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源来自于网络,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 《冷面上司的秘密》 作者:采蓝舟 状态:连载 字数:309367 分类:原创-纯爱-近代现代-爱情-主攻视角 标签:年下 都市 情有独钟 业界精英 治愈 救赎 主角:林朝,顾鸿尧 配角:未知 【简介】 温柔引导型攻×隐性依赖上司受   林朝的上司是一位不苟言笑,英气十足的男子。   虽然因为行事过于严酷而被称之为“吸血鬼”,但他却是林朝进这家公司的职场偶像。   同事们背后议论上司的坏话,林朝会坚定地为他解释。   “某人啊,当牛马的还共情起资本家了啊?人家领你的情吗?”同事讽刺他。   林朝置若未闻地推开门,却看见上司倚在走廊的窗台上抽烟,侧脸隐藏在烟雾缭绕的供奉中。   过了一个月,那位同事被调到下面的分部。   从这以后,公司流传出总经理对林朝格外偏爱的谣言。   出现再大的风暴,只要林朝出现,总经理就立刻收敛。   每次部门需要争取资温柔引导型攻×隐性依赖上司受   林朝的上司是一位不苟言笑,英气十足的男子。   虽然因为行事过于严酷而被称之为“吸血鬼”,但他却是林朝进这家公司的职场偶像。   同事们背后议论上司的坏话,林朝会坚定地为他解释。   “某人啊,当牛马的还共情起资本家了啊?人家领你的情吗?”同事讽刺他。   林朝置若未闻地推开门,却看见上司倚在走廊的窗台上抽烟,侧脸隐藏在烟雾缭绕的供奉中。   过了一个月,那位同事被调到下面的分部。   从这以后,公司流传出总经理对林朝格外偏爱的谣言。   出现再大的风暴,只要林朝出现,总经理就立刻收敛。   每次部门需要争取资源,同事也都是把林朝推进总经理办公室。   上司似乎是个情绪极度内耗的高敏感人格,和自己吃饭时,会“过敏”到呼吸急促,甚至发烧。   在办公室,他写字的手会发抖,额头会流汗……   让林朝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种“呼吸性过敏源”。   直到那天暴风雨,林朝坐在车里,看见淋了雨的上司,紫色内衣透过淋湿的蓝色衬衫若隐若现。   林朝沉默着点开公司的人事系统,确认了一下总经理的性别。   性别:男。   是的,没错,他那位英气十足的上司先生爱穿女士内衣……   ①本文完全纯纯纯纯纯爱!   ②坚定1V1,双洁,HE,受有心理创伤,救赎温馨路线,有波折,有分开后久别重逢!久别重逢!久别重逢!(不是破镜重圆!)   ③会有互相吃醋,反派作死等情节,不喜慎入。   ④上司先暗恋的攻,在感情上极为依赖攻。 (查看全部) ──── 第1章 第一章 你是林朝   林朝第一天到公司上班,就遇到了一场大型甩锅现场。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眼前几位高管拿着文件东奔西走,唾沫横飞。   “积分漏洞问题到现在都还没解决,技术部的人到底在干什么?”   “你们营销部做预热活动的时候,为什么不及时下架代金卡?现在系统出现漏洞,有什么脸在这叫!”   楼下客服部的几百台电脑亮着,给客户道歉的声音不绝于耳。   楼上的技术人员却诡异地安静,只是偶尔飞快敲几下键盘,紧盯着屏幕。   带他上来的人事经理是个初见谢顶的中年男人,抽了抽嘴角笑道:“今天新游戏公测嘛,大家交流比较火热,正常的,正常的……”   林朝刚要点头,混乱中,一支横空飞来的笔就差点砸到他脑袋。   “别吵了,顾总回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刚刚还热火朝天你死我活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了几秒。   吵的面红耳赤的几位经理,瞬间像刚刚出土的兵马俑,脸色青黑。   人影幢幢的办公区域,瞬间明亮宽敞,有条不紊。   就连喧嚣的客服部也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一切变化都太快了。   林朝觉得自己诡异地像是走进ai世界。   身后的自动玻璃门打开,一个人影进来,林朝回过头,和来人四目相对。   对方生有一双极为冷静,包含故事性的黑色瞳眸。   “你是林朝。”他说。   “是的。”林朝向旁让了让。   对方看来三十多岁,身穿黑色衬衫和中灰色的西装马甲,没有打领带,臂弯里挎着一件西装外套,发丝不紧不松地向后梳堆,露出饱满干净的额头。   林朝在毕业前也接触过不少注重外表的成功人士,但没有一个能梳出这样精简干练且有层次感的头发。   旁边的人事部经理向顾鸿尧道:“总经理,我正准备带小林去岗位,小林,这就是我们总经理,顾总。”   KL公司的总经理,顾鸿尧,年轻有为,这几年带领团队连续推出了几款爆火游戏。   林朝正要开口,顾鸿尧径直走向会议室,向秘书道:“马上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门一关,明显感觉到所有人紧绷着的弦都松了松,紧接着传来窃窃私语。   “没发火?也没骂人?”   “吸血鬼今天是怎么了?是气疯了吗?”   “开会的人要惨了……”   “今天估计要走几个人了。”   “晚上又要做噩梦了。”   有这么可怕吗?林朝心想。   人事经理去开会,林朝只能被暂时安置在一个工位上。   他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桌面,顿时感觉一千只蚂蚁爬过他全身。   键盘下露出一滩褐色风干的咖啡渍。   一叠歪七扭八的文件靠在旁边,因为粗鲁的堆叠,有几张文件露出了边角。   桌上两处斑驳的胶印,是撕了贴纸后留下的。   笔筒里插着几支笔,林朝盯了几秒钟。   红笔盖着黑色笔帽,没有笔帽的黑笔直接朝下插在笔筒里,蓝笔的笔盖则不翼而飞。   他的手僵在桌沿,试图忍住伸手的冲动。   不行,林朝,这不是你的工位。   他壮士断腕般地站起身,偏偏转身一眼撞见了窗台上那棵歪了的文竹。   他盯着那根歪七扭八的竹竿和松松垮垮的捆丝。   十几分钟后,会议室门被打开,每个人神色各异,快步回到岗位,雷厉风行地进行着补救。   最后出来的是顾鸿尧,他的目光扫过客服部,带着余怒未消的冷意。   林朝正好站在那里,他旁边是一盆被扶正了的文竹,铁丝捆扎着松弛有度。   作为一个新入职的员工,在这忙乱的场景里,像个局外人一样,突兀地站在那里。   顾鸿尧目光没有停留,转身去了办公室。   旁边一个女客服偷偷看着林朝。   林朝冲她笑了一下。   那女孩惊愕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在总经理那可怕的目光下,怎么还有人能笑得出来。   人事经理出来后,立刻带他去办了入职手续,领了电脑,随后才去了技术部。   技术部在楼上,这时候的气氛可谓压抑到极点。   饮水机下堆满了咖啡杯,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顾总说了,公测时间不变。”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更黑了,显然众人都寄希望于公测延迟,好有时间解决漏洞。   现在顾鸿尧要求公测时间不变,就没有了退路。   “我早就猜到了,那家伙就是浑身滴血的资本家。”   “简直不把技术部当人看。”   经理安抚道:“顾总说,技术部可以暂时下线次要功能,但是必须准时公测,确保充值和核心系统稳定,保证玩家体验。”   就算是这样,还是有人低声对着顾鸿尧咒骂了两句。   其实林朝对这个决定也不太理解。   他了解过这款游戏,在公测前一个月,KL公司就砸了重金宣发和引流。全网玩家都在盯着今天。   因此,就算延迟两个小时,也不会受多大影响,总好过冒着服务器瘫痪的风险准时公测。   作为一个新人,林朝保持沉默,只是看着屏幕中的编程界面。   偏偏这时候,又传来一个坏消息。   “外面的工作室利用普通网民薅羊毛混淆视听,我们启动风控系统也只能筛选最明显的那部分。”   林朝见状道:“经理,我可以现在调整脚本参数,剔除异常账号。”   “你?”经理看着这个新来的年轻人,面露难色。   为公司出力是好事,他也不想打击新人的热情,但现在情况特殊,公测一开始,每一分钟都有上千万个新玩家注册账号,一旦误伤真正的玩家,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他不敢轻易把这事交给一个新人。   林朝知道他的顾虑:“很快,不用三十分钟。”   旁边一技术员冷道:“哼,吹牛。"   林朝笑了笑,也没生气。   经理看了一眼林朝身上刚戴上的铭牌。   “你是A市大学第一届编程大赛的冠军?”   “是我。”   “好,你用我的账号直接开始。”   他站起身让位,电脑上就是拦截脚本的编辑界面。   林朝坐下来开始调整参数。其他人则继续修复积分漏洞的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飞快闪过。   距离公测只有五分钟。   技术员敲下最后一个数字,冷汗直流。   每个人停下动作,屏住呼吸,神经都紧绷着。   【积分系统正在修复中……】   “成了!积分正常了!”   旁边屏幕上也出现违规账号被拦截的消息。   【累积剔除违规账号:3686……3933……4503……   经理看向一旁正敲击键盘的年轻人。   动作还真是老练啊,一点也不像个新人。   公测开始。   ——   随着游戏登录界面的不断展开,恢宏的星舰战队和浩瀚星河将冲击每一个玩家的视线。   网络上关于新游戏的讨论热度迅速攀高。   后台注册人数还在不断上涨。   整个技术部人员都瘫在座位上,充满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几个则急匆匆奔赴厕所。   经理一只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林朝的肩膀:“行啊,小林,今天来的还真是时候,我帮你申请奖金。”   林朝指尖还放在键盘上继续加固代码:“谢谢,经理。”   经理嘿嘿笑起来:“客气客气。”   要知道林朝这种能力和背景,一般都是在分部过渡两年,刷一下资历,熟悉一下公司系统,迟早是要往总部发展,或者上技术总监的位置的。   林朝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今天是不是还有其他公司的游戏公测?”   “对,今天还有同品类的竞品上线,比我们晚了两个小时。”   “这么说,如果公司真的延迟公测,到时一定会有部分玩家流向对家竞品,结果可能就不一定了。”   林朝心想,顾鸿尧顶着压力要准点公测,想来就是因为这点。   因为不止是全网玩家,同行对手也在盯着今天。   正思索间,偶然瞥过对面挑空的回廊上,顾鸿尧正站在那里,目光望着技术部这边,神色超然。   虽然距离十几米,但两个人的视线像有磁吸效应一样,总是不约而同地撞在一块,彼此都显得坦然而不退缩。   林朝甚至不确定顾鸿尧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自己身后的技术部。   他收回目光,低头按下保存键。   这时,经理说要请他去吃饭。   林朝没有推辞,站起身时,对面人已经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第二章 喜欢猫咪公主的男孩子会被当做……   第二天看见林朝上班,经理又主动过来打招呼:“小林,昨天还习惯吗?”   “挺好的。”   两人昨天吃过饭后,已经熟悉了不少。   经理三十出头,叫张金京,身高一米九,带着大城市里少见的憨厚淳朴,一双大手能把整个键盘盖住,但代码却敲得异常灵活,笑起来露出两个梨涡,添了几分稚嫩。   他的话也不多,只是身为公司前辈,看得出来他在尽量介绍公司,并且照顾自己。   在林朝的认知里,像这样不善言辞的技术宅,正常也得熬到四十出头才能当上经理的位置。   但他三十岁就当上经理,可见在这方面实力很不错。   林朝坐在工位上,拿出一张柔软的新布。   “今天怎么了?大家的情绪好像不太对劲。”   他注意到今天公司的气氛明显地低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   张金京怔了一下,笑道:“你倒是观察得仔细。我估计有人要下岗了,顾总今天一来就叫了几位负责人进办公室,大家心里慌也正常。”   “总经理这么可怕吗?”林朝擦键盘的手一顿。   对于这个问题,张金京仿佛早有所料般:“底下人都说他有点冷血,不近人情,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吸血鬼,还有叫冷面杀手的。”   林朝把键盘和电脑对齐,道:“那你觉得呢?”   张金京斟酌道:“他跟其他管理者不太一样,在他手底下工作确实压力很大,但是既然拿了这么高的工资,就没资格矫情了。”   林朝点点头,看了一下桌面。   笔筒里分开几格,每一根笔都依照颜色归类排序,键盘边缘和桌沿必须平行,分毫不差。   电脑上的图标全部隐藏,干干净净,只有赛博朋克风的壁纸。   张金京看了一眼他的桌面:“……小林,我昨天就想问,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林朝:“没有啊。”说完顺手把张金京松松垮垮的领带打正。   张金京:“……”   和林朝这边的轻松不同,一个上午,公司气氛诡异,办公大厅没人说话,楼下客服的声音却异常热情响亮,透着股心慌。   对面回廊的办公室,几位负责人脸色各异地走了出来。   随后又有几个员工被陆陆续续地叫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直到顾鸿尧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大楼的气氛更紧绷了。   但顾鸿尧什么都没说,他站在玻璃围栏后面,视线下垂,瞥过一楼底下的客服部,随后目光梭巡过对面回廊的半开放办公室。   过了几分钟,顾鸿尧穿过天桥,走进了研发部,脚步回荡在过道,不紧不慢。   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减小了幅度。   只有林朝的代码一行又一行地输出,清脆的键盘敲击声格外连贯。   顾鸿尧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顿,目光注意到屏幕上的代码,忽然露出了一点笑意。   这停顿也只有两秒,顾鸿尧随后离开了研发部。   所有人如蒙大赦地松了一口气。   张金京是唯一注意到顾鸿尧的笑意的,他好奇地看了一眼林朝的电脑屏幕,差点没笑出声。   “小林,你的代码也有强迫症?”   只见上面每一行代码都缩进对齐,每一个括号,每一个换行间距,每一个注释分隔线,全部统一,整洁得就跟部队在踢正步一样。   最好笑的是后面的return,直接用“任务完成”来替代了。   整得跟军事机密似的。   林朝在部队时就习惯了这种风格,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这样看着舒服。”   张金京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保持。”   终于到了午休时间,所有人如释重负。   下午的时候,果然像张金京所说的,有人被解雇了。   客服部的一个小组长从顾鸿尧的办公室出来后,红着眼睛跑进洗手间。   这次系统崩溃的事情已经查清楚,就是因为客服部的这位小组长,熬不住客户的投诉,在审批流程未完成时,退了客户大额积分,导致数据异常。   恰好遇上营销部的预热活动,数据库同步失败,致使整个排行榜彻底错乱,羊毛党又在半夜趁虚而入薅羊毛,最终服务器崩溃。   那小组长在洗手间哭了挺久。   直到两个小时后,不少同事看不下去,在隔间外面劝导她。   “经理,能不能别开除我,就算扣工资扣福利都行,我好不容易才进的公司,孩子还小,房贷还没还完,我不能失业。”   客服部的经理站在外面,沉了沉脸,一转身去了顾鸿尧的办公室。   林朝的工位恰好在总经理办公室对面围栏后,他收回敲键盘的手,椅子滑到围栏旁。   另一张椅子也滑了过来,是张金京,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看见了彼此眼中的吃瓜热情。   客服经理进了办公室,也没关门,可以看见顾鸿尧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顾总,这次的事情责任在我,我没带好她,小周这件事我希望您能再考虑考虑,不要解雇她。”   “如果你是想替她揽下责任,可以,直接去人事递交辞呈,我可以不解雇她。”顾鸿尧声音不小,清晰可闻,却充满冷酷和淡漠。   客服经理立刻改口:“我不是想替她推卸责任,她得为自己错误买单,但绝不是一刀切地解聘,我有监管不力的责任,您可以处罚我,但今天事故责任不止是我客服部,营销部,技术部,通通都有责任!”   后面的对话,林朝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传来经理高高扬起的声音:“这事今天闹不平,我们可以往上说!”   林朝听明白了,看来这位上面有人。   “不要在我这叫唤两句,树立你的威信,既然这么体恤下属,你这个季度的奖金就全部扣除,今天她也非走不可,滚出去!”   这段话说得铿锵有力,挟裹着不可质疑的怒火,林朝甚至可以看见顾鸿尧白皙的脖颈已经涨红了,耳朵根也是红的,但他的脸依然透着股冰冷。   随后,客服经理甩开门走出来,脚步像踩在鞭炮上,噼噼啪啪带着火药味。   顾鸿尧的目光透过敞开的门,看着经理离开,余怒未消的眼眸正对上林朝的视线,猛然一僵。   林朝被抓了个正着,连忙转头,却撞上了后面另一群吃瓜同事。   哗啦啦,技术部一群人着急忙慌地重新回到岗位。   林朝琢磨了一下刚刚顾鸿尧的眼神,是错觉吗?他好像不太想让自己看见这种场面。   是怕吓跑自己这个新员工吗?   论工作前景,林朝确实收到过不少大公司的邀约,但他还是选了KL。   “这种事经常上演吗?”   张金京坐在他旁边:“今天还算克制呢,换做平常,顾总大概率直接摔文件了,没这么多废话。”   “那客服经理上面有人?”   “听说好像是总部高管的亲信吧。”   “怪不得……”   看来是因为客服经理有背景,顾鸿尧才会这么顾忌。   当天,那位小组长还是被辞退了,走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失魂落魄。   过了几天,上班早高峰,电梯里站了七八个员工,七嘴八舌地抱怨这个月的KPI差了多少,抱怨楼下的餐厅又贵了……   当顾鸿尧出现在电梯口的时候,热闹的场面寂静了下来。   “顾总。”   “早。”顾鸿尧点点头,人们自动往旁边退了一步,空出了一道清晰的边界线。   尴尬的因子游荡在狭窄的电梯。   林朝站在原地,盯着手机,正在给妹妹抽一款限定款的《猫咪公主》玩偶。   从前几天,他那个八岁的妹妹就一直缠着他:“哥哥求你了!到时候就算黑进服务器,也要给我抽到!”   林朝是从早上坐车到现在一直在等新一轮抽奖。   突然感觉到周围浓烈的各式香水化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拢过来。   林朝抬起头,那位气质冷硬的总经理正站在他旁边。   出于礼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早,顾总。”   林朝透过电梯反光,注意到身后几名职员转过去偷笑。   林朝一时间没明白他们在偷笑什么。   顾鸿尧看着他:“早安。”   那些偷偷摸摸的笑意就停止了。   其他人下了电梯,只剩林朝和顾鸿尧。   顾鸿尧突然意有所指:“那款玩偶必须万点积分以上才有机会抢到。”   林朝看着他,怔了一下:“啊?”   他不是没明白,他只是觉得顾鸿尧那张冷峻的脸,和这句话是不适配的两个端口,有种出现bug了的感觉。   顾鸿尧皱了皱眉,侧过脸去。   林朝道:“我帮我妹妹抢的,顾总家里也有弟弟妹妹喜欢这款玩偶吗?”   他听说顾总还没有结婚,唯一的可能就是家里也有年龄小的亲人了。   顾鸿尧看向他:“弟弟?一般只有女孩子才会喜欢《猫咪公主》吧。”   林朝笑道:“不是,其实男孩也有很多喜欢猫咪公主的,就好像女孩也会喜欢变形金刚。”   “但是,喜欢猫咪公主的男孩会被当成异类。”顾鸿尧看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眼神冷漠。   林朝沉默了,他好像没法反驳这句话。   电梯开了,顾鸿尧往左,林朝往右。   林朝回头看了一眼顾鸿尧。   第二天,林朝的手机壳多了一个粉红色的猫咪玩偶挂件。   张金京笑道:“小林,还挺有少女心啊?”   林朝一脸无奈:“妹妹挂的。”   他抢了一个晚上,也没抢到那款限定猫咪,反而抢了好几个重复款的,后果就是家里每个人的手机壳都被妹妹戴上了新的猫咪挂件,美其名曰:内部消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三章 他到底在感动什么……   KL公司奉行结果导向,只要自己的任务完成,随时可以下班,不用管几点。   对于林朝来说,这种工作制简直就是福音。   和林朝不同,一部分职员的工作能力不够高效,为了完成任务,加班加点是常有的事。   同事们常常在他面前怨声载道,只是碍于这高出同行20%的薪资,咬牙忍了。   林朝每次听完都只能笑笑,毕竟没法代入。   第一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林朝居然得到了一笔不小的专项奖金。   正是他第一天调整脚本参数的功劳。   他才知道,原来第一天上班的时候,张金京就把这个功劳帮他报上去了。   “那天下班,顾总特地问我,那个新脚本是谁调整的,我也说了,是你。”他笑得很憨厚。   身为研发经理的他也拿到了不小的奖金。   那位客服经理的奖金也确实没了,连同绩效奖一起被扣了个干净。   工资卡拿到手的时候,客服经理血压直飙,去医院输液。   一同被波及的,还有研发部的老蔡,他是研发部干了七八年的老员工了。   系统发生事故那天,老蔡是值班负责人,超过了公司规定的值班响应时间二十分钟。   顾鸿尧为此扣除了他这个月的奖金。   大家都觉得这个惩罚过重,毕竟老蔡是公司的老人了,平时干活很勤快,人缘好又老实。   那天老蔡站在吸烟室抽了几根烟,什么话也没说,打了个电话把儿子这个月的竞赛班停了。   经此一役,顾鸿尧吸血鬼的形象更深入人心。   公司员工对他又惧又怕,或者还夹杂着一些不满。   在公司里撞见顾鸿尧,大家要么低着头走过去,或者谨慎地点头叫一声顾总,绝不会有过多的交流。   新来的实习生们也都从前辈们口中得知这位总经理的冷酷,更是避之不及。   所以那天大家在电梯里偷笑,是因为林朝的主动问候在他们看来,不是礼貌,而是可以看好戏的一种小八卦。   不过林朝没有被这种氛围“传染”,他遇见顾鸿尧,依旧会自然地和他打招呼。   在茶水间或食堂,也有几次同事试图和他搭话,引导他加入吐槽吸血鬼的大本营,但他不想,也没有立场加入这些对话。   渐渐地,大家对他的态度也不如原来友好,甚至传出一些谣言:   【那个技术部的林朝,是不是顾总的眼线?】   【那个林朝,第一个月就拿奖金了,听说刚来那天就把核心参数解决了。】   【我听说还是人事经理抢破头争来的,以前在部队里专门稳定系统的。】   林朝听过了,也没什么感觉。   张金京帮他说话,林朝还劝他:“这样不是更好吗?以后就不用被拉着站队了。”   他对这些职场的弯弯绕绕,实在是没有精力探究。   这些事过后,他也不怎么去公司食堂吃饭,转而去楼下的餐厅吃饭。   有一次,他去餐厅二楼洗手间,看见顾鸿尧正坐在角落一张小桌旁。   炎热的六月,他还穿着灰色的西装马甲,袖子的纽扣整整齐齐地扣到最后一颗。   桌上放着一盘面条和一台笔记本,眼睛盯着屏幕,大概在关注新游戏的风评和销售情况。   沾着肉酱的面条从他筷头滑到筷尾,碰到他的手,他似乎毫无所觉,眼睛却还在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摸板滑动。   要管理一个这么大的公司,压力和负担超乎常人,所以才会这么拼吧。   林朝正打算从楼梯安静离开,忽然看见了玻璃反光屏幕,一个熟悉的粉色动态画面。   林朝脚步顿了一下,如果没看错,这是猫咪公主官方的那个抽奖页面吧。   所以,他刚刚到底是在感动什么……   ————   这天林朝正准备提前下班,张金京拉住了他,有点儿急切:“小林,小林,别急着走啊。”   林朝重新坐下来:“怎么了?”   “几年前的一款老游戏,服务器的一些老代码一直没优化,每次一有大活动就卡,顾总说要重构,这几天就应该弄的,但是最近我爸生病住院了,你有空帮我弄弄?报告署你的名,不用提我,回头我再请你一个月的午餐。”   林朝道:“你去吧,我现在就弄。”   张金京把工作交接,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又嘱咐了句:“有什么问题你就打电话给我,也可以直接去找顾总,他基本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   “有多晚?”   张金京道:“反正听说经常都是最后一批走的。”   张金京给的这个任务工作量不少,林朝忙到了晚上十点,遇到了一个问题,打电话给张金京,那边却说不清楚,让他直接去问总经理。   他看了眼对面回廊的总经理办公室,那里还亮着灯。   他穿过两条回廊中间的天桥,底下一楼的部门已经下班,只有几盏照明灯。   秘书先行通报,得到顾鸿尧的示意后,林朝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这里的冷气明显比外面更低,顾鸿尧正坐在办公桌后,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显得整个人英气十足。   他的视线从电脑屏幕抬起来,看着林朝。   “什么事?”   林朝简明扼要地阐述了情况——三年前就该整理的一个重要路径无法找到,导致工作无法继续。   顾鸿尧听完示意他坐下。   他的眼睛很快注意到旁边那叠东倒西歪的文件,上面的几份已经歪到桌沿外了。   林朝的手动了动,又忍住了。   这时候顾鸿尧已经弹出一个隐藏目录,指给他看:“当年因为一些原因,配置文件单独放了一个地方,没进代码库。”   林朝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配置项。   “难道这些年都没人维护过?”   “没有。”顾鸿尧低头,重新进入工作状态:“不早了,明天你再继续吧。”   林朝站起身。   那些尘封的路径早已被遗忘,无人维护。   但是顾鸿尧却记得清清楚楚,假如有一天顾鸿尧不在,这些路径要从何处寻找呢?   感慨之余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终于克制不住,双手扶正了文件。   其实他明白,这些文件看似摇摇欲坠,但因为有文件夹的摩擦力,并不会轻易掉下来。   顾鸿尧抬起头时,林朝已经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四章 随你   张金京听到林朝说起配置文件这件事的时候,只是叹了一声:“那些老东西,之前技术部也试过整理,但太复杂了,一点点差错线上就要崩,谁也不想担这个风险,再加上这些细节顾总全都记得,久而久之也就搁置了。”   林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金京犹疑道:“我想,还有一个原因……”   “是什么?”   “这些东西只有顾总清楚,要整理的话,就意味着有许多问题都要跟顾总多次交接,谁敢啊?”   林朝点点头,语气平淡到像是要做一道新菜:“那让我来整理吧。”   张金京怔了好久:“其实没必要的,小林……你才刚来,对这些东西还不熟……”   林朝道:“反正早晚都要整理,现在整理好了,以后的工作会高效很多。”   张金京对于他的能力倒是信得过,道:“但是这事我还真做不了主,你去问问顾总?”   林朝点点头,不过他没立刻去请示,决定先把手头这件事做完。   这天晚上,林朝正准备下班,一个技术部同事问:“林朝,难得你也加班,我们去吃夜宵,你要不要来?”   林朝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不了。”   “哟,大帅哥,还身材管理呢?不像我们这些已婚的。”同事神秘兮兮道:“听说营销那边有人向人事打听你的微信。”   林朝一怔,这事他不知道。   这几天他也没收到任何添加好友的请求。   “听人事那边说,这还不是第一个呢。”其他人纷纷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喂,林朝,大家说你有总部那边的关系,是真的吗?”一个同事阴阳怪气道:“还说你其实是空降来当组长了。”   林朝道:“我没听过这些话。”   “说不定大家都以为你是什么香饽饽呢。”他继续道。   林朝当然能听出他针对自己的意味,从第一天开始,他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针对自己。   其他同事倒是还在起哄着,声音回荡在停车场里格外响亮。   正热闹着,忽然有人的脚步猛然顿住了,只见前面一辆漂亮的黑色轿车,顾鸿尧正坐在车内,低头看着手机。   冷色调的屏幕照着顾鸿尧的眉眼。   所有人立刻刹住了声带,安安静静地走过去,顾鸿尧没看他们,他们也就装作没看到顾鸿尧。   林朝往车里看过去:“顾总,你今天这么早就下班。”   前两天不都是十点往上吗?   顾鸿尧收起手机,抬眸看了看几人:“今天没什么事就下班了。”   看来工作狂也有要休息的时候。   林朝笑起来:“明天见。”   顾鸿尧视线落在他身上:“明天见。”   直到顾鸿尧的车尾灯转出了视线。   其他人跟看鬼一样地看着林朝。   “你不怕他?”   林朝道:“为什么怕?”   “你是第一个跟总经理说明天见的人。”   “夸张。”   于是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然而林朝的心思却放在刚刚顾鸿尧手机上,那一闪而过的那点粉红。   依旧是猫咪公主的抽奖页面。   这猫咪到底有什么魔力,这几天他每次下班回家,也没少被妹妹缠着要那款猫咪。   林朝对那个页面都快产生PTSD了。   他回家立刻写了一个脚本,用五个账号自动化抽奖,每个账号每天准时抽奖,自动做任务兑换积分。   又算出最佳中奖率的次数,在那个时间点集体抽奖。   过了几天,优化代码的事情漂亮地收了尾,他起身向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秘书没在,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实,能听见顾鸿尧短促而有力的声音,夹杂着怒气:“你也有脸说你在这干了七八年?连这么基本的事都出纰漏!”   “对不起,顾总,我可能最近太累了,老系统的配置问题太乱了,我也确实没想到那个参数和之前渠道商有关……”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传来,小心翼翼。   林朝心叹了一声:这个回答只会火上浇油。   果然,顾鸿尧立刻大发雷霆:“如果你不明白,你应该来问清楚,我就坐在办公室,你为什么不来问?!”   随后是文件重重摔在桌上的声音。   “对不起,我愿意多加班多做事来弥补,请您不要扣我的工资。”   林朝听出来,是研发部老蔡的声音。   看来,继上次响应不及时的事故后,老蔡又犯错了。   顾鸿尧声音冷静下来,显得更为冷酷:“没必要了,KL要的是高质量的工作,不是拉时长凑数的无用工。”   这话是要解雇老蔡的意思。   “顾总,顾总……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老蔡也慌了。   这时候秘书端着咖啡回来了,看见站在门口的林朝,道:“小林,你来找顾总吗?”   林朝点点头:“是的,顾总还在忙吧,我在这等一会儿。”   过不到一分钟,门开了,老蔡从冷气充盈的办公室出来,额头却出了汗。   看到林朝,他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林朝看到这狼狈的中年人,却没法真心实意地笑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秘书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顾鸿尧坐在办公椅上,面色如常,似乎刚刚的怒斥没有影响他的心情。   林朝把老代码优化的任务简单交代清楚,才说出此行的目的。   顾鸿尧听到他要整理老系统的配置文件,显然不太理解:“你自己想做的?”   “是的,我觉得这种事情迟早要解决,还是宜早不宜晚。”   顾鸿尧抬眸看着他,没说话。   林朝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不解:“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顾鸿尧放下手中的文件,倚在办公椅上,姿态显得放松:“随你吧。”   林朝不觉得自己揽了个什么难活,反而道:“我会尽快完成。”   顾鸿尧声音放缓:“遇到不清楚的,一定要来问我,有些配置,动错了就会崩。”   林朝回到研发部,路过老蔡岗位的时候,看到他垂头丧气地坐在电脑前。   看起来,至少顾鸿尧没有解雇他。   张金京凑过去问:“怎么样?顾总同意了吗?”   “同意了。”   “顾总怎么说?”   “没怎么说,就说,随我。”   张金京惊讶地重复:“随你?”   他一惊一乍的样子,反而把林朝弄得不自信了:“……怎么了?”   张金京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有所思:“没什么,没什么。”   林朝打开文档,标题输入《系统配置重建档》,他决定先从老蔡负责的那一部分开始整理。   这个时候,脚本弹出一条消息。   【恭喜您,账号1357669抽中了星光猫咪。】   星光猫咪就是那款隐藏限量款。   总算是抽中了,可以和妹妹交差了。   林朝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弹出一条:【恭喜您!账号469877311抽中星光猫咪!】   居然抽中了两个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五章 喜爱的落脚点是个体   林朝没有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妹妹,准备给她个惊喜。   星光猫咪是由官方直接寄出,林朝只需要直接在上面填写收件人信息。   他打开信息表格,填写信息。   这款星光猫咪有录音功能,主办方别出心裁,中奖者可以在上面写一句祝福语,由猫咪公主的配音演员录制。   中奖人收到猫咪的时候,就能听到独属于星光猫咪的祝福。   林朝在祝福留言那一栏打下一行字:“林欣小朋友,少吃零食多看书,做个聪明小公主。”   他已经能想象,妹妹收到猫咪时有多兴奋了。   林朝重新打开另一个表格。   第二只猫咪是意外之喜,林朝思考是否应该挂在网上卖掉,然而转念一想,他脑海中出现了另一个苦苦追寻星光猫咪的身影。   林朝填了公司的地址,收件人填了顾鸿尧。   留言那一栏,他沉默了几秒,敲下一行字。   确认信息,提交。   随后关掉了弹窗,继续工作。   由于新推出的这款游戏大获成功,行政部要办庆功会。   地点就在酒店的商务大厅,除了合作商,听说还有总部的一些领导也会出席。   林朝作为新人,又是被人事部重点推荐的人才,不少来找他喝酒搭话的,其中不乏一些部门经理和高管。   喝了几杯酒,张金京也放开了,拉着他吃了一会自助餐,一会儿又去打游戏,一会儿去包厢唱歌。   林朝注意到顾鸿尧没出现。   “总经理没来吗?”   张金京道:“平时的庆功会一般不来,但是今天总部来人,顾总应该会来吧。”   “顾总不来也好,有他在,大家也放不开,林朝,你倒是急着关心总经理。”另一同事看着林朝插话道。   男人叫周盛铭,研发部里对他充满敌意的那位,第一天吐槽自己吹牛的就是他,后面和自己说话也总是夹枪带棒的。   也是他经常跟着外部的同事一起吐槽自己,说自己在抱顾鸿尧的大腿。   周盛铭这句话明确是在找茬了,旁边的同事都在看着林朝,带着看好戏的心情,等着林朝反驳。   林朝连看都不看周盛铭一眼,笑着看向张金京:“经理,上次你说养了一条狗,吵到邻居了,后面是怎么解决的?”   张金京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根本没养狗啊。   林朝已经拉着张金京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周盛铭脸涨得通红,一句脏话哽在胸膛,却喘不出来。   其他人在旁边忍着不敢笑,纷纷散开了。   到了休息区坐下,张金京才和林朝道:“周盛铭那家伙有病,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朝点点头:“他对我的敌意怎么这么强?”   按理说,他和周盛铭同一个部门,但具体分工不同,犯不着这样吧。   “今年公司打算扩张一个新项目组,薪资和权利都不低啊,周盛铭这个小组长做了七八年了,他的目标就是这个项目组组长。”   林朝皱眉:“他跟我?”   周盛铭就算要争,也是跟老资历的员工争,没理由会盯上他一个新入职的员工。   张金京解释:“这个风声刚刚放出来,人事部就把你招进来了,而且你一来就直接进了技术部的核心岗,要知道,周盛铭他们也是至少两三年才能接触系统核心。这个老杨还一直加油添醋,说他花了多大力气把你请回来。”   老杨就是当天带他进公司的人事经理。   “还有,最近,你主动提出负责老系统的配置问题,顾总还同意了,周盛铭怎么能不把你当敌人?”   林朝倒是没想到这些,他之前在部队没有这些弯弯绕绕。   张金京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我看好你,你肯定是这个新项目组组长了。”   正说着,旁边有人噤声道:“来了。”   所有人往门口看去,只见顾鸿尧穿着一件灰色衬衫,外面是黑色薄西装,扣了一颗扣子,正式而优雅。   刚刚副总已经上台讲话了,顾鸿尧没上台,只是拿了一杯酒站在吧台旁,和一位渠道商说话。   那位体态肥润的老板说道:“顾总,这次数据这么好,我们渠道的功劳不小吧?下半年的合约,是不是该重新谈谈了?”   顾鸿尧笑道:“合同还没到期,钱总就先急上了。”   钱总笑了:“再过两个月,也马上要到期了,你们新项目组不是要开始新游戏了吗?我们渠道的资源在行内没哪个平台能比得上。”   顾鸿尧看着他,勉强笑道:“您的意思是?”   钱总伸出两根手指,虽然涨价,但也没狮子大开口。   顾鸿尧沉默了几秒,笑道:“钱总,这件事情我现在做不了主,这样吧,过几天再详谈。”   林朝站在不远处,原来顾鸿尧也会露出这样标准的商业笑容。   钱总喝完了酒:“顾总,你再考虑考虑。想好了,随时找我。”   顾鸿尧也喝了酒,他拿着空酒杯,站在原地没有动。   林朝不知道他是在思考钱总的合约问题,还是在单纯地放空。   总之他的眼神充满了疲惫。   很快又有其他人走上前和顾鸿尧说话。   林朝的视线被挡住,他收回目光。   张金京顾着吃东西喝饮料,一面说:“小林,多吃点,下次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这家酒店。”   林朝又喝了两杯酒,道:“太闷了,我出去吹吹风。”   他走到外面的观景阳台,找了角落一个吊椅坐下。   在心里推了推时间,妹妹应该收到星光猫咪了。   他打开手机,果然有一条语音消息:“谢谢老哥!我就知道我老哥是万能的!”   林朝笑起来,收回手机,享受着夜风,准备闭上眼睛眯一会。   “项目已经停了三年。源码是KL的资产,你说要走就要走吗?”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猛地砸进这寂静的夜。   林朝睁开眼。   顾鸿尧站在阳台边,正在打电话,风吹起他质感极佳的衣角。   电话那边隐约传来沙沙的说话声,不知道说了什么,但顾鸿尧的背影透着怒气,握着手机的手指泛起愤怒的红。   他的语气强硬而冷厉:“后面六个版本的架构全部是我在改,你要我把源码交出去,然后让总部的人来做?他们看得懂吗?”   林朝猜测那边是总部的人,双方大概是在为一个项目争吵。   现在他的处境有点尴尬,继续坐在这里,必然被套上“偷听”的嫌疑。站起身又会立刻被发现。   那边可能说了一些施压的话,顾鸿尧沉默了几秒,声音已冷静下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个项目已经停了三年,所有的底层库都是我写的,如果不能由KL的团队来开发,我不介意它烂在服务器里。”   趁着这时候,林朝已经走到旁边安全的转角处。   “集团的决策也应该尊重KL的技术主权,我相信KL的团队有能力做好这个项目!”   顾鸿尧挂了电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细瘦的烟,点了一根,迎着风抽了两口,随后扔进了栏杆上白鹤形状的烟灰缸。   顾鸿尧重新进了大厅。   林朝重新走回阳台,看见顾鸿尧那支只吸了两口的香烟正卡在鹤口,伸出手指把烟头弹进了鹤肚子里。   他坐回那个单人沙发,闭上眼,耳朵边还在回响着顾鸿尧的那些话。   一个为了公司团队的利益,敢于和总部正面硬钢的人,一个会为公司亲自开发游戏代码的总经理,居然也是同事们口中的吸血鬼。   张金京摇醒他道:“小林,你怎么在这睡着了呀?顾总他们都回去了。”   “怎么了?”林朝动了动僵硬的手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没,刚刚顾总还问我,怎么没看见你。”   林朝下意识心里一紧:“是工作上有什么事吗?”   顾鸿尧今晚上这么焦头烂额,还有心情注意他一个小员工,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工作上的事,要么是偷听被发现了。   张金京给他一颗定心丸:“放心吧,就是问你是不是没来参加庆功会。”   与此同时,KL公司前台。   “顾总,这边刚刚送来您的一个包裹。”   顾鸿尧从庆功会上回到公司,准备回来处理公务,他的脸色阴冷,从前台接过那个粉红色的盒子时,手僵了一下。   是猫咪公主的粉红色主题快递盒,纸箱非常高档厚重,能想象出这是一件令人珍视的包裹。   “是不是弄错了?”顾鸿尧忍着没有立刻去接。   前台小姐的脸色带着得体的笑意:“是您的名字,没错,有可能是游戏粉丝送的。”   送礼物的情况不是没有,但顾鸿尧很清楚,不可能有人送猫咪公主的限量款给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不过,前台小姐的说辞为顾鸿尧开了脱,他双手接过那个包裹。   走到转角处他停了下来,盯着那个粉色包裹好一会儿。   那边传来前台小姐羡慕激动的讨论:“那可是隐藏款的星光猫咪呀……”   “好想看看实物呀!听说还有cv亲自说祝福语。”   “我的朋友圈里还没有一个人抽中过。你们说顾总会不会,觉得无聊,把它放进年终抽奖里呢……”   顾鸿尧双手捧着包裹进了电梯,公司空荡荡的,秘书也不在。   他捷步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了纸箱。   一尊泛着紫色流光的猫咪坐在包裹里,淡紫色的水晶眼和半透明软胶的身体。   额头是蓝色星星,脖子系着一个铃铛。   顾鸿尧把它握在手里,轻轻按住它的肚子,猫咪全身亮起柔和的星光。   箱子里有充电器,猫咪的出生证,身份证,两套精致的衣服,甚至有一套专属的小房子。   还有一张官方寄出的感谢信。   感谢信是官方复制的,顾鸿尧没有找到第三个人的姓名。   他找到猫咪下面的开关,cv的声音传来:“喜爱的落脚点是个体,群体只是背景音,希望每一个喜欢猫咪公主的朋友都能开心!”   顾鸿尧拿出猫咪的身份证,拨打了猫咪公主的客服电话。   “编号00539的星光猫咪,它是在两天前被账号【469877311】抽中的,我们是根据客户填写的信息送过去的,地址和姓名都没有错哦。”   顾鸿尧道:“那里面的祝福语呢。”   “也是客户填写的。”   顾鸿尧挂了电话,他透过百叶窗看了一眼对面林朝的工位。   整个技术部黑漆漆的,林朝的工位看不清楚。   顾鸿尧从盒子里拿出那套蓝色斗篷裙,试着帮猫咪换上。   星光猫咪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喵了一声。   顾鸿尧终于笑了。   他帮它穿好衣服,理了理猫咪的姿势,让它坐在办公桌上,正对着自己,然后拿起文件。   这时候,他心中原先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翻开林朝的日记本——   【第一次约会,他发烧了,嗯……不是第一次这种情况了。】   【忍不住亲了他,他发抖,流了一点鼻血。】   【第一次做,我提前给他准备好制氧机,幸好没用上,只是稍晕了一会儿。】   【昨晚离开对他打击很大,他低头坐在床上,红着眼一声不吭,领口里的带子从肩头滑下来。  只能希望这次出差早点结束,】 第6章 第六章 周一早上,林朝到了公司。……   周一早上,林朝到了公司。   时间还早,技术部空荡荡的,只有张金京和老蔡在岗位。   林朝看见自己工位上放了一盒茶叶,还是比较贵的那种。   “这是哪来的?”   张金京看了一眼:“不知道,我工作群问问?”   这时候,老蔡从工位上站起来,有点局促地笑起来:“呃,小林啊,这是我放的。”   林朝不解地笑:“老蔡,你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老蔡走过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要不是有你,我现在估计走人了。”   林朝更糊涂了:“我怎么没听懂。”   “我上次误删了参数那事,顾总本来没打算留我,你在办公室外,也听见了吧。”   “我是听见了,但是老蔡,你大概误会了,我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但你做了呀。”老蔡解释道:“你把我负责的那个模块的配置整理清楚了,归档,注释,还有历史变更,有这些,我以后就不能犯错了。”   张金京在旁边插了一句:“就这样?顾总就不开除你了?”   “是真的,前天晚上我亲自发信息。”   他拿出手机,打开聊天界面给他们看。   林朝和张金京看过去,是前天晚上的聊天界面。   老蔡:【顾总,看在我为公司这么多年的份上,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顾鸿尧回:【以后就按照林朝整理的模块标准来。】   简单一句话,就表明了态度。   张金京点点头,重重拍一下林朝的肩膀:“这么说,确实算是小林的功劳了。”   毕竟,如果没有林朝及时提出整理老系统的配置,老蔡还真不一定能留下来。   林朝的注意力却停留在下面的对话上。   是在这段对话的半个小时后,顾鸿尧发了一条消息给老蔡:【这个季度,公司有一笔员工子女教育补助,你的情况符合要求,可以去申请。】   老蔡注意到林朝的目光,笑了笑:“顾总让我去申请这个,我昨天申请了,等行政部那边回复。”   说完这个中年男人的眼眶竟然有点发红:“成功的话,儿子的竞赛班学费就不用愁了。”   张金京和林朝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感受到微妙的触动。   老蔡又向林朝道:“谢谢你,小林。”   林朝拿起那盒茶叶,笑道:“还是谢谢顾总吧。”   老蔡点点头:“我知道。”   他们说话这一会儿,陆陆续续已经来了不少人。   周盛铭一进来,就看见老蔡笑着从林朝工位上回来,脸色沉了一下。   毕竟老蔡是他小组里的。   他先是皱眉看了一眼老蔡,又冷冷盯着林朝。   林朝发现了周盛铭锐利的目光,但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他把茶叶放在抽屉里,键盘和电脑对齐线,开始工作。   这些日子,整理的工作已经进行了一部分,现在需要打开更久远之前的数据。   在服务器的角落里有一个文件:《天鼎》——游戏初始架构方案。   时间落款是2021·10·12。   文件很大,有1GB,但是他很确定KL公司没有发行过《天鼎》这款游戏。   他打开文件,里面有十几个子文件,从版本01,一直到版本16。全是这款游戏的改版。   最后一个版本时间是三年前,落款名是顾鸿尧,备注:待重启。   这是顾鸿尧从零开始建设的游戏。   林朝想起了阳台上的那个电话,这就是总部想要的那款游戏吗?   “小林,总经理请你去他办公室。”秘书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引起了技术部全员的注意。   “好的。”林朝站起身,离开前,把椅子整齐地推到桌子下,鼠标居中放在鼠标垫上,才离开。   秘书看着林朝这一系列刻在骨子里的动作,愣了好一会儿。   旁边的张金京和其他同事则早已经见怪不怪了,笑道:“他就那样的。”   秘书笑着点点头:“走吧。”   总经理办公室。   每一次林朝进入顾鸿尧的办公室,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楚,那种幽幽的冷气,那种寂静的空旷,这里是独属于顾鸿尧的空间。   林朝进去后,顾鸿尧还在工作,没有抬头。   他坐在对面,心领神会,等着他开口。   顾鸿尧今天穿的是一件鲜明的酒红色衬衫,外面是黑色马甲。   这样一来,使他皮肤显得更冷白。   被叫吸血鬼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   林朝心想。   “老系统配置的事情,整理到哪一步了?”顾鸿尧忽然开口。   林朝觉得,顾鸿尧今天语气难得的带着轻松。   “进度百分之五十,还有一些核心模块需要整理,那个《天鼎》的文件夹,还没有归类。”   他注意到顾鸿尧那一瞬间的皱眉,但随后归于平静。   “那不是现在的项目,可以先不用管。”   林朝点点头,虽然想问,但这不是他该问的。   又等了一会儿,顾鸿尧还是没说话,只是低头看文件。   林朝现在有点懵,叫他进办公室就只是为了问一下进度吗?   冷气从上面的出风口吹下来,办公室一片寂静。   林朝的目光被一抹蓝色吸引,是桌子上流水摆件后面的星光猫咪。   它穿着那件蓝色斗篷裙,和其他物件一起,乖巧地蹲在那里,看着顾鸿尧办公。   林朝微微一笑,但这笑容又忽然一滞。   猫咪帽子上两个蝴蝶结,其中一个蝴蝶结因为丝带的韧性散开了,松松地搭着。   林朝又看了一眼顾鸿尧,对方正在专心看合同文件。   终于他伸出手,那两条细小的丝绸带子绕过指尖,因为这东西太小,试了两次才成功打上蝴蝶结。   旁边的顾鸿尧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拆穿他。   经过这小小的插曲,林朝突然就觉得轻快了许多,他不再犹豫:“那我走了,顾总。”   他站起身。   顾鸿尧开口:“上次帮妹妹抽奖,抽到了吗?”   林朝一怔:“抽到了。”   “抽到几只?”   林朝看着他笑了一下,没回答。   顾鸿尧低下头在文件上签名:“去吧。”   门关上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顾鸿尧放下文件,拿起那只猫咪,看见那个被绑好的蝴蝶结。   他理了理它的绒毛,猫咪“喵”了一下。   顾鸿尧点亮手机屏幕,显出对话界面。   对面是人事经理按要求发过来的一个账号链接。   他点开了林朝的头像,指尖在【添加好友】上面悬停了两秒,又退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七章 到底有什么可惊喜的   今天研发部开部门会议。   张金京就老系统配置的事情做重点通知:“关于部门遗留的配置文件,林朝正在整理,周盛铭你们组的模块,已经整理好了,都有对应的文档,以后就按照这个标准来。”   所有人都看向林朝。   周盛铭脸色却不太好看,他们部门负责的是最核心的模块,也是系统最乱最复杂的,结果林朝一上手就冲他们组来。   意思是,他们小组以后干活还得按林朝的“标准”来?   “一个新人,压根不了解我们模块的具体情况,凭什么就要按他的标准?“   张金京看向周盛铭,道:“你问问老蔡,他的那块,也是林朝整理的,效果怎么样。”   老蔡夹在中间,最后还是说道:“确实顾总和我说过,按照小林整理的标准来。”   啪,周盛铭把笔一甩:“老蔡,你真行啊!”   会议室的气氛一时焦灼。   张金京没说话,周盛铭进公司比他还早了两年,当初也和他争过经理的位置,只不过失败了。   这些年,周盛铭嘴上不说,却写着一脸的不服。   因为竞争经理职位的失败,他对顾鸿尧也是不满的。   只不过顾鸿尧是总经理,他没胆子发作,只能私底下说些不满的话。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推开。   总经理秘书拿着一台笔记本走进来。   她向张金京点了点头,随后在屏幕上投影了一份文档。   文档标题是《模块配置整理》   负责人署名:林朝。   下面是顾鸿尧的手写批注:已审,研发部按此标准执行。   最后是顾鸿尧的签名,笔迹潇洒冷峻。   周盛铭盯着那行字,阴着脸,没再说话。   其他人看了看林朝,又看了看周盛铭。   张金京咳了一声:“那就这样吧,散会了。”   林朝从始至终没说话,他看着投影上顾鸿尧的签名,身为总经理还真是面面俱到,什么都想到了。   张金京过来道:“忍忍,等你当了项目组组长,他就只能光放屁了。”   林朝笑了一下,忽然觉得张金京也是个幽默的人。   下午的时候,周盛铭在部门群里@林朝:   【标注注释这么多,你是在写作文吗?命名也不统一,新人做事不够周全,改一下吧。】   群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林朝认真地回复了:【注释尽量详细,毕竟是关系到系统稳定,还有命名不统一,周组长具体指的是哪个地方?】   林朝知道他就是吹毛求疵故意找茬。   真要是指出来,难看的是他自己。   果然,周盛铭就只发了个无语的表情包。   张金京凑过来道:“别管他,顾总都批过了,他算老几。”   林朝也没生气,他犯不着,也没空和这种人生气。   张金京见他沉默,还以为他后悔了:“当初你揽这个工作,就是怕你会惹一身麻烦。”   林朝冲他道:“我最不后悔的就是揽了这个工作。”   张金京以为他被气傻了:”啊?”   林朝这两天晚上一直在仔细看《天鼎》最后的几个版本——出自于三年前的顾鸿尧。   这些架构设计非常精准巧妙,有些设计甚至超过现在KL公司用的一些方案。   备注中讲述的一些概念,林朝也只在技术论坛中看过一些只言片语,而且还是最近两年才出现的。   林朝站起身,喝了口水缓了缓激动的心绪,又重新回到电脑前。   他发现,他们的总经理才是那个架构上的顶级天才。   每一个版本后面,是一个架构师的呕心沥血,殚精竭虑。   每一处颜色标注和每一处改动,都是详细的决策风险和评估依据。   不仅是天才,还是个非常努力的天才。   第二天一大早上班,林朝在楼梯转角处遇到了顾鸿尧。   两个人一上一下,迎面相对,脚步都顿了顿。   随即,林朝露出一丝惊喜的笑意:“早,顾总。”   路过的两个员工对视一眼,挑了挑眉:见到吸血鬼,到底有什么可惊喜的。   顾鸿尧显然也被他的笑意弄得有些怔然:“早。”   林朝本来是上楼的,脚步一踅,又跟在他后面。   “昨天我又看了《天鼎》的后面几个版本,真的很厉害。”   顾鸿尧:“你看了?”   “我是下班时间看的。”林朝怕他误会。   顾鸿尧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说我熬夜看完了。”   “……”   好像越描越黑了。   两个人穿过热闹的客服部,踩着过道上清晨的阳光。   来来往往的员工经过他们身边,会露出探究的眼神。   “你觉得好?”顾鸿尧道。   “很好。”林朝肯定道:“为什么不继续开发呢?”   顾鸿尧目光深邃:“三年前,总部就以风险太大为由,叫停了这个项目。”   林朝点头:“其实,晚一些也未必是坏事。”   “为什么?”   “《天鼎》太超前了,如果是三年前,重度SLG市场还未打开,也许不利于我们发展。”   当年一些同类型的游戏,都因为不符合玩家口味而失败。   直到最近两年,“玩家市场”才被养出来。   顾鸿尧的脚步放慢了。   林朝继续道:“现在推出这款游戏,也许时机反而对我们更有利。”   “别想了,这个项目牵涉太多。”顾鸿尧的声音却依旧疏离冰冷:“目前,运营好《星穹空间》才是KL的重心。”   林朝顿了顿,联想到上次在阳台上的那个电话,也能明白顾鸿尧身上的压力。   他没再说话。   然而在旁人眼中,林朝的热情碰上冷漠的顾鸿尧,似乎显得有些自作多情。   旁边拿着咖啡的客服经理似笑非笑,那戏谑的眼神在嘲讽林朝的不自量力,或许还有更隐晦的一些意思。   仿佛在说:你讨好他也没用,他不会给你任何好处。   林朝迎上他的目光,却一任自然,毫不做作,反而客服经理有点尴尬。   “不过,你多接触也不是坏事。”顾鸿尧忽然说。   旁人不懂这句话,林朝却笑着向顾鸿尧点了点头,上楼去了。   从这以后,公司里的流言开始传得越来越厉害。   有人说林朝背景很深,是顾鸿尧的亲戚,有人说林朝是来“镀金”的,有人说林朝是在巴结上司。   在这种背景下,林朝依旧我行我素。   每一次在公司遇上顾鸿尧,林朝都会笑着打招呼,那笑容就好像在小卖部开出了“再来一瓶”,带着点惊喜。   顾鸿尧依旧平淡,经常只是点点头。   但在林朝眼里,顾鸿尧不止是总经理这么简单,这是编程天才对自己的回应。   直到有一天,林朝在公司大厅和顾鸿尧擦肩而过,破天荒地没有任何表示。   顾鸿尧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按下电梯楼层的时候,看见电梯门上面,那张冷漠而克制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八章 林朝的温和像缓慢的潮汐   “顾总,您找我?”张金京站在顾鸿尧的办公桌前。   顾鸿尧正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文件:“林朝最近工作怎么样?”   说起这个,张金京就一顿夸:“好啊,又认真又细心,提交的代码备注都非常详细,每个计划都有应急方案,不愧是部队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呃,就是有点强迫症。”   他在顾鸿尧面前,也不像其他人一样那么拘束。   顾鸿尧道:“还有吗?”   “还有?”张金京愣了一下:“最近林朝好像很喜欢研究一个叫《天鼎》的游戏文档,不过都是在工作做完之后。”   顾鸿尧皱了皱眉:“他今天下班的时候说了什么?”   张金京仔细回想,没发现不对劲的:“今天确实早走了这么一会儿,但没说什么。”   顾鸿尧靠在椅子上,示意他出去。   张金京走出办公室,有点摸不着头脑,顾总的反应,好像自己说了一些废话?   人事经理老杨从对面走过来。   看起来他也是去总经理办公室的。   “……你也被叫进去了?”他看着张金京,一脸惊疑不定。   张金京苦笑道:“好像也没什么事。”   老杨走进办公室,看见面色不佳的顾鸿尧,心想,这是哪个倒霉蛋又要被炒了。   “顾总?有什么吩咐?”   顾鸿尧没有立刻开口,他修长的手指放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食指上一枚黑色暗纹戒指显出流畅的光芒。   “最近公司内部针对某些职员传出不好的言论,你知道吧?”   老杨心里门清了:“这……您是指林朝?”   林朝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顾总难道是担心这些日子公司的传言给林朝带来压力?   “我也有听过一些,关于这件事,我会跟进,必要时跟他谈谈,避免他受影响。”   “下周出差的意向名额还没确定吧,你打电话问一下林朝的想法,顺便询问他最近的状况,不用我教你了吧。”   顾鸿尧目光深沉。   老杨在人事干了二十年,精明强干,道:“是的,顾总,我现在就打电话。”   说着他掏出手机,当着顾鸿尧的面拨了林朝的电话,还按了免提。   那边很快接起来:“杨经理,有什么事吗?”   老杨笑起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技术部下周有两个出差的岗位,你有没有意向去呢?”   林朝沉默片刻,歉然道:“抱歉,我去不了。”   顾鸿尧眉头一紧。   老杨连忙道:“没关系,小林啊,是有什么困难还是顾虑?”   “家里出了一点事情,妹妹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啊,严重吗?”   “小腿骨折,要做手术,需要我帮忙照看。”   “哦,那需要请假吗?”   ”不用,杨经理,这事不耽误白天上班。”   老杨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随后挂断电话。   他看向顾鸿尧:“顾总,我看,小林是个挺有主见的人,其他人对他没什么影响。”   顾鸿尧坐在椅子上,什么也没说。   这边林朝挂断电话,张金京又发了条信息给他。   【顾总有找你谈话吗?】   林朝看着这条信息,有些不明所以,忽然什么画面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下班时候接到电话说妹妹在学校楼梯摔跤了,流了很多血,林朝心里一紧,立刻起身去医院。   走的时候,在大厅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当时过于焦急,双眼盲睁。   这时看到信息上的顾总两个字,才猛然回想起,他和顾鸿尧迎面交错而过的瞬间。   好像有点没有礼貌了……   林朝点开微·信企业,搜索到顾鸿尧的账号,正要输入,想了想,又重新放下手机。   顾鸿尧的工作有多忙他很清楚,没必要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事情就特意去发个信息。   对方甚至不会注意到自己这个小人物。   他看了一眼妹妹,又看了看缓慢下滴的输液瓶,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后半夜,林朝从医院回家休息,第二天照例起床去上班。   在等电梯的时候,就听见后面的两个同事在抱怨。   “这两天,客服部那边肯定又挨骂了吧。”   “都是活该,项目在软件市场的评分下跌了不少,连累我们营销部也跟着倒霉。”   “唉,总之这两天顾总的脸色就不好看,谁撞上谁倒霉。”   “你说,就现在这气压,那个技术部的林朝还会跟顾总打招呼吗?”   谁知道呢,“那个林朝,笑起来真让人捉摸不透。”   林朝就在前面听得一清二楚,他回过头,笑道:“早,两位。”   那两位顿时钉在原地,脸色精彩纷呈:“……早啊。”   旁边一直憋笑的其他人终于忍不住噗了一声。   那两位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这一会儿,气氛反而轻松了下来。   然而楼上的客服部气氛依旧压抑。   林朝刚从电梯里出来,就听到熟悉的声音透着怒意:“基础培训都没弄明白,就让新人上岗?才十三号,这个月的投诉量,就已经超过上个月了!”   顾鸿尧神色严厉,手里拿着一份客服质检报告,重重扔在客服经理的桌上。   客服经理僵着脸,硬着头皮:“人手完全不够,每天这么多工作量,培训期又要两个月……”   听了这话,顾鸿尧越加不留情面:“你上个月的编制报告还在我抽屉里!你不是人手不够,你是根本不会管理,员工自由散漫!上班摸鱼!给你再多人手,也是一样!”   此话一出,林朝明显能看见旁边好几个客服人员的肩膀抖了一下。   整个大厅的气氛冷到了极点。   林朝觉得自己还是安安静静上楼去比较好。   这时候张金京从旁边电梯出来,看见林朝,热情道:“小林!”   顾鸿尧目光看过来,和林朝四目相对,林朝依旧习惯性地打招呼,像他的代码一样自然。   “早,顾总。”   顾鸿尧正在发火,愣了一下,只是“嗯”了一声。   林朝和张金京往楼上走去。   张金京在旁边道:“你可以多说两句,说不定顾总就没那么大火气了。”   “我又不是客服部的,我能说什么?”林朝觉得他很奇怪。   张金京一愣:“这么说好像也是哈。”   “我想,顾总不是在意客服经理的背景问题,也不是生气他们的失误,只是生气为什么不把问题当一回事,没有责任心和解决的勇气。”林朝道。   张金京动了动耳朵,没有再听见楼下传来顾鸿尧呵斥的声音。   他看了看林朝的背影,仿佛得到了秘籍般,恍然一笑:“原来是这样嘛!”   到了楼上,透过围栏向下看,顾鸿尧已经离开了,客服部众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从这以后,林朝的人缘却意外地更好了,虽然茶水间里依旧会有一些捕风捉影的言论,但大家并不讨厌这个性格温柔又有实力的同事。   “镀金”“背景”这些词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单身”“前途”这些光明正大的词。   大家开始愿意和他打招呼,和他抱怨一些工作上的小事。   有时候林朝会为他们出出主意,解开一些技术上的小误区。   其他部门和技术部产生分歧时,林朝也被当做“和谈”使者,总能给出最简单易懂的优化方案。   久而久之,其他部门有好吃的东西,甚至愿意专门跑到技术部分享给他。   技术部其他人偶尔也能沾点光。   ……   林朝的温和像一场来自远古星系的潮汐。   公司的氛围不知何时开始缓慢改变。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看得惯林朝。   对顾鸿尧本就有情绪的一些人,连带着对林朝也产生不满。   这天,营销部的几个人在洗手间说话:“周月也是可怜,就因为上次一点疏忽,直接被骂哭了。”   “听说还扣了钱,后来那个错误不是也及时发现了吗?何必要扣钱呢?”   “吸血鬼,你跟他说得清吗?”   几个人拐过角,才发现林朝就在洗手台旁边,神色都顿了顿。   “林朝,你说,顾总这事是不是不太地道,怎么说,周月也是干了这么多年的员工了。”   林朝低着头洗手,就事论事:“没什么可说的,毕竟这事可大可小。”   这件事林朝其实也有所耳闻,真实事件是,顾鸿尧在查阅合同时发现,营销部把合作方的公司名字打错了一个字。   顾鸿尧把营销部经理叫去办公室骂了一通,又扣了奖金,经理又把火气撒在那犯错的职员身上。   “合着,因为一个没产生损失的错误,把人家姑娘骂哭,再扣钱,就能体现公司作风严谨了呗?”那人冷笑道。   “总好过真的出现损失,再让部门跟着担责强吧。”林朝不打算再议,直接离开。   “某人啊,当牛马还共情起资本家了?人家领你的情吗?”   身后传来不屑的嗤笑。   林朝置若罔闻,擦过手的纸巾被他叠成小方块扔进垃圾桶。   随后他出了洗手间,在走廊那端看见顾鸿尧。   他手指夹着一根烟,倚在窗台边,风吹起烟雾缭绕,像供奉着一尊面无表情的塑像。   他既不动,也不回头,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那些话。   