己能更了解陆宴淮,即使是他亲弟弟陆今野也比不上自己跟陆宴淮相处的时间长。 陆宴淮掀开眼皮,沾血的睫毛下眸光幽深:“我的人还轮不着你心疼。” “这就成你的人了?也不看看人家愿意吗?” 周祈桉眯起眼睛扫视着陆宴淮额上的伤口,笑出了声,“头上的伤是那小孩砸的吧,你什么时候也搞起强取豪夺这一套了?” 凭周祈桉对陆宴淮的了解,陆宴淮这人尽管爱玩,并且在床上玩的又花又狠,却从不屑于搞强取豪夺这一类的行径。 毕竟以陆宴淮的身份,心甘情愿往他床上扑的人数不胜数,那些小美人们用一身伤换来的利益倒也算是等价交换。 可今天闹的这一出就不一样了。 周祈桉一眼就能看得出,人家小孩很明显是被迫的那一方,被逼急了才敢用一个烟灰缸差点给陆宴淮开了瓢。 而陆宴淮下手没轻没重,用一根皮带给人打的就剩了一口气。 陆宴淮将手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酒杯“啪”的一声摔在桌面上,开口时语气阴冷。 “他要是今天能乖一点,也许我就对他没那么有兴趣了。”陆宴淮唇角微微扬起,摩挲着手上戴的玉扳指,“但是现在看来,他确实很合我的口味。” 周祈桉蹙紧了眉望向他:“你准备就一直这样关着他?当金丝雀养着?你他妈疯了吧?” 书房里水晶吊灯射出的灯光将陆宴淮的身影拉得扭曲,他额角凝固的血迹像条暗红的蟒蛇,把玩着玉扳指的手指突然收紧。 不知沉默了多久,陆宴淮低笑出了声,猩红的舌尖舔过开裂的唇角。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头餍足的野兽。 “以我现在的能力,想做什么样的事情做不到?” 陆宴淮身体后仰,翘起二郎腿,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爪子太锋利,就该磨一磨,就当养个小宠物,什么时候变得乖顺了,他的日子就能好过一点了。” 这么漂亮又这么清纯的小宠物,论谁会不想要圈养在自己身边呢? 周祈桉沉默半天,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在心里替那个可怜的孩子感到惋惜。 凡是陆宴淮决定了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他改变主意。 那孩子也真是倒霉,偏偏遇上了陆宴淮这样的人。 周祈桉叹口气:“你悠着点儿吧,那孩子的身体素质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别再玩脱了。” 他能做到的,也就只有留下这样一句提醒了。 只是那时的他并没有意识到,之后发生的事情会那样脱离掌控。 第7章 别再折磨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祈桉频繁出入陆宴淮的别墅。 周祈桉常常会在睡梦中被一个电话吵醒,他不耐烦地摁下拨通键,听到温言急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每到这时周祈桉就会知道,陆宴淮又发疯了。 每一次,医疗箱扣锁弹开的声响都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周祈桉半跪在地下室唯一的那条毛毯前。 毛毯上蜷缩着那个可怜的少年,浑身止不住地抽搐。 他的脚踝上扣着一条银链,另一头被固定在墙角,随着身体的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听得周祈桉心惊。 周祈桉凝视着江挽苍白的面色,看了半晌后轻轻抬起他的手腕。 触感冰凉,少年腕骨突起的弧度硌着周祈桉掌心。 好像比一周前又瘦了两圈,青紫色的血管在冷白皮肤下像精美瓷器上难掩藏的裂痕。 已经将近半个月没有见光的江挽皮肤更加苍白,身上的伤痕往往还没有痊愈便增添了新的青紫痕迹。 此时一层叠着一层,看起来分外可怖。 刚刚温言在电话里说江挽又闹绝食了,陆总强行给他灌下去的食物也都被他吐了出来,实在没办法了这才又一次给周祈桉打来了电话。 周祈桉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狠狠把电话挂断,将手机摔到床上。 尽管心里万分不情愿,但他还是用最快的速度从床上爬了起来,穿好衣服赶到了陆宴淮家。 温言很早就已经守在了门口,看到周祈桉赶到终于松了口气,步履匆匆地带着他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这条熟悉的路线周祈桉这段时间已经走过了无数遍。 随着电梯下降到地下二层,光线变得昏暗起来,空气中也渐渐弥漫起了潮湿的气息。 陆宴淮的别墅占地几千平米,连两层地下室都装修的分外豪华。 影院、KTV、健身房应有尽有。 然而江挽此时被关在地下二层那间面积最狭小的酒窖里。 酒窖里光线昏暗,没有一扇窗。 除了高大的酒柜便只剩下那块陆宴淮施舍给江挽的小毛毯。 把江挽关在这里是陆宴淮特意下的命令。 也是对不乖顺的江挽的惩罚。 陆宴淮不知道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到底在跟自己犟些什么。 明明只要听话一点,配合一点,乖乖满足陆宴淮的要求,那他就能好过一些。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被关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 陆宴淮从未被人拒绝过,也从未体会过失败。 他的人生向来都是一帆风顺的。 年仅十八岁时就从耶鲁大学毕业,二十岁那年凭借一己之力将陆氏集团牢牢掌握在了自己手中,并且把出轨的父亲和那个小三以及私生子赶出了家门。 让陆宴淮这个名字成为了一个传奇。 然而就是作为这样一个传奇人物,陆宴淮无数次居高临下站在江挽身前,气急败坏地解开腰间的皮带就开始自己施虐的行径。 他会在江挽不配合的每一个瞬间变得暴怒。 江挽不吃饭,陆宴淮就掐着他的脖子给他往喉咙里灌食物。 江挽在被自己压在身下时挣扎,陆宴淮就冷着脸甩给他几个用力的耳光。 直到看到江挽那张漂亮的小脸高高肿起,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瑟缩在墙角只剩下微弱的呼吸,陆宴淮也没能如愿听到江挽嘶哑的求饶。 陆宴淮在这时往往会冷笑一声,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朝缩在地上发抖的江挽呼出一口呛人的烟雾。 然后将还未燃尽的烟头在江挽雪白的锁骨上摁灭。 陆宴淮眯起眼睛,听着江挽喉咙里溢出凄惨的呜咽声,欣赏着自己在江挽身上留下的一个又一个印记。 —— 周祈桉蹲在江挽身前,盯着他锁骨上显然刚被烫出不久的红褐色伤疤看了很久,视线一寸一寸扫过他身上新增的痕迹。 他又一次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拇指压住江挽手背跳动的血管,酒精消毒后刺入营养针,感受到了手下肌肉本能的抽搐。 在周祈桉刚想要起身去医药箱里去取烫伤膏的那一刻,突然感到自己的衣角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阻力。 周祈桉垂眸,看到自己的衣角被揪起小小的一片,被一只雪白的手攥在手心里。 “……医生。”江挽喉咙里溢出沙哑的气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帮帮我……求你……” 他紧紧攥着周祈桉的衣角,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了茫茫大海中唯一的一块浮木。 周祈桉手一抖,消毒棉签滚落到了脚边。 他瞪圆了眼睛,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映在江挽的瞳孔里。 那只抓着他衣角的手正在褪色,从指尖开始泛起灰白,仿佛仅剩无几的生命力正被某种无形之物蚕食。 此刻少年蜷缩着发颤的姿势让周祈桉想起自己去年在家门口捡到的那只小猫,在那场暴雨中蜷在泥泞里,发出细弱的叫声。 “就顺着他吧,能少受点罪,别再折磨自己了。” 周祈桉听到自己沙哑的嗓音,看到话音未落时江挽的睫毛猛地发颤,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渐渐黯淡,直至消失殆尽。 那原本真的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眸子里氤氲着潮湿的水汽,像两颗湿漉漉的琉璃珠,清澈透亮。 泛红的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成为了那张完美脸蛋上的点睛之笔。 让好人看了心生怜爱。 让坏人看了则会产生无尽的施虐欲。 周祈桉也知道自己嘴里说出的是最残忍的话语。 但他即使再同情江挽的遭遇,也做不到带他逃离这里。 那也就没必要给他本就不存在的希望。 第8章 为什么休学 周祈桉昨晚打算离开时已经太晚了,就留在一楼的客房里睡了一夜。 但其实他一整晚都难以入眠。 每当闭上眼睛时,总会想起那双突然变得黯淡的漂亮眼睛。 想起里面溢出的绝望目光。 第二天一早,周祈桉就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打开了房间门,想要去地下室里看一看江挽的情况。 估计还要再打一针营养针。 周祈桉忧心忡忡地想着,快步经过客厅,余光却瞟见了沙发上坐着的两个身影,停下了脚步。 陆宴淮正慵懒地倚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手上的酒杯,漂浮在威士忌里的冰块与玻璃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陆今野正坐在他身边,嘴角向下撇着,抓起桌子上的酒杯一口闷了下去。 陆宴淮轻笑了几声,目光扫向驻足在不远处的周祈桉,朝他招了招手。 “祈桉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今野被辛辣的酒液刺激的醒了神,尽管心情仍然不好,但还是跟周祈桉打了声招呼。 陆家小少爷天生桀骜不驯,一向瞧不起任何人,在这个世界上偏偏只服两个人,只对这两个人有好脸色。 一个是他亲哥陆宴淮。 另一个就是周祈桉。 周祈桉也算是云海市富人圈里的另一个传奇。 家里世代从商,然而作为周家的独子,他却毅然决然选择了学习临床医学,当年差点把周家老爷子气个半死。 “他昨晚跟我喝酒,喝多了在这里睡的。” 陆宴淮抿了一口威士忌,替周祈桉回答了陆今野的问题,淡淡扫了一眼定在原地的周祈桉。 “阿野怎么了,看着心情不太好啊。”周祈桉笑了笑,转了方向迈着步子朝陆今野走过来,坐在了他的对面。 陆今野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 他确实是心情不好。 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不好。 他觊觎已久的暗恋对象已经失踪了近半个月,他暗中派人把可能的地方都找了一个遍,却始终杳无音信。 直到几天前他才从校领导那里得知江挽办了休学。 陆今野当场就要躁郁症发作,把办公室里的领导吓得不轻。 “江挽为什么休学?”陆今野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眼睛在一瞬间变得血红。 领导磕磕巴巴地开口,说自己也不清楚,可能是江挽家里出了什么问题。 得知江挽休学的那天,陆今野跟谢知予在酒吧里泡了一整晚,把谢知予喝趴在了那里,天还没亮陆今野就拍拍屁股径直来了他哥家里。 然而像这样的烦心事他是不会跟自己哥哥讲的。 像陆宴淮这样优秀的、人生一帆风顺的人,是永远不会理解自己的苦恼的。 就像陆宴淮一定不会理解,陆今野尽管在外总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其实在面对发着光的江挽时,骨子里还是会因为自己的重度躁郁症而自卑。 于是一步也不敢靠近,只能默默在角落里注视着被人群簇拥着的那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却不动声色地想办法赶走每一个试图接近星星的人。 每一个跃跃欲试想要上前去加江挽联系方式的人,总会在当天就遇到麻烦。 也许是被一群陌生人围堵在厕所角落里莫名其妙挨一顿揍,又或许是发现自己书包里的重要资料不翼而飞。 陆今野以这样的方式持续着自己对江挽的暗恋。 然而就在半个月前,他一如既往潜移到画室门口时,却没像往常一样看到画室里补作业的江挽。 那天他在画室门口等了很久,然而直到夜幕降临,直到有学生会的成员来给画室锁门,江挽都没有出现。 从那天起,陆今野就再也没见过江挽。 —— 尽管陆今野什么都没有说,但他那明显猩红的眼眶以及糟糕的脸色还是被陆宴淮和周祈桉看了个分明。 “谁敢惹我们陆小少爷?”周祈桉笑着打趣道,“告诉祈桉哥,我给你报仇去。” 陆今野不作声,拿起酒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 “看这样子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周祈桉把脑袋伸过去凑近他,“这世界上还有能拒绝我们陆小少爷的人?也太不识抬举了吧。” 周祈桉呵呵一笑,继续道:“不过我还真没见过阿野对谁有过兴趣,之前那么多漂亮小姑娘在他眼前晃他连正眼都不给人家一个。” 不止是正眼都不给一个,甚至还想几拳上去把人全给撵走。 人人皆知陆氏集团家大业大,是云海市的领军集团。 再加上陆今野与他哥如出一辙的精致五官和英挺的气质,让他毫无悬念地成为了海大校草级别的人物,追求者数不胜数。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陆今野无论对谁都没有好脸色。 除了他的两个好兄弟谢知予和宋闻声,没有人敢靠近他,甚至有关于他“性冷淡”的传言在学校里疯传。 陆今野毫不在意,他被塞进海大只是为了混一纸文凭。 如果不是为了每天偷偷躲在角落里瞟几眼江挽的身影,他连学校的大门都懒得进。 对于周祈桉的猜测,陆今野寥寥几句含混了过去。 “哥,你胳膊这是怎么了?” 陆今野无意间一撇头,注意到了陆宴淮手臂上的几道鲜红的抓痕。 陆宴淮的眼神一黯。 连带着周祈桉的心脏都随之猛地沉了下去。 那显然是江挽挣扎时抓出的痕迹,为此江挽的身上也多了很多道惩罚般的抽痕。 周祈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不知道陆宴淮能否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陆宴淮显然是不会让陆今野知道地下室里那些不堪的事情的。 陆宴淮向来都是一个性格阴郁、令人捉摸不透的人,身边床伴接连不断,但他从不会对任何一个人付出真感情。 自从他们的母亲离世后,这个世界上能让他耐下心来用温和态度对待的,便只有他的亲弟弟陆今野一个人。 周祈桉作为旁观者看的分明。 无论陆宴淮在外是多么呼风唤雨,多么权势滔天,甚至能用区区一句话来定一个人的生死。 但在回到家后面对弟弟时,总会换上一副温柔至极的态度。 他会毫不犹豫地满足陆今野的一切要求。 陆今野确诊重度躁郁症的那天,陆宴淮喝了一夜的闷酒,空酒瓶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他会在陆今野发病的每一个瞬间不顾飞溅的玻璃碎片,全然不顾自己身上被划出的伤痕,用力抱住他安抚他。 陆宴淮留给陆今野的永远都只有温柔的一面。 陆宴淮绝不可能会让陆今野看到地下室里的一切。 他要留给陆今野的是一个乌托邦。 就像母亲在离开前嘱托给陆宴淮的那样,陆今野不用成为一个多么出类拔萃的人,只要活的自由快乐就好。 “哥,你胳膊是怎么伤成这样的?” 陆今野执着的追问让大厅里又一次陷入了诡异的静谧。 第9章 还没学乖呢 陆今野话音未落,陆宴淮手上转动玉扳指的动作停顿了半秒,唇角微微扬起:“上周捡了只小野猫。” 他笑着解开袖扣,将袖子挽了上去,几道抓痕在腕骨处泛着粉,“爪子挺利。” 陆今野怔愣了片刻,问道:“猫在哪?我怎么没看见?” 周祈桉在一旁战战兢兢,偷偷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陆宴淮。 那人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从容的样子,连脸色都未变过分毫。 “你不是对猫毛过敏吗,所以养在地下室里了。”陆宴淮淡淡一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况且是只小野猫,还没学乖呢,不能放出来。” 陆今野哦了一声。 他确实对猫毛过敏,也向来不喜欢任何小动物。 曾经一个年轻佣人在院子里抱了一下不知道从哪溜进来的流浪猫,回别墅时身上沾了几根猫毛。 只是几根猫毛却让年幼的陆今野当场起了一身的红疹。 而那个佣人的下场除了一脸阴沉的陆宴淮本人,至今没有人知道。 只是没有人再见到过那个抱过猫的佣人。 陆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知道在陆宴淮眼里,小少爷陆今野究竟有多么重要。 周祈桉听了陆宴淮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解释,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尽管他看到地下室里那孩子如今的样子很是痛心,他也做不到将希望寄托在陆今野身上。 周祈桉想,先不必说如果让陆今野知道了这件事情,陆宴淮会不会直接搞死自己。 再说陆今野这样的小少爷,向来对什么事情都不太在乎,怎么可能会出手搭救一个毫无背景无权无势的可怜小孩。 尽管江挽确实有一副惊为天人的神颜,但只凭陆家小少爷那样禁色禁欲的高冷姿态,想来也绝对不会做这种对他毫无好处的善事。 周祈桉只认为,血脉相连。 陆今野骨子里流淌的是跟他哥和他父亲同样冰冷的血液,一心只有利益,不会做任何让自己得不到好处的事情。 但他一定不会想到,如果这个人是别的任何一个人,陆今野都绝对不会去看一眼。 陆今野从来都不是一个善良的人,也从不是一个心软的人。 世间任何人的苦难都与他无关,他永远不会去同情任何一个可怜的人。 但偏偏那个人是江挽。 是陆今野在心底默默喜欢了很多很多年的江挽。 是一向桀骜不驯、瞧不起任何人的陆今野这辈子唯一觉得自己配不上的小太阳江挽。 但周祈桉不会读懂陆小少爷内心的想法,也就并没有开口。 周祈桉只是沉默着垂下了眼皮,心里思忖着自己怎样才能找个借口到地下室里去看看那个可怜的孩子怎么样了。 然而他内心里涌动着的念头在听到陆今野开口时的一刹那戛然而止。 “哥。”陆今野静默了许久,终于转向了陆宴淮,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想让你帮我找一个人。” 陆宴淮闻言挑了挑眉,似是很少见到弟弟这样一反常态的神情。 他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眼神示意陆今野继续说下去。 “他叫江挽,是我……” 话音未落,周祈桉的手猛地一抖,酒杯掉到了地上,摔成了一地碎片。 陆宴淮脸上的神情却看不出丝毫的变化。 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可以看到原本存在于他唇角的那一丝浅淡的笑意在此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宴淮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淡淡瞥了一眼满面慌乱的周祈桉:“怎么这么激动,你认识?” 陆宴淮的语气中夹杂着温和的笑意,却让周祈桉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我怎么可能认识。” 周祈桉艰难地扬起唇角,脸上浮现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眼睁睁地看着佣人跑过来将地上的玻璃碎片一点一点收拾干净。 佣人收拾好后便轻手轻脚离开了客厅。 陆宴淮转动玉扳指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加重,头顶的水晶吊灯在他浅棕色的瞳孔里折射出阴冷的光。 “阿野让我帮忙找的人,很重要吗?” 陆宴淮微笑着发问,眼睛里那冷峻的光芒一闪而过,让人很难注意到。 陆今野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喉结上下滚动,指节被自己捏得发白,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很重要。” 水晶吊灯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阴影,手腕内侧刚刚结痂的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是三天前躁郁症发作时他自己生生用刀刃割出来的。 陆宴淮轻笑了一声:“能让我们阿野说重要的人,倒是让我好奇了。” “学校里那帮破领导说他休学了,问他们原因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真是一帮老狐狸。”陆今野脸上的烦躁渐渐浮现。 陆宴淮停顿片刻,盯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弟弟看了半晌,扬了扬下巴:“好,我会让温言派人去找。” “谢谢哥。” 陆今野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重新拿起酒杯在手里晃了晃,“就知道事情交给哥肯定可以,我应该早点来找你的。” “江挽。”陆宴淮口中呢喃着重复了一遍江挽的名字,缓慢地眯起了眼睛,“是阿野的朋友?” 第10章 这么怕我? 陆今野愣了愣,眼神有些不自然的躲闪。 是朋友吗? 陆今野想,江挽应该是自己在角落里觊觎了很久的、照亮自己阴暗内心的小太阳。 太阳会照亮很多人,炽热的阳光会洒在很多人的身上。 于是一定会有很多人忍不住想要接近那抹阳光,贪恋这份被照拂的温暖。 但陆今野只想把这个漂亮的小太阳据为己有,让他仅仅只能照亮自己一个人。 只是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陆今野知道,自己阴郁又恶劣的内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要把江挽绑回家里关起来,让他时时刻刻只能看到自己一个人。 但陆今野每一次发病时也在提醒着他自己,他是一个患有重度躁郁症的病人,是一个永远都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疯子。 他不配拥有江挽。 他只会吓到江挽。 于是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将野草一样疯长的阴暗念头压在心底。 用锋利的小刀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渗血的痕迹,努力让自己变得清醒。 然后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自己配不上他。 陆今野不由自主地抠着自己手腕上的血痂,像是丝毫感知不到疼痛。 而坐在他对面的周祈桉再也坐不住了,突然抬手按住了太阳穴:“我头有点疼,先回去了。” 他仓皇起身,不小心撞翻了茶几上的果盘,车厘子一颗颗滚落在地毯上,像是凝固的血珠。 “祈桉哥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冒冒失失的。” 陆今野歪头看向躲避自己视线的周祈桉,长腿交叠时脚上的运动鞋擦过茶几边缘。 陆宴淮指尖的玉扳指骤然停止转动。 而周祈桉猛地停下脚步,定在原地。 “我送你。”陆宴淮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扣,缓缓起身,腕表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光。 他转向仍然坐在沙发上的陆今野,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阿野要留下吃晚饭吗?厨房新换了粤菜师傅,是温言从你最喜欢去的那家五星级酒店挖来的。” 陆今野盯着陆宴淮袖口若隐若现的红痕看了半晌,突然也从沙发上起身。 “不吃了,突然想起来,跟谢知予约好了要去赛车场。”陆今野晃了晃手上的车钥匙,“先走了,哥。” 直到周祈桉那辆迈巴赫的尾灯消失在林荫道尽头,陆今野才从别墅后墙的阴影里走出来。 手机屏幕幽蓝的光照亮了他眼底的血丝,谢知予发来的定位正在城西那家私立医院,也是周祈桉经常出没的地方。 陆今野怎么会真的相信,一向性格阴郁且冷若冰霜的哥哥会随随便便把一只流浪猫抱回家养在地下室里。 手臂上还会被流浪猫抓出渗着血的红痕。 几分钟后,谢知予将他要的资料从微信上发了过来。 陆今野的眉心紧紧蹙起,眼睛像是钉在了手机屏幕上。 别墅二楼书房,陆宴淮站在单向玻璃前俯瞰整座庭院。 “陆总,小少爷在查周医生所在的那家私人医院的药品出入库记录。” 温言的声音透过手机传了过来,字字清晰分明。 陆宴淮面无表情,过了很久才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他的弟弟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太多。 陆宴淮挂掉电话,迈着大步朝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打开那扇厚重的大门,陆宴淮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里那块小毛毯上的一小团。 江挽听到了门开的声响,身体蜷缩得更紧了,皮肤呈现病态的惨白,纤细的脚踝上新换的铂金链子闪着冷光。 打完吊瓶他的烧已经退了下来。 只是长久见不到阳光以及日日夜夜处于极度的恐惧中,早已经让他的精神濒临崩溃。 他简直怕极了陆宴淮这个恐怖如斯的男人。 他拥有滔天的权势,能够轻轻松松把自己关在这里,施加无穷无尽的痛苦。 江挽的一切抗争在陆宴淮眼中毫无攻击性,就像是一只牙都没长全的小猫朝他亮出了爪子,发出细弱的叫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江挽的身体颤抖的越来越剧烈。 他用发颤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好像生怕会泄出一丁点儿的声响,生怕因此又会受到惩罚。 魔鬼的脚步声在暗不见天日的地下室中回荡。 陆宴淮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走近,皮鞋碾过一地散落的药片。 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个身影突然更加剧烈地抽搐,手腕重重磕在链子上。 “这么怕我?” 陆宴淮轻笑一声,半蹲下身子,用冰凉的指尖挑起了江挽的下巴,玉扳指碾在他柔嫩的皮肤上。 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已经变得涣散。 里面的光亮早已消失殆尽,只余下恐惧与迷茫,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陆宴淮抬起另一只手时,江挽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脑袋,呜咽着往角落里钻。 然而却在下一秒就被男人握住脚腕轻轻松松拽了回来。 江挽的衣领被陆宴淮猛地扯落,露出雪白锁骨处未愈的烫伤,以及身上刚刚结了痂的红痕。 这是他一周前试图翻窗逃跑后,被男人按在窗框上惩罚留下的印记。 陆宴淮将颤抖的人揽在怀里,抚摸着他汗湿的额发。 然而这样温柔的轻抚没能持续多久,陆宴淮的指尖突然发力摁在烫伤处,满意地看着少年痛到重新蜷缩起来却依旧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他们说你还在闹绝食,今天还摔了药瓶。” 陆宴淮的声音阴冷无情,回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像是地狱里的厉鬼,“江挽,你还想跟我闹到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陆宴淮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几片白色的药片就要往江挽的嘴里塞。 “……不要!” 江挽涣散的瞳孔在看到药瓶的那一刻抽搐了几下,手脚并用想要爬走,口中不停地呢喃,“求求你,我不要吃,不要吃……” 第11章 真被玩坏了 尽管江挽的神智已经不太清醒,他也知道陆宴淮喂给他的药片会让他变得多么屈辱。 起初他往往连嘴唇都咬得鲜血淋漓也不会跟陆宴淮求饶一声。 但那药片的药效越来越强,会让他彻底变成一只发q的怪物,贪恋男人身上的温暖,泄出让自己听了都觉得恶心的呻吟声。 而故意惩治他的陆宴淮只会站在一旁,全程冷眼旁观。 也许是因为陆宴淮不屑于去强制一个在心底并不情愿被他*的人。 也许只是为了让江挽的意志彻底崩塌,看到他跪在自己脚边臣服的样子。 江挽没能爬出多远,就又一次被陆宴淮扯住脚腕拽了回来。 陆宴淮没有任何收力,冷着脸将人狠狠甩在地上,听到江挽手腕上扣着的银链发出细碎的响动。 江挽跪坐起身,抖着手试图拽住陆宴淮的裤脚,口中发出细碎的呜咽:“不要,不要……” 陆宴淮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少年,终于注意到了江挽今天的不同寻常。 以往恨不得躲得离自己远远的小家伙,此刻乖乖跪坐在脚边,用仍然发着颤的手指轻轻揪起自己的裤脚。 这是学乖了? 还是被自己玩坏了? 陆宴淮蹲下身,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瑞士军刀,冰凉的刀刃正贴着少年脖颈游走: “江挽,你这是跟我装疯卖傻,还是——” 刀尖挑开江挽身上披着的唯一一件衬衫上的一颗纽扣。 “还是真被玩坏了?” 陆宴淮很有耐心地等待着,然而江挽却已经无法回答他的问题,目光呆滞,瞳孔涣散,直愣愣地盯着他的皮鞋尖发着呆。 江挽好像真的变成了陆宴淮想要得到的,那只最乖的宠物。 弱小又可怜地依偎在陆宴淮的脚边,乖乖等待着他的轻抚。 但陆宴淮心里并没有浮现起原本以为的满足感,而是第一次感受到了心脏一瞬间的抽痛。 直到后来过去了很久陆宴淮都不知道那是从何而来的情绪。 那时他并不信任江挽是真的变乖了,或是变傻了,只觉得那是江挽想要再一次策划逃跑的手段。 于是陆宴淮平静地扯下了自己腰间的皮带,在手里对折几下,用皮带挑起了江挽的下巴。 他全然不顾少年惊恐的求饶声,皮带在空气中发出破空的抽响。 却在即将又一次落到少年脸上时被一声怒吼打断。 陆今野就是在这时破门而入的。 他一脚踹开地下室的大门,站在背光处,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了,喘着急促的粗气。 在门口时他就已经听到有金属摩擦声从地下室深处传来,混着模糊不清的呜咽声。 那是陆今野最熟悉的声音,却也是最陌生的声音。 十分钟前,在城西私立医院的顶楼,陆今野紧攥着手上的取药记录单,玻璃桌面映出周祈桉发青的脸色。 “营养针,镇定剂,烫伤膏,消炎药。” 他每报出一个药名都能看到周祈桉蹙得越来越紧的眉心。 “祈桉哥,我哥养的猫挺费药啊。” 周祈桉的嘴唇颤了颤,鬼使神差的,最终还是把地下室里的真相告诉了陆今野。 此时,陆今野伫立在地下室门口,视线掠过兄长的肩头,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地下室的空气中裹着红酒木塞的腐朽味道。 陆今野的瞳孔在昏暗光线里收缩成针尖。 他看到少年蜷在兄长阴影里,那条链子从纤细的脚踝一直延伸到酒柜底部。 而少年腕骨处结痂的伤口正渗出新鲜的血珠。 “阿野怎么来这儿了?”陆宴淮的皮带悬在江挽肿胀的颧骨上方,轻轻扬起唇角,“你不是最讨厌猫了吗?” 话音未落,江挽本能地往陆今野的方向爬,却在下一秒就被陆宴淮拽着拖回了原地。 少年苍白的膝盖在水泥地上生生磨出了两道血痕。 江挽却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似的,涣散的目光呆滞地凝在自己的脚尖,只是几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了下来。 陆今野的视网膜已经开始充血。 他死死盯着桎梏着江挽的链子,那纤细白嫩的手腕和脚腕早已被磨的血肉模糊。 那条链子曾经很多次出现在陆今野的脑海中。 他曾一次又一次用一条铸在幻想中的锁链q禁了画室中的漂亮少年,一点一点轻轻吻走少年脸上的泪水。 陆今野永远不会伤害江挽,即使只是在脑海中的幻想里,他也不舍得伤害江挽。 他只想让江挽离不开自己。 而此刻,那个曾经散发着耀眼光芒的漂亮小太阳,正跪在兄长的脚边。 曾经握着画笔的手指沾了血,小心翼翼地重新攥起陆宴淮染血的衣角,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的一根浮木。 江挽溃败的意志已经让他彻底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加害者,究竟谁才是导致这一切痛苦的元凶。 陆今野突然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江挽刚刚做出的无意识的动作让陆今野的心脏剧烈抽痛,让陆今野想起自己在画室门口流连的日日夜夜。 想起自己这些年处心积虑赶走了每一个情敌,最终却把心上人送进了亲哥哥的囚笼。 陆今野双眼猩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盯着蜷缩在兄长脚边的身影。 白衬衫像破布一样挂在少年瘦弱的身上,伤痕若隐若现,曾经在画室执笔的修长手指此刻正止不住地抽搐着。 陆今野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声带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声响。 他目眦欲裂,几乎要把牙齿生生咬碎,一字一句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的一样,“这就是你养的猫?” 陆宴淮则慢条斯理地收回皮带,金属扣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阿野怎么来这儿了,不是对猫毛过敏么?” 陆宴淮缓缓蹲下身子,捏住江挽的后颈,少年破碎的白衬衫滑落肩头。 下一秒,江挽就被掀翻在酒柜前,后背扫过一整排红酒,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少年雪白的锁骨蜿蜒而下。 “他喊疼的样子很漂亮。”陆宴淮突然笑起来,“尤其是这双漂亮眼睛流泪时候的样子,那才是真正的美。” 扑面而来的酒气与地下室里的潮湿气息交织的刹那,陆今野的理智之弦彻底崩断。 第12章 你护不住他 陆今野带着暴怒扑了过去,掐住陆宴淮的咽喉往墙上撞,手背上青筋暴起。 陆宴淮冷笑着,却不做任何反抗的动作,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就听到了自己满含嘲讽的声音。 “妈去世那年,我答应她要照顾你一辈子,现在你就为了个玩物跟哥哥翻脸?” 陆今野瞳孔骤缩,躁郁症特有的嗡鸣声在他的颅骨里怦然炸开,视野里开始渐渐泛起血雾。 记忆里母亲跳楼时的那滩血泊在陆今野的脑海中浮现。 陆今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手上的劲猛地一松。 他浑身颤抖着,为了保持清醒抄起半截酒瓶就往自己的手腕上扎。 碎玻璃即将划开皮肉的瞬间,他的手腕被陆宴淮猛地攥住,两人彻底扭打在了一起。 温言带着管家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陆宴淮正半倚在墙上喘着粗气,而陆今野则踉跄着冲到江挽身边,砍断了那条铁链。 陆今野把轻得像羽毛的少年打横抱起,踩着一地玻璃碎渣往外走,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还没能走出几步,视野里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扭曲变形。 “阿野,你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又怎么能护得住他?” 陆宴淮冷笑一声,扯松了自己的领带,他的袖口溅满了红酒渍,像干涸的血滴。 江挽突然在陆今野的怀里剧烈抽搐起来,毛茸茸的脑袋往陆今野温热的颈窝里埋。 这个无意识的依赖动作让陆今野瞬间浑身僵直。 这其实是江挽被q禁以来养成的可悲本能,他在小黑屋里被关了太久,任何热源都能让他像飞蛾扑火般贴上去。 而就在陆今野怔愣的片刻,温言握着针管趁机扑了过去,将那管镇定剂扎进了陆今野的颈侧。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陆今野后颈的肌肉骤然绷紧。 他本能地屈肘后击,原本能够反应迅速地反身折断针管,但江挽还躺在他的怀里,为了护住怀里的人,陆今野生生挨下了那一针。 镇定剂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漫开,陆今野的视野开始泛起细密的雪花,渐渐模糊成了一片猩红的漩涡。 “松手。”陆宴淮的声音像是隔着水幕传来,“你知道在自己发病时抱着他会发生什么事情。” 陆今野把江挽往自己怀里又摁了半寸。 少年呼吸微弱得像濒死的蝶,瘦到突出的蝴蝶骨紧贴着陆今野剧烈起伏的胸膛。 陆今野衬衫下未包扎的刀伤被蹭得渗出血来,疼痛反而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抬脚踹翻离自己最近的酒架,飞溅的玻璃碎片在陆宴淮的西装裤上划开了几道血口。 “小少爷!!!”管家惊呼着要冲上前。 “都别动。”陆宴淮冷笑着抬手制止众人的行动,皮鞋碾过满地狼藉。 ”让他闹,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陆今野的瞳孔显然已经开始失焦。 他踉跄着后退,小腿重重撞在酒柜上,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突如其来的疼痛。 怀里的人突然颤抖了几下,江挽涣散的瞳孔中映出天花板上摇晃的水晶吊灯,映出陆今野猩红溢血的双眸,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哥,你记不记得……”陆今野哑着嗓子一步步后退,血珠顺着小臂滑落在地,“你之前说过的,无论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 陆宴淮转动玉扳指的手顿了顿,眸子里闪烁着冷光,死死盯着陆今野摇晃的身体。 以往陆今野发病到这个时候,早已经丧失了全部的理智,会疯狂地拿起一切锋利的物品往自己身体上刺。 好像只有身体上的猛烈的疼痛,能让他重新拥有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实感。 而如今的陆今野即使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也没有放开怀里抱着的人。 陆今野将江挽紧紧圈在怀里,凭借残存的意识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唇齿间猛然炸开。 他用尽全力向前迈着步子,却发觉自己的整个身子都变得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气。 那管加强镇定剂的药效彻底发作,碾碎了陆今野脑中的最后一丝清明。 陆今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倒在了地上,双眼陷入一片黑暗。 在倒地的瞬间,尽管陆今野的意识已经不再清醒,却仍记得将怀里的人护的严严实实,将温热的掌心垫在了江挽的后脑勺下,没有再让他受一丁点儿的伤害。 在陆今野陷入昏迷时,他的口中仍在呢喃着那句:“……别怕,挽挽别怕。” —— “我说过,你护不住他。” 在陆今野昏迷前,朦胧间听到陆宴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今野猛然睁开了眼睛,盯着洁白的天花板茫然的发着呆。 消毒水刺痛了他的鼻腔,陆今野条件反射地摸向腰间,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梦中被自己抱在怀里的人不在。 陆今野的左手正扎着针,连着输液管,右手上缠绕着渗血的绷带。 窗帘缝隙漏进的光线显示已是正午,床尾监控仪正有节奏地响着。 谢知予的声音突然响起。 “阿野,你吓死我得了,你哥让人把你送来医院的时候,你浑身都是血,我差点以为都要准备后事了。” 陆今野恹恹地一抬眸,看到谢知予正拎着果篮斜倚在门框上,啃着从果篮里顺出来的蛇果,一头亮眼的银灰色短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阿野,接下来要怎么做?你不会真想着要把你那个小嫂子从你哥手里抢过来吧?” 谢知予又啃了一口手里的蛇果,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你哥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你可别犯浑啊。” 谢知予啃苹果的脆响在病房里格外清晰。 陆今野一把扯掉输液针,攥紧了满是伤痕的手掌。 鲜血从指缝间渗出,缠绕在手上的的纱布都已经变成了红色。 “他是我的。” 疼痛让陆今野的瞳孔剧烈收缩,却也让他看清了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个疯子般的笑容,竟与陆宴淮在那个地下室里露出的如出一辙。 — 作者的话:回忆结束,时间线接到第二章啦。 不要觉得现在我们阿野看起来太弱,实际上他比他哥还要疯。 第13章 金丝雀 于是一切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陆今野和谢知予里应外合,成功把江挽从地下室里救了出来。 只是没想到,陆宴淮会找来的这么快。 此刻,陆今野的眼底怒意汹涌,他挡在楼梯口前,死死盯着迈着从容步伐朝自己走近的陆宴淮。 “玩够了吗?该把人还我了吧?” 陆宴淮清冷的面色一寸寸变淡,像是凝了一层冰霜。 在几小时前,接到一个得知陆今野闹自杀的电话后,陆宴淮尽管心里怀疑犹存,但还是毫不犹豫地赶到了给弟弟购置的那套公寓。 他猛地一脚踹开公寓的大门,冲进浴室将躺在浴缸里且手臂上满是刀痕的陆今野一把捞起。 浴缸里的热水早已被鲜血映得猩红,狠狠刺着陆宴淮的眼睛。 自从三天前陆今野闯入地下室,被注射了一针镇定剂送到医院后,就没了动静。 陆宴淮本以为陆今野只是小孩子心性,过几天就什么事都忘记了。 可此刻,那个他从小养大的小孩就静静躺在那里,因为失血过多嘴唇都变得异常惨白。 陆宴淮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持续抽痛,迅速拨通电话叫来救护车将人送进了医院。 然而就在温言还没赶到,陆宴淮出门缴费的功夫,陆今野就从病房里逃掉了,连伤口都还没来得及包扎。 陆宴淮回到病房里,只见到了一张空空如也的床铺,以及淋漓了一地的鲜血。 陆宴淮的目光如同淬了冰,脖颈上青筋爆起,将最后一丝克制的喘息割裂在紧抿的薄唇间。 手机铃声响起。 他拿起手机按下接通键,管家急切的声音通过话筒传了过来。 江挽不见了。 话音刚落之时,空气已经凝成了悬在刀尖的冰凌,连听筒里的呼吸声都淬着即将崩断的嗡鸣。 管家在禀报完之后就再也不敢出一声,手指颤抖着紧握着手机,提心吊胆等待着上位者的反应。 管家所在的地下室里此时一片狼藉。 谢家小公子带着一大群保镖刚刚就那样闯了进来,如同土匪屠村一般,将瑟缩在角落里的江挽扛在肩上就夺门而出。 而温言终于赶到了医院,还没来得及冲上前去,就眼睁睁地看着陆宴淮先是冷笑了几声,紧接着就把手里的手机往地上猛地一摔,摔了个粉碎。 陆宴淮的保镖不是吃素的,接到陆宴淮的命令后很快便锁定了陆小少爷的位置。 那是很早就被挂在陆今野名下的一栋郊区别墅,监控显示谢家少爷谢知予从陆家离开后就把江挽带到了这里。 陆宴淮亲自开车,温言则被赶到了副驾驶,在一路狂飙中心脏几乎要跃出胸腔。 直到赶到了目的地温言还没缓过劲来,默默庆幸自己竟然在这么快的车速中活了下来。 那原本至少一小时的路程被陆宴淮生生压缩到了不到半小时的时间。 而车厢内全程的低气压简直要令人窒息。 —— “你之前说过,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 陆宴淮听到陆今野冷不丁开口说出的话,面色一凛。 他曾经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也一直这样做了。 从小到大,无论陆今野想要抢陆宴淮的什么东西,小到一只限量版变形金刚,大到陆氏集团的继承权,只要陆今野想要,陆宴淮都会宽宏大量地让给他。 外人都称陆宴淮尽管冷血无情,但他确实毋庸置疑是个绝世好哥哥。 他们的母亲离世后,陆宴淮一边照顾着年纪尚小的弟弟,一边还要谋划着如何夺权,如何将陆氏集团从他们那个出轨的父亲手里夺过来。 无论陆宴淮对外有多么冷血,他在回到家后面对弟弟的时候,态度总会变得温和起来。 而如今,陆宴淮从小养大的弟弟就站在自己面前,向自己索要最后一样东西。 “我要他。”陆今野眼神坚定,重复道,“我只想要他。” 陆宴淮只是沉默了几秒,就轻轻扬起了唇角。 他的双眸幽暗深邃,里面蕴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阿野,小时候你抢我的玩具,抢我的零花钱,那些东西我都可以让给你。” 陆宴淮转动玉扳指的手背青筋爆起,阳光透过纱帘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裂痕。 他忽然轻笑出声,冷峻的目光扫过弟弟的脸:“除了他,别的什么哥哥都可以给你,但他不行。” 他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格外加重了语气。 大厅的空气里飘着血腥味,陆今野手臂上的刀伤渗出的血珠正顺着指尖往下滴,在手臂上凝固成一道蜿蜒的红痕。 陆宴淮转动扳指的手在目光向下扫去时猛地停住。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他在弟弟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疯劲。 “他是海大美院的天才画家。”陆今野攥紧了拳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一样,“他不是你圈养的金丝雀,更不是你的玩物。” 他是江挽。 是陆今野在阴暗的角落里觊觎了很久很久的太阳。 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他是应当被金风玉露滋养生长的玫瑰,而不是被禁锢在黑暗地下室里的娈宠。 陆宴淮只是怔愣了一瞬,便微微扬起唇角。 “他现在唯一的身份,就是我的人,你可以认为他是我养的金丝雀,因为他这一辈子都再也逃不出我施舍给他的金笼。” 陆宴淮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想要绕开陆今野朝楼上走去。 他一向胜券在握。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江挽这一次被自己抓回去后,一辈子都再也逃不出他给予的金笼子。 陆宴淮的目光深邃,如同上位者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只濒死挣扎的小猎物。 然而无论小猎物再怎样努力挣扎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哐当!” 二楼的主卧里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玻璃碎裂声在寂静的别墅里分外清晰。 陆宴淮指间把玩着的玉扳指骤然一顿。 兄弟俩同时抬头,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上震颤的水晶吊灯。 第14章 地下室里的小宠物 玻璃碎裂声刺破死寂。 陆宴淮瞳孔骤缩,在怔愣几秒后迅速转身往楼上跑。 然而陆今野比他更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旋转楼梯。 血腥味随着剧烈动作从崩裂的伤口渗出,在扶手上蹭出淋漓的血迹。 陆今野狠狠一脚踹开主卧的门,心脏跳动的频率已经达到了极致,仿佛要跃出胸腔。 在门开后,看到卧室里景象的那一刻,他原本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停滞。 江挽正赤脚踩在飘窗边缘,单薄的衣衫被微风掀起涟漪,整个人在窗边摇摇欲坠,好像一只随时都会折翼的小白鸟。 他手里紧紧握着水晶烟灰缸的碎片,抵在自己的脖颈上,在最脆弱的咽喉处生生压出了一道血线,被泪水浸透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别过来!” 沙哑的嘶吼声让陆今野和陆宴淮兄弟二人同时僵住。 他们眼睁睁看着江挽往窗外又后仰了半寸,微风掀起他单薄衬衣的下摆,露出腰侧清晰可见的暗红痕迹。 瓷片抵在喉间的力道让血珠渗了出来,江挽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身后是三层楼高的悬空,而他随时都有可能会跌落下去。 陆今野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听到自己沙哑得不行的嗓音,出声时含着从未有过的乞求。 “挽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不要再动了……” “下来。”陆宴淮则冷着脸扯松领带,喉结在阴影里滚动,阴冷的目光死死盯着江挽攥着玻璃碎片的手指,声音也浸着寒意,“江挽,你知道惹我生气以后会发生什么。” 江挽突然笑出了声。 这个笑容几乎要让陆今野的心脏瞬时停止跳动。 他曾经躲在学校里的角落,见到过很多次江挽的笑容。 他见过江挽在画架前大功告成的浅浅微笑。 见过江挽在听到教授赞扬时羞涩的笑。 也见过江挽在几千人的大讲堂里作报告时阳光自信的笑。 江挽的眼睛很漂亮,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像是两弯小月牙。 他白皙的脸颊上总会漾起两抹红晕,眼角的那颗小小泪痣好像天上的星星,让人忍不住盯着看很久很久,再也挪不开视线。 但陆今野从未见过江挽此刻露出的这样的笑容。 那是凄惨的,是绝望的。 像是被揉碎的月光里混着冰碴,渗出支离破碎的美丽。 像是被撕碎了,像是早已对人生彻底绝望。 “从这里摔下去会死得很丑吧?” 江挽的声音在发抖,鲜红的血珠顺着脖颈往下淌,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死以后你总该放过我了吧?” 江挽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手臂,那雪白的手臂上满是青紫的针孔,每一针都是他不堪回首的记忆。 那是他无数次被迫跪在陆宴淮脚边,在极强的药效作用下臣服求饶,自尊尽失的场景。 他一遍又一遍沙哑着求陆宴淮放过自己,抱着他的小腿求饶,但总会被男人无情地踹开。 然后被用绳子捆起来,任由男人的摆布。 即便他哭哑了嗓子,被皮带抽到痛的快要晕过去,男人也不肯放过他。 他在地下室里毫无人权,被像一只真正的宠物一样对待。 陆宴淮不来的日子里他不会得到任何食物,连口渴了都要跪下来舔那个特制的狗碗里很少很少的清水。 他自然也没有上厕所的权力,只有在陆宴淮终于在百忙之中想起自己关在地下室里的小宠物,迈着慢条斯理的步子走进来时,他才能在这时用自认为极其下贱的语气很小声地求男人让自己去厕所。 而陆宴淮往往听了这样的请求只会轻蔑一笑,然后蹲下身来抚摸少年早已憋到颤抖的小腹。 每一下与男人温热手掌的接触都会让江挽恨不得立即死去。 “挽挽,小狗也要去厕所才能尿吗?” 江挽的自尊心一次又一次被陆宴淮击碎。 毫无疑问,陆宴淮是在故意整治他。 作为从小俯瞰众生的天之骄子,陆宴淮从不会被人忤逆。 凡是他想要的,无论是金钱财富还是床上玩/物,有上百号人抢着献上来给他。 尽管他在床上…,那些稀奇古怪的道具以及他从不会在床上收一分力气总会让他的床伴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还是会有无数人争着往他的床上扑。 陆宴淮认为,能被自己从人群中一眼看中并一见钟情,对于无权无势的江挽来说必然是他的荣幸,是他可以逃出贫民窟一步登天的机会。 可江挽竟然毫不珍惜。 甚至在被自己抓回来扔到床上以后还是会一次又一次逃跑,想要逃离自己的手掌心。 这是天之骄子陆宴淮绝不能忍受的事情。 既然这样,那就该磨一磨这个不听话的小家伙的脾气,击碎他那可笑的自尊心。 直到他彻彻底底臣服于自己,直到他再也离不开自己。 而对自己来说,在地下室里养一只这样漂亮的小宠物,也确实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如果不是陆今野那天闯进了地下室,那么陆宴淮就快要成功了。 朋友从黑市上搞来的药品药效确实很强,他眼见着江挽的意志一点一点崩塌,开始贪恋地下室里来之不易的温暖。 江挽从一开始的疯狂抵触与挣扎,到现在药效发作时只要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就会手脚并用爬到门边,在自己进门的那一刻扑过来,紧紧抱住自己的小腿,把那张漂亮的小脸埋进自己的腿间。 平心而论,陆宴淮在当年将自己出轨的父亲从陆家赶出去,并且在陆氏集团内部成功夺权的时候,都没有产生过此刻这样的满足感与征服欲。 他也从而意识到,江挽对自己来说,好像跟其他那些床伴不一样。 如果江挽能一直像这样乖顺,他会考虑将这只乖乖的小宠物时而抱出地下室放放风,或者对他再多一些温柔。 他从没想过有这样一天,自己从小养大的弟弟会跟自己看上同一个人。 也没想过他们看上的那个少年竟然还有这样的胆量,正坐在窗边摇摇欲坠,用他的生命威胁自己放过他。 可下一秒发生的事情更是出乎陆宴淮的意料。 第15章 疼就告诉我 江挽的眼睛突然弯了起来。 毫无征兆的,他笑着向后仰去,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窗外。 陆今野浑身的肌肉绷紧了,一阵嗡鸣声在脑子里猛然炸开。 在那短短几秒的时间,他踩着一地玻璃碎片冲到窗边,不顾一切地做出了自己的第一反应。 在江挽坠落的瞬间,两道黑影几乎同时扑向窗台。 陆今野冲上去的速度极快,他用力环抱住江挽,将自己的身体垫在江挽的下方,与他一起从窗台翻了出去。 而陆宴淮伸出的手臂抓了个空。 陆今野已经记不清那时的自己在想些什么,用尽全力保护江挽永远是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反应。 二楼露台的那片玫瑰花丛接住了他们。 陆今野抱着江挽滚进了那片花丛。 陆今野的脊背撞进玫瑰花丛,尖刺扎进皮肉的瞬间,他的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江挽被他死死护在怀里,耳边是布料撕裂声与枝桠断裂的脆响。 江挽在陆今野染血的怀里睁开眼,湿漉漉的睫毛颤动着,蒙着雾的眸子很缓慢地聚焦。 “为什么……” 江挽冰凉的指尖很轻地揪住陆今野被冷汗和鲜血浸透的衬衫,陆今野锁骨处被玫瑰花刺扎破的伤口正渗出细密的血珠。 而江挽被陆今野护在怀里护得很紧,跌落下来除了一瞬间的失重感之外分毫未伤。 “为什么救我……”江挽的声音随着他的身体一同发着颤,“我好脏,太脏了。” 陆今野那时竟然完全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他盯着江挽柔软的唇瓣看了很久,突然抬手用温热的指腹轻轻覆了上去。 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容易化掉的雪花。 “不脏。”陆今野语气很认真,温柔地哄着缩在自己怀里的人,“你不脏,挽挽。” 陆今野的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 让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受到强烈的炙烤,让他的心脏陷在了火焰中心。 这样的温香软玉在怀,但凡是一个正常男人都会想要低头堵住他柔软的唇,尽情肆意掠夺他的氧气,看到他在自己怀里挣扎却又逃脱不掉的可怜样子。 而陆今野不仅仅只是想要这么做。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要将江挽永远摁在自己的怀里,揉进自己的骨血,让江挽再也离不开自己。 让江挽永远是属于自己的,里里外外都属于自己。 但残存的理智让陆今野没有做出逾矩的举动。 他不能吓到他的挽挽。 陆今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冷静,然后用染血的手指一点一点掰开江挽紧攥着玻璃碎片的手。 终于将那个让他提心吊胆了很久的凶器夺了过来。 “以后不许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陆今野急促又滚烫的呼吸扫在江挽耳后。 一想起刚刚凶险的场景,躁郁症特有的嗡鸣声又开始在他的脑子里震荡回响。 陆今野摸出随身携带的药瓶往嘴里倒,白色药片混着血腥气被他悉数咽下。 陆宴淮的怒吼声从三楼传来,十几个黑衣保镖正穿过别墅外的花园围拢过来。 陆今野抱起江挽向楼下狂奔。 每一寸皮肤都在密密麻麻的疼痛,然而他却完全顾不上,只想着怀里的身体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花。 跑车引擎的轰鸣声突然响起,谢知予的那辆银色兰博基尼撞开雕花铁门冲进了庭院。 他猛打方向盘撞开铁艺围栏,轮胎在鹅卵石地面几乎都要擦出了火星。 “阿野!”谢知予终于甩开了那群保镖,将车漂移到了刚冲出别墅大门的陆今野身前。 陆今野抱着怀里的人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后车厢。 就在刚刚甩上车门的瞬间,谢知予那一脚油门已经踩了下去。 后视镜里,陆宴淮终于赶到了别墅门口,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他的脸上乌云密布,阴沉到简直难以直视,周身的气压低到无人敢靠近他一步。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上不知何时划出了几道伤口,血珠蹭到了衣袖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 —— “好久没飙车了,爽!” 谢知予度过了危急关头,满脸舒畅,愉悦地吹了声口哨。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猛地收紧,震惊到差点把油门当做刹车一脚踩到底。 后车厢里,陆今野正用染血的指尖捏着湿巾给江挽擦脸。 动作轻柔到了极致,好像手底下是易碎的工艺品,是要很小心才能够碰触的宝贝。 蜷缩在后座的少年每一次颤抖,陆今野悬在他颊边的手指就会跟着抖一下。 仿佛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牵动着他的神经末梢。 “疼就告诉我。” 陆今野的声音放的很轻,江挽的每一下颤抖都让他感到心脏在抽痛。 谢知予早已瞠目结舌。 他见过的陆今野,只会在赛车场上把挑衅者按在引擎盖上暴揍,或是在酒吧里徒手将酒瓶捏碎。 谢知予这辈子就没想象过这么温柔的样子会有朝一日出现在陆今野的身上。 他甚至有几秒钟还在怀疑陆今野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附体了。 江挽自从上车后,起初整个人蜷缩在车门夹角,衣领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的细白脖颈上除了未消退的掐痕便是刚刚用玻璃碎片划出的血线。 陆今野盯着躲在角落里发抖的人看了半晌,才提着便携医药箱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 在陆今野顶着那张与陆宴淮七分相似的脸,即将碰触到江挽的那一刻,江挽惊慌失措,像陷入了梦魇一般,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咬了下去。 陆今野的肩胛骨瞬间绷紧,唇齿间泄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第16章 别怕我 谢知予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年头敢朝陆家小公子动手的人屈指可数,陆今野从小到大都没受到过什么委屈。 曾经有个富家公子只是在赛车场上出言挑衅了几句,就被陆今野冲上去狠狠一顿揍得屁滚尿流,疼到晕过去后直接被送到了医院,在重症监护室里待了大半个月。 那个富家公子是那样张扬跋扈的一个人,在再次见到陆今野时,都会控制不住地浑身发颤,恨不得跪在他面前求饶。 然而谢知予脑子里预料的暴怒并没有降临。 陆今野任由江挽咬着自己,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江挽单薄的脊背,像是在给受惊的小猫顺毛。 “别怕我。”陆今野柔声轻哄,“我跟他不一样。” 谢知予的指节应声重重磕在方向盘上。 后视镜里陆今野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被咬出血的腕骨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这他妈真的是陆今野? 那个躁郁症发作后能把人肋骨踹断的疯子? 谢知予的眼睛控制不住地往后视镜瞟,看到陆今野在低头的瞬间,阴鸷的表情融为了一江春水。 而江挽终于在陆今野的安抚下渐渐松开了紧咬的牙齿。 陆今野的手腕上赫然留下了一个鲜明的渗着血的咬痕。 但陆今野显然并不在意,满脑子都是如何安抚眼前受了惊的少年。 谢知予沉默半晌,探身从副驾驶前的柜子里摸出一条薄毯,扔到了后座。 然后眼睁睁看着陆今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怀里的江挽裹成了蚕蛹。 江挽仍在控制不住地发抖,陆今野就隔着毯子虚虚环着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少年后背嶙峋的蝴蝶骨。 羊脂玉般的皮肤上面伤痕遍布,像是在一块原本毫无瑕疵的美玉上多了无数道消退不了的裂痕。 陆今野盯着那些伤痕看了很久,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江挽的身体在陆今野怀里颤的厉害。 陆今野抱紧了怀里的人,任由江挽将眼泪蹭在他染了血的衬衫上。 “冷吗?”陆今野突然低头凑近江挽耳畔,声音轻得谢知予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得到细微的抽气声作为回应后,陆今野单手扯开自己的外套,把江挽冰凉的脚踝往自己怀里揣。 “睡会儿吧。”陆今野温热的指腹覆上江挽的眼睛,另一只手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睡醒就到家了。” 谢知予看到这一幕时,眼前浮现出陆今野躁郁症发作时的场景。 那时陆今野眼底的暴戾与此刻的温柔重叠,仿佛是两个割裂的截然不同的灵魂。 江挽终于渐渐昏睡过去。 陆今野保持着僵硬的环抱姿势,染血的手指勾着怀里人的一缕头发在指间缠绕。 “疼……” 江挽在睡梦中仍然呈现一副极度惊恐的姿态,无意识地往陆今野颈窝里钻,膝盖顶到陆今野腰腹的淤青,“血,好多血……” 而谢知予只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呢喃声,轻柔到他不敢相信那是陆今野能发出的声音。 “不怕了,不怕了,挽挽……” 陆今野完全不在意自己身上的疼痛,用双臂稳稳托住江挽的腰,下巴轻轻蹭了蹭江挽柔软的发顶,在他光洁的额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 江挽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他呆滞了半晌,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头顶水晶吊灯突然亮起的瞬间,江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滚下了床。 他踉跄着撞翻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蜷在墙根发抖,破碎的瞳孔里映着步步逼近的黑影。 “别、别过来!” 玻璃抵住喉咙时,江挽才意识到自己攥着摔碎的水杯碎片。 血珠又一次从刚被包扎好的伤口渗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淌,在雪白的脖颈上划出几道血线。 但他感觉不到疼。 陆宴淮曾经在那个昏暗无光的地下室里居高临下地教过他很多遍: 疼痛是活着的代价。 耳边又一次萦绕起了恶魔般的低语,江挽的身体颤得更加厉害。 听到江挽嘶哑的嗓音,走进卧室的陆今野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生生刹住了脚步。 月光从背后漫进来,将他与陆宴淮相似的轮廓映得分明。 江挽看着那个扭曲的朝自己靠近的影子,开始不自觉地干呕,玻璃碎片在喉结处压出更深的血痕。 “挽挽!” 陆今野捧着托盘的指尖在发颤,连带着声音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 托盘上是看起来就很可口的精致甜点。 “这是芝士蛋糕,甜甜的,你最喜欢的。” 陆今野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将手里的托盘展示给瑟缩在墙角的少年看。 “挽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我们吃点甜的好不好?” 陆今野知道江挽对甜食情有独钟。 他默默追在江挽身后很多年,对他的一切喜好了如指掌。 他知道江挽从不进食堂一步,每一顿饭都是用速食凑合度过的。 于是他很多次装作不经意地凑到哥哥陆宴淮身边,让他以陆氏集团的名义设置了几笔高额奖学金。 他看到江挽在经过甜品店的橱窗时,眼睛总会突然变亮,却只是在窗外默默盯一会儿就黯然离开。 于是陆今野会精准地选中那个江挽的目光停留时间最久的那块芝士蛋糕,然后以美院教授的名义将蛋糕送到画室门口。 陆今野很多次躲在角落里盯着那个捧着小蛋糕一脸迷茫的少年,看到他在门口东张西望很久。 直到看到蛋糕盒里留着的那张陆今野以教授口吻写下的纸条,江挽才扬起了唇角,眼睛里重新漾起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陆今野很喜欢那双漂亮的眼睛。 尤其是那双漂亮眼睛里灿若星河一样的光芒。 陆今野在躁郁症发作的瞬间总会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双眼睛的主人。 他双眼猩红,捏碎了手里的玻璃杯,想要从此以后那双漂亮眼睛里只会有自己一个人。 陆今野不想再像现在这样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 陆今野想要时时刻刻都能把人抱在怀里,摸他柔软的脸颊,揉他柔软的发。 用指腹描摹他精致的五官,在他的唇角留下一个又一个温柔的吻。 江挽愣愣地望着陆今野手里端着的芝士蛋糕,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被陆宴淮关在地下室里的那段日子,他也曾经吃到过这样的蛋糕。 那时陆宴淮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将盛在狗碗里的蛋糕赏赐一般扔到脚底。 陆宴淮会故意把雪茄的烟灰弹到碗里,然后一脚踢到江挽身前,摁着他的脑袋逼迫他将碗里的蛋糕舔干净。 江挽爱吃甜食,他爱吃一切甜甜的东西,是因为平日里很少有机会吃到蛋糕一样奢侈的食物。 但在地下室里的那几天,他深刻记住了那个味道。 那是潮湿的,血腥的,掺杂着苦涩烟灰的,是羞辱的,是让他再也不敢尝试一次的味道。 那个味道很轻易地就能压过了蛋糕的香甜,让江挽原本埋藏心底的美好的期许与向往彻底破碎,直至再也不见。 江挽感到喉咙突然被扼住一般的窒息。 他举起手里的玻璃碎片就往脖颈上的血管扎去。 第17章 你走不掉了 “哐当——” 陆今野飞扑过去的速度比闪电还要快。 盛着蛋糕的盘子碎裂了一地,黄澄澄又可爱的小芝士蛋糕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陆今野握住江挽的手腕,略微一使力气,江挽手里的碎片就被甩飞了出去。 陆今野跪坐在地上,心跳的速度快到像是即将要跃出胸腔。 他将失而复得的人紧紧搂在怀里,手掌控制不住地颤抖,情绪由极度惊吓直到咬牙切齿。 然而怀里的人浑身冰凉,于是那些脑海里打转的狠话全都哽在了陆今野的喉头,最终只变成了一句颤抖的: “江挽,我说过了,不要再做傻事。” 陆今野的心跳速度仍旧没能恢复正常,他用指腹捂着江挽脖颈上的伤口,仿佛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冷着脸取来医药箱,一声不吭地给江挽包扎着伤口。 陆今野的手指都在颤抖。 他无法想象,如果失去了江挽,他该怎么活下去。 在江挽失踪的那半个月时间,陆今野的躁郁症发作得愈加频繁。 他派出的保镖们都应着他的命令四处搜寻江挽的踪迹,甚至已经将周围的城市全部找了个遍。 只是没人会想到江挽竟然一直被关在陆宴淮的别墅地下室里。 陆今野的喘息声变得粗重,他多想告诉江挽,自己要是没了他是活不下去的。 在过去的几年里,陆今野躲在角落赶跑了无数个江挽的追求者,如今终于得到了能够走近他的机会。 此时的陆今野就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正跪着爬向他那座破碎又美丽的神像。 江挽突然被一条毛毯裹住。 陆今野不知何时取来了加厚的羊绒毯,他隔着毯子虚虚环住怀里发抖的人,像捧住了一团随时会消散的雪。 感受到怀里人的紧张发颤,陆今野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江挽冰凉的后颈。 “呼吸,慢慢呼吸。” 陆今野的手掌在江挽皮肤上轻抚,江挽的颤抖渐渐平息,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 晨光微曦时,江挽缓缓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瑟缩在陆今野的怀里,手指紧紧攥着对方的衣角。 而陆今野盘腿坐在地板上当着人肉靠枕,手臂始终保持着僵硬的环抱姿势。 床头摆着温热的蜂蜜牛奶,以及一块看起来就很诱人的黄澄澄的芝士小蛋糕。 “饿了吗?” 陆今野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一整夜都没有合眼的疲惫,然而却依旧是温柔的,“要不要吃点东西?” 怀里的人沉默了很久,就在陆今野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得到回应的时候,听到了极其微弱的气音。 “……能不能,放我走?” 陆今野的心咯噔一声。 在江挽看不到的地方,陆今野的拳头不由紧握了起来,用力之大以至于指尖快要在手心里掐出了血痕。 你走不掉了。 陆今野这样想着,脸色却没有丝毫的改变,唇角依旧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 你再也走不掉了。 陆今野终于如愿以偿,把江挽抱在怀里了。 江挽不再是他要努力仰起头才能望得到的月亮,不再是伸手都触碰不到的星辰。 从今往后的江挽只属于陆今野。 只属于陆今野一个人。 陆今野的指节在江挽后颈处猛然收紧了一瞬。 “吃完东西再说。” 陆今野起身去拿床头柜上的那杯蜂蜜牛奶,金属勺柄在杯沿磕出清脆的声响:“医生说你有点低血糖。” 江挽没有再反抗,乖乖让陆今野喂给自己一整杯蜂蜜牛奶。 陆今野喂完牛奶又舀起了一勺芝士蛋糕,看着怀里人乖顺的小宠物一般的模样,一股莫名的满足感从心底升腾。 曾经有很多次躲在阴暗处的瞬间,陆今野都渴望能够有名正言顺的机会走近江挽。 幻想着像现在一样能够将他搂在怀里,喂给他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陆今野不喜欢吃甜食,但江挽喜欢。 陆今野会把全世界最美味最可口的甜食都买来,一点一点喂给江挽。 只要江挽开心,陆今野就会开心。 可江挽的下一句话让陆今野翘起的唇角瞬间僵住。 “你会、会放我走的对吗?” 声音很轻,微弱得不仔细听甚至听不太清,然而在陆今野听来却如雷贯耳。 陆今野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一心只想离开他,一心只想恢复自由。 陆今野伸手揉了揉江挽的脑袋。 此时的江挽仿佛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美院天才,不再是站在主席台上众星拱月般的存在。 他瑟缩在陆今野的怀里,像一只可怜的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小心翼翼地摇一摇尾巴,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好像怕主人不耐烦了会踢自己几脚。 其实江挽的年龄还要比陆今野小两岁,只是他过分出色的天资让他提早入学并且在学校里的光芒太盛,总会让人忘记他也只是个不大的孩子而已。 “你、你不会像他一样的,不会的是吗?” 没有得到回应,江挽发颤的手指小心地攥住了陆今野的衣襟,用力到指尖泛白。 他确实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孩子,曾经一切对未来的期许都在陆宴淮那间地下室里被彻底毁掉。 他的自尊被残忍地撕裂,他的人格被无情地侮辱,他不被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江挽真的怕了。 他被陆宴淮那些不近人情的残忍手段折磨到几乎失去了神智,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散发着无尽的恐惧。 他从小最怕疼,但陆宴淮在地下室里教给他的第一课,就是用疼痛记住每一次错误。 哪怕这些错误只是江挽没能在陆宴淮来的第一刻就跪在他面前。 或者只是因为江挽没能像陆宴淮想要的那样成为一只乖顺的小宠物。 此刻的江挽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用颤抖的指尖捏住陆今野的衣襟,他在赌陆今野不会像陆宴淮一样残忍,不会像陆宴淮那样对待自己。 江挽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只想要自由。 他只想要彻底逃离那个不见天日的魔窟,逃离陆宴淮那个恶魔的魔爪。 处于极度恐惧状态下的江挽此时此刻十分迫切地需要一个承诺,一个能够让自己安全离开这里的承诺。 即使是假的,即使是陆今野开口哄骗他,也能让江挽暂时地冷静下来。 然而江挽始终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第18章 把人找回来 温言走进书房,看着一地狼籍先是愣了会儿神。 他作为特助在陆宴淮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陆宴淮情绪如此失控的模样。 陆宴淮的喜好温言比谁都清楚。 曾经陆宴淮也看上过几个不愿意做床上那种事的漂亮小男孩。 但那些无权无势的孩子大多数在权衡利弊之后都会选择爬上陆宴淮的床,借此获得优越的资源从而一步登天。 再不愿意爬床的陆宴淮自然也不会强求,毕竟他身边永远是不缺床伴的。 但像现在这样,把一个不愿屈服于自己的漂亮小孩强硬地关在地下室里,怎么看也不像是明事理的陆宴淮能做出来的事情。 甚至为了这个小孩,陆家兄弟二人大打出手。 在陆今野把人抢走后陆宴淮发泄一般地把书房里几乎所有东西全给砸了一通。 这一切在温言看来简直就像是一场梦。 温言小心翼翼绕过满地碎瓷片,在距离办公桌三米处停了下来。 头顶的水晶吊灯被一地红酒渍染成暗红色。 斑驳光影里,温言屏息立在那里,腕表秒针划过表盘的声响被满室死寂无限放大。 他看见陆宴淮背对着自己站在落地窗前,原本总是妥帖的西装裤脚此时沾着干涸的红酒渍,像是凝固的血迹。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成扭曲的暗河,蜿蜒着漫过散落满地的碎瓷片。 温言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但还没等他出声,就看到陆宴淮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衣领,走出了书房。 好像是在一瞬间就恢复了不怒自威的上位者姿态。 陆宴淮在当天下午就回到了公司,这实在是出乎温言的意料。 温言明明眼睁睁看着陆宴淮在上一秒把别墅的书房砸成了一片狼藉。 可陆宴淮像是在一瞬间就收拾好了心情,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可温言很快就发现当这事没发生过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陆宴淮在下午开会时发了好大的一通怒火,整个会议室乃至整个公司里面弥漫着人心惶惶的压抑气息。 气压低到堪称恐怖,所有人屏气凝神,正襟危坐,不敢发出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声响。 陆宴淮在发完这通在众人看来莫名其妙的怒火后冷着脸甩上了会议室的门。 众人仍不敢离席,求助似的目光纷纷落到了温言身上。 温言如坐针毡,苦笑着宣布了会议结束,让大家去各忙各的。 而温言自己则在几分钟后被召唤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陆总。”温言小心翼翼迈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给你三天时间,无论用什么办法,把人找回来。” 温言的后背瞬间绷紧,窜起一阵又一阵寒意。 他太熟悉这种阴鸷到极点的表情。 几年前陆宴淮逼老陆总签下股权转让书时,也是这样漫不经心的冷着脸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用独属于上位者的语气发号施令。 “让陆今野知道,最好让他把人主动给我还回来,如果被我抓到——” 陆宴淮顿了顿,脸上的阴鸷更甚。 “我当然不会对他做什么,但我会让江挽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温言不禁打了个寒颤。 陆宴淮当然不会对他的亲弟弟下狠手,但他会对被抓回来的江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温言甚至不敢想象。 那个孩子已经够可怜了。 在被关在地下室里的半个月时间,温言尽管没有全程目睹江挽的遭遇,但从那孩子身上的伤痕,以及别墅里佣人们的只言片语,他也能一点点拼凑出江挽到底是被怎样对待的。 温言也常被喊来处理烂摊子。 他经常会被管家的一个电话就从睡梦中喊醒,然后在深更半夜开着车赶到陆宴淮家里。 他轻车熟路跟着管家冲到地下室,看到瑟缩在角落里的那一小团。 江挽的身上总是伤痕遍布,在他那瓷白的皮肤上显得分外鲜明。 看起来就如同最完美的玉石上增添了一道又一道消失不掉的裂痕。 陆宴淮发泄完怒火摔门就走,只留下温言和管家两个人,在等待周祈桉来的间隙,对着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伤痕累累的可怜孩子手足无措。 温言不知道陆宴淮是怎么能狠下心来对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下如此狠手的。 但一想到是陆宴淮做出来的事情,温言又觉得可以理解了。 如果陆宴淮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那他可能也得不到如今这样高的成就。 周祈桉还没到,温言蹙着眉给江挽做了简单的包扎。 江挽已经陷入了昏迷,身子又软又烫,让温言简直都不太敢触碰到他。 好像怕碰一下就会让他彻底碎掉一样。 温言凝视着昏睡的少年,紫红色的伤痕在他白皙的身体上交错,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美感。 “这次是因为什么?” 温言怔愣半晌,不由将心里想着的问题问出了声。 一旁的管家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在江挽脸上飘忽不定。 “这孩子还是想着跑,跟佣人求助被陆少发现了。” 温言的心脏猛地一颤。 无论过去了多久,温言始终忘不了自己见到江挽的第一眼。 那时温言正坐在车里,远远注视着与陆宴淮并肩行走参观校园的漂亮少年。 江挽漂亮的很惹眼。 他的肤色比雪还要苍白,一缕黑发软塌塌地垂在耳际,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睫毛浓密得像是能盛住光。 那双漂亮的眼睛清澈透亮,像是盛满了一池碎星。 最惹眼的是右眼角的那颗泪痣,抬眸时像一颗碎钻落在了精致的白瓷上。 营养不良的江挽站在常年健身的陆宴淮身旁显得身形格外瘦弱。 那体型差以及两人势均力敌的长相让温言一时有些呆滞,竟然默默在心底升腾起一种“他们看起来真的很配”的感觉。 温言微微出汗的手心里攥着的是江挽的档案。 在陆宴淮身旁当特助当了这么久,察言观色是温言最擅长的事情。 陆宴淮的眼睛只是多看了台上的江挽几眼,前脚刚从校长那里把人叫过来陪自己参观校园,后脚温言就很有眼色地把江挽的档案调了出来。 那是一份很简单的档案,只有薄薄一页纸。 短短几行文字便描绘了江挽的十几年人生。 浏览完江挽的档案,温言的眼睛里只剩下了对这个少年的担忧之色。 这样的背景,在权势滔天的陆宴淮看来简直不要太好拿捏。 在位高权重、一手遮天的陆总眼里,像江挽一样人微言轻的少年,就像是最渺小的一粒尘埃。 也许在未来的某天,江挽只是没有做到让陆宴淮满意。 也许陆宴淮只是漫不经心地勾一勾手指,江挽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那时,温言在心里感到深深的恐惧。 替这个即将羊入虎口的漂亮少年。 第19章 我真的会乖 凌晨三点的西郊别墅。 江挽突然从床上弹坐起来。 月光落在他发颤的脊背上,他的睡衣被冷汗浸得湿透,轻柔的布料紧紧贴着嶙峋的蝴蝶骨。 他的喉咙里卡着半声尖叫,像一只被掐住了脖颈的小动物。 “又做噩梦了?”陆今野几乎在江挽抽搐的瞬间就扑了过来。 他已经整整几夜未眠,眼下乌青浓得像是能研墨。 江挽此时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很快就蜷缩成了一张绷紧的弓。 他惊恐的目光聚焦在投映着月光的窗帘上,那些花纹突然就扭曲成了记忆中陆宴淮掌心的皮带扣。 江挽苍白的指尖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单薄脊背随着咳嗽剧烈震颤,仿佛要把灵魂都咳出来。 “是窗帘。”陆今野把咳到颤抖的人整个裹进羊毛毯里,手背蹭过对方汗湿的额角,“你看,真的只是窗帘。” 他的声音比哄孩子还要轻,手掌一下又一下轻抚江挽的脊背给他顺气。 江挽毫无血色的薄唇刚翕动,就被玻璃杯沿抵住。 温水混着药片滑入江挽的喉管。 陆今野用自己的拇指按着江挽的喉结轻轻揉动,直到确认他吞咽完毕才松开。 咳嗽声终于渐渐平息,江挽下意识地往陆今野怀里缩了缩,寻求着离他最近的热源。 陆今野一动也不敢动,就那样保持着搂紧怀里人的姿势。 现在的情形相比前些日子已经好了很多。 在几天前,江挽提出的关于自由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在极度恐惧中重新陷入了应激状态。 他抗拒所有人的接触,只要有人靠近,甚至只是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就会吓到颤抖不止。 那瘦弱的身体颤抖的频率让人简直触目惊心。 剧烈恐惧与受惊让江挽不可避免地生了病,一张小脸烧的通红,一咳嗽起来几乎都快要窒息。 陆今野没有把自己吓死都要急死,江挽抖得厉害他不敢贸然靠近,只能一点一点柔声哄着慢慢往床边凑。 然而当他露出手里的感冒药片时,江挽的反应才是真真正正吓到了他。 只见原本只是瑟缩在被子里的江挽,在看到那几片白色药片之后惊恐地瞪圆了双眼。 在陆今野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踉跄着跪到了地上。 腿还发着软,颤抖的手指抚上陆今野的裤脚。 “不要,不要吃……” “求你,求求你,不要……” “会乖,我真的会乖,我再也不跑了……” 陆今野攥紧的掌心几乎要把那几片感冒药生生捏碎。 他曾经让谢知予在周祈桉那里调取过药品出入库记录。 其中有一种处方药剂是国外进口的,从私人途径获取的,管控很严格,谢知予还费了老大劲才得知了那种药的作用。 那是目前市面上药效最强的*药,仅仅半粒就能让一个身体健壮的成年人失去意识变成任人宰割的傀儡。 而陆宴淮每一次都会掐住江挽的喉咙逼迫他吞咽下好几粒,然后冷笑着看跪在自己脚下的江挽变得意识迷离。 陆今野咽下堵在喉咙里的那口瘀血,躁郁症特有的嗡鸣声又一次在他的颅骨里炸开。 他踉跄着退到墙边,掏出随身携带的药瓶往嘴里倒药片,喉结滚动着咽下满嘴苦涩。 直到确认自己短时间内不会发病,他才深呼一口气重新靠近床边,将跪在地上的江挽抱在怀里轻轻放回到床上,用最柔软的毛毯紧紧裹住他的身子。 陆今野定定地看着怀里颤抖不止的少年,盯着他烧的通红的小脸看了很久。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一般,将那几片感冒药含进了口中,单手握住了江挽两只细弱的手腕,用不容抗拒的姿势吻住了江挽的唇,将药片全部渡了进去。 江挽惊恐地挣扎,然而他本身就不剩了多少力气,那点小打小闹般的挣扎在陆今野看来就如同小猫亮爪子一般无关痛痒。 感冒药有镇定作用,陆今野感到怀里的重量渐渐下沉。 江挽昏睡中的睫毛还沾着泪,无意识地把脸埋进了陆今野的衬衫里。 陆今野起初一动也不敢动,安静地抱着怀里的人坐在床上。 然而剧烈的心跳声却暴露了他的紧张。 其实陆今野已经连续很多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 自从母亲去世,他在确诊躁郁症的同时,还有着严重的睡眠障碍。 每当闭上眼睛,他的眼前都会浮现起母亲当着自己的面跳楼后那血肉模糊的场景。 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陆今野的脑海里总在描摹着记忆里那个少年抬眸时惊鸿一瞥的笑容。 只有反复描摹那个明媚的笑靥,陆今野才能在心底获得难得的片刻的宁静。 直到如今,他终于像过去幻想过很多次的那样,如愿将江挽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但他不懂为何自己心里仍然是苦涩更多。 也许是因为江挽在睡梦里都会无意识地流下眼泪。 江挽在时断时续的梦境里轻声呢喃,不知梦到了什么,泛着红的眼角渗出几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陆今野低头,用嘴唇轻轻去蹭他柔软的面颊,吻去他眼尾滚落的泪珠,用力握紧了那只苍白又冰凉的手。 心跳加速的瞬间,陆今野听到江挽含糊的呓语散在空气中。 谢知予斜倚在门框上,银灰色发梢垂在眼前,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幕。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是万万不敢相信陆今野竟然会有如此柔情似水的一面。 自从陆今野将江挽接回来,他的每一个温柔的神情,每一句柔声轻哄都在一次又一次震惊着谢知予的内心。 然而谢知予也总不能始终深陷震惊无法自拔,他也需要考虑一些现实的问题。 比如他们为了躲避陆宴淮的追踪,暂时在谢知予在郊区的这座别墅落脚,但也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毕竟以陆宴淮的地位与权势,想要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谢知予不担心自己在被陆宴淮的人找到后会遭到什么样的严苛对待,当然也不会担心陆今野。 他心里清楚,如果他们真的被陆宴淮找到,最危险的是江挽,也只会是江挽。 可他们又应该怎么做呢? 第20章 江挽是我的 在陆今野不分昼夜的照顾下,江挽终于退了烧。 陆今野给仍然昏昏欲睡的江挽喂了半杯温水,直到看到他陷入了深眠才踮着脚尖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一片烟雾缭绕。 谢知予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来,金属打火机在他掌心里打转。 陆今野进卧室的这短短一段时间,谢知予已经抽完了大半包烟。 陆今野闻到大厅里传来的烟味不着痕迹地蹙起了眉,他迅速将卧室的门关上,朝楼下走去。 “别抽了。”陆今野嫌弃地瞥了一眼坐在烟雾中心的谢知予,“弄的乌烟瘴气的像什么样子?等会儿再把江挽呛醒了。” 谢知予嘴角抽搐了几下,却没再争辩什么,默默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谁敢相信,这个站在自己面前义正言辞让自己不要再抽烟的人,曾经吐起烟圈来比谁都带劲。 “阿野,你这一副要从良的样子我还真是很不习惯。” 沉默了半晌,谢知予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他宁愿陆今野立即恢复成原来那个桀骜不驯的样子,哪怕冲上来恶狠狠给自己几拳也比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舒服。 谢知予默默抬眸,望向坐到自己对面拿起茶杯一饮而尽的陆今野。 短短几天陆今野消瘦了整整一圈,眼下越来越重的青黑看起来有些瘆人。 但不知怎的,尽管他的面相看起来憔悴又颓然,谢知予就是感觉他浑身上下多了些温柔又和煦的气质。 这是这二十年来从未在陆今野身上出现过的。 如果曾经有人用温柔二字形容陆今野,那么谢知予一定觉得这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但此时此刻,无论谢知予有多么震惊有多么不可思议,陆今野浑身上下就是遍布着一种和风细雨的气息。 谢知予震惊到嘴巴都要合不拢了,陆今野却只是白了他一眼,就仰起头靠在了沙发靠背上,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陆哥那么神的一个人,早晚会找到这儿的吧。” 谢知予叹口气,“你说也真是奇了怪了,你们兄弟俩竟然有朝一日能因为一个小美人闹成这样。” “阿野,要是陆哥真找到这来了,你要怎么做?” 谢知予盘起腿坐在沙发上,挺直了身子。 “真要为了小嫂子跟陆哥闹到底吗?我看陆哥对小嫂子的态度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好像还从来没对谁这么上心过,但陆哥也是真狠,你看小嫂子都被他折磨成啥样了。” 谢知予絮絮叨叨起来就没完,即使没人搭他的腔他也能一个劲自言自语下去。 “不过阿野,我也真没想到你能因为这个跟你哥刚起来,你该不会真要为了小嫂子从良吧?这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让人真不习惯……” “我不是什么好人。” 闭目养神的陆今野突然开口打断了谢知予。 谢知予终于停了下来,连嘴巴都没合起来,震惊的目光落在陆今野看不出情绪的脸上。 “我跟我哥本质上是一样的人。”陆今野淡淡道。 如果可以的话,陆今野也想把江挽关起来,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与他接触,让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能看到自己一个人。 陆今野有时甚至也能理解陆宴淮的做法。 让这样一个清冷的美人彻底臣服于自己,看到他乖顺地跪在自己脚边,抬起那双氤氲着水雾的眼睛可怜巴巴望着自己是一件多么令人餍足的事情。 但陆今野终究还是不舍得。 他不舍得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流泪,不舍得看到那样灿烂又明媚的小太阳跌落到泥潭。 所以他才会在角落里默默等了那么多年。 想要等到自己的躁郁症彻底痊愈,等到自己变得更好,才能堂堂正正走到江挽面前,热烈地表明自己的爱意。 可他最终等来的却是一个被自己亲哥折磨到失去了神智的江挽。 想到这儿,陆今野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里闪着阴鸷的光。 “我说过,江挽是我的。” 陆今野的语气阴狠,让谢知予真的联想到了陆宴淮讲话时那个不容置疑、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姿态。 “谁都抢不走他。” —— 江挽缓慢地睁开了眼睛,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 这些天他的精神一直都是恍恍惚惚的。 睡着时噩梦不断,梦里那只穷追不舍的恶鬼几乎让他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带着满头冷汗惊醒时连呼吸都是滚烫的。 直到现在江挽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而是躺在一张温暖的床上,连被子都是洁白又柔软的。 没有锁链,没有项/圈,也没有羞辱与惩罚。 江挽在松口气的同时,突然注意到趴在床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而自己的手也正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紧紧握住。 已经很久没有安稳入睡过的陆今野昨晚奇迹般地趴在江挽床边陷入了深眠。 昨天深夜陆今野重新回到了卧室里,半跪在床前,将江挽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静静地凝视着江挽的睡颜。 不知道看了多久,久到陆今野竟然就这样握着江挽的手睡了过去。 江挽轻轻挣动了下,却没有丝毫的作用。 陆今野在睡梦中竟然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攥得这样紧。 江挽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陆今野的脸上。 那张与陆宴淮很相似的脸,本应当让江挽惊惧到极致。 然而陆今野的额头上此刻印着昨晚趴着睡时不知从哪里压出来的红痕,竟然显得有些可爱,很神奇地让江挽的内心获得片刻的宁静。 江挽的视线扫过陆今野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那整条手臂上布满了伤痕,看起来像是锋利的刀子划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让人看了只感到心惊。 第21章 别怕我好吗 窗外的阳光穿过纱帘的缝隙投射进来,在陆今野手臂上交错的伤痕上流淌。 江挽的指尖悬在狰狞的刀疤上方许久,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魇中自己死死攥住的那片温暖。 将自己一把拉到了怀里,摆脱了穷追不舍的恶鬼。 原来那不是锁链,是陆今野的手掌。 陆今野醒过来的那一刻,看到的正是江挽那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漂亮眼睛。 像清澈透亮的琉璃珠,里面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手臂上的疤痕看。 白皙的指尖悬在手臂上方,很久都没有落下。 陆今野睫毛颤了颤,一时竟不舍得打破这片安静的祥和。 他保持着单膝跪地并趴在床上的姿势已经三个多小时,此刻半边身子都浸在麻木的疼痛里。 前些天过得堪称兵荒马乱。 江挽每一次在睡梦中无意识流出的眼泪,每一次在噩梦里呢喃的疼,仿佛都如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又一刀狠狠划在陆今野的心上。 “醒了?” 陆今野终究是出了声,尽管声音很轻,却还是结结实实吓到了压根没意识到他醒来的江挽。 江挽瘦弱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几下,睡衣领口随着动作滑落肩头,露出锁骨处那片未愈的烫伤。 前几天陆今野在给这些烟头烫出来的伤口上药时,每当棉签刚刚触碰到那一小片肌肤,江挽的身体总会颤的剧烈。 那些被锁在黑暗中的记忆在江挽的脑海中汹涌而至。 陆宴淮的雪茄曾经一次又一次按在相同的位置,皮肉烧焦的气味混着男人愉悦的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萦绕。 那些记忆在江挽心中早已根深蒂固,如同再也消退不掉的伤疤,总会激起心脏的剧痛。 江挽的睫毛都在控制不住地颤动,他下意识往后缩,后脑却撞上了温热的掌心。 “没事了。” 陆今野并未在意自己跪到麻木的半边身子,忍着痛迅速爬上床将江挽整个人圈进了怀里,用赤裸的掌心托住他冰凉的后颈。 江挽终于不再像几天前一样抗拒他的触碰,陆今野感受到怀里的身体从僵硬到渐渐软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今野听到从自己怀里传来的小小的沙哑的声音。 “……疼吗?” 这是时隔多日江挽终于又一次开了口。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陆今野的手臂上,很久没有发出声音的喉咙显然有些不适应,嗓音听起来像是被沙砾磨过一样的嘶哑。 陆今野的动作顿了顿,喉结在阴影里剧烈滚动了一遭,原本坚硬如铁的心几乎就是在那一瞬间变得柔软。 怀里的人儿明明受的伤比自己更重,遭到了那么恶劣的折磨,明明比自己更疼。 可此刻他只是软着声音问自己手臂上的伤疼不疼。 老婆好软,老婆好乖。 陆今野满脑子只剩了这几个念头。 他回味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唇角止不住地上扬,仰头时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 “你摸摸看。” 陆今野笑眯眯地牵引江挽颤抖的手指划过自己手臂上结痂的伤口:“这些是我自己划的,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吓人,但是一点也不疼。” 江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垂下了眼帘,纤长的睫毛挡住了那双琉璃般的眼睛。 “挽挽,别怕我好吗?” 陆今野仍然能感受到怀里人的轻微颤抖,他低下头,凑近江挽耳边,声音柔的能滴出水来,好像还掺杂着一点委屈,和一点期待。 “别怕我,好不好?” 陆今野当然能察觉到江挽害怕自己。 在自己小心翼翼凑近却看到江挽明显躲避姿态的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碎掉。 可这也是不可避免的。 陆今野知道自己跟哥哥陆宴淮到底有多么相像。 不止是七分相像的外貌,连性格上都遗传了他们父亲陆随舟骨子里带着的暴躁基因。 就像陆今野在小的时候就常常见到父亲在喝醉后回家对母亲大打出手。 那时的他因为年纪太小,只能冲上去伸出小小的双臂挡在母亲身前。 而陆宴淮则会面无表情地抓起茶几上的酒瓶就砸在了父亲脑袋上。 母亲去世后,年仅二十岁的陆宴淮也正是用一系列狠辣无情的手段将他们的父亲以及刚进门不久的小三连带着那个私生子一起从陆家赶了出去,将陆氏集团牢牢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陆今野当然也知道陆宴淮平日里玩的很花,这在整个云海市商圈也不是什么讳莫如深的秘密。 但凡有求于陆宴淮的人,只要是机灵点儿的,明白投其所好的道理,都会从娱乐圈里搜刮来长的最漂亮的男孩送到陆总的床上。 陆今野知道曾经有数不清多少个男孩在床上被陆宴淮折磨到神志不清。 事后陆宴淮总会拍拍屁股就走人,神清气爽甚至还能再战一场。 而那些可怜的孩子就如同坏掉的腐朽的垃圾被遗弃在那里,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不再拥有。 但在此之前,陆今野从未质疑过,也从未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陆宴淮在他眼中,一直都是顶天立地,用肩膀扛起一片天的伟大形象。 那是他的哥哥,是从小到大将他养大的哥哥,是无论何时都对他有求必应的哥哥。 直到那个被虐待的对象变成了江挽,陆今野才第一次有了切肤之痛的感受。 而此刻,陆今野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跪在他的神灵面前,轻声祈求: “挽挽,不要怕我,好不好?” 尽管我的心底也藏着肮脏的恶劣的小心思,只想要把你锁起来占有你,但我会竭力抑制自己。 我会好好爱你。 一定一定会好好爱你。 江挽终于抬起了眼眸,盯着陆今野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看了很久。 就在陆今野以为自己等不到回应的时候,看到怀里的人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陆今野几乎都要感动到落泪。 但与此同时,与无尽的喜悦一同涌入脑海的,还有熟悉的嗡鸣声以及太阳穴一阵又一阵的胀痛。 脖颈上的青筋爆起,陆今野的心也在一瞬间绷紧,环抱着江挽身体的双臂开始颤抖。 第22章 绑起来 谢知予眼睁睁地看着陆今野跌跌撞撞从卧室里出来,步伐踉跄到几欲跌倒。 陆今野的瞳孔剧烈收缩,浮现起血色的阴翳,脖颈上青筋根根爆起。 是躁郁症发病的前兆。 谢知予立即冲上去想要扶住他,却在还没触碰到他的那一刻就被狠狠推了一把。 朝向卧室的方向。 “把……把卧室门关紧。” 陆今野的喉结滚动出破碎的气音,在话音未落的瞬间就踉跄着跌到了地上,后背弓成一个可怕的弧度。 “别、别让他看到……” 陆今野凭借残存的理智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在唇齿间爆开的瞬间,他的拳头砸进了石膏墙,一时碎屑飞溅,在脸颊上划出一片细小的血痕。 谢知予急出了一身冷汗,他先是暗骂了一句,却还是老老实实按照陆今野的命令,在江挽走出卧室之前把卧室门锁了个严实。 谢知予不是第一次看到陆今野发病。 但这次不一样。 他们没有药了。 陆宴淮终究还是对自己的弟弟用上了手段,他不仅停掉了陆今野的所有银行卡,还让周祈桉截断了按日供应的缓解躁郁症的药方来源。 他要用这样的方法逼陆今野把江挽交出来。 没有了缓解躁郁症的药,陆今野发病的频率越来越高。 但这是第一次,他在江挽清醒的时候发病了。 谢知予急得在原地不停转圈,然而却无能为力。 最后一支镇定剂已经在两天前用完了。 现在他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谢知予眼见着陆今野将自己缩成一团,浑身都在止不住地抽搐,嘴唇被他自己咬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唇角淌出来。 卧室里传来微弱的敲门声响。 谢知予下意识地望了过去,紧闭的房门背后是江挽在敲门。 他此刻庆幸自己刚刚听了陆今野的话把卧室门锁上了,不然江挽看到门外的这一幕估计又会被吓没了半条命。 听到敲门声的不止谢知予一人。 陆今野抽搐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他紧咬着唇瓣不让自己泄出一点声响,手脚并用往浴室里挪。 谢知予此时根本无暇去安抚门后的江挽,头也不回地紧跟着陆今野冲进了浴室。 陆今野终于把自己挪到了浴缸里。 他的指节叩在浴室瓷砖上发出脆响,冷水从花洒喷涌而出,瞬间浇透了他全身。 “绳子。”嘶哑的嗓音混着水流声砸向了跟进来的的谢知予。 立即心领神会的谢知予立即冲下楼,踹开储物间的门,翻箱倒柜的手指都在发抖。 他再一次回到浴室里时,手里紧紧抓着登山绳,攥着绳索的手背浮起青筋。 “阿野,真的要这样吗?” 谢知予看着眼前被冷水冻得嘴唇发青的人,眉心紧紧蹙起,语气迟疑。 “……快!” 麻绳缠上手腕时,陆今野将后背贴上冰冷的墙面,屈起的膝盖不断撞击浴缸边缘,用最后的力气发出沙哑的气声。 “捆紧点……对,绕过去锁在暖气管上……” 冷水源源不断地顺着发梢流进陆今野的眼眶,让他的眼睛更加猩红。 谢知予终于打好了最后一个绳结,他的指尖已经颤得不行。 “出去……去看看他。”陆今野蜷缩在浴缸里,声音被冷水中的涟漪绞得支离破碎,“别、别让他进来,别让他看到……” 谢知予再也看不下去眼前的场景,咬着牙冲出了浴室。 陆今野不该是这样的。 他本应当永远拥有那副桀骜不驯的嚣张姿态的。 而不应该像现在一样,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浴室里被无药可救的躁郁症折磨到神志不清。 谢知予从小就看不上圈子里那些娇生惯养长大的富家公子。 不知道从几岁起,似乎是连路都走不稳当的年纪,他就喜欢跟在陆今野屁股后面当一只跟屁虫。 他总觉得陆今野身上有一股别人都没有的劲儿,特吸引他。 就像在别的小孩还只会哭哭啼啼的时候,他的好兄弟陆今野已经能勇敢地冲上前去保护被陆叔叔打的苏阿姨。 谢知予从小到大跟着陆今野打了不少架,记忆里陆今野无论何时总是一副不服输的倔样,但谢知予就是觉得那样子帅极了,真像个爷们儿。 而无论他跟陆今野一起闯了多大的祸,都完全没必要担忧,因为总有陆宴淮在身后给他们兜着底。 谢知予还记得那时他们第一次犯事,是把某个欺负女同学的富家小少爷打进了医院。 那富家小少爷的家长二话不说报了警,和警察一起冲到学校里就要讨个说法。 谢知予简直都快要吓死了,垂着头站在办公桌前,偷偷瞥了一眼一旁的陆今野,却发现他没有丝毫的顾虑,甚至还是那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淡定到好像警察是他叫来的一样。 很快谢知予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那么淡定。 因为陆宴淮赶来的很快。 陆宴淮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原本充斥着怒骂与谴责的空气突然就静了下来。 刚刚还如同泼妇一般撒泼打滚的家长终于停止了辱骂,望向来人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在云海市应该没有人会不认识陆氏集团的小陆总。 陆宴淮甚至都不用开口,就已经能很顺利的把一切都完美解决。 甚至他从来都没有问过陆今野打人的缘由。 谢知予那时觉得来拯救他们的陆宴淮宛若神明。 而让谢知予简直不敢相信的是,那时宛若神明的陆哥如今竟然会这样无情地截断他亲弟弟的药源。 他明知道陆今野的躁郁症有多么严重。 一门之隔的浴室里传来陆今野竭力压低的嘶吼声,仅仅通过那声音谢知予就已经能想象得到他现在究竟有多么痛苦。 可谢知予无能为力。 他的拳头紧握,指尖都泛了白,最终却只能无力地砸在了墙上。 在原地静默半晌后,谢知予朝卧室的方向挪起了步子。 江挽在陆今野心里有多么重要,谢知予不可能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见过陆今野对谁那样上心过。 那么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替他的兄弟照顾好老婆。 谢知予这样想着,打开了卧室的门。 然而他却在门开的一瞬间怔愣在了原地。 第23章 哄小嫂子睡觉 谢知予握着门把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在金属把手上压出了青白的印子。 本该躺在床上的江挽此刻赤脚站在门前,被冷汗浸透的睡衣领口歪斜着露出锁骨上的伤痕,右手还保持着叩门的姿势。 江挽浑身抖得厉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在听到浴室传来的压抑嘶吼时猛地挺直了脊背。 “他……怎么了?”江挽的声音仍是像被砂纸磨过般沙哑。 浴室方向传来重物撞击的声响,混着压抑的嘶吼,像一只受伤野兽的呜咽。 谢知予下意识用身体挡在门前:“别过去,阿野他……” 话音未落,江挽突然俯身从他腋下钻过。 江挽赤脚踏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冲往浴室的方向。 推开浴室门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江挽艰难地眨了眨眼睛,透过潮湿的水雾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陆今野被登山绳捆在暖气管上,手腕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冷水顺着发梢流进他充血的眼睛。 陆今野的手臂上是新的伤痕,又一次覆盖在了原有的疤痕上,有的是被他咬出来的,有的是被玻璃碎片划出来的。 一层叠一层。 血水顺着手臂往下淌,浴缸里的水早已经被染成了红色。 陆今野几乎快要没了力气。 听到门开的声响,他猛地抬起头,喉间滚出困兽般的低吼:“滚出去!” 然而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他的怒吼声戛然而止。 那双猩红的眼睛突然多了些温和,直勾勾地盯着站在门口的少年。 陆今野在浴缸里踉跄着想要起身,像是紧张到有些无措,努力了很多次却始终没能坐起身来。 手腕被绳子捆得结实,他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究竟有多么狼狈。 然而陆今野却惊人般的没有大发雷霆,没有歇斯底里。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江挽,眼睛里弥漫的血色渐渐消散开来。 那一瞬间,陆今野好像再也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疼痛,只是神情专注地凝视着江挽的眼睛,开口时语气中的无奈与宠溺分外鲜明。 “怎么光着脚跑出来了,地上凉。” 江挽朝浴缸的方向缓缓走近。 少年苍白的指尖悬在陆今野青筋暴起的手腕上方,水珠顺着他的睡衣下摆滴落,在血色氤氲的水面激起了细小的涟漪。 当他冰凉的掌心真正贴上来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陆今野后颈的肌肉绷紧了,喉结在冷水里滚动出吞咽的声响。 江挽潮湿的睫毛近在咫尺,眼尾那颗泪痣被水汽洇得发亮,像融化的星星。 “你疼吗?”江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了下来。 落在陆今野灼热的皮肤上。 陆今野垂下眸子,默默看着江挽解开了绑在暖气管上的绳结。 那些在心底奔涌的暴戾突然撞上了柔软的屏障。 陆今野的心已经软成了一滩水。 在那一刻,毫不夸张的说,他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生命都献给江挽。 这么善良这么勇敢的挽挽,尽管自己遭遇了无妄之灾,多了一身伤痕,却依旧在担心他疼不疼。 几天前这个可怜的少年还蜷缩在床角咬着手背不敢哭出声。 此刻却像团裹着冰的火,明明自己还在发抖,却执拗地要往地狱里闯。 陆今野原本想要毫不犹豫地摇头说不疼,却在话未出口时就改变了想法。 他的眼里多了些无形的委屈,一双狗狗眼耷拉下来,语气也有些可怜。 “疼,好疼。”陆今野抿了抿唇,“你哄哄我,也许就不疼了。” 在浴室门口站了很久的谢知予,嘴角无声地抽搐了几下。 他静默许久后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 宋闻声踹开别墅大门冲了进来,玄关处的青瓷花瓶都被震得晃了三晃。 登山包鼓鼓囊囊压在他的肩头,金属拉链随着奔跑的动作叮当作响。 “阿野!我搞到三盒进口镇定剂!” 宋闻声脸上的欣喜难以掩饰,兴奋地冲进客厅,将登山包卸了下来。 “你哥也是真够狠的,我换了三辆车才甩开他的人……” 声音戛然而止。 谢知予斜倚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银灰色发梢垂落眼前,指尖转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 他竖起食指抵在唇间示意宋闻声小声点,目光扫向二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忙着哄小嫂子睡觉呢。” 宋闻声张了张嘴,手里的登山包“咚”的一声砸在了地毯上。 “阿野?哄人睡觉?”宋闻声瞪圆了猫儿似的琥珀色眼睛,“你没开玩笑吧?” 尽管他想见传说中的小嫂子已经很久了,但在听说有朝一日陆今野竟然会耐下心来哄人睡觉时还是感到难以置信。 “你想象不到的事还多着呢。” 谢知予轻笑一声:“前天夜里小嫂子做噩梦,阿野在床上把人抱在怀里一整晚。昨天喂粥时怕烫着,非要自己试过好几遍温度才放心。” 话音未落,二楼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 陆今野缓步走下旋转楼梯,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缠着崭新绷带的小臂,纱布边缘还别出心裁地打了个蝴蝶结。 “吵什么?”他目光扫过坐在大厅里的两人,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挽挽刚睡着。” 宋闻声倒吸一口冷气。 眼前这个身穿米色卫衣,唇角高高翘起的人哪里像是那个暴雨夜飙车撞断护栏,或是徒手就能打断别人几根肋骨的疯批陆今野? 宋闻声咂了咂嘴,更好奇了,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小嫂子能让一只疯批小狼狗在短短几天就变成了温柔忠犬。 “阿野,你被夺舍了?!”宋闻声猛地蹿到楼梯口,伸手要摸陆今野额头,“你、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吗?” 陆今野侧身避开扑过来的宋闻声,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一副闲适悠然的姿态。 第24章 小美人 宋闻声过了很久都没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阿野。”他沉默许久之后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我真的很好奇小嫂子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把你迷成这样,亏我还一直以为你真是像他们说的性冷淡来着。” 也不怪他这么认为,毕竟陆今野是他们这圈富家公子里面唯一一个不出去乱玩乱搞的人,早就有各种各样的传言流出来。 只是从来不敢传到陆今野的耳朵里。 毕竟是陆氏集团的小公子,人人都知道陆宴淮平日里有多宠着他。 而陆宴淮,没人敢惹,也没人惹得起。 陆今野白了宋闻声一眼,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让人看不懂他在想些什么。 “小嫂子什么时候能睡醒啊?” 宋闻声双手托腮,一脸期待:“真的很想见见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儿,能让我们阿野这么痴情。” 沉默半晌后,陆今野才淡然开口:“其实你见过他。” 宋闻声愣住了。 坐在一旁看热闹的谢知予也怔愣在了原地。 “……我见过?”宋闻声眉毛皱成一团,冥思苦想状。 “去年你来我家的时候,在小区里遇见过。” 一向记忆力很不好的宋闻声却在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就想起了陆今野口中的那一天。 陆今野从小在哥哥的庇护下长大,然而他却在两年前执意搬出了陆宴淮的别墅。 陆宴淮没有阻拦,只是派人给陆今野准备了很多座豪宅任他挑选。 令陆宴淮意外的是,他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弟弟竟然没有选择其中的任何一栋别墅,毅然决然想要在海大附近的一座普通小区里安家。 像陆宴淮和陆今野这样出身豪门之人,一辈子都没有住过那么朴素的房子。 整个小区里最大的户型也不到一百平,甚至不如他们家里的一个厕所面积大。 陆宴淮毫无疑问表示拒绝,却拗不过陆今野那个坚决的态度,只能让温言去那座小区里买下了一层两户,将其打通拓宽了面积,又精装修了一番,才让陆今野住了进去。 对宋闻声来说,如果不是为了他的好兄弟陆今野,他这辈子都永远不会踏进那个老破小的小区。 他曾经想破了头也没想明白,为什么陆今野放着家里那么多豪宅不住,非要跑出去住在那个总面积都没有自己家花园大的小区里。 陆今野那时给出的理由只是那里离云海大学近,上学方便。 但话说到这里宋闻声和谢知予就更不解了,想不通陆今野为什么不像他们一样,走富家公子的一贯路线,出国留学混个文凭,而是偏偏要在国内的大学读书。 更何况陆今野也并没有认真上过几节课。 因此住的离学校近不近、上学方不方便对他来说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直到今天他们才终于明白了,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陆今野非要在云海大学读书,陆今野非要从家里几千平的豪宅里搬出来住老破小的房子,原来只是因为江挽在那里。 只是为了每天都能见到江挽而已。 “我去……”宋闻声的喉结艰难地吞咽了好几次才挤出了难以置信的声音。 “阿野,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小嫂子的?” 这时间算起来,他们阿野还真是个长情的恋爱脑。 宋闻声心里这样想着,回忆起那天自己在小区的小广场上见到小嫂子的场景。 那时他戴着一副墨镜,穿着一身黑色皮夹克,自认为一脸冷酷地横穿过广场。 然而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陆今野所住的那栋楼。 说真的,宋闻声这辈子都没来过这样的地方,连楼的排列都乱七八糟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甚至小区门口连保安都没有,宋闻声真的怀疑选择住在这里的陆今野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背着画架经过的漂亮男孩。 宋闻声能够这么快就回忆起来那天的场景,是因为那个男孩真的漂亮的很惹眼。 皮肤白嫩,长得也水灵,真是完全符合他的审美。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就找那个小美人问路。 没想到小美人不仅人长的漂亮,声音也好听极了,善良又热心地给他指了正确的楼层。 宋闻声兴致勃勃地冲上楼,恨不得快点跟陆今野分享这个令人激动的消息。 那时他激动到满脸通红,根本没注意到陆今野给他开门时阴郁的面容。 也完全不会想到刚刚他问路的行为早已被站在阳台上的陆今野看到了全程。 “阿野!没想到,没想到这老破小的小区里还有长的那么好看的小美人儿呢!刚刚……” “以后别来这里找我。” 宋闻声激动的心情像是被陆今野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浇了盆冷水。 透心凉。 “……你说什么呢阿野?”宋闻声干巴巴地问道,一头雾水。 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宋闻声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从那以后很长时间陆今野都没有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让他因此郁闷了很久。 此刻终于明白过来的宋闻声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嘴角快要撇到了天边。 有一个如此恋爱脑的兄弟,真是没救了。 宋闻声在心里想着,甚至已经快要不能把现在的陆今野跟过去那个张扬跋扈、目中无人的陆今野相比。 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不过阿野,这么长时间,你就一直只暗恋小嫂子啊?” 坐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谢知予终于出了声。 “就你这条件,把人追到手不是简简单单的事儿吗,你要是早点下手还有你哥什么事啊?” 宋闻声尽管无语,但还是无声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陆今野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向后仰着身子,倚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留下谢知予和宋闻声两人面面相觑。 突然,一声清脆的信息提示声响起。 是陆今野的手机。 陆今野懒洋洋地从口袋里摸出了刚开机没多久的手机。 然而却在点亮屏幕的一瞬间,他脖颈上的青筋猛地爆起,连握着手机的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第25章 一段视频 陆今野盯着手机屏幕的眼睛在一瞬间布满了红血丝。 他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猛兽,脖颈上的青筋随着粗重的喘息剧烈起伏,后槽牙摩擦的声响混着喉咙深处的低吼,吓到了坐在一旁的谢知予和宋闻声。 他们甚至还没有问出声,只见陆今野已经将手机狠狠摔在了地上。 机身与瓷砖碰撞发出一声巨响,碎片飞溅了一地。 四分五裂的屏幕上,残存的信息碎片发出微弱的亮光。 那是陆宴淮的特助温言发来的信息。 里面有一段视频。 视频里,肤色雪白的少年脖颈上套着项/圈,被男人牵着在地上爬了一圈又一圈。 期间男人将盛满清水的狗碗踢到少年的脸旁,摁着他的脑袋逼迫他将碗里掺杂着烟灰的水舔得干干净净。 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起初弥漫着屈辱与绝望,直到后来被男人喂了药…… 视频里陆宴淮的脸做了严密的马赛克处理,然而江挽的面容却清晰可见。 与视频一起发到陆今野手机上的还有很简单的一段话: 小陆少,两小时内如果再不把人还回来,这段视频将会准时发送给各大媒体。 几乎是在将手机摔得粉碎的同时,陆今野踩着一地碎片冲出了门。 谢知予尽管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蹙紧了眉紧跟着陆今野往外跑。 他边跑边回头制止了要跟着他们一起追出去的宋闻声。 “你留下来,小嫂子醒了你照顾他。” 陆今野冲上驾驶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仍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在一脚踩下油门的前一秒被谢知予用尽全力扯下来塞进了副驾驶。 谢知予心知肚明,要是真让陆今野开车,以他现在这个状态他们今天在路上就得死翘翘。 “我来开车!是不是去你哥家?” 谢知予已经在心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右脚将油门踏板压进了车底。 仪表盘上转速表指针在红色区域边缘疯狂颤抖,谢知予几乎将车飙到了人生中的最快速度。 路上连闯了无数个红灯,他生生把将近一小时的路程压缩到了二十分钟。 车还没停稳陆今野已经推开门冲下了车,横冲直撞进了陆家别墅的大门。 谢知予将车停稳后紧跟着冲了进去,却在想跟着上楼时被守在楼梯口的一大群保镖拦了下来。 陆今野一路毫无阻拦地上了楼,冲进了书房。 陆宴淮正坐在书桌前慢条斯理地斟茶,紫砂壶嘴腾起的水雾恰到好处的遮住了他唇角的笑意。 他细细抿了一口茶盏里刚沏好的西湖龙井,抬眸扫了一眼一步步朝他走近的陆今野。 “怎么跑得这么急?”陆宴淮很淡地笑了笑,声线沉而低缓,“渴了吧,来喝点茶,趁热喝。” “茶凉了,可就品不出层次了。” 他依旧还是那样运筹帷幄、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形象,好像世间的一切都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中。 下一秒,陆今野的拳头重重砸在了黄花梨桌面上,桌上的茶盏以及那个价值连城的紫砂壶应声倾倒。 茶汤顺着桌沿滴落,在羊绒地毯上洇出一片暗色的痕迹。 “把视频删了。”陆今野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眼睛里闪过暴戾的幽光。 陆宴淮的神色依旧平淡又镇静,慢悠悠擦拭着溅到袖口的茶渍。 “阿野,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给你留了很多时间去考虑利弊,但你没有抓住。” 陆宴淮尽管脸色没有改变,然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阴沉压迫的气息。 他的声音像一把做出决断的利刃,狠狠扎在陆今野的心脏上。 “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刻把人还回来,要么——”陆宴淮顿了顿,“今晚你将会在热搜第一位看到他的名字。” 陆宴淮的指尖在桌面上叩出规律的声响,目光淡淡扫过弟弟充血的眼睛。 “你说网友们会怎么评价他呢,昔日海大天才画家沦为娈/宠,还是会骂他是只见钱眼开的*狗?” 怒火从陆今野的胸腔直冲向他的大脑,他猛地抄起那个紫砂壶往陆宴淮的方向砸去,却被后者灵活地躲过。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他?” 陆今野的瞳孔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像一头被逼到了穷途末路的野兽,他攥紧了双拳,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 陆宴淮突然笑了起来,英俊的眉眼扬起微微的弧度。 “别人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你哥吗?这个世界上但凡是我看上的东西,就绝对不会再放手。” “还有半小时,时间一到视频将会准时发送。” 陆今野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他发觉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他的心几乎已经被怒火给彻底吞噬。 他仿佛是极轻地笑了一声,然后在陆宴淮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一瞬间掏出了一把刀,抵在了自己的咽喉处。 陆宴淮的脸色猛然变得冷峻。 “哥,我说过了。” 陆今野的神情突然就放松了下来,一字一句说的清晰。 “江挽不是你的玩物,也不是你想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我就算是死也绝对不可能把他交给你。” “陆今野。”陆宴淮眸色阴沉,紧盯着陆今野握着刀的那只手,眼睁睁看着他加大了力气,已经有血珠顺着脖颈淌了下来。 “我把你从小养到大,不是为了让你有一天拿自己的生命来威胁我的。” 陆今野充耳不闻,用锋利的刀刃抵住颈动脉。 “要么放过他。”陆今野手腕施力,刀尖刺进跳动的血管,“要么给我收尸。” 陆宴淮的脸色阴沉的可怕,下颌线条渐渐绷紧。 偌大的书房被他阴郁的气场笼罩,几乎要阴沉到滴下雨来。 陆宴淮朝陆今野扑过去的速度不过是一瞬间,但陆今野的反应比他更迅速,迅速扭转了刀尖的方向,抵住了陆宴淮的咽喉。 陆今野眼眶赤红,血水混着汗水滴了下来,声音艰涩: “哥,把视频删了,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发疯时会做出什么事情。” 陆宴淮的瞳孔骤然紧缩,刀尖抵着咽喉的触感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死死盯着弟弟脖颈间蜿蜒的血痕,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你他妈疯够了没有?”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刺耳的喧闹声。 紧接着,书房的门被轰然推开。 陆今野抬起头望向来人时,眼睛都瞪成了不可思议的形状。 第26章 小嫂子不见了 冲进书房的是宋闻声。 原本应该在家里守着江挽的宋闻声,此刻汗水哗啦啦往下淌,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阿、阿野……小嫂子不见了。” 陆今野的呼吸和心跳几乎在那一瞬间停滞,握刀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手里的刀被陆宴淮趁机打落在地。 门外谢知予拼尽全力阻拦保镖的声音传了进来。 但陆今野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双眼赤红,三两步冲到了书房门口,揪起了宋闻声的衣领。 “他去哪了?!” “他去哪了??!” 宋闻声被陆今野阴鸷的面色吓到。 他见过很多次陆今野发病时的情形,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陆今野愤怒成现在这副样子。 像是要把自己活活撕碎。 宋闻声的回答都变得结巴了起来:“我、我一小时前从门缝里看的时候,小嫂子还缩、缩在床脚睡着觉。” 也许是自知理亏,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本来、本来想叫他起来吃点东西,但我再上楼的时候,人、人已经不见了……” 陆今野的胸腔剧烈起伏,牙齿被他自己咬的咯咯作响,指关节因用力过度渐渐泛出青白色,耳膜随着太阳穴的跳动持续嗡鸣。 所有的声音突然变得刺耳尖锐起来。 陆宴淮突然冷笑出了声,嘲讽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弟弟脖颈间的血痕。 “你今晚在这搞了这一出以死相逼的好戏,看来那小东西也不会领你的情。” 陆今野有十几秒都没做出任何反应,在所有人都还定在原地的时候,他却突然转身冲了出去,撞开挡路的保镖冲下了楼。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暴雨。 谢知予追出来的时候,看到陆今野在雨中明显愣了一刹那。 谢知予不会知道,陆今野在愣怔的一瞬间心里只剩了一个念头。 江挽肺不好,淋了雨会生病。 谢知予不会想这么多,他只是望着陆今野的背影,总觉得陆今野看起来是那么落寞。 这个一向不以正眼待人的家伙在此刻看起来竟然像是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犬。 谢知予紧跟着陆今野上了车,主动抢着坐在了驾驶座,一边踩下油门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着陆今野的神色。 谢知予看到了陆今野眼睛里的红血丝,也注意到了这段时间他眼底一直有着过于明显的青黑。 他知道他们应该迅速行动起来。 如果陆宴淮在他们之前找到了江挽,那么江挽的下场一定比他们能想象到的还要惨。 可眼下他们一点线索都没有,天气还这样恶劣,找起人来的难度增加了不是一点半点。 “阿野。”谢知予终于小心翼翼开了口,“我们现在去……” “找。”陆今野声音喑哑,“掘地三尺也必须把他找回来。” —— 黑色库里南在暴雨中疾驰,陆今野手臂上的伤口被他自己撕扯得惨不忍睹。 可他就像是完全失去了痛觉神经,面无表情地做着自残的事情,眼睛却死死盯着窗外。 陆今野和谢知予先是径直去了江挽家,然而他的家里只有江挽的母亲苏盈在家,见到突然闯进门来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陆今野像一只莽撞的濒临发疯的野兽,冲进去把两室一厅的小房间翻箱倒柜找了个遍。 甚至恨不得把床都掀起来看看床底下是不是藏了人。 谢知予耐下性子来跟被吓坏了的苏盈解释,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他们是江挽的同学,江挽今晚失踪了,他们很着急,正在到处找他。 而苏盈则更震惊了,神情也变得越来越惊慌,问谢知予江挽不是跟老师一起去采风了吗? 谢知予这才想起,江挽这哪是失踪一晚上的事儿,对于江挽的母亲来说,江挽应该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回过家了。 而陆宴淮把人绑走的同时,竟然还记得找了这样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所幸谢知予机灵,闻言只是愣怔半晌,就装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原来是这样啊,那我们就放心了。 在三言两语骗过苏盈之后,他拉着陆今野就出了门。 陆今野发动了手底下所有的力量,甚至连夜雇佣了云海市所有的私家侦探。 所有人都在竭尽全力找寻着同一个目标。 可是眼看已经过去了近五个小时,江挽的行踪始终杳无音信。 可是一个身单力薄的少年,在这样一个下着暴雨的深夜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陆今野的眼睛红了,比手臂上鲜血淋漓的伤口还要更红。 他的心已经全然被痛苦占据。 找不到江挽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时间仿佛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江挽抛弃他了。 江挽压根就不想跟他在一起。 江挽只想逃离他。 每当脑子里蹦出这些想法,陆今野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撕扯开来。 难道真的只有用铁链才能锁住你吗? 陆今野松开咯咯作响的牙齿,刺骨的凉意从心底一寸寸上泛。 挽挽,你明知道我不舍得这样对你。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逃走,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呢? —— 深夜,一个小小的影子在街上游荡。 江挽身上还穿着睡衣,一头卷发乱乱的,脸上的表情很慌乱。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也身无分文。 但他只想逃跑。 半小时前,他从别墅二楼的窗户爬出来,沿着用被单拧成的绳子一点一点滑了下来。 他顺着小道一路奔跑,直到再也没有了力气。 江挽原本想要回家,带上自己的母亲彻底远离云海市,不管到哪里都无所谓。 哪怕是随便买两张机票,只要能逃离云海市,就能远离陆家。 远离那些他再也不想回忆的事情,远离那些他再也不想见到的人。 但江挽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回家,陆宴淮的人一定会找到自己家里,等待着自投罗网的自己。 可他又能去哪里呢? 江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 可即使是这样,所幸他还能闻到清新的空气,如果幸运的话明早还能晒到太阳,这比被关在小黑屋里要好的太多太多。 现在的江挽已经很容易就能够满足了。 他只想要自由。 可是上天不会同情一个可怜的小孩,天阴下来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紧接着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第27章 没人爱的小狗 陆星迟送完了今天的最后一单外卖,刚出小区就赶上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他却感到庆幸,幸好外卖已经送到了,不至于被淋到。 不然顾客会投诉,他也会被扣工资。 陆星迟是在路口转弯处看到那个小小身影的。 雨水在黄昏与黑夜的裂缝间倾泻而下,整座城市都像是浸泡在了水雾里。 而那个瘦小的少年,蜷缩在便利店伸出的铁皮屋檐下,浑身都湿透了,连睫毛上都挂着水珠。 陆星迟的心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把电动车停在了便利店前,大步跑了过去。 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瑟缩的,颤抖的,可怜兮兮的。 像一只没有人爱的小狗。 陆星迟曾经因为自己的私生子身份遭到了很多不公正的待遇。 在学校里被同学们霸/凌,被关在厕所里,把一桶又一桶刺骨的冷水浇到他的头上是很常见的事情。 他跟着母亲搬进了豪华的陆家别墅,然而连里面的佣人都瞧不起自己和母亲,每天都要经受他们的冷嘲热讽。 陆星迟无处发泄。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做了不正确的事情,破坏了别人的家庭,可他也不想这样的。 他也不想一出生就背负着私生子这样一个遭人唾弃的身份。 被陆宴淮赶出陆家时他年纪尚小,连高中都还没有毕业。 陆宴淮那时简直是对他们母子俩赶尽杀绝,有了刚上任的小陆总一句话,没有学校肯接收名声不好的陆星迟。 于是陆星迟高中没毕业就不得不辍学,只能自己在家完成学业。 那时他和母亲可以算是贫困潦倒,被赶出陆家时狼狈的连一件行李都来不及拿。 陆星迟吊着一口气努力学习,平日里看的课本都是从学校的废品站里捡的学生丢弃的不要的旧书。 他只想通过高考出人头地,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母亲的命运。 然而陆星迟并没有如愿参加高考。 他没想到陆宴淮做事能绝到那种地步,连他高考的权利也要残忍地剥夺。 于是陆星迟不得不认了命,为了养活自己和母亲,一天打三四份工。 他送过外卖,进过工厂,在酒吧里做过酒保,凡是能想象到的工作他全都做了一个遍。 有时候他甚至不敢停下来去想,其实去京市最好的律所当一名律师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 可这个梦想最终也只能是奢望。 陆星迟心里乱七八糟的,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便利店前,在江挽面前蹲了下来。 他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个在暴雨夜被赶出来,无家可归犹如孤魂野鬼一样的自己。 “下这么大雨怎么不回家呢?” 陆星迟蹲在江挽面前,声音尽可能的温和,却还是吓到了那个瘦小的少年。 江挽的身子猛地打了个颤,在抬起头来看到一张陌生的、不属于噩梦里的面孔时才小小地松了口气。 陆星迟却在江挽抬头的一瞬间连呼吸都变乱了。 那一双望向自己的湿润纯净的眼睛简直漂亮到了极点,在雨雾飘渺的夜里都显得水灵透亮。 陆星迟这才发现,少年身上穿着的应该是一件睡衣。 湿透的衣领下凸起嶙峋的蝴蝶骨,皮肤白皙又紧致,让人一看就能想象的出抚摸在上面的触感该是多么美妙。 一个这样漂亮的少年,在下着暴雨的深夜瑟缩在路边。 可怜又脆弱的样子,让人很容易就会产生保护欲,同时也会激发凌虐欲。 陆星迟不禁开始在心里猜测,他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陆星迟问道。 江挽轻轻点了点头。 陆星迟注意到了江挽的脚上并没有穿鞋,而脚底早已经被粗粝的地面划出了很多道伤口。 不知道他赤脚走了多远的路才走到了这里。 但陆星迟同时也认出了江挽身上穿的睡衣的品牌,那是一个奢侈品的牌子,他小时候也曾经穿过这个品牌的衣服,价格不菲。 陆星迟在心里有了隐隐的猜测。 这应该是哪个富人家里离家出走的小少爷。 陆星迟又一次开了口。 “你需要帮助吗?外面太冷了,你又淋湿了,这样会感冒的,要不要跟我回家?” 陆星迟见少年的睫毛颤抖了几下,力证自己清白一般又补充道:“你相信我,我是好人,只是去躲一躲雨,等雨停了我就送你回家,可以吗?” 江挽起初还想要婉言谢绝,但拗不住陆星迟这样一个热情的三寸不烂之舌,好像非要乐于助人不然就不肯离开一样。 甚至陆星迟还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交给了江挽,证明自己真的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好人。 雨还在下,陆星迟脱下自己印着外卖商家的外套,披在了江挽身上。 陆星迟把自己的头盔也让给了江挽,强制他戴上,将他的脑袋遮得严严实实。 “我叫陆星迟,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陆星迟带着人坐上自己的电动车,笑着问道。 “江挽。”少年坐在电动车后座,声音有些沙哑,闷闷地从头盔里传出来,“我叫江挽。” 江挽。 陆星迟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不仅人好看,名字也好听呢。 但是像这样漂亮的富家小少爷,也会有苦恼吗? 不然为什么会在下着暴雨的深夜出逃,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游荡。 经历过穷困潦倒的日子,陆星迟深知金钱和权力对于人生的重要性。 其实在母亲嫁进陆家前,他们也是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的。 可是自从母亲非要与陆随舟在一起之后,一切都变了。 陆随舟在被陆宴淮赶出陆家后就病倒了,也许是陆宴淮还念在那仅剩的一点亲情,没有对他的亲生父亲彻底赶尽杀绝,而是将陆随舟变相软禁在了疗养院里。 可陆星迟和他的母亲在陆宴淮的眼里就像是恶心至极的腐朽的垃圾,毫无怜悯可言。 他们在被扫地出门后一无所有,一开始连饭都吃不上,还是先前的邻居看他们可怜才好心收留了他们一段时间。 可在陆宴淮得知并发话后,邻居立刻变了脸色,把他们赶了出去。 那时陆星迟才意识到金钱与权力究竟有多么重要。 毕竟身居高位的陆宴淮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让他们活不下去。 陆星迟想象不到漂亮的江挽为什么会流落街头,就像他想象不到富人家的小少爷竟然还会有忧愁或是烦恼一样。 但是陆星迟没来由地想要帮助江挽。 他原本打算将江挽带回自己家之后再细细询问在江挽身上发生的事情。 但他没等到那个机会。 第28章 我好疼 陆星迟没有得到搞清楚真相的机会,因为江挽在刚进家门没多久就发起了高烧。 烧的浑浑噩噩,意识不清,甚至开始胡言乱语。 江挽在睡梦中痛苦地呢喃着什么。 陆星迟俯下身子去听,只感受到了那灼热的气息,却什么都没有听清。 在这个不足五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陆星迟急得团团转。 江挽在床上蜷缩着身子,睫毛粘着水珠急促颤动,喉间溢出断续的喘息,每声都带着灼烧的气音。 他那张漂亮的小脸上眉毛都皱成了一团,泛红的眼尾沁出泪水,一颗一颗顺着往下淌。 陆星迟拧干最后一块湿毛巾,水珠顺着指缝滴进脸盆里。 他将用冷水浸透的湿毛巾又一次轻轻敷上江挽的前额,尝试着把一杯温水喂给意识迷离的江挽,然而他的指尖却在无意间触碰到了江挽柔软的唇。 陆星迟的手指悬在江挽唇边,指节微微发颤,他的心在一瞬间像是触了电一般。 “冷……”床上的人突然在昏迷中蜷缩起来,喉咙里滚出呜咽声,“好冷……” 陆星迟抓起床上的薄毯抖开,发颤的手指却迟迟不敢落下,直到看到江挽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才终于将人整个裹进了毯子里。 江挽的身体烫得吓人,却还在断断续续地说话:“疼,我好疼,陆……” 陆星迟正要给他换毛巾的动作猛地顿住,他的喉结重重滚动了几下,俯身时耳尖几乎要紧贴上江挽柔软的唇瓣。 “陆、陆今野。”江挽苍白的唇瓣翕动着,破碎的气音混着滚烫的呼吸,“我好疼,我想回家……” 陆星迟肩头一震,呼吸陡然凝滞。 他悬在半空中的五指猛然蜷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脸上原本的血色褪成一片惨白。 陆星迟盯着江挽烧红的眼尾,看到那里还凝着半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床上的人又溢出半声呜咽,潮湿的睫毛在台灯微弱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在听清江挽哑着嗓子唤出的名字的那一瞬间,陆星迟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挽无意识的呢喃像把生锈的刀,缓慢地割开陆星迟心底结痂的旧伤。 多年前被赶出陆家大门时淋的雨,此刻仿佛突然顺着他的脊背淌了下来。 让陆星迟感到自己浑身都被冷水浸透了,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没人知道陆星迟在这些年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当然也没人在乎。 没人知道陆星迟究竟有多么憎恨陆家的所有人,让他这些年过的狼狈不堪。 陆星迟从小就在心底暗藏着对陆今野的嫉妒。 他嫉妒陆今野的身份,嫉妒陆今野是陆家名正言顺的小少爷,嫉妒陆今野总能得到很多爱。 嫉妒陆今野有一个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坚定保护他的哥哥,所以陆今野才可以肆无忌惮做他想要做的任何事情。 当陆星迟因为私生子的身份在校园里遭受充满恶意的欺凌时,陆今野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惹出的所有麻烦都有人给他兜底。 当陆星迟如同丧家之犬在暴雨夜被赶出陆家的时候,陆今野正惬意地躺在空调房里打游戏,面前摆满了管家和佣人给他准备的各式各样的进口零食与水果。 而如今,陆星迟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过去的记忆,开始了新的生活。 可他在暴雨天里捡回来的漂亮少年,他心甘情愿想要帮助的小可怜,无意识间呢喃的依旧还是陆今野的名字。 窗外雨声渐弱,床头台灯在陆星迟的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 第二天,江挽醒来时,盯着天花板上细小的裂纹看了许久,混沌的记忆才慢慢拼凑完整。 他刚要起身,搭在额头上的湿毛巾顺着滑落到了枕边。 “醒了?”陆星迟端着白瓷碗走了进来,碗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刚煮好的粥,趁热喝了。” 江挽欲言又止,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乖乖从陆星迟手里接过了粥碗,一小口一小口啜饮着。 “谢谢,谢谢你,星迟哥。” 江挽喝完了粥,将瓷碗轻轻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清澈的目光里满是感激:“昨晚上麻烦你了,但我得走了。” 陆星迟正想要抬手试江挽额温的动作猛地顿住:“外面还在下小雨,等……” “不用了。”江挽下了床,赤脚踩上冰凉的地砖,脚趾无意识地蜷缩一下,“已经很麻烦你了。” 江挽走到陆星迟的面前,他并没有注意到陆星迟在盯着自己光脚着地时不经意间蹙起了眉,只是非常认真地再一次跟陆星迟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 “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我能帮你。” 陆星迟笑得温和,迅速转身从鞋架上取来了拖鞋放在了江挽面前。 江挽垂下脑袋:“有些麻烦……不能连累你。” “我见过更大的麻烦。”陆星迟打断江挽的话,扯开了自己的领口,锁骨下方蜈蚣似的缝合疤痕狰狞地盘踞着。 “之前催债的找上门,用刀捅的,是不是看起来很吓人?” “但是没有麻烦是解决不掉的。”陆星迟笑道,望向站在自己面前垂着脑袋的江挽,“不要憋在心里,告诉我好吗?” 江挽抿了抿唇。 他知道在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些事情如果让更多的人知道,只会给他们带来不幸。 当他还被关在地下室里的时候,曾经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求助过一个来给他送水的佣人。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小姑娘,看到江挽满身的伤痕总会红了眼眶,答应江挽自己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出去。 可江挽向佣人求助的消息还没过一小时就被陆宴淮得知了。 陆宴淮当着江挽的面就要砍掉佣人小姑娘的一只手。 是江挽跪在地上撕心裂肺的求饶才保全了那个小姑娘的性命。 从那之后江挽再也不敢将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他知道自己的求助只会给别人带来无端的厄运。 “我没事的。”江挽抬起头,望向始终直视着自己的陆星迟,唇角微微扬起,“谢谢你,星迟哥,我真的该走了。” 这次陆星迟没有再阻拦,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目送着江挽走到了门口。 江挽握住门把手,试图往下压。 门纹丝不动。 江挽在一瞬间全身都绷紧了,慌乱地拧动把手,然而只听到了陈旧的门锁发出咔嚓的声响。 门依旧关得紧实。 江挽意识到,门被锁上了。 第29章 我不怕麻烦 江挽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反复拧动,金属摩擦声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江挽的思绪在一瞬间停滞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几秒钟他才转过身子,撞上了陆星迟直直射过来的目光。 陆星迟不急不缓地扬起唇角,望向江挽的眼睛弯着,却像是蒙了一层雾。 “你还没退烧,现在出去淋雨的话会更严重的。”陆星迟说,“等病好了再走,好不好?” 江挽的后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脸上的惊恐无处遁形,全然落在了陆星迟的眼睛里。 陆星迟很有耐心地劝说着,直到江挽紧攥着门把手的手指渐渐松开。 无论是那扇锁上的门还是过度殷勤的陆星迟都让江挽感到恐惧,让他很容易就能联想到曾经被关在地下室里不见天日的日日夜夜。 可江挽在慌乱中注意到了陆星迟手背上几道青紫的掐痕,那是昨晚他高烧惊厥时留下的。 江挽忽然就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这双手是如何耐心地替他一次又一次更换额上的湿毛巾。 也让江挽想起了曾经也有一个将发着高烧的自己搂在怀里哄的人,用那双满是伤痕的手轻抚他的脊背,眸光温和却又偏执地盯紧了自己的脸。 可为什么他偏偏是陆家的人。 为什么他还是那个恶魔的亲兄弟。 陆星迟的竭力挽留让江挽提心吊胆地留了下来。 陆星迟每天很早就会出门去送外卖,但无论他出门的多么早,都会在小小的餐桌上留下给江挽准备的早餐。 有时是几只圆滚滚的奶黄包,有时是煎好的鸡蛋和香肠,并且每天都会有一杯热好的冒着热气的鲜牛奶。 不是多么丰盛的早餐,然而像鲜牛奶这样的食物,对于平日里只喝临期牛奶并且能节省一顿就节省一顿的陆星迟来说堪称奢侈。 也许是为了让江挽放心,让江挽不要害怕自己,从那天之后,陆星迟从来都没有再锁过门。 留在家里的江挽也并不会白吃白喝,他会在吃过早餐后将碗刷得干干净净,每天都会将陆星迟的出租屋打扫得一尘不染。 他也发现陆星迟真的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尽管陆星迟平日里过的拮据,但总会在家里的橱柜里存着几袋猫粮,每天晚上都会跑到楼下去喂在草丛里躲着的两只流浪猫。 陆星迟马不停蹄送外卖往往一忙就是一整天,中午一般是不会回家的。 但自从家里多了个人儿之后,他就像是被勾了魂一样,恨不得每天中午都往回赶。 而当他赶到家门口,还没推开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能够闻到饭菜的香味儿。 这是陆星迟这么多年来从未体会到过的幸福。 江挽会在他回来前将午饭做好,简简单单两菜一汤摆在桌上。 大多都是素菜,但那些蔬菜经过江挽的手总能被做成色香味俱全的模样。 总能让陆星迟再多吃两大碗米饭。 陆星迟越来越期待每天回到家推开门的场景,期待看到系着小围裙刚从厨房里忙碌完的江挽眉眼弯弯的模样。 那是陆星迟从来不敢奢望的幸福。 连做梦都不敢梦到。 但这样的幸福在几天后江挽又一次提出想要离开时戛然而止。 陆星迟原本正对江挽做的新菜品赞不绝口,在听到江挽的话后瞬间沉默下来。 他默不作声地扒拉着碗里的饭,阴郁的眼神被耷拉下来的刘海遮住。 江挽咽了下口水,声音很轻:“星迟哥,我的感冒已经完全好了,我也该走了,不能再麻烦你了。” “不麻烦。”陆星迟闷闷的声音透过碗底传出来,“挽挽,你没有麻烦到我。” 陆星迟将筷子和碗放下,定定地望向江挽的眼睛:“你不仅没有麻烦到我,还让我感到很幸福,每天回来都会有好吃的饭菜。” 陆星迟没有说出口的是,江挽的存在让他第一次觉得那个狭小的出租屋也可以被称之为家。 而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第一次有一个真正的家会为他亮起一盏灯。 第一次有一个每天都会等他回家的人。 “但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星迟哥。” 江挽的话就像是给陆星迟兜头浇了一大盆冷水,也让他像是瞬间从梦里惊醒。 他究竟在期望些什么? 陆星迟咬紧了牙。 他想要将江挽留在自己身边一辈子,却忘记了江挽在睡梦中喊的都是陆今野的名字。 江挽感激陆星迟,却永远都不会属于陆星迟。 可凭什么无论什么美好的东西都是属于陆今野的? 凭什么陆今野想要的一切都可以那样轻松的得到? 就因为他是陆家金贵的小少爷吗? 可陆星迟这一次就是想要硬气一回,把本属于陆今野的东西抢过来,让他一辈子都再也找不到。 陆星迟的眼神越来越黯淡,江挽却没有注意到,只是很认真地感谢着陆星迟对自己的帮助。 “你走了,我会很难过的。” 陆星迟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了江挽。 江挽愣住,有些无措地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不经意间抿了抿红润的嘴唇。 他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究竟有多么勾人。 他只是单纯地以为,陆星迟是在觉得自己接受帮助之后总想着离开的行为会让人感到难过。 江挽这么一想也觉得自己有点像白眼狼。 他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决定自己还是应该让陆星迟知道跟自己这种扫把星待在一起会有多么危险。 “星迟哥,你之前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没有说。”江挽的手指不安地绞在了一起,“外面有人在找我,他的势力很强,我如果待在这里被他找到的话,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垂着脑袋的江挽自然没有发现,陆星迟在听到他的话的那一瞬间眼睛猛然亮了起来。 “所以,挽挽,你是在躲人?”陆星迟急切地问道,“我说过的,我不怕麻烦,我可以帮你的。” 像是为了让江挽信服自己,陆星迟又补充道:“而且你现在离开这里能去哪儿呢?你都说了找你的人势力很强大,你仅仅靠自己两条腿能躲得过他们吗?” 陆星迟没有追问究竟是什么人在找江挽,也没有问他们是为什么要找江挽。 他只是用看起来很真诚的目光望向江挽,语气也有十二分的认真。 “你相信我,就待在我这里,会很安全的。”陆星迟说,“等到外面风声小了,再离开也不迟。” 第30章 别把他吓着了 陆今野把私家侦探递来的报告揉成团砸在墙上,恨不得给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一人来上几巴掌。 一帮没有用的废物。 “我要的不是这些破报告,我要你们把人给我找回来!这都几天了?你们的人就是这个办事效率?都是废物吗?!” 陆今野目眦欲裂,身前桌子上的烟灰缸里烟头几乎都要溢满了,整间书房烟雾缭绕,呛得人阵阵发晕。 自从江挽被陆今野带回了家,陆今野就再也没有抽过一支烟。 他知道江挽不喜欢烟味儿,他怕江挽会因为自己身上的烟臭味而讨厌自己。 所以即使他烟瘾犯了也会竭力抑制住自己,后来学会了在口袋里塞一大把水果糖和奶糖,想抽烟了就掏出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如果江挽此时醒着还会给江挽也喂一颗。 这个方法很管用,至少只要是待在江挽身边的日子,陆今野就再也没有了想要抽烟的冲动。 而江挽失踪之后,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陆少,全城的监控都筛过一遍了,您要找的小江少很聪明,一路上都是避着监控走的小路。”侦探组长抹了一把额上滚落的冷汗,不敢直视陆今野猩红的眼睛,“但您放心,我们还在尽力去查缺补漏……” 话音未落,他就被陆今野揪着领子按在了墙上。 在拳头即将落在他脸上的瞬间,书房的门被人推开急切地闯了进来。 “陆少!有发现!” 私家侦探团队里的一个年轻成员举着平板冲了进来,平板屏幕上是某家便利店门前的监控回放。 那家便利店因为店长家里出了事已经很多天没有开门。 店长刚刚从老家回来,迈入店门还没多久就被紧随其后冲进来的一大帮人吓了个半死。 那家便利店位于街边监控的死角,只有店里安装的一个小摄像头能录到门口的景象。 陆今野夺过平板,屏幕上的画面很模糊,但陆今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江挽身上穿的那件睡衣还是陆今野亲手给他换上的,此时被雨水浇透了,紧贴着他瘦削的后背。 而画面里,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停在了江挽身前不远处。 一个身穿黄色外卖服的男人迈着大步走到了江挽身边,脱下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将他瘦弱的身子包裹住,扶着他上了电动车。 外卖车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抱着平板冲进来的男人报出了一个具体的地址,那是男人的外卖车最终驶去的方向,位于城中村的一个老旧小区。 陆今野即使再竭尽全力也已经无法保持冷静,他紧咬的牙齿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在冲出书房门的那一刻,他已经在脑海里将那个把江挽带走的男人撕碎了千万遍。 他恨不得将那个男人碎尸万段。 守在门口的谢知予紧跟着陆今野的脚步下了楼。 宋闻声则按照两人的嘱咐赶去销毁那段监控,截断陆宴淮手底下的人率先找到江挽的一切可能性。 —— 老旧居民楼里飘着一股霉味儿,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留给人走的空间很是狭小。 陆今野阴沉着脸,一步跨三级台阶往楼上冲。 紧跟在他身后的谢知予抓着扶手气喘吁吁,累得气都喘不匀了还不忘提醒一句: “阿野,等会儿进了门不管看到什么都先别冲动,小嫂子胆子小,别把他吓着了……” 陆今野此时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一声不吭只顾闷头往上迈着大步。 每一步都像是要把整座楼生生踩碎。 木质门板被陆今野一脚踹开。 他冲进去时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只有一室一厅的屋子狭窄又破旧,却又被收拾的很干净,地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不到几秒钟陆今野已经把整个屋子给翻找了一遍,然而空无一人。 餐桌上摆放着两道看起来很普通的菜肴,还在冒着热气,两只盛着米饭的小碗规规矩矩摆在餐桌的两边。 好像在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好一幅和和美美的景象。 陆今野盯着桌上的饭菜看了半晌,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张小小的、残留着两副碗筷的餐桌上,又缓缓移开,扫过这个被收拾得过分整洁、却处处透着另一个男人生活痕迹的狭窄空间。 下一秒,他忽然按住桌沿倾身向前。 餐桌上的饭菜被他全部掀翻到地上,碎瓷片和菜汤飞溅了一地。 谢知予本想出言相劝,却又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他们都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看到这一幕都能很顺理成章地想象到在这间屋子里都发生了什么。 根据监控录像显示,那个送外卖的男人在把江挽带回家后,江挽就再也没有出过这个门。 在他们单独相处的这三天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能够去细想的。 毕竟像江挽这样漂亮到让人灵魂都不由自主发出喟叹的少年,无论放到哪里都是很危险的。 当他眨着那双亮晶晶的琉璃珠般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陆今野不相信任何一个人会不在心底产生一些见不得人的想法。 逼仄的出租屋里,空气凝固得像一块沉重的铅。 地上一片狼藉,碎裂的瓷片、泼洒的菜汤和米饭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油腻气味。 陆今野站在那片狼藉中央,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仿佛刚才掀翻的不是桌子,而是他自己的五脏六腑。 陆今野感到自己胸腔里一颗心几乎要疼到碎裂。 疼,太疼了,疼到他恨不得撕开自己的胸口把那颗心脏掏出来揉捏。 疼到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几乎已经濒临窒息。 一股暴戾到极致的毁灭欲在他血管里疯狂冲撞,烧得他双眼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三天,整整三天,江挽就在这个狗窝一样大的屋子里,和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男人,像一对普通的小情侣一样吃饭、生活。 巨大的痛苦和挫败感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紧了陆今野的心脏,几乎要将他生生捏碎。 比躁郁症发作时更甚的嗡鸣声在他颅骨里疯狂震荡,视野边缘开始泛起血色。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陆今野喉咙深处进发出来。 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向餐桌旁边那把唯一的木椅。 椅子腿应声断裂,木屑飞溅。 第31章 江挽不要他了 谢知予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看着陆今野像一头彻底失控、濒临绝境的困兽,在狭小的空间里暴躁地转着圈。 陆今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屋里的每一寸角落,仿佛要用目光将这里的一切连同那个不知名的男人一起焚毁。 下一秒,陆今野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了旁边的水泥墙壁上。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节的脆响一同响起。 “阿野!”谢知予惊叫一声扑上去,死死抓住他鲜血淋漓的拳头,“你他妈冷静点!别这样!” 温热的血顺着陆今野的手背蜿蜒流下来,滴落在地板上,混入那片狼藉的菜汤里。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无处宣泄的暴怒和恐慌在疯狂冲撞。 江挽不要他了。 江挽不想留在他身边,江挽用尽全力逃跑只为了远离他。 但江挽却心甘情愿待在一个相识仅仅三天的陌生男人的家里,甚至还与他同桌共餐。 这些挤进脑海的念头已经要将陆今野整个人彻底毁掉。 陆今野闭了闭眼睛,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愤怒与痛苦。 难道真的只有用锁链才能把挽挽留在他的身边吗? “继续找。” 陆今野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必须找到他,必须!谁敢碰他,我他妈一定宰了谁!!!” —— 十分钟前,江挽正在楼下的冬青丛边喂那两只流浪猫。 他捏着陆星迟买回来的猫条,起初那两只小猫还有些怕他,但没过多久就像是已经把江挽当成了自己的同类,露出软软的肚皮蹭江挽的手指。 就在江挽跟小猫们告完别,准备起身上楼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瞬移到了他身后,用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捂住了他的嘴,箍住他的腰将他往远离楼道的方向拖。 江挽下意识开始挣扎,然而他的力气比起身后那人小的太多,他徒劳地掰着身后那人的手,却撼动不了分毫,被生生在地上拖了好几米远。 “挽挽,是我。” 身后的人终于出了声,刻意压低了声音,急促的气息喷在江挽冰凉的耳廓上,带着一种异样的紧绷。 陆星迟又半拖半抱着江挽走了几步。 直到到达了一条位于监控盲区的小巷他才停了下来,松开了禁锢着江挽的手臂。 江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挣脱开陆星迟后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颤。 陆星迟望向江挽的目光满是歉疚,然而慌乱的脸色也无处遁形,他的语速很快: “挽挽,我回来的路上看到了正在找你的人的车,他们已经找到这儿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陆星迟看到江挽那双漂亮的眼睛在自己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漾起了惊慌与绝望。 江挽甚至忘了问陆星迟怎么知道是谁正在找自己。 也忘了问陆星迟怎么会认识那人的车。 他的大脑在那一刻早已一片空白,连睫毛都在颤抖,嘴唇也失了血色。 陆星迟原本在回来的路上还惬意地哼着小曲儿,电动车后座的外卖箱里装着买给江挽的奶油小蛋糕。 然而在路口等待红绿灯时,他无意间一撇头,注意到了一辆毫无顾忌闯了红灯的黑色劳斯莱斯。 陆星迟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辆车是属于谁的。 记忆中那是陆今野拿到驾照后,陆宴淮大手一挥送给他的礼物。 陆今野当场兴奋地钻进车里在院子里开了好几圈,连里屋的佣人们都跑出来笑着祝贺小少爷,看着他炫耀自己的新车。 而那时的陆星迟躲在院子的角落,望向人群视线中央的目光说不清是羡慕更多还是嫉妒更多。 陆星迟看到那辆熟悉的车后心神一震,立即调转方向抄了条近道往家赶去。 电动车的速度自然比不上劳斯莱斯的速度,但好在没人比陆星迟更熟悉这里的路况。 当陆星迟抄近道赶到楼下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蹲在冬青丛边上摸小猫肚皮的漂亮少年。 而陆今野的车就在同一时间驶入了狭窄的小区大门。 陆星迟几乎连思考的时间都不再拥有,遵循自己的第一反应冲上去捂住了江挽的嘴将他往视野盲区里拖。 生怕他会发出声音,让距离他们并不远的陆今野注意到。 江挽显然被他这一粗暴的举动吓得不轻。 但好在陆今野和谢知予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而是径直冲进了他们住的出租屋所在的楼道。 如此精确的方向让陆星迟感到后怕。 如果他没有注意到陆今野的车。 如果他再晚回来一点,哪怕只是一秒钟。 那么他就不会再有机会像现在一样,将吓得发抖的江挽搂进怀里温声安抚。 “相信我,相信我挽挽,不要怕。” 陆星迟带着江挽从小区的另一个门出去,尽量避开大路走小道,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才在一家小旅馆门前停了下来。 他们推开门进去,门内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陈旧被褥和消毒水气味的暖烘烘的浊气。 逼仄的前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老头正打着盹,电视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地方戏曲。 陆星迟喘着粗气,开口时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平稳:“老板,开间房。”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慢吞吞地扫过两人狼狈的模样,没多问,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拴着沉重塑料牌的钥匙,丢在油腻的柜台上。 陆星迟飞快地掏钱付账,紧接着抓起钥匙,再次攥紧江挽冰凉的手腕,几乎是提着他,走向位于角落的房间。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涌了出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一米二的窄床,一个掉漆的木桌和一把破旧的椅子。 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陆星迟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第32章 别碰我 那清晰的落锁声像一把重锤砸在江挽心口。 他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想后退,脊背却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星迟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疼惜的神色,他不顾江挽的挣扎将人搂进怀里,手掌一下又一下轻抚江挽的脊背。 直到江挽终于不再颤抖。 他们暂时在那间逼仄的小旅馆里安顿了下来。 陆星迟很绅士地将那张唯一的小床让给江挽,自己则在地上打了地铺。 当天晚上江挽就做了噩梦。 梦里,陆宴淮还是找到了这里,二话不说就把在被子里蜷缩的自己拽了出来,狠狠几个耳光打在了他的脸上。 陆宴淮将江挽摁跪在地上,拿着刚点燃的烟面无表情地摁灭在他的脸上,解下腰间的皮带抽打他的身体。 在陆宴淮面前,江挽永远是毫无尊严的宠物。 不仅于此,陆宴淮还让自己手底下的人将陆星迟摁在了地上,锋利的刀刃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陆宴淮唇角扬起了阴森的笑容,他死死盯着江挽的眼睛,说他的存在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说又要有一个人为他而失去生命了。 下一秒,江挽尖叫着从梦里惊醒。 他全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空气好像被彻底抽干。 他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耳朵里只剩下血液奔涌的轰鸣声。 江挽猛地弓起身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烈痉挛,酸水混合着未消化的恐惧直冲喉头。 他无法控制地干呕起来,身体剧烈地抽搐,生理性的眼泪糊了满脸。 陆星迟从地上爬了起来,急切地凑近了被噩梦魇住的江挽。 “挽挽,是做噩梦了吗?” 他想要将床上剧烈颤抖的人搂到怀里,但江挽十分抗拒他的接触,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陆星迟的指尖悬在半空,他看着江挽蜷在墙角,被子蒙过头顶,只有几缕汗湿的黑发露在外面,随着剧烈的喘息微微起伏。 那团被子随着他的身体抖得厉害。 “别碰我……” 闷闷的呜咽从被子底下挤出来,带着崩溃的颤音。 陆星迟的手僵住了,最终缓缓垂落身侧。 “好,不碰。”陆星迟的声音在狭小闷热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干涩,“只是噩梦,挽挽。这里很安全,他找不到。” 陆星迟沉默地伫立在床边,目光死死盯着那团蒙着头的被子上。 被子里面是他捡回来的,原本属于陆今野的月亮。 现在,或者说马上,就会是他陆星迟的。 江挽不知何时终于耗尽了力气,在惊悸和疲惫中昏沉睡去。 陆星迟却毫无睡意,他听着江挽的呼吸从急促混乱渐渐变得细弱平稳,身体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暴戾才缓缓平息。 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刚才,他差一点就控制不住去掀开那碍事的被子,把里面瑟瑟发抖的人挖出来,紧紧箍在自己怀里,让他除了自己的心跳什么也听不见。 就像小时候死死攥住那只唯一属于他的、快散架的旧玩具熊。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陆今野生来就拥有一切?连他最后一点点像样的念想也要夺走? 陆星迟眼底漫上一层阴翳,指甲几乎要抠进门板的缝隙里。 这次,他偏要将人抢到手。 如果自己得不到,那他宁愿将人彻底毁掉,也绝不肯让陆今野得到。 第二天江挽醒来时,脸白得像纸,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额角还残留着惊悸的冷汗。 陆星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饿不饿?”陆星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些,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温开水,“先喝点水,我出去买早饭。” 江挽迟疑了一下,没有接,干裂的嘴唇抿得死紧,沉默了半晌终于开了口。 “……星迟哥,你别管我了,你走吧。” 陆星迟闻言愣住,捧着杯子的手凝滞在空中。 “我、我会害了你。”江挽闭了闭眼睛,梦里的场景再一次在脑海里回荡,真实到让他心里发凉,“星迟哥,你快走吧。” “我不会走的。” 陆星迟打断了江挽,语气坚定。 他让江挽安心待在旅馆里,自己出去把一日三餐买回来。 江挽本来胃口就不太好,如今再加上噩梦带来的惊惧与紧张,每顿饭都吃不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抬头时总能注意到陆星迟那满是担忧的目光。 夜幕降临,逼仄的旅馆房间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江挽在狭窄的单人床上蜷缩着,连日逃亡的惊惧和疲惫几乎要压垮了他。 他的呼吸沉滞,陷入不安稳的昏睡。 他太累了,甚至没有察觉到床垫另一侧轻微的塌陷。 陆星迟悄无声息地坐到了床边。 他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死死盯着江挽那张在沉睡中毫无防备的侧脸。 那张漂亮的脸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挥之不去的脆弱和惊惶,像易碎的琉璃。 一种混杂着报复快意和莫名焦躁的情绪在陆星迟胸腔里翻搅。 他缓慢地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试探,冰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了江挽柔软微启的唇瓣上。 触感温热又柔软,带着香甜的气息,和他指腹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星迟感到自己y了。 他已经忍了很多天。 如今,陆今野视若珍宝、捧在心尖上的人,陆今野苦苦寻找的人,就在他陆星迟的手掌下,并且毫无反抗之力。 陆星迟只需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再低一点头,就能彻底撕碎陆今野的幻想,让他尝尝心被碾碎的滋味。 陆星迟的指尖开始用力,揉搓着那两片柔软的唇瓣,看着它们在微弱的月光下渐渐充血,变得红肿诱人。 下一秒,他控制不住地俯下身,阴影彻底笼罩住了床上的江挽。 第33章 闹够了吧 “砰——!!!” 破旧旅馆的房门被一股狂暴到极致的力量从外面猛地踹开。 腐朽的木门不堪重负,发出刺耳的断裂声,轰然向内炸开,木屑顿时飞溅开来。 陆今野身穿黑色风衣,身影如同地狱里爬出的修罗,裹挟着屋外冰冷的夜风第一个冲了进来。 他猩红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瞬间锁定到了那张狭窄的床上。 陆星迟正以一个极其暧昧的姿态俯在江挽上方,一只手还停留在江挽被揉搓得红肿的嘴唇上。 而陆星迟裸露的脖颈上,赫然印着几道新鲜、刺目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无比扎眼。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今野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在那一瞬间彻底断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在眼前这一幕的冲击下灰飞烟灭。 他根本无暇去分辨那些红痕是否真的带着齿印,是否真的是情动所致。 如果陆今野再仔细一点,他一定能够发现那些红痕很明显并不是江挽留给陆星迟的暧昧痕迹。 那其实是陆星迟人为制造出来的痕迹。 可那时的陆今野只能看到,是陆星迟那个野种带走了江挽,并且正在试图染指他捧在心尖上的宝贝。 而江挽,他已经不眠不休找了整整三天的江挽,竟然在这个野种的床上。 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从陆今野喉咙深处炸开。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几步就跨到床边,裹挟着滔天怒火,抬脚狠狠踹在了陆星迟毫无防备的胸口。 “嘭!!!”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陆星迟短促痛苦的闷哼一同响起。 陆星迟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踹得直接从床上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对面掉漆的墙壁上,又狼狈地滚落在地。 他捂着剧痛的胸口蜷缩起来,一时间竟爬不起来。 巨大的动静和撞击声终于惊醒了沉睡的江挽。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极度的惊骇中瞬间放大。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陆今野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到近乎狰狞的脸,还有他身后破开的门洞,以及门外影影绰绰的黑影。 紧接着,江挽感觉到了嘴唇上残留的异样触感和微微的刺痛感。 他惊恐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墙角蜷缩的身影,对上陆星迟痛苦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神情的眼睛。 “醒了?”陆今野的声音冷得像冰渣,低沉得可怕,牙齿被他自己咬的咯咯作响。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陆星迟,所有的怒火都聚焦在刚刚醒来、一脸茫然又惊惧的江挽身上。 那红肿的唇瓣,在昏暗的光线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陆今野恨不得捧在手心、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人,就这么轻易地跟别人跑了? 还是那个他最厌恶的野种陆星迟。 陆今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的、近乎毁灭的黑暗。 他猛地俯身,一把将床上瑟缩的江挽捞了起来,动作有一些粗暴,并没有像往日一样的怜惜与温柔。 江挽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失声惊叫,身体本能地抗拒挣扎。 陆今野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风衣,将江挽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缕凌乱的发丝在外面。 然后将他打横抱起,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用力,勒得江挽几乎喘不过气,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门口守着的保镖立刻闪身让开,其中一个头目瞥了一眼缩在墙角痛苦呻吟的陆星迟,沉声请示:“陆少,这个人怎么处理?” 陆今野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抱着怀里身体僵硬的人就要跨过门槛。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颤抖的手,隔着薄薄的外套布料,死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陆今野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低下头,透过外套的缝隙,他能看到江挽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正盛满了惊惶无助的泪水,无声地望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解释,没有委屈,只有纯粹的、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还有一丝……像是要为墙角那个人求饶的意味。 陆今野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烧光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江挽在他面前为别的男人求情。 陆今野的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去吻掉江挽的眼泪,没有温声软语地哄他“不怕”。 他甚至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用一种江挽从未见过的、冰冷到极致的眼神,深深地看了那被外套包裹住的人一眼。 随即,他不再理会衣角那微弱的拉扯,抱着江挽的手臂又紧了紧,一步不停地走出了这间散发着霉味的破败旅馆房间。 旅馆外的夜风更冷了,带着郊区特有的荒凉气息。 破败的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闪烁,映照着旅馆门前坑洼的水泥地。 几辆黑色的豪车无声地停在路边,车灯刺破了浓重的黑暗。 陆今野抱着江挽,大步流星地走向最前面那辆他开来的劳斯莱斯。 然而,就在他距离车门只有几步之遥时,他的脚步猛地僵住了。 车前,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昂贵的黑色大衣勾勒出冷硬的肩线,指尖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陆宴淮微微抬着头,目光沉沉,越过陆今野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他怀中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仍在细微颤抖的“包裹”上。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只剩下夜风刮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 “闹够了吧?” 陆宴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光,目光依旧锁在陆今野怀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该把人还给我了。” 第34章 一切都完了 江挽虽然被外套蒙着头,但在听到那独属于陆宴淮气场的不怒自威的声音时,浑身都颤抖的更剧烈了。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江挽的咽喉。 他的眼泪瞬间失控地汹涌而出,迅速洇湿了陆今野胸前昂贵的衬衫布料,滚烫又冰凉。 陆今野清晰地感觉到了胸口的濡湿。 那几滴泪,仿佛不是落在衬衫上,而是直接落在了他的心尖上。 陆今野抱紧怀里颤抖的身体,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江挽彻底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他直视着陆宴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的决绝。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愤怒的嘶吼,反而异常冷静地抛出了一个名字,一个足以瞬间点燃陆宴淮所有怒火的导火索。 “你知道是谁把他藏在这老鼠洞里,藏了这么多天吗?” 陆今野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寒冷的夜风,带着一丝刻意的、冰冷的嘲弄,“是陆星迟。” 话音落下的同时,陆今野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引导意味,轻飘飘地扫向旅馆那漆黑的门口。 仿佛是命运的残酷配合。 就在这一刻,从那个破旧的旅馆里,踉踉跄跄地冲出来一个人影。 是陆星迟。 他捂着仍在剧痛的胸口,嘴角破裂渗着血丝,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如纸。 而最刺眼的,是他脖颈上那几道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暧昧的红色痕迹。 陆星迟显然也没料到门外会是这样的阵仗。 他脖子上的痕迹是他自己人为制造出来的,目的就是让陆今野在破门而入的瞬间看到自己正将他心尖上的美人吞吃入腹。 而那些痕迹则足以证明江挽是自愿与自己上/床的。 陆星迟早就知道陆今野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当中。 但当陆星迟踉跄着从旅馆里跑出,当他的目光撞上陆宴淮那双在黑暗中骤然变得无比幽深的眼睛时,他脸上的痛苦和一丝未散的算计瞬间被一种更本能的恐惧所取代。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了。 陆宴淮?他怎么会在这里?! 陆今野将陆星迟脸上那瞬间的惊恐和绝望尽收眼底。 他抱着江挽,姿态是一种绝对占有的宣告,再开口时,冷静的声音清晰地砸在死寂的空气中。 “人留给你处置。但江挽,”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我必须带走。” 陆宴淮指尖的烟蒂无声地坠落在地,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望向陆今野怀里人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却又被他人染指的藏品。 “凭什么?”陆宴淮终于开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听了一个极其荒谬笑话般的轻蔑,“阿野,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原本如同雕塑般静立在黑暗阴影中的保镖们,如同接收到无声指令的猎犬,瞬间动了。 他们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无声地涌出,脚步沉稳而迅速,带着冰冷的压迫感,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抱着江挽的陆今野和他身后的车辆,彻底围在了中间。 空气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陆今野抱着怀里抖成一团的江挽,隔着那件风衣外套都能感受到江挽那濒临崩溃的恐惧。 陆今野直视着陆宴淮的眼睛,声音异常平稳,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哥,我既然来了,就有十足的把握把江挽带走。” 陆宴淮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眼前的陆今野,不再是那个只会在他羽翼下横冲直撞的弟弟,那眼神里的沉冷和笃定,是他从未见到过的。 陆今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那段视频,我找人复原了。你的脸,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还有你以前那些玩伴的纪念品,我也找到了不少。如果这些东西明天出现在各大媒体的头条,陆氏集团的股价会掉几个点,你比我更清楚。”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愤怒咆哮,只有冷静的陈述与暗藏的威胁。 陆宴淮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只有那双阴沉的眼睛,死死盯在陆今野脸上。 又缓缓移向他怀中被裹得密不透风、仍在细微颤抖的江挽。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粘稠地流淌,空气紧绷得仿佛随时会断裂。 最终,陆宴淮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承认,没有否认,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泄露。 他只是沉默着,那沉默像一座沉重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沉默就是答案。 谁也没想到,陆今野竟真的在陆宴淮的眼皮子底下,抱着江挽,一步一步,穿过了那道冰冷的人墙,走向了谢知予早已发动的黑色跑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冰冷的空气。 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江挽骨子里的寒意。 陆今野将他放在自己腿上,裹紧的外套依旧没有松开。 江挽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在他怀里抖得厉害,呜咽声被布料闷住,微弱又绝望。 陆今野的手臂紧紧箍着他,下颌线绷得像块石头,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急速倒退的黑暗街景。 没有一句安抚的语言,没有一个安抚的动作。 车厢里只有江挽压抑的啜泣和引擎的轰鸣。 谢知予从后视镜里控制不住地瞥了好几眼,看到陆今野没有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用温热的毛巾擦掉江挽脸上的泪水,或是俯下身子凑近他耳边柔声轻哄。 陆今野只是沉默着,用绝对有力的臂膀将江挽桎梏在自己的怀里。 他收紧手臂,仿佛要把怀里这具单薄的身体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谢知予知道陆今野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在陆今野冲进旅馆之前,谢知予还紧跟在后面嘱咐他“动作轻点,别吓到小嫂子”。 但在门被陆今野踹开的瞬间,谢知予透过缝隙看到了门里面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也看到了那个被赶出陆家的私生子陆星迟的脸。 谢知予心里只剩了一个念头:完了。 一切都完了。 第35章 生我气了? 陆今野把江挽带回了自己那座位于郊区的别墅。 回到那间熟悉的、铺着厚厚地毯的卧室,陆今野终于一把扯掉了那件早已被泪水洇透的风衣外套。 江挽苍白惊惶的脸暴露在灯光下,红肿的嘴唇格外刺眼。 陆今野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碎裂,他猛地将人摁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蛮力。 江挽的挣扎和求救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座纸糊的城墙。 陆今野充耳不闻。 他俯视着身下那双盛满惊恐泪水的眼睛,里面映出自己此刻如同凶兽般狰狞的面孔。 所有的愤怒、嫉妒、被背叛的痛楚,以及对这具身体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堤坝。 此刻他不再是什么患得患失的暗恋者,也不再是那个试图用温柔伪装的守护者。 江挽僵硬地被他抱着,眼泪无声地流得更凶,沾湿了陆今野胸前的衣料。 陆今野很享受此刻的温软在怀。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江挽哭得湿漉漉的脸颊,一路嗅闻着,最后精准地捕捉到他微张的肿到红润的唇瓣。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陆今野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不是一个安抚的吻,它带着不容置疑的掠夺和标记的意味,强势地撬开江挽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齿关,攻城掠地。 陆今野吻得极其投入,一手紧紧箍着江挽的腰,另一只手则扣着他的后脑勺,不让他有丝毫逃脱的可能。 他贪婪地汲取着江挽的气息,直到感觉怀里的人身体彻底软了下来,挣扎的力道微弱到几乎消失,陆今野才意犹未尽地、缓缓地松开了江挽。 在这天晚上,陆今野撕掉了所有伪装,露出骨子里与陆宴淮如出一辙的、冷酷的掠夺本性。 他将积压的所有暴戾和不安尽数倾泻,像一头标记领地的雄兽,粗暴而彻底地占有,带着些许惩罚的意味。 江挽的哭求、告饶,甚至疼到失声的呜咽,都没能让陆今野停下来。 他不知疲倦,直到身下的人再也承受不住,瘫软在他的怀里,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到最后,江挽的意识陷入一片黑暗,彻底晕厥过去,带着脸上尚未止住的泪水。 —— 意识像沉在冰冷的海底,艰难地一点点上浮。 江挽只感到浑身散了架般的酸痛,尤其是难以启齿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陆今野近在咫尺的、线条流畅的下颌,和微微敞开的睡衣领口下紧实的胸膛。 他的脸,竟然就埋在这片温热的胸膛里睡了一整夜。 昨晚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江挽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咬着牙,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点点把自己从陆今野的怀抱里挪开,背过身去,蜷缩到床的另一侧边缘,拉过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身后立刻传来窸窣的声响。 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新揽着他的腰将他捞了回去,后背紧紧贴上陆今野温热的胸膛。 “生我气了?”陆今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他用下巴蹭了蹭江挽头顶柔软的发丝,手臂收紧,把江挽更深地圈在怀里。 江挽闭着眼,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拒绝回应。 被子里,江挽的手死死攥着床单,指节用力到发白。 陆今野等了片刻,没得到回应,却听到江挽肚子里传来一声微弱的、清晰的“咕噜”声。 陆今野低笑一声,心情似乎很好,他翻身坐起,按响了床头的内线电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调:“送餐上来。” 电话里佣人恭敬应声。 陆今野掀开被子下床,江挽立刻感到一阵凉意,随即是更深的羞耻。 他发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 昨晚的狼藉痕迹清晰地遍布在皮肤上,江挽慌忙想拉紧被子裹住自己。 “藏什么呢,挽挽?”陆今野赤脚站在地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唇角噙着一抹微笑,“以后挽挽不必穿衣服了。” 江挽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今野看着他惊愕的表情,唇角又一次勾起一个恶劣又理所当然的弧度:“穿了早晚也会被我扒下来,多麻烦。” 他俯下身子,指尖轻轻拂过江挽锁骨上的一处红痕。 “而且,没有衣服,挽挽就不会再想着乱跑了,是不是?” “你……”江挽气得浑身发抖,巨大的屈辱感让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缩了进去,无论陆今野说什么都坚决不再理他。 佣人敲响了卧室的门。 陆今野当然不会允许任何人进到这间房间里,不会允许任何人看到将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脸红的厉害的江挽。 他大步朝门口走去,打开门,用宽阔的胸膛把门缝挡的严严实实,接过餐盘就把那几个送餐的佣人赶走了。 陆今野端着餐盘放到桌子上,回头看着床上鼓起的一团,觉得江挽那气鼓鼓的样子有点太可爱了。 昨晚彻底的占有给陆今野带来的巨大餍足感,甚至让他暂时忘记了之前的自己究竟有多么的愤怒。 陆今野心情颇好地单膝跪上床,隔着被子去拱那个鼓包,声音带着点哄骗的意味: “真不理我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昨晚……是我太想你了。” 陆今野的语气听起来很委屈:“我找了你很久,挽挽,我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你,都在想你。” 见被子里的人毫无动静,甚至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陆今野才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过了。 他起身,走到衣帽间,很快拿了一件自己的衬衫出来。 纯黑色,丝绸质地,和他此刻身上穿的深灰色睡袍是同一个系列,看起来像是刻意搭配的情侣款。 第36章 亲不够 陆今野拿着衬衫走回床边,将江挽从被子里剥出来。 江挽挣扎着,但力气悬殊太大,他很轻易就被陆今野拽了出来。 陆今野抖开那件宽大的黑色衬衫,套在江挽身上,一颗一颗仔细地扣好了纽扣。 衬衫的下摆很长,松松垮垮地盖过了江挽的大腿根,两条细白的腿露在外面,对比之下更显的纤细又脆弱。 陆今野后退一步,打量着自己的杰作,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江挽穿着他的衬衫,带着满身他留下的痕迹,让他拥有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这样可以原谅我了吗?” 陆今野凑过去,眨了眨他那双平时显得桀骜不驯、此刻却努力装出几分无辜和可怜的狗狗眼,眼巴巴地看着江挽,仿佛昨晚被欺负惨了的人是他。 江挽看着眼前这个脑袋凑过来直往自己身上拱的人,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他扭开头,声音带着哭腔,又气又委屈:“我不要穿你的衣服!” 陆今野却低声笑了起来:“哦?那没办法了。” 他摊摊手,语气有些无奈:“之前知道挽挽跑了,我一气之下,把你的衣服全撕烂了,一件都没剩。挽挽如果想穿衣服的话,只有我的了。” 江挽猛地转头瞪着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噎得他脸都白了。 他死死咬着下唇,最终还是愤愤地把头扭向另一边,彻底不想再看一眼陆今野的脸。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江挽压抑的抽气声。 江挽蜷在宽大床铺的一角,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着陆今野那件宽大的黑色丝绸衬衫,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暧昧红痕。 陆今野靠在床头,姿态慵懒,指尖夹着烟,却没点燃。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愉悦,毫不掩饰地在江挽身上流连。 从那微微红肿的眼角,到被衬衫领口半遮半掩、印着新鲜齿痕的锁骨。 再往下,是衬衫下摆下那双细白修长的腿,脚踝处甚至还有他昨夜失控时攥出的指印。 这目光如同实质的抚摸,让江挽如芒在背。 他下意识地把裸露的腿往被子里缩了缩,试图将自己藏得更深一点。 江挽始终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低地问:“你……能不能放过陆星迟?” 这个名字瞬间刺穿了陆今野刚刚维持的、甚至带着点好心情的假象。 所有的愉悦瞬间蒸发,一股混合着暴戾和浓烈嫉妒的邪火窜上陆今野的头顶。 他的挽挽竟然还敢提那个野种。 在这种时候,竟然还在为那个野种求情。 陆今野很轻很缓地嗤笑一声,随手将烟扔到了床头柜上。 他慢条斯理地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踱到江挽蜷缩的那一侧床边。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江挽身侧的床垫上,另一只手捏着江挽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 高大的身影将江挽彻底笼罩。 “挽挽,我不喜欢听到你在我面前提别的男人的名字。” 陆今野的声音陡然拔高,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他拇指的指腹轻轻碾过江挽依旧红肿的下唇,那里还有被他咬破的一点细小伤口。 江挽吃痛地蹙起眉,想偏头躲开,下巴却被捏得更紧。 “不是要穿衣服吗?”陆今野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他身上的衬衫,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穿着老公的衣服,像不像在穿裙子?嗯?” 屈辱感瞬间涌上江挽的头顶,他的脸颊烧得滚烫。 他眼眶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迅速蓄满,模糊了视线。 他死死咬着下唇内侧,不想让那示弱的泪水掉下来,更不想回应这带着羞辱的调笑。 昨晚陆今野如同疯了一般,在床上无情的掠夺,逼他流下眼泪,逼他一次又一次带着哭腔喊“老公”求饶。 而此时的陆今野更是恶劣。 “怎么不说话?”陆今野俯得更低,灼热的气息喷在江挽敏感的耳廓,故意用气声问,“小裙子穿着舒服吗?” 他空闲的手甚至撩起了衬衫下摆的一角,冰凉的指尖故意擦过江挽大腿内侧柔嫩的皮肤。 江挽再也忍不住,一声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眼泪终于断了线似的滚落下来,砸在陆今野捏着他下巴的手背上。 晶莹的滚烫的泪珠砸在手上,却更像是落在了陆今野的心上,让他心底的怒火瞬间熄灭。 他松开了钳制着江挽下巴的手,那力道消失得毫无预兆。 下一秒,在江挽还沉浸在委屈和羞愤的泪水中时,陆今野猛地伸手,将他整个人强硬地揽进了自己怀里。 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蛮力,却又在抱住的瞬间收紧双臂,形成一个密不透风、带着绝对掌控意味的禁锢。 “挽挽哭起来真的很漂亮,昨晚哭得我心都软了。” 陆今野的声音放低了些,下巴抵在江挽柔软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动作有些笨拙地去擦江挽脸上的泪水。 “但是再哭的话眼睛都要哭肿了,不哭了好不好。” 昨夜床上的眼泪是兴奋剂,但此时此刻江挽流下的每一滴泪水都像是直直砸在陆今野的心上。 陆今野这才发觉原来他并不舍得看到江挽落泪。 陆今野搂着怀里哭到发抖的人,语气软了下来,俯下身子亲了亲江挽柔软的发顶,在他耳边温声轻哄想要他理一理自己。 江挽不理他,甚至试图挣扎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陆今野叹了口气,将怀里人搂得更紧了些。 “别再想着他了,他的下场跟你没关系。他是陆家的私生子,陆宴淮早就恨他入骨了,如今他还敢对你……” 说到这,陆今野的面色瞬间变得阴沉。 旅馆房间里那刺眼的一幕再一次灼烧着他的神经。 话音未落,陆今野像是急于抹去刚才那令人不快的话题,也像是要重新确认自己的所有权。 他猛地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急切,滚烫的唇先是重重地落在江挽冰凉的脸颊上。 紧接着,他不再满足于一个吻。 他的脸颊紧贴着江挽柔嫩光滑的脸蛋,像一只急于标记领地的大型犬,不停地蹭着,鼻尖蹭过江挽的鬓角、耳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吻细密地落下,从额角到眉心,再到另一边脸颊,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亲昵,仿佛怎么亲都亲不够一样。 在这令人窒息的亲昵拥抱和细密的亲吻里,陆今野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好了,挽挽,忘了那些破事吧,我也都忘掉。” 他的唇贴着江挽的耳廓,气息滚烫:“以后,你只要想着我就够了。” 第37章 老公喂你吃 江挽被陆今野气的狠了,竟然开始绝食。 整整两天时间,除了被强行喂下去的几口水外他几乎粒米未进。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卧室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旖旎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药膏味。 江挽蜷缩在被子底下,身上只松松套着陆今野那件宽大的黑色丝质衬衫,露出的脖颈和锁骨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指印和咬痕。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胃里空得发疼,却固执地偏过头,拒绝看床边端着精致托盘的陆今野。 托盘上是刚熬好的燕窝粥,热气氤氲,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陆今野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江挽唇边,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柔和的不能再柔和: “挽挽,听话,吃点东西。你昨晚就没怎么吃,这样身体受不了。” 勺子轻轻碰了碰紧闭的唇瓣,江挽毫无反应。 陆今野放下勺子,用指尖轻轻拂开江挽额前汗湿的碎发,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细腻的皮肤:“生我气可以,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好不好?” “你乖一点,我一会儿让人去买你最喜欢的芝士蛋糕。”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江挽的耳廓,诱哄道。 江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依旧没有睁眼,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无声地抗拒着。 陆今野盯着他固执的后脑勺看了片刻,突然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缩在被子里的江挽捞进自己的怀里。 江挽的身体瞬间绷紧,却没有力气再挣扎。 “挽挽,吃点东西,好不好?” 陆今野的声音放得很低,下巴蹭着江挽柔软的发顶,语气带着乞求的意味。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江挽单薄的肩胛骨,感受着那硌手的骨感。 “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想吃什么,我让人立刻去做。想不想吃蟹粉狮子头和话梅小排?或者吃牛排和三文鱼?” 陆今野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前几天那个在床第间冷酷掠夺的人并不是他。 江挽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嘴唇抿得死紧,对耳边的温言软语毫无反应。 只有那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陆今野已经在这里耗了快一个小时,软硬兼施,好话说尽,可床上的人连动都没动一下,更别说开口喝一口粥。 江挽的抗拒是无声而彻底的。 这些天他就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琉璃娃娃,被陆今野抱在怀里时僵硬,放在床上就蜷缩。 食物送到唇边,他紧闭着嘴,长长的睫毛垂着,拒绝去看陆今野的眼睛。 陆今野试过所有温和的办法,轻声细语地哄,捧着精致的点心诱。 甚至笨拙地讲起画室里偷看到的、江挽曾经专注作画的侧影。 无论怎样,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和江挽越发苍白的脸色。 “挽挽。” 陆今野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沙哑,他俯身凑近那蜷缩的背影,“就吃一口,就吃一口好不好?你胃本来就不好,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陆今野试图去碰江挽的肩膀。 江挽的身体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猛地一缩,像被烫到一样,更深地往被子里埋去,只留下几缕汗湿的发丝露在外面。 无声的抗拒比任何嘶喊都更加刺眼。 陆今野的呼吸一窒,一股邪火夹杂着无处发泄的心疼猛地窜上心头。 可他能怎么办? 眼前的人是他恨不得捧在心尖尖上宠着的宝贝,打不得也骂不得,唯一的惩戒方式就是摁在床上…… 可这小家伙正是因为这个生自己的气。 陆今野沉沉叹口气,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把温热的粥端到江挽面前,又是第几次被无声地拒绝。 床上的人蜷缩在宽大的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散落在枕上的栗色发丝。 那双曾经盛着碎星的眼睛紧闭着,嘴唇抿成一条倔强又苍白的直线。 无论陆今野是温声轻哄,还是沉下脸命令,江挽都不会给他任何反应,仿佛灵魂已经抽离,甚至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只留给他一个抗拒的后脑勺。 眼下只有一个办法了。 陆今野俯下身子,双手撑在江挽身体两侧的床垫上。 江挽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却依旧固执地紧闭着双眼。 陆今野似乎是缓缓扬起唇角笑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挽挽不想自己吃的话,那只能老公来喂你吃了。” 江挽猛地一颤,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那双漂亮的瞳孔此刻像受惊的鹿一样望向面前的男人。 就在那一瞬间,陆今野像一头早已锁定了猎物的豹子,猛地俯身压了下来。 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只手铁钳般扣住江挽的下领,迫使他仰起头,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舀起满满一勺燕窝粥,直接送到了自己嘴边。 他根本没给江挽任何反应的时间。 在江挽惊恐放大的瞳孔注视下,陆今野张口含住了那勺粥。 他的目光如同灼热的烙铁,死死锁住江挽苍白失血的唇瓣。 眼里的欲/望鲜明可见。 下一秒,在江挽绝望的呜咽即将冲出喉咙的瞬间,陆今野狠狠地、带着绝对占有的意味,低头覆了上去。 “唔……”江挽的挣扎和抗拒被尽数堵回,化为一声破碎的闷哼。 温热的、带着米粒粘稠感的粥被陆今野不容拒绝地渡了过去。 江挽拼命摇头,双手抵在陆今野坚实的胸膛上,用尽全身力气推拒,指甲甚至在那昂贵的丝绸睡衣上抓出褶皱。 他的眼泪瞬间决堤,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鬓角,渗进枕头里。 可他的力量在陆今野面前是那样微不足道。 他的下颌被死死扣住,身体被沉重的身躯压制,连呼吸都被剥夺。 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带着陆今野滚烫气息的“喂食”。 直到江挽将那口粥吞咽下去,陆今野才意犹未尽地、缓缓地松开了他的唇。 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江挽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陆今野轻抚着江挽的脊背给他顺气,脸上顿时盈满了怜惜之色。 他抬手,用指腹极其缓慢且轻柔地擦掉江挽唇角沾染的白色粥渍。 楼下隐约传来门铃声和说话声。 陆今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一角往下瞥了一眼,是谢知予那辆扎眼的银色跑车。 他啧了声,随手放下了窗帘,重新坐回到了床边。 第38章 占有欲 不知过了多久,在陆今野无声却不容拒绝的压迫下喂完了一整碗粥后,江挽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的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在极度的疲惫和惊悸中昏沉地睡了过去。 在确认江挽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后,陆今野轻轻呼了口气,动作极轻地替他掖好了被角。 陆今野整理了一下睡袍领口,故意露出了锁骨上几道新鲜的抓痕,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楼下客厅里,谢知予和宋闻声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佣人刚端来的咖啡。 看到陆今野从旋转楼梯上下来,两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甚至做好了看到一张暴戾阴沉面孔的准备。 毕竟旅馆里撞见的那一幕,无论对谁来说冲击力都太大了。 宋闻声更是紧张到呼吸都有些错乱,毕竟小嫂子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逃出去的。 然而,映入眼帘的陆今野,神色间虽然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餍足和慵懒。 看起来像是刚刚饱餐一顿、心满意足的猛兽,连步伐都透着一股松懈后的懒散。 陆今野随手扯松了领口,那几道新鲜暖味的抓痕和破了皮、微微肿起的唇角,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谢知予和宋闻声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看来担心是多余的。 谢知予最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挑了挑眉,银灰色的发梢在灯下闪着光: “我们陆少终于舍得出来了,小嫂子呢?我们可是专程来看小嫂子的,怕你一个没轻重把人折腾坏了。” 陆今野面无表情地走到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放松又惬意。 他端起佣人递过来的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两个好友,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 两人的目光猛地定在了陆今野随意搁在沙发扶手上的左臂。 睡袍宽大的袖口因为他抬手的动作滑落了一截,露出手腕上方几道清晰、新鲜、甚至带着点血痂的抓痕,一看就是指甲用力抠出来的。 谢知予和宋闻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谢知予摸了摸鼻子,语气收敛了些,带上了点认真的提醒:“阿野,不是我说你,悠着点吧,小嫂子那身子骨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宋闻声在一旁无声地点头,表示附和。 陆今野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几道暖昧的伤痕,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我心里有数。” 宋闻声小心翼翼将脑袋探了过来:“阿野,把小嫂子带走的真是那个小野种啊?” 陆今野还没什么反应,谢知予猛地直起了身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姿态:“我刚得到的消息,陆星迟那小子算是彻底栽你哥手上了。” 陆今野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谢知予,眼神示意他继续。 “听说,”谢知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他直接被你哥送进酒色了。” “酒色”两个字一说出口,连旁边宋闻声脸上八卦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那是云海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也是某些特殊癖好的权贵们寻欢作乐、玩弄“猎物”的销金窟。 进去的人,尤其是被“送”进去的,下场可想而知。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陆今野面无表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是痛快还是别的什么。 陆星迟的下场他并不意外,甚至觉得那是他咎由自取。 以他陆今野的性子,若真落到他手里,手段未必会比陆宴淮温和。 但就在这一瞬间,陆今野的脑海里不可抑制地闪过了楼上卧室里那个同样被陆宴淮伤害过、此刻正昏睡着的江挽。 一股冰冷的后怕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如果当初他没能及时把江挽从那个地狱般的地下室里带出来……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从二楼传来。 客厅里的三个男人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二楼主卧那扇紧闭的房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紧接着,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些。 江挽站在门口,他身上依旧只穿着陆今野那件宽大的黑色丝质衬衫。 衣摆堪堪遮住大腿根,两条细白笔直的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赤脚站在门口的地毯上。 凌乱的栗色卷发垂在额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红肿未消,漂亮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惶和一丝迷茫。 像是被楼下的谈话声惊醒,才无意识地走了出来。 江挽还没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循着声音和光线,懵懂地向下张望。 他显然没料到楼下会有这么多人。 尤其当他的目光对上客厅里三双齐刷刷看过来的眼睛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件属于陆今野的衬衫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勾勒出一种被过度侵占后的,奇异的、引人遐思的诱惑。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谢知予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目光在触及那片裸露肌肤上的印记时猛地烫到般移开,耳根迅速泛红。 宋闻声也瞬间瞪大了眼睛,随即尴尬地咳嗽一声,赶紧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 而陆今野,在江挽出现的那一刹那,他就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暴怒雄狮,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慵懒和漫不经心瞬间被森寒的戾气取代。 那是他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暴怒,和一种近乎恐慌的占有欲。 他几乎是从沙发上弹射而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在谢知予和宋闻声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陆今野已经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上了楼梯,几个大步就跨到了江挽面前。 他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猛地挡在江挽和楼下视线之间。 将那道穿着他衬衫、光着腿的诱人身影彻底隔绝在身后。 下一秒,陆今野不由分说地将江挽打横抱起,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在抱起后手臂收紧,将江挽整个人密不透风地护在怀里。 陆今野抱着人,看也没看楼下目瞪口呆的两人一眼,转身就进了卧室,反脚“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别墅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卧室里窗帘关着,光线依旧昏暗。 陆今野将江挽轻轻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他裸露的双腿。 他坐在床边,看着江挽依旧有些茫然、带着未散泪痕的脸,眼神有些复杂。 沉默了半晌,陆今野伸出手,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却异常轻柔地刮过江挽脸上冰凉的泪痕:“怎么突然醒了?” “怪我,”陆今野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江挽柔软的发顶,亲了亲他发颤的眼睫,“怪我,没告诉你楼下有人。以后不会了,不会再让他们出现在家里,谁都不行。” “就只有我们俩,好不好?” 江挽依旧沉默,只有身体细微的颤抖传递着无声的惊慌。 陆今野感受到那细微的战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闷闷地疼。 他不再说话,只是维持着这个禁锢般的拥抱,像守着自己失而复得却又布满裂痕的珍宝,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 第39章 求你放过我 陆宴淮那天离开那家破败的旅馆时,夜色浓得化不开。 他沉默地看着陆今野抱着江挽上车离开。 陆宴淮坐进迈巴赫后座,指尖在真皮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陆今野的威胁?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那点小把戏,在他陆宴淮眼里不过是幼兽朝自己亮出尚未锋利的乳牙。 他之所以沉默,是因为眼下有更碍眼的垃圾需要立刻清理干净。 至于江挽,跑不掉的。 陆宴淮闭了闭眼,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别墅地下室的蓝图,每一处细节都在他掌控之中。 “温言。”他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车厢里却异常清晰。 副驾驶上的温言立刻挺直了脊背,转过身来:“陆总。” “地下室,按我之前交代的图纸,重新装。所有东西都要最好的,你去盯一下装修。”陆宴淮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自然,“中心位置空出来,定制一个笼子,纯金的。” 温言握着平板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泛白。 定制……纯金的笼子?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冰冷、奢靡又令人窒息的囚笼最终将会关住谁。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温言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是,陆总。” 他不敢多问一个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眼前甚至已经浮现了江挽被重新抓回来后,像一只价值连城的金丝雀般被关进这个华丽囚笼的画面。 每一件精心布置的物品,都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在预告着那个少年未来无法逃脱的、被当成宠物圈养的绝望命运。 与此同时,酒色私人会所最隐秘的包厢里,灯光被刻意调成一种暧昧又压抑的暗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昂贵的香水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浑浊气息。 陆星迟像一块破布般被随意丢在房间中央厚厚的地毯上。 他身上的衬衫早已被撕得不成样子,裸露的皮肤上遍布着青紫的掐痕、齿印和不明污渍。 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他眼神涣散,瞳孔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上旋转的镭射灯球,头发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惨白的额头上,身体因为过度的刺激和痛苦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 几个小时前,他被陆宴淮的人拖进来,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般扔给了里面早已等待多时的、几个眼神贪婪又下流的男人。 他们得到了陆宴淮的默许,像蠡狗分食猎物般扑了上来。 —— 包厢沉重的双开门被推开,陆宴淮一身挺括的黑色大衣,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被他临时叫来欣赏好戏的周祈桉。 刺鼻的气味和眼前的景象让周祈桉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瞳孔骤缩。 地上那个蜷缩的、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是陆星迟! 是那个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的,被赶出陆家的私生子。 周祈桉身为医生的职业素养让他瞬间判断出陆星迟都遭受了什么,以及他此刻糟糕到极点的身体状况。 周祈桉的心里顿时浮现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抽痛。 陆星迟似乎被开门的光线刺激到,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 当看清门口站着的、如同神祗般高高在上的陆宴淮时,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灭顶的恐惧瞬间将他整个人紧紧包裹住。 巨大的求生欲压倒了所有的屈辱和疼痛,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陆宴淮的方向爬去。 膝盖摩擦着粗糙的地毯,磨破了皮,渗出暗红的血渍。 “不……不要!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陆总!陆总饶了我!” 陆星迟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沙哑又破碎。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挪去,完全不顾及自己的狼狈和赤裸。 昂贵的波斯地毯被他身上滴落的污秽浸染,他爬到陆宴淮脚边,涕泗横流,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碰他!那、那些……那都是我自己弄出来骗陆今野的!我没碰江挽!饶了我吧,求求你!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陆星迟语无伦次,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陆宴淮垂眸,冰冷的目光像看蝼蚁一样扫过脚下苦苦哀求的人。 那张涕泪交加的脸,脖子上那些刺目的、伪造的暧昧红痕,他当然一早就看穿了那不是江挽留下的痕迹。 这种拙劣的把戏,在他陆宴淮面前如同儿戏。 他看穿了陆星迟所有的小心机和那点可笑的报复心。 陆宴淮原本的打算是让陆星迟彻底烂在这泥潭里,成为这间会所最下/贱的玩物,直到生命耗尽。 这就是觊觎他陆宴淮东西的下场。 周祈桉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看着陆星迟崩溃绝望的求饶,一股强烈的恻隐和职业本能压过了震惊。 他上前一步,试图扶起陆星迟:“宴淮,够了,他……” 话未说完,周祈桉的手刚碰到陆星迟的手臂,陆星迟却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爆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 “别碰我!别碰我!滚开……”陆星迟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将周祈桉的手狠狠打开。 他的身体拼命地向后缩,蜷缩进角落的阴影里,如同受惊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抗拒和一种深藏的、无法言说的羞耻。 他不想,也绝对不能让周祈桉看到他这副样子。 这副被彻底踩进泥里碾碎尊严、肮脏不堪的样子。 陆星迟宁愿继续承受那些陌生人的粗暴,也不愿在如此不堪的境地被周祈桉触碰。 周祈桉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陆星迟眼中那份浓烈到化不开的抗拒和痛苦,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陆星迟的本质从来不是纯粹的恶,他是一个从小就缺爱的孩子,他只是太渴望一份毫无保留、只属于他的爱和认同。 他嫉妒陆今野有陆宴淮毫无原则的庇护,怨恨命运的不公,才会想用伤害江挽的方式,让陆今野也尝尝自己的珍视之物被他人染指是什么样的感受。 “宴淮,他……”周祈桉抬头看向陆宴淮,喉结滚动,声音艰涩,“交给我吧,我保证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碍你的眼。” 他看着陆宴淮的眼睛,目光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恳求。 陆宴淮的目光在周祈桉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了一眼地上蜷缩成一团、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的陆星迟。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许。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肮脏污秽的房间。 周祈桉如释重负,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盖在陆星迟几乎赤裸的身体上,然后费力地将他搀扶起来。 陆星迟的身体软得像面条,意识模糊,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破碎的求饶。 周祈桉看着眼前这个如今破碎到不成样子的陆星迟,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一股陌生的、尖锐的心疼猛地席卷了他。 第40章 等我回来 日子在一种紧绷的平静中流淌。 接下来的几天,陆今野的别墅彻底隔绝了外界。 谢知予和宋闻声的电话被直接挂断,佣人只被允许在特定的时间将餐食和必需品放在主卧门外。 陆今野则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每天陆今野都会将江挽抱在怀里,跟他讲很多很多话。 直到江挽紧绷的身体因为疲惫和虚弱,在药物的作用下,一点点软下去,呼吸也变得绵长。 陆今野这才极其缓慢地松开手臂,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平,仔细掖好被角。 他坐在床边,在昏暗中凝视着江挽沉睡中依旧蹙着眉的侧脸,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手腕上那些躁郁发作时留下的、新旧交错的疤痕,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暗流。 江挽终于不再绝食,陆今野端来的食物,他会机械地吞咽下去,像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但他依旧不说话,目光总是空茫地落在窗外,或者某个虚无的点上。 陆今野的拥抱和亲吻,他会僵硬地承受,身体绷得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只有当陆今野在床上失控地用力,在他身上留下新的痕迹时,那紧闭的唇间才会泄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 陆今野的躁郁症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毫无征兆地砸掉书房里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碎片溅了一地。 有时是把自己关在训练室里,对着沙袋疯狂击打,直到指关节血肉模糊。 佣人们噤若寒蝉,管家熟练地指挥佣人收拾残局,再沉默地递上新的药瓶和冰袋。 只有回到卧室里,回到江挽身边,看着那张苍白又安静的脸,陆今野胸腔里那头横冲直撞的野兽才会稍稍平息。 他会坐在床边,长久地凝视着江挽沉睡或发呆的侧脸,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想碰却又不敢去碰。 “挽挽,跟我说句话,好不好?”陆今野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乞求。 回应他的往往只有沉默,或者江挽翻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单薄冷漠的背影。 陆今野眼底的阴鸷便又深一分。 他大多数时候都会在这时强硬地把人搂进怀里,忽视江挽无声的挣扎,把脸埋在他颈窝,嗅着他身上混合着药膏和干净体香的气息。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个人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你是我的。”他一遍遍地在江挽耳边低语,“谁也抢不走。” 江挽的身体在他怀里僵硬得像块木头,只有睫毛偶尔会剧烈地颤动一下。 这天午后,陆今野在接到了一个电话后去了学校。 自从江挽失踪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里。 他缺了太多的课,按照常理是应该给大处分的,如果是别的普通学生早就直接取消了学籍。 可陆家是海大背后的大金主,谁又有那么大的本事敢开除陆家的小少爷。 辅导员老师在电话里欲言又止,想着陆今野家大业大,自然也不会在乎这份学历,自己说再多的话也毫无作用。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陆今野竟然同意了回校。 辅导员老师当然不会知道,陆今野并不是因为她苦口婆心的劝说而同意回校的,当然也不是因为在乎自己那份学历。 他只是想去处理江挽的休学申请,让江挽尽快跟自己一起回到学校。 因为陆今野拿江挽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他眼见着江挽一天一天如同暴雨中的玫瑰慢慢凋零,脸色越来越苍白,他的心仿佛在滴血。 也许让江挽回到学校,是陆今野唯一能够留住他的办法。 但如果可以的话,陆今野一辈子都不想放他出去,只想把他留在自己身边,让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陆今野临走前,站在床边看了江挽很久。 江挽背对着他,似乎睡着了,呼吸很轻。 陆今野俯身,克制地在他裸露的后颈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 “等我回来。”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过了许久,床上蜷缩的人影才极其缓慢地动了动。 江挽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昂贵的地毯上。 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走到窗边,小心地拨开一丝更大的缝隙。 外面是修剪整齐的广阔草坪,远处是黑铁雕花的森严大门。 更远处,是连绵起伏、象征着自由的黛色山峦,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隐约传来。 江挽望向窗外,看了很久,眼神迷茫。 他转身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 这间主卧大得惊人,像个奢华的牢笼。 衣帽间里挂满了崭新的、尺寸合身的衣物,全是陆今野让人准备的衣服,标签都没拆。 但那都是符合陆今野的尺寸,陆今野极其享受看到江挽只能将自己的衬衫套在身上,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露出两条又白又细的腿。 同时也方便陆今野在将他抱到床上时,三两下就能把衣服撕扯开来…… 江挽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里面是叠放整齐的贴身衣物,甚至还有各种昂贵的腕表配饰。 然而这些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他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本崭新的财经杂志。 他正要关上,指尖却触到一个冰冷的、坚硬的边缘。 江挽的动作顿住了。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进去摸索,指尖碰到一个扁平的、长方形的东西。 他的心猛地一跳。 拿出来一看,是一部最新款的手机,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屏幕崭新。 它静静地躺在抽屉的最深处,像是被主人遗忘,又像是刻意藏匿。 江挽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侧耳倾听,外面一片死寂。 他颤抖着手指,长按了侧边的电源键。 屏幕亮起,显示着满格的信号和几乎满格的电池电量。 没有密码。 桌面干净得过分,只有几个系统自带的应用图标。 江挽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点开通话图标,指尖悬在空白的拨号键盘上,抖得几乎按不准数字。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稳住手指,凭着记忆,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每按一下,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每一声都敲在江挽紧绷的神经上,汗水渐渐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第41章 在外面玩够了吗 “喂?哪位?” 熟悉又带着一丝疲惫的女声终于响起时,江挽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堵住了喉咙。 “喂?说话呀,打错了?”苏盈的声音带着疑惑。 江挽用力地清了清干涩疼痛的嗓子,用气声极其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小挽?!是小挽吗?你在哪儿?你声音怎么了?你还好吗?妈妈找你找疯了!学校说你跟教授去采风了,可一直联系不上你!你到底在哪儿啊?!” 一连串的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妈……”江挽的眼泪终于决堤,他捂住嘴,压抑着汹涌的呜咽,“我、我没事,你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你到底在哪?告诉妈妈!”苏盈的声音尖锐起来,充满了恐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小挽!” 江挽闭了闭眼,巨大的酸楚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他该怎么告诉苏盈,难道说他被陆宴淮囚禁凌辱,又被陆今野强行占有,如今像个见不得光的宠物被关在这座金笼子里,随时都能被人按在床上…… “妈……”江挽哽咽着,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暂时不能回去。你听我说,你什么都别问,你收拾东西,离开云海,去……去外婆老家。现在就走,别告诉任何人……” “什么?!”苏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惧,“到底怎么回事?” “妈!求你了!” 江挽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打断了她的追问: “听我的,现在就走!离开云海!走得越远越好!别问为什么,也别再打这个号码。等我、等我安全了,我会想办法联系你……” 江挽手指颤抖着,在刚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按下红色挂断键时,电话那头传来的问句让他猛地怔住。 “小挽,你跟妈说,你是不是担心学费的问题?担心你爸欠的那些钱是不是?有个姓陆的先生来咱们家,说他可以资助你读完大学,你快回来,有事我们一起解决好不好?” 江挽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血液仿佛凝固了。 下一秒,电话那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母亲焦急的哭腔,而是一个低沉的、含着笑意的男声。 “在外面玩够了吗,江挽?” 是陆宴淮! 江挽的手机几乎要从汗湿的掌心里滑落。 他猛地捂住嘴,堵住那声脱口而出的惊喘,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了几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凉的落地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陆宴淮似乎是走远了几步才再一次开口。 “看来你还是没学会听话。” 陆宴淮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敲打着江挽濒临崩溃的神经,每一个字都像是淬着冰: “你母亲很想你,每天都睡不好。如果你再这么任性下去,她恐怕会更难过,日子也不会过得舒服了,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彻底碾碎了江挽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母亲惊惶失措的脸和陆宴淮那双冰冷含笑的眼在脑中疯狂交替。 电话被陆宴淮猛地挂断,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江挽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他像是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毯上,手机从汗湿的手中彻底滑落。 冰凉的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浸湿了昂贵的羊毛地毯。 整个世界仿佛在他眼前旋转、坍塌。 刚刚燃起的一丝联系上母亲并让他逃离的希望,被陆宴淮亲手碾得粉碎,连同他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 他甚至把母亲也拖进了这无边的地狱。 江挽蜷缩在地毯上,双手死死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眼泪汹涌而出,瞬间糊满了整张惨白的脸。 完了,一切都完了。 母亲落到了陆宴淮手里,他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亲人,此刻成了陆宴淮手里最锋利的刀,悬在了他的头顶。 他完了,母亲也完了,谁也逃不掉。 陆宴淮是无所不能的恶魔。 他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连累妈妈?他就不该活着。 巨大的自责、恐惧和无边的绝望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将江挽彻底吞没。 他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冷,只有灭顶的窒息和想要立刻死去的强烈渴望。 就在这时,别墅外传来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急刹声,紧接着是清脆的摔门声和急切的脚步声。 陆今野回来了。 他刚处理完江挽的休学申请,满心想告诉江挽这个好消息,盼望着能让他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光。 希望能让江挽不要再不理自己,希望江挽能用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多看一看自己。 期待让陆今野的脚步都变得雀跃起来。 然而在推开门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让陆今野猛地怔住。 江挽蜷缩在地毯上,像一只被彻底踩碎的蝴蝶,身体因剧烈的抽泣和痉挛而抖得不成样子。 他的脸埋在手臂里,压抑不住的、破碎绝望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溢出,旁边是摔碎了屏幕的手机。 “挽挽!”陆今野心跳都停滞了一瞬,几步冲过去想把地上的人抱起来。 “别碰我!” 江挽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猛地挥开陆今野的手,身体拼命后缩,眼神涣散恐惧,嘶哑尖叫: “滚开!恶魔!你们都是恶魔!别碰我!别碰我妈!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吧!!”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崩溃,仿佛眼前看到的不是陆今野,而是陆宴淮那张令人恐惧的脸。 陆今野的手臂僵在半空中,那句“恶魔”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是陆宴淮,一定是陆宴淮! 只有陆宴淮能把江挽在这么短时间内重新拖回地狱。 滔天的怒火和领地被侵犯的暴戾瞬间席卷理智,陆今野额角青筋暴跳,眼底血丝蔓延开来。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狠狠踹在旁边沉重的单人沙发上,昂贵的实木框架呻吟着滑出去半米,撞墙发出巨响。 陆今野像暴怒的困兽一样在房间暴躁踱步,胸膛剧烈起伏,他抓起地上碎裂的手机,用尽全力砸向墙壁。 但这远远无法宣泄万分之一的怒火和看到江挽崩溃时剜心般的疼。 第42章 你是我的 就在陆今野即将躁郁症发作,濒临彻底失控时,地上那蜷缩一团发出微弱呜咽的身影再次撞入视野。 这细微的动静像一盆冰水浇在陆今野妄图焚毁一切的怒火上。 他的动作骤然顿住。 不能这样,不能吓到挽挽。 陆今野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嵌掌心,剧痛勉强维持住他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急促地喘息,目光死死锁在江挽身上,暴怒、心疼、嫉妒、恐慌的占有欲疯狂交织。 几秒的僵持漫长如世纪,陆今野猛地转身冲出卧室,反手将门重重摔上。 门内,江挽压抑绝望的哭泣断断续续传出,像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上和神经上。 陆今野的身体因强行压抑暴怒和躁郁而颤抖不止。 他摸出药瓶,手抖得厉害,倒了大半瓶白色药片塞进嘴里,混着血腥气咽下。 苦涩药味在舌根蔓延,伴随心脏尖锐抽痛。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哭声弱下去,变成精疲力竭的微弱抽噎,最后变成一片死寂。 陆今野靠着门板,发作的病情让他也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撑着门板缓缓站起,动作极轻地重新推开门。 江挽依旧蜷缩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力,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泪痕在脸上留下纵横交错的痕迹,他的眼睛红肿得吓人,眼神空洞望着地毯上的手机残骸,一片死灰,再无光亮。 陆今野听到很微弱的声音,从江挽的口中溢出。 “……把我送回他那里吧,求你,求你了。” 陆今野的心狠狠一沉。 他已经猜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陆宴淮那样精明的商人,一贯都很会拿捏人的软肋。 而江挽唯一的软肋就是他的母亲苏盈。 陆今野原本是派了人守在江挽家附近的,可最近他被跟自己闹绝食闹得狠的江挽愁的焦头烂额,一时竟忘了多叮嘱那些人几句。 陆宴淮终究还是找上了苏盈。 陆今野沉默地走过去,在江挽身前单膝跪了下来。 陆今野没有立刻去抱他,而是伸出手指,用温热的指腹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擦去他脸上残留的泪渍。 江挽毫无反应,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精致人偶,一动也不动。 陆今野喉结艰难滚动,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我带你去洗洗。” 他小心翼翼将地上单薄又冰凉的身体打横抱起,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江挽的脑袋无力地靠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 陆今野抱着怀里的人,一步步走向浴室。 巨大的双人按摩浴缸已经放好了温度适宜的热水,水面漂浮舒缓神经的精油泡泡,散发淡淡薰衣草香。 陆今野抱着江挽慢慢踏入温热的水中。 陆今野让江挽靠在自己怀里,一手稳稳揽着他,另一只手舀起温水,极其小心淋在他冰冷的手臂和肩膀上。 陆今野拿起柔软的浴巾,沾湿,动作轻如羽毛拂过,避开江挽身上未消退的红痕,一点点温柔地擦拭他的脸颊、脖颈、手臂。 江挽始终闭着眼睛,身体软软地依偎在陆今野温热的胸膛上,任由他的摆布。 只有偶尔细微的颤抖暴露了他内心未平息的惊悸。 陆今野动作越发的轻柔。 他仔细清洗江挽栗色的卷发,指尖在发丝间穿梭,力度适中按摩着头皮。 浴室中水汽氤氲,只剩水流潺潺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陆今野低头,看怀里人苍白脆弱的侧脸,长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下一秒,一个克制又滚烫的吻轻轻落在江挽柔软的发顶。 “别怕,”陆今野低哑的声音融在水汽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有我在,谁也不能把你带走,谁也不能再动你一下。”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人抱得更紧。 “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温热的水包裹着他们,江挽依旧闭着眼,像沉入了另一个世界。 陆今野的怀抱很紧,紧得让人窒息,却也是此刻唯一的依靠。 陆今野用浴巾将江挽仔细裹好,抱回到床上。 江挽像个精致的娃娃,安安静静软着身子躺在那里,任由他摆布。 陆今野替他拉好被子,仔细地掖好被角,指尖眷恋地拂过他冰凉的脸颊,最终只是克制地落下一个吻在他的额头。 “好好睡一觉。”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与温柔,目光专注地停留在江挽的身上,“什么都别想,我会解决好一切。” 陆今野又盯着床上人看了一会儿,终于恋恋不舍地起身,正要离开去处理那个阴魂不散的威胁。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引擎的轰鸣和急促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直逼别墅大门。 第43章 你敢碰他试试 几辆黑色的迈巴赫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陆今野的别墅门前。 车门打开,陆宴淮率先下车。 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大衣在夜风中衣摆微扬,脸色沉静如水,眼底却翻涌着志在必得的寒冰。 他身后,数名身材魁梧、气息冷硬的保镖迅速列队,压迫感十足。 沉重的雕花大门被一股蛮横到极致的力量从外面轰然撞开。 沉重的门板砸在墙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陆宴淮的身影率先踏入大厅。 昂贵的手工皮鞋踏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冰冷、规律的脆响。 他身后,十几个身着统一黑西装、面无表情的保镖如同鬼魅般无声涌入,迅速散开,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瞬间填满了宽敞的玄关,也彻底堵死了所有去路。 陆今野几乎在门被撞开的瞬间就从主卧里冲了出来,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凶兽。 他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挡在了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口前。 客厅里已是剑拔弩张。 陆宴淮带来的黑衣保镖占据了所有出口和有利位置,无形的威慑力足以让空气冻结。 管家和几个佣人脸色惨白地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哥。”陆今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暴戾,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是做什么?” “接人。”陆宴淮淡淡道。 “不可能!”陆今野斩钉截铁,身体挡在楼梯口纹丝不动。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翻涌着猩红的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我说过了,江挽是我的,谁都别想把他带走!” 陆宴淮像是完全不在乎他的冲撞,慢条斯理地踏上楼梯台阶,姿态从容得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目光淡淡扫过陆今野因压抑怒火而微微颤抖的手臂。 “阿野,很多天没去过学校了吧?” 陆宴淮停在陆今野面前一级台阶,目光里含着笑意: “你可以荒废你的学业,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给你兜底,把你未来的路都铺得平平整整。” 他顿了顿,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你想玩就玩,想闹就闹,但你不能,也绝不允许,在江挽这件事情上跟我作对。” 他向前逼近一步,身上带着那股常年身居高位、掌控生死的压迫感,令人胆颤。 若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站在陆宴淮面前,都会被他身上的压迫感逼迫到几欲窒息。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陆今野,是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魔头,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怕陆宴淮怕得要死,他也不会感到一丝恐惧。 他只感到无尽的愤怒将他吞噬。 陆今野赤红着眼睛,死死盯住陆宴淮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眸,一字一句,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江挽是我的,你想带他走?” 陆今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除非我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冻结。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激烈碰撞,仿佛能迸溅出无形的火花。 陆宴淮的目光掠过陆今野脖颈上新鲜的咬/痕,扫过他手臂上带着血痂的抓痕,唇角勾起了一丝极淡又极冷的弧度。 他就像是完全不在意陆今野放的狠话,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然后径直就要朝楼上走去。 陆今野朝陆宴淮扑过去的速度很快,几乎只是在转瞬之间。 然而,陆宴淮身后的两个黑衣保镖动作比他更快。 陆今野的拳头裹挟着风声砸向其中一人的面门,对方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侧身卸力,另一人则闪电般扣向他的肘关节。 陆今野反应极快,变招狠辣,拳脚带风,每一击都奔着要害,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但陆宴淮带来的并不是普通的保镖。 他们是真正的杀戮机器,受过最严苛的训练,精通泰拳、散打和擒拿,是作为杀手被培养的。 陆今野的暴怒和力量在他们精密的配合与绝对的格斗技巧面前,被一点点消解、钳制。 很快,他的手腕就被反拧,膝盖被重击,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汗水混着血水从他额角滑落。 陆宴淮始终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看自己从小养大的弟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徒劳地挣扎。 直到陆今野被那两人死死反剪双臂按跪在地毯上,胸膛剧烈起伏,嘴角溢出血丝,只能用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放开他!” 一个嘶哑破碎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从楼梯上传来。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凝固。 二楼主卧的门被推开一丝缝隙。 江挽站在门边,他身上还只穿着陆今野那件过于宽大的黑色丝质衬衫,下摆空荡荡地垂着,露出两条细白得晃眼的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上被咬破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红肿未消,扶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 那双曾经盛着碎星的漂亮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一片死寂的空茫。 陆宴淮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门口那道单薄的身影,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势在必得的平静。 仿佛在看一只已经落入网中的雀鸟。 “过来。”他对着江挽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上江挽的四肢百骸。 江挽的身体猛地一抖,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站立。 他想逃,想尖叫,想把自己藏进墙壁里,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陆宴淮的声音,是他最深沉的噩梦。 谁也不知道陆今野从哪里爆发出来的那样大的力气,竟然从两个杀手的手下生生挣脱了出来。 他朝江挽的方向扑过去,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再次牢牢挡在楼梯口,隔绝了陆宴淮看向江挽的所有视线。 他以一种绝对守护的姿态,将江挽彻底护在自己身后。 陆今野唇角甚至还淌着血丝,他死死瞪着陆宴淮,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护崽的猛兽,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咆哮: “你敢碰他一下试试?” 陆宴淮的眼神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那点虚假的平静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忤逆的、深不见底的阴鸷。 第44章 放我走吧 陆宴淮不再看陆今野,锐利的目光越过陆今野的肩膀,直直刺向那个抖得像风中落叶的身影。 “江挽。”陆宴淮的声音很冷,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死寂的空气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宣判般的平静,“是你自己乖乖下来,还是要我请你下来?” 他特意加重了那个“请”字,其中蕴含的威胁意味,让江挽瞬间如坠冰窟。 江挽的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他看着陆今野挡在前方、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背影,又看向陆宴淮身后那堵密不透风、散发着寒气的黑色人墙。 “想清楚了,江挽。” 陆宴淮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你母亲很想你,每天都在担心她的好儿子去了哪里,为什么电话打不通。” 他顿了顿,欣赏着江挽脸上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的绝望,“我还没告诉她,她引以为傲的儿子,这些日子是怎么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肆意玩弄的。” 江挽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他死死抓住门框,指关节绷得惨白,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嗬嗬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恐惧和羞耻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无法呼吸。 “不过,”陆宴淮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如果你现在乖乖跟我走,我保证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些肮脏的细节。她只会以为你学业有成,前途光明。她还是那个心疼儿子的好母亲,过着平静的日子。” “但如果你还想留在这里——” 陆宴淮故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着江挽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那么,我保证,十分钟后,关于你如何在陆家小少爷身下承欢的精彩故事,会一字不漏地、生动形象地传到她耳朵里。你猜,她能承受得了吗?” “不、不要……” 江挽的声音破碎不堪,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的哀求。 他松开抓着门框的手,身体软得几乎站不住,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越过脸色铁青、随时可能爆发的陆今野,直直地看向陆宴淮。 那眼神可怜得让人心碎,却无法动摇一个绝情的男人。 “我、我跟你走,放了我妈……放了她……我跟你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淋淋的心口里硬生生抠出来,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彻底的认命。 “挽挽!”陆今野目眦欲裂,猛地转身,一把攥住江挽冰冷颤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慌而扭曲变形,眼底是毁天灭地的疯狂: “你相信我,相信我,有我在,我不会让他……” 江挽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有挣扎。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陆今野那双盛满暴戾和痛苦的猩红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流过他苍白冰凉的脸颊。 他用力地、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掰开陆今野紧扣着他手腕的手指。 那冰冷的触感和决绝的力道,让陆今野的心猛地沉入冰窟。 “陆今野……”江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即将消散的羽毛,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放我走吧。”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别再来找我了。” “就当……是为了我好。” 为了母亲的安全,为了母亲还能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和念想,江挽心甘情愿跳回那个吃人的火坑。 好像牺牲他一个人,就能换来所有人平静的生活。 如果是这样的话,江挽想,自己是否自由,或者是否拥有活下去的希望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陆宴淮满意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幕,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死寂。 是陆宴淮的手机。 陆宴淮微微蹙眉,显然对这不合时宜的打扰有些不悦,却还是从容地掏出手机按下了接通键。 “说。”他的声音依旧沉稳。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急促话语,让陆宴淮脸上那万年不变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眼神瞬间沉了下去,眉头紧紧锁起。 “人怎么样?”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紧绷。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陆宴淮沉默了几秒,眼神复杂地扫过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江挽,最终冷声说了句什么便挂断了电话。 “你母亲出事了。” 陆宴淮话音未落,江挽的呼吸像是瞬间停滞了,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里面是灭顶的惊恐和绝望。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在地,被陆今野及时扶住顺势揽进了怀里。 陆宴淮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审判:“她现在在云海中心医院。” 这显然是陆宴淮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派了人守在江挽家楼底下,是为了怕苏盈会逃跑,怕自己丢失了用来控制江挽、威胁江挽唯一的筹码。 苏盈没有逃跑,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江挽的继父闯进了江挽家,带着一身酒气,不知为何跟苏盈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当陆宴淮安排的人意识到不对冲上楼时,苏盈已经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而江挽的继父竟趁乱跑了。 看着满脸绝望、哭到失声的江挽,陆今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他将怀里瑟瑟发抖的人搂的更紧了些。 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却在圈住江挽的瞬间,小心翼翼地收紧了臂弯,将他冰凉的身体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 这一次,江挽没有挣扎,或许是失去了力气,或许是心里的恐惧已经压垮了一切。 他只是僵硬地靠在陆今野温热的胸膛上,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泪水无声地浸湿了陆今野的衣襟。 陆今野收紧手臂,将他紧紧禁锢在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带着绝对守护和安抚的力道。 紧盯着他们一举一动的陆宴淮不落痕迹地蹙了蹙眉,接下来说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45章 别再找我了 “你母亲能不能醒,就看你的选择了。” 陆宴淮不轻不重的话语让江挽猛地惊醒过来。 江挽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声和心脏被狠狠攥紧的剧痛。 江挽在陆今野怀里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泪水,眼神却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哀求,死死抓住陆宴淮的视线: “救她,求你救她……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跟你走!我现在就跟你走!” “挽挽!”陆今野抱紧他,嘶声低吼,“你信他?医院我会安排最好的医生,不会让阿姨有事的,你相信我。” “你安排?”陆宴淮嗤笑一声,眼神冰冷,“阿野,你拿什么跟我争?顶尖的医疗团队?最好的医护资源?还是封锁消息,提供最安静的治疗环境?这些,只有我能给他。” 他的目光转向江挽,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我的条件,你知道。” 江挽的身体在陆今野怀里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陆宴淮,又看看满脸暴怒痛楚的陆今野,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闭了闭眼,滚烫的泪水汹涌而下,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死灰般的认命。 江挽推开陆今野的怀抱,用尽全身力气站稳,尽管双腿还在打颤。 他看着陆今野,一字一句,清晰而破碎:“陆今野,让我走吧。” 陆今野冲上去想要把他重新揽进自己怀里。 然而江挽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抬起那双绝望的、蓄满泪水的眼睛看着陆今野,声音轻得像叹息,听起来却有一种心如死灰的决绝:“别再找我了,这样对我们都好……” 说完,他不再看陆今野瞬间惨白的脸和几乎碎裂的眼神,而是一步一步,踉跄地走向陆宴淮,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陆宴淮满意地看着主动走向自己的小猎物,伸手,冰冷的手指捏住江挽冰凉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这才乖。”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占有欲。 “江挽!”陆今野的咆哮声嘶力竭,他像疯了一样要冲过去,却被那两个黑衣保镖死死拦住。 他挣扎着,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如同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困兽:“你敢!陆宴淮!你敢把他带走我要你的命!” 陆宴淮不再理会身后陆今野疯狂的嘶吼和挣扎,揽住江挽僵硬冰冷的肩膀,半强迫地带着他,径直朝别墅大门走去。 黑色的迈巴赫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车门打开,陆宴淮将江挽近乎粗暴地塞进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陆今野那绝望到撕裂夜空的怒吼声。 车子启动,迅速驶离。 陆宴淮没有直接把江挽带回家,而是把江挽带到了医院,带到了抢救室的门前。 门内,是无影灯惨白刺目的光,是各种精密仪器冰冷闪烁的指示灯,是穿着无菌服医护人员匆忙走动的身影。 浓重的消毒水和药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流逝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最刺眼的,是正对着门口方向,那张被各种复杂管线包围的病床。 病床上躺着一个面色灰败、毫无生气的女人。 氧气面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心电监护仪屏幕上,代表心跳的绿色线条正微弱地、艰难地起伏着,旁边鲜红的数字不断跳动,发出规律却令人心慌的“嘀嘀”声。 “妈……”江挽挣脱陆宴淮的桎梏,踉跄着冲到那扇透明玻璃前。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冰冷的仪器,直直地落在了病床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世界好像变成了一片死寂。 只有病床上母亲灰败的脸,氧气面罩下微弱的呼吸起伏,还有心电监护仪上那微弱跳动的绿色线条,被无限放大。 那代表着生命流逝的线条,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像一把钝刀,在江挽早已麻木的心口上反复切割。 江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巨大的、灭顶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滔天巨浪,终于彻底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精神堤坝。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却连一声像样的哭喊都发不出来。 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支撑,都在看到母亲躺在抢救室里的一瞬间,被彻底抽空了。 陆宴淮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姿态依旧挺拔,昂贵的西装不见一丝褶皱。 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目光直直落在抢救室门前那个濒临崩溃的小小身影上。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情绪被压抑得极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温言快步走到陆宴淮身边,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地汇报:“陆总,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江挽的继父欠了地下钱庄的高利贷,总共欠了三百万,他走投无路,今天下午回到苏盈女士的住处,想逼她签协议,把江挽卖到酒色抵债,苏盈女士当然不会同意。” 温言顿了顿,用余光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江挽,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那男人当时喝了大量的酒,被骂后彻底失控,抓起苏盈女士的头发就往实木桌角上猛撞。我们的人当时就在楼下,听到动静冲上去时,就已经……” 死寂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宴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下颌线的肌肉似乎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瞬。 他沉默着,没有回应温言的汇报,目光依旧锁在江挽的身上。 第46章 笼中鸟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心电监护仪若有若无的滴答声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 瘫软在地上的江挽踉跄着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从抢救室里走出来的医生,嗓子甚至已经发不出声音。 医生摘下口罩,声音带着职业的冷静,却也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这场手术几乎调动了整个云海市最顶尖的医疗资源。 主治医生是云海市最权威的专家,连院长都亲自赶来了抢救室门前,在陆宴淮面前表示自己以及医院对这场手术的重视。 在听到手术成功的消息后,院长也终于松了口气。 他不禁在心里揣测,这抢救室里的病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能让陆氏集团的陆总都亲自守在门前直到手术结束。 毕竟陆宴淮对感情淡漠的形象深入人心。 想当年陆氏集团的老陆总陆随舟入院治疗的时候,陆宴淮可是一次都没来过医院,院长有时甚至都怀疑老陆总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江挽在苏盈手术成功后,只见了从手术室中被推出来的母亲一眼,就被陆宴淮扯住胳膊带出了医院。 他不能反抗,也没了力气去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医护人员推入病房。 而自己则被陆宴淮硬生生拖上了车,甩在了车后座上。 迈巴赫驶入陆宴淮那如同堡垒般的庄园,最终停在那座灯火通明的巨大别墅前。 温言早已等候在门口,看到陆宴淮下车,以及被他半拖半拽下来的江挽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陆总。” “嗯。”陆宴淮应了一声,拽着江挽径直走进了别墅。 他们没有上楼,而是走向了通往地下的电梯。 那熟悉的路线和方位让江挽的心一寸一寸发冷。 电梯无声地下降。 门开的刹那,一股混合着崭新皮革、昂贵木材和一丝冰冷金属的气息扑面而来。 曾经阴冷潮湿的酒窖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致奢华的空间。 昂贵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墙壁贴着天鹅绒壁布,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冰冷的光芒。 这里俨然被改造成了一个极度私密的、专属于陆宴淮的享乐宫殿。 而在这片奢华的中心,最刺眼的位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金光璀璨的笼子。 笼子由比拇指还粗的纯金条焊接而成,在灯光下散发着冰冷而炫目的光芒。 笼门敞开着,里面铺着厚厚的、雪白的顶级羊绒毯,像在邀请着它的囚徒。 江挽在看到那个金笼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本就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要逃离这间屋子,却被陆宴淮牢牢钳制住手臂。 “进去。”陆宴淮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发出的命令冷硬,毫无温度。 江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那冰冷的囚笼,又望向陆宴淮毫无表情的脸。 江挽的脑海中在那一瞬间闪过了很多画面。 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母亲,心电监护仪上微弱跳动的线条,以及陆今野那双绝望到碎裂的眼睛…… 无数画面在眼前疯狂撕扯、旋转,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黑暗。 江挽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般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 他不再挣扎,任由陆宴淮将他推搡着,踉跄地走进了那个纯金的笼子。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让他浑身发冷。 陆宴淮站在笼外,居高临下地欣赏着笼中的美景。 几乎与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甚至更令人兴奋。 少年穿着不合身的宽大黑衬衫,蜷缩在纯白的绒毯上。 金色的牢笼将他禁锢,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陆宴淮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近乎残忍的餍足。 他弯下腰,亲手握住了那沉重的黄金笼门。 金属摩擦发出冰冷而清晰的“咔哒”声。 笼门落上了锁。 江挽蜷缩在笼子的角落,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身体抖得像一片寒风中的叶子。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可当那种被彻底剥离、打入尘埃的绝望再次将他淹没时,眼泪还是无声地洇湿了整张脸。 陆宴淮看着笼中颤抖的身影,眼神深邃。 他拿出手机,当着江挽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像是给予乖顺的小宠物一点小小的奖励:“医院那边,用最好的资源,请几个有经验的护工把人照顾好。” 陆宴淮嘱咐完就挂断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笼子里那个小小的、绝望的身影,像在欣赏一件终于完美归位的藏品。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这间金碧辉煌的囚室,沉重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 西郊别墅里,死一样的寂静。 陆今野拳头上的血已经凝固,面前是他躁郁症发作时砸出来的一片狼藉。 他低着头,散落的碎发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肩膀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管家端着一杯水和药片,站在不远处,却始终不敢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陆今野的身体猛地绷紧,随即又缓缓松懈下来。 他撑着膝盖,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不再有暴怒的猩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冷峻。 陆今野看也没看管家手里的水和药,转身径直走向书房。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着陆今野挺直却又孤绝到极致的背影。 陆今野心里清楚,此时此刻无论谁跟陆宴淮硬碰硬,都是死路一条。 陆宴淮的铁腕和势力,远非现在的他能抗衡。 他需要力量,需要时间,更需要找到一把能刺穿陆宴淮那层冰冷盔甲的尖刀。 陆今野缓缓抬起自己刚刚在挣扎中被撞破、此刻还在渗着血的手臂。 