上次看见他抽烟还是被总部施压的时候,林朝觉得还是别去打扰他。   他转身回了工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九章 你觉得这是病吗?   没过多久,林朝听到同事在讨论,上次在洗手间,营销部的那个组长被调到区域另一个分部去了。   当时他正和张金京前往食堂打包窗口。   食堂虽然是大锅菜,但胜在师傅很有经验,味道不错,食材新鲜。   有时候菜品会剩下一些,阿姨会封装好,放在打包窗口,以成本价出售给员工。   有时候去晚了,还买不到。   食堂自然也是八卦流传最快的地方。   “听说他走的时候,还去人事拍桌子了,老杨说这是顾总的意思,让他有问题去找顾总。”   “那他去了吗?”   “笑死,连总经理办公室门把手都不敢摸的家伙。”   “他私下里还老是替周月喊冤呢,人家周月又看不上他。这回好了。”   前面排队的人你一句我一句,透着八卦的兴奋劲。   林朝的心思却放在窗口上那几盒墨鱼丸子上。   食堂里的墨鱼丸是老师傅亲自做的,偶尔半个月才能吃上一回。   上次他拿了一盒回家,家里人都赞不绝口,从此以后,但凡食堂菜单上有墨鱼丸,林朝总会前往打包窗口。   然而他一次也没抢到过。   五盒……   还有三盒……   眼睁睁看着墨鱼丸只剩一盒了,林朝看了一眼前面排队的几个同事,他们的眼睛也在盯着那盒墨鱼丸。   跟在他后面的张金京急得大声道:“小林,你的墨鱼丸快没有了!”   其他人纷纷转过头来,好笑地看着他们。   林朝:“……”这个大喇叭。   轮到林朝的时候,最后一盒墨鱼丸果然已经被拿走了。   他正准备离开,却见阿姨从旁边保温箱里拿出一沓沓包装好的墨鱼丸。   周边顿时传来惊喜的低哇声。   “要几盒,小伙子。”阿姨笑道。   林朝怔了一下,笑道:“两盒,谢谢。”   他也不贪心。   张金京在后边也高兴:“阿姨,今天怎么准备这么多墨鱼丸?”   阿姨一边给林朝打包,一边道:“顾总吩咐了,大家喜欢的话,墨鱼丸可以多准备点。”   有人开玩笑:“那宋大厨今天的腰可老疼了吧。”   其他人笑起来。   宋大厨就是做手工墨鱼丸的食堂师傅。   林朝提着那两盒还温热的墨鱼丸子,微微一笑。   张金京忽然神秘兮兮道:“喂,顾总是不是知道你喜欢墨鱼丸,所以特地让食堂多准备的?”   林朝笑他,这么一个大男人,心思反而挺八卦的。   “其实,顾总对公司的一些细节一直都很在意,只是大家对他有偏见。”   张金京故作嫌弃地撇了撇嘴:“哼,才不是,顾总就是偏爱你。”   张金京对他真是没有一点经理的架子。   “你不信是不是?下个星期,部门的预算报表,你去交给顾总呗?”   “为什么是我?这不是财务的活吗?”   “这里面还有技术方案的事呀,这方案是你做的,数据你算出来的,你去解释最好。”张金京笑道:“再说,你去的话,顾总就能少骂两句。”   林朝怀疑他只是自己想看戏。   告别了张金京,林朝走出公司大门。   公司位于市中心,两百米外就是地铁站,上下班的路上经常堵车,有时候开车还不如坐地铁来得方便。   久而久之,林朝也习惯了每天坐地铁。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顾鸿尧的脸部轮廓在城市灯光下多了一丝神秘感。   “我送你。”   林朝没推辞,刚刚打开副驾驶,愣了一下,副驾驶上已经有了主人。   是那只星光猫咪。   它已经换了衣服,是一套淡粉色的蓬蓬裙,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前面。   最妙的是,它身上还套着一个小小的安全带。   林朝笑起来,正要关上车门,去坐后座。   顾鸿尧已经把星光猫咪捞起来:“你坐这里,抱着它就行了。”   他的动作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林朝非常淡定地捧过猫咪,坐上副驾驶。   他报了家里的地址,车里流淌着柔和的音乐。   林朝整理了一下猫咪的扣子。   上次看见这猫咪的时候,还是在顾鸿尧的办公室里。   他通过后视镜瞥见后座上的猫咪房子。   这位猫咪,不会是天天跟着他们的总经理上下班吧?   不过,家里有个重度猫咪控的妹妹,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妹妹甚至每天固定给星光猫咪洗澡。   “顾总,你也会给它洗澡吗?”他问。   顾鸿尧开车的侧脸没什么变化:“偶尔。”   林朝看向他,霓虹灯从他身上一晃而过。   他忽然想起刚来上班时,那个训斥客服经理,让他滚出去的顾鸿尧,他颈上那种怒红色,和霓虹灯落在皮肤上的颜色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一闪而逝的。   曲子副歌扬起的时候,顾鸿尧忽然轻声道:“你觉得这是病吗?”   “什么?”林朝一时没理解,他甚至没听清。   顾鸿尧道:“没什么。”   他的脸色重新恢复那种冰冷的漠然。   他们没有再说话。   林朝的家在市内一个比较有名的小区,离公司不远,很快就到了。   当初他选KL也有这一个原因。   离家近,通勤方便。   林朝下了车,把猫咪重新放回座位上,还把小小的安全带给它戴上。   它额头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喵了一声,好像在和他道别。   林朝笑起来:“跟你爸爸回家吧。”   糟了。   这话是脱口而出的,说完他愣了一下。   因为跟八岁的妹妹玩习惯了,对这种小孩子的游戏脱敏了。   他抬起头,顾鸿尧果然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   林朝轻轻合上车门,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着顾鸿尧的车扬长而去。   夜晚的风吹过他头发,像是被大自然嘲笑了一下。   门口花园里的灯还亮着,林朝打开家门,将那两盒墨鱼丸放进冰箱。   洗完澡准备睡觉的时候,房间门被推开了。   妹妹抱着一只星光猫咪,一蹦一蹦地进了房间:“布蕾布蕾,哥哥回来了!”   她的腿伤已经差不多了,但还没拆完石膏。   “怎么还不睡?”林朝看了一眼钟表。   “布蕾布蕾说它睡不着,一定要等到哥哥的晚安吻。”妹妹扬起手里的猫咪,故作伤心。   林朝低头在妹妹额头亲了一下,又亲一下她手里的猫咪,笑道:“晚安。”   “晚安。”城市的另一边,顾鸿尧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在星光猫咪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喵。”猫咪回应他。   他把猫咪放在枕头边上的小猫窝里,然后躺下来,关了灯,不知在黑暗中想起了什么,他露出一丝笑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十章 羞耻和恐慌   周一上班,林朝路过营销部的时候,隐约能听见营销部经理的怒斥声:“你们还口口声声说是海归呢!连海外的营销方案都做不出来!?”   两个小组长黑着脸从经理办公室出来。   林朝回到自己工位,用棉签沾着酒精擦过键盘的每一条缝隙。   张金京凑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见电脑和键盘呈两条平行线,那键盘光滑锃亮,顿时好笑:“小林,……你在做手术呢?”   林朝笑了笑:“营销部经理今天怎么了?一大早火气这么大?”   “火气大的还不是营销部经理,主要是上面那位,一大早开周会,把营销部提出的三版方案全否了。”   “怎么了吗?”林朝心想,上周五坐顾鸿尧车的时候,没看出他心情不好啊。   张金京低声道:“对家公司出了个竞品,玩法和咱们的《星穹空间》差不多,听说人物设定上还更有故事性,早上开会,顾总的气压很低呀。”   林朝想起那个站在窗台边抽烟的身影,默不做声。   “小林啊,上次我说那个报表,你快去吧。”张金京拿出一份文件,意有所指:“看情况顺便探听一下我们下个季度的预算?”   林朝不接:“为什么非得是我?”   他一个刚入职几个月的员工,老是往总经理办公室跑,这感觉有点儿不对劲。   就像被当枪使了一样。   再说,如果上司真的心情不好,他没理由凑上去当炮灰啊。   张金京急得方言都出来了:“哪个喊你跟顾总打招呼的时候,啷个热情啊?而且顾总肯定不会真跟你生气的。”   林朝擦了擦自己桌上的盆栽叶子,无动于衷:“反正这不是我的活。”   “事成之后,我把我那款静电容键盘送给你!”张金京一咬牙。   林朝顿了顿,还是没答应。虽然那键盘他确实喜欢。   “唉,算了,你不去就算了。”张金京说着拿出一个彩虹圈,弹了弹。   林朝眼神露出一丝震惊:“……你要做什么?”   张金京笑道:“压力大,就玩玩,放松放松。”   旁边几个同事一看,低着头都快憋不住笑了。   上次张金京的办公桌上,随手丢了一个绕成麻花球的彩虹圈,林朝路过瞥了一眼,谁想就这一眼,让林朝僵在那里,久久没动弹。   这几乎是触发了林朝的底层代码。   他拿起那圈乱成一团的彩虹圈,站在那里花了整整二十分钟,把彩虹圈一圈圈套出来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回桌上,然后长舒一口气坐回去,仿佛完成了一场复杂的编程。   张金京回来看着整整齐齐的彩虹圈愣了好一会儿:“我的搓手球呢?”   他手指敲键盘敲累了,就爱搓彩虹圈玩。   林朝立刻冲进洗手间洗手。   这事成了技术部一个星期的笑话,后来传到整个公司。   有时候,一些同事会开他的玩笑,比如在午休的时候,把打乱的魔方放在他桌上,或者只有一块错位的拼图画。   然后他们在别处按下秒表,看林朝淡定的复原魔方,一针见血地扣下错位的拼图。   “真的好像一个二次元走出来的。”有人感叹。   以上那些现象都是林朝可接受的范围。   而纠缠的彩虹圈是林朝最不能忍受的一个现象。   最终,张金京答应那款键盘外加一个星期的午餐,林朝才拿着文件,走向了天桥。   当初他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张金京是个不善言辞的憨厚老实人。   底下客服部的同事抬起头,一脸好笑地看着天桥上的身影。   “张经理真贼,又把林朝推出来了。”   “老天爷,我们部门怎么就没有一个林朝呢?”   秘书得知林朝的来意,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顾鸿尧的声音:“进。”   林朝走进办公室,秘书退了出去。   顾鸿尧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对着他。   应该是总部的电话,快收尾的样子。   “目前只能从市场运营上入手……我知道,暂时不会受影响。”   顾鸿尧的语气平静,只有落地窗映出他拢起的眉峰。   气氛有点压抑。   总之,他来的时机不太对。   “放心,有进展我会打电话。”   顾鸿尧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来人,顿了一下:“怎么是你?”   怎么是我?林朝也很想知道,为什么非得是他来送。   他微微一笑:“是这样,我们经理拉肚子,让我把这份文件送上来。”   林朝放下文件就要离开,他算是听出来了,顾鸿尧今天心情确实不好。   “等一下。”   林朝心里一沉,只好转过身,站在原地等。   顾鸿尧翻阅起文件,然后在某处圈了一个红圈:“这个运维的成本怎么算出来能降10%?”   林朝刚想说明。   顾鸿尧已经把文件推回来了,看着他:“回去补一份说明,我要的是依据。”   “好的。”林朝拿起文件,看来没什么大的问题。   林朝回到技术部,张金京立刻凑上来:“怎么样?”   林朝翻开那个红圈给他看:“让我明天补一下说明。”   张金京一脸惊喜:“就这吗?”   “你还很高兴?”林朝不懂他到底在惊喜什么。   张金京道:“上次我的报告可是第二天直接被打回来的,就一句重做。”   林朝拍了拍他的肩膀。   “意思是,让你明天再去一趟就好了,对吧?”   “是啊。”林朝已经坐下来敲键盘,就刚刚的问题开始补充说明。   他看了一眼那道红圈,想起顾鸿尧拿笔时的冷静,真是精准又敏锐啊。   “加油加油。”张金京像对传家宝一样地捏了捏他的肩膀。   不远处的周盛铭看见这一幕,冷笑一声:“是当经理还是当狗腿子?“   老蔡拿着保温杯笑一笑,没说话。   第二天,林朝拿着整理好的补充,敲响了顾鸿尧办公室的门。   “顾总,这是昨天的那份补充。”   顾鸿尧没有立即翻开那份补充说明,只是示意他坐下来。   林朝坐在对面,今天那只星光猫咪也在,他看了看猫咪,又看了看低头办公的顾鸿尧。   顾鸿尧今天穿着一件色调偏冷的灰色衬衫,黑色的领带束缚着薄薄的喉结,戴着一块腕表。   猫咪穿着一套紫色系列的套装,乖顺地坐在笔筒旁边。   这些衣服是定做的吗?   林朝能想像出,顾鸿尧戴着腕表的手帮猫咪换上衣服时的场景。   他突然有一种想亲眼看看的冲动。   其实,私底下员工们讨论过这只猫,除了羡慕感叹,还有一些错愕。   “顾总办公室的那只周边,好可爱,想不到啊,顾总也喜欢《猫咪公主》?”   “不是吧,听前台说是游戏粉丝送的。”   “顾总还给它换衣服。”   “估计咱公司也要出温馨向换装游戏了?”   这些话或许也传到顾鸿尧耳朵里了。   林朝有些意外,那个说出“喜欢《猫咪公主》的男孩会被当做异类”的顾鸿尧,那个一脸冷漠的男人会将星光猫咪放在办公桌上,给它换衣服,戴帽子。   静谧的办公室只有空调的声音隐隐传来,偶尔掺杂着翻动文件的声音。   “你对《天鼎》了解多少了?”终于,顾鸿尧开口。   “所有版本架构我都看了,基本也理解了设计思路……还有备注的几个细节,我还在验证。”   他坚定这是目前游戏市场上无可替代的项目,是一个天才架构师的心血。   “顾总,是想重新启动《天鼎》吗?”   顾鸿尧看着他不掩惊喜的笑容,缓了缓紧绷的眉目:“目前来看,《星穹》的市场必然会被瓜分,KL只能另出机杼,过几天我要去总部,你去写一份关于《天鼎》的可行性评估方案,给我看看。”   虽然很意外顾鸿尧会把这个任务给自己,但林朝没有推辞。   过了两天,当周盛铭得知这个消息时,差点没把键盘砸烂了。   一旦这个新项目获批,那林朝成为项目组长的事就是板上钉钉了。   “某些人,急着往上贴,不知道这项目有多难搞定,到时候别连累我们部门!”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在观望。   他们清楚,林朝在技术部的地位早已经隐隐超过周盛铭了。   就单论人缘,也不是周盛铭可比的。   林朝更没时间理会他,他连续两天加班,终于在顾鸿尧去总部开会前的那天晚上,完成了那份报告。   那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整层楼都下班了,只有顾鸿尧办公室还亮着灯,林朝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自己的方案。   黑漆漆的公司,只有他走过天桥时的脚步声。   林朝敲了敲门,门是虚掩着的。   顾鸿尧没在办公室。   林朝放下方案,看了一眼桌上的星光猫咪。   猫咪还在,看来还没走。   他想再等一会儿,让顾鸿尧看看方案,如果有需要完善的地方,他可以立即修改。   桌上顾鸿尧的电脑斜放着,能看见屏幕没关,是一个搜索引擎的界面。   忽然界面弹出一则小小的广告,是女性内衣。   林朝看了一眼,搜索引擎只会按客户的偏好弹出广告,为什么会给顾鸿尧弹送这种广告?   也许是给女朋友的呢。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顾鸿尧很快回来了,身上带着夜风的冰凉和一丝烟草味。   看来是去走廊抽烟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触及电脑时,林朝注意到他的脸色一瞬间的僵硬,随即自然地关上电脑。   然后他抬眸看了自己一眼。   林朝坐在对面,微微一笑:“怎么了?”   直到后来,两个人在一起了,他才后知后觉地解读出来,那个眼神中转瞬即逝的羞耻和恐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十一章 他渴望一段安全的情感桥梁   那天晚上在办公室,顾鸿尧指出了方案中几处需要补充的地方。   林朝修改到了凌晨两点,最终才完全确定下来。   “明天休息一下,我给你批一天假。”顾鸿尧注意到他眼中淡淡的血丝,把星光猫咪放进那个官方送的小房子里。   林朝帮他关上办公室的灯:“顾总,明天你就直接去总部了吗?”   “对,明天中午的飞机。”顾鸿尧一手拿着文件夹,一手拎着猫咪房子,语气冷淡。   偌大的公司只有几盏照明灯亮着,回响起他们的脚步声。   “什么时候会回来?”林朝走在他身后半步距离。   “还不确定。”毕竟还不知道要和总部那些家伙扯皮多久。   一想到后面上班的时候,不能看到这个冷漠而强大的身影,林朝心中竟然有些不习惯了。   电梯里一时安静无声。   这个时候,地铁和公交都停了,林朝正准备打开软件叫车。   “我送你。”   考虑到他明天要赶飞机,林朝本应该要拒绝,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谢谢。”   顾鸿尧示意他坐副驾驶,然后把星光猫咪拿出来,放在他手上。   动作连贯流畅,十分自然。   林朝双手握住那只玩偶猫,看见它身上穿的又是另一套紫色的款式,还有一双短短的小鞋子,看得出来,手工很认真。   他好奇道:“这些猫咪的衣服在哪里定制的?”   星光猫咪数量有限,网上没有专门量身定做的衣服,定制又太贵了,妹妹都是去网上购买差不多尺寸的宠物衣服,穿起来也并不合身。   “去三号路找的裁缝店。”   三号路,裁缝店,林朝想了想,不会是专门给贵妇太太们做衣服的那个设计团队吧……   “嗯……”林朝把这位小祖宗,珍而重之地放在腿上,双手拢好。   这可是真千金啊。   顾鸿尧目光直视着夜色笼罩的城市,方向盘漂亮地转了一个弯,眼中露出了一丝笑意。   “去吃夜宵吧。”车子快行驶到林朝家的小区时,顾鸿尧忽然道。   林朝顿了一下:“现在吗?”   他的犹疑,只是因为顾虑到顾鸿尧明天的行程。   顾鸿尧沉默了一会儿,他垂眸,视线微微一动:“下次也可以,累了就去休息吧。”   他的脸上没有变化。   但林朝觉得那一刻,车上的气氛开始低落下来。   他想起妹妹第一天上幼儿园,把午餐留下来的蛋挞藏在书包给他,被自己婉拒后露出的眼神。   那种错愕的失望的眼神。   然而顾鸿尧的眼神是冷漠的,结着看不见的薄冰。   他不可能因为一个公司新人的拒绝,有落寞失望的情绪。   不论怎样,已经错过了解释的最佳时机,林朝想弥补,便道:“明天,我去机场送您吧。”   其实,这是他早就有打算的。   顾鸿尧那双目不斜视的眼睛,有一瞬间想要看向副驾,但在中途又克制住了。   “明天中午十二点,大厅B区的值机柜台。”   林朝笑道:“好,明天我在那里等您。”   说话间已经到了小区大门,林朝将猫咪放回副驾驶,扣上安全带。   “喵。”   这回林朝只是冲它摆了摆手,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明天,您会带它一起去出差吗?”   顾鸿尧看了他一眼,说:“不带。”   林朝看着车子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心想:真的不带吗?   第二天中午,机场大厅。   “您不是说不带它吗?”林朝看着眼前拎着猫房子的顾鸿尧。   “孩子太小,离不开我。”顾鸿尧道。   林朝:“……”   是你离不开孩子吧。   在安检处,林朝想帮他把行李从推车上拿下来,顾鸿尧突然制止他:“我自己来。”   林朝一怔。   他甚至把重要的公文包和猫咪都给他,自己将那个行李箱放到了传送带上。   林朝没多想,帮他把电脑和猫咪从房子里拿出来,放到安检框。   工作人员看到猫咪的时候,眼睛一亮,林朝按要求展示了发声功能。   喵的一声,空灵悦耳。   看见小姐姐一脸“被萌到了”的表情。   后面着急忙慌的顾客放东西,把星光猫蹭到了地上。   “喵。”仿佛有痛感,星光猫叫了一声。   林朝连忙去捡,一只手比他先一步拿起星光猫。   是顾鸿尧,他把玩偶猫放在手里,仔细检查,神色紧张,动作却非常温柔。   林朝甚至从他脸上看到了焦虑和紧张。   他从没在顾鸿尧身上看到过这种神情。   他反复地擦拭着猫咪被“伤到”的地方,面色不善地看着后面的人。   那人被他的气场吓到脸色一僵:“抱……抱歉,对不起。”   顾鸿尧将猫咪放进房子里,面色恢复如常:“工作上有什么事发信息给我。”   随后他转身去了候机厅。   有些人好奇地看着,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英俊男人,手里提着一个粉红色小房子,脸色冷酷地走进了候机厅。   走出机场的时候,林朝回想起刚刚的事情,想起顾鸿尧焦虑的神色,一切都不太正常。   林朝休息了一天,第二天照常上班。   由于顾鸿尧去总部出差,副总又去谈客户,公司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中午林朝和张金京在食堂吃饭。   几个客服部的同事端着餐盘,一脸疲态:“老张,真羡慕你们部门呀,有林朝这个金疙瘩。”   张金京嘿嘿一笑:“这又是咋了?”   “这两天我们部门来了几个实习生,光摸鱼不干活,工作量都压在我们身上,能不累吗?”   “对,还总是说一些网上整顿职场的话。”   “说什么?”林朝问。   “嗯……大概就是,【工资给多少就做多少活】【公司是我家,我在家就是这个状态】……”   “还有还有……”另一个同事有样学样的摊开手,学着语气:“我们这不是摸鱼,是反内卷。”   “你们经理不管吗?”   “刘经理是想管,一管就说他们是战略性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工作,要么就说是在和同事沟通方案。”   另一个同事道:“你们不知道,现在的实习生,把劳动法当家书,你真要辞退吧,人家一口一个劳动局,老刘给气噎住了。”   “毕竟摸鱼嘛,只是态度问题……你还真不好举证。”   张金京笑:“他们也就是挑了个好时候,顾总刚好不在,等过两天顾总回来了,你看他们还敢摸鱼吗?”   林朝初听的时候没什么想法,毕竟哪个人工作不摸鱼,尤其是刚出社会的年轻人。   然而下午路过客服部的时候,果然看见客服部好几个员工在刷手机,有的在吃零食,有的在玩游戏,座机的话筒则放在桌上。   打来的电话全部压到另一群工作的客服身上,有人忙到没时间喝一口水。   直到客服经理站起身,厉声呵斥几句,那几个实习生才黑着脸,不情不愿地拿起电话。   林朝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工位。   下班回家,正是晚饭刚过的时候。   母亲坐在书房里看书,五十多岁的人戴着一副老花镜。   林朝走过去,把桌上几本书叠齐,母亲是心理学医生,家里有不少心理学的书籍。   母亲压低眼镜,一针见血:“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有个问题想问问您。”林朝郑重道。   “如果一个性格冷硬,事业上非常成功的男人,对一只粉红色的玩偶猫咪,有强烈的保护欲和照顾欲,会是什么原因呢?”   “这太笼统了,你妹妹不也是这样。”   林朝道:“不,不一样,他会带着玩偶上下班,给它洗澡,会给它定制昂贵的衣服,给它系安全带,让它坐副驾驶,如果别人不小心碰到它,他会焦虑,心疼,会反复查看,简直……变得不像他了。”   “会亲他?会对它说话,比如说晚安之类的话?”母亲道。   “我不知道,我想,应该会吧。”不,绝对会的。林朝心想。   “是你公司的人吗?”   林朝:“这个不重要吧。”   考虑到顾鸿尧是他身边的人,他也不能直接点明他的身份。   林母笑道:“他平时的表达方式如何?”   “雷厉风行,果断敏锐,眼里容不得沙子,冷酷,不讲情面,但大是大非上他没错。”   林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我是问,他在情感需求上的表达方式。”   林朝皱眉,情感表达,这方面他怎么会知道呢。   “我每次跟他打招呼,他都很冷淡,也不喜欢和别人靠近,好像对自己很克制。”   林母摘下眼镜:“应该是典型的情感寄托转移。病人在现实中无法与别人建立安全的亲密关系,所以玩偶是他的情感投射。”   林朝一怔:“为什么会这样呢?”   “最常见的原因,是童年或者青春期有过心理创伤,他对玩偶的照顾,其实是他渴望被对待的方式。”   母亲站起身:“这只玩偶是他“健康”的一面——温柔、柔软、他希望自己受伤时,有人能温柔地保护他。他渴望一段安全的情感桥梁。”   林朝沉默了很久,似乎是被震惊了,而后,他以一种非常怀疑的目光看着林母。   “可他明明是个非常冷硬的男人。”   林母感觉自己三十年的专业权威受到了质疑:“这只能说明你还不了解他。”   “你说的对,我确实不了解他,这些描述全是我的一面之词,它影响了你的诊断。”   林母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你不用觉得自己冒犯了他,这毕竟只是我们的讨论。”   林朝决定自己找答案。   他从书架上找了两本关于心理创伤和情感寄托的心理学。   自己回房间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十二章 像男生藏起女生的皮筋   林朝看着书本的封面,褐与深蓝撞色的封面,窗台边孩童的影子,黑色孤寂。   一朵粉色野花从影子的胸膛肆意生长出来。   他无法将这个脆弱稚嫩的身影,和顾鸿尧冷硬的侧脸联系在一起。   林朝拿出手机,从公司微·信大群的成员里,找到最上面的那个头像。   头像是一面灰色调的天空,点开细看,一点粉红色的花瓣突兀地飘在半空,却很压抑。   林朝点了添加好友的请求。   “叮!”   几乎是一瞬间就通过了。   虽然加上好友,但是谁也没有先发信息。   林朝点开了顾鸿尧的朋友圈,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翻开那本心理创伤的书籍,读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上午到公司,客服部已经开始忙碌。   总经理秘书神色严肃地走到部门的大屏前。   “顾总刚刚让我来通知两件事。”   刚刚还喧闹的客服部顿时陷入寂静,所有人停下动作看着秘书,又看了看那几个实习生,所有人都预测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楼上的林朝和张金京相视一笑,默契地滑动椅子,俯瞰整个客服部部门。   秘书按下大屏播放键。   果然,是这两天客服部的监控片段。   重点放大了几个实习生的行为,玩游戏,吃零食,聊天,甚至占用客服线和朋友煲电话粥。   这是真把公司当自己客厅了……   众目睽睽下,实习生的脸上羞愤交加,尴尬和屈辱。   “接下来是顾总的意思:以下人员因不符合公司规定,立即停职,即日辞退,永不录用。”   她照着文件念出那几位实习生的名字。   “客服经理扣除这个月一半的绩效,人事部的处理等顾总回来后开会决定。”   客服经理上个季度的奖金刚没,又被扣了这个月的绩效。   但这次他什么也没说。人事经理老杨叹了一声。   毕竟确实是他们部门的责任。   张金京坐回位置,后知后觉地怕起来:“我的天,顾总有几只眼睛,去总部开会,还看着公司监控吗?”   林朝道:“确实挺辛苦的。”   张金京愣了一下:“喂,我不是让你心疼他好吗?”   林朝一顿。   张金京又压低声音道:“顾总现在会不会正看着我们呢?”   林朝抬眸看了一眼墙上最近的一个监控,黑洞洞的透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盘算了一下时间,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给顾鸿尧:“顾总,您要回来了吗?”   这是加上好友后的第一条信息。   旁边的张金京压低声音:“你疯了,林朝,上班时间玩手机,还发信息给顶头上司?”   林朝不紧不慢地收回手机:“哪有这么恐怖啊?”   这时候手机响一声,弹出一条消息:【晚上十点飞机落地。】   “果然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张金京在心里吐槽。   听说几个实习生还要求公司进行离职赔偿,但顾鸿尧早就叮嘱过,一分钱不多给,还让他们不满意就去劳动局告。   几个人踢到铁板,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顾鸿尧飞机落地前的三个小时,网上却爆发出关于《星穹》的负面新闻。   【《星穹》官方讽刺玩家:充不起就别玩。】   大红的标题夺人眼球。   事情的起因是,一位玩家在短视频平台上,抱怨自己打星穹客服电话遭到了人身攻击。   后面是通话录音。   一个客服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套餐价格都是标好的,有什么好问的?充不起就别玩!”   短短几个小时,事情持续发酵,登顶热搜。   评论区全是玩家抵制的声音。   公关部立刻发声回应,但压不住网络传播速度,加上对家公司趁机砸钱买通营销号,收效甚微。   消息传到顾鸿尧耳朵里的时候,势态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当天晚上,公司所有人都没有离开公司。   客服部的电话响个不停,有人要求退款,有人阴阳怪气,有人直接辱骂KL是白眼狼。   法务部和公关部忙到脚后跟不沾地。   有玩家在网上@竞品公司:【你们还不出来表示表示。】   竞品公司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不仅全服发放充值券,还阴阳怪气地做了个短视频。   “我家游戏不用充钱也能玩,我家客服不会骂人。”   捧一踩一,还赚了一波红利。   《星穹》日活量下降20%。   深夜的KL,人声喧阗,不论哪个部门都深陷在水深火热中。   但当顾鸿尧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电梯口时,场面有一瞬间的寂静,随后所有人都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紧随其后是小心翼翼的恐慌。   楼上的林朝恍惚想起第一天进公司时的场景。   “所有部门马上开会。”顾鸿尧扫视过所有人一眼,撂下一句。   事情的起因,法务部那边也已经查清楚了。   是一个叫周牧的实习生,被开除后,在收拾工位时,抓起桌上的电话,恶意辱骂了客户,并说出了那句:“充不起就别玩!”   监控显示这通电话发生时是早上十一点。   人事部老杨道:“顾总,十一点,是离职手续办完后,周牧在工位收拾私人物品时接起的电话。有完整的记录。”   他越说声音越低,因为顾鸿尧严厉的目光几乎将他洞穿。   “谁允许他离职后,还能接触到公司的电话,明天上午,我要看到完整的离职流程复盘,责任到人。”   老杨点点头。   顾鸿尧转向法务部:“周牧的行为,发生在离职手续完成后,但使用的是公司座机。法律上怎么认定?”   法务部经理推了推眼镜:“顾总,严格来说,他当时已不是公司员工。擅自使用公司设备对公司造成损失,属于独立侵权行为。公司可以直接起诉,要求赔偿。”   “声明发了吗?”他看向公关部。   公关经理拿出平板:“发了。但玩家不买账,对手公司一直在买流和雇水军。”   顾鸿尧看了一眼声明,闭上眼,眉头紧蹙。   显然他并不满意。   当天晚上,顾鸿尧亲自发了一段道歉视频。   画面中,顾鸿尧穿着黑色西装,脸色严肃诚恳:“我是KL公司总经理。关于那句侮辱玩家的言语,确实是从公司座机传出来的,但该人员在接电话前一小时就已经被解雇,他将怒气撒在玩家身上,恶意报复公司。”   “出现这种事,充分说明KL管理出了问题,我有最大的责任,本人今年的薪资全部扣除,以《星穹》的名义作为公益金,同时,我将每天亲自接听十位玩家的投诉电话,我的工号是0001。欢迎大家监督。”   这是KL总经理第一次出现在短视频镜头前。   虽然这份声明诚恳且有力度,但大家的重点却跑偏了。   因为顾鸿尧的形象优质而英俊,评论区的风向从事件本身开始转向顾鸿尧本人。   但网上关于《星穹》的风评依旧难以挽回。   顾鸿尧坐在办公室,刚刚才挂断总部董事会的电话。   “这件事不解决干净,《天鼎》的项目也休想再重启!”   他的肩膀像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麻木地看着屏幕上下降的日活量。   座机响起。   “顾总,林朝有事找您。”秘书的声音传来。   “进来。”顾鸿尧手心揉过眉头,眼神已换上了一如既往的冷淡和平静。   林朝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电脑:“顾总,我查到了一些关于周牧的事情。”   顾鸿尧抬头看他:“什么事?”   林朝把电脑打开,将资料投上屏幕:“我们不是受害的第一家公司了。”   顾鸿尧看着一张又一张的证据和资料,又看向林朝,眼神复杂。   随后他拨通了内线,让公关部和法务部来办公室。   二十分钟后,网上出现了一篇名为《星穹事件真相!揭开社会毒瘤——职业碰瓷者的内幕》   周牧和其他几个实习生,都是专门以这种手段盈利的职场碰瓷者。   他们辗转于多家公司,在工作期间故意摸鱼,以此逼迫公司将其辞退。   由于“摸鱼”行为本身就很难被明确定义,公司方面往往难以对具体工作表现进行有效举证,只能赔偿了事。   只是这一次他在KL没得到好处,便蓄意报复。   底下还有大量的证据。   很快,就有其他受害的公司也纷纷出来证明,指认这几个实习生。   周牧的照片被网友找出来,这已经涉嫌诈骗,警方发声明表示会介入调查。   一夜之间,舆论彻底反转。   KL从傲慢者变为了受害者,而且还是唯一一家没有向这群职场碰瓷者低头的公司。   官方之前承诺对玩家的补偿活动,依然有效。   网上出现了很多封道歉信,大部分是玩家发的。   《星穹》的日活量因此猛增,下载量登上游戏榜第一,KL其他几款游戏也攀升了几个名次。   这件事轰轰烈烈地收了场,几经波折,KL完美站在胜利和舆论一方。   客服部小姐姐收到了玩家的道歉电话,哭得稀里哗啦。   公关部的账号粉丝数暴涨,“欠KL一个道歉”冲上热搜。   技术部因为玩家倍增,只能使劲扩容。   大家都很忙,但每个人脸上不再是惊慌失措,而是扬眉吐气。   直到凌晨,公司大楼才陆陆续续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保洁阿姨看见公告白板上,不知道谁画了一个“KL必胜”的图案,旁边十几个大拇指翘着。   办公室里。   顾鸿尧接到了第一个投诉电话,不是玩家打来的,也不是投诉,是谢谢他,坚守了公司的利益,他没有因为嫌麻烦,就向这群劳务碰瓷的家伙低头。   正是他的寸步不让,维护了社会劳务秩的健康运转,维护了真正劳动者的权益。   顾鸿尧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怔了很久。   这个人很可能是同样受害的公司领导打来的,也可能是被职场碰瓷现象波及的普通职员打来的。   不论是谁,这一刻,他不是吸血鬼,而是对职场规则寸步不让的秩序守护者。   下班的时候,已经很晚,顾鸿尧走进空荡荡的技术部。   他走过林朝的工位,看见整整齐齐的键盘和水杯,叠得像豆腐块一样的布巾,笔筒的笔按颜色分好,直挺挺地立在那里,像在站军姿。   林朝的世界就是方格子组成的空间,又像动画里治愈漫的场景。   顾鸿尧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一种打破秩序的心思,他把笔筒里唯一一支黑笔的笔帽拿下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光秃秃的笔尖立在那里,使这个严格有序的工位发生了一些变化。   顾鸿尧转身就走,突然想起初中时,学校的男生藏起某个女生的皮筋。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中间加一点互动,但感觉对两个人来说,时机都不太对,下一章再加深互动吧。 感觉顾总这个人,emmm……表面越克制,以后会不会越离不开小林呢 第13章 第十三章 您是答应我了吧   第二天,林朝坐在工位前盯着笔筒。   张金京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整齐的工位:“怎么了?”   “我的笔帽不见了。”那支黑笔突兀地立在那里,笔尖闪过一丝光。   “啊?可能是掉哪去了吧。”   “不可能。”林朝笃定得像在破案:“是有人特意拿走了它。”   在张金京错愕的目光中,林朝指向那一排笔直的笔:“你看。”   张金京一看,每一支笔身上的logo都是朝向座位的,丝毫不差,就跟军队列队一样,唯独黑笔的笔帽不见了。   “笔没人动过,是有人特地拿走了我的笔帽。”   张金京无奈:“林大天才,谁要特地拿你一个笔帽呀。”   他从自己笔筒里抽出一支一模一样的黑色笔:“我跟你换一支。”   林朝笑道:“不用。”   “那你……”   “说不定哪天笔帽就出现了。”林朝把那支没了笔帽的笔放进抽屉里,放好。   “最近我看心理书,书上说,失而复现的东西,会带来惊喜。”   张金京嘿嘿一笑:“公司同事都说,你是二次元出来的。”   “林朝,顾总让你等下一起去开周会。”秘书走进技术部。   此言一出,技术部无数道目光都集中向林朝。   周盛铭只是低着头,不说话,键盘敲得用力。   张金京笑道:“可以呀,小林,才来几个月,以后你还得给哥哥我指指路了。”   林朝能猜到这次让他参加周会的原因。大概和《天鼎》有关。   在这间小会议室里,林朝看见了各部门经理,以及一些熟悉的面孔,大概是公司某些具体事务的负责人。   探究的,微笑的,不屑的,欣赏的……各种眼神落在他身上。   空调嗡嗡的运转声,每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   旁边是擦着汗愁眉苦脸的人事老杨,还有对面黑着脸一声不吭的客服经理……   顾鸿尧进来的时候,办公室的声音默契地停止了。   他依旧是那身干练俨然的衬衫和马甲,系着一条斜纹的灰色领带,眼神有力而沉稳。   顾鸿尧开门见山,先说了这件事的结果。   筛选简历的是人事部一位招聘专员,面试是老杨和客服经理一起。   三个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处罚。   老杨和客服经理面色难看,但也没说话。   顾鸿尧缓了缓语气:“不过,这次的危机,各部门表现都不错,《星穹》登上国内游戏榜第一,总部特批,全体员工这个月底额外发放半个月的工资,作为奖励。”   此话一出,整个会议室气氛热烈不少,刚刚还垂头丧气的两位经理也松了一口气。   那可是半个月的工资啊。   “林朝查到的资料是这次危机解除的关键,下面是总部的两个决议。”   顾鸿尧点开一份总部亲自传来的offer:“第一,总部同意《天鼎》项目重启,林朝担任此项目技术负责人,第二,公司特批一笔技术奖金,由财务直接发放到他工资卡上。”   顾鸿尧看向他,恰好撞上林朝的目光。   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散会。”   林朝还在发愣,张金京激动地拍了他一下:“晚上要请客呀,小林!”   《天鼎》终于要重启,林朝也高兴:“好,晚上我请客。”   会议结果很快就以正式通知的形式发布在公司系统和大群里。   得知有半个月工资的奖金,上上下下叽叽喳喳,讨论着要怎么用这笔钱。   还有人讨论顾鸿尧的工资:“那顾总呢?一年的工资还捐出去吗?”   “话都已经放出去了。”   “对自己也是真狠呀,一年的工资。”   “轮得到你瞎操心,人家一年的股权分红,你一辈子都赚不到。”   “那也是。”   反而林朝升职这件事没什么人在意。   技术部不少人过去恭喜林朝,只有周盛铭用力地搓着脸,一脸郁结于心的不甘。   忽然,他猛地站起身,大步向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其实所有人都在注意他的反应,此刻见他去找顾鸿尧,都瞪大眼睛看向对面办公室。   林朝也在看。   但门关得紧紧的,没人能听到对话。   十分钟后,周盛铭出来了,脸色复杂,但明显戾气没那么重了。   他低着头走回技术部,看向林朝的眼神,多了一些复杂。   晚上林朝主动在群里,请部门同事下班吃饭。   除了几个要回家照看孩子的,其他大部分人都应邀了。   周盛铭没回。   晚上喝酒的时候,同事好奇地问了一句:“林工,你是怎么知道那些家伙是职业碰瓷的?”   林朝道:“没什么神秘的,就是做了一个爬虫脚本,在一些职场平台上抓取关键词,比如‘劳动仲裁’‘辞退索赔’这些,再和他们的公开信息交叉对比。”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你能想到他们是职场碰瓷的,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一群人围在他旁边。   林朝其实不太习惯这些人刻意的奉承,他们有些人之前甚至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不过,林朝没扫大家的兴,他知道,是社会和职场将所有人规训成这样。   他忽然想起顾鸿尧,他是怎么达到今天的地位的。   他也会有可以一起吃饭喝酒的朋友吧?   第二天晚上,林朝特地留在公司加班。   “小林,今儿怎么这么晚还不走?”张金京走的时候问了一句。   林朝道:“我再等等。”   技术部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他一个人,对面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等到顾鸿尧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林朝关了电脑:“顾总,等一下。”   技术部的大灯灭了,顾鸿尧站在电梯前,看见一个身影从黑暗的另一端向他捷步走来。   林朝的肩上还挎着通勤的黑色背包,工牌固定在背包侧面。   他的眼睛发亮:“我想请顾总吃饭,可以吗?”   顾鸿尧:“为什么?”   “向总部推荐,让我做《天鼎》项目的组长,这难道还不足够吗?”   顾鸿尧进入电梯,林朝跟在他旁边,背包和身上传来某种洗衣滴露的味道,是一种清新果香味的。   和顾鸿尧西装上熏香的味道撞在一起,格外清新。   “你不是不吃夜宵吗?”顾鸿尧脸色冷淡。   林朝没明白他怎么会清楚自己的习惯,还是因为上次自己婉拒了他的邀请。   “偶尔也吃的。”   顾鸿尧没说话。   林朝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冷淡,脸色也很僵硬。   是自己的邀请太过仓促了吗?   但心理书上说过,大部分患有情感寄托转移的人,面对突如其来的社交,他们或许更倾向于回避。   也不是真的不喜欢。   如果真的不想去,顾鸿尧会直接拒绝的。   “总之,您是答应我了吧?”他刻意强调一下。   顾鸿尧看着他:“嗯。”   林朝坐在副驾驶,星光猫放在他手上,它今天穿的是一件蓝色蕾丝裙。   林朝觉得可爱,多摸了几下,它喵了一声。   忽然,他想起什么,如果这是顾鸿尧的情感寄托对象,那他这些动作,会不会十分冒犯?   他抬眸看了一眼旁边开车的人,顾鸿尧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星光猫真的是他的情感寄托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十四章 微妙的疏离   林朝选了一家江景餐厅,坐在仿古的镂花窗边。   夜晚的江风吹过,能把人一天的疲惫都吹散。   桌上的餐巾折成花朵的形状。   服务员端上红茶,林朝把其中一杯放到顾鸿尧的右手边,把手朝向他。   就像在工位上整理键盘一样自然。   这一顿饭吃得很奇怪,很安静。   平时在公司的顾鸿尧,虽然也不苟言笑,但该说的话会说,场面话也能说得漂亮。   今天晚上却显得十分安静。   “很热吗?”林朝盯着他,他额头上沁出了一点细汗,在灯光下显出光泽。   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顾鸿尧流汗,就算是大夏天穿着马甲衬衫的顾鸿尧,脸庞上也永远是干净冷峻的。   林朝越来越怀疑自己的邀请不合时宜,或者选的餐厅不合适。   顾鸿尧的动作顿了一下,反驳得很快:“不,没有。”   然后用纸巾擦去额头的汗水。   林朝叫住路过的服务员,请他开一下空调。   这种江景餐厅,都是以自然江风为卖点,开空调就要关上窗户,所以很少有客人要求开空调。   况且今天晚上并不是很热,夜风吹来也使人神清气爽。   “好的。”服务员怔了一下,看向旁边的顾鸿尧,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   服务员为他们关上窗户,空调冷气很快抛洒下来,温度下降。   顾鸿尧看着他,眼神不偏不倚:“那个服务员,很疑惑我为什么不脱掉马甲。”   “也许会闪过这种念头吧。”林朝很自然地接话。   “那你呢?”   林朝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你为什么不劝我……脱掉一件?”他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声音不再那样有力,仿佛太高调就会招来什么可怕的禁忌一般。   “为什么要别人说呢?你想脱的话,自己会脱的,而且,我们也可以开空调。”林朝望着窗外:“隔着玻璃也能看见穿城而过的金云江。”   顾鸿尧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的眼神放在滋滋冒油的碳烤羊排上,过了一会儿,目光缓缓落到对面的男人身上。   林朝也正看着他,见他抬起头,好像终于有机会问出问题:“顾总,总部是什么时候批下《天鼎》项目的?”   “《星穹》登上游戏榜第一的时候。我向总部提出,最好一年内推出新游戏内测,会加强客户粘性。”   说起这个,顾鸿尧的状态恢复了他身为总经理的从容。   “难道总部就同意了?”林朝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们提出要派一个团队来主导开发,我不同意,不论如何,《天鼎》必须是KL自主开发。”   林朝微微一笑,又谈到关于《天鼎》内容的一些细节。   说到架构和编程,顾鸿尧又成为一位天才架构师,他站在了自己的殿堂,自然而冷静。   他的一些创意和想法,让林朝都觉得十分超前。   顾鸿尧意识到林朝拿出了本子在记笔记,怔了一下。   他的目光中沉甸甸的都是崇拜的笑意。   林朝收起笔记:“不好意思,习惯了,我只是觉得,这些很值得学习。”   顾鸿尧没再说话,他忽然又变得安静了,他的手切割着羊排,就在林朝以为他会一直沉默的时候。   顾鸿尧开口:“没有那么好。”   林朝没有体会这句话的意思。   一顿饭终于在公事的讨论上吃完了。   结账的时候,林朝已经发现顾鸿尧的不对劲了。   “顾总,你怎么了?”他看见他的手在轻微的发抖。   这到底是怎么了?   顾鸿尧看起来像生病了,他的唇有些苍白,额头覆上一层细密的汗。   难道是因为吹到冷风的原因?   林朝的手动了一下想去碰一下他额头,又缩了回去。   顾鸿尧只是低着头不说话,这情形很不对劲。   一瞬间犹疑后,他终于站起身,摸上他的额头:“很烫,怎么会突然间就发烧了。”   他的额头发烫,手心却是冰凉的。   “我们去医院看看。”   他把顾鸿尧塞进副驾驶,帮他带上安全带,把星光猫放在他怀里。   做这一切一气呵成,顾鸿尧都没任何反应,好像烧昏了。   林朝在开车,速度有些快,一边还在推断:“是空调开得太低了,还是吃到什么东西过敏了吗?”   顾鸿尧双手紧紧抱着星光猫,什么话也没说,公路上连绵红色的尾灯,映着他的脸,落下隐晦的潮红。   医院里挂了急诊。   医生示意他坐下来,用听诊器的时候,顾鸿尧明显僵硬了一下。   “医生,直接抽血化验吧。”顾鸿尧说了从餐厅出来的第一句话。   异常的平静从容,一点不像刚刚烧昏头的人。   林朝惊讶地看着他,如果不是身体发烫,真的看不出他此刻是一个生病的人。   医生看向林朝,林朝点点头。   化验结果出来,医生道:“没什么大事,指标正常,是不是工作压力大,回去好好休息,补充盐水。”   “抱歉,这几天公司忙坏了,我还霸占了您的休息时间。”   顾鸿尧没有看他,语气生硬:“不,不是这样的。”   林朝心里的愧疚却不会因此消失:“我开您的车送您回家吧。”   过了一会儿,顾鸿尧才报出一个地址。   车子进入地库,顾鸿尧先开口:“你回去吧,我自己上去。”   林朝虽然不放心,却没有坚持:“好。”   直到林朝的身影透过后视镜,消失在转角,顾鸿尧低头,脸埋进双手。   林朝打了车回家,他洗完澡,坐在桌边,点开顾鸿尧的对话框。   【您好点了吗?】   这一次,顾鸿尧没有立刻回复他。   林朝翻开那本心理学书,其实两本书都已经看完了。   今天他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他以为看两本心理书就能在这方面对顾鸿尧更加了解一些,然而今天晚上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一切不是这样的。   每个人的内心都是独一无二的,没办法单纯用几个学术名词来概括。   一颗心的复杂程度,也不是两本轻飘飘的书能解读的。   在公司里那双克制防备的眼睛,在江边餐厅那双沉默回避的眼睛,还有在车上那双压抑却带着一丝求救的眼睛……   林朝猛的惊醒过来:求救……   他的脑海中为什么会自然出现这个词?   他为这个想法而不安,心跳不自觉地收紧。   他将书本放回原位,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   半个小时后,手机收到回复,顾鸿尧只回了简单的两个字:【好了。】   林朝突然松了一口气,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一位年收入千万的男士,有什么必要向一个普通的下属求救呢?   林朝闭上眼睛,不知何时睡着了。   ————   第二天上班,林朝先看了一眼总经理办公室。   “顾总今天上班了吗?”   “肯定上班了,除了出差,顾总基本不请假的。”   从这之后,他和顾鸿尧的关系陷入一种微妙的疏离。   林朝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错觉。   因为《天鼎》的项目推进,他需要见顾鸿尧的次数变多了。   方案确认,顾鸿尧会头也不抬地说:“放下吧。”   在当天晚上,秘书将签好字的方案放回林朝桌上。   资源申请的时候,顾鸿尧直接签字,不存在多说一句的情况。   微信上除了文件和细节交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在电梯或走廊遇见了,林朝像往常一样打招呼,顾鸿尧点点头,脸上毫无表情。   看起来一切没变。   公司的气氛在重新朝着一种更隐晦的低气压变化。   张金京都忍不住道:“怎么回事呀,最近顾总的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直到那一天晚上,刚刚走出电梯的林朝忘了一份文件,他折返回去。   这时候公司已经没什么人了,四处静悄悄的。   在路过总经理办公室时,他听见什么东西被扫落的声音。   林朝怔了一下,透过没有拉严实的百叶窗看进去,地上都是散落的文件,还有那只星光猫咪……   百叶窗的缝隙向下倾斜,除了那只撑着桌面的苍白的手,他无法再看见更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十五章 情绪的失控   林朝僵在那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情绪不是自己的。   他是被顾鸿尧的情绪感染到的人。   偌大的公司像一头钢筋筑成的巨兽,笼罩着他和他的身影——隔着一道办公室的门。   他克制着自己的呼吸,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观察那一地的狼藉。   四周是死一般的沉默。   林朝甚至能听见对面公路上重卡路过的声音。   他看见扣紧办公桌边缘的那只手缓缓松开,无力地离开了他的视线。   林朝不知道接下来顾鸿尧会做什么。   可能是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地的狼藉,可能是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太安静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在这十几分钟,他想过推门进去,但这个念头只是微弱地一闪而过就消失了。   他知道顾鸿尧绝不能接受任何人撞见这种场面。   林朝默默地看着缝隙内的世界,直到那只手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百叶窗的缝隙将那只苍白的手切割成一行行,像悲剧家写下的诗。   因为视野的局限,林朝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弯腰捡起文件时袖子上的褶皱,和那条微微晃荡的黑色领带。   林朝等着他一一捡起那些散落的文件。   直到最后只剩那只星光猫咪,它额头上的星星依旧发出柔软的光。   如果那只星光猫咪承载着顾鸿尧的情感寄托。   可是为什么,现在它会孤零零地躺在狼藉的地上?   林朝的手有几次想抬起来去敲门,他很担心顾鸿尧的状态。   但那两本心理学书告诉他,不行。   此时的他推门而入,不仅不会带来正面安慰的效果,还会成为一个“目睹了他失控一面”的罪人,这个罪人撕碎了他体面的伪装,并且在日后将长久地以同事关系相处,时刻提醒他这一刻的不堪。   林朝屏住了呼吸,不知过了多久,顾鸿尧终于把那只星光猫咪捡起来。   那只手轻轻拍了拍猫咪,似乎是在拍掉不存在的灰尘。   他还是看不见他的脸。   但不知为何,这个举动让林朝稍微安心下来。   他抬步转身离开,静悄悄的,没有拿文件。   他走到大楼下,穿过大路到达对面的一家咖啡店,在靠窗位置坐下。   这里能看到顾鸿尧的办公室,还开着灯。   那个明亮的方块,淹没在浩瀚的城市灯光里。   又过了二十分钟,此时已经过了夜晚的十二点。   办公室的灯熄灭,林朝放下咖啡,看着腕表上的秒针,脑海中闪过顾鸿尧关上门,通过走廊的时间。   同一时间,林朝走出咖啡厅,捷步穿过马路,进入公司大楼的车库。   按照惯例,顾鸿尧下班后,一定是在负一楼的车库下电梯。   他几乎是跑着穿过寂静空旷的车库,到达电梯前,按下按钮。   随着显示屏上,层数一层层下降,他的脸上逐渐显示出一丝焦急。   叮……   电梯门开了,一个冷清的身影恰巧要出来,两个人迎面撞上。   林朝注意到顾鸿尧的脸色出现了短暂的惊愕和僵硬,以及隐晦的闪躲意味。   林朝怔了一下,先开口:“顾总,您刚下班吗?”   顾鸿尧的眸珠微移,错开了视线,声音有一丝沉涩:“这么晚来公司做什么?”   林朝道:“我把资源规划表忘在公司里了,所以回来拿一下。”   顾鸿尧皱了皱眉:“下周一也没事的。”   “有些数据还没弄好,我想周末回去完善。”   两个人堵在电梯门那里。   “顾总,麻烦您陪我去拿一下吧。”林朝笑着,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   过了十二点,八楼技术部的门禁就会自动刷新,只有经理以上的工卡才能刷开,到早上六点钟才解禁。   顾鸿尧道:“走吧。”   两个人重新进入电梯。   静谧的空间里,仿佛只有彼此的呼吸。   林朝从电梯的反光注意到顾鸿尧的手上只拿着一个公文包。   他几乎是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那只手紧紧地抓着公文包的带子,隐约的青筋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没有看见那只星光猫咪。   林朝没有去窥探他脸上的表情,他大概也知道顾鸿尧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冰冷疏离。   除了机房那边的值班人员,八楼早已经没人了。   顾鸿尧的脚步不紧不慢,林朝跟在他后一步的距离,走廊的声控灯陆陆续续地亮起。   林朝在工位上,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份文件:“就是它。”   一支没有笔帽的黑笔在空荡荡的抽屉里滚了起来。   顾鸿尧站在旁边,看见了那支黑笔。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什么都没说。   “走吧。”林朝把抽屉关上,将文件放进背包。   隐约还能听到那支笔因为抽屉关上而滚动的咕噜声。   顾鸿尧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个笔筒,蓝色的笔,红色的笔,整整齐齐的,唯独没有一支新的黑笔代替。   两个人重新进入电梯,林朝按下一楼,那是离地铁更近的地方。   顾鸿尧前往负一楼的车库。   林朝的瞳眸映着电梯不断下落的层数。   他在思考接下来还可以说什么话。   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么大费周章的意义。   沉默像墨水般缓缓氤氲,一楼到了,林朝突然想通了。   一个刚刚经历过情绪失控,勉强平静下来的男人,情绪已经耗竭,他需要独处了。   他率先走出电梯:“顾总,下周见。”   没错,他已经尽他所能了。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给顾鸿尧消化的时间。   “现在地铁已经停运了。”顾鸿尧忽然开口,像一条突然断开的项链,珠子不受控制地蹦出来。   林朝脚步一顿,通透的心性却在这一刻没能极尽发挥出来。   他下意识开口:“我叫车就行了。”   顾鸿尧的脸色迅速灰败下来,以一种令人惊讶的速度。   电梯门重新关上,像两扇棺材板一样,盖住他那张不见生气的脸。   林朝心里一颤,等他惊觉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挤进了电梯。   电梯门因为他弹开。   顾鸿尧讶然地看着他。   林朝临时找了个借口:“……一楼太黑了,顾总有空的话,还是送我回家吧。”   顾鸿尧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平静和冷淡。   不是那种灰败无生趣的冷淡,而是之前那种克制而防御的冷淡。   林朝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庆幸。   现在在他面前的唯一的人就是自己,唯一能相处的存在。   林朝很庆幸,自己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判断。   在那一瞬间,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那天晚上发烧的顾鸿尧看向他时,那双压抑的眼神。   是求救的信号。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但额头为刚刚的直觉和惊险冒出了一点冷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十六章 紧绷的温度   “你怕黑?”   顾鸿尧的声音落在空旷的车库里,声控灯亮起来。   部队出来的人,怎么会怕黑呢?林朝知道这个理由很蹩脚。   他模棱两可:“一楼声控灯,需要两只脚同时跳起来。”   顾鸿尧开始陷入回想,皱眉:“明天我让行政部的人看看。”   林朝有些心虚,因为他是胡说的,只是想让他稍微转移注意力。   至少,顾鸿尧的情绪比在电梯里好了不少。   林朝看了一眼挡风玻璃上那件小小的安全带,属于星光猫咪的。   他顺势问了一句:“今天……不带猫咪吗?”   他必须问,不问才不正常。   顾鸿尧的脸色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很平淡:“没有。”   林朝给自己扣上安全带,一路无言。他想自己不能再说话了。   车子开得不快,顾鸿尧的脸色在夜晚的灯光下看不清晰。   下车的时候,林朝给了一句谢谢。   随后车子远离了他的视线。   一进家门,林朝放下背包,便冲进书房。   “妈!”   林母果然在书房看书,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家焦急的儿子:“怎么了?”   林朝早就酝酿好了该说的话:“情感寄托转移的对象,为什么会被扔在地上?”   林母皱了皱眉:“一次情绪失控而已。”   林朝被母亲轻描淡写的表现震惊了。   他是真实看见顾鸿尧痛苦的人,他无法把今晚的一切用这几个字简单地概括起来。   “不是的,我想知道为什么?”   “就是情绪失控,可能是遇到了不可控的挫败,无法自我完成的事情,可能是最脆弱的时候,对自我的厌弃。”   “那,还会存在情感寄托转移吗?”   林母摇头,叹了一口气:“会,也不会,有很多因素影响,我也不能隔空诊断啊,周一我有出诊,你让他来挂号,我具体看看。”   林朝被噎住了:“他好像除了工作,连正常的情感需求都没法顺利表达。”   对顾鸿尧这种极度克制而压抑的人来说,去看心理医生,是绝不可能的。   林母一怔,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你能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来问您。”   林朝只好在母亲的推荐下,又拿了几本这方面的书。   临走前,母亲喊住他:“朝儿。”   “什么?”   “我的建议是,对待这种人慎重疏远比较好,不要成为那最后一根稻草。”母亲脸色严肃。   林朝愕然当场。身为心理医生的母亲会说出这种话,是出于多年职业直觉的自保。   “我不是心理医生,他也不是我的病人。”林朝说。   这个周末,他完善了那份规划表,看了一本心理学书,他的梦境被那双求救的眼缠绕。   他能想象到,顾鸿尧回去后,定然独自面对情绪失控后的反刍。   对于一个岌岌可危维持着脆弱平衡的人来说,这种“灾难”需要时间消化。   顾鸿尧是个很聪明的人,等他恢复平静和敏锐,他会开始复盘今天所有的失控,和在自己面前的“失常”。   他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情绪风暴,在防御极度薄弱的时候,不可控地向自己的下属发出了情绪求救的信号——不论这个下属是否意识到这点。   在今后相处中,这个下属的身影都像一面镜子,照出顾鸿尧电梯里那张极度惨白的脸。   但顾鸿尧是个极度自控,极度公事公办的上司,所以林朝不必因此担心工作上会有什么变动或困难。   他只需要做好准备,迎接最可能的事情:顾鸿尧的进一步回避。   果然,顾鸿尧的回避,在回公司的周一早上就表现出来了。   他已然恢复了“总经理”的状态,高效,冷酷,一针见血,不谈情面。   但在开会的时候,顾鸿尧的眼神落在所有人身上,经过他时,僵硬了一瞬。   好像平稳前行的车轮遇到一颗石头,目光颠簸了一下。   这种细微的变化,只有林朝能发现。   汇报进度时,顾鸿尧冷静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屏幕上,刻意地对自己的身影进行着某种剥离。   林朝知道这不是错觉。   和林朝设想的一样,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顾鸿尧还没消化过来。   但这种回避和之前想的不太一样,它不冷淡,更甚者是一种紧绷的,带着温度的小心翼翼。   这一点超出了林朝预想的范围。   也许还有更多深层次的东西,林朝没有发现。   就像母亲说的,他还不够了解他。   下午,张金京拿出一份文件:“小林,你拿去让顾总签个字。”   自从林朝当了项目负责人,换了一个半开放办公室,也没阻止张金京隔三差五过来。   林朝头也不抬:“这事还是经理您去吧。”   张金京诶了一声:“咋了,怎么说你也是项目组长,你去很合理。再说,技术细节的事情,也是你经手的,顾总问我,我能说什么?”   所有人都没觉察出两人的问题,都还觉得他在顾鸿尧眼中是独特的,至少是不会挨骂的。   林朝沉默了一会儿:”要不我们一起去吧。”   周五晚上的事情,顾鸿尧还没消化完,现在两个人贸然独处,不太好。   张金京一愣:“你这是咋了?“   林朝道:“如果让我自己去,顾总很可能就会说:下次让张金京自己来,但我们俩一起去,顾总至少不会发火,也不会指定下次谁来。”   张金京一听,拍大腿:“走!”   两个人拿着文件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顾鸿尧在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见眼前的两人,林朝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张金京身上有两秒,却只给了自己轻轻一瞥。   张金京虽然大大咧咧,面对顾鸿尧的目光,还是有点压力:“顾总,下个季度的预算可能需要调整……”   林朝目光梭巡,没有看见那只星光猫咪。   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顾鸿尧身上,依然是得体的衬衫和马甲,袖子扣紧最后一颗,领带打在喉结下。   他的眼神依然冷淡超然,腕表的表盘极致透亮。   顾鸿尧这次签的很快,什么也没问,没问技术细节,没有要求补充依据。   张金京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这次申请异常顺利,顺利地诡异。   林朝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   两人转身走出办公室。   “预算申请需要两个人吗?下次,张金京你自己来。”顾鸿尧沉冷的声色在身后响起。   “好的,顾总。”张金京语调都懵了。   林朝笑了。   一出办公室,张金京终于明白自己被忽悠了,掐着他脖子。   “小林子,你太狡猾了!”   “等等,经理!签字不是很顺利吗?哪有这么可怕?“林朝连忙道。   “那是因为你在啊,顾总不会有脾气。”   “为什么?”   这话把张金京问懵了:“大家不是都传,你有总部的关系。”   “原来是这样吗……”林朝若有所思。   “是啊。”   第二天,张金京又被叫去了总经理办公室。   过了十分钟后,他回来了,脸色有点古怪。   “怎么了?”   “总部那边技术评审会,点名要我和你过去。”   “林组长,才来几个月,都能去总部出差了。”老蔡拿着保温壶冲林朝笑道。   一个星期前,他被划到《天鼎》项目,成了林朝的组员。   看张金京的样子,林朝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怎么了?”   “顾总……好像不想让你去。”