伤口火辣辣地疼,却奇异地让他混乱沸腾的思绪沉淀下来。 一个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清晰成形。 第47章 不需要爱他 纯金的笼子在冷光灯下折射着冰冷的光晕,陆宴淮站在笼外,居高临下地看着里面蜷缩在雪白羊绒毯上的身影。 一小时前,他带着冷酷的掌控欲亲手将江挽关了进去。 这本该是个严厉的惩戒,一个足以让江挽刻骨铭心、再不敢生出半分逃跑念头的警告。 离开他这么久的江挽该需要一些惩罚来长长记性。 笼子,是权力最赤裸的象征,是陆宴淮划下的不容逾越的界限。 他以为自己在看到江挽被禁锢在这片冰冷的金色里时,会得到预想中的征服欲与快感。 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份想象中的餍足并未降临。 相反,坐在书房里原本打算处理公司事宜的陆宴淮,发现自己竟然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一种莫名的焦躁和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在他的心底无声地蔓延。 鬼使神差的,距离江挽被关甚至还不足一个小时的时候,陆宴淮又回到了地下室。 厚重的隔音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璀璨冰冷,映照着那座纯金的牢笼。 陆宴淮放轻脚步,走到笼前。 江挽背对着他,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臂弯里,似乎是睡着了。 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浸透,几缕汗湿的栗色卷发贴在额角,看起来像是一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被遗弃在角落的小动物。 陆宴淮的目光落在江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瘦弱的脊背上。 他盯着看了很久,下意识地伸出手,穿过冰冷的金色栏杆,指尖极其缓慢的,轻轻拂过江挽柔软的卷发。 发丝缠绕在他的指尖,带着一丝独属于江挽的气息。 这一刻,陆宴淮心头猛地一震。 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 那不再是纯粹的征服欲,不再是暴戾的占有,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江挽不在身边的这些日子,这座空旷的别墅,第一次让他尝到了名为“寂寞”的滋味。 那些冰冷的家具,那些价值连城的藏品,那些佣人恭敬却疏离的问候,都无法填补那份突然出现的巨大空洞。 陆宴淮这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这个被他强行掳来、关在地下室里、当成自己所有物的少年,早已不再是一件单纯的藏品或宠物。 陆宴淮想要的,似乎变得复杂了许多。 他不需要江挽爱他。 他只希望江挽能乖乖的待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忘掉外面所有的人和事,眼里只看得见他一个人。 如果江挽变得乖顺起来,陆宴淮甚至可以不再把他关进笼子,可以允许他在这座巨大的囚笼里稍微自由地活动。 也许可以允许他去奢华的厨房里为自己准备一顿饭。 或者在回到家时,能第一时间看到江挽出现在门口迎接自己。 最好,还能得到一个带着温顺和讨好意味的吻。 陆宴淮被自己脑海中勾勒出的这幅温馨的画面取悦,缓慢地扬起了唇角。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被如此微小的愿望所填满。 陆宴淮凝视着笼中沉睡的人,手指顺着柔滑的发丝下滑,轻轻抚上了江挽的脸颊。 却在肌肤相贴的那一刻,陆宴淮猛地怔住。 他指尖触到的皮肤温度高得惊人。 陆宴淮瞳孔骤然收缩,所有旖旎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探手进去,掌心贴上江挽的额头,再次确认了那滚烫的温度确实是属于江挽的。 陆宴淮脸上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尽管只是一瞬,却让他的呼吸都几乎停滞了。 刚才还沉浸在某种柔软思绪里的男人,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江挽!”陆宴淮低喝一声,用力去晃江挽的肩膀。 笼子里的人毫无反应,只有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陆宴淮近乎粗暴地打开了金笼门上的锁,“咔哒”的金属脆响在寂静的空间里异常刺耳。 他俯身钻进笼子,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蜷缩成一团的江挽打横抱了出来。 少年浑身软绵绵的,无力地靠在陆宴淮的胸前,唇角由于高热开始不自觉地抽搐。 陆宴淮的眉心紧紧蹙起,抱着人轻放到床上,拨通了周祈桉的号码。 —— 周祈桉提着药箱,匆匆赶到陆宴淮的别墅,被管家直接按照那条熟悉的路线引到了地下室。 周祈桉推开门,眼前看到的景象让他的脚步猛地顿住,瞪圆了双眼。 陆宴淮正坐在床边,脸色是周祈桉从未见过的阴沉紧绷。 而床上躺着的,是裹在柔软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的江挽。 更让周祈桉心头一沉的,是床边地毯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撤走的、金光刺目的巨大笼子。 这让他瞬间想起了自己家里那个同样蜷缩在角落、见谁都怕、眼神里只剩下惊惧与恐慌的陆星迟。 周祈桉压下翻腾的心绪,快步走到床边。 他先用手背探了探江挽额头的温度,眉头皱得更紧。 紧接着周祈桉迅速拿出体温计,动作专业而利落。 测温的间隙,他的目光扫过少年脖颈间若隐若现的淤痕和唇上未消的红肿,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沉默着,拿出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听头贴上江挽单薄的胸膛。 “39.2度。”体温计发出提示音,周祈桉报出数字,声音低沉: “急性高烧,肺部有轻微啰音,初步判断是受惊过度加上受凉引起的重感冒,有发展成肺炎的风险。身体极度虚弱,脱水症状明显。” 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从药箱里拿出输液用具,熟练地寻找江挽手背上纤细的血管。 陆宴淮站在一旁,看着周祈桉将冰冷的针头刺入江挽苍白的皮肤。 那细微的刺痛似乎让昏迷中的少年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 周祈桉调整好点滴速度,直起身,目光终于从江挽身上移开,落在了陆宴淮脸上。 “宴淮,”周祈桉声音很低的开了口,目光扫了一眼那个依旧刺眼的存在感很强的金笼,“我们得谈谈。” 第48章 你会后悔的 周祈桉的目光扫过那个金笼,最终定格在陆宴淮阴沉的脸上,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得谈谈,关于江挽的事情。” 陆宴淮的视线依旧胶着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身上,眉头紧锁,只不耐烦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把他关在那个东西里?”周祈桉深吸一口气,指向金笼的手指带着压抑的怒意,“宴淮,他是个人,不是你养的宠物,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彻底毁了他?” 周祈桉看向床上烧得人事不省的江挽,声音在暴怒和冷静的撕扯中变得嘶哑不稳。 “你比我更清楚,他被你关在地下室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你把他从阿野那里抢回来,就是为了把他重新塞进这个笼子?” 陆宴淮抬眸瞥了他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被更深的阴鸷覆盖。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声音冷硬:“他需要记住这个教训,记住他是谁的,该待在哪里。” “教训?“周祈桉几乎要气笑了,他逼近一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心和质问: “用恐惧和囚禁当教训?宴淮,你想要的就是一个被吓破了胆、只会发抖、眼里再也没有光亮的玩偶吗?” 陆宴淮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锋般刺向周祈桉:“周祈桉,你需要做的就是把他治好,他是我的。” “是,他是你的。”周祈桉毫不退缩地迎上他冰冷的目光: “正因为他是你的,我才要说,如果你只是把他当成一个玩物,早晚会觉得玩腻了不想要了,行,我无话可说。” “但如果你对他还有那么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超出纯粹占有的心思——” 周祈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试图剖析病理根源的耐心,也带着朋友间最后的规劝。 “如果你对他有感觉,那就换种方式,把他当个人看,别再用这种……这种方式折磨他。” 周祈桉作为旁观者看的很清楚,江挽对于陆宴淮来说的意义非比寻常,绝对不像是陆宴淮曾经那些玩完就扔的床伴。 不然陆宴淮也不会费那么多心思就为了把他抢回来,甚至还跟自己一直宠着护着的亲弟弟闹得不可开交。 “江挽这孩子,我虽然接触得不多,但我看过他的资料,他过得太苦了,从小到大几乎没人真心实意地对他好过,这种孩子往往缺爱缺安全感,谁要是给他一点点善意他都会感激的不得了。” 周祈桉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宴淮,你拥有别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和权势,你想要什么得不到呢?你想要他的心,何必非得用锁链和笼子?你要是从一开始就用温和点的办法,像真正追爱人那样去给小孩送花送蛋糕,怎么会闹成现在这样呢?” “人心都是肉长的,尤其是他这种从小缺爱的孩子,你对他一点点好,他都会记得,会很感动,你让他心甘情愿地待在你身边,眼里只有你一个人,不好吗?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把他逼得只能怕你,恨你。” 陆宴淮的脸色愈加阴沉,像被戳中了最隐秘也最不愿承认的痛处,胸膛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起伏。 周祈桉描绘的那幅心甘情愿的温馨的画面,美好得像一个虚幻的肥皂泡,轻轻一戳就会彻底破碎,更反衬出他此刻手段的残酷和无力。 陆宴淮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周祈桉和床上的江挽,面朝向巨大的落地窗。 不知沉默了多久,就在周祈桉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得到回应的时候,听到陆宴淮冷冷哼了一声。 陆宴淮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江挽烧得通红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陆宴淮的眼前闪过初见时礼堂里那个光芒四射的学生代表。 闪过校园里带路时少年礼貌却疏离的微笑。 闪过少年被强行带到他面前时那双漂亮眼睛里瞬间燃起的愤怒和宁折不弯的倔强。 然而正是这份清高和倔强,像最烈的火,点燃了陆宴淮骨子里的征服欲。 “他的心是石头做的,捂不热。”陆宴淮踱步回到床前: “只有锁链和笼子,才能锁住他,才能让他彻底明白反抗的代价,明白他永远也逃不出我的掌心,只有让他从骨头缝里都刻上恐惧和服从,才能让他真正留下来。” “心甘情愿?”陆宴淮重复着周祈桉刚刚说过的话,语气里带着嘲讽,“我不需要什么心甘情愿,我要的是他的人,是要他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中。至于他心里怎么想的,不重要,我也不在乎。” 周祈桉看着陆宴淮,看着他眼底的阴鸷与偏执,静默半晌后深深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但凡是陆宴淮决定了的事情,谁都干涉不了他,也阻止不了他。 “你会后悔的,宴淮。” 周祈桉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唇角扬起一丝苦涩的笑: “你这样,只会把他越推越远,你能留住他的人,但是永远也留不住他的心。” 陆宴淮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长久地凝视着床上昏迷的江挽。 江挽即使在昏睡中也极其不安稳,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发出破碎的呓语。 周祈桉带来的药水顺着透明的输液管,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江挽苍白纤细的手背血管里。 陆宴淮的目光落在江挽脸上,掠过他蹙成一团的眉心,掠过他眼睫上未干的泪痕,掠过他因高烧而异常红艳却干裂的嘴唇。 一种极其陌生的、尖锐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涌进了他的心里。 这感觉让他烦躁,更让他恐慌。 他厌恶这种失控感,厌恶这种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裹住心脏的滋味。 陆宴淮猛地收回目光,像是要甩掉那不该存在的情绪,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对周祈桉沉声道: “看好他,把烧退下去。其他的不用你管。”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离开了地下室。 沉重的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一切。 第49章 碾碎意志 在周祈桉的要求下,陆宴淮终于默许将江挽带离那间精心装修过的地下室,送到楼上房间去养病。 陆宴淮表面上远远站在一边,说着自己在江挽退烧之前不会再管他。 实际上在管家和周祈桉手忙脚乱想要将江挽抱起送上楼时,他一脸阴沉地挤到两人身前,抢先将床上昏睡的人抱了起来。 熟睡的江挽被稳稳抱在他的怀里,脸上还带着高烧的红晕和未干的泪痕,身形消瘦,小小的一个抱在怀里像是没有重量一样。 陆宴淮的手臂沉稳有力,将怀里人抱得很紧,直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将江挽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跟在他身后的周祈桉和管家都震惊到不由瞪大了双眼。 陆宴淮是有洁癖的,此前他从来没有把他的任何一个床伴带到家里过,更不用说会允许别人上自己的床。 在连续输液三天后,江挽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 他也从那之后没回到过地下室里的金丝笼里,而是被迫关在陆宴淮的房间里。 这是整座别墅的主卧,房间布置奢华又舒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阳光明媚,繁花似锦。 然而江挽几乎每天都蜷缩在被子里,更像是被关在一个升级版的金丝笼里。 门口永远站着沉默的保镖,窗户打不开,连一日三餐都是佣人送到床前。 母亲的安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着他,让他不敢有丝毫反抗的念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麻木的等待。 好在陆宴淮并不常待在家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公司,回家的时间少之又少。 偶尔,陆宴淮会在深夜踏入房间。 他并不总是带着强迫,有时只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江挽苍白脆弱的脸,目光深沉难辨。 他会伸出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江挽眼角的泪痣,或是被他咬破尚未完全愈合的柔软的嘴唇。 那触碰强硬而充满占有欲,让江挽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陆宴淮似乎很享受他这种惊弓之鸟般的反应,嘴角往往会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怕我?”他捏着江挽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看向自己。 江挽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嘴唇抿得很紧。 陆宴淮低笑一声,指腹用力碾过那柔软的唇瓣,在上面留下红痕。 “怕就对了,记住这种感觉,记住是谁在掌控一切。” 他松开手,看着江挽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被子里,才满意地转身离开。 陆宴淮不需要江挽的身体立刻屈服。 陆宴淮要的是彻底碾碎江挽的意志,让他从灵魂深处烙上属于自己的恐惧印记,最终心甘情愿地成为笼中最乖顺的那只鸟。 在照顾苏盈这方面,陆宴淮确实信守承诺。 温言每天都会按照陆宴淮的吩咐,来向江挽汇报苏盈的近况。 苏盈在手术后昏迷了很多天,在昨天下午终于醒了过来。 而陆宴淮也许是因为看在江挽不再反抗的乖顺样子从而心情大好,大发慈悲地允许温言带着江挽去了医院。 —— 高级单人病房里,苏盈躺在宽大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她看着坐在床边削苹果的江挽,目光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挥之不去的忧虑。 “小挽,这次真是多亏了陆总,但是这样的病房,会很贵吧……”苏盈的声音有些虚弱,她轻轻握住了江挽的手。 江挽削苹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苏盈嘴边。 “妈,别想那么多,你安心养病就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陆总……人很好,帮了我们很多。” “好,好。”苏盈点点头,顺从地吃下苹果,目光却始终带着探究和不安,在江挽过分平静的脸上逡巡。 她总觉得儿子哪里不一样了。 江挽看起来瘦了很多,脸色也变得苍白,那眼神深处,更像是蒙上了一层朦胧又模糊的雾气。 病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陆宴淮走了进来,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步伐沉稳,带着惯有的上位者气场。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神情恭敬的医生,还有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 “苏女士今天感觉怎么样?”陆宴淮走到床边,语气温和有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微笑。 苏盈受宠若惊,连忙道:“好多了,好多了,陆总,真是太感谢您了……” “举手之劳,您不必客气。”陆宴淮微笑着打断她,示意身后的医生上前: “这几位是疗养院的专家团队,这位是疗养院的林院长。您的身体需要更精心的后续调理和静养,普通的医院环境嘈杂,不利于康复,我已经安排好了,云顶疗养院有最好的康复设备和最专业的医护团队,环境清幽,最适合休养身体。” 他的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安排,没有人有拒绝的权利。 苏盈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江挽。 江挽的身体瞬间绷紧,捏着水果刀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刀柄里。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宴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却在触及陆宴淮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陆宴淮的目光掠过江挽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落回到苏盈身上,语气依旧温和: “挽挽很担心您的身体,希望您能尽快好起来。您去了疗养院,他也能更安心,是吧,挽挽?” 江挽感觉到母亲询问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喉咙发紧,像被粗糙的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是,妈,疗养院条件好,对您恢复有帮助。” 江挽强迫自己看向母亲,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嘴角却僵硬地抽搐了一下,最终只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苏盈看着儿子这副样子,再看看旁边气场强大、面带微笑却不容置喙的陆宴淮,心头的不安迅速蔓延开来。 她张了张嘴,最终在那无形的巨大压力下,所有的疑问和抗拒都化作了无声的沉默。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脸色更白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洁白的被单。 陆宴淮满意地勾起唇角,对林院长微微颔首:“林院长,苏女士就拜托你们了。” “陆总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照顾好苏女士。”林院长恭敬地应下,立刻指挥医护人员开始进行转院的准备。 江挽站在原地,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他当然不会不知道,母亲被陆宴淮送到那家私人的疗养院,表面上是拥有了更好的医疗条件,实则就是变相的软禁。 他看着医护人员围着母亲忙碌,看着那张宽大的病床被推出病房,看着母亲在离开前朝自己投来的那充满了担忧和不解的一眼。 江挽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的身体里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冰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冻结在原地。 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落在了他的后腰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僵硬的身体揽向一个坚实的胸膛。 第50章 修罗场预警 陆宴淮低沉的声音在江挽耳边响起,带着惯有的掌控全局的语气:“你母亲那边他们会安排,现在,跟我回家。” “家”这个字,从陆宴淮嘴里说出来,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讽刺。 江挽被他有力的手臂揽着腰强硬地带离了病房。 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江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被雨淋透了的蝶翼。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回程的路上。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 陆宴淮靠在宽敞的后座,姿态放松,目光却像精准的探照灯,牢牢锁在江挽的身上。 在宽大的座椅里,江挽瑟缩在角落,身体紧紧贴着车门,侧脸对着窗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无声的抗拒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勾勒出那张精致的轮廓,却照不进那双空洞的、失去了所有光彩的漂亮眼睛。 陆宴淮的视线掠过江挽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瓣,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眼睫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绪在他胸腔深处极其轻微地涌动了一下,快得让他自己都来不及捕捉那是什么。 陆宴淮不落痕迹地蹙了蹙眉,静默半晌后,他忽然伸出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将缩在角落的江挽一把揽到了自己怀里。 他捏住了江挽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面对自己,看着自己的眼睛。 江挽被迫仰起脸,那双漂亮的琉璃珠般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陆宴淮冷峻的面容。 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皮肤都在无声地叫嚣着抗拒。 “看着我。”陆宴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他仔细端详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漂亮至极的脸,拇指指腹缓缓摩挲着江挽光滑的下颌线,抚过他柔软的唇瓣,感受着皮肤下细微的颤抖。 “以后,乖乖待在我身边。”陆宴淮盯着江挽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如同在宣读一道不可更改的圣旨,“只要你乖一点,不再想着跑,你母亲会过的很好,你也会。” 江挽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剧烈地一颤,他死死咬着下唇内侧,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陆宴淮看着他眼中激烈的挣扎和最终的沉寂,心底那股奇异的情绪又翻涌了一下。 他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江挽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宣告所有权般的占有欲,补充道: “要是不乖的话,你知道我能做出什么。” 陆宴淮松开钳制江挽下巴的手,转而将他冰冷僵硬的身体更紧地拥入怀中,手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按在他单薄的脊背上。 车厢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陆宴淮点燃了手中的烟,指间夹着一点星火,微微仰头,缓缓吐出烟圈,灰白色的烟雾在寂静的空气里缓缓弥散开来。 江挽依旧被他强硬地搂在怀里,几乎是在烟雾弥漫的瞬间就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驾驶座上的司机正犹豫着要不要打开车窗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瞟到陆宴淮竟然在听到咳嗽声后果断把烟头掐灭,迅速打开车窗通风。 司机愣住了,他给陆总开了十几年的车,也给他接送过形形色色的人,眼前这场景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今晚有个晚宴。”陆宴淮的声音突然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你跟我一起去。” 江挽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指节绷得发白。 他的喉咙里干涩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 江挽不明白陆宴淮这又是搞得哪一出,这又是什么新的用来折磨自己的法子。 他又是以什么身份去参加所谓的晚宴呢? 陆宴淮养的宠物?还是见不得光的小情人? 江挽甚至怕陆宴淮在自己脖子上栓一根链子,牵着他让他就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陆宴淮当然做得出这种事情,他以前做过的事情比这还要恶劣得多。 —— 晚宴的地点在云顶酒店的空中花园宴会厅。 水晶吊灯将整片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璀璨的光芒在香槟塔上跳跃,折射出令人目眩的流光。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香水、雪茄与顶级食材混合的奢靡气息。 觥筹交错间,衣香鬓影,名流云集,这里是云海市权力与财富无声角斗的舞台,是云海市顶级权力阶层聚集的盛宴。 今晚,原本是地产巨头沈老的寿宴,半个云海市的上层人物尽数到场。 然而,宴会真正的焦点,却在陆宴淮踏入厅门的那一刻,悄然转移。 陆宴淮一身墨色高定西装,剪裁完美地勾勒出他挺拔冷硬的身形,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刃,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而他怀里揽着的漂亮少年,更是吸引了全场人的目光。 江挽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礼服,衬得他愈发肤白胜雪,身形清瘦单薄,像一尊易碎的琉璃美人。 他低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努力忽视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带着好奇、探究、甚至轻佻的视线。 “是陆总,陆总来了!” “他怀里那个,就是最近传闻里的小狐狸精?” “啧,长得真是漂亮,难怪陆家兄弟因为他……” “小声点!不要命了?” 窃窃私语如同细密的潮水,瞬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惊艳的、甚至是贪婪的目光,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江挽身上。 让他感觉周身的空气都变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江挽下意识地想蜷缩,想躲开那些目光。 但陆宴淮揽在他腰间的手臂如同钢铁般牢固,带着完全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牢牢钉在原地,被迫承受着这场公开的检阅。 陆宴淮神色如常,带着惯有的、疏离而矜贵的微笑,与上前攀谈的宾客寒暄。 他强大的气场暂时压制了场内的暗流涌动,端着酒杯,搂着怀里的美人,与几位商界大佬谈笑风生。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第51章 濒临发作 陆今野走进了宴会厅。 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高定西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而与他一起走进来的,是今天宴会的主角沈老的独生女沈知微。 沈知微一身火红的曳地长裙,妆容明艳,姿态高傲,如同盛放的玫瑰,带着胜利者的锋芒。 两人并肩而行,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有侍者小跑过去给两人送上了香槟。 陆今野的目光在进场的一瞬间就锁定在了被陆宴淮禁锢在身边的江挽身上。 他看到江挽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到他低垂的、掩藏着惊惶和麻木的眼睫,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在陆宴淮的掌控下显得那么脆弱无助。 一股狂暴的怒意和噬心的痛楚瞬间冲上头顶,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理智。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手里握着的香槟酒杯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杯壁瞬间布满裂痕,冰冷的酒液和玻璃碎屑刺破了他的掌心。 鲜血混着酒液蜿蜒而下,滴落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 剧痛让陆今野濒临失控的神经猛地一凛。 不能发作,至少在此刻绝对不能。 陆今野强迫自己移开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腾的杀意死死压了下去。 他松开手,任由破碎的酒杯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瞬间寂静下来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知微在一旁,将陆今野瞬间的失态和强行压制看得清清楚楚。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随即换上了得体的微笑。 她主动挽住了陆今野未受伤的那只手臂,将他带向人群中心,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阿野,怎么这么不小心?快让服务生处理一下。” 不远处的陆宴淮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唇角带着那抹惯常的、带着疏离感的微笑,眼神却冰冷得毫无温度。 他揽着怀里的江挽,遥遥望来,目光在陆今野流血的手和沈知微关切的动作上短暂停留。 陆宴淮感受到臂弯里身体的僵硬和细微颤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不仅没有放开江挽,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几乎是将江挽半搂在怀里,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江挽耳边说了句什么。 江挽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 陆今野的心,也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目光在沈知微和江挽的身上来回扫视。 在云海市的上层圈子里,没人不知道沈家大小姐沈知微对陆宴淮昭然若揭的心思。 她明恋陆宴淮多年,已经是是圈内公开的秘密。 沈知微从小在国外长大,性格直爽又泼辣,表达自己的喜欢从不遮遮掩掩。 她曾经很多次在公众场合高调示爱陆宴淮,然而陆宴淮对她的示好始终视若无睹,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但沈知微从来没有过放弃的念头,在各个宴会上,但凡得知陆宴淮出席,那么一定就会同时出现她的身影。 前段时间,在又一次被陆宴淮不冷不热的态度打击下,萎靡不振的沈知微被朋友拉去环游世界放松心情,这才刚刚回国没几天。 如今沈知微回来了,而陆宴淮的怀里却多了另外一个漂亮的少年。 江挽只觉得众人的目光像冰冷的刀片,刮过他被陆宴淮刻意展示在众人面前的身体。 那目光里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让他如同被扒光了丢在聚光灯下,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无形的羞辱中。 他的指尖冰凉,身体细微地颤抖着。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但陆宴淮揽在他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像一道冰冷的铁箍,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宴会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悠扬的小提琴声、水晶杯的碰撞声、低语谈笑声,在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原本围在陆宴淮身边攀谈的几位商界大佬,脸上的笑容僵住,尴尬地交换着眼神,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 窃窃私语瞬间在人群中炸开,又被一种更为紧张、更为窒息的气氛强行压下。 陆今野无视了周遭的议论,与沈知微一起目标明确地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陆宴淮。 他脸上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漆黑的瞳孔深处翻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阿野。”陆宴淮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你既然也要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陆今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近在咫尺的江挽苍白的脸上。 掠过他低垂的眼睫,掠过他紧抿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唇。 最后落在他被迫紧贴着陆宴淮身体的、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陆今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下颌线绷得死紧。 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着体内那头即将破笼而出的凶兽。 躁郁症的嗡鸣声如同尖锐的警报,在他的颅骨里疯狂炸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血管里奔涌的暴戾和一种尖锐到刺骨的嫉妒,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撕成碎片。 陆今野竭尽全力才能抑制住自己发狂的欲望。 他的计划已经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 与沈氏集团合作,牵制陆宴淮的庞大商业帝国,是他目前唯一、也是最快能撼动陆宴淮根基,将江挽彻底夺回的筹码。 而沈知微,就是这盘棋局上至关重要的一环。 他绝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毁掉这精心布局的一切。 “哥。”陆今野在陆宴淮面前站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他微微侧身,介绍道:“沈小姐,你应该很熟悉吧。” 第52章 达成合作 几天前,在云海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最隐秘的包厢内,只亮着一盏氛围灯。 沈知微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陆今野靠坐在宽大的丝绒沙发上,半边脸隐没在阴影里,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烟,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不定。 而他面前的茶几上,散乱地放着几份厚厚的文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沈知微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酒红色丝绒长裙,妆容精致,眼神中却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她优雅地在陆今野对面的沙发坐下,红唇微启:“陆小少爷,怎么想起来约我见面?我才刚回国就听说,你最近为了个小玩意儿,跟你哥闹得挺难看?” 她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在沈知微看来,陆今野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情绪总是失控的弟弟,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玩物跟陆宴淮叫板简直愚蠢至极。 早在还未回国的时候,沈知微就已经派人查明了江挽的底细。 她原本压根没把这事看在眼里,江挽的身份太不值得一提,对她来讲没有一丝一毫的威胁。 但眼见着陆家兄弟不和的传闻愈演愈烈,沈知微才察觉了事情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那个在她眼中上不了台面的小玩意儿,竟然能让陆家兄弟俩闹得不可开交。 陆今野缓缓抬眸,眼睛里翻涌着血丝,看起来像是已经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 他掐灭了烟,身体微微前倾,没有一句废话,直接甩过去一份文件到沈知微面前。 “看看这个。” 沈知微狐疑地接过,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文件上的图表和密密麻麻的数据,脸上原本的轻慢渐渐凝固,随即被震惊取代。 这是一份极其详尽的分析报告,直指陆氏集团在东南亚某国斥巨资投入的港口基建项目。 一个被陆宴淮寄予厚望、作为陆氏海外版图扩张关键的标杆工程。 这份报告用冰冷的数字和确凿的证据指出,该项目因当地政策突变、环保阻力以及陆氏自身管理层的贪腐问题,已陷入严重超支和无限期停工的泥潭。 实际亏损额远超财报公布数字,且存在巨额资金被挪用的嫌疑。 这无异于一颗埋在陆氏心脏的定时炸弹。 “你怎么弄到的?”沈知微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些核心机密,连陆宴淮的特助温言都未必能探查得如此深入。 更何况是从来没有被陆宴淮允许接触过公司事务的陆今野。 在此之前,陆今野在沈知微眼中,依旧还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儿,只会屁颠屁颠跟在哥哥后面,惹出什么事都要哥哥来摆平。 “这不重要。”陆今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目光锐利地锁住她,“重要的是,如果利用好这份报告,你说,陆氏集团的股价会下跌多少?” 沈知微眯起了眼睛,她瞬间明白了陆今野的意图。 这不仅仅是打击陆氏股价那么简单,这是要精准地切断陆氏的海外资金命脉。 而陆氏集团一旦陷入资金流危机,庞大的商业帝国就很可能从根基开始动摇。 “阿野,那可是你亲哥,你还真挺狠的。”沈知微唇角微微扬起,目光中多了些欣赏的意味,“你想让我沈家出手?代价呢?我能得到什么?” 陆今野轻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从手边拿起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沈氏集团在南美的矿产,不是一直想打开欧洲市场却苦于没有门路吗?”陆今野又从手边拿起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欧洲阿尔法基金的实际控制人,是谢知予母亲的老朋友,我可以帮你搭上这条线,确保你们的矿产顺利进入欧洲核心供应链。这是初步的合作意向框架。” 沈知微快速翻阅着那份意向书,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南美矿产进入欧洲市场,这是沈家老爷子布局多年却始终未能突破的关键一环,其带来的利益,足以让沈氏集团再上一个台阶。 “条件。”沈知微合上文件,目光灼灼地盯着陆今野。 她想象不到眼前的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从那个长不大的小孩儿似乎在一夜之间变成如今独当一面的样子。 而眼前的人此刻浑身上下呈现出来的气质,活脱脱就是另一个陆宴淮。 一样狠辣的手段,一样疯狂的做派。 “很简单。” 陆今野身体后靠,重新隐入沙发阴影,声音冰冷又清晰: “第一,沈家牵头,联合我们在海外能找到的所有资本力量,配合这份报告,做空陆氏股票,制造恐慌,把他们海外融资的渠道彻底堵死,越狠越好。” “第二,当陆氏股价暴跌、现金流濒临断裂,董事会那群老狐狸坐不住的时候,由你父亲出面,向陆宴淮提出唯一的解决方案,只要他同意与你联姻,陆氏就会注资。” 沈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尖猛地一颤。 嫁给陆宴淮,这是她一直以来都梦寐以求却又求之不得的事情。 这笔买卖对她来说似乎稳赚不赔。 “那你又为了什么呢?”沈知微挑了挑眉,盯着陆今野的眼睛,想要从中探寻出什么东西: “你设计这一切又想要得到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把那个小孩抢回来?” “你又凭什么认为陆宴淮会答应与陆氏联姻?”没有得到回答的沈知微又开口道,“他可不是会受胁迫的人。” “他当然不会轻易同意。”陆今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但他首先是陆氏集团的掌舵人,当整个陆氏集团因为资金链断裂而摇摇欲坠,当董事会元老集体逼宫,当上万个员工的饭碗和无数合作伙伴的利益都系于他一身时,他个人的意愿,就必须为陆氏的存亡让路。” “而且,陆氏集团是他当年拼尽全力也要夺回来的东西,他不会弃之不顾的。” 陆今野顿了顿,补充道:“而你,知微姐,只需要扮演好那个在陆氏危难之际伸出援手、并且对他痴心一片的救世主就够了。” 沈知微沉默了。 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能够嫁给自己痴恋多年的男人,同时还能为家族带来难以估量的利益。 而陆今野的计划虽然疯狂,但每一步都精准地打在了陆氏集团的要害上,可行性极高。 静默了半晌,沈知微点了点头,朝陆今野伸出手。 “阿野,你确实让我刮目相看,我同意合作。” 陆今野看着那只朝自己伸过来的手,并没有立刻去握。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知微姐。”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第53章 放松点 “我们的合作,仅限于搞垮陆氏的海外资金链和促成联姻。江挽,是我的底线,事成之后他必须毫发无损地回到我身边。如果让我知道你或者沈家任何人,趁乱动他一根手指头……” 陆今野没有说完,但他那冰冷的目光让沈知微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陆宴淮坐在自己面前,更疯狂,更冷血,更不近人情。 沈知微稳住心神,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脸上重新挂上明艳的笑容:“放心,我对你的小美人没兴趣,合作愉快。” —— 合作达成,但此刻站在觥筹交错的晚宴中心,沈知微只觉得有一股邪火直冲自己的头顶。 陆宴淮的目光,自始至终就吝啬地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像一条无形的锁链,缠绕在那个苍白又瘦削的漂亮少年身上。 即使是在陆今野和沈知微一起走到了陆宴淮的面前,陆宴淮的目光也只是淡淡扫过沈知微明艳的脸庞。 那眼神像是看到了多么微不足道的东西一样。 陆宴淮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反而将臂弯收得更紧,几乎是将江挽嵌进自己怀里。 沈知微适时地展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带着世家千金骄矜的微笑。 她仿佛浑然不觉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姿态优雅地向前一步,声音带着刻意的娇嗔: “宴淮,好久不见了,你身边这位小朋友我没见过呢,是哪家的公子?” 她眼波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轻慢,落在江挽身上。 江挽的身体在她目光触及的瞬间猛地一颤,而陆宴淮揽在他腰间的手带着警告的意味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让江挽闷哼一声,几乎喘不过气。 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点燃了陆今野强行压制的暴戾。 他眼底猩红一闪,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将人夺回。 然而在他即将冲出去的那一刻,沈知微看似随意地抬手,轻轻搭在陆今野完好的右臂上,将他拉了回来。 陆今野的呼吸陡然粗重,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那尚未包扎的伤口,剧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江挽。”陆宴淮低沉的声音响起,终于回应了沈知微的问题,语气中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我的人,带出来见见世面。” 他抬手,冰凉的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江挽冰凉的脸颊,感受到怀中人瞬间的僵硬。 他的语气平淡至极,没有多余的解释,仿佛江挽的存在理所当然。 沈知微脸上的表情未变,端起旁边侍者托盘上的一杯香槟,姿态从容地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江挽。 “很面生呢,以前似乎没在宴淮哥身边见过。能被宴淮哥这样带出来,想必……很特别。” 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讥诮。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名流们屏息凝神,目光在兄弟二人之间、在苍白脆弱的江挽和气势逼人的沈知微身上来回逡巡。 探究、好奇、看好戏的目光再次聚焦。 所有人都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沈家大小姐的敌意毫不掩饰,陆宴淮的占有欲昭然若揭。 而夹在中间的漂亮少年,像一件精美的易碎品,承受着所有目光的凌迟。 而陆宴淮甚至没有看一眼沈知微,也没有回应她的寒暄,目光依旧落在江挽低垂的发顶上,指尖带着狎昵的意味,轻轻拨弄了一下江挽耳后细软的碎发。 这赤裸裸的忽视和羞辱让沈知微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姿态,目光转向舞池的方向,那里正流淌着舒缓的华尔兹旋律。 “难得这么热闹。”沈知微的声音拔高了些,露出最甜美的微笑,“宴淮,一起跳支舞吗?我们好久没跳过了。” 陆宴淮终于抬眸瞥了她一眼,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厌烦。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刻薄:“抱歉,沈小姐,我对和你跳舞没什么兴趣。” 话音未落,陆宴淮揽着江挽腰肢的手猛地用力,迫使江挽踉跄着面向他。 “挽挽,”陆宴淮低下头,气息喷在江挽瞬间失去血色的耳廓上,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陪我跳一支,让我看看,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学乖一点。” 江挽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惶和抗拒。 “不……”他下意识地拒绝,声音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陆宴淮如同逗弄宠物般要求跟他跳一支舞,这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更让江挽难堪。 江挽想摇头,想后退,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目光牢笼。 但腰间禁锢着他的那只手如同铁钳,传递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和警告。 他甚至能感觉到陆宴淮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礼服面料,灼烧着他的皮肤。 陆宴淮根本不给江挽拒绝的机会,强硬地揽着他,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步入了舞池中央。 灯光柔和地洒落下来。 陆宴淮一手握着江挽冰凉僵硬的手,一手牢牢扣在他单薄的背脊上。 江挽被迫贴近他,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每一步都踩得踉跄而笨拙。 他根本不会跳舞,更不用说此刻还被强迫跳女步,巨大的屈辱感让他的手脚都不听使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陆宴淮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笨拙,只是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带着他在舞池中旋转。 陆宴淮的舞步娴熟优雅,带着一种强势的引导,将江挽牢牢困在自己的气息和节奏里。 “放松点。”陆宴淮低沉的声音在江挽头顶响起,“这么多人看着呢,挽挽。你现在的样子,像是我在虐待你。” 江挽咬紧牙关,努力想控制住身体的颤抖,却收效甚微。 陆宴淮身上传来的古龙水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烟草气息,如同无形的牢笼,将他紧紧包裹。 周围投来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江挽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巨大的压力下,他一个错步,细软的鞋尖狠狠踩在了陆宴淮锃亮的黑色皮鞋上。 第54章 等我 陆宴淮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垂眸,看着自己鞋面上清晰的脚印,再缓缓抬眸,看向怀中脸色煞白、呼吸几乎停滞的江挽。 陆宴淮的眼神深不见底,出乎意料的没有愤怒,却带着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与温柔。 他捏着江挽下颌的拇指微微用力,迫使少年仰头对上自己的视线。 “看来,”陆宴淮的唇角微微扬起,灼热的气息打在江挽的耳畔,“回去得好好教教你怎么跳舞了。” 一曲终了,陆宴淮揽着浑身发软的江挽,径直走向休息区的沙发,将脸色难看到极点的沈知微彻底晾在了原地。 沈知微气得浑身发抖,精心描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向不远处一直沉默注视着这一切的陆今野,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愤怒: “陆今野,看到了吗?他根本就是软硬不吃!你最好做好最坏的打算。” 陆今野的目光死死追随着被陆宴淮按坐在沙发上的江挽。 少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低着头,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掉。 陆今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沈知微,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猩红风暴,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知道,他没那么容易对付。但现在,你帮我创造个机会,让我单独跟江挽说几句话。就几句,让他知道我在想办法,我马上就能救他出来,让他别怕。” 沈知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眼神扫过陆宴淮的方向。 陆宴淮正靠在沙发里,姿态慵懒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他虽在与旁边一位商界大佬低声交谈,但眼角的余光从未真正离开过身边那个安静得如同不存在的身影。 而温言也始终笔直地站在离江挽三步远的地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任何可能靠近的人。 “你没开玩笑吧?”沈知微撇撇嘴,语气充满了嘲讽: “你看看陆宴淮把人看得有多紧?连只苍蝇都别想靠近,我怎么给你创造机会?冲过去把温言打晕?还是把陆宴淮引开?你觉得可能吗?” 她看着陆今野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翻涌的痛苦,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烦躁: “你省省吧,现在凑过去,除了刺激陆宴淮变本加厉地折磨他,还能有什么用?” 陆今野沉默着,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沈知微说得没错,陆宴淮的警惕和掌控,严密得令人绝望。 他像守护着最珍贵的猎物,不允许任何觊觎者靠近半步。 就在这时,陆宴淮似乎结束了短暂的交谈。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旁的江挽身上。 晚宴上精致的菜肴江挽几乎没动几口,此刻他正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安安静静小小一个陷在沙发里,整个人透着一种脆弱易碎的疲惫感。 陆宴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倾身靠近江挽,长臂一伸将人捞进怀里,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去甜点区那边,挑点你爱吃的。”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站在一旁的温言:“温言,你跟着他。” “好的,陆总。”温言立刻躬身应道。 江挽缓缓抬起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掩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他没有看陆宴淮,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听从命令朝甜点区迈着小小的步子。 白色礼服衬得他更加瘦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温言立刻如影随形地跟上,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陆今野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走向甜点区的单薄身影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顾不得沈知微不赞同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抬步跟过去。 然而,就在他脚步微微挪动的瞬间,陆宴淮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精准地投射了过来。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无声的警告,仿佛在说: 你敢靠近一步试试。 陆今野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紧握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挽走到琳琅满目的甜点台前,看着他在温言密不透风的保护下,夹起一小块精致的提拉米苏放在了餐盘上。 少年低垂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机械而安静,仿佛与周围喧嚣的世界彻底隔绝。 陆今野贪婪地看着那小小的侧影,看着江挽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苍白的唇角粘上的栗色奶油。 陆今野多么想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想告诉江挽别怕,想把他紧紧护在自己的怀里,想带他离开这个地狱。 可他做不到,至少是此刻还无法做到。 陆宴淮那冰冷的充满警告的视线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 又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墙,隔绝了陆今野和他唯一的月亮。 晚宴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陆今野站在人群的边缘,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隔着人海和冰冷的监视,绝望地凝望着他的光。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无能为力的剧痛。 快了。 陆今野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 快了,挽挽。 等我,再等等我,挽挽,我很快就能救你出来了。 第55章 往火坑里推 云海市,远离喧嚣的半山别墅区,周祈桉家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宁静中。 厚重的遮光帘隔绝了午后刺眼的阳光,客厅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郁气息。 客厅里,周祈桉看着不请自来的陆今野和谢知予,眉头紧锁。 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眼下乌青浓重,头发有些凌乱,显然已经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阿野,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这座远离市中心的别墅是周祈桉的私人房产,几乎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可如今陆今野就这样轻轻松松找了过来。 “祈桉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把苏盈从疗养院里转移出来。”陆今野沉声开口。 周祈桉猛地瞪圆了双眼。 “不可能。”周祈桉的声音嘶哑干涩,他抹了把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是你哥的地盘,保镖二十四小时守在那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怎么能把一个大活人弄出来?” 谢知予坐在周祈桉对面的沙发上,难得地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补充道: “祈桉哥,我们知道风险很大。但除了你,没人能做到这件事,只有你能确保转移过程万无一失。” 周祈桉猛地站起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们疯了还是我疯了?那是宴淮亲自打过招呼的重点监护对象,我有什么本事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人弄走?你们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刺耳。 话音未落,二楼一扇紧闭的房门后,似乎传来极其细微的、像是重物被碰倒又迅速扶起的声响。 陆今野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点动静,眼神锐利地扫向二楼走廊的方向,但很快又收回目光,牢牢锁定在周祈桉的身上。 “火坑?”陆今野面无表情,冷笑一声: “祈桉哥,你当初没少去那间地下室吧,你明知道陆宴淮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是任由他把江挽折磨成那样,你跟他又有什么区别?” 周祈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陆今野的话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他心上。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地下室里,遍身伤痕的江挽那双绝望涣散的眼睛,仿佛又出现在他面前。 “我尽力了。”周祈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我只是个医生,我能做的有限……” 谢知予甩了甩他那头显眼的银灰短发:“祈桉哥,你是陆氏的私人医生,进出那家疗养院天经地义,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小嫂子被陆哥捏着软肋,永远关在那个金笼子里?” 周祈桉猛地抬眼,眼底布满血丝,里面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极其快速地扫了一眼二楼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焦灼。 “我、我做不到……”周祈桉用手掌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风险太大了,一旦被发现……” “被发现的结果,我来扛!”陆今野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所有责任,所有后果,算我的!” 他身体前倾,紧紧盯着周祈桉,那股不顾一切的压迫感几乎让空气凝固:“祈桉哥,这是挽挽唯一的生路,你帮不帮?”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得令人心慌。 就在这时,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极其缓慢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紧紧扒着门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变形。 缝隙后面,半张脸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是陆星迟。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穿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T恤,更衬得他形销骨立。 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上,那些被凌虐留下的青紫淤痕虽然淡了些,却依旧刺眼。 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乱糟糟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的眼神像受惊过度的小鹿,空洞、涣散、恐惧。 当陆星迟的目光怯生生地扫过客厅,触及到坐在那里的陆今野和谢知予时,那双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灭顶的惊恐。 “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猛地撕裂了室内的沉闷。 陆星迟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整个人触电般剧烈地弹缩回去。 他猛地用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拼命地往门后的阴影里钻,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起来。 剧烈的动作扯动了身上的伤,他痛得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抑制不住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别过来!别看我!滚开!都滚开!” 陆星迟语无伦次地尖叫着,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崩溃的绝望。 他把自己缩在门后最深的角落,身体抖得几近痉挛,仿佛客厅里站着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 “星迟!”周祈桉脸色大变,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几步就冲到了卧室门口。 “没事了,星迟,没事了。” 周祈桉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温柔,他半跪在门口,试图伸手去碰触陆星迟剧烈颤抖的肩膀,“他们不会伤害你,不会的。” 陆星迟的反应更加激烈,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指甲甚至划破了周祈桉伸过来的手背,留下几道血痕。 “别碰我!脏……别碰!”他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涕泪横流,把头更深地埋进膝盖里,身体颤的厉害。 陆今野和谢知予坐在原位,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谢知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怜悯。 而陆今野看着那个在角落里崩溃成一团的人,目光依旧冷硬,没有丝毫的波澜。 周祈桉将人紧紧抱在怀里,直到怀里的人终于不再颤抖,才小心地将他抱到床上塞进被子里,轻轻关上卧室门下了楼。 陆星迟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二楼传来,像细针一样扎在周祈桉的心上。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周祈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陆今野,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沙哑:“给我两天时间。” 陆今野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一丝,他深深地看了周祈桉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第56章 行动开始 云海市疗养院,位于走廊尽头的那间VIP病房,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嘀”声。 两名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保镖如同雕塑般伫立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空荡的走廊。 病房内,苏盈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心电监护仪上那绿色的线条起伏,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一个护工正安静地守在床边,记录着仪器上的数据。 走廊的电梯门无声滑开。 周祈桉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脸上带着值夜班医生特有的疲惫。 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年轻人,推着一辆空着的医疗转运床。 “周医生,查房?”守在病房门口的保镖认出了周祈桉,语气带着例行公事的询问。 他们知道周祈桉是陆总最信任的私人医生,也负责苏盈的治疗方案。 “嗯,看看病人夜间体征。”周祈桉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温和,脚步未停地走向病房门。 他身后的护工低着头,推着车子紧随其后。 保镖没有阻拦,只是目光在周祈桉和他身后的护工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那辆空着的转运床,并未发现异常,便侧身让开了门。 病房内,原本坐在床边的护工看到周祈桉进来,立刻站起身:“周医生。” “情况怎么样?”周祈桉一边问,一边自然地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床尾的病例记录翻看,同时示意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假扮成护工的陆今野: “小江,帮忙记录一下体温和血压。” “好的,周医生。”陆今野应声上前,动作麻利地拿起床头的电子体温计和血压仪。 周祈桉的目光落在苏盈身上,看似专注地检查着监护仪上的各项参数,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在记录板的边缘轻叩了两下。 就在这时,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嘈杂的呼喊声,似乎是有紧急情况发生在楼下的普通病房区。 守在门口的两个保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周祈桉猛地一个侧身,用身体挡住了门口保镖可能投来的视线。 与此同时,陆今野动作迅速地从宽大的护工服内侧抽出一个薄如蝉翼的罩子,精准地罩在病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上。 几乎在同一秒,他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在原本那个护工反应过来之前,一个精准的手刀劈在她的颈侧。 真正的护工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便软软地向旁边倒去,被陆今野一把扶住,轻轻放倒在墙角的椅子上,伪装成打盹的样子。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无声无息。 门口的保镖注意力被楼下的动静吸引,只回头看了一眼病房内,见周医生俯身查看病人,另一个护工也背对着门口似乎在记录,便又转回头去。 周祈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沁出一层冷汗,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医生的冷静。 他迅速将带来的医疗转运床推到病床边,动作麻利而专业地开始拆卸苏盈身上那些复杂的连接线,并连接到便携式的监护和供氧设备上。 陆今野配合默契,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苏盈转移到转运床上,用薄毯盖在她的身上。 “走!”周祈桉压低声音,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陆今野推起转运床,周祈桉紧随其后,手里拿着记录板,神态自然地打开病房门。 “周医生,这是?”门口的保镖看到他们推着转运床出来,立刻警觉地上前一步。 “病人情况有变,需要立即转去楼下介入手术室做紧急检查。” 周祈桉语速平稳,同时将手中的记录板快速翻到一页,上面潦草地写着几项异常指标。 “通知陆总了吗?时间紧迫!”他的眉头紧锁,语气透着急切。 保镖被他的气势和“陆总”两个字震住,又瞥见记录板上那些看不懂但看起来很严重的指标,下意识地侧身让开:“陆总那边……” “你们先通知,我这边不能耽误!”周祈桉打断他,语气严厉。 而推着转运床的陆今野已经迈着大步朝专用电梯走去。 周祈桉不再理会保镖,快步跟上,背影透着一股争分夺秒的凝重。 两个保镖对视一眼,一人立刻拿出手机准备拨号,另一人则紧跟着周祈桉他们走向电梯,目光警惕地盯着转运床上的病人。 周祈桉握在转运床扶手上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第57章 他是个疯子 电梯门打开,周祈桉和陆今野推着床走了进去,那名保镖也想跟进来。 “空间有限,你等下一趟,或者走楼梯下去手术室门口等着!” 周祈桉挡在门口,语气不容置喙。 电梯里的空间确实不大,加上一张转运床和两个人,显得很局促。 保镖犹豫了一下,看着周祈桉严肃的脸,最终退后一步:“那我走楼梯,去手术室门口等。” 电梯门缓缓合上,当金属门彻底关闭的瞬间,周祈桉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大口喘着气。 电梯没有在二楼的手术室停留,而是在到达地下二层的货运通道时才缓缓打开。 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是这片黑暗区域唯一的光源,幽幽地映照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和斑驳的管道。 谢知予和宋闻声在通风管道的阴影处已经等了很久。 谢知予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管道壁,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不停地捻着。 宋闻声则紧盯着腕表上跳动的荧光数字,连呼吸都不敢放出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走得异常缓慢。 突然,远处传来极其轻微的“叮”一声。声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两人瞬间绷紧了身体,锐利的目光如探照灯般射向声音来源。 电梯门打开,惨白的光线从电梯里倾泻而出,短暂地照亮了门外一小片区域。 穿着白大褂的周祈桉推着转运床快速走了出来。 他动作迅速,伸出手飞快地朝谢知予他们藏身的阴影处打了个手势。 谢知予迅速打开车门,宋闻声则绕到转运床边,手臂穿过被子下方,极其小心地将床上昏睡的人连同被子一起稳稳托起放进车后座。 “阿野呢?”谢知予蹙紧了眉头,压低声音问道。 “他去处理那几个保镖,你们先走。” 周祈桉最后看了一眼车内的苏盈,眼神复杂,随即果断退开一步,对谢知予重复道:“快走!” 谢知予飞快地坐进驾驶座,引擎低沉地轰鸣一声,黑色越野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开往更深的黑暗,迅速消失在通往地面的坡道尽头。 周祈桉站在原地,看着尾灯的光点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 谢知予那座位于城西的别墅远离市区的喧嚣,隐匿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林木之中。 夜色深沉,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点缀着寂静的院落。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 苏盈从一片混沌的疼痛和黑暗中挣扎着醒来。 她好像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完全陌生的天花板,柔和的米白色,不是家里那熟悉的天花板,也不是之前那间冰冷压抑的病房。 身下的床铺柔软舒适,房间宽敞整洁,空气中还有淡淡的熏香味道。 苏盈猛地想从床上坐起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头痛却让她重重跌回枕头里。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声音嘶哑又虚弱:“这是哪儿?我儿子呢?小挽,小挽在哪里?” 苏盈慌乱地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动作牵扯到腹腔刚刚做完手术的切口,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病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陆今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疲惫,眼下的青黑浓重,但眼神却异常沉静。 “阿姨,别动!” 陆今野迈着大步走到床边,没有贸然去碰触她,而是在距离病床一步之遥的地方,屈下右膝,单膝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这个姿态放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尊重,瞬间让苏盈挣扎起身的动作僵住了。 她喘着粗气,惊惧的目光死死钉在陆今野脸上。 陆今野仰头看着她,目光坦荡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他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清晰沉稳地送入苏盈耳中: “阿姨,您别怕,这里很安全。我叫陆今野,是江挽的……朋友。” 他刻意强调了“朋友”两个字,咬字咬的很重。 “您之前住的医院不安全,有人想利用您来控制挽挽。所以,我和另外几个朋友,把您接到了这里。” “控制……小挽?”苏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被更深的不安和恐惧淹没,“谁?谁要控制小挽?小挽怎么了?” 她猛地顿住,陆今野刚刚所说的话激起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与印证。 她想起江挽在提到那位“陆先生”时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想起他躲闪的眼神和强装的笑脸,以及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绝望。 那些细微的不自然,此刻都有了最残酷的注解。 苏盈的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陆宴淮。”陆今野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他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他把挽挽……强行留在身边,折磨他。” 陆今野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暴戾,但他竭力强迫自己保持着语气的平稳。 “他扣着您,就是为了让挽挽不敢反抗,不敢离开他半步。” “折磨,折磨……”苏盈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泪水瞬间涌了上来,顺着她憔悴的脸颊汹涌滚落。 儿子锁骨上那片青紫的疤痕,手腕上那圈可疑的红痕,还有他那双曾经明亮如星、后来却总是带着惊惶躲闪的眼睛…… 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化作最锋利的刀子,将她一颗母亲的心凌迟得鲜血淋漓。 “小挽,我的小挽……”苏盈泣不成声,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胸口的病号服,身体因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而剧烈颤抖着: “陆宴淮是不是打他了?是不是欺负他了?你告诉我啊!” 她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陆今野,里面充满了绝望的求证。 “阿姨,”陆今野的声音低沉,双手轻轻覆在苏盈冰凉的手背上。 他直视着苏盈泪眼婆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您相信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一定会把挽挽从陆宴淮那个疯子手里带出来,完好无损、平平安安地带回到您身边。” 陆今野的眼神坦荡而灼热,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和不顾一切的疯狂。 苏盈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 她看着跪在床前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决绝和痛苦,那痛苦似乎并不比她这个母亲来得浅。 苏盈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流得更凶,嘴唇颤抖着,最终只是紧紧回握住陆今野的手,用力地、无声地点了点头。 第58章 你不配做 “砰——” 昂贵的骨瓷茶杯狠狠砸在陆宴淮书房光可鉴人的红木地板上,瞬间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片溅了一地。 空气凝固了,气压低得能让人窒息。 陆宴淮站在书桌后,脸色阴沉至极。 他刚刚接到医院那边打来的电话,苏盈竟然在严密看守下消失了。 “废物!一群废物!” 陆宴淮低吼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狠狠扎在跪在书房中央的几个人身上。 那是负责看守苏盈的保镖队长和两个核心成员。 此刻他们面如土色,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板,冷汗浸透了他们的后背。 “一个躺在床上不能动的女人都看不住,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陆宴淮冷笑了几声,缓缓绕过书桌,锃亮的皮鞋踩在碎裂的瓷片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停在保镖队长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颗低垂的头颅。 “陆总,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保镖队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换班的兄弟刚进去就发现人不见了,病房里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的痕迹……” “没有痕迹?”陆宴淮猛地抬脚,坚硬的皮鞋尖狠狠踹在保镖队长的肩窝。 保镖队长闷哼一声,身体被踹得向后翻滚出去,撞在旁边的书柜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嘴角瞬间溢出血丝。 “给我找!”陆宴淮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宣判,冰冷的视线扫过地上蜷缩的身影。 “给你一天时间给我把人抓回来,否则——” 他顿了顿,眼中的杀意无处遁形:“你们的命也别要了。” “是!陆总!”剩下两人连滚带爬站了起来,几乎是拖着半昏迷的队长逃也似的冲出了书房。 温言屏息垂手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他看着陆宴淮走到窗边,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温言知道,苏盈的失踪彻底触怒了他,也意味着陆今野的反击开始了,而且手段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快、要狠、要精准。 “找到那个赌鬼了吗?”陆宴淮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稳,仿佛刚才的暴怒从未发生过。 “找到了,陆总。”温言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汇报: “在城西一个地下赌场里,输得只剩一条裤子了,正被高利贷的人围着打。” “带过来。”陆宴淮坐回宽大的皮椅里,指尖习惯性地转动着那枚冰凉的玉扳指,眼神幽深如寒潭。 “另外,把东西准备好。” —— 江挽的继父,段烬山,被两个黑衣保镖粗暴地拖进了陆氏集团顶楼的办公室。 他脸上青紫交加,鼻梁歪斜,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还淌着血沫,破旧的衣服上沾满污秽,早已看不出原色。 浓重的酒气、汗臭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段烬山惊恐地环顾着这间奢华到极致的办公室,目光最终落在端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身上。 陆宴淮的身影在落地窗外城市灯火的映衬下,如同掌控生杀予夺的神,又像是来自地狱的审判者。 “陆……陆总?”段烬山哆嗦着,脸上挤出谄媚又恐惧的笑,“您、您找我?我就说小挽那孩子有福气,能被您看上。” 陆宴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 温言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将一份文件摊开在段烬山面前的地上,又递上一支笔。 “签了它。” 陆宴淮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穿透段烬山的耳膜,带着上位者的绝对命令: “签了以后,你欠的所有赌债,一笔勾销。另外,这张支票也是你的。” 陆宴淮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早已填好的巨额支票,随意地晃了晃。 支票上那一长串零足以让任何一个赌徒为之疯狂。 段烬山的眼睛瞬间爆发出贪婪到极致的光芒。 他看都没仔细看协议的内容,几乎是扑过去抢过笔,在那份意味着自己要把儿子卖掉的协议上,歪歪扭扭地、用尽全身力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像生怕慢了一秒,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会飞走一样。 “签、签好了!陆总,我签好了!” 段烬山谄媚地把笔和协议捧起,像献宝一样递给温言,眼睛却死死盯着陆宴淮指尖那张支票。 陆宴淮终于抬眸,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份签好字的协议。 他唇角勾起一丝轻微的弧度,站起身,缓步走到段烬山面前。 段烬山激动地伸出手想去接那张梦寐以求的支票。 然而,陆宴淮却连看都没看他伸出的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这个烂泥般的男人,目光冰冷。 陆宴淮捏着支票的手指松开,那张承载着段烬山所有贪婪幻想的巨额支票,轻飘飘地落在他的手边。 段烬山狂喜地一把抓起来,紧紧攥在手心,脸上露出狂喜的笑容。 “谢谢、谢谢陆总!谢谢陆总!我把挽挽交给您我放心的很……” 他感恩戴德的话语还没说完,陆宴淮突然抬脚,锃亮的黑色皮鞋狠狠地碾在了段烬山那只紧攥着支票的手上。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撕裂了整间办公室的寂静。 指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段烬山整张脸因剧痛而扭曲变形,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疯狂地在地上扭动。 陆宴淮面无表情,脚下继续用力,缓慢地、残忍地碾压着,直到那只手变得血肉模糊。 剧痛让段烬山几欲昏厥,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陆宴淮这才缓缓移开脚,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烂泥般抽搐的男人。 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极其嫌恶地从段烬山那只血肉模糊的手里,将那张仍被攥得很紧的皱成一团的支票扯了出来。 段烬山发出微弱绝望的哀鸣,眼睛里只剩下对那张支票的执念。 陆宴淮站直身体,看也不看那张沾满污血的支票,慢条斯理地,一下,又一下,将那张代表着巨额财富的纸片撕得粉碎。 细碎的纸屑如同肮脏的雪片,纷纷扬扬地飘落,覆盖在段烬山因剧痛和绝望而扭曲的脸上。 “你不配做一个父亲。” 陆宴淮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段烬山濒死的意识里。 “这是替江挽还给你的。” 陆宴淮随手将最后一点纸屑丢下,拍了拍手,仿佛弹掉微不足道的灰尘。 然后,他再也没看地上那人一眼,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到他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办公桌后。 陆宴淮重新坐回宽大的皮椅里,指腹缓缓抚过桌上那份协议里“江挽”的名字,唇角微扬。 第59章 别哭了 陆宴淮回到家,玄关处水晶吊灯的光线落在他高大挺拔的身影上。 管家早已候在门厅,接过他脱下的西装外套,动作一丝不苟,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呢?”陆宴淮松了松领带,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空旷的客厅。 管家的动作微顿,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小江少爷一直在房间里,没出来过。” 陆宴淮的脚步没停,径直走向通往卧室的旋转楼梯,皮鞋踏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今天怎么样?” 管家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斟酌着用词:“小江少爷……还是和前几天一样,一整天都没出房间门,就缩在被子里,窗帘也没拉开,午饭送进去只动了几口,晚饭几乎没碰。” 管家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试着劝他去影音房看看电影放松一下,或者去恒温泳池玩玩水,他都只是摇头,不说话。” 陆宴淮的脚步在卧室门前停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管家识趣地停下,不再多言。 陆宴淮抬手直接拧开了门把手。 厚重的丝绒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隔绝了外界的光亮,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昏黄的小台灯。 宽大得惊人的欧式大床上,被子隆起小小的一团,一动也不动。 陆宴淮走到床边,没有开灯。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被子,心头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烦躁和莫名的火气猛地窜了上来。 他猛地俯身一把掀开被子,露出了下面蜷缩着的人。 江挽穿着柔软的丝质睡衣,整个人缩成一团。 突如其来的光线和冷空气让他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点苍白的额头和凌乱的发丝。 “起来。”陆宴淮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江挽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但依旧没有动。 陆宴淮失去了耐心,伸手攥住江挽细弱的手腕,用力将他从床上提溜起来。 江挽被迫坐直,身体软绵绵的,头无力地垂着,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嘴唇抿得死紧,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毫无生气的苍白。 “看着我!”陆宴淮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江挽被迫仰起脸,眼神茫然地撞上陆宴淮冰冷的视线。 那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这眼神像根针,狠狠刺了陆宴淮一下。 陆宴淮盯着那双曾经盛满碎星、如今却只剩绝望的眼睛,心头的烦躁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交织在一起,威胁的话语脱口而出: “装死给谁看?听着,从明天开始,如果再让我知道你不好好吃饭,还像这样一整天缩着床上不动,你就不用睡这张床了。地下室那个金笼子,我还给你留着呢。” 陆宴淮刻意加重的“金笼子”三个字瞬间刺穿了江挽强撑的麻木。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里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 一声破碎的呜咽从江挽的喉咙里挤出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紧接着剧烈的颤抖席卷了他全身,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苍白的脸颊和陆宴淮捏着他下巴的手指。 那眼泪滚烫,大颗大颗落在陆宴淮的手上。 陆宴淮看着江挽瞬间崩溃的样子,看着他因为极度恐惧而剧烈抽搐的身体和簌簌滚落的眼泪。 那句威胁出口后带来的短暂快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后悔和更加汹涌的烦躁。 陆宴淮猛地松开了钳制着江挽下巴的手。 江挽失去了支撑,身体软软地倒下去,蜷缩着抱住自己,哭得无声却撕心裂肺,瘦弱的肩膀剧烈耸动着。 陆宴淮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团绝望的、颤抖的身影,胸口堵得发慌。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最终像是认输般,俯下身,动作有些生硬地将江挽整个抱了起来,圈进自己怀里。 江挽的身体在他怀中僵硬得像块石头,眼泪依旧不停地流,浸湿了他昂贵的衬衫前襟。 陆宴淮没再说什么狠话,只是用手臂牢牢圈着他,另一只手略显笨拙地在他单薄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带着点惯有的强势,却是他鲜少拥有的耐心。 “好了,别哭了。” 陆宴淮的声音依旧低沉,但之前那股戾气消散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丝妥协的意味。 他抱着江挽坐到床边,朝门外沉声道:“送点甜点上来,要芝士蛋糕。” 管家很快端着一个精致的瓷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小块黄澄澄的芝士蛋糕和一杯鲜榨橙汁。 管家将盘子放到桌上,立刻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陆宴淮拿起小银勺,舀起一小块蛋糕,送到江挽嘴边。 江挽依旧在抽噎,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对嘴边的食物毫无反应。 “张嘴。”陆宴淮命令道。 僵持了几秒,江挽眨了眨眼睛,极其缓慢地、像完成一项艰巨任务般微微张开了苍白的嘴唇。 陆宴淮将那一小块蛋糕喂了进去。 江挽机械地咀嚼着,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却尝不出丝毫愉悦。 眼泪还在无声地滑落,滴落在陆宴淮握着勺子的手背上。 陆宴淮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一勺一勺地喂着。 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指腹略显笨拙地抹去江挽脸上不断滚落的泪水。 房间里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瓷盘的轻微声响,和江挽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蛋糕吃下去一小半时,江挽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紧接着,他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胃部,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 陆宴淮立刻察觉到了江挽的异样,眉心紧紧蹙起:“怎么了?” 话音未落,江挽猛地推开他,身体前倾,将刚刚吃下去的东西连同胃里的酸水一起,全都吐在了昂贵的地毯上。 第60章 把江挽带走 吐完之后,江挽整个人脱力般瘫软下来,伏在床边剧烈地喘息。 他不敢抬头看陆宴淮,仿佛是在怕自己会因为吐掉了食物、弄脏了地毯而得到残酷的惩罚。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没有降临。 陆宴淮只是皱着眉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伏在床边抖成一团、脸色灰败的江挽。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沉沉叹了口气。 陆宴淮伸出手,再次将瘫软的江挽捞了起来,抱回自己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膛上。 这一次,他拍抚江挽后背的动作似乎更轻缓了一些。 “胃不舒服?”陆宴淮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江挽紧闭着眼睛,身体依旧抖得厉害,说不出话,只是微弱地点了点头,泪水混着冷汗黏在脸上。 “不舒服就别硬吃了。”陆宴淮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凑到江挽唇边,“喝点水漱漱口。” 江挽颤抖着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水,又无力地吐在管家不知何时悄悄放在地上的小盆里。 陆宴淮将他放回床上躺好,拉过被子盖到他胸口。 陆宴淮站起身,走到门边,按了内线:“上来收拾干净,让厨房熬点清淡的白粥,米要熬化,什么都别放,温着送上来。” 吩咐完,他走回床边坐下,看着江挽紧闭双眼、面色惨白的虚弱模样,没有再说什么。 房间里的呕吐物很快被管家带着佣人进来清理干净,喷上了淡雅的空气清新剂。 陆宴淮就坐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沉默。 他伸出手,用指腹再次擦去江挽眼角残留的泪痕,江挽的身体在他触碰时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不敢再动了。 陆宴淮静静凝视着床上的人,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你乖乖的,我会对你好点儿的。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彻底浓稠,陆宴淮才极其轻微地用下巴蹭了蹭江挽柔软却冰冷的发顶。 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 —— 陆今野与沈知微精心策划的金融风暴,在云海市乃至整个东南亚的资本市场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份详实的报告如同精准投放的炸弹,瞬间引爆。 沈氏集团牵头,联合了数家国际对冲基金,配合着铺天盖地的负面舆论,对陆氏集团在东南亚那个深陷泥潭的港口项目展开了无情的做空。 陆氏集团的股价如同雪崩般暴跌,恐慌情绪蔓延,海外融资渠道被彻底冻结。 各大银行纷纷收紧对陆氏的信贷额度,要求提前还款的电话几乎打爆了陆宴淮办公室的专线。 大厦将倾的沉重压力,似乎真的降临到了陆氏集团这座庞大的商业帝国之上。 陆氏集团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昂贵的羊绒地毯上散落着几份被揉皱的文件,陆宴淮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办公室内噤若寒蝉的几位核心高管和面色惶惶的温言。 “一群废物。”陆宴淮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一个被刻意放大的项目亏损,就让你们慌得连路都不会走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慌乱或愤怒,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深邃的眼眸扫过众人,如同帝王审视着无能的臣子。 “温言。” “陆总。”温言立刻上前一步,脊背挺直,额角却渗着冷汗。 “查清楚是谁在背后联合做空了吗?” “初步锁定是沈氏集团牵头,联合了几家国际资本。他们动用的资金量极大,准备非常充分,显然是蓄谋已久,而且……”温言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小陆少最近和沈小姐走得很近。” 陆宴淮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尖夹着的雪茄升起一缕笔直的青烟。 他面前的玻璃倒映着他毫无波澜的脸,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沈家?胃口倒是不小。”陆宴淮把玩着指间的玉扳指,姿态从容,“他们以为,掐断几个融资渠道,放出些负面消息,就能让我低头?” “通知海外事业部,把港口项目前期所有非必要支出,匿名打包发给当地最大的反对党媒体和廉政公署。再让法务部准备好材料,起诉那几个挪空子公司的蛀虫,动作要快,声势要大。” 温言立刻领会:“明白,把水彻底搅浑,让政府和银行自顾不暇,暂时无暇对我们施压?” 陆宴淮微微颔首。 “至于股市,把我们持有的星辉科技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立刻抛售。把沈氏在南美那几个关键基建项目的技术瑕疵评估报告放给一直盯着他们的洛神基金。告诉他们,陆氏集团欢迎一切做空沈氏的力量。” 温言迅速低头记录下来,心头凛然。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陆宴淮的反击精准、狠辣,直击命门。 一连串指令清晰、冷酷、精准地打击在对手的软肋上,同时迅速回笼资金稳定局面,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仿佛眼前在众人看来如雷轰顶的危机不过是一场需要他亲自出手收拾的小麻烦而已。 —— 沈知微的电话打进来时,背景音嘈杂混乱,她完全失了平日里的从容,几乎每一个字都是吼出来的: “陆今野!你到底行不行?!我这边快顶不住了,沈家投入的资金都快被拖垮了,陆宴淮他根本不是人!再这样下去我爸那边我都没法交代了!” 陆今野站在陆宴淮那栋森严别墅的雕花铁门外,身后是他那辆引擎盖还在微微发烫的跑车。 “我会想办法!”陆今野低吼回去,声音嘶哑,连日来的焦灼让他眼底的血丝更重: “顶不住也得顶,等我忙完手头的事就去找你。” 他狠狠掐断电话,将手机砸在副驾驶座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下一秒,陆今野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厚重铁门,以及门前如临大敌的保镖和管家。 “开门!”陆今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给我把门打开!” 管家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透着不容逾越的疏离: “小少爷,陆总吩咐了,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陆今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向前一步,狠狠一脚踹在门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他把我的人关在里面!他算什么东西?开门!再不开门,老子把你这破门拆了!” 旁边的保镖立刻围拢上来,试图隔开他,却又不敢真的对他下狠手,只能组成人墙,用身体阻挡着他的冲击。 “小少爷,您冷静点!” “快,快通知陆总!”管家一边焦急地指挥保镖阻拦,一边对着耳麦急促地低语。 场面一片混乱。 陆今野的西装外套在挣扎中扯开了,领带歪斜,掌心划出了一道道血痕。 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进去,把江挽带走。 躁郁症的嗡鸣声在他的脑海中越来越尖锐,视野边缘渐渐泛起血色的雾气。 就在他积蓄起全身力气,准备不顾一切撞开挡在面前的人墙时,他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猛地抬起了头。 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直直地投向别墅二楼的某个窗口。 第61章 发疯预警 窗外的阳光映射进去,勾勒出一个单薄得几乎透明的剪影。 是江挽。 他不知何时坐在了窗台边,身体微微蜷着,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江挽穿着深色丝质睡衣,宽大的领口衬得他脖颈越发纤细脆弱,露出的锁骨在光线下白得晃眼。 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目光穿过玻璃,穿过楼下混乱的人群,精准地、安静地落在陆今野身上。 那双眼睛依旧漂亮得惊人。 里面没有惊惶,没有求救,只有一片沉沉的、望不到底的疲惫和绝望。 陆今野所有疯狂的动作,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保镖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管家的低语卡在喉咙里,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二楼窗边那双静静凝视着陆今野的眼睛,和陆今野胸腔里那颗因这目光而骤然碎裂、又疯狂抽痛的心脏。 陆今野顿时化作一尊凝固的雕像,仰着头,怔怔地望向楼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冰冷的玻璃,隔着楼下剑拔弩张的人群,他们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 陆今野好像读懂了那目光里的一切,无声的告别,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 挽挽好像在告诉自己,他累了,他认命了,他不想再挣扎了。 “不……”陆今野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嘶哑气音。 他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撞门时鼓起的肌肉松懈下来,肩膀无力地垮塌,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陆今野的世界里,只剩下窗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和他眼中那片令人窒息的灰暗。 不知过了多久,陆今野终于回过神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窗台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挽挽,你等我,求你等我!” 陆今野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我一定能带你走!一定能!” “挽挽,我已经把你妈妈从陆宴淮那里接出来了,她安全了!你不用再怕他威胁你了!你等我带你走!你别怕!” “你信我!挽挽!你相信我!” 窗台上,江挽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闪烁了一下,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下一秒,一滴泪,无声无息地从他苍白的脸颊上滑落。 陆今野的心,就在看到那滴泪的瞬间,彻底碎掉了。 刺耳的刹车声再次撕裂了寂静。 一辆纯黑的迈巴赫疾驰而来,猛地停在铁门外。 车门打开,陆宴淮迈步下车,昂贵的黑色大衣衣角带起一阵冷风。 他的目光先在二楼窗边那个单薄的身影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才转向别墅大门外被保镖拦下的陆今野。 “闹够了?”陆宴淮挥手示意保镖退开,自己缓步走到紧闭的门前。 “你把他还给我!”陆今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猩红,“你把挽挽还给我!” 陆宴淮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看也没看陆今野,手臂一扬。 那份文件精准地甩在了陆今野的胸膛上。 “看清楚了。”陆宴淮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江挽现在,到底属于谁。” 陆今野下意识地抓住那份差点掉落的文件,低头看去。 白纸黑字,异常刺目。 这是一份名副其实的卖身契。 签名栏里,“段烬山”三个字歪歪扭扭,却清晰无比,落款日期就在几天前。 陆今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文件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在他的手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边缘瞬间被捏得皱成一团。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冻结了他的血液。 “你……你逼他签的?”陆今野猛地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暴怒和屈辱,“段烬山那种人渣!他有什么资格签这种文件!” “过程不重要,结果才有效力。” 陆宴淮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一笔无关紧要的生意。 他微微倾身,冰冷的目光死死钉在陆今野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你只需要知道,现在江挽究竟是属于谁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今野死死盯着那份合同,那上面“江挽”的名字和段烬山肮脏的签名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眼底。 他精心策划的反击,他以为能撼动陆宴淮根基的布局,在这样一份肮脏却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陆今野为了江挽可以不顾一切,甚至豁出性命,却从未想过陆宴淮会用最下作却最有效的方式,彻底斩断江挽在法律上脱离他的可能。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唯一的一条路了。 最疯狂,最孤注一掷,最不计后果的那条路。 陆今野缓缓抬起头,幽深的眸底再无半分光亮,只剩下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为了江挽,陆今野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第62章 都是你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圣诞节。 从来不过任何节日的陆宴淮,不知抽了哪门子疯,吩咐温言和管家把整座别墅从里到外认真装饰了一番。 巨大的落地窗边,矗立着一棵几乎触及挑高天花板的云杉圣诞树,树身缠绕着暖金色的灯串,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树上挂满了精致的水晶球、手工的玻璃彩球和红色绒球,树下则堆积着如山般、包装华丽的礼物盒。 陆宴淮穿着熨帖的深灰色高定羊绒衫,姿态放松地坐在壁炉旁的单人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雪茄。 几个穿着制服的佣人安静地穿梭,将最后一批礼物堆放到树下。 管家垂手立在一旁,温言则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目光掠过那些昂贵的礼物,最后落在紧闭的主卧房门上。 陆宴淮抬腕看了眼时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掐灭雪茄,起身,径直走向主卧。 卧室门被推开,房间里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遮蔽了冬日的阳光。 大床中央,被子依旧像往日一样鼓起小小的一团,几乎看不到起伏。 陆宴淮走过去,毫不留情地一把掀开被子。 江挽蜷缩着,只穿着单薄的睡衣,骤然暴露在冷空气中,身体剧烈地瑟缩了一下,惊恐地睁开眼。 “起来。” 陆宴淮伸手攥住江挽纤细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地将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拖拽出来。 江挽一路踉跄着被拽到客厅,站在那棵巨大的、流光溢彩的圣诞树下。 璀璨的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看着树下堆积如小山、包装得如同艺术品般的礼物,眼中一片茫然。 “拆。”陆宴淮重新坐回沙发上,姿态随意地指了指那堆礼物,仿佛在吩咐处理一件寻常公事,“都是你的。” 江挽眨了眨眼睛,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后, 才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迟缓地蹲下身,拿起离他最近的一个盒子。 丝带被解开,包装纸被撕开,露出里面深蓝色的丝绒礼盒。 打开礼盒盖,一枚镶嵌着硕大蓝钻的男士胸针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芒。 价值连城,却与他格格不入。 江挽面无表情地将它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个礼物盒。 一只限量版的铂金腕表,表盘复杂精密。 再下一个,一套顶级羊绒定制西装,触感柔软得惊人,尺寸显然是为他量身定做。 接着是珍稀皮质的公文包、古董袖扣、私人岛屿的度假凭证…… 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无论是哪一件拿出来都足以让普通人疯狂。 但江挽不需要这些。 这些东西像沉重的枷锁,提醒着他被豢养的身份和无法挣脱的牢笼。 江挽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拆开的动作,将那些璀璨夺目的奢侈品一件件取出,再一件件堆放在脚边的地毯上。 陆宴淮靠在沙发里,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拆礼物。 看着那些足以令任何人动容的珍宝在江挽手里如同寻常物件般被随意放置,陆宴淮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 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公司里那些女职员叽叽喳喳讨论时,不是说小孩子看到礼物都会眼睛发亮吗? 陆宴淮站起身,走向角落的吧台酒柜,似乎想给自己倒杯酒,缓解心底莫名的窒闷感。 就在陆宴淮背对着客厅,专注于挑选酒瓶的瞬间,一直站在圣诞树侧后方的温言,眼神迅速扫过四周。 在确认无人注意这边,他才飞快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同时从自己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同样包装很精美的小盒子。 温言迅速蹲下身,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将这个小盒子塞进江挽还在拆一个巨大礼盒的手里。 江挽猛地一僵,拆礼物的动作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那个触感截然不同的盒子,愕然地抬头看向温言。 温言脸上维持着惯常的平静,用极低的气声鼓动道:“拆开看看。” 江挽低下头,手指有些颤抖地解开礼物盒上的丝带,小心翼翼地剥开包装纸。 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奢侈品标识的硬纸盒。 打开盒盖的瞬间,江挽的呼吸停滞了。 盒子里静静躺着的,不是钻石,不是名表,不是华服。 那是一套全新的、专业级的画具。 一套他曾在橱窗外无数次驻足凝望、却连靠近都不敢奢望的顶级水彩颜料。 锡管整齐排列,色彩纯净饱满,几支不同型号的貂毛水彩画笔,笔杆温润,笔尖细腻。 江挽的眼睛在这一刻,久违地、清晰地亮了一下。 像沉溺于黑暗太久的人,骤然看到了一束微光。 他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凉的锡管,那真实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蜷缩,一种遥远而酸涩的感觉涌上心头。 温言一直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看到他眼中那瞬间的光亮,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温言再次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补充了一句:“这是陆今野托我带给你的。” 陆今野…… 江挽抱着怀里的画具盒,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仿佛抱着一个易碎的梦,一时竟忘了周遭的一切,只是呆呆地低头看着。 “还没拆完?”陆宴淮端着酒杯走回来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温言早已不着痕迹地退回了原位,恢复了一贯的沉默姿态。 江挽像受惊的小动物,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慌乱地将画具盒的盖子盖上,下意识地想把它藏到身后那堆华丽的奢侈品礼物下面。 动作太大,引得陆宴淮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是什么?” 陆宴淮的视线落在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硬纸盒上,眉头微蹙。 第63章 拍卖会 “……也是礼物。”江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抱着盒子的手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陆宴淮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两秒,又瞥了一眼江挽苍白脸上那还未完全褪去的、因惊惶而更显脆弱的痕迹,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或许是他哪个下属自作主张送来的不值钱玩意儿。 陆宴淮重新坐回沙发,抿了一口酒,示意江挽继续拆那些堆成小山的“正经”礼物。 江挽悄悄松了口气,将画具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脚边最近的位置,然后才继续那机械的拆解动作。 只是这一次,他的指尖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僵硬,偶尔会无意识地碰触一下脚边的画具盒,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 晚餐的气氛依旧沉闷。 长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精致的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烁。 食物丰盛得过分,但只有陆宴淮和江挽两人用餐。 江挽吃得很少,呆呆地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 管家端上了一个巨大的、造型精美的蛋糕。 蛋糕被做成了圣诞树的形状,翠绿的奶油树冠上点缀着用翻糖做的彩色装饰球、星星和礼物盒,栩栩如生。 陆宴淮拿起餐刀,亲自切下一块顶端带着最大一颗金色星星的蛋糕,放在精致的骨瓷碟子里,推到江挽面前。 “许愿。”他的声音很平淡,“圣诞节不是都要许愿么?你们小孩子不都喜欢这个?” 江挽握着叉子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块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蛋糕,又看看跳跃的烛光,最后目光落在陆宴淮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许愿?在这个地方?对着这个人? 多么荒谬。 但陆宴淮发出的命令不容置疑。 江挽垂下眼睫,在几秒钟的沉默后,他竟然真的缓缓闭上了眼睛。 烛光映着他苍白到透明的脸,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倔强的脆弱。 温言站在稍远的阴影处,看着江挽闭目许愿的侧影,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十有八九,这孩子许下的愿望,是离开陆总身边吧?这几乎是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 然而,下一秒,陆宴淮低沉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最好你许的愿望不是让我不高兴的愿望。”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威胁和掌控,清晰地回荡在烛光摇曳的餐厅里。 江挽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瞬间睁开了眼睛。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叉子。 陆宴淮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说完便面无表情地拿起自己的叉子,姿态优雅地开始享用自己的那份蛋糕。 银质叉子切割着细腻的蛋糕胚,发出轻微的声响,在死寂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 元旦那天,华灯初上,将云海市最顶级的私人拍卖行映照得如同白昼下的水晶宫,空气里浮动着昂贵香槟与顶级雪茄的醇厚气息。 陆宴淮携江挽步入会场时,原本喧闹的厅堂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或探究,或惊艳,或了然,都聚焦在陆宴淮身边那个过分漂亮的少年身上。 江挽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白色西装,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像是易碎的白瓷。 他微微垂着眼睫,安静地跟在陆宴淮身侧半步的位置。 陆宴淮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他的后腰,实则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力道。 “陆总,新年好啊!” “陆总好福气,身边跟着这么位玉雕似的美人儿。” 一众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商界大佬纷纷围拢过来,脸上堆砌着恰到好处的恭维笑容。 他们的目光在江挽身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某种心照不宣的玩味。 陆宴淮唇角挂着那抹惯常的微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然而,当那些黏腻的、充满估量意味的目光再次扫过江挽苍白却依旧惊心动魄的脸庞时,陆宴淮眼底有戾色一闪而过。 他搭在江挽后腰的手,不动声色地收紧,指尖几乎要嵌入那单薄的衣料之下。 江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拍卖会很快开始。 璀璨的珠宝、稀世的名画、价值连城的古董…… 一件件拍品被送上高台,掀起一轮又一轮的竞价狂潮。 “今晚看中什么,告诉我。”陆宴淮微微侧头,低沉的声音在江挽耳边响起,“当做给你的新年礼物。” 他的目光落在展台上一条由整块鸽血红宝石镶嵌而成的项链上,流光溢彩,足以让在场任何一位名媛疯狂。 “那条项链喜欢吗?” 江挽的视线空洞地掠过那些令人咋舌的珍宝,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觉得那些刺目的灯光、喧嚣的竞价声、还有身边男人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 “我……我想去洗手间。”江挽的声音很轻,发着颤。 陆宴淮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似乎在审视他话语的真实性。 江挽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指甲用力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陆宴淮瞥了他一眼,没有阻止,只是对站在一旁的温言抬了抬下巴。 温言立刻会意,无声地跟在江挽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江挽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那片令人窒息的中心区域。 穿过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远离了喧嚣的人群和陆宴淮的目光,他才感觉能稍微顺畅地呼吸。 拍卖行的洗手间位于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尽头,装修极尽奢华。 “小江少,我在外面等您。”温言说着,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口。 江挽点点头,推门进去。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高级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 江挽站在巨大的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毫无生气的脸,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拍打脸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门外的温言微微蹙眉,时间似乎有点长了。 他上前一步,轻轻叩门:“小江少?”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温言心头一凛,立刻加重力道敲门,喊着江挽的名字。 回应他的仍然只有一片死寂。 温言不再犹豫,猛地拧动门把手,把门打开冲了进去。 第64章 江挽失踪 拍卖厅内,气氛正被一件清乾隆御制珐琅彩花瓶推向高潮,竞价声此起彼伏。 陆宴淮端坐在贵宾席首位,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雪茄,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周围的报价,实则目光不停地往身旁的空位瞟。 江挽离开的时间有些长了。 陆宴淮微微蹙眉,抬手示意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的一名保镖。 保镖立刻会意,快步走到陆宴淮身边,躬身低语:“陆总?” “去看看。”陆宴淮的声音低沉。 保镖领命,迅速转身离开。 又过了几分钟,那烦躁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汹涌地拍打着陆宴淮的神经。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昂贵的丝绒座椅扶手上敲击着,频率越来越快。 终于,他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霍然起身。 那高大的身影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的目光,原本热烈的竞价声都为之一滞。 而陆宴淮没有看任何人,迈开长腿,径直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几名黑衣保镖立刻无声地跟上。 走廊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一行人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回荡。 距离洗手间还有十几米远时,陆宴淮的脚步猛地顿住。 洗手间门口的地毯上,被他派来看着江挽的温言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温特助!”一名保镖惊呼着冲上前去探查。 陆宴淮的脸色在那一刹那变得极其难看,阴沉得似乎能滴出墨来。 他几步跨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不醒的温言,以及那扇敞开的、空无一人的洗手间大门。 “人呢?!”陆宴淮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保镖迅速检查了温言的状况:“陆总,温特助是颈部遭受重击昏迷,小江少……不在里面。” 陆宴淮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条走廊的温度骤降,连匆匆赶来的拍卖行经理都吓得腿软,远远站在一边不敢靠近。 “封锁所有出口,现在,立刻。”陆宴淮的低吼声在空旷的走廊上炸开,“给我一寸一寸地搜,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保镖们从未见过陆宴淮如此失态暴怒的模样,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修罗。 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通过耳麦下达指令,同时分头冲向货运电梯和监控室方向。 整个拍卖行瞬间被一股紧张肃杀的气氛笼罩。 沉重的脚步声、对讲机里急促的呼喝、门被强行撞开的巨响打破了拍卖厅内虚伪的优雅氛围,引来阵阵压抑的惊呼和骚动。 贵宾席上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物,此刻也只能噤若寒蝉,看着这位云海市真正的掌控者以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展示着他的权威和此刻滔天的怒火。 陆宴淮亲自去了监控室。 屏幕上,关键走廊和洗手间入口的画面一片漆黑,时间定格在温言倒下前的几秒。 线路被精准地剪断,手法干净利落,显然是蓄谋已久的行动。 陆宴淮没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拍卖行经理被他扫了一眼,差点瘫倒在地。 “人是在你的地盘上丢的。”陆宴淮的声音阴冷至极: “给你十分钟,把负责这片区域清洁、安保的所有人,一个不漏地带到我面前,晚一秒,后果自负。” 陆宴淮亲自带人把整座拍卖会场翻了个底朝天,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每一条可能通往外界的通道都被他的人堵得严严实实,地毯式搜索了数遍,连通风管道都没放过。 然而什么都没有找到。 江挽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陆宴淮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嫌疑人就是陆今野。 但陆今野这段时间一直处于陆宴淮派出的人严密的监视下,根本不可能有分身去救人的机会。 更何况,这是一场最高级别的拍卖会,没有邀请函的人是绝对不被允许入场的。 不是陆今野,那会是谁? 谁敢在他陆宴淮的眼皮底下,用如此精准而挑衅的方式劫走他的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和失控感席卷了陆宴淮。 “找!”陆宴淮坐进车里,对着手机那头的保镖低吼,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把云海市给我找一个遍,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回来!” 陆宴淮的手下因为这声命令而疯狂运转起来,无数黑衣保镖和私人侦探在深夜的云海市大街小巷穿梭。 火车站、汽车站、机场被严密布控,酒店被一家家排查,连地下诊所和废弃工厂都没有放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有一把最锋利的刀子在割陆宴淮的神经。 他坐在陆氏顶楼冰冷的办公室里,面前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却照不进他眼底一丝光亮。 无数条线索报上来,又一条条被否定。 在云海市,究竟谁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他的人藏得这样严密。 就在陆宴淮胸腔里的暴戾几乎要冲破理智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了死寂。 第65章 扔下去 陆宴淮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随着铃声疯狂震动起来。 闪烁的屏幕上是一个未知号码。 陆宴淮划开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传来沈知微得意和疯狂的笑声:“宴淮,你的小美人,在我手里。” 陆宴淮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沈知微,你想死?”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火气别这么大嘛,宴淮。”沈知微在电话那头轻笑,“听听,他好像不太舒服。” 手机里立刻传来布料被撕裂的刺耳声响。 紧接着是江挽带着巨大恐惧的抽泣和嘶哑的呜咽:“放开我,别碰我……滚开!” 那声音破碎又惊惶,带着濒死的哭腔和绝望的挣扎,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刮在陆宴淮的心上。 布料被撕裂的声响依旧在持续,混杂着男人粗鲁的调笑声和江挽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沈知微!”陆宴淮的怒吼声从胸腔里挤出,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骇人的冰碴,“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试试?”沈知微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清晰的笑意,像是在欣赏着陆宴淮此刻的失态,“我有什么不敢的?听着,要想救你的这个小玩意儿,现在,立刻,一个人到码头的蓝海明珠号来。” “记住,是一个人,如果你敢带一个保镖,或者报警,我就让人把你这心尖上的小玩意儿扒光了,扔进公海喂鲨鱼,听清楚了吗?” 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一片忙音。 陆宴淮僵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江挽那绝望的哭喊声在他脑海里疯狂回响,像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太阳穴。 几秒钟的死寂后,陆宴淮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像一道黑色的飓风冲了出去。 门口的保镖正欲跟上,被他一个冰寒刺骨的眼神钉在原地:“谁也别跟!” 黑色的迈巴赫如同离弦之箭,陆宴淮坐在驾驶座,握着方向盘的手臂青筋暴起。 他无视所有红灯,把车开出了最快的速度。 “蓝海明珠号”巨大的白色船体在港口探照灯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顶层甲板上,灯光昏暗。 江挽被两个身材魁梧的黑衣男人死死架着,推搡到船舷边。 他的嘴被黑色胶带封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脸色惨白如纸,身上的衬衫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领口大开,身体因恐惧和寒冷剧烈地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落深海。 而沈知微穿着一身刺目的红裙,站在几步之外。 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亢奋和扭曲的快意。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宴淮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甲板入口。 他孤身一人,黑色风衣在疾风中翻飞。 陆宴淮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被死死摁在船舷边的江挽,看到他眼中的惊惶和脆弱,一股毁天灭地的暴戾瞬间冲上陆宴淮的头顶,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 “放了他。” 陆宴淮一步步走向沈知微,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弦上。 “站住!”沈知微的唇角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陆总,真听话啊,看来这小东西还真是你的软肋。” 陆宴淮在距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冰冷地刺向她:“沈知微,你要发疯,别拉上他。放了他,我们之间的事单独清算。” “放了他?”沈知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嘲讽地笑了起来,“可以啊,只要你让我的人把你捆起来。” 她抬起下颌,轻蔑地指了指旁边一个保镖手里粗粝的麻绳,眼神里充满了病态的期待: “陆宴淮,你不是很厉害吗?我倒要看看你为了他,肯不肯像条狗一样被我捆起来?” 陆宴淮没有动,眉心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沈知微彻底失去了耐心,她猛地朝控制着江挽的保镖使了个眼色,厉声道:“把他给我扔下去!” 其中一个保镖立刻粗暴地揪起江挽的头发,将他整个上半身狠狠按向冰冷刺骨的船舷外。 汹涌漆黑的海水在数十米下方咆哮翻涌,巨大的浪头拍击着船体,发出沉闷的轰鸣。 江挽的身体像一片无力的叶子悬在船舷外,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的、破碎的呜咽。 “你敢动他!!!” 一声暴怒到极致的嘶吼从陆宴淮的口中溢出。 陆宴淮目眦欲裂,周身爆发出骇人的戾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去将所有人撕碎。 然而,就在他身形欲动的瞬间,沈知微尖利的声音同时响起:“停下!” 保镖的动作顿住,江挽大半个身子还悬在船外,单薄的衬衫被风鼓起,仿佛随时会被茫茫大海吞噬。 陆宴淮胸口剧烈起伏,阴沉至极的目光死死盯着沈知微。 他从齿缝里狠狠挤出一个字:“捆。” 沈知微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最后全都化为一种扭曲的狂喜。 她直直地盯着陆宴淮,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陆宴淮,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陆宴淮,竟然真的为了江挽,向她低头了? 在沈知微的命令下,两个保镖立刻拿着粗粝的麻绳冲向陆宴淮。 陆宴淮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抗,甚至配合地伸出了双手。 冰冷粗糙的麻绳一圈圈缠绕上他的手腕、手臂,勒紧皮肉,带着羞辱的力道。 保镖在绳结系得死紧后才敢一脚踹上他的膝窝,将他单膝摁跪在地上。 陆宴淮任由摆布,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船舷边那个悬在死亡边缘的身影。 他的姿态屈辱,但脊背依旧挺直,眼神里的杀意和冰冷丝毫未减。 沈知微走到被牢牢捆住的陆宴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光芒。 “陆宴淮,你也有今天?”她的声音带着扭曲的快意,“就为了这么个小玩意儿,真是可笑,你以为你妥协了,我就真的会放过他?” 她笑着后退一步,抬起手,指向悬在船舷外的江挽,声音清晰地刺破海风: “我要你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死在你面前的!” 话音未落,她朝着控制江挽的保镖厉声下令:“扔下去!” 第66章 解脱 “不——!!!” 陆宴淮的嘶吼声带着撕裂喉骨的绝望。 他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到极致,被绳索束缚的身体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他竭尽全力挣动着,麻绳深深勒进他的皮肉,瞬间磨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在陆宴淮绝望的嘶吼声中,那两个保镖毫不犹豫地同时松开了手。 江挽单薄的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坠向下方那咆哮翻涌的、无边无际的漆黑海面。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微弱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陆宴淮的心脏。 “江挽!!!” 陆宴淮猛地爆发出全身的力气,狠狠撞开身边试图按住他的保镖,被反捆的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朝着江挽坠落的方向扑去,即将跟着纵身跳下。 “拦住他!快给我拦住他!”沈知微被陆宴淮那不顾一切的疯狂举动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几个保镖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一拥而上,死死按住试图挣脱绳索跳下船的陆宴淮。 陆宴淮如同陷入绝境的猛兽,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突,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疯狂地嘶吼、踢打。 如果不是他身上的束缚,几个壮汉几乎都快要按不住他。 绳索在他的疯狂挣扎下勒进血肉更深,鲜血染红了麻绳。 陆宴淮目眦欲裂,死死盯着江挽消失的那片海面,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给他打镇定剂!快!” 沈知微看着陆宴淮那双死死盯着海面的赤红眼睛,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一个保镖迅速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注射器,趁着混乱,狠狠扎进陆宴淮的颈侧。 冰凉的药液瞬间涌入血管。 陆宴淮的挣扎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狂暴的力量迅速消退。 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江挽消失的那片漆黑海面,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绝望、痛苦和刻骨的恨意,让沈知微感到一阵心悸。 终于,药效彻底发作。 陆宴淮眼中骇人的光芒迅速黯淡、涣散。 他的身体彻底软倒下去,被保镖们牢牢架住,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 身体撞破海面时,江挽甚至没感觉到疼,只感到刺骨的、无孔不入的冰冷,瞬间将他吞噬。 咸涩的海水疯狂地涌进他的口鼻、耳朵,灌入肺部,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窒息。 眼前是幽暗晃动的蓝色,冰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 求生的本能让他的四肢胡乱地扑腾挣扎,却只是徒劳地搅动起一串串混乱的气泡。 身体在迅速下沉,意识被冰冷和黑暗渐渐吞噬。 江挽脑海中最后残存的念头竟是解脱。 终于,结束了。 然而,预想中永恒的沉寂并未到来。 头顶那片晃动的幽蓝光影里,一个迅猛的黑影破开水流,带着决绝的速度,直直地向他坠落的方向游来。 紧接着,一只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圈住了江挽下沉的腰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向上拖拽。 刺骨的寒冷中,那温暖的臂膀传递出的体温和力量如此突兀又真实。 江挽模糊的视线里,陆今野那双浸满血丝、燃烧着疯狂与恐惧的眼睛,是沉入黑暗前最后烙入他脑海中的景象。 冰冷的海水一次又一次试图将他们重新拖入深渊,然而陆今野的手臂像焊死的铁箍,没有一丝松动。 终于,他们破开水面,凛冽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剧烈的刺痛。 一艘提前安排好的快艇疾驰而至。 谢知予和宋闻声探出身子,七手八脚地将两个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的人拽上船。 陆今野一上船,立刻将江挽死死抱在怀里,用干燥厚实的毛毯将他裹紧,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冰冷发抖的身体。 陆今野的手臂收得极紧,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他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怀里江挽惨白如纸的脸,手指颤抖着去探他微弱的鼻息和颈侧的脉搏。 每一次微弱的跳动,都让陆今野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得到一丝丝喘息。 江挽早已在极度的寒冷和脱力中陷入了昏迷。 “没事了,没事了,挽挽,别怕……” 陆今野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低下头,冰冷的嘴唇胡乱地印在江挽湿透的额发上、脸颊上,带着海水腥咸的味道。 快艇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最近的码头疯狂冲刺。 陆今野紧紧抱着怀里冰冷颤抖的身体。 他将脸深深埋在江挽湿透的发顶,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全部渡给他。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划破港口的喧嚣。 江挽被迅速抬上担架,氧气面罩扣上他青紫的嘴唇。 救护车以最快的速度开往一家隐秘的高端私人医院。 陆今野寸步不离地守在急救室外,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每一次医生进出,他紧绷的神经都像要被拉断。 陆今野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海水浸透又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混合着血腥味和海水腥咸的味道。 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胸腔的闷痛,那是跳入冰冷海水时撞上暗礁留下的钝伤,但此刻远不及心头疼痛的万分之一。 手机屏幕的冷光刺着陆今野布满血丝的眼睛,号码拨出的瞬间,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咯吱声。 电话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接通。 第67章 求你醒过来 “沈!知!微!” 这三个字从陆今野牙缝里狠狠挤出来。 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滔天的怒火和濒临崩溃的暴戾,在空旷死寂的医院走廊里激起压抑的回响。 他握着手机的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手臂上青筋暴起。 那些在混乱中被船舷划破的伤口,因用力而再次崩裂,渗出暗红的血珠,沿着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光洁的地板上。 电话那头,沈知微的声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慵懒,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早已预料到的嘲弄:“陆小少爷,人捞上来了?” 沈知微那边的氛围异常安静,除了她说话的回声只能依稀听到铁链碰撞的声响。 “你他妈疯了吗?!”陆今野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墙壁上,沉闷的撞击声在走廊里炸开,墙壁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完全感觉不到手骨传来的剧痛,对着话筒嘶吼,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变形,带着破音的沙哑。 “你竟然敢把他扔下海!我让你把人交给我,你他妈竟敢把他扔进海里!你知不知道他差点就……”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沈知微嗤笑一声:“陆今野,你没点脑子吗?我把他完好无损地交到你手里,然后呢?等着陆宴淮像条疯狗一样闻着味儿追过去,再把你的小宝贝儿抢回来,锁进他那纯金打造的笼子里?还是你想带着你的小宝贝儿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一辈子?” 她的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带着洞悉一切的残忍和居高临下的轻蔑。 “你就偷摸着感谢我吧,要不是我这么做,怎么能让陆宴淮相信江挽已经死了,怎么能让他彻底死了那条心?” 沈知微嘲讽地笑了几声。 “剩下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好好享受你的小玩意儿吧。” 电话被猛地挂断。 陆今野仍僵硬地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手臂上蜿蜒的血迹已经凝固。 抢救室门上的红灯依旧固执地亮着,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牵扯着身上被礁石划开的伤口,尖锐的痛楚阵阵袭来,却远不及心口那股被撕裂般的恐慌。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沉重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主治医生一脸疲惫地走出来,摘下了口罩。 陆今野猛地冲上去,一把攥住医生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他怎么样?!”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医生被他眼底的疯狂惊得后退半步,定了定神才开口:“陆先生,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陆今野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医生补充道:“但情况非常不乐观,严重溺水导致肺部感染和吸入性损伤,现在还在深度昏迷,接下来24小时是危险期,能不能醒过来,醒来后有没有后遗症,都是未知数。” 冰冷的白光下,江挽静静地躺在病床中央,身上连着数不清的管线。 呼吸面罩几乎盖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毫无血色的嘴唇。 那么单薄,那么安静,安静得像随时会消散。 陆今野一步步走到床边,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想要触碰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蜷缩起来。 他怕极了,怕自己的指尖感受到的只有一片冰凉。 最终,他颤抖的手只敢小心翼翼地、极其轻缓地落在江挽冰冷的手背上。 “挽挽……”陆今野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和恐慌,“醒过来,求你……” 回应他的,只有呼吸机单调的送气声和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响。 陆今野脱力般地在床边的椅子上重重坐下。 身上的伤口因为动作撕裂,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衬衫布料,他却浑然不觉。 他不再说话,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挽的脸,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眼泪早已流了满脸。 从那天起,陆今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他亲手给江挽擦拭身体,笨拙地用沾了温水的棉签一点点沾湿江挽干裂的唇瓣。 他趴在江挽耳边一遍遍低声唤着“挽挽”,说很多很多话,尽管床上的人毫无回应。 陆今野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江挽床边,他似乎褪去了所有的戾气和锋芒,像一个笨拙又虔诚的信徒。 他请来了最好的医生和护理团队,自己则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拭江挽滚烫的额头和冰凉的手脚,动作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弄疼了他。 每当江挽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呓语,或是无意识地挣扎,陆今野都会立刻俯身,用滚烫的掌心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 “没事了,挽挽,没事了……我在这里,不怕,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和耐心,一遍遍用指腹抚平江挽紧蹙的眉头。 时间在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和陆今野低沉的安抚声中缓慢流淌。 终于,在一个阳光洒满房间的午后,江挽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第68章 就吃一口 江挽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粘稠的泥沼里,每一次试图挣扎上浮,都被沉重的疲惫和无处不在的钝痛拖拽回去。 他偶尔能感觉到冰冷针头刺入皮肤的刺痛,感觉到身体被翻动擦拭的触碰,听到模糊不清的讲话声和脚步声。 但这些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江挽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惨白的光线刺得他眼睛生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江挽意识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正缓慢地滴入血管。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安静的病房。 然后,他看到了陆今野。 陆今野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抵着额头。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头发凌乱,眼底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色,下巴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 他身上穿的那件白衬衫皱巴巴的,袖口随意地挽着,露出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几道已经结痂的伤痕。 他似乎累极了,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凝固成了一座雕像。 江挽盯着他看了很久。 而陆今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惊醒的一瞬间猛地抬起头。 在四目相对的瞬间,陆今野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巨大的光亮,亮得惊人,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一种几乎要将人灼伤的专注。 “挽挽?”陆今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跳起来,身体因为动作太猛而晃了一下,但他毫不在意,一步就跨到床边。 陆今野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碰江挽的脸颊,指尖却在距离皮肤几厘米的地方猛地顿住。 他看到江挽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也看到了那双眼睛深处隐隐约约的恐惧与惊悸。 伸出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江挽放在被子外的手背上。 江挽的手冰凉,在被触碰的瞬间微微瑟缩了一下。 而陆今野的手掌滚烫,包裹住他冰冷的指尖。 陆今野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握着他的手,像是在捧着一块易碎的琉璃。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陆今野的声音哽了一下。 他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底翻涌的狂喜被一种近乎卑微的温柔取代。 “挽挽,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陆今野的目光紧紧锁着江挽苍白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江挽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他只是看着陆今野,眼神空洞。 江挽像是经历了一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全然毁掉的浩劫,巨大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感笼罩着他,让他做不出任何反应。 陆今野小心翼翼地捧起江挽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挽挽,跟我说句话,好不好?就一句,看看我好不好……” 江挽的目光缓缓聚焦在他脸上,停留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上,又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上。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再次闭上了眼睛,将脸微微转向了窗户的方向。 陆今野的心沉了下去,巨大的失落和心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不敢逼迫,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将额头轻轻抵在上面,柔声道: “没事的,不想说话就不说话。你好好休息,我陪着你。” 江挽自从醒来之后就没有说过话,他的目光总是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或者长久地凝视着窗外一小片灰白的天空。 医生来检查,护士来换药,他都毫无反应,像个精致又易碎的玩偶,任由摆布。 然而进食成了一场艰难的拉锯战。 营养液维持着基本的生命体征,但当护士试图喂他一点流食时,他总是紧闭双唇,轻轻摇头,眼神里是无声的抗拒。 只有陆今野能勉强靠近。 他会端着一碗温热的、熬得软烂的米粥,坐在床边,用最轻最柔的声音哄着:“挽挽,就吃一口,好不好,就一小口。” 他的耐心似乎无穷无尽,勺子递到唇边,江挽不张口,他就一直举着,轻声细语地哄,眼神专注得没有一丝不耐。 有时江挽会在他低沉的声音里,恍惚地将嘴唇张开一点缝隙。 陆今野便立刻抓住机会,将一小勺温热的粥送进去。 更多的时候,是长时间的僵持。 最终那碗粥一点点变冷,陆今野沉默地放下,眼底的挫败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更深的执着取代。 他亲自给江挽擦脸,动作笨拙却又极其轻柔,用温热的毛巾避开那些细小的擦伤。 他笨拙地学着给江挽按摩因长期卧床而酸痛的四肢,指腹带着薄茧,力道却小心翼翼。 他会坐在床边,对着沉默的江挽,低声絮叨一些毫无意义的琐事。 窗外的鸟叫,楼下花园里新开的花,甚至是护士站发生的小趣闻。 即使从来都没有回应,他还是能说很久很久。 但夜晚是最难熬的。 江挽几乎无法安睡,即使在药物作用下勉强入睡,也很快就会被噩梦惊醒。 他会毫无预兆地全身剧烈颤抖,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 冷汗瞬间浸透病号服,他的眼睛惊恐地瞪大,仿佛又沉溺在冰冷窒息的海水里,或是被关进了那个巨大的金笼里。 每当这时,陆今野总会在第一时间惊醒。 他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强硬地将那个颤抖不止的身体整个拥入自己怀中。 “不怕了,挽挽,我在呢,只是噩梦,都是假的。” 他一遍遍在江挽耳边低语,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神奇的安抚力量。 陆今野将江挽紧紧圈在自己滚烫的胸膛前,下巴抵着江挽汗湿的额发,用手掌一下又一下,极其轻柔地拍抚着他单薄颤抖的脊背。 在陆今野炽热的体温和低沉持续的安抚声里,江挽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惧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点点。 他紧绷的身体会慢慢地、一点点地松懈下来,急促的喘息渐渐变得绵长。 最终在陆今野的臂弯里,带着未干的泪痕,重新陷入不安稳的昏睡。 陆今野就这样抱着他,一动不动,直到窗外的天色由黑转白。 他感受着怀里身体细微的起伏,听着那逐渐平稳的呼吸,手臂早已麻木僵硬,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陆今野低下头,嘴唇极轻地印在江挽微蹙的眉心,无声地凝视着怀里人的睡颜,目光温柔至极。 第69章 喜欢吗 江挽依旧沉默,但陆今野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小的变化。 当窗外一只不知名的小鸟落在窗台上,啾啾鸣叫时,江挽原本空洞的视线似乎在那抹跳动的身影上多停留了几秒。 当陆今野笨拙地讲着一个并不好笑的冷笑话时,江挽紧抿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放松了那么一点点。 最明显的是,当陆今野端着食物,耐心地哄劝时,江挽抗拒的时间似乎在变短。 虽然他依旧不看陆今野,但勺子递到唇边,他不再像最初那样紧闭着唇瓣,偶尔会顺从地张开一点,机械地吞咽下去。 每当这时,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小心翼翼的喜悦就会瞬间点亮陆今野的眼睛。 他会立刻舀起下一勺,声音放得更柔:“挽挽真乖,再来一口好不好?” 出院那天,天气晴朗。 陆今野没有带江挽回那座发生过太多不堪的别墅,而是开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直接驶向了机场。 江挽被陆今野用柔软的羊绒毯裹得严严实实,抱上了私人飞机。 他靠在宽大舒适的座椅里,依旧沉默地望着窗外。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响起,飞机滑行、拉升,地面的一切迅速缩小,变成模糊的色块。 云层在舷窗外铺展开来,纯净无垠。 陆今野坐在他旁边,始终握着他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替江挽掖了掖滑落的毯角,动作自然又细心。 “我们快到了,挽挽。”陆今野侧过头,看着江挽被舷窗外的天光映得有些透明的侧脸,声音低沉而清晰: “那里空气很好,也很安静,我让人找了个带院子的房子,可以种点你喜欢的花。” 飞机穿过云层,平稳地飞行在万米高空。 江挽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无垠的蓝上,仿佛要将这纯净的颜色刻进心底,覆盖掉那片吞噬过他的、冰冷漆黑的海水。 漫长的飞行后,他们降落在瑞士一个宁静的湖畔小镇。 空气里是清冽的雪松和湿润湖水的味道,与云海市的喧嚣截然不同。 陆今野安排的地方是一栋临湖的木屋,视野开阔,推窗就能看到湛蓝的湖水和远处连绵的雪山。 这里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只有风声、鸟鸣和湖水轻拍岸边的声音。 因为江挽仍然害怕陌生人的接近,陆今野没有留下任何一个佣人,只雇佣了一个瑞士本地的厨师每天上门来做一日三餐。 陆今野所有的耐心和细致,似乎都倾注在了照顾江挽这件事上。 清晨,他会轻手轻脚地走进江挽的房间,拉开厚重的窗帘,让带着温暖气息的阳光洒进来。 然后笨拙却无比认真地帮江挽洗漱,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连拧毛巾的力度都小心翼翼。 “今天感觉暖和点了吗?”陆今野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江挽的手指,低声问。 江挽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窗外一只掠过湖面的白色海鸟上。 陆今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我刚刚炖了燕窝粥,祈桉哥说你现在可以吃一点清淡的鱼肉了,中午给你做清蒸石斑好不好?” 陆今野学会了煲各种温补的汤,尽管第一次就差点烧糊了锅,烫红了一片手背。 他笨手笨脚地在厨房里忙碌,经常会烫到自己,但端到江挽面前的,总是吹凉到适宜温度的一碗。 他会坐在床边,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给江挽,轻声细语地哄着:“再喝一口,就一口,乖,对胃好。” 陆今野总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用柔软的毛毯将江挽裹得严严实实,抱到花园里铺着厚厚软垫的躺椅上。 花园是陆今野让人新打理的,种满了色彩柔和、香气清雅的花。 江挽的目光落在哪里久一点,第二天那里就会出现一大片新的、相同的植物。 “这是铃兰,喜阴,放在你窗边刚好。”陆今野把一小盆开着洁白铃铛状小花、散发着清甜香气的铃兰放在江挽房间的窗台上,“挽挽,喜欢吗?” 江挽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娇嫩的花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陆今野捕捉到了他指尖那细微的动作和眼底的柔和,胸腔里那颗悬着的心,就像被羽毛轻轻拂过。 刚到瑞士的几天,江挽极其抗拒出门。 他总是沉默地蜷缩在窗边的软椅里,抱着柔软的毯子,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平静的湖面。 阳光落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陆今野从不勉强,只是搬张椅子坐在他旁边,安静地注视着他。 陆今野的目光几乎时时刻刻都黏在江挽身上。 那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专注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他看江挽喝汤时微微蹙起的眉,看他被阳光晒得微微眯起的眼睛,看他安静垂下的浓密睫毛……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牵动着陆今野全部的神经。 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仿佛江挽是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一个不留神就会再次破碎。 时间在这里似乎流淌得更慢,湖边的野花开了又谢,山巅的积雪融化了又覆盖上新的白。 一个月后的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满小花园。 江挽坐在藤编的摇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 在陆今野不分昼夜的细心照顾下,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脸颊有了些血色。 虽然依旧清瘦,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惶脆弱淡去了不少。 陆今野蹲在他脚边,正笨拙却无比认真地给一盆新移栽的茉莉花松土。 陆今野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沾上了泥土,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神情专注得像个在完成一件大事的孩子。 江挽的目光落在陆今野沾着泥土的手上,又缓缓移到他线条分明的侧脸。 阳光勾勒出他浓密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 陆今野似乎察觉到江挽的目光,抬起头,四目相对。 江挽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陆今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放下手里的小铲子,有些紧张地看着江挽,下意识想把手上的泥土擦干净,却又怕动作太大惊扰了这一刻的平静。 阳光透过茉莉花叶的缝隙,在江挽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安静地看着陆今野,那双曾被绝望和恐惧填满的漂亮眼睛,此刻清澈又宁静,带着一丝久违的温和。 然后,在陆今野屏住呼吸的注视下,江挽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微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却瞬间点亮了他整张苍白的脸。 也像一道强光,狠狠撞进了陆今野的眼底。 陆今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愣愣地盯着那个浅淡的笑容,胸腔里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酸涩,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70章 你骨头硬 云海市,沈家一处守卫森严的郊外别墅地下室。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所有光线,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死寂。 陆宴淮被特制的铁链固定在床上,手腕脚踝处都磨出了深红的勒痕,有些地方甚至结了深褐色的痂。 他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如同失去了魂魄。 那天在“蓝海明珠号”甲板上,亲眼目睹江挽被抛入漆黑冰冷的海水。 那撕心裂肺的绝望和愤怒,几乎瞬间摧毁了陆宴淮所有的理智。 他被强行注射了超量的麻醉剂,从狂暴到虚脱,最终被沈知微的人拖下船,秘密囚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室。 沈知微用尽了一切手段。 羞辱、折磨、精神摧残…… 她无数次在陆宴淮面前,用最恶毒的语言描述江挽被海水吞噬的事实。 “他死了,陆宴淮,他是被你害死的。” 沈知微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扭曲的快意,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回响。 陆宴淮起初会疯狂地挣扎嘶吼,像一头濒死的困兽,用尽全身力气去撞击束缚,哪怕头破血流。 但回应他的只有更粗的绳索,更重的药量,更深的绝望。 渐渐地,嘶吼变成了呜咽,挣扎变成了麻木。 那双曾经睥睨众生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 沈知微的话,成了他日夜缠绕的梦魇,成了他深信不疑的结局。 江挽死了。 这个他亲眼见证的事实像一把淬毒的冰锥,日夜不停地凿刻着他的心脏。 陆宴淮拒绝进食,拒绝喝一口水。 当沈知微的人强行给他灌下流食,他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呕吐出来。 他甚至寻找一切机会结束自己的生命,用头撞墙,试图咬断手腕的血管…… 每一次,都被沈知微及时发现,强行救了回来。 沈知微的耐心在日复一日中消磨殆尽。 这天,沈知微再一次推门进来。 她穿着华美的衣裙,姿态优雅,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欣赏着被自己束缚在地下室里的这个曾经睥睨众生、如今却狼狈不堪的陆宴淮。 佣人端着精致的餐盘,里面是顶级厨师精心烹制的菜肴,香气四溢。 陆宴淮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食物原封不动地冷掉,被撤走,再换上新的,周而复始。 “陆宴淮,你还想绝食自杀?”沈知微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堂堂陆氏掌舵人,就这点出息?为了个小玩意儿,连命都不要了?” “你陆宴淮这一辈子就没真正爱上过任何人,你对谁都只有掠夺和掌控,你不会告诉我,你真的爱上那个小玩意儿了吧?” “爱”这个字眼,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陆宴淮混沌的意识里。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爱? 他对江挽是什么? 是初见时礼堂灯光下惊艳的占有欲,是地下室昏暗光线里施虐带来的征服快感,还是看他破碎绝望时心底那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抽痛? 陆宴淮分不清。 他只知道,江挽死了。 那个曾经鲜活的,被他锁在地下室、会挣扎会咬人、眼睛漂亮得惊人的少年,最终葬身冰冷的海底。 这个认知带来的剧痛,远比沈知微的羞辱和囚禁更甚千万倍。 陆宴淮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沈知微身上。 那双曾经深邃锐利、掌控一切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深陷的眼窝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杀意。 沈知微的身体不禁打了个寒颤,但她依旧保持着面色的平静,开口命令道:“吃点东西。” 陆宴淮毫无反应,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沈知微脸上的平静出现一丝裂痕,她走到床边,俯视着他,冷笑一声:“你不吃,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吃。” 她朝门外示意,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针管和鼻饲管。 陆宴淮猛地挣扎起来,铁链深深勒进皮肉。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眼神凶狠得仿佛要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 然而,强效镇静剂还是又一次被注射进了他的身体。 剧烈的挣扎很快变得无力,最终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鼻饲管被强行插入,冰冷的流食灌入胃里。 陆宴淮屈辱地闭上眼睛,身体因为愤怒而无法控制地颤抖。 沈知微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随即又被更深的占有欲覆盖。 “你是我的。”她抚摸着陆宴淮汗湿的额发,语气带着病态的温柔,“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忘了那个小东西吧,他已经死了。” —— 陆宴淮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手腕处新缠的绷带洇出血色。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尝试自杀了。 这次他生生咬断了自己手腕上的两根血管,被来送饭的佣人发现时鲜血已经淌了一地。 沈知微气急败坏,叫来最顶级的医疗团队把陆宴淮从死亡线上又一次拉了回来。 此刻,沈知微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地上这具曾经令她痴狂、如今却形销骨立如同败絮的躯体,气到浑身颤抖。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尖利,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激起回音。 “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陆宴淮,你的傲气呢?你的不可一世呢?” 陆宴淮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空洞的目光掠过沈知微扭曲的脸。 “好,好,陆宴淮,你骨头硬。” 沈知微看着陆宴淮这副油盐不进、一心求死的模样,几乎快要把牙齿咬碎。 她猛地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照片,狠狠地甩在陆宴淮的脸上。 照片锋利的边缘在陆宴淮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然后飘落在他胸前。 第71章 江挽没有死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沈知微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你不是想他吗?你不是要为他死吗?行,你再绝食一次,再敢划自己一刀试试,我立刻就让人把他抓回来,当着你的面,把他弄死。”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宴淮的身体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双空洞的眼睛倏然睁开,死死地盯着落在胸前的那张照片,视线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渴望而剧烈晃动,模糊不清。 但他还是看到了。 照片上,是一个少年在花园里的侧影,背景是湛蓝的湖水和远处覆雪的群山。 阳光很好,照在他栗色的卷发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少年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什么,神情宁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陆宴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身影,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像是冻结成了冰。 是江挽。 江挽没有死! 巨大的冲击力让陆宴淮眼前阵阵发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却被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身体蜷缩着,每一次咳嗽都撕心裂肺,牵动手腕上的伤口,鲜血迅速在绷带上洇开更大一片暗红。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耗尽了一生的力气,陆宴淮极其缓慢又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 指尖颤抖得不成样子,几次触碰到那张照片,才终于将它紧紧攥在手心。 他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密布,一片猩红。 但那份空洞的死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寒潭般的幽暗。 他的目光死死地、贪婪地盯在手中的照片上,仿佛要将照片上那个安静的身影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 陆今野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愣愣地盯着江挽唇角那抹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 狂喜和难以置信的酸涩翻搅着,堵在喉咙口,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沾着泥土的手悬在半空,像个手足无措的傻子。 阳光穿过茉莉花叶的缝隙,在江挽苍白却有了些血色的脸上跳跃。 江挽很快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仿佛刚才那昙花一现的柔和只是陆今野的错觉。 但陆今野知道不是。 陆今野维持着僵硬的姿势足有十几秒,才猛地回过神,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小铲子,胡乱地继续给那盆茉莉松土,力道却失了分寸,差点把一株刚长出的嫩芽铲断。 他连忙丢开铲子,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把土拨拢回去,动作笨拙又带着点狼狈的珍重。 “这花……挺好看的。”陆今野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发紧,不敢再看江挽的脸,只盯着那盆茉莉,“也很香,过几天可以做点茉莉花茶。”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努力找点话说,打破这让他心跳过速的寂静。 他把松好的花盆往江挽脚边又挪了挪,确保江挽一低头就能看到那翠绿的叶子和细小的洁白花苞。 江挽没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坐着,盖着薄毯,阳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 但陆今野却觉得整个花园都亮堂了起来。 日子缓慢而平静地淌过,湖畔的这座小木屋成了他们与世界隔绝的小小堡垒。 清晨,陆今野总是比江挽醒得早。 他会轻手轻脚地下床,先去厨房准备好温水,然后才回到卧室。 厚重的窗帘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隙,让清晨柔和的光线透进来,不至于惊醒床上的人。 陆今野坐在床沿,看着江挽在晨光中安静的睡颜,呼吸均匀,眉头舒展,不再是刚来时那样即使在睡梦中也紧蹙着惊惶。 “挽挽,饿不饿,起来吃早饭好不好?” 陆今野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江挽露在薄被外的手腕。 江挽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陆今野立刻端起温水递到他唇边。 江挽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掉半杯。 陆今野早已拧好了温热的毛巾,动作笨拙却无比仔细地帮江挽擦脸、擦手,避开那些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细小擦伤。 他做这些事时神情专注,仿佛手里捧着的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江挽垂着眼,任由他摆布,像个安静的洋娃娃。 只是偶尔,当毛巾擦过他敏感的耳后或脖颈时,他的身体会极其细微地绷紧一下,又迅速放松。 早餐通常是陆今野熬了很久的燕窝粥,或者温热的牛奶配烤得松软的面包片,再加上一个煎得很完美的太阳蛋。 瑞士厨师做的午餐和晚餐很精致,但陆今野固执地包揽了江挽的早餐。 他把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自己则拉过一张矮凳坐在江挽脚边,端起温热的粥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散热。 陆今野舀起一小勺,仔细地吹了吹,才递到江挽唇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挽挽,我刚从网上学的新做法,加了点蜂蜜和肉桂粉,尝尝好不好喝。” 江挽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递到自己唇边的勺子上,又缓缓移到陆今野脸上。 他微微启唇,温顺地含住了勺子。 微甜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肉桂香气。 陆今野的眼底瞬间亮起满足的光,像得到了最珍贵的奖赏。 “好吃吗?”他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江挽没有回答,只是又微微张开了嘴,无声地索要着下一口。 陆今野便笑了,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纯粹的喜悦。 他极其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偶尔会用指腹擦掉江挽唇边沾上的一点粥渍。 午后的阳光正好时,陆今野会把江挽裹得像只小熊,厚厚的羽绒服、围巾、帽子,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他抱着江挽,走到门廊下铺着厚厚软垫的躺椅边,这里视野极好,可以毫无遮挡地看到白雪皑皑的湖光山色。 “今天天气好,一会儿我们去湖边走走?”陆今野揉了揉江挽柔软的发顶,轻声道。 第72章 挽挽真乖 江挽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陆今野的心立刻像被羽毛挠了一下,痒痒的,带着点隐秘的欢喜。 花园里新添了不少花草,都是陆今野在观察江挽目光停留后悄悄移栽的。 一丛淡紫色的薰衣草,几株开着嫩黄小花的金雀花,还有那几盆被陆今野精心伺候的茉莉,已经绽开了几朵洁白的小花,清甜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 陆今野挽起袖子,摆弄院子里的那些花草。 松土、浇水、修剪枯枝,动作依旧带着点生疏,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江挽就靠在摇椅里,目光时而落在陆今野沾着泥点的手上,时而飘向远处静谧的湖水和更远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峰。 下午,陆今野抱着裹在毯子里的江挽走向湖边的小径。 走到半路,江挽在他臂弯里轻轻动了一下。 陆今野立刻停下脚步,低头看他:“怎么了挽挽?不舒服?” 江挽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地上。 陆今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铺着碎石和泥土的小径。 陆今野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想……自己走走?” 江挽又轻轻点了一下头。 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攫住了陆今野。 他小心地将江挽放下,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扶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腰后,像守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慢点,挽挽,石子有点滑。” 江挽的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 他站定了片刻,迈出了第一步,有些缓慢,但很稳。 陆今野屏住呼吸,紧跟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手臂始终保持着保护的姿势,目光紧紧锁在江挽身上,生怕他有一丝闪失。 他们走得很慢,沿着湖边那条熟悉的小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 湖面波光粼粼,几只雪白的天鹅优雅地游弋。 江挽的目光追随着天鹅的身影,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陆今野也停下,站在他身侧,没有出声打扰。 风吹过,带来一阵浓郁的铃兰花香,是陆今野前几天特意种在湖边长椅旁的一小片。 江挽的目光被那洁白如铃铛的小花吸引,他朝着那片铃兰走了几步,在花丛边停下。 他微微弯下腰,伸出苍白的手指,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其中一朵小花低垂的花瓣。 陆今野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胸腔里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填满。 阳光勾勒着江挽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微风吹动他柔软的发梢,指尖触碰花瓣的动作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温柔。 这一幕美好得让陆今野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陆今野几乎想立即伸手将这个安静美好的身影拥入怀中,却又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 回程的路上,江挽似乎有些累了,脚步慢了下来。 陆今野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搂住他的腰,将人拢进自己怀里。 “累了?我抱你回去好不好?” 江挽没有挣脱,也没有点头,只是任由陆今野搂着,脚步顺从地跟着他。 他的身体微微靠向陆今野的方向,似乎真的借了一点力。 陆今野感受着怀里柔软的身体以及那份微弱的依赖,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 “慢点走,不着急。” 陆今野的声音放得极轻,他调整着步伐,完全迁就着江挽有些虚软的节奏,两人沿着铺着碎石的湖岸小径,慢慢地朝那栋临湖的木屋挪去。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暖暖地洒在江挽苍白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晕。 陆今野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江挽的轮廓,从微颤的睫毛到抿紧的淡色唇瓣,最后落在那双漂亮到极致的眼睛上。 回到木屋,陆今野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江挽:“累了吧宝宝?先休息会儿,我去准备点喝的。” 陆今野将怀里的人打横抱起,轻轻放在了客厅里的摇椅上,拿过柔软的羊绒毯子盖在江挽的腿上,又蹲下身把他的拖鞋摆正。 “等我一会儿。”他低声说着,转身进了屋。 厨房里飘着淡淡的甜香,陆今野拧开水龙头,仔细冲洗着双手。 他拿出一个马克杯,从恒温壶里倒出温度正好的牛奶,又从密封罐里舀了一小勺浅金色的蜂蜜,慢慢地搅匀。 端着托盘出来时,江挽正靠在摇椅里,微微侧着头。 陆今野的心尖又软又涩,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将托盘放在小圆桌上。 “喝点牛奶好不好,加了点蜂蜜,甜甜的。” 陆今野拿起那杯牛奶,挨着摇椅旁边的矮凳坐下,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先自己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递到江挽唇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来,挽挽,抿一小口试试?” 江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落在眼前冒着热气的牛奶上。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看着。 陆今野也不催促,稳稳地举着杯子,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江挽才微微低下头,就着陆今野的手,嘴唇轻轻碰了碰杯沿,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带着蜂蜜清甜的液体滑过喉咙。 陆今野唇角微扬,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点点地喂,江挽便一点点地喝。 阳光穿过门廊的缝隙,在两人之间跳跃,空气里只有牛奶的香气和江挽极轻的吞咽声。 —— 这天下午,陆今野刚给江挽喂完一小碗温热的药膳汤。 江挽皱着眉,显然不太喜欢那苦涩的味道。 陆今野放下碗,立刻拿起旁边小碟子里一颗裹着糖霜的梅子,哄小孩似的递到他唇边:“乖,挽挽,压一压苦味儿。” 江挽迟疑了一下,还是微微张口,就着陆今野的手含住了那颗梅子。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味,他微蹙的眉心终于舒展开一点点。 陆今野看着江挽被糖霜沾得亮晶晶的唇角,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用指腹极其自然地轻轻揩去江挽嘴角沾着的一点糖霜。 “挽挽真乖。”陆今野低语,目光胶着在江挽的脸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宝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嚣张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第73章 别动 一辆与宁静的小镇格格不入的亮银色跑车,嚣张地停在湖边小屋的栅栏外。 车门弹开,谢知予跳下车,甩了甩那一头标志性的银灰色短发,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冲着车后座嚷嚷:“宋闻声!磨蹭什么呢,赶紧的!” 宋闻声抱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纸盒从车后座钻出来,翻了个大白眼:“催命啊,东西不要搬的?” 他一边抱怨,一边用脚踢上车门,怀里摞得高高的盒子摇摇欲坠。 陆今野闻声从屋里出来,眉头下意识地蹙起,挡在门廊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声的阻隔。 “你们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还是很明显能听出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陆今野的目光扫过谢知予和宋闻声,最后落在宋闻声怀里的那堆盒子上。 “啧,阿野,瞧你这脸色。”谢知予笑嘻嘻地凑上来,无视陆今野的冷脸,“这不是想我们小嫂子了嘛!” 他探头往屋里张望:“小嫂子呢?恢复得怎么样?” 宋闻声也抱着盒子献宝似的挤到前面:“阿野,云海市那家最著名的甜品店新出的招牌,芝士蛋糕、提拉米苏、还有这个季节限定的芝士流心挞。我俩排了好久的队,千里迢迢带过来的,小嫂子肯定喜欢!” 浓郁的甜香从精致的纸盒缝隙里逸散出来,飘向门廊。 “小声点。”陆今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隔绝了玄关与客厅的视线:“他需要静养。” 谢知予和宋闻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赶客的意思不要太明显。 有了老婆就忘了兄弟的称号真是非陆今野莫属了。 谢知予嚷嚷起来:“不是吧,阿野,我俩这么大老远赶来看小嫂子,你连进门都不让我俩进?” “他最近肠胃弱,吃不了太甜腻的。”陆今野打断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刺眼的甜品盒,语气更冷硬了几分。 沉默了半晌,他侧开身,让出通往客厅的路:“进来可以,安静点。” 谢知予撇撇嘴,和宋闻声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的眼神,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客厅里,阳光正好。 江挽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靠窗摇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画册。 那是陆今野前两天特意托人从苏黎世买回来的,里面是瑞士各地的风景水彩。 听到脚步声,江挽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走进来的两人身上。 “小嫂子!”谢知予立刻扬起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声音倒是压低了,“气色好多了,看我们给你带了什么。” 宋闻声立即献宝似的把那一堆甜品盒放到江挽面前的小茶几上。 浓郁的甜香瞬间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小嫂子,这是云海市最有名的那家甜品店的甜品,我俩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宋闻声搓着手,有些紧张地看着江挽的反应,“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就都买了点,你尝尝怎么样。” 江挽的目光落在那些色彩缤纷的包装袋和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甜品盒上,眼神微微动了动。 他静默了半晌,伸出有些苍白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离他最近的一个印着精致花纹的芝士挞盒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点燃了谢知予的热情。 “对对对,尝尝这个芝士挞,他家招牌,我特意让他们多加了一层流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就去开盒子,动作麻利地拆开包装,浓郁的芝士奶香瞬间爆炸般涌出。 陆今野一直站在旁边,双臂环抱在胸前,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看到谢知予的手离江挽那么近,看到他在拿那个芝士挞的时候几乎要碰到江挽的手指,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别动!”陆今野的声音像淬了冰,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瞬间砸下。 谢知予的手僵在半空,捏着那个刚拆出来的芝士挞,愕然回头。 宋闻声也吓了一跳,蹲在地上仰头望向陆今野骤然阴沉的脸。 客厅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包装纸的窸窣声。 陆今野几步就跨了过来,高大的身影带着阴影笼罩在小小的茶几旁。 他看也没看谢知予和宋闻声,目光只紧紧锁在江挽身上。 其实在吼声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陆今野就已经后悔了,担心自己那么大的声音会不会吓到挽挽。 陆今野几乎想要给自己一耳光清醒一下,让自己不要再那么冲动。 他的喉结滚了滚,唇角竭力上扬,露出一个微笑,声音软下来:“挽挽,这个太甜了,你胃受不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直接覆在了江挽刚刚碰触过甜品盒子的那只手上,用自己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江挽微凉又柔软的手指握紧。 动作流畅,带着强烈的占有意味。 江挽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陆今野。 那双眼睛让陆今野的心在一瞬间软了下来。 亮晶晶的水灵灵的,清澈的就像一块最完美的琉璃,让任何人都无法做到在这双漂亮眼睛的注视下无动于衷。 他包裹着江挽手指的手掌微微收紧,指尖传递着温热的触感,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哄劝的温柔: “挽挽,这个太甜了,我们……吃一点点尝尝味道,好不好?就一点点,吃多了会不舒服的,等会儿我给你煲汤喝。” 江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回到那个散发着浓郁奶香的芝士挞上。 最终,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陆今野小心地松开江挽的手,却没有让江挽自己动手,而是亲自拿起了一个小小的芝士挞。 “来。”陆今野的声音低沉柔和,他用指尖轻轻掰下一小块,大小刚好适合入口,小心翼翼地递到江挽唇边。 江挽微微垂眸,看着递到嘴边的食物,迟疑了半秒,然后顺从地张开嘴,含住了那一小块。 他的动作很轻,唇瓣几乎没有碰到陆今野的手指。 但陆今野却觉得指尖仿佛被羽毛扫过,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酥麻。 他看着江挽小口地咀嚼,腮帮子微微鼓起,像一只安静进食的小动物。 陆今野专注地看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温柔。 他耐心地等着江挽咽下,才又掰下另一块,重复刚才的动作,送到江挽的唇边。 陆今野的动作极其耐心,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 整个客厅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江挽细微的咀嚼声。 一旁的谢知予和宋闻声彻底看呆了。 第74章 别吵到他 谢知予手里还捏着那个被陆今野呵斥过的芝士挞。 他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观。 宋闻声则保持着蹲在茶几旁的姿势,仰着头,连呼吸都快要忘了。 他们认识陆今野这么多年,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 那个曾经脾气暴躁、一点就着,躁郁症发作时能徒手砸穿石膏墙的陆家小少爷。 那个桀骜不驯、看谁都不顺眼,连他哥的面子都敢驳的陆今野。 此刻却像个最虔诚的侍者,半跪在摇椅旁,用他那双沾过血、打过架、如今却小心翼翼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的手,一点点、极其耐心地喂着一个人吃东西。 他的眼神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的人。 所有的戾气、所有的棱角,在江挽面前都化为了柔和。 那份温柔,那份小心翼翼,那份几乎卑微的呵护,让谢知予和宋闻声觉得陌生又震撼。 谢知予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试图消化眼前这巨大的冲击。 尽管在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结结实实震撼到了。 他原以为以陆今野的性格,对爱的人只会搞强制那一套,甚至还担心小嫂子又会被陆今野吓到。 而如今,谢知予看看陆今野那温柔得要命的侧脸,又看看小口吃着东西、安静得像一幅画的江挽,再看看自己手里那个被嫌弃的芝士挞,感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谢知予默默地把那个芝士挞塞进了自己嘴里,机械地咀嚼着,眼神依旧发直。 宋闻声也终于找回了呼吸,他无声地用手肘捅了捅谢知予,用眼神示意:看见没?看见没?活久见了真是。 江挽似乎察觉到了旁边两道过于强烈的目光,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睫颤了颤。 陆今野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不安。 他冷峻的目光瞬间扫向旁边两个碍眼的电灯泡,眼神里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声的警告。 谢知予和宋闻声被他这变脸速度惊得同时一哆嗦,赶紧坐直身体,大气都不敢喘,努力把自己缩成背景板。 陆今野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挽时,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柔软,甚至带着点安抚的笑意。 他又掰了一小块挞皮,这次上面沾着金黄的流心,递过去:“再尝一点点这个流心,很香。” 江挽看着他,又看了看那诱人的流心,再次顺从地张开了嘴。 这一次,他的舌尖不经意地轻轻扫过了陆今野的指尖。 陆今野的手指猛地一颤,差点捏不住那块小小的点心。 一股电流般的酥麻感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让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陆今野极力稳住呼吸,喉结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深邃的眼眸颜色似乎更深了些。 他紧紧盯着江挽柔软的唇瓣,咽了咽口水。 江挽并未察觉,只是认真地品尝着嘴里的食物。 他吃得非常慢,只吃了陆今野喂的几小块,便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要了。 陆今野立刻放下手里剩下的芝士挞,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温热湿毛巾,极其自然地替江挽擦拭嘴角沾染的一点点碎屑。 “好,不吃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挽挽真乖。” 这句夸奖带着十足的宠溺,听得旁边的谢知予和宋闻声又是一阵牙酸,却又不敢出声。 擦干净后,陆今野将湿毛巾放到一边,顺势握住了江挽放在膝盖上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 “坐一会儿,还是去房间里躺躺?我去给你煲汤。” 江挽的目光在谢知予和宋闻声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然后又落回到陆今野脸上,轻轻摇了摇头。 陆今野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笑:“好,那就在这儿晒晒太阳。” 他转头,终于正眼看向那两个背景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少了之前的戾气:“你们坐会儿,我去厨房,别吵到他。” 谢知予和宋闻声忙不迭地点头,如蒙大赦。 他们看着陆今野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走向厨房的方向,步伐沉稳。 直到陆今野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厨房的转角,两人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厨房里很快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砂锅被放上灶台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流水的哗哗声,接着是食材被清洗、切块的声响。 谢知予和宋闻声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再看看窗边摇椅里安静坐着、沐浴在阳光下的江挽,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那个在赛车场上能把对手逼到失控、在酒吧里能徒手捏碎酒瓶的陆今野,此刻正在厨房里,为了一个清冷漂亮的少年,洗手作羹汤。 阳光暖暖地洒在江挽身上,他蜷缩在柔软的毯子里,目光落在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精致的侧脸宁静得像一幅画。 厨房里传来陆今野偶尔走动的声音和锅具轻微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种令人心安的背景音。 谢知予和宋闻声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破这一刻来之不易的宁静。 厨房里渐渐飘出菌菇鸡汤的香气,混着氤氲的水汽,暖融融地弥漫到客厅。 谢知予和宋闻声窝在沙发里,眼巴巴看着陆今野端着一个白瓷碗走出来。 碗里是撇净了油花的清亮鸡汤,几粒鲜红的枸杞浮在汤面上。 陆今野径直走到窗边的摇椅旁,单膝点地蹲下,高度正好与坐着的江挽平视。 他舀起一小勺汤,仔细吹了吹,才递到江挽唇边,声音放得又低又柔:“挽挽,喝点汤,暖暖胃。” 江挽微微低下头,就着陆今野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汤的温度恰到好处,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泛起一阵舒适的暖意。 陆今野的视线紧紧锁着江挽的动作,看他苍白的唇瓣被热汤润出一点浅淡的粉色,眉宇间的冷硬线条不自觉地松缓下来。 第75章 不要过来 陆今野喂得很耐心,一勺接一勺,直到碗里的汤下去小半碗。 沙发上的谢知予和宋闻声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谢知予用胳膊肘捅了捅宋闻声,压低声音:“靠,你看见没?阿野这眼神,我他妈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宋闻声猛点头,但还没等他开口附和,陆今野警告性的眼神就已经扫了过来。 谢知予和宋闻声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能百无聊赖地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发呆。 这种过分静谧又过分温馨的氛围,对他们这两个习惯了热闹喧嚣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甜蜜的煎熬。 直到暮色四合,谢知予和宋闻声才起身告辞。 陆今野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视线依旧胶着在江挽身上,连起身送客的意思都没有。 送走两个电灯泡,陆今野看着江挽被暮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轮廓,胸腔里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 瑞士的冬天来得早,一场夜雪悄然而至。 清晨,江挽醒来时,发现窗外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远处的雪山轮廓更加清晰,近处的松树挂满了晶莹的雪淞,湖面结了一层薄冰,映着清冷的晨光。 陆今野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拉开厚重的窗帘。 看到江挽已经醒了,正望着窗外的雪景,他眼底漾开暖意。 “下雪了,挽挽。”陆今野走到床边,俯身探了探江挽额头的温度,又掖了掖被角,“冷吗?” 江挽摇摇头,目光依旧流连在窗外那片纯净的白色上。 “想不想出去看看?”陆今野问。 江挽迟疑了一下,目光在空气中飘忽不定。 “就在院子里坐一坐,不冷。”陆今野立刻道。 陆今野转身去衣帽间,很快拿来一件蓬松厚实的白色羽绒服,还有毛茸茸的帽子和同色围巾、手套。 他扶着江挽坐起来,动作轻柔地帮他穿上羽绒服,拉好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又仔细地替他戴上帽子,围上厚厚的围巾,最后套上暖和的麂皮手套。 江挽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像个精致的小雪人。 陆今野自己也随手披上一件外套,然后小心地将江挽打横抱起。 江挽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双手无意识地攀住了陆今野的脖颈。 陆今野抱着江挽走出温暖的卧室,穿过客厅,打开通往门廊的门。 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 陆今野抱着江挽在门廊的木质长椅上坐下,依旧将他圈在自己怀里,用身体替他挡着风。 眼前是开阔的雪景,湖面、远山、近处的树木和小径,都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江挽微微仰着头,望着眼前这片寂静辽阔的白色世界。 被围巾包裹的下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映着雪光,显得格外清亮。 陆今野低头看着他专注的侧颜,只觉得怀里抱着的是整个世界最易碎又最珍贵的宝物,不敢出声打扰,只是收紧了环抱着江挽的手臂,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帽顶。 午后,江挽坐在壁炉前的羊毛地毯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绒毯。 陆今野坐在他旁边,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相册。 那里面大多是周祈桉近期发来的照片,是苏盈在云海市的一家顶级疗养院康复的近况。 照片里的苏盈气色好了很多,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里有了光彩。 她在复健室里努力练习行走,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书,对着镜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陆今野指着照片,低声跟江挽讲述着:“祈桉哥说阿姨恢复得比预期好,昨天能自己扶着栏杆走一小段了,胃口也好些了,中午喝了小半碗鱼汤,那边的护士很细心,天气好的话都会推她出去晒晒太阳。” 江挽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照片上母亲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腿上的毯子边缘。 当看到母亲对着镜头微笑的那张照片时,江挽攥着毯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温和的笑容上,眼睛里好像闪烁着泪光。 陆今野一直留意着江挽的反应,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他看,等他看够了这一页,才轻轻翻到下一页。 直到看完最后一张照片,陆今野合上相册,轻轻放在一边。 陆今野侧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将江挽揽进自己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会好起来的,挽挽。”陆今野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下巴轻轻抵着江挽的发顶: “阿姨在好起来,你也是,我们都在这里,慢慢来,不急。” 江挽的身体在他怀里渐渐放松下来,额头抵着陆今野温暖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屋子里暖意融融,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平缓呼吸声。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最美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打破了宁静。 这晚,瑞士山区少有的暴风雨毫无预兆地袭来。 狂风猛烈地抽打着木屋的窗户,密集的雨点砸在屋顶和湖面上。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紧随其后的惊雷仿佛就在屋顶炸开,震得整个房子都在颤抖。 “轰隆——” 巨大的雷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江挽的梦境边缘。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是狂风暴雨的咆哮和窗户被疯狂拍打的巨响。 冰冷的窒息感瞬间将他笼罩,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原本已经渐渐在淡忘的记忆又重新映入了脑海。 窒息的金笼,沉重的锁链,男人阴鸷的笑脸和皮带破空的抽响。 无数破碎、恐怖、令人窒息的画面碎片在雷声的催化下汹涌而至,瞬间将江挽拖回那个冰冷绝望的深渊。 江挽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薄薄的睡衣瞬间被冷汗浸透。 毯子被踢到地上,他蜷缩着滚到床角,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徒劳地想隔绝那可怕的雷声和记忆中的狞笑。 “不要,不要过来……别碰我,救命,救命……” 破碎的呜咽和混乱的哀求从江挽颤抖的唇齿间断续溢出,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冷汗滚落下来。 第76章 他在哪 “挽挽!” 几乎是雷声落下的同一秒,陆今野撞开门冲了进来。 他甚至来不及开灯,借着窗外惨白闪电的瞬间光亮,看清了在大床角落里那个蜷缩成一团、剧烈颤抖的身影。 陆今野几步扑到床边,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被恐惧淹没的身体紧紧地拥入怀中。 “不怕,挽挽不怕,我在这里,是我,陆今野。” 陆今野的声音在巨大的雷声间隙里嘶吼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江挽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江挽灵魂深处的冰冷。 江挽在他的怀里疯狂地挣扎踢打,指甲无意识地在他手臂和脖颈上抓出深深的血痕。 恐惧让江挽失去了所有理智,眼前只有那片吞噬他的漆黑海水和狞笑的面孔。 陆今野的手臂纹丝不动,他任由那些抓挠带来的刺痛,只是更紧地抱着怀里的人。 陆今野低下头,滚烫的嘴唇贴着江挽汗湿冰冷的额角、脸颊,一遍遍在他耳边嘶声重复,声音因为急切和心痛而剧烈颤抖: “是我,挽挽,是我,没有人能伤害你,挽挽,别怕……看看我,是我……” “是雷声,只是打雷,我在,我一直都在……”陆今野语无伦次,声音艰涩,“挽挽,你看看我,求你,求你看看我。” 窗外又是一道刺目的闪电,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映出陆今野那双盛满了心疼的赤红眼睛。 在陆今野泣血般的哀求声中,在他几乎要将自己勒断的怀抱里,江挽疯狂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 那双被巨大惊恐填满的涣散瞳孔,在惨白的光线下,艰难地、一点点地聚焦。 江挽沾满泪水的睫毛剧烈颤抖着,视线模糊地、缓慢地,定格在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 那双总是带着温柔或专注凝视他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的痛苦和绝望,浓烈得让人窒息。 是……陆今野。 是那个笨拙地给他煲汤、种花、喂药,把他从地狱边缘拖回来,小心翼翼守着他,连他多看两眼蛋糕都要紧张地握住他手的陆今野。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气流,艰难地冲破了紧锁的喉咙,带着长久未开口的沙哑和生涩,微弱地、颤抖地,逸散在两人紧贴的、剧烈起伏的胸膛之间: “陆……今野……” 江挽的声音小小的,哑哑的,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然而陆今野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连心跳都骤然停止。 陆今野死死地抱着怀里的人,赤红的眼睛瞪大到极致,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挽近在咫尺、还挂着泪珠的脸。 时间仿佛停滞了。 窗外的风雨依旧在咆哮,但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交错的喘息声。 江挽被陆今野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胸膛微微起伏,沾着泪水的睫毛颤动着,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陆今野此刻震惊到失魂落魄的脸。 他看着陆今野,嘴唇又微微动了动。 那沙哑的、微弱的声音,再一次,轻轻地拂过陆今野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陆今野。” 巨大的、灭顶般的狂喜瞬间将陆今野吞噬。 “挽挽……”陆今野的眼眶红了,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江挽更深地按进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 他滚烫的嘴唇颤抖着,胡乱地地吻着江挽的发顶、额角,以及脸颊上冰凉的泪水。 “是我,是我,宝宝,我在呢,我一直在。” 陆今野哽咽着,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地滚落,滴在江挽的脖颈上。 他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激动而无法控制地颤抖,抱着江挽的手臂却稳如磐石。 窗外,又一道惊雷炸响。 但这一次,蜷缩在陆今野滚烫怀抱里的身体,只是细微地瑟缩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膛里。 陆今野的心早已经软透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江挽柔软的发顶,一遍遍重复,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别怕,别怕,宝宝,我在,我永远都陪着你。” 江挽在陆今野怀里安静下来,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沉沉睡去,只是攥着陆今野衣襟的手指依旧没有松开。 陆今野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静静凝视着江挽在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 陆今野温热的指腹带着无尽的怜惜,轻轻抚过那微蹙的痕迹,然后低下头在上面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窗外的天色,在连绵的雨幕中,悄然透出第一缕灰白的光。 —— 陆宴淮逃出沈家地下室时,几乎耗尽了半条命。 沈知微的看守比他预想的严密得多,那些冰冷的铁链和定期注入的强效镇静剂几乎摧毁了他原本强健的体魄。 意识在剧痛与高热中沉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痛楚,他仅凭着那股近乎疯狂的执念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陆宴淮撞开那扇早已被自己暗中破坏锁芯的后门时,暴雨兜头浇下,冰冷刺骨,竟让他感到一丝活着的清醒。 他踉跄着扑进雨幕,身上的衣服紧贴在瘦削得几乎脱了形的身体上。 手腕上缠着的厚厚绷带被雨水和渗出的血染成污浊的暗红,每一次甩臂都带来钻心的疼。 温言赶到时,陆宴淮正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浑身滚烫,脸色灰败得吓人,曾经那双锐利逼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猩红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陆总?”温言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几乎不敢确认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瘦到脱形的人,会是那个曾经在云海市呼风唤雨、永远衣冠楚楚的陆宴淮。 听到声音,陆宴淮猛地抬起头。 “他……在哪?”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耗尽全身的力气。 第77章 真的是他 温言当然不会知道江挽在哪里,他们所有人都以为江挽真的葬身于那场绑架案中。 甚至他以为陆宴淮也与江挽一起葬身于那片苍茫无际的大海里。 那场被精心策划的海难,那艘消失在公海上的“蓝海明珠号”,沈知微言之凿凿的对外宣告,早已成了所有人心中默认的结局。 “陆总,”温言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的人在那片海域搜寻了很久,没有找到,小江少他、他可能已经……” “他没有死。”陆宴淮低吼着打断温言,抬起头用那双血红的眼睛怒视着他,“查,给我去查,查出他被陆今野带到哪里去了!” 温言从未见过这样的陆宴淮。 陆宴淮的眼睛里不仅有愤怒,还有被彻底碾碎后仅凭一股非人意志强撑的、孤注一掷的偏执与疯狂。 温言不敢再多问一个字,他对上那双偏执到极点的眼睛,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温言心里清楚,此刻任何阻拦或是劝说都不会再有任何作用。 —— 陆宴淮调动了所有的人脉和资源,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任何后果,终于锁定了瑞士那个宁静到几乎与世隔绝的湖畔小镇。 三天后,一架私人飞机冲破铅灰色的云层,在苏黎世机场降落。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陆宴淮裹着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勉强合身的干净衬衫,却遮不住手腕上重新包扎过却依旧隐隐透出血色的绷带。 他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疼痛让他的呼吸都带着灼烧感,脸色在雪地的映衬下白得像纸。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深陷的眼睛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导航上那个越来越近的、位于湖畔的坐标。 终于,那栋临湖的木屋出现在陆宴淮的视野里。 温暖的灯光从宽大的落地窗透出来,在傍晚的雪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像一幅宁静的油画。 陆宴淮的脚步停在院外那道低矮的木质栅栏前,没有再靠近。 风雪吹乱了他梳理整齐的鬓角,寒意穿透大衣,渗入骨髓,但他浑然未觉。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了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上。 窗内,壁炉跳跃着橙红的火焰,将整个客厅染上温暖的色调。 而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少年,穿着柔软舒适的米白色羊绒衫,蜷在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 江挽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暖光柔和地勾勒出他清秀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神情是一种陆宴淮从未见过的宁静。 陆今野就坐在沙发宽大的扶手上,身体微微倾向江挽,一条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肩膀,将他以一种守护的姿态拢在自己怀里。 陆今野的另一只手正拿着一本硬壳的画册,低声说着什么。 声音透过紧闭的窗户听不真切,只能看到他专注而温和的侧脸,以及江挽偶尔轻轻点头时,发丝擦过他手臂的亲昵动作。 陆今野的手很稳,翻过一页画册,指尖指着上面的风景。 江挽的目光随之移动,身体无意识地更靠近了陆今野一些。 陆宴淮像一尊被风雪凝固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栅栏外。 隔着玻璃,隔着飘落的雪花,他贪婪地、近乎窒息地凝视着窗内那个安静的身影。 是他。 真的是他。 江挽就好端端的坐在那里,鲜活的,安宁的。 不是陆宴淮每天噩梦中冰冷海水里的幻影,不是绝望深渊里的臆想。 江挽还活着,还存在于这温暖的灯火之中。 陆宴淮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撞开那扇碍事的门,把那个小东西狠狠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让任何人有触碰到他的机会。 就像他曾经无数次想过,也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般疯长,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神经。 陆宴淮的手指在身侧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身体因为极致的渴望和冲动而微微前倾,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逃出沈家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像个亡命徒般跨越半个地球,支撑他的只有一个念头: 确认江挽还活着,把他夺回来,从此永永远远锁在自己身边,用余生去填补那些狰狞的裂痕。 就在这时,陷在沙发里的江挽似乎感觉到了窗外那道过于专注、过于强烈的视线。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穿过纷飞的雪花,直直地撞上了陆宴淮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江挽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比窗外的雪还要惨白。 他整个人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下意识地拼命往后缩,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身体蜷成一团,试图把自己蜷缩进最角落的阴影里,仿佛那样就能消失不见。 那双刚刚还亮晶晶的漂亮眼睛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恐和绝望。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暗的地下室,回到了被皮带抽打、被烟头烫灼、被冰冷锁链禁锢的噩梦里。 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从江挽的喉咙里溢出,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糊满了整张惨白的小脸。 他像一只被天敌逼到绝境的小兽,除了恐惧,只剩下本能的瑟缩和逃避。 “挽挽,挽挽!怎么了?别怕,是我,是我!” 陆今野几乎被江挽惊得心脏骤停,他立刻丢开画册,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子,将抖成一团的江挽紧紧地抱进怀里。 “不怕,挽挽不怕,我在呢!” 陆今野的声音嘶哑焦灼,他宽厚的手掌一遍遍拍抚着江挽单薄颤抖的脊背,用自己的体温和身体构筑成一个坚实的屏障。 他低下头,滚烫的嘴唇贴在江挽冰冷汗湿的额角,一遍遍重复着:“我在呢,我在呢宝宝,没人能伤害你,宝宝,不怕了。” 第78章 不可能放手 陆今野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一股狂暴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轰然冲上他的头顶,烧得他双眼瞬间赤红。 怀里的人依旧颤抖不止,仿佛下一秒就要痉挛着昏厥过去。 “乖宝宝,不怕,我去把他赶走,他进不来的,我在呢。” 陆今野的声音又急又痛,轻轻拍抚着江挽的背,像哄着一个被噩梦魇住的孩子。 他将江挽小心地用毯子裹好,用嘴唇蹭了蹭江挽柔软的发顶,留下一个轻柔的吻。 做好这一切再起身时,他眼中的温柔立刻消失殆尽,赤红的眼睛如同噬人的野兽,迈着重重的步子朝门外走去。 陆今野几步冲到门边,猛地拉开厚重的木门。 陆宴淮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目光越过暴怒的陆今野,死死锁定在那个蜷缩在沙发里、抖得不成样子的人影身上。 “你怎么还有脸找来这里?”陆今野咬牙切齿,眼睛里似乎能冒出火光,“他已经为你死过一次了,你到底还想要怎么样?” “我要把人带走。” 陆宴淮站在门外,高大瘦削的身影几乎被身后翻卷的风雪吞噬。 陆今野的脊背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猛地向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堵在门口,将身后沙发角落里那个剧烈颤抖的身影彻底挡住。 “滚出去,别逼我动手。” “阿野,你跟沈知微勾结的那些破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你知道我对你下不了狠手。” 陆宴淮面色阴沉地打断他,声音字字清晰, “但我今天,必须把他带走。” 陆今野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门外那个依旧散发着骇人压迫感的男人。 积压了几个月的愤怒、后怕,还有对江挽刻骨的心疼,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几乎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你不配,你这辈子都别想再靠近他一步!!!” 陆宴淮却低哑地笑了一声。 他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曾睥睨众生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目光穿透陆今野肩膀的缝隙,执拗地笼罩在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江挽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自己深深埋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双惊恐万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滚落下来,沾湿了苍白的脸颊和盖在身上的毯子。 那眼神里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陆宴淮站在风雪里,清晰地看到了江挽眼中那刻骨的恐惧,看到了他崩溃的颤抖和眼泪。 一股前所未有的尖锐的痛楚席卷了他,比身上任何一道伤口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陆宴淮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记忆的碎片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地下室里惊恐蜷缩的身影,皮带落下时绝望的呜咽,被强行灌药时涣散的瞳孔,还有甲板上坠入冰冷海水前最后那惊鸿一瞥的恐惧。 过去的陆宴淮只会愉悦地欣赏着江挽痛苦的眼泪,欣赏着自己留在江挽身上的每一道痕迹,喜欢看到他被自己一寸一寸剥掉自尊的样子。 陆宴淮这辈子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只是几滴眼泪就能让他感受到痛彻心扉。 那眼泪似乎穿透了玻璃和风雪,狠狠砸在陆宴淮的心上。 陆宴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所有物、可以肆意掠夺和掌控的少年,如今竟真的成了他心底最碰不得的软肋。 陆宴淮在原地静默了很久,终于,他哑着嗓子开了口: “挽挽,跟我走,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只要你听话,只要你乖,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对你,我会好好待你。” 这是陆宴淮自认为人生中第一次用如此柔软又如此卑微的语气讲话。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落,沙发角落那团裹在毯子里的身影猛地一缩,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 江挽拼命地往后缩,身体几乎要嵌进沙发坚硬的靠背里,他单薄的脊背弓起,剧烈地颤抖。 毯子滑落大半,露出他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盛满惊恐的漂亮眼睛。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糊满了整张小脸,他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喉咙里溢出混乱破碎的呜咽:“不,不要,不要过来……” 那是一个极度恐惧又极度抗拒的姿态。 仿佛只要陆宴淮再靠近一步,江挽就会被活活吓死。 陆宴淮怔愣在原地,胸腔里一颗心疼到近乎碎裂。 他所有的力气、所有支撑着他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狂执念,在看到江挽此刻崩溃的恐惧里,几乎快要被彻底碾碎。 陆宴淮清晰地看到,当自己望向江挽时,他眼中骤然加深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冻住的惊悸。 陆宴淮张了张嘴,然而那些准备好的、带着强硬的威胁的话语,全都哽在了喉头,变成一种灼烧五脏六腑的苦涩。 风雪更大,卷着冰冷的雪粒抽打在陆宴淮脸上,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眼睁睁地看着陆今野飞快转身,冲回江挽身边将那个颤抖不止的少年紧紧搂在怀里,搂得那么紧,手掌一下又一下在后背轻抚着。 而江挽蜷缩在陆今野高大的背影庇护下,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死死抓着陆今野的衣角,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指节用力到泛白。 陆今野的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覆盖在江挽紧抓着自己衣角的手上。 他的手指收拢,将那只冰冷颤抖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陆宴淮几乎要将牙齿生生咬碎,他双眼猩红,死死盯着那个被陆今野圈在怀里的身影。 如果是以前的陆宴淮,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把那个小东西夺到自己怀里,无视他的颤抖与挣扎,狠狠堵住他的嘴巴,就算是绑也要将人绑走。 曾经的他一定会这样做,也完全有能力这样做。 但现在的陆宴淮,无论是在看到从江挽眼里流出来的泪水,还是看到江挽对自己的抗拒与恐惧时,都体会到了痛彻心扉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曾带给江挽的,只有冰冷的锁链、窒息的黑暗和无尽的恐惧。 而此刻,能给江挽安全感和一丝平静的,竟然是陆今野那堵挡在身前的身躯,是那只传递着体温、紧紧握住他的手。 可陆宴淮做不到放手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到。 陆宴淮眼睛里的阴鸷越来越深。 第79章 彻底的沉默 陆宴淮凝视着陆今野怀里那团依旧在颤抖的影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半晌,他冷笑一声,阴冷的声音从口中溢出:“挽挽,等着,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回到我身边的。” 陆宴淮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高大却显得异常单薄的身影,一步一步,沉默地踏入门外更深的黑暗和风雪之中,很快就被茫茫的白色彻底吞没。 门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风雪声。 陆今野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恨不得将江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挽挽不怕,宝宝不怕,我在呢,我保证,我发誓,没人能伤害你……” 陆今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滚烫的嘴唇贴在江挽冰冷汗湿的额角。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然而江挽的身体在他怀里依旧抖得厉害,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 破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江挽的喉咙里溢出,温热的泪水很快就濡湿了陆今野的衣襟。 陆今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不怕了,乖,你相信我,我会保护你的,永远都会。” 陆今野的声音放得更柔,极其耐心地轻轻拍抚着江挽单薄颤抖的脊背,声音低沉而稳定地重复着安抚的话语。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剧烈的颤抖终于慢慢减弱,变成了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江挽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陆今野坚实温暖的怀抱里,睫毛上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 陆今野稍稍松开一点禁锢的力道,低头去看他。 江挽的眼睛哭得红肿,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眼神依旧带着惊悸后的茫然和脆弱,湿漉漉地望着陆今野。 那眼神像受伤的小鹿,让陆今野的心又软又痛。 陆今野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掉江挽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饿不饿?”陆今野的声音放得极轻,“我去给你热点牛奶?或者……想吃点甜甜的东西吗?” 江挽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更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依赖地蹭着他温热的胸膛,一只手依旧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陆今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陆今野不再追问,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挽能靠得更舒服些。 他重新收紧手臂,将人稳稳地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江挽柔软的发顶,感受着他细微的呼吸拂过自己颈间的皮肤。 “好,那我们就这样待着。”陆今野的声音低沉而安稳,“我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他微微低下头,嘴唇极轻地印在江挽微蹙的眉心。 窗外,风雪更大了。 陆宴淮高大的身影立在湖畔,风雪狂暴地撕扯着他的大衣,卷起的雪花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死死盯着那扇透出暖黄光晕的窗户,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骨的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胸腔里翻涌的暴戾和毁灭欲几乎要冲破躯壳,叫嚣着让他冲回去,砸碎那扇碍眼的窗户,把里面的人拖出来,重新锁进那个只有自己能触碰的金丝笼里。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 陆宴淮看也没看,直接按掉。 但对方显然没有放弃,紧接着,一条信息强行跳了出来,屏幕的冷光在雪夜里分外刺眼。 陆宴淮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眼神如同淬了火一般,只余下越来越深的阴鸷与幽暗。 下一秒,陆宴淮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停在林边阴影里的黑色轿车。 引擎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车身刺破风雪,迅速驶离了这片宁静的湖畔,消失在茫茫雪夜深处。 —— 从那天起,江挽又一次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他眼睛里的光仿佛又一次熄灭了,不再望向窗外的湖光山色,不再对陆今野端来的食物有任何反应,仿佛灵魂都被那晚的风雪彻底冻僵了。 江挽像个精致易碎的琉璃娃娃,任由陆今野摆布。 喂饭就机械地吞咽,擦脸就安静地仰着头,抱他去晒太阳就一动不动地蜷在躺椅里,目光茫然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陆今野的心沉到了谷底,然而他没有露出一丝急躁或气馁,只是将所有的焦灼和心疼都死死压在心底,把江挽照顾得愈发细致入微。 清晨,陆今野会提前半小时起床,把卧室的暖气调到最舒适的温度,确保江挽醒来时不会感到一丝寒意。 他在网上学习各大菜谱,笨拙却无比用心地熬煮最温补的米粥,撇去每一丝浮沫,吹凉到刚好入口的温度,再一小勺一小勺,耐心地哄劝着喂下去。 江挽吃得极少,有时只咽下两三勺便轻轻摇头。 陆今野也不勉强,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粥喝完,然后温声细语地问:“那中午我们吃点鱼茸羹好不好?或者炖个清淡的鸡汤?” 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陆今野依旧会用厚厚的毛毯把江挽裹好,抱到花园的躺椅上。 陆今野不再像以前那样絮叨窗外的鸟雀或新开的花,只是安静地将江挽搂在怀里,手里拿着那本从苏黎世买来的风景画册,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傍晚时分,陆今野坐在江挽脚边的地毯上,面前是支起的木制画架,旁边放着一盒崭新的顶级颜料盒。 他将颜料盒的盖子打开,又把装着清水的洗笔筒摆正,把一整套型号齐全的画笔在旁边的木桌上铺开。 画架的高度是按照江挽的身高调整的,然而江挽缩在沙发上,紧紧藏在毯子里,眼睛空茫茫的,甚至都没有往画架这里看一眼。 陆今野拿起画笔在纸上廖廖起笔。 陆今野并不擅长画画,画出来的线条显得生硬又笨拙。 “挽挽,”陆今野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明显的紧张,“我总是画不好。” 他握着画笔的指尖微微蜷缩,喉结滚动了一下。 “以前在海大的时候,我其实……偷偷去过很多次美院的画室。” 第80章 一切都听你的 “挽挽,你画画的时候特别安静,特别……好看。” 陆今野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更贴切的词,最终只是重复了那个朴素却真挚的形容: “阳光从那个大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你的头发上,你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 “调颜色的时候,你的眉头会轻轻皱着,特别认真,然后画布上的东西,好像慢慢就活过来了……” 陆今野的声音低了下去,耳根悄然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那时美院的人都说,你是难得一见的绘画天才。” 他放下画笔,终于转过头,专注地看着蜷缩在沙发里的江挽。 江挽依旧裹在厚厚的毯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但陆今野没有放弃,他挪近了一些,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切。 “挽挽,你想不想……回到学校里继续学画画?” 陆今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覆盖在江挽露出毯子外冰凉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贴着。 “如果,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去法国,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艺术学院,氛围很好,环境也很美。” “在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不会再有过去那些糟心事。” 陆今野的声音哽了一下,再开口时带着无比的郑重: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挽挽。你想画画就画,不想画我们就坐在塞纳河边发呆。你想重回校园,我们就一起去上课,你要是觉得累,我们就在家待着,一切都听你的。” 陆今野的目光紧紧锁着江挽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波动。 他不敢奢望立刻得到回应,但他必须把这条路铺开,把那个充满色彩和可能的未来,轻轻放在江挽的面前。 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激起江挽活下去的希望。 哪怕只有一点点。 客厅里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陆今野屏住呼吸,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他覆盖在江挽手背上的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微凉的皮肤下细微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微弱。 漫长的静默,一分一秒过去,就在陆今野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话再次石沉大海的时候,他掌心覆盖着的那只冰凉的手,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陆今野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电流击中,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生怕惊扰了这脆弱得如同肥皂泡般的回应。 陆今野的喉咙发紧,眼眶瞬间涌上一股酸涩的热意。 他不敢有大的动作,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收拢了自己的手指,将江挽那几根微凉的指尖,更温柔、更坚定地包裹进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他感受到掌心里的指尖又轻轻地蜷缩了一下。 陆今野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滴落在江挽冰凉的手背上。 那不是悲伤的泪,是狂喜,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是长久压抑的心疼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挽挽,你愿意,你愿意的是吗?” 陆今野维持着低头的姿势,额头抵着江挽的手背,感受着掌心里那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回应。 过了许久,久到陆今野以为江挽又陷入了彻底的沉默时,他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风声盖过的气音: “……嗯。”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像一道惊雷在陆今野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江挽。 江挽依旧低垂着眼睫,苍白的脸颊在火光映照下有了些许暖意。 他并没有看陆今野,只是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又再一次归于沉寂。 足够了,陆今野想。 这已经是他此刻能得到的,最珍贵的回应。 陆今野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没有松开握着江挽的手,只是更轻柔地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江挽的头可以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拿起之前放在一边的画册,翻到一幅描绘巴黎街景的水彩画。 画面上阳光明媚,古老的建筑墙壁上光影斑驳,街头有悠闲的行人和露天咖啡座。 “挽挽,你看这里,”陆今野指着画册,声音放得极轻。 “这条街上有家很有名的面包店,他们家的可颂特别香,早上我们去学校之前,可以先去买两个刚出炉的可颂,配着热牛奶……”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琐碎的、关于未来的设想,像在编织一个温暖而具体的梦。 这一次,江挽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 他安静地靠在陆今野肩上,听着陆今野用低沉而温柔的声音描绘着巴黎的晨光、面包店的香气、塞纳河畔的微风。 江挽的目光似乎落在那幅水彩画上,又似乎只是放空。 但陆今野能感觉到,他紧绷的神经在一点一点地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陆今野停了下来,更紧地抱着怀里的人,让江挽的头可以安稳地枕在自己的颈窝。 他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江挽柔软的发顶,低声道:“睡会儿吧,宝宝,我守着你。” 这一次,江挽没有抗拒,他靠在那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听着耳畔沉稳的心跳,意识在壁炉的暖意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中,终于沉沉睡去。 几天之后,位于巴黎的一栋带着小花园的联排别墅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鹅卵石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新鲜面包的香气。 第81章 倒计时 陆今野为江挽选择的学校是以艺术系著称的名校,曾经培养出了数不胜数的世界闻名的艺术家。 江挽在陆今野的安排下顺利进入了艺术学院。 陆今野则在同校的商学院就读。 开学第一天,陆今野牵着江挽的手走进校园。 江挽穿着简单的米白色羊绒衫和牛仔裤,身形依旧清瘦单薄,但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脸颊上有了淡淡的血色。 阳光落在他栗色的柔软卷发上,勾勒出精致得近乎完美的侧脸轮廓。 而那双漂亮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泉水,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阳光下像一颗耀眼的星星。 那过于精致的五官,过于干净纯粹的气质,在这所汇聚了世界各地俊男靓女的艺术学院里,江挽的美依旧显得惊心动魄,带着一种脆弱易碎又令人着迷的魅力。 几乎是一瞬间,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惊叹、好奇、毫不掩饰的欣赏,如同无形的探照灯落在江挽身上。 江挽的身体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他下意识地往陆今野身后缩了半步,手指用力攥紧了陆今野的手掌,指尖冰凉。 那些陌生而炽热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破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让他瞬间回到了被无数人审视的不安里。 江挽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努力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陆今野立刻感受到了江挽的恐惧和僵硬。 他手臂一紧,将江挽更密实地护在自己身侧,高大的身形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峦,隔绝了绝大部分探究的视线。 陆今野微微侧头,薄唇紧抿,下颌线显出冷硬的弧度。 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淬了寒冰,锐利而充满警告地扫视着周围那些意图靠近或目光过于放肆的人。 他的眼神太具压迫感,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戾气,无声地宣告着所有权和领地。 原本几个跃跃欲试想要上前搭讪的学生,被陆今野刀子般的目光一扫,顿时讪讪地停住了脚步,不敢再上前一步。 “别怕,挽挽。”陆今野低下头,凑近江挽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在呢。”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江挽敏感的耳廓,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江挽紧绷的身体在他温柔的声音和气息笼罩下,才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一点点。 但攥着陆今野的手依旧冰凉而用力,像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从那天起,巴黎这所古老的大学里便多了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那个拥有惊人神颜的东方少年,永远安静地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图书馆的走廊里或是阶梯教室的角落。 他总是微垂着眼睑,步履轻缓,从不主动与人交流,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课、看书,或是望着窗外出神。 而在他的身边,永远跟随着一个高大英俊、气场强大的男人。 尽管陆今野是商学院的学生,尽管商学院跟艺术学院的教学楼相距半个校园的距离,但陆今野几乎每时每刻都陪伴在江挽身边。 他的目光也从未离开过江挽,时刻关注着江挽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当他们一同出现在选修课的教室里时,总能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江挽会习惯性地选择靠窗或角落的位置,陆今野则毫不犹豫地坐在他外侧,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教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而许多学生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 看江挽专注时微蹙的秀气眉头,看他偶尔无意识咬笔尖的可爱小动作,也看他身旁那个坐姿挺拔、即使是在课堂上,目光也时刻笼罩着江挽的陆今野。 陆今野对落在江挽身上的目光极其敏感。 一旦他捕捉到哪道视线在江挽身上停留过久,或者带着过于明显的意图,他会立刻抬起眼,精准地锁定目标。 那目光冰冷、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像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破对方的心思,让对方尴尬又心悸地迅速移开视线。 日子好像一天天步入了正轨。 清晨,陆今野总是先醒来。 他会轻手轻脚地下床,准备好温水和江挽需要服用的调理身体的药物,然后回到床边,俯下身,用指腹极轻地蹭蹭江挽柔软的脸: “挽挽,该起床了。” 江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陆今野专注的眉眼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江挽习惯性地微微张嘴,任由陆今野把药片放进他嘴里,再就着他的手喝下温水。 药片的苦涩被温水冲淡,陆今野指腹残留的温度却清晰地印在唇边。 早餐往往是陆今野精心制作的,连摆盘都精致到无可挑剔。 有时江挽也想要早起替他做早餐,却总是被他轻轻摁回到床上。 陆今野俯下身子凑到江挽耳边,扬起唇角柔声道:“做饭这种小事,让老公来。” 然后一脸坏笑着欣赏江挽瞬间变得通红的脸颊。 周末,他们会去塞纳河边散步,去卢浮宫看画,或者只是在别墅的小花园里静静坐一下午。 江挽支起画架,对着花园里新栽的鸢尾或远处教堂的尖顶写生。 陆今野则坐在他的身旁,安静地凝视着那认真作画的身影。 陆今野的躁郁症并未痊愈,药瓶依旧随身携带,但发作的频率奇迹般地降低了许多。 偶尔在深夜,他感到那股熟悉的、毁灭性的烦躁在胸腔冲撞时,只要转头看到江挽在身侧安然熟睡的脸庞,感受到指尖下温热的皮肤,他就能慢慢平息下来。 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需要砸东西或自残,江挽的存在本身就是他最好的镇定剂。 —— 云海市,陆氏集团顶楼。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室内却一片死寂,只有指尖轻敲昂贵红木桌面的声音,规律得如同某种倒计时。 陆宴淮靠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姿态看似闲适,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从瑞士回来后,他没有留给自己一刻休息的时间,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有力。 首先展开的是对沈氏集团的报复。 第82章 该回家了 陆宴淮的报复手段冷血又狠毒。 沈氏集团引以为傲的南美矿产,欧洲市场准入许可在关键时刻被无限期搁置,前期投入的巨额资金瞬间化为乌有。 紧接着,沈氏的核心地产项目接连曝出严重的环保问题和资金链断裂疑云,银行抽贷,股价断崖式暴跌。 沈家耗费三代人心血编织的商业网络,在陆宴淮无形的巨手下,迅速萎缩、破裂。 几乎就是在一夕之间,曾经门庭若市的沈家大宅,如今门可罗雀,只剩下惶惶不可终日的焦灼。 沈家老爷子,那位曾与陆宴淮父亲平起平坐的商界巨擘,短短数日便苍老了十岁。 他放下所有的尊严,亲自来到陆氏集团顶楼办公室,恳求陆宴淮高抬贵手。 “宴淮,看在我和你父亲多年交情的份上……”沈老爷子声音沙哑,带着哀求,“知微她……她是一时糊涂,我们沈家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弥补。” 陆宴淮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指间的玉扳指。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却带着冻彻骨髓的寒意。 “沈叔,还谈什么交情?沈知微动了我的人,把他扔进海里的时候,可没想过什么交情。我没让人把沈知微沉到公海去,而是给她留了一条命,已经是给足您面子了。” 沈老爷子踉跄一步,脸色灰败如纸,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他看着陆宴淮冷漠的神情,明白此刻无论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这个年轻人,骨子里流淌着比他父亲陆随舟更冷酷、更决绝的血。 沈家的没落已成定局,陆宴淮心中翻涌的暴戾却远未平息。 沈氏的覆灭,对他而言,不过是碾死一只碍眼的虫子,连消遣都算不上。 他真正想要的,是那只容易受惊的小兔子。 而守着那只兔子的,是他一手养大的弟弟。 陆宴淮的目光穿透玻璃,仿佛能跨越千山万水,落在大洋彼岸那个颤抖的少年身上。 那晚风雪中江挽崩溃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陆宴淮的心脏,留下一个无法愈合的、持续作痛的洞。 但陆宴淮又怎么可能放手? 江挽是他的,必须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正如他那天放下的狠话,不久之后,他会让江挽心甘情愿回到自己身边。 —— 温言垂手立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后背绷得笔直。 “陆总,这是您要的,巴黎那边最新的情况。” 温言轻声汇报着,将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推到桌面中央。 陆宴淮的目光甚至没有离开桌上那份摊开的并购案,指尖的钢笔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半晌,他才像是不经意般,伸手拿过文件袋,动作慢条斯理地拆开封口线。 一叠照片滑落出来,散在光滑如镜的桌面上。 阳光正好,巴黎某个露天咖啡馆的遮阳伞下,江挽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捧着一杯热气氤氲的饮料,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对面的人说话。 光影落在他精致的侧脸上,鼻梁挺秀,眼睫低垂,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双漂亮的眼睛清澈得像洗过的琉璃,没有惊惧,没有空洞,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 江挽看起来依旧清瘦,但脸颊有了些血色,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下来,散发着宁静润泽的气息。 陆宴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照片的背景虚化,但能清晰地看到坐在江挽对面的那个人。 陆今野身形挺拔,正专注地看着江挽,嘴角噙着笑,眼神是陆宴淮从未见过的温柔专注。 其中一张抓拍,陆今野的手甚至轻轻覆在江挽握着杯子的手背上,动作亲昵自然。 另一组照片是在画室里。 江挽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调色板和画笔,他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而认真,笔尖在画布上涂抹着。 陆今野就靠在他旁边的窗台上,目光没有离开过画布前的身影,嘴角带着纵容的笑意。 照片无声,却像最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陆宴淮的眼底,刺进心脏深处最碰不得的那块地方。 江挽在笑。 是一种宁静的,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鲜活的神情。 他眼底曾经被陆宴淮亲手碾碎的光,竟然在陆今野身边,在遥远的异国他乡,一点点重新燃了起来。 嫉妒如同最毒的藤蔓,瞬间绞紧了陆宴淮的心脏,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他捏着照片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尖微微颤抖。 “啪嗒”一声轻响。 陆宴淮手中的钢笔被他生生捏断,墨色的汁液瞬间洇开。 而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照片上江挽那双映着阳光的眼睛,和陆今野那只碍眼地搭在他手背上的手。 陆宴淮伸出手指,冰冷的指尖悬在照片上江挽的脸颊处,隔着虚空,久久没有落下。 下一秒,他猛地将桌上所有的照片狠狠扫落在地。 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几步走到落地窗前。 陆宴淮背对着温言,玻璃窗映出他扭曲的倒影,眼底是翻江倒海般的占有欲、不甘和一种被彻底激怒的疯狂。 可他现在能怎么做?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拥有庞大的商业帝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连靠近自己心尖上的人一步,都只能躲在暗处,像一个卑劣的窥视者。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爱上了江挽。 因为爱,所以不能再像过去一样执着于逼迫,不然只会吓坏那个可怜的孩子。 陆宴淮要做的,是一点一点把网撒下去,然后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把人重新禁锢回自己的怀里,让他再也不会有逃脱的机会。 “他常去的面包店、咖啡厅,派人买下来,店主换成我们的人。学校那边你去安排,给他提供最好的环境,安排一间单独的画室给他,随便找个什么理由。” 温言飞快地记录着,心头悄然涌上一抹不可思议,似乎不敢相信这样细致入微的安排能从陆总的口中说出。 “最重要的,”陆宴淮的声音陡然加重,“派人24小时轮班,我要知道他在巴黎每一分钟的动向,和谁接触,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但记住,只许看,不许靠近,不要让他察觉到一丝一毫的监视或者让他受到一点惊吓。” 温言点头称是,默默退了出去。 办公室厚重的门无声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陆宴淮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办公室中央,脚下是散落一地的照片。 他弯下腰,从一地狼藉中精准地捡起那张江挽在画架前的照片。 陆宴淮的指腹极其缓慢地摩挲过照片上江挽的侧脸,最终停留在那双清澈宁静的眼睛上。 “挽挽,”他对着照片,唇角微微扬起,“快了,该回家了。” 第83章 睡吧宝宝 美院的走廊总是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独特气味。 江挽走进走廊尽头的公共画室。 他习惯性地选择靠窗最角落的位置,那里有一扇窄长的窗,望出去是庭院里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 他刚放下画架,调色板还没摆好,旁边金发碧眼、笑容明朗的法国男孩哈维就热情地凑了过来。 “嘿!江!”哈维的中文带着浓重的法式腔调,他指了指江挽的画架,“西奥教授上周说的那个光影练习,你开始构思了吗?我有个超棒的点子想跟你聊聊,关于……” 哈维的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冷冽的气场骤然降临。 陆今野不知何时出现在画室门口。 他的目光精准地越过几个学生,落在哈维搭在江挽画架边缘的手上,然后缓缓上移。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明显的怒意,却像淬了寒冰的深潭,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和警告。 哈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面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搭在画架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讪讪地收了回去。 哈维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对江挽说了句“回头再聊”,便飞快地溜回了自己位于画室另一头的座位。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几个原本也想和江挽搭话的学生都默契地转开了视线。 陆今野这才迈步走向江挽的角落,周身那股迫人的气场也随之收敛,只剩下温和。 他极其自然地接过江挽手中正费力拧开的钛白颜料管,轻松拧开盖子,又拿起刮刀,帮他在调色板上挤出合适的份量。 江挽看着他流畅的动作,眨了眨眼睛,然后拿起画笔,开始在画布上打底稿,勾勒起庭院里那棵梧桐树的轮廓。 陆今野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了江挽旁边的那把旧木椅上。 每当江挽需要更换洗笔水时,甚至他还没来得及有一点动作,陆今野已经及时站起身,拿起小水桶走到水池边。 动作流畅又自然。 —— 夕阳将塞纳河水染成碎金。 陆今野一手提着刚买的沉甸甸的画材纸袋,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江挽微凉的手。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着,微风带着水汽和梧桐树叶的清新气息拂过面颊。 “今天累不累?”陆今野柔声问道,目光落在江挽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的睫毛上。 江挽摇摇头,目光被河对岸旧书摊上花花绿绿的封面吸引。 陆今野立刻捕捉到他目光的停留。 “想去看看?”他问道。 没等江挽回答,陆今野已经牵着他,小心地穿过散步的人流,走向那个被书籍包围的小摊。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先生,正就着夕阳的余晖翻看一本厚书。 江挽的目光在一排排旧书脊上逡巡,最终落在一本封面斑驳、但装帧异常精美的画册上。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硬质的封面。 陆今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上世纪一位小众风景画家的作品集,印刷精良,保存完好,在旧书里算是难得的品相。 他直接用流利的法语询问了价格,干脆利落地付了钱。 当那本沉甸甸的、带着旧纸张特有气味的画册被放进江挽怀里时,江挽下意识地抱紧了,指尖在磨损的烫金标题上轻轻摩挲。 他抬起眼看向陆今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陆今野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走吧,我们回家。” 走过一个亮着暖黄灯光的街角面包房时,浓郁的焦糖香气飘散出来。 江挽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橱窗里新出炉的、淋着诱人焦糖酱的布丁。 陆今野了然,直接推门进去。 片刻后,他拎着一个精致的小纸盒走出来,里面是两个还带着温热的焦糖布丁。 他把纸盒提在手里,重新牵起江挽的手。 “晚上当甜点。”陆今野的声音在渐起的晚风中显得格外温和。 回到他们那栋带着小花园的联排别墅,暖意扑面而来。 陆今野将东西放下,第一时间去厨房热牛奶。 江挽则脱掉外套,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将新买的颜料和画笔一一拿出来,整齐地码放在画架旁的小桌上。 很快陆今野便端着餐盘走了过来,盘子里是热好的牛奶和焦糖布丁,还有一碟新鲜切好的水果沙拉。 他把餐盘放在沙发前的小桌上,自然地挨着江挽坐在了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长腿随意地舒展着,目光落在江挽柔和的侧脸上。 “先喝点牛奶暖暖胃。” 陆今野拿起温热的玻璃杯,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江挽手边。 江挽顺从地接过,小口啜饮着。 “挽挽,今天西奥教授的讲座怎么样?”陆今野看似随意的问道,用小勺舀起一小块布丁送到江挽唇边。 江挽乖乖吃下,他咀嚼着,脸颊微微鼓起,似乎在组织语言,片刻后才轻声说:“莫奈,对光影瞬间变化的捕捉……很厉害。” 他顿了顿,补充道,“西奥教授……讲得也清楚。” 自从来到巴黎之后,江挽在陆今野的鼓励下终于开始慢慢开口说话。 起初因为太久没有说过话,他的嗓音沙哑,甚至都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但无论他要花费多久的时间去措辞,要花多久去把断断续续的词语连成句子,陆今野都极其有耐心地等待着,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鼓励他把话说完整。 直到江挽终于渐渐地开始愿意与他讲话,尽管大部分时间还是安静的,但陆今野已经很满足了。 陆今野笑了,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你喜欢就好,下次有莫奈的专题,我们再一起去听。” 夜深了,江挽洗漱完,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钻进被子里。 陆今野穿着同款睡衣躺在他身边,很自然地将人揽进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 江挽的身体起初还有些许的僵硬,但很快在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包裹下放松下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 “睡吧,宝宝。”陆今野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沉而安稳。 陆今野感受着怀里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甚至希望时间就这样停止在此刻,定格在这样幸福的一瞬间。 第84章 出事了 陆今野觉得最近的生活幸福得都有些不太真实。 清晨的阳光穿过白色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陆今野低头,看着江挽蜷在自己臂弯里熟睡的侧脸。 少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脸颊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嘴唇微微嘟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陆今野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落在江挽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无尽的珍视。 睡梦中的人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无意识地朝他手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陆今野笑了,他低下头,一个极轻又极珍重的吻,落在江挽微凉的额头上。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陆今野温柔地凝视着怀里人,看了很久很久,终于舍得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地离开卧室,轻轻带上房门。 客厅里,阳光正好。 陆今野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花园里江挽新栽下的几株铃兰。 陆今野并没有沉溺于这片幸福的海洋中无法自拔,他依旧在做着暗中的努力。 早在刚搬到巴黎时,他就嘱托谢知予和宋闻声动用一切可靠渠道,秘密安排苏盈从云海市的疗养院转移出来,准备通过一条绝对安全的路线送往法国。 按照计划,明天就是苏盈来到巴黎的日子。 陆今野已经安排好了巴黎最好的医院,苏盈来到这里后依然能拥有最好的治疗环境。 更重要的,陆今野这样做是为了给挽挽一个惊喜,让他终于能在时隔数月之后跟自己的母亲重逢。 这个念头让陆今野胸口暖意更甚,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得到挽挽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着星星一样的光。 他拿出手机,准备联系谢知予,确认一下苏盈转院和后续来法的一切事宜。 手机屏幕刚解锁,谢知予的名字就伴随着来电跳了出来,尖锐的铃声瞬间撕裂了满室的静谧。 陆今野眉心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心脏。 他迅速划开接听,将手机贴到耳边。 “阿野!”谢知予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和凝重,“出事了!” 陆今野握着手机的指关节瞬间绷紧。 “我们的人刚到疗养院门口,就被拦下了!”谢知予语速飞快,喘着粗气: “疗养院里里外外全是陆宴淮的人,大门紧闭,谁都进不去。祈桉哥也失联了,他昨天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嘱托我帮他照顾好陆星迟,然后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老宋已经把陆星迟接他家里去了,我现在就在疗养院门口……” 陆今野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头顶,冲得他眼前猛地一黑。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浑身发冷。 “阿野?阿野!你听到没有?”谢知予在电话那头焦急地喊: “我现在正想办法托人从别的渠道打听里面的消息,但陆哥的人实在太多了,已经把疗养院彻底封锁了,现在怎么办?” 陆今野强迫自己从那股灭顶的寒意中挣脱出来,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刺痛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凝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别慌,你现在去联系疗养院的负责人,不要硬闯,陆宴淮的人什么事都能做出来,我们要保证人必须安全。” “明白。”谢知予立刻应道,“我马上去办,你和小嫂子在那边……” “我们没事。”陆今野打断他,“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电话挂断,忙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今野站在原地,静默了半晌,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卧室紧闭的房门。 门后,是他用尽全力才小心翼翼呵护至今、刚刚开始愈合的珍宝。 陆宴淮这一招,太狠,太毒。 他又一次精准地掐住了江挽的命脉,也掐住了陆今野的咽喉。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毁灭一切的冲动,疯狂撞击着陆今野的理智堤坝。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前开始泛起细密的血雾。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疼痛来保持清醒。 不能,他不能在这里失控。 绝对不能吓到挽挽。 陆今野在口袋里摸索着,手指因为颤抖几次抓空,终于把那个棕色小药瓶摸了出来。 他拧开瓶盖,甚至来不及数,直接将半瓶白色药片倒进嘴里,就着手头的那杯冷水,仰头狠狠咽了下去。 陆今野双手撑在餐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冷汗,后背的衬衫也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陆今野闭上眼,强迫自己去想江挽安静画画时的侧脸,想他小口吃布丁时微微鼓起的脸颊,想他靠在自己怀里时均匀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心跳和颅内的嗡鸣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陆今野直起身,踉跄着进了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几把脸,冰冷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不能这样去见挽挽,不能让他看出任何端倪。 陆今野这样想着,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着面部肌肉,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一些,再柔和一些。 他整理好被自己抓皱的衬衫,擦干脸上的水渍,又对着镜子反复确认了几遍,才缓缓转身,走向卧室。 江挽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拥着被子坐在床上,栗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翘着,眼神还带着初醒的懵懂和柔软。 他看到陆今野进来,微微歪了歪头,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询问,似乎在奇怪他去了哪里去了那么久。 “挽挽,醒了?”陆今野走过去,声音放得极轻。 他在床边坐下,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江挽的发顶,将睡乱了的卷发抚平。 “饿了吧?今天面包店有新品,巧克力蒙布朗,挽挽想不想吃?” 江挽看着他,安静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脸上,似乎在捕捉着什么细微的情绪。 陆今野的心猛地一紧,他迅速低下头,假装帮江挽整理滑落的被角,避开了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 第85章 不计一切代价 “好,我这就去。”陆今野站起身,在江挽的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宝宝你再躺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卧室,轻轻带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陆今野才敢放任自己脸上伪装的笑容彻底垮塌,露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和阴霾。 他强迫自己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向玄关,拿起车钥匙。 陆今野发动车子驶向街角的面包店,他紧握方向盘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的冷汗几乎让皮革打滑。 陆宴淮用苏盈做筹码,想逼江挽回到他身边,这确实是最精准也最残忍的打击。 陆今野几乎能想象的到陆宴淮此刻那副运筹帷幄、志在必得的模样。 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理智,他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 陆今野带着刚买到的甜点回来时,江挽正盘腿坐在壁炉前厚厚的地毯上,面前摊着昨天买回来的那本画册,膝头放着一个速写本,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听到开门声,江挽抬起头,看到陆今野和他手里的纸袋,眼睛亮了亮,唇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陆今野脸上的烦躁与戾气瞬间被温柔的笑意取代,快得没有一丝痕迹。 他换了鞋,提着纸袋走过去,自然地挨着江挽坐了下来。 “买了你喜欢的巧克力蒙布朗,刚出炉的杏仁可颂,还有店长推荐的焦糖苹果派。“ 陆今野打开纸袋,浓郁的甜香立刻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江挽放下速写本,身体很自然地朝陆今野的方向靠了靠,拿起一个还带着温热的可颂,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陆今野看着他小猫似的餍足神情,胸腔里翻腾的惊涛骇浪奇迹般地被一点点抚平。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擦掉江挽唇角沾上的一点糖霜。 “慢点吃。”陆今野的声音低柔,脸上带着纵容的笑意。 —— 陆今野没有让江挽觉察到自己的焦虑,他依旧每天把江挽照顾的很好。 陆今野会在每个早晨做最丰盛的早餐,然后抱着江挽去洗漱,柔声哄着他多吃一点饭。 他抱着江挽看电影,在没有课的时候带着江挽四处旅游。 但每天在哄着江挽入睡后,陆今野都会悄悄溜出卧室,到处联系人脉解决苏盈的事情。 这天,夜色渐深,陆今野抱着江挽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看一部节奏舒缓的老电影。 江挽起初还睁着眼睛,渐渐的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头一点一点地靠在了陆今野的肩膀上。 陆今野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手臂稳稳地把他环抱在自己的怀里。 电影里的对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陆今野的目光落在江挽沉睡的侧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电影结束,片尾曲轻轻响起,陆今野才极其小心地将江挽抱起。 江挽在他怀里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手臂依赖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陆今野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低头用脸颊蹭了蹭江挽柔软的发顶,抱着他一步步走回卧室。 陆今野将江挽轻轻放进柔软的被褥中,细致地掖好被角。 陆今野坐在床边,指尖极其轻柔地描摹过江挽精致的眉眼,挺秀的鼻梁,最后停留在那淡色的唇瓣上,久久流连。 他俯下身,一个饱含珍视的吻,极轻地落在江挽微凉的唇上。 “晚安,挽挽。”陆今野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直到确认江挽已经熟睡,陆今野才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陆今野大步走向书房,反手关上门。 “是我。”电话接通,陆今野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现在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谢知予的声音:“还是老样子,阿野。院长早就被陆宴淮收买了,现在无论是明面上的安保还是暗地里的人手都是他们的势力,我们前几天安排进去的人都被挡了回来。” 陆今野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红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指骨瞬间泛红,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沈家呢?沈知微呢?”陆今野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 “沈家?”谢知予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沈老头现在就像惊弓之鸟,陆宴淮简直把他整怕了,沈知微早就联系不上了,沈家上下现在对陆氏讳莫如深,根本不敢有任何动作。”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陆今野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联系黑山。”陆今野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让他们开个价,想办法把人弄出来。不计一切代价,我只要人安全来到巴黎。” “阿野!”谢知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震惊和急切: “你想清楚,黑山那帮雇佣兵可都是刀口舔血的疯子,而且,一旦动用了他们,就等于彻底撕破脸,再没有任何余地了。” “余地?”陆今野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从他拿挽挽的妈妈当筹码的那一刻起,还有什么余地?我等不了了,我不能让挽挽再经历一次那种恐惧,一秒都不能!” 陆今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暴怒,声音带着一种疲惫至极的沙哑: “你先联系,我继续想办法,找其他路子,软的硬的都试。疗养院的内部人员,清洁工,护工,哪怕是个送餐的,只要能用钱撬开嘴,或者买通一条路,多少钱都行。” “……明白了。”谢知予沉默了几秒,声音沉重地应下。 结束通话,陆今野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冰冷的皮质座椅里。 书房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诡谲地流淌进来,在他紧绷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江挽穿着洁白柔软的睡衣,赤脚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地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你怎么还不睡?” 第86章 寒意 陆今野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即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松弛下来。 他迅速将桌上的手机扫进抽屉,关好。 再抬起头时,脸上所有的阴鸷、焦灼和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笑意。 陆今野站起身,快步走向门口,张开双臂将江挽拥入怀中。 “吵醒你了?”陆今野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他低下头吻了吻江挽的额发,“对不起宝宝,刚刚处理了点没完成的作业,这就来了。” 陆今野轻松地将江挽打横抱起。 江挽温顺地靠在他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窝。 陆今野抱着江挽,步伐沉稳地走回卧室,动作轻柔地将他放回柔软的被窝里。 紧接着自己也躺了进去,将江挽整个人密密实实地圈进自己温暖的怀抱里。 “睡吧,宝宝,我在呢。” 陆今野的下巴抵着江挽柔软的发顶,手臂占有性地环着他的腰,声音是令人安心的沉稳。 他感受着怀里人均匀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仿佛刚才书房里那个被暴戾吞噬的自己只是幻觉。 黑暗中,陆今野睁着眼,毫无睡意。 窗外的微光勾勒着江挽恬静的睡颜,陆今野小心翼翼地收紧了手臂,像守护着暴风雨中唯一的光。 —— 江挽在陆今野精心建造的乌托邦里,接触不到任何的烦恼与焦虑。 他偶尔会跟陆今野问起自己的母亲,陆今野都会温柔地回答他,说苏盈在疗养院里恢复的很不错,身体也越来越好了。 “只要挽挽过得开心,妈妈肯定也会开心的。”陆今野笑着揉了揉江挽的脑袋,这样说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挽也渐渐适应了学校里的生活。 这所位于巴黎的学校确实是每一个热爱艺术的孩子的天堂,是真真正正培养未来艺术家的摇篮。 学校里艺术氛围浓厚,每一位教授都拥有极高的艺术水准,有时仅仅几句点拨就能让人醍醐灌顶。 江挽起初因为语言问题融入不了课堂,但有陆今野自告奋勇做他的贴身翻译,也让他更快地适应了法国的教学模式。 学校领导甚至给江挽安排了单独的画室。 那间画室宽敞明亮,占据教学楼顶层视野最好的位置,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巴黎湛蓝的天空和教堂的尖顶。 画室中央摆着崭新的实木画架,旁边是顶级品牌的颜料、画笔和成沓的进口画纸,一应俱全,甚至配备了专业的光源和通风设备。 江挽站在门口,有些无措地看着这一切。 一个西装革履、笑容和蔼的学校领导带着专门的中文翻译走过来。 “江同学,”翻译转达着领导热情洋溢的法语: “这间画室是学校专门为你准备的。你是我们学院近年来最具天赋和潜力的学生之一,这是学院对你艺术才华的认可和支持,请不要推辞,务必收下,毕竟真正的艺术需要不受打扰的空间。” 江挽微微睁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和不解。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用有些生疏的法语低声说了句谢谢。 领导满意地离开了。 —— 几天后,一个普通的午后。 陆今野像往常一样,在江挽开始下午的绘画练习前,仔细检查了他所需的画具齐全,把保温杯装满了温水,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温度正常。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开始不停地振动,陆今野眉心一蹙,摁掉那急切的来电。 “我去买点水果和甜点。”陆今野低头,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江挽柔软的发顶: “就在街角那家新开的水果店,还有你昨天说想尝尝的新口味马卡龙,很快就回来,最多二十分钟。” 江挽正低头整理着调色板上的颜料,闻言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点了点头。 陆今野也笑了,又忍不住在江挽额头上亲了一下,才转身离开画室,轻轻带上了门。 画室里瞬间恢复了绝对的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江挽沉浸在艺术的世界里,画笔蘸取颜料,在调色板上混合出细腻的灰蓝色调,然后落在绷紧的画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块方寸之地。 时间在笔尖下悄然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而已,画室厚重橡木门的门锁,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转动的声响。 这声音在过分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江挽握着画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钴蓝色的颜料猝不及防地滴落在画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污迹。 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从脚底瞬间窜上脊背,头皮一阵发麻。 江挽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然后反手,极其轻缓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门彻底关严。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门锁落下的声音。 陆宴淮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绒西装,衬得肩宽腿长,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偏执又疯狂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一步步走了进来,锃亮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叩响。 陆宴淮指间习惯性地转动着那枚价值不菲的玉扳指,目光精准地落在江挽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上。 第87章 好久不见 江挽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画笔从骤然失力的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溅开几点刺目的蓝色。 江挽连呼吸都忘了,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地擂动着,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陆宴淮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江挽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看着江挽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向后瑟缩,几乎要从画凳上跌下来。 陆宴淮指间的玉扳指停止了转动,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也无法压下心底翻涌的、灼烧的渴望。 他开始一步步走近。 锃亮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叩响,每一步都像踏在江挽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高大的身影停在画架前,投下的阴影将江挽瘦弱的身体完全笼罩。 江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片狂风中被撕扯的叶子,不受控制地向后缩,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画架金属支架上。 “挽挽,好久不见。” 陆宴淮微笑着开口,声音低沉。 他凝视着江挽那双盛满了纯粹恐惧的漂亮眼睛。 那双曾经在礼堂灯光下清澈发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惶的破碎。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猛地攫住了陆宴淮的心脏,让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股翻腾的暴戾压下去,第一次尝试着放软了声音。 “挽挽,跟我回去,只要你乖,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 陆宴淮顿了顿,似乎在搜寻更合适的词语来安抚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孩子。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想学画画,我给你提供最好的画室,最好的老师,最好的环境,比这里好百倍千倍,只要你……跟我回去。” 他说着,又向前迈了一步,试图缩短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然而这细微的动作,却成了压垮江挽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一声短促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从江挽喉咙里挤出。 他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整个人猛地从画凳上弹了起来,想要逃离这可怕的阴影。 慌乱中,他的脚踝绊在画架的支脚上。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画架被带倒,颜料罐、画笔、调色板稀里哗啦砸落一地,刺耳的声音在画室里炸开。 江挽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随即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他蜷缩着,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像一只被逼入绝境、只能凭本能逃窜的小动物,直到后背死死抵住墙角冰冷的墙壁,直到再也退无可退。 “挽挽!”陆宴淮的心脏在江挽跌倒的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陆宴淮猛地向前冲去,高大的身躯带着迅疾的风,在江挽跌落的那一刻就已经伸出了手,想要抓住他,想要把他拉到自己的怀里。 然而,就在陆宴淮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江挽颤抖的手腕时。 “别碰我!!!” 江挽爆发出更凄厉的尖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臂死死抱住头,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牙齿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咯咯作响,那声音清晰得令人心颤。 他像躲避最恐怖的恶魔,将自己的身体拼命往墙角里塞,恨不得嵌进墙壁里去。 那双漂亮的、此刻盈满了泪水与绝望的眼睛,透过凌乱的额发缝隙,死死地盯着陆宴淮伸过来的手,里面只剩下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惊惧,仿佛那是一只来自地狱的魔爪。 陆宴淮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 指尖距离江挽冰凉颤抖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寸。 那近在咫尺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尖叫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狠狠扎进陆宴淮的心脏。 “别怕,别怕我。”陆宴淮放慢了语速,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柔软一些: “只要你肯跟我回去,我保证,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艰难地承诺一个完全陌生的东西:“我会好好对你。” 江挽的牙齿依旧在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拼命摇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糊满了整张惨白的小脸。 恐惧让他连一个字都再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抽气声。 “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陆宴淮紧紧盯着江挽的眼睛: “只要你喜欢,整个卢浮宫里的画都可以为你单独开放,挽挽,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 “不……”江挽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带着颤抖的泣音。 他猛地低下头,用颤抖的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不再看陆宴淮,只是徒劳地往墙角更深的阴影里挪动。 陆宴淮眉心紧蹙,盯着墙角那个瑟瑟发抖、如同惊弓之鸟的少年,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暗光。 他把那股心疼的感觉死死压住,告诉自己:只要把人带回去就好,只要人在身边,自己总能弥补,总能……学会爱他。 把人带回去,只要把人带回去就好。 陆宴淮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 关在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他会补偿,他会对江挽好,他会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捧到江挽面前…… 眼底最后一丝挣扎被彻底抹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志在必得的疯狂。 “挽挽。”陆宴淮又一次开了口,这一次不再有任何犹豫,眼神渐渐变得阴鸷,“你是不是忘了,我那天在瑞士说过的话?” 他向前逼近半步,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江挽齐平。 那股熟悉的、带着强大压迫感的气息瞬间将江挽彻底包裹。 “我说过,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回到我身边。”陆宴淮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无比,“挽挽,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第88章 理智丧失 陆宴淮的目光在江挽布满泪痕的脸上停留片刻。 那脆弱无助的样子让他心脏深处某个地方狠狠抽痛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占有欲和掌控欲覆盖。 陆宴淮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指尖在上面点了几下。 然后,他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递到江挽眼前。 屏幕上是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云海市那家顶级疗养院的环境,修剪整齐的花园,安静明亮的走廊。 苏盈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正被护工推着在花园里晒太阳。 在她们身旁不远处,有一群神情严肃的黑衣保镖站在那里。 江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嘴唇颤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哗哗流下来。 “她现在很好。”陆宴淮的声音平静无波,凝视着江挽雾气氤氲的眼睛: “我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医生,最顶级的护理,用的是目前国际上最先进的治疗方案。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 陆宴淮的唇角微微扬起,补充道:“但这很好,是建立在你听话的前提下,挽挽。” “如果你不乖,不肯跟我回去……” 陆宴淮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江挽冰冷汗湿的额角,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江挽的耳朵,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 “那么,你母亲现在拥有的一切,最好的治疗,最安全的看护,所有维系她生命的药物和仪器,都会立刻停止。” 陆宴淮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挽因为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绝望。 “挽挽,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陆宴淮的声音放得极轻,却像是带着千钧之力,“该怎么选,你应该很清楚。” 江挽的身体颤抖的愈加剧烈,几乎要在下一秒彻底晕厥过去。 而陆宴淮没有耐心再等待下去,他不再犹豫,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瞬间逼近墙角。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目标精准地抓向江挽那截细弱冰凉、正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手腕。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 画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人从外面用极其暴烈的力量生生踹开。 橡木门板重重砸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整个画室都仿佛晃了一下。 陆今野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狂狮,双目赤红,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站在门口。 他手里提着的装着新鲜水果和甜点的纸袋,在冲撞中掉在地上,五颜六色的马卡龙滚落出来,和水果一起散了一地。 陆今野目眦欲裂地盯着画室中央那个高大的身影,以及被他禁锢在阴影里正剧烈颤抖的江挽。 一股狂暴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轰然冲上陆今野的头顶,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陆!宴!淮!” 一声裹挟着滔天恨意和暴怒的嘶吼从陆今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根本没有任何思考地朝陆宴淮冲了过去,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陆今野拳风凌厉,狠狠一拳砸向陆宴淮那张冰冷阴鸷的脸。 而陆宴淮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太了解陆今野的拳法,毕竟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他亲手教出来的。 陆宴淮眼神一凛,侧身精准地格挡开那记重拳,同时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攥住了陆今野挥拳的手腕。 陆宴淮猛地发力,试图将陆今野狠狠掼倒在地。 然而,就在两人肢体接触、力量碰撞的瞬间,极致的恐惧彻底压垮了江挽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心脏疯狂擂动的巨响。 江挽抱着头,身体像触电般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猛地向后仰倒,单薄的身体重重撞在身后的画架上。 沉重的实木画架轰然倒塌,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画布被撕裂,颜料飞溅,五颜六色的污渍泼洒了一地。 江挽蜷缩在一地狼藉的颜料和倒塌的画架之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急促喘息,瞳孔涣散,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已经彻底抽离。 这一幕如同冰水,兜头浇在即将扭打在一起的兄弟两人身上。 陆今野的动作瞬间僵住,赤红的眼睛里只剩下那个不断颤抖的脆弱身影。 巨大的心痛和恐慌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愤怒和杀意,他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嘶吼:“挽挽!” 陆今野猛地甩开陆宴淮的手,像疯了一样扑向倒在地上的江挽。 陆宴淮也被江挽的反应惊住了。 他看着那个蜷缩在冰冷地板上、如同破碎玩偶般剧烈颤抖的身影,看着他那失焦的、空洞到极致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陆宴淮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手,似乎想要去碰触,想要去将地上的人抱起来,想要擦干他脸上的泪痕,想要柔声去安抚他。 然而,陆今野已经先一步扑到了江挽身边。 “挽挽,挽挽,看着我,我在呢!” 陆今野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巨大的恐慌。 他不敢用力碰触江挽剧烈颤抖的身体,只能手足无措地跪在他身边,一遍遍徒劳地呼唤着,试图将江挽从那个可怕的、封闭的恐惧世界里拉出来。 陆今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擦掉溅到江挽脸上的颜料污渍,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皮肤时猛地顿住,怕自己的碰触会带来更大的刺激。 他只能虚虚地环抱着江挽,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隔开陆宴淮的视线和气息,一遍遍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别怕,宝宝别怕,我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别怕……” 江挽对陆今野的呼唤和靠近没有任何反应。 他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中,身体持续地、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的喘息声越来越微弱。 陆今野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他一遍遍重复着安抚的话语,滚烫的唇贴在江挽冰冷的额角和汗湿的发顶。 陆今野感受到怀里单薄身体的剧烈颤抖,感受到那冰凉的泪水迅速濡湿了自己的肩头,心脏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下一秒,陆今野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刺向站在距离他们几步之外的陆宴淮。 他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 第89章 你疯了 陆宴淮的目光越过陆今野暴怒的肩膀,精准地落在江挽那张惨白如纸、写满惊惶的小脸上。 他强行压下心底那股陌生的痛楚,维持着表面的冷硬,声音却在不自知中显现出了一丝紧绷的干涩: “挽挽,听话,跟我走。我不会再伤害你,我保证,但其他人会不会因为你而受到伤害,取决于你的选择。” 这是最赤裸的威胁,也是最精准的打击。 陆宴淮太清楚江挽的软肋在哪里。 江挽的身子猛地颤了几颤,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选择?”陆今野咬牙切齿,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风暴。 江挽的颤抖透过相贴的脊背清晰地传递过来,那无声的崩溃比任何哭喊都更让陆今野心如刀绞。 下一秒,陆今野深吸一口气,将怀里人轻轻放在一旁,与自己隔开一段距离。 紧接着,在陆宴淮和江挽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瞬间,陆今野的手如同闪电般探向旁边画架上固定画纸的锋利金属夹片。 陆今野反手猛地攥紧那锋利的边缘,在陆宴淮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狠狠压向自己脖颈脆弱的皮肤。 动作迅速又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一道深长的血口瞬间出现在陆今野苍白的脖颈上。 殷红的鲜血如同决堤般汹涌喷溅,瞬间染红了他米白色的毛衣前襟,溅落在满地狼藉的颜料和画布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阿野!!!” 陆宴淮目眦欲裂,大脑一片空白。 他死死盯着那道刺目的伤口,看着血液源源不断地渗出,看着陆今野那双布满血丝、却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睛。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陆宴淮的脚底直冲头顶。 他见过无数次陆今野躁郁症发作时的疯狂,见过他砸东西、自残,但从未见过他像现在一样,如此平静地、清醒地,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将刀锋对准自己的要害。 为了江挽,陆今野真的连命都可以不要。 这个认知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陆宴淮的心脏上,砸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引以为傲的掌控力,他精心布置的筹码,在这赤裸裸的以命相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陆宴淮低估了陆今野对江挽的执念,更低估了陆今野骨子里那份与他如出一辙的,甚至更为暴烈的狠绝——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你疯了?!”陆宴淮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惯有的冷静,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他眼睁睁看着陆今野颈间的血越流越多,那片鲜红刺得他眼睛生疼。 陆宴淮猛地向前扑过去,试图去捂住陆今野脖颈上那道致命的伤口,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恐而扭曲变调:“你他妈疯了??” 陆今野的身体晃了一下,大量失血带来的眩晕让他眼前发黑。 但他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 他抬起手,死死挡住陆宴淮伸过来的手,直挺挺地将陆宴淮跟自己身后的江挽彻底隔开。 陆今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嘴唇已经失去所有血色,但那双赤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锁定着陆宴淮。 一字一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令人胆寒的决绝: “是,我疯了。哥,你看清楚了,你逼他一次,我就在自己身上划一刀。你今天敢动他一下,或者动他妈一根头发,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陆宴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看着陆今野脖子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猛地想起了母亲当年从高楼一跃而下的身影。 想起了自己曾经在陆今野躁郁症发作时死死抱住他、生怕他伤害自己的日日夜夜。 “你答应我,放了苏盈,让她……安全到法国。” 陆宴淮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紧到了极致。 他看着蜷缩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已经被彻底吓坏了的江挽,又看向颈间血流如注、眼神却无比清醒执拗的陆今野。 陆宴淮爱江挽,爱到骨子里,爱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锁在身边。 可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弟弟死在自己面前。 “好。”陆宴淮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答应你。” 陆今野紧绷的身体在听到这个承诺的瞬间,才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一直死死抵在颈间的金属夹片终于“哐当”一声掉落在染血的地板上。 他眼前阵阵发黑,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然而他却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颤抖的手覆在了江挽冰凉的手背上。 —— 救护车一路风驰电掣开往巴黎最顶级的私立医院。 刺眼的白光,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声混杂着法语和英语,构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混乱。 陆今野被紧急推进了手术室,那扇冰冷的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手术室门顶的灯亮着刺目的红光,映在陆宴淮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站在空旷冰冷的走廊尽头,指间的玉扳指几乎要被他生生捏碎,昂贵的羊绒西装前襟沾染着大片暗红的血迹。 那是陆今野的血,冰冷粘稠,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皮肤。 陆宴淮从未感觉如此无力,精心策划的网,被陆今野用最惨烈的方式撕得粉碎。 可陆宴淮绝不可能放弃江挽,那蚀骨的爱意和占有欲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痛楚。 可他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用强横的手段去掠夺。 陆宴淮猛地转过身子,望向缩在医院走廊角落里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在一片兵荒马乱的混乱中,江挽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着。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陆宴淮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剜开了一个巨洞,呼呼地灌着冷风,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多么想要冲过去,把那个小东西搂进怀里,用掌心一下又一下轻抚他瘦弱的脊背,去安慰他,去哄他,去吻掉他的眼泪。 可陆宴淮只是刚刚挪动了一下脚步,就看到江挽颤抖地更剧烈了,把自己拼命往角落里塞,恨不得嵌进那面墙里。 陆宴淮真真正正体会到了剜心挫骨般的痛苦。 第90章 哭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被推开。 陆宴淮猛地冲过去,声音嘶哑紧绷:“他怎么样?” 江挽也挣扎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的嘴唇,身体因为过度紧张而抖得不成样子。 主刀医生是一位神色疲惫却眼神锐利的法国人,他一边摘下沾血的口罩,一边用流利的英语快速交代着情况。 医生语速很快:“颈部伤口很深,离颈动脉非常近,万幸没有伤及主要血管,但失血量极大,情况一度非常危急。” “现在伤口已经缝合,血暂时止住了。但他失血过多,身体极度虚弱,需要转入ICU密切观察至少24小时,防止术后并发症和感染。幸好送来的及时,再晚一点的话,神仙都救不了了。” 陆宴淮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猛地一松,巨大的后怕和脱力感让他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陆宴淮立刻联系了周祈桉。 周祈桉接到电话,听到陆今野自残重伤的消息,震惊得无以复加,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协调了国际医疗专机,带着最顶级的设备和血浆,从云海市直飞巴黎。 有了周祈桉带来的顶级医疗资源和精心的术后管理,陆今野的情况终于一步步稳定下来,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被转入了顶层的VIP特护病房。 但失血过多带来的极度虚弱,让他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睡。 陆宴淮一步都没有离开医院。 他换下了那身染血的衣服,但眼底的阴郁和疲惫却无法洗去。 他沉默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紧急公务,签字的间隙,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病房的方向,带着复杂难言的沉重。 陆宴淮没有靠近病房,只是透过门上的观察窗,远远地看着里面昏睡的人,还有那个寸步不离守在床边、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江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已经不知道守了多久。 陆今野颈间厚厚的纱布刺目地提醒着那场惨烈的冲突。 每当江挽的目光落在那上面,身体就会无法控制地轻颤一下,随即更用力地咬住下唇,逼退眼底涌上的水汽。 江挽小心翼翼地握着陆今野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江挽就用自己的掌心包裹着,轻轻地、一遍遍地揉搓他的指节和手背,试图把温度传递过去。 陆今野偶尔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蹙眉,江挽便立刻紧张地俯下身,用微颤的指尖极轻地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陆宴淮站在病房门外,透过门上那方小小的观察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江挽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担忧,看见江挽握着陆今野手时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也看见江挽每一次看到陆今野颈间纱布而流下的眼泪。 一股混合着嫉妒和挫败的酸涩感,狠狠灼烧着陆宴淮的心脏。 他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的是,他渴望成为那个被江挽如此守护的人,渴望江挽那双漂亮眼睛里此刻盛满的担忧是为自己而存在。 他更无法忍受江挽因自己而起的恐惧和痛苦。 陆宴淮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玉扳指硌得掌心生疼。 —— 陆今野的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海里,每一次试图挣扎上浮,都被沉重的疲惫和喉咙处撕裂般的剧痛拖拽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皮终于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刺眼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 模糊的视野渐渐聚焦,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伏在床边那颗栗色的脑袋。 江挽的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肩膀微微耸动,露出的那一小截脆弱又苍白的后颈,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他的脸颊上泪痕交错,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此刻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 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紧蹙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江挽的手指还无意识地紧紧攥着陆今野盖在被子外的一小片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今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开口唤江挽的名字,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陆今野动了动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万分的艰难,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 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颈间包裹严实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他咬着牙,忍耐着,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指尖能触碰到江挽柔软的发顶。 指尖终于落下,带着失血后的冰凉,轻轻揉了揉江挽柔软的头发。 这个细微的动作惊醒了浅眠的江挽。 江挽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此刻红肿得像桃子的眼睛茫然地睁开,在对上陆今野虚弱的视线时,瞬间涌起巨大的水汽。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陆今野的手背上,滚烫。 “别……别哭。”陆今野努力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嘴唇一动就牵扯着伤口,笑容显得苍白又虚弱,声音更是嘶哑得不成样子,“挽挽,哭什么?”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我,我吓唬他的……” 江挽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他明明听到医生说,如果再晚送来一秒钟,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陆今野。 这不是吓唬,是陆今野用自己的命在赌。 看着江挽汹涌的眼泪,陆今野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陆今野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想抬起手去擦掉江挽脸上的泪,却发现连这么简单的动作对现在的他来说都异常吃力。 “别,别哭……”陆今野竭力扬起唇角,用尽全力轻轻握住江挽的手指,“吓到你了,是不是?” 江挽拼命摇头,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宝宝……”陆今野艰难地喘了口气,目光紧紧锁着江挽满是泪痕的脸: “吓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宝宝,别哭了好不好?再哭,我的心都要疼死了……” 第91章 嫉妒又不甘 “别哭了宝宝,再哭我的心都要疼死了……” 陆今野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喘气,脖颈的伤口随着呼吸传来阵阵钝痛。 可看到江挽因为他这句话,眼泪流得更凶,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陆今野只觉得脖子上那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 “你,你以后……不要做傻事了……”江挽哽咽着,几乎语不成句,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死死攥着陆今野的手,仿佛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陆今野轻轻捏了捏江挽的指尖,眼神温柔地注视着他:“宝宝吃饭了吗?饿不饿?” 他的目光心疼地扫过江挽明显憔悴消瘦的脸颊:“新口味的马卡龙,你也没吃到,我现在就让人再去给你买……” 陆今野的声音太微弱,带着一种重伤后的破碎感,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然而他依旧固执地、一遍遍地问着江挽有没有吃饭,饿不饿,想不想吃甜甜的东西。 江挽看着陆今野苍白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开合,听着那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气音,心脏酸胀得发疼。 江挽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汹涌的泪意死死压回去,生怕自己的眼泪会让床上的人更费力地安慰自己。 他俯下身,凑得更近,用自己温热的脸颊极轻地蹭了蹭陆今野冰凉的手背。 “疼不疼?是不是……特别疼?” 江挽哽咽着,努力平复汹涌的情绪,看着陆今野苍白却带着温柔笑意的脸,终于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劫后余生的颤抖。 陆今野轻轻摇头,嘴角努力向上弯着:“不疼的,不疼的宝宝,看到你就不疼了。” 江挽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陆今野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背上,温热的泪水濡湿了陆今野冰凉的皮肤。 陆今野心中酸软一片,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摩挲着江挽的脸颊,拭去他滚落的泪珠。 —— 深夜,陆今野似乎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微蹙起,喉咙里溢出一点模糊的呓语。 江挽的心立刻提了起来,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陆今野的手在他掌心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力道依旧很轻。 “别怕……挽挽……”陆今野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像是在梦中呓语,带着浓浓的安抚,“我在,我在呢宝宝……” 江挽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陆今野的手边,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微凉的皮肤。 天快亮的时候,陆今野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时间看向自己怀里的人。 江挽还在沉睡,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是微微蹙着的,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脸色苍白憔悴。 陆今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动了动手指,极其小心地、用指尖轻轻拂过江挽柔软的发梢,在他额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陆今野就这样紧紧抱着江挽,温柔的目光将他牢牢包裹住。 不知过了多久,江挽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看到了正望向自己的陆今野。 “你醒了,饿不饿?”江挽揉了揉眼睛,“医生说你今天可以吃点流食了,要不要喝一点米汤?” 陆今野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看着江挽那双写满了期待的眼睛,他笑着轻轻点了点头:“……好。” 米汤很快送来了。 江挽小心地吹凉,用小勺舀起一点点,送到陆今野嘴边。 陆今野很配合地张嘴,吞咽的动作因为牵动伤口而显得有些缓慢和吃力。 但他一声不吭,只是专注地看着江挽那张近在咫尺的漂亮脸颊。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这片刻的宁静。 江挽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勺子里的米汤洒出来几滴。 陆今野眼神一冷,安抚地捏了捏江挽的手背,示意他别怕。 门开了,温言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装异常精美的巨大长方形礼盒。 温言对着病床上的陆今野微微颔首,然后看向江挽,态度恭敬:“小江少,陆总让我给你送点东西过来。” 江挽的脸色瞬间白了,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紧紧贴着椅背,握着勺子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温言似乎没看到他的抗拒,将礼盒小心地放在病房角落的桌子上,动作轻缓地拆开包装。 里面赫然装着一套顶级品牌的私人订制款画具。 不同型号的画笔、成排的管状颜料、崭新的调色板,单单是其中一件的价格就能让普通人望尘莫及。 “小江少。”温言的声音平稳无波,却清晰地传进病房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套颜料是特制的,没有刺激性气味,适合在室内使用,在病房里如果闷了的话,可以用用看。”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今野的眼神阴沉,冷冷地盯着温言,没有说话。 江挽的目光落在那套崭新得刺目的画具上,又飞快地移开,像被烫到一样。 江挽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嘴唇抿得死紧。 温言放好东西,对着陆今野的方向欠了欠身:“陆少,您好好休养,陆总过几天会来看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安静地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江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瓷娃娃。 刚才喂食时的那些温和气氛荡然无存,恐惧和不安再次笼罩了他。 陆今野轻轻抬起手,覆在江挽紧握成拳的手上,声音带着安抚的力度:“不喜欢就扔出去,别怕。” 江挽却猛地摇头,像是终于从巨大的惊吓中挣脱出来。 他几乎是扑到桌边,看也不看那套价值不菲的画具,抱起那个巨大的礼盒,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一把拉开房门,将整个盒子用力塞进了门外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温言怀里。 “不,我不要!” 江挽声音嘶哑,带着惊惧的哭腔,用力把门关上,反锁。 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身体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温言抱着沉重的礼盒,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下一秒,他转过身,抱着那盒被拒之门外的名贵画具,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宴淮站在不远处拐角的阴影里,将刚才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江挽扑出来扔东西时那惊惶如小鹿般的眼神,那带着嘶哑哭腔的声音,狠狠刺进陆宴淮的心脏。 他精心挑选的礼物,他试图传递的、笨拙的示好,被如此直接而恐惧地拒之门外。 挫败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将他淹没。 陆宴淮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烦躁地扯松了领带。 他习惯了掠夺和掌控,却不知道该如何去靠近一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如今对他只有恐惧的人。 这些天陆宴淮守在病房门前,贪婪地看着江挽低头给陆今野削苹果时垂落的柔软额发,看着他因为陆今野一句话而微微弯起的唇角,看着他困极了趴在床边小憩时安静的侧脸。 陆宴淮嫉妒,又不甘。 陆宴淮想要江挽不再害怕他,想要江挽那双漂亮的眼睛能望向他,哪怕只是平静地看他一眼。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充满了惊悸和抗拒。 陆宴淮这样想着,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已经站到了病房门前。 下一秒,病房的门被他推开。 第92章 挽挽,别怕我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伏在床边的江挽猛地一颤,几乎是在一瞬间抬起了头。 当看清门口那个高大身影的瞬间,江挽脸上刚刚浮起的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骇人的惨白。 那双还红肿着的漂亮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深处翻涌起纯粹的、刻骨的恐惧,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椅背上。 陆今野在门开的瞬间就绷紧了身体,颈间的伤口被牵扯,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但他立刻反手握住了江挽冰凉发抖的手,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江挽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尽管他此刻虚弱得连坐直都困难。 陆今野抬起眼,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盯住门口的不速之客,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敌意。 陆宴淮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他身上的深灰色高定西装不复往日的笔挺,带着细微的褶皱。 他深陷的眼窝下是两片浓重的青黑,下颌线绷得死紧,目光越过陆今野,沉沉地落在江挽那张写满惊惧的小脸上。 那眼神极其复杂,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混杂着审视、不甘,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极力压抑的痛楚。 陆宴淮看到江挽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剧烈颤抖,看到那双漂亮眼睛里盛满的恐惧。 陆宴淮的心脏猛地刺痛,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坐在病床上、颈间缠着厚厚纱布的陆今野。 “醒了?”陆宴淮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死寂。 他迈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稳却压迫感十足的叩响。 陆宴淮没有靠得太近,在距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高大的身影在病房里投下浓重的阴影,正好将缩在陆今野身后的江挽也笼罩其中。 陆今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牵扯到伤口,痛得他蹙紧了眉,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来干什么?” 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敌意。 陆今野握着江挽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陆宴淮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他没有反驳陆今野的质问,目光沉沉地扫过弟弟颈间刺目的纱布,最终落在江挽那张因极度恐惧而失去血色的脸上。 “醒了就好。”陆宴淮的声音干涩,打破了死寂,“好好养着,别再做蠢事。” 空气凝滞,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陆宴淮那道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所有光线,阴影沉沉地压在病床前。 他的目光穿过沉闷的空气,直直地落在江挽身上。 江挽在陆宴淮视线落下的瞬间就猛地缩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更紧地贴向陆今野,冰凉的手指死死攥着陆今野病号服的衣角,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 江挽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不敢抬起。 仿佛只要不看,那可怕的阴影就会消失一样。 陆今野立刻感受到了怀里身体的僵硬和恐惧。 他强忍着颈间伤口因动作牵扯带来的锐痛,伸出手环住江挽单薄的肩膀,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江挽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陆宴淮看着江挽那惊弓之鸟般的瑟缩,看着他死死抓着陆今野衣角寻求庇护的手指,看着他连抬头看自己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喉头堵得发紧。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陆宴淮又一次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和干涩,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冰冷的空气里: “挽挽,别怕我。” 陆宴淮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出这几个字耗费了巨大的力气。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江挽低垂的发顶上,刻意放缓了语速: “你的母亲,我会安排人把她接到巴黎,用最稳妥的方式,最好的医疗团队全程护送。你如果想留在这里……” 陆宴淮的目光极快地扫过陆今野那张苍白却充满敌意的脸,最终落回江挽身上,“那就留在这里。”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着牙补充,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妥协: “我也会留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里陷入一种更深的死寂。 江挽的身体猛地一震,攥着陆今野衣角的手更用力了,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要把那布料嵌进肉里。 他依旧死死低着头,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泪水大颗大颗砸在陆今野的手臂上。 陆今野搂紧怀里抖得不成样子的人,冰冷的目光刀子般刺向陆宴淮,声音因为愤怒而发着颤: “陆宴淮,你到底想干什么?把他吓成这样还不够?你留在这里?你凭什么留在这里?这里不欢迎你!带着你的人立刻滚!” 陆今野的胸膛剧烈起伏,颈间的纱布隐隐透出一点刺目的红。 陆宴淮对陆今野激烈的质问恍若未闻。 他的视线依旧固执地落在江挽身上,看着他无声的崩溃和汹涌的眼泪,看着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攀附着陆今野。 那股心脏被反复揉捏的痛楚感更强烈了。 陆宴淮没有反驳,也没有离开,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阴沉,如同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敲响。 第93章 幸福得快要晕倒了 温言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硬质文件夹。 他觉察到病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脚步顿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陆宴淮终于移开了盯在江挽身上的视线,看向温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温言这才快步走进来,神色恭谨地将文件夹双手递到陆宴淮面前: “陆总,苏女士的转院及入境手续已经办妥,这是初步方案和法方顶尖疗养机构的接收函,请您过目。” 陆宴淮没有接,只是用下巴点了点病床边江挽的方向,声音低沉:“给他看。” 温言立刻会意,转向江挽,微微躬身,将文件夹轻轻放在病床旁的床头柜上,然后安静地退后两步,垂手立在一旁。 陆今野盯着那个文件夹,眼神锐利。 他根本不信陆宴淮会如此轻易地妥协。 按照陆宴淮的性子,这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图谋。 陆今野冷笑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戒备:“谁知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安排人?又要安排你的人二十四小时监控吗?” 陆宴淮的眉心狠狠蹙起,陆今野尖锐的指责像针一样刺着他。 他再次看向江挽,看到江挽那细微的、想要抬头又不敢的动作,心头的烦躁和那股陌生的心疼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陆宴淮猛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压下胸腔中翻腾的戾气: “手续是真的,疗养院在巴黎西郊,环境很好,医生是领域内最权威的杜邦教授,你可以去查。” 陆宴淮报出一个名字,目光紧紧锁着江挽微微抬起的、泪痕遍布的侧脸:“安排的人只负责她的安全和基本生活协助,不会干涉你们探望。” 这对陆宴淮而言,已经是极限的退让。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陆今野紧绷着脸,眼神依旧充满怀疑。 江挽的眼泪还在流,但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软软地靠着陆今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怯生生地飘向床头柜上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那里面,是关于母亲的消息,是支撑他活下去的最后一丝挂念。 陆宴淮看着江挽小心翼翼投来的、带着泪光和惊惧的一瞥,心脏猛地刺痛。 他喉头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温言使了个眼色。 温言立刻上前,动作轻缓地拿起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苏盈坐在疗养院阳光充足的花园里,穿着干净的病号服,虽然消瘦,但神色平静,正看着护工手里的花。 照片下面附着法文和中文的疗养院简介、接收确认函以及负责医生的详细资料。 温言将打开的文件夹,小心翼翼地递到江挽视线可及的位置。 江挽的呼吸猛地一窒,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照片上的母亲,泪水更加汹涌地涌出。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气音。 陆今野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江挽柔软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安抚的力量:“别怕,挽挽,想看就看,我在呢。” 在陆今野的鼓励下,江挽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了手。 江挽急促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颤抖的指尖捏住了文件夹的一角。 他低下头,贪婪地看着照片上母亲的脸,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光滑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陆宴淮看着江挽紧紧抱着文件夹的样子,看着他依旧不肯抬起的头和颤抖的肩膀,看了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陆宴淮猛地转过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狼狈,不再看病床上依偎的两人,大步走向门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沉重的落寞。 走廊冰冷的灯光打在陆宴淮线条冷硬的侧脸。 他沉默地伫立着,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幽蓝的火苗窜起,映亮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和紧抿的薄唇。 —— 陆今野出院的那天,是一个阳光很好的晴天。 陆今野颈间还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透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江挽紧挨着他,一只手始终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的手臂。 仿佛陆今野仍是那个刚从手术室推出来、虚弱不堪的病人。 “慢点。”江挽的声音很轻,目光始终紧张地落在陆今野的脖颈上,“先坐下好不好?” 陆今野顺从地被他引到客厅宽大柔软的沙发边,慢慢坐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江挽,对方正蹲在他面前,仔细检查他颈间纱布的边缘,确认没有渗血,眉头才稍稍舒展一些。 “真的没事了。”陆今野握住江挽微凉的手,拉到自己唇边,轻轻吻了吻他的指尖,“医生说伤口愈合得很好,别担心,挽挽。” 江挽的眼睫颤了颤,长长的睫毛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水光一闪而过。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陆今野的掌心,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江挽没有说话,只是用脸颊更紧地贴了贴那干燥温暖的掌心。 陆今野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江挽白嫩的脸颊。 “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陆今野说着就要起身。 “不行!”江挽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按住陆今野的肩膀,“你坐着,我去。”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迅速站起身,快步走向厨房,仿佛生怕陆今野下一秒就会跟过来一样。 厨房里很快传来轻微的响动。 陆今野靠在沙发上,侧过头,目光穿过客厅,落在开放式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江挽系着那条素色的围裙,背影单薄却挺直,正低着头,专注地搅动着小奶锅里温热的牛奶。 阳光透过大扇的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栗色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的光晕,整个人都浸润在一种柔和的光影里。 这平凡至极的景象,却让陆今野胸腔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满足。 陆今野贪婪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骨血里。 很快,江挽端着一个小托盘走回客厅,上面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一小碟烤得恰到好处、散发着黄油焦香的吐司。 “先喝点牛奶。”江挽把托盘放在沙发旁的小桌上,拿起牛奶杯,递到陆今野唇边,“小心烫。” 陆今野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 陆今野咽下牛奶,看着江挽切下一小块吐司,像自己曾经做过很多次的那样,先仔细地吹了吹,然后才递到他嘴边。 陆今野笑着张嘴咬住,香脆的口感在齿间蔓延开来。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吃到挽挽亲手做给他的食物,简直幸福得快要晕倒了。 “好吃。”陆今野眼睛亮了亮,很真心地称赞,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挽的脸。 江挽的耳尖悄悄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粉色。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专注地喂陆今野,动作轻柔又耐心。 一小杯牛奶和几块黄油吐司很快见了底。 江挽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自然地替陆今野擦了擦嘴角。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动作却无比轻柔。 “累不累?要不要去房间里躺一会儿?”江挽问,眼神里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陆今野摇摇头,反手握住江挽替自己擦嘴的手,拉着他一起在宽大的沙发上坐下,让江挽靠在自己的肩窝。 “不累,就想这样跟你待着。” 陆今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挽能靠得更舒服些,长臂环过他的腰,将人整个圈在自己气息可及的范围内。 江挽的身体先是习惯性地僵了一瞬,随即在熟悉的体温和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慢慢放松下来。 第94章 忍不了了 巴黎的秋雨带着凉意,敲打在巨大的落地窗上。 陆宴淮站在窗边,指间的烟已经燃了大半,烟灰簌簌落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留下几点灰烬。 温言无声地推门进来,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他身后的红木桌上: “陆总,圣奥诺雷街那栋公寓的手续已经办妥,钥匙和门禁卡在这里。按您的要求,家具和生活用品都是全新的,安保系统也是最高级别。” 陆宴淮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视线依旧落在灰蒙蒙的窗外。 圣奥诺雷街,离江挽的学校步行不过五分钟,是陆宴淮亲自挑选的住所。 “苏女士的转院手续已经全部完成,杜邦教授的团队明天会接手后续康复治疗。”温言继续汇报: “另外,陆少今天办理了出院手续,小江少今天上午去了学校,陆少陪他去的,下午一直在画室。我们的人……按您的吩咐,只在外围,没有靠近。” 听到“画室”两个字,陆宴淮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套被江挽惊恐地塞回温言怀里的顶级画具,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陆宴淮沉默着掐灭了烟,转过身,目光扫过桌上那把崭新的黄铜钥匙。 “知道了。”陆宴淮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 几天后,圣奥诺雷街那栋奢华的公寓顶层,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巨大的客厅空旷得能听见脚步的回声,黑白灰的色调冰冷坚硬。 陆宴淮坐在宽大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从这里,能看到艺术学院那栋标志性的红砖教学楼一角。 陆宴淮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文件上,然而那些复杂的并购条款和天文数字在此刻却显得无比乏味。 他猛地合上文件夹,起身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是温言发来的几张照片。 是隔着很远,用长焦镜头捕捉到的画面: 照片里,江挽穿着浅色的毛衣和牛仔裤,安静地走在校园里的林荫道上。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柔和,阳光落在他栗色的发顶,跳跃着细碎的光。 而陆今野走在他外侧半步的位置,身形挺拔,一只手随意地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护在江挽身侧,温柔的目光始终落在江挽身上。 陆宴淮几乎是粗暴地将手机反扣在冰冷的吧台大理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仰头灌下杯中剩余的酒液,辛辣感直冲头顶,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酸涩和一种名为嫉妒的毒火。 陆宴淮盯着反扣的手机,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将那张照片放大。 江挽低垂的眼睫,陆今野护在他身侧的手…… 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进陆宴淮的眼底。 “砰!” 随着一声闷响,手机被他狠狠摔在厚厚的地毯上,屏幕瞬间碎裂成蛛网。 陆宴淮烦躁地扯开领带,昂贵的丝绸领带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需要做点什么。 他不能就这样被困在这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幅温馨的画面。 —— 清晨,艺术学院门口那家飘着浓郁烘焙香气的面包店,穿着崭新制服的新店主正指挥着店员将刚出炉的面包摆上货架。 就在这时,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街角。 温言率先下车,撑开一把宽大的黑伞,遮住后方下车的男人。 陆宴淮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形挺拔,气场强大。 他无视了周遭路过的学生们投来的好奇目光,径直走向面包店。 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浓郁的焦糖、黄油和咖啡的混合香气扑面而来。 店内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瞬。 无论是店员还是零星几个买早餐的学生,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这个气场过于强大的男人吸引。 陆宴淮的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玻璃柜台,最终落在一排刚出炉的芝士蛋糕上。 “这个,”他指着那摆满了一橱柜的芝士蛋糕,声音低沉,用流畅的法语说道,“全部包起来。” 店主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好的先生,请稍等。” 他一边麻利地吩咐店员打包,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气场迫人的客人。 温言立刻上前付账。 店员将装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精致纸盒恭敬地递过来,温言立刻接过。 黑色轿车无声地驶离,最终停在江挽和陆今野所住街区的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处。 “送过去。”陆宴淮坐在后座,目光透过深色的车窗,望向远处那栋熟悉的联排别墅,声音听不出情绪。 温言提着那一大袋包装精美的芝士蛋糕下车,穿过安静的街道,将盒子放在别墅门口那盆茂盛的铃兰花旁。 他按响了门铃,然后迅速退回到街对面的阴影里。 别墅的门很快开了。 陆今野站在门口,清晨微凉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口那个巨大得夸张的精致纸盒。 陆今野的眉心瞬间蹙起,警惕地扫视四周,目光锐利,很快锁定了街对面阴影里那抹几乎融入背景的身影。 陆今野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弯下腰,直接将地上的纸盒拎了起来,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里面是什么,径直走到街角的垃圾桶旁,毫不犹豫地将整个沉甸甸的、装着至少二十个芝士蛋糕的盒子,“哐当”一声,扔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陆今野拍了拍手,像是拂去了什么脏东西,然后转身,面无表情地走回别墅,“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动作干脆利落。 街对面的阴影里,温言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而坐在车内的陆宴淮通过温言身上的微型摄像头,清晰地看到了刚刚发生过的一切。 他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车窗外的光线勾勒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陆宴淮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处宣泄的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沉默了半晌,陆宴淮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座椅上,昂贵的皮革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陆宴淮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冷硬得不带一丝温度: “通知杜邦教授,下午三点,我会亲自去疗养院看望苏女士。” 第95章 他在赌 陆宴淮站在落地窗前,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灼烫的触感传来,他才猛地回神,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陆总,车备好了。”温言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陆宴淮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颔首。 他走到衣帽间,没有选择惯常的深色西装,而是换上了一身剪裁更为柔和的浅灰色羊绒大衣。 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熨帖的米白色高领毛衣。 镜子里的人,依旧英俊逼人,气场强大,但眉宇间刻意敛去了几分惯有的凌厉,试图营造出一种温和的模样。 车队无声地驶向疗养院。 陆宴淮闭着眼,靠在车后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裤的褶皱,一遍遍在脑海中预演着待会儿的说辞,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 烦躁感像藤蔓缠绕心脏,他强压下去。 为了江挽,这点耐心,他必须有。 疗养院环境清幽,安保级别极高。 陆宴淮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温言和两名提着巨大礼品袋的黑衣保镖。 礼品袋上印着奢华的品牌标识,里面是动辄上万的野山参、血燕窝和顶级虫草。 杜邦教授亲自在门口迎接,这位国际知名的康复专家引着陆宴淮走向苏盈所在的病房。 苏盈的病房位于走廊尽头,是最顶级的VIP套房,阳光充足,视野开阔。 温言上前叩门,门从里面被一位穿着整洁制服的护工打开。 “苏姐,陆先生来看您了。”护工轻声说道。 病房里,苏盈坐在靠窗的轮椅上。 她穿着柔软的浅色家居服,腿上搭着一条薄毯。 比起在云海市时的憔悴枯槁,她的脸色红润了些。 但此刻她并没有抬头看向门口,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仿佛没听见护工的话。 陆宴淮迈步进去,温言立刻安排保镖将那些价值不菲的礼品放在门口的矮柜上,然后示意护工退下,自己和杜邦教授也留在门外。 门轻轻合拢,宽敞的套房里只剩下两人。 “苏阿姨。”陆宴淮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 他走到距离轮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贸然靠近。 “听说您恢复得不错,带了些东西过来看看您。” 苏盈终于缓缓转过头。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价值不菲的礼物上,而是直直地盯在陆宴淮脸上。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深处却翻涌着清晰的厌恶和憎恨。 “拿走。”苏盈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不需要你的东西。” 陆宴淮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下颌线微微收紧。 他强行压下瞬间涌起的暴戾,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努力牵动了一下嘴角:“苏阿姨,您对我可能有些误会,之前……” “误会?”苏盈打断他,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陆先生,你对我儿子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把他关起来,折磨他,那些是误会吗?”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陆宴淮脸上: “我只要一闭眼,就能想到挽挽在我怀里发抖的样子,他那么好的孩子,被你逼得……” 苏盈说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别过脸,再次看向窗外,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陆宴淮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拳头,向前挪了极小的一步,姿态放得更低,声音也放得更缓: “苏阿姨,您听说的那些事,有些是外面传得太过分了。但我承认,我对挽挽……” 陆宴淮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我确实用了些非常手段,但那是因为我太在乎他,太想把他留在我身边。” 陆宴淮观察着苏盈的反应,见她依旧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松动。 他立刻抓住这微弱的信号,语气更加恳切,像在剖白心迹: “但我对挽挽的心意是真的,我是真的喜欢他,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把他当……我在追求挽挽,真心实意地想和他在一起,想对他好,想把我能给的一切都给他。” 陆宴淮走近一步,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轮椅上的苏盈平齐,眼神专注地凝视着她那双泪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承诺: “我向您保证,只要他愿意给我机会,我会把他当成我唯一的宝贝,用我全部的生命去宠他、爱他、护着他。” “我会给他最好的生活,给他最顶尖的资源去支持他的艺术梦想,绝不会再让他受半点委屈,掉一滴眼泪。苏阿姨,请您相信我。” “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账,伤透了挽挽的心,但我现在真的明白了,我只想要挽挽好,想要他开心。请您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也请您……帮帮我,在挽挽面前,替我说几句话。” 陆宴淮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目光紧紧锁着苏盈,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他从未如此紧张地期待过一个答案。 他在赌,赌一个母亲对儿子未来“安稳”的渴望,会压倒过去的仇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 终于,苏盈极其缓慢地转回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感动的迹象,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刺进陆宴淮眼底深处。 苏盈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毫不留情的讥讽: “陆先生,收起你这套假惺惺的把戏吧。” “我的挽挽是人,是我的宝贝,不是被你关在笼子里随意把玩的金丝雀,你离他远一点,就是对他最大的好。” 第96章 爱的勋章 陆宴淮的身体瞬间僵住,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那丝强撑出来的温和笑意一寸寸碎裂,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觉得一股暴戾之气猛地撞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甚至泛起细密的血雾。 陆宴淮死死盯着轮椅上那个身形单薄却挺直了脊背的女人,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叫嚣着,让他几乎想立刻撕碎这不知好歹的抗拒。 但下一秒,江挽那双盛满惊惧泪水的眼睛猛地撞进他脑海。 陆宴淮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压下了心底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猛兽。 下一秒,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苏盈,声音低沉,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病房里。 “苏阿姨,您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对挽挽的心意,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但我会证明给您看。” 陆宴淮微微停顿,眼神里最后一丝试图伪装的温和也彻底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志在必得的执拗: “还有,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放弃他。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陆宴淮不再给苏盈任何开口的机会,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陆宴淮猛地转过身,深灰色羊绒大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大步走向门口。 温言立在门外等候,敏锐地捕捉到老板周身散发出的寒意。 他立刻迎上半步,低声询问:“陆总?” 陆宴淮脚步未停,径直穿过走廊,下领线绷紧,眼底是未散的阴鸷。 “把人看好了。” “是,陆总。”温言心头一凛,立刻应下。 车子平稳地驶离疗养院,汇入车流。 陆宴淮靠在椅背上,指腹用力地碾着眉心,仿佛想将那剧烈的头痛和胸腔里翻腾的暴戾一同碾碎。 他错了。 他以为放低姿态,用所谓的真心就能撬开一个母亲的心防,以为苏盈会为了儿子的安稳未来而妥协。 但他低估了一个母亲对伤害自己孩子之人的恨意有多深,更低估了苏盈的骨头有多硬。 苏盈不是那些可以随随便便被利益收买、被权势震慑的商人。 她对江挽的爱,纯粹得像淬炼过的金子,容不得半点污秽,更容不得他陆宴淮这种带着血腥和掠夺的爱去玷污。 陆宴淮缓缓扬起唇角,冷笑一声。 这条路走不通,他自然还会有下一条。 —— 陆今野颈间的纱布拆掉后,留下了一道粉红色的疤痕,横亘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这道疤痕似乎也成了江挽心底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每当江挽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道疤痕,指尖便会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而陆今野便会将江挽的手指紧紧攥在自己的手心,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另一只手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粉色疤痕对江挽说,这是“爱的勋章”。 陆宴淮确实没有再来强行打扰,他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猛兽,暂时收起了利爪,却从未移开过锁定了猎物的眼睛。 温言依旧会定期送来昂贵的画材、绝版的画册,甚至是一些法国顶级画廊的私人邀请函,无一例外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 江挽在陆今野无微不至的守护和鼓励下,努力将恐惧压回心底的角落,重新将精力投入学业。 江挽在艺术上的天赋如同蒙尘的珍珠,在安定下来的环境中,在巴黎这座艺术之都渐渐散发出不容忽视的光芒。 他的画风细腻,色彩运用带着一种独特的诗意,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光影下最细微的情绪流动。 几位德高望重的教授对江挽青睐有加,学校也愈发重视这位来自东方的天才学生。 课堂上,江挽完成的静物写生被曼德斯教授特意留堂展示,老教授用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英语,指着画布激动地对全班同学说: “看,这就是天赋,江有一双上帝吻过的手。” 周围的同学投来钦佩和羡慕的目光。 江挽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眼睫毛垂下来,耳尖泛起了红晕。 陆今野坐在他身旁,嘴角扬起骄傲的笑意,目光始终温柔地锁在江挽身上。 每天下午课程结束,两人会先去街角那家飘着浓郁焦糖香气的面包店,买几个刚出炉的可颂,或者几块江挽喜欢的芝士挞。 然后,陆今野会开车载着江挽,穿过半个巴黎,驶向位于西郊的那家环境清幽的顶级疗养院。 苏盈的状态在顶尖医疗团队的精心调理下,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脸色不再是病态的苍白,眼神也清亮了许多。 她依旧坐着轮椅,但精神头很好,每当看到儿子推开病房门走进来,她脸上总会绽开最温暖的笑容。 “挽挽来了!”苏盈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温柔地落在儿子身上,又转向他身后提着水果和点心的陆今野,“阿野也来了,快坐。” 江挽会坐到母亲轮椅旁边的矮凳上,握着母亲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腼腆,但眼睛里闪烁着久违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生动光彩。 陆今野则安静地坐在稍远一点的沙发上,削着苹果,或者剥着橘子,将果肉细心地分成小瓣,放在干净的瓷碟里,递到苏盈和江挽面前。 陆今野很少插话,只是专注地听着,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江挽身上,偶尔与苏盈温和的目光交汇。 苏盈看着儿子说话时微微发亮的眼睛,听着他话语里对绘画的喜爱和对校园生活的点滴分享,再看看一旁沉默却细致周到的陆今野,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些。 她轻轻拍着江挽的手背,笑容里是纯粹的欣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路灯次第亮起,在疗养院精心打理的花园里投下温暖的光晕。 病房里温馨宁静,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距离疗养院大门几十米外的林荫道旁,一辆深黑色的宾利无声地停靠在浓郁的树影里。 深色的车窗完全降下,露出陆宴淮冷硬的侧脸轮廓。 他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猩红的火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陆宴淮的目光穿透渐渐浓郁的暮色和疗养院精致的铁艺围栏,精准地锁定在二楼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上。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他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情景。 江挽微微弯着腰,正专注地给轮椅上的苏盈披好腿上的薄毯,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 江挽嘴唇开合着,似乎在说什么,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苏盈则抬手,慈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陆宴淮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眼神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他看到江挽脸上那放松的、带着暖意的笑容,那是他穷尽手段也无法在自己面前展露的模样。 指间的香烟被陆宴淮无意识地碾扁,灼烫的烟灰落在昂贵的定制西裤上,他却浑然未觉。 陆宴淮只知道,自己需要极强的定力,才能克制住想要推开车门冲进病房把人抓走的冲动。 第97章 溯光 陆宴淮想象着自己大步走进那间病房,苏盈惊恐的眼神,以及江挽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和眼中重新燃起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个画面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头的躁动,只剩下更深的无力感和焦灼。 他只能像现在这样,像一个卑劣的窥视者,躲在这片阴影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透过玻璃传递过来的、不属于他的温暖气息。 直到看到江挽俯身拥抱了苏盈跟她告别,然后和陆今野一起离开了病房,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陆宴淮才猛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情绪才勉强压下去一些。 他疲惫地挥了下手,司机立刻发动了车子,黑色宾利无声地滑入车流,如同它来时那样悄无声息。 —— 陆宴淮站在陆氏集团巴黎分公司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巴黎沉沉的暮色,车流拖曳着红色的尾灯,汇成一条冰冷的河。 他烦躁地摁灭烟蒂,转身对着垂手立在门口的温言,声音低沉紧绷:“去准备些东西。” 温言立刻上前一步:“陆总需要哪方面的?” “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都喜欢的,”陆宴淮拧着眉,“吃的,玩的,穿的……你看着办,弄好点,以学校或者教授的名义送过去。” 陆宴淮顿了顿,补充道,“别让他看出来。” 温言心头了然,应了声“是”,迅速退下。 接下来的几天,这位向来只处理上亿并购案的特助温言,被迫研究起了巴黎最新潮的甜品店排行榜。 甚至硬着头皮向集团里最年轻的员工打听他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喜欢什么。 几天后,江挽所在班级的公共画室里,出现了一个包装异常精美、体积巨大的硬质纸箱。 将纸箱搬过来的哈维神神秘秘地把江挽拉过来,说这是曼德斯教授给他的礼物,奖给艺术学院最有潜力的学生。 好奇的同学围过来,江挽在大家的期待目光下拆开包装。 箱子里面琳琅满目:顶级巧克力工坊限量版松露礼盒、造型夸张可爱的巨型彩虹马卡龙塔、最新款的限量版联名球鞋、甚至还有几个当下最热门动漫角色的典藏版手办。 周围的同学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哇哦!曼德斯教授真大方!” “江,快尝尝那个马卡龙!” “这球鞋超难抢的,曼德斯竟然这么豪气!” 江挽看着眼前这堆风格迥异、价值不菲的礼物,脸上没有惊喜,只有一丝茫然和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陆今野。 陆今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伸手揽住江挽的肩膀,不着痕迹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隔绝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然后他自然地拿起那个最显眼的马卡龙塔,笑着对周围的同学说:“教授的心意,大家分一分吧,挽挽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多。” 他动作自然地将甜点分给画室里的人。 江挽紧绷的肩线在陆今野熟悉的气息和话语里,终于放松了一点点。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任由陆今野将那些过于扎眼的手办和剩下的甜点重新打包好。 人群散去后,陆今野提着那个重新封好的巨大纸箱,牵着江挽的手走出画室。 转过无人的楼梯角,陆今野径直走到教学楼后的大型分类垃圾桶旁,毫不犹豫地将整个箱子“哐当”一声扔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 陆今野当然不会看不出来,这些东西究竟是出自谁的手笔。 “走了,挽挽。”陆今野转身,重新牵起江挽微凉的手,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晚上想吃什么?我新学了一道红酒烩牛尾。” 江挽的手指在他掌心动了动,轻轻回握了一下。 —— 在曼德斯教授不遗余力的推荐和指导下,江挽的才华在国际艺术圈新锐力量中渐渐显露锋芒。 江挽收到了“全球青年艺术家新星奖”的正式邀请函。 这是业内公认含金量极高的比赛,是无数年轻艺术家梦寐以求的跳板。 获得提名已是殊荣,直接收到组委会邀请的更是凤毛麟角。 决赛阶段要求提交画作并现场答辩。 江挽的参赛作品是一幅大型油画,题目为《溯光》。 画布上,深蓝与墨黑交织成冰冷汹涌的暗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海。 然而,在画面的最中心,一束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暖金色光芒,如同利剑般穿透了厚重的黑暗。 那光芒并非来自上方,而是源自画面深处,由无数细碎的、近乎透明的暖色调笔触层层堆叠晕染而出,带着一种挣扎向上的力量感。 光芒边缘,隐约勾勒出一只向上伸展的、模糊的手的轮廓,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画布之外的光明。 整幅画充满了巨大的压抑与挣扎,却又在那束倔强的“溯光”中,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希望。 陆今野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全程陪同江挽参赛。 从运送画作到布展,再到安排江挽在赛前入住组委会指定的酒店,陆今野事无巨细,一手包办。 决赛答辩当天上午,选手休息区是临时隔出的几个独立小单间,隔音并不算太好,能隐约听到外面走廊的脚步声和其他选手紧张的低声练习。 属于江挽的那间休息室里,陆今野小心地将一个铺着冰袋的保鲜盒打开。 里面是他一大早排队买来的、江挽最喜欢的那家招牌草莓芝士挞。 “宝宝,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陆今野用小叉子切下一小块,递到江挽唇边,声音放得极轻: “别紧张,挽挽。你的画非常好,曼德斯教授说了,你的创意和技法都是顶尖的。等会儿进去,就像平时在画室跟我聊天那样,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就好。” 江挽的脸色有些苍白,他顺从地张开嘴,乖乖含住那一小块冰凉的甜点。 细腻的奶油和酸甜的草莓在舌尖化开,稍稍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 江挽抬眼看向陆今野,对方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鼓励。 “嗯。”江挽轻轻应了一声,努力想对陆今野笑一下,但嘴角只是微微牵动。 陆今野放下叉子,用指腹极轻地抹掉江挽嘴角沾到的一点奶油,温热的掌心覆上他微凉的手背: “我在外面等你,结束了我们就去吃那家刚开的中餐厅,听说里面有很好吃的云南菌菇锅。” 时间快到了,工作人员在走廊里喊江挽的名字和编号。 陆今野用力握了握江挽的手:“去吧,宝宝。” 江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陆今野替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动作轻柔。 江挽最后看了一眼陆今野,然后转身,推开休息室的门,跟着工作人员走向答辩厅。 第98章 意外 答辩厅很大,灯光聚焦在中央的讲台和投影幕布上。 台下光线较暗,呈扇形坐着七位来自不同国家的评委。 他们的面前亮着名牌灯,空气里弥漫着严肃和紧张的气息。 江挽走上讲台,将自己的画作《溯光》的高清图像投影在巨大的幕布上。 深蓝与墨黑交织的冰冷深海,中心那束倔强溯流而上的暖金色光芒,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台下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惊叹声。 江挽定了定神,拿起激光笔,开始阐述自己的创作理念。 起初,他的声音还带着细微的颤抖,但随着他沉浸在对自己作品的解读中, 那些黑暗象征的绝望与桎梏,那束“溯光”代表的挣扎与不灭的希望,那只手对救赎与自由的渴望…… 江挽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变得清晰而专注。 “这幅作品的核心,在于捕捉希望在绝对压迫下的形态。它不是来自外部的恩赐,而是源于内在生命力的顽强迸发,是灵魂在深渊中向上攀爬的轨迹……” 江挽的目光扫过台下专注聆听的评委席,激光笔的光点停留在画面中心那束光芒的源头。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无意间掠过了评委席最中央的位置。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那个位置上坐着的男人,身形挺拔,姿态沉稳,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侧脸的轮廓冷硬分明。 他微微抬着头,深邃的目光穿透台下朦胧的光线,正平静地,牢牢锁定在讲台上的江挽身上。 是陆宴淮。 嗡的一声,江挽脑子里仿佛有根弦彻底崩断了,四肢百骸都像是浸透了刺骨的寒意。 所有的准备,所有的腹稿,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江挽拿着激光笔的手指猛地一僵,指尖冰凉,细微的颤抖迅速蔓延到整条手臂。 原本流畅清晰的阐述戛然而止,江挽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剩下一点破碎的尾音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江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刚刚还闪烁着对艺术专注光芒的漂亮眼睛,此刻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惊惶和恐惧,如同受惊的鹿,直直地撞进台下陆宴淮深不见底的视线中。 偌大的答辩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个突然失语的年轻参赛者身上。 陆宴淮坐在评委席最中央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深灰色的西装在聚光灯外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沉。 他眼睁睁看着江挽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尽失,看着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被巨大的惊惧填满,看着江挽拿着激光笔的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陆宴淮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搭在评委席桌面上的手指,指关节微微收紧。 江挽的嘴唇颤动了几下,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继续那被打断的阐述。 可他的喉咙只能发出一点微弱而嘶哑的气音,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投影幕布上他自己那幅名为《溯光》的画作,此刻扭曲晃动着,仿佛变成了一个嘲笑他的深渊。 “江?”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法国女评委带着温和的鼓励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请继续,你的作品《溯光》对内在抗争与希望的具象化表达非常独特,我们都很期待你更深入的解读。” 江挽猛地回过神来,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激光笔差点脱手掉落。 他仓皇地低下头,避开台下所有的目光,尤其是中央那道时刻胶着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江挽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投影幕布上那束自己亲手绘制的、穿透黑暗的暖金色光芒上。 他不再看评委席,重新拿起激光笔,光点颤抖着落在画面中心。 “……这束光,”江挽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不堪,“它、它代表的是……是生命,在绝境中,自我救赎的意志……” 江挽艰难地继续着,语速很慢,语句断断续续,逻辑远不如之前清晰流畅。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的沉默,其他评审交换着疑惑的眼神,那位法国老教授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似乎想要再引导一下。 这时,陆宴淮低沉平静的声音通过面前的麦克风响起: “作品本身的视觉冲击力和情感张力已经足够强烈,笔触的克制与情感的爆发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矛盾美感,这种无声的诉说有时比语言更有力量。” 陆宴淮的目光依旧落在江挽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锤定音的意味。 此话一出,其他评审便没有再开口,似乎对陆宴淮的意见颇为尊重,没有再追问。 毕竟来自中国的陆氏集团是今年全球青年艺术家新星奖的最大赞助商。 陆宴淮能坐在评委席的中心位置就已经很清晰地说明了他的话将会具有多么重的分量。 陆宴淮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深邃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讲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他看着江挽强撑着说完最后一句致谢,看着江挽低头时露出的那一小段脆弱的后颈,看着江挽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 陆宴淮的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 江挽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答辩厅的门。 走廊明亮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江挽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江挽跌跌撞撞地冲向选手休息区,推开那间贴着自己名字的小隔间门。 里面空无一人。 陆今野不在。 只有空气里残留着的那只草莓芝士挞的甜香。 江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慌乱地环顾四周,小小的空间一览无余,只有他孤零零的身影。 第99章 因为我爱你 就在这时,随着“咔哒”一声轻响。 休息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江挽的身体瞬间僵住,猛地抬起头,紧接着如同被冻住一般,连呜咽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陆宴淮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线,他手里捧着一大束极其刺目的红玫瑰,娇艳欲滴,浓郁的花香瞬间充斥了小小的休息室。 而另一只手上,提着一个印着顶级珠宝品牌烫金Logo的深蓝色丝绒礼盒。 陆宴淮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房间中央,将那束巨大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红玫瑰放在小圆桌上,将那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纸袋也轻轻放在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人。 “别怕。”陆宴淮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很低缓,很柔和,“别怕,挽挽,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他朝江挽的方向走近一步。 江挽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身体猛地向后缩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江挽惊恐地睁大眼睛,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抽气声。 陆宴淮的脚步顿住了。 他清晰地看到了江挽眼中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抗拒。 “挽挽,我只是来祝贺你。”陆宴淮的声音更缓了些,目光温柔地一寸寸描摹着江挽的脸颊: “你的画,画得很好,非常好。” 陆宴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个比赛完全展现不出你的水平,我可以给你安排更好的平台,更专业的策展人,让全世界都看到你的才华,只要你……” 陆宴淮的目光变得愈加深邃,紧紧锁住江挽颤抖的睫毛:“只要你愿意,挽挽。” “为什么……”江挽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为什么不能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陆宴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暗流,他向前迫近一小步,声音低沉下去:“因为我爱你,挽挽。” “我不可能放过你。”陆宴淮目光沉沉: “挽挽,你相信我,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最好的画室,最顶级的资源,所有人的仰望,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陆宴淮试图再次靠近,伸出手,想要触碰江挽冰凉颤抖的脸颊。 “别碰我……”江挽猛地打断他,泪水汹涌而出,瞬间糊满了整张惨白的小脸。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宴淮,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圣诞节那天,许的是什么愿望吗?” 陆宴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紧蹙,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江挽的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冰冷和恨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陆宴淮的心上: “我许的愿望是,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你。” 空气瞬间凝固。 陆宴淮整个人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击中,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脸上强装的平静瞬间碎裂,瞳孔骤然收缩,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蚀骨钻心的剧痛,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陆宴淮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脸色在刹那间灰败下去。 “挽挽……”陆宴淮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破碎的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和乞求: “别怕我,别怕我好不好?我不会,我发誓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我会好好爱你,用我的命去爱你,你相信我。” 然而,江挽已经听不下去了。 巨大的恐惧、累积的创伤、还有那句耗尽所有勇气喊出的诅咒,彻底压垮了他的神经。 江挽的呼吸骤然变得异常急促浅短,胸口剧烈起伏,却仿佛吸不进一丝氧气。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痛苦的抽气声,脸色由惨白迅速转为骇人的青紫,身体顺着墙壁软软地向下滑去,眼神开始涣散。 “挽挽!”陆宴淮的脸色剧变。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在江挽彻底瘫软在地之前,猛地将人捞进自己怀里。 陆宴淮紧紧抱着江挽颤抖不止的身体,一只手用力却又不敢太粗暴地拍抚着他单薄的脊背,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嘶吼着:“呼吸!挽挽,慢慢呼吸!” 陆宴淮一遍遍嘶声重复着指令,滚烫的掌心紧贴着江挽冰凉的后心。 怀中的人身体依旧在剧烈地痉挛,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伴随着痛苦的呜咽。 泪水混合着冷汗浸湿了陆宴淮昂贵的西装前襟。 终于,在陆宴淮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江挽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 接着又是一下,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呼吸。 虽然依旧急促,但那种可怕的窒息感终于开始缓解,骇人的青紫色也从脸上缓缓褪去。 江挽虚脱地靠在陆宴淮怀里,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放,放开……” 江挽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嘶哑地哀求,双手无力地推拒着陆宴淮坚实的胸膛,身体抖得不成样子,“求你,求求你,放过我……走,你走……” 那带着哭腔的破碎哀求,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陆宴淮的心脏。 陆宴淮看着江挽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排斥,抱着他的手臂僵硬了。 最终,陆宴淮极其缓慢地、带着万般不甘和蚀骨的痛楚,松开了怀抱。 江挽一获得自由,立刻手脚并用地向后蜷缩,将自己死死抵在冰冷的墙角。 他用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整个人缩成抗拒外界的小小一团,只剩下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陆宴淮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墙角那团瑟瑟发抖的身影,看着自己空了的怀抱,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尖锐的痛楚几乎将他撕裂。 他知道,自己再停留一秒,都是对江挽更深的伤害。 陆宴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第100章 我们回家 陆宴淮深深地、深深地望了一眼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声音沙哑干涩:“挽挽,别怕,我走。”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我不会再逼你,我……等你,我会等你原谅我,等你接受我,我会用我的一辈子去弥补。” 说完,陆宴淮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地拉开了休息室的门。 高大的身影带着沉重的落寞,迅速消失在门外,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死寂重新笼罩了小小的休息室,只剩下江挽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门外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和激烈的争执声。 “滚开!” 休息室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 陆今野终于甩掉了陆宴淮的那群保镖,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额角有一块新鲜的青紫淤痕,嘴角也破了皮,渗着血丝。 他的头发凌乱,昂贵的风衣外套上沾着灰尘,显然经历过一番激烈的肢体冲突。 陆今野的眼神像暴怒的狮子,充满了焦灼和戾气。 然而当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墙角那个蜷缩成一团、抖得不成样子的身影时,所有的暴戾瞬间化作了巨大的恐慌和心疼。 “挽挽!” 陆今野几步冲过去,动作迅速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在江挽面前单膝跪下。