张金京犹疑道:“说让我一个人去。”   这确实很反常。   “但是,我说了,最了解《天鼎》项目的是你,我一个人没办法完成。”   老蔡在旁边八卦道:“那顾总骂你了吗?”   张金京苦着一张脸:“倒是没,就是眼神挺可怕的。”   林朝没明白,顾鸿尧不让他去的原因是什么。   很快,总部出差的通知就下来了。   张金京和林朝前往总部参加技术评审。   时间是下周四。   林朝需要在此前准备好相关资料。   他偶尔听见公司一些风言风语。   “顾总又跟总部吵架了。”   “好像是因为林朝去总部出差的事情。”   “为什么?”   说到为什么,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朝越发觉得这事很反常。   直到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老蔡坐在他身边,神秘兮兮道:“林组长,顾总为什么不想让你去总部,我猜得到一点。”   林朝看向他:“为什么?”   “《天鼎》这个项目刚开始的时候,当时咱们KL的上一任副总姓陈,和顾总一起创立的KL。三年前,陈总去了总部当高管。”   “那时候,顾总还挺高兴的,觉得他去了总部,《天鼎》肯定能发展更好。反正那个时候,两人的关系挺好的。”   挺高兴的。林朝反复回味这几个字,他想象不出顾鸿尧会有这么鲜明积极的情绪。   “那为什么《天鼎》搁置了三年?”   “后来,陈总代表总部,评估项目,直接把《天鼎》的风险和问题一条一条说出来。这些问题还是顾总跟他讨论过的,这不等于背刺嘛?”   林朝明白了。这是把《天鼎》当成投名状了。   “那顾总他……”   老蔡叹了一声:“不知道,反正那之后项目就停了,顾总也没再提起这件事,这次让你去,我都感觉到不是什么好事,那顾总肯定更明白了。”   林朝沉默着,盯着盘里的墨鱼丸,道:“我知道了。”   他放下筷子,重新回去,继续准备资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十七章 一颗颤抖的心   出发前的一天,林朝和张金京整理完开会的资料。   对面办公室的灯亮着。   按照惯例,这份资料需要给顾鸿尧过目,林朝被张金京讨了一个情,独自把文件送到办公室。   “顾总,这是整理好的评审资料。”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顾鸿尧没有抬头,只是翻开了那叠资料,他看的很专注,随后拿起笔,开始在上面添加批注。   林朝看见他握着笔的指节泛白,一行一行小小的字,每个字最后一笔的收束,都格外的用力。   他的手握的很紧,停笔悬空的时候,林朝注意到偶尔有不受控制的轻微颤抖,苍白的手,显得和文件的白纸一般无二。   他的另一只手五指紧紧按着纸张,林朝想起上学期间坐在课堂上乖乖记笔记的学生。   林朝看出来他的状态并不好,鬓角的发根细细密密地掺杂着汗水,像露珠打湿清晨的草,领带一端也没有如往常一样留出恰到好处的比例。   咖啡碟残留一点水渍,大概是手抖时碰洒的,细微到连本人都没发现。   他的眼底泛着疲惫的一层隐青色,唇上没什么血色。   老蔡的话又回响在耳边。   他在顾虑,在焦虑,还是在克制,也许是怕自己和那位“陈总”一样,去了总部后,就变了一个人。   也许在焦虑,好不容易恢复的《天鼎》项目会再次像三年前一样夭折。   也许什么都没有,光是要克制自己的情绪不外泄,维持那脆弱的平衡,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办公室里只有沙沙的写字声,林朝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等着他改完批注。   已经站在社会金字塔顶端的人,到底有什么值得他这样焦虑不安。   十几分钟后,顾鸿尧才放下笔,说了第一句话:“到了那边只谈技术,不用说其他。”   他的言语依旧冷静,没有任何破绽,但音色沉滞。   “嗯,放心吧。”他下意识道。   林朝拿起那份报告,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   顾鸿尧终于抬眸看向他:“总部的技术总监陈远州,对架构和技术方面的细节要求非常严苛……”   后面戛然而止,顾鸿尧硬生生止住了喉头的话,他屏住呼吸,眼睑的肌肉紧绷着。   林朝知道,那个叫陈远州的,大概就是KL出去的副总,背刺过顾鸿尧的人。   他没法开口问他:你在焦虑什么。   唯一的办法就是早点回来,带来好消息,让顾鸿尧安心即可。   “那我先出去了。”   “嗯。”   回到工位,他重新翻开文件,批注上,有些字迹被用力划掉又修改,一些细小的黑点无意义地落在那里,仿佛失控的心率图,摊开一颗颤抖的心。   其实这些细节和揣摩,仅仅是林朝一厢情愿的观察,在其他人眼里,顾鸿尧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甚至张金京都说:“顾总最近更严肃了。”   “是严肃吗?”林朝望着舷窗外的云海。   此时他们已经在前往总部的飞机上。   “是吧……不过大家都说他最近没怎么发脾气了,啊……”张金京张开嘴,把空姐发的那一盒果汁倒进口中。   在酒店的夜晚,林朝正坐在桌前,收到老蔡发来一条新消息。   【顾总今天来的很早,没什么异常,不过中午没出门吃午饭,好像也没叫外卖。】   这是他出差前,拜托老蔡帮他关注一下顾鸿尧的状态,理由是:最近感觉顾总压力很大,有什么异常的话发信息给我。   老蔡热心答应了。上次顾鸿尧帮他申请教育补贴金的恩情,他是记着的。   林朝打开顾鸿尧的对话框,顿了顿,又放下手机。   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   来自外部的私人信息对于现在的顾鸿尧来说,是一种需要消化的情绪负担。   他随手拍了一张桌面,发布在朋友圈。【落地,明天评审。】   桌面是他刚刚随手收拾的:两瓶矿泉水摆放整齐,包装上的logo标签一致对外,杯子放在左边,文件和桌沿平齐。   这个方格子一样整齐的桌面,和林朝的工位如出一辙。有不少同事点赞和评论。   他不知道顾鸿尧能不能看到这条朋友圈。   第二天清晨。   林朝起床去楼下吃早餐,张金京看见他就大呼小叫:“帅哥帅哥!”   引得周围人频频回头,林朝穿了白衬衫,只打了领带,没有穿西装外套,笑起来格外引人注目。   张金京不是第一次来总部出差,在林朝面前,他努力做一个尽职的前辈,带着林朝去见总部的交接人,教他做评审前的各项准备,提醒他一些注意事项。   会议室里,林朝看着材料上手写的那一行行批注,想到顾鸿尧那双极尽克制的眼睛,他的肩上似乎也变得沉甸甸起来。   下午,评审团进场了。   一共五个人,中间的那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高档西装,扣子敞开着,拉开椅子坐下来时,神色随意而自然。   主持人介绍他是总部的技术总监,陈远州。   陈远州,就是他了。林朝微微一笑:“您好。”   陈远州和顾鸿尧的年龄差不多,但神态中透着倨傲和冷漠,那种冷漠是真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和顾鸿尧那种防御性的冷淡完全不同。   张金京作为研发部经理,先上去讲解项目的整体进度。   林朝作为技术负责人的讲解,是这次评审的主要环节。   林朝的准备很充分,对《天鼎》的了解更是全方面,思路无可挑剔。   更重要的是,他的自信,他对《天鼎》和KL的自信,让评审团很满意。   陈远州坐在中间,看着林朝:“这个架构是顾鸿尧三年前写的,你才刚来KL几个月,对整个系统的理解有多少?遇到核心问题,你有能力解决吗?”   “目前的游戏市场已经成熟,是《天鼎》最佳的培壤。至于技术问题,我的简历相信您看过了,而且……”林朝微微一笑:“顾总说过,有任何不清楚一定要问他,目前我还没有需要问他的问题。”   陈远州的眼神在林朝身上定定地看了两秒,随后他转头看向旁边其他几位评审人,说了几句。   十分钟后,评审团提出了改进建议和两项具体问题。   这代表十有八九是过关了。   看来陈远州虽然是技术总监,但其他几位评审人的份量也不轻,没有被他的一些话左右。   还有一个原因是,陈远州本人也没有明确提出反对。所以后面还算顺利。   张金京在后面悄悄对林朝比了大拇指。   林朝忍不住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顾鸿尧。   不过,他知道身为经理的张金京会第一时间汇报工作进度。   彻底忙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的十点,总部依然灯火通明。   离开的时候,在走廊上,陈远州叫住了他。   林朝脚步一顿:“陈总监,有什么事吗?”   陈远州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林组长,年轻有为啊,终于见到你了。”   林朝皱了皱眉,对方话里有话,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了。   陈远州忽然意味深长道:“你们顾总最近怎么样,现在还会……那个吗?”   林朝知道他在观察自己,只是点点头:“谢谢关心,我们顾总现在很好,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说完,不再给陈远州说话的机会,转身离开。   身后陈远州的笑容在慢慢消失,但林朝完全不在乎。   走出总部,林朝看着天空上的月亮,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朋友圈,没有配文。   与此同时,KL公司。   总经理办公室,冷气从头顶吹下来,顾鸿尧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很久了。   文件已经全部批改,合同也看完了,每天十个的投诉电话也完成了。   说是投诉电话,其实真正关于游戏的很少,基本是各怀目的。   有男人有女人,搭讪的,辱骂的,调侃的,求包养的,自荐合作的,或者直接留下地址,说洗好澡等他来。   顾鸿尧每一次只是面无表情挂断电话,从某种方面来说,这居然成了他最轻松的工作。   咔哒,挂掉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   整个空间立刻回归那种死气沉沉的寂静,连空调发动机的声音都停歇了。   百叶窗外的办公区,是一片漆黑。   他拿起手机,从微信联系人中找到那个暖色调的头像——阳光洒落在古朴建筑前的旗幡上,散发金光。   很普通的一张旅游打卡照,但建筑线和地平线都严格按照几何垂直的构造。   两人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文件链接,时间是三天前,公事公办,没有一句闲话。   顾鸿尧熟练地点开头像,放大,熟练地找到右下角一个影子,在幡旗的下面,被阳光拉长的他的投影,不完全,只有三分之一。   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一会儿,又熟练地退出。   即将关手机时,在朋友圈那一栏瞥到了熟悉的头像——泛着金光的旗幡。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点开了朋友圈。   林朝拍的月亮跑出来,下面已经有几个公司员工的点赞。   他点开了林朝的朋友圈,上一条朋友圈是早上发的,那个整齐得像方格子世界的桌面。   下面有一条张金京的评论:【你这个强迫症(滴汗)】   林朝回复他一个笑脸。   顾鸿尧点开那张图片,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了一下。   他关掉手机,站起身,把抽屉里那只星光猫咪轻轻放进公文包里。   关灯,走进电梯,他的背脊依旧挺直,电梯上映出那张克制而冷漠的脸,他伸出手想碰,又猛地缩了回去。   手垂在身侧。   电梯停在一楼,他走到空无一人的大厅。   随着他的走动,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每一盏都精准而冰冷。   并没有林朝所说的“双脚跳才能亮”的那盏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十八章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趁着上飞机前,林朝和张金京去了附近一家纪念品店,挑一些礼物给家人。   他在展柜上看到一只瓷白的小盒子,里面什么都没有,拿在手里只有掌心大小,厚重而精致。   不知为什么,林朝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顾鸿尧。   他把盒子拿出来,和其他礼物放在一起结账。   飞机落地正好是下午。   两人回到公司,张金京身为研发经理,第一时间去总经理办公室交付资料。   林朝回到自己的工位,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办公室,门没有关紧,似乎里面的人早就在等着了。   老蔡凑过来:“林组长,可终于回来了,这两天,公司的人都盼着你早点回来呢。”   “怎么了?”   “说不上来,感觉你和经理不在,总经理……”   “怎么了?”林朝看着他。   老蔡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我说不上来,总之你们回来,我这心里轻松不少。”   过了一会儿,张金京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了,一脸茫然,看见林朝,又猛的拍了一下自己:“哎呀,我说呢!怎么忘了把你带着一起去呢!”   “怎么了?哪里的细节不对吗?”林朝一怔,他们在总部就已经整理好了所有纪要,应该没出错。   “不是。”张金京椅子滑到他旁边,道:“顾总看了那些资料,但脸色也没见好啊,还特地问我,陈远州说了什么。”   林朝淡定地看了他一眼:“嗯。”   陈远州是技术总监,他的态度对《天鼎》项目有一定影响,顾鸿尧关注这个没什么奇怪的。   张金京一脸委屈:“我说了呀,陈远州在会上的提问和你的回答,我都如实说了。问题来了!顾总就开始大发雷霆……”   林朝看向他:“等等,大发雷霆?”   他怎么不太信呢,顾鸿尧那双动不动就颤抖的手,哪里经得起这么高能量的词。   张金京被他这么一质疑,唉了一声:“我总算是知道何不食肉糜了。”   一直在旁边偷听的老蔡反而急了:“经理,别卖关子了,像组长这种没有经过顾总炮火洗礼的人,怎么会懂呢?你继续说呀。”   张金京继续讲述:   顾鸿尧厉声呵斥道:“评审会上的那些还用得着你说吗?我早就知道了!”   张金京一米九多的个子恨不得缩成一团:“那您的意思?”   顾鸿尧一双眼盯着他,声音缓和了下来:“我是问,陈远州私底下说的话。”   张金京一脸懵逼:“私底下?您都说是私底下了,肯定是背着别人了。”   顾鸿尧又问:“为什么就你一个人来报告?”   张金京更委屈了:“不是上次您亲口说的,报告不需要两个人吗?说下次让我自己来。”   看他那样子,顾鸿尧恨铁不成钢地闭上眼:“出去!”   这两个字纯粹是牙根里咬出来的。   张金京心惊胆战地跑了出来。   “小林子,都是上次你坑了我,不然我就让你去了。”他抱着林朝假哭,现在还心有余悸呢。   林朝推开他脑袋:“干嘛突然撒娇?”   老蔡道:“顾总可能是担心总部来挖人吧。”   张金京回到工位上:“不管了,反正下次你去吧!”   林朝拿出那个瓷白盒子看了一眼,又放回抽屉里。   他看向张金京:“经理,还有一些补充材料没送过去吧,我去送。”   张金京想了一下:“没呀。”   林朝看着他,无奈。   要不是遇上顾鸿尧这个只看技术能力的领导,张金京想当上研发经理,估计还有得熬。   张金京终于反应过来了:“有有有!你等我!”   他重新打印了一份评审会上的材料,选了几张,一脸郑重:“去吧!林子!”   林朝拿着那份轻飘飘的文件,敲响了顾鸿尧的办公室。   “进来!”顾鸿尧的声音透着未消的怒意。   门被推开,顾鸿尧没有抬头,等着来人开口。   “顾总,这是这次会议纪要的补充……”   他注意到顾鸿尧的手微微一顿,隔了几秒钟,才继续滑动鼠标:“放下吧。”   他的声音有些压抑,像空调吹久了之后的喑涩。   林朝把文件放在桌面上。   顾鸿尧拿过文件,翻了几张,终于抬眸看他:“就这些?”   林朝坦诚一笑:“对啊。后面是关于这次的技术建议,我自己的想法。”   他知道,顾鸿尧不可能当面问他,陈远州和自己说了什么。   他只是想从自己的状态上找到一点蛛丝马迹,确认一切是否有变化。   顾鸿尧低头重新看起文件,他的眼睫动了动,眨眼的频率有些快。   林朝觉得他还有些心浮气躁,紧抿的唇瓣,微微起伏的胸膛,下颌线不时地收紧。   “总部要求明年暑假前必须出公测版。”林朝站在对面,偶尔提及总部那边的要求。   顾鸿尧也会给出解决方案,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顾鸿尧再次抬眸看他,这次他的眼睛不再紧盯着他的脸,而是落到他身上的白衬衫和领带上,那是林朝出差的装束,还没来得及回家换。   林朝也知道,从进公司的时候,大家就在看他。   平时他的穿着偏舒适,就连上次庆功会,也只穿了衬衣,没打领带。   所以同事们会觉得新奇。   顾鸿尧放下文件。   林朝主动道:“没问题的话,我先出去了。”   顾鸿尧的喉结动了动,藏着未出口的情绪。   但当他注意到林朝的目光正注视着他,猛然醒悟般,瞳孔的光聚拢,收起了一切情绪。   “嗯。”他的声音冷漠,透着自然和平静。   林朝转身离开。   技术评审过后,《天鼎》才作为核心项目真正提上日程。   林朝的项目组,人员需扩大,但技术部的人员也紧张,尤其是《星穹》最近势头正猛,离不开人手。   人事部紧急高薪挖来了几个有经验的编程师。   这些编程师大部分都是工作了十年以上的老程序员,到了新公司一看,项目组组长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都愣了一下。   “这……你们这位是什么来路?”午休的时候,老程序员拉着人事经理老杨,试探道。   “来路嘛?我也说不清,但你最好也别惹他。”老杨知道他的意思,笑了笑:“反正,我请这位来,花的心思可不少。”   周盛铭在旁边看好戏一样地笑:“杨经理,是别惹他,还是别惹他后面的人?你可得说清楚。”   老杨意味深长:“老周,上次要不是林朝查出那些职场碰瓷的证据,大家能拿那半个月的奖金吗?星穹能有今天的热度吗?可别说你没拿好处呀。我说得够清楚吗?”   周盛铭嘴动了动,脸色阴沉着,冷笑道:“对,您说的对。”   技术部其他人在旁边憋笑。   周盛铭也是惹到铁板了。   在老杨心里,林朝就是他当人事生涯以来最大的一块功勋章。能容忍别人嚼舌根吗?   不仅是这件事,自从林朝从总部出差回来后,公司就断断续续地传言,总部那边想要挖林朝过去。   就像当年的陈远州一样。   而身为当事人的林朝,根本没心思听外界的风言风语。   正坐在半开放的办公室内,专心调试《天鼎》的模块。   张金京问他:“小林,是真的吗?”   “根本没有的事。”林朝甚至都不知道这些事是怎么传出去的。   或许是老蔡那天的话被人听见了,才会被人误会。   “但是,顾总可能不这么想。”   张金京这一句无心的话,让林朝停下手里的工作。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办公室,正好看见顾鸿尧从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似乎是要离开。   “顾总要去哪里?”   “听秘书姐姐说,要去白马酒店和渠道商见面。”   “白马酒店……”林朝的手猛然一顿:“今天是几号?”   “二十四号,怎么了?”   林朝一边收拾工位一边道:“我忘记了,今天要参加朋友婚礼。”   上个月收到好兄弟的请柬,他还在日历上标注出来,最近顾着新项目的事情,居然又忘记了。   要不是张金京提起白马酒店,他是绝对想不起来了。   糟了糟了,手机上果然全是夺命连环call,现在估计婚礼都开始了。   留下张金京一脸羡慕:“真好,去吃席。”   林朝一边拿手机叫车,几步就赶到电梯。   正盘算现在午高峰叫车,得等多久,抬头就看见顾鸿尧拿着车钥匙站在电梯里。   林朝笑起来:“顾总!”   这如同见到救世主一般的惊喜,让顾鸿尧愣在那里。   停车场。   林朝非常熟稔地打开副驾驶的门。   除了能蹭到车的惊喜,其实还有一种久违的松懈。   这段时间,不仅是顾鸿尧在尽力控制情绪的阀门,也是林朝在小心翼翼地观察两人紧绷而脆弱的关系。   哪怕目睹过对方的情绪失控,在林朝心中,顾鸿尧也一直是那位值得尊敬的天才架构师。   而这一次偶然的巧合,林朝终于可以对这位上司释放出纯粹的笑意——哪怕是表达对蹭到车的感谢,这也足够了。   现在,他不是那个窥见了上司崩溃时刻的下属,而是一个搭上同事顺风车的幸运者。   与年轻人的轻松和惬意相比,顾鸿尧沉默冷峻,目光直视前方。   他没问他去参加谁的婚礼,没有任何一句闲聊,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像精准的机械一般,每一次刹车和转弯都恰到好处,平稳,冷静。   “顾总,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林朝忽然来了一点挫败感。   嚓!!   车子撞上了绿化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十九章 被情绪淹没的红眼睛   林朝站在马路边,看着正在打电话叫保险的顾鸿尧,还有撞进绿化带的那辆豪华轿车,一脸茫然。   其实那句话刚说出口,林朝就立马后悔了。   可能是这些日子心绪有点紧绷,忽然的松弛使他将心底的想法脱口而出。   但他没想到顾鸿尧的反应能这么大。   还好人没受伤。   和煦的太阳照耀着如水的车流,顾鸿尧的眉峰锁住一片跳跃的阳光,却异常冰凉。   林朝看了眼时间,婚礼早就已经开始了。   他们两个都有要紧的事,没办法在这里等着。   这时候,一辆蓝色的公交车如救星般出现,是520路。   本来只是尝试着伸手拦了一下,没想到公交车果然在前面缓缓刹车。   林朝喜出望外,抓住还在打电话的顾鸿尧上了公交车。   他刚刚就查过了,520路公交这条线,终点站就是白马酒店。   现在只剩三个公交站的距离,而且公交路线不容易堵车。   林朝上车和司机道了声谢谢。   公交车上大部分都是上学的学生,好奇地看着上来的两人。   看着顾鸿尧那体面的西装和黑漆漆的发,看着林朝那和煦的笑和他肩上黑色通勤包,看着他抓着他的手腕。   等到两个人都坐下来,林朝才起身去扫码付了车费。   他重新坐回顾鸿尧旁边。   顾鸿尧坐在他里面靠窗的位置,眼睛盯着路边的风景。   “好久没坐公交了。”窗外的风卷着云端的浪,拂面而来,林朝感慨了一句。   风经过顾鸿尧身上传来的气息,不像是一种味道,更像是一种颜色,很冰凉的浅蓝色。   公交车上没有开空调,顾鸿尧穿着西装,脸上是那种冷白的质地,脖子上有一点薄红,是刚刚在绿化带边打电话被蚊子咬的。   “你被蚊子咬了。”   是那种很毒的花蚊子,过后会非常痒。   林朝的视线中受不了这种不规则的红包包。   “我带了药。”他从包里拿出一小瓶绿色的止痒舒缓露,走珠款式。   家里有个妹妹,放这些在包里是必备的。   顾鸿尧接过舒缓露,微微仰起脖颈,试图抹开药露,但他拿的手势不对,珠子没有析出液体。   林朝难得看见他那样笨拙的样子,笑了笑,帮他稍微矫正了一下手势。   冰凉的珠子立刻带着清爽的舒缓露,划过皮肤,顾鸿尧的脖颈像被这冰凉刺激地抖了一下。   “谢谢。”他把舒缓露还给他,但视线稍稍错开了他的眼睛,带着安全距离的分寸感。   林朝愣了一下,盖上盖子:“顺手的事。”   叽叽喳喳的学生们在最后第二站下了车,公交车顿时安静下来。   除了广告的声音,就只剩他们两人。   “和客户的见面会迟到吗?”林朝问。   “他们会等的。”顾鸿尧淡淡道。   林朝看见他自信的从容,微微一笑。   没错,KL如日中天,想要和他合作的客户只会越来越多,顾鸿尧手握主动权。这是他努力的结果和天才的印证。   林朝心中的敬佩又不自觉地涌出来,又从目光中自然而然流露出来。   不知顾鸿尧是否感受到这种目光的注视,他眉峰之间那点浮跃的日影,动了动,是他的眼睑在不自主的紧绷和颤动。   脉搏的跳动和血液的流动在加速,脖子上那点舒缓露被皮肤被更快地吸收。   林朝注意到他的唇色出现一种熟悉的苍白,额头浮上浅浅的细密的汗,他喉结滚动,微微张了张口,呼吸的形状通过胸膛微小的起伏显现。   “怎么了?”林朝惊愕。   他的手肘下意识地抬起来,挡在他和林朝之间,像是要隔开两人的距离。   紧接着又猛地收回放在腿上。   逃离的动作很轻微,撤回手的动作却很明显。   他的身体向另一端靠近,如果不是因为坐在靠窗的位置,可能已经站起来或离远了。   林朝终于猛然想起了什么,上一次在江景餐厅,顾鸿尧就是这种脸色。   这种即将发烧的状态。   顾鸿尧像是一个呼吸不过来的病人亟待氧气的拯救,需要林朝退开距离来保持呼吸顺畅。   或者说,林朝是个呼吸性过敏源。   他连忙站起身,坐到过道对面的椅子上,和他拉开安全距离。   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但这种情况似乎只能这样做才能缓解对方的难受。   “好点了吗?”他担忧地看着他。   只希望他不要像上次一样发烧才好。   “嗯。”顾鸿尧坐在那里,他的呼吸很快又趋于平静,一只手紧握着手机,显出指节的白。   林朝:“……”   上次医生说,是压力太大了才会发烧,是自己的靠近给了他太大压力?   或者说,自己不会真的是……顾鸿尧的呼吸性过敏源吧?   世界上哪有这么离谱的事。   再说,这也太让人伤心了。   公交停靠在终点站,白马酒店到了。   林朝特意和顾鸿尧拉开了距离,先后下车。   坐电梯的时候,林朝决定坐另一部电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顾鸿尧站在电梯里面,看着外面的人,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您先上去,我坐另一部吧,这样不用耽误时间。”   林朝解释着,观察到他的脸色如常,没有发烧的迹象,也没有流汗的样子。   当然他没有看见在电梯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一双被情绪淹没的红眼睛。   等林朝赶到婚礼现场的时候,新郎新娘已经在敬酒环节了。   他找工作人员换了现金,随了份子,做到自己的位置上,被新郎笑着骂了两句:“好啊,老子差点要报警了,说你失踪了。”   林朝笑道:“出了点小插曲。”   新郎是部队里的队友,同桌的也都是一个队里的,看见他就起哄着要他自罚三杯。   林朝笑着应着。   婚礼结束的时候,林朝拿了一盒包装精致的伴手礼。   天南地北的朋友难得聚在一起,都准备换个地方再续一续。   林朝今天已经请了假了,也就随着去了。   这酒店上面就有私人包厢,几个人订了一间。   林朝去洗手间洗个脸,听见旁边两个带着酒气的男人在说话。   “这还怎么谈……对方真的是寸步不让啊。”   “算了吧,KL现在不愁合作,还是别想着讨价还价了,免得到时候合作黄喽。”   “诶?钱总?你说他是怎么精准算出咱平台上的用户画像的?”   “哼,要不人家是白手起家的总经理。”   林朝看过去,其中一个,就是之前在庆功会上和顾鸿尧谈渠道的钱总。   “顾鸿尧这个人做游戏还行,做人差了点,否则也不会到现在,身边连一个能信的人都没有。”   “陈远州算一个吧。”   “哼,早就闹掰了,陈也是个忘恩负义的,以前他在KL的时候,就没少借着顾鸿尧上位,去总部后更是反将一军。”   林朝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他们进了1016包厢。   看来顾鸿尧就在那间包厢里面。   林朝站在走廊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包间。   聊到傍晚时分,有人要赶飞机,大家才依依不舍地散了。   回去的时候,路过1016,林朝顿了顿,试着推开了门。   没有人。   看来已经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二十章 是紧紧包裹的女士内衣   林朝打车回家,从那条路经过,绿化带里顾鸿尧的那辆车已经不在了。   大概是保险公司的人过去处理了。   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但想起顾鸿尧那抬起又放下的手臂,还有他额头上那浅浅的汗珠,想起那疏离的眼神。   顾鸿尧,一个连情绪都要极尽全力维持平衡的人。或许自己的关心和观察,无形中反而给了别人压力。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回家的时候,林朝发现一楼的车库里停着一辆新车。   “谁买的新车?”林朝进门的时候笑着喊了一下。   “你二叔给你的,说是生日礼物。”母亲坐在餐桌前吃饭。   林朝怔了一下,他忘了,过两天确实是他的生日:“可是我平时也不用车呀。”   “既然是你二叔的心意就留着吧,有时候要出去也方便。”   林朝点点头,想起来今天差点错过婚礼的情况,确实有一辆车更方便。   “二叔呢?我还没谢谢他呢。”   “跟你爸出门了。”   林朝回到楼下,绕着车走了一圈,漂亮开阔的弧线,银白色的雅韵,甚至有一个很不错的新牌号。   但是开去公司上班,可能有点太高调了。   林朝坐上驾驶座,手摸到方向盘,其实他开车的时间不多,大学毕业后就进了部队,在部队里做信息保障,偶尔送文件的时候开车,开的也是军用卡车。   刚上班的时候,他也试过开车,但因为地铁更方便,只开了两天就搁置了。   他想起顾鸿尧开车时的侧脸,优雅,不急不躁,精准,非常赏心悦目。   嗯,除了冲进绿化带那次……   林朝微微一笑。   ————   深夜,公司大群里的消息突然炸开了锅:【充值出现延迟,用户气炸了!技术部什么时候能好?!】   【怎么突然充值延迟了。】   【投诉量太多,值班的客服都忙不过来了!】   【技术部的人怎么回事?能不能快点!】   【玩家把气都撒在我们这边了!】   很快林朝就收到张金京的电话:“小林,这边又出问题了。”   “马上来。”这时候林朝已经起来在换衣服了。   充值板块是大事,也是玩家最没耐心最容易爆炸的时候。   这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林朝看了眼车库的新车,正好可以开去公司。   地下停车场是员工的固定车位,需要录入车牌。   除此之外,公司大楼后面也有一大片露天停车场,通常是公司访客或者运输车停靠的。   林朝把车停在那里,车牌号太高调了,他还不打算告诉同事。   下车的时候,隐约闻到空气中有草木折卷的气息,风云卷动泥土带来的沉闷。   好像要下大雨了。   技术部已经有不少人到了,大家都是从被窝里强撑着出来的,有人的眼皮还带着浮肿的惺忪。   林朝坐回自己的工位,开始排查问题。   技术部的气氛安静到了极点,只有数据流动的声音。   对技术部来说,充值方面出bug是绝对的大问题,比积分问题还要可怕百倍。   客服部的值班人员本来只有两三个,现在也紧急加派了人手安抚客户,楼下一片嘈杂。   “两个小时了,你还没排查出来?”张金京很着急,向周盛铭冷道。   “你行你来!这些代码换了多少人?老系统有多乱,你知道吗?”那边周盛铭声音很大。   “老系统的问题早就已经解决了,为什么不按照林朝的文档来!?”张金京见他的态度还是往老系统身上甩,就气不打一处来。   老蔡在林朝旁边说了一句:“唉,两个人都吵了十几分钟了。”   “老系统根深蒂固的问题!文档是最近才整理好的!我们组既要忙着《天鼎》的模块!又要负责星穹!出了事就说我们组不按规矩来!难道我们组就活该吗?”周盛铭也发火了。   张金京冷道:“行!你这些话等着和顾总去说吧!”   两个人虽然脸红脖子粗,但手里一直都没闲着   此话一出,周盛铭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别拿这来压我!”   忽然有人在技术群里说了一声:“顾总到公司了。”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地亮起来,能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张金京和周盛铭都沉默了,技术部的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技术部的感应门自动打开,顾鸿尧的身影踏入这忙碌的世界。   他的目光扫视一圈,落到周盛铭身上:“多久了?”   周盛铭硬着头皮着开口:“两个小时。”   “问题查出来了吗?”   “马上。”   “两个小时,问题到现在还在排查?”顾鸿尧冷笑了一声。   周盛铭脸色铁青,张金京也焦急地直冒汗。   整个部门没人敢应腔,顾鸿尧开口的冷,比太阳穴上的清凉油还要让人清醒。   顾鸿尧看向张金京:“修改的配置你审了吗?”   “审了,还在查缓存。”   顾鸿尧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内容,都是张金京画出的可能出问题的方向。   他的手指向其中一个红色圆圈:“从这个方向查!”   张金京和周盛铭都愣了一下,立刻沿着这个方向调取,果然五分钟后,问题找到了。   “找到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顾鸿尧站在原地,直到这时才转身离开。   林朝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那头,他只穿了一件宽松的蓝色衬衫,套在腰带内,这是他第一次见他穿得这么少。   似乎是因为这件事太着急,而来不及穿上西装或马甲。   林朝又看了一眼劫后余生的部门众人,不由心里感慨一声:果然是一针见血。   如果不是对自己有点“过敏”,林朝肯定会时不时请他吃饭,再讨教一点技术上的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会对自己过敏呢?   充值的问题解决了,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窗外轰隆一声闪过电光,雨还没落下,但气势已现。   不少人站起身:“回家吧回家吧,估计要下大雨了。”   通宵过后,白天是默认不用上班的,大家都准备回去补觉。   张金京道:“小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林朝道:“不用,我还得再等一会。”   他准备继续昨天请假没完成的工作。   张金京拍了拍他的肩膀。   技术部又很快走光了。   窗户上传来雨点击打的声音,林朝的眸光映出一闪而过的闪电。   一场积压已久的大雨落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这时候,客服部不少人也回去了。   早上七点,林朝也开始感到一丝困意,雨开始变小了。   林朝走到前台,准备拿一把伞。   “林组长,你来晚了,今天借伞的人太多,伞都被借光了。”行政部的同事歉然道。   “看起来雨也快停了。”   林朝点点头,反正离停车场只有十几米距离,他跑过去也差不多。   林朝冒着雨回到车上,上半身还是被打湿了。   这场雨非常狡猾,它看似小了,放松你的警惕。但当你走进雨中,才发现小小的雨滴被狂风聚成豆大的水珠拍打在人身上,只需要走出几步就能让你湿透。   他打开车里的暖风,准备烘干身上的衣服再走。   他拿出手机,平台上还有关于星穹充值问题的热度,林朝刷了一下评论区打发时间。   停车场没什么车,一个身影忽然闯进了他的视线。   当看清那个身影时,林朝心中一怔。   是顾鸿尧。他和他一样,是冒着雨跑过来的,大概也和他一样没拿到伞吧。   狂风吹起,他那件宽松的衬衫紧贴着身躯,因为被淋湿,衬衫变得薄而透,他的头发也被打湿了。   蓝色衬衫下,一件内衣若隐若现,透出低饱和度的蓝紫色调。   随着他开门的动作,湿透的衬衫被风吹起弧形的褶皱,又聚拢,像荷叶上聚散无常的雨珠,但内衣的轮廓越发清晰了。   随着那辆SUV的驾驶座关上车门。   轰隆!清晨的天空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手机僵硬地放在手心里,林朝整个人都像被五雷轰顶了一样。   那辆车从旁边开离了停车场。   他的脑海中像疯了一样,不断倒带回播那个瞬间,那狂风怒雨中,略显脆弱的紫蓝色。   他可以肯定,那不是男士的背心衫,是紧紧包裹的女士内衣。   而且很可能是紫色的。   很薄,但紧紧包裹着顾鸿尧的胸部。   林朝点开企业后台,高管的名片都在上面。   顾鸿尧,职位……邮箱……入职时间……   性别:男。   林朝放下手机,目光凝重,发动汽车,回家。   在车子离开后的五分钟,那辆SUV去而复返。   顾鸿尧坐在主驾驶上,看着空荡荡的停车场,雨越来越小了,但顾鸿尧的脸色苍白到极致。   他拿出手机,指尖颤抖着打了一个电话给安保部。   “后面停车场,今天那辆银白色的轿车……是谁的?”他的声音也在颤抖,努力掩盖那一丝焦急和恐慌。   “顾总,那片区域不属于公司的管辖……监控只能拍到附近十米内的停车位置。”   顾鸿尧闭上眼睛,声音压抑道:“把昨天到今天,公司东侧路口的监控录像发到我。”   “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就让命运慈悲一次吧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一辆SUV停在路边。   顾鸿尧的眼中空洞地映着十字路口的红灯,瞳孔因恐惧而收缩,脸上的雨痕已随着时间风干,显出灰败的色调。   风依然很大,雨滴借着风势砸在挡风玻璃上,时轻时重,像墓碑前的超度。   他的手僵硬地放在方向盘上,雨幕中来来往往的车辆,化成一片片黑白红的葬花,向他飘来。   他缓缓伸手,隔着湿润的衬衫,摸到一条柔软的轮廓边缘,手指向下摩挲过胸口,指触及到衬衫和内层敏感的存在。   那件内衣,就在他平坦的胸膛前,藏着那颗惊恐不安的心脏,它薄而软,没有碗骨,却像一双温柔有力的手紧紧包裹着他的心跳。   紫色的,素净无纹,因为湿透的衬衫,轮廓却清晰无疑。   是的,如果有人在停车场,只需要眼睛望向他,就能看见这不知羞耻的存在。   停车场……   他的灵魂被困在暴雨中的停车场,不断地闪过那辆银白色轿车的轮廓……   雨幕中,那辆车的车灯似乎是开着的,似乎是有人在里面。   也许没有……也许只是雨太大的错觉……也许只是清晨的路灯晃过眼。   如果有人呢?是公司的员工?是附近酒店的?是总部来的人?   不,都不对……   是林朝吗……   仿佛目睹世上最惨烈的现场,顾鸿尧猛然闭上双眼,感觉骨头冰冷而浑身发抖。   他的双手覆上苍白的脸,有一瞬间无法呼吸。   就让命运慈悲一次吧。   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是林朝……   他的肩膀向内扣紧,低着头埋在手心,使自己的存在感缩小到极致。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注意到那辆银白色的新车?为什么要因为着急就停在露天停车场?为什么会神不守舍忘记穿上西装?为什么因为林朝的一句话失控出车祸……   为什么……   明明他已经刻意避开了林朝下班的时间,明明已经刻意让自己不和他遇见……   为什么要把这一切弄砸。   一声提示音,邮箱收到安保部传来的监控视频,这是神明抛来的一丝光亮。   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那不是林朝……   像抓住最后一丝救命的生机,他的手颤抖着,在手机上悬空着,却没有立刻点开。   如果这是最后审判的时刻……   顾鸿尧踩下油门,漂亮的SUV划过一道弧线在雨幕中消失,带着他颤抖的心跳。   进门的时候,顾鸿尧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发高烧的状态,浑浑噩噩,淋湿的衬衫已经呈现半干的状态,带着陈腐的气息。   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手机,点开了那段视频,录像很长。   一颗心悬在半空,然而没有看见那辆银白色的轿车。   顾鸿尧目光如实质般紧紧胶粘在屏幕上,反复拖动进度条,没有……从下雨后开始,就是没有那辆银白色轿车的影子。   只有一个解释,那辆车特意避开了监控,从别的出口出去了。   顾鸿尧强撑着精神调出公司一楼大厅的监控。   七点,林朝下楼去前台,没有借到伞,屏幕里还能看见他在笑着说没关系。   接下来的一幕几乎是给顾鸿尧判了死刑。   林朝转身从侧门出去,那是露天停车场的方向……   不用继续看了,顾鸿尧知道,十分钟后,就能拍到自己从侧门出去的画面。   最近他总是特意在林朝离开的十分钟后下班。   然而命运的箭簇总能精准扎在他的咽喉上。   他自虐性地露出冷笑。   仿佛精神已经达到了极限,被抽去了支撑的脊骨,整个身体瘫倒在沙发上。   他闭上眼睛,似离岸呼吸的鱼。   他的一只手放在脸上,盖在眼上,这一次没有颤抖,只是安静地盖在眼睛上,像宣布死亡盖下的白布。   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弱。   林朝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放晴了。   他心不在焉地背着包上去自己的房间,在楼梯上差点摔了一跤。   母亲正准备出门去上班,惊讶地看着他:“怎么了?”   林朝机械地摇摇头:“没事。”   他走进浴室,脱掉衣服,花洒的水冲击下来。   林朝的脑海中依然不停地回放着那个风雨中的场景。   被风吹过的蓝衬衫,紧紧裹着男人胸膛的那抹紫色。   那个被雨浇湿的身影……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开始说通了,为什么在夏天也要穿马甲;   为什么会说“喜欢猫咪公主的男孩会被当成异类”这种话;   为什么会在深夜的办公室情绪崩溃;   为什么顾鸿尧的情绪一次次地失控,克制,失控……   关掉花洒,穿上家居服。   林朝神色凝重地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上的APP,上面有行车记录仪的回放。   视频中,那道身影出现时,林朝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画面定格,放大。   他看清楚了,几秒钟后,林朝放下手机。   他能肯定,以顾鸿尧对周围事物的细腻和谨慎,迟早会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或许他当时没注意到内衣透过衬衫露出了破绽,或许雨太大,他急于上车躲雨。   但过后他一定会意识到这一点。   或许是通过车子的后视镜,或许是偶然低头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完美的伪装,出现了破绽。   顾鸿尧一定会回到停车场。   好在林朝为了低调,进出的时候,避开了公司路口的保安室。   公司的监控查不到自己的车。   但如果顾鸿尧真的要查,只需要调出一楼的监控就行了,那里会拍到自己出门的时间。   这对林朝来时,绝不是一件好事,对于自己这种小组长,顾鸿尧拥有绝对的生杀大权。   虽然他一直承认顾鸿尧是个在公事上绝不徇私的上司,但这直接触及到一个男人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甚至说,这个秘密能颠覆一个人的一生,尤其是顾鸿尧这种有名气的商人。   林朝也不可能因为这种事辞职,这段时间,他对KL,对《天鼎》,甚至对《星穹》都有了感情。   更重要的是,在他心中——顾鸿尧依然是那个在编程上让他仰望的绝顶天才。   那辆车,他还要开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魔方,打乱六个面的颜色,然后一步一步地拧动,他不追求速度,只追求颜色慢慢复原时带来的秩序感。   脑海中乱纷纷的雨丝,在拧动色块时,变得清晰了。   一分钟后,复原的魔方已经放在桌面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后晴空,拿起手机,删掉那段记录仪的视频,选择了永久删除。   这个画面不应该被记录,不应该被看见,包括他自己。   然后他点开企业系统,选择申请车位,录入了那个漂亮的车牌号。   提交成功。   做完这一切,林朝躺到床上,他闭上眼睛,心中却开始担心,顾鸿尧现在的状态。   黑暗中,浮现的是站在电梯里他那张苍白的脸,在公交车上那只隔开距离的手。   还有那双眼睛,发出的求救信号……在此刻清晰无比。   第二天,林朝照常上班,尽管他并没有睡好。   他不得不继续开着那辆高调的车子,就像昨晚凌晨一样,放在露天停车场里,放在同一个车位。   那辆SUV不在。   以他的推断,顾鸿尧原先的车应该是送去了维修,昨晚游戏的突发事故让他开了那辆SUV,但来不及录入新车牌号,所以才会和他一起放在临时停车场。   今天他还会停在这里吗?   保安路过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愣的不是这辆车,而是车牌号。   “哎呀,林组长,这车牌号是哪来的?”   林朝笑笑:“长辈送的。”   保安会心一笑。   林朝心想,从今以后,他在总部有背景的传言肯定会越演越烈了。   无所谓了。   林朝的状态依旧如常,在电梯前和同事打招呼。   路过客服部时,被人拉着闲聊了两句。   但他的目光却落在那间关着的办公室。   顾鸿尧还没来。   秘书已经在岗位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扇紧闭着的门,林朝的心,被一根无形的线缓缓收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真的要疯了   一直到中午,那间办公室的门一直紧闭着。   顾鸿尧没来上班。   公司里一切如常,客服部的声音不绝于耳,营销部和美术部吵了一架,群里在发排期消息,中午食堂还加了两道新出的菜品。   林朝坐在餐桌前吃饭,张金京奇怪道:“顾总今天怎么没来?”   “这话应该问刘秘书吧?”   “我问了,刘秘书也不知道,好像是顾总手机关机了。”张金京压低声音。   林朝手上一顿:“可能是有事吧。”   张金京点点头:“小林,你今天吃这么快?”他疑惑的看着林朝。   只见林朝的喉结一上一下,不到三分钟解决了午餐,不像平时那样不紧不慢。   “我要去买杯咖啡,你要吗?”林朝站起身。   张金京愣了一下:“我不要。”   林朝点点头,二话不说就走了。留下张金京一脸茫然,奇了怪了,他不是知道自己不喝咖啡吗?   林朝下楼,到停车场开车,上次顾鸿尧发烧时,他送对方回过家,虽然只送到地下车库,但知道地址。   他站在小区外等了一会儿,很快一位外送员骑着摩托车停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外卖。   “先生,麻烦帮我一个忙。”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张钞票。   外送员愣了一下:“有事吗?”   “帮我到11栋的1201号,敲一下门,如果有人开门,就说送外卖的,看错了。”   “如果没人开门呢?”   “没人开门,就立刻下来告诉我。”林朝的神色郑重。   外卖员拿过那两张钞票,又看了一眼对面的人:一个低调但很有涵养的男人,目光温柔带着坚毅。   其实骑车从路口转过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个男人,因为很容易让人想到哨塔上的军人。   他站在小区对面的树荫下,没有拿手机,目光不偏不倚地看着对面的小区,姿态既不松懈,也不紧绷。是很难让人忽视的存在。   他那不急不躁的言语,和那一声“先生”,就算没有钱,他也会帮忙的。   他相信,自己肯定在做一件大好事,也相信,就算自己拒绝,这个男人也只会平静地等待下一个人。   外卖员接过钱:“就这样吗?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请帮我留意一下他的状态。”林朝又道了谢。   外卖员提着手里的外卖,在保安室刷了脸,进去了。   过了十分钟,外卖员急急地跑出来。   “我按了很久门铃,他才来开门的。”   “他怎么样?”林朝急道。   “看起来确实脸色很不好,肯定是生病了。”   外卖员一边跨上摩托车,一边道:“不过别担心,他托我去买药了,还额外给了我两百块的小费,我现在就去。”   林朝道:“你等一下!”   他转身从车上拿下一个袋子递给他。   是他来的时候,就在药店买的一瓶退烧药和一瓶电解质水,还有一份瘦肉粥。   外卖员看着袋子,愣了好一会儿,显然有点没反应过来。   “那……我就拿走了,那他要是问,我怎么说?”   “不会问的,如果问,就说是你自己买的,总之,不能透露第三个人的存在。”   外卖员郑重地点点头,他觉得自己像在进行一项卧底任务,又提着药袋进了小区。   林朝站在那里,又过十分钟,外卖员跑出来,给他比了个OK。   “他真的什么也没问。”   林朝点点头,笑道:“谢谢。”   外卖员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路口,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钞票,露出笑容:什么时候还能再遇到这种好事?   林朝空着手回到公司,张金京问:“你的咖啡呢?”   林朝坐在工位上,笑道:“喝完了。”   “啊?”张金京一愣。   不论如何,林朝的心总算是稍微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林朝依旧开那辆车,停到同一个停车场,同一个车位。   与昨天不同的是,前面的车位已经停着那辆SUV了。   顾鸿尧来公司了。   林朝心中一动,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必须在顾鸿尧面前保持绝对平静,不能露出一丝异样。   张金京在电梯上遇到他,一脸“你骗得我好苦”的样子:“好小子,你到底什么来头?”   “怎么了?”   “还装呢,公司都传开了!说咱们公司出了一个豹子号的车牌,就是你的吧!”   林朝笑道:“长辈送的。”   张金京揶揄他:“好吧好吧,总好过你说自己赚的,那我肯定要嫉妒疯的。”   正笑闹间,电梯门开了,张金京笑容一僵:“顾总。”   “顾总,早。”林朝看向门口,脸上的笑容如往常一般,依然是“再来一瓶”的欣喜。   顾鸿尧站在门口,他的头发依然得体,丝丝分明,他的袖扣扣到手腕,穿着裁剪恰当的西装,领带贴合身体。   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更冷,藏着隐约的青。   眸珠一片灰冷的光,眼睑下方是一种大伤未愈的轻薄。   他没有说话,只是像往常一样点头。   林朝注意到,对方的眼神在触及自己的身影时,比往日停留更久,但没有想象中的犀利和警惕。   他看着他,像蒙着一层灰雾一样,似乎很久之后才聚焦成功,随后在看清了眼前的人后,他的目光撤回了。   没错,就是撤回。   像编程写到那一步后突发状况,紧急撤回,不留余地。   林朝怔了一下。   顾鸿尧走进电梯,转身面向电梯门。   张金京和林朝同时往旁侧了侧身子,不是避开,是对上司的礼貌。   林朝看见他的脊背挺直,提着公文包的那只手,稳定,没有颤抖,只是捏得非常用力,有汗。   忽然,林朝心中一震,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和顾鸿尧的目光相撞——通过那扇锃亮的电梯门。   那双眼睛深邃漆黑,在冰冷而变形的钢铁中,却又仿佛像黑玻璃一样透明……   当身后的自己在看着他的时候,顾鸿尧也一直正通过电梯门观察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的林朝,却不能闪避,他若无其事地将目光从顾鸿尧的手转移到身旁的张金京。   就像一个和上司同坐电梯,眼睛无处安放而随意观望的员工。   但他依然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被变形的钢铁门吸收,扭曲,反弹,像狙击点一样定格在他的眉心。   电梯门终于开了。   顾鸿尧转身走向他的办公区域,脚步沉沉。   林朝两人走向另一边。   张金京在旁边还一脸纯良:“哇,今天顾总的气场有点太强了吧!生病后更像小说中的美强惨了。”   林朝只能强笑一声作为捧场。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心跳莫名地加快,闭上眼睛按住额头。   真的要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对自我的一种惩罚   “用户数据错成这样,连玩家画像都要照抄去年的数据,写的时候过脑子了吗?”   一份文件被顾鸿尧扔在桌上,沿着桌面滑出去一米。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没人抬头。   自从上次生病回来后,顾鸿尧这种冷酷到底的状态已经好几天了。   没想到捱过了三伏天,却迎来顾总这一场可怕的冰雹,首当其冲几个部门经理无一幸免。   尤其是营销部,本来就是重灾区,昨天晚上,营销经理冲动到发出辞职信,结果上招聘软件一看,发现外面不止下冰雹,还有“上六休一”龙卷风和“弹性工作”强台风。   于是默默把辞职申请撤回了。   毕竟挨骂也是拿了精神损失费的,不磕碜。   “还有,这个周五前,我要看到新的活动方案。“顾鸿尧的语气冰冷。   在这低气压的节点,还有人偷偷觑了一眼林朝。   林朝坐在会议桌旁,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半放空的状态。   眼前这位英气冷酷,说话不留一丝情面的上司,和雨中那抹蓝紫色的身影,就像两道毫不相干的风景,在林朝脑海中拉扯割裂。   从那天在电梯里遇到过一次后,顾鸿尧和林朝没有再碰面,也没有独处过。   而在这种公开的会议场合,顾鸿尧的情绪总是不自觉地走向失控。   他知道顾鸿尧状态异常的原因。   是那场雨。   那场雨一直在他心中没有停过,哪怕自己表现得再正常,哪怕周围风平浪静,哪怕四周投来的目光依旧如常。   但顾鸿尧心中的猜疑和恐慌不会消失,那种不安会随着时间侵吞他的理智。   他已经站在情绪压抑的临界点,只能通过工作找到宣泄口,否则就要撑不住了。   然而他越表现得理性冷酷,被压抑的另一种情绪,就一定会在更深处反噬他。   而林朝,就像一个学艺不精的医生,努力想为他开一副对症的药,哪怕是稍微让他缓解痛苦也好,却发现无从下手。   他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顾鸿尧内心不得安宁的根结。   食堂吃饭的时候,大家又开始讨论。   “怎么回事?之前林朝在场的时候,顾总都会收敛一些,现在怎么好像反过来了?”   “是呀,最近只要林组长在场,顾总的火气就一点一个着。”   “是这样没错,但林朝也从来没挨骂的。”   “林朝的车你看见了吗?换你,你敢去骂他吗?”   大伙沉默了。   所以到底跟林朝有没有关系,谁也说不清。   虽然林朝的车位还在审核中,但关于那个车牌号的来历,公司已经传开了。   这几天他的车子一直停在那个露天停车场。   顾鸿尧的SUV也在那里,两辆车的位置一直没变过。   就像两颗相互排斥又不得不靠近的行星,围绕着那颗名为“秘密”的恒星。   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他开始在犹豫,要不要离开KL。   他去哪里都可以发展,当初邀请他的公司也不少,他并非KL不可。   最让人感到绝望的是,现在辞职,无异于向顾鸿尧承认自己看到了那天的场景。   无异于当面告诉他,有人已经看见了你最不可告人的一面。   林朝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而真正让他下了离开KL的决心,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一件事。   那晚临近下班,林朝正从打印室出来,撞见了刘秘书。   她手里捧着几份刚收到的文件,手臂还夹着两袋文件袋。   “林组长,你是不是还要回技术部,麻烦帮我个忙,回去顺便把这份文件放到我桌上,明天我再整理。”   林朝从她手里接过那个文件袋:“好。”   秘书的办公室是一个半开放的弧形工位,面对着走廊,同时紧挨着顾鸿尧办公室的一扇窗。   林朝没有开灯,借着走廊灯的光线,把文件袋放在那张桌面上,还十分强迫地对齐了一下几份文件的边缘。   玻璃上挂着百叶帘,另一边就是顾鸿尧的办公室,还开着灯。   林朝知道自己不能去看,但他的视线已经不受控制地转移到那扇窗。   顾鸿尧果然还在那里。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这位总经理的脸被百叶窗挡住了,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和身体。   他的手放在键盘边缘上,大概正在看着电脑里的文件,另一只手却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   他的身体呈现出如箭在弦的状态,仿佛一刻也不能放松。   就算看不见他的脸,林朝也能想象到顾鸿尧此刻的紧迫感和焦灼。   他转身要离开,忽然听见“嚓”的一声脆响。   是顾鸿尧办公室传来的。   他桌上的咖啡杯掉在地上,碎成几瓣,液体在地上四溅。   顾鸿尧的鞋子和裤脚都沾上了褐色的污渍。   咖啡可能是被他的手肘不小心碰掉的,但他没有立刻去收拾残局,只是僵坐在那里。   林朝站在昏暗中,静静地等着。   他看不见顾鸿尧的脸,但却能从那副僵硬的身体,感觉到此刻对方的恍惚。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旁,拿出两条干净的毛巾。   他先把地上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来,丢进垃圾桶,然后用毛巾去汲取地上的咖啡液。   他是半跪在地上的,直到他站起身时,林朝看见他的裤子上渗出一点血,是没有捡干净的瓷片扎进了他的膝盖。   他或许看见了那块碎片,或许没看见,但从顾鸿尧站起身时冷静的动作来看,林朝猜测他就算是感觉到疼痛了,也是故意不起来的。   他是故意保持着痛感叩在那块碎瓷上,直到地上的污渍被擦干净。   类似在满足对自我的一种惩罚。   仿佛认为这样就能让自己的失误付出代价。   他已经难以承受内心的焦灼和痛苦,羞耻和混乱到达了顶点,亟待这样一种“赎罪”的方式。   林朝很抱歉自己又看见了这种失控的场面。   他总觉得自己是一个躲在黑暗中的小人,窥破了顾鸿尧一次又一次的崩溃。   自己的存在,对顾鸿尧来说,已经成为一种无形的压力。   任何试图靠近,怜悯,甚至安慰的动作或言语,都是对一个男人自尊的挑衅。   顾鸿尧坐回椅子上,抽出纸巾,俯身,一遍又一遍地擦拭鞋子和裤脚上的水渍。   直到柔韧的纸巾因为那种擦拭而出现破损,裤子上的水渍已经干净,顾鸿尧依然机械性地一遍遍擦拭。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掌根却显出摩擦的红色。   林朝站在那里,像一个观看默剧的观众,看着顾鸿尧的裤子布料从膝盖处渗出黑红色的血,他却在用那张残破的纸巾擦拭裤脚那早已不存在的污渍。   林朝没有再看,他转身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上是《天鼎》未完成的工作。   他关掉电脑,走到停车场,打开自己的车位申请过程,审核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即将通过。   林朝点了撤销申请,确认撤销。   然后他打了个电话出去。   “……能不能以总部调动的名义,让我去其他的分公司。”   “没什么事,公司很好,只是一些私人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也好心疼顾总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稳固且亲密的情感关系,后面我会以他的视角描写他的内心变化。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他的情绪大概已经宕机了   “没天理了!资本家在吸我们劳动人民的血!”   “求求你们了,钱还给我们吧!我们要饿死了!”   林朝刚进公司一楼,就看见大厅里围了不少人,走近一看,一对中年夫妻在前台那里嚎叫。   说着要饿死,但却中气十足地打滚。   “怎么了?”   旁边的同事耸了耸肩:“游戏充钱来退钱的,说是未成年人能退款,好像都来第三回了。”   未成年人充值的纠纷,公司每个月都有不少,但也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   “这种不是都按照未成年人退款处理吗?”   同事挑眉,一脸意味深长:“嗯,是未成年,二十三岁的未成年,毕竟他家的儿子还是个宝宝。”   客服部经理在那里苦口婆心地解释:“我说了,只要你们提供孩子未成年的证明材料还有充值记录截图,我们立即处理。”   “我们人都在这儿!还用什么证明!你们就是想吞我们的钱!”中年妇女指着客服经理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安保部一上前拉人,两个人就躺在地上嚎啕大哭,喊着大公司故意欺负人。   “怎么回事?”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音量不大,却能让闹哄哄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顾鸿尧出现在门口,冷冷看着这一幕。   林朝看向他的膝盖,双腿挺直,包裹在黑色的西裤中,没有任何不适的迹象。   中年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扑到顾鸿尧面前:“就是你!把我们儿子害得学都不上了,整天打游戏!”   他的手刚要揪住顾鸿尧的西装驳领,被几个保安猛然扑倒在地,嚎叫着:“还钱!没钱我就不走!”   顾鸿尧站在那里,神色未变,他的领带依然系在喉结下方,熨烫笔挺的西装一尘不染。   “报警。”   客服经理道:“之前就已经报过一次了,还是来闹事。”   “继续报警!”顾鸿尧冷声道。   中年女人听到这话,尖叫起来!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怔在当场,她冲着顾鸿尧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那口泛着白沫的口水,就钉在顾鸿尧那个系得漂亮的领结上。   正在打电话报警的客服经理,旁边看热闹的职员,还有压制两人的保安,全部都僵在了那里。   之前还混乱的大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   顾鸿尧站在那里怔了一会儿,随后才反应过来一般,他先是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领结,然后抬眸迅速看了一眼,是精准地看向人群后的林朝。   那一眼,是没有经过计算和心理权衡的一种本能反应,本能到让林朝猝不及防。   当然,这一眼的过程很短,短到像是错觉。   几个保安感觉天都塌了,直接把两个人压到一边。   顾鸿尧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他的呼吸因为怒气而粗重,胸膛缓缓起伏,他在深呼吸压制自己的怒火。   他没有立刻擦掉那口唾沫,只是紧抓着公文包,在众人的目光下,走向电梯。   他的脚步沉重,挟着冷冽的风。   林朝连忙跟上去,他没有想那么多,就像上次一样,身体快了一步。   电梯里只有两人。   林朝从自己背包里拿出几张纸巾,递给他。   顾鸿尧没有接,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视线没有聚焦,刚刚的冲击让他的脸上呈现一种愤怒的薄红。   他只要一低头,就能清晰地看见那口唾沫。   仿佛微微一动,那发黄黏腻的东西,就会碰到他的喉结或者下巴。   就算是有纸巾,他也不可能去碰触那个领结。   林朝觉得,他的情绪大概已经宕机了。   宕机到,连两人这些日子的微妙气氛都可以忽略不计,只有满腔的愤怒。   也许会回到办公室,他会直接用剪刀剪断脖子上的领带,就算戳到了大动脉都在所不惜。   想到昨天晚上顾鸿尧跪在瓷片上收拾残局的场景,林朝觉得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他伸出手,隔着纸巾帮他解开了那个领结。   就算真的要离开,在离开前也要保持平常心,像对待正常同事一样对待他。   试问面前站着的是张金京,或者老蔡,他也会一样这么做。   即使手上隔着厚厚的纸巾,也能感觉到那种浓浓的黏腻感,那是一种不能用眼睛细究的脏污。   林朝眼中显然也是有着嫌弃,但没有因为嫌弃加快速度。   在他因为专注而凑过去的时候,顾鸿尧的上半身表现出向后倾斜的僵硬,幅度细微,但他的下半身牢牢地站在那里,没有动。   林朝知道,顾鸿尧的社交安全线被入侵了,所以他僵硬了。   他的双臂环绕过顾鸿尧的头颈,将领带拿下来。   西装内的领带末端和衬衫相互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皮肤上留下轻轻的余震。   距离太近了。   顾鸿尧微微仰头,只有下眼睑动了动,喉结向上提着,他的双手垂在身侧,也没有动。   电梯门早就开了。   林朝抓着那根领带,折了两下,走到门口看向顾鸿尧:“扔掉了吧。”   顾鸿尧的身体像木头一样杵着那里,也没说话。   电梯门又要关上,他却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顾总?怎么了?”林朝伸手,电梯门重新弹开。   似乎到这时,顾鸿尧才开始呼吸,涣散的情绪才终于被收拢。   “丢掉吧。”声音很干涩。   他走出电梯,目光错开他的视线,步伐略有些生硬,可能是膝盖受伤的原因。   走出电梯门时,他顿了一顿,仿佛是在确定方位一样,才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林朝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冷静克制到极端的人,真担心他哪天一个情绪反噬,就晕过去了。   他顺手把那条领带扔进了垃圾桶。   关于他撤销车位的事情,早上行政部的同事特地过来问他:“小林,怎么突然撤销申请了?审核马上要通过了。”   