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将那个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地拥入自己怀中。 “没事了,宝宝,没事了……” 陆今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后怕,滚烫的嘴唇不停地落在江挽汗湿的额发、鬓角: “我回来了,对不起,对不起宝宝,我来晚了……别怕,我在,我在……” 陆今野一遍遍地重复着,宽厚的手掌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量,一下又一下,极其轻柔却坚定地拍抚着江挽单薄颤抖的脊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他感受到怀里的人僵硬的身体在他持续的安抚下,极其细微地、一点点地松懈下来,那令人心碎的剧烈颤抖也终于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陆今野紧紧抱着江挽,下巴抵着江挽柔软的发顶,像守护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他抬起眼,冰冷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门口。 那里早已没有了陆宴淮的身影,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冷冽的气息和桌上那束刺目的红玫瑰,却像无声的挑衅,灼烧着他的神经。 陆今野搂着江挽的手臂收得更紧,一遍又一遍唤着江挽的名字,柔声哄着他安抚他。 江挽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陆今野温暖坚实的颈窝,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陆今野将江挽稳稳抱起走出了休息室。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身体却僵硬冰冷,细微的颤抖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像受惊后无法停止战栗的小动物。 陆今野收紧手臂,将人更密实地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的身体,下颌轻轻抵着江挽汗湿的额发。 陆今野的声音放得极低极柔,他低下头亲了亲江挽颤抖的眼睫:“挽挽,我们回家。” 江挽的脸深深埋在他颈窝,没有回应,只有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噎声和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了陆今野的衣领和颈侧的皮肤。 那温度灼得陆今野心脏一阵抽痛。 他不再停留,抱着人,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穿过空荡的走廊,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陆今野依旧没有松开江挽。 他小心地将人放在副驾驶座上,拉过安全带扣好,又用自己的外套将他整个人仔细裹紧,只露出一张苍白脆弱的小脸。 做完这一切,陆今野俯身,滚烫的唇极轻地印在江挽冰凉汗湿的额角:“宝宝,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到家我叫你。” 江挽的睫毛颤了颤,沾着未干的泪珠,终于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但攥着陆今野衣角的手指却始终没有松开。 车子平稳地驶离比赛场馆。 车厢内一片寂静。 陆今野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覆在江挽冰凉的手背上,指腹带着安抚的力道,一下又一下极轻地摩挲着他的手腕。 车子最终驶入他们居住的街区,停在那栋熟悉的别墅前。 陆今野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小心翼翼地探手过去,指尖极轻地拂开江挽额前汗湿的碎发。 江挽的身体在他触碰的瞬间猛地一颤,眼睛倏然睁开,里面是未散的惊惶和茫然,像刚从噩梦中惊醒。 “到家了,宝宝。” 陆今野的声音放得更柔,他解开江挽的安全带,再次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没事了,我们到家了。” 江挽下意识地环住陆今野的脖子,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温热的颈窝,汲取着那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气息。 走进家门,陆今野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玄关和客厅角落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 他抱着江挽径直走向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动作轻柔地将人放下,自己随即也坐到他身边,长臂一伸,将依旧微微发抖的身体重新圈进自己怀里。 “冷吗?”陆今野低声问,掌心包裹住江挽冰凉的手指,轻轻揉搓着。 江挽靠在他怀里,缓慢地摇了摇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我去给你放热水,泡个澡会舒服点,好不好?”陆今野用下巴蹭了蹭江挽柔软的发顶。 江挽沉默了几秒,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喉咙里溢出一点几不可闻的气音:“嗯。” 陆今野这才小心地松开他,起身快步走向浴室。 很快,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蒸腾的热气带着舒缓的精油香气弥漫出来。 陆今野试好水温,回到客厅。 江挽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蜷缩在沙发里,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虚空中的一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今野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水放好了宝宝,温度刚好。” 他伸出手,江挽迟疑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放进了陆今野宽厚温热的掌心里。 第101章 我陪着你 陆今野将江挽抱到浴室里。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越界,只是安静地守在门口,听着里面细微的水声,确保江挽不会因为情绪不稳而在湿滑的浴室里出事。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江挽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缝隙。 江挽将自己沉入水中,只露出小半张脸,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热水暂时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却冲不散心底那片厚重的阴霾。 陆宴淮那双深沉、偏执、带着可怕占有欲的眼睛,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还有那句冰冷的、如同诅咒般的“我爱你”,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江挽的心脏,带来阵阵窒息般的寒意。 江挽用力甩了甩头,将脸更深地埋进水里。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水温开始下降,门外传来陆今野带着担忧的轻唤:“宝宝?还好吗?” 江挽才猛地回过神,从水里抬起头,大口呼吸着带着湿意的空气。 “……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闷。 陆今野立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宽大柔软的浴巾。 他动作极其自然地将浴巾展开,裹住江挽湿漉漉的身体,然后拿起另一条干毛巾,仔细又轻柔地擦拭着江挽还在滴水的头发。 江挽垂着眼,任由他动作,身体在温暖的包裹下终于不再颤抖。 擦干头发,陆今野又拿来江挽干净的睡衣,帮他穿好。 “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 陆今野抱着江挽走回客厅,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则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声音放得极轻: “炖了点清淡的蔬菜粥,或者喝点热牛奶?” 江挽的目光缓缓聚焦在陆今野脸上,看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心疼,看着他额角那块新鲜的淤青和破皮的嘴角。 江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最终,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陆今野嘴角的伤口,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陆今野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暖流涨满,又酸又软。 他握住江挽微凉的手指,拉到唇边,滚烫的吻印在江挽的指尖上。 “不疼。”陆今野看着江挽,声音低沉而温柔,唇角止不住地上扬,“看到你,就一点儿都不疼了。” 陆今野站起身,坐到江挽身边,将人重新揽进怀里,让江挽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不想吃我们就不吃了,我陪着你。”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柔和。 陆今野抱着江挽,背靠着沙发,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柔地拍抚着他的后背,像哄着一个惊魂未定的小孩。 江挽紧绷的身体在陆今野持续的、耐心的安抚下,终于一点一点彻底松懈下来。 他靠在陆今野温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的心跳,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陆今野低头,看着怀里人终于陷入沉睡的脸庞。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挽睡得更舒服些,然后拉过旁边柔软的薄毯,仔细地盖在江挽身上,连肩膀都掖得严严实实。 陆今野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目光沉沉地落在江挽安静的睡颜上,仿佛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 第二天江挽醒来时,眼睛一睁开就与那道温柔望向自己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醒了?”陆今野笑着将揉着惺忪睡眼的江挽揽进怀里,下巴亲昵地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 “想不想去旅行,宝宝?” 陆今野的这个想法并不是突如其来的。 昨天晚上江挽睡得很不安稳,像是做了极其可怕的噩梦。 在梦里江挽的眼泪流了满脸,脸上的血色一丝丝褪尽,嘴唇颤抖着,胡乱呢喃着“放过我”、“求求你”、“别打我”之类的话语。 陆今野的心都要碎掉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陆今野就做好了决定。 陆今野将江挽抱在怀里,一点点吻走他脸上的泪水,俯下身子在他耳边轻声道: “我们去旅行,去有阳光、有大海、有好吃的东西的地方,把所有不开心的事情都丢掉。” 江挽听了陆今野的话有些愣怔,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陆今野很有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看到江挽缩在他的怀里,很轻地点了点头。 陆今野的唇角扬了起来。 陆今野的动作很快,效率极高。 当晚,他们就离开了巴黎。 陆今野没有选择乘坐飞机,而是亲自开车,一辆宽敞舒适的越野车载着他们驶离了这座繁华的城市。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渐渐被沉静的夜色取代,只有车灯照亮前方蜿蜒的道路。 江挽裹着柔软的毯子,蜷在副驾驶座上,头微微歪向陆今野的方向。 在车子平稳的行驶中,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陆今野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放慢了车速,将车里的暖气调得更柔和些。 目的地是普罗旺斯。 当车子驶入南法地界,空气里渐渐弥漫开薰衣草残留的淡香和阳光晒过土地的味道。 陆今野没有选择游人如织的景点小镇,而是把车开向更僻静的山谷深处。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座被大片橄榄树环绕的老石屋前。 石屋有着温暖的赭石色墙壁和爬满藤蔓的木门,门前的小院里摆放着几张旧木桌椅,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宝宝,我们到了。”陆今野熄了火,声音放得极轻。 江挽被他的声音唤醒,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向窗外。 不同于巴黎的繁华,眼前是一片未经雕琢的、带着粗粝生命力的宁静。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江挽脸上,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陆今野绕过来帮江挽打开车门,伸出手:“来,宝宝。” 江挽这次没有任何迟疑,轻轻把手放进陆今野温热的掌心里。 第102章 快开始了 陆今野牵着江挽下车,走进小院。 房东是一位笑容和蔼的法国老奶奶,不会说英语,但热情地用手势比划着欢迎他们,端来了刚烤好的面包和一小罐自家熬制的果酱。 面包外壳金黄酥脆,掰开的瞬间麦香扑面而来。 陆今野切下一片,抹上厚厚一层深紫色的桑葚果酱,递到江挽嘴边:“挽挽,尝尝,刚出炉的。” 江挽看着眼前简单却诱人的食物,又看看陆今野期待的眼神,终于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面包的韧劲混合着果酱浓郁酸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江挽慢慢地咀嚼着,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纯粹的麦香里得到了一丝微小的舒缓。 “好吃吗宝宝?”陆今野问道,自己也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嗯,真香!” 江挽看着陆今野孩子气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 虽然笑声很轻,但陆今野听到了。 陆今野眼底的笑意更深,又给江挽喂了一口。 在这里的日子,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清晨,陆今野会在天蒙蒙亮时起床,去附近的镇子上买最新鲜的食材。 小镇的早市热闹而充满生活气息。 面包房里飘出刚出炉的可颂和法棍的浓郁香气,奶酪铺子的冷柜里陈列着各种形状和风味的奶酪,散发着或浓郁或清新的奶香。 水果摊上堆满了沾着露水的莓果、饱满多汁的桃子和橙子。 陆今野总是挑挑拣拣,买上一大堆。 当他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回来时,江挽往往刚醒,坐在院子的藤椅上,裹着薄毯,安静地看着橄榄树林间跳跃的光斑。 陆今野会献宝似的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宝宝你看,这个桃子,老板说熟透了,特别甜。还有这个山羊奶酪,配面包一绝。还有这个,刚出炉的杏仁可颂,还烫手呢,快尝尝。” 江挽小口地啃着陆今野递过来的可颂。 陆今野就坐在江挽对面,静静望着他,阳光落在带着笑的眉梢眼角。 吃过早餐后,陆今野带江挽去附近人迹罕至的山谷散步。 不是多么壮阔的景点,只是沿着潺潺流淌的小溪,或者穿过开满野花的缓坡。 陆今野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向江挽伸出手,拉他跨过一块稍大的石头,或是提醒他注意脚下盘绕的藤蔓。 大多数时候,江挽只是安静地跟着,目光流连于石缝里倔强生长的小野花,或是远处山坡上缓慢移动的羊群。 走累了,陆今野变魔术般从背包里拿出早上买的法棍、奶酪、火腿和水果,铺开一张野餐布,在树荫下或者小溪边解决午餐。 晚上回到石屋,他们并排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星星。 南法的夜空清澈得惊人,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四周只有风吹过橄榄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陆今野握着江挽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看到那颗特别亮的星星了吗?小时候我妈告诉我,那是指引方向的北极星。” “今天那只拦路的小羊,胆子真大,还敢蹭你的腿,我都不敢……” “挽挽,明天我们去迪士尼好不好?我很早很早就想带你去那里了。” 江挽静静地听着,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和耳畔低沉的絮语。 抬头仰望浩瀚的星空,那些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过往,似乎被这无垠的静谧稀释了一些,变得遥远而模糊。 —— 踏入迪士尼的大门,喧嚣欢乐的氛围瞬间将人包围。 巨大的城堡矗立在视野尽头,在湛蓝的天空下闪耀着童话般的光芒。 这是江挽第一次来迪士尼,甚至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来游乐场,周围的一切美好景象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江挽下意识地往陆今野身边靠了靠,手指收得更紧。 “别怕。”陆今野立刻察觉,侧过头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宝宝跟着我。” 陆今野像一个最耐心的向导,目标明确地带着江挽穿梭在梦幻的园区里,却刻意避开了那些可能引发幽闭恐惧的室内项目。 旋转木马悠扬的音乐声中,江挽坐在一匹雪白的小马上,陆今野就坐在他身后将他紧紧圈在怀里。 木马上下起伏,流光溢彩的灯光在江挽脸上流转。 他微微抿着唇,眼睛里最初的拘谨慢慢化开,染上了一点点新奇。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陆今野立即递过来一支裹着厚厚巧克力脆皮和彩色糖粒的米奇头冰激凌。 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江挽的眼睛亮了一下。 紧接着,是刚出炉的、撒着糖霜的米奇华夫饼,印着迪士尼角色笑脸的造型饼干,还有装在透明球形杯里、插着小伞的缤纷水果冰沙…… 每当看到一样新奇可爱的食物,只要江挽的目光多停留一秒,下一刻那东西就会立即出现在江挽的手里。 “太多了……” 江挽看着自己怀里又被塞进一个印着达菲熊的爆米花桶,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脸颊因为被阳光照射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不多。”陆今野笑着,伸手替江挽拂去嘴角残留的一点饼干屑,动作自然又亲呢,“挽挽太瘦了,要多吃点才行。” 陆今野拉着江挽在树荫下的长椅坐下,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柔软的发梢跳跃。 周围是喧闹的人群,但陆今野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微微鼓起的、认真咀嚼的腮帮。 天色渐晚,园区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将童话世界渲染得更加迷离梦幻。 人群像潮水般向着中央那座标志性的城堡前汇聚。 陆今野早早占据了一个视野最开阔的位置,将江挽护在自己和栏杆之间,隔绝了拥挤的人潮。 “快开始了。” 陆今野低头,在江挽耳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 骤然间,城堡上所有的灯光熄灭,世界陷入短暂的寂静。 下一秒,第一束璀璨的烟火伴随着熟悉的迪士尼旋律,呼啸着划破深蓝的夜空,在最高点“砰”地炸开,化作漫天流泻的碎金。 第103章 陆今野哭了 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 无数绚丽的烟火在城堡上空争相绽放,将整个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恢弘的交响乐与烟火的爆破声完美融合,每一束光华的升腾与坠落都踩在撼动人心的节奏上,编织出一个无与伦比的梦幻时刻。 江挽仰着头,完全被这从未见过的盛大景象吸引住了。 璀璨的光芒在他清澈的瞳孔里不断炸开、闪烁、流淌,映照出点点碎钻般的光芒。 江挽微微张着嘴,忘记了周遭的一切,脸上是全然的震撼与孩子般的入迷。 陆今野没有看烟花。 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江挽的脸上,看着江挽眼底跳跃的光,看着江挽因震撼而微微发亮的眼眸。 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将陆今野淹没的爱意和满足感,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烟花声,在他的胸腔里疯狂鼓胀。 最后一幕,是无数金色的烟火如同瀑布般从城堡的最高处倾泻而下,将整个夜空染成一片辉煌的金色海洋。 在这极致的绚烂与震天的声浪中,陆今野低下头,滚烫的唇几乎贴上江挽的耳廓。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清晰和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清晰地钻进江挽的耳朵里: “挽挽,宝宝……” 陆今野顿了顿,呼吸有些不稳,“我能亲你吗?” 世界的声音仿佛在瞬间被抽离。 江挽的身体猛地僵住,仰望着烟花的动作停滞了。 绚烂的光影依旧在他脸上流转,但他的瞳孔却骤然放大,清晰地映出陆今野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浓烈爱意和紧张期待的脸。 江挽的脸颊和耳朵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时间仿佛凝固了。 震耳欲聋的烟花声、人群的欢呼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陆今野那句带着颤抖的问话,和他灼热得几乎要将人融化的目光,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江挽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膛。 他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他不敢看陆今野的眼睛,目光慌乱地垂下,落在对方微微起伏的胸膛上,攥着栏杆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在陆今野的心跳几乎要停止的时候,他看到江挽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陆今野的四肢百骸,冲得他眼眶发热。 陆今野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珍视,抬起手,捧住了江挽滚烫的脸颊。 陆今野低下头,屏住呼吸,无比郑重地、轻柔地将自己的唇,印在了江挽微微颤抖的唇瓣上。 那是一个很纯粹的吻,带着无尽的怜惜、失而复得的珍重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挽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 在陆今野的掌心下,他闭紧了眼睛,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但那份抗拒却奇异地没有出现。 只有脸颊和耳朵上的红晕,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陆今野微微退开一丝距离,他睁开眼,看着江挽紧闭的双眼和颤动的睫毛,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再次凑近,这一次,吻轻柔地落在江挽的眼睑上,吻去那并不存在的泪意。 然后再次珍重地覆上那柔软的唇瓣。 烟花还在头顶盛放,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 陆今野微微喘息着离开江挽的唇,将他整个人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贴着江挽的耳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诉说: “挽挽,你知道吗,在迪士尼的烟花下亲吻的爱人……” 陆今野深吸一口气,声音哽咽了一下:“就能一起走一辈子。” 江挽的脸深深埋在陆今野温暖的颈窝里,隔着薄薄的衣料,他清晰地感受到陆今野胸膛剧烈的起伏,也听到了那强压下去的低沉哽咽。 紧接着,一点温热的水滴,毫无预兆地落在江挽柔软的发旋上。 一滴,两滴…… 温热的湿意迅速在发顶蔓延开来。 江挽愣住了。 他迟疑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迷离变幻的烟火光芒下,江挽清晰地看到陆今野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晶莹的水光。 那水光越聚越多,终于承载不住,顺着男人棱角分明的脸颊滚落下来。 陆今野哭了。 这个曾经在躁郁症发作时会砸碎一切的男人,此刻,因为一个小心翼翼的吻,因为一句关于一辈子的承诺,像个得到全世界最珍贵宝藏的小孩子,流下了滚烫的、幸福的泪水。 江挽怔怔地望着陆今野,望着那些不断滚落的泪珠。 江挽下意识地伸出手,微凉的指尖带着轻颤,极其轻柔地抚上了陆今野潮湿的脸颊,想要替他擦去眼泪。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陆今野的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更紧地将江挽拥入怀中。 他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江挽的发顶。 也仿佛透过皮肤,一点一滴,无声地渗进了江挽心底那片曾被冰封的荒原。 —— 越野车平稳地驶离迪士尼璀璨的灯火,融入巴黎郊区沉静的夜色。 陆今野几乎把商店里所有的玩偶全买了一遍,堆满了车后座。 只见后座整整齐齐坐满了迪士尼公仔,而坐在副驾驶的江挽怀里还抱着一只超级大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的维尼熊,软乎乎的绒毛贴着他的下巴。 陆今野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自然地伸过去,覆在江挽抱着维尼熊的手背上。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累不累,宝宝?” 陆今野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柔和。 江挽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闷在维尼熊的绒毛里:“还好。” 陆今野笑着侧头看了他一眼。 江挽的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透着一层薄红,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掩去了眼中的情绪。 陆今野没再追问,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江挽的手背,然后收回手,专注开车。 时隔多日,他们终于回到位于巴黎的别墅。 陆今野一手提着几个巨大的购物袋,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偶和迪士尼周边。 另一只手则轻松地将那个几乎和江挽一样高的维尼熊扛在肩上。 江挽则抱着几个稍小些的玩偶,跟在他身后。 打开门,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 陆今野将维尼熊放在客厅的沙发上,让它稳稳当当地坐好。 又将购物袋里的玩偶一股脑儿倒在沙发前的羊毛地毯上,瞬间堆起一座色彩斑斓的小山。 第104章 好甜 “放哪里?”江挽看着眼前这座玩偶山,有些无措。 “随你高兴。”陆今野脱下外套,卷起衬衫袖子,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柜子里,床上,窗台上……或者就堆在这儿,看着也开心。” 陆今野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江挽手里的玩偶,也放进那座小山里,然后揉了揉江挽的头发: “先去洗个热水澡好不好?今天走了不少路。” 江挽点点头,目光扫过沙发上的维尼熊和地上的玩偶堆,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转身走向浴室。 等江挽洗完澡,穿着柔软的睡衣出来时,客厅已经变了个样。 地毯上的玩偶并没有被收进柜子,而是被陆今野精心布置过: 几只小号的米奇米妮被放在电视柜上排排坐;一只抱着蜂蜜罐的维尼坐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布鲁托和高飞则占据了沙发的两个角落。 而那只巨大的维尼熊,依旧稳稳地坐在长沙发的正中央。 陆今野正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只唐老鸭公仔放在茶几的一角。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头发还湿漉漉的江挽,立刻站起身笑着说:“宝宝洗好了,过来吹头发。” 江挽乖乖走过去,在沙发边坐下。 陆今野拿来吹风机,插上电源,温暖的风和男人带着薄茧的手指轻柔地穿过江挽柔软的发丝。 江挽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维尼熊那憨厚的笑容上,思绪有些飘远。 迪士尼绚烂的烟火、人群的欢呼、城堡的光影、还有……唇上温热的触感,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吹风机的嗡嗡声停了。 陆今野放下吹风机,在江挽身边坐下,沙发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陆今野伸出手臂,稳稳托住江挽的膝弯,将小小的人轻轻揽入怀中,让江挽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在想什么呢宝宝?” 陆今野的声音贴着江挽的耳廓响起,低沉而温和。 江挽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烟花……很漂亮。” 不知想到了什么,江挽的耳尖又悄悄爬上了红晕。 陆今野收紧了手臂,将人抱得更实,下巴蹭了蹭江挽柔软的发顶,胸腔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满足。 —— 客厅厚重的窗帘拉拢,隔绝了外面沉沉的夜色。 投影仪的光线明明灭灭,映着依偎在沙发上的两个人。 陆今野背靠着宽大的沙发扶手,一条腿曲起。 江挽就侧身蜷在他怀里,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整个人被他的手臂和身体密实地圈着。 陆今野的下巴轻轻抵着江挽柔软的发顶,鼻息间是江挽身上干净又好闻的气息。 电影是部节奏舒缓的文艺片,画面唯美,配乐轻柔。 然而陆今野的心思却全然不在屏幕上,他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怀里这具温软的身体上。 他能感受到江挽细微的呼吸起伏,感受到江挽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 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草莓,鲜红饱满,沾着晶莹的水珠。 陆今野伸长手臂,修长的手指捻起一颗最大最红的草莓,动作自然地送到江挽唇边,指尖不经意地蹭过江挽微凉的唇瓣。 江挽的目光从电影画面移开,微微侧过头,很顺从地张开嘴,含住了那颗草莓。 他的嘴唇柔软,触碰到陆今野的指尖,带来细微的痒意。 陆今野看着他小口地咀嚼,腮帮子微微鼓起,温顺乖巧得像只小兔子。 “甜吗?”陆今野低声问。 江挽轻轻“嗯”了一声,视线又落回到屏幕上面,但身体无意识地更往陆今野怀里缩了缩。 陆今野的嘴角无声地扬起。 一颗,又一颗。 陆今野耐心地喂着,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他专注地看着江挽小口吃东西的样子,看他被屏幕光线映亮的睫毛,看他偶尔因为电影情节而微微扬起的唇角。 盘子里的草莓只剩下最后两颗,陆今野捻起一颗,照例送到江挽嘴边。 江挽张嘴含住,慢慢地咀嚼着,他下意识地伸出一点舌尖,舔了舔沾到一点果汁的唇角。 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落在陆今野眼中,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漾开层层涟漪。 下一秒,陆今野猛地低头,滚烫的唇毫无预兆地印在了江挽沾着草莓汁液的唇角。 江挽的身体猛地一僵,咀嚼的动作瞬间停滞,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屏住了。 陆今野并没有深入,只是用嘴唇贴着那片沾着甜意的柔软皮肤,轻轻地、缓慢地蹭了蹭。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江挽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好甜。”陆今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餍足的笑意。 江挽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像只受了惊的雏鸟,身体僵硬地靠在陆今野怀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抓住了陆今野胸前的衣料。 陆今野看着江挽通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控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唇角。 陆今野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将人往怀里搂了搂,下巴重新搁回江挽的发顶。 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清晰地传递到江挽紧贴着的脊背上。 电影还在继续,光影流转。 江挽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挣扎着眨了几下,最终还是抵挡不住困倦的侵袭。 浓密的睫毛轻轻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 江挽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轻轻浅浅的拂过陆今野颈侧的皮肤。 陆今野立刻察觉到了怀里人呼吸的变化。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江挽沉睡的侧脸上。 那张精致的小脸在屏幕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迷人,眉头舒展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放松弧度。 像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安心地沉入了梦乡。 陆今野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关掉了电视的声音,只留下屏幕上无声流动的画面,充当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陆今野低下头,嘴唇极轻地、无比珍重地印在江挽光洁的额头上。 “睡吧,宝宝。”陆今野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我守着你。” 他的手臂收拢,将怀里温软的身体圈得更紧。 就在这时,粗暴的砸门声骤然响起。 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狂乱,震得整座别墅都在嗡嗡作响。 第105章 他想弥补 几天前。 温言推开书房厚重的门时,脚步放得极轻。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威士忌气味。 陆宴淮陷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背对着门口,面朝着那幅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幅油画——《溯光》。 画中的深蓝与墨黑如同冰冷的漩涡,几乎要将整个空间吞噬。 唯有画面中心那束由无数破碎暖金笔触艰难汇聚而成的光,倔强地向上刺破重压。 陆宴淮的身影在画布巨大的阴影下,显得异常孤寂。 “陆总。”温言在几步开外站定。 陆宴淮没有动,目光依旧黏在那幅画上,过了几秒,才从喉咙里滚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嗯。” “小江少这幅画的手续已经办好了。” 陆宴淮的指尖在冰冷的画框边缘划过,最终落在那束光芒上。 这幅倾注了江挽痛苦与挣扎的画,陆宴淮用天价买下它,却连靠近它的作者的资格都没有。 “人呢?”陆宴淮的声音沙哑。 温言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陆少开车带着小江少,离开巴黎了,目前正在普罗旺斯的艾克斯小镇旅行。” 空气骤然凝滞。 陆宴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是更深的无力感蔓延开来,将他整个人钉在沉重的座椅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派两组人,跟过去。”陆宴淮用指腹揉了揉眉心,“只跟着,不许靠近,只要确保他们的安全。” “是,陆总。” 温言垂首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厚重的门。 陆宴淮的目光死死盯在画布上那束挣扎的光,仿佛要将其看穿。 良久,他猛地抓起桌角那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直接灌入口中,辛辣感一路灼烧到胃底。 一瓶很快见底。 陆宴淮又伸手去够酒柜里的下一瓶,动作粗暴地打开瓶盖。 酒精像滚烫的岩浆在血管里奔流,却浇不灭心底那一片冰封的荒芜。 陆宴淮颓然地靠进椅背,昂贵的西装外套被扯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昏黄的灯光在画布上晃动,那冰冷的深海漩涡仿佛活了过来,将他一点点拖拽进去。 眼前模糊的光影交错,幻化成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陆宴淮看到记忆里的自己穿着挺括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冷硬的小臂。 皮带在手中对折,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角落里,那个单薄瘦弱的身影蜷缩着,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落叶。 江挽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嶙峋的脊背,上面交错着几道新鲜的、狰狞的红痕。 江挽死死咬着下唇,血珠从唇瓣渗出来,混着脸上的冷汗和泪水往下淌,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污迹。 那双曾经盛满碎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寂和一种濒临崩溃的麻木。 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看着我!”回忆里陆宴淮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带着高高在上的审判: “告诉我,你错在哪里?” 江挽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却倔强地不肯抬头,更不肯说一个字。 那份沉默,在当时的陆宴淮看来,是最大的忤逆。 皮带撕裂空气的声音再次炸响。 酒瓶从陆宴淮脱力的手中滑落,“砰”地一声砸在厚厚的地毯上。 陆宴淮猛地捂住脸,指缝间溢出痛苦压抑的嘶吼,像一头被困住的受伤野兽。 酒精放大了悔恨,也撕开了他长久以来刻意忽略的真相。 他带给江挽的,从来不是自以为是的驯服和拥有,而是彻头彻尾的毁灭。 那地下室冰冷的锁链、皮带撕裂皮肉的剧痛、被强行灌下药物时的窒息与绝望…… 是他亲手将那个原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少年,推进了无边的黑暗深渊。 陆宴淮痛苦地蜷缩起身体,酒精灼烧着喉咙,胃里翻江倒海。 他踉跄着冲到洗手间,对着冰冷的洗漱台剧烈地呕吐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冰冷的水狠狠泼在脸上,陆宴淮抬起头,镜子里的男人眼眶赤红,脸色灰败,头发凌乱,昂贵的衬衫前襟沾满了酒渍和污秽,狼狈不堪。 陆宴淮扶着冰冷的台面,大口喘息。 镜子里映出的,不再是那个呼风唤雨、睥睨众生的陆氏掌舵人,只是一个被悔恨和绝望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可怜虫。 他想弥补。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像溺水者终于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板。 陆宴淮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江挽面前,想用余生去抚平那些狰狞的伤疤,想看到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亮。 可是,他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了。 前段时间,陆宴淮的一封封亲笔信寄往江挽的住所。 昂贵的定制信笺,上面是陆宴淮极其罕见地、一笔一划写下的字迹。 没有命令,没有威胁,只有笨拙的道歉和小心翼翼的关心。 陆宴淮搜罗所有他能想到的江挽可能会喜欢的东西:最新款的顶级画材,限量发行的绝版画册,一束带着露珠的碎冰蓝玫瑰花束…… 然而,所有这些承载着他笨拙悔意和卑微希冀的东西,从未到达过江挽的手上。 陆今野甚至不需要拆开,只看那过分考究的包装和熟悉的寄件人信息栏的留白,就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谁寄来的。 陆今野眼神冰冷,下颌线绷紧,径直走到院墙外的垃圾桶旁,毫不犹豫地将包裹“哐当”一声扔了进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接着是第二个包裹,第三个…… 昂贵的画材、精美的画册、散发着清香的玫瑰,连同那些未曾拆封的信件,统统埋葬在垃圾的腐臭里。 陆宴淮知道陆今野将他寄出的所有东西都扔进了垃圾桶,知道他们今天一起去了哪个景点,在哪个小餐馆吃了晚餐…… 陆宴淮知道一切,却像一个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孤魂。 挫败感和蚀骨的悔恨日夜啃噬着他。 酒精成了唯一的慰藉,却越喝越清醒,让他清醒地痛着。 一股无法遏制的的冲动猛地将陆宴淮紧紧包裹。 他想见江挽。 他现在就想要见到江挽,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陆宴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甚至没顾上换下皱巴巴的衬衫,带着一身酒气和迷离的意识踉跄着冲出门。 引擎熄火,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下一秒,陆宴淮推开车门,脚步虚浮地走向别墅那扇紧闭的门。 陆宴淮抬起手,攥紧的拳沉重而混乱地砸在厚重的木门上。 第106章 让我见见他 砸门声响起的那一刻,陆今野的眼神瞬间一凛。 他几乎是立即用手掌捂住了江挽露在外面的耳朵。 怀里的江挽似乎被那突兀的声响惊扰,眉头不安地蹙起,发出一声模糊的嘤咛,身体下意识地更往陆今野怀里缩了缩。 陆今野立刻收拢手臂,将人更密实地护在怀里,低头用嘴唇极轻地蹭了蹭江挽汗湿的额发,另一只手安抚地、有节奏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压得极低: “宝宝不怕,没事,我在呢,睡吧,乖……” 陆今野的动作温柔至极,眼神却冰冷地投向卧室门的方向,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砸门声还在继续,混乱而执着,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陆今野小心翼翼地托起江挽的膝弯和后颈,稳稳站起身,快步走向卧室,将江挽轻轻放到柔软的枕头上,又仔细地替他掖好被角。 昏暗的光线下,江挽的睡颜纯净又安宁。 陆今野俯下身,滚烫的唇无比珍重地印在江挽光洁的额头上,停留了几秒,才直起身。 所有的柔情在转身面向房门时瞬间褪尽,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陆今野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无声而迅捷地穿过客厅,走到玄关。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走廊感应灯惨白的光线下,陆宴淮高大的身躯倚在门框上,头发凌乱,昂贵的衬衫领口大敞着,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陆宴淮一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还在用力捶打着门板。 那张总是冷峻自持的脸上此刻一片潮红,眼神涣散迷离,浓重的酒气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扑面而来。 陆宴淮显然醉得厉害,整个人都失去了重心,全靠门板支撑着才没有滑倒,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陆今野猛地拉开了门。 骤然失去支撑,陆宴淮高大的身体向前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栽倒进来。 他勉强稳住身形,抬起布满血丝、醉意朦胧的眼睛,努力聚焦,看向门内脸色阴沉的陆今野。 “挽挽……”陆宴淮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酒气,他试图推开挡在门口的陆今野往里面闯: “挽挽,挽挽呢,让我见见他……” 陆今野一步未退,如同磐石般堵在门口,手臂横亘,强硬地挡住了陆宴淮的去路。 “滚。”陆今野盯着眼前这个醉醺醺、狼狈不堪的男人,“别在这里发酒疯。” 陆今野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将屋内温暖的灯光和沉睡的人牢牢护在身后。 陆今野逼近一步,胸膛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剧烈起伏,眼神如同噬人的猛兽,死死盯着狼狈的陆宴淮,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哥,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深更半夜跑来发酒疯,你想干什么?还想把挽挽拖回你那见不得光的地下室吗?” “不,不是。” 陆宴淮痛苦地摇头,酒精和绝望让他失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狼狈和脆弱: “我只是想看看他,我、我不会害他……” 陆宴淮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然滚下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混合着额角的血污,滑过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英俊脸庞。 “我欠他的,我会、会弥补给他,挽挽,把挽挽还给我……” “弥补?”陆今野冷笑一声,打断了他,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哥,收起你这套迟来的深情戏码吧,你带给挽挽的永远只有恐惧、痛苦和一辈子都抹不掉的伤痕,你拿什么弥补?” 陆今野的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下,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你出现在他面前,就是对他最大的伤害,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提醒他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你所谓的弥补,不过是又一次的自私,你想求得解脱,想减轻你自己的负罪感,你问问你自己,你配吗?” 陆今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却又在瞬间死死压回喉咙,因为他记得屋里还有人在安睡: “你根本不配见他,哥,收手吧,永远别再出现在他面前,永远别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说完,他不再看陆宴淮一眼,转身,毫不犹豫地拉开身后的门,闪身进去。 然后“砰”地一声,用尽全力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沉重的关门声像一道最终的审判,彻底隔断了两个世界。 门内,温暖宁静,是陆今野拼死守护的净土。 门外,冰冷的地上,陆宴淮浑身酒气,脸上混着泪水和尘土,狼狈不堪。 陆今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咬了咬牙,还是拿出手机给温言发去了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轮胎压过路面的轻微声响。 温言推开车门,快步走了过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片沉静的凝重。 温言走到陆宴淮面前,低声说:“陆总,我们回去吧。” 陆宴淮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崩溃中。 温言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司机的电话。 然后,他沉默而坚定地架起陆宴淮瘫软无力的手臂,用尽力气将他半拖半抱地扶起来,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 陆宴淮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温言摆布,被塞进车后座。 他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意识早已经迷离了,目光空洞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嘴唇颤动着,好像还在呢喃着什么。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离。 温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老板,默默收回了目光。 尽管声音微弱,但温言还是听到了陆宴淮口中喊着的名字。 那一声又一声“挽挽”在寂静的车厢内久久回荡。 第107章 不要让他知道 陆今野快步走回客厅,关掉了还在兀自播放着片尾字幕的投影仪。 偌大的空间瞬间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晕。 陆今野没有开灯,借着这点微光,悄无声息地走向卧室。 他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一道缝隙。 卧室里一片宁静,只有加湿器发出细微的声响。 柔软的大床上,被子隆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江挽依旧保持着刚才的睡姿侧身蜷缩着,脸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均匀而绵长。 暖黄色的夜灯柔和地勾勒着他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陆今野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确认江挽没有被惊扰,依旧沉浸在安稳的睡眠里,陆今野眼底最后一丝冰冷的戾气才终于褪去,被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取代。 陆今野轻轻带上门,然后走到床边,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没有惊醒熟睡的人,只是伸出手臂,极其轻柔地将那个温软的身体圈进自己怀里。 陆今野的下巴抵着江挽柔软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这才觉得那颗被愤怒和不安攥紧的心脏终于落回了实处。 第二天清晨,江挽在陆今野的臂弯里翻了个身,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蒙。 江挽微微仰头,看到陆今野正低头看着自己,眼神温柔专注,仿佛已经看了很久。 “醒了?”陆今野的声音带着沙哑,他收紧手臂,让江挽更贴近自己温热的胸膛,低头在他额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昨晚睡得好吗?” 江挽点点头,脸颊在陆今野颈窝依赖地蹭了蹭,像只餍足的猫咪,发出一个模糊的鼻音:“嗯。” 阳光从窗外映照进来,落在江挽的脸上,皮肤白皙透亮,连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显得格外生动。 陆今野仔细端详着江挽的神情,确认那里面只有平静和依赖,紧绷了一夜的心弦才真正松缓下来。 “饿不饿宝宝?想吃什么?”陆今野的声音放得更柔: “我去你最爱的那家面包店买刚出炉的杏仁可颂?还是做点清淡的粥?” 江挽想了想,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想吃你做的煎蛋,还有……牛奶燕麦。” “好。”陆今野笑了,又亲了亲江挽的鼻尖,“再躺会儿,我去做。” 陆今野起身的动作很轻。 江挽裹着被子,看着陆今野高大挺拔的背影走出卧室门,听着外面厨房传来轻微的锅碗碰撞声和水流声,感到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江挽侧过身,将脸埋进陆今野刚才躺过的枕头里,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 —— 巴黎,顶层公寓。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明亮的晨光彻底隔绝在外。 陆宴淮头痛欲裂地醒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酒气,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火烧火燎。 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他昨夜彻底的失控和狼狈。 陆宴淮挣扎着坐起身,宿醉带来的眩晕让他险些栽倒。 环顾四周,是冰冷空旷、毫无人气的卧室。 昂贵的羊毛地毯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一片狼藉。 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沾着酒渍和灰尘的衬衫,领口大敞,狼狈不堪。 “挽挽……”陆宴淮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声音嘶哑。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空荡冰冷的房间和更加剧烈的头痛。 陆宴淮踉跄着走进浴室,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 陆宴淮知道自己的靠近,无论带着多么卑微的祈求或笨拙的示好,对江挽而言,都只是新一轮的惊吓和痛苦,是在反复撕开那些好不容易才勉强结痂的伤疤。 但陆宴淮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弃。 江挽早已是他刻进骨血里的执念,是他荒芜世界里唯一的光。 放弃江挽,等同于放弃他自己。 陆宴淮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镜子中自己的脸,眼底翻涌着痛苦、不甘,最终沉淀为一种阴鸷的清醒。 当天晚上,陆宴淮坐在餐厅私密包厢最中央的位置。 窗外是巴黎华灯初上的流光溢彩,映着他轮廓冷硬的侧脸。 陆宴淮指间的雪茄燃着一点猩红,烟雾缭绕,却驱不散眼底那片深沉的阴郁。 江挽所在学校的校长以及曼德斯教授坐在他对面,两人面前摆着几乎没动过的精致菜肴,气氛有些拘谨。 这位来自东方的巨贾气势太盛,提出的要求又过于惊人。 陆宴淮承诺为学校捐建一栋配备最顶尖设施的新图书馆,并且设立一笔数额足以令任何学子疯狂的专项奖学金。 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需要他们倾尽学校之力,为江挽提供最优越的环境与资源。 “陆先生,您的慷慨和对艺术教育的远见卓识,实在令人钦佩!” 校长脸上堆着热切的笑容,双手在桌下不自觉地搓了搓: “您放心,江挽同学是我们学院不可多得的瑰宝,曼德斯教授一直将他视为最得意的门生,我们必定……” “他就是最好的。”陆宴淮打断校长的话,雪茄的烟雾模糊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要你们确保这一点,最好的画室,最顶尖的资源优先给他。所有可能干扰他创作、让他分心的琐事,全部隔绝掉。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结果。” 陆宴淮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只要让他能心无旁骛地画下去。” 曼德斯教授推了推金丝眼镜,这位以严谨著称的老教授敏锐地捕捉到了陆宴淮话语中那份明显的偏执。 这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赞助人对天才的欣赏。 曼德斯教授忍不住开口:“陆先生,我们当然会尽全力支持江的成长,只是,您为他做了这么多,是否需要我们代为转达您的……” “不需要!” 陆宴淮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有些急促。 他猛地掐灭了雪茄,烟灰簌簌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校长和曼德斯教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得噤声。 陆宴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下颌线绷得死紧,声音重新压回低沉: “不要让他知道。任何关于我,关于这笔捐赠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提,你们只需要做好你们该做的事。” 曼德斯教授与校长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他们清晰地看到,眼前这个权势滔天的男人,在谈及那个清冷安静的东方少年时,眼中竟流露出一种近乎痛苦的情绪。 但他们压下满腹的疑问和揣测,连连点头应承:“明白,陆先生,我们明白,请您放心。” 第108章 危机 陆宴淮独自一人站在落地窗前,身影被窗外璀璨的万家灯火勾勒得异常孤独。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 面前是那幅用最好的画框裱好的《溯光》。 然而陆宴淮想见的,是画出这幅画的那个小画家。 这个念头像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疼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但这一次,陆宴淮死死压住了体内那头咆哮着要冲出去的野兽。 他不能再吓到江挽了。 那孩子惊恐的眼神,每一次细微的瑟缩,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陆宴淮残存的理智。 陆宴淮仰头,将杯中冰冷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感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底。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一个隐藏的监控App界面自动跳了出来。 画面上是江挽在巴黎美院那间私人画室的实时影像。 画室里空无一人,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画架上那幅尚未完成的新作。 陆宴淮贪婪地盯着那方屏幕,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屏幕触摸到那里的空气,触摸到那个总是坐在画架前神情专注的人。 他看见江挽昨天离开时随意搁在调色板上的画笔,看见画布上大片朦胧而温柔的蓝紫色调。 良久,陆宴淮才极其缓慢地移开视线,拨通了温言的电话,声音嘶哑干涩: “他……今天怎么样?” “小江少刚刚和陆少一起进了学校,看起来气色还好。”温言汇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陆宴淮沉默了几秒:“把昨天买到的那本德莱尔的画册送过去。还有,街角那家新出的栗子蒙布朗,买两个一起送过去。就说……是曼德斯教授给的。” “明白,陆总。”温言没有多问一个字。 陆宴淮挂了电话,指腹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要用他拥有的一切资源、权势、财富,为江挽扫平前方可能存在的荆棘,为江挽搭建一个更高、更稳、更广阔的平台。 让江挽的天赋得以自由绽放,让他的才华被世界看见。 直到有一天,他要等江挽接受自己,心甘情愿回到他的身边。 陆宴淮要的,不再是那个只会瑟缩在角落里流泪的江挽。 他想要的,是一个会笑会闹,最好还能跟自己耍小脾气撒撒娇的鲜活的江挽。 —— 江挽的才华在巴黎美院这片沃土上绽放出越来越夺目的光彩。 他的名字在教授们的口中反复提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而曼德斯教授更是毫不掩饰对江挽的偏爱,甚至在一次公开讲座上,指着江挽一幅未完成的课堂习作,对满堂的学生说: “看看江对光线和情绪的捕捉,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一种灵魂深处的诉说。有些人穷其一生在技巧上打转,而江,他已经开始用画笔思考生命本身了。” 哈维,那个金发碧眼、笑容曾经明朗的法国男孩,此刻正站在画室角落的阴影里,静静听着曼德斯教授对江挽的夸赞。 哈维自从见到江挽的第一眼,就对这个安静漂亮的东方少年存了别样的心思。 他曾数次试图接近江挽,送花、邀约,带着法国人特有的浪漫腔调。 但每一次都被陆今野冰冷的目光和不留余地的拒绝挡了回来。 几天前,哈维在酒吧外的一条暗巷里被几个蒙面人堵住,狠狠教训了一顿。 直到现在他脸上的青紫还没有完全褪去,颧骨处一片淤青,嘴角也破了皮。 哈维不敢百分百确定是陆今野干的,但这份羞辱和嫉恨深深埋在了他的心底。 他需要一个宣泄口。 而那个看起来永远安静、脆弱、毫无反抗之力的江挽,就是最好的目标。 而哈维也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 这天下午,哈维透过画室的门缝,看到陆今野起身离开。 大概是去那家江挽最喜欢的甜品店,买那个需要排长队的新品闪电泡芙了。 画室里只剩下江挽一人,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试图将一幅刚完成的小幅油画挂到墙上的高处,露出一截白皙的细腰。 哈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推门而入,反手“咔哒”一声,将画室的门锁上了。 锁舌弹动的声音惊动了江挽。 江挽猛地回头,看到哈维脸上那种与平日里完全不同的、混杂着愤怒和欲望的神情,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你要做什么?” 江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强作镇定,用并不流利的法语问道。 “做什么?”哈维一步步逼近,脸上挂着扭曲的笑,目光放肆地扫过江挽因为抬手挂画而露出一小截的细白腰线: “凭什么?嗯?江,凭什么所有的好东西都是你的?曼德斯教授的偏爱,最好的画室,还有那个像看门狗一样守着你的男人?” 哈维的语速很快,充满了怨毒:“你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就靠着这张漂亮的脸,把曼德斯教授和那个东方佬迷得团团转?” 江挽脸色发白,试图绕过哈维冲向门口。 哈维却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江挽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狠狠将他掼回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江挽的后背撞得生疼,眼前一阵发黑。 哈维的身体带着浓重的压迫感贴上来,另一只手蛮横地捏住江挽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眼神贪婪地流连在那张因为惊恐而更显脆弱的漂亮面孔上: “我倒要尝尝,你到底是什么味道,能让那些人这么神魂颠倒……” 那张带着恶意笑容的脸在江挽惊恐放大的瞳孔中急速逼近。 江挽拼命挣扎,手腕被攥得剧痛,膝盖用力顶向哈维的腹部,却被对方用腿死死抵住。 第109章 陷入险境 江挽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下巴被捏得生疼,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拼命扭动着头,试图躲开哈维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和充满恶意的目光,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哽咽。 哈维狞笑着,布满血丝的蓝眼睛死死盯着江挽湿润的唇瓣,头猛地俯了下去。 江挽爆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嘶喊,用尽全身力气偏开头。 他的双腿胡乱踢蹬,指甲在哈维的手臂上抓挠出血痕,喉咙里只剩下绝望的、窒息的抽气声。 然而力量悬殊太大了,江挽的挣扎在哈维强壮的身体压制下显得那么徒劳。 哈维感受着手下的柔软触感,欣赏着江挽那张布满泪痕的漂亮脸蛋,一种扭曲的快意涌上心头。 “哭什么?嗯?装什么清高?你这张脸不就是用来勾引人的吗?”哈维喘着粗气,污言秽语不断。 江挽的求救声被哈维用蛮力捂回了喉咙里,泪水糊满了江挽的脸,巨大的屈辱和恐惧让他浑身冰冷。 哈维的另一只手正粗暴地撕扯江挽的衬衫下摆,再次低头,目标明确地朝江挽的嘴唇啃咬下去。 就在哈维的嘴唇即将触碰到江挽的瞬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小小的画室里猛然炸开。 反锁的画室门,被一股狂暴到极致的力量从外面生生踹得爆裂开来。 木屑飞溅,门板扭曲变形,重重地砸在地上。 哈维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动作猛地僵住。 他惊骇地回头,心里只想着陆今野绝不可能来的这么快。 逆着走廊刺眼的光线,一个高大如同修罗的身影冲了进来。 陆宴淮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凌乱的衬衫。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突,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翻涌着滔天的杀意,死死地盯在哈维身上。 陆宴淮像一头发狂的雄狮,几步就跨到了哈维面前,裹挟着劲风的铁拳带着积压已久的暴怒和毁灭欲,狠狠砸在了哈维的脸上。 哈维的惨叫声凄厉地响起。 那一拳的力道恐怖至极,哈维整个人像一只破麻袋般被打得双脚离地,向后横飞出去。 随着“哐当”一声巨响,哈维重重砸在堆满画具的桌子上。 颜料罐、画笔、洗笔筒稀里哗啦滚落一地,五颜六色的颜料泼溅得到处都是,如同打翻的调色盘。 哈维蜷缩在一地狼藉中,鼻梁骨发出清晰的断裂声,鲜血瞬间糊满了他的脸。 他痛苦地哀嚎着,几乎昏死过去。 陆宴淮看都没看地上的哈维一眼。 他猛地转过身,一步就跨到正顺着墙壁缓缓滑下的江挽面前。 “挽挽!” 陆宴淮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慌和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江挽肩膀时,硬生生地顿在了半空中。 陆宴淮看到了江挽脸上未干的泪痕,看到了他眼中尚未褪去的惊恐,看到了他衬衫领口被扯开后露出的雪白锁骨,还有那微微发颤的身体。 陆宴淮的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强迫自己收回手,不敢再贸然碰触,生怕自己的任何动作都只会加深江挽的恐惧。 陆宴淮只能急促地、一遍遍地哑声问: “伤到哪了?他有没有伤到你?有没有哪里疼?挽挽,告诉我!” 陆宴淮的目光焦灼而仔细地在江挽身上逡巡,从苍白的脸颊,到被抓红的手腕,再到凌乱的衣衫,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受伤的痕迹。 江挽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大脑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茫然地、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陆宴淮恨不得立即把这个发着抖的小家伙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吻走他脸上的每一滴泪水。 但陆宴淮不敢这样做,也不能这样做。 就在这时,画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陆今野撞开狼藉的画室门框,手里那盒精致的闪电泡芙“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奶油和酥皮溅了一地。 陆今野根本无暇顾及,充血的眼睛瞬间锁定角落里那个靠着墙壁、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身影。 “挽挽!” 陆今野嘶吼着扑过去,一把将瑟瑟发抖的江挽死死搂进怀里。 他颤抖的手急切地抚过江挽惨白的脸颊、被泪水浸透的鬓角,又慌乱地检查江挽被扯开的衬衫领口下露出的皮肤。 “宝宝,我来了,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陆今野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巨大的恐慌和后怕,滚烫的嘴唇不停地落在江挽冰冷的脸上。 陆宴淮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陆今野将人紧紧护在怀里的动作,看着江挽顺从地将脸埋进陆今野颈窝寻求庇护的姿态。 一股尖锐的酸涩和冰冷的怒火瞬间冲上他的头顶。 陆宴淮盯着陆今野的后脑勺,眼神阴鸷,声音淬着冰碴,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死寂的画室里: “陆今野,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你就是这样保护他的?” 陆宴淮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冰冷的弧度,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和轻蔑: “离开不到十分钟,就让人钻了空子,差点在你眼皮子底下出事。你连一个这样的废物都防不住,你拿什么护挽挽周全?” 陆宴淮的目光扫过陆今野紧绷的脊背和怀里江挽露出的那一小截脆弱后颈。 他的语气更冷更沉,带着一种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审判: “看清楚了吗?你根本没这个能力给挽挽真正安全的环境。只有我,才能把他放在最坚固的堡垒里,隔绝掉所有肮脏的觊觎,让他受不到任何伤害。” 陆今野抱着江挽的手臂猛地一僵,脊背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陆宴淮的话像最锋利的针,精准地扎进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和隐痛。 他没能及时赶回来,他让挽挽陷入险境。 巨大的自责让陆今野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线绷得死紧。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却带着细微颤抖的手,轻轻地覆在了陆今野紧攥成拳、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那微小的力道和冰凉的触感,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电流,瞬间拉回了陆今野濒临失控的神智。 第110章 哪只手碰的他 陆今野低下头。 江挽依旧把脸埋在陆今野怀里,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那只覆在陆今野手背上的手,极其轻微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然后,陆今野听到江挽用带着浓重鼻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很轻很轻地说:“我没事……我们走吧。” 就在这时,地上的哈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挣扎着想爬起来。 陆宴淮猛地转头,看向哈维的眼神重新变得阴鸷骇人。 陆宴淮迈开长腿,几步走到蜷缩的哈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是血的哈维,周身散发的冰冷杀意让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哪只手碰的他?” 陆宴淮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没有丝毫温度。 哈维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用法语求饶:“对不起先生,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 “我问你,” 陆宴淮猛地俯身,一把揪住哈维染血的衣领,将他的上半身粗暴地提离地面,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哪只手碰的他?” 哈维几乎被他眼中的狠戾吓得失禁,涕泪横流,颤抖着举起右手:“这、这只……先生饶命……” 陆宴淮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松开揪着衣领的手,在哈维绝望的注视下,快如闪电般攥住了他那只颤抖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头断裂声在死寂的画室里骤然响起。 “啊!!!”哈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整条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地垂了下去,腕骨竟然被硬生生捏碎。 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昏死过去,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陆宴淮面无表情地甩开那只废掉的手,仿佛只是扔掉一件垃圾。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江挽,视线在江挽露出的脆弱后颈上停留了一瞬,那上面还残留着被哈维粗暴捏出的指痕。 陆宴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又极其沉重地吸了一口气。 陆今野猛地收紧手臂,将江挽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隔绝开陆宴淮那令人窒息的目光。 他抱着江挽,大步流星地冲出了这片狼藉的画室。 就在他们踏出画室门的瞬间,身后清晰地传来陆宴淮对温言冰冷到极致的命令:“处理干净。” 陆今野抱着江挽,一路疾行。 直到回到停在校园僻静处的车里,他才小心翼翼地将江挽放在副驾驶座上。 下一秒,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车旁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就在江挽敞开的车门边。 陆今野仰着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看着座位上惊魂未定、脸色依旧苍白的江挽,无穷无尽的后怕和自责像山一样压垮了他。 他轻轻握着江挽搭在腿上的那只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又破碎,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和痛苦: “对不起,对不起挽挽,是我的错……” 陆今野的额头抵在江挽的膝盖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动: “是我没保护好你,对不起挽挽,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画室,你打我骂我都行,对不起……” 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江挽的手背上。 江挽将一只手轻轻抽出,极其轻柔地覆上陆今野汗湿凌乱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大型犬。 过了几秒,江挽微微低下头,用自己冰凉的脸颊,轻轻地蹭了蹭陆今野滚烫的手心。 这个动作带着无声的亲昵和安抚,像一只受了委屈却又反过来安慰人的小猫。 “我这不是没事吗?”江挽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别担心了。” 可陆今野分明感受到了江挽指尖的冰凉,看到了他强作镇定下依旧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还有那惊惶未定的眼神。 心痛和悔恨几乎将陆今野吞噬。 陆今野依旧跪在地上,不顾膝盖的疼痛,探身进车内,将江挽紧紧搂进自己怀里。 他的嘴唇贴在江挽柔软的耳廓,滚烫的泪水混着滚烫的呼吸,一遍遍嘶哑地重复着承诺: “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不会再离开你一步,我会保护好你的宝宝……” 陆今野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 “你原谅我好不好?原谅我这一次,挽挽,求你原谅我……” 江挽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坚实的安全感。 他任由陆今野用这种几乎要将他嵌入身体的方式抱着。 然后抬起手,像给一只不安的大型犬顺毛一样,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陆今野宽阔却紧绷颤抖的脊背。 江挽的脸颊贴着陆今野汗湿的颈侧,感受着对方激烈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听着那带着哭腔的卑微祈求。 心里最后那点残余的恐惧似乎也被这滚烫的怀抱驱散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陆今野箍紧的手臂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一丝缝隙。 陆今野低下头,滚烫的唇小心翼翼地贴在江挽汗湿的额发上,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宝宝,还难受吗?” 江挽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柔软的发丝蹭过陆今野的下巴。 “回家好不好?”江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手指在陆今野的掌心里蜷缩了一下。 “好,我们回家。”陆今野立刻应道,声音放得极柔。 陆今野小心地扶着江挽坐好,拉过安全带仔细地给他扣上,指尖划过卡扣时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做完这一切,陆今野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发动车子前,他又侧过身,深深地看了江挽一眼,确认江挽好好地坐在那里,才缓缓踩下油门。 车子驶回他们位于塞纳河畔的别墅。 陆今野抱着江挽上楼,将人轻轻放在卧室柔软的床上,盖好被子。 江挽睡得很不安稳,眉心紧蹙,偶尔会无意识地抽噎一下。 每当这时,陆今野便立刻俯身,用指腹极轻地抚平江挽紧蹙的眉心,低声在他耳边安抚。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 江挽醒来时,陆今野依旧守在床边,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带着浓重的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醒了宝宝?”陆今野的声音嘶哑,立刻凑近,紧张地观察江挽的脸色: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挽摇摇头,撑着想坐起来,身体却还有些虚软。 陆今野立刻扶住他,在他背后垫好靠枕,又端来的一杯温水,看着他小口小口喝下去。 “我没事了。”江挽的声音很轻,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陆今野布满血丝的眼底,“你……没睡?” “睡不着。”陆今野坦诚道,握住江挽微凉的手,“看着你才能安心一点。” 江挽沉默了一下,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陆今野的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无声的依赖,让陆今野紧绷了一夜的心弦终于松动了一丝。 第111章 爱他一辈子 从那天起,陆今野更像是一条甩不掉的尾巴,紧紧黏在江挽身后,寸步不离。 同学们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凡在校园里见到江挽,那他的身边必定跟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甚至连江挽去洗手间,陆今野都会紧紧跟到走廊外,背靠着墙壁安静等待。 这天下午,江挽在画室完成一幅小幅的风景写生。 陆今野坐在他侧后方的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刻刀和一块质地温润的软木,正低着头,专注地削刻着什么。 江挽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画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陆今野吸引过去。 “在做什么?”江挽好奇地走近。 陆今野抬起头,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献宝似的摊开掌心。 一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小兔子木雕正静静躺在他手里。 木雕线条流畅,耳朵支棱着,眼睛的地方被他用细笔点上了两点黑漆,显得格外灵动可爱。 也不知道陆今野什么时候学会的这项技能。 “送给你的,宝宝。”陆今野把小木雕放进江挽的手心: “像不像你?看着软乎乎的,急了也会咬人的小兔子。” 江挽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木雕表面。 他想起自己曾经情急时确实咬过陆今野的手腕,耳尖更红了。 “谁……谁急了咬人了。”江挽红着脸小声嘟囔,语气却带着不自知的亲昵娇嗔。 陆今野低笑出声,他伸手,用指腹蹭掉江挽鼻尖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点钴蓝色颜料:“嗯,我们挽挽最乖。” 陆今野的动作自然又亲昵,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宠溺。 江挽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那只小木兔的指尖微微蜷缩。 —— 周末,陆今野开车带江挽去郊外写生。 不是著名的景点,而是一片少有人知的、开满野花的河畔草甸。 陆今野铺开厚厚的野餐垫,摆上江挽喜欢的点心和水果,支起便携的小画架。 江挽坐在垫子上,对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和远处起伏的丘陵写生。 陆今野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坐在他身边,目光落在那个沐浴在阳光下、专注作画的单薄身影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微风拂过,带来青草和野花的清香。 偶尔有好奇的小鸟蹦跳着靠近,江挽会停下笔,把面包屑轻轻撒远一点,看着小鸟蹦跳着啄食,脸上露出浅淡的笑意。 陆今野看着江挽笑,心就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悄悄拿出手机,镜头对准那个在阳光下微微弯起嘴角的侧影,按下了快门。 江挽闻声转过头,看到陆今野举着手机,愣了一下,随即耳尖微微泛红。 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躲开镜头,只是轻轻瞪了陆今野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画画了。 那一眼,带着点羞涩,又有点小小的嗔怪,灵动极了。 陆今野看着手机屏幕上定格的笑容,嘴角快翘到了天上。 他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手机壁纸,锁屏就能看到。 写生过后,陆今野开车带江挽去西郊的疗养院看望苏盈。 苏盈的病房里充满了阳光和鲜花的气息。 看到并肩走进来的两人,尤其是儿子脸上那份久违的宁静,苏盈脸上的笑容愈发舒展。 她拉着江挽的手,听江挽轻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曼德斯教授又夸他了,新画室的窗户很大,阳光特别好…… 江挽在苏盈面前的话越来越多,讲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唇角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苏盈认真地听着,眼角眉梢都是欣慰。 她轻轻拍了拍江挽的手背:“挽挽,帮妈妈去护士站打一壶温水好吗?” “我去吧。”陆今野立刻站起身。 “小野,让挽挽去。”苏盈温和地开口,目光落在陆今野身上,“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江挽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陆今野,没说什么,拿起桌上的水壶安静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苏盈脸上的笑容敛去了一些,目光慈爱而郑重地看向坐在床边的陆今野。 “小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阿姨看着挽挽一天天好起来,看着他眼里重新有了光,阿姨心里,说不出的感激。”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是你把他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是你陪着他熬过那些最难的日子,这些,阿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陆今野坐直了身体,眼神专注而认真:“苏阿姨,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爱挽挽,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他了,我会爱他护他一辈子。” 苏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紧紧握住陆今野的手,仿佛要将所有托付都通过这交握的掌心传递过去: “好,好孩子,阿姨信你,阿姨把挽挽交给你,一万个放心。有你在他身边,阿姨再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苏盈抹了抹眼泪,停顿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声音压得更低: “但是小野,阿姨心里总是感到不安,陆宴淮……他毕竟是你亲哥哥,他会不会……会不会还不死心?他那样的人,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会不会还来找挽挽的麻烦?” 苏盈叹了口气,后面的话被担忧哽住。 陆今野没有丝毫犹豫,更紧地回握住苏盈的手,直视着她忧虑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斩钉截铁的承诺: “苏阿姨,您放心。” 陆今野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坚定: “我向您保证,只要我在一天,就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挽挽。陆宴淮也好,其他人也罢,都休想再靠近挽挽一步,我用我的命起誓,我会永远护着挽挽,爱他一辈子。” 誓言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滚烫的赤诚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苏盈看着陆今野眼中的坚定,那颗悬着的心,仿佛终于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缓缓落回了实处。 第112章 好久不见了 第二天,别墅的小花园里,阳光正好。 铃兰细碎的香气混着刚修剪过的青草味,暖融融地弥漫在空气中。 江挽穿着宽松柔软的米白色毛衣,蜷在藤编的摇椅里,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画册。 陆今野坐在他脚边的草坪上,背靠着摇椅的支脚,手里捏着一小块软木,正低头专注地用小刻刀修整着什么,脚边散落着细碎的木屑。 他偶尔抬头,目光落在江挽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的侧脸和微垂的浓密睫毛上,眼神便不自觉地放软。 院门处传来汽车引擎的熄火声和一阵刻意压低的嬉笑说话声。 陆今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上刻刀的动作却没停。 “小嫂子!阿野!”谢知予标志性的张扬声音先传了进来。 紧接着,他和宋闻声的身影就出现在花园小径上。 宋闻声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印着巴黎著名甜品店Logo的精致纸袋,谢知予则笑嘻嘻地朝江挽挥手。 江挽抬起头,看到他们,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安静的笑容。 “小嫂子,我俩排了三个小时队才抢到的限量版蒙布朗和闪电泡芙,特意给你带的。” 宋闻声献宝似的把纸袋放到江挽旁边的小圆桌上,目光扫过陆今野脚边的木屑和手里的半成品,促狭地朝谢知予挤挤眼。 谢知予刚想开口调侃两句,目光却猛地顿在院门口。 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陆今野停下了手中的刻刀,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刺向院门的方向。 江挽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捧着画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院门口,周祈桉安静地站在那里,身边是身形极其瘦弱的陆星迟。 陆星迟身上的衣服显得过于宽大,露出的手腕和脚踝纤细得惊人,但面色已不再是过去的苍白,在周祈桉的照顾下,渐渐恢复了红润的血色。 周祈桉牵着陆星迟的手,带着那个看起来怯怯的人走进来。 周祈桉对江挽温和地笑了笑,又看向陆今野,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陆星迟的头一直低垂着,手指紧紧攥着周祈桉的手。 他似乎用了极大的勇气,才一点点抬起头,那双装满了不安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向藤椅里的江挽。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陆星迟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浓重的哭腔: “挽挽……” 陆星迟艰难地开口,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砸落下来: “对,对不起……以前,以前都是我混蛋,是我不好,对不起……” 他哽咽着,语无伦次,瘦弱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 “星迟他……”周祈桉的手轻轻搭在陆星迟颤抖的肩膀上,试图解释,却欲言又止。 陆今野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捏着刻刀和软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 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眼神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波澜。 江挽的目光落在陆星迟惨白的脸和汹涌的泪水上,又移向他那双盛满了巨大悔恨和哀求的眼睛。 然后,在所有人复杂的注视下,江挽轻轻合上了膝上的画册,放在一旁。 江挽站起身,动作很慢,却没有任何犹豫地走了过去,在陆星迟难以置信的、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微微弯下腰,伸出了双臂。 那是一个极其轻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拥抱。 江挽的手臂很小心地环住了陆星迟单薄颤抖的肩膀,避开了他身上任何可能还带着疼痛的地方。 “星迟哥,你没事就好。”江挽的声音很轻,像一阵微风拂过,“不要哭了,好好养身体。” 陆星迟的身体在江挽抱住他的瞬间猛地僵住,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抽泣。 他下意识地想回抱住江挽,手臂抬到一半,却猛地顿住了,只是死死攥住了江挽柔软的毛衣衣角,把脸更深地埋了进去。 压抑许久的痛苦和委屈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 江挽感觉到肩头的布料迅速被温热的泪水濡湿,他轻轻拍抚着陆星迟嶙峋的脊背,动作很轻,很慢。 陆今野依旧坐在原地,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冰冷,从江挽环抱着陆星迟的手臂,缓缓移到陆星迟紧攥着江挽衣角的手指上,最后定格在陆星迟埋在江挽肩头哭泣的后脑勺。 站在一旁的周祈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谢知予和宋闻声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插科打诨的玩笑话都忘了。 陆星迟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似乎终于感受到了那道正注视着自己的、冰冷的目光,身体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陆星迟慢慢从江挽的肩窝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怯生生地循着那道目光望去,对上了陆今野深不见底的眼睛。 陆星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紧抓着江挽衣角的手,连抽噎都死死憋了回去,只剩下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慌乱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不敢再看陆今野一眼,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空气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陆星迟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好了好了。”周祈桉立刻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巧妙地挡在了陆星迟和陆今野视线之间。 周祈桉脸上堆起爽朗的笑容,声音刻意放得轻松洪亮,打破了这片沉重的死寂: “哭也哭过了,抱也抱过了,天大的事儿都翻篇了。” 周祈桉用力拍了拍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挽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热络: “挽挽,真是好久不见了,今天我请你们吃大餐,地方随你挑,想吃什么?别跟我客气。” 江挽似乎刚从那个拥抱带来的复杂情绪里抽离出来,眼神还有些空茫,他下意识地看向陆今野的方向。 陆今野在江挽望向自己这边时瞬间收回了冰冷刺骨的目光,朝江挽扬起一个温和的微笑。 周祈桉见江挽没反应,又笑着追问: “挽挽,别发呆啊,快想想,想吃海鲜还是法餐?或者这附近好像有家新开的中餐厅,要不要试试?” 第113章 他弄丢了他的光 那家新开的中餐厅藏在一条梧桐掩映的安静小街尽头。 周祈桉熟稔地引着他们在提前预订好的包间里坐下。 周祈桉挨着陆星迟坐,把菜单率先推到江挽面前,声音爽朗:“挽挽,看看想吃什么?” 江挽接过菜单,目光划过那些陌生的菜名图片,最终还是递给了旁边的陆今野,声音很轻:“你点吧。” 陆今野自然地接过,没看菜单,直接对等候的服务生报了几个招牌菜的菜名,都是江挽爱吃的口味。 周祈桉笑着调侃:“行家啊阿野,点的都是精华,再来点喝的?挽挽喝点鲜榨玉米汁怎么样?暖暖胃。” 江挽点了点头。 谢知予和宋闻声则要了啤酒。 等待上菜的间隙,气氛在周祈桉刻意的引导下渐渐活络起来。 他挑着自己在学医时遇到的趣事说,谢知予和宋闻声时不时插科打诨,夸张地添油加醋,逗得周祈桉哈哈大笑。 陆星迟一直安静地缩在周祈桉身边宽大的沙发椅里,双手捧着周祈桉给他倒的热玉米汁,小口啜饮着。 他偶尔小心翼翼地抬眼,目光飞快地掠过对面安静坐着的江挽,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掩盖着眼底残留的怯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陆今野全程只看着江挽一个人,用叉子叉起一块裹着浓郁芝士的烤牛肉,极其自然地递到江挽唇边。 江挽微微张嘴含住,嘴角沾了一点芝士酱。 陆今野立刻拿起餐巾,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掉,指尖有意无意蹭过他柔软的唇角。 江挽微微侧头,耳尖染上一点薄红,但并没有躲开,反而更放松地向陆今野的方向靠了靠。 桌上其他人似乎都习惯了他们之间这种无需言语的亲昵。 周祈桉正笑着给陆星迟夹了一块清蒸鱼腹,谢知予和宋闻声则在七嘴八舌地争论哪道菜更下酒。 —— 隔着小半条街,在梧桐树影最浓的阴影里,一辆黑色的宾利安静地停在那里。 车窗紧闭,将外面餐馆隐约传出的谈笑声彻底隔绝。 车内弥漫着一种死寂的冰冷,只有车载屏幕幽幽地亮着,无声地播放着餐馆包厢里的画面。 高清镜头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刺眼。 陆宴淮靠在车后座,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丢在一旁。 他指间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车厢里明灭。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只留下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陆宴淮盯着画面里江挽被陆今野紧握的手,那只手曾被他用冰冷的锁链扣在床头,也曾被他粗暴地攥出青紫的指痕。 如今安放在另一个人的掌心,被珍视,被呵护。 陆宴淮看着江挽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低垂的眼睫。 那是全然的放松,是他穷尽手段也从未在江挽脸上见过的神情。 烟灰无声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簌簌落在陆宴淮熨帖的西装裤上,留下几点灰白的印记。 然而他浑然未觉。 心脏深处不是尖锐的剧痛,而是一种绵长而钝重的窒息感。 在此之前,陆宴淮从未爱过人。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掠夺、占有、掌控,以及用这些手段换来的绝对的臣服。 他也从未被人爱过。 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为了夺权把陆随舟赶下台,他没有给自己留过一分一秒的休息时间。 他像野草一样在尔虞我诈和冰冷算计里长大,连骨头缝里都浸透了防备和狠戾。 直到江挽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撞进他灰暗的视野。 起初是惊艳,是强烈的占有欲,是驯服野性带来的扭曲快感。 像曾经的每一次那样,陆宴淮以为那就是自己想要的,像收集名画古董一样,把漂亮的小东西锁进他的金丝笼。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看到江挽被皮带抽打后蜷缩在角落无声流泪时,心底那一丝陌生的抽痛。 还是在甲板上,看着江挽坠入漆黑海水时,那撕心裂肺、足以焚毁理智的绝望。 亦或是在瑞士的风雪中,在那栋木屋窗外,看着江挽依偎在陆今野怀里宁静的侧脸时,那几乎将他淹没的嫉妒和无力。 可是太晚了。 等陆宴淮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胸腔里翻涌的那团炽热滚烫的东西,或许可以称之为“爱”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太晚。 他弄丢了他的光。 是他亲手把那束光推进了深渊,又眼睁睁看着别人将那束光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重新擦亮,妥帖珍藏。 屏幕上,陆今野似乎说了句什么,江挽抬起眼看他,嘴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狠狠扎进陆宴淮的眼底。 陆宴淮多么想体会一下,被那双漂亮的眼睛那样看着是什么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憎恨,不是麻木的顺从。 就是那样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带着一点点依赖,一点点羞涩,和全然的信任。 陆宴淮多么想学会,像陆今野那样,笨拙又固执地去对一个人好。 不是用昂贵的礼物堆砌,不是用强横的手段禁锢,只是简单地给他盛一碗汤,擦掉他嘴角的糖霜,把爱吃的菜堆满他的碗。 可是,从来没有人教过陆宴淮,该怎么去爱一个人。 他过去掠夺,掌控,以为将人锁在身边就是拥有。 他不懂爱,也没人教过他。 陆宴淮的世界里只有冰冷的交易、血腥的征服和永无止境的猜疑。 车厢内浓重的烟雾呛得陆宴淮喉咙发紧。 陆宴淮猛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直冲肺腑,却压不住心底那片不断扩大的、冰冷的荒芜。 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方小小的天地,看着江挽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陆今野说话的样子。 陆宴淮伸出手,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颤抖,划过冰冷的屏幕,最终停留在江挽模糊的侧影上。 然后,他用力地按灭了屏幕。 车厢内彻底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指间那一点猩红,在浓稠的墨色里,孤独地明灭。 陆宴淮靠在冰冷的真皮座椅里,闭上眼睛,将最后一口辛辣的烟雾深深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 第114章 他还来过吗 一顿饭在轻松愉悦的氛围里结束。 告别时,陆星迟鼓足勇气,在陆今野的眼皮子底下再一次挪到江挽面前,轻轻握住了江挽的手,很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江挽笑着抱了抱陆星迟,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就看到陆星迟抬起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缓缓扬起了唇角。 后来陆今野无数次用吃醋的语气问起那时江挽跟陆星迟说了什么,但江挽总是眼睛弯弯朝陆今野笑,并没有告诉他。 车子驶入别墅小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陆今野停好车,绕到副驾打开门。 江挽刚解开安全带,就被陆今野俯身抱了出来。 “我能走。”江挽小声抗议,手却自然地环住了陆今野的脖子。 “嗯,我知道。”陆今野柔声应着,稳稳地抱着江挽穿过花园小径,“但我就想抱着你。”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 陆今野把江挽放在沙发上,自己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 他端着杯子回来时,江挽已经蜷在沙发角落,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目光落在窗外静谧的夜色里。 “在想什么?”陆今野把温热的牛奶塞进江挽手里,自己挨着他坐下。 江挽摇摇头,小口啜饮着牛奶:“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陆今野没说话,只是伸手将江挽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然后收紧手臂,将江挽整个圈进怀里,亲了亲他柔软的发顶。 ——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陆今野的生物钟向来很准,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江挽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脸颊贴着陆今野的胸膛,栗色的卷发柔软地散在枕上,长睫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陆今野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怀里的人。 他静静地看着,目光描摹着江挽沉睡的轮廓,心底被一种满足感填满。 这种安宁,是他从前在阴暗角落里觊觎江挽时,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场景。 直到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动了一下,陆今野才轻轻吻了吻江挽的额头:“宝宝醒了?” 江挽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体却本能地更往陆今野怀里缩了缩,寻找着最温暖舒适的位置。 “今天上午没课,再睡会儿好不好?”陆今野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格外温柔。 江挽摇摇头,努力睁开眼,声音软软的:“不睡了,想去看妈妈。” “好。”陆今野应着,小心地抽出手臂,“我去准备早餐,你再眯一会儿。” 厨房里很快传来轻微的响动。 陆今野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动作熟练地煎蛋、烤吐司。 江挽洗漱完走进餐厅时,早餐已经摆好了。 温热的牛奶,金黄的煎蛋,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小碟陆今野新学的、卖相还不错的蓝莓松饼。 “尝尝这个。”陆今野把松饼推到江挽面前,眼神里带着点明显的期待。 江挽拿起一小块咬了一口,松软微甜,蓝莓的酸味中和得刚好。 他点点头,眼睛弯了弯:“好吃。” 陆今野的嘴角立刻扬了起来,在那一刻他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 西郊的疗养院环境清幽,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新。 苏盈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看到并肩走来的两人,脸上立刻绽开温暖的笑容。 江挽快步走过去,在轮椅旁蹲下,握住苏盈的手。 “来了就好,路上累不累?”苏盈慈爱地拍拍他的手背,目光又转向旁边的陆今野,带着由衷的感激,“阿野也辛苦了。” “苏阿姨,不辛苦。”陆今野将带来的新鲜水果和一束精心包扎的铃兰递给护工,“今天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杜邦教授说康复进度比预期快。”苏盈笑着,眼神在儿子和陆今野之间流转,带着欣慰。 她能清晰地看到江挽的变化,曾经笼罩在江挽眉宇间的惊惶脆弱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妥善呵护后的宁静。 而陆今野站在江挽身边,眼神几乎时时刻刻都落在江挽身上,那种专注做不了假。 陆今野将准备好的午饭,整整齐齐摆在了小桌子上。 “多喝点,挽挽,看你瘦的。”苏盈拿起汤勺,又给江挽和陆今野各添了小半碗热腾腾的鸡汤: “小野也是,伤口刚好,更要好好补补。” 陆今野立刻接过话头,笑着对江挽说:“听见没宝宝?阿姨发话了,这碗你可得喝完。” 他顺手把江挽垂落颊边的一缕发丝轻轻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又亲昵。 江挽耳尖微红,没说话,只是顺从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饭后,陆今野收拾好保温桶和碗筷。 江挽则拿出带来的画册,翻给苏盈看最新的习作。 苏盈看得认真,时不时指着某个地方轻声询问,江挽便凑近了,指着画面耐心解释。 江挽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讲起画时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陆今野坐在他身旁看着江挽生动的面庞和柔软的唇瓣,只恨不得立即抱着人狠狠亲一顿。 “苏阿姨,我去打点水。”陆今野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现在极其需要用冷水洗一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有谁看到那样柔软甜美的小蛋糕在自己面前时,能忍得住不把人紧紧抱在怀里从头亲到尾。 陆今野的目光落在江挽身上:“挽挽,你陪阿姨说会儿话,我很快回来。” “嗯。”江挽抬起头应了一声,眼神清澈。 陆今野捏了捏他的指尖,这才转身出门。 苏盈放下画册,沉默地看了儿子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挽挽,小野他……对你是真心的好,妈看得出来。” 江挽握着画册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妈不是要你怎么样,只想你过得开心就好。”苏盈的声音更轻了些,“就是……那个人……” 她终究没有说出陆宴淮的名字,只是小心翼翼地问着:“他还来过吗?” 江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抿了抿唇,过了几秒才摇头,声音很轻:“没有,他……没再来。” 苏盈没再追问,只是伸出手,覆盖在江挽冰凉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第115章 求你看看我 午后的阳光正好。陆今野开车载着江挽回到学校。 经过上次哈维的事情后,陆今野在学校里从未让江挽离开过自己的视线哪怕一秒钟。 虽然那个哈维连同他背后的家族势力,已经被陆宴淮彻底清理干净,手段狠厉得让整个学院都噤若寒蝉,但陆今野心里的弦并未放松。 江挽坐在高高的画架前,调色板上是层层叠叠的蓝紫色块。 他微微蹙着眉,全神贯注地调着颜料,试图勾勒出晨雾中塞纳河畔那种朦胧又清冷的光感。 阳光穿过高大的窗户,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陆今野就坐在江挽身后不远处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却连书拿倒了都没有意识到。 他的目光从未落在书页上,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江挽的一举一动。 看着江挽因为思考而微微抿起的唇,看着他沾上一点钴蓝颜料的鼻尖,看着他因为抬手而露出一小截的、雪白细腻的腰线。 偶尔,陆今野会放下手里的书,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旁边温热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江挽手边。 “喝点水,宝宝。” 江挽会从沉浸的状态里稍稍抽离,顺从地就着陆今野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 等他喝完,陆今野又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擦掉他鼻尖上那点蓝色。 “小花猫。”陆今野嘴角噙着笑。 江挽这才完全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偏头,耳尖染上薄红,小声嘟囔:“我自己来……” 陆今野却已经擦干净了,顺手用指尖将江挽颊边一缕滑落的发丝别回耳后,指尖短暂地擦过敏感的耳廓。 江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是垂着眼,握紧了画笔。 陆今野退回沙发,重新拿起书,目光却依旧胶着在那抹单薄的背影上。 暮色四合,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陆今野一手提着江挽的画具袋,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江挽微凉的手,穿过校园里喧闹的人流。 晚风带着凉意,陆今野把江挽的手塞进自己风衣的口袋里暖着。 江挽低着头,任由他牵着,指尖在陆今野温热的掌心动了动,轻轻回握。 “宝宝,晚上想吃什么?”陆今野侧过头问,声音带着笑意。 江挽认真地想了想,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想吃火锅。” “好,那咱们就吃火锅。”陆今野紧了紧握着江挽的手,笑得很开心。 仿佛只是决定晚餐这样的小事,也让他感到心满意足。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 圣奥诺雷街顶层公寓的书房,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喧嚣。 巨大的投影幕布亮着,清晰地映出美院画室的一角。 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风景,调色板上是晕染开的蓝紫色系。 投影的屏幕中央,是那个专注作画的单薄身影。 陆宴淮深陷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 他面前的茶几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空了的威士忌酒瓶,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呛人的烟酒混合气味。 陆宴淮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投影幕布上,贪婪地、一瞬不瞬地追随着江挽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他看着江挽抬手时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得晃眼的手腕,看着江挽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江挽无意识咬了下笔杆的小动作。 陆宴淮的呼吸粗重,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渴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楚。 他猛地灌下杯中的酒液,辛辣感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个冰冷的空洞。 屏幕上,江挽似乎画得有些累了,放下画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微微侧过身,目光似乎飘向了画室门口的方向。 那个角度,陆宴淮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江挽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挽挽……”一声嘶哑破碎的呢喃从陆宴淮干裂的唇间溢出。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徒劳地想要触碰屏幕上映出的那张脸,却在即将触碰到冰冷屏幕时猛地顿住。 下一秒,陆宴淮颓然地收回手,痛苦地捂住了脸,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着。 “挽挽……”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含糊不清,意识已经迷离了,带着浓重的醉意,“看看我,求你,看看我……” 然而回应陆宴淮的只有屏幕上无声的画面,和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温言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水和醒酒药。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蜷缩着的那个痛苦不堪的男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温言跟在陆宴淮身边做特助已经很多年了,他眼睁睁看着陆宴淮从过去千杯不醉的掌控者,到如今每天都要把自己喝成这样一副烂泥般的模样。 温言没有说话,只是将托盘轻轻放在茶几边缘,然后动作利落地收拾起散落一地的空酒瓶。 水晶瓶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陆宴淮似乎被这声音惊扰,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温言,又顺着他的动作看向那些空瓶。 他的眼神涣散,仿佛过了很久才聚焦,认出了眼前的人。 “他,刚才……”陆宴淮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他笑了,是不是?” 温言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陆宴淮的问题,只是将清水和药片往前推了推: “陆总,您需要休息,不然身体会垮的。” 陆宴淮却像是没听见,目光再次死死地黏在屏幕上,喃喃自语:“他笑了,是对阿野笑的……” 陆宴淮猛地抓起茶几上还剩半瓶的威士忌,对着瓶口直接灌了下去,酒液顺着下巴流淌,浸湿了皱巴巴的衬衫前襟。 “陆总!”温言想阻止,却被陆宴淮一把挥开。 陆宴淮呛咳着,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而蜷缩起来,脸上分不清是酒液还是别的什么。 他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第116章 没人要我 温言站在一旁,看着曾经在云海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陆宴淮,此刻像个失去一切的孤魂野鬼,被悔恨和求而不得的爱意反复凌迟。 温言最终只是沉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厚重的书房门。 他站在紧闭的书房门外,听着里面又一声酒瓶滚落地毯的闷响,终于狠狠心拨通了陆今野的电话。 温言深吸一口气,声音艰涩:“陆少,陆总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四天了。除了酒,什么都没吃,再这样下去,身体真的会垮掉。” 温言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 “您……能不能过来看看?现在只有您的话,他或许还能听进去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今野的声音冷硬地传来:“他自找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温言的心沉了下去,正要再开口,电话却被猛地挂断,只剩下一片忙音。 温言靠着冰冷的墙壁,疲惫地闭上眼睛。 书房里死寂一片,连酒瓶滚动的声音都没了,这反常的安静反而让温言的心猛地揪紧。 —— 巴黎近郊的小别墅里,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客厅。 江挽正盘腿坐在地毯上,低头摆弄着陆今野给他雕刻的那只木雕小兔子。 在巴黎周边玩了一圈以后又一次来看望江挽的谢知予和宋闻声盘腿坐在江挽对面,兴高采烈地讲着两人在旅游时遇到的糗事,试图逗他开心。 陆今野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捏着手机的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终于,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着朝自己看过来的江挽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挽挽,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陆今野走到江挽身边蹲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让他们俩先陪着你,好不好?” 江挽清澈的眼睛里映着陆今野的影子,他点了点头,小声说:“你早点回来。” “好。”陆今野扬起唇角,亲了亲江挽的脸颊,又看向谢知予和宋闻声,“帮我照顾好挽挽,我很快就回来。” “放心去吧阿野,有我们呢。”谢知予和宋闻声拍着胸脯保证。 陆今野进门的那一刻,温言几乎是从门边弹起来的,大大松了口气,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担忧。 “陆少。”温言低声道,侧身让开。 陆今野一言不发,径直走上楼推开书房沉重的实木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浓烈到刺鼻的酒气混合着烟草味扑面而来。 书房里一片狼藉,昂贵的羊毛地毯上酒渍斑驳,空酒瓶横七竖八,烟灰缸里早已堆成了小山。 陆今野放轻脚步走进去。 厚重的窗帘紧闭,唯一的光源是墙角的落地灯。 巨大的投影幕布亮着,定格出美院画室的全景,画室里空无一人,只有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画。 陆宴淮就瘫倒在幕布前的地毯上,身上穿着一件扯开了几颗扣子的白衬衫,领口大敞。 他背靠着沙发底座,一条腿曲着,头无力地歪向一边,手里还松松地攥着一个见底的威士忌酒瓶。 几天不见,陆今野几乎快要认不出眼前的人。 陆宴淮瘦得脱了形,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一片乱糟糟的胡茬。 曾经那种掌控一切的凌厉和迫人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抽干了生气的颓败和枯槁。 陆今野胸腔里堵得难受,他沉默地走过去,蹲下身,试图抽出陆宴淮手里的酒瓶。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瓶身,陆宴淮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挽挽。” 陆今野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陆宴淮即使在醉死过去时依旧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名字。 陆今野沉默了很久,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认命般伸出手,架起陆宴淮一条胳膊,用尽力气将他沉重的身体从地上拖起来。 陆宴淮毫无知觉,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泥,头重重地垂在陆今野肩上。 “哥,起来。”陆今野的声音很低。 陆今野半拖半抱,把陆宴淮弄到主卧那张宽大的床上,脱掉他沾满酒气的鞋袜,扯过被子胡乱盖在他的身上。 陆宴淮陷在柔软的羽绒被里,眉头依旧紧锁着。 即使在昏睡中,他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合,破碎的音节断断续续地溢出: “没人,没人要我……” “挽挽,别怕,别怕我……” 陆今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就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陆今野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房间里只剩下陆宴淮粗重浑浊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陆今野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 陆宴淮的身体在宽大的床上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喉间溢出仿佛来自肺腑深处的呻吟。 陆今野的身体瞬间绷紧,刚要起身查看,就见陆宴淮猛地侧过身。 紧接着一大口暗红、粘稠、带着浓重腥气的液体猛地从陆宴淮口中喷溅出来,星星点点地洒在洁白的被单和他敞开的衬衫前襟上。 刺目的红,触目惊心。 陆今野瞳孔骤缩,他一步跨到床边,看到陆宴淮痛苦地呛咳着,嘴角还在不断溢出暗红的血沫,脸色在瞬间褪成了死人般的惨白。 “哥!”陆今野的声音变了调,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温言!叫救护车!快!” 陆今野一边对着门外嘶吼,一边用力扶住陆宴淮瘫软下滑的身体,让他侧卧,避免血液呛入气管。 陆宴淮的意识似乎被剧痛扯回了一丝。 他艰难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视线涣散地对焦在陆今野焦急的脸上,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次吐出一口鲜血。 第117章 我做不到 深夜的巴黎街头,一辆黑色轿车风驰电掣般冲向最近的私立医院,刺耳的引擎声划破夜的寂静。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 陆宴淮被迅速推进抢救室,门上的红灯亮起,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时间在混乱的抢救中变得模糊。 陆今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听着医生不断下达指令,看着护士跑来跑去,看着那刺目的红色在屏幕上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当输血袋里的暗红色液体快要见底时,监护仪上狂跳的心率终于开始缓慢回落,血压艰难地爬升到一个勉强维持生命的数值。 医生紧锁的眉头稍稍松开一点,但语气依旧沉重: “暂时稳定了,但还没脱离危险。失血太多,胃里的出血点恐怕不小。” 凌晨三点,周祈桉赶了过来。 他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然后走到床边,动作熟练地检查陆宴淮的瞳孔反射,又仔细查看了护士的记录单。 陆今野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声音嘶哑又干涩:“怎么样?” 周祈桉放下记录单,目光落在陆宴淮毫无血色的脸上,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胃出血,幸好送来的及时。” 周祈桉顿了顿,看向陆今野,面色凝重:“他是不是不要命了?把自己往死里灌?温言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除了酒,三四天没吃一点饭,胃壁本来就薄,空腹灌那么多烈酒下去,血管不爆才怪。” 陆今野下颌线绷得死紧,没说话,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更用力了,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周祈桉叹了口气,走到陆今野身边,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 “命暂时保住了,但失血太多,得在医院观察一段时间。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 陆今野缓缓摇头,视线重新落回陆宴淮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我守着。” “挽挽呢?你留他一个人在家吗?”周祈桉问道。 “谢知予和宋闻声在。” 陆今野拿出手机给那俩人发短信嘱咐了几句,眉心紧蹙着坐回到了病床边。 天色微明之时,陆宴淮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眉头因为不适而紧紧蹙起。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 紧接着,他感受到了身体深处传来的火烧火燎般的剧痛。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胃部撕裂般的绞痛,喉咙里更是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陆宴淮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最终定格在床边。 陆今野就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脸色阴沉。 他眼下是一片浓重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此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陆宴淮,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压抑的阴沉。 陆宴淮的嘴唇干裂起皮,他尝试着吞咽了一下,喉咙里火烧火燎,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走。”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陆今野身体前倾,靠近了些,眉头紧锁。 陆宴淮闭了闭眼,积攒起一丝力气,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清晰了许多: “回去,别把他一个人留在家……” “别这样了,哥。”陆今野的声音低沉又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再这样下去,你就完了。”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陆宴淮那双深陷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砸下: “算我求你,放过挽挽吧,也放过你自己。” 陆宴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他缓缓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重的阴影,盖住了眼底瞬间翻涌起的巨大痛苦和不甘。 胸腔里翻江倒海,胃部的钝痛混合着心脏被撕扯般的锐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陆宴淮放在被子外的那只插着针头的手,指尖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着。 过了漫长的几秒钟,他才极其缓慢地重新睁开眼。 “我做不到。” 陆宴淮的声音嘶哑,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但我……不会再吓到他。” 陆宴淮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再次对上陆今野那双布满血丝、写满担忧和愤怒的眼睛:“你走吧,阿野。” 病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 周祈桉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看到陆宴淮已经清醒过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周祈桉快步走到床边,动作专业地检查了一下输液管路和监护仪数据。 “阿野,”周祈桉看向陆今野, “你回去吧,脸色难看的吓人,再熬下去你也得躺下。这里有我和温言守着,不会有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不回去,挽挽醒来看不到你该害怕了,我……劝劝宴淮。” 陆今野深深看了一眼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闭上眼睛拒绝交流的陆宴淮,又看了一眼眼神恳切的周祈桉。 最终,那股紧绷到极致的力道似乎从他身体里缓缓抽离。 陆今野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一言不发地大步走出了病房。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陆宴淮压抑且带着痛楚的呼吸声。 陆宴淮依旧闭着眼,但周祈桉知道他醒着。 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过于用力的呼吸,都出卖了他。 “何必呢,宴淮。”周祈桉在陆今野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 “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胃出血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次是运气好,要是再晚点送过来,或者出血量再大点,后果不堪设想。” 周祈桉的目光落在陆宴淮毫无血色的脸上,继续道:“身体不是铁打的,再强的意志也扛不住这样糟蹋。” 陆宴淮依旧沉默。 周祈桉看着他这副样子,酝酿了片刻,终于还是再次开口: “宴淮,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我知道你放不下,你心里……有挽挽。” “可是,”周祈桉顿了顿, “你看看你现在,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有用吗?能改变什么吗?” 第118章 这不是爱 周祈桉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陆宴淮脸上,语气恳切而直接: “挽挽他……好不容易才有了点新生活的样子。他在慢慢走出来,阿野把他护得很好,陪着他,一点点修补那些伤。” “这有多不容易,你比谁都清楚,毕竟那些伤……是你亲手刻上去的。” 周祈桉看到陆宴淮搭在被子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道: “阿野今天说的话,虽然难听,但他是对的。宴淮,放手吧,放过挽挽,也放过你自己。” “你所谓的靠近,你那些精心准备的礼物,你远远地看着,对挽挽来说是什么?” 周祈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是把他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一次又一次撕开的刀子,是让他重新陷入恐慌的噩梦。你每一次出现,哪怕只是躲在暗处,都会让他想起那个地下室,想起那些皮带和锁链,你让他怎么接受你?怎么能不害怕你?” “你口口声声说爱他,说想弥补他,说想对他好,可你做的哪一件事,是真的站在他的角度想过?” “你做的,只是满足你自己的执念,你想把他重新抓回你身边,填补你心里的空洞和悔恨。” “这不是爱,宴淮,这是占有欲在作祟,你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继续伤害他。” 