林朝不可能说自己可能要离开的事情,只是道:“这个车牌号太显眼了,还是等确定好再申请吧。”   同事松了一口气:“这样啊,吓我一跳,我们还在猜,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怎么会这么想?”林朝一怔。   “这不是怕你走嘛?你可是我们公司的幸运符!你要是走了,多可惜呀。”   是呀,多可惜。   林朝打开文档,如果他能继续留在KL,继续完成《天鼎》,继续和顾鸿尧上下班,该有多好。   甚至想过,如果那天他不在停车场,一切还是如常,该多好。   ——   KL大楼,坐在电脑前的顾鸿尧,目光直视着前方,空调的冷气开着,喉结下方没有了领带的束缚,有一种久违的凉意。   他坐在那里,特地等了一会儿,才终于伸出手,指尖溜进自己的西装内,隔着衬衫摸到了最里层的布料——与皮肤不同的触感,带着温润和包容的质感。   没错,是昨天晚上他穿着睡觉的那件,也是早上在电梯里,隔着西装碰到林朝手背的那件。   混乱和羞耻再次让他的呼吸凝滞,胸腔压着浓重的情绪。   他的背脊和肩膀仿佛泛起一层不可见的颤栗。   为了缓解这种不知所措,顾鸿尧的手指点开了内部的审核系统。   这几天早上,他都会点开行政模块,查看那个车位申请的进度,熟悉到几乎成为一种肌肉记忆。   然而这一次,显示的不是进度条,而是撤销车位申请的提示。   顾鸿尧的手一僵,然后猛地点开表格,像孩子看不清黑板一样,眨了眨眼,随后他的脸庞极速褪色。   撤销申请人:林朝。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在周四凌晨更新,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祝我的读者们顺风顺水哦!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在颤抖,在   他反复退出页面, 反复刷新,直到确认系统没有故障,没有延迟。   放在鼠标上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看着撤销申请的那个名字,良久之后, 他低下头,手心揉搓过眼睑和麻木的脸颊, 僵硬在那里久久不动。   忽然,他抬起头,手指颤抖着点开人事系统, 确认上面没有新的辞呈。   他点开自己的邮箱和工作账号, 没有,没有一封辞呈。   如果是林朝辞职,辞呈一定会到他的办公桌。   像是黑暗中又燃起最后一点希望, 顾鸿尧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   只要不辞职,这最后一支箭就射不到他的眉心。   他站起身,走到对着技术部的那扇百叶窗前, 隔着挑空的客服办公区域, 看见那间半开放的办公室。   林朝的侧脸专注,身后的文件架上,依然放着那一份份厚重的文件。   每一份文件都按照颜色的标注规划好区域,边缘对得整整齐齐, 一丝不差。   是方格子一样的世界,一如往常。   顾鸿尧转身回到桌边,按下行政的内部线,几分钟后,行政经理到了, 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和慎重。   “顾总,您叫我来是?”   “林朝的车位申请是怎么回事?”顾鸿尧直切重点。   “这件事我问过林组长了,他说,是打算换一个车牌号,到时候确定好了再申请,免得麻烦。”   顾鸿尧沉默着,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才道:“出去吧。”   行政经理如释重负地出去了。   门关上了。   顾鸿尧低下头,阳光被遮光帘挡了一半,在他的一边肩膀上留下灰扑扑的阴影。   关于早上在大厅里的那件事,在走廊和茶水间都能听到。   “要不说是总经理,是我的话,我肯定当场发疯了。”   “安保这个月肯定得挨罚了。”   “嗨,我要是顾总,一定找法务部,让对方赔个十万八万的精神损失费。”   也有一些人幸灾乐祸,偷偷说了句“活该。”   过了几天,总部向KL借调支援的人事调动传来了。   名义是集团下有一个新项目,需要抽调各分部的一两位技术骨干前往项目地点,时间是半年。   林朝的名字赫然在目。   只是借调,不是辞职,也不是去总部。   消息传来的时候,林朝正在和旁边几位编程师讨论游戏的一个技术难点。   张金京是最先得到消息的一批人。   “小林,半年啊!你走了我怎么办?半年我怎么受得了?!”   林朝怔了一下,做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半年?”   “对啊,总部发的通知,你的人事关系还是KL的,但薪资待遇由总部支付。”   林朝点开自己的邮箱,没有通知:“我怎么没有收到?”   “大概只发给了顾总和人事那边?”   林朝看向对面的办公室,没说什么。   “林组长,你真要去吗?”   “肯定去啊,这可是绝佳的上升空间,以后说不定还会调去总部。”张金京虽然如此说,也流露出不舍。   “那《天鼎》项目怎么办?”几个新来的编程师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职场的老油条了,虽然才来KL没多久,但他们已经摸清了林朝的实力和性格。   深知在职场上能遇到林朝这种队友,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   甚至说,他们在工作上对林朝产生依赖了。   林朝安抚性质地微微一笑:“这就看顾总的安排了,再说,半年后就回来了,还能继续做同事。”   实际上,林朝已经打定主意,半年后他会留在新项目那边继续工作,这种借调后留任的事情很常见。   至于为什么要用借调半年这个理由,只是想让离开KL这件事顺理成章地完成。   至少要让顾鸿尧觉得,这件事是顺应趋势,不掺杂任何私人原因。   张金京凑过去道:“我感觉顾总肯定不让你走。”   “怎么会呢?”林朝道,眼睛盯着电脑屏幕。   “人事老杨说,顾总的脸色很难看,而且还说了一句,这事没到最后定论的时刻,这不就是不想让你走吗?”   林朝一怔,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张金京总是喜欢夸大其词。   而且,对于公司来说,他的离开确实不是好事。   林朝是除了顾鸿尧外,最熟悉《天鼎》项目的,要再想找一个能顶替他的人,确实耗时耗力。   但从某些方面来说,他的离开,是长痛不如短痛,是为了找到一条蜿蜒的路,破开这场困境。   周五下班的时候,林朝在那个露天停车场遇见了顾鸿尧。   忽略那场雨中的窥秘,这次是真正地偶遇停车场。   林朝平静地笑:“顾总今天也这么早下班。”   平时他下班的时候,顾鸿尧的办公室还亮着。   听到他的声音,顾鸿尧的脚步略显迟缓,等待林朝的脚步从旁赶上。   “今天没什么事。”顾鸿尧的声音也很平静。   其实林朝心底有些高兴,这种单纯的偶遇,仿佛是上天也想让他在离开前,和这位天才架构师多说说话,聊聊天。   所以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依然是纯粹的,是一如既往地“再来一瓶”的那种简单快乐。   也或许是意识到快离开了,林朝那股松弛的状态透过肢体传递。   他握住通勤包的带子,挎到另一侧的肩膀,让包里的电脑不会撞他,也让自己空下来的这一侧能靠近顾鸿尧:“顾总,上次的车还没修好吗?”   这话透着日常的松弛。   顾鸿尧道:“修好了,一直没时间去提。”   他的尾音有细微的变调,可能是说到了车,而联想到了雨中发生的事。   “顾总,你最新改的标注,我都看过了,真的很新颖。”   顾鸿尧嗯了一声,余音有点拖延,似乎这个“嗯”只是个开头。   也许是想说调动的事。   林朝竖起耳等了等,最终也没有从他嘴里听见再多的信息。   顾鸿尧的手臂随着走动出现不自然的幅度,尤其是靠近林朝那一侧的手,有些僵硬地垂着,像一个怀里藏着炸弹的特工。   林朝借着路边的灯光,仔细地看了一眼顾鸿尧的脸,避免他出现什么“呼吸性过敏”的症状。   顾鸿尧月光下的脸依然冷白,他的唇紧抿着,喉结滚动,似乎想吐出什么话语,可又被紧闭的唇挡住了。   十几米的路程到了。   “顾总,周一见。”林朝先上了车,单方面结束了这场偶遇。   母亲说过,如果对方已经出现了找不到话的状态,就早早结束对话,避免双方情绪过多地消耗。   但母亲没提醒他,如果对方是暗恋你的人,那你等于给对方抛了一个咻咻冒烟的炸弹。   顾鸿尧站在原地,看着林朝的车尾灯消失,一动不动,好几分钟没有缓过来。   良久后,他才走到车边,打开车门,看见后视镜里那双微红的眼睛,不争气地低下头。   林朝回到家,接到一个电话。   “小朝啊,你在KL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怎么了?”   “没事?那顾鸿尧怎么好像不肯放人?”   林朝有些讶然:“是吗?他怎么说的?”   “哼,那固执的家伙,还能怎么说,我听手底下的人说,他态度很强硬,说总部没资格插手他底下的人员安排。”   林朝站在阳台上,笑起来,确实是顾鸿尧的作风,说罢又歉然道:“毕竟我接手了《天鼎》项目,现在突然离开,对他,对公司,都很麻烦。”   “你放心,这次打电话就是问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既然没有,那我肯定给你调离,就这样吧。”   林朝添了一句:“顾总很好,他只是对《天鼎》的期望很大。”   “所以就让我做坏人是吧?!你小子。”   林朝又道了谢才挂掉电话。   顾鸿尧为什么要阻止自己离开呢?是因为《天鼎》项目?还是怕自己和陈远州一样背刺他?   “哥!哥!明天从射击馆回来,能不能给我带一个蓝莓蛋糕?”   妹妹抱着星光猫咪跑过来。   “不要忘了,你上个月才看牙医的。”   “哥哥……你不是最疼我了吗?布蕾布蕾也想吃,对吧?”妹妹把星光猫咪举到他眼前。   林朝微微一顿。   “原来它会跑。”   妹妹一愣:“啊?”   “我以为它只会坐在那里。”林朝道。   “哥你上班上傻了,猫咪当然会跑,它还会伸懒腰!”妹妹说着还示范了一下。   林朝接过它手里的玩偶猫,四肢精巧,是能活动的。   它身上穿的是一件美式的条纹衬衫,妹妹的零花钱只够在网上一些小工作室定制,手艺当然没有三号路那家设计团队好。   但它的毛发用小夹板翘卷起定型着,四肢舒展,充满自由奔放的气息,   而顾鸿尧的那只,永远规规矩矩地蹲坐在那里,穿着漂亮而繁复的礼服裙。   “哥,明天给我买吧!”妹妹软磨硬泡。   “知道了。”林朝头疼。   “谢谢哥哥!”妹妹带着猫咪又跑了,   射箭是他初中时就养成的爱好,射箭能让他更专注,更清醒,尤其是心情不太好的时候,能让他稍微放松下来。   他的手搭在弓把上,弓弦绷紧,眼神平静无波,箭簇击中靶心时,弓弦带来的震动带给他一种掌控感——对秩序和力量的掌控感。   在淋浴间简单冲洗过后,林朝换上干净的衣服,背着自己的弓包,打算去给妹妹买蛋糕。   妹妹所要求的蛋糕,是旁边一家茶餐厅里的招牌蛋糕,下午的时候,客人不少。   林朝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坐在绿植栏的转角处。   只需要一个背影,就知道是他。   这是林朝第一次在工作时间外看见顾鸿尧。   他惯例穿着衬衫和马甲,几缕发丝逃逸下来,落在鬓角侧。   在这个充满小白鞋和针织衫的茶餐厅里,顾鸿尧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朝正犹豫要不要去打一个招呼,视角一动,就看见他对面坐着的男人,陈远州。   两人似乎正说什么,陈远州的脸色不太愉快。   只见他的手放在桌上轻轻一摊,看着对面的人漫不经心地嗤笑:“不是我,我干嘛要这么做?对我又没好处。”   顾鸿尧的声音则显得冷漠:“因为你自私,你想证明《天鼎》就是不符合市场的!”   “说不定人家就是想离开KL呢?说不定他就是不喜欢这种压抑的环境呢?说不定……”陈远州挑眉:“说不定……是你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压力两个字含着意味深长的余韵。   顾鸿尧猛地站起身,林朝作为一个窥探者,身体下意识转向柜台那边。   但顾鸿尧没有马上离开,他向陈远州说了一句什么,林朝听不清晰。   随后门口的风铃被撞动,顾鸿尧走出餐厅。   很快,陈远州也走了。   林朝的蛋糕打包好了,等他出来的时候,顾鸿尧的车已经离开了,只剩一点遥远的黑色。   是那辆之前送去维修的黑色轿车。   林朝上了自己的车,回想刚刚两人的对话。   看来顾鸿尧认为自己的调动是陈远州在背后搞的鬼,认为是陈远州为了证明《天鼎》不符合市场而公权私用。   果然是为了《天鼎》的项目,所以才不想让自己离开,就算自己很可能是一个背负着秘密的不定时炸弹。   林朝心中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说不清是失落,愧疚,还是无力……一圈圈,就像那团纠缠反复的彩虹圈,怎么也解不开。   车子开向高架桥,窗外飞跨城市的金云江尽收眼底。   算了,这样也好。   这样想着,他的胸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江面上被风撇去一点浮沫。   过了周末,那封调动通知一直没有下到林朝的邮箱,依然只存在于公司同事的口中——大家都知道林朝要调走了,但好像谁也没正式见过那封通知。   这天早上,林朝被叫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终于来了。   初秋的天,办公室里的温度依然偏低,林朝第一眼看向的是顾鸿尧的桌面,没有放那只星光猫咪,只有文件和电脑。   顾鸿尧穿着黑色衬衫,中灰色马甲,同个色调的领带,衬托之下,他的皮肤都像是冰凉的。   “总部上面关于你的调动,你知道了吧。”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只是盯着电脑。   林朝道:“听说了。”   “所以,你怎么想?”   林朝没料到他会问自己,只好挑了个折中的说法:“虽然我更喜欢KL的工作节奏,不过,既然是总部需要,那就去吧,半年也很快。”   顾鸿尧终于将目光移到他脸上:“所以……你想去。”   林朝有些意外。   顾鸿尧会问出这样的话吗?   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只注重结果,一旦优选出一条最佳的路,牺牲再多也要走到头,有时候显得十分不近人情。   他太严厉,太冷漠,太不留情面。   他怎么可能会问一个员工,你想去吗?   他的想法,在顾鸿尧眼里重要吗?   或许他想确定,自己离开KL的想法是否掺杂了那场雨中停车场的秘密。   还是说,他想听见自己明确拒绝,好以此驳回总部的调动继续完成《天鼎》的项目。   林朝当然没办法说出真实的想法,也没办法直接说出想去这种话,这无疑会加重顾鸿尧的怀疑。   他微微一笑:“顾总,如果你担心这会耽误《天鼎》的进度,在离开前,我会把工作完全交接好,而且组里的几位前辈,对《天鼎》的了解也不比我差。”   那几位前辈,指的是之前从别的公司挖来的后端技术人员。   顾鸿尧定定地看着他,眉头拧起轻微的弧度,眸珠动了动。   好像没消化完自己的话,或者说他的反应被身体强制延迟了。   过了一秒,或者两秒,林朝清晰地看见顾鸿尧的情绪在那一瞬间有崩裂的迹象。   他注意到他搁在桌面的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想是要抓住什么一般,唇瓣有轻微动作的幅度,像是在吞没喉咙里反复斟酌的字。   他的反应不在林朝预料范围内。   然而顾鸿尧很快又恢复如常:“好,出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干涸凝滞。他的眼睛也已经重新看向电脑,喉结压低在领口内。   林朝还想说什么,但恐怕这不是什么好的时机了,他转身离开。   咔哒,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直到确定门外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   顾鸿尧竭力般倚在椅背上,眼睛空洞地映着天花板,胸膛传来沉闷的窒息感,他迫不及待地松开自己的领结,手指像低血糖患者的抖动。   然而这也没有缓解呼吸的困难,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那种沉闷的痛感在胸口消失,他才闭上眼。   公司同事坚持要给林朝办饯别酒。   林朝没有拒绝,他想,毕竟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说实话,面对同事的热情,他心中越发有种歉然。   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的,尤其是对顾鸿尧。   离开办公室前,顾鸿尧的那双眼睛,在林朝眼中挥之不去。   为什么,为什么那双眼睛不能轻松一点呢?   明明心中不得安宁的根源就要从你的世界暂时消失了,你应该稍微喘口气了,为什么还是会露出那样紧绷克制的眼神呢?   饯别酒在第三天的晚上,大家包了一个商务厢,很多人都来了。   林朝坐在沙发上,看着一群人喝酒唱歌,打牌,玩游戏,说是饯别酒,倒不如是大家找个由头释放压力。   老蔡送给他一支钢笔,张金京最夸张,差点都要哭出来了。   玩大冒险的时候,林朝被拉着入了围。   客服经理被要求去走廊,拿着啤酒瓶,用美声唱《白龙马》。   张金京蹲在男厕所门口,向第三个出来的人要联系方式。   老杨必须当众打电话跟老婆说“我爱你。”   最后抽到的,是林朝组里的一个技术员。   老蔡平时看着老实,却硬是想到一个损招:“你在公司大群里发信息,就说林组长喝多了,谁知道他家在哪吗?认领一下。”   其他人纷纷起哄,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林朝最先反应过来:“等等,这是惩罚他,还是惩罚我?”   那个技术员就怕大家变卦,很快就发出去了。   张金京搂住林朝:“正好看看公司里都是谁在暗恋我们林组长,平时不是挺多人打探你的情况吗?”   说到这个,大家酒也不喝了,就是盯着群。   群里立刻出现了几条新消息。   然而大家还没看清楚呢,就被紧急撤回了。   紧接着,行政部的主管把群禁言了。   附加一句:【不准在公司大群玩大冒险游戏!】   众人无聊地切了一声,四散开来。   一直到凌晨,众人才意兴阑珊地各回各家。   会所前,林朝和其他人道了别,准备回家,他的车就停在会所旁边的一条小路。   月色寂静,一只野猫在垃圾桶旁拉长身子,打了个哈欠。   路灯坏了,四周黑漆漆的,林朝正打开车门,车尾那头忽地出现一个人影。   就算是林朝这种部队里出来的,也立刻寒毛直竖,心跳漏了两拍。   等他看清人影的时候,就更加惊愕了。   这应该是一个绝不可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场景,以这样状态出现的人。   冷白皮肤在黑夜中一眼分明,就是他的顶级上司,顾鸿尧。   他没有穿马甲,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也没有系领带,更重要的是,颈间的那颗扣子没有系上。   这在林朝眼里,很不可思议。仿佛出现了bug,时间停滞,整个世界的程序代码即将面临崩溃。   地球从云的这端滑到云的那一端,远处霓虹的光影,落在顾鸿尧的那半张脸上,轮廓优秀而分明。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朝,没有动。   “顾总,你怎么……”就算是林朝,也没法冷静地组织语言了。因为太诡异了。   顾鸿尧道:“在这等车。”一如既往平静。   这个回答立刻完美解释所有,整个世界在林朝眼中一瞬间回复正常。   他愣了一下:“还有多久?”   “没叫到。”   “今天晚上城东刚好有演唱会,出租车估计都去那边了。”林朝笑道:“我送你回去吧。”   他很乐意这么做。   虽然林朝没明白顾鸿尧为什么不自己开车。   顾鸿尧嗯了一声,仿佛早在等着了。   当顾鸿尧坐上他的副驾驶的时候,林朝的心中有种忽如其来的轻快和惬意:蹭了顾鸿尧这么多次车,这次也能送他一回了。   也许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自己也注意不到的,那就是顾鸿尧今晚的状态,传递给林朝的信息是不同的。   克制压抑的底色没有变,但多出了一丝与众不同的真实感和信任感。   那种与有荣焉带来的欣喜,是林朝自己现在没能立刻理解的,但也是无法被忽略的。   顾鸿尧坐在副驾驶上,扣上了安全带。   林朝晚上开车习惯吹着夜风,但考虑到顾鸿尧的情况,还是关上车窗打开了空调。   挂挡起步的时候,顾鸿尧说了第一句话:“不是说喝酒了吗?”   林朝反应过来,道:“没有喝酒,他们玩大冒险发的,抱歉。”   “不用道歉,他们只是喜欢你。”   “嗯?”林朝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顾鸿尧点破:“公司里的人,都很喜欢你。”   林朝淡然一笑,从小到大,他确实更容易受别人的青睐,俗话说“老少皆宜”的那种人。   因为母亲会教他一些小技巧,教他如何在谈话中察觉别人的情绪。   等红灯的时候,林朝瞥了一眼后视镜,副驾的人脸色冷漠平静,像他一贯的做派。   黑色衬衫在他身上恰到好处,显得英气逼人。   就算只解开一颗扣子,也比大部分人穿衬衫时端正地多。   安全带斜过他的上半身,那里平坦,安静,不见任何一丝隐约的痕迹。   林朝猛地收回视线,为自己感到可耻,他为什么要看他的胸膛,这几乎是一种冒犯。   顾鸿尧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   车子路过气势恢宏的金云江,三三两两的游客正坐在亭边。   林朝本想提议要不要去江边走走,却在说出口时猛然惊醒,他忘了,顾鸿尧今晚只穿了一件衬衫,江边风很大,也许会出现上次下雨一样的情况?   幸亏他没有说出口。   等红灯的时候,林朝看见了那家江景餐厅,就是上次他和顾鸿尧一起吃的那家。   “小时候爸妈经常带我们去那里。”   林朝看向对岸那家灯火通明的建筑。   顾鸿尧一直没说话,但林朝知道他有听。   “长大后,我也习惯带朋友去那里吃。下次我……”他的话戛然而止,没有继续。   他想说,下次我们再去吃吧。   然而他自己知道,这次调动不止是半年那么简单。下次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顾鸿尧只是坐在那里,抓着的指节紧了紧,唇瓣微微一动,又紧紧地合成一条缝,下颌线条绷着。   林朝觉得,他在克制自己,但他不确定这种克制的缘由是什么。   就像他还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成为顾鸿尧的“呼吸性过敏源”。   一路上寂静,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越是接近小区,越能看见顾鸿尧的脸色在一点点变化,尽管他竭力克制,但那种从细节里透出的仓皇,已经无处可逃。   直到导航提示已到达目的地,车子缓缓停在小区大门前。   昏黄的路灯投射进车内,谁也没有动,顾鸿尧的下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朝静静地等着,他知道顾鸿尧有话要说。   顾鸿尧解开安全带,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收紧,又放开,在颤抖,在失控,在防御,在痛苦。   他越是勉强自己,就越是激起身体的防御,越是不受控制。   想说的话就越是无法说出口。   林朝打开车门下车,给他一点缓和的空间。   然而在这时候,手臂却被一只手紧紧抓住了。   林朝转过头,看见顾鸿尧那双通红的眼。他的手在发抖,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没有垂下。   “能不能别去,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不批的!”   就像夏日里的一串水珠,一颗颗打在手背上,每一颗短促而冰凉。   林朝就这样愣在当场,他毕竟未曾见识到这样的顾鸿尧。   车内的沉默让顾鸿尧眼中的红急剧蔓延,又极速陷入绝望。   他的手连同身体都僵了一下,那股强横又脆弱的力道在一瞬间松开了,然后他毫不留情地转过身。   “我知道了,回去吧。”这句话是随着车门关上的声音一起出现的。   不知道他是如何焚烧那样激烈的情绪后,又如此平静说出这句话的。   林朝的大脑极速运转,还没消化过来,顾鸿尧的身影已经走向黑夜中了。   他的衬衫下摆扎在腰带里,风从领口灌进他的胸膛。   林朝连忙下车,先一步追上他:“顾总,我不走。”   他抓住他的手臂,顾鸿尧的脚步停住了。   但林朝依然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十分僵硬,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作。   林朝斟酌道:“公司还需要我,现在走确实不合适,是我考虑不周。”   是公司需要他,不是顾鸿尧需要他。   他当然知道,KL不会因为自己离开而受到影响。   但如果不这样说,顾鸿尧今晚的情绪失控就无法合理化了,回去后的情绪复盘,会让他再次陷入懊悔和内耗中。   其实从会所门口,他就隐约察觉到顾鸿尧今晚的目的。   或许在他们玩大冒险消遣的时候,顾鸿尧就在自己的车旁边等了不知道多久,他在车上的克制,和抓住他手时的失控,都只是为了和他说这句话。   但绝不是这样极端情绪化的场面,那不是顾鸿尧应该有的表现。   难道就为了《天鼎》吗?那不是顾鸿尧的性格。《天鼎》项目的推进也不是非他不可。   但他也无暇细想了,从顾鸿尧抓住他到现在,电光火石,生死时速,再晚一点,一切就来不及了,所以他脱口而出。   听到这句话时,顾鸿尧僵硬的脊背缓缓地放松下来。   林朝想起射箭馆中,他手里那道拉满的弓弦,时刻紧绷着,只等射出那一箭才能放松下来,但颤抖的余韵会持续一段时间。   现在就是射出箭的状态,是安全的。   林朝放开他的手,始终站在他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越到他的面前,这使对方的情绪不必暴露在视线中。   “关于调动的事情,我会跟总部说清楚,我先走了。”   顾鸿尧一直没回头。   直到林朝开走,后视镜里,顾鸿尧的身影已经逐渐变小,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不能细想他今晚会有怎样的情绪。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以顾鸿尧的状态,今晚的事情可能需要他消化许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他看也不看   顾鸿尧站在小区门口, 他不必转头看,也能感知到林朝那辆车的尾灯已经消失在路口。   直到这时候,他才抬步缓缓走进大门。   那种机械性的步调让门口的保安有些担忧, 关心道:“顾先生,需要帮忙吗?”   顾鸿尧的眼睛始终盯着地面, 他只是微微抬手示意自己不用帮助。   保安目送他走进单元门。   咔哒,门关上的瞬间, 顾鸿尧的身体终于停止了那种几不可察的微小颤栗。   他单手抵着墙,背脊贴着墙面缓缓坐到地上。   黑暗中的呼吸声格外清晰,发现自己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虚汗。   他看向自己的手心, 是抓住林朝手臂的那只手, 掌心因为激动,至今还在发麻。   这里面的每一条血管,每一个小细胞, 都在发烫。   他静静看着,等着那种发麻发烫的感觉消失。   月光透过窗框拉长他的影子。   终于,他站起身, 打开灯, 走到全身镜前,抬起手从肩膀缓缓往下,抚平衬衫的那些褶皱,使衣料紧贴着身躯, 显出身体肌理的弧度。   黑色布料完美掩盖里面的痕迹,不会有人知道里面藏了一件不属于他的女士内衣。   他松开手,扣起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将领口收拢在喉结下。   和林朝所想的不太相同,这一次顾鸿尧没有反复咀嚼那个情绪失控的场景, 没有神经质地复盘每一个动作的力度和每一句话的落点。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他眼中的红悄然褪去,恢复平日里冷静的光泽。   星光猫坐在旁边的桌子上,面朝着他,穿着一套青蓝色的小礼裙,毛发微微蜷曲着。   他捧起猫咪,听见猫咪“喵”了一声。   顾鸿尧的嘴角忽然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微笑。   是身体经历强高压后,陡然放松带来的生理性笑意,勉强到几乎不可见,当然也被他立刻收敛。   回到家的林朝则很头疼。   调动的事必须取消,被埋怨是小事,但以二叔的性格,很可能还会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然后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个时候,二叔肯定睡了,林朝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二叔,调动的事先等等,我很抱歉。】   然后静静等待爆炸。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吃早餐,果然二叔的电话就追来了。   林朝接起电话:“二叔,早上好。”   “我早上不好!你小子是不是看我好玩?”   “不是的,二叔,你先听我说,我想了想,是因为那边太远了呀。”   “你害我白高兴一场,你知道吗?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过来?”   旁边吃饭的父亲开口道:“林征,你要把我儿子拉去哪?”   电话那端沉默了半晌,林朝按了免提。   “哥……你你在呢……”   “你是想帮他走捷径吗?”父亲道。   “是林朝自己说要去的,我只是成人之美!哥,你要信我啊!林朝,你快说话呀!”电话另一端,二叔的声音充满了对申冤的迫切。   父亲的电目扫向林朝:“怎么回事?”   林朝立刻认错:“我之前说的是去其他分部历练一下,让二叔帮我,不过现在已经改主意了,抱歉。”   他又冲着电话那边诚恳认错:“二叔,对不起,一切还是等《天鼎》项目完成了再说吧。”   “我再也不信你小子的话了!”   林朝又道歉:“对不起。”   妹妹凑到手机旁:“二叔,二叔,不要怪哥哥,等我长大了,我去总部。”   那边感动地不行:“宝贝,等你长大,二叔已经玩不动了,你知道吗?”   吃完了早餐,背上通勤包出门,林朝的脚步在车库前顿了一下,看着这辆漂亮的车,想起了顾鸿尧那双通红的眼睛,和抓住自己时强横的力道。   他没有开车,转身去了地铁站。   回到公司的时候,他特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办公室。   门半开着,秘书在岗。   这给了林朝一点莫名的安心感,看来昨晚的事情,对顾鸿尧来说那么糟糕。   到中午午休,林朝没有急着去食堂吃饭,他坐在工位上,等待。   不论是外出吃饭还是在食堂,顾鸿尧每天中午都会比别人晚十几分钟左右。   估摸着时间到了,他慢悠悠地起身,把鼠标放置居中,穿过感应门,如愿地看见顾鸿尧从对面办公室出来。   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扣子依然系到喉结下,炭灰色马甲,酒红色的针织丝绸领带,视觉上显出更漂亮的身材比例,让他身上冷漠的精英感多了一丝柔和。   “顾总。”林朝背着自己的通勤包,迎面向他而来。   “嗯。”依旧平静无波的声音。   只有林朝看见他拿着手机的手微微扣紧了。   两个人一同进了电梯。   林朝先按了二楼,因为食堂在二楼。   顾鸿尧的手指在负一楼的按键上顿了半秒,才按下,那是停车场。   谁也没有说话。   林朝就站在顾鸿尧后面半个身位的位置。   就算没有任何肢体触碰,也能感受到顾鸿尧略微绷着的脊背,和那压紧的呼吸。   二楼到了,林朝越过他出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   他的脚步顿了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显示屏的数字,停在负一楼。   目光若有所思。   他总觉得顾鸿尧的原定计划应该是去食堂,只是为了避开自己,改变了主意。   电梯内,顾鸿尧伸手扯松了领结,喉结动了动,胸膛起伏,他的呼吸系统仿佛才刚刚被唤醒。   ————   林朝的那封调动通知最终也没有下来,总部以人员变动的理由撤销了通知。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张金京先是高兴地在公司大群里宣扬了一番。   林朝劝他不要那么高调。   张金京立刻道:“这种好事就是要普天同庆!”   然后大家又开始在群里探讨,这么值得庆祝的事,必须去哪里庆贺一下,办个回归宴!   看来上次还没玩够。   林朝在群里发了一句:【其实没必要吧。】   只收到一排:【你别管!】   紧接着开始热火朝天地讨论时间地点。   行政部主管忽然跳出来:【必须去,顾总说了,这次能报销。】   林朝看着报销两个字,有点儿发愣。   群里一片欢呼雀跃。   【还得是林组长啊!】×88   上次聚餐,同事们是AA的,这次有公司兜底,说好的回归宴也变成了五花八门的活动。   最后越来越离谱,在预算范围内,选了一个豪华轰趴。   “楼下有人搞事了!”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整个公司都转移了注意力。   林朝走到窗边一看,大楼门前的地上用红油漆写着偌大的字体:还我血汗钱!   是上次那对中年夫妇又来了,这一次他们没有闹,没有撒泼,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旁边,半旧的衣裳和半白的头发,造成了冲击力极强的场景。   客服经理在底下要疯了。   林朝:“又来了。”   张金京:“上次报警了,警察也是口头教育。”   人事老杨:“他们就是吃准了,一般公司给他们这么闹说不定真就退款了,我估计他们之前也是这么在别的公司闹过的。”   老蔡:“可惜,这次他们碰到的是顾总。”   所有人默契一笑,于是都下楼看热闹了。   林朝下来的时候,不明真相的路人已经越聚越多,保安站在那里又气又急,因为有媒体在旁边直播,根本没办法强制拖离,只能好言相劝。   那对夫妻跪在那里:“求求你们了,把钱还给我们吧!”   这时候,法务主管下来了,他举起手中文件:“根据未成年退款相关政策,请你们拿出未成年人充值的证明材料,否则,依照你们今天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到我司单位秩序,造成的损失,KL将会依法对你们进行起诉!”   但他显然低估了这对夫妇的脸皮。   “我们不懂什么材料,我们有消费记录!我们就想拿回我们的钱,求求你们大发慈悲吧!”   这卑微的模样,谁能把他们和前几天那对撒泼打滚的夫妇联想在一起。   旁边路人开始动摇了。   “是呀,《星穹》赚了那么多钱,难道就差那一点吗?”   “这么大年纪都跪在地上了,实在也是走投无路了。”   法务主管拿出手机报警。   这时候顾鸿尧也从大门口下来,那两人一见到他,立刻就抓住他的裤脚:“大老板,大老板行行好,把钱退给我们吧!那几万块是我们的养老钱了!”   所有人都沉默,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尊老爱幼是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没人能眼睁睁看一对父母跪在地上磕头。   林朝走到顾鸿尧旁边,他知道,真正的不确定因素是那个中年男人,他跪在那里,一直沉默不语,但眼神透着狠劲。   顾鸿尧从秘书手里接过记录,看向那位母亲:“两个月内,您儿子总共充值八万六千零四十八,首次付款需通过手机验证和银行卡户主本人的面部识别,银行卡户主和手机都是你的,所以,他能成功付款都是你在背后帮他。”   妇女忽然尖叫起来:“不是这样的!他……他不懂事,他是个孩子!他的人生已经被游戏毁了!国家规定的,你就该退给我们!”   顾鸿尧言语冰冷地陈述一个事实:“23岁已经是成年人了。”   “就是你们这群发明游戏的,把我儿子毁了!”旁边一直沉默的男人猛地大喊起来,随后抓住旁边的油漆桶,甩向顾鸿尧。   林朝先推开了顾鸿尧,铁桶甩着红色油漆打在他肩膀上。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男人爬起来就撞向旁边的柱子:“你们要逼死我!”   惊呼声中,保安冲过去把人压住了。   警察到的时候,闹剧才堪堪结束。   同事们围向林朝,关心道:“没事吧,林组长?”   林朝道:“没事。”   他身上被泼了一些油漆,肩膀虽然被铁桶砸中,但那个桶本身也不是很重,没什么大事。   他接过同事递来的湿巾,擦掉落在耳朵和脖子上的一些油漆,但因为范围实在不小,湿巾也只能缓解一下,防止油漆干透。   张金京连忙道:“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衣服。”   林朝看向顾鸿尧,对方站在旁边,只有袖口上被甩到了一点油漆点子。   顾鸿尧眼神冰冷看了一眼被压着的中年男人,又看向旁边的法务主管:“监控录像作为证据,一起提交上去,追究他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罪。”   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漠。   法务部主管道:“放心顾总,交给我们。”   旁边的员工互看了一眼,传来低声的议论。   “这是干嘛,林朝帮他挡了一下,他看也不看一眼。”   “要不是林朝反应快,现在他哪能站在那里发号施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安全感和秩   那些议论正在重新塑造顾鸿尧吸血鬼的形象。   林朝笑道:“其实是我强迫症又犯了, 顾总会给我算工伤的吧。”   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其他人也笑了。   “也对,当务之急还是解决眼前的事。”   林朝看向顾鸿尧, 他站在自己前面,和警察说着什么, 晚霞的余热映着他的身影,脖子上微微发红, 不知道是阳光熏热的,还是被气的。   张金京给他从行政那边拿了一件换洗的新衣服,到公司的淋浴间去换洗。   皮肤上的油漆还没干透, 虽然费了点功夫, 但林朝强迫症一犯,硬是把脖子上那些顽固的印子搓干净了。   除了肩膀上一块青紫,其他也没什么了。   当他穿衣时抬起手臂, 那种姗姗来迟的疼痛提醒他,情况比自己想的要严重一些。   警察了解了事情原委,还需要林朝和顾鸿尧去做个笔录, 一起去的还有法务部的两个同事。   顾鸿尧袖子上的红油漆已经干了, 从头到尾,他都表现得很冷静——这种冷静是建立在不去看林朝的前提上。   当警察问林朝,需不需要去做个伤情鉴定。   林朝摇头,这种伤势根本不足以构成立案标准, 只能是民事纠纷。   他卷起袖子,露出肩膀上一片淤青发紫,年轻警察拍照的时候,问道:“怎么样?挺疼吗?”   顾鸿尧一直坐在他旁边,当听见警察问出那句话时, 他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出现了一丝情绪的裂痕。   一个陌生人都可以问出的话,他却竭尽全力无法开口。   他的目光终于看向林朝的肩膀,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撤回了视线,喉结压了压,眼神中无法再表现得无动于衷。   林朝把袖子放下来:“动的话会疼,但也是皮外伤。”   顾鸿尧站起身,将剩下的事交给了法务部,随后说道:“走吧。”   林朝用了一秒才确定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只因他的视线只掠过自己的脸,不肯停留,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失控。   是自己的脸有什么不能直视吗?   到门口的时候,林朝照了一下警局的玻璃门,脸上洗得干干净净,也没有残留的油漆。   他注意到身上这件衣服不太合身,稍短了点,因为是张金京从行政部随意拿的,应该是员工集体活动时剩下的,纯棉的,还印着公司logo。   从警局出来,夜风清爽,顾鸿尧走在前面,风中传来他身上那股浅蓝色的气息。   中灰色的袖口上泼染的几点红漆,映照他的手,在月光之下,红白之间,意外地有冲击力。   这时候,顾鸿尧陡然停下脚步,像一个淘金者终于找到了那片河床下的金子,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带你去买件衣服吧。”   林朝有些惊讶:“带我去买衣服?”   “……嗯。”顾鸿尧的声调压低了,被风吹散。   林朝笑道:“好啊,我们去哪里买?”   顾鸿尧终于看向他——是正面的直视他的眼睛,似乎想不到他会这样痛快地答应了。   林朝知道不能拒绝,拒绝等于在否定他的道谢,等于推翻两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丝认同感。   顾鸿尧开的是那辆黑色的轿车,就是送过林朝回家,撞过绿化带又进厂维修完成的那辆。   再看见这辆车,林朝竟也产生一丝亲近。   但当他打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那种惊喜更加明显了。   是它。   那只星光猫咪,就如往常一样乖巧地坐在副驾的位置上,带着它那条小小的安全带。   额头上的星星依然耀眼,穿着一套合身又可爱的蕾丝裙。   林朝看了一眼坐在驾驶座上的顾鸿尧,期待从对方口中听到一些关于猫咪的“近况”。   后者只是把猫咪从安全带里解开,然后等着他。   林朝知道他的意思,他坐进副驾,从他手里接过星光猫咪,笑道:“又见面了,真可爱。”   说不上为什么,明明妹妹也有一只星光猫咪,但他更偏爱顾鸿尧的这只,或许是因为这一只所承载的重量与众不同。   星光猫咪“喵”了一声,像是和他打招呼。   林朝相信,顾鸿尧这段时间也把它照顾得很好。   当车子行驶过夜色中的城市,他和顾鸿尧仿佛回到了最初的状态,一个极力维持情绪平衡的上司,一个保持距离默默观察的下属。   安全感和秩序感在重新建立,但又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是类似于底层逻辑的改变。   那种变化不在林朝预知的掌控中。   这种不受控制,很快就有了一丝迹象。   他低估了顾鸿尧所说的买衣服这句话的分量,他以为的买衣服,是去国民连锁店买一件做替换,最多去商场奢侈品牌选一件。   总之,不管怎么想,都绝不应该是现在这种……   林朝垂眸看着身前单膝落地正在为他量尺寸的定制顾问。   “唰”颇具弹性的软尺从盒子里弹出,环过他的腹侧。   一尘不染的巨大镜体笼罩在他的周围,从上至下,仿佛身处巨大的镜像宇宙。   脚下是厚实柔软的丝绒地毯。   顾鸿尧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桌上的酒杯泛着冰雾。   林朝的心思却偏了,顾鸿尧应该是这里的客户,他也会让顾问用手环过他的胸膛吗?   也会让这条软尺从腰部中心沿着臀线缓缓滑向大腿吗?   他也会因此而屏住呼吸吗?或者,会微微发抖。   “林先生是当过军人吧……”定制员的一句话拉回了他的思绪。   那位顾问熟练而老辣,戴着手套的手按在他的右肩处,就算隔着衣服,也能摸到细微的不同,那里是抵住枪托形成的肌肉区域,已经结成了一个特殊的茧印。   “是的,已经退役了。”   “果然是这样,这种挺拔性的身材十分有辨识度。”   对方又说了几句,既有恰到好处的恭维性,也能精准击中这副身躯在日积月累中形成的肌肉记忆。   林朝感慨,不愧是行行出状元。   顾鸿尧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听着顾问偶尔说出的关于林朝身材的特点。   他没有喝顾问送过来的酒,拇指偶尔揉过食指上的黑色戒指。   他看镜像中的林朝,看镜像中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丈量过林朝的躯体,目光专注,但不具有持久性,眸珠移动,领口到手腕,后颈到胸膛,每一处都不敢多做停留。   他的视线在这个层层展开的镜像世界中反射弹开,变成一条条绷紧的丝线,以林朝为中心点,穿梭,交错,延伸。   但没有一条“线”是从顾鸿尧的眼中直接连接到林朝的身上。   在林朝偶尔看向他时,他会放空自己,敏锐地制造每一个和他视线错开的空档,叩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偶尔也会收紧。   软尺即将碰到他左肩时,顾鸿尧忽然出声:“谨慎一点,他肩膀上还有伤。”   那位顾问怔了一下,似乎是有点惊讶顾鸿尧的突然出声:“好的,我会注意的。”   林朝转头看向顾鸿尧,这一回,对方没来得及避开,两个人的视线赤·裸·裸地撞在一起。   顾鸿尧的肩膀僵住了,只有一秒,眼睑的弧度也发生了轻微的震动。   林朝转头,移开了视线,结束了一场余震。   尺寸已经输入完成,面料墙像一座巨大的移动城堡,设计师推荐了几款合适的面料,展开在林朝的小臂上。   林朝只选了一款高支棉的面料,定制了一套西装。   毕竟这笔钱他是不可能让顾鸿尧出的。   而自己虽然也负担得起,但他那位部队出身的父亲是最反对“铺张浪费”的,尤其体现在对儿子的教育上,林朝也习惯低调了。   顾鸿尧在平板上勾选了几款面料:“加上这几样,日常和西装都要,尤其是衬衫和领带,多做几套。”   说这话的时候,顾鸿尧从始至终没有看林朝,更别说询问意见了。   “好的,日常的款式,就按照林先生的身高和气质,主打宽松舒适。”   顾鸿尧点点头。   林朝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有点像那只星光猫咪。   “顾总,还是我自己付款吧。”   顾鸿尧道:“我喜欢付款。”   林朝怔了一下,这是顾鸿尧第一次,以自身的喜好和感受来解决问题。   虽然更像是为了付款而说的场面话,但已经超出他对顾鸿尧的了解范围了。   或者这句话根本就是一时冲动说起的无逻辑的话。   林朝没再推辞,也许,等以后找机会还给他吧。他想。   他换掉了身上那件公司的衣服,穿着设计店试穿的一件白色样衣,虽然是附赠的,但质量也十分优秀了。   顾鸿尧的袖口上依旧是那几点红油漆,已经变得僵硬而粗糙。   他却好像一直没有注意到那个地方,或者说他不甚在意。   夜风灌进车内,不断吹起顾鸿尧鬓角的发。   车内依旧沉默,他们之间似乎也从来没有需要靠说话来缓解气氛的时候。   顾鸿尧送他到小区门口。   林朝把星光猫放回去,还为它整理了一下蕾丝裙的裙摆。   “晚安。”   星光猫咪“喵”了一声。   林朝向顾鸿尧道了谢,等着他的车子离开。   车窗玻璃却降下来,顾鸿尧转头看向他:“明天休息一天吧。”   也不等他开口,车子启动,很快消失在路口。   林朝回到家,他思考性地皱着眉,心中总有种不切实际的猜想,应该说,是幻想,理性告诉他,这不可能。   可直觉却在告诉他,就是那样的。   他回到家里,洗好澡。   从柜子里找出父亲珍藏的那瓶药酒,这种酒对擦伤很有疗效。   上完药后,他又翻出一本日记本,封皮粗糙,已经有些时日。   在大学期间,他有记日记的习惯,后来进了部队,这种习惯因为高强度的训练而中断。   他翻开那本日记本,展开空白一页,写下一段话:   油漆桶砸过来的时候,他好像根本不想躲,我推开他,感觉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大家说他不看我,很冷血。   但我知道,他不看我,不是我被砸到之后开始的,是从很久之前就开始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更新时间在明晚十一点后,谢谢大家的捧场,爱你们!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呼之欲出的   再次上班, 大楼门口的红油漆已经被冲刷干净,阳光落在透亮的幕墙上。   林朝进公司大厅的时候,几个同事和他打招呼。   “林组长, 今天晚上一定要来!”   林朝疑惑:“什么事?”   “就是晚上的轰趴会啊!你居然忘了,这可是为你开的。”   林朝后知后觉, 他确实忘了,因为心中关于那个问题的猜想, 造成不小的冲击,使他心不在焉。   昨天他用了整整一天才整理好情绪。   “一定要来哦!”几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朝故作疼痛地嘶了一下。   “啊啊,抱歉!”几个同事吓得连忙举起手。   林朝笑起来, 露出得逞的意味。   几个同事被他耍了一下, 立刻把人拦在中间捣鼓。   旁边路过的同事露出会心的笑容。   感觉一大早,身上的班味都变淡了。   电梯开了,顾鸿尧站在里面。   哄笑声戛然而止, 带着点莫名的尴尬。   只有林朝面不改色地笑着打招呼:“顾总,早上好。”   “顾总,早。”其他同事也跟着走进电梯。   大家转身, 走在林朝后面, 面向电梯门,互相看了一眼:安全了。   有林朝在场,那种冷冷的威压和尴尬立刻化为淡然,即便是简单的一句打招呼也能产生安全感。   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在同事眼中, 顾鸿尧就像一块飘着冷气的干冰,让人冷地瑟瑟发抖,而林朝成了那个独一无二的缓和剂,让冻结的冷气场化开,变成了仙气朦胧。   顾鸿尧回应了:“早上好。”   很难得, 三个字。   其他同事心里挑眉:看来顾总今天早上心情还不错。   只有林朝知道,自己的内心,多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波动。   他能注意到,顾鸿尧的目光透过电梯门,正落在自己身上。   准确的说,是左肩上,那是前天受伤的地方。   到三楼的时候,行政部的同事推了两个收纳箱进来,一边说着:“抱歉,抱歉,让一下。”   大家主动让出中间位置,所有同事默契地退到左边地带,林朝则直接被人划分到右边——顾鸿尧那边。   推车一进来,所有人才意识到,电梯比想象中的挤。   两个人的手臂贴在一起。   林朝穿着一件纯白圆领T恤,外面一件卡其色的轻薄衬衫,微微落肩的袖子只到手肘,所以小臂的肌肤直接贴着顾鸿尧的西装。   一种细软轻盈的西装面料,黑色中微微透出优雅的光泽纹理。   透过这薄薄的布料,林朝几乎能感觉到顾鸿尧浑身紧绷的状态,感受到他僵硬着的肌肤。   收纳箱对面传来一声抱怨:“好挤呀,何姐,不能等电梯高峰期过了再……搬嘛……一大早干嘛这么努力?”   声音突然弱了下去,大概猛然想起电梯里还有一位上司。   行政部的何姐低着头,憋着笑不敢说话,其他人也抿着嘴巴,紧紧憋着。   林朝趁着这轻松的空档,正大光明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顾鸿尧。   对方的视线落在前方的收纳箱,一动不动,神色毫无波澜。   他们的肩膀挨着,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他那黑色的瞳仁收紧了一下,变化就在自己看他的那一瞬间,很细微。   银质的领带夹轻轻地,随着心跳起伏。   脖颈冷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一条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喉结动了一下。   一秒钟,林朝的视线移开。   六楼一到,其他人和行政部的推车都下去了。   电梯瞬间又变得空旷,只剩下顾鸿尧和林朝两个人。   林朝将距离拉开半个身位,站在他侧后方。   眼看八楼也快到了,林朝随口道:“顾总,晚上您要来吗?”   顾鸿尧顿了一顿,才道:“不来了。”   两扇电梯门刚一打开,顾鸿尧已经出去了,抬脚的速度比以往快了0.1秒。   林朝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下一句话。   仿佛自己真的是避之不及的呼吸性过敏源。   到了技术部,张金京笑道:“我们技术部的功臣来啦。”   林朝推开椅子:“这是什么意思?”   张金京只是憨憨的发笑。   旁边老蔡道:“前天你的英勇事迹,在公司都传开了,连带着研发部也跟着沾光,经理乐着呢。”   “以前老是说咱们研发部就是一群只会打代码的书呆子,现在好了,看谁还敢说这话。”张金京道。   林朝还想不到这一层,只是一笑而过。   后面又听说那对夫妇已经被法务部正式起诉,将面临一笔不小的赔偿。   “顾总态度明确:严格按照法律程序处理,绝不让步。”这是法务部主管对他说的。   那天一开始直播的时候,关于这件事的舆论还不明朗,但在经过那个中年男人要死要活的道德绑架后,风向也彻底向KL靠拢。   毕竟年轻人最不吃的就是道德绑架和卖惨这一套。况且这事,KL绝对有理。   《星穹》没受影响,同事们心情都不错,还没下班,大家的心已经飞到轰趴馆准备大玩一场了。   地点是一间大型轰趴综合体,据说还是本市的旅游的打卡圣地。   年轻人有VR,电竞,桌游,K歌影音,流动的自助烧烤区,1000平的密室逃脱……   中年人也有运动区……   “都是托了林组长的福啊。”同事们发出阵阵感慨。   电竞区刚好有《星穹》的游戏专场,林朝站在后面观看比赛。   看到一半,张金京跑过来拉住他:“小林,你不是会射箭吗?”   在这眼花缭乱的区域中,藏着一间射箭馆。   虽然是娱乐性的,但靶道不少,玩的人也不少。   林朝挑了一把复合弓,将箭尾嵌入弓弦,指腹勾紧弦身,目光专注深邃。   指尖松开,箭尖化作迅捷的流星,正中靶心,只有空气余震留下沉闷短促的尾音。   “真帅啊,教我,教我,小林!”旁边的张金京直呼内行。   林朝点点头,简单教他怎么勾弦和拉弓……   “林组长,不要厚此薄彼啊,营销部的小姐姐也要教吧!”几个同事笑着道。   不知道谁恶作剧,一个女同事被推了过来,差点撞到了箭尖。   林朝及时把弓偏了偏,正色道:“不要在这种时候开玩笑,如果划伤了怎么办?”   旁边几人还没见过他发火,吓了一跳,连忙道:“林组长,别生气,我们就是玩嗨了,抽了。”   那个被推过来的女孩,是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初入职场,青涩而天真,看着林朝的眼中,有明显的紧张和委屈。   “对不起,林组长,真的很抱歉。”   张金京看了看两人,自以为非常成人之美地笑笑:“那我先去那边玩狼人杀,你们玩?”   他说完就跑。   “我也很喜欢射箭,林组长,就是射得不太好,你能教一下我吗?”   那女孩看着他。   林朝很清楚那种藏不住的眼神是什么。   一位刚入社会职场的女孩,从同事口中听见了技术部一位男同事,有着搞笑的强迫症,一些听起来神秘的背景,还有前几天的所谓“英勇”事迹,足够让她产生一点好感。   很正常的一点好感。   他点点头:“可以。”   林朝尽量避免了肢体接触,只要口头指导,但途中难免会有同事故意来调侃两句或吹声口哨。   林朝怀疑人体里是不是都藏着一种名叫“乱点鸳鸯谱”的基因。   不过有一点是意外之喜,女同事的射箭天赋很好,喜欢射箭也是真的,跟自己当时在中学时有的一拼了。   关于射箭,两个人自然多聊了几句。   林朝自己抽了一支碳纤维箭,瞄准箭靶。   旁边的张金京忽然惊讶道:“我去,顾总怎么在那里?”   呲!林朝的箭虽然射中了靶心,但箭身歪了一分,箭尾划过一丝颤颤巍巍的余震。   林朝一转头,不远处,一排巨大黑色沙发上,顾鸿尧坐在中间,口中含着一根烟,手里拿着打火机,目光正盯着射箭区。   灯光昏暗,看不出他脸色如何。   指尖拨下,咔哒!打火机的气体被点燃,烟头一点尖锐的亮光,拨云见日般,映出顾鸿尧黑色的发丝金灿灿。   他低头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圈,在彩色壁灯下,层层叠叠化成冰冷的云彩。   林朝侧回脑袋,看向张金京:“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问的时候,不是说不来的吗?   张金京道:“我怎么知道,我也是刚看见。”   其他人分散在各个区域,玩得正嗨,根本没多少人注意到顾鸿尧的到来。   林朝重新抽出一支箭,瞄准靶心,他必须重新找回秩序感。   “要不你去打个招呼?感觉气压很不妙啊。”张金京眼神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   不管怎么样,大家已经默认了,顾鸿尧这块低气压的干冰,需要林朝这个缓和剂来升温。   林朝没有说话,他不是不想过去,他必须找回那一丝混乱的秩序感,必须找回自己手上的掌控感,否则一切会乱。   他的呼吸放缓,手臂线条绷紧,瞄准了靶心,双指一放。   箭尖擦过那支红色箭簇,带动那支箭簇一起钉进靶心,两支箭正正方方一丝不差。   张金京在一旁目瞪口呆,疯了吗?这个完美的强迫症。   林朝放下弓箭,摘掉指套,向那片黑色沙发走去。   沙发上那人抽烟的手顿了顿,虽然没有表情,直到林朝的身影越来越近,猛然掐灭了烟头。   那排沙发的背靠做得十分抽象,类似山峦连绵般起伏不定。   顾鸿尧一个人坐在那里,有种喘不过气的孤独感。   林朝为自己这个想法怔了一下,随后坐在他旁边,他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能刚好听见他的话,又不会太亲近。   “顾总,我以为你不来呢。”   顾鸿尧眼睫动了一下,看着烟灰缸里压抑的烟头:“无聊就来了。”   一句话又轻又急,像来不及调整呼吸的短促。   无聊。   居然会从顾鸿尧那张充满理性的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这也是一个好的现象吧。   林朝微微一笑:“那有什么感兴趣的吗?”   顾鸿尧依然没有看他,简明扼要:“不了。”   没有办公室冰冷的灯光,没有会议室那么事公办的严苛,此刻的顾鸿尧坐在彩色的灯光下,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烟头。   林朝终于意识到,这是个三十多岁,整日加班工作的男人,他不会有时间,也没兴趣玩那些狼人杀或密室逃脱。   他来这里,会是为了什么呢?   那个答案好像呼之欲出了。   但林朝没有真的在心底说出那个答案。   因为太感性了,几乎不像自己。   也太武断了,一点也不尊重他。   林朝点点头,他打开桌上两瓶果汁,一瓶放在顾鸿尧面前,一瓶拿在自己手里喝着。   偶尔听见那边传来同事们一阵一阵的呼声,可能谁又赢了游戏或打赌。   “你去玩吧。”过了几分钟,顾鸿尧忽然道。   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他的眸珠转过来瞥了他一眼,又移开,像掠夺者一样快速。   林朝笑道:“算了,其实我也不太喜欢来这种地方。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站起身,给顾鸿尧留下几分钟调整的时间。   相处这么久,他已经摸清楚了一点规律——关于两个人的相处之道,必须给顾鸿尧一点喘息的时间。   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呼吸性过敏原也好,是某种不可明说的原因也好。   林朝转过路口前,回头看了一眼,能感觉到顾鸿尧紧绷的肩膀线条微微缓和下来。   他特地在洗手间多呆了一会,调整了一下歪掉的门把手,又把手洗干净。   回去的时候,顾鸿尧还坐在那里,同一个角度,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   但桌上那瓶果汁已经少了一半。   林朝重新坐下来。   “林朝,你跑哪去了?快点来玩真心话!就差你了。”这时候几个同事在不远处喊他,似乎喝了点啤酒,甚至没注意到坐在他旁边的顾鸿尧。   他刚要开口拒绝,顾鸿尧道:“你去玩吧。”   林朝已经感受到他身上的推拒,那种推拒也不是出于讨厌,但具体的原因他不清楚,更像是一种生理上无法控制的原因。   林朝还没来得及起身,那边几个同事已经过来了。   “真是拖拖拉拉,在干什……”他们一边走过来一边抱怨,然后在看清他身边的人后,声音戛然而止。   “顾……顾总。”   顾鸿尧抬眸,应了一声。   几个人对视一眼,后悔万分。   林朝干脆坐着不动,微微一笑:“来玩吧,就在这玩。”   这简直就是一种挑衅,几个同事脾气也上来了。   “玩!”   “来吧!”几个人坐下来,围成了一个半圈,顾鸿尧则独自坐在林朝身边。   林朝看向顾鸿尧,知道他不会参加这种游戏,只好道:“会不会吵到您?”   这话一出,大家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撤退的好机会,只要顾总点点头,他们马上就滚。   顾鸿尧声音平静:“不会。”   所有人心中同时哀叹了一声。   林朝笑道:“那开始吧。”   这是一种很简单的游戏,屏幕上转盘转起来,底下是颜色卡牌。   选中的人必须选一张颜色卡牌,回答上面的问题,说假话会被机器识别。   随着几轮下来,问的问题五花八门,大家也渐渐放开了。   “终于转到林组长了!”   林朝选了一张粉红色的卡牌。   【你觉得今天在座谁的穿搭最好看,最符合你的审美?】机器人问出了一个小小的劲爆问题。   所有人都看着林朝,期待他说出一个女同事的名字,起哄着。   林朝目光安静地环视一圈,大家的神色竟然也不自觉跟着紧张了起来。   最后林朝看向身边的顾鸿尧:“顾总的衣服最好看。”   大家顿时泄了气!切了一声。   “林组长真狡猾!顾总穿的是高定,当然好看了!”周围人无语道。   但是机器人没有判定他说假话。   顾鸿尧今晚穿的是一件酒红色的衬衫,外面搭了一件薄软的西装,扣子依然扣在最上面一颗,领结永远在喉结下方。   一条黑色细皮带和简约的腕表。   没有人看见顾鸿尧的喉结向下滚了滚,他的手抵住了沙发边缘的缝隙,流动微暗的灯光被吸进他隐秘的眼底。   第二轮的时候,林朝第一个被选中了。   他依然选了粉色卡牌。   有人笑道:“看出来了,原来林组长喜欢粉色啊?!”   林朝一怔,道:“确切的说,是喜欢粉白颜色,像荷花一样。”   “果然是直男审美吧。”   大家闹哄哄的。   只有顾鸿尧看着林朝的侧脸。   机器人提问:【老板在你的手机通讯录里是什么备注?】   场面安静了一下,看了看顾鸿尧,又看了看林朝,都等着看好戏。   林朝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   两个字:顾总。   这意料之中,又非常无聊。   玩到一半,林朝看了看身边的顾鸿尧,提前退出了。   再让他呆在这,总感觉像是虐待老人——虽然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很英俊。   “不行,我妈催我回家了。”林朝毅然决然站起身。   顾鸿尧也没有一丝犹疑地站起身,拿走桌上的车钥匙。   林朝忍不住笑了。   大概是感觉到林朝这个笑和平常的不太一样,顾鸿尧的手停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几个同事大眼瞪小眼。   “走吧。”   林朝背起自己的通勤包,和张金京几人说了一声,和顾鸿尧走出了运动区。   整个轰趴场太大了,林朝在前,顾鸿尧在后,两人绕过一些弯弯曲曲的抽象小路,明灭的灯光,嘈杂的音乐脚下在震颤。   林朝的背包侧链挂着他的工牌,在顾鸿尧的视线中微微晃着。   他的脚步缓缓的,似乎在等着他。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顾鸿尧打开了一面翻转的墙柜,满满一整面的内衣,一件件地扫过去,却没有看到一抹粉白。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喜欢,谢谢评论,营养液和礼物,爱你们!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还是很好哄   关于《天鼎》项目, 总部那边发来了进度询问函。   是陈远州发来的,邮件躺在林朝个人的邮箱里。   林朝身为项目负责人,这是他的责任,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向顾鸿尧请示一下。   这是继上次调动风波后, 林朝再次单独踏入顾鸿尧的办公室。   也是他时隔许久,再次看见那只星光猫咪出现在顾鸿尧的办公桌上。   它穿着一套林朝之前见过的紫色蓬蓬裙, 毛发上扎了一个同色系的飘带,乖巧地坐在那里,面向顾鸿尧,   而顾鸿尧本人, 坐在办公桌后,穿着一套灰色系的西装,细纹浅灰的领带, 一款简洁干练的腕表,面容冷酷地看着报表。   两者之间放在一个画面框里,有些矛盾, 又有些意外的协调。   不知道他那双手是怎么给这只小咪穿上那样繁复的衣服的。   林朝目光露出笑意。   见他一进来就盯着猫咪, 顾鸿尧终于抬头正视他:“什么事?”   林朝收回视线,定了定那颗因欣慰而浮动的心,看向他道明了来意。   身为管理者的顾鸿尧想必也收到了这封邮件,他盯着电脑, 声音充满着公事公办的冷漠:“我知道。”   “我拟写的进度资料已经发到您的邮箱,您过目一下吧,如果没问题,我就直接发了。”   林朝的工作效率倒是一如既往高效。   顾鸿尧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收回, 打开邮箱。   那两秒钟的视线让林朝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穿错衣服了,毕竟顾鸿尧的视线很少在他身上做那样自然的停留。   他低头看着自己上半身,因为天气已经正式转凉,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碳灰色的针织Polo衫,母亲在购物网给他挑选的,除了质感舒服,没什么特别。   这么说,上次去总部出差回来,穿的衬衫领带,顾鸿尧也是这么盯着他看了几秒。   每一次穿衣风格出现转换,顾鸿尧会盯着自己看一会儿。   其实,周围同事也会如此,甚至会特意夸两句。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可一旦通过顾鸿尧那双克制又深邃的眼睛,那目光中的分量既显得不同寻常,又如同实质般沉甸甸,使人不得不产生一点遐想。   林朝觉得再呆下去必然又会陷入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先出去了。”他转身打算离开。   “先别走。”   他转过头,顾鸿尧双眸看着邮件,面无表情,但那句话确实是他说的。   “好的。”   这种情况,就是上司需要当面做出指示。   林朝坐到他对面,等着。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顾鸿尧指尖拨动鼠标的声音,因为没有开空调,连机器偶尔的嗡鸣声都不再有。   林朝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黑色的鼠标,黑色的戒指让他的手更白更修长,指骨和指尖透出人体最贴切,最优雅的那种粉。   你在想什么?那是一双能创造顶级游戏架构的手,是天才的手。   林朝一句话点醒自己。   他收回目光,桌上有几本用过的便签本,厚薄不同,颜色不一,有的还卷起了角。   林朝收起几本便签,压平了卷角,按照颜色深浅叠好,和桌沿对齐。   忽然,他的瞳孔微微一张,有一本的长度比其他的多了那么0.5厘米。   林朝皱起眉,看着这个原本应该完美的格子角落,变得突兀而丑陋,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   怎么会这样呢?行政统一采购的便签本一直都是一个尺寸,怎么会有一本不同?   电脑屏幕后,顾鸿尧目光一动,嘴角微微上扬,不动声色。   林朝还是决定把那本略大的便签本从底下抽出来,剩下的便签本,形成彩虹般的颜色递进,一个完美的角落。   终于,顾鸿尧开口了:“各方面都过关,标注出来的地方重点补充一下,去邮箱查收吧。”   “好的。”   林朝一怔,所以让他等在这里就为了告诉他,回去看邮箱。   在他即将打开门的时候,顾鸿尧忽然道:“上次定制的衣服可以去拿了。”   是突然的出声,没有间歇,尾音短促。   林朝手放在门把手上,回过头,笑道:“那您把地址发给我,我去拿吧。”   顾鸿尧目光快速扫了一眼他的笑,看着电脑,没有立即回答。   林朝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保持回身的姿势没动。   时间好像停了几秒。   “下班,下班我带你去。”顾鸿尧开口了,面无表情,拇指边缘抓紧了鼠标。   林朝也在等这句话,笑意加深:“那晚上我等您。”   说完他走出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内,顾鸿尧目光无意识地还在盯着电脑。   邮箱已经退出,只有蓝灰色的电脑桌面。   两分钟,三分钟……   他那紧绷的呼吸急促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胸膛略微起伏,氧气深深地滤过肺腑。   他伸长手,将桌子左上角那叠彩虹一样的便签本,慢慢推到自己面前,尽量保持它的整齐性。   他想起林朝皱眉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然后他站在门口说的那句“那晚上我等您。”   顾鸿尧的手猛然一抖,像格子一样整齐的便签本一歪。   他盯着那几本歪掉的便签本,用手指重新垒平边缘,眼神专注像设计一座大楼,然后像推地雷一样,慢慢地重新推回左上角。   电脑左下角弹窗里弹出几条轮播广告。   其中是一条内衣广告。   一抹粉白色从他眼底下一闪而过。   顾鸿尧连忙叉掉那个广告,点击投诉,勾选:不感兴趣。   林朝回到工位,摊开手心里一直拿着的那本便签本,放在桌上。   晚上下班的时候,老蔡道:“林组长,你怎么还自己买便签本?”   “这不就是公司的吗?”林朝道。   “是吗?从我上班到现在,九年了,没换过尺寸啊。”   林朝一怔。   晚上九点,顾鸿尧的办公室关灯了。   林朝有些意外,平时至少要十点以后。   他起身整理好桌面,拉起自己的包挎在肩膀上,快步走出技术部。   顾鸿尧提着公文包,脚步不紧不慢,林朝的步伐需要加快。   两个人同时在电梯口汇合。   林朝按下电梯,冲他笑:“我刚把邮件发到总部那边。”   顾鸿尧点点头,目光落在电梯门上。   到车上,顾鸿尧坐在驾驶座,把星光猫咪从公文包里拿了出来。   然而这次,林朝没有第一时间去接,他正在低头看手机。   陈远州发来的一条信息,影响了他的注意力。   【林组长,邮件我看完了,很不错,有空的话我们可以聊聊,关于《天鼎》,和你们顾总。】   林朝皱了皱眉,不明所以,没有立刻回复他,忽觉车子没有启动,静悄悄的。   他抬起头,看见顾鸿尧正把星光猫小心地放在显示屏上方,就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   但那个地方并不十分平坦,很难保持平衡。   可他的脸上全是执着,直到低着头看手机的林朝看向他时,他的手不可控地颤抖了一下,目光闪躲着飘向窗外,眉峰拢着,竭力克制着眼底的情绪翻涌。   林朝恍然惊觉,是因为自己专注看手机,忽略了他的情绪,还是因为自己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抱过猫咪。   所以感觉被冷落了。   所以他会出现那样难堪的眼神,所以宁愿偏执地用那样的倔强,发起小小的抗议,一种脆弱的试探。   也没有开口说一句。   林朝心中一动,从那个不平衡的地带小心地接过星光猫咪:“我抱着它。”   顾鸿尧没说话,只是启动了车子,他的目光不再直视前方,而是微微侧向车窗外,有意逃避林朝的方向。   车内的气压冷冷的。   林朝几乎能肯定,他不是生气,而是在懊悔,懊悔刚刚那一刻没有藏好情绪,在下属面前落入被动而难堪的境地。   这种懊悔正在侵蚀他好不容易养起来的心态。   但林朝相信,自己还能补救。   “顾总,我给妹妹的星光猫咪定制了一件衣服,就在前面的周边店,能顺便送我过去吗?”   顾鸿尧应了一声,机械式地调整方向盘,显然还困在刚刚的情绪受挫内,没有出来。   那是一座粉红色建筑,是本市最大的猫咪公主主题城堡。   顾鸿尧没有下车,他坐在车里,看着林朝进入城堡,手里还抱着星光猫咪。   然后他闭上眼睛,低头,陷入自我哀悼般的沉寂。   直到门口的风铃声响起,顾鸿尧才睁开眼,他强制让自己的状态“冷”下来,视线盯着前方,黑沉沉的,等待林朝打开车门。   他听见副驾驶车门被打开的声音时,依旧保持防御的状态。   什么温热的东西碰到他的手,将他从那黑沉沉的思绪中拉回来。   一杯热的饮料,用盖子封好,不知道是什么。   星光猫咪被林朝暂时放置在仪表台上。   他问:“是不是心情不好?”   这句话卡在安全地带,把今晚顾鸿尧所有的异常都归因于简单的心情不好。   但顾鸿尧的手依然僵在那里,他没有接。   直到林朝帮他把吸管戳进去,这个动作却让顾鸿尧抬眸看向他,带着惊讶。   整个晚上一直错开的两道目光终于对视。   距离很近,在昏暗的车里,林朝能看见他那陡然发亮的眸珠。   然后他垂下视线,伸手接过那杯热饮。   这完全不在林朝的预料中,所以,其实热饮没有用,要帮忙戳吸管才有用吗?   顾鸿尧喝了一口,带着一点甜,很像牛奶,但加了一种细密绵软的类似奶油的东西。   “好喝吗?”   顾鸿尧点头:”嗯。”   林朝笑起来。还是很好哄的。 作者有话说: 这就是约会啊,约会 第30章 第三十章 很上瘾。   定制馆里, 林朝试穿了一系列新衣,做了一些细节上的调整。   确定各个方面都没问题后,桌上已经堆积了大小十几个盒子。   林朝只能希望明天送货上门的时候, 父亲不在家。   付钱的人坐在沙发上,脸色倒是一反常态的放松。   “抱歉, 今天的系统有些问题,请稍等一下, 店员在整理单据。”   林朝坐在顾鸿尧身边,空气中传来皮质沙发的气息和淡淡的香水味。   是顾鸿尧身上的男士香水,很淡, 只有凑近了才闻得到。   “尾款让我付吧。”林朝斟酌再三, 还是开口了。   刚刚试穿新衣的时候,就能感受到那种质量和做工,很贵, 布料并非十分奢华的,但在设计上出色贴切。   如果是一两件,他也就却之不恭了, 偏偏是十几套, 实在没法心安理得……   顾鸿尧脸色如常,端着咖啡的手一顿,没说话,眼神很隐晦地闪过一丝挫败。   林朝说这话的时候, 同时也在观察他,自然没错过那个眼神。   跟妹妹从书包拿出蛋挞被自己拒绝时,本质上是同一种情绪,只是隐藏性更好而已。   林朝的视线移开,有点儿切实的烦恼:“怎么办, 我爸会以为我被包养的。”   一句不轻不重的玩笑,砸得顾鸿尧的手一抖,咖啡撒了一点在西装上,里面的衬衫也晕湿了一点。   林朝连忙从旁边抽出纸巾帮他擦干:“烫吗?”   不知道他问这句话的意思,是询问咖啡太烫所以撒了,还是问顾鸿尧是否被烫到了。   顾鸿尧却防御过度地抓住他的手,力道很紧。   林朝惊疑不定地看向他,顾鸿尧也在看着他,一个被烫到的人不是看自己身上的咖啡渍,而是看旁边的人。   那眼神中是急于掩盖什么的惊慌和羞耻。   只是一瞬间的惊涛骇浪,随即他猛然放开他的手,迅捷地站起身:“我去换一下衣服。”   他的声音依然冷静和从容,仿佛他眼神中那些情绪只是林朝自己的错觉。   其实林朝能确定,就算被咖啡渍打湿了一点,也不会暴露出顾鸿尧的秘密,只因他身上穿着灰色的西装,有足够的欺骗性。   也许顾鸿尧只是应激了。   旁边的顾问对着耳机道:“楼上客人衣服脏了,拿一件替换的新衣服来……尺寸适中就可。”   林朝拿起桌上一件还未收起的衬衫:“不用麻烦,把这件送进去吧。”   反正这些都是顾鸿尧花的钱,况且,店里的替换衣服很可能是那种白衬衫,这不是顾鸿尧需要的。   他特意选的是一件黑色衬衫。   只要他不介意刚刚自己试穿过就行。   “好的。”   试衣间外,布帘拉上,顾鸿尧解开了西装的扣子,一手撑着桌台,一手懊恼地捂着额头,闭着眼睛。   胸口的咖啡已然不再发烫,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余热。   店员在外面道:“先生,这是另一位客人让我们拿给您替换的衣服。”   顾鸿尧一顿,用了两秒钟推测这句话的意思,压住心神道:“送进来吧。”   身后的布帘拉开,随后又拉上,顾鸿尧立刻转身去看,那件黑色衬衫整齐地放在台上。   他抓住衬衫的袖口,确认上面是林朝的首字母刺绣。   是林朝今晚最后一件试穿过的衣服。   顾鸿尧上下跃动的心跳,随之更加激烈起来,他抓着衣服,宕机般地站在那里。   忽然,他又放下那件衣服,用旁边的消毒湿巾擦拭过自己的手。   确认手上没有一丝咖啡的黏腻,随后他重新捧起那件衣服,走进了试衣间。   林朝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心中同样对自己感到懊恼。   上次差点进绿化带的事情难道还不够教训吗?   顾鸿尧的情绪状态,如同一台极致精准的仪器,一点不能出现差池。   或许,也正是这台需要精准校对的仪器,吸引了林朝这个秩序感极强的人,勾起了他的注意力和维护欲。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顾鸿尧才从试衣间出来。   林朝抬头看,西装已经弄脏了,顾鸿尧没有穿,只穿着那件黑色衬衫,扣子依旧扣到最上面一颗,衣摆习惯性地扎进腰带里。   除了肩线部分略显宽余,但整体还算合适,很有风度。   果然白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看起来他已经整理好情绪了,脸色平淡,上下唇贴着。   “烫到了吗?”林朝又问。   “没有。”顾鸿尧神色维持平静。   如果只是衬衫,也许会被烫到,但恰好里面穿着那件粉白色的内衣,保护了他。   平复的情绪又因为这个认知而出现涟漪,明明是一个微弱的联系,却能让他见不得光的心思更加活跃起来。   尤其是黑色衬衫接触到肌肤时,带来隐秘的刺激感,让顾鸿尧的呼吸又不由自主开始紧促。   这时候,前台系统的单据也已经完成。   “这是尾款的单据,先生。”   林朝上前付了尾款,他还特意留意顾鸿尧的情绪。   顾鸿尧站在大厅里,身形挺直,眼神看着角落的艺术衣架,一点也没有刚刚那种挫败和失落。   “客人换下的脏衣服我们会送去干洗,是否送到同一个地址呢?”店员问道。   顾鸿尧站在那里无动于衷。   店员姐姐有点无措,毕竟顾鸿尧冷脸的时候,给人压力不小。   林朝开口缓解气氛:“就先送到我那里吧。”   回到车上,顾鸿尧口干舌燥,顺手拿起那杯热饮,喝了一口。   林朝道:“需要我来开车吗?”   看顾鸿尧刚刚的状态,他害怕再来一次亲吻绿化带。   顾鸿尧直言:“不用。”   林朝微微一笑,扣上安全带:“那走吧。”   一路相安无事,除了车速略快之外,与平常无异,顾鸿尧转弯的角度精准又流畅。   就算是林朝这个强迫症也会感到非常舒适。   安全到达小区大门,下车的时候,林朝照例把星光猫咪放回座位:“晚安。”   “喵。”它叫了一声。   刚关上门,顾鸿尧的车子已经飞速开走了,空气刮起衣角,留下他一脸茫然。   今晚是怎么了?   回到家,林朝先去书房找了两本书,关于心理依恋,和高敏感相关的书。   当他意识到顾鸿尧对自己那不同寻常的依赖程度,他知道自己身上的责任,已经不能再局限于观察,而是需要更深层的疏导。   在翻开书之前,他决定发一条信息给顾鸿尧,只是普通的询问,确保他的状态如常。   某高档小区单元门,巡逻的保安笑道:“顾先生,下班了。”   “嗯。”顾鸿尧右手提着公文包,左手拿着一杯奶茶。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使得那种淡漠的疏离感更加明显。   等到人抬步走进电梯。两个保安互看一眼:“这么大个老板,也喝奶茶呀。”   “谁规定不能喝呢?”   脚步急促地走出电梯,关上门的瞬间,顾鸿尧的呼吸轻喘,胸膛的心跳撞在肋骨上,轻轻碰撞到那件紧紧裹着胸膛的内衣,然后是那件不属于他的衬衫。   奶茶已经冷了,和星光猫咪一起放置在桌上。   客厅的窗帘拉的严严实实,只有玄关一盏微黄的灯光,照亮他微淡的唇色。   他低头看着身上黑色的衬衫,含真丝的混纺面料,哑光,轻软而干爽。   穿在身上,既不绷紧,也不会过于贴切,只是轻松地围绕着身躯,像林朝本人,存在感极强,但不给人一点压力。   领子贴着他颈部的脉搏,袖口的字母刺绣是同色系的,只有光泽度不同以做分辨。   顾鸿尧做了一段时间的心理准备,才让自己的鼻尖埋进袖子,呼吸加深,确认闻不到林朝身上留存的一点气息,连衣服纤维的天然味道都没有。   可是他看过林朝穿这件衣服时的模样,低调冷静,禁欲的质感。   设计师在旁边称赞这件衣服与主人的气质非常适配。   林朝本人反应平淡,没有吐露喜好与否,只有顾鸿尧在旁边暗自抓紧了杯子,眼睛没有移开过。   他看见林朝侧头说话时,颈侧微微起伏的脉络,藏进黑色领口内的阴影,看见他露出手腕的那片袖口,贴紧了脉搏。   现在这件衣服就穿在自己身上,这个认知就像泡腾片扔进了可乐瓶,理智与情感在嘶嘶冒泡,心脏轻飘飘晃荡着。   很上瘾。   他的手抚上衬衫,手心的触感极为温顺,指尖摸到衬衫下肩带的轮廓,他的手陡然一顿。   在黑色的衬衫里,藏着一件粉白的内衣。   几层薄如蝉翼的纱丝叠加构成,粉白渐变,交织汇聚成一片柔影,带着纱雾感,随着顾鸿尧的呼吸起伏,仿佛微微摇曳的荷花。   是林朝喜欢的那种颜色。   是的,但绝不是以一种女士内衣的状态穿在一个男人身上吧。   顾鸿尧的瞳眸一僵。   他想起一个小时前,林朝的手碰到他的胸膛。   而他像个神经质的疯子一样抓住了他的手,他记得他那不解的眼神和僵硬的手腕。   如果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一阵冷风,窗帘被吹过,黑夜融进他眼底,风拉长他的影子。   什么东西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的背脊开始紧绷,神经逐渐拉紧,还未感受幸福,就已深陷恐惧。   叮,桌上的手机响起消息提示。   顾鸿尧本不想去管,偏偏林朝的头像在锁屏界面一闪而过,将他从自弃的情绪中拉回来。   他抓起手机解锁。   【顾总,有一件给星光猫咪的衣服,我忘了给您,明天我拿去公司。】   顾鸿尧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就像面对一份事关重大的合同,慎重而斟酌。   输入框反复删除后,最终他回了一个字。   【嗯。】   紧接着又一鼓作气地输入,发送。   【黑色衣服,你还要吗?】   这句话发出后,顾鸿尧扔掉手机,快步冲进厕所,小心翼翼地脱下那件黑色衬衫,叠好,放在最上层的抽屉里,保证绝不会沾上任何味道和湿气。   二十分钟后,他洗好澡,穿着一套简单的睡衣。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重新拿起手机。   【我觉得那件衣服更适合您,不介意的话,洗一洗就可以穿了。】   时间是二十分钟前,也就是说,这其实是秒回的消息。   顾鸿尧没有再回消息,他回望着浴室的方向,回望那件衣服的方向,视线绵长而隐秘。   他关上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不断强压一种久违的焦灼。   因为在竭力克制冲动,必须以更急促的呼吸来缓解,他侧身点开手机,入眼却是林朝的头像,金色的旗幡,右下角那个只有三分之一的影子。   终于,理智在冲动与克制的拉扯下消磨殆尽。   他起身,脱掉那件连体的睡袍,剩一件浅紫素净的内衣——他自己最喜欢的一件。   随后他穿上那件黑色衬衫。   那种汹涌澎湃的满足感再次袭来,颇具毁灭性,躺回床上的时候,他的身体禁不住颤抖了一下。   他蜷进被子里,并且有预谋地没有穿裤子,这不是冲动的结束,而是开始。   他闭上眼睛,认命般地伸手,身体泛起细微的颤栗,心跳加速,唇瓣微张。   耳朵和颈侧,被一种羞耻的红色迅速淹没。   第二天早上,KL公司大楼。   “顾总。”旁边同事低声打了个招呼。   “嗯。”   顾鸿尧脸色凝重,步伐快速地穿过走廊,似乎慢一点便会发生什么严重的后果。   在走廊那端,一个身影拿着文件迎面而来。   “顾总,早上好。”林朝露出笑意,一如往常。   顾鸿尧的脚步一顿,公文包的带子被指节拧紧。   “嗯。”   两人擦肩而过,他的视线产生了断裂,从林朝脸上迅速移开,直视前方,连落在肩膀的余光都不给。   林朝回头,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深邃,开始思索昨天晚上发的信息是否有哪里不妥。 作者有话说: 顾总:只想赶紧开车回家,狠狠享受暗恋对象(的衬衫) 林朝:回家翻心理书,一定是哪里出问题!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他有没有挽   午休时间, 在大门口,刘秘书笑着看向林朝:“林组长,吃饭了吗?”   “吃过了。”林朝脚步一顿。   太热情了。   他目光扫过她手里提着的外卖袋子, 道:“您是想让我把东西拿上去?”   “确实得麻烦你,你要去八楼, 就一起送上去吧,这是顾总的午餐。”   “好的。”林朝接过袋子。   八楼静悄悄的, 员工要么在午睡,要么玩手机,秘书岗位也没人。   林朝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   他推开门, 顾鸿尧还在伏案工作, 没有抬头。   林朝把餐盒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帮我倒杯咖啡。”顾鸿尧又说。大概把他当成秘书了。   林朝走到办公桌旁,拿起空的咖啡杯:“要加多少糖?”   顾鸿尧猛地抬头看着他。   就像见了什么不该见到的人一样,只有一瞬间, 他的视线又立刻落回桌面上,恢复往日的冷静。   “一包黄糖。”他说,声音有点干涩。   顾鸿尧的情绪一直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 尤其是早上的碰面, 林朝已经猜到他会有这种状况。   咖啡机就在秘书岗位旁。   他把糖包撕开倒进滚烫的咖啡,搅拌,下意识地寻找自己的原因。   是因为自己把穿过的衣服给顾鸿尧,对于一个敏感的上司来说, 大概是入侵私生活的越界了。   要么就是送猫咪衣服,顾鸿尧也许会认为这是下属一种刻意的奉承,所以有意疏远。   虽然林朝之前有过另一个不切实际的关于情感的猜想,但这种微弱的可能性,随着顾鸿尧不可捉摸的态度, 而变得越发扑朔迷离,没有参考性了。   隔着玻璃窗,林朝侧过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恰好撞见了顾鸿尧的视线。   视线相对,闪躲已来不及。   林朝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屏住的呼吸,还有一瞬间僵硬的身体。   一支笔掉在地上——因为撞破了视线,顾鸿尧的手臂僵硬,碰掉了桌上的笔。   这究竟是怎么了?好像很不安,如临大敌。   林朝重新走进办公室,将咖啡放到他桌上,调整好了杯耳的角度。   顾鸿尧盯着文件,没有看他,茶几上的外卖也没有动。   林朝转身离开,脚尖却踢到了那支笔,他顺手把笔捡起来,弯腰时,目光注意到顾鸿尧的脚。   他穿的是一双黑色牛津鞋,搭配中筒袜,西装裤脚下露出被袜子覆盖的脚踝。   或许是林朝停留的目光,被敏锐的人察觉到了,顾鸿尧的双脚似乎动了动,是一种下意识的躲藏行为,但被理智压住了,强制僵在原地。   林朝将笔放在他桌上:“我出去了。”   “嗯。”顾鸿尧依然回应简洁。   他退出去关上门。   脚步在天桥上顿了顿,林朝回头看去,透过斜斜的百叶窗,隐约看见顾鸿尧坐在办公桌后的身影,僵硬的,防御的。   林朝终于意识到,这可能是顾鸿尧的防御时间,就像上次吃饭后发烧一样,顾鸿尧的心理状态无法容纳情感状态的过快变化。   就算只是送一件星光猫咪的衣服,只是一句玩笑话,也会激起他的防御状态。   至少能确定,顾鸿尧对自己的突然冷漠并不是讨厌,他正在尝试提高情绪的承受阈值,好像系统扩容一般,需要暂停服务。   刚从外面回来的秘书,在走廊上遇到了林朝。   “林组长,谢谢啊,今天顾总心情不太好,没影响你吧。”   林朝道:“没有,我很乐意,下次尽管叫我。”   刘秘书愣了一下,微微一笑,倒是第一次看见这么乐观的年轻人。   她走回自己岗位,隔着玻璃,看见顾鸿尧坐在办公桌后,手心抵着额头,眼神沉沉的直视前方,面无表情。   刘秘书心里咯噔一下:这种情况,怎么比起早上,也没什么好转?   难道说,就算是林朝,也没办法缓解这种状况吗?为此,她还特地制造了两人相处的机会。   然而下一刻,顾鸿尧就起身走向茶几,那是被插好吸管的饮料,规整放好的两个餐盒,用纸巾垫着的不锈钢勺子和筷子。   方方正正的,看那强迫症的风格,不用想就知道是林朝的手笔吧。   顾鸿尧先拿起饮料,对着吸管喝了一口。   秘书欣然一笑,看来不是林朝没发挥作用,是刚刚总经理的情绪还没缓过来。   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KL大楼下,林朝正准备走去地铁站,一辆黑色轿车突然阻断他的去路。   后座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有些熟悉的脸,那种似笑非笑的自信,让林朝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陈远州。   “林组长,我发信息给你,你不回我,我只好亲自来接你了。”   “陈总监,有任何公事请对接公司邮箱。”   “林组长对我好像有一点意见?”陈远州笑道。   林朝对他确实没什么好感,不论是从老蔡那里听到的版本,还是在评审会上他的那点傲人姿态,都不是林朝欣赏的人。   “当然是公事,大概八卦也有一点,赏个脸吧,林组长。”   林朝看一眼手表:“前面咖啡厅,只给你二十分钟。”   陈远州被他的话弄得反应不过来,基本上这种施舍时间的话都是他的流程啊。   林朝不想让他在公司门口待太久,要是让顾鸿尧发现的话,可能会影响他岌岌可危的状态。   在直觉上,林朝认为顾鸿尧不太想让自己和陈远州接触。   靠窗的位置,陈远州坐在对面,看着他,目光中带着细细的端详:“关于上次总部的调动,我本来以为你会来总部。”   林朝点了一杯红茶:“陈总监,有话就直说,相信您的时间也很宝贵吧。”   “总部技术中心有一个新的项目,需要有人负责核心架构组,我希望你能来。”   “为什么是我?”   他不相信人才济济的总部,需要陈远州亲自来请他。   “上次评审会,你的能力,我和其他几位总监都见识过了,最重要的是,你在部队有过系统维护和情报分析的宝贵经历,这份心理素养和技术能力,才是我们所看重的。”   “我不想去。”   林朝回答得干脆利落,让陈远州有些意外,随后他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是你不想去,还是你们顾总不让你走?”   林朝喝了一口茶:“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我要去赶地铁了。”   陈远州皱眉,好像对赶地铁这三个字,有点陌生。   “林组长,我还是希望你能仔细考虑,KL是不错,但总部的前景更广阔。而且,我可以给你个忠告,迟早有一天,你会受不了,会离开KL的。”   林朝本来还有点兴致缺缺,听见这话便提起精神:“为什么?”   “因为顾鸿尧留不住人,相信你也发现了吧,他的精神状态……根本不正常。”   林朝心中凛然,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不确定陈远州到底知道多少关于顾鸿尧的事,不确定他对顾鸿尧造成的威胁。   “说这种话,是想洗白自己背叛者的身份吗?”   陈远州道:“你错了,KL创立十年,当初的元老,要么独立创业,要么像我一样去总部,我自问是在他身边坚持最久的,三年前才离开。”   林朝没说话,转头看了一眼KL大楼,灯光错落,几名员工正从大楼出来,这个方位看不见顾鸿尧的办公室。   陈远州还在说:“顾鸿尧是个天才,是个固执的天才,和他相处,时间久了,正常人都会被逼疯的……尤其是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种窒息感,迟早你也会远离他。”   陈远州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深沉地看着林朝,试图从对方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看到一丝裂痕。   林朝道:“那么,你走的时候,他有没有挽留你?”   陈远州嘴角一僵,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最隐蔽的症结,掀起了一场风暴,一个从没有真正思考过的问题。   顾鸿尧会挽留吗?   挽留,如此卑微的动词,绝不可能出现在顾鸿尧那种人身上。   是的,顾鸿尧没有挽留过他,没有挽留过任何人。   当初意气风发的团队,走的走,散的散,风雨之中,只有顾鸿尧一直扛着KL的大旗,坚持到现在。   看陈远州的神色,林朝心下明了,对方并不知道顾鸿尧最深层的秘密。   他或许和自己一样,看见过顾鸿尧那种崩溃敏感的精神状态,或许是曾经被顾鸿尧“依赖”过一段时间的人,但那种“依赖”也十分有限,否则不会连被挽留的体面都没有。   而陈远州本人,可能对顾鸿尧的情感就复杂多了,也许他自己都没察觉。   陈远州眼中压抑着那种不可置信的沉重,心中反复翻涌的情绪使他的脸色飘忽不定。仿佛有什么认知在一瞬间被打破。   看着他这样,林朝对他竟然还多了一点小小的同情。   他站起身买了单:“就这样吧,陈总监,我先走了。”   陈远州看着林朝推门离开的背影,沉默无言。   林朝走出咖啡厅,脚步却顿住了。   对向车道的停车位,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汽车,驾驶座上,顾鸿尧正看向这边,目光中带着一点失神和空洞,随后视线聚焦在林朝脸上,迅速移开,不留痕迹。   林朝回头看了一眼,没错,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窗,完全能看见自己和陈远州见面的场景。   他大概是看见了。   林朝快步穿过车道,向他走去。   顾鸿尧却一脚油门开走了。   林朝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车尾灯毫不犹豫地远离自己,他紧了紧自己右肩上的背包带子。   心中叹了一声,晚风冷冷地吹来。   一声刹车响起,车子在五十米外停下,然后疯狂倒车,精准地停在自己身边——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副驾驶的门把手。   林朝甚至能感受到那辆车惊疑不定的慌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像同床共枕   林朝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坐进车里。   “您要是嫌我慢,我下次快点。”他随口道。   星光猫咪没有坐在副驾,而是放在仪表台, 用一个小安全带套着,靠近林朝这边。   他摸了摸猫咪的脑袋, 玩偶体内的感应器喵了一声。   顾鸿尧不回应,在林朝预料之中。   他踩下油门, 从始至终没有看林朝,眼神直视前方,抓着方向盘的手很稳定。   但当他转弯的时候, 林朝感觉他松开的手在轻微发抖, 只有重新握紧方向盘,才能压制颤抖。   其实,对于顾鸿尧冲动的去而复返, 已经足够让林朝意外了。   也许这代表顾鸿尧心里是信任自己的。   他透过后视镜观察顾鸿尧的神色,对方脸色冷漠,直视前方, 只有微微发红的眼底, 透露出情绪的跌宕。   “他让你去总部?”顾鸿尧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挺平静,只是眼底透着一股冷,针对陈远州的冷。   “也不算,就是问工作调动的事情, 反正我都如实说了。”   前方红灯亮起,顾鸿尧缓缓踩下刹车,道:“我知道。”   林朝心里一动,他知道,所以他在意的并不是陈远州来挖身边的人吗?   车里有些静地过分了。红灯的数字在慢慢倒退。   “能听歌吗?”林朝道。   “嗯。”   林朝点开了屏幕上的歌曲目录, 很多熟悉的歌名。   之前坐车的时候,就显出一点端倪,顾鸿尧的车载音乐,很多是他喜欢的类型。   忽然,他眼睛一亮,在一众流行轻音乐中,看到了一首非常冷门的纯音乐,在列表最底下。   这首歌有多冷门,三年前唯一有版权资源的平台也下架了。   现在它静静地出现在上司的列表里,让林朝有种穿梭时空的恍惚。   因为,这是他大学时最爱听的一首。   他看向顾鸿尧:“您也喜欢这首歌?”   顾鸿尧先是一僵,随后目光落在那首歌的名字上,嘴唇翕动:“偶尔听。”   林朝激动地笑起来,是在现实生活中找到冷门同好的惊喜:“我倒是很喜欢,以前还经常推给别人听,可惜没人理我。”   顾鸿尧看着前方,眼中有一丝错愕的复杂神色,漫不经心:“是吗?”   “是啊,能在这里听到,也是真的太好了。”林朝没能看见他眼中隐蔽的情绪,手指点开曲目,轻盈而熟悉的音乐像水一样流动。   是熟悉的音符。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柔和清爽的音乐,让林朝的思绪渐渐放松,看着窗外的灯光,他感觉自己开始困了。   顾鸿尧的车技很稳,每一次启动和刹车不紧不慢地落在最标准的点上,车内的熏香也很舒服,音乐也是他喜欢的,总之一切都很合他的意。   最重要的是,顾鸿尧的侧脸已恢复那种惯常的平静,是“维护”完成的状态,这让林朝的心绪松懈下来。   在一个左拐的转弯时,林朝闭上了眼睛。   驾驶座上,顾鸿尧的目光从后视镜移开,落在他脸上。   他睡着了,呼吸平缓,嘴角好像微微扬起。   顾鸿尧通过中控屏,慢慢放平副座的角度。   轿车放慢了速度,轮胎滑行如镜,云端下,溅过一滩倒映霓虹的积水……   林朝睁开眼,一片星空顶映入眼帘,耳边传来熟悉的轻音乐,却能感受到夜色的寂静。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的座椅不知何时放平。   他转头看去,车外是自家小区门口,左边驾驶座的车门旁伫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根烟,一点烟星在晚风中吹地很亮。   是顾鸿尧。   一点睡意被惊透了,林朝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他睡了快一个小时。   从公司到小区的车程最多也才二十分钟。   林朝连忙打开车门:“对不起,您怎么不叫我呢?”   一打开车门,惊觉夜里的风如此冷。   他绕到顾鸿尧身边,对方手里那根烟已经扔在地上,星烬被黑色皮鞋轻轻碾碎。   林朝看了一眼地上,不远处四五个烟头,长长短短,歪歪扭扭。   怎么会抽这么多烟,印象中,顾鸿尧对抽烟也是非常克制的。   “没关系,在这看一会风景。”顾鸿尧没看他,而是看着半山腰下流过的金云江。   全市唯一一个直面金云江主干的小区,当初他刚拿到第一笔分红的时候,也想过在这买一套,连房型都选好了。   然而没想到身份资料被卡了。   顾鸿尧至今还记得,那位售楼经理精明而礼貌的笑容中,藏着毫不吝惜的怜悯:“抱歉,顾先生,这个小区房源有限,可能不太适合您这样的精英人才,我这有一套,性价比更高的大平层。您看看?”   后来他才知道,是因为验资还不过关,再之后,买了另外的大平层,也就渐渐放下对这片临江高地的执念。   林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金云江映着游艇的灯光,一片金灿灿。   半山腰风很大,两个人站的太近了,林朝身上的体温仿佛都被风吹到他的鼻尖。   顾鸿尧的肩膀不自然地僵硬着:“我回去了。”   林朝伸手帮他打开车门:“好。”   顾鸿尧伸出去的手顿了顿,坐进车里,林朝为他关上车门:“明天见。”   车子消失在路口。   走进小区门口的时候,林朝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包。   里面还放着那套小礼裙,是打算送给顾鸿尧那只星光猫咪的。今晚又忘记送出去了。   市中心另一小区,停车场。   顾鸿尧坐在车里,没有下车,因为太激动,血液优先流向大脑,让指尖都有些冰凉麻木,同时,也有些颤抖……   这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是三镜头的型号,镜头能完美覆盖车内情况。   指尖点开手机的行车录像APP,画面映入眼帘。   摄像头很清晰,精准捕捉到林朝说的话,那双隐秘地观察自己神色的眼睛,发现歌曲的惊喜,还有睡着时,落在他脸上的车流灯光。   顾鸿尧喉结动了动,目光盯着屏幕,仿佛是在期待即将到来的紧张部分。   画面中,车子停在小区门口,驾驶座的男人侧过身,帮他收起束缚的安全带,动作很轻。   当他的手抓着安全带越过他上半身时,像在求他的一个拥抱。   林朝的呼吸落在他额头,顾鸿尧抓着安全带的手顿住,身体定格,静止了几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前半生自己都不可思议的动作,他把自己座椅放平,像两个人一同躺在床上。   他的身体靠近他,脸转向林朝的方向,两张脸的距离仅有十几厘米,像依偎着,像同床共枕。   顾鸿尧闭上眼睛,心跳却飞快地擂动着胸膛,呼吸急促,太吵了。   忽然,林朝的脸侧转过来,顾鸿尧像被烫到了,猛地弹起身,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顾鸿尧倒退画面,看了一遍又一遍,两个人“同床共枕”的模样。   终于,良久后,画面外的顾鸿尧关掉手机,重重低下头,额头磕到方向盘,一声惊慌的鸣笛声回荡停车场。   ——   “林组长!”   在食堂点餐的时候,有人在后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朝转过头,又低头,是上次一起射箭的那位营销部的女同事,对方正抬眸看着自己。   “早上好。”   “早上好,林组长,我最近想报名一家射箭俱乐部,你可以推荐一下吗?城东青厦路那家可以吗?”   “那家吗?听说在圈子里出过一些事,有教练猥亵学员。”   女同事惊讶而后怕地张开了嘴:“真的吗?这还是我选了好久的。”   “去雪林那家吧,虽然学费贵了点,但有女教练,专业性也很强。”   因为见识过这个女孩子的天赋,对于她想深入学习射箭这件事,林朝也很热心。   “林组长也在那家吗?”   “不在。”   顾及到对方心中对自己的那一点好感,林朝没有推荐自己的那家俱乐部。   林朝忽略她眼中那点失落,拿出手机:“雪林俱乐部的号需要吗?推给你。”   女同事笑着点头:“要的。”   林朝拿着餐盘坐回自己的位置,旁边张金京和老蔡正在说话:“真奇怪?怎么又走了?”   林朝随口问:“谁?”   “顾总啊。”   林朝手一顿:“什么?”   老蔡:“刚刚顾总进食堂了,还以为来吃饭,结果又走了。”   林朝目光向门口看去。   “走了。你跟小陈聊天没看见吧,走的时候,脸色可吓人了。”张金京夸张道。   小陈就是那位学射箭的女同事。   “脸色不好吗?”林朝心中一凛。   不会是误会了吧。   林朝觉得自己的想法不是没有道理,顾鸿尧在情绪状态上依赖自己,虽然两个人远远谈不上情感方面的排他性。   但人对于情绪上的依赖对象,确确实实都具有独占欲……   “是不是改主意了,想去外面吃。”林朝试探道。   张金京道:“我看电梯是上八楼的啊。”   林朝站起身,把餐盘食物盛到饭盒里,今天的甜点是焦糖布丁,林朝也拿了一份。   上次给顾鸿尧买的奶茶里就有布丁。   “你去哪??”张金京疑惑道。   “有个数据还没跑通,我上去吃。”   到了八楼,走廊静悄悄的。   顾鸿尧的办公室关着门,窗帘降下,秘书工位隔着的窗叶也拉下来。   不给外界留一点窥探的缝隙。   如何平稳地撬开这道紧闭的门,林朝站在门口,想过很多个借口。   哗!门开了,像被风猛然吹开又陡然顿住,带起顾鸿尧的衣角一片小小的惊动。   林朝左手拿着两份饭盒,右手是一份焦糖布丁,看着顾鸿尧那张与平日一样冷漠的脸,有点过分的白,像是刚做过什么重大的决定,肾上腺素引起的苍白,耳朵却微微的红。   一瞬的沉默,像是走廊的风在调整呼吸。   顾鸿尧手还放在门内把手:“什么事?”   林朝第一次把自己的关心述之于口:“给您送饭。”   “进来吧。”顾鸿尧转身。   林朝把饭盒和布丁一起放在茶几上,打开那个卡得严丝合缝的饭盒,热气飘了起来。   顾鸿尧坐在他对面,看见饭盒的四个分格,规规整整地放着菜和饭,井水不犯河水,沉闷的色调中,几块切开的桃块掀起视觉上的美感。   是林朝喜欢的那种粉白色的桃子。   “吃吧。”不锈钢筷子,还有布丁的塑质勺子,被林朝用布巾垫着,一起放在他手边。   顾鸿尧先拿起那份布丁。   果然,虽然外表很严厉,却是比较喜欢吃甜食的。林朝微微一笑。   “我去我那边吃。”他单手抓起自己的那份。   他总是下意识认为顾鸿尧需要独处。   顾鸿尧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动了动唇角,想说话,没说。   当然林朝也没看见顾鸿尧那不畅不快的呼吸,仿佛被一口气压住了胸腔。 作者有话说: 顾总单方面“认识”过林朝,早在林朝大学时期,嘿嘿,所以林朝上班第一天,顾总没当着他的面发火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我也很想要   《星穹》营收破纪录, KL的合作商——华盛娱乐周末要举办酒会,地点在五星级酒店。   公司也收到了几份邀请函,由顾鸿尧分配。   “林朝, 到时候我们俩估计都能去。”张金京已经想象到五星酒店上的那些山珍海味了。   “我不一定能去,邀请函有限。”   张金京愣了愣, 神秘道:“如果我拿到了,我就带你去, 也许能带一位助理呢?但是说好了,你拿到了,你也带我去。”   真是一颗赤子之心, 林朝笑道:“行。”   说来说去就是张金京吃亏, 毕竟如果二选一的话,不可能跳过技术经理,直接给他一个小组长邀请函。   果然, 下午开周会的时候,邀请函已经放在了各人桌面上,五份邀请函, 分别是营销部和技术部经理, 副总,还有两位大的项目总监。   林朝座位前空空的。   最让他疑惑的是,所有人都在看他,眼神中带着探究, 还有些窃窃私语传来。   “怎么了?各位。”林朝坦然笑道。   大家没说话。只有张金京凑过来,低声道:“没事,我带你去。”   直到顾鸿尧走进会议室,气氛才恢复正常。   会议很快结束,顾鸿尧离开前说了一句:“林朝到办公室见我。”   旁边人事老杨恍然一笑:“这才对嘛, 我就知道……”   林朝听了一怔,这些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   办公室里。   顾鸿尧桌上放着一封邀请函。   “这次华盛办酒会除了庆贺《星穹》之外,还有一点,是为了明年《天鼎》上线的预热,你是项目组长,到时候跟我一起去。”   林朝点点头:“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那天晚上我去接你。”他顿了顿:“穿上西装。”   “上次的衣服都送到了,您觉得穿哪一套去比较好?”林朝笑道。   顾鸿尧抬起头看着他,这一眼时间有点长,似乎是看他的身形。   “藏青色那套,深色领带。”   林朝点点头。   虽然顾鸿尧说不用准备什么,那天回去,林朝还是先了解了华盛娱乐的背景资料,这几年的发展,还有参加酒会的大概人员。   得知总部也会派人参加,陈远州大概会在名单里。   以防万一,他又把《天鼎》项目的最新进度做了整理归档。   周五那天晚上,林朝回家,换上了那套藏青色西装,白色的法式衬衫,深蓝色的领带,从父亲的衣柜里找了一对铂金袖扣。   黑色皮鞋是之前母亲送他的礼物,一直没穿。   他猜想顾鸿尧会穿什么衣服,不论穿什么西装,他希望他穿酒红色的衬衣。   那天晚上,顾鸿尧来接他,站在车边,看见他手里提着的通勤包,微微一怔:“带这个做什么?”   林朝道:“习惯了。”   他习惯准备好一切,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情况。醒酒药,创可贴,碘伏,红药水,还有一套备用的衬衫,和打算送给星光猫咪的那套小礼裙。   两人坐进车里,林朝转头看他的侧脸,冷白的皮肤,在路灯下泛着神秘色调的黑发,和那双永远不看他的眼睛。   顾鸿尧穿着黑色的西装,不必故意侧头去看他的领口,就能看见搭在方向盘的手上,露出的那一截酒红色袖子,和深红的袖扣。   林朝会心一笑。   顾鸿尧启动汽车:“怎么了?”   “只是觉得您今天状态很好。”最重要的是,能察觉到他和自己相处时,精神不再那样紧绷。   顾鸿尧轻嗯了一声回应,没再说话。   车上放着的音乐是林朝喜欢的那首。   星光猫咪依然放在仪表台旁,穿着一套白色的小礼裙,还有两个小小的手套。   林朝摸了摸它的前爪。   酒会在七楼的宴会厅,看见顾鸿尧出现,两个中年男人迎上来打招呼。   林朝环视四周,有一些熟面孔,基本是上次公司开庆功会时,参加的一些渠道商和合作商,张金京正站在点心桌前,打量该吃什么。   “这位就是负责《天鼎》技术项目的林组长吧?”一位中年人看向顾鸿尧身后的年轻人。   说话的是华盛的运营经理,林朝前几天查资料时已经了解过。   对方既然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说明做过功课,林朝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他伸出手与对方握手:“您好,赵经理,我是林朝。”   对方眼里闪过一丝错愕的笑意:“年轻人,倒是很不错呀。”   本打算为两人做介绍的顾鸿尧,微微一怔,站在旁边眼神深邃。   赵经理又夸他几句,然后开始进入正题:“对了,林组长,听说《天鼎》的架构很超前,改天还得请您给我们技术部开开眼。”   林朝心想,果然是狐狸,这么没边界的吗?   顾鸿尧在旁边道:“赵经理,技术的事情,可以直接找技术部的张经理。”   赵经理点点头,笑道:“行行,顾总您这是怕我跟您抢人不成。”   顾鸿尧没说话,几人碰了一杯酒。   这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顾总,林组长,好久不见了。”   来了,陈远州。   林朝转身看着对面的人。   自从上次见面后,陈远州的存在对林朝已经没那么大的威胁。   反而是顾鸿尧,神色凝重,目光中满含警惕。   陈远州越过几个寒暄的人,走向他:“怎么了?顾总,见到我不太欢迎?”   顾鸿尧看了一眼正在和别人说话的林朝,向陈远州冷道:“去外面谈。”   两人走到侧厅,陈远州坐到沙发上,微微一笑:“顾总,有什么话还需要背着人?”   “背着人?最擅长做这种事的人不是你吗?”顾鸿尧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您是指,我约林朝见面?”陈远州故作疑惑:“我不过是欣赏他,想为他的能力提供更好的平台而已。”   “我再说一遍,不准你再招惹他。”顾鸿尧声线如箭簇。   陈远州怔了好久,没见过他这样的神色,从没见过他为一个人这样激动。   陈远州心里冷笑一声,就算是从大学时候就跟着他创业的自己,也从没得到过这种待遇。   林朝啊,那个年轻人,究竟是有什么能量?   “你刚刚也看见了吧,林朝的心理能力和社交手段,比你可强多了,他不可能是那种在单一领域负责游戏开发这么简单的人。”   顾鸿尧脸色冷硬:“你凭什么又认为KL不能成为更好的平台?!”   “KL发展再快,他的底蕴永远比不上那些百强企业,顾鸿尧,别自欺欺人了,他也许现在还会觉得你是个天才,会仰慕你,但迟早有一天,他会像其他人一样,远离你,因为你……不正常。”   陈远州讥讽一笑,惯用他那致命的攻击性,他只想看顾鸿尧破防。但他说的也是心里的实话。   “我不准你带走林朝!”终于,顾鸿尧凛声喝道,目光俨然。   陈远州顿了顿,站起身离开:“我不会插手的,就看看,他能待多久。”   晚风从窗台灌进来,顾鸿尧的额头泛起一层细密的汗珠,眸珠在发抖。   脑海里的画面几乎定格在陈远州说出最后那三个字时,脸上的表情。   “不正常……”他指节攥成拳,抵着窗沿,骨节都泛白了。   陈远州出来的时候,迎面遇上林朝。   “林组长,快去看看你的顾总吧,他的状态可不太好。”   “你说了什么?”林朝冷道。   其实他已经可以想象,陈远州会说些什么,挫败与愤怒的冷意从他心中涌出,他长久以来小心维护着的,好不容易让顾鸿尧平静下来的状态,也许会随着陈远州轻飘飘的几句话,而毁掉。   就好像有人随手改掉一个参数,破坏了他长久以来精心维护的那段代码。   “叙叙旧而已,只是他这个人,太容易破防了。”陈远州还在笑。   “你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错误代码,迟早会被删掉的。”林朝和他擦身而过。   陈远州总是似笑非笑的面具在一瞬间裂掉了。   林朝走进侧厅的时候,顾鸿尧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已经恢复了他的冷漠,看起来没有那么糟。   顾鸿尧喝完了杯中酒,起身道:“走吧,不要离开太久。”   林朝顿了顿。   那天晚上,顾鸿尧意外地喝多了几杯。   林朝看见他和华盛的总经理在说话,期间喝了两杯,又和姓钱的渠道商喝了一杯。   香槟酒,白酒,红酒。   他的表情依然毫无破绽,思维清晰敏锐,每次酒杯空了底。   林朝没有过去劝他,只是在旁边默默跟着他。   顾鸿尧偶尔会稍稍侧过头,似乎是确认一下身后人的存在。   酒会结束的时候,顾鸿尧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林朝知道他已经喝多了。   他送他上车,从包里拿出醒酒药和一瓶矿泉水。   顾鸿尧呆呆地坐在后座上,没有动静。   “吃了这个会好一点。”林朝把药递过去。   顾鸿尧垂眸看着他手心里那颗药,握住他的手,热乎乎的嘴唇凑过去,吃掉了那颗药。   唇瓣的软糯触感,在手心里轻轻描过,林朝的手猛然一顿,他想起以前在校园时喂过的那只猫,在他手心吃火腿一样。   林朝把手里的矿泉水凑到他嘴边:“喝点水。”   顾鸿尧就这样微微张开嘴,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嘴唇带着红,是生理上纯粹的那种红。   看来,这位上司真的是喝醉了。   林朝定了定神,慢慢倾斜水瓶,透明的水液缓缓倾进他口中。   “要咽进去啊。”他提醒他。   顾鸿尧的喉结滚了滚。   一点水滴顺着嘴角流下,从下巴滑向喉结。   林朝忙用手背帮他抹开,免得流到他的衬衫领口里。   顾鸿尧突然看着他,眼睛已经没有了锐利,只剩呆滞迷茫和一点挫败。   林朝道:“好点了吗?”   他叫了代驾,顾鸿尧仰着头,像是睡着了,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他醉了,但没有醉到人事不醒的地步,下车的时候,至少他的脚步还是挺稳的。   林朝稍稍放下心来。   他拿过自己的通勤包,抱着星光猫咪走在他后面。   不管怎么样,至少要送他到家门口。   到门口,顾鸿尧手指按上指纹锁。   【已开锁。】   林朝便开口:“我先回去了,顾总。”   顾鸿尧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门又自动锁上了。   林朝笑起来,喝醉就很可爱,比其他大吵大闹的人好太多了。   他揽住他,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按在指纹识别上。   【已开锁】   林朝拉开他的门,半揽着他走进玄关,低头帮他换了鞋。   黑色皮鞋下,一双中筒袜包裹着半截小腿。   林朝帮他套上一双棉拖鞋。   他笑起来,和妹妹同款的猫咪公主周边棉拖。   只不过这双是灰色的,妹妹那双是红色的。   顾鸿尧低着头坐在玄关凳上,脸色很平静,眼神直直地看着他。   林朝思考是否还要再深入这间房子,如果继续深入,很可能会“撞破”一些不该看见的场景,比如一件扔在床上的女士内衣。   如果不进去,就得把这位醉酒的上司扔在玄关。   他半跪在鞋凳前,抬头问他:“要喝水吗?”   如果顾鸿尧点头,他就继续扶他进去,如果摇头,他就立刻离开。   他相信他还有一点理智。   顾鸿尧没回答,他低着头坐在那里,抿着唇,很久才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但是……我也很想抱抱。”   林朝怔在那里。   那一刻,他有过恍惚,他看见的不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功男人,而是一个穿着西装,戴着大人手表的小孩子。   他的眼睛有点红,低着头,静静地坐在那里,他的双腿好像悬空在云端。如那本心理书的封面一般。   林朝心中那一根线被紧紧拉扯,他伸出双手,把这个孩子揽在怀里:“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您来帮它换   林朝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洗去了一身的酒气,坐在床边时,目光瞥见桌上那本心理学书籍。   窗台边的小男孩, 孤寂的影子,胸膛里肆意生长的野花。   他翻开那本书, 这一次,却没能看得进去, 每一个字都变得陌生。   其实书本早已经看完了,只是他没这方面的天赋。   他放下书本,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 他照例去射箭馆。   弓身的弧度,拉弦时的余震,让他想起抱着顾鸿尧时, 他背脊的颤抖。   箭端击中靶心,藏着内心的秩序和力量,却没有缓解内心那份陌生的情绪。   从淋浴间出来, 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穿着纯棉的长袖卫衣,头发尚且带着一点水汽,林朝眼中若有所思。   醒来大概会头痛吧。   昨天晚上走的时候,他在他床边留了一板醒酒药, 把星光猫咪也放在床头柜了。   周一上班。   张金京在旁边哀嚎今天堵车堵了好久,几个组员在抱怨网络好卡,老蔡拿着茶杯,说自己儿子得了哪个名次。   林朝坐在工位上,用那根棉签仔细擦过键盘的每一条沟壑, 一边听着,没说话。   直到对面走廊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朝转过头,顾鸿尧今天穿着一身挺括的精纺西装,发丝的纹理感自然而柔软,向后上方梳起弧度。   他的脚步在秘书处停下,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份文件,说了一句话,随后进了办公室。   林朝收回目光,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状态也很好,大概对那天晚上喝醉的事没什么印象了。   午休时间,张金京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林大组长,我们去三号路的那家川菜馆吃,你来吗?”   “走吧。”林朝今天正好没在食堂留号。   “中秋快到了,今年不知道会发什么?”   林朝道:“去年发了什么?”   “月饼!牛奶!都挺好吃的。”张金京先道。   老蔡道:“主要是五百块购物卡和1000块红包吧,基本每年都是。”   林朝点点头。   不知道中秋节,顾鸿尧会怎么过。   这时候,顾鸿尧正从走廊对面走来。   一左一右双方人马都是一怔。   张金京和老蔡:“顾总。”   顾鸿尧应了一声,目光从众人脸上极速掠过,平缓的视线唯独在中间的林朝身上颠簸了一下,似乎是垂了一下眼皮。   他的脚步停在左边电梯前。   林朝几个同事都心领神会地按下右边电梯。   林朝跟着众人走进电梯前,看了一眼左边电梯上的数字,还停在十几楼。   “好险,为啥技术部偏偏跟总经理一个楼层?”电梯里,一个新来的同事心有余悸道。   “到了负一楼,估计又要遇上顾总了。”   “咱走快点就行了呗。”   到停车场的时候,林朝停下脚步:“经理,一部车还是两部车。”   张金京一怔,环顾身后几人。   A:“我的是外地车,今天限行了。”   B:“我也是。”   C:“别看我呀,我没车。”   老蔡:“真不巧,我的车今天我老婆开走了。”   几个人看向林朝,突然想起这是个有豪车不开,宁愿坐地铁上班的古董人。   这样他们六个人就超载了。   林朝自愿成全:“反正这两天喉咙不舒服,你们自己去吧。”   “那就叫出租,叫出租,我们吃粤菜,吃粤菜,小林。”张金京连忙抱住他手臂,像个无尾熊一样卑微挽留。   林朝好笑:“现在这个时间,哪叫得到出租。”   张金京一脸苦恼,其他几个同事对林朝也有各种各样的滤镜加持,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这时候,顾鸿尧正从左边电梯出来,一出门就看见几个人一脸痛心疾首地拉着林朝,跟演苦情剧一样。   张金京壮士断腕般,看向顾鸿尧:“顾总,您要去三号路吗?帮我带一下林朝好吗?”   林朝和顾鸿尧都愣住了。   于是,顾鸿尧两个人一辆车,张金京那边五个人挤一辆车。   “要不干脆一起去吃川菜吧。”林朝扣上安全带。   顾鸿尧启动车子:“不了。”   坐在一起吃饭,张金京他们会不自在。   “他们坐一桌,我和你坐一桌。”林朝知道他的顾虑。   顾鸿尧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推辞,又没开口。   林朝知道他是同意了。   川菜馆生意爆火,大圆桌都坐满了。   林朝道:“分开坐吧。”   于是,一班人马分南北两桌,林朝和顾鸿尧坐在北边靠窗。   点菜前,林朝还询问了他的口味,确认他能吃辣。   顾鸿尧眼神坚定:“可以的。”   林朝兴冲冲点了两个最爱的辣菜,和一份酸菜鱼。   泼了滚油的鱼片滋滋冒烟。   林朝用公筷夹了两片放到顾鸿尧碗里。   吃到第一口的时候,顾鸿尧明显被呛到了,但没有咳出来,硬生生憋住了。   林朝是从他冒汗的额头,微张的唇角,眼底的水光,和通红的脸看出来的。   他憋着一口辣气,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林朝,心中有被看穿的忧虑。   林朝也正看着他,目光温柔,带着点笑意:“这家的师傅放辣椒是比别家的多,重新点一个不辣的吧。”   顾鸿尧道:“不用。”嗓音里仿佛还有点被辣到的哑涩。   林朝也没坚持:“好吧。”   他在碗里倒了两杯白开水,把鱼片涮掉一层辣油,又涮掉一层辣气,重新蘸过一点蒜蓉酱,再放到他旁边的碗里。   那种味道全然不同,也很香。   “怎么样?”   “很好。”   顾鸿尧低头吃东西,耳朵上的红和眼底的水汽渐渐消失。   偶尔他也会主动去夹一点辣子鸡丁或者麻婆豆腐,嘴唇红红的,喝一口花茶解掉。   林朝看得出来,顾鸿尧虽然不能吃辣,但也挺享受香辣带来的味蕾冲击。   吃到中途,顾鸿尧把西装外套脱掉搭在旁边,只剩一件灰色的衬衫。   对于这一点,林朝也很意外。   好像他的这位上司,今天确实有什么不一样。   如果哪天能把袖子也挽起来,就更好了。   吃完饭,林朝主动把两桌的账一起结了。   顾鸿尧手顿了顿,没说什么。   林朝递给他一片薄荷糖,刚刚在前台顺手拿的。   晚上下班的时候,林朝特意留晚了一会儿,因为不能让张金京他们发现,自己早上其实开车来的,就停在大楼后面的露天停车场。   他走出技术部的时候,看见顾鸿尧也正走出办公室。   林朝看了一眼手表,才八点,还远远不到顾鸿尧平常下班的时间。   他默默将车钥匙收进背包侧袋里,像平常一样向他打招呼。   顾鸿尧轻应了一声,带着一点未断的余韵,好像还有话要说。   两个人一起进入电梯。   林朝拿出手机,打开了网约车界面,准备叫车。   他知道顾鸿尧在看着自己,可能在尝试开口。   林朝手指在订单上悬空了一秒,注意到顾鸿尧抓紧了公文包的手,没有等到他开口,最终点了确认键。   然后他听见顾鸿尧的声音响起:“我送你回去。”   连贯到每一个字符都略显着急。   林朝反手取消了订单,笑道:“谢谢。”   他从电梯的反光里,看见顾鸿尧喉结向下压了压,仿佛胸膛延长了呼吸。   星光猫咪依然坐在仪表台旁边,穿着蕾丝小礼裙。   到达小区门口时,林朝正要下车,忽然顿住,他从背包里拿出那套小小的猫咪衣服。   “上次我说送给它的衣服,现在才记得。”   其实是现在才找到机会。   顾鸿尧接过那套礼裙,看了好一会儿。   这一刻让林朝觉得,对方或许也一直在等。   那是一套维多利亚风格的小礼裙,虽然有想过是不是买另一种活泼点的风格,但最终还是决定遵从主人的审美。   顾鸿尧抓着小礼裙,一直没说话,他可能有点激动,因为另一只手动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喇叭,鸣笛声让他的身体浑身一僵。   然后他抬眸瞥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礼裙上。   林朝笑了笑坐回车里,拿起那只玩偶猫咪:“还是给它试试尺寸好一点。”   因为是定做的,不合适还能免费再改。   他的手即将解开猫咪的拉链时,忽然顿住,目光看向顾鸿尧那双手。   那双手,十指白皙修长,掌心和指节泛着一点红,手腕上那只代表紧密机械的男士腕表分毫不差地转动着,黑色的戒指恰如其分地扣在食指上。   “您来帮它换吧。”林朝把星光猫咪递过去。   顾鸿尧有点惊讶地看向他,后者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微微一笑。   顾鸿尧接过那只星光猫咪,手指落在礼服的拉链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玩偶猫咪的蕾丝礼服拉开了。   猫咪的感应器喵了一声。   林朝坐在那里,看见他的指尖有点泛白,攥向掌心,用掌根揉了一下,像是在让手指恢复常态。   他看着他的手略显生涩,目光专注而认真,很庄重地把小礼裙的袖子套在猫咪的前爪上。   指尖细致地打出衣服上小小的蝴蝶结,两只手的食指互相触碰着。   腕表的表盘在车内灯光下,划出优美的光弧。   这一双手敲出过超前的游戏架构,曾在会议上不留情面地丢出过方案报表,也握住方向盘掌控着每一寸距离感。   现在这双手温柔地,小心翼翼地抚平裙角的褶皱,拉好袖子的边角。   车顶的灯光下,林朝目光又深又沉。   顾鸿尧把穿好新衣服的星光猫咪放在手心,给他看。   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成果。   林朝看着他:“很好看,很适合。”   他能明显感觉到顾鸿尧的瞳眸颤了一下,好像呼吸也屏住了一瞬。   林朝下车的时候,车子飞快地开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已经戒烟好   中秋假期前一天下午, 老蔡突然倒在了工位上。   那天早上上班,林朝就看出他的脸色不太好,很憔悴, 眼底泛着青。   “老蔡,身体不舒服吗?”   老蔡笑道:“能有什么事, 林组长。”   结果当天下午,老蔡起身的时候, 一个猛劲,脸色煞白,捂住胸口倒在了位置上。   整个办公室乱成一团。   林朝单膝跪在他身边, 检查了老蔡的意识, 然后紧急做了心肺复苏。   行政那边第一时间推了设备上来。   同事们站在技术部的玻璃门外,脸色凝重。   电极片贴上老蔡的胸口,心率仪发出微弱的响声。   等到老蔡被救护车拉走的时候, 林朝的双手还在微微发麻,仿佛还能感受到老蔡几度停止的心脏。   他明明应该察觉到老蔡的不对劲……   顾鸿尧看见他额头上一层细细的汗水,看见他眼神中的自责和担忧。   所有人心里都带着后怕。   “老蔡不会是猝死了吧?”   “不好熬呀, 上个月, 我朋友公司也走了一个了。”   顾鸿尧站在人群前方,回过头看着长吁短叹的员工:“全部回到岗位上。”   等到所有人散开,顾鸿尧才走到老蔡的电脑前,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眉头紧锁。   张金京和林朝先去了医院,顾鸿尧随后才到。   几个人站在急救室外。   “最近老蔡的工作任务也不重啊,怎么突然就累到晕倒了。”张金京疑惑。   林朝示意他别说话。   张金京目光触及顾鸿尧冷冽的眼神,联想到了什么,怔了一下。   “病人心肌梗死, 需要植入心脏支架,去缴费。”   他的妻子坐在那里,身上还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脸上怯生生地看着顾鸿尧:“老板,我们老蔡是在你们公司倒下的,你们得负责吧。”   顾鸿尧道:“医药费公司会垫付的,等事情查清楚后,再来决定责任。”随后他吩咐助理去缴费。   老母亲坐在椅子上哭。   老父亲狠狠敲了下拐杖:“这话什么意思?有什么可查?!我儿子就是在工作岗位上累倒的!他要是有什么事,你们休想撇清责任!!”   他那根皱巴巴的手指指着顾鸿尧,指甲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   顾鸿尧看着他,一动不动。老人反而被他那冰冷的眼神震慑住了。   过了一会儿,张金京先回去了,技术部的事情还需要处理。   林朝坐在椅子上,看着顾鸿尧站在自己左侧前方的位置,低头在手机上处理消息。   万幸的是,老蔡抢救过来了。   “暂时脱离危险,再观察两天,以后千万要注意休息,不能过度劳累。”   “果然就是……”一听到过度劳累几个字,老人立刻抓住把柄:“你们,你们得赔偿!”   顾鸿尧道:“你儿子在你心里,价值多少?”   老头子愣住了,张着嘴,脸色一阵红白交替。   林朝甚至怀疑他下一刻就会气晕过去。   同时,他也发觉顾鸿尧今天的状态格外的“冷”。   老蔡很快就清醒了,他躺在病床上,看到顾鸿尧和林朝进来时,神色僵硬,闪躲开了。   林朝察觉到他眼中的愧疚和无奈,大概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我给大家添麻烦了。”他说。   “别想太多,你先好好休息。”林朝道。   顾鸿尧一直没说话,目光锐利而冰冷,颇有些衡量与探究的冷意。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张金京发了张照片给他,附言:【记得去拿。】   照片上,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盒精美的月饼,红包和购物卡压在下面。   公司发的中秋节礼品,和老蔡预料的一样。   老蔡很期待这次中秋节吧。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除了值班室的灯,整个公司看起来空荡荡的。   他把红包和购物卡一同放进月饼礼盒中。   转头的时候,看见了老蔡工位上的那盒月饼。   他走到老蔡的工位,打开了电脑。   果然……   他心里一沉。   林朝从走廊的转角处,远远看见另一端的窗台边亮着一点星火。   声控灯没有亮,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裁剪出城市灯火。   顾鸿尧指间的烟已经只剩一半,他的目光盯着栏杆外的城市,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不是风声忽然静止,显出林朝的脚步声,他连他靠近都没察觉。   当时顾鸿尧正待把指间的烟往唇间凑近,猛然顿了一下,转手想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铁盒里,林朝笑了笑:“您想抽就抽完吧。”   顾鸿尧道:“年轻人不是很反感别人在面前吸烟吗?”   “说得您好像有多少岁一样。”他把月饼和通勤包放在边上,转念道:“但是,您现在是多少岁了?”   世界沉默着。   林朝已经开始在后悔问这问题,并且试图说什么话来挽回。   顾鸿尧终于调子平平地回答:“反正很老了。”   像是在抱怨,但他脸色冷淡,一点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他的烟还夹在指间,但没有抽,只是手搁在下风口,烟雾像风的裙子一样,离林朝那一端很远。   远处的大屏幕上放着中秋主题的红酒广告。   一家人喜庆如意地坐在镜头前,有种冷到骨子里的寂静。   林朝双手也倚着栏杆,侧过去看他:“真的吗?”   顾鸿尧像被他的视线烫到一样,烟头差点掉下去。   “能给我一根吗?”林朝忽然道。   顾鸿尧终于转过头来:“什么?”   神色中带着不可思议。   林朝是个完全不可能抽烟的人,他从内到外给人的映像就是:一个高知理性的干部家庭精心培养的三代。   这个认知就像一座山一样,永远压在顾鸿尧心底。时不时抽他一下,让他从迷境中清醒过来。   “你会抽烟吗?”   “没试过,但他们说抽烟会有点爽,是吗?”林朝坦然道。   顾鸿尧轻微地笑了一下:“是的。”   但你的人生根本不需要烟。他想。   林朝伸手,在他错愕的眼神中,拿过他手里的烟。   燃去三分之二的烟,只剩一点点,被顾鸿尧重新拿回来:“不许抽烟。”   声调微微扬起,声控灯在这时亮起来,照亮了拿着烟的两只手,健康的自然肤和疏离的冷白皮,一点星火在两只手之间微微发烫。   顾鸿尧视线紧了一下。   林朝先放了手。   顾鸿尧把烟头碾灭在不锈钢的垃圾桶上,口袋里那盒名贵的香烟也毫不留恋地扔进去。   声控灯灭了,视线陡然变黑,只有对面巨幕上忽明忽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   顾鸿尧保持着扔烟的动作,手臂收回来时卡顿了一下,大概因为刚刚的一时失控找不到缓冲的余地,不知道以如何理由说服自己。   尤其他还感觉到林朝在笑,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看不见,但就是能听到黑暗中他传来的笑意,甚至能想象他笑容的弧度。   对面的巨幕突然亮了好几个度。   大屏幕出现零点倒计时的数字,随着零点到来,日历跳转到第二天,中秋节到了。   城市上空有烟花,不远处商场的烟花秀,车水马龙。   