周祈桉深吸一口气,声音放缓了些: “宴淮,真正的爱,不是占有,不是强求,是看着他好,看着他平安喜乐,哪怕……那喜乐里没有你。阿野说得对,你离挽挽远一点,就是对他现在最大的好。” 周祈桉看着陆宴淮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心里也堵得难受,他深深叹了口气: “放手吧,宴淮,放过江挽,也放过你自己。给自己留点体面,也给那孩子一条活路。” 陆宴淮依旧沉默,只是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在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在那一瞬间,周祈桉好像看到有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陆宴淮深陷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 周祈桉愣了愣,觉得自己应该是眼花了。 陆宴淮怎么可能会流泪呢? 在陆宴淮和陆今野的母亲离世后,陆宴淮既要照顾年幼的弟弟,又要想方设法把陆随舟赶下台,即使是在那段日子过得最艰难的时候,周祈桉也从没见过陆宴淮流下一滴眼泪。 那时的陆宴淮用最狠辣的手段,最残忍的方式成功夺权,成为了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陆总。 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流泪呢?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却单调的“嘀嗒”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死寂的空气。 陆宴淮始终没有睁开眼,浓密而濡湿的眼睫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投下两片深重的阴影。 他放在白色被单外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床单。 —— 陆今野几乎是飙车回到他和江挽在巴黎近郊的小别墅。 车轮粗暴地碾过石板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终一个急刹停在院门外。 陆今野推开车门,甚至没顾上熄火,迈着大步冲进院子。 客厅的门虚掩着,陆今野猛地推开,目光急切地扫视。 沙发上,谢知予和宋闻声正横七竖八躺在那里,见陆今野进来两人终于松了口气。 “出什么事儿了阿野?你一整晚没回来,小嫂子情绪不太好,我俩好不容易才把人哄睡的。” 陆今野的心一沉,摇了摇头。 谢知予和宋闻声在反复确认没出什么事儿后,就告别离开了。 而陆今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直奔走廊尽头的卧室。 陆今野轻轻推开卧室门,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江挽正蜷在宽大的床上,栗色的发丝散在枕边,半边脸埋在松软的羽绒被里,呼吸均匀绵长。 陆今野紧绷的神经在看到这个安稳睡颜的瞬间,才缓缓松懈下来。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江挽熟睡的轮廓。 紧接着他小心地坐在床沿,没发出一点声响,只是伸出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蹭了蹭江挽温热的脸颊。 不知过了多久,江挽浓密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带着初醒水汽的眸子先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随即就精准地聚焦在近在咫尺的陆今野脸上。 “……你回来了。”江挽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小猫爪子一样轻轻挠在陆今野心上。 江挽下意识地伸出手臂,环住了陆今野的腰,脸颊依赖地在他微凉的衬衫上蹭了蹭,汲取着熟悉的气息。 “你去哪里了?”江挽仰起头,眼神里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 陆今野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温水。 他顺势俯下身,手臂穿过江挽的后颈,将人更紧密地拢进怀里,低头用嘴唇蹭了蹭江挽的额头。 “学校里出了点事情,需要我去处理一下。” 陆今野的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带着安抚的意味,“现在已经解决好了,没事了。” 他揉了揉江挽睡得蓬松的头发,动作满是宠溺:“饿不饿?我去给你做早餐?” 江挽在陆今野怀里摇摇头,脸埋在他的颈窝,闷闷地哼了一声:“不饿。” 陆今野失笑,胸腔震动:“那再睡会儿?” “不要。”江挽拒绝得干脆,声音还是闷闷的。 江挽松开手臂,身体往柔软的床铺深处缩了缩,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带着点控诉地看着陆今野:“你身上好凉。” 他小声抱怨着,那眼神里还藏着一丝陆今野从未见过的、极其细微的任性。 陆今野怔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的挽挽,从来都是安静承受的、小心翼翼的,像一碰就会碎的琉璃。 像这样带着点小脾气的抱怨,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第119章 软肋 “好,好,是我的错。”陆今野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动作利落地脱下身上还带着室外凉气的衬衫和长裤,只穿着贴身的背心和短裤,迅速钻进温暖的被窝里。 一躺下,陆今野就张开手臂,将那个故意背对着自己的人连人带被整个捞进自己滚烫的怀里。 “这样还凉不凉?” 陆今野把下巴搁在江挽柔软的发顶,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廓。 江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在陆今野的怀抱里慢慢软化下来。 但他依旧固执地背对着陆今野,没吭声,只是用后脑勺轻轻顶了顶陆今野的下巴,表达着无声的抗议。 陆今野胸腔里发出低沉愉悦的笑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江挽背上。 陆今野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严实,嘴唇贴着江挽小巧的耳垂,低声哄着: “宝宝,转过来好不好?让我看看你。” 被子里的人没动。 “挽挽?”陆今野的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诱哄,“转过来,让老公抱抱。” 江挽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点不情不愿地转过身。 江挽的脸颊因为埋在枕头和被子里,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他的嘴唇微微嘟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但那份难得的孩子气的别扭劲儿,却清晰地写在脸上。 陆今野的心简直化成了一汪春水,又暖又涨。 他从未见过江挽这副模样。 这小小的、带着试探性的脾气,像一道微光,照亮了陆今野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他的挽挽,终于在他筑起的避风港里,一点点卸下了沉重的枷锁,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一点鲜活气。 “怎么了宝宝?”陆今野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江挽微微鼓起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我气了?” 江挽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嘴唇抿得更紧了一点。 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陆今野胸前背心的布料,指节微微用力,半晌,才极小声的带着点委屈地嘟囔: “……你说了很快就会回来的,可我等了你一晚上,你都没回来。” 陆今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了一把,酸软得发疼。 “是我的错。”陆今野毫不犹豫地认错,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 他微微撑起身体,目光灼灼地锁着江挽低垂的眼睫: “是我没做到答应宝宝的事,下次再也不会了,我错了,宝宝原谅我好不好?” 江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攥着陆今野衣料的手指松了松,又下意识地蜷紧。 他依旧没抬头,但身体明显又往陆今野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陆今野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瓣印在江挽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才慢慢移开,沿着他秀气的鼻梁,一路温柔地啄吻,最终落在江挽因为别扭而微微嘟起的柔软的唇瓣上。 这个吻万分轻柔,带着无尽的怜惜和安抚。 江挽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在陆今野持续的温柔攻势下,渐渐放松下来。 他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启开了唇瓣,笨拙地回应着这份滚烫的柔情。 一吻结束,江挽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重新埋进陆今野的颈窝,只留下一个红透的耳朵尖对着陆今野。 陆今野低笑着,抱着怀里终于不再闹别扭的人,手掌一下下轻抚着他单薄的脊背,感受着那平缓的起伏。 “饿了吧宝宝?”陆今野低头,嘴唇贴着江挽发烫的耳尖问: “想吃什么?给你做三明治?还是热牛奶燕麦粥?冰箱里还有你喜欢的蓝莓和车厘子。” 江挽在陆今野颈窝里蹭了蹭,声音软糯地开口:“……想吃你上次做的那个,甜甜的松饼。” “好。”陆今野立刻应下,亲了亲江挽的发顶,“我这就去做,宝宝再躺一会儿好不好?” 江挽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睛湿漉漉地看着陆今野:“……我想跟你去厨房。” 陆今野的心又被这眼神看得软软的。 他掀开被子起身,动作利落地套上家居裤,然后弯腰,一手穿过江挽的膝弯,一手环住江挽的背,稍一用力就把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江挽小小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陆今野的脖子。 “搂紧了。”陆今野眉眼弯弯,抱着怀里的人大步走出卧室,穿过安静的客厅,走向飘着晨光的开放式厨房。 他把江挽小心地放在料理台旁边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高脚椅上: “坐这里看着我好不好?” 江挽乖乖坐好,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陆今野在明亮的晨光里忙碌。 陆今野系上那条江挽挑的印着小猫爪印的围裙,动作熟练地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牛奶、面粉。 他打蛋的动作利落,手腕翻转间,蛋液在碗里划出漂亮的弧线。 加入牛奶、一点点糖和面粉,用打蛋器搅拌成均匀细腻的面糊。 江挽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陆今野的身影,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手臂上流畅的线条,看着他偶尔转头朝自己投来一个安抚的微笑。 —— 与此同时的云海市,沈家沉寂已久的庄园深处。 沈知微正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的脸依旧美丽,眼睛里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散的阴鸷。 沈家的倾颓,她从云端跌落至泥潭,所有的源头都指向陆宴淮。 陆宴淮的冷酷无情、赶尽杀绝让沈知微恨入骨髓。 但她深知,直接跟陆宴淮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巨大的恨意如同毒藤,日夜缠绕着她的心脏。 沉寂了数月,沈知微在等待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一个能彻底击垮陆宴淮、让他痛不欲生的机会。 她太了解陆宴淮了。 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男人,如今有了一个致命的软肋。 而沈知微,就要从这个软肋下手。 第120章 我的挽挽 沈知微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被陆今野严密保护起来的少年。 但陆今野守在江挽身边几乎寸步不离,像最忠诚的守卫犬,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沈知微派去的人连靠近江挽百米之内都做不到,更遑论下手。 几次失败的试探后,沈知微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昂贵的羊绒地毯几乎被她踏破。 陆宴淮的软肋近在咫尺,她却无从下手。 直到一个名字猛然闪过她的脑海。 几天后,沈知微出现在了位于巴黎西郊的私人疗养院。 她精心打扮过,穿着低调却昂贵的套装,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悲悯与愤怒。 沈知微早已买通了护工,在护工的带领下轻车熟路地走进了苏盈的病房。 “苏阿姨,冒昧打扰您了。”沈知微的声音放得很柔和。 苏盈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气质不凡的年轻女子:“你是?” “我是沈知微,以前……跟陆宴淮有些交情。” 沈知微坐到苏盈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苏盈在听到自己口中的名字后浑身都绷紧了,她微微一笑: “我来,是想告诉您一些关于江挽的事情,一些您可能不知道的真相。” 苏盈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腿上的薄毯:“挽挽怎么了?他现在不是和阿野在一起,过得很好吗?” “表面上是很好,但是心里的创伤哪能那么容易就恢复呢。” 沈知微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沉痛: “您知道江挽为什么那么怕陆宴淮吗?您真的知道他曾经都经历过什么吗?有些残酷的真相,他可能不忍心让您知道,怕您承受不住。” 沈知微从随身携带的名贵手包里,缓缓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指尖在上面轻轻滑动。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平静,开始讲述陆宴淮是如何强取豪夺,如何将江挽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如何用皮带抽打、用烟头烫灼、用药物控制他的。 苏盈的脸色随着她的讲述一点点褪尽血色,嘴唇颤抖着,眼神从最初的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巨大的恐惧和愤怒。 “不可能,不可能……”苏盈的声音破碎不堪,她疯狂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些可怕的描述。 沈知微轻轻笑了一声,点开了平板上早已准备好的一段视频:“苏阿姨,您看看这个。” 视频画面晃动、昏暗,但足以看清背景是冰冷的地下室。 画面中央,江挽被粗暴地推倒在地毯上,身上只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色丝质衬衫。 他蜷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陆宴淮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他,皮带在手中对折。 紧接着,是皮带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伴随着江挽破碎变调的呜咽和求饶。 “不要!别打!” “求求你,我错了,我……我会乖!” “啊!!!”苏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猛地捂住耳朵,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死死盯着屏幕,看着自己儿子在陆宴淮的暴虐下痛苦挣扎,看着他那双漂亮眼睛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我的挽挽,我的孩子……” 苏盈彻底崩溃了,整个人从轮椅上滑落下来,瘫软在地毯上,身体因巨大的痛苦和愤怒而剧烈地痉挛。 沈知微在原地静默了半晌,缓缓蹲下身,扶住苏盈颤抖的肩膀: “苏阿姨,您看到了吗?这就是陆宴淮的真面目,他对江挽做的,比您想象的还要残忍百倍。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有机会,他就绝不会放过江挽。” 苏盈抬起泪流满面的脸,早已泣不成声。 “苏阿姨,我有一个办法。”沈知微的声音压得更低, “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能让陆宴淮再也找不到江挽,再也伤害不了他,能让您儿子永远地摆脱陆宴淮那个恶魔。” —— 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 陆今野牵着江挽的手从超市里走出来,另一只手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 车就停在几步开外的地方,陆今野拉开车门,让江挽先坐进去,仔细帮他系好安全带,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平稳地驶向回家的路。 江挽靠在副驾驶的座椅里,侧着头,安静地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精致的侧脸上跳跃,映照着他极其放松的神情。 回到家,陆今野把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 颜料和画笔送进江挽在家里的那间小画室,食材放进厨房。 陆今野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那条刚买回来的新鲜的鲈鱼,准备晚餐。 江挽换了居家的衣服,也走进了厨房。 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安静地站在料理台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陆今野系着那条素色的围裙,熟练地刮鳞、清洗、将鱼切成段。 陆今野抬头看着他,嘴角噙着笑:“油烟大,宝宝去外面等好不好?” 江挽摇摇头,依旧站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的小植物。 陆今野便不再劝他,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甚至抽空给江挽拿来了小板凳和一杯刚热好的鲜牛奶。 很快,鱼段煎至两面金黄,加入滚烫的开水,汤色瞬间变得奶白浓郁。 “宝宝,尝尝咸淡?” 陆今野舀起一小勺奶白的鱼汤,小心地吹了吹,递到江挽唇边。 江挽凑过去,小口啜饮了一下。 “好喝。”他说。 陆今野便笑了,眉眼弯弯,像是得到了最大的肯定。 晚餐被陆今野端到了花园里的小圆桌上。 陆今野给江挽盛了满满一碗鱼汤,又细心地挑去里面的鱼刺,把最嫩的鱼肉放进江挽的小碗里。 “宝宝多吃点。”陆今野看着江挽低头小口喝汤的样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两人在暮色四合的花园里安静地吃着晚餐。 晚风带着些许凉意,但食物和身边人的体温足以驱散它。 收拾完碗筷,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陆今野牵着江挽回到温暖的室内。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陆今野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江挽习惯性地靠过来,蜷在他身边,头枕着他的腿,手里还捏着陆今野刻给他的那只木雕小兔子。 陆今野一只手揽着江挽的肩膀,另一只手拿起遥控器,随意地调出一部文艺电影。 他其实并没有看进去多少内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躺在自己腿上的人身上。 时不时揉一揉江挽柔软的发顶,时不时俯身用嘴唇蹭一蹭他白嫩的脸颊。 荧幕的光影在江挽安静的脸上明明灭灭。 陆今野低下头,目光描摹着江挽精致的眉眼,挺秀的鼻梁,最后落在他微微抿着的、颜色浅淡的唇上。 江挽似乎感受到了陆今野专注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仰起脸看向他。 温暖的光线下,那双漂亮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泉水,清晰地映出陆今野的影子。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惊惶和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陆今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滚烫的唇极其轻柔地印在江挽的额头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久。 江挽没有躲闪,甚至在他温热的唇离开额头后,主动微微仰起脸,柔软的唇瓣轻轻碰了碰陆今野的下巴。 陆今野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股巨大的暖流从心口轰然炸开,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收紧了环抱着江挽的手臂,将脸埋进江挽柔软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开口时,陆今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浓浓的满足: “我在呢,宝宝,一直都在。” 第121章 好戏就要开始了 陆今野一手提着新鲜的水果和补品,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江挽的手,两人并肩走进了疗养院。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房间,苏盈靠在轮椅上,脸色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更苍白了一些。 她看到走进来的江挽和陆今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挽挽来了,小野也来了。”苏盈的声音有些沙哑。 “妈,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江挽小跑几步过去,自然地蹲在苏盈的轮椅旁,握住她微凉的手。 “还好,就是没什么胃口。”苏盈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目光转向陆今野, “小野,阿姨突然很想喝街角那家粥铺的鱼片粥,清淡点的那种,你能帮阿姨跑一趟吗?” 陆今野没有丝毫怀疑。 苏盈的要求合情合理,而且那家粥铺确实口碑很好,离疗养院不远。 但他有些不放心让江挽离开自己的视线,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蹲在轮椅旁的江挽,欲言又止。 江挽对陆今野点点头,示意自己在这里没事。 “好,阿姨您稍等,我马上去买。挽挽,你先陪阿姨说会儿话,我很快就回来。” 陆今野立刻应下,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病房门轻轻合上。 苏盈紧紧握着江挽的手,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清秀的侧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仅仅过了不到五分钟,病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 进来的却不是医生或护士,而是两个穿着深色西装、面无表情的陌生男人,气质冷硬。 沈知微穿着一身利落的套装,跟在他们身后走了进来。 江挽瞬间警觉,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将母亲护在身后,在看到沈知微的那一刻他的脸色骤变。 沈知微却没有看他,只是对苏盈微微颔首:“苏阿姨,时间到了。” 苏盈避开江挽惊疑不定的目光,死死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妈?怎么回事?”江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挽挽,别怕……”苏盈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哗哗往下淌,“他们是为了你好,为了让你永远摆脱……” 苏盈的话还没说完,身着西装的男人动作迅速地掏出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白布捂住了江挽的口鼻。 江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剧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 他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男人立刻上前,稳稳地接住江挽瘫软的身体,动作熟练地将他横抱起来。 “挽挽,我的挽挽……”苏盈看着儿子失去意识被带走,身体瘫软在轮椅上。 沈知微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放心,苏阿姨,我们说到做到,他会安全的。” 说完,她不再看崩溃的苏盈,转身带着手下迅速离开了病房。 陆今野提着热气腾腾的鱼片粥快步赶回病房时,只看到苏盈瘫在轮椅上,哭得几乎昏死过去。 而偌大的病房里不见江挽的踪影。 “苏阿姨,挽挽呢?”陆今野手中的粥盒“啪”地掉在地上,滚烫的粥液四溅。 他却无暇顾及这些,心里在进门的一瞬间便升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苏盈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哭喊:“被……被沈知微带走了……她说能保护挽挽,让陆宴淮再也找不到……” 陆今野顿时目眦欲裂,一股狂暴的杀意直冲头顶。 他猛地转身冲出病房,朝楼下狂奔。 —— 江挽的世界仿佛沉入了一片粘稠的黑暗。 刺鼻的气味带来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散去,他的意识像沉在冰冷的水底,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沉重的疲惫拖拽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细微的颠簸感将他从混沌中唤醒。 江挽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身下是极其柔软的真皮座椅,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车载香薰气味。 他猛地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得发紧,只发出了一声软软的闷哼。 江挽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辆疾驰的车里。 他的视线渐渐聚焦,沈知微就坐在他的对面,红唇抿着,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 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眼底那份歇斯底里的疯狂。 “醒了?”沈知微轻哼了一声,“别紧张,小美人,只要你乖乖的,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她倾身向前,唇角扬起一抹阴冷的笑容,烟灰簌簌落在面前的烟灰缸里。 “等着吧,好戏就要开始了。” —— 冰冷的仓库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 江挽被粗糙的绳索牢牢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嘴被布条死死塞住。 沈知微烦躁地踱步,昂贵的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刺耳的声响。 她又一次拨通陆宴淮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冰冷的忙音。 耐心彻底耗尽,她眼神一凛,对着旁边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手下立刻会意,狞笑着上前一步,粗糙的手指猛地揪住江挽胸前的衣襟,作势就要撕扯。 “咔嚓!” 沈知微毫不犹豫地用手机拍下这一幕,指尖翻飞,将照片发送给了那个始终沉寂的号码。 几乎就在照片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沈知微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急促的铃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尖锐回荡。 沈知微红唇勾起一抹扭曲的快意,慢条斯理地划开接听键:“陆总,终于肯接我的电话了。” 第122章 跪下求我 电话那头,陆宴淮的声音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无尽的怒意,几乎要碾碎听筒: “沈知微,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让你沈家上下,鸡犬不留,死无全尸,我说到做到!” 沈知微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声音陡然拔高:“我好怕啊,陆宴淮。” 话音未落,她猛地扬起手。 一个极其狠戾的耳光,毫无预兆地狠狠甩在江挽的脸颊上。 清脆的皮肉撞击声通过手机清晰地传到陆宴淮耳中,伴随着江挽被堵住嘴也无法完全抑制的痛苦闷哼。 江挽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剧痛让他浑身剧烈地颤抖,泪水汹涌而出,瞬间糊满了他瞬间红肿的脸。 “听见了吗,陆宴淮?”沈知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亢奋, “这小东西细皮嫩肉的,打起来手感真不错。现在,立刻,你一个人滚到我发给你的地址来。敢带一个人,或者让我发现任何尾巴,我保证你收到的下一张照片,就是他的尸体。”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声传来,仿佛濒临爆发的火山。 几秒后,陆宴淮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让我听听他的声音,我要确认他现在是安全的。” 沈知微冷笑一声,她两步走到江挽面前,一把扯掉塞在他嘴里的布条,将手机猛地怼到他唇边,命令道:“说话。” 江挽的嘴唇破了,渗着血丝,脸颊高高肿起,火辣辣的疼。 他抬起布满泪水的眼睛,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惧,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沈知微的耐心瞬间告罄。 她反手又是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抽在江挽脸上。 江挽被打得身体一歪,椅子腿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声带着哭腔的痛哼终于从喉间溢出,清晰地传进了手机听筒。 “陆宴淮,听到了吗?满意了吗?”沈知微对着手机冷笑,“我只给你半小时时间,时间到了你就准备收尸吧。” 电话被沈知微狠狠挂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仓库沉重的大门被猛地从外面踹开。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仓库门口。 陆宴淮孤身一人闯了进来。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却无法照亮他身前那片浓重的黑暗。 陆宴淮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是骇人的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 在冲进来的一瞬间,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仓库中央被绑在椅子上的江挽身上。 当看清江挽脸上那交错的红肿指印、嘴角的血迹和那双盛满泪水、惊恐欲绝的眼睛时,陆宴淮几欲窒息。 巨大的痛苦和暴怒瞬间冲上头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扑上去将沈知微彻底撕碎。 陆宴淮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放了他。” 沈知微看着陆宴淮这副样子,眼中闪过病态的满足和更深的恨意。 她慢悠悠地踱步到江挽身边,冰凉的手指带着恶意的抚摸划过江挽红肿的脸颊,引得江挽一阵剧烈的瑟缩。 “放了他?当然可以。” 沈知微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戏谑,她指向陆宴淮脚下冰冷的水泥地,“跪下,求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宴淮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锐利的目光猛地射向沈知微,带着几乎要将其凌迟的暴戾。 沈知微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甚至挑衅般地晃了晃手中的刀。 刀锋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离江挽的脖颈更近了几分,在那白嫩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细小的血线。 “怎么,陆总舍不得这身傲骨?”沈知微的声音带着刻毒的嘲讽, “还是说,你心尖上这个小玩意儿的命,在你眼里,还不如你那点可怜的自尊?” 陆宴淮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青筋根根暴起。 他死死地盯着沈知微,又猛地看向江挽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 陆宴淮面无表情地向前迈了一步。 那高大挺拔的身躯,曾经永远如松柏般挺直的脊背,在沈知微近乎癫狂的目光中,一寸一寸地、带着一种屈辱到极致的僵硬,弯曲了下去。 下一秒,陆宴淮的膝盖重重砸在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昂贵的西装裤瞬间被地上的污水和尘土浸染。 这个曾经折断过无数人的脊梁、在云海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此刻弯下了他一辈子从未弯曲过的膝盖。 “好,好得很,陆宴淮。”沈知微眯起眼睛,唇角微扬,“看来你是真的爱惨了这个小玩意儿。” 她用手里的刀在江挽脸上轻轻拍了拍,随即威胁般地抵在他白嫩的脖颈处,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保镖。 保镖得了命令,从腰后缓缓掏出一把黑色的手枪,扔到了陆宴淮面前。 “既然这么爱他,”沈知微凝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陆宴淮,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低语,“那你替他死,好不好?” “你朝自己开枪,只要你死了,我就放他走,我说到做到。”沈知微笑着说。 陆宴淮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额前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散开,露出了他那张英俊却此刻毫无血色的脸。 他的目光越过沈知微,直直地、深深地,望向被绑在椅子上,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江挽。 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刻骨的痛楚,无边的悔恨,深入骨髓的爱意,似乎还有一丝释然。 “挽挽……”陆宴淮的声音干涩又破碎,却清晰地穿透了仓库的死寂,“别怕。”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 每一个字都轻得像叹息,却又重逾千斤。 第123章 把眼睛闭上 “对不起,对不起……挽挽,忘了我吧。” “挽挽,以后要幸福,一定要幸福。” 陆宴淮笑着,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汹涌而出,砸落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江挽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挣扎着摇头,爆发出更剧烈的颤抖,被堵住的嘴里溢出破碎又绝望的呜咽,眼泪瞬间汹涌地流淌下来。 然而他却被沈知微摁得更紧了,刀尖死死抵在他的脖颈上,像是对陆宴淮最后的的警告与催促。 陆宴淮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枪身,握住了枪柄,将它捡了起来。 “挽挽,别怕,把眼睛闭上。”陆宴淮扬起唇角,目光温柔, “就当做了一场噩梦,等梦醒了就再也不会有让你害怕的事了。” 陆宴淮深深地、贪婪地最后望了江挽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猛地闭上眼,无比决绝地扣下了扳机。 然而,预想中的枪声没有响起。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响在死寂的仓库里炸开。 枪里,没有子弹。 沈知微冷笑了几声:“真以为我会这么便宜你?不过我还真是没想到,你对这个小东西,竟然用情这么深。”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阴鸷,目光刺向泪眼模糊的江挽: “那我就更不能留着他了,他死了,你才会真正生不如死!” 话音未落,沈知微猛地扬起手中那把一直把玩的锋利短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江挽单薄的胸口狠狠刺去。 “不!!!” 陆宴淮目眦欲裂,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跪在地上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不顾一切地朝着江挽的方向飞扑过去。 几乎就在他扑过去的一瞬间。 “砰——” 仓库锈迹斑斑的大门又一次被人从外面用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 刺眼的光线瞬间涌入,照亮了昏暗的仓库。 陆今野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冲在最前面,他身后是数名训练有素的保镖。 陆今野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江挽和那把刺向他的匕首,心脏几乎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他嘶吼着扑过去:“挽挽!” 离江挽更近的陆宴淮速度快到了极致,就在刀尖即将刺入的一瞬间,他用自己的身体狠狠撞开了沈知微持刀的手臂。 匕首脱手飞出,掉落在远处的水泥地上。 陆宴淮借着冲力,重重地将惊魂未定的江挽连人带椅子扑倒在地,用自己的整个身体死死地将他护在怀里。 几名保镖反应迅速地将还在震惊中的沈知微以及她的手下按倒在地,利落地反剪双手铐住。 而陆今野看都没看沈知微一眼,几步就冲到了倒地的两人身边。 “没事了,宝宝,没事了,不怕了……” 陆今野把江挽从陆宴淮怀里剥离,一边语无伦次地柔声哄着,一边用颤抖的手飞快地解开江挽身上已经勒出了血痕的麻绳。 绳索解开,江挽像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瘫在陆今野怀里,身体依旧抖得不成样子。 他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和冷汗,眼神空洞涣散,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 “挽挽,宝宝,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 陆今野心慌意乱,捧起江挽冰凉的脸颊,指腹一遍遍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和冷汗,滚烫的嘴唇不停地落在他汗湿的额角和眉心,吻去那咸涩的泪水, “不怕了,不怕了,乖,都结束了,我在呢,我在这呢。” 他一遍遍地呼唤,一遍遍地亲吻,小心翼翼地将江挽冰凉颤抖的身体紧紧地拥入自己滚烫的怀中。 江挽涣散的瞳孔终于艰难地聚焦,看清了眼前人焦急万分的脸。 巨大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委屈瞬间爆发,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陆今野的脖子,把脸深深埋进陆今野温热的颈窝里。 像个受尽惊吓的孩子找到了唯一的依靠,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都在剧烈地抽搐。 “没事了宝宝,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我在呢,老公在呢,没事了,宝宝不怕了……” 陆今野心疼得无以复加,只是更紧地抱着怀里的人,用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大手一下又一下,无比轻柔地拍抚着他单薄颤抖的脊背,低声在他耳边反复安抚。 近在咫尺的陆宴淮艰难地撑坐起身。 他看着眼前紧紧相拥的两人,看着江挽在陆今野怀里崩溃大哭寻求庇护的样子,看着陆今野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珍视和爱怜…… 陆宴淮默默地垂下眼睑,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周祈桉带着医疗箱飞快地冲进来,冲到陆宴淮身边,迅速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陆宴淮疲惫地摆摆手,目光没有一刻离开过江挽苍白的脸颊和颤抖的身体。 不远处,温言指挥着手下迅速清理现场,控制住所有沈知微的人,并准备做善后工作。 仓库里一片混乱的声响,但陆今野的世界里,只有怀中这个颤抖不止的人。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江挽身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在陆今野持续不断的、低沉而稳定的安抚声里,在他滚烫体温的包裹下,在他一遍遍轻柔拍抚的动作中,江挽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松懈下来。 那剧烈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抖散的颤抖,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最后只剩下细微的、筋疲力尽的喘息。 “……回家。”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浓重哭腔的气音从江挽干裂的唇间溢出。 “回家,宝宝,我们回家。”陆今野的声音哽了一下,酸涩涌上喉头。 他更紧地抱住江挽,滚烫的唇再次印上江挽的额角。 陆今野小心翼翼地将江挽打横抱起,用自己的外套将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隔绝了仓库里血腥的场面和所有人的视线。 陆今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稳稳抱着怀里的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仓库。 第124章 我守着你 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界的寒冷和喧嚣。 陆今野始终将江挽抱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 陆今野一只手环着江挽的腰,另一只手依旧一下又一下,极其轻柔地拍抚着江挽的后背。 他时不时低头,用嘴唇轻轻蹭一蹭江挽柔软的发顶,在江挽耳边低声说着安抚的话语。 江挽的身体终于不再剧烈颤抖,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很轻。 陆今野的心疼得要命,他低下头,滚烫的唇一遍遍地落在江挽汗湿的额头、微蹙的眉心以及红肿未消的脸颊。 最后,温柔地覆上他冰凉干裂的嘴唇。 车终于停在了家门口。 陆今野抱着江挽下车,快步走进温暖明亮的客厅,径直走向卧室。 他将江挽轻柔地放在柔软宽大的床上,拉过厚实的羽绒被仔细地将人包裹好。 江挽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依旧半睁着,带着茫然和残留的恐惧,目光紧紧追随着陆今野。 陆今野在床边坐下,俯下身,用温热的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江挽脸上残留的泪痕和污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红肿的指印和嘴角的伤口。 “宝宝,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好不好?”陆今野的声音轻柔,“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我守着你。” 陆今野温热的手掌覆盖在江挽微凉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江挽柔嫩的皮肤。 江挽望着他,眼神里的惊惶一点点被浓重的疲惫覆盖。 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长长的睫毛终于缓缓地合拢。 陆今野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感受着江挽的呼吸从急促微弱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紧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指也终于一点点松开。 陆今野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江挽沉睡的脸上。 看着江挽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看着江挽脸颊上未消的红肿,陆今野只感到蚀骨钻心般的疼。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又渐渐透出一点微弱的晨光。 江挽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像是做了噩梦的样子,喉咙里溢出几声短促的惊喘,下意识地就要挣扎着坐起来。 陆今野立刻俯身,双手稳稳地托住江挽微微弹起的肩膀,将他紧紧圈在怀里: “宝宝,不怕,不怕,是做噩梦了,已经没事了。” 江挽急促地喘息着,在睡梦中眼泪再次汹涌而出,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陆今野的手臂穿过江挽的后颈和膝弯,小心翼翼地将他整个抱了起来,让他靠坐在自己怀里。 “没事了,宝宝,没事了。” 陆今野的下巴轻轻抵着江挽柔软的发顶,他伸出手,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江挽额前汗湿的碎发, “那些坏人,一个都跑不掉,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能伤害你了,我保证。” 陆今野将江挽整个人圈在怀里,温热的手掌一下下抚过江挽单薄的脊背,感受着怀里身体细微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被冷汗浸透的衣衫带来的一片冰凉。 江挽将脸深深埋在陆今野的颈窝,急促的呼吸带着湿意,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洇湿了他肩头的布料。 窗外,夜色浓稠。 别墅院墙外,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树影深处。 陆宴淮靠在后座,车窗降下一条缝隙,露出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窗户,仿佛要将那微弱的光芒吸入眼底。 温言坐在驾驶座,看着后视镜里老板灰败的脸色和眼底化不开的痛苦与焦灼,几番欲言又止。 “陆总,”温言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放得极轻, “已经后半夜了,您身体吃不消,要不……我先送您回去?小江少现在有陆少陪着,不会有事的。” 陆宴淮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对温言的劝慰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执拗地聚焦在窗口那片光亮上,仿佛那里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只有陆宴淮自己知道,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被悔恨和恐惧反复撕扯。 仓库里江挽被绑在椅子上、脸上红肿指印交错、泪水汹涌的惊惧模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江挽会经历这些都是因为他。 而陆宴淮差一点,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江挽。 “不用管我。”陆宴淮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就在这里守着。” 温言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将空调的温度调高了几度。 —— 清晨,门铃被按响。 陆今野动作极轻地将终于睡沉了的江挽放在柔软的枕头上,仔细掖好被角,才快步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看到站在门外的是提着药箱的周祈桉,陆今野这才打开了门。 周祈桉的目光越过陆今野的肩膀,压低声音问:“挽挽怎么样?” “刚睡着,精神很差,惊吓过度。”陆今野侧身让他进来,眉头紧锁,“脸上有伤,祈桉哥,你轻点检查。” 周祈桉点点头,换上软底拖鞋,轻手轻脚地上楼,走进卧室。 他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仔细检查了江挽脸上的红肿和嘴角的破损,又拿出听诊器,动作极其轻柔地听了听心肺。 “皮外伤还好,主要是惊吓和情绪剧烈波动引起的应激反应,心率还有点快。” 周祈桉收起听诊器,示意陆今野到客厅说话,声音压得极低, “需要静养,情绪安抚最重要。我开点温和的安神药,等他醒了,情绪稳定些再吃。” 陆今野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分,点了点头。 他给周祈桉倒了杯水,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周祈桉喝了口水,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阿野,来的时候,在路口看见你哥的车了。” 陆今野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还在那儿。”周祈桉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看样子……守了一夜。” 陆今野沉默着,下颌线绷紧,目光沉沉地投向窗外。 仓库里陆宴淮毫不犹豫扑向刀尖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江挽惊恐的泪眼覆盖。 “他爱守就守着,没人稀罕。”陆今野面无表情,“我说过了,他离挽挽远点,就是最大的赎罪。” 周祈桉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和冰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留下药和医嘱,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周祈桉,陆今野回到卧室。 江挽还在沉睡,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安的事情。 陆今野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抚平他眉心的褶皱,目光专注而温柔地落在他的睡颜上。 第125章 光芒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陆今野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江挽。 他变着花样做江挽喜欢且清淡易消化的食物,耐心地哄着江挽多吃一点。 他找出江挽喜欢的画册,一页页翻给他看,鼓励江挽重新拿起画笔作画。 当江挽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浑身颤抖不止时,陆今野总是第一时间将他拥入怀中,用沉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驱散那些冰冷的恐惧,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着“别怕,我在”。 在陆今野无微不至的守护和安抚下,江挽眼中的惊惶一点点褪去,脸颊也渐渐有了血色。 他开始能坐在画架前,对着窗外的花园发一会儿呆,偶尔拿起画笔,在纸上涂抹几道柔和的色块。 陆今野从不干扰,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削好铅笔,调好颜料,温柔的目光落在江挽的身上。 院墙外的黑色轿车,依旧每天入夜后准时出现,天亮前悄然离开。 陆宴淮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固执地守在江挽世界的边缘。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再想方设法试图靠近,不再送上那些被拒之门外的昂贵礼物。 他只是日复一日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远远地望着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汲取的光亮。 温言劝过无数次,得到的始终只有沉默。 然后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宴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底的血丝从未消散,却又无能为力。 江挽和陆今野重返校园的那天,阳光很好。 陆今野牵着江挽的手,像往常一样走在那条熟悉的林荫道上。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树影掩映的路边,陆宴淮坐在车里,目光穿过车窗,贪婪地追随着那个清瘦安静的身影。 他看着江挽在陆今野的守护下走进教学楼,看着江挽朝陆今野轻轻扬起的唇角,看着江挽在画室里对着画布专注地调色……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动着陆宴淮的心。 陆宴淮缓缓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痛苦被一种深沉的克制取代。 温言透过后视镜凝视了他很久,终是忍不住低声道:“陆总,回公司吗?下午还有个重要的并购案会议。” 陆宴淮的目光依旧黏在画室那扇紧闭的窗上,半晌,才极其缓慢地吐出一个字:“走。” —— 巴黎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塞纳河畔的梧桐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江挽的生活渐渐回归了宁静的轨道,他重新拿起画笔,笔触间沉淀了更深沉的力量。 陆今野清晨唤醒他的吻,午后画室窗外安静等待的身影,傍晚牵着手走过洒满夕阳的河岸,夜晚相拥入眠的温暖怀抱…… 陆今野用无处不在的安稳,一点一点填补着江挽心中那些曾被恐惧撕裂的缝隙。 江挽开始尝试更大胆的创作,色彩不再局限于过去的宁静柔和,更多了几分坚韧和生命力。 曼德斯教授对此赞不绝口,将他推荐给了一位在法国乃至欧洲都享有盛誉的先锋派艺术大师门下深造。 几个月后,在巴黎左岸一家颇具声望的画廊,名为“新生”的个人画展正在举行开幕酒会。 这是江挽在欧洲艺术界的首次正式亮相,展出的作品画风融合了东方的写意与西方的光影,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与宁静的力量。 画廊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 艺术评论家、收藏家、媒体记者穿梭其中,对墙上的画作发出由衷的赞叹。 曼德斯教授正激动地向几位重要来宾介绍着江挽画作中的独特理念。 江挽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羊绒衫,安静地站在展厅中央。 他瘦削的身形在光影里显得挺拔了些,脸颊有了健康的血色。 此时正微微侧着头,专注地听身旁一位白发苍苍的知名评论家讲话,偶尔轻轻点头,唇角带着一丝浅笑。 陆今野则寸步不离地守在江挽身边,一只手始终自然地搭在他的后腰,形成一个无声的保护圈。 陆今野的目光几乎时时刻刻都落在江挽身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专注的温柔。 当江挽因为评论家的某个问题而微微蹙眉思索时,陆今野会适时地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补充几句。 下一秒,江挽的眉头便舒展开来,侧脸对着陆今野,眉眼弯弯地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低声回应着什么。 而在画廊入口处,罗马柱投下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在那里伫立了很久。 陆宴淮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定制西装,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站得笔直,却刻意收敛了所有迫人的气势,目光穿透攒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展厅中央那个被温暖光影笼罩的身影上。 陆宴淮看着江挽脸上那放松的笑意,看着他微微侧头倾听陆今野说话时依赖的姿态,看着他被艺术界名流环绕时依旧保持的宁静气质,看着他接受鲜花和掌声。 陆宴淮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填满,又像被什么东西掏空。 酸涩、欣慰、释然,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深沉的痛楚,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陆宴淮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江挽。 江挽站在自己的画作前,整个人仿佛在发着光。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惊惧,没有瑟缩。 像一株终于挣脱了沉重淤泥的睡莲,在阳光下舒展着柔韧的枝叶,安静地绽放着属于自己的光芒。 好像这才是江挽该有的样子。 自由,闪耀,被珍视,被爱包围。 第126章 一切给他最好的 陆宴淮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目光在江挽浅笑的眉眼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他的灵魂深处。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温言极轻地点了下头。 温言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开。 片刻后,一位穿着画廊制服的工作人员,捧着一大束极其引人注目的鲜花,穿过人群,恭敬地送到了江挽面前。 那束花非常特别。 纯白的郁金香亭亭玉立,淡紫色的风信子点缀其间,最外层衬着大片带着露珠的尤加利叶,散发着清冽宁静的香气。 整束花清新又雅致,带着一种不喧宾夺主的温柔力量,与江挽画作的气质奇异地契合。 “江先生,这是一位先生让我送给您的,祝您画展圆满成功。” 店员说着,将一张素雅的淡粉色卡片递给江挽。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 江挽接过卡片,上面只有一行简洁有力的法文: “Pour votre lumière. Toujours admiré.” (致您的光芒,永远欣赏。) 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多余的标记。 江挽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指尖轻轻拂过卡片光滑的表面。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惶,没有厌恶,缓缓抬起眼,看向那束安静绽放的花,那清新雅致的白与绿,那宁静的香气。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江挽伸出手,从店员手中接过了那束花。 他低下头,鼻尖轻轻靠近那洁白的郁金香花瓣,嗅了嗅那清冽宁静的气息。 江挽将花束小心地抱在怀里,对着店员笑了笑,声音清晰而平和:“谢谢,花很美。” 致辞环节到了,江挽站在小小的演讲台上,灯光柔和地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台下是衣冠楚楚的来宾,有艺术界的权威,有热情的收藏家,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挽身上。 而江挽微微吸了口气,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不远处的陆今野身上。 陆今野就站在人群外围,身形挺拔,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西装,手里捧着的是一会儿要喂给江挽的小蛋糕。 他没有挤到最前面,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当江挽的目光与他相接时,陆今野的嘴角立刻扬了起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与骄傲。 江挽的唇角也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他的声音清澈而平稳地响起: “谢谢大家今天来到这里,新生这个主题,对我而言,意义非凡。” 江挽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又飘向了陆今野的方向。 陆今野依旧专注地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些画,记录了我走出黑暗,重新拥抱阳光的旅程。”江挽继续道,声音更加沉静, “艺术之路,从来不是孤独的跋涉,我很幸运,这一路走来,得到了太多无私的守护和支持。有悉心教导我的师长,还有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给我无限勇气和爱的人。” 江挽的视线与陆今野温柔坚定的目光牢牢锁在一起。 “这些守护,如同画中那穿透黑暗的光,如同山巅那永恒不灭的暮色,它们或许无声,却给了我扎根的土壤和向上生长的力量。” “这份力量,让我能够站在这里,以画笔为心声,向世界展现我眼中的‘新生’。”江挽微微鞠躬,“谢谢大家。” 台下掌声雷动。 陆宴淮靠在车后座的椅背上,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和攒动的人影,目光穿透画廊明亮的落地玻璃,精准地捕捉着那个站在聚光灯下、散发着自信光芒的身影。 江挽的话,透过温言手中打开的平板电脑传出的直播,一字不漏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陆宴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一股极其汹涌的酸涩猛地冲上喉头,激得他眼眶瞬间发热。 过了很久,久到画展里的致辞结束,人群开始再次流动,陆宴淮才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声音嘶哑干涩到了极点:“走吧。” —— 巴黎戴高乐机场贵宾候机室内,引擎低沉的轰鸣隔着玻璃隐隐传来。 陆宴淮靠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里,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黑咖啡。 温言垂手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沈家那边,”陆宴淮声音沙哑,“都处理干净了?” “都按照您的吩咐处理好了,陆总。”温言如实禀报。 他在心里默默对沈知微残忍的下场感到唏嘘,感叹一旦触及逆鳞,这世界上应该就没有比陆总更心狠手辣的人了。 陆宴淮微微点了点头,指间的烟被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 “巴黎这边,”陆宴淮在沉默了半晌后,终于再次开口, “挑两组最得力、嘴最严的人留下。一组轮班,确保他们住所周围24小时绝对安全,另一组跟着他们日常活动轨迹,保持距离,只负责外围警戒,不能靠近惊扰。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报给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最顶尖的安保团队。” “明白,陆总。”温言立刻应下。 “还有,”陆宴淮继续道,“所有挽挽可能接触到的资源,无论他需要不需要,都提前打点好,该有的尊重和便利,一样不能少。我要确保他在这条路上,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阻碍,不会受到任何委屈。” 陆宴淮抬起眼,看向温言,眼神锐利:“一切,都要给他最好的,明白吗?” “明白,陆总,我会亲自跟进,确保所有渠道畅通无阻,所有最好的资源都随时为小江少准备着。”温言郑重道。 广播里传来登机的提示音,温润的法语女声提醒着飞往云海市的航班即将开始登机。 陆宴淮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被云层笼罩的天空,微微收拢了西装外套的下摆,迈开长腿,走向登机口。 第127章 哄我睡觉 陆今野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束花。 是花园里刚采下的几枝带着露水的鸢尾,几朵洁白的茉莉,还有一小簇嫩黄的铃兰。 被他精心扎成一束,系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 陆今野走到床边,俯下身。 江挽还在沉睡,侧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栗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呼吸均匀绵长。 陆今野的目光落在江挽光洁的额头上,落在他微微嘟起的嘴唇上,落在他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睫毛上。 看不够。 陆今野的唇角高高翘起。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拂开江挽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指尖微凉的触感让江挽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漂亮的眸子刚睁开时还带着一丝朦胧的睡意,在看清床边捧着花束、专注凝视着自己的人时,瞬间亮了亮。 “早。”江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轻软软的。 “早,宝宝。”陆今野低头在江挽额头上印下一个温热的吻。 他将手中的花束递过去:“送给你的,宝宝,好看吗?” 江挽伸出手接过那束带着清晨露水和清香的花,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好看。” 江挽抱着花束坐起身,睡衣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他仰起脸,很自然地伸出手臂环住陆今野的脖子,微微仰起头,温软的唇瓣轻轻地、带着点羞怯地印在陆今野的下巴上。 “谢谢,我很喜欢。” 下巴上那一点温热柔软的触感,像羽毛一样拂过陆今野的心尖,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陆今野只觉得有一股巨大的暖流从心底轰然炸开,瞬间流遍他的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里。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抱着花的人更深地拥入怀中,脸颊蹭着江挽柔软的发顶,满足地喟叹一声。 “挽挽,”陆今野把脸埋在江挽颈窝,声音闷闷的,像是在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我觉得我现在是全世界最最最最最幸福的人。” 江挽在陆今野怀里安静地待着,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听着陆今野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坚实和温暖。 江挽轻轻“嗯”了一声,脸颊悄悄泛起一点红晕。 吃过早餐,江挽抱着他的画具走进小画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绿意盎然的小花园。 画架上绷着一幅未完成的油画,色彩明亮又柔和。 背景是窗外阳光下摇曳的铃兰和鸢尾,而画布中央是陆今野的肖像。 陆今野没有跟进去打扰。 他坐在画室外小厅的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咖啡,目光透过玻璃门,长久地落在画室里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陆今野看着江挽调色时微蹙的眉尖,看着他画笔落下时专注的眼神。 看着他偶尔停下来,托着腮对着画布出神时安静的侧脸。 躁郁症的药瓶还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陆今野已经很久很久不需要它了。 江挽的存在,江挽指尖的温度和唇角的笑意,就是陆今野最好的良药,是最有效的镇定剂。 谢知予和宋闻声有时会来串门,带来巴黎街头新发现的甜点或者有趣的小玩意儿。 他们依旧咋咋呼呼地跑进来,看到陆今野坐在画室外,目光胶着在江挽身上时,两人会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然后蹑手蹑脚地坐到陆今野旁边,用气声说话,生怕惊扰了画室里那个专注的世界。 “啧,阿野,你这望妻石当得够敬业的。”谢知予压低声音调侃。 陆今野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却微微上扬。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依旧温柔地追随着画室里的身影。 宋闻声则看着画室里江挽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忍不住感叹:“小嫂子现在这样真好,画画的时候像在发着光。” 谢知予表示赞同,与宋闻声对视一眼,再次望向一脸痴相的陆今野时,目光中多了些羡慕。 阿野命真好啊。 他俩默默感叹着,有这么好的老婆,搂在怀里的时候不知道心里得多美呢。 —— 夜色温柔地笼罩着塞纳河畔的小别墅。 浴室里氤氲的水汽散去,江挽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走出来,头发还带着湿气,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 陆今野已经靠在床头,手里随意翻着一本画册,听到动静立刻抬头,眼睛像黏在了江挽身上。 “宝宝,快来。” 陆今野唇角噙着笑,细心地把人圈在怀里吹干头发。 吹完头发,陆今野把江挽抱上床。 下一秒自己立即巴巴地凑过去,像一只黏人的小狗一样,把脑袋拱进江挽的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纤细的腰身,下巴搁在他柔软的腹部。 “别闹,好痒。”江挽笑着推了推他的脑袋,却没用什么力气。 陆今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点孩子气的期待:“宝宝,头有点疼,睡不着,你哄我睡觉好不好?” 江挽微微一怔,低头看着赖在自己怀里的人。 他笑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陆今野的短发,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讲什么呢?” “什么都行。”陆今野闭上眼睛,贪婪地汲取着江挽身上的气息。 江挽想了想,开始低声讲一个很老套的童话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森林的深处,有一只迷路的小兔子……” 他的声音清澈而温和,放的又轻又缓。 故事是再简单不过的童话,关于迷途、勇气和温暖的相遇。 陆今野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地喷洒在江挽的睡衣上,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小兔子在小狐狸的带领下,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森林里所有的萤火虫都飞出来,为他们点亮了归途。” 江挽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 陆今野安静地听着,感受着江挽胸腔微微的震动,感受着他的指尖无意识划过自己发梢的轻柔触感。 第128章 吃醋 陆今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 那些曾经在血液里叫嚣的暴戾和毁灭欲,早已被这细水长流的温柔抚平。 只剩下对怀里人的无限眷恋。 陆今野等了片刻,却没等到故事的下文。 他微微侧过头,发现江挽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终于轻轻地垂落下来,温软的侧脸完全贴在了陆今野的发顶。 江挽睡着了。 他的呼吸变得轻浅而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唇角还带着一丝温柔的弧度。 陆今野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极其缓慢地调整着姿势,动作轻柔,让江挽能完全舒服地躺进自己怀里,枕着他的手臂。 陆今野拉过柔软的羽绒被,仔细地盖住两人。 然后,陆今野就这样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长久地凝视着江挽熟睡的脸。 那张漂亮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软,脸颊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红晕,嘴唇微微嘟着。 陆今野的目光贪婪地描绘着江挽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那微启的唇瓣上。 他忍不住低下头,极其克制地、轻轻地在那江挽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接着是鼻尖。 最后,滚烫的唇极其轻柔地覆上那两片柔软的温热。 “晚安,宝宝。” 陆今野用气声低语,手臂收拢,将怀里温软的身体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 午后的阳光将小画室染成一片暖金色。 江挽正专注地给画布上的铃兰花瓣点上最后的高光,笔尖轻盈。 陆今野就坐在画室门口的沙发上,膝盖上随意地摊着一本杂志,目光却越过书页,长久地落在那个专注的背影上。 “挽挽!” 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画室的宁静。 江挽和陆今野同时抬起头望向小院外。 陆星迟原本挣脱了周祈桉的手要跑进来,在看到陆今野的目光后怯怯地停下了脚步。 周祈桉笑了笑,揉了揉陆星迟的脑袋:“没事的,进去吧,不是你非要吵着来看挽挽的吗?” 在周祈桉的鼓励下,陆星迟终于选择暂时忽略掉陆今野不善的目光,鼓足勇气走进了小院,手里还献宝似的举着一个精致的纸盒。 江挽看到朝自己跑过来的陆星迟,眉眼自然地舒展开,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挽挽,你看。”陆星迟小跑到江挽身边,打开手里的盒子, “是那家超好吃的可颂店的新品,祈桉哥排了好久呢,我特意给你留了抹茶味的。” 陆星迟眼睛亮晶晶的,抬起头望向江挽,带着毫不掩饰的讨好和亲近。 “谢谢你,星迟哥。”江挽放下画笔,接过纸盒,声音温软。 他拿起一个可颂,小口咬了一下,眼睛微微弯起:“好吃。” 陆星迟立刻开心了,像得了夸奖的小狗,搬了张小凳子就挨着江挽坐了下来。 “挽挽你知道吗,昨天祈桉哥带我了一家新开的花店,里面的蓝色绣球花真好看,跟你上次画的那幅特别像……” “祈桉哥说我最近气色好多了,药也可以减一点点了,你有没有好好养身体?” 陆星迟絮絮叨叨,事无巨细都想跟江挽分享。 江挽安静地听着,眉眼弯弯的,偶尔点点头,或者轻声回应一句。 周祈桉坐在稍远的一张沙发上,看着陆星迟难得活泼的样子,眼底是纵容的笑意。 他望向江挽的目光带着无声的感激。 周祈桉知道,只有面对江挽时,陆星迟身上那份长久以来的惊惶怯懦才会短暂地褪去,露出一点少年人该有的鲜活。 陆今野坐在原位,脸色阴沉。 他看见陆星迟几乎要凑到江挽身边,而江挽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又温柔地看着陆星迟,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刺得陆今野心口发闷。 陆今野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 可那些烦躁却像藤蔓一样缠上他的心头,越收越紧。 陆今野猛地合上杂志,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画室里的两人都看了过来。 “阿野?”江挽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陆星迟则立即抿紧了唇,怯怯地缩了缩脖子。 陆今野勉强扯了下嘴角,朝江挽笑了笑:“挽挽,你们先聊,我去……倒杯水。” 他站起身,径直走出了画室。 陆今野没有去厨房,而是脚步一转,走向了连接后院的小偏厅。 那里靠墙放着一个酒柜。 陆今野猛地拉开柜门,看也没看,随手抓出一瓶开过的威士忌和一个玻璃杯。 琥珀色的液体倒入杯中,陆今野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感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 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还是江挽对着陆星迟浅笑的样子。 是那双漂亮眼睛专注地看着陆星迟说话的样子。 “操……”陆今野低低骂了一句,把空了的杯子重重砸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胸口那股又酸又闷的情绪,混合着酒精的灼热,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低气压里。 陆今野知道自己不该生气的。 他知道他的挽挽温柔又善良,对谁都很温和,可当他看到江挽朝陆星迟微笑时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偏厅的光线有些暗,酒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就在陆今野心烦意乱,独自生着闷气的时候,一双柔软的拖鞋无声地停在了他面前。 紧接着,一个温软的身体贴了上来,两条纤细的手臂从后面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脸颊也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贴在了他紧绷的背脊上。 陆今野身体猛地一僵。 “阿野?”江挽清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干嘛呢?” 陆今野的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又狂跳起来。 “挽挽?”陆今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微微侧过头,想去看身后的人。 江挽稍稍松开环抱,绕到他身侧。 江挽清澈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亮晶晶的,正仔细地看着陆今野的脸。 随即,他小巧的鼻子轻轻皱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瓶威士忌和空杯子上。 “你喝酒了。”江挽踮起脚,轻轻伸手碰了碰陆今野有些发烫的脸颊,“怎么喝这么多?” 陆今野被江挽看得心虚,又被他指尖微凉的触感激得心头发烫。 然而陆今野只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吃陆星迟的醋?说他像个幼稚鬼一样躲起来喝闷酒? 陆今野不想让挽挽觉得他无理取闹,更不想破坏此刻的宁静。 “没……没什么,”陆今野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不敢看江挽的眼睛,声音干涩,“就……突然想喝一点。” 江挽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江挽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抚平陆今野紧蹙的眉心:“不开心吗?” 这温柔的触碰和轻声的询问,像羽毛一样拂过陆今野躁动的心,却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下一秒,陆今野下意识地抓住江挽那只手,紧紧握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陆今野想亲江挽,想把江挽狠狠揉进怀里,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主权,驱散心里那股酸涩。 但他不能,他不能就这样失控,他不能吓到挽挽。 陆今野避开江挽的视线,低着头,语无伦次地说:“挽挽,我……我先去洗个澡,一身酒气会熏到你。” 他快步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动作因为急切有些踉跄,背影透着一股狼狈的仓惶。 江挽还站在原地,看着陆今野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他紧紧握过的手。 后院的花园里传来陆星迟拔高了声音的呼唤:“挽挽?挽挽你去哪儿啦?快来看祈桉哥发现的小鸟窝!” 周祈桉沉稳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星迟,小声点,别吓着小鸟。” 江挽走到偏厅通往花园的玻璃门边,看到陆星迟正兴奋地拉着周祈桉的胳膊,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 而周祈桉微微弯腰,耐心地听着,脸上是纵容又柔和的神情。 江挽轻轻眨了眨眼,唇角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转身,也走向了通往浴室的楼梯,脚步轻快。 第129章 笨蛋 浴室里水汽氤氲。 陆今野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紧绷的身体,却冲不散他脸上的燥热和心里的懊恼。 他用力搓洗着头发和身体,想把那股酒气和刚才的狼狈都彻底洗掉。 然而满脑子都是江挽刚才清澈又带着点困惑的眼神,还有自己那副落荒而逃的蠢样。 陆今野越想越觉得丢脸。 不就是陆星迟那小子多说了几句话吗,自己至于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一样躲起来喝闷酒,还被挽挽抓了个现行。 陆今野懊恼地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 水流声掩盖了浴室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直到一双微凉柔软的手臂,毫无预兆地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陆今野愣住,动作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他的脊背,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肌肉线条滚落。 “洗好了吗?”江挽的声音贴着陆今野的后背响起,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温软。 陆今野的心脏停滞了一瞬,他僵硬地转过身。 氤氲的水汽中,江挽就站在他面前。 江挽没穿鞋,赤着脚踩在瓷砖上,身上只穿着一件陆今野宽大的白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纤细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T恤的下摆堪堪遮到大腿,两条笔直白皙的腿在朦胧的水汽中晃眼。 他的头发被水汽淋湿了,几缕柔软的发丝贴在额角。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还带着被水汽蒸腾出的淡淡粉色。 而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正微微仰视着陆今野,里面漾着柔软又带着点狡黠的光。 陆今野的呼吸瞬间窒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目光像是黏在了江挽身上。 “挽挽……”陆今野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下意识地抬手关掉了花洒。 江挽没有回答他,只是踮起了脚尖。 温热柔软的唇瓣,带着清甜的气息,轻轻地印在了陆今野沾着水珠的下巴上。 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如同蜻蜓点水。 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陆今野所有的神经。 陆今野脑中“轰”的一声,所有的懊恼、窘迫、醋意都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狂喜。 江挽微微退开一点,漂亮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陆今野呆滞又震惊的脸。 他看着陆今野,唇角弯起一个更明显的弧度,声音轻软: “笨蛋。” “只喜欢你。” 浴室里氤氲的水汽还未散尽,温热的水珠顺着陆今野的额发、下颌线,滴落在江挽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上。 陆今野的呼吸又一次停滞了,甚至在湿滑的地面上踉跄了几步。 水流彻底关闭后,浴室里只剩下水滴砸在瓷砖上的声响,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江挽正仰着头看他,脸上被水汽蒸腾出的淡淡红晕尚未褪去,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朦胧的雾气中显得格外明亮。 陆今野的声音哑得厉害,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他想立即抱紧眼前的人,又怕这只是一个太过美好的幻梦,指尖蜷缩着,竟有些不敢落下。 江挽看着陆今野这副样子,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微微踮起脚,这次目标明确地吻在了陆今野线条紧绷的下颌上。 “听见了?”江挽的声音很轻,带着水汽浸润过的清甜。 “听见了,我听见了,宝宝。” 陆今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 他不再犹豫,猛地伸出手臂,将眼前的人结结实实地、密不透风地拥进自己还带着水汽的滚烫怀抱里。 陆今野的脸颊深深埋在江挽柔软微湿的发顶,贪婪地汲取着那熟悉的、让他心安的清甜气息。 他的手臂收得死紧,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第130章 恶意 “挽挽,宝宝……” 陆今野一遍遍地低喃,滚烫的嘴唇无意识地蹭着江挽的发丝和耳廓:“再说一次,再说一次好不好?” 江挽被陆今野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脸颊紧贴着他还在滴水的胸膛。 江挽伸出手,轻轻拍抚着陆今野紧绷的背脊,笑声闷在陆今野胸口,又乖乖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 陆今野抱了很久,才舍得稍稍松开一点禁锢的力道,但双臂依旧牢牢圈着怀里的人。 他低下头,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江挽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他带着水色的唇瓣上。 “我真的很害怕,宝宝。”陆今野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江挽温热的脸颊, “你太好了,所有人都喜欢你,我怕你有一天会离开我,会不爱……” 江挽用主动凑上去的动作打断了陆今野接下来的话,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陆今野的,像只亲昵的小动物。 “没有别人。”江挽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今野,“只有你。” 一股巨大的暖流轰然冲上陆今野的头顶,烧得他眼眶发热。 他再也忍不住,低下头,滚烫的唇带着万般珍重和不容置疑的力道,深深地吻了下去…… —— 江挽在曼德斯教授和那位先锋派艺术大师门下潜心学习,加上他本身惊人的艺术天赋,让他的作品在巴黎艺术圈渐渐崭露头角。 他笔下的世界,总有一种独特而富有生命力的语言。 几场小型但评价极高的联合展览后,江挽的名字开始被更多画廊主和收藏家记住。 邀请函渐渐多了起来。 从学院内部的交流沙龙,到巴黎左岸一些颇有格调的小型画廊开幕展,再到具有一定影响力的艺术奖项提名酒会。 出席活动时,陆今野总是安静地陪在江挽身侧,像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壁垒,隔绝掉外界过于密集的关注和探究的目光。 江挽起初对这种曝光有些不适应,聚光灯和陌生人的注视会让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指尖冰凉。 但陆今野会握着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总能让江挽慢慢放松下来。 在巴黎市政厅举办的青年艺术家颁奖晚宴上,江挽作为新锐代表之一受邀出席。 他穿着陆今野为他挑选的合体黑色礼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身形清隽挺拔。 宴会厅璀璨的水晶灯下,江挽安静地站在自己的画作旁,微微侧着头,长睫低垂,正专注地看着画布的一角。 灯光柔和地勾勒着江挽精致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唇色是自然的淡粉,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光影下清晰可见。 他周身笼罩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感,整个人干净的像初雪,与周围衣香鬓影的热闹形成奇异的对比。 这一幕被现场的媒体镜头捕捉下来,发到了官网上。 照片迅速流传开来,被一些艺术博主和时尚账号转发,配文多是惊叹于这位东方少年的神颜与才华。 称他“美得如同坠落凡尘的天使”、“气质清绝,画作亦如其人”。 这样的词条迅速在海外社交平台发酵开来,又很快被嗅觉灵敏的国内营销号搬运。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营销号搬运照片,配上“巴黎惊现神颜画家”之类的标题。 但很快,就有眼尖的网友认出了照片里的人。 紧接着,一张像素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人物的旧照片,不知被谁从某个隐秘的角落翻了出来,悄然混入那些惊艳的评论和转发中。 照片背景是云海市某顶级酒店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照片里的江挽穿着一身昂贵的白色礼服,身形单薄得仿佛能被风吹走。 他微微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浓密的睫毛垂着遮掩了眼睛里的情绪,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力压抑的惊惶和脆弱。 而江挽身边,站着一个高大挺拔、气场迫人的男人。 陆宴淮的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江挽身后的椅背上,姿态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 他微微侧头,目光深沉地落在江挽低垂的发顶上,嘴角噙着一抹饱含掌控欲的微笑。 照片一经发出,底下的评论瞬间炸开。 “我靠?!!这不是陆氏集团那个阎王总裁陆宴淮吗?” “他们怎么会认识?看这姿势……关系不一般啊。” “何止认识,这氛围,说没点猫腻谁信?陆总看那个小画家的眼神真绝了!” “破案了,难怪资源这么好,年纪轻轻就能在巴黎混出头,原来背后有金主爸爸铺路啊。” “啧,什么天才画家,清纯天使人设,搞了半天是被人包/养的小情儿,为了钱和资源爬床呗。” “楼上嘴放干净点,一张旧照片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亲戚呢。” “亲戚?你看那小画家一脸不情愿快哭出来的样子,像见亲戚?明显是被强迫的好吧。” “强迫?陆宴淮什么身份地位,想要什么人没有,还用强迫?我看那小画家百分百是自愿献身换前程,现在开始洗白上岸立艺术家人设了。” 网络时代的信息传播速度是爆炸性的。 关于江挽“神颜画家”的赞叹还没消退,“被陆氏总裁包养”、“金丝雀靠金主资源镀金”等刺眼的标签和恶意揣测就如附骨之疽般攀爬上来。 越来越多的陈年旧照被翻出。 有些是江挽跟在陆宴淮身后出席慈善晚宴的照片,照片里的江挽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像一只误入猛兽领地的惊惶幼鹿。 有些则是捕风捉影的模糊偷拍,被解读出各种暧昧不堪的含义。 更有甚者,编造出详尽的“交易内幕”,将江挽的努力和天赋贬低得一文不值。 恶意如同毒藤,顺着网络的缝隙疯狂滋长。 第131章 流言蜚语 捕风捉影的言论层出不穷。 用隐晦又恶毒的文字暗示江挽当年如何爬上陆氏掌门人的床,又是如何用“特殊手段“获取资源和留学机会。 甚至暗示他过去那些不堪的经历。 这些言论迅速被一些别有用心的账号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营销号放大、加工,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深扒巴黎神颜画家江挽上位史:金主竟是商界巨鳄陆宴淮!” “从玩物到艺术家,揭秘江挽如何踩着金主成功转型。” 这些充满引导性和侮辱性的内容,混杂在对江挽外貌和画作的惊叹中,形成一个巨大又肮脏的漩涡,迅速将“江挽”、“金主”、“包养”等词条推上了国内社交平台的热搜榜。 无数不明真相的网友点进来,留下的或是猎奇的窥探,或是轻薄的嘲讽,或是自以为是的“正义”批判。 —— 云海市,陆氏集团顶层。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城市的喧嚣,办公室内气压却低得骇人。 巨大的落地屏幕墙被分割成数个画面,正滚动播放着那些不堪入目的热搜词条和恶意满满的评论。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陆宴淮脸上,勾勒出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线。 他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指间的雪茄早已熄灭,被遗忘在昂贵的水晶烟灰缸里。 陆宴淮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被反复放大的旧照片。 盯着照片里江挽苍白的脸,惊惶脆弱的神态,以及自己那充满占有意味的眼神。 陆宴淮那双曾经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和一种被彻底撕裂的痛楚。 悔恨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 这张照片,这些恶毒的揣测,每一个字都在提醒着陆宴淮,提醒着他曾经对江挽都做过什么。 是他亲手将那个在阳光下本该闪闪发光的少年推进了这样不堪的舆论深渊。 这些由陆宴淮过去的罪行引出的污水,如今正铺天盖地地泼向好不容易才在阳光下站稳的江挽。 “砰”。 陆宴淮面前的实木办公桌被他狠狠一拳砸得剧烈晃动,桌上的文件、钢笔稀里哗啦滚落一地。 他胸膛剧烈起伏,脖颈上青筋暴起,眼底一片骇人的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濒临失控的困兽。 温言垂手立在几步之外,大气不敢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老板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毁灭性的气息,比以往任何一次商业危机,甚至比之前从陆随舟手里夺权时都要恐怖百倍。 “全面封锁。”陆宴淮双眼猩红,如同噬人的猛兽, “所有平台,所有词条,所有相关讨论,所有带他名字和照片的帖子,半个小时之内,给我彻底清干净!我不想看到任何关于他的负面信息出现在网上,一个字都不行!” “动用一切资源,不计代价,联系平台负责人,让他们立刻配合,否则后果自负。” “查清楚背后推手。”陆宴淮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所有参与炒作、造谣、传播的账号、公司、个人,一个不漏,我要他们付出百倍的代价。” “是,陆总。” 温言心头凛然,立刻应声。 他迅速转身,一边疾步向外走,一边拿出手机,语速极快地下达着指令。 与此同时,陆今野在谢知予的提醒下发现了网上的帖子。 他目眦欲裂,恨不得顺着网线把那些人一个个揪出来碾碎。 但显然此时他最需要做的是死死捂住江挽的耳朵和眼睛。 陆今野严密地保护着江挽,几乎隔绝了他与外界网络的所有联系。 他收起了家里不必要的平板,调开了江挽手机上所有可能推送新闻的软件通知。 他的挽挽好不容易才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重新在阳光下舒展枝叶。 陆今野绝不允许任何污秽和恶意再沾染他分毫。 然而,就算是再严密的保护,也挡不住流言蜚语的侵袭。 这天下午,刚结束一堂选修课,陆今野牵着江挽的手,两人并肩走在通往艺术学院主楼的小路上。 江挽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想着刚刚课上教授讲解的色彩理论,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安静柔和。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和恶意的议论声,从不远处的树丛后飘了过来,清晰地钻进两人的耳朵。 “……就是他,网上都扒烂了,看着清高,听说他被陆氏集团的陆宴淮玩坏了,现在又傍上了陆家小少爷……” “那张脸倒是真绝,怪不得能把陆家兄弟俩都迷得神魂颠倒。” “这种靠脸上位的能有什么真才实学?估计他的画展门票都是靠睡来的吧……” 江挽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死寂的惨白。 他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而陆今野,在听到第一个字时,周身的气息就骤然降至冰点。 “闭嘴!!!”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陆今野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带着摧毁一切的狂暴气势,几步就冲到了那几个聚在一起、正说得唾沫横飞的男生面前。 他甚至没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在看清为首那个笑得最下流的黄毛时,裹挟着劲风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了对方脸上。 沉闷的皮肉撞击声伴随着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黄毛男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向后飞出去,重重摔在旁边的灌木丛里,鼻血瞬间喷涌而出,糊了满脸。 “操!你他妈敢打人!” 旁边的同伴惊怒交加,下意识地挥拳反击。 陆今野眼底一片猩红,所有的理智都被怒火和毁灭欲烧成了灰烬。 他侧身避开袭来的拳头,反手又是一记狠戾的勾拳砸在另一人的下颌上,同时抬脚狠狠踹在第三个人的肚子上。 场面瞬间混乱不堪。 陆今野以一敌三,却完全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他下手极重,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要将对方骨头碾碎的狠劲,完全是在泄愤。 陆今野听不到周围人的惊呼和劝阻,脑子里只剩下那些侮辱江挽的恶毒言语在疯狂回荡。 他只想撕烂这些人的嘴。 第132章 不能弄脏挽挽 陆今野的拳头砸在最后一个人脸上时,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江挽站在几步之外,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身体佝偻着,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那张刚刚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此刻惨白得像雪,眼神涣散地望着混乱的地面。 陆今野所有的暴怒和毁灭欲在这一刻被惊惧彻底浇灭。 “挽挽!” 陆今野像扔垃圾一样甩开手里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哀嚎不止的人,甚至顾不上看一眼自己指骨上渗出的血丝和擦破的皮肤。 他迅速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江挽身边。 陆今野想立刻把人紧紧抱进怀里,但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他看到了自己手上沾染的尘土和刺目的血迹。 不能弄脏挽挽。 这个念头如同本能般在陆今野的脑子里炸开。 陆今野急促地喘息着,动作近乎粗暴地在自己昂贵的风衣外套上用力擦拭着双手。 直到确认自己手上的脏污被蹭掉,他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抖得不成样子的身体,轻柔却极其牢固地圈进自己怀里。 “宝宝,不怕。” 陆今野的声音嘶哑焦灼,滚烫的嘴唇贴在江挽冰冷汗湿的额角,一遍遍重复着,手掌拍抚着他单薄颤抖的脊背, “他们胡说八道的,我们不要听,不怕了,不怕了宝宝。” 江挽的身体在陆今野怀里依旧抖得厉害,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有牙齿咯咯作响的细微声响,和急促得令人心慌的呼吸。 陆今野的心痛得几乎窒息。 他不再犹豫,一把将怀里人打横抱起,用自己的大衣将江挽仔仔细细裹住,隔绝开外界所有可能投来的视线。 陆今野抱着江挽,头也不回地冲向他停在路边的车。 车厢内,陆今野一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牢牢地覆盖在江挽冰凉的手背上。 他不敢开太快,怕颠簸惊扰了已经受尽惊吓的江挽,只能一遍遍用目光确认江挽的状态。 江挽蜷缩在副驾驶座上,脸朝着车窗的方向,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轻颤,却始终不发一言。 车子终于平稳地驶入他们位于巴黎近郊的别墅庭院。 陆今野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动作轻柔地去解江挽的安全带。 “宝宝,到家了。”陆今野的声音放得极低。 江挽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没有看陆今野,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自己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下去。 陆今野立刻跟上,伸手想去抱他,却被灵活地避开。 江挽径直走向了后院的那间小画室。 陆今野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单薄的背影。 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室内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落地窗前的画架上面还绷着一幅未完成的风景草图,颜料和画笔整齐地码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江挽静静地站在画架前,背对着陆今野,看着画布上那抹未干透的、代表着远处山峦的蓝色。 陆今野站在门口,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陆今野的心脏被担忧和心疼绞得快要碎裂时,江挽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江挽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眼睛红肿,但看到陆今野站在门口,还是努力地朝他扬起唇角。 尽管那个笑容异常苦涩。 “我没事……”江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别担心。” 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很轻: “就是,太突然了,我……我有点难以接受。” 陆今野看着江挽那强撑出来的笑容,看着他眼底无法掩饰的破碎和无措,看着他努力想要安抚自己却连声音都在颤抖的样子。 陆今野只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他再也忍不住,几步冲上前,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个明明自己已经遍体鳞伤、却还在笨拙地想要安慰他的少年,紧紧拥入怀中。 就在这时,刺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在安静的画室里炸响。 是陆今野的手机。 陆今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所有情绪,一只手依旧紧紧搂着江挽,另一只手拿出手机。 他看也没看就划开接听,声音瞬间变得冷硬:“说!” 电话那头传来温言冷静平稳的声音: “陆少,学校那边的事已经处理好了。那三个学生,蓄意寻衅滋事,侮辱诽谤他人,证据确凿,校方会给予最严厉的处分,包括开除学籍。后续的法律追责程序,我们这边会跟进。” 温言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网上所有的相关负面信息,已经按照陆总的指示全部清除干净了。” “所有传播源头和参与炒作的账号、媒体,都已锁定,法务部正在准备材料,我们一定会追究到底。” 陆今野沉默了几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他挂了电话,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江挽似乎已经听到了电话内容,正安静地靠在他胸口,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看不出情绪。 陆今野刚想说什么,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第133章 快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某社交平台的特殊关注推送提示。 来自陆宴淮经过官方认证的账号,发布了一则声明。 陆今野眉头紧锁,手指却不由自主地点开了那条推送。 声明很短,措辞却极其郑重,字里行间透露出自己将对一切关于江挽的污蔑行为追究到底。 如果只有这一则声明,确实很符合正常的公关手段。 但与这则声明同时发布出来的,是一个视频。 视频镜头里的陆宴淮,与陆今野记忆中那个永远掌控一切、不可一世的兄长判若两人。 陆宴淮的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瘦削得厉害,正直视着镜头。 那双曾经锐利逼人的眼睛,此刻布满了一种近乎剥皮剔骨的痛楚。 “江挽。”视频中,陆宴淮的声音嘶哑干涩,开口的瞬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我是陆宴淮。” “今天在这里,我向你道歉,为我曾经对你犯下的所有错误,所有伤害。” 陆宴淮放在桌面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我知道,道歉是最无力的东西,它抹不掉过去的痕迹,也减轻不了你承受过的痛苦的万分之一。” 陆宴淮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镜头,望向了某个虚空中的身影,带着深不见底的悔恨。 “挽挽,我不求你原谅我,我深知,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你的原谅,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陆宴淮停顿了很久,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压抑某种汹涌的情绪。 “我录这个视频,不是为了求得你的宽恕,更不是为了洗白自己过去的卑劣。” “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我为我曾经所做的一切,感到彻骨的悔恨。” “是我毁了你本该平静光明的生活,是我用最肮脏的手,玷污了你的光。” “所以,挽挽,”陆宴淮的眼神重新聚焦在镜头上,眼睛里好像闪烁着什么, “请你……一定要好好的,忘掉过去那些噩梦,好好画画,好好生活。” “你值得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那是你本就该拥有的。” “至于网上那些谣言和污蔑,”陆宴淮的语气骤然转冷,眼神里瞬间凝结起属于陆氏掌权人的威严, “它们是对你最大的亵渎和不公,所有相关的不实信息,陆氏集团已动用一切法律手段彻底清除。” “所有参与造谣、传播、恶意中伤的个人及媒体,陆氏法务部将追究其法律责任到底,绝不姑息。” 视频的最后几秒,陆宴淮深深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对着镜头低下头。 “对不起,挽挽。” 屏幕暗了下去。 视频发布之后,整个社交平台瞬间炸裂。 服务器不堪重负,页面卡顿、刷新失败的提示不断跳出。 这个声明本身,将所有的脏水挡了回去,将江挽完完全全地护在了身后。 并将所有的责任和矛头,精准地引向了陆宴淮自己,和他迟来且沉重的忏悔。 舆论的风暴眼瞬间从江挽身上,狂暴地转移到了陆宴淮的头上。 惊叹、质疑、阴谋论、对他过去暴行的声讨、对他此刻狼狈的嘲讽…… 各种声音几乎要将陆宴淮的账号淹没。 然而陆氏集团公关部动用了在传媒界深耕多年积累的所有人脉,金钱开道,权力碾压,加上精准的法律威慑。 很快,关于江挽的谣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些无关痛痒的、对陆宴淮本人“忏悔”姿态的零星讨论,也很快被压到了角落,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 网上的喧嚣渐渐平息。 陆宴淮那则分量极重的声明与道歉视频,配合果断的追责,让那些躲在屏幕后的恶意瞬间噤声。 关于江挽的讨论被更纯粹的、对他画作的欣赏所取代。 江挽和陆今野的生活终于恢复了平静。 当巴黎的梧桐叶再次变得金黄时,他们跟学校请了假,进行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他们并肩走过阿尔卑斯山巅覆雪的清晨,托斯卡纳艳阳下的古老庄园,爱琴海蓝白相间的悬崖小镇…… 世界斑斓的色彩渐渐在江挽的速写本上流淌开来。 他们看过挪威峡湾午夜不落的太阳,也听过冰岛冰川深处低沉的轰鸣。 他们在摩洛哥的漫天黄沙里共骑一匹骆驼,躺在新西兰的碧绿草场上静静看云卷云舒。 陆今野的镜头里,永远捕捉着江挽在美丽风景里专注写生、或是回头对他粲然一笑的瞬间。 最终,他们回到了巴黎。 生活变得宁静而幸福。 清晨,陆今野会先醒来,轻手轻脚地下床,准备好温水和早餐。 然后回到床边,俯下身,用指腹极轻地蹭蹭江挽柔软的脸颊,在他额上留下一个轻柔的吻。 然后看着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依赖地蹭蹭自己的手心。 周末,他们会去熟悉的街角面包店买刚出炉的可颂,沿着塞纳河散步,看游船划过水面。 或者在卢森堡公园的长椅上分享一本书,安静地度过一个下午。 傍晚,陆今野在厨房里忙碌,江挽总会溜进来,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陆今野便笑着转过身,把温软的人紧紧揽在怀里,抱起来亲个没完。 时而,他们也会回到云海市。 飞机降落在熟悉的土地上,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周祈桉会带着陆星迟过来小聚,谢知予和宋闻声也会时不时过来蹭饭。 餐桌上,周祈桉和谢知予、宋闻声插科打诨,陆今野则专注地给江挽夹菜,目光从未从江挽身上移开过一瞬。 在云海市的最后一天,他们去海边看日出。 黎明前的黑暗被海天相接处的一道金线撕裂,瑰丽的色彩渐渐泼洒开来,将沉睡的海面点燃。 陆今野从背后拥着江挽,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两人裹在同一条厚实的羊毛毯里,静静看着那轮红日挣脱海平线,跃然而出,将万丈光芒毫不吝啬地洒向人间。 海风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吹拂着他们的头发和衣角。 “冷吗?”陆今野低声问,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些。 江挽摇摇头,身体向后更紧地贴着他温热的胸膛,目光依旧追随着海面上跳跃的金光:“真美。” “嗯,真美。”陆今野笑着低下头,滚烫的唇印在江挽冰凉的耳廓上,“但你更美。” 江挽耳尖瞬间染上一抹薄红,有些羞赧地垂下眼睫,手指却悄悄勾住了陆今野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指。 —— 夕阳的金辉漫过城堡尖顶,将粉蓝色的外墙染上一层暖色。 陆今野又一次带着江挽来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迪士尼乐园。 旋转木马轻快的音乐声、远处过山车隐约的呼啸,还有爆米花和棉花糖甜腻的香气,混合成一种无忧无虑的热闹。 江挽倚在面向城堡的白色栏杆上,小脑袋微微仰着,栗色的发丝被晚风轻轻拂动。 他穿着柔软的米白色毛衣和浅蓝牛仔裤,整个人在喧闹的背景里散发着宁静的光。 “烟花快开始了吧?”江挽轻声问。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盈满了孩子气的期待。 “嗯,快了。”陆今野站在江挽身侧,目光胶着在江挽专注的侧脸上,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藏在口袋里的手,早已汗湿,正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带着口袋的布料都起了细微的褶皱。 第134章 求婚 陆今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那片被晚霞染成橘粉色的天空。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江挽毫无察觉,只是更专注地望着城堡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株渴望阳光的小植物。 江挽甚至没有发现,这片视野最佳的观景区域,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不远处,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谢知予、宋闻声、陆星迟和周祈桉等人隐在攒动的人头里,目光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牢牢锁定着栏杆边的两人。 谢知予不停地在宋闻声耳边聒噪地说着什么,好像紧张的人是他一样,被宋闻声用手肘捅了一下才勉强安静下来。 陆星迟紧紧抓着周祈桉的胳膊,眼睛睁得大大的。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乐园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将夜色点缀得流光溢彩。 城堡在精心布置的射灯下,变幻着梦幻的色彩。 突然,毫无预兆地,城堡正前方那片深沉的夜幕被点亮了。 不是烟花。 是一大片排列有序的无人机,无声地在空中移动,在下方人群低低的惊叹声中,迅速又流畅地组合、成型。 一个巨大又清晰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戒指轮廓,在城堡的尖顶上方,在深蓝的天幕中央,稳稳地悬停。 那枚戒指在夜色中熠熠生辉,仿佛童话里被魔法召唤出的信物。 江挽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他下意识地微张着嘴,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急切地想要拉身边的陆今野也看一看天空中奇异的景象。 然而,江挽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陆今野不在他身侧。 就在江挽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陆今野单膝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陆今野仰着头,目光穿透朦胧的夜色,专注地锁在江挽脸上。 斑斓的灯光落进他深邃的眼睛里,折射出湿润的光泽。 过去所有的锋利棱角,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只剩下毫无遮掩的紧张与期待,和一种近乎虔诚的赤诚。 陆今野捧着丝绒盒子的双手,在江挽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正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连带着盒子里那枚静静躺着的戒指,也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而晃动的光芒。 那枚戒指,与此刻悬停在城堡上空、由无数无人机构成的巨大轮廓,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周围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江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震得他耳膜发麻。 江挽怔怔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陆今野,看着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几乎要溢出来的眼睛。 看着那双捧着戒指、因为用力克制而指节发白却依旧止不住颤抖的手。 陆今野深吸了一口气,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开口时却依旧带着颤抖的哽咽: “挽挽。” “自从在海大画室第一次看到你,你坐在画架前面,阳光落在你的身上,你整个人好像都在发光……从那时我就知道,我爱上你了。” “我应该勇敢一点的,而不是默默在角落里躲了那么久,我后来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在爱上你的第一秒就勇敢一些。”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 陆今野的声音哽了一下,那些不愿触碰却无法磨灭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的眼神更深沉, “我太恨自己了,恨自己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流了那么多眼泪。” “但我更恨的是,那些把你推向深渊的伤害里,是我的家人带给你的。” 陆今野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沉甸甸的愧疚,“对不起,挽挽,真的对不起。” 陆今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湿意更重,却闪烁着一种无比坚定的光芒: “可也是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我才无比清楚地知道,我有多爱你。” “不是占有,不是一时冲动,是……是想把你捧在手心里,用我往后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去爱你,护着你,宠着你,让你再也不掉一滴眼泪,再也不受一点惊吓。” “我想给你一个家,一个只有温暖和阳光的家。” “想每天清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安静的睡颜;想陪你画画,想牵着你的手,一起走过世界上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 陆今野的声音越来越稳,那份深埋心底的爱意在此刻汹涌而出,带着滚烫的温度: “挽挽,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陆今野仰着头,将手中那枚与夜空中的光戒遥相呼应的戒指,无比郑重地捧到江挽面前。 丝绒盒子在他掌心里微微晃动,戒指上镶嵌的钻石在四周灯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芒,像凝结了无数星辉。 “挽挽,你愿意吗?” 问完这句话,陆今野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只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和江挽清浅的呼吸声。 江挽站在那里,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巨大的光戒悬停在城堡上空,梦幻得不真实。 而跪在自己面前的陆今野,他脸上的紧张、眼里的水光、颤抖的双手,还有他手上那枚戒指,都无比清晰地提醒着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些曾经的黑暗如同褪色的旧胶片,被眼前这片璀璨的光和陆今野眼中炽热的光芒彻底覆盖。 江挽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陆今野,看了很久很久。 一滴晶莹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江挽的眼角滑落,沿着白皙的脸颊滚下,无声地砸在脚下的地面上。 紧接着,泪水越涌越多,瞬间糊满了整张脸。 江挽微微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第135章 见春光 在陆今野几乎要溺毙在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里时,江挽终于有了动作。 他朝着陆今野,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江挽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陆今野的瞳孔猛地收缩,巨大的狂喜让他几乎要跳起来。 他强压住濒临失控的情绪,深吸一口气,用依旧带着细微颤抖的手,极其小心地从丝绒盒子里取出那枚戒指。 陆今野托起江挽微凉的左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枚象征着承诺的戒指,缓缓地推过江挽修长的无名指指节。 几乎在戒指戴牢的同一刹那。 “砰!” 第一朵盛大无比的金色烟花在城堡上空轰然炸开。 巨大的声响撕裂了寂静,瞬间点燃了整片夜空,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陆今野猛地站起身,在漫天流光溢彩的映照下,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那个无声流泪的人儿紧紧地拥入怀中。 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 江挽的脸深深埋进陆今野坚实温暖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他的脖颈。 江挽用尽全力回抱住陆今野的腰身,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料,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的身体在陆今野的怀抱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却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幸福冲击后近乎失重的眩晕感。 陆今野低下头,滚烫的嘴唇急切地、一遍遍地落在江挽汗湿的额角、濡湿的眼睫、沾着泪水的脸颊上。 最后,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和虔诚,深深地吻上江挽微凉柔软的唇瓣。 “我爱你,挽挽。” 陆今野在换气的间隙,抵着江挽的额头,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进江挽的心底, “我会用我的命去爱你,永远爱你,爱你一辈子。” 江挽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烟花的光影在他清澈的瞳孔里跳跃闪烁。 他看着陆今野近在咫尺的、写满深情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最终,一个带着浓重哭腔却无比清晰的回应,轻轻溢出: “我也爱你。” 江挽踮起脚,在陆今野的唇上留下一个轻柔的吻。 不远处的人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和掌声。 谢知予激动地吹了声口哨,使劲儿拍着宋闻声的肩膀,大声嚷着什么。 宋闻声也咧着嘴笑,眼眶有些发红。 陆星迟依偎在周祈桉身边,用力地鼓着掌,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容。 周祈桉看着烟花下相拥的两人,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烟花还在继续,将夜空渲染得如同最瑰丽的梦境。 而在这梦境中央,陆今野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像是抱住了整个世界。 江挽靠在陆今野怀里,听着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微凉而真实的存在,终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唇角弯起一个无比安心的弧度。 没有人发现,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陆宴淮看着烟花下相拥的两人,早已红了眼眶。 陆宴淮站得笔直,如同他惯常示人的姿态,可那双深陷的眼睛却红得吓人。 他看见江挽在陆今野怀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看见陆今野捧着江挽的脸,一遍遍亲吻江挽濡湿的眼睫和脸颊。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陆宴淮还是听见自己心脏深处传来某种东西彻底崩断的脆响,细微却清晰。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直抵眼眶。 陆宴淮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颌线绷紧到极致,试图将那汹涌而上的热意压回去。 他是陆宴淮,是陆氏的掌舵人,是习惯了掌控一切、不容许自己流露半分脆弱的男人。 可那泪水,终究还是决了堤。 温言就站在陆宴淮身后半步的位置。 此刻,当陆宴淮那无声的、汹涌的泪水落下时,温言震惊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温言跟在陆宴淮身边多年,经历过无数惊涛骇浪,见过他暴怒,见过他阴鸷,见过他运筹帷幄,也见过他疲惫不堪。 却从未见过陆宴淮流泪的样子。 陆宴淮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抖动,他猛地抬手,用指关节狠狠抵住自己的眉心,试图阻止那丢盔弃甲的软弱。 陆宴淮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绚烂落幕后的喧嚣和幸福,宽阔的脊背剧烈起伏着。 所有的骄傲、强硬、算计,在那一刻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悔恨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痛楚,将他彻底淹没。 他为了江挽可以不要命,可以放下尊严,可以对抗全世界。 却终究无法挽回,也永远失去了站在江挽身边、被那样珍视拥抱的资格。 陆宴淮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更应该祝福他们。 祝福自己的弟弟,也祝福那个曾经被自己拉入泥潭、后来被一点一点拾起并救赎的江挽。 可陆宴淮的泪水依旧抑制不住地汹涌而出,像是要将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尽。 不知过了多久,陆宴淮抵着石柱的力道松了。 他缓缓直起身,没有看温言,也没有擦拭脸上的狼狈,只是哑着嗓子,声音干涩:“走。” 一个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温言立刻应声:“是,陆总。” 他迅速侧身,为陆宴淮让开通往出口的僻静小路。 陆宴淮迈开脚步,背影依旧高大,他一步一步,沉默地踏入更深的夜色。 —— 巴黎的春天又一次悄然而至。 小花园里的铃兰最先感知到暖意,洁白的小铃铛羞涩地垂在嫩绿的叶片间,散发着清甜幽静的香气。 阳光暖融融地洒满庭院,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和淡淡的花香。 陆今野推开画室的玻璃门,走到花园里。 江挽正蹲在一丛新开的铃兰花前,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娇嫩的花瓣,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宁静又柔和。 陆今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拥住江挽,将下巴搁在他柔软的发顶。 “宝宝,看什么这么入神?” 陆今野的声音带着笑意,温热的气息拂过江挽的耳畔。 江挽放松地靠进陆今野怀里,指着那丛铃兰,声音满是欣喜:“你看,今年的花开得特别好。” “嗯,特别好。” 陆今野柔声应着,目光却始终落在江挽的侧脸上,看都没看那铃兰一眼。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江挽侧过头,清澈的眼眸中映着陆今野深情的影子。 他微微仰起脸,陆今野便心领神会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和心跳都融进这新生的春光里。 春光正好,无声地流淌过庭院,包裹着相拥的两人。 历经漫长风雪,他们终于在破晓时分踏碎了坚冰,于凛冬尽头,亲手触到了那一片温煦无垠的春光。 ——正文完—— 番外一:明人不搞暗恋1 九月的海城大学,空气中还浮动着夏末的潮热。 一辆亮红色法拉利停在美术学院楼前,引擎盖反射着午后刺目的阳光,引来无数学生的侧目。 车旁,陆今野斜倚着车门,他穿了件炫酷的黑色皮夹克,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 陆今野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紧紧锁在美术学院那扇玻璃大门上。 他的手里捧着一束庞大到几乎有些离谱的白玫瑰。 层层叠叠的奥斯汀花型,饱满得像是云朵被揉碎了堆砌起来,几乎要把他半个身影都淹没。 “来了来了,江挽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围观人群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低低的哄笑声瞬间清晰起来。 “啧,陆少今天这又搞了一出玫瑰海啊。” “这得多少钱,这么大一束花够我半年生活费了吧?”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人家江挽会收吗?赌不赌,今天江挽会不会收?” “这还用问吗,保准还是像以前一样,原样退回。” 玻璃门被推开,江挽走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画册,穿着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身形显得格外清瘦单薄。 江挽似乎刚从画室出来,额角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钻蓝色颜料。 那双漂亮的眼睛,如同浸在清泉里的琉璃,清澈且平静无波。 门口骤然放大的喧嚣和无数聚焦的目光,让江挽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江挽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他径直朝着通往图书馆的林荫道方向走去,步伐轻缓,试图绕过那辆扎眼的跑车和那片更扎眼的玫瑰海。 “江挽!”陆今野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他几步就跨到了江挽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将那条小路堵得严严实实。 陆今野脸上挂着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炽热光芒,将那捧巨大的花束不由分说地往前一递,娇嫩的白玫瑰花瓣几乎要蹭到江挽的下巴。 “送给你的。”陆今野歪了歪头,眉眼弯弯,“今天早上刚从荷兰空运过来的,花的名字叫雪山,跟你很配。” 玫瑰的甜香混合着陆今野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强势地涌过来。 江挽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半步。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陆今野脸上。 那双琉璃般的漂亮眼睛依旧清澈,却掺杂着一种淡淡的疲惫。 “陆同学,”江挽的声音很轻,“谢谢你的花,但是我之前说过了,不要再这样了。” 江挽抱着画册的手臂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避开了那几乎要怼到脸上的花束,侧身想从旁边过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爆发出几声更响亮的起哄声。 “哟,陆少,人家不给面子啊。” “江挽,收下呗,这么贵的花,不要白不要!” “就是就是,陆少一片痴心呢,你看他多么专一,每天都跨越半个学校来堵你。” “就是啊,就陆少这诚意,这毅力,换我早扑上去了。” “人家江挽可是美院高岭之花,哪那么容易摘……” 陆今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被更浓烈的执着覆盖。 他非但没有让开,反而跟着江挽挪了一步,再次挡住江挽的去路。 紧接着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印着烫金Logo的深蓝色袋子。 “花不喜欢,那这个呢?” 陆今野从袋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礼盒,打开了盖子。 礼盒里面是一整套顶级的、德国制造的貂毛水彩画笔,每一支的笔杆上都烙着工匠的手工签名。 这是足以让任何懂艺术的人都疯狂尖叫的顶级装备。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卧槽,这一套画具,顶我四年学费了吧?” “陆少真是下血本了……” 陆今野没等江挽回答,凑得更近了些,阳光在他的发梢跳跃,那份灼热的真诚几乎要烫伤人。 “挽挽,”陆今野的声音压低,带着明晃晃的期待, “就……试试看,行不行?给我个机会。” 周围的起哄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 “陆同学,“江挽轻轻眨了眨眼睛,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真的没有精力去想这些,我平常要学习,要画画,还要去做兼职,已经没有空余的时间了。” 江挽顿了顿,目光扫过陆今野手里那盒昂贵的画笔,又落回他脸上,语气很真诚: “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会用,也不该收,请你以后不要再送了,也……不要再在这里等我了,谢谢。” 说完,江挽没有再看陆今野瞬间僵住的脸。 他只是低着头,抱着怀里的画册,沉默而坚定地从陆今野身边擦过,快步走向林荫道的深处。 陆今野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递出花束和礼物的姿势。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肉眼可见的失落与沮丧。 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靠,真不给面子啊。” “陆少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冰山美人名不虚传。” “装什么清高啊,我看就是欲擒故纵……” “闭嘴!”一声压抑着暴怒的低吼猛地炸开,带着骇人的戾气。 陆今野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凶狠地扫视着刚才议论得最大声的那个方向。 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阴沉至极的气息,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 起哄声和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个被盯上的男生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 陆今野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转身拉开车门。 引擎发出一声轰鸣,红色的跑车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绝尘而去。 番外一:明人不搞暗恋2 接下来的几天,陆今野没有再出现在美院画室门口。 巨大的花束消失了,昂贵的礼物也没有再出现,画室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江挽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的话终于起了作用。 然而,只有陆今野自己知道,这种平静对他而言是多么的煎熬。 陆今野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焦躁野兽,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上课走神,打球也心不在焉,连最爱的赛车都失去了吸引力。 脑子里全是江挽那天跟他说过的话,以及那双望向他的漂亮眼睛。 陆今野不懂。 他那么喜欢江挽,喜欢到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江挽面前,喜欢到每天不看到江挽一眼就浑身难受。 可为什么江挽就是不肯接受他? 为什么他的好,反而成了江挽眼中的负担? 陆今野从出生以来的每一天都过的顺风顺水,此时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和失落感。 他第一次尝到了“求而不得”的苦涩。 这天晚上,陆今野开着那辆惹眼的跑车,漫无目的地在市里兜了几圈,最终还是把车开回了陆家大宅。 灯火通明的客厅里,陆宴淮正坐在沙发上处理文件。 他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一边,领带也松开了,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冷峻和掌控一切的气场。 “哥。”陆今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把自己重重摔进对面的沙发里。 陆宴淮从文件上抬起眼,目光轻轻扫过弟弟明显萎靡不振的脸,唇角微微扬了扬:“怎么,又跟人飙车输了?” “不是。”陆今野随手抓过沙发上的一个抱枕胡乱揉捏着,像是要发泄什么, “哥,你说,要是你喜欢一个人,掏心掏肺对他好,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可他就是不接受你,还觉得你烦,怎么办?” 陆宴淮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微微后靠,深邃的目光落在陆今野身上。 “不接受?”陆宴淮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就想办法让他接受,让他习惯你的存在,习惯你的好,习惯到离不开你。” 陆今野茫然地抬起头:“习惯?可他现在就很抗拒啊,从来都不肯收我的东西。” “抗拒?”陆宴淮轻轻嗤笑一声,“那就把他的注意力,他的世界,都牢牢地锁在你身边。”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把他关起来,让他眼里只能看到你,让他的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就算他一开始不喜欢,时间久了,他自然会习惯。习惯你的存在,习惯你的气息,习惯你的掌控,会不由自主地依赖你。” “就算他永远都不喜欢你,”陆宴淮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昂贵的红木扶手, “那也无所谓,只要你喜欢,把他禁锢在你身边一辈子就好了,他只能是你的。” 客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冷白的光,映在陆宴淮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他的话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笃定和残酷。 陆今野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陆今野想象着陆宴淮刚刚描述的那个画面。 把江挽关起来,关在一个华丽却冰冷的金丝笼里。 折断他画画的翅膀,剥夺他追求艺术和自由的权利,让他的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让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身影。 陆今野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摇头,脱口而出:“不行。” 陆宴淮挑眉看他,眼神带着一丝探究。 陆今野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奈:“那样……他会不开心的,我可舍不得。” “我只想让他开心。” 陆今野只要一想到江挽被剥夺画笔、失去自由、脸上不再有那种专注宁静光芒的样子,心就像被狠狠攥住一样疼。 他喜欢的是江挽在阳光下画画时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样子,喜欢他沉浸在艺术世界里时那种纯粹的快乐。 陆今野的喜欢,是渴望靠近那份美好,而不是亲手去摧毁它,把它变成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失去灵魂的玩物。 陆宴淮看着陆今野,沉默了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最终,他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文件,嗤笑了一声:“随你,幼稚。” 陆今野没再说话。 他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心里却无比清晰。 哥哥的方法,他永远都做不到。 陆今野想要江挽,想得要命。 但他更想要那个会笑、会专注画画、眼里有光的江挽。 可他又能怎么做呢? 烦躁感又涌了上来,陆今野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很大,带倒了沙发上的抱枕。 “哥,我走了。” 话音未落,陆今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背影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憋闷。 陆宴淮头也没抬,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今野没有回学校旁边的公寓,而是直接去了他常去的那家酒吧。 震耳欲聋的音乐,迷离闪烁的灯光,舞池里扭动的人群,都无法驱散他心头的烦闷。 谢知予和宋闻声很快凑了过来,看他脸色不对,识趣地没多问,只是一个劲地递酒。 陆今野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灌。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胃,却烧不掉脑子里那个清瘦安静的身影和他拒绝自己时认真的眼神。 周围嘈杂的人声、嬉笑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陆今野烦躁地扯开领口的两颗扣子,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酒杯。 “阿野,不开心就出去飙一圈?” 谢知予凑过来大声提议,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你新改的那车,还没试过极速吧?” 陆今野没说话,只是仰头又灌下一杯酒。 极致的速度带来的短暂刺激或许能麻痹神经,但过后的空虚感只会更重。 他现在只想看到那个让他日思夜想,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没劲。”陆今野嘟囔了一句,推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了。” 不顾谢知予和宋闻声的挽留,陆今野径直走出了酒吧。 深夜的凉风让他打了个激灵,稍微清醒了一点。 陆今野坐进驾驶座,打电话叫了代驾,然后从卡包的夹层里,极其小心地抽出一张照片。 番外一:明人不搞暗恋3 照片有些旧了,边缘微微卷起,是在美院画室外偷拍的。 画室里光线很好,江挽坐在画架前,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柔和精致。 阳光落在他栗色的头发和专注的眉眼上,整个人都像是在发着光。 陆今野的指腹,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极其缓慢地摩挲着照片上那张会发光的面颊。 躁动了一整晚的心,在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奇异地被抚平了。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陆今野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陆今野舍不得。 他舍不得用任何强硬的手段去碰触这份美好。 他舍不得看江挽眼里的光熄灭,舍不得看到江挽露出任何恐惧或厌恶的神情。 陆今野摩挲着照片上江挽的脸,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代驾赶来,陆今野沉默着把照片收回卡包夹层,让出了驾驶座。 引擎低吼着融入深夜的车流。 陆今野此刻却不想回家,那个空荡荡的公寓只会放大他的烦躁。 于是他让代驾把车最终停在了一个通宵营业的便利店门口。 陆今野推开车门,打算到便利店里随便买瓶冰水醒醒神。 自动门发出“叮咚”一声轻响,陆今野低着头走进去,径直走向冷饮柜。 他拉开冰柜门,冷气扑面而来,手指刚碰到一瓶冰水,视线随意地扫过收银台的方向。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原地。 收银台后面,那个穿着便利店统一制服、正低着头整理小票的身影,清瘦得有些过分。 栗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柔软,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光洁的额前。 是江挽。 江挽正微微侧着脸,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票据。 陆今野手里的矿泉水瓶“哐当”一声掉回冰柜里。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陆今野僵在冰柜前,忘了动作,只是那么直愣愣地看着。 江挽似乎察觉到了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货架间的空隙,看到了站在冷饮柜前的陆今野。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像受惊的小鹿。 陆今野却在江挽望向自己的那一刻猛地回过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弯腰捡起掉在冰柜里的那瓶水,然后迈步走向收银台。 陆今野把水放在收银台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掏出手机,扫码付了款。 江挽动作熟练地把那瓶水装进袋子里递给他,开口时声音很轻:“……谢谢光临。” 陆今野接过袋子,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江挽冰凉的手背。 他深深地看了江挽低垂的发顶一眼,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还是一个字没说,转身大步离开了便利店。 自动门在陆今野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那片刺眼的白光和他此刻最想看到的人。 陆今野靠在冰冷的车门上,仰头灌了一大口冰水。 原来江挽那天拒绝自己时所说的兼职,是这么晚了还在便利店里打工。 在江挽朝陆今野看过来的那一眼,陆今野只感到自己心中所有的烦躁、失落、挫败感,在那一刻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心疼,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心脏。 陆今野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拉开车门坐进去,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阿野?又空虚寂寞了吧?我就说让你别走,快回来再喝点。” 电话那头传来谢知予带着笑意的调侃。 “知予,”陆今野的声音低沉沙哑,“帮我查个人,海大美院的江挽,我要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谢知予轻轻咳了几声:“江挽?就你天天追着跑的那个小美人?出什么事了?” 陆今野随口敷衍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头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便利店里江挽穿着制服的身影,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几天,陆今野换了辆低调点的黑色跑车,每天下午准时停在美术学院对面那条街的树荫下。 陆今野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江挽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画具包,独自一人从画室里走出来。 他看到江挽匆匆走出校门,走向那个他已知晓的便利店方向。 每一次看到,陆今野握着方向盘的手都会不自觉地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捏着,又酸又闷。 谢知予的效率很高,当天晚上就把江挽的资料发到了陆今野手机上。 陆今野点开,一字一句地看完,脸色越来越沉。 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继父酗酒好赌,甚至会在酒后家暴。 江挽所有的学费、生活费,甚至母亲的医药费,都压在他一个人单薄的肩膀上。 他所有的课余时间,都在不同的打工地点之间奔波。 那份在便利店深夜打工的工作,只是他其中一份兼职。 资料的最后,附着一张偷拍的照片:是江挽在一个嘈杂的小餐馆后厨刷碗的背影,瘦削的脊背在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下弯着,旁边是堆积如山的脏碗碟。 陆今野猛地按灭了手机屏幕,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起自己之前那些自以为是的追求,那些动辄成千上万的花束和礼物,在江挽真实的困境面前,显得多么荒唐可笑。 —— 晚上,陆今野又一次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那家便利店的门口。 这些天他只在背后默默注视着江挽,并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往江挽身边凑。 直到今天陆今野再也受不了了。 陆今野想着,哪怕只是走进便利店,哪怕只是走近江挽一点点,他也能感到很满足了。 然而,就在陆今野迈着轻快的步伐拉开便利店门的瞬间,一声压抑的惊呼和重物碰撞的闷响从收银台的方向传来。 番外一:明人不搞暗恋4 “放开!你干什么?!” 陆今野猛地一颤。 收银台后,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此刻正被一个身材壮硕、浑身酒气的男人死死地按在后面的货架上。 江挽清瘦的身体被禁锢在男人粗壮的手臂和冰冷的货架之间。 他奋力挣扎着,双手抵在男人的胸膛上,用尽全力想要推开。 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漂亮脸蛋此刻涨得通红,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惶与愤怒。 像一只被逼到了绝境正徒劳反抗的小兽。 男人狞笑着,一只手钳制住江挽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试图去摸江挽的脸颊,嘴里喷吐着掺杂着酒气的污言秽语: “小美人儿,别怕嘛,陪哥哥玩玩,这破便利店有什么好待的,跟哥哥走……” 在看清眼前场景的那一刻,陆今野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自己的头顶,视野瞬间染上了一层骇人的猩红。 “放开他!!!” 一声裹挟着暴戾的嘶吼声猛地炸响在小小的便利店内。 陆今野几步就跨越了货架间的距离,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甚至没有给那个男人任何反应的机会。 在男人愕然转头、醉眼朦胧还没看清来人的瞬间,陆今野裹挟着全身力道的拳头已经如同铁锤般狠狠砸在了他的侧脸上。 男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壮硕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离地飞起,重重摔在地上。 男人瘫软在地,鼻血瞬间狂涌而出,糊了满脸,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陆今野眼底的赤红未退,巨大的后怕和看到江挽被欺辱的愤怒像岩浆一样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一步上前,揪住男人的衣领,将他上半身猛地拽离地面。 另一只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再次狠狠砸了下去。 “畜生!你敢碰他?!我他妈弄死你!”陆今野的声音嘶哑变形,充满了暴虐的杀意。 “别……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便利店的另一个店员这才反应过来,惊恐地冲出来想要阻拦。 然而陆今野此刻完全被狂暴的情绪支配,拳头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带着要将对方骨头砸碎的狠劲。 “陆今野,陆今野……” 一个带着颤抖和急切的声音让陆今野终于停了下来。 陆今野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转向一旁喊着自己名字的江挽。 陆今野看到江挽苍白的脸色,看到他惊魂未定却强撑着阻止自己的眼神,看到他凌乱的衣衫和手腕上被捏出的红痕…… 陆今野只感到心疼和后怕。 他猛地甩开手里瘫软如泥的男人,任由对方像一滩烂泥般重新滑倒在地。 “挽挽……”陆今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甚至不敢用力碰触江挽,只是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他有没有……” 江挽摇摇头,努力平复着呼吸,声音还在发着颤:“我……我没事,别打了,再打真的会出事。” 陆今野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伤,他毫不在意地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目光依旧紧紧锁在江挽身上。 好像只有确认江挽真的完好无损才能真正的放下心来。 另外一个店员已经打电话报了警。 警察很快赶到,带走了那个满脸是血、神志不清的酒鬼。 陆今野和江挽也需要跟着去派出所做笔录。 整个过程,陆今野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江挽身边。 他几乎替江挽回答了所有的问题,只让江挽在需要确认时点头或补充。 做完笔录出来,两人站在派出所门口,一时无言。 经历了刚才的混乱和惊吓,江挽的脸色更加苍白。 “我……我回店里收拾一下,还要交接班。”江挽打破了沉默,声音很低。 “我送你。”陆今野立刻说,不等江挽拒绝就已经替他拉开了车门。 江挽看了陆今野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便利店,匆匆赶来的夜班经理心有余悸,连连向江挽道歉,并让他今天提前下班休息。 店里一片狼藉,陆今野默默帮江挽收拾好散落的东西,看着他换下弄皱的工作服。 走出便利店,深夜的街道行人稀少,陆今野的车就停在路边。 “谢谢你,陆今野。”坐进副驾驶,江挽系好安全带,轻声说道。 陆今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侧过头看向江挽。 月光透过车窗,勾勒着江挽精致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显得格外脆弱。 陆今野的心瞬间又酸又软。 “应该的。”陆今野哑着嗓子开口,“以后……晚上兼职,要小心点。” 车子在江挽租住的旧小区楼下停稳。 江挽解开安全带,低声说了句“再见”,便要推门下车。 “挽挽。”陆今野叫住了他。 江挽动作一顿,回头看向陆今野。 陆今野看着江挽依旧带着惊悸余韵的眼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好好休息。” 江挽点了点头,朝陆今野轻轻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而陆今野坐在车里,凝视着那扇老旧的单元门,久久没有发动车子。 —— 从那天起,陆今野成了那家便利店的常客。 每当夜幕降临,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响起,穿着简单黑色卫衣的陆今野就会走进来。 他径直走向货架,拿几瓶水,几盒牛奶,一些面包和零食,几份加热的便当或关东煮,总是满满当当地装一大袋。 结账时,陆今野会安静地排在队伍后面,目光凝视着收银台后忙碌的身影。 付完钱,他总会坐在便利店靠窗位置的小桌子上,把自己买的东西摆在桌上,一坐就是一整晚。 陆今野坐在窗边,有时会拿出手机随意划着,有时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街道上往来的车辆和行人,或者低头看着桌面。 但无论他在做什么,他眼角的余光,都若有若无地笼罩着收银台的方向。 江挽自然察觉到了。 番外一:明人不搞暗恋5 起初,每当陆今野推门进来的瞬间,江挽的身体会下意识地绷紧。 但一天,两天,三天…… 陆今野只是每天在同一时间出现,买一大堆东西,然后坐在那个固定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 江挽紧绷的神经,在陆今野无声的守护下,竟也一点点放松下来。 陆今野的存在,让这漫漫长夜和繁杂的工作,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接近午夜,人流变得稀少。 江挽终于忙完了一波,稍稍松了口气,开始整理收银台,准备清点。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走到了收银台边。 江挽抬头,茫然地望向朝自己走近的陆今野。 陆今野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杯口还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他刚刚用店里的微波炉加热过。 陆今野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杯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收银台的角落,推到江挽面前。 江挽愣住了,看着那杯散发着淡淡奶香的牛奶,又抬眼看向陆今野。 陆今野站在收银台前,耳尖的红晕渐渐蔓延到了脖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似乎带着紧张:“喝点热的,对胃好。” 陆今野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挽略显苍白的脸上,补充道:“是甜的,你肯定爱喝。” 江挽的手指在收银台的边缘蜷缩了一下。 他习惯了拒绝陆今野那些张扬昂贵的礼物,但这杯朴素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热牛奶,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温度,直直地杵在他面前。 拒绝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谢谢”。 陆今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像是怕江挽反悔,飞快地说:“你忙,我不打扰你。” 说完,陆今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回了窗边的座位,随手拿起桌上已经冷掉的面包,心不在焉地啃着,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收银台。 江挽垂下眼睫,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 他小口啜饮了一下。 温热的、甜甜的牛奶滑入喉咙,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陆今野坐在角落,看到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连带着手里那个干巴巴的面包,好像也变得可口起来。 —— 瓢泼大雨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疯狂摇摆也驱不散厚重的雨幕。 陆今野烦躁地拍了下方向盘,仪表盘的时间比平常晚了近一个小时。 都是因为谢知予那个混蛋,非要把生日聚会的地点订到那么大老远的郊区。 尽管陆今野已经提前很久往回赶,还是在路上堵了一个小时。 便利店那熟悉的霓虹招牌在雨帘中透出模糊的光晕,陆今野几乎是冲进店里的,带起一阵湿冷的风。 “江挽呢?”陆今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急切地扫过收银台。 当班的店员是个面生的女孩,被他急切的样子吓了一跳:“江挽?他刚走没多久,他今天身体不太舒服……” 话没说完,陆今野已经转身再次冲进了雨里。 陆今野开车沿着江挽平时回出租屋的路线疾驰,视线在模糊的雨幕中焦急地搜寻。 终于,在距离便利店两个街口的一个公交站台,他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湿漉漉地面上的小小身影。 江挽正试图从湿滑的地上站起来,单薄的身影在雨里显得格外无助。 他的一条腿似乎使不上力,试了几次都踉跄着跌坐回去,溅起一片泥水。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和湿透的额发滑落,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处,洇开一片深色的污迹,隐约透出刺目的红。 “挽挽!”陆今野打开车门冲了过去。 江挽闻声抬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突如其来的低烧让他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走在路上竟然都能摔倒。 “怎么回事?摔到哪了?”陆今野的声音绷得死紧,目光死死盯着江挽捂着膝盖的手。 “……没事,滑了一下。”江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强忍痛楚的颤音,试图自己再站起来。 “别动。”陆今野低喝一声,动作却极其小心。 他温热的手掌握住了江挽的脚踝,轻轻卷起湿透的裤管。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膝盖上那道被碎石划破的伤口清晰可见,正往外渗着血丝,周围已经红肿起来。 陆今野的眼神瞬间阴沉得可怕。 “这叫没事?”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胸腔里翻涌着心疼和后怕。 陆今野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抗拒地裹在江挽身上。 “我送你去医院。”陆今野的语气坚决,没给江挽任何拒绝的余地。 他的手臂穿过江挽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就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江挽惊得低呼一声,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陆今野胸前的衣料。 江挽的身体轻得吓人,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陆今野心里猛然一阵酸涩,他小心翼翼抱着怀里的人,避开江挽腿上的伤处,把人稳稳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又用外套把他裹得更严实些。 “不去医院……” 江挽靠在座椅里,浑身发冷,头昏沉得更厉害,烧得视线都有些模糊,却还是固执地摇头:“我回家,自己擦点药就好。” 这是他一贯的做法,小病小痛全靠硬扛。 他负担不起去医院的费用,也耽误不起时间。 陆今野刚发动车子,闻言动作猛地顿住。 他侧过头,深深看了江挽一眼。 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能清晰地看到江挽因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 以及那双湿漉漉眼睛里强撑的倔强和深藏的窘迫。 番外一:明人不搞暗恋6 陆今野心里顿时只剩下翻江倒海的心疼和酸涩。 车子在雨夜中疾驰,最终驶入一片远离喧嚣的静谧区域。 黑色雕花铁门缓缓打开,车灯照亮了雨幕中一栋气势恢宏的欧式别墅。 江挽强撑着睁开迷迷瞪瞪的眼睛,透过朦胧的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精致园林和喷泉,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是哪里?”他声音干涩地问。 “我家。”陆今野言简意赅,“我们不去医院,我给你上药。” 陆今野停好车,再次绕到副驾,将江挽抱了出来,大步流星地走进灯火通明的别墅大门。 暖意和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 管家恭敬地迎上来,看到陆今野怀里抱着个浑身湿透的漂亮男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良好的素养让他立刻垂下眼: “陆少,您回来了。” “去把药箱拿到客厅,再拿条干净的毯子。” 陆今野吩咐着,小心翼翼地将江挽放在客厅中央那张宽大柔软的真皮沙发上。 昂贵的皮质触感冰凉,让浑身湿透的江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陆今野,我……”江挽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的刺痛却让他瞬间倒抽一口冷气,跌坐回去。 “不要乱动。”陆今野蹙了蹙眉,半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他接过管家递来的厚实柔软的羊毛毯,不由分说地将江挽严严实实地裹住。 佣人很快送来了医药箱。 陆今野打开,熟练地找出碘伏、棉签和纱布,拧开碘伏瓶盖,用镊子夹起一块棉球,沾湿。 江挽看着陆今野近在咫尺的脸。 他半跪的姿势显得格外认真,平日里张扬跋扈的神情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担忧。 江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着下唇,极其缓慢地将受伤的腿从毯子下伸出来一点,轻轻卷起湿冷的裤管,露出红肿破皮的膝盖。 陆今野的眼神沉了沉。 他动作放得极轻,用沾了碘伏的棉球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边缘的泥污。 冰凉的液体触碰到伤口带来轻微的刺痛,江挽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柔软的沙发皮面。 “是不是很疼?我轻一点。”陆今野立刻停手,抬眼望向江挽。 江挽摇摇头,避开他的视线:“……还好。” 陆今野没再追问,只是上药的动作更加轻柔。 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他用干净的棉签吸掉多余的碘伏,又拿出无菌纱布和医用胶带,仔细地覆盖在伤口上。 就在陆今野刚处理好伤口,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 “咔哒。” 客厅厚重的大门被推开。 陆宴淮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他随手将车钥匙丢给迎上前的管家,一边解开领带,一边习惯性地扫视客厅。 当陆宴淮的目光触及沙发上那个裹着毯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漂亮男孩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陆宴淮的目光在江挽身上扫视着。 从江挽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柔软的栗色卷发,到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再到那截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脚踝…… 最终,陆宴淮的视线落回到江挽那张漂亮得近乎失真的脸上。 陆宴淮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 长得确实够招人。 难怪他那个无法无天的弟弟会一头栽进去。 看起来就乖乖软软的,脆弱又漂亮,像只误入猛兽领地的小鹿,让人忍不住想…… 江挽在陆宴淮推门而入的瞬间,身体就本能地僵住了。 陆宴淮的目光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当那道目光锁定江挽时,江挽的身体猛地向后缩去。 他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旁边陆今野的胳膊,半个身子都藏到了陆今野宽阔的肩膀后面。 江挽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嵌进陆今野手臂的肌肉里。 陆今野立刻感受到了江挽的恐惧。 他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更彻底地挡住了陆宴淮的视线。 陆宴淮将弟弟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那抹兴味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近,声音低沉平稳:“这是怎么了?” “他腿摔伤了,外面雨太大,我带他回来处理下。”陆今野简短地回答。 “哦?”陆宴淮的目光似乎想越过陆今野的肩膀,投向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陆今野立刻挪动身体,再次严严实实地把江挽挡住。 “哥,没什么事。”他语气加重,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 陆宴淮挑了挑眉,没再试图去看江挽,反而将视线落在陆今野身上,慢条斯理地问: “这位就是……你提过的那个小朋友?眼光不错。” 陆今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哥,你别吓着他,忙你的去。” 陆宴淮看着弟弟那副护食般的模样,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江挽抓着陆今野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 陆宴淮没再说什么,转身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走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他的脊背挺直,带着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直到消失在楼梯转角,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才仿佛散去了些许。 陆今野转过身,看着依旧缩在自己身后、脸色苍白的江挽,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放柔了声音:“吓到你了?别怕,他走了。” 陆今野轻轻拍了拍江挽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背,唇角扬了起来:“挽挽,在这等我一会儿,别乱动腿。” 说完,陆今野起身走向餐厅的方向。 没过多久,他就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 托盘里放着切好的新鲜水果拼盘,一小碗温热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冰糖炖雪梨,还有一块精致的芝士蛋糕。 “先吃点东西垫垫胃,一会儿才能吃退烧药。” 陆今野把托盘放在沙发边的茶几上:“这梨汤润肺,甜甜的,很好喝。” 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 江挽看着眼前这些精致得与他平时生活格格不入的东西,有些无措。 他烧得没什么胃口,但陆今野就坐在旁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坚持和担忧让他无法拒绝。 江挽只能拿起小银勺,舀了一勺清甜的梨汁。 陆今野看着江挽小口小口地喝完了那碗温热的冰糖雪梨,又看着他勉强吃了几块水果,心里才踏实了些。 陆今野拧开感冒药的瓶盖,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又端过温水,送到江挽唇边。 “吃了药会舒服点。”陆今野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哄劝的意味。 江挽烧得有些迷糊,顺从地把药吃了。 “谢谢……”江挽声音嘶哑,挣扎着想从柔软的沙发里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陆今野的眉心蹙了起来。 番外一:明人不搞暗恋7 “不行。”陆今野立刻按住江挽瘦削的肩膀,义正言辞道: “外面雨还在下,天也黑透了,你膝盖有伤,又发着烧,怎么走?” 陆今野看着江挽茫然睁大的眼睛,立刻补充: “今晚就住在这里,你睡我房间,我去睡客房,家里有管家、佣人,还有保镖,很安全。” 不等江挽再开口拒绝,陆今野已经提高声音喊来了管家。 一直安静侍立在客厅角落阴影里的管家立刻上前一步:“小少爷。” “把我房间收拾一下,换套新床品。”陆今野语速很快,“再拿一套干净的睡衣过来。” “好的,小少爷。”管家微微欠身,立刻转身去安排。 陆今野转过头,对上江挽有些无措的眼神,放缓了语气,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别多想,就是休息一晚,你现在这样子回去,我……我不放心。” 陆今野说着,身体微微前倾,手臂穿过江挽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就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江挽低低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僵硬,手指下意识揪住了陆今野胸前的衣料。 “别怕。”陆今野抱着江挽,感受着怀里轻飘飘的重量和温热的体温,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送你上去以后就走。” 陆今野抱着江挽,一步一步走上铺着厚实地毯的旋转楼梯。 江挽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陆今野走进自己的卧室,将江挽轻轻放在自己那张大床上。 佣人已经手脚麻利地换好了全新的床单被套,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一套柔软的真丝睡衣整齐地叠放在床头。 “睡衣是新的,已经洗过了。”陆今野站在床边,看着陷在柔软床铺里的江挽,柔声道, “卫生间在那边,洗漱用品都是新的,挽挽,你……好好休息。” 他说着,指了指房间另一侧的门。 江挽低低地“嗯”了一声,垂着脑袋。 “有事就叫我,我就在隔壁。” 陆今野又看了江挽几秒,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终于转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陆今野快步走进隔壁的客房,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很快,像是在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陆今野抬手用力捂住胸口,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喜和悸动。 江挽睡在他的房间里,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 光是想到这一点,陆今野就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血液都在沸腾。 他在走廊里无声地来回踱步,简直兴奋得无法自持。 好几次,陆今野的手都悬在了门把手上,想跑到隔壁偷偷看一眼里面的人是否安睡。 最终却仍是竭力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强忍着放下了手。 这一晚,陆今野几乎彻夜未眠。 他竖着耳朵捕捉着隔壁房间哪怕最细微的声响。 哪怕只是被褥摩擦的声音,都足以让他的心跳漏跳一拍。 后半夜雨停了,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陆今野就那么睁着眼,看着那片月光慢慢移动,脑子里全是江挽的身影。 他反复回味着抱着江挽上楼时,江挽温顺地靠在自己怀里的感觉。 回味着那轻得不可思议的体重,还有江挽身上混合着雨水和药味的干净气息。 天快亮时,陆今野才迷迷糊糊地倚在床头合了一会儿眼,嘴角依旧带着压不下去的笑意。 ——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餐厅。 餐厅里的景象堪称壮观。 琳琅满目的食物铺满了桌面:冒着热气的蟹黄小笼包、晶莹剔透的虾饺、金黄酥脆的油条、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和培根、堆成小山的各色水果沙拉。 甚至还有一小锅冒着泡的海鲜粥。 陆今野顶着两个极其明显的黑眼圈,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但精神却亢奋得像打了鸡血。 他围着厨房岛台转悠,身上那件昂贵的卫衣袖子胡乱挽到手肘。 “粥再煮软一点,他胃不舒服。” “这个蛋,蛋黄要溏心的,他好像不爱吃全熟的。” “油条……油条太油了,发烧吃不好,撤掉。” “水果沙拉里多放点草莓和车厘子,他喜欢吃。” 厨房里的佣人们被陆今野指挥得团团转,脸上都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陆小少爷平日里可是连厨房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的主儿,今天却像个严格的大厨,事无巨细地挑剔着早餐的每一个细节。 “小少爷,小江少可能吃不了这么多……”管家在一旁委婉地提醒。 “吃不了就每样尝一点。”陆今野眼睛亮亮的,“他太瘦了,得多吃点才行。” 当一切都按照他的要求摆放妥当,餐桌几乎像个丰盛的自助餐台时,陆今野才心满意足地搓了搓手,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楼上跑去。 陆今野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关节极轻地叩了叩自己卧室的门板。 “挽挽?” 陆今野的声音放得异常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醒了吗?该吃早餐了。” 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一小会儿,门从里面被轻轻拉开。 番外一:明人不搞暗恋8 江挽已经换回了自己昨天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头发有些凌乱。 他站在门内,看到门外一脸兴奋、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陆今野,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麻烦你了。”江挽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陆今野笑眯眯地抬手,很自然地用手背贴了贴江挽的额头,直到确认烧退了才放下心来。 当江挽跟着陆今野走进餐厅,看到那张几乎被食物淹没的长桌时,脚步明显顿住了,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 “这……太多了。”他小声说。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准备了一点。” 陆今野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江挽,“快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江挽犹豫了一下,在陆今野热切的目光注视中坐了下来。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陆宴淮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慢步走下楼梯。 他径直走到餐桌主位坐下,立刻有佣人无声地送上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和一份财经报纸。 陆宴淮端起骨瓷咖啡杯,优雅地啜饮了一口。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桌上丰盛得有些夸张的早餐,最后落在了陆今野身旁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江挽正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着面前小碗里的海鲜粥,小口小口地吃着,低垂着眼睫。 他吃得极慢,动作的幅度很小,仿佛想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阳光落在江挽苍白的侧脸上,甚至能看到他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陆宴淮的目光在江挽身上停留了几秒,视线掠过他纤细的手腕,略显单薄的肩膀。 最后落在他低垂着脑袋时露出的那一小段白皙脆弱的脖颈上。 陆宴淮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报纸上,指尖随意地翻动着。 餐厅里只剩下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陆今野一边往江挽面前碟子里夹东西,一边停不下来的殷勤话语。 —— 云海市一家会员制极高的私人俱乐部顶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陆宴淮姿态闲适地靠坐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壁上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坐在他对面的周祈桉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挑眉问道: “最近怎么很少见到阿野那小子?连他最喜欢的赛车场都不去了。” 陆宴淮闻言,唇角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慢条斯理地开口:“他?最近正忙着追人呢。” “追人?!”周祈桉一口酒差点呛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阿野追人?那个看谁都不顺眼的小魔王能看上谁?” 陆宴淮轻笑一声,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着什么。 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餐厅里那个安静喝粥的苍白侧影。 “眼光还挺不错呢。”陆宴淮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玩味的肯定,像是在品评一件值得收藏的艺术品, “他看上的那小孩确实很漂亮,看着就又乖又软的。” 周祈桉脸上的惊讶瞬间凝固了。 他太了解陆宴淮了,了解他那看似优雅矜持的表象下,骨子里的掠夺性和占有欲是何等强烈。 周祈桉轻咳了一声,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宴淮,你……你该不会连你亲弟弟看上的人都要动心思抢吧?” 陆宴淮脸上的笑容加深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我还真想抢。” 他晃了晃酒杯,看着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沉浮,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遗憾和赤裸的欲望,“如果不是阿野先看上他……” 剩下的话陆宴淮没再说出口,然而周祈桉已经了然。 从小就疼爱弟弟的陆宴淮从来都不会跟弟弟抢什么,只会把好东西都让给他。 周祈桉默默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庆幸是阿野先遇到了那个小孩,不然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 陆今野不再张扬地捧着巨大的花束去美院堵人,也不再送那些昂贵得令人咋舌的礼物。 取而代之的,是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江挽画室窗外的一辆低调了许多的黑色跑车。 陆今野总是安静地倚靠着车门,手里拎着朴素的纸袋。 有时候里面装着附近口碑很好的那家甜品店的招牌提拉米苏或芝士蛋糕。 有时候是几盒温热的寿司,或是一杯奶茶。 陆今野从未试图闯进画室打扰江挽画画。 他只是隔着窗户,远远地看着江挽专注的侧影。 当江挽画累了,偶尔抬起头活动酸痛的脖颈,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窗外时,总能对上陆今野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陆今野会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举起手中的纸袋朝他晃一晃。 江挽起初只是漠然地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但陆今野就像一块固执的石头,风雨无阻地站在那里。 他眼睛里的热切和期待几乎要穿透玻璃。 江挽的心不是石头做的。 当陆今野又一次准时出现,隔着窗户对他扬起笑脸时,他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 江挽沉默了几秒,终于放下画笔,起身走到了窗边,推开了那扇玻璃窗。 “陆今野。”江挽的声音很轻,“你不用每天都来的,这些东西……太破费了。” 陆今野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立刻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可颂和一杯热可可。 “都是顺路买的。”陆今野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 “挽挽,这个可颂刚出炉,特别香,你快尝尝看。” 陆今野的眼神紧紧追随着江挽,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仿佛江挽只要接下他这份心意,就是他此刻最大的满足。 那热切又真诚的目光让江挽有些不自在,他垂下眼睫,接过了纸袋,指尖不经意间扫过陆今野的手心。 “谢谢。”江挽的声音低不可闻。 “你喜欢就好。”陆今野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你继续画,我不打扰你。” 话音未落,他立刻退后一步,重新靠回车上,双手插在裤袋里。 他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内的江挽,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江挽看着陆今野那副样子,心底深处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拿着纸袋转身回到了画架前。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拿起画笔,而是低头,小口咬了一口松软香甜的可颂。 —— 周末的下午,江挽难得没有打工,去了市立美术馆看一个他心仪已久的古典油画特展。 展厅里光线柔和,人不多。 江挽站在一幅描绘宁静田园风光的画作前,微微仰着头,沉浸在笔触与色彩营造的氛围里。 他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有留意到身后靠近的脚步。 番外一:明人不搞暗恋9 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在江挽的身侧响起: “这幅画的天空处理得很妙,薄云的层次感,像是能感觉到风在流动。” 江挽猛地回神,转头望向声音的源头。 陆今野就站在他身边半步之遥的地方,同样专注地看着那幅画。 他没有看江挽,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沉静,褪去了平日的张扬,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 江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陆今野,更没想到陆今野会说出这样精准的评价。 “你……也懂画?”江挽有些惊讶地问出口。 陆今野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江挽脸上,嘴角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不懂,以前觉得这些东西太安静,没意思,但……” 他顿了顿,眉眼弯弯,继续道: “后来看到你在画架前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样子,就觉得好像能明白一点点,为什么你会喜欢画画了。” “我偷偷去听过几节你们美院的公开课,很基础的那种。” 江挽怔住了。 他看着陆今野线条分明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份笨拙却无比认真的坦诚,柔软的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般。 江挽猛地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瞬间翻涌的情绪,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背包带子。 陆今野克制住想要把人立刻拥入怀中的冲动,只是低声问:“继续看看别的画?” 江挽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顺着画廊漫步,一幅一幅地看了下去,偶尔会低声交流几句对画作的看法。 展厅里柔和的光线落在他们身上,映出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 走出美术馆时,夕阳的金辉洒满了街道。 晚风带着暖意,吹拂着江挽额前的碎发。 江挽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陆今野。 陆今野也立刻停下,目光专注地回望着他。 江挽深吸了一口气,避开陆今野过于灼热的视线,目光落在脚下的人行道上,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陆今野的耳中: “下周,美院有个小型的联展,我有两幅画在里面。” 江挽顿了顿,手指微微蜷起,“你……如果有空的话,可以来看。” 话音落下,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晚霞的光晕落在江挽微微泛红的耳廓上,也映亮了他眼中的微光。 陆今野整个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瞬间击中,猛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让陆今野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陆今野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生怕这只是自己过于渴望而产生的幻听。 几秒钟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 “有空,我有空,我一定去!” 陆今野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 江挽被他过于直白热烈的反应弄得耳根更热了,他飞快地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我先回学校了。” 江挽说完,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快步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 联展当天,海大美院的小展厅里人头攒动。 江挽作为参展学生之一,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安静地站在自己那两幅画作附近。 偶尔有相熟的同学或老师过来交流几句,他便认真倾听,低声回应,眼神清澈专注。 陆今野特意穿了件质感很好的休闲西装,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那家江挽喜欢的甜品店Logo的纸袋。 一进门,他的目光就迅速锁定了那个清瘦的身影。 陆今野深吸一口气,压下过于急促的心跳,穿过人群,径直朝着江挽的方向走去。 他的出现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气场,加上那张过分帅气的脸和张扬的气质,引得周围不少学生侧目。 “挽挽。”陆今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在江挽身边站定。 江挽闻声转过头:“你来了。” “嗯,答应你的。”陆今野把手中的纸袋递过去,“顺路买了你上次说好吃的可颂。” 江挽看着那个熟悉的纸袋,又看了看陆今野期待的眼神,这次没有犹豫,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他轻声说。 陆今野心里那点小小的忐忑瞬间被巨大的满足感取代。 他笑了笑,目光这才投向江挽身后的两幅画。 一幅是海大校园一角的写生。 清晨的阳光穿过古老的梧桐树,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画面宁静而充满生机。 另一幅则让陆今野的心猛地一跳。 画布中央是一个背影。 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少年,随意地倚靠在一辆线条流畅的跑车旁,身形挺拔,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远方,又像是在沉思。 陆今野怔怔地看着那幅画,喉咙有些发紧。 他认得出来,那是自己。 是他无数次在画室窗外等待时的样子。 陆今野从未想过,自己那些笨拙的守候,会被江挽如此细致地看在眼里,甚至用画笔定格下来。 “这幅……”陆今野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指了指那幅背影画。 江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白皙的脸上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眼神有些躲闪:“是……画着玩的。” “画得很好。”陆今野的目光从画上移开,深深地望进江挽的眼睛里,语气无比认真,“特别好。” 江挽被他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无措,微微偏过头,但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展览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走吧?”陆今野轻声问,自然地接过了江挽手里装着画具的包。 江挽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出美院大楼。 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地走着,陆今野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江挽的步调。 “其实,我去听你们美院的公开课。”陆今野忽然开口,“就是想看看你平时学什么。” 陆今野挠了挠头,耳尖微红:“虽然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透视啊,色彩构成啊,但看着那些画,就好像走进了你的世界,能离你更近一点。” 江挽的脚步停了下来。 晚风吹动了江挽额前的碎发,他清澈的眼睛里映着陆今野认真的脸。 “陆今野,”江挽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谢谢你来看我的画展。” 陆今野的心跳骤然失序。 他看着江挽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声音低沉而清晰地问道: “那……我现在可以追你了吗?” 江挽静静地看了陆今野几秒钟,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然后,在陆今野紧张得几乎要屏住呼吸时,他看到江挽轻轻地点了点头。 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他胸腔里炸开,让陆今野几乎要原地跳起来。 “真的?”陆今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睛亮得吓人。 “嗯。”江挽应了一声。 陆今野再也忍不住,他猛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挽微凉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试探,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江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陆今野感受到江挽的默许,心头的雀跃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小心翼翼地收拢手指,将那只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挽挽,”陆今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少年人最真挚的承诺, “我会认真追你的,每一天都认真,我会对你好,特别特别好。” 江挽没有说话,只是任由自己的手被陆今野温暖的手掌包裹着,感觉自己脸颊的温度在持续升高,心跳也快得不合常理。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站在被夕阳染成了金色的林荫道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只余下掌心相贴的温度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 ——番外一完—— 番外二:陆宴淮重生1 震耳欲聋的掌声响起,将陆宴淮从混沌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灯光直直扎进瞳孔,激得他本能地抬手遮挡。 “下面,有请我校优秀学生代表,来自美术学院的江挽同学发言!” 江挽。 陆宴淮的心脏在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骤然停止跳动,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肋骨生疼,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僵硬地放下遮挡光线的手。 眼前是海大的礼堂。 而陆宴淮,正坐在铺着红色绒布的主席台嘉宾席上。 陆宴淮猛地偏过头。 追光灯的光束精准地落在主席台一侧。 江挽正站在光里。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和深色长裤。 他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手中的讲稿上,额前柔软的栗色卷发垂下来,遮住小半额头。 陆宴淮只感觉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声音好像都消失了。 他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身影,指尖的玉扳指被攥得死紧。 冰冷的玉石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是梦吗? 还是上天终于听到了他无数个日夜在绝望深渊里撕心裂肺的祈求,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回来了。 回到了起点,回到了悲剧尚未发生,伤害还未铸成,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最初。 陆宴淮贪婪地盯着台上那个沐浴在光里的身影,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最深处。 台上的江挽已经放下了讲稿,抬起头,目光清亮地望向台下。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泉水。 里面没有惊惧,没有麻木,只有属于少年人的专注和一点紧张。 陆宴淮呼吸一窒,几乎要落下泪来。 上天垂怜。 这一次,他绝不能再错。 这一次,他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捧到江挽面前。 他要把江挽捧在手心里,宠着他爱着他,让江挽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小王子。 陆宴淮绝不允许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再染指这束光半分。 典礼结束,校长和几位领导簇拥着走向陆宴淮,脸上堆满殷勤的笑意。 “陆总,您看……”校长搓着手,试图引荐。 陆宴淮却像没看见他们伸出的手,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捕捉到那个正安静地收拾讲稿、准备离开主席台的身影。 他径直拨开挡在身前的人,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江挽刚把最后一页讲稿叠好,正要转身,眼前的光线便被一道高大的身影笼罩。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是刚才坐在嘉宾席最中心的那位陆先生。 江挽记得校长介绍时那近乎谄媚的语气。 距离太近了,男人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江挽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脊背轻轻撞上了身后的主席台桌沿。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警惕和茫然,像受惊的小鹿。 陆宴淮的心被这眼神刺得狠狠一缩,他强迫自己停下脚步,维持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天知道陆宴淮多么想立刻伸出手,把这个鲜活的江挽狠狠揉进怀里,嵌进骨血里,确认他的存在是真实的,而不是一场虚妄的幻影。 但陆宴淮还是竭力压制住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想要立刻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扬起一个最完美的微笑,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张烫金名片。 “江挽同学,”陆宴淮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千百遍,“你刚刚的演讲很出色。” 江挽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位身份显赫的陆先生会特意过来和自己说话,竟然还在……夸他? “谢、谢谢陆先生。” 江挽有些局促地小声回应,目光落在那张递到眼前的名片上,带着一丝不解。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陆宴淮的目光紧紧锁着江挽的眼睛,“任何时候,无论遇到任何困难,哪怕只是很小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都可以随时联系我。” 陆宴淮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江挽看着那张名片,又抬眼看看陆宴淮过于专注的神情。 他迟疑着,最终还是小心地将名片接了过来。 “好的,陆先生,谢谢您。” 江挽礼貌地应下,将名片仔细地放进自己旧帆布书包的夹层里。 陆宴淮的目光追随着那张名片消失在书包里,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丝。 他深深地看了江挽一眼,才强迫自己在点了点头以后转身离开。 江挽站在原地,手里似乎还残留着名片光滑的质感,和对方指尖传递过来的那一点莫名的滚烫。 陆宴淮并没有走远。 他站在礼堂侧门,目光穿透人群,始终牢牢锁定在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番外二:陆宴淮重生2 陆宴淮看到江挽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独自一人穿过喧闹的广场。 他看到江挽在食堂门口徘徊了几分钟,最终还是转身离开,走进了一旁的小超市。 出来时手里只拿着一个最便宜的白面包和一瓶矿泉水。 他看到江挽独自坐在画室角落的旧画架前,对着绷好的画布出神。 每一幕都像针一样扎在陆宴淮心上。 前世,他只知道掠夺,只看到江挽耀眼的光芒,却从未真正低头去看过这光芒之下,少年独自吞咽了多少生活的艰辛和苦涩。 温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陆宴淮身后,递上一份薄薄的资料,声音压得极低:“陆总,这是您要的资料。” “江挽的母亲苏盈女士身体很不好,长期卧床。继父段烬山,嗜赌成性,酗酒家暴。江挽课余时间做着四五份兼职,学费和生活费都只能靠自己。” 资料上附着一张偷拍的照片:逼仄昏暗的楼道里,江挽低着头,额角贴着一块刺眼的纱布,嘴角淤青未消,正费力地提着一桶水上楼,单薄的肩胛骨透过旧T恤清晰可见。 陆宴淮捏着纸张边缘的指关节用力到泛白,眼底瞬间结满了寒冰。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暴怒,比前世任何一次失控都要冰冷刺骨。 —— 黄昏时分。 江挽提着沉重的画具箱,脚步有些虚浮地爬上六楼。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苍白的脸颊因为疲惫而显得更加透明。 他拿出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内就传来一阵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和玻璃碎裂的巨响。 江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钥匙的手指微微发颤,却还是迅速拧开了门锁。 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 狭小的客厅一片狼藉,碎裂的啤酒瓶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汤汁和残羹冷炙泼洒在油腻的地板上。 江挽的继父段烬山正指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苏盈破口大骂: “妈的,老子养你们娘俩吃白饭?钱呢?藏哪去了?是不是又给你儿子买那些没用的破颜料了?啊?” 段烬山猛地抄起手边一个空酒瓶,作势就要砸过去。 “妈!”江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恐惧让他的手脚都变得冰凉。 但看到母亲即将被打,身体的本能还是驱使他扔下画具箱,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了母亲身前。 “小兔崽子,滚远点儿!” 段烬山看到江挽,醉醺醺的眼中凶光更盛,手里的酒瓶带着风声狠狠朝着江挽的头砸了过来。 江挽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致命的阴影当头罩下。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在酒瓶砸下的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一脚踹开了虚掩的防盗门。 冲进来的陆宴淮狠狠攥住段烬山握着酒瓶的手腕,用力一扭。 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段烬山杀猪般的惨叫同时响起。 酒瓶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远处的墙上,碎片四溅。 段烬山抱着自己的手腕,痛得满地打滚,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哪个王八蛋……” 他抬起头,咒骂声却戛然而止。 逆着门口楼道里最后一点惨淡的暮光,陆宴淮高大的身影矗立在他身前,如同从地狱降临的修罗。 昂贵的黑色西装外套被他随意地搭在臂弯,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线条冷硬的喉结。 陆宴淮的脸色阴沉至极,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戾,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的段烬山。 那目光太可怕了,带着肉眼可见的杀意,让段烬山瞬间如坠冰窟,连骂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陆宴淮的目光只在那垃圾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猛地转向墙角。 江挽还保持着护在母亲身前的姿势,单薄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惊吓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惊惧。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陆宴淮的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前世那些被他亲手施加在江挽身上的暴虐画面,和眼前少年惊恐无助的泪眼重叠,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 陆宴淮强迫自己收敛起所有的戾气,缓缓走向江挽。 陆宴淮停在江挽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瘦弱又单薄的少年。 他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江挽惊惶的泪眼齐平。 “别怕。”陆宴淮开口,声音低沉又沙哑,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没事了,挽挽。” 他伸出手,宽厚温暖的掌心带着小心翼翼的力道,极其轻柔地覆上江挽颤抖的后背。 “别怕。”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受惊的小动物一般,“没事了,有我在。” 江挽剧烈颤抖的身体在陆宴淮低沉的安抚和掌心传递的温度下,一点点地松懈下来。 陆宴淮的目光扫过江挽苍白的脸,落在他眼角未干的泪痕上,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江挽脸上的泪水。 “对不起,”陆宴淮的声音哽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悔,“我来晚了。” 这句迟了两世的道歉,终于在这一刻,跨越了时空的阻隔,沉重地落在了江挽面前。 尽管江挽此刻根本无法理解其中蕴含的重量。 陆宴淮没有解释更多,他收回手,将臂弯的西装外套抖开,轻轻披在了江挽单薄颤抖的肩膀上。 昂贵柔软的羊绒面料还带着陆宴淮的体温,瞬间隔绝了屋子里阴冷污浊的空气。 番外二:陆宴淮重生3 陆宴淮的目光转向江挽身后的苏盈,声音尽量放得平和:“苏阿姨,您别怕,事情交给我处理。” 话音未落,温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身形健硕的黑衣保镖。 “陆总。”温言垂首,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段烬山,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陆宴淮的声音瞬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把他弄出去。” “是。”温言应声,对着保镖使了个眼色。 两名保镖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将段烬山从地上拽了起来。 段烬山嘴唇颤抖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被一个保镖狠狠捂住了嘴,迅速拖了出去。 陆宴淮重新看向江挽。 江挽依旧僵在原地,身上裹着陆宴淮的西装外套。 外套披在江挽的身上显得异常宽大,衬得他更加脆弱。 他的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仿佛还没从这巨大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陆宴淮的心又软又痛。 他放柔声音,带着商量的口吻,小心翼翼地问: “江挽,这里不能住了,我在市区有套空着的公寓,很安静,离海大也近,你和阿姨,暂时搬过去,好吗?” 陆宴淮顿了顿,又立刻补充道:“只是暂住,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或者你们想搬走,随时都可以。” 江挽猛地回过神,对上陆宴淮那双深邃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眼睛。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那件带着陌生男人体温和清冽气息的外套,指尖微微颤抖。 江挽转头看向角落里惊魂未定、脸上带着伤的母亲。 苏盈也正看着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也许暂时搬走是目前来说最好的选择,不然段烬山早晚会找回来。 江挽不能让自己的母亲再受伤了。 他慢慢抬起头,再次看向陆宴淮。 终于,在陆宴淮屏息凝神的等待中,江挽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陆宴淮一直紧绷着的心脏,在这一刻,终于缓缓地落回了实处。 一股巨大的酸涩和失而复得的庆幸猛地涌上他的鼻尖,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热。 陆宴淮强忍着,只是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温柔的波光。 “好。”陆宴淮的声音低沉而稳重,“我让人安排车。” —— 市中心的公寓顶层,视野开阔。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云海市璀璨的万家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 江挽坐在客厅柔软宽大的米白色沙发上,身上还裹着陆宴淮那件过大的西装外套。 他微微蜷缩着,手里捧着一杯陆宴淮递给他的热牛奶,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点血色。 苏盈坐在江挽旁边,脸上带着处理过的药膏痕迹,眼神依旧有些惊魂未定,但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许多。 陆宴淮没有靠近沙发,他站在不远处的开放式厨房岛台旁,目光却始终落在沙发上的江挽身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轻微嗡鸣。 江挽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牛奶,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熨帖了他冰冷惊惶的心。 他悄悄抬起眼睫,目光越过杯沿,偷偷看向那个站在灯光边缘的男人。 陆宴淮的目光从未从江挽身上移开。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挽像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了几下。 陆宴淮的心尖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起,然后朝江挽走去。 陆宴淮带着江挽走到卧室旁边的一间房间,推开那扇橡木门,侧身让开通道: “进来看看,挽挽。” 江挽站在门口,目光触及房间内部的瞬间,脚步定住了。 阳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洒满了整个空间,在光洁的原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眼前的一切,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这是一间视野极其宽阔的画室。 画室中央,几个崭新的实木画架静静矗立着。 环绕四壁的,是顶天立地的储物架,上面整齐陈列着只在顶级美术用品店才能买到的画具。 那些品牌江挽甚至只在杂志图片上见到过。 江挽屏住了呼吸,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间屋子的采光是最好的,下午的时候光线最柔和。” 陆宴淮的声音在江挽身后响起,低沉而温和。 他顿了顿,看着江挽依旧显得单薄的背影,补充道: “挽挽,你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这间画室,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你随时都可以使用,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画多久都可以。” 江挽盯着琳琅满目的房间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慢慢地转过身,清澈的目光落在了陆宴淮的脸上。 陆宴淮站在门口,那双深邃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江挽,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直到江挽带着一丝困惑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打破了寂静。 “陆先生,”江挽看着陆宴淮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问,“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宴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前世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瞬间将陆宴淮淹没。 悔恨和剧痛绞紧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对江挽好? 因为他欠江挽的,用几辈子也还不清。 因为江挽是他亲手推进地狱,又侥幸重来一次,拼命想要从深渊里拉回来的光。 因为他曾那么残忍地碾碎过这双眼睛里的光,如今只想倾尽所有,让那光芒重新亮起来。 因为,他早就察觉到自己爱上了江挽。 但这些话陆宴淮不能说。 至少此刻,一个字都不能说。 陆宴淮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用了极强的意志力,才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了下去。 陆宴淮努力牵动了一下嘴角,试图露出一个最柔和的弧度。 “因为你值得最好的,挽挽。” 陆宴淮缓缓开口道:“这些工具,只是工具而已,真正让它们有价值的,是握在谁的手里,用在什么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江挽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挽挽,你的才华,值得被好好对待,不要有心理负担,好吗?” 番外二:陆宴淮重生4 陆宴淮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江挽脸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欣赏: “我在美院走廊上看过你的画,即使只是课堂练习,它们也……很不一样。” “挽挽,你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色彩和情绪,你的笔触里有种天生的灵气和生命力。” 陆宴淮微微向前挪了一小步,目光坦荡而真诚: “像这样的天赋,不应该被埋没在琐碎的生活压力里,它需要空间,需要最好的养分,才能完全绽放出来。” 陆宴淮深邃的眼底沉淀着温柔,声音放得更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江挽的心上: “你值得拥有这些,挽挽,你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去追逐你的光。” 江挽静静地听着,那双漂亮的眸子一瞬不眨地看着陆宴淮。 陆宴淮的话语里没有任何暧昧的暗示,没有任何令人不安的占有欲,只有纯粹的欣赏。 可是,他真的值得吗? 从小到大,江挽听得最多的就是“负担”、“赔钱货”、“画那些没用的东西能当饭吃”诸如此类的话语。 “值得”这个词,太过奢侈,从未与他的人生挂钩。 然而,陆宴淮望向他的眼神是那样认真,那样诚恳。 陆宴淮看着江挽,仿佛在看着一件稀世珍宝,认定江挽本就该拥有这世上一切的美好。 一股酸涩悄然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缓慢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江挽的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热意。 他猛地低下头,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遮掩住眼底瞬间涌上的水光。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那突如其来的汹涌情绪死死压回去。 再抬起头时,江挽的脸上只剩下努力维持的平静,只有眼尾还残留着一抹微红。 “谢谢您,陆先生。” 陆宴淮紧绷的心脏,在听到这句话时才舒缓开来。 他缓缓地舒出一口气,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冰冷僵硬的手指在微微发麻。 他不敢再多看,生怕眼底翻涌的痛悔和失而复得的狂喜会泄露出来,吓到这个刚刚卸下一点防备的少年。 “挽挽,你先……转一转,熟悉一下,我去看看苏阿姨。” 陆宴淮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快步离开了画室。 直到站在空旷的客厅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陆宴淮才放任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江挽身上干净又香甜的气息。 陆宴淮闭上眼睛,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刺痛来压制住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灼热。 还好,他回来了。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错。 他愿意用余生,用他所拥有的一切,去守护这束失而复得的光。 —— 江挽很快适应了新环境。 那间宽敞明亮、朝南的画室成了他的小天地。 他坐在画架前,阳光落在专注的侧脸上,整个人都浸润在一种柔和的光晕里。 陆宴淮的出现变得规律而克制。 他从不贸然打扰,通常是在傍晚时分,提着一个印着某家知名私厨标志的保温食盒。 里面装着精心搭配、口味清淡营养的晚餐。 有时是热气腾腾的广式煲汤,有时是清爽的淮扬小菜,分量总是恰到好处,显然是用了心思。 陆宴淮会安静地坐在客厅,偶尔和苏盈聊几句家常。 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画室的方向,看着那个沉浸在色彩世界里的安静背影。 苏盈脸上的伤渐渐好了,精神也一天天好起来。 她看着陆宴淮每次来放下食盒后,明明想多留一会儿,却又怕打扰江挽画画而显得有些踌躇的样子,心里那点最初的戒备早已消散。 苏盈能感觉到,这位陆先生对自己儿子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并非装出来的。 她会在陆宴淮放下食盒准备告辞时,温和地挽留一句:“陆先生,坐下喝杯茶吧?挽挽也快画完了。” 每当这时,陆宴淮的脚步就会顿住,眼底掠过一丝光亮,然后顺从地在客厅坐下,安静地等待着。 他话不多,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听苏盈温和地讲些江挽小时候的趣事。 陆宴淮从不越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守护者。 他的关心无处不在,却又细致无声,从不给江挽带来任何负担。 —— 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正好。 江挽完成了一幅新的静物写生,心情很好地放下了画笔。 他走出画室,看到陆宴淮正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书。 江挽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他走到厨房,拿出两个苹果洗干净,又拿起水果刀。 切水果的时候,锋利的刀刃不小心在他的指腹上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沁出一点血珠。 “嘶……”江挽轻轻吸了口气。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弱不可闻。 然而就在江挽发出声音的那一瞬间,陆宴淮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书,大步走了过来。 陆宴淮的眉头微蹙,目光精准地落在江挽被划伤的手指上。 “别动。”他的声音低沉,极其自然地握住了江挽的手腕。 江挽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 陆宴淮伸出另一只手,迅速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干净的纸巾,极其小心地按住了那道小小的伤口。 “怎么这么不小心?”陆宴淮的声音放得很低,眼睛里满是担忧,“疼不疼?” 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感,在陆宴淮如此郑重的对待下,仿佛被无限放大了。 江挽看着陆宴淮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取来医药箱小心翼翼为自己处理伤口的样子,一种滚烫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冲得他鼻尖发酸。 从小到大,江挽早就习惯了忍耐疼痛,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 第一次有人,如此紧张他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伤。 陆宴淮仔细地处理好了江挽手上的伤口,贴上一张草莓熊图案的创可贴。 同时还在絮絮叨叨着:“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来帮你准备,这种小事让我来就好,小孩子不要动刀子……” 他说着抬起头,正好对上江挽那双怔怔望着自己、眼底翻涌着复杂水光的眼睛。 陆宴淮的心猛地一颤,几乎要溺毙在那片水光里。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江挽的眼角,拭去了那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番外二:陆宴淮重生5 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湿意时,陆宴淮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江挽的眼泪滚烫,灼烧着他冰凉的指腹,更烫穿了他竭力维持的平静外壳。 他猛地收回手,动作仓促得近乎失态。 “抱歉,我……” 陆宴淮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后面的话却被堵得死死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强迫自己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不然他真的会克制不住地冲上去把江挽紧紧嵌入自己的怀里。 “创可贴贴好,这几天暂时别碰水。” 陆宴淮最终只挤出这句干巴巴的话语,声音带着极力压抑后的紧绷。 “我……我先回去了,早点休息。”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转身离开了公寓。 陆宴淮喘着粗气倚靠在门上。 前世,地下室里皮带撕裂空气的脆响、江挽蜷缩在角落压抑的呜咽、那双漂亮眼睛里弥漫的绝望…… 这些画面狠狠扎进陆宴淮的脑海,反反复复,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悔恨和占有欲撕扯着他。 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抱住江挽,把他揉进你的骨血里,用尽一切办法告诉他你有多爱他。 而另一个声音则冰冷而沉重:陆宴淮,看看你手上沾的血,看看你给他烙下的伤疤,你根本不配靠近他。 —— 那天的仓皇离开成了一个小插曲,陆宴淮来到公寓的频率依旧规律。 他有时带来新鲜的食材塞满冰箱,有时是几本新出版的画册或一套从国外买到的画具。 更多时候,是那准时送达、从不重样的晚餐食盒。 江挽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他的脸颊上渐渐褪去了营养不良的苍白,有了健康的血色,眼底的光也一点点亮了起来,尤其是在他沉浸于画室的时候。 陆宴淮常常在画室门口驻足,却从不进去打扰。 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 画室里,江挽穿着洗得柔软的旧T恤,站在画架前。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落在他栗色的发顶和握着画笔的手上,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柔和的金光笼罩。 陆宴淮用目光一遍遍地描摹,将这一幕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他贪婪地看着这束光在自己营造的安全地带安静地闪耀。 这几乎成了他重活一世,支撑他走下去的全部意义。 这天,陆宴淮如往常一样,提着食盒走进公寓。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苏盈不在,应该是去楼下散步了。 陆宴淮刚将食盒放在餐桌上,身后画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 陆宴淮闻声回头。 江挽站在画室门口,暖黄的光线从他身后透出来,勾勒着他清瘦的身影。 江挽微微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似乎在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浓密的睫毛低垂着,微微颤动。 “陆先生……”江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宴淮笑着朝江挽走近,声音放得比平时更缓更柔:“嗯?怎么了,挽挽?” 江挽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将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 他的手指紧紧捏着一个卷起来的画纸卷轴。 江挽向前走了一小步,停在陆宴淮面前,双手将卷轴递了过去。 “这个……送给您。” 陆宴淮怔住了。 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微凉的画纸卷轴边缘时,猛地顿住,悬停在距离纸张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他不敢碰。 他怕自己这双沾满了血腥和罪恶的手,会玷污了这束光。 他怕自己身上残留的卑劣气息,会惊扰了少年此刻眼中这份小心翼翼的真诚。 江挽察觉到了陆宴淮的迟疑。 他微微抬起了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望向陆宴淮,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丝困惑的水光。 陆宴淮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接过了那个卷轴。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卷轴的细绳,动作慢得如同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画纸在陆宴淮颤抖的手中徐徐展开。 光线有些暗,陆宴淮下意识地向着落地灯的方向挪了一步,让更多的光落在画纸上。 当画作完全展露在眼前时,陆宴淮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画纸上,是他。 那是陆宴淮,却又是陆宴淮从未见过的自己。 画中的他穿着那件常来公寓时穿的深灰色羊绒开衫,姿态放松地坐在客厅那张宽大的米白色沙发上,眉宇间惯有的锐利和阴鸷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取代。 陆宴淮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猛地抬手捂住了眼睛,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指缝。 前世今生所有的悔恨与痛苦,绝望的祈求,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此刻汹涌到几乎将他溺毙的爱意和酸楚,在他的胸膛里疯狂冲撞。 “对不起……”陆宴淮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挽挽……” 江挽被陆宴淮剧烈的反应吓到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陆宴淮。 那个永远强大又冷静,仿佛能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一样。 江挽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小步,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无措和担忧。 “陆先生,您怎么了?” 江挽有些慌乱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颤抖的手臂,却又在半途迟疑地停住,指尖微微蜷缩着。 陆宴淮缓慢地放下了捂着眼睛的手,他的脸上泪痕交错,双眼猩红。 “对不起,对不起挽挽……”陆宴淮的声音嘶哑又破碎,语无伦次道,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我不配,我不配得到这个……” “我做过很多错事,很多很多无法挽回的错事。”陆宴淮艰难地吞咽着,“我不配……” 江挽彻底愣住了。 番外二:陆宴淮重生6 陆宴淮那些语无伦次的话,江挽完全无法理解。 但他看着陆宴淮那双赤红的眼睛,看着陆宴淮脸上狼狈的泪痕,还是轻轻开了口: “画是送给您的,陆先生。” 江挽看着陆宴淮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澄澈的温柔。 “是我应该感谢您才对呀,您对我很好,好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陆宴淮再也无法抑制,紧紧地握住了江挽那只微凉的手。 另一只手臂则猛地伸出,却又在最后关头强行克制住,极其轻柔地将眼前单薄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极其克制的拥抱。 陆宴淮的下颌轻轻抵着江挽柔软的发顶,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洇湿了少年的发丝。 他终于明白了。 爱一个人,原来不是毁灭和占有。 而是拼尽全力,守护他眼里的光。 哪怕自己永远沉沦在黑暗里,哪怕只能隔着一步之遥,远远地仰望。 —— 公寓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残留的暖光。 陆宴淮没有立刻离开,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门板,刚刚指尖残留的触感像是在灼烧。 江挽柔软的发顶,少年肩胛单薄的弧度,还有那滴滚烫的眼泪。 “对不起……”陆宴淮低哑地重复,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在空旷的楼道里几乎听不见。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赤红和脆弱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自虐的克制。 陆宴淮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转身走向电梯。 陆宴淮依旧在每天傍晚准时出现,提着精致的食盒,里面是江挽喜欢吃的饭菜。 分量恰到好处,口味无可挑剔。 陆宴淮买下了江挽隔壁的那套公寓。 装修极简,冷硬的灰白黑三色,空旷得像个样板间。 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江挽画室的窗子。 陆宴淮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回来,不开灯,只沉默地坐在落地窗前的阴影里。 那间画室总是亮着灯,暖黄的光晕勾勒出江挽伏案的身影。 他有时专注地涂抹颜料,有时会托着腮,对着画布出神。 偶尔累了,他会小小地伸个懒腰,像一只慵懒的小猫。 这些细微的动作,在陆宴淮眼中被无限放大,成为他贫瘠世界里唯一的慰藉。 他贪婪地汲取着那束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 前世那个被他亲手碾碎、囚禁在黑暗里的江挽,和眼前这个专注作画的少年,身影在陆宴淮眼前重叠又撕裂。 陆宴淮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打开了放在自己身边的一个精致的礼盒。 里面躺着的,是江挽送他的那幅画。 画纸在昏暗的光线下徐徐展开。 陆宴淮的指尖极其缓慢地轻轻拂过画纸上那抹温暖的色彩,拂过画中的自己那温和的笑容。 温热的泪水失控地汹涌而出,无声地滑落。 陆宴淮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哽咽,只有宽阔的肩膀在浓重的黑暗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前世沾满血腥的手,今生只敢在无人处触碰这束光投下的影子。 陆宴淮维持着那个姿势,在冰冷的阴影里坐了许久许久,直到天边泛起一抹灰白。 —— 海大的百年校庆日,校园里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庆典的热闹。 江挽被选为优秀学生代表,将在庆典仪式上发言。 陆宴淮收到那份烫金的观礼请柬时,指尖在光洁的纸面上停顿了许久。 他最终没有坐在嘉宾席,而是选择了礼堂侧后方的一个角落的位置。 当江挽的身影出现在礼堂前方的发言席时,陆宴淮下意识地绷直了脊背。 少年穿着合身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姿挺拔如修竹。 聚光灯落在他的身上,将他栗色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清朗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陆宴淮屏住了呼吸。 他贪婪地注视着台上那个发光的身影,听着江挽流畅地阐述着对艺术的思考和对母校的感恩。 台下的师生们投来欣赏和赞叹的目光,偶尔有低低的议论声传入陆宴淮耳中。 “这就是美院那个天才小画家江挽?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听说已经有画廊看上他的作品了,要出高价购入呢……” “气质真好,人又漂亮,干干净净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陆宴淮扬起唇角,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红了。 他的挽挽,本就该站在光里,被所有人仰望。 发言结束,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江挽微微鞠躬,脸上带着谦逊而明亮的笑容,目光扫过台下。 当他的视线无意间掠过陆宴淮所在的昏暗角落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 番外二:陆宴淮重生7 江挽的视线停在了陆宴淮所在的那个昏暗的角落。 那高大而沉默的身影,像一道融入背景的影子。 礼堂璀璨的灯光仿佛只照亮了舞台,而那个角落被遗忘在喧嚣之外。 陆宴淮的心跳在江挽望过来的那一刹那几乎停滞,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下一秒,他仓促地转身,几乎是狼狈地迅速消失在礼堂侧门的光影交界处。 陆宴淮不能停留,他不敢回应那道澄澈的目光。 他怕自己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决堤的汹涌爱意和深不见底的悔恨会吓到江挽。 更怕自己会忍不住上前,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 几天后的傍晚,陆宴淮提着食盒,如同过去的每一次,准时出现在公寓门口。 门打开,这次站在玄关的是江挽。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棉质T恤,头发还有些微湿,似乎是刚洗过澡,身上带着清香。 “陆先生,”江挽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陆宴淮手里提的食盒上,“谢谢您,但……以后不用再送晚餐了。” 陆宴淮的心猛地一沉,他提着食盒的手指关节瞬间绷紧发白,脸上竭力维持的平静几乎要碎裂。 他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甚至不敢再看江挽的眼睛,怕在里面看到一丝一毫的抗拒或是厌烦。 “我和妈妈商量过了,” 江挽说着微微侧身,让开通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如果您有空,今晚可以留下来,尝尝我做的菜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宴淮猛地抬起头,撞进江挽那双清亮的眸子里。 在那一刻,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好。” 这一个字,陆宴淮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菜式简单,色泽却清爽诱人。 苏盈坐在桌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陆先生快坐,尝尝挽挽的手艺,这孩子非说要自己做饭给您吃,拦都拦不住。” 江挽微微红了耳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给陆宴淮盛了一碗米饭。 陆宴淮坐在江挽对面,笑着夹起一块糖醋小排放进嘴里。 “很好吃。”陆宴淮抬起头,目光专注地看着江挽,“挽挽,谢谢你。” 江挽被他过于认真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小声说:“您喜欢就好。” 晚餐期间,苏盈偶尔温和地说些家常,陆宴淮认真地听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安静吃饭的少年。 陆宴淮的心,这辈子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被一种极致的满足感填满。 他觉得自己太幸福了,幸福到甚至像是在做梦一样,幸福到快要流下眼泪。 晚饭后,江挽开始收拾碗筷。 陆宴淮想帮忙,却被苏盈笑着拦住:“陆先生,让挽挽来吧,您过来喝杯茶。” 陆宴淮在苏盈的执意要求下,随着她坐到了沙发上。 清雅的茉莉香气在空气中氤氲开。 苏盈端起茶杯,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陆先生,这段日子,真是多亏了您,我和挽挽,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陆宴淮端起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笑道:“苏阿姨,您言重了,举手之劳。” “对您或许是举手之劳,对我们娘俩,却是雪中送炭。”苏盈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陆宴淮线条冷硬的侧脸上, “陆先生,您对我们挽挽特别好,我这当妈的,看在眼里,心里除了感激,也……也有些不安。” 陆宴淮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望向苏盈,等待着下文。 苏盈斟酌着词句,语气更加温和: “挽挽这孩子,命苦,从小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他心思单纯,认死理,别人对他一分好,他恨不得还十分。” “陆先生您位高权重,见识广,我……我只是怕这孩子太依赖您,以后……”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陆宴淮的动作凝滞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盈都开始后悔自己刚刚说的话是不是太严重时,陆宴淮终于动了。 陆宴淮缓缓放下茶杯,抬起了头。 “苏阿姨,您放心。” 陆宴淮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 “我明白您的顾虑,我对挽挽……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也不敢有。” 陆宴淮的心口又是一阵锐痛,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帮他,是因为他值得,他的才华不该被埋没,仅此而已。” “我只想尽我所能,让他能走得更顺一些,离他想要的光,更近一些。” 苏盈看着陆宴淮眼中那份深沉的痛楚和近乎自毁的克制,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 陆宴淮几乎是失魂落魄地走出电梯门,走向那辆停在专属车位上的黑色宾利。 “陆总?”司机察觉到他异样的脸色,立刻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陆宴淮没有回应,弯腰坐进车内,沉默了很久才疲惫地挥了下手,声音沙哑: “回老宅。”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飞速倒退,将陆宴淮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陆宴淮太清楚自己骨子里潜藏的是什么。 是占有欲,是将美好摧毁再重塑的暴戾本能。 前世,他用最残酷的方式印证了这一点。 而江挽,那个在阳光下干净得像初雪的少年,是他亲手推进地狱的。 陆宴淮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去靠近江挽,想要去拥抱他,亲吻他。 是苏盈的话点醒了他。 车子驶入陆家老宅庭院,陆宴淮没有立刻下车,只是沉默地坐在车后座,试图平复心口那阵尖锐的余痛。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一个身影从老宅里冲了出来,直冲他的车门而来。 番外二:陆宴淮重生8 车门被猛地拉开,冷风裹挟着少年急促的喘息灌了进来。 陆今野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与陆宴淮有几分相似的深邃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陆今野一手死死扒住车门框,另一只手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哥!”陆今野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你把江挽带到哪儿去了?!” 陆宴淮坐在车后座的阴影里,抬眼看向车外情绪濒临失控的弟弟,没有立刻回答。 车内昏黄的顶灯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 “哥,我问你话!” 陆今野见他不语,猛地一拳砸在车顶,发出沉闷的巨响,车身都跟着晃了一下。 司机吓得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出。 “祈桉哥都告诉我了,江挽和他妈妈搬家了,是你安排的,你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了?你想对他做什么?!” 陆今野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哥,你平常在外面怎么玩我管不着,那些人你爱怎么弄怎么弄,但江挽不行!” “他跟你以前那些人都不一样,他干干净净的,他什么都没做错,你别碰他!你敢动他一下我跟你拼命!” 陆今野太清楚自己的哥哥了。 凡是陆宴淮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他得不到的。 可江挽不一样,江挽那么干净,那么纯粹,像一张从未被污染过的白纸。 一想到江挽可能被陆宴淮带到某个奢华的囚笼,可能正无助地面对着自己哥哥那深不见底的欲望和掌控,陆今野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阿野。”陆宴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他缓缓推开车门,高大的身影站在车边,冷静地看着弟弟那双通红的眼睛。 “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陆宴淮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目光却锐利地锁着陆今野, “他的继父段烬山是什么人,你清楚吗?你觉得江挽待在那个家里会幸福吗?” 陆今野的拳头还死死抵着车顶,闻言身体猛地一僵。 “我只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安全的住所。”陆宴淮继续道,“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陆今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 “哥,你骗鬼呢?你会无缘无故帮人?你什么时候变成活菩萨了?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你是不是也看上他了?我告诉你,你敢打他的主意,我……” “阿野。”陆宴淮的声音带着上位者不容抗拒的威压。 他向前一步,目光沉冷,直直刺入陆今野的眼底: “我的耐心有限,收起你那些肮脏的念头,江挽不是你能护得住的人,至少,现在不是。”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陆今野头上。 他愣在原地,看着哥哥眼中那份深不见底的冰冷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沉重痛楚,瞬间感到一阵无力。 是啊,他怎么能护得住挽挽? 现在的他,连自己躁郁症发作时的疯狂都控制不住,拿什么去保护那个在阳光下安静作画的少年? “他住在哪儿?” 陆今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 “哥,你让我去看看他,我保证,我保证不打扰他,我就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好好的……” “云顶公寓,A栋顶层。”陆宴淮沉默许久,最终声音沙哑地报出一个地址, “想去,就安静地去,别吓到他。” 陆今野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随即又被巨大的担忧覆盖:“他……他愿意见我吗?” “那是他的地方。”陆宴淮的声音没有波澜: “他愿不愿意,是他的事,我只提醒你一点,控制好你自己的情绪,不要吓到他。” 陆今野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用力搓了把脸,将心底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 不管怎样,他要知道江挽是否安全。 —— 第二天上午,陆今野站在云顶公寓A栋楼下,手指悬在门禁对讲机的按钮上,犹豫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按下了那个房号。 “哪位?”对讲机里传来江挽清朗温和的声音。 陆今野的心脏猛地一跳,喉咙发紧:“江挽,是我,陆今野。” 短暂的沉默后,门禁“咔哒”一声开了。 电梯平稳上升,陆今野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叮——” 电梯门打开。 正对着电梯门的,是那间洒满阳光的画室,门敞开着。 江挽就站在门边,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毛衣,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臂。 江挽在看到陆今野的那一刻,唇边漾开一个温和的笑意:“陆今野,你怎么来了?” 他的笑容干净纯粹,没有一丝阴霾,脸颊带着健康的红润。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比陆今野记忆中任何一次在校园里偷偷看他时都要明亮。 “我……”陆今野喉头哽住,准备好的说辞在这样温暖安宁的景象前显得苍白又突兀。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有些局促地低声说: “听说你搬家了,我过来看看……你还好吗?” “我很好呀。”江挽笑着朝陆今野走近了几步,“谢谢你能来,这里很好,很安静,光线也很好呢。” 陆今野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江挽的脸,确认他真的安然无恙,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 陆今野心里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随之涌起的却是一股巨大的酸涩和无力。 陆宴淮做到了,他真的给了江挽一个安全宁静的空间,一个可以自由追逐光芒的环境。 而自己…… “那就好,那就好。”陆今野垂下眼,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有些干涩, “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不打扰你画画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身。 “陆今野。”江挽叫住了他。 陆今野脚步顿住,却没敢回头。 “谢谢你来看我。”江挽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陆今野耳中,“也替我谢谢你哥哥,我真的很感谢他。” 陆今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番外二:陆宴淮重生9 最终,陆今野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快步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他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 两年时光足以沉淀许多东西。 云海市初夏的傍晚,城市中心那栋造型极具现代感的美术馆,此刻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巨大的海报悬挂在门口醒目的外墙上,海报上是江挽最新创作的一幅大型油画的局部特写。 画面上,阳光穿透层叠的云海,泼洒在蜿蜒的河流与宁静的田野上,色彩瑰丽而充满蓬勃的生命力。 这是江挽的首次个人画展。 这个曾经青涩的海大美院天才少年,如今他的名字已然在艺术圈内掷地有声。 展厅内部空间开阔,精心布置的射灯将柔和的光线聚焦在一幅幅画作上。 艺术评论家、收藏家、媒体记者……云海乃至周边城市艺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场。 他们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流连于墙上的作品。 江挽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安静地站在展厅中央稍靠里的位置,正微微侧头,专注地听着面前一位气质儒雅的老先生讲话。 老先生是云海美院的泰斗级教授,也是江挽的恩师。 “《溯光》这幅画,笔触间的张力处理得极好。”老教授指着不远处一幅占据整面墙的巨幅油画,赞叹道, “既能看到挣扎的痛苦,又能感受到那股冲破桎梏的磅礴生命力,挽挽啊,你这两年的进步,简直是脱胎换骨。” 江挽谦逊地微微欠身,唇角带着清浅而真诚的笑意:“是老师教导有方,也多亏了很多人的帮助。” 他的目光清澈,脸颊带着健康的血色,那份曾经深入骨髓的惊惶脆弱早已被沉静温和的气质取代。 不远处,陆宴淮穿着一身纯黑色的高定西装,几乎与身后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没有融入任何一个交谈的圈子,目光穿透攒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展厅中央那个被赞誉包围的年轻身影上。 两年光阴如水流逝。 陆宴淮看着江挽从那个在继父拳脚下瑟缩、在廉价画材前踟蹰的苍白少年,一点点蜕变,破茧。 最终站到了聚光灯下,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那些曾被他碾碎的光,如今不仅重新燃起,甚至比前世更加璀璨夺目。 周遭关于江挽才华与前景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陆宴淮耳中。 “……后生可畏啊,这灵气,这表现力,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画如其人,干净,有力量,真难得啊……” 陆宴淮的唇角向上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做到了。 他用最克制的方式,将这束光重新送回了原本该在的位置。 哪怕代价是永远站在一步之遥的阴影里,只能远远地仰望。 就在这时,展厅入口处传来一声清亮又带着点气喘的喊声。 “挽挽!”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只见陆今野像一阵裹着阳光的疾风,小跑着冲进了展厅。 这两年,陆今野坚持不懈、想方设法地靠近江挽。 在得知陆宴淮的公寓就在江挽隔壁后,他想尽了一切借口,一天至少要跑过去三趟。 后来连陆宴淮都对他感到无语了,在他又一次想要溜去江挽家时直接拽着领子把他揪了出来。 陆今野显然是一路跑来的,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怀里宝贝似的抱着一大束蓬勃怒放的向日葵。 陆今野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的江挽,脸上绽开一个最灿烂的笑容,眼睛亮得惊人。 他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了江挽面前,将向日葵花束递到江挽面前。 江挽被扑面而来的阳光味道撞了个满怀,下意识地抱紧花束,巨大的花束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低头闻了闻,清雅的花香沁入心脾,唇角的笑意更深了,眉眼弯弯,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谢谢你,阿野。”江挽的声音温软,“花很漂亮,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陆今野嘿嘿一笑,看着江挽抱着花的样子,只觉得心满意足,仿佛整个展厅的光都汇聚到了眼前这人身上。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陆今野根本没多想,几乎是遵循着本能,张开双臂就给了江挽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挽挽,太棒了,你真的太棒了。” 陆今野用力抱紧怀里清瘦的身体,下巴蹭着江挽柔软的发顶,“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全世界最棒的画家!” 周围响起了善意的笑声和低低的议论。 江挽的脸颊泛起红晕,却没有推开这个过于热情的拥抱,反而伸出手,在陆今野的背上轻轻回拍了两下,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暖的笑意和一丝纵容。 那份自然流露的亲昵,是陆今野用两年来毫不掩饰的真诚和阳光一点点捂热的。 陆宴淮依旧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江挽被向日葵映得更亮的眼睛,看见江挽微微泛红的脸颊,看见江挽唇角那抹上扬的弧度。 陆宴淮搭在臂弯西装外套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这样很好。 他的挽挽,值得这样鲜活热烈的阳光,值得这样毫无保留的拥抱和笑容。 画展结束后,人群逐渐稀疏。 陆宴淮看着仍被几位重要来宾围着赞叹的江挽,悄无声息地直起身,像来时一样,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转身朝着侧门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沉稳,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落寞。 “陆先生!” 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清晰地穿过了展厅。 陆宴淮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缓缓地转过身。 江挽正朝他快步跑来。 江挽已经放下了那束巨大的向日葵,手里只抱着一幅画。 灯光落在他的身上,那清澈的目光穿过最后几步的距离,直直地落在陆宴淮脸上。 番外二:陆宴淮重生10 陆宴淮看着江挽一步步朝自己走近,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紧。 江挽在陆宴淮面前站定,微微仰起头。 “陆先生,”江挽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谢谢您。” 陆宴淮的呼吸瞬间屏住。 然后,他看见江挽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江挽伸出手臂,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地环住了陆宴淮劲瘦的腰身。 他将脸颊,轻轻地贴在了陆宴淮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西装前襟上。 这是一个非常短暂、非常轻的拥抱。 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 带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清甜香气。 陆宴淮的身体在江挽贴上来的瞬间,猛地一颤。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刻彻底失灵,只剩下自己的心脏疯狂跳动的巨响。 陆宴淮垂在身侧的手臂僵硬,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江挽很快松开了手,退回了那一步的距离,耳根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他抬起头,看着陆宴淮那双翻涌着巨大波澜、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深邃眼眸,再次开口: “谢谢您,陆先生,真的,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 陆宴淮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到几乎破碎的气音:“……挽挽。” 他顿了顿,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江挽此刻近在咫尺的脸庞。 “该说谢谢的,是我。” 沉默了很久,陆宴淮终于又一次开了口,声音低哑得如同耳语。 江挽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显然没能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是您帮了我们。”江挽认真道,“没有您,我和妈妈……” “不。”陆宴淮打断了他,目光紧紧锁着江挽干净的脸庞,“挽挽,是你……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他深吸一口气: “在我最黑暗的时候,是你让我看到了光亮,哪怕那光遥不可及,哪怕我……根本不配靠近。” 陆宴淮的喉结剧烈滚动,眼眶瞬间红得吓人,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只是想着你平安地站在阳光下,还能画着你喜欢的画,这本身就已经是我最大的慰藉,是我能继续走下去的全部动力。” “挽挽,是你,给了我追逐光的方向。” 江挽的心被一种莫名的酸涩填满。 他不再试图去理解这番话背后的深意,只是遵从了此刻内心最真实的冲动,将一直小心抱在怀里的那幅画,郑重地递到了陆宴淮面前。 “这幅画叫做《一步之遥》。”江挽说,“是送给您的,陆先生。” 陆宴淮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看着递到眼前的那幅画,看着江挽眼睛里的那份清澈,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烧灼着他的眼眶。 烫得他的心脏都在痉挛。 陆宴淮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臂,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庄重,宽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覆上了画纸的边缘。 他不敢用力,怕自己的力道会揉皱这珍贵的馈赠,更怕这只是一个太过美好的幻梦。 终于,陆宴淮将画作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通红的眼眶和即将汹涌而出的泪水。 “……谢谢,谢谢你,挽挽。” “我会好好珍藏,永远。” 陆宴淮抱着画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这幅承载了太多意义的《一步之遥》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前世今生,所有的黑暗与救赎,所有的毁灭与新生,所有的悔恨与渴望,仿佛都凝聚在了这一刻。 凝聚在了这幅被少年亲手赠予的画作之上。 “您喜欢就好。”江挽看着陆宴淮眼中汹涌的情绪,笑着说。 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路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跃。 那笑容干净而纯粹,带着一种抚平一切伤痕的力量。 陆宴淮深深地看着江挽,看着少年眼中亮晶晶的光芒,看着他站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一步步走向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足够了。 陆宴淮在心里无声地说。 重活一世,能亲眼见证这束光挣脱泥泞,冉冉升起。 能以一个守护者的姿态,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为他扫清前路的尘埃,护佑他光芒万丈的征途。 这已是命运对陆宴淮最大的恩赐,是他倾尽所有也偿还不尽的救赎。 陆宴淮深邃的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波澜。 有深不见底的爱意,有蚀骨的痛悔,也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沉默了半晌,缓缓地江挽面前单膝蹲了下来。 他仰起头,视线与江挽平齐,甚至更低一些,像仰望夜空中最纯净的星辰。 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江挽的身影。 陆宴淮抬起手,极其轻柔地抚上江挽的脸颊,指腹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江挽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那带颤抖的指尖在自己脸上滑过。 陆宴淮的目光胶着在江挽的脸上,然后,微微倾身向前。 一个极其轻柔的,带着无限珍重与克制的吻,小心翼翼地落在了江挽的额心。 那触碰短暂得如同错觉,微凉的唇瓣在温暖的皮肤上停留的时间不足一秒。 却仿佛耗尽了陆宴淮全身的力气。 陆宴淮没有立刻退开,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单膝点地的姿势。 他的额头轻轻抵着江挽的额心,闭上了眼睛,滚烫的呼吸拂过江挽的额发。 陆宴淮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强行吞咽下所有几欲冲口而出的哽咽和更深的渴望。 他放在江挽脸颊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克制而泛白,却依旧维持着最轻柔的力道。 终于,陆宴淮极其不舍地缓缓退开。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再次深深望进江挽那双带着些许茫然和温润水光的清澈眼眸里。 陆宴淮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替江挽理了理被晚风吹乱的额发。 “这样就好,挽挽。” “你会永远光芒万丈。” 此刻,陆宴淮面前的,是他深爱着的,愿意用一生去追逐的太阳。 一步之遥,守望即成永恒。 这便是他重活一世,所能抵达的最圆满的彼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