林朝想起什么,从旁边的礼品袋里拿出一个月饼。   他用附赠的刀叉将月饼一分为二,月饼小小的,刀口切得很整齐,像裁纸一样。   林朝给了他一半,自己那半一口就吞进去了。   顾鸿尧拿着那半边月饼,流心的馅,像月亮在饼里化开。   他咬了一口,有点甜。大楼巨幕上又是一个阖家团圆的广告。   他的眼睛泛起一点红,转头却发现林朝正从包里找水喝。   老蔡出院后过了一个星期就急着来上班,那天到公司来,他的身体瘦了不少。   住院期间林朝去看望过两次,公司也派人慰问过,也有同事去看过。   大家劝他多休息几天,老蔡只是摇头:“没事的,没事。”   刚坐到工位上,他就被叫到总经理办公室了。   老蔡脸色一白。   “难得呀,顾总这是要关心一下老员工吗?”   “毕竟老蔡跟了他这么多年了。”   大家笑着。   只有林朝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大概十几分钟后,老蔡出来了,脸上一片死灰。   他坐在工位上,低着头,想哭,又没哭,这个中年人的背脊已经被压弯了。   大家面面相觑。   “怎么了?老蔡?”   老蔡摇摇头:“没……没事……”   大家都知道,这不是没事,而是大事。   果然第二天,老蔡主动离职了。   离职原因上写着:个人原因。   这几乎让所有人始料不及,老蔡这个年龄,这个压力,是不可能主动离职的。   除非是被劝退的。   老蔡走的那天,脸色平静,就是眼底的绝望让人看了心碎。   他跟同事道别,笑着说:“有空再聚。”   大家只能点头,心里谁也不好受。   公司里私底下传的沸沸扬扬,是老蔡年纪大了,被“优化”了,有的说,是因为老蔡利用公司的资源做外包,熬夜赚外快,累到住院了,所以才被主动劝退了。   当然大家更倾向于前者,毕竟顾鸿尧的冷血是深入人心的,而老蔡的憨厚老实,让人不能相信他会做出那种事。   “老蔡他儿子才上初中吧,听说家里还有四个老人要养。”   “财务那边给了N+额外的补偿,也算可以了。”   “唉,就老蔡那个经济压力,难。”   “老蔡一走,当初KL的老员工是不是就算全部离开了?”   “大部分公司不都是这样吗?”   顾鸿尧站在洗手间里,听着隔壁回廊后勤室传来的那些议论,面无表情地整了整领带。   他眼神瞥过镜面,发现自己肩膀上落了一点灰尘,轻轻拍了拍。   路过那个走廊的窗口,风吹得很清爽,下意识想摸一下烟盒,忽然想起,已经戒烟好几天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十二点前能发的,结果被一点事给耽误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你这个疯子   老蔡的事情刚过去没多久, 一封匿名举报信送到了总部的邮箱。   举报信中谈到KL在管理上存在压榨员工,在员工重疾后实行末位优化,漠视员工健康等多方面问题。   同时表达, KL目前的管理方式,严重影响总部的利益和集团的声誉, 公司气氛低沉,举报人表示对前途十分担忧。   针对这件事, 总部向KL开启了一次长达半个月的劳务调查和投资风险评估。   那是在中秋长假结束后的第二个星期一。   所有人一打开电脑,便跳出一封调查问卷。   那两天,公司人心惶惶, 连茶水间的声音和饭后的吐槽都变少了。   尽管问卷是匿名调查, 但谁也不能确定这会不会是公司的另一种投诚“测试”。   虽然在背后不少人发过高层的牢骚,但真正到了这种节点,谁也不敢相信谁。   第一天, 问卷提交的数量不到10%。   大部分人选择先望望风,观察观察。   第二天早上打开电脑,问卷又弹出来了, 旁边的同事啧了一声:“咱还是走中庸路线吧, 都选B!”   张金京道:“如实填,又不做亏心事!而且我觉得顾总挺好的!”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也是。”   周盛铭坐在那边冷笑一声,没说话。   “林组长,你填了吗?”一个实习生问林朝。   “填了。”   林朝第一天就上交了问卷。   他推测大部分人的回答应该是含糊其辞, 明哲保身。   第四天,食堂里,气氛沉闷,林朝坐在角落里,旁边的张金京叹了一声:“听说第七道还有人选C呢。”   第七题是一条针对性很强的问题:在现任总经理的领导下, 是否有继续工作的动力?   C:不确定,但也许换一个领导人会更好。   林朝道:“谁选了C?”   “大家传的,也没说是谁。”   林朝:“只是放烟雾弹怂恿别人而已,总之说这种话的人,绝不会选C的。”   张金京恍然道:“那要是有人信了,就真填C了。”   “是呀,利用从众效应,让别人去打头阵。”   张金京震惊:“这都快赶上宫斗了……”他压低声音道:“反正我选A了,不过我感觉,选C的人估计会越来越多的。”   林朝放下筷子,神色凝重。   这时候,手机响起提示音,是老蔡发了一条消息。   林朝看了一眼,关掉了。   调查问卷的第五天,加班的人变少了,群里也没什么人说话,连点奶茶的人都没有了。   在公司遇到顾鸿尧,员工们依然会叫一声顾总,但神色僵硬,风雨欲来般。   只有少部分人能保持如常,包括人事的老杨;法务主管;秘书……   还有客服部的刘经理——她本来就不服顾鸿尧,所以一如既往地冷淡。   张金京,他是一直很明显地又怕又敬。   顾鸿尧的冷漠却从不会为任何人而改变。   他依然每天接十个投诉电话,依然会批评客服的效率,开周会的时候,依然毫不留情地推翻运营的整个方案。   他的步伐不会因旁人的目光而停留,防御性的状态也不会因为谁的一如既往而稍稍松懈。   直到那天,电梯门打开,顾鸿尧平缓的心跳猛然收紧。   电梯内站着两个人。   “早上好。”林朝单肩挎着他的通勤包,手上戴着一块年轻的智能手表,带着笑意。   “早,顾总。”是营销部的小陈,她提着一个手提包,站在林朝身边,有些局促地跟着喊了一声,随后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林朝,像遇到了意外状况后的小孩子在看身边的熟人。   开门的前一瞬间,还能听见两人的声音停留在一些未完成的字句上。   是因为自己的出现而中断了。   顾鸿尧甚至说不出一个“早”字。麻木地点点头,走进电梯。   两个人的身形同时往旁退了退,是出于对礼貌和尊敬。   一瞬间的风暴出现在脑海里。   这是负一楼,林朝还没有申请车位,就算是开车,也只会从一楼进入电梯,他没理由出现在负一楼,和另一个人。   除非有人开车送他。   顾鸿尧转身面对门口,反光里,能看见小陈有些局促地站在自己右后侧,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公文包,或者是西装的布料上。   刚刚毕业的女孩眼里透着青涩和好奇,像学生在打量新来的老师。   途中她侧过头看林朝,两次,很短,可能是为了缓解局促。   林朝的神色他看不清,或者他根本没有勇气去看,什么东西攫取了他的理智,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音,视线里的场景像加了一层惊恐的滤镜,冰冷而扭曲。   体内的散热器没能缓冲过来。   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和他们隔开。   顾鸿尧的手紧紧抓住了公文包的带子。   这种屏障曾在自己和下属们之间无数次出现过,但绝不该在他和林朝之间出现。   她从他身边走过,离开了电梯。   离开前,她向林朝点头说道:“林组长,谢谢。”   声音很奇怪,像水底的人听见岸上的人在说话,落在耳朵里浑浊而滚动,却让他瞬间紧绷。   谢什么?   是上次的射箭馆推荐?还是答应她去吃饭?还是在私下里聊了什么?   大概已经加过好友了吧。   两个爱好相同,年龄相仿的人,会有聊不完的话,不像自己,在林朝面前,永远紧张地说不出话。   林朝说道:“不用。”   这句话多么清晰。   而后,在电梯门关上前,顾鸿尧带着汹涌的负面情绪逃出了电梯。   在六楼,在营销部职员讶异的目光中,他站在电梯口。   是的,他应该去八楼,而不是六楼,六楼是营销部。   仿佛是身体迫使他必须走出来,再和林朝待在同一片密闭空间,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怕忍不住把自己那些惊世骇俗的欲望说出来,怕忍不住抓住他的手,强迫他和自己十指紧扣……   然后在他惊诧怜悯的眼神中,彻底疯掉。   为什么?为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   顾鸿尧肩膀一颤,眼睑下的肌肉绷着一股绝望的愤怒,心中泛着冷冷的耻笑。   旁边离得近的员工,定格在那里,他们哪里看过顾鸿尧这样的表情。   还以为顾鸿尧到这里来巡查,都假装工作,不敢抬头。   后面的电梯又打开,一只手抓住了他:“顾总。”   顾鸿尧僵硬着转过头。   林朝站在他后面,有点儿着急:“走吧,电梯要上去了。”   林朝是重新返回的。   顾鸿尧走出去的那一刻,他没能及时喊住他,只能等电梯到八楼后,又重新下来。   果然,顾鸿尧还站在电梯口,他的手臂绷紧着。   “刚刚我想按延迟开门的,却不小心按了关门键,抱歉。”林朝道。   顾鸿尧转过身,重新走进电梯。   林朝已经放开了他的手臂,但那个地方还在拼命传递热量,从上到下。   六楼到八楼,短短两三秒的时间,顾鸿尧却需要克制自己,门牙紧阖,保持不失态就已经竭尽全力。   “顾总,您怎么了?不舒服吗?”林朝的声音带着担忧。   顾鸿尧心中一凛,已经失控得这么明显了吗?   他不敢想象自己的表情有多扭曲。   也许林朝正在看自己,正在看这张因嫉妒而丑陋的面孔,这个想法让他手心冒汗。   “我很好。”   电梯到了八楼,顾鸿尧捷步先行。   林朝站在电梯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表面上如此冷静,实际上也会因为总部的调查而心神不宁吗?   压力很大吧。   还是因为自己和小陈同时出现在电梯里,让他误会吗?   可是……   林朝回想起电梯里的画面,他和小陈之间完全就是正常的同事相处。甚至说,他对小陈的态度还有刻意冷淡的成分。   根本没有误会的空间。   办公室里,顾鸿尧的脸色微微发白,情绪耗竭时,大脑有一瞬间处于空白。   他闭上眼睛,忽然又想起什么。   他手指灵敏地打开公司的监控系统,调出了二号电梯内的监控画面。   在自己进入电梯前的两分钟。   林朝从一楼进入,一个行政的同事忽然闯入:“抱歉,林组长,能先去负一楼吗?我的资料落车上了!”   “好。”林朝按下负一的按键。   紧接着,小陈走进电梯,看见林朝,便笑道:“林组长,早上好。”   “早上好。”林朝点头。   顾鸿尧不断拉扯进度条,确定林朝的回应中没有笑。   他那颗紧绷的心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您推荐的那个射箭馆,我去上了几节课,挺好的。”   “那就好。”   “对了,您能推荐我一把新手用的弓吗?总觉得手感不对。”   说话间,电梯到负一楼,行政的同事离开。   林朝道:“附近有一家很专业的器材店,老板比我更懂,到时候我把地址发给你。”   “太好了……”   这个时候,顾鸿尧进入电梯,聊天中断,后面的事情不用再看了。   顾鸿尧急切地关掉监控,他怕看见自己那张失控的脸,或者看见林朝那双不解的眼睛。   他双手捂着自己的脸,闭上眼睛,脑袋缩在肩膀里。   明明什么都没有。   你这个疯子……   你到底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您吃吗?   林朝刚进技术部, 发现里面的氛围不太对。   “总部要派调查组下来了,好像是听说查到了什么事。”张金京小声道。   林朝皱眉:“这么严重吗?”   张金京道:“不知道是谁写的举报信,好日子过久了, 等着后悔吧。”   “调查组什么时候来?”   “应该是下周吧。”   脑中闪过顾鸿尧那张苍白的脸,林朝心中微微一动, 一直以来,压力都很大吧。   他转头看向走廊对面的办公室, 门紧闭着:“有什么能帮人缓解压力吗?”   “释放压力的方法可多了。”旁边一位同事道:“林组长压力大了?”   林朝还没开口,张金京自告奋勇:“喝酒抽烟,打游戏!不过最解压又最健康的就是……你懂得吧。”   旁边几个同事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眼神:“看来经理懂得挺多呀。”   林朝道:“那要是他没有女朋友呢?”   “你想哪去了?我说的是自己手动!”张金京一脸茫然。   林朝:“……”   那天晚上, 林朝在超市收银台结账, 正好看见烟柜上有顾鸿尧上次抽的那个牌子。   他鬼使神差地拿了一包,也不是想自己抽。   办公室里,顾鸿尧接到了陈远州的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了免提。   “顾鸿尧,我早说过, 你的性格管理公司, 迟早会出事的。”   顾鸿尧手指落到屏幕上,想挂掉电话。   “先别挂电话,我要提醒你,举报信不止一封, KL是块大肥肉,董事会不甘心只抓住51%的股权,你最好做好准备。”   顾鸿尧的眸星落在星光猫咪的衣服上,那是林朝送给它的小礼裙。维多利亚的泡泡袖上缀着点点碎钻。   “说完了吗?不论是过去还是将来,我才是KL的话事人。”他再次想挂断电话。   那边怔了一下, 好像被他的冷漠激到了,冷笑:“对了,还有一件事,调查组好像对林朝很在意。”   顾鸿尧的手悬停在挂断键上方。   “董事会明确点名,让调查组重点找他谈话。而且,这次为首的还是审计部的主管,虽然我知道他很维护你,但作为前辈的你,如果反而把人拉下水,是不是不太像话了?”陈远州带着得意的笑。   顾鸿尧一句话没说,挂断了电话。   他按下内线。   刘秘书很快进来:“顾总。”   “总部要派人下来查劳务,准备好资料,包括所有员工考勤和工资明细。”   “好的。”   办公室重新只剩他一人,顾鸿尧站起身,走到那扇正对着技术部的窗前,按下窗叶。   透过玻璃,林朝正坐在工位前,手里拿着一份大概是数据表之类的文件。   他的旁边站着组里刚来的两个实习生,正在听他说话,眼里带着清澈的光,时不时盯着他桌上的东西看,大概是好奇怎么收拾出这样整齐的桌面。   顾鸿尧盯着林朝的侧脸,看他说话时喉结的弧度,眼睛里的专注。   一个行政部的同事跑上来,在他桌上放了两串新鲜的荔枝。   林朝抬头说了谢谢,顾鸿尧从他的口型辨认的。   现在不是荔枝时节,然而那荔枝圆而饱满,叶子上还带着水珠,两串枝丫上各自缀着好几颗,底下各用柔软的布裹着,看起来是哪个地方的晚熟品种。   它静静地放在林朝的工位旁边,映着他的侧脸,在电脑屏幕的冷光和文件世界的冲击下,格外珍贵。   顾鸿尧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张金京伸出手向林朝讨了一颗,剥开皮,一整颗滚进肚子里,大喊了一声:“好甜!好小的核!”   林朝笑了笑,但自己没有吃。   顾鸿尧猜得到,那两串荔枝,林朝大概会送给他的妹妹。   那天晚上,顾鸿尧结束了那十个投诉电话,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林朝,他正在收拾工位,鼠标居中,键盘对准桌沿线。   顾鸿尧关上灯,走出办公室。   当他走在走廊时,林朝还在放置文件柜上的文件。   顾鸿尧的脚步放慢了。   电梯显示停在负一楼,技术部里的那个身影还没有出来。   他的手指按下按键,走进电梯,没有等到林朝。   他的指尖顿了顿,带着不甘心的力度,按下十二楼。   电梯上行到十二楼,门开了,顾鸿尧没有动,按下负一楼的按钮。   到八楼的时候电梯停住了,顾鸿尧眨了眨眼,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林朝站在电梯外,单肩背着他的通勤包,眼里有偶遇的惊喜:“顾总。”   顾鸿尧被他眼里那种明朗的笑意触动。   同时也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意味着他今天是开车来上班的。   顾鸿尧垂眸盯着电梯显示屏,今晚特意的等待落空了。   一串青红的荔枝出现在他眼前,顾鸿尧怔在那里。   林朝笑道:“同事给的,您吃吗?”   顾鸿尧接过那串荔枝,用透明塑封袋放着,封口半开。   挂着五六颗圆滚滚的荔枝,每一颗还有小网兜裹着,十分珍贵。   林朝拉上背包拉链,里面还有一簇荔枝,那才是送给妹妹的。   顾鸿尧想问他:为什么要送给我?   开口却只有简单的“谢谢。”   林朝微微一笑,电梯到一楼的时候,和他说了再见。   顾鸿尧拿着沉甸甸的荔枝,站在那里。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身体却浑如一尊雕塑般僵硬,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一那天早上,员工们还没从周末假期的慵懒中完全进入状态,总部调查组的人到了。   他们是直接坐电梯到八楼的。   在技术部好奇的目光中,调查组走向了顾鸿尧的办公室。   一共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神锐利而沉稳,张金京告诉林朝,那就是总部的审计主管。   顾鸿尧的办公室门没有关,林朝能看见他坐在那里,像往常一样工作,那只星光猫咪没有放在那里。   直到那个中年人象征性地敲了敲门,顾鸿尧才抬起头。   “顾总经理,打扰了。总部派我们来例行调查,为期三天。”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几乎能穿透技术部的玻璃。   十分钟后,秘书请公司所有管理层去会议室开会,林朝也在名单中。   大家都知道开会是要做什么,不过是介绍调查组人员和这次调查的流程,希望大家配合之类的话。   会议室里,顾鸿尧坐在主位,脸色如常,例行公事。   只有当那位审计主管的目光在林朝脸上停顿时,顾鸿尧的眼神紧了紧。   一个上午,整个公司没有一丝多余的话,连张金京都“冷”了不少。   得知调查组要调取技术部的监控,主要是老蔡心梗前的工作录像,所有人都提了提嗓子,生怕自己那几天有什么出格的摸鱼行为被抓包了。   监控证明,那段时间,老蔡经常加班到深夜,而且,他每天几乎是第一个到技术部的人。   但是调查组随机抽取其他人的工作记录时,又发现其他人并没有这种过度加班的情况。   然而老蔡加班是事实,倒下是事实,过后被劝退也是事实。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很静,没人说话。   如果真的坐实了违规劳务,顾鸿尧很可能受到总部的问责。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心里不安,有人则暗自期待着什么。   下午两点,林朝被单独叫进了会谈室。   他是第一个被叫进去的。   “问卷显示,你们总经理奉行结果导向的工作制,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自己的任务,有些职员表示压力很大,你怎么看?”   坐在对面的是三个人,中间就是那位审计部的主管。   林朝道:“我本人没有面临那种压力,其他同事我不知情,不过从我入职到现在,同事们都没有出现过熬夜加班的情况,除了紧急事故外。”   “那老蔡呢?”   “老蔡是我的组员,他很勤快,交代的工作任务从没有超过时间,至于他的加班时间,我问过他,他说回家听他媳妇唠叨,还不如在公司多干点,多拿点绩效,我知道他的压力,所以也没有多劝他,这件事我有责任。”   一个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回答,让那位审计主管挑了挑眉:“所以你觉得他有没有在外面接外包,利用公司的资源,赚外快。”   果然是这样,这才是调查组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劳务审查,而是风险评估。   如果承认老蔡接外包,并且还拿到了高额的离职赔偿,顾鸿尧就是管理不当,包庇纵容,如果不承认,顾鸿尧就是压榨员工,劳务违规。   总部会借机从顾鸿尧手里争夺他们想要的,也许是《天鼎》的运营权,也许是一份股权,也许是这个总经理的位置。   怎么说都是陷阱。   林朝道:“我不知道老蔡有没有接外包,相反,我认为是KL的弹性工作制让他撑了这么多年。让他能养一对年迈的双亲,养出一个优秀的儿子,甚至让他在市里买一套房。”   审计主管沉吟着,没有说话。   记录员在旁边打字,键盘敲击的声音格外清晰。   “照你的意思,你在KL工作得很不错?很喜欢这里吗?”   这一个问题略带温情,和刚刚的公事公办有些格格不入。   其实,审计主管自己也有些尴尬。   他有什么办法呢?这句话是上面亲自点名要问的。   从总部来的时候,他心里也是有些疑虑的,为什么董事会要亲自点名一个小组长,而且是“重点询问这个年轻人的意见。”   林朝怔了一下:“我觉得KL很好,只是上下之间缺少了沟通和理解。”   这时候,审计主管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情严肃,立刻接起电话。   “董事长……对,我在这里,您有什么吩咐?”然后他的眼神惊愕地落在对面的林朝身上。   他把手机递给他:“这是我们董事长,他有话要跟您说。”   旁边的两个调查组成员对看一眼,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猜疑。   只见这个年轻人接过手机,没有称谓,只是问候了一声:“您身体还好吗。”   似乎那边说了很多话,林朝才说了一句辩白:“不是的,是我爸不让我接您电话。”   这下所有人都惊愕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谁?谁不让接董事长的电话。   审计主管表面平静,内心却惊涛骇浪,对于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根本不用多加猜想。   所以,让他这次来KL,专门询问这个年轻人的意见,只是为了这个电话铺路吗?   电话还在持续,林朝说的话很少。偶尔只是说一句:“知道了,嗯。”   挂断电话时,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您要保重身体。”   然后他把手机递给审计主管:“还给您。”   主管双手接过了手机,默默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 作者有话说: 征集一下谈恋爱后,林朝对顾总的称呼,我实在是想不出来: A顾总B:阿尧C:宝宝(这个最亲密,顾总应该很喜欢)D:你们自己造一个。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像一只煮熟   林朝从会谈室出来, 经过顾鸿尧的办公室。   门开着,顾鸿尧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工作, 只是坐在那里,林朝经过时, 他的目光蜻蜓点水地落在他身上,又移开。   窗户的风吹过来, 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林朝的脚步没有停留。   在走廊上,周盛铭与他擦肩而过。   他是老蔡的前组长,调查组第二个叫他谈话, 很正常。   周盛铭走过他身边时, 说了一句:“你知道我最恶心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林朝没说话,不过脚步停住了。这是对方第一次如此直接向他释放恶意,似乎是认定了, 这一回顾鸿尧会出事。   “他们说你是KL的幸运符。”   林朝笑了笑,想起了电视剧里那种奇怪的NPC。   “好像我们熬夜加班带来的成果,全部都成了你的功劳。”   林朝无视他, 走了。   从头到尾不想和他对峙解释, 这种人,因为一句无心的话就能成为他自怨自艾,攻击别人的理由。并且他从一开始就对自己充满偏见。   技术部里,张金京还问他调查组问了什么, 然后拿起本子做笔记。因为下一个被叫的肯定是他了。   周盛铭去了很久,比林朝还久。   他回来的时候,往林朝的方向看了两眼。   随后是张金京,之后是人事老杨,最后开始无规则抽查……每个人都有可能被叫到。   每一个人都出来得很快, 每一个人经过顾鸿尧的办公室时,眼神都直视前方,脚步略快中带着僵硬。   调查组的问话结束了。   顾鸿尧的门一直开着,直到晚上下班,他才走出来和主管说了话。   随后一行人一起走在走廊上,李主管姓李,人高马大,脸色虽然严肃,但经过一天的工作,也冲淡了早上那股威压感。   在进电梯前,不知道说了什么,几个人忽然一起向技术部走过来。   张金京一阵嘟囔:“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往我们这边来吧?”   实习生也吓到了:“这压迫感……”   林朝正在准备这一季度的进度表,突然感觉工位边上,黑压压地来了一群人。   李主管声音洪亮:“林组长,老蔡的一些事情你可能比较清楚,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林朝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顾鸿尧,道:“好的,等我一下。”   他把电脑屏幕锁上,把所有文件都归类放置好,鼠标、键盘、屏幕、笔筒……   这个半开放的工位,几乎是在他起身推椅子时,就成为一个整洁的方格子世界。   从三次元走进二次元的瞬间,足够给几位调查组的人产生一点小小的震撼了。   看见调查组那几位的表情,张金京和其他同事在一旁低头憋着笑。   终于体会到这群大佬们也只是人,也会被林朝的“特异功能”震惊到的。   林朝没有让他们久等,拿起通勤包:“各位,走吧。”   奇怪的是,林朝不动,他们也不走。   僵持了一秒,还是李主管道:“顾总,您带路吧。”   顾鸿尧和李主管走在前面,林朝放慢了脚步,他的本意是跟在众人最后面,然而其他人就是能慢吞吞地跟在他后面。   林朝干脆走到顾鸿尧旁边,这样一来,所有人终于正常了。   技术部的众人看见这一幕,都愣住了。   张金京一脸震惊:“不会吧,小林该不会真是啥总部来体验生活的少爷吧。”   林朝第一个走进电梯,站在里面的角落。   一位清洁工大爷正打扫完负一楼,准备坐电梯上去。   电梯门一开,大爷莫名奇妙被怔吓了一跳。   “我勒个乖乖,年轻人,你这是要登基呀……”   林朝尴尬一笑,快步走出了电梯。   两侧站着的调查组成员跟在后面。   顾鸿尧走在最后,看了一眼旁边的李主管:“什么情况?”   李主管道:“我也不清楚。”   照目前来看,顾鸿尧还不清楚林朝的身份。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能百分百确定林朝的身份,所以还是谨言慎行。   吃饭的地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   林朝也饿了,坐在顾鸿尧旁边,喝了一碗鱼翅羹,说是要讨论一下老蔡的事情,其实整个酒桌上也没人提起。   谈的都是这些年KL的游戏发展和总部高层的一些人事变动。   有人敬他喝酒,林朝都是以茶代酒。   顾鸿尧喝了几杯酒,脸色如常,只是耳朵根连着脖子以下都开始发红,不知道是因为喝酒喝多了,还是因为林朝夹了一块蟹粉豆腐在他碗里。   李主管看向林朝:“林组长年轻有为,在顾总的手下做事,能学到不少吧?”   林朝道:“是的,对我而言,顾总是个很负责任的上司,而且,KL也离不开他。”   顾鸿尧手里的筷子紧了紧,蟹粉豆腐差点夹碎了。   李主管点点头,若有所思,看向顾鸿尧:“两位,明天工作还要继续,今天晚上就先这样吧。”   众人起身,顾鸿尧要送他们下楼。   看见林朝也要起身,李主管示意他们坐下,道:“不用送,不用送了,真的。”   顾鸿尧站在那里,看着几人离开包间,回头看,林朝已经坐下来吃东西了。   顾鸿尧道:“都冷了,让服务员重新热一下吧。”   林朝笑道:“不用,刚好。”   “你认识李卓贤?”他低着头。   李卓贤就是那位审计主管。   林朝道:“没有,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   顾鸿尧觉得他回答得过于坦荡了。   李卓贤为人刚正,是老董事长的心腹,在总部也不和其他人私下往来,就算真的认识林朝,也不会影响他对事情的判断。   然而调查组对林朝的态度很值得推敲。   他看着林朝。   林朝夹了一筷子鸡油菌在他碗里,又把那盘漂亮的杨枝甘露放到他面前,向他笑道:“吃吧,等一下我送你回家。”   顾鸿尧连忙将视线收回来,眸子动了动,像是呼吸不畅,又像是心跳过快。   在林朝的目光中,他机械式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口中,根本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整个人喝醉了一样晕乎乎的,脑子不能思考了。   别看我,他想。   好像听见了他的心声,林朝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手机,回复消息。   其实从林朝坐在他身边开始,他的心跳就一直太快,只是有调查组的人坐在旁边说话,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又有酒精能放松一下神经。   现在只剩两个人,林朝就坐在他身边,不为别的,只为了等他吃完饭,送他回家。   这种感觉麻痹了他的味蕾,拿汤匙的指尖也开始发麻。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东西,喝了什么。   他一定是醉了。   酒店门口,夜风吹来,带着冷清的秋意。   顾鸿尧喝了酒,浑身燥热,松手扯开领带,还把颈间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林朝抓住他的手:“这样容易着凉。”   酒店的司机将顾鸿尧的车开到大门口:“先生,需要送您回去吗?”   这是酒店的免费代驾服务。   顾鸿尧不说话,他不想,不想让第三个人坐进车里,但他并没有拒绝的理由,因为林朝只是他的下属,没有要送他回家的义务。   林朝道:“不用,我来开车。”   他把顾鸿尧扶到副驾上坐好。   手伸到他腰侧系上安全带时,顾鸿尧暗自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当那张侧脸距离他鼻尖只有一次呼吸的距离,他的瞳孔似乎随着脉搏一瞬间剧烈扩张。   “可以睡一会儿。”林朝坐到主驾上,系上安全带。   顾鸿尧侧脸看向窗外,闭上眼睛,在无人察觉处,他的喉结向下压了压,绵长的呼吸无法排解胸腔内的那股躁动和郁热。   只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上司……   他的手暗自抓紧了安全带:这已经足够了。   到小区车库的时候,顾鸿尧似乎睡着了,闭着眼睛没有动静。   林朝下车,帮他解开安全带,本想让他睡得舒服点。   顾鸿尧睁开眼,眼神中带着迷离,又闭上眼。   看来喝了太多白酒,后劲已经上来了。   “顾总,我们回家去睡吧。”林朝道。   顾鸿尧被他扶着下了车,闭着眼睛,半个重心都倒在他怀里。   林朝双手揽紧他,他低着头,呼吸全部落在自己胸膛。   电梯需要人脸识别,林朝轻轻抬起他的下巴,顾鸿尧眼睑低垂着露出一点眸光,没有清醒的意识。   识别成功。   真的醉了。   林朝笑着,喝醉的时候,乖得像个孩子。   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自己来之前,以前喝醉是怎么回家的?   谁送他回家呢?   不会是陈远州吧。   压下心里那点隐约的不痛快,林朝按下电梯按键。   握住他的手按上指纹锁。   这是林朝第二次进入顾鸿尧的私人空间。   将他放在玄关的凳子上,一手扶着他,一手帮他脱掉鞋子。   一脱掉鞋子,顾鸿尧的小腿突然互相蹭起来。   可能是觉得热,想脱袜子。   林朝说道:“要脱袜子吗?”   “嗯……”顾鸿尧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脸也是粉的:“热。”   酒精让他的额头带着一点细汗。   林朝撩起他的裤管,握住小腿,露出一双羊毛混纺的黑色中筒袜,穿到小腿肚。   他帮他脱掉袜子,怔了一下。   小脚趾的粉色指甲盖上贴着一张猫咪公主指甲贴,小小的,粉色的,只有猫咪脑袋的轮廓。   如果不是近距离看,几乎看不出来。   林朝愣了好久,这东西妹妹没有,她不爱贴指甲贴。   脱掉另一只袜子,那边的小脚趾上也有一只。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小脚趾,感觉手里抓着的小腿往后缩了缩,又僵着。   林朝回过神来,抬头看,顾鸿尧倚着墙仰头呼吸,闭着眼睛,胸膛起伏的很快,差点歪倒,林朝连忙揽住他。   他把人抱起来,穿过空阔的客厅,走廊上有几间房间。   上次他已经来过一次,知道顾鸿尧的卧室在第一间。   将人放在床上,用湿巾擦去他脸上的汗水。   星光猫咪放在床头,有一间小小的屋子,还有一排长长的数不清的小裙子,小帽子,手套和鞋子。   林朝拿起一件小裙子,看了看,不觉露出笑容。   他走回玄关,把那双袜子捡起来,然后回去帮他穿上,把小猫咪的贴纸藏好。   免得明天醒来,这位上司发现没穿袜子又开始胡思乱想。   舒适的面料一直延伸到他的小腿肚,把裤管拉下来盖住小腿。   林朝起身,帮他盖上被子,星光猫咪放到他枕头边:“陪你爸爸睡吧。”   最后倒一杯水放在床头,关上灯。   玄关处传来大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整个世界重归于寂静和黑暗,床上的人一动不动,过了好久,直到脸色开始漫红,他闭着眼睛,发着抖侧过身,手抓紧了枕头的角。   在被子里蜷起双腿,像一个煮熟的虾。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为啥会想出学长这个词啊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刚刚是同手   调查组来KL的第二天, 开始调查老蔡是否接外包。   调查组调出了老蔡这段时间每天登录公司系统的具体时间,以及上班时间是否有不属于公司范围内的业务操作。   一整天,技术部有些死气沉沉。   连张金京都没怎么说话。   林朝坐在工位上, 转头看向走廊对面,顾鸿尧办公室的门没有开, 从早上到现在,林朝都没看到他。   但他确定顾鸿尧在办公室里, 因为偶尔也有人开门进去汇报工作。   下午等电梯的时候,有人说了一句:“老蔡真的接外包吗?”   “怎么会,如果真用公司资源接外包, 还能有那么高的离职补偿?”   有人说着, 但底气不足,大家沉默,没人附和。   虽然他们更愿意相信老蔡是身体不好被公司优化, 是被顾鸿尧的冷漠“劝退”的。   但如果老蔡真的接外包呢?那代表他们之前关于顾鸿尧的言论都会成为自己打向自己的一个巴掌。   “那个……调查问卷还能修改吗?”有人开始后悔了。   “提交了,调查组估计都看过了,没办法修改吧。”   “调查组还在呢, 你想改什么, 你直接去反映不就行了?”有人笑道,带着点讥讽的冷意。   本来调查就是匿名的,现在主动找调查组,那不等于不打自招吗?   没人再说话了。   第三天, 调查组正式约见顾鸿尧。   就在七楼的会议室。   顾鸿尧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向会议室,和平时开周会时毫无不同。   客服部喧闹的声音不觉弱了下去,直到那扇厚厚的双层玻璃门一关, 将一切声音隔绝在外。   林朝和张金京站在八楼围栏边,向下看去,只能看见那扇会议室的门紧闭着。   “要是顾总真走了怎么办?”张金京叹了一声。   林朝道:“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想想,KL现在一年净利润是多少,总部肯定想把这块肥肉叼在自己人嘴里,顾总自己有这么多股份,他完全也可以去环游世界了,没必要这么辛苦。”   林朝没说话。   张金京还在说:“什么问卷啊,劳务啊,都是幌子,资本家哪里在乎我们打工人的命,只有顾总,他和我们是一样的。”   林朝笑道:“连你都想到了,顾总会想不到吗?放心吧。”   他相信顾鸿尧那样谨慎的人,不可能事先没有任何准备。   从那天吃饭来看,李主管个人也是欣赏顾鸿尧的。   再加上,第一天的那个通话,自己暗示得这么明显,李主管真的不明白吗?   下午,管理层开会。   林朝进去的时候,就看见顾鸿尧坐在主位上,英气冷淡的侧脸,根本无法让人联想到那张小小的指甲贴。   看起来他好像又忘了前晚喝醉的事。   林朝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好。   李卓贤总结这次调查结果。   “关于KL管理的问题,还有那封举报信的内容是否属实,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李主管声音颇具威严的穿透性,说话也并不啰嗦。   但林朝就是犯困,因为声音太像他中学时期那位主持课间操的教导主任了。   顾鸿尧坐在主位,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桌面的那瓶矿泉水上,深邃又冷漠。   突然,他的目光略略抬起,精准地落在前方左侧约四米的距离。   林朝就坐在那里,垂着眸,低着头,以往那双专注有度的视线,如今松垮垮的,像是快睡着了。   顾鸿尧盯着看,盯着看……一直以来紧绷的目光中露出一点怔然。   张金京桌子下的膝盖使劲勾着林朝的腿提醒他,就差直接踩他了。   这时候,秘书敲了敲门:“顾总,老蔡来了,说要见调查组。”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李卓贤道:“既然自己来了,那就让这位当事人来亲自讲讲吧。”   张金京终于推了一下旁边快睡着的林朝。   “老蔡来了。”   林朝费力睁开快闭上的双眼,转头还没来得及看张金京,中途被另一双眼睛截取了注意力。   顾鸿尧正在看他——隐秘又克制的眼神,却在即将对视的时候掠开了视线,不做任何停留。   几分钟后,老蔡进了会议室,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外套,头发白了不少。   “顾总,各位,我这次来,是来说清楚的。因为我的事情,麻烦了这么多人,我心里很不安。”   李卓贤看了一眼顾鸿尧,后者端坐主位,似乎没有为老蔡的到来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我确实利用公司的资源去接了外包,为了多赚点钱,每天深夜不睡觉,去网上包一些业务。”   办公室一片寂静,预料中的答案。   “到了白天,我正常上班完成公司的任务,晚上加班,其实是为了我自己接的单子,我知道自己所做的不对,我知道我要休息了,可我睡不着啊,一想到这一大家子都靠着我,我又只能起来,到处接外单……”老蔡说着,眼睛已红了。   “这么说,顾总,你是知道这件事的?”李卓贤看向顾鸿尧。   “没错,在一个多月前,我就发现了。”   顾鸿尧打开眼前的文件,拿出一份确认书。   “我明确提醒,并且警告过老蔡,这是当初他签下的确认书。”   李卓贤接过文件,目光严肃:“这件事情,我会一并写进报告的。”   老蔡道:“顾总对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他的管理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压榨任何人,相反,是我对不起他,他没有对外公开我接外包的事,让我主动离职,并且给了我最大限度的离职补偿,是希望我还能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顾鸿尧站起身:“关于这件事,我确实有责任,没有做到一视同仁,没有做到公私分明,因为老蔡是九年的老员工,就袒护了他。”   李卓贤刚要开口,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朝,后者也正看着顾鸿尧。   他缓了缓:“举报信所说,老蔡利用了公司的核心资源。”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不过,从我们查到的资料看,老蔡只是利用了公司配置的工作站和网络,并没有举报信中所说的侵占核心竞争技术,并且也写了责任书,离了职,就到此为止吧。”   会议室所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总部的专车停在门口。   李卓贤上车前,和他握了手:“有些时候,当管理的我们,还是不要绷得太紧的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像林组长一样的观察力。”   “我不需要。”他不需要所有人都像林朝一样。   林朝也不是任何人能替代的。   “问卷上的第七题,有多少选C?”顾鸿尧问他。   “27%选了C。”李卓贤道。   这个数字在顾鸿尧的预料之中。   紧接着,李卓贤说出另一件真相:“52%选了A。这个比例在我们目前调查过的分公司里,其实是最高的。”   顾鸿尧站在门口,看着调查组的车离开,下午的风带着一点阳光的味道。   他回到办公室,点开了那份调查问卷。   第七题:在现任总经理的领导下,是否有继续工作的动力?   选项A:有动力,很满意现任总经理的领导水平。   顾鸿尧看了一会儿,退出了窗口。   十分钟前。   八楼,林朝和老蔡站在窗口。   “谢谢你,林组长,你介绍的那个工作挺好的,昨天拿了第一笔工资,也没那么累。”   林朝看着楼下顾鸿尧的身影,忽然道:“老蔡,之前你领的那个子女教育补贴,是不是也是顾总自己设置的。”   老蔡怔了一下:“不清楚,也许吧,反正以前也没听过公司有这项福利,唉。”   林朝心里已经有数了。   “我媳妇说今晚一定要请你来吃饭,她要亲自下厨招待您,还有顾总……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赏脸来。”   林朝道:“我帮你问问他。”   老蔡一愣:“真的吗?那你问问,要是能一起来就太好了。”   老蔡外包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之前关于顾鸿尧的传闻也不攻自破。   然而公司的气氛却并没有放松下来,反而变得更微妙。   所有人心不在焉。   “幸亏呀,我选的是A。”旁边的同事感叹了一声。   响起了断断续续的附和。   张金京看了一眼周盛铭,后者的脸色很不好。   林朝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给顾鸿尧。   【老蔡想请您晚上去他家吃饭。】   手机静悄悄的,过了几分钟,林朝不放心,又补了一句:【如果您不去的话,我也不去了,今天没开车。】   顾鸿尧回了一个【好。】   林朝看着那个字,默认他是要去了。   晚上六点,林朝收拾东西,到顾鸿尧办公室门前,刚要敲门的手落了空。   因为门突然开了。   顾鸿尧站在门里,林朝站在门外,两个人隔着空气沉默了一瞬。   林朝放下手,给他让开一条道,笑着说:“顾总,走吧。”   顾鸿尧拿着公文包,脚步有点儿不协调地踏出了门槛,林朝感觉不可思议,怀疑自己看错了。   刚刚是同手同脚了吗?   这下糟了,顾鸿尧好像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同时也察觉到林朝眼里的那点错愕。   他意识到自己闯出多大的人生灾难。   他的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捏着公文包,好像宕机了。   他的目光惊恐到无处可安放,连耳朵的热度也缓存不过来。   浑身的细胞都跟着烧起来一样,滋滋冒烟。   因为那天晚上“借酒装疯”的事情,因为林朝抱他上床,因为林朝碰了他的小脚趾,顾鸿尧的情绪一直都处在无法缓存过来的状态。   那天晚上他处于心跳加快中,一个晚上没睡。   为此昨天他已经特地在办公室呆了一天,避开林朝,他知道,现在见林朝,根本没法正常。   今天在会议室是趁他睡着了才多看两眼,偏偏偷看也被林朝抓到了。   明明也已经准备好今天晚上要回去好好消化,不让自己再漏出破绽。   可是,林朝邀请他一起,他说自己不去,他也不去。   他没办法拒绝,他应该拒绝的呀。   只恨自己太贪心了。   所以老天爷惩罚他,在林朝面前出糗了。   如果他是个孩子,还能咬住自己的手指头缓解尴尬。   可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是林朝的上司。   他拿着公文包,戴着男士腕表,穿着皮鞋,他在林朝面前,同手同脚地走出了办公室。   林朝肯定看见了吧。他绝对看见了的。   他几乎快要哭了。   顾鸿尧经历了一场旷世奇绝的头脑风暴,外界却只过去了短短0.5秒钟。   林朝道:“是不是脚有点麻了?”   顾鸿尧神态麻木着,没敢看他。   林朝补充道:“应该是坐久了,我也偶尔这样。老蔡在等我们了,走吧。”   他那样平静,就像在说吃面用筷子一样平常。   顾鸿尧脚步顿了顿,他那颗要冒烟的大脑终于稍稍缓过来。   他自己知道,不是脚麻了,是因为在林朝面前太紧张了。   顾鸿尧握紧公文包,强制让自己镇定下来,抬步走在前面。   但他似乎能感觉到身后有一种温柔的笑意,他想转头看,却只是加快了脚步。   林朝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   进电梯的时候,反光里却只看见林朝平静的脸庞。   下班高峰期,电梯到六楼时,营销部的一群职员像鸽子一样涌了进来。   看见顾鸿尧,气氛明显停了一下,因为顾鸿尧基本不会掐点下班,所以都有点惊讶。   但这停顿很短暂,大家陆续开口:“顾总。”   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顾鸿尧的反应。   顾鸿尧的回应如往常一般平淡:“嗯。”   林朝站在他旁边拿着手机回复消息。   这种一如既往的平淡画面却让所有人如释重负。   顾鸿尧的平常,就代表着KL的平常。这几天调查组带来的压抑气氛,仿佛终于随着顾鸿尧的这一声云淡风轻,而消失了。   而林朝的存在,似乎就是平衡秩序世界的一个砝码,提高了安全感。 作者有话说: 顾总第一次是真醉了,但是尝到甜头,后面第二次是半醉半醒,借酒壮胆的 第40章 第四十章 我们能见面   去老蔡家的路上, 林朝问顾鸿尧,手里有那份责任确认书,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顾鸿尧在开车, 远山晚霞从后视镜绕过。   “员工给我的人设很好,我觉得没必要破坏。”   林朝透过后视镜看他的双眼, 冷静而清醒,所以是故意的吗?想继续维持自己在员工心中冷酷的形象。   不屑于别人的理解, 只注重结果和效率。   这好像就是顾鸿尧会做的事。   林朝没再问了。   老蔡的家在距离公司较远的一个小区,一走进小区门口,就能听见小孩此起彼伏的嬉闹声。   林朝在楼下的超市提了两件礼品:“就算是我们一起买的。”   顾鸿尧跟在后面, 看着他结账, 顺便拿了一盒薄荷糖。   出了门,他弹出一颗薄荷糖放在口中,然后问他:“吃吗?”   顾鸿尧顿了顿, 几乎能感受到那种清凉的气息。他伸出手,林朝倒了一颗放在他手心。   老蔡早早就在单元楼下等着他们。   “顾总,林组长, 我都没法感谢你们, 怎么还带礼物呢?”   老蔡虽然高兴,但面对顾鸿尧的时候,还是有些局促。   毕竟是多年的上司,已经习惯了潜意识紧绷的状态。   老蔡家大概不到一百平, 隔成三个小小的房间,还有客厅和厨房。   虽然小,但是收拾得很干净。   老蔡父亲看见顾鸿尧进来,透着一股尴尬和不知所措:“你们坐。”   说完杵着拐杖进了房间,直到吃饭也没出来。   老蔡向顾鸿尧道:“那天在医院的事, 实在是太抱歉了,我爸他脾气太冲,又不知情,回家之后我都说清楚了,他也正不好意思呢,人老了,就是拉不下脸,我先向您赔不是了。”   顾鸿尧拿着茶杯:“我理解。”   晚餐就在厨房那张桌子上吃的,都是家常菜,但看得出来菜做得很用心。   老蔡儿子今年读初三,吃完饭拿着一本奥数习题,就坐在餐桌上写起来。   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流水声,偶尔还能听见小区里传来小孩的嬉闹声。   七点半,林朝拿起遥控器,下意识按了九号台。   妹妹每天晚上必看的《猫咪公主》开始了。   老蔡笑道:”林组长也爱看这个。”   林朝道:“有时候跟着我妹妹看看。”   谁也没有注意到顾鸿尧拿着茶杯,看得入神。   林朝走到餐桌边,看小蔡在一道题上卡住了:“你看,是不是从这里画辅助线更快呢?”   小蔡试着按照他说的画了辅助线,随后惊讶地抬起头,露出膜拜的眼神。   然后他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笔记本,上面有一道手抄的数学题:“哥哥,你能再帮我看看这道吗?我想了好多天了。”   林朝拿起本子,刚想说一句“小菜一碟”,又突然皱眉。   “这是哪来的题目?”   “在奥数官网上抄的。”   不是什么很深奥艰涩的题目,但需要巧妙。   几分钟后。   老蔡走过来道:“林组长,别想了,根本没法解开,不然也不会在官网上出题了,听说还有一千块的奖金呢。”   林朝盯着题目,已经想入神了。   “哥,是不是太难啊?”小蔡眼中却带着期望。   林朝正打算放弃,突然想到什么:“小蔡,这里还有一位更厉害的哥呢。”   几个人一起看向顾鸿尧。   正在专心看《猫咪公主》的顾鸿尧转过头来。   老蔡妻子从厨房出来一看,客厅里放着猫咪公主,林朝,老蔡,小蔡,齐刷刷地站在餐桌旁边。   顾鸿尧坐在那里,手指点过一行数字,道:“从这里列式反推一下。”   林朝惊讶地看着他。   老蔡一脸震撼:“还真是!”   小蔡已经开始拿笔算答案,然后登上官网,兴奋地把答案填上去:“爸,有一千块的奖金呢!”   老蔡严肃道:“不行,这不该你拿呀。”   林朝道:“答案确实是他自己算的,怎么不能拿呢?”   “你拿钱干嘛?”老蔡问。   “一千块,能给妈买一件外套,还能给你买一双新鞋。”   老蔡怔在那里,更说不出话了。   林朝转过头看,顾鸿尧早已经坐回沙发去看猫咪公主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网友。   他看着他的侧脸,没有移开目光。   直到顾鸿尧的表情开始僵硬,下颌线逐渐绷紧,看电视的双眸一眨不眨。   就像克制着的那条线达到了临界点,他握着的遥控器的手忍不住紧了紧,不知哪里压到了音量键,一瞬间电视发出超分贝的巨响,所有人吓了一跳,看向客厅。   顾鸿尧手指狂按遥控器,减小音量,镇定如常的脸,只有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晚上八点半,猫咪公主最新两集播完,两个人才起身告辞。   小蔡站在老蔡身后,探出头,递出两张票给他们。   林朝接过票:“什么?”   “游乐园的票,是我比赛拿奖,学校给的奖励。”   “为什么给我们?”   “谢谢你们帮我拿到奖金。”   林朝收下了。   到了车上,他才看清了那两张票,是水族馆的票。   “你留着吧。”顾鸿尧直接道。   林朝心想也是,顾鸿尧大概也不会去水族馆这种地方的。   开车行到中途,下起了一场秋雨,雨滴打在玻璃上,拍个不停。   大自然不起眼的一场雨,却仿佛一条无形的线,使两个人的心思都恍惚了一下。   各自陷进的不是一场秋雨,而是停车场后的那场精神状态。   “顾总,你在明进大学毕业的对吗?”林朝忽然问。   刚刚几人客厅说话的时候,林朝听到老蔡的谈话,得知顾鸿尧是明进大学毕业的。   明进大学是国内一流的大学,以理科出名,国内不少名人也都从那里毕业。   “是的。”   “那,您听说过一个叫北渚的学生吗?”   顾鸿尧的手猛然一顿,笔直前行的车轮微微歪了一歪,但他及时稳住了方向盘。   在雨幕中这个变故极其细微,如果不是林朝熟悉了他稳定精准的驾驶风格,几乎不能察觉。   红灯亮起,车子停在了十字路口,顾鸿尧的神色似乎一如既往平静:“……他是谁?”   “以前我在网上的理工论坛里,认识的一个很厉害的理科前辈,和他聊了很久,他也是从明进大学毕业的,只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真名。”   顾鸿尧没说话,眉头微微拧着,目光隔着雨水一动不动地盯紧前方的红灯,抿紧双唇,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缓缓下滑了一寸,大概是出汗了。   “刚刚在老蔡家突然想起来,以前经常在网上和他聊天,您应该认识他吧?”   因为对这件事的关切,林朝没有注意到顾鸿尧神色上的变化。   “我可以帮你问问,他是男是女?”   林朝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可能是女孩。”   顾鸿尧的视线迅速地掠过一眼后视镜,一点细汗落在他鼻尖:“可能?”   虽然已经过去几年,林朝却还记得清清楚楚:“对方给我发过一张吃饭的照片,旁边有一个粉色的水杯,当然,光凭那个,我也不能确定对方是男是女。”   见顾鸿尧没说话,林朝道:“我只是突然想起,如果您不认识的话就算了,毕竟我连北渚是不是他的真名都不知道。”   绿灯亮了,顾鸿尧踩下油门,略快的车速,车子在雨夜中留下一道畅快的弧光。   车内没人说话。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林朝不确定他的沉默是因为什么。   车子到了林朝家的小区,林朝提着通勤包下车,今天星光猫咪没有在车上,他看向顾鸿尧:“路上小心。”   顾鸿尧没有看他,他的手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放在方向盘上。   因为车内没有开灯,林朝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关上车门,转身离开。   “林朝。”顾鸿尧突然叫住他,急促的动听的音节,带着温热的雾气一般。   林朝愣了一下,除去第一天见面的问话,这是顾鸿尧第一次这样叫他——以他的名字。   他转身看他:“怎么了?”   顾鸿尧看着他:“既然是聊了很久,后面为什么不聊了?”   林朝道:“因为当时一直在论坛的私信界面聊天,而且,他是以游客身份登录的。”   “后来,我去部队,有一段时间封闭训练,一直没有上网。等我再次拿到手机的时候,才知道论坛已经关闭了,那些聊天数据也找不回来了。”   晚风吹过,林朝的声音不紧不慢,却略带着遗憾和歉疚。   “我一直不知道,论坛关闭前,他有没有给我发过信息,如果发了信息,应该让他等了很久吧。其实,对方也可能早已经不记得我了。”   过了一会儿,顾鸿尧才道:“我知道了,我会帮你问问的。”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被风吹感冒了。   林朝整了一下单肩上的背包带子,道:“谢谢。”   车窗关上。   看着黑色轿车消失在路尽头,林朝若有所思。   然而他不知道,一过了拐角处,顾鸿尧的车子便猛然停下。   他悬低着脑袋,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目光放空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从车门槽里拿出手机,指尖颤抖着打开一个文档。   是一份聊天记录。   经过特殊的数据处理,聊天界面就像当年的论坛一样,可以上下滑动,连动态表情包都还在动。   点开对方的头像,旗幡,金色阳光,以及右下角那道三分之一的影子,和林朝现在的账号头像是同一张。   最后一条聊天消息,是北渚发出的:【找个时间,我们能见面吗?】   时间是三年前的那天下午,直到现在,这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一直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这几乎成了   就算是现在的顾鸿尧, 也难以想象,当年的自己究竟是拥有怎样的勇气才能发出这条消息。   三年前的那段时间,恰好是陈远州以总部项目评审员的身份, 用他们曾经探讨过的《天鼎》的缺陷,将《天鼎》批得一文不值的时候。   顾鸿尧怎么也想不到, 多年的大学好友,共同开创KL的战友, 会回头来背刺《天鼎》,背刺KL。   那天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天鼎》项目的数据——已经修改到第十一个版本。   他的双眼放空, 映着屏幕的冷光, 双手无知无觉地搁置在扶手上。   意外的,心中并没有多大的喜怒波动。   甚至说,他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以被动的方式割除生活中某一段亲近关系, 剔除生命中一个迟早会分离的存在。   陈远州就是那样的存在,一个需要顾鸿尧时刻保持冷淡来维持边界关系的战友,一个工作生活息息相关随时会发现自己秘密的好友, 一个需要时刻谨慎的不可控变量。   现在这个人离开了KL, 他松了一口气。就连对方将《天鼎》当成前途的踏脚石,顾鸿尧也能当做是剔除一段关系后的镇痛剂——消除心理负担。   底下的员工们说的没错,顾鸿尧是天生冷血的。   这种骨子里的冷血,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就这样冷血一辈子吧。   角落下, 一个小小的对话框弹出来。   【您好,我是怀京理科的学生,看见了您在论坛上的帖子,您的代码风格很温柔,我很喜欢。】   他盯着那个金色旗幡的头像, 然后盯着那段开场白,读了两次,最后目光落在对方的id上——十日十月。   朝。   下意识浮现在脑海里的字。   跟他头像上的风景这么契合。   论坛是顾鸿尧大学期间开创的,却吸引了不少网友,建立KL后,顾鸿尧无心管理,平时只有几个管理员在维护。   他偶尔会以游客身份发一些帖子,讨论编程相关。   不少人会来私信他。   但从没有一个人上来就自报家门,也没有一个人会说他的代码风格是温柔的。   所以他从来是只读不回。   顾鸿尧伸出手,是想要关掉弹窗的,但等他回过神来时,却鬼使神差地回复了。   【温柔吗?】   代码是冷冰冰的,怎么会温柔呢?   那边回复得很快:【就像是一位高明的老师,明明可以独站高处,却刻意压制境界和我们交流,这算是代码的温柔吧。】   顾鸿尧敲下几行字:【你的姓名?】   敲出来他就有点后悔了,当领导当久了,已经开始下意识用这种直白的方式询问对方的背景。   【我叫林朝,现在大三,前辈的帖子,给我很多启发。】   顾鸿尧手指一动,顿了顿,没有回复。   大概比自己小了九岁,他的心里居然出现了失望的情绪。   他关掉了那个聊天画面。   这件事过去没多久,论坛出现了一个热门的帖子,楼主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这个世界允许男人穿裙子出门,你会穿吗?会穿什么颜色?】   下面是各种讨论,都是认为社会不允许男人穿裙子,表达着世界对男人的不公和偏见。   直到有一个游客晒出了自己穿裙子的照片:我真的很喜欢穿裙子,但只敢在家里偷偷穿。   下面出现了惊讶和无语的表情。   【哥们,穿裙子怎么上厕所?】   【那你穿的是男士内裤还是蕾丝内裤?】   【没必要牺牲这么大啊(难受)】   【草,层主是不是同性恋。】   【你有喜欢的男人吗?】   让人绝望的是,这些评论居然收到了几百个点赞。   这个充满理性分析,数据代码,男性占据90%以上的论坛,突然陷入了一场对男性的霸凌风暴。   当时顾鸿尧正倚在走廊的窗口上抽烟,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夹着烟,一口浑浊的烟雾随着他沉重的呼吸被吹散在云端,淹没他的双眼。   层主回复了:一个掩饰尴尬的大笑表情包。   顾鸿尧几乎没有心思向下滑了。   直到画面跳出了一个熟悉的头像,金色旗幡的头像,不知为何,顾鸿尧的心动了一下。   【这个社会的规则还没有建立完善,它依然是单纯的强弱之分而已。层主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将自己的“弱点”亲手交到一群陌生人手里,让一群陌生人去评头论足。】   十日十月的回复很晚,但点赞却是最多的,有一千多点赞。   原来,这个世界的善良者并不少。   当然,他们是沉默的——愿意借林朝的言论表达善良,但不会直接跟一个异装癖产生交流。   顾鸿尧不知道那个层主有没有看到这条回复。   从这以后,他开始关注这个十日十月。   他点开他的头像,看见那道三分之一的影子,拿着相机,风吹过他的袖子。   性别:男。   年龄:21岁。   IP:怀京大学。   果然,是大三的年龄。   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在论坛搜索十日十月这个id。   偶尔会跳出一些词条结果,都是他在别人帖子里的一些回复。   大部分是代码和编程的讨论,看得出来他的思维和大部分人不同,且在编程上有不小的天赋。   也有一些是灌水帖子下的回复。   顾鸿尧经常会被他的回复内容吸引,通过只言片语,窥见他的思想和精神。   就像一颗火种,被一双合十的手捧住,但指间发出来的火光已足够让人看到希望。   后来,他搜索他的频率越来越高,在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晚上睡觉前,第二天睡醒后……   虽然大部分时间,搜索结果不会有变化。   只有在周末晚上的时候,会刷新出他新的回复。   顾鸿尧会因为这一个新的回复而心跳加快。   就算只是一个简单的表情包也好,这代表他还在论坛。   代表这道火光还在。   好几次,他点开那个对话界面,然而只要一看到自己未曾回应的那条消息时,就失去了勇气。   而随着那条消息过去得越久,需要积攒的勇气就要越多。   他想过在怀京大学的官网里搜索他的名字。   但心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不要去探究一个陌生人的存在,不要让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   一个极脆弱的人在精神上的自卫。   噼噼啪啪,天空又下雨,惊醒了车里的人。   他从过往记忆中抬起头。   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记录里那条消息依然在:【找个时间,我们能见面吗?】   这几年,他逃避性地没有点开过这个记录文档。   然而在生活的任意一个时间节点里,还会无缘无故地陷入沉思,是故意的不回消息吗?   因为第一次聊天时,自己没回复,所以成为另一种报复。   但他知道,林朝不是这样的人。   大概只是觉得自己越界了,或者从那些自己发的生活照片里,他发现了什么端倪。   这几乎成了他的另一个心魔。   甚至让他魔怔到,连论坛都关闭了,在最鼎盛的时期,关闭了论坛——因为林朝不回他的消息。   就在今天,这一切都变得十分可笑。   雨越下越大,乌云密布,闪电在天空游荡。   顾鸿尧看向副驾驶,忽然,他猛的调转车头,向林朝的小区开去。   漂亮的车身就像一头猛兽,在雨夜中发了疯的狂奔,山下的金云江拍打着滚白浪花,如同他狂乱的心跳。   然而到达小区门口,却只有一声悄无声息的刹车声。   像他的主人一样在关键时刻胆怯。   狂雨落在挡风玻璃上。   什么都看不见,高高的台阶和茂密的树冠挡住了他的视线。   远远的灯光从别墅区传递出来,站在阳台上就能看见金云江的地方,这个地方曾经冰冷地回绝过他,告诉他,没有资格。   这个认知就像这一场大雨,让他浑身都湿透了。   他的眼睛盯着雨幕,抓着方向盘的手心传来刺骨的冷意。   车子在雨中调头。   林朝坐在房间里,他刚刚洗过澡,翻开手里的日记。   窗外的闪电不知劈到了哪一棵树,一道轰隆巨响炸开。   他向外看去,小区外到处是一片黑蒙蒙的雨雾,金云江上的轮船滑过一道慢吞吞的水纹。   他低头,重新写下日记。   【他拿着遥控器盯着电视的时候,生涩拘谨,我忍不住多看了一会。】   【那道题真的很难,却被他轻松地破解了,这让我想起了前辈,他们一样厉害。】   【前辈在现实中,应该不会喜欢猫咪公主,也不会同手同脚地走出门,他总是那么严厉,那样冷淡,大概也已忘了我了。】   林朝翻开以前的日记本,有一页微微泛黄。   三年多前的日记。   【今天我鼓起勇气,主动向论坛的那位大神前辈私聊了,虽然听说他从不回私信。】   【但没想到,他回我了,还是两句,真幸运啊。】   经过一夜大雨的洗礼,空气中泥土的气息让人脑袋格外清醒。   调查组走了,终于有人正常地在公司群里点外卖,在食堂里能听到关于这个月的绩效或者加班了几天,大家聊客户,聊游戏公社那些趣事。   再没人说老蔡,也没人提那份问卷。   早上,林朝在电梯里遇到周盛铭,对方脸色一变,避开了他的视线。   晚上下班前,林朝拿着一份《天鼎》最新的测试报告,去了顾鸿尧的办公室。   公司职员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林朝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的时候,顾鸿尧正在完成每日例行的十个投诉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一手放在桌上,另一边搁在扶手上,座机开的免提。   看见林朝进来时,前一秒略松弛的躯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稍稍坐直了身子,幅度不大,喉结明显地动了动。   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扣紧了扶手下方,因为指节在用力。   林朝走过去,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想等他结束这个电话。   然而尴尬的事情发生了,电话接通的时候,传来的不是玩家投诉的声音,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声音。   那种低沉而有节奏的喘息,通过电磁波,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明眼人都能听出是在做什么。   “顾总经理,我关注你好久了……嗯啊……哈嗯……别装了,你跟我们一样……”   电话里是两个男人的声音,说话的是一个声音,中间夹杂着另一个男人的喘声。   很明显的骚/扰电话。   顾鸿尧浑身猛然一僵,本来想按住挂断键,却被林朝抓住了手,示意他先不要挂。   顾鸿尧坐回椅子,呼吸略急略深,视线无处安放。   长久以来,这种骚扰电话对顾鸿尧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但对方说了那句话,暗示意味太过明显,而林朝在场。   这风险几乎就等同于在林朝面前撕下他那点不堪忍睹的心思。   意识到这点,让他呼吸困难。   而被林朝握住手的那一瞬间,比这种场面本身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尤其两人坐在一个地方,电话那边的声音不依不饶地回荡在办公室。   手臂上那点热量迅速上传到大脑,顾鸿尧却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电话那边还在继续,仿佛故意制造出极大的动静。   但这种声音很快就弱了下去,像是犹疑,像是力竭。   他们在电话那头尽力表演,但电话这头却只有沉默,既不挂断,也不骂人。   这种长久而冰冷的黑色沉默,比任何反击都让人破防。   那种持续的声音终于停止了,只有男人的喘气,紧接着是一声国粹:“人呢?他妈说话!”   声音中已经带着莫名的恐慌了。   林朝笑起来,被收音极好的座机传到对面。   “草!”对方一个破防,挂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会回来吗?   林朝把那个电话拉黑了, 抬眸发现对面的人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   顾鸿尧眉心微微聚拢着一丝不赞同:“这些人不正常,没必要。”   指的是没必要和他们过多纠缠,还是没必要故意对着干。   更私心的是, 他不想让林朝被这些“污言秽语”给“污染”了。   林朝微微一笑。只有这个时候,顾鸿尧给他的感觉是不设防的, 像个管教弟弟的普通哥哥。   然而林朝眼中严厉的哥哥,此刻在桌子下的手却无意识地揉搓着裤子。   他随手打开一份已经签过字的文件看起来, 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斟酌着什么,终于开口:“那两张水族馆的票,你要去看吗?”   林朝切切实实地顿了一下, 才道:“不确定, 我正在找人和我一起去呢……”   他说完,等着上司开口。   对方盯着文件上一个个黑色的字体,没有抬头, 过了约两秒:“我周末有空的。”   这似乎是顾鸿尧第一次对他的主动邀请,显得笨拙而生涩。   林朝笑道:“那这周末一起去看吧。”   他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做出改变,但这显得很珍贵。   走出办公室前, 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那边我比较熟, 到时候我开车来接您吧。”   每次都坐他的车,让他来接自己,也怪不好意思。   办公桌后的人抬头看着他:“好。”   虽然是看着他,但目光错开了他的视线, 落在他肩膀上。   从办公室出来后,林朝脸色焦急,立刻拿出手机,点开抢票程序。   之前顾鸿尧说不去,那两张票早就被他送给妹妹和她同学了。   而水族馆在网上的票一直很难抢。   果然, 这周末已经没有票了,最早也得是下个周末。   最终林朝从二手平台花高价买了两张票。   星期六,早上,顾鸿尧走进衣帽间,推开衣橱门,里面从浅到深的衣服挂满整面柜壁,略显沉闷。   天气已经明显冷了很多。   冬天的衣柜只有西装,衬衫,Polo衫,大衣,最休闲的大概是晨跑的运动套装。   他转过身,推开一面翻转的隐藏柜门。   和左边的衣橱相比,这几乎是另一个维度,从粉色到紫色,从酒红色到黑色,纱质的,纯色的,暗纹的,柔软而神秘。   在这其中,最中间一面玻璃柜里,放着一件黑色衬衫,叠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它神秘而禁欲,却被包裹在这充满柔软气息的衣橱里,放在一片女士内衣中,显得异常矛盾,格格不入。   顾鸿尧低下头看着这一幕,似乎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呼吸加快的事情,他胸膛缓缓地起伏,排解紧张的情绪。   最终他下定决心,手伸向左上角那一件粉白色的内衣。   而林朝,正在射箭馆中,每周末的射箭,一次不落。   除了爱好之外,这是母亲亲自给他定制的解压方式,他的温柔,他的善解人意,他为别人情绪的让步,有时候也需要箭与靶帮他消化。   拉弓,瞄准,射箭,击中靶心那一刻的分量,才能让他的温和稳定下来。   有时候不确定自己是否天性善良,是否真如别人所言那样好,或者他只是需要维护一种高效的人际秩序,而温和是最佳捷径。   就好像,那天晚上的骚/扰电话,其实他内心的第一反应,是愤怒,是冲动,是想立刻让这些人付出代价的。   但理智却压制了他,因为不允许自己在顾鸿尧面前情绪失控,所以必须维持冷静。   事实证明,冷静确实有用多了。   林朝垂下手,感觉到弓身依然传来隐约的震颤。   这让他再次想起了顾鸿尧,那道稳定有力,却随时因为一些风吹草动而颤抖不安的灵魂。   至少这一刻,林朝确定自己内心的温柔是毋庸置疑的,是无法伪装的。   这是一个星期中最期待的事情。   在馆内的淋浴间冲过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直接从射箭馆出发去接顾鸿尧。   等红灯的时候,他冒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约会?   上司和下属会在周末去水族馆吗?   如果那个论坛还在,林朝说不定会在里面发出这样的疑问。   顾鸿尧只穿着一件深色略厚的针织Polo衫,下身是简单的黑色裤子。   星光猫咪放在猫房子里,被他提在手里。   简单得出乎林朝的意料,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对方穿西装以外的衣服。   一种微妙的感觉。   那个在工作上冷漠,一针见血的总经理,穿着柔软的Polo衫,和白色的鞋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车里,手里提着那只星光猫咪。   林朝总是通过后视镜看他。   他这样肆无忌惮是因为顾鸿尧一直看着前方,睁着眼一动不动,他怀疑对方是不是已经放空了。   他们不说话,但一点也不尴尬。   星光猫咪那件蓬蓬裙摆下,是顾鸿尧抓紧的双手,他强制自己放空。   因为他不确定林朝会不会通过后视镜看自己,又没有办法像往常一样用开车来转移注意力,只好放空了。   到车库的时候,林朝从后备厢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件外套。   “企鹅馆应该很冷,还是带一件厚点的外套吧。”   顾鸿尧怔了一下,他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应该说,其实他没去过水族馆。   林朝将那两件外套叠好,一起放在自己的臂弯里,笑道:“我带了两件,走吧。”   一走进入口,顾鸿尧眸珠动了动,抬起头。   散发各色光芒的水母,紫色,蓝色,粉色,在水中如梦如幻,奇异如同外星生物。   旁边的小朋友发出天真的惊叹声。顾鸿尧拿着星光猫咪,猫咪的脸蛋隔着玻璃碰了一下那只发光的水母,细长的触手一合一张。   林朝在旁边看着他,蓝色光影和水纹落在他脸上,本来就冷白的皮肤,看起来快要透明了。   他拿出备好的相机,拍了一张。   两个人从深蓝色的海底隧道下穿行而过。   360°的全景玻璃后,魔鬼鱼宽大又扁平的翅膀从他手心滑过,海龟几乎有他整个人那么大,看起来那么憨厚平静。   林朝示意他抬头:“你看!”   顾鸿尧抬头,一条遮天蔽日的鲸鲨从他们头顶游过。   顾鸿尧仰着脖子,屏住呼吸,一眨不眨,他没有发出一声惊叹,但眼底的冲击掩饰不住。   林朝在旁边笑着看他,怀疑他可能是第一次来水族馆。   大概是没有人陪他来过。   同时庆幸,自己是第一个陪他来这儿的人。   很多游客带着孩子,一路上都有孩子天真的声音。   顾鸿尧的星光猫咪却也引起了很多孩子的注意。   “那个叔叔拿着星光猫咪!”   “他有星光猫咪啊,还穿着裙子!”   这种话听多了,顾鸿尧已经贴着角落走了。   最后还是林朝把星光猫咪放进他的通勤包里。   企鹅馆冷气很足,林朝把臂弯上的那件外套拿给他。   “洗过的。”   顾鸿尧接过那件外套,是一件羊绒混纺的圆领外套,拿在手里触感细腻。   投喂的时候,企鹅那两扇短短的翅膀和脚丫,可爱得惹人笑。   旁边来了很多情侣,互相牵着手,有的孩子也会抓着爸妈的衣服。   顾鸿尧看着前面正在拍照的林朝,林朝忽然转头,抓住他的手腕,笑道:“前面可以看新生的企鹅宝宝,我们去看看。”   这种触碰是短暂的,更像是一种下意识打招呼的方式。   他们走在人群中,顾鸿尧伸出手抓了一下他的外套衣角,小小的一个角,力道很轻,近乎悬着,甚至没有引起主人的注意,但也算是被动认领了。   那一刻,顾鸿尧的手指有点发烫,眼眶热热的。   从水族馆出来,已经临近傍晚,空气里透着冷意。   林朝犹豫是否要带他去吃饭,想起上一次吃饭时,顾鸿尧发烧的情况,他有点自嘲的想,不知道现在对方是否已经适应自己这个“过敏源”了。   “饿了吗?要不要去吃饭?”   “……不。”顾鸿尧拒绝了,林朝觉得他这一次的拒绝“费了很大力气”。   可能今天已经很累了。   车子到达小区门口,顾鸿尧坐在副驾驶上,抬手抓住外套的圆领,想脱下那件外套。   不知道为什么,在林朝面前脱一件外套,他的指尖也不够镇定,呼吸也不够沉稳。   林朝道:“走到家还是很冷的,还是明天给我吧。”   顾鸿尧道:“好。”   这次他回答得很快。   林朝看着他,露出笑容:“等一下到家,我把拍的照片发给你。”   “嗯。”顾鸿尧很快下车。   林朝看见他提着星光猫咪的房子,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回到家后,林朝将照片上传,相机的性能很好,蓝色的海底世界和顾鸿尧那冷白的气质,形成视觉上的相辅相成。   可惜他不是专业的,没有完全诠释出顾鸿尧的容貌优点。   林朝选了几张最好看的,发给了他。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已经有好几条信息弹出来,是以前大学时的编程讨论群,已经沉寂好久。   现在突然99+新消息,还有不少在@他。   他没有急着打开群聊,而是先打开顾鸿尧的聊天界面,只有自己发的照片,对方还没回他,大概是不会回复了。   群聊消息还在不断弹出,林朝点进群。   【消息确定吗?ix论坛明天正式重启了!】   【怎么突然要重新开启ix论坛了?】   【太好了!里面很多大神和技术大佬,我还没来得及膜拜呢。】   【@十日十月,哥们还在吗?】   林朝看了一会儿,确定是论坛要重启了。   他看着消息怔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当年为什么突然关闭论坛?现在为什么突然又要重开?】   底下有人回复:【不知道,当年管理员说,是那位创立论坛的编程大佬突然通知要关闭的,也没说原因。】   林朝看着这条消息:那北渚会回来吗? 作者有话说: 林朝应该是一款会主动给爱人上传情侣头像的男朋友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一双红红的   城市已入夜, 顾鸿尧还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每一张照片都能让他入神很久。   画面中的自己站在玻璃墙前,五彩斑斓的热带鱼群摇曳着尾鳍游过他身边, 恰好有一束光掠过玻璃,映出了他眼底的神态, 抓拍得刚刚好。   顾鸿尧能想象到拍照的人站在哪里,是用怎样的笑容拍下这张照片, 并且计算了多久才捕捉到这束动态光的规律。   想到这里,心中触动,呼吸一紧, 手指又滑过下一张。   是星光猫咪隔着玻璃“亲吻”水母的照片, 顾鸿尧记得很清楚,这是水族馆的第一张照片,也是林朝为他拍的第一张照片。   七张照片, 每一张都以他为主角,而林朝作为拍摄者,未曾入镜。   一切都让他心跳加快。   不止是因为水母的梦幻, 亦不是鲸鲨从头顶滑过时的空灵, 而是因为林朝的相机聚焦在他身上。   这种巨大的幸福感袭来,堪比那条庞大鲸鲨突然闯入视线中时的震惊,让他感到心跳狂乱,像头顶那股巨大水流的汹涌低沉, 让他惶恐不安。   看了很久,他恋恋不舍地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林朝的外套一直铺在他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外套揽进怀里, 柔软的面料乖顺地陷进他手臂。   忽然,顾鸿尧皱了皱眉,他坐起身,将一个质感厚实的枕头塞进衣服里,扣上扣子,抱进怀里,头埋进这没有温度的“肩膀”,衣服上传来桃子味的消毒液气息,随即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林朝上班时,技术部的同事就在热火朝天地讨论论坛重开的事。   ix论坛在编程圈子里一直挺火的,很多大佬,之前也有不少大公司的人事总监会去论坛里挖宝。   这些年也出现过不少新的技术交流平台,然而每次稍有起色后,要么是被广告淹没,要么内容水化,水准下降,用户流失。   而当年一夜关闭的ix依然是技术圈的白月光。   “……真正强的还是那位创建论坛的大佬吧,都过了三年了,老代码说重启就重启,连修都不用修吗?”   “话说有谁知道初创大佬的论坛id吗?”   “不知道,听说从没有公开过,早已经财富自由了吧。”有人艳羡道。   “虽然但是,我感觉还是顾总厉害一点,能开发游戏,还能管一个大公司。”   林朝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插话。   中午午休时间,技术部也没人睡觉了,都拿着手机等待论坛重启。   “来了来了!我刷新出来了!”   “真的真的!”   “你发链接,我进不去!”   有人把链接发群里了。   林朝点开,果然是ix论坛,进入页面,简洁的页面熟悉到让人心生亲近。   最新的一个帖子还是三年前。   林朝登录自己的账号,重启论坛,点开私信界面。   一条聊天消息的红点,便翩然浮现。   来自三年前,北渚的新消息。   林朝怔了好久。   他定了定神,点开这条“新”消息。   【找个时间,我们能见面吗?】   时间刚好是他进入封闭训练的第二天。   他缓了缓心神,打出几个字:【前辈,对不起,我现在才收到消息。】   【您还在吗?】   打完两句话,凝重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在两人的聊天中,对方一直没有谈及现实中的事。   所以林朝根本想不到北渚会主动邀他见面。   “小林,互关一下!”张金京把手机碰过来。   林朝还没说话,他又开始一惊一乍:“等等!你就是十日十月啊!”   “怎么了?”   “你在论坛这么火,我还关注你呢!”   林朝一看他主页,挑起眉:“关注人数:5687人。”   “嘿嘿,这叫雨露均沾嘛。”   等电梯的时候,林朝再次打开手机,论坛里已经出现了很多新帖子,还有不少慕名而来的新人。   他一直在等待北渚回复消息。然而消息界面一直没有动静。   毕竟过去三年,能被看见的概率微乎其微,就算看见了,大概也根本就不想理自己了。   他心中那点期望逐渐削薄。   人群中突然又停了声音。   “顾总。”旁边人打招呼。   林朝抬头,顾鸿尧正走进电梯。   所有人退开一步距离,林朝将手机放下,微微一笑,失落的心情因为见到顾鸿尧,变了。   顾鸿尧原本直线而行的脚步,因为他的笑而偏了一偏,在距离他半步的地方停下,站在他侧前方。   明明另一侧有更空阔的位置。   林朝有些惊讶,这是他主动这样靠近他。   那种感觉,完全不同,虽然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距离已经完全超出了顾鸿尧平日里的社交边界。   这距离太近,能看见他被衬衫领子妥帖包裹着的颈侧,白色的皮肤下隐约透着血管的青。鼻尖隐约传来那种淡而清的木质香味,可能是发泥的味道。   好像只要抬起手,就能把他的肩膀揽住。   林朝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议,同时有点可耻。   其他人都在一楼下了电梯。   林朝从顾鸿尧身边走过时,刚好他看过来,目光和自己对视。   距离很近,甚至能看见他黑色的眸珠里映着电梯缓缓打开的门。   那眼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迟疑和呆滞。   林朝微微一笑,这位总经理今天怎么回事,怪可爱的。   ——可能是想跟自己一起下班,没找到开口的机会。   等他突然想通这点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站在自家门口,暗自懊恼。   晚上快睡觉前,林朝刷了一下论坛的新帖子。   忽然通知栏弹出一条新消息。游客头像,是北渚。   林朝的手一顿,连忙点开消息。   【在。】   简单一个字,却也带给林朝无以复加的惊喜。   【谢谢您还能回我,错过了您之前的消息,很抱歉。】   后面加了一个道歉的表情包。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复消息:   【没关系。】   十日十月:【前辈,那我们还可以见面吗?】   林朝觉得自己有必要就三年前的那句邀约,做出回应,不论现在对方是何态度。   这一次,那边很久都没有回消息。   【如果前辈觉得现在不能见面,我也理解的。】   毕竟已经过了这么久。   北渚:【应该暂时没办法见面。】   十日十月:【前辈,我现在已经在KL上班了,就是之前我和您说过的,那个很有潜力的游戏公司。】   【能适应吗?】   【我觉得很好,工作很有挑战性,同事们不错,经理也没有一点架子。】   说起张金京,林朝还多说了几句。   时隔三年,北渚在林朝这里,依然是安安静静听他说话的前辈。   打完这些后,林朝等着他回复。   只是不知为何,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是突然有事要处理吗?   直到林朝睡觉前,也没收到消息。   第二天睡醒,手机依然没有收到回复。   一整晚没有回复。   从几年前在聊天中,林朝就能感觉到对方平时也很忙,但基本没有让消息过夜的情况。   压下心底的疑惑去上班。   在地铁上,林朝终于收到了他的消息。   【还有吗?】   这话让林朝愣了一下,他回顾了一下之前自己发的消息。   是指公司的其他事,或者其他人吗?   其实,关于公司,关于KL,林朝的第一反应永远都是顾鸿尧,然而他存着一点私心,并不想和别人分享关于顾鸿尧的事情。   因为一旦聊到那个人,就一定会聊及他那如影随形的高敏感和极易颤抖的身躯,以及对自己的依赖。   他不想将这些当做和网友闲聊的谈资。   就算对方是久仰的前辈,也不行。   这其中还有一层顾虑,就是顾鸿尧和北渚都是明进大学毕业的,北渚很可能知道顾鸿尧这个人。   只要自己稍稍一多说,就可能让顾鸿尧陷入一种尴尬的局面。   所以他谨慎地闭口不谈。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然后,重新陷入长久的沉默。   林朝被弄得有些疑惑不解。   良久后,那边才回了一句:【嗯,好好工作。】   此时林朝已经在公司上班了。   他看了一眼走廊那边的办公室。   顾鸿尧还没来,平时九点之前就已经在办公室了。   直到快十点的时候,林朝才看见那道冷峻的身影出现在走廊。   远远只能看见他脸上的弧度微微绷紧,步伐沉冷,提着的公文包冷硬的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了?   中午,几个同事说要去外面吃饭,林朝被张金京硬拉着去了。   “前几天就答应我的。再食言的话,我就在论坛上曝光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家伙!”张金京打一针预防针。   到了停车场,却看见顾鸿尧的车位上,那辆车亮着灯,还没开走。   驾驶座的人低着头,眉头微蹙着,似乎是在看手机,他看得很专注,脸色很不好,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朝脚步顿了顿,想过去和他说说话,但不知道该怎么过去才能不吓到他。   “嘿小林!你还站在这干嘛?”张金京一只手重重拍在他肩膀,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停车场。   啪嗒!顾鸿尧的手机掉到座椅下,整个人僵了一下。   看见顾鸿尧,张金京更是一脸惊恐:“顾总,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事已至此,林朝干脆走到他车窗边,今天他一直想找机会和他说说话。   顾鸿尧却像是故意躲开他的视线,在他过来的时候,低头去捡手机,暗暗地压了压喉结。   林朝注意到他动作间的那点不自然。   随后瞥见他手机锁屏上一闪而过的幽蓝,是自己在水族馆给他拍的其中一张照片。   张金京在旁边道:“小林,快走啊,等下排不上号了。”   顾鸿尧从始至终没说话,也没看他,脸色有点疏离,确实是心情不好的样子。   林朝被张金京催促着,往那边走了两步,不放心地回头,却在后视镜里,对上了一双红红的眼睛。   那双眼一触及林朝的视线,便撇离地很快。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让小林哄哄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自己吃自己   眼看着他要踩下油门离开, 林朝眼疾手快地上前按住他的车窗:“等一下!”   顾鸿尧暗自深呼吸,垂眸看着方向盘,掩饰眼底的情绪, 车窗玻璃还没来得及关上,被林朝按着。   因此没有任何屏障能隐藏他那双微红的眼睛。   林朝看着他的双眼, 怔了一下:“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的语气很关切。   顾鸿尧唇角微动,似乎是咬了一下自己的唇瓣, 没有说话。   “等我一下,先别开走,好吗?”林朝说着, 一步三回头地走到张金京前, 不知道说了什么。   顾鸿尧透过后视镜,看见张金京快速垮掉的脸。   然后林朝快步向他这边走来。   顾鸿尧眸珠动了动,抬起手心揉了揉自己的脸, 把眼底那点红逼回去。   林朝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来。   顾鸿尧有点惊讶,林朝虽然人缘很好,但说到底一直是个主体性和边界感很强的人, 从不会主动去凑近别人, 或者说,其实都是别人在主动亲近他。   现在,他主动坐进他的车,给顾鸿尧带来不小的安慰和情感冲击。   车里很安静。   林朝坐在他车里, 没有急着说话,而顾鸿尧光是维持呼吸频率的正常,就已经费了不少力气,根本无余力去思考如何开口。   林朝从自己的通勤包里,拿出一盒薄荷糖。   这期间一盒烟掉了出来, 是之前调查组来的时候林朝买的,一直放在包里。   林朝将烟重新放回去。   顾鸿尧忽然按住他的手,用了点力气。   林朝一怔:“怎么了?”   顾鸿尧思绪缓冲了一会儿,说出来的话却依然带着起伏的情绪,说不上是焦急还是不悦。   “……你抽烟了?谁让你学抽烟的?”   他的手带来微凉的触感,林朝笑道:“没有,我没有抽,你看。”   他把盒子完好的塑封口给他看。   “而且我连打火机都没有。”   顾鸿尧顿了一下,猛地收回手,收回视线,一双手无处安放般,落在方向盘上。   林朝能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恼和躲闪,大概在懊恼自己为什么这么冲动。   “那我给你,你会放心了吧。”   他把烟还有那盒薄荷糖一起放进中控台的储物格里——在顾鸿尧的那一侧。   “去吃东西吧,我饿了。”   顾鸿尧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下意识道:“想吃什么?”   “带我去吃烤肉自助,好吗?”林朝笑着。   顾鸿尧怔了一下:“嗯。”   他晕乎乎地启动车子,总会在意到那旁边的烟和薄荷糖。   它们被主人放在那里,就像是亲密关系中“上交”的意思,像是“爱人”的服从。   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却让顾鸿尧的呼吸变烫,心思莫名地躁动起来。   他甚至想加快油门来释放心底的激动。   然而……四面八方全是车子,堵得像蜗牛。   仿佛车子的呼吸也放慢了,顾鸿尧能感觉到在林朝的目光中,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大了。   “是不是太远了?要不要换个近一点的地方。”林朝道。   再这样堵下去,留给他们吃饭的时间不多了。   “不用,过了这个路口就好了。”   “上次我说的那个论坛重开了,那位前辈和我联系上了。”   “ix论坛吧。”   ”对。”林朝兴致盎然:“您有号吗?”   说不定顾鸿尧会在上面发表一些技术理论,林朝也想去看看。   顾鸿尧手指拨下银色拨杆:”没有。”   冷淡的态度让他的谎言更自然。   过了这段路,果然通畅不少,顾鸿尧加快车速,完美地左移超车。   林朝哭笑不得:“……其实不用这么着急。”   虽然他的车技跟他的代码一样很高明,但在市区左右超车,容易招骂的呀。   丝滑地越过前面一辆跑车,无视后面传来愤怒的引擎声,顾鸿尧脸上毫无波澜:“不是说饿了吗?”   林朝转过头看他,眼里有点笑意。   虽然不是那个意思,但是,他还是喜欢顾鸿尧这个没心没肺的样子。   跑车虽然跑得快,也被顾鸿尧远远甩在后面了。   烤肉店里人挺多的。   “在这喝点水,等我一下。”林朝给他倒了一杯酸梅汤,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高定西装,自己起身走向食材区。   顾鸿尧坐在那里,拿起冰镇的酸梅汤,看见他往人最多的甜品区去了。   过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偶尔有人好奇地看他一眼。   那身西装,那块腕表,和这里浓烈的孜然烤肉味格格不入。   林朝穿过人群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甜品。   顾鸿尧知道那是给自己的,他的心动了一下。   “这里的布丁很好吃,还有最后一份被我抢到了。”林朝笑着,把布丁放在他手边。   芒果布丁上面放着猫爪样的不锈钢勺子。   然后他站起身问:“喜欢吃海鲜还是牛肉?”   “都可以。”   林朝又离开了。   顾鸿尧看着那杯布丁,眼里出现笑意。   林朝每样都拿了一点,黑虎虾渐渐变红,雪花牛肉在烤盘上滋滋冒烟。   顾鸿尧看着他,隔着一层烟,林朝拿着夹子翻动食材,眼神专注。   “你跟那个前辈,聊的好吗?”这句话,顾鸿尧斟酌了很久。   “还好。”林朝手顿了顿:“不过可能太久没聊了,有点生疏吧。”   顾鸿尧没有看他的脸,只是盯着他的手,那只手干净有力,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在烟雾上方,随着他抬腕的时候,偶尔亮起。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朝对这个问题有点意外,如实道:“从聊天上来说,现实中应该也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吧。”   “是吗?”顾鸿尧笑了,有点自嘲的意味。   如果这句话不是经由林朝说出口,他几乎会觉得这是一句反讽。   “可能只是你对他的滤镜。”他说。   林朝心里一动,顾鸿尧不会对另一个陌生人有这么大的兴趣,除非是认识的。   他笑了笑,沉默,代表着委婉的不赞同。   这下顾鸿尧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了。   他好像连自己的醋都要吃了。   既然那么好,所以你跟“他”聊天,连我都想不起了。   虽然是“他”先认识你的。   顾鸿尧喝了一口汤,压下心底那点不愉快,免得自己又眼红了。   林朝意识到,顾鸿尧今天的反常可能是因为北渚这个人。   不会是像陈远州一样,曾经是初创团队的一员吧。从各种相似点来说,确实有可能。   “您要是不希望我跟他聊天,我也可以不跟他聊的。”林朝道。   “不,不是。”顾鸿尧差点打翻了手里的杯子,好在是稳住了。   这么说来,在林朝心里,自己远超过“北渚”。   顾鸿尧定了定躁动的心思,他的筷子想去夹那只虾,顿了顿,又转而去夹一片香菇。   林朝看见了,他夹起那只虾,用剪刀剪开虾背,掰开虾壳,烤熟的虾壳一下就落了,将干净的虾肉放在他的瓷盘里。   顾鸿尧抬眸看他。   “我妹妹也一样,想吃虾又不想剥,怕把衣服弄脏。”林朝笑道。   顾鸿尧默默咬了一口虾,其实不是怕弄脏衣服,只是不想在林朝面前笨拙地剥虾壳,那很不体面。   虾很好吃,他有点儿幸福,又有点儿心酸,林朝这种习惯性的温柔,会不会也对其他人展现呢?   除了妹妹和自己,也会给其他人剥虾吗?   至少,自己不会是那个唯一。   “不过我也不会给她剥,我会让她戴上手套自己剥。”林朝忽然道。   脸上带着身为哥哥的坦荡笑意。   顾鸿尧的心跳猛的一紧,像一首陡然进入高/潮的乐曲,音符昂扬而紧促。   他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一种热意从心底涌上,不受控制地漫上他的耳朵。   他垂眸,看左边的酸梅汤,又看右边的布丁,就是不敢看他。   他的鼻尖出了一点汗,手在发抖。   林朝换掉了一张吸油纸,终于发现顾鸿尧的不对劲。   “怎么了?“他心里一凛。   难道是虾过敏吗?这是林朝第一个念头。   或者又对自己“过敏”了?这是第二个念头。   “没事。”顾鸿尧仰起头,把那杯酸梅汤全部送进胃里,喉结滚动着。   如果这时候发烧了,以林朝的体贴,他永远不会再邀请自己吃饭了。   要发烧,也是回家烧。   “……”林朝第一次看他这样豪饮,等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神中甚至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道。   他的脸色恢复了正常,眼神也略显冷漠,像平日工作时的模样。   像一个强制让自己正常运转的高灵敏机器。   看来不是海鲜过敏,林朝笑了笑,心想,如果能抱抱他就好了。   然后他站起身,去帮他倒酸梅汤,特地去久了一点。   等他回来的时候,顾鸿尧坐在那里,正在吃芒果布丁。   林朝把酸梅汤放在他手边。   顾鸿尧拿着勺子的手停了停,没抬头。   回到公司,两人在电梯口分别。   顾鸿尧头也不回的走进办公室,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关上门。   仿佛力竭一般地坐在椅子上,摸了一下额头,没有发烧,只是心跳还不平稳。   他坐在那里很久,然后登录监控系统。   午休没结束,林朝坐在工位上,张金京站在他旁边,似乎是在控诉什么。   林朝笑着和他说什么,带着歉意。   顾鸿尧拿出手机,注册了一个新游客账号,登上论坛。   账号1537006发布新帖子。   【理工男在什么情况下,会帮别人剥虾?两个人并非亲密关系。】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特地设置屏蔽了本市的IP,确保林朝以及他周围的人都不会刷到。   然后他退出论坛,点开林朝给他拍的那些照片。   过了二十分钟,顾鸿尧重新点开帖子。   帖子已经攒了不少回复。   【以我的经验,如果不是亲密的人,要么是觉得对方浪费了虾肉,要么是看不惯对方弄得乱七八糟。】   【我身边的人不方便剥,我也会帮她剥的,PS:仅限女孩】   【理工□□本没有什么浪漫细胞,有可能只是单纯觉得自己剥虾得好,他想在别人面前炫一下。】   【还能为啥,喜欢她呗】   这话让顾鸿尧心里一紧,但“她”字像一盆冷水,把那点旖旎想法浇个干干净净。   后面的回复基本大同小异。   忽然,顾鸿尧瞳孔一缩,脸色猛的一白,手机掉在桌面上。   【@十日十月,让这哥们来说吧,我认为,他是理工男里最细腻的一个】   有人@了林朝。而且是十分钟前。   顾鸿尧怔了一秒。   他不确定林朝有没有看见。   顾鸿尧手指翻动屏幕,眼神快速略过,却没找到那个金色旗幡的头像。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当天论坛上,一则帖子火了:【好兄弟好同事天天甩我鸽子!去陪我们老板吃饭!我真服了!我要对他进行人参公鸡!】   【你们老板是美女吗?兄弟少走二十年弯路。】   楼主:【不是,老板是正儿八经男人。】   【那兄弟为了前途牺牲有点大了。】   【其实如果老板特别有钱的话,男的也不是不能接受。】   诸如此类的言论在楼里盖了二十楼。   楼主终于忍不住反驳:【你们不要瞎猜,我兄弟压根不用这样好吗?他在怀京市开豹子号的车牌啊!长得帅还会射箭!用得着去讨好老板吗?说实话我一直怀疑他是来公司体验生活的少爷,他一点也不gay!】   【那你兄弟百分百是喜欢你们老板。】   【同意楼上】   ……   张金京一脸被刷新世界观的样子,怔怔地看着屏幕。   由于论坛重启来了很多新人,不少人起哄让他细说一下。   张金京打下一串字:【今天中午我跟兄弟说好了,一起餐馆吃饭,到地下车库里,我兄弟看见我老板坐在车里,他突然就停住了,我本想吓他一下,结果吓到了我老板。兄弟突然就走上去了,然后他就突然爽约了,坐上老板车就走了。】   【其实我也挺理解,我们老板比较冷,给人感觉每天压力挺大的,一直没有什么人敢接近,只有我兄弟,从来公司到现在一直能跟我们老板愉快相处。老板骂了所有人,就是从不骂他……而且还经常送他下班……】   张金京越打越慢,越打越怀疑自己……   【楼主,你还说吗?你老板和你兄弟有问题。】   【楼主,你也挺可爱的,能谈恋爱吗?】   楼主:【去去去】   张金京吓得直接退出,怎么回事啊?三年前的论坛那可是谈gay色变的,今年一重启,怎么都gay里gay气的?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我知道……   顾鸿尧走到窗前, 对面技术部已经开始上班。   林朝在工作,没有看手机,他大概要等到下班才能看见这条帖子。   顾鸿尧坐回自己的办公椅, 手指在删除帖子的按键上悬停了一秒,又收了回来。   也许私心里还是想知道林朝的答案。   况且, 在发这条帖子前,他改了自己的IP地址。所以, 林朝大概不会起疑。   如此安慰自己,他喝了一口咖啡,润一润干燥的嘴唇。   就这样, 顾鸿尧怀着一颗动荡不安的心, 开始处理工作。   看财务报表的时候,要看一眼手机,数据分析的时候, 也会分心看一眼手机。   一份合同文件,看了半个小时没看完。   顾鸿尧心浮气躁地坐回椅子,闭上眼睛, 眉间拢起一道浅浅的沟壑。   帖子刷新了很多新回复, 就是没有顾鸿尧想要的那个头像出现。   他按下按钮,电动窗帘拉上去。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林朝站在文件柜前,一边找文件, 一边跟策划部的同事说着什么。   大概是在讨论哪个细节的设计问题。   几分钟后,策划组的人走了,紧接着美术部的人来了,说了什么。   林朝摇了摇头,指了一下经理的工位, 示意对方去找张金京。   随后是一个新组员拿着文件走过来询问,新组员还没走,策划组的组长又来了。   短短十几分钟,林朝的工位上,来来往往的。   林朝偶尔会笑,偶尔皱眉,偶尔摇头,或微笑着说“不行。”   在间隙时间,他的手指也会敲一敲键盘。   顾鸿尧坐在那里,侧着脑袋静静地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文件夹。   明明离得那么远,是模糊的,却仿佛能看见那双眼睛里传递出的一股力量。   他那颗浮动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就这样,顾鸿尧在效率极低的工作中,和偷看暗恋对象的摸鱼中,迎来了下班时间。   今天晚上,林朝应该不用加班。   随着指针逐渐靠近六点整,顾鸿尧的心跳也逐渐加快。   六点十五分,林朝收拾好工位和文件,提起通勤包,同时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顾鸿尧抓紧了手里的签字笔,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看见他走出技术部门,穿过走廊……   在等电梯时,林朝拿起了手机。   顾鸿尧抿着唇,喉结动了动。   他不知道他是否看见了那条帖子。   林朝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然后放回口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大概只是查看微信有没有新消息。   在迈进电梯时,林朝的脚步顿了顿,重新退出电梯,转而走向顾鸿尧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那位窥视下属的上司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弄得心里一紧,他坐直身子,搓了搓自己出汗的手心。   随后是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顾鸿尧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他看着桌上的文件,然而每一个字体都变得陌生。   林朝推开门,走到办公桌前。   顾鸿尧抬眸:“什么事?”   林朝笑道:“您什么时候下班啊?”   顾鸿尧今天本来就有点发热,大脑一时没处理过来:“等一会儿。”   “那我等你下班,一起回去吧。”林朝双手撑着桌沿,坐下来。   “嗯。”顾鸿尧看着文件,那些字像蚂蚁一样从眼里爬走,一个也没走进大脑。   林朝就坐在他对面,看着手机,也许他会打开论坛,看见那条@他的消息……   一想到这,顾鸿尧根本无法专心。   忽然,林朝站起身,走到外面,步伐透着急促。   关门前,听见林朝低声自语道:“发这些是在做什么呀?”   顾鸿尧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那一瞬间心脏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那里。   是被发现了吗?   不,不是的,顾鸿尧,冷静下来……林朝就算发现了,也不会是这种态度。   而且他确信自己伪装得很好,不可能被发现。   他镇定下来,点开走廊的监控系统,看见林朝走到走廊的窗口,同时在拨打电话。   “经理……快把帖子删掉。”林朝的音色略沉,代表事情严重。   “你发的这些信息,很容易就会被人扒光了……才二十分钟,还来得及,快删吧。”   林朝看了一眼腕表,过了一会儿,挂断电话,往办公室走。   顾鸿尧关掉监控,他大概猜到可能是张金京发了什么帖子,有暴露信息的风险,让林朝看到了。   不是因为自己,这让顾鸿尧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同时也让他清醒过来,为什么要发在论坛上,如果被林朝发现,大概也只会觉得自己像张金京一样没有分寸吧。   顾鸿尧拿出手机,正准备删掉自己的帖子,却发现手有点使不上力气,止不住的发抖。   他预想到自己快要发烧了。白天压下去的热意,正在快速反扑。   顾鸿尧伏在桌面上,解开了自己颈间的扣子,闭上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手摸到他额头,他睁开眼,看见林朝那双关切的眼睛。   他好像说了什么,但顾鸿尧听不清楚。   林朝的双手捧着他的脸,眼神急切。   太近了……手指擦过耳朵的触感,很凉,顾鸿尧垂下脑袋放到桌上——其实是压在他右手心里,抬手握住他放在脸上的左手。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流出来,越过眉心的鼻梁,落到另一只眼睛里,滚成一滴更大的泪滴落在他手心里。   脸上却没有悲伤的情绪。   “这是怎么了?”林朝愕然,他想过抽出手,但顾鸿尧抓得很紧,另一只手又被压着。   他不说话,眼睑垂着,可能是烧糊涂了,眼泪也是生理性的。   “是不是想要抱抱?”林朝想起了什么。   对方没回答,但林朝能感觉到他抓着手的力道减轻了。   林朝顺势伸手绕过他肩膀,将他抱进胸膛。   和上次喝醉酒不同,能感觉到他肩膀绷紧的弧度,他的手指抓着自己的衣摆,力道很紧,好像不抓紧就会掉下去一样。   脑袋埋在胸口,传来滚烫的温度,能闻到头发上清淡的木质香味。   紧接着是急促的喘息声,怀中颤栗的身躯,抓着衣摆的手指也在颤抖。   他碰了碰他的额头,心里一沉。   这样一定会烧得更严重,林朝放开他:“我带你去医院。”   顾鸿尧想说话,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干哑。   林朝倒了一杯水,扶着他的脑袋喂他喝下。   他喝了水,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不去。”   他太清楚了,高烧不退,呼吸困难,到医院第一件事就是解开他的衣领,有紧身的衣服也会被脱掉,他们会发现什么,自己衬衫里穿着的是什么。   如果神志不清地去医院,秘密就会被发现。   林朝也会看见的。   让他接受这种结果,那他宁愿烧成干尸。   林朝知道根本拗不过他:“好,那你等我,我去行政拿退烧药。”   他把人扶起来,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我马上回来。”   顾鸿尧坐在那里,没动静。   林朝果然回来得很快,动作迅速地喂他吃了一颗退烧药。   吃完药,顾鸿尧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林朝脱下外套盖在他肚子上。   他双手交握着,坐在沙发旁边,静静等待。   两个小时过去,想象中的退烧并没有来临,林朝皱眉看着温度计上,接近四十度的高温。   他把人背起来,坐电梯下了地下车库。短短的路程,却被他的体温烫到了,最可怕的是,背上的人身上那么冷,一滴汗也没有。   办公大楼已经没人了,车库里的车也寥寥无几。   找到顾鸿尧的车,林朝把人放在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一路上频闯红灯和超速行驶。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顾鸿尧好像清醒了一点,看见医院上红色的十字,他的脸色开始出现慌乱和恐惧:“不……我……”   林朝握住他的肩膀,正色道:“没事的,去医院才能退烧。”   他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依然是高烧的征兆。   顾鸿尧苍白着脸,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不能说,他不能去医院的原因,他说不出口……   林朝忽然解开他的马甲扣子,顾鸿尧连抬手阻止他的力气都没有。   “林朝……你别……”感觉到胸膛的皮肤接触到空气,顾鸿尧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我知道,对不起……”林朝头也不抬,快速解开了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第三颗扣子。   昏暗的车内,只能看见一件淡粉色的内衣,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因为顾鸿尧还在发烧,他不敢将他外面的衣服全部脱掉,怕他失温。   这件衣服很薄,更像一件背心,轻易就能从中间撕开,肩带的地方很细很窄,林朝指尖勾住带子,凑过去用牙齿咬裂扯断了。   能听见肩带处绷地一声断开了。   这样一来,那件坏掉的小小衣服就能轻易拿下来了。   他给他重新扣上衬衫扣子。   顾鸿尧闭着眼睛,身体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睑下的皮肤发红,不知是因为高烧,还是因为激动,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林朝把他抱出车子,手心能感觉到他身体体温散发出的滚烫。   到急诊的时候,顾鸿尧已经没有自己的意识了,急诊护士解开他的衣襟,接上氧气,贴上电极片,抽血,监护,输液……   直到看见顾鸿尧的体温渐渐平缓,林朝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这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   林朝坐在床边,给家里人说明了情况,他看着顾鸿尧宁静的侧脸,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一会儿。   至于,明天会有怎样的暴风雨,就留待明天再解决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是昨晚被林   林朝是被医院的吸尘器吵醒的。   睁开眼, 天还没亮,护士来给病人查房和输液。   诊断书放在旁边,林朝看了一眼, 分析一栏上写的是:【排除感染性,过敏性, 考虑心因性或功能性发热可能】   意思是,情绪激动之下引起的发热吗?   那么, 之前发烧大概也是这样的情况。   去食堂买早餐前,林朝俯身摸了一下顾鸿尧的额头,微凉的触感, 让他放下心来。   顾鸿尧从噩梦中惊醒, 冷汗从背脊滑下,梦魇像一只大手一样紧紧攥住他心脏,让他短气而胃寒。   一只手呈现虚握着的僵硬麻木状态, 另一只手上贴着留置针,连接着输液瓶。   在大脑失神一秒后,他猛地坐起身, 伸手摸向自己的胸膛, 隔着衬衫触摸到肌肤,没有另一层布料。   他感受不到紧紧包裹着自己的那件存在,他看不见那个熟悉的存在。   这种空荡荡无所依的感觉让他陷入惶惶不安的痛苦之中,他的心脏似乎也因感受不到往常的包裹而惊恐不安地跳动起来。   而当他四顾左右, 这间白色的没有感情的世界,林朝不在。   这比前者更让他恐惧。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涌入脑海,顾鸿尧闭上眼睛。   送一个犟种来医院已经仁至义尽了,再温柔的人,也不会想跟一个有异装癖的男人有太多纠缠吧。   一场千针万刺的冬雨, 从他身上穿淋而过。   他认命般地倚着床头,仰起头,盯着天花板,揪着自己衣襟的一双手失去了所有力气,毫无生气地垂落在床边。   空间陷入寂静,只有吊管上液体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林朝先去厕所简单洗漱了一下,随后去食堂,打饭排队的人比想象中的还要多,等电梯又花了不少时间。   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是改从楼梯上去。   一推开病房门,就看见顾鸿尧坐在床头。   他把早餐放在桌上,能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体有一瞬间僵硬。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林朝,那眼里的灰色在一刹那的停顿后,掀起一片狂风,然后……极速转红。   林朝走过去:“怎么了?”顺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没有发烧。   顾鸿尧目光落在他的早餐上,眼底的红依然明显,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强制自己消退。   林朝把餐板放上来,将粥放在他面前:“还有点烫,等一会儿。”   他拿起勺子,帮他把粥里的热气搅动开,剥了一个水煮蛋放在旁边,只剥了一半,留下一半壳,可以让他拿着吃。   在这过程中,顾鸿尧安安静静地吃粥。   夜班医生下班前来检查了一下:“没什么问题,等输完液就可以回去了。”   林朝追出来问道:“医生,如果是经常性的发烧是怎么回事?”   “如果没有明确感染,发烧又伴有情绪方面的剧烈波动,那可能要考虑心理方面,有可能是焦虑或兴奋引起的躯体症状,不过,这个只是简单的推断。”   林朝点点头:“谢谢。”   他回到病房时,顾鸿尧已经躺回床上了。   他的被子蒙到下巴,侧身背对着门外。   一开始,林朝以为他只是在懊恼,或不知如何面对自己。   然而,时间那么久,他那样紧紧地用被子裹着自己的上半身,脸又埋进枕头,林朝真担心他会被自己蒙到呼吸困难。   眼看着输液瓶的液体停滞不落。   林朝终于走到床边,见他一大半的脸都是埋在枕头里的,只留出一只观察的眼睛,那只眼睛在看见自己的时候,还被惊动地闭上了。   “这样很容易压到输液管的。”林朝想帮他把输液的那只手拉出来。   “不,不重要……”顾鸿尧终于开口,把自己浑身裹在被子里,声音蒙在枕头。   “什么不重要?”   顾鸿尧睁开眼:“就这样就好。”   林朝道:“如果这样的话,输液就要很慢了,可能到下午都输不完了。”   护士的单子上还有两大瓶没吊起来呢。   这意味着要在医院继续呆很长时间,耽误工作,耽误进度。顾鸿尧应该不会喜欢。   果然,林朝看见他缓缓坐起身,被子从他身上慢慢滑落,这时候才发现他的一只手一直紧紧地抓着自己的那件衬衫,似乎很没有安全感。   林朝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忧愁,但他不能让自己的眼神中流露出任何类似怜悯的神态。   “怎么了?是不是不习惯?”   或许是因为没有安全感。   似乎因为他的目光受到了极大的鼓励,顾鸿尧的目光掠过了一丝迟疑,随后,那只扎着置留针的手抓住林朝的手臂,肩膀缓缓靠近他。   林朝立刻心领神会地抱住他,这时候,顾鸿尧的手才放开了自己的衬衫。   他的声音压低了:“我不想这样。”蕴含着极大的沮丧和挫败。   林朝不曾见过他这样的模样。   “医院对面有专卖店,我去给你买一件。”他放开他。   如果不能解决这件事,那从现在,一直到回去的路上他也会一直不安的。   而且,自己总不能在医院一直抱着他呀。   顾鸿尧想抓住他让他留下来,可是听见他要给自己买一件内衣的时候,他又太贪心,不知道该怎么取舍了。   这时候,林朝已经出了门了。   顾鸿尧看着那扇门,目光深邃。   当真正站在内衣专卖店门口时,看着玻璃橱窗里那些穿着内衣的女性模特时,林朝的脚步还是顿住了。   犹疑了两秒后,他推门进去。   “您好……”看见林朝的时候,导购员怔了一下,又看看他身后,确定没有其他人进来。   林朝的目光快速地巡梭了四周一遍,没有找到适合顾鸿尧的那一类型,要么是碗棉太厚,要么是有明显的罩杯。   “先生,是给女朋友买的吧?可以告诉我什么码数,是否需要钢圈?或者胸围多少?”   “不要钢圈,罩杯应该……也不用吧,胸围的话……”林朝努力回想抱着顾鸿尧时的手感:“体重七十公斤,身高一米八三左右,那么胸围应该在95左右……”   导购员微微一笑,持续了几秒:“……”   “……”林朝不想确定她的笑是否出于职业素养。   “请给我一件,谢谢。”   反正他只需要应急。   导购员还真的给他找到了几件很适合的。   有蕾丝的,有纯棉的,颜色也很齐全。   谨慎起见,林朝要求每一个颜色和款式都打包一件——为了杜绝顾鸿尧在颜色和款式上挑刺。   看着匆匆离开的林朝,两个导购员相视一笑:“一定是给男朋友买的。”   医院里,风尘仆仆的林朝站在床边。   每一件内衣经过他的手,都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边。   虽然手法生疏,倒不觉得是什么羞耻,毕竟衣服必须叠放整齐的习惯是骨子里刻着的。   只有顾鸿尧烧着脸,挑了一件最薄的,紫色的。   “好。”林朝把被淘汰的内衣全部塞进袋子里,这一次他倒是不讲究强迫症了。   顾鸿尧被子底下的手抓紧了床单,他没有那种勇气,也没有心态,做不到在林朝面前脱掉衣服。   昨天晚上的画面,带给他的冲击已经不亚于一场地震。   他也说不出让林朝出去这样的话。这会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不正常的男人。   林朝把那件内衣放在他手边,刚刚买内衣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内衣的肩带是可以拆卸的。   所以就算是输着液,顾鸿尧也完全可以自己穿上——只是要费一点时间。   他应该出去吧,但他不知道该找一个什么样的借口出去,让一切看起来如常。   恰好床头的分机响起来:“1305号,病人家属可以办理出院了。”   “好的。”   林朝帮他拉过遮挡帘,关上病房门,走向收费处。   顾鸿尧独自坐在床头,病人家属几个字,还在病房里回荡。   办理好出院,为了给顾鸿尧多一点时间,林朝坐在病房门口,拿出手机向公司请了假。   这时候,他才有心情点开论坛,消息栏上,经常会有网友@他。   林朝顺手点开了。   其中有一条是关于【理工男剥虾】的讨论。   林朝来了兴趣,点开了帖子。   他稍稍浏览了一下楼里的回复,没有找到一条契合自己想法的。   他想了想,还是回复了帖子,点击发送成功。   这期间,他没有怀疑过这条帖子谁发的。   因为楼主的IP地址在遥远的几千公里外。   他站起身,打开病房门,确认帘子后面没有传来任何穿衣服的动静。   他轻轻推开帘子。   顾鸿尧坐在病床上,脸色虽然依旧带着苍白,然而状态已经变了,他的衬衫扣子依然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带和领结依然那么规整,他的眼神透着往日高不可攀的冷漠和平静。   只有在接触到林朝的身影时,那双眼睛出现了细微的情绪波动。   林朝笑道:“饿了吗?想吃什么?”   这么一折腾,原来已经中午了,吊瓶还没有输完,至少还要等一个小时。   顾鸿尧拿着手机,大概在回复工作上的消息,他迟疑了一会儿:“不饿。”   手背上细小的血管偶尔浮现,可以看见置留针的棉花上带着一点血色。   林朝能猜想到他在艰难穿上内衣时,扯到了针头,并且毫不在意的样子。   回家的时候,林朝帮他打开副驾的门,顾鸿尧动作顿了一下。   那里还丢着那件被扯掉的内衣,粉色的,丝质的,是昨晚被林朝随手扔在那的。   林朝暗自懊恼,真的疯了,他怎么忘了这件事。   顾鸿尧先一步把内衣揉进手心:“走吧。”   神态自若,语气平淡。   这让林朝好受了点,他轻轻关上副驾的门。 作者有话说: 顾总的内衣情结和内心的安全感有关,不是属于其他两性相关创伤哈,我先打个预防针,大家不要乱想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一种奇异而   “住院花了多少钱?”在路上, 顾鸿尧开口问道。   林朝道:“扣掉医保,没有多少,不用还。”   顾鸿尧看着前方没说话。   林朝瞥见他的手中紧紧握着那件内衣。   林朝想开口道歉, 可是道歉并没有一点用,反而会让顾鸿尧更加紧绷。   他把顾鸿尧送到家后, 打算离开,被顾鸿尧叫住了。   “林朝。”   第二次这么直接地叫他的名字。   不, 是第三次,第二次是昨天晚上在车上,自己撕他内衣的时候。   林朝道:“怎么了?”   顾鸿尧站在门口, 手握着门把手, 门还没有开,也没有回头看他。   “我能请你吃饭吗?”   这让林朝觉得惊讶。   “好,什么时候?”   “今天……不, 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刚好是周六,他需要更多时间缓一缓。   林朝道:“好,到时候我来接你。”   顾鸿尧站在那里, 听见胸口的心跳频繁震动, 听见林朝的脚步走进电梯,听见电梯门关上的声音。   他推开自己的门,关上门的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反而越加快了, 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   他快步走进卧室,张开另一只手,那件粉色的丝质内衣皱巴巴地展开在眼前。   撕掉的侧翼和咬断的肩带,变成一块破破烂烂的布料,在顾鸿尧的手心上微微发抖。   破坏得彻底, 但对他来说,这更像一种奇异而危险的信号,让人疯狂迷恋。   顾鸿尧缓缓地低头,鼻尖凑近那块碎掉的内衣,犹如麋鹿在森林嗅寻一种无色的野花。   他的呼吸肆无忌惮,以胸膛的起伏表现出他内心的汹涌澎湃。   他的脸彻底埋进那里,手臂在发抖。   呼吸的空气都是烫的。   不可避免地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想起林朝在病房前抱住自己,犹如一记温柔的锤子敲在心上,砸得他头晕眼花,更加抬不起头来。   过了很久,直到快窒息而死,顾鸿尧才缓缓侧过脑袋。   他走进衣帽间,把那片残破的布料放在林朝那件黑色衬衫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手机响起来,是秘书打过来的,关于工作上的事情。   顾鸿尧手心抚摸过衬衫的领口,向那边给出了精准的交代。   挂断电话前,顾鸿尧问了一句:“林朝……去上班了吗?”   “是的,刚来,好像早上请假了。”   顾鸿尧挂了电话。   在放下手机前他想起什么,点开了论坛。   那条帖子已经被顶上了热帖。   他心中虽然已不抱希望,却还是习惯性地点开。   当他翻动的手指触碰到一个早已烂熟的头像,顾鸿尧的心头猛然一动。   【当然是只能给重要的人剥,代表我愿意爱护对方,是我表达关心的一种方式。】   顾鸿尧看了那句话,很久,他甚至点进了那个头像,害怕这是一个高仿号。   但这就是十日十月,是林朝的账户号。   他抿住因为屏住呼吸而干涩的嘴唇,手机掉在地上,也没引起他的注意。   他走进淋浴间,冲了一个热水澡,吹干头发,穿上一件内衣,是林朝最喜欢的粉白颜色,然后躲进被子里,抱着林朝上次在水族馆给他的那件外套,机械地闭上眼睛,睡着了。   直到天边的色调开始变浑,夜色降临,日夜辗转。   窗帘的缝隙投下一道阳光,落在他腰上,映出一道红色的伤疤,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耀眼。   顾鸿尧睁开双眼,他坐起身,开始摸索手机,没有摸到。   忽然,他的手顿了一下,光脚跑到玄关处,那里掉着一个袋子。   打开袋子,几件颜色不一的内衣。   虽然被林朝一齐塞进袋子,但还大致保存着折叠好的模样。   “疯了……”他盯着那些花色和蕾丝边,喃喃自语。   低头埋进这些散发着香氛的柔软布料中。   恶龙闯进宝矿,无非如此。   昨天忘记把这些内衣拿去洗了,他没法穿着林朝送的内衣去跟林朝约会。   约会?   顾鸿尧身体一僵。   约会……对,周六晚上,吃饭。   他鼓起勇气请林朝吃饭。   现在是星期几,几点?他为什么会睡那么久?   手机在哪里?林朝说不定发信息给他了。   顾鸿尧丢下内衣,开始四处翻找手机,他的生活难得狼狈。   终于,在衣帽间的地上找到了手机。   一亮屏,林朝的那条回复毫无缓冲地出现在他视线中。   顾鸿尧呼吸一紧。   就算睡了十几个小时来“散热”,再次看见这句话,依然没有免疫作用。   他手指焦急地退出论坛。   过了一会儿,他又切回去,把那条回复截了一个图,放进私密相册里。   微信里,有林朝的一条新消息。   【身体好点了吗?】   是昨天晚上九点多发的。   那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顾鸿尧犹疑片刻:【好了。】   那边回复很快:【晚上我来接你,你想吃什么?】   顾鸿尧原本紧张的神经略微放松,盯着那条回复,他有点不知所措,明明是他请他,他为什么要做规划呢?   这很像影视剧里说的谈恋爱的感觉。   【江景餐厅。】   是他和林朝第一次吃饭的地方。   【好。】   顾鸿尧放下手机。   他把新内衣全部洗干净,烘干,开始剃须,整理头发,洗脸,泥膜。   他给星光猫咪也洗了澡,给它换了一套偏简约的裙子,   然后是为自己挑选衣服。   他不想再在林朝面前穿那种灰黑的衬衫和西装了。   他可以穿他喜欢的颜色,清雅一点的衣服。   比如那件买了一直没穿的雾霾蓝半拉链圆领上衣,质感略厚实,完全可以遮住里面的轮廓——是林朝买的其中一件浅紫色的内衣。   他很少喷香水,但林朝也许会喜欢植物调的味道,他在脖子上按了两泵,手腕一泵,又在衣服上按了一泵。   不行,太浓了,他用湿巾擦掉脖子上的香水,打开窗透风,把身上的味道散掉一些。   下午五点,顾鸿尧抱着星光猫咪坐在沙发上,看着《猫咪公主》的回播,等待林朝的到来。   他的脑海里完全吸收不到一点剧情,人物说话的台词像风一样溜走。   他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等待林朝打电话给他,就算是一场重要的签约仪式,也没有这样不安。   或许他应该提前在小区门口等他。   五点三十分,门铃忽然响了。   顾鸿尧迟疑了一下,今天没有任何需要上门的服务,物业也不会打扰他。   他看向门口的监控,顿时全身更加紧绷起来。   打开门,林朝就站在门口,向他笑道:“好了吗?”   顾鸿尧怔道:“……你怎么进来的?”   “上次送你回家,保安认识我,一看见我的车就让我进来了。”   是的,那种车牌号太有辨识度了,进小区根本不需要过多沟通。   他完全料不到林朝会主动上来找他。   顾鸿尧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双猫咪公主的棉拖,瞬间无地自容。   他还没换鞋。   只要一脱鞋,就会露出脚趾上的指甲贴,再说,他这次也没“喝醉”,他没有胆量在林朝面前这么无赖。   林朝道:“我在门口等你。”   可是顾鸿尧僵在那里,不好意思直接脱鞋,又不想关门把他拒之门外。   “那我进来等你。”林朝干脆走进来。   顾鸿尧坐在玄关的凳子上,心跳得很厉害。   “换好我们就走。”林朝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   顾鸿尧从玄关柜上拿出早就备好的袜子,脱掉棉拖快速穿上。   林朝拿着手机,余光看见他脚趾上的小小指甲贴,无声地笑了笑。   出门前,林朝帮他从门口的衣架上拿下一件外套:“最近晚上很冷,我帮你拿。”   顾鸿尧停了两秒,才应了一声。   穿过中庭花园,保安讶然地看着两人。   大概是第一次看见顾鸿尧穿这种衣服。   车子开上主干道时,晚霞正悄然落下,吹来的风悠然而惬意。   星光猫咪放在他腿上,吹得裙子一片摇曳。顾鸿尧没来由地放松了一点。   林朝借着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顾鸿尧转过头来时,恰好撞上他后视镜的目光,瞬间僵硬,抓紧了猫咪。   对方的目光自然地移开了,带着笑。   总觉得林朝看穿了自己。   顾鸿尧低头,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任何破绽。他应该不会知道自己穿着他送的内衣吧。   江景餐厅外,不少旅客在拍照。   天气已由夏转入冬,吹过来的风都带着点锐利。   “冷吗?”下车的时候,林朝问他。   说着把手臂上那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顾鸿尧抓紧了外套的边缘,压下心里的涟漪。太近了,能感觉到他的手触碰到肩膀时的力度。   餐厅内,还是上次那个位置。   桌上依然是折成花的餐巾纸。   顾鸿尧把星光猫咪放在旁边。   侍者送菜单的时候,第一页就是一道白灼虾。   顾鸿尧怔了一下,翻过去了。   他点了几个菜,在收菜单时,还是忍不住,又加了一道白灼虾。   说完的时候,他看向窗外的江景,其实视线不经意地掠过林朝的脸,这种幼稚的心眼,他不想被看穿。   林朝正在喝茶,没发现什么不对。   白灼虾个头大而均匀,被摆盘出圆润的弧形。   但在其他几盘菜面前,反而显得单调了。   林朝吃饭的时候,向他说了关于《天鼎》的一些细节,以及公司的一些事情。   顾鸿尧心不在焉地听着,味同嚼蜡地吃着,他的心思放在那盘虾上。   一直没人动。   林朝终于放下筷子,戴上手套,帮他剥了一个虾,还蘸了蘸料。   顾鸿尧低着头,他不确定那个虾是给谁的,紧张到不敢呼吸。   林朝把虾放在他碗里,眼里带着笑意:“是不是想吃虾?”   顾鸿尧手顿了一下,难道是自己太明显了吗? 作者有话说: 新文的文案我已经想出来了,大家喜欢请点点收藏哦 《抱一下吧!》   付缺,190男大,由于身负一种特殊磁场,常给人带来积极正面的情绪。   小时候路边有人自杀,付缺从旁路过,大喊一句:“快抱紧我!”挽救一条生命。   高中同学意图殉情,被付缺一个熊抱挡住了,挽救生命×2   上了大学后,死党兼搭档向他提出了一个毫无人性的要求:   “求你了,缺!你就去抱一下吧!”   “疯了吗?让我穿过二十个保镖去抱你家那位神煞!”   “不是开玩笑,我感觉我二叔随时想要毁灭世界啊。”死党瑟瑟发抖。   “那也不能先让我祭天啊。”   死党那位二叔,他是见过一面的,白头发,蓝眼珠,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浑身寒气直冒,就跟二次元里的反派一样。   “可是……如果哪一天,二叔他死了怎么办?”死党很害怕。   篮球掉在地上,付缺大义凛然:“走!”   当然,死党万万想不到,这一抱就出事了。   从今以后,一三五小抱,二四六大抱,星期天熊抱……   是付缺上瘾了。   二叔来学校接他,付缺丢掉篮球从后面冲过来抱一下,蹭了二叔一身汗。   二叔从公司回来,付缺扔下手柄,跑出去大抱一下,把二叔披在肩上的西装大衣撞掉了。   二叔坐在沙发抽烟,付缺把他手里的烟头弹掉,给了一个熊抱。   “收敛一点啊?我可不想你先没了。”死党一脸惊恐。   付缺深感认同:“那我下次少抱一点。”   不久后,死党跑到他身边:“抱吧抱吧!求你了付缺!拯救世界吧!”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是相亲吗?   “……我不想吃了。”顾鸿尧咽下第七个虾。   林朝手里正在剥第九个, 第八个放在顾鸿尧碗里。   他笑着把手里的虾放进自己口中,摘掉手套:“那休息一会儿,我们去江边散步吧。”   顾鸿尧喝了一口花茶, 站起身的时候,看着碗里那最后一个虾, 还是用筷子夹起来吃掉了。   林朝起身去结账,装作没看见, 笑了笑,顺便拿了一瓶饮料。   “不是说我请你吗?”   林朝迟疑道:“忘记了,下次有机会您再请我吧。”   顾鸿尧心里一动, 没说话。   江边有不少网红打卡点, 不少大主播也会在这里直播,一到了晚上,到处都是打光灯, 人头涌动。   身边时不时晃过一杆长长的手机支架。   林朝把顾鸿尧拉到自己里面那一侧,两个人的肩膀贴得很近。   顾鸿尧转头看着江面上映出的游轮倒影,笑了。   林朝谈起了不少的事情, 其中有部分话题, 其实顾鸿尧披着北渚的马甲,早已经听过了。   很早之前,他就知道林朝的分享欲,他乐意向朋友说很多话, 分享生活中的趣事。   北渚就是其中一位。   “高中的时候,妹妹还坐在婴儿车里,我每天最喜欢的就是推着她到这里散步,她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吖的叫, 太可爱了,那个时候,这里还没有那么多打卡点和游客。”   看着他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   顾鸿尧几乎能想象到高中时候的林朝,是一个怎样风华正茂的少年。   细想起来,林朝高中的时候,自己已经大学毕业创立KL了……   这其中的年龄形象,一旦代入,几乎让他无地自容,仿佛已经有拐卖未成年的嫌疑。   一只金毛犬从他们脚边走过,蹭了蹭林朝的裤腿,在顾鸿尧脚下钻过来蹭过去。   顾鸿尧一动不动,默默抓住了林朝的衣角,倒不是怕,就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林朝摸了摸它的脑袋,向顾鸿尧笑道:“你看它,真可爱。”   主人在后面拉着牵引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它看见好看的人就这样。”   那主人费力把金毛拽走了。   林朝还在回头看那一人一狗的拉扯。   顾鸿尧放开林朝的衣角,指尖尚且有点依依不舍。   “它好喜欢你。”林朝回过头来,笑着看他,眸珠比江边的灯光还要璀璨。   那么近。   顾鸿尧心跳一窒,一时忘了如何组织语言,没搭上话。   穿过观景台,林朝问他:“要不要坐轮渡?”   顾鸿尧当然只能点头。   轮渡上基本都是外来的年轻情侣观光,顾鸿尧站在栏杆边,看着江边逐渐遥远的风景。   星光猫咪拿在手里,额头上的星星在发光,   林朝把手里的饮料打开递给他。   顾鸿尧怔了一下:“给我?”   那罐饮料林朝一直拿在手里,顾鸿尧从没想过这是给自己的。   林朝笑道:“是呀。”他想起什么,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根吸管放进去。   顾鸿尧接过饮料,目光复杂。   林朝看着他,他这位上司,总是因为一点小细节就感动,如果遇到别有用心的人,大概很容易受伤。   不过,矛盾的是,顾鸿尧的警惕性又很强,他把自己保护得很好,至少没有随便给任何人接近的机会,连相处多年的陈远州也被排除在外。   林朝不觉欣慰,看着他,眼里的笑意也藏不住了。   轮渡坐完已经夜里十点。   回去的时候,有人在拍林朝的车,准确的说,是在拍车牌。   等到人走光了,两个人才上车。   一路上,顾鸿尧的心跳处于一种彷徨而退缩的频率。   他想问他,对自己是什么想法?   想请他去自己那个孤零零的家坐一坐。   想跟他再待久一点。   夜风带着怂恿的意味,月亮在撺掇他,每一个红绿灯的倒计时都仿佛在推波助澜。   好像天地万物都在庆祝今天的约会是多么完美——他心底觉得这就是约会。   然而,等到真正该行动起来时,顾鸿尧却发现自己连透过后视镜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这时候,车载屏幕显示来电通知:妈妈。   林朝按了蓝牙接通,车内响起林母的声音:“林朝,明天早上你没什么事吧?”   “没有,怎么了?”   “你二叔说介绍一位老师给你,明天早上九点,你记得在家。”   银白色的车子转过一个圆环转盘,林朝看了一眼后视镜的车流:“好,我知道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跟你朋友玩得怎么样?”   “很好。”林朝微微一笑。   “那就好,早点回来,不要太晚了。”   林朝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整个通话不到一分钟,顾鸿尧的心却像坐了一趟过山车,荡到最顶点被拔掉了电源,僵在高空,又猛然坠落。   什么……是相亲吗?   窗外的风景忽然变得格外阴冷。   到小区门口,顾鸿尧僵硬着开门下车,林朝就在车上看着他进去。   顾鸿尧的脚步却越来越慢,直到停在大门口。   手里的星光猫咪被他捏紧了,发出“喵”的一声,像是在提醒他,顾鸿尧猛然回过神来。   林朝刚想下车问他怎么了,顾鸿尧已经快步走进了大门。   直到转过弯,顾鸿尧缓缓蹲在到地上,就像一个低血糖病人一般,他闭上眼,刚刚自己在做什么?   差一点就想要回头,想要说出来了。   可是,能说什么呢?   其实在轮渡上的时候,好几次强烈的冲动想要抓住他的手。   可是,连抬起手的勇气都没有。   林朝和母亲的那通电话,及时让他清醒过来,他在奢望一件不可能属于自己的东西。   过了很久,顾鸿尧终于抬起头,他看着月亮,几回呼吸后,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他拿出手机,找到那间高级定制馆的号码。   “您好,顾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   “上次我带客人定制的那批衣服,客人填的具体地址是哪里?”   “好的稍等……地址是本市金云馆,听江墅区,三号。”   顾鸿尧挂断电话。   第二天早上,金云馆,顾鸿尧在门口做了身份登记。   其实他想要进来并不困难,平常接触的合作商有不少住在这片,随便让其中一位在物业系统里报备一下,毫不费力。   “您好,请进吧。”   走进这片被金云江环绕的土地,沿着别墅区宽阔的大路向前走。   三号……   顾鸿尧顿住了脚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一片阳台。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一面向南的阳台,是林朝的房间。   阳台上有一排耐活的绿植,一个修剪绿植的工具箱,一把浇花的水壶。一副木色的座椅,每一把椅子和桌子的角度都严格呈现直角。   像方格子的世界。   顾鸿尧戴上帽子,走进旁边花园的亭子,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疯了,他到底在做什么?这跟偷窥狂有什么区别?   顾鸿尧告诉自己,他只是想看看那个女孩子长什么样子,他不想做什么。   不,不是的,他是嫉妒,是不甘,是疯狂的贪念,他惦记上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光。   他没办法在家胡思乱想,度过恐慌的一整天。   一辆黑色轿车从花园外驶过,停在了三号别墅的庭院门口。   顾鸿尧转过头,林朝刚好从庭院门口走出来,他穿着一套略宽松的家居服,走到车前,打开后座车门,这个动作伴随着脸上的笑意。   这画面让顾鸿尧浑身紧绷,他呼吸停了一瞬,并且这笑容明显刺痛了他。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后座。   一个六十多岁左右的男人下了车,鬓发半白,背脊略沉。   林朝和他握了手,然后两个人走进了庭院。   顾鸿尧呆呆地坐在那里。   所以,老师,是真的来上课的老师而已……   顾鸿尧闭上眼,脸上以极快的速度烧起来,猛的站起身,离开了小区。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的大路边,碰的一声,似一个逃兵般,用力关上车门。   他的额头压在方向盘上,脸色还带着羞愧的红。   而后,又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惊喜,由昨晚持续到现在的那股阴霾亦随之消散。   目光瞥到旁边的那盒薄荷糖,以及那盒烟,是林朝之前放在他车上的。之前他一直没舍得去拆开。   他拿起那盒薄荷糖碰了碰唇角,铁盒子的材质贴在唇瓣上微微冰凉。   第二天早上上班,在公司里撞见林朝,顾鸿尧都自觉无颜面对他——虽然他以前几乎也没有勇气直视过这个温柔的年轻人。   周会上,林朝汇报了《天鼎》的进度,和现阶段的难题。   顾鸿尧虽然听得很认真,但目光却似乎从不落在林朝身上,只是偶尔瞥过他身后的屏幕,大部分时间,他的目光沉沉地直视着桌面中间的那瓶矿泉水。   那玻璃般的光影,倒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林朝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领带。   衬衫扎进腰间,有一道利落干脆的折痕。   那件衬衫是自己在定制馆为他选的,领带也是,西裤也是。   上次应该再多选一点颜色的。   直到林朝说完,顾鸿尧也没说话。   其他人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顾鸿尧才道:“那就按照你的方案B来,具体的细节由技术部和美术部去沟通。”   看来不是走神,是在思考问题吧。   就说吧,顾总怎么可能在开会时走神呢?   所有人恍然。   会议结束了,林朝还在收拾材料和文件。   顾鸿尧坐在主位上,也没走。   静悄悄的。   “你今天开车了吗?”他突然开口。   林朝抬头,只见上司的目光依旧看着桌面的那瓶水。   如果不是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都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没有,您要送我回去吗?”林朝低头笑着说,把文件合上。   顾鸿尧被他的直接弄得有些呼吸不畅:“嗯。”   “那我等您下班。”林朝走到他身边,想起什么:“九点我就来。”   九点后,差不多是顾鸿尧接那十个客服电话的时间。   可能是想帮他应付偶尔的骚/扰电话。   顾鸿尧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衬衫褶皱下的金属皮带扣,心里忽然有点儿躁动,“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您能来我家   九点, 林朝准时起身,收拾好办公桌上的一系列物品,拿起通勤包向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几个组员还在完成今天的任务。   一个实习生好奇道:“为什么林组长去总经理办公室, 一点压力也没有?”   另一个老员工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膀:“林组长背景不一般啊,大王见小王而已。”   “真的假的?”   “呐呐……你肯定没见过林组长的车牌号吧?还有上次调查组……”   于是老员工们又开始对新员工阐述林朝进公司以来啧啧称奇的一些事情。   而他们口中的主角已经敲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随后明亮的灯光被门掩盖住。   顾鸿尧坐在办公桌后面, 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林朝没有打扰他,直接在对面坐下来, 看着上司工作时的样子,微微一笑。   顾鸿尧拿着纸张的手迟疑了一下,垂眸工作, 没有看他。   看见桌上的咖啡已经快见底了, 林朝还起身帮他冲了一杯咖啡,按照他的口味放了一包黄糖。   不过,当他将咖啡放在旁边时, 上司手里的报告依然还停留在那一页上。   “要不要我出去外面等你?”林朝觉得自己的出现似乎有点耽误他的进度。   “不,不用。”顾鸿尧手一顿。   林朝什么也没说,拿起桌上的星光猫咪, 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   不知道是不是林朝的话起了作用, 顾鸿尧接下来的进度很快。像是被特定维护过后,恢复了工作效率的一台精密仪器。   他的手白皙修长,但青筋并不明显,只有握着签名笔, 或是偶尔用鼠标时,才会露出一点血管的颜色,其余时间,冷白皮肤下透出的是人体自然而然的粉。   直到顾鸿尧的双手已经开始僵硬,指尖越来越红。   林朝才略带歉然地收回目光。   再看下去, 真的很不礼貌了,   他看向手里的猫咪玩偶,星光猫咪穿着一件蓝色的丝裙,略带古风元素,头顶上还别着一个古风小发卡。   林朝帮它顺了顺毛,问道:“我能给它拍张照片吗?”   顾鸿尧道:“可以。”   林朝选好角度,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妹妹。   然后不意外地收到十几条语音回复。   不用点都知道是:【好可爱啊啊啊啊】【哪来的哪来的】之类的激动语音。   九点半,顾鸿尧开始接听投诉电话。   前几个电话很正常,第三个电话是岗位自荐,第四个电话是玩家对《星穹》的一些独特想法,第五个电话,是玩家投诉游戏皮肤太丑了……   顾鸿尧一边听,手指一边在文档上输入,很专注。   林朝看见他低头时垂下的眼睫,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看见他说话时,喉结轻微地滚动。   目光没有办法移开。   结束了最后一个电话。   “回家了吧。”林朝起身帮他整理好桌上的资料。   “嗯。”顾鸿尧接过他手里的星光猫咪时,没来得及躲开他眼底的笑,胸腔一动。   把星光猫咪一起放进公文包。   办公室的灯黑下来。   对面技术部也基本走光了。   林朝走在他后半步的位置,   车子行驶过城市街道,旁边的商铺门口挂着圣诞装饰,圣诞树上挂着铃铛。   原来已经快圣诞节了。   “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公司会有活动吗?”林朝问道。   顾鸿尧瞥了眼后视镜:“没有,圣诞不属于国内的节日。”   他顿了顿,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话老气横秋,跟林朝这种年轻人的理论完全不同吧。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破例办一次圣诞活动。   林朝感慨:“那天刚好是周日,可以休息。”   顾鸿尧微微一错愕:“是不是工作很累?”   林朝道:“不是,周日那天,我有事。”   顾鸿尧的心中一动,林朝每周六固定去射箭俱乐部,他是知道的,那周日会有什么事?   ……他能问吗?   “是什么事?”转过一个弯,顾鸿尧终于开口。   一说起这个,林朝居然犹疑了一下:“聊天。”   顾鸿尧有点惊讶:“什么?”   “就是和一位先生聊天,每个星期天聊一个小时,不过,偶尔也会换一位新的老师。”   顾鸿尧想起了上个星期,去林朝家的那位鬓发半白的老人,气质很不俗。   那就是新老师吧。   顾鸿尧没再问,但心中已经隐约有了底。   他清晰地知道,林朝是被精心培养的,是一个家族寄予厚望的延续,和自己这种人完全不一样。   一种潮湿的钝痛,沉甸甸的,像湿透的棉被,蒙住了他的心。   这种隐隐约约的钝痛,比起血淋淋的伤口,不遑多让。   “那天您有空吗?能来我家吗?”林朝忽然道。   顾鸿尧一怔:“不是说有客人了吗?”   “没关系,我会介绍你们认识,上个星期,老师说,可以邀请一位最近对我影响很深的人,除了你还有谁呢?”   顾鸿尧没说话,眼睫眨了眨。   “如果您有空就来,好吗?其实我也一直希望您也能来我家的。”林朝笑道。   “到时候再说吧。”顾鸿尧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   一点点雪白飘来,落在挡风玻璃前。   林朝伸出手,感受到一点冰凉在手心化开:“今年这么早就下雪了。”   顾鸿尧看了一眼,没做回应,实际上他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说话了,甚至没有真正感知林朝说的是什么。   他只是看着他身上单薄的白衬衫和外套,手里下意识地调高了暖气。   星光猫咪坐在挡风玻璃后,额头上星星一闪一闪。   小区前,林朝下了车,回头向他笑道:“明天见。”   顾鸿尧动了动唇,没能说出话来。   车子开走了。   整整一个星期,顾鸿尧总有些恍惚,其实没错,骨子里,他是个极为封建的人。   如果林朝是独自居住,顾鸿尧不会这样纠结,可是偏偏那个温馨的房子里,住着林朝的父母,和年幼的妹妹。   这对顾鸿尧来说,更像一种背德的情感考验。   他难以保证自己见到林朝的父母,不会产生一种羞愧难当的心态。   他更害怕,自己对林朝那种不可告人的心思会被他们轻易看穿。   一位权威的心理医生,一位在军队二十多年的军官,毫无疑问会形成一柄冷酷俨然的利剑,不需要任何言语,便能精准锚定他这个三十多岁男人,内心的动态。   可是,最可怕的是,顾鸿尧根本无法拒绝林朝的请求。   他没有定力在那双眼睛面前说不。   星期六的下午,顾鸿尧终于拿出手机,点开和林朝的聊天记录。   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晚上林朝发来的消息:【顾总,星期天您来吗?】   顾鸿尧一直没有回复。   他打了两个字,在即将发送出去前,手机界面弹出另一条消息。   是论坛的私信,熟悉的头像让顾鸿尧指尖一顿。   十日十月:【前辈,在吗?我想问您一些问题。】   顾鸿尧思索了一会儿,才回复:【在。】   【您在平常生活中,会觉得二十多岁的人无法担当吗?】   顾鸿尧盯着那条消息好一会儿。   这是林朝那样的人会问的吗?那样优秀的人竟然也会对自己产生怀疑吗?   【你怎么了?】   【没有,只是最近在想,如果一个人的社会阅历已经很深,甚至对外界的反应已经麻木,那么就算他对一个年轻人有好感,大概也不会想要跟对方说太多话,有太多交流吧。】   顾鸿尧不知道怎么回复这段话。   他知道林朝说的那个社会阅历很深的人指的是谁,他也知道林朝的疑惑是什么。   是因为自己在他面前总是沉默寡言吗?   从广泛的社会角度来说,林朝说的是正确的,三十多岁的人不会跟二十多岁的人产生什么深刻的思想交流。   如果他是北渚,他的回答是肯定的,可他又是顾鸿尧,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林朝对他来说是唯一的,那种感情没办法用社会学角度来诠释。   大概是看这边很久没有回复,林朝又发了一句:【您只需要说您的感受就好。】   顾鸿尧终于回他:【不是的,担当跟年龄没有必然关系。我们不是也聊了很久吗?】   过了几分钟,那边发了一句话,让顾鸿尧彻底呆滞。   【可是,好像一直是我在单方面的诉说和分享,除了技术方面,您也没有对我透露过您的任何想法。】   顾鸿尧看着那句话很久,甚至他能透过这句话看见林朝那双苦笑的眼睛。   【谢谢您安慰我,我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什么了?   顾鸿尧闭上眼,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他退出论坛,那条已经编辑好的拒绝信息,被他删除了。   【我会去的。】   发送成功。   发完这句话,他的肩膀略略地松弛下来。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好的,我会跟物业报备,到时候您直接把车开进来吧。】   顾鸿尧笑了笑,他能想到林朝发这条消息时,应该是开心的。   这也算值得吧。   星期天早上。   顾鸿尧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V领毛衣马甲。   没有抹发泥,发丝随意地落在鬓边,简单的用清水洗了脸。   他想让自己看起来“粗糙”一点,像一个正常古板的上司。   临上车前,顾鸿尧顿了顿,又返回家中,将那件暗沉的深灰色毛衣脱掉,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毛衣,把领口死板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随后将发型梳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鬓边自然地垂下几缕发丝。   他提前了二十分钟出发,路上下了一点小雪。   车子一开进别墅区,远远便能看见那个像方格子一样的阳台。   顾鸿尧咽了咽喉结,手指下意识点了点方向盘。   林朝从物业那边得到消息,正好从门口走出来。   他穿着一套藏青色插肩袖的居家套装,很年轻,很有气质,顾鸿尧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很庆幸自己刚刚“改头换面”了一下。   否则在林朝面前,只会相形见绌。   林朝帮他开了车门,带着笑。   顾鸿尧想起上个星期,他给那位老师开门时,也是这样的笑,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   心中居然没来由的失落,继而耻笑起自己那没有分寸感的贪心。   林朝却揽住他的肩:“冷吗?快进来。”   顾鸿尧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息,是衣服上熟悉的桃子气息,以及发丝间洗发水的残留,是有辨识度的雪松,力量感很强。   他的手不禁一颤。   至少他不会揽着别人的肩膀吧。   顾鸿尧抬起头,看向那扇雕花大门,暗自深呼吸,目光如临大敌。   越往前走,越有种无形的压力,使他的脚步沉重。   可是,林朝的手放在他肩膀,又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不要紧张,我爸妈没在家。”林朝微微一笑。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五十章 林朝怎么能   一进入玄关, 温暖便立刻包围上来,让人身体放松。   顾鸿尧脱鞋时,看见一双猫咪公主主题的棉拖, 和他的同款,还是粉色的。   林朝把一双新的棉拖放在他脚边, 笑道:“是妹妹的,可惜她今天去上构建课了, 不然你们两位真爱粉能见一面了。”   顾鸿尧穿上棉拖,上面印着一个小猫侧脸的轮廓,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随后看见林朝把自己那双黑色皮鞋放进鞋柜里, 和他那些鞋放在一起, 整整齐齐的,每一双都很干净。   那双鞋还残留着自己的温度,鞋头沾着外面的雪, 却被林朝用布顺手擦掉了。   不知为何,已经被社会反复磨砺得只剩规则和冷静的顾鸿尧,此时站在那里, 有点手足无措, 因为林朝自然流露出的一举一动,都在显示他良好的教养和背后那个家庭的完满。   有时候,他真希望林朝不是那么美好,他至少要有一点瑕疵, 能让自己的手借机触碰他的人生。   越接近他,越触碰他,越能看见两人中间的差距,顾鸿尧心中居然会有一种乐极生悲的刺痛。   客厅沙发旁,林朝将热腾腾的茶放到他面前。   墙上挂着一幅简约的水墨画, 一幅“上善若水”的字。   地板上柔亮的反光能映出家具模糊的影子,沙发上有几个造型独特的靠垫。   在沙发旁边,有一个长而高的大鱼缸,里面养着几条鱼,尾巴像扇子一样张开。   “这是什么鱼?”顾鸿尧凑到玻璃前。   “孔雀鱼,养了很多年了。”林朝走到他旁边,敲了敲玻璃缸,两条鱼懒洋洋地动了一下,在顾鸿尧眸珠里游动起来。   林朝看着他映在玻璃上的脸庞,微微一笑。   意识到他在看自己,顾鸿尧只能若无其事地承载他的目光,然而肩膀逐渐僵硬。   这时候,林朝接到物业电话,站起身出去迎接客人。   顾鸿尧跟着站起身,在原地没有迎出去。   很快就能听见那位老师的声音,大概在讨论天气。   随后是玄关门的脚步声,是一位鬓发略白的男人,穿着大衣和围巾,身上带着雪,大概接近七十岁。   他随意地脱掉鞋子,穿上一旁早就准备好的棉拖。   棕色皮鞋上面沾着雪,鞋底下有些泥。   顾鸿尧更多的是在关注林朝,他看见他关上玄关的门,路过那双皮鞋,径直走到吧台为客人倒茶,途中还向顾鸿尧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平和,却极具力量,让顾鸿尧的心陡然平静下来。   “秦老师,这就是我说的那位对我影响很深的职场前辈,顾鸿尧。”林朝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向走过来的教授说道。   顾鸿尧和那位秦教授握手,对方毫不遮掩地抬头打量着他,随后肯定地点点头:“真不错,一表人才,还年轻。”   后面几个字加重了羡慕的语气。   和顾鸿尧印象中的严肃权威不一样,秦教授和蔼而轻快,更像公园里早起遛鸟的小老头。   不,这种人往往更精明老道,不能放松。顾鸿尧告诉自己。   “小林,今天我们先下一盘围棋。”他拿出一盒围棋,兴致勃勃,又顿了一下,冲坐在旁边的顾鸿尧道:“顾先生不介意吧?”   顾鸿尧一怔:“当然不会。”   秦教授说:“我们下快一点。”   林朝一顿:“快一点?”围棋怎么能快?除非是职业读秒。   “比如说,你可以故意输给我呀。”   “前提是我有那个能力。”林朝笑道,他的围棋水平一般。   顾鸿尧坐在他身边,看着林朝落子。   下棋到一半,秦教授随意谈道:“最近有哪些让你感觉不太舒服的事情吗?或者说让你感到烦躁?”   “有。”林朝说。   顾鸿尧看向他,是什么事让烦躁这个词会跟林朝联系在一起。   秦教授没有继续追问,反而开始诉苦:“最近我也有一点烦躁的事情,以前在金融机构的一个老客户人品很不错,创办公司多年,给员工的福利也是业界有名的,前几天,他自杀了。”   林朝顿了一下:“他还好吗?”   “还好,抢救过来了。”   “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他执意要把公司未来几年的资金都压在一个风险极大的项目上。公司的一些老臣和股东,久劝无果,要集体辞职,加上公司近几年的效益其实并不好,压力太大,他抑郁了。”   林朝没说话。   “你觉得我该怎么劝他?或者他做错了吗?”   林朝放下手里的黑子,依旧沉默。   “顾先生是个白手起家的创业者,我也很想听听你的意见。”秦教授看向顾鸿尧。   “如果风险过大,最好放弃,因为牵涉利益众多,公司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秦教授点点头:“那么他如何面对内心所坚持的秩序和规则,也一并妥协吗?他失去的不是机会,可能是自己的决策力。”   顾鸿尧皱眉,这完全是针对林朝性格中的缺陷而出的考题。   他也想知道林朝会怎么选择。   林朝道:“那就在自己权力范围内坚持自己的决定。”   “别太自信,如果他选错,一切都完了。”秦教授摇摇头。   “就算如此,那也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所拥有的权力吧。”林朝微微一笑。   顾鸿尧看着他,眉头聚拢起一丝诧异的担忧。   秦教授则挑了挑眉,没有继续。   这其中又谈了很多轻松的话题,偶尔夹杂一些尖锐的问题。   那些问题往往能让林朝陷入困境。   顾鸿尧保持他沉默的性格,一言不发。   秦教授包围了林朝的黑子,道:“你看,你又输了。”   林朝笑着收拾收回棋子:“是的。”   秦教授待了一个多小时才起身告辞,离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孤零零待在玄关通道的鞋,又看了一眼顾鸿尧脚上的棉拖,眉头很有意思地一挑。   顾鸿尧不确定他是否察觉到什么,不过他和林朝之间本来就什么都不是,这一点反而让他能淡然面对。   林朝送他出门,外面还在下雪。   回来的时候,屋里暖融融的,顾鸿尧正坐在沙发上看鱼缸里的鱼。   林朝帮他换了一杯热茶,坐在旁边:“抱歉,是不是很无聊?让你白坐了那么久。”   “不,很有意思。”   该怎么说,其实完全是一种享受。   客厅里又只剩他和他,顾鸿尧突然不知道该不该起身离开。   林朝道:“要不要去我房间?”   顾鸿尧拿着茶杯的手差点没拿稳。   “在房间阳台那里就能看到金云江了,下雪的时候更好看。”   顾鸿尧放下茶杯:“好。”   噔,噔,噔,脚步踩在楼梯上,就像不安分的心跳。   房间门打开,一种更明亮的层次传递进眼中,阳光透过一整面落地窗,投在蓝色床单上,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在另一侧墙上的弓架,放置着两把传统弓,和上次林朝在轰趴馆拿着的复合弓不太一样。   顾鸿尧想走过去摸一下,林朝却拉着他穿过一排书架,走向阳台。   推拉门一打开,一股冷意便扑面而来,气势恢宏的金云江尽收眼底,从东边流至西边,远处的山脊灰蒙蒙地覆着一层薄雪。   隐约还能看见远处豪华游轮上有一棵金光闪闪的圣诞树,又不知是哪家的子弟在过圣诞节。   见他身上还穿着单薄的针织毛衣,林朝返回屋里给他拿了一件自己的外套。   “对了,今天是圣诞吧,圣诞快乐。”他帮他披上那件大衣。   太近了,顾鸿尧没能抬眼看他,垂眸着看身上的外套,是一件浅色的大衣,细腻垂坠,泛着冷感,很温暖。   那上面一定有林朝的气息,他手抵着额头,尽力忍住想要低头嗅吸的冲动。   说起来,上次在水族馆的那件外套,说好的第二天还,其实一直也没还给林朝。   顾鸿尧装糊涂,林朝好像也忘记了。   两个人都没谈及这件事。   那件外套放在自己的床上,已经陪他睡过很多个夜晚。   一辆跑车猛然刹停在阳台下面。   两个年轻人走下车,靠在车门,抬起头。   “林朝~准备好了没?”驾驶座男人抬起墨镜,目光扫视了一眼阳台上的顾鸿尧和林朝。   林朝喊道:“不是说了不去吗?”   “诶!不要找借口,我们问过周教授了,她说你今天下午没有其他活动。”另一个男生笑道。   大冷的天,副驾就穿着一件丝质的撞色衬衫,还敞着胸口,主驾说话也像个花花公子。   顾鸿尧皱着眉,【狐朋】【狗友】两个牌子几乎就插在他们脑袋上了。   林朝怎么会跟这些人认识?   “他们要带你去哪?”   林朝笑道:“没,就是过圣诞派对。”   “他骗你哦!其实是交友派对!”副驾的年轻人笑道。   顾鸿尧看向林朝。   林朝手心按住脑袋,真服了。   “乖,快下来!我们等你!”两个人喊道。   “我跟你一起去吧。”顾鸿尧忽然道。   跟着一起去才放心。   林朝迟疑了一下,笑道:“好。”   顾鸿尧站在那棵金色的圣诞树下,看着金灿灿的叶子在飘雪中格外耀眼。   原来在林朝阳台上看见的那艘游轮,就是他们的派对地点。   林朝拉着他登上二楼,两个年轻人走在前面。   林朝跟他解释,那两人是同一片小区里的,从高中就认识了,不过林朝的爱好跟他们不太一样,虽然不太玩在一起,但关系还行。   “林朝,快来!”几个年轻人坐在酒吧一端,兔女郎端着酒。   林朝拒绝了。   顾鸿尧道:“去吧,为什么不去?”   两个人直接拉走他:“你太不够意思了!”   “我一会儿就回来。”林朝回头看了一眼顾鸿尧,他坐在沙发上,应了一声。   一开始,派对确实很正常,只是吃点东西,玩迷你高尔夫,或者狼人杀桌游……   说是交友派对,更像是一群根正苗红的富二代出来放松,连放松的方式都很单调。   相比起K商里那群中年富豪的人□□望,真是小巫见大巫。   林朝在年轻人中也很受欢迎。   大概是因为他在各种游戏上都有“带飞队友”的实力,而且在同龄人中也有主导的气场。   只是顾鸿尧不怎么参加活动,林朝为了不冷落他,也就不怎么玩,坐在他旁边:“饿了吧,你想吃什么?”   顾鸿尧道:“我不饿,你去玩吧。”   他不想当那种破坏气氛的“老年人”。   林朝看着他:“可不可以……不要总是推开我,你真的不希望我待在你身边吗?”   顾鸿尧猛然被这话激醒了。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不希望林朝待在身边。   是啊,他明明一直想让林朝待在自己身边,为什么要一直推开他?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喂!不是说好单身派对!林朝怎么能带男朋友来!?”有人喊了一声。   林朝冲说话的那人笑了一下,没反驳。   “真的?!”   “WC,林朝!!”   顾鸿尧的心跳有一瞬间像被戳中的气球一样,爆了一下,迅速烧起来。 作者有话说: 差不多这两章就确定关系了。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一个人的心   周围的调侃此起彼伏, 有的人直接吐槽林朝不够意思。   直到手臂被人抓住,林朝才后知后觉地连忙看向旁边的人。   顾鸿尧的脖颈通红,额头和脸颊更红, 在昏暗的灯光下,不用触摸也能感觉到他有多烫。   ……千万不要发烧。   林朝按了按他的额头, 又碰了碰他颈侧。   所幸,除了脖颈有点烫, 其他地方温度还算正常。只是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的手这样一遍乱摸,顾鸿尧更难受了,眼前有点天旋地转, 他低着头, 脸上伪装的那点平静已经快坚持不住。   周围的灯光五颜六色,在他身上晃过,光影动荡, 没人看清他的表情。   “我们的林大帅哥,你男朋友好像还不是很承认你嘛?”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剃头挑子一头热……林朝,说你呢吧!”   “这就是一物降一物。“   大家开始调侃。   林朝抬手制止他们:“玩你们的吧, 不要再说我们了。”   上次顾鸿尧的高烧事件已经给他造成不小的心理阴影了。   本来自己单方面扔了一个炸弹, 已经给顾鸿尧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其他人再说下去,就真没法散热了。   见林朝认真,其他人也兴致缺缺地闭嘴了。   林朝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放在他手心:“喝点水。”   顾鸿尧机械地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水,仰起头喝水,闭着眼睛,因为这样就不会撞上他的视线。   在顾鸿尧感知里,林朝就是个温暖的火炉, 他一靠近,就会温度上升。   而他看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就是一切热量的源泉。   一旦碰上,就会被烫到,呼吸不畅,会心跳加快,会发烧。   林朝见他这样,都忍不住怔了一下,随后眼里涌上笑意。   顾鸿尧终于睁开眼,垂眸看着桌上的鸡尾酒和手机,玻璃杯轻轻放在桌上,握着的手却没有松开,不知道是心在颤抖,还是手在颤栗。   林朝还在看着他。柔黄的光线给一切事物蒙上模糊的滤镜,他却能感受到那双眼睛的热量。   “想吃什么吗?”林朝继续刚刚的话题。   顾鸿尧握住杯子的手缓缓松开。   “蛋糕。”   林朝把菜单打开,是游轮方为这次圣诞派对专门准备的VIP套餐。   之前已经上过一轮,但顾鸿尧没吃。   在林朝的示意下,旁边的侍者低头记录菜单。   过了一会儿,侍者送上甜品。   一座小小的马卡龙圣诞树,一份白松露巧克力蛋糕,一杯陈年起泡酒。   切开的时候,里面是红色的流心岩浆,顾鸿尧挖了一勺,栗子奶油在舌尖化开。   比任何蛋糕都好吃。   但是林朝在看他,顾鸿尧拿勺子的手必须稳住,尽量让自己淡定下来。   “来吧!国王游戏!两位,可不可以来凑个数啊?”几个人撞上沙发来,将气氛打断。   几个人期待地看着他们,尤其是看着顾鸿尧。   在这群富二代眼里,顾鸿尧这种靠自己白手起家的“大人”,其实更多是一种能力的象征,是值得推崇的成功人士。   而且林朝大概也是因为他才来的,所以大家对顾鸿尧更加了一层滤镜。   林朝也看向顾鸿尧,等着他开口。   在万众瞩目下,顾鸿尧终于开口:“我不会玩。”   所有人都怔住了。   只有林朝笑了。   组局的男生,也就是开车到林朝家阳台下的那个墨镜男,他点了个响指,随后旁边的游戏官,为顾鸿尧讲解了游戏规则。   于是,游戏开始了。一共十二个人,男女都有。   “先说好,可以玩,但是我不接受乱搞暧昧。”林朝提前挑明。   大家好像也已经习惯了,没说什么。   侍者拿出牌,随后大家抽牌。   第一轮是一个女生抽到了国王牌。   “6号,说出在场每一个人的一个缺点!”   6号刚好是墨镜男。   “那可太简单了!”他站起身,每个人都说了一通缺点。   轮到林朝的时候,他挑了挑眉:“林朝……别看你好像挺温柔,其实你对谁都不温柔!!你太无情了!”   大家哈哈大笑,深有感触。   林朝听着,没反驳。   最后一个是顾鸿尧,墨镜男怔了一下:“emmm,我不知道啊。”   大家笑着,也没为难他。   几轮过后,每个人玩得都很开心,顾鸿尧觉得这群年轻人很有分寸,并不会玩过分的玩笑。   第四轮的时候,墨镜男生拿到了国王。   “嘿嘿!”他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众人。   “3号,闭上眼睛,让7号给3号涂口红!”   “那要是3号是男生怎么办?”   “那就改成润唇膏。”   充当裁判官的侍者说道:“3号,请摊牌。”   大家互相看着。   顾鸿尧将3号牌放在桌上,眉头微微一紧,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林朝。   林朝也正看着他,顾鸿尧一僵,默默逃开了目光。   “请闭上眼睛。”   顾鸿尧压了压喉结,闭上眼。   “7号是谁?”裁判问。   世界一片黑暗,他能听见音响里传来很低的音乐声,听见周围有布料摩擦或酒水倒进玻璃杯的声音,没人说话,但有压低的笑声。   林朝拿到7号的概率只有10%……   顾鸿尧的手不自觉地抓住沙发下的边沿。   既然玩了,他只能愿赌服输。   尽管闭着眼睛,依然能感觉到有一道气息凑近了他,然而包厢里的青苹果香水让他的鼻子不灵了。   他无法辨别那道气息上面是不是有林朝的桃子味或雪松味。   有人抬起他的下巴,随后一点冰凉的触感落在他唇瓣上。   顾鸿尧倒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牙齿轻轻抖了一下。   滋润的膏体沿着他的唇瓣描摹,略有一点压力,带起唇上的肉轻微变形,然后舒展。   顾鸿尧觉得自己快克制不住,他想抓住那只手,看清楚眼前的人。   对方的动作却很细致,不紧不慢,唇纹被一层光泽推开,唇角却紧绷着,掩盖着主人的紧张。   而后,润唇膏离开了,那只抬起他下巴的手也松开了。   一片压低的兴奋声音隐约可闻。   顾鸿尧急不可待地睁开眼,在昏暗的灯光下,对上熟悉的目光,深邃,温柔,有笑意。   他的手上拿着一支润唇膏,正在盖上盖子。   那一瞬间,一直紧收着的心猛然膨胀,抓着沙发的手放开,强压着的呼吸终于无法克制般喘起来。   周围的哄闹声已盖过了他的喘息。   有人生无可恋地喊了一声。   “哎呀,我真受够了,我也要去谈恋爱!”   “喂!等等?我们刚刚是不是嚼了一嘴狗粮?”   “再说了,怎么可以作弊呀,林朝……”   从旁边人的调侃中,顾鸿尧才知道,一开始拿到7号的是另一位女生,只是和林朝默契地换了牌。   顾鸿尧看向林朝,林朝没有转头,却将自己桌上的那杯水放在他面前,似乎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每个人有一次换牌机会,不是吗?”他说着。   其余人只是调侃着,嬉笑着。   顾鸿尧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后面又玩了几轮,林朝终于当了一次国王,其他人正等着他发号施令。   林朝却拉起顾鸿尧说道:“国王准备退场了。”   “?”   “等等?无情的男人!这就走了?”   “刺激的派对才刚刚准备开始呢。”   所有人一脸震惊。   林朝应付了一声:“下次吧。”   两人从包厢出来,穿过一片巨大的舞池,年轻的人们挤挤攘攘地跳着舞。   林朝带着他走到边上,尽量避开那些甩过来的头发和手臂。   顾鸿尧心跳剧烈,不知道是被音乐震到的,还是因为林朝的手揽在他身后。   一位戴着面具的主持人忽然登上高处大喊一声:“女士们,先生们!心跳加速,万众瞩目的时候终于来临,今晚圣诞节疯狂派对正式开始!!”   一群人从后台涌出来,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或者小丑服,也有的穿着暴露,身材极好,应该是请专业的舞团来热场的。   人们兴奋地叫起来。   随后,灯光陡然暗了下来。   黑暗中,顾鸿尧感觉什么人冲过来撞到了他的肩膀,是先撞到了林朝的手,随后才撞到他的肩膀。   人群裹挟着强大的力道冲开了他和林朝的唯一一点接触。   轰炸的音乐声冲击着耳膜。   他站在混乱的人群中,四面八方涌来气息和香水味。   快速移动的光源绕来绕去,他却没有看见自己迫切寻找的身影。顾鸿尧的心惴惴不安。   “……林朝!”   喊声已经完全被音乐掩盖。   顾鸿尧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此刻的他开始无比懊恼,为什么没有抓紧林朝的手。   【可不可以……不要总是推开我】他说。   林朝的话是一记猝不及防的剑招,此刻再次击中他的心脏,刻下久久回荡的剑光。   顾鸿尧,你已经三十多岁了,为什么比一个孩子还胆怯?   林朝对你失望了吗?   直到一束灯光一闪而过,顾鸿尧在人头攒动中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推开前面的人,焦急,迫切,带着从心底生出来的蛮力。   终于,在混乱中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   林朝看起来也在找他,一抓到他的手,就把他拉出了混乱的舞池。   走到甲板上,江风吹来,吹散了那些头晕目眩的画面。   “没事吧。”林朝看着他,有点歉然:“刚刚没抓紧你。”   顾鸿尧突然抱住他。   林朝被他抱进怀里,一下愣住了,感觉他的那双手紧紧箍着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挤占着两人之间的空隙。   “不是的,是我……”他说,声音埋在他肩膀上颤抖着,没有完成句子后面的内容。   但林朝已经感觉到了他想说的话,他的心跳透过胸膛传递过来的力量,让人不可思议。   他从不知道,一个人的心会这样热烈。   他抬起手回应他的拥抱,风吹过甲板,江边广场隐约传来圣诞歌的曲子。   顾鸿尧的呼吸清晰地落在他颈间,急促而滚烫,甚至让林朝那片皮肤都红了。   但他的双手没有放开他,也没有逃离。   雪花慢慢,江水缓缓,冬天的风竟带着暖意。   车子开到林朝家门口。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顾鸿尧是已经激动到不知所措,大脑宕机,林朝是不敢再说话刺激他。   “开车慢点。”林朝有点担心他:“或者让我送你回去?”   顾鸿尧盯着路前方,没看他:“不用。”   林朝没有勉强,只说了:“明天见。”   直到他进入庭院,顾鸿尧才转过头,看着细雪中的那道身影出神。   走到家门口时,林朝突然回头,顾鸿尧一惊,踩下油门,车子在雪中开走了,留下惊慌的车尾灯。   林朝笑着推开家门。 作者有话说: 我是想过是否要继续暧昧一段时间,但仔细想想,如果继续暧昧,就不符合林朝的性格了。   因为感情已经到了那个浓度,当他看见喜欢的人还在不断内耗,胡思乱想,林朝没办法继续以朋友或下属的名义做着属于恋人才会做的事,而是会迅速试探,确定关系,让对方能安心下来。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以后我就可   第二天上班前, 林朝在玄关处拿出一双工装靴,目光触及旁边那双棉拖,小猫侧脸的, 就放在自己的鞋子旁边。   他笑了笑,关上鞋柜门。   天空依然下着小雪, 提着通勤包走出小区大门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顾鸿尧站在雪中,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双手揣在兜里, 黑色发丝上有一点雪花。   林朝迟疑着走过去。   因为下雪, 他早上还犹豫过是否开车上班,但好在没有,他本意是最好晚上可以蹭一下顾鸿尧的车回家。   然而没想到这个外表总是尽显冷漠的男人会在一个雪中的清晨等他, 这让林朝一向充满逻辑的大脑有点发愣。   “您怎么……”此刻的言语显得苍白。   “我送你去公司。”顾鸿尧目光落在他毛衣的半拉链领口上,半高的领子,隐约能看见喉结。   “那也可以在车上等我的, 为什么要站在雪里呢?”林朝笑着, 说话时,气息在空气中化开。   他抬手拂去顾鸿尧肩膀上的那些雪花。“你什么时候来的?”   顾鸿尧似乎斟酌了一会儿,坦诚道:“不知道……我一个晚上没睡觉,天没亮就来了。”   林朝放在他肩膀的手顿了顿, 看见他眼底的一点青,心中越显酸胀了:“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情……”   他的手沿着肩线划过衣领,碰到他的脸,相比自己手心的温度,那张脸被冷风吹得略显冰凉。   顾鸿尧瑟缩了一下, 但没有动,屏住呼吸,目光掩饰性地低垂着,看见他手腕上的手表屏幕亮着。   上面的心率在快速上升,是林朝的心跳。   “昨天我说的话,你会觉得很冒犯吗?”林朝问他。   “……没有。”他声线很不稳。   其实他想说,昨天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带着一层幸福的滤镜,他并不是焦虑,而是沉浸在兴奋中,以至于一个晚上没睡觉。   明明很困,却因为太兴奋而睡不着,他需要安全感和拥抱。   所以他只能早早就起来等他。   林朝把他放在衣袋里的那只手拉出来,缓缓握住,十指紧扣:“那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冷的,顾鸿尧的手依然有些颤抖,但林朝的手传递出一种坚定的力量,能使他逐渐平定下来。   “到了公司,你去办公室沙发上休息,我去上班,晚上我们去吃饭好吗?”他知道顾鸿尧就算没休息好,也不可能不去公司的,况且周一还有例会,他不太可能缺席。   顾鸿尧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在那一瞬间清晰地问了一个问题:“那以后我就可以跟你要抱抱了吧。”   “……”林朝完全怔在了那里,随后略带自责地把他抱进怀里,那是一个暖和、切实、尽心尽力且带着忠诚的拥抱。   那件细腻柔软的大衣裹紧顾鸿尧的身躯,将他的肩膀和背脊一同拥进林朝的臂弯里。   “当然了,不管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不要问可不可以。”   不知道是不是被抱得太紧,顾鸿尧有点呼吸不畅,像跑步过后的人,轻轻喘着气,气雾在眼前弥漫开,眼眶里有点儿酸涩。   上车的时候,顾鸿尧还下意识想去驾驶座开车,被林朝塞进副驾:“我来开车,你睡一会儿。”   还帮他系上安全带。   顾鸿尧看着他低头时,领口的金属拉链头一晃一晃的,不知为什么,有种想抓住他衣襟的冲动。   然后撞进他怀里,闭上眼睛,缩成小小的一个。   怎么会这样呢?   难道是因为刚刚的拥抱还没过瘾吗?   “就算睡不着,闭上眼休息一下也好。”林朝发动汽车。   顾鸿尧闭上眼睛,眼睑下是不安分的眸珠,他的手抓着安全带,一刻也不能放松。   他总觉得林朝会通过后视镜看他,闭上眼睛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加放大了,所以无法平静。   等红灯的时候,林朝伸手握住他的手背,顾鸿尧呼吸骤然一紧,抓住安全带的手放开,和他交握着,手心贴着手心。   两只手都变得暖和,黑暗中手心那点热量,带来无限大的安全感,使他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   一夜降温,公司里,大家都穿上了冬装。   张金京手指甩着车钥匙圈,快转过弯时,脚步陡然一顿,因为顾鸿尧就站在电梯前,穿着大衣,整个人气场两米八。   有什么会比周一早上,老板站在自己前面等电梯更让人“惊悚”呢?   如果有,那就是,自己的下属站在上司旁边,皱眉说着:“请您一定要去办公室睡觉。”   张金京一脸懵逼。   让上司去办公室睡觉?这是什么年轻人的新职场语录吗?   小林啊小林,你要是不想干了,也别连累你经理我呀。   他偷偷地瞥了一眼顾鸿尧的脸色。   上司和往常一样,表情淡漠中带着威严:“嗯。”   嗯……   嗯!!   嗯??   张金京整个人茫然无措,CPU都烧干了,就差成人形立牌了。   直到电梯到了八楼,还是林朝把他拖出来的。   早上开例会,林朝坐在会议桌旁,听其他人讨论年底的绩效奖或者公司年会的安排。   他盯着自己的手心,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那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手心的温度。   指尖有点儿发烫。   顾鸿尧走进会议室,那件大衣已经脱掉,里面是高领针织衫,叠穿一件双排扣的西装马甲。   林朝原本担心他昨晚一夜没睡,会没精神,然而好像……并不是。   “对家公司的那个新模式,已经影响到星穹的流量了,策划组上个星期提交的方案,居然没有一个能用,是交给实习生写了吗?”   顾鸿尧声音冷冽,两本策划书被他扔到桌面,刚好滑到策划组长面前,后者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上个月提的新功能什么时候能上线?”他目光冷冷扫视过众人,唯独目光落在林朝身上时,“颠簸”了一下,快速略过了。   接下来是经典的“你来我往”场面。   策划怪美术不达标,美术怪研发要求太高,研发组又怪策划需求多变……   顾鸿尧抬手按了按眉心。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定住了不敢动。   顾鸿尧打开秘书递上来的文件:“就按照第三版实行,下个月一号,功能如果还不上线,整个项目组这个月的奖金就充公,给玩家做福利活动。”   顾鸿尧站起身:“就这样。”   秘书跟在后面。   林朝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从始至终,顾鸿尧也没看他一眼。   张金京有点奇怪:“今天感觉顾总好像还没怎么骂人?”   其他人道:“确实,刚刚按额头的时候,我还以为顾总要大发雷霆了。结果居然是……大发慈悲地走了。”   “说不定顾总今天心情好呢?”   林朝走出会议室,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开完会了,快休息吧,不然晚上约会的时候,没精神怎么办?”   后面还发了一个小熊瞌睡的表情包。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起。   不是想象中的【嗯】,而是【六点就下班。】   林朝看了一会儿那条消息,笑着回复一个【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开始工作。   晚上六点。   “林组长,今天这么早就收工了,今晚不加班了?”一个同事笑道。   林朝把文件按顺序归置好,道:“晚上有事情,明天我早点来。”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办公室的门上,   整个八楼静悄悄的。   推门进去的时候,顾鸿尧还坐在办公桌后工作,林朝一怔道:“你是不是今天没休息?”   顾鸿尧搁在桌沿的手放下来,背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但少见的露出了一点心虚。   林朝走过去看电脑,道:“这些工作也不着急呀。”   他一手撑着桌沿,一手转动鼠标,把文档发送到自己邮箱:“晚上回去我帮你核对,我现在送你回家去睡吧。”   顾鸿尧越是情绪稳定,林朝就越有种不好的预感。   昨天到今天发生那么多事,对于顾鸿尧这个高敏感的人来说,情绪承受已经濒临阈值了,这中间居然还没有睡眠缓冲。林朝根本不敢想他的身体会不会突然爆发高热。   坐着的人忽然抱住他,脑袋靠过来抵在他腰上。   林朝浑身一僵,问道:“怎么了?”   他的手往后摸了摸顾鸿尧的额头,没有发烫。   他试图转过身来看他,但顾鸿尧抱着他,没有给他转圜之地。   “不要……”他说,“我要约会。”   他的声音颤抖,隔着毛衣,林朝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剧烈,甚至感染到自己的心也跟着加快了。   他笑起来,拉起他的手:“走吧。”   顾鸿尧站起身的时候,林朝顺势抱住他,不紧不松,留着一点空隙,掌心贴过他的后背,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   “累了是不是?”   顾鸿尧的手臂从他肋下穿过,扣着他的肩膀。   这个拥抱持续了几分钟。   林朝感受到他的身躯在短暂的紧张后逐渐放松,紊乱的呼吸也沉稳下来。   在外面简单吃过晚餐,林朝不敢在外面逗留,立刻就送他回去休息。   顾鸿尧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肯开门进去。   看得出来对于早早结束“约会”有点失落。   这根本就不是约会。他的眼睛里好像在说这句话。   林朝站在他后面,等着他开门,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你好……笨,谁说约会一定要室外的,我不能进你家去吗?”   他看见顾鸿尧的肩膀局促地僵起来,以及快速红起来的脖子,随后按住指纹,打开了门,好像怕他转身走了一样。   “笨吗……”顾鸿尧的人生中,显然没得到过这种评价。   林朝正关上门,听到他的喃喃自语,感觉今天一颗心真是被他软成奶油了。   他忍了一天了,终于无法克制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虽然其实想亲吻他(的嘴唇),但又怕会把人激到发烧。   然而事实就是,顾鸿尧当天晚上就发烧了,准确的说,是在林朝亲完他额头后,他的呼吸明显凝固了一会儿,瞳孔放大,然后,在林朝惊讶的目光中,迅速脸红,额汗沁出,呼吸急促。   “等等……对不起,不要发烧……”连林朝这个理性主义者都开始说这种徒劳无功的话,可见温度涨得多快。   所幸林朝一直有所准备,他把他带到卧室,给他脱掉马甲,只留里面的针织衫,然后从自己的通勤包里拿出体温计、退热药和补盐液。   忙完这一切,为他盖上被子的时候,林朝看见被子底下藏着一件熟悉的外套。   他拿起那件外套,认出了是自己在水族馆拿给顾鸿尧的那件。   顾鸿尧一个烧到晕乎的病人,猛然坐起身,从他手里夺过外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藏进了枕头底下。   林朝怔在那里,想起了公园里,松鼠挖坑埋坚果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他以后还会   忙完这一切, 顾鸿尧就像被抽掉最后一点力气,侧躺背对着他,眼睛紧紧地闭着, 胸膛有点起伏。   他的肩膀绷着,像一只松鼠在埋完宝藏后警戒起来, 屏住呼吸密切留意天敌动向。   似乎是因为羞耻,让他无颜面对他。   身后的“天敌”却带着一如既往的惬意, 没有继续将注意力留在那件小事上。   他弯腰摸了摸床上人的额头:“睡吧。”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就在林朝以为对方快要睡着时,顾鸿尧却侧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胸膛上, 一双手从被子里抽出来, 试探性地向他的衣摆靠近。   看见对方眼里那些隐秘的又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时,林朝才明白,顾鸿尧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身体的欲/望, 也不是被安抚的期待。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只是想起那个坐在云端的小男孩。   林朝脱掉外面的毛衣,躺在他身边, 手揽住他。   顾鸿尧就像一片滚烫的热源, 静静地贴在他怀里。   “睡吧,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他的语气放缓,音域透过胸腔振出来,带着沙沙的质感, 自然而轻柔。   就像高中时期哄妹妹睡觉时那样。   每一次他只要这样轻轻一哄,妹妹就会睡得很香。   那种音域带着包裹性,鼻尖传来让人安心的气息,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揽住自己的肩膀。   宇宙就像一座摇篮,让顾鸿尧觉得自己变小了, 他躺在其中,灵魂随着摇篮而变轻。   林朝能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趋于平静。   看来已经睡着了。   仅留的一盏床头灯昏黄。   到了晚上十点,似乎是药效发挥作用了,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退了一点。   这期间,顾鸿尧一直抓着他的衣襟。   林朝垂眸看着对方陷进自己柔软衬衣内的那双手,骨节修长,在浅蓝色的衬衣下,显得白透了,连青筋都很漂亮。   那双手就放在自己胸膛前,在心脏前,林朝的呼吸仿佛被这双手敛住了,他仰起头,望着天花板呼吸沉了沉。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拿过桌上的手机,因为顾鸿尧压着他一只手,只能用指尖勾到手机一角,掉到床上。   然后他用两只手环过对方脑袋拿着手机。   目光越过对方头顶,给家里人发了消息,又回复了几条组里成员的工作信息,逛了一下论坛,这期间顾鸿尧就在他和手机之间安睡。   屏幕的亮光照映着他的后脑勺。   忽然,林朝眉头一紧,一条贴子吸引了他的目光。   【某游戏大厂的潜规则真相,事实证明,努力比不上皮相……】   林朝点开贴子,目光凝重。   【我真是服了,本来是我心目中游戏领域的新标杆,结果昨天完全碎了滤镜:我朋友在某游戏公司上班,偷偷告诉我的……】   后面一直都在以“朋友”的转述视角,诉说这家公司的各种暗黑内幕和潜规则。   这帖子里的大厂,虽然没有明说,但明眼人一看就是指KL。   【偷偷说一点,我朋友说,那家公司的领导个人作风问题很大……】   底下很多人询问是不是KL,楼主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不要问,小心律师函。】   一种反向引导,直接在大部分人心中默认了。   林朝把这个贴子链接发给了法务和公关经理。   公关那边回复:“这两天很多这种帖子,我们已经在调查了。”   林朝放下手机,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人,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一种慌张的动静吵醒的。   睁开眼时,顾鸿尧正坐在床上,林朝能看见他的肩膀和背脊正随着呼吸而起伏,幅度很小。   窗帘投下的光束中带着飘扬的微尘,恰好落在他微微向内扣着的肩膀上。   显然他还在消化情绪。   随后见顾鸿尧迟疑地缓缓地转过头,林朝闭上眼。   片刻的寂静后,听见床单上窸窣的声音,一股气息正靠近他,一道身影盖住了身前的光。   有什么正轻轻落在他的额头,可能是手指,或者仅仅是一道浓烈的视线。   他听见了心跳声,很剧烈,怀疑对方的心跳要撞出胸膛。   然后就是重新响起窸窣的声音,窗帘被拉紧的声音,房间又陷入静默。   林朝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直到几分钟以后,一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走进了淋浴间,很快就传来水声。   林朝睁开眼,望着被拉得密不透风的窗帘,侧了侧身。   顾鸿尧从淋浴间出来的时候,床上已经没人了,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他脚步顿了一下,赤脚走到客厅,没人。   他又转回房间,看见星光猫咪的小屋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我先回家洗澡,等下公司见。】   顾鸿尧拿着便签纸,怔了好一会,默默地放在桌上,眼底透着失意。   头发丝还带着湿润的水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上的猫咪贴已经撕掉了。   “真没用。”   他把便签纸重新贴回小屋,发现句末有个箭头,翻过来,后面也有字:【我会给你带早餐。】   顾鸿尧放下便签纸,坐在床上,将林朝睡过的那个枕头抱在怀里,脸埋进柔软中,那种淡淡的属于林朝的气息,让他呆了好一会儿。   直到时间快到了,他才强迫自己脱离那个枕头,站起身用吹风机将头发吹到半干,一点点发泥从发根往后轻轻舒展,鬓角的碎发轻轻压住,使它们体面地梳在耳朵后,露出饱满的额头。   做这一切的时候,顾鸿尧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以后还会不会亲自己?   这个想法像爆开的蘑菇云一样,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飞快,即将撞开胸膛。   “顾总……您认为?”   顾鸿尧回过神,办公桌前,公关经理正拿着文件,有些犹疑地看着他。   “继续吧。”顾鸿尧低头揉了揉眉心。   真的疯了,难道自己是网上说的那种恋爱脑吗?   这个想法让顾鸿尧的手一顿。   “大部分是一些针对KL的流言,我们调查过,应该是幕后黑手在有预谋有计划地制造舆论。”   顾鸿尧接过她手里的平板,上面是整理的一些帖子内容。   【扒一扒游戏领域某高管不为人知的真相】   第一条就让顾鸿尧眉头紧锁。   以个人好恶来提拔下属……作风问题……潜规则下属……   不过帖子里既没有照片也没有指名道姓,只是刻意引导了评论区,还有水军在带节奏。   后面还有几个帖子,讲到该公司恶意竞争,驱逐良币等。   KL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遭到这样的恶意攻击。   其实倒也很正常,星穹最近树大招风,加上《天鼎》又要开始公测了。   一些人难免坐不住了。   “现在,星穹很多合作的游戏主播都被影响到了,评论区很多人在带节奏。”   这种手法最麻烦的就是没办法辟谣,一辟谣等于对号入座。   “平台先控流,告诉主播们,不用理会。”   这是保守做法,不过……   顾鸿尧目光深邃冷冽,他现在最担心的是,那些人会扯到他和林朝的事。   毕竟现在互联网太发达了,想要深挖一件事,太容易了。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开了。   正打算离开的公关经理愣了一下,怎么?现在林组长进总经理办公室都不敲门了?   林朝侧过身让开距离,笑道:“孙主管,早上好。”   孙主管满意地点点头,从他身旁走过,没看见他手里的一个保温袋子。   办公室的门关上,林朝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   顾鸿尧走过去,看见桌上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家里有刚包的饺子,等这么久,你饿了吧。”   林朝有点懊恼,本来给他带早餐是想让他高兴一点,却没考虑到时间太久,是不是会让对方挨饿。   他把筷子抽出来放在他手里,打开调料盒,辣椒和醋都有。   一个个整齐的饺子摆放在饺子盒里,连大小都像复制粘贴的一样。   他吃了一个,蘸着一点点的辣椒,很好吃,肉馅很足,温度也是刚刚好,跟外面的饺子店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林朝一直在旁边看他:“好吃吗?”   “嗯。”顾鸿尧道:“是谁包的?”   “妈妈。”林朝说。   顾鸿尧有点恍惚,他的手一颤,饺子不小心蘸多了辣椒,滴着红油。   太多了,完全超出他对辣椒的承受范围。   “给我吧。”林朝抓着他的手腕,把饺子送进自己口中。   真的太辣了,林朝拿起他桌上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又被烫了一下:“好烫。”   顾鸿尧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林朝也看着他,第一次,这位上司在他面前有这样自然的笑。   然而当他的目光刚要遇上他的视线时,顾鸿尧熟悉地避开了这个撞击点,低头吃饺子。   像是同级相斥的磁铁,S级对S级,他们的视线就是无法聚在一起。   应该说,顾鸿尧一直不愿直视他的眼睛。   林朝扬起笑意:“那我先去上班了,顾总。”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已经起身。   顾鸿尧抬眸,手已经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还不到……”   林朝也正低头看他。   因为上下两道目光对视而产生的言语停顿,顾鸿尧将视线迅速转移到他肩膀,道:“不是还不到上班时间吗?”   林朝微微一笑,坐回去:“可是《天鼎》马上要么测了,到时候完不成任务,顾总会在会议上骂我吗?”   顾鸿尧皱了皱眉,心跳像落地的珠子一样持续跳着,不说话。   因为他根本就是在故意逗自己。   看见他居然有点像在生自己闷气的样子,林朝不自觉笑起来。   他摸了摸唇角被烫到的那点痛,说道:“昨天才发烧,今天应该有点免疫能力吧。”   顾鸿尧抬头。   林朝双手捧住他脑袋,唇角在他额头上蹭了蹭。   一个饺子从筷子掉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你好像雪…   第二天早上, 各部门组长以上人员被通知到会议室开会。   原来,公关部在压力下,竟然提出一个破釜沉舟的方案:原定半个月后公测的《天鼎》, 要提前一个星期上线。   “只要《天鼎》上线,就能证明KL的实力, 证明技术部的实力,网上的一切谣言当然就不攻自破, 不仅如此,那些流量将会成为《天鼎》的养料,反噬对方。”孙主管站起身。   会议室顿时窃窃私语。   提前一个星期, 意味着所有部门的工作效率必须提高一大截, 压力不是一般的大,尤其是技术部。   顾鸿尧坐在主位上,目光中带着上位者的力度:“各位有异议吗?”   大家停下了讨论, 静悄悄的,谁都知道孙主管能在会上提出来,肯定是得到顾鸿尧首肯的。   顾鸿尧道:“既然这样, 张经理, 这一个星期,技术部第三组和第二组抽出一半人员,全力配合林朝完成《天鼎》的最后工作。”   张金京点点头:“好的。”   技术部都没异议,其他部门更没话说了。   顾鸿尧站起身:“散会。”   会议室里立刻传出各种各样的抱怨声响。   “这个星期又要加加加加到厌倦了。”   “到时候会给我们补假吧?”   “林组长, 辛苦了。”人事部老杨拍了拍林朝的肩膀。   林朝收起文件:“还行。”   只有周盛铭漫不经心地冷笑一声:“辛苦什么?不都是别的组调动人员过去吗?”   林朝平静道:“周组长,要是不想配合,可以向顾总反馈,我不是一定要你们组的人。”   周盛铭没说话了,这种关键时候, 只要能出一份力就能分一杯羹,谁会傻到真不配合。   其他人面面相觑,面色精彩,但谁也没搭话,都不想惹事。   关于网上一些舆论,虽然顾鸿尧让人控流,但比不上话题传播的速度,流量也一直在飙升。   网友们对于桃色新闻天生更有兴趣。   【高管三十多还没结婚,长得那么好看,真的是喜欢男人吗?】   【奇怪了,为啥越帅的男人是gay的概率就越高?】   【他潜规则了谁?】   【听说是技术组的……】   【星穹发布会的时候,下面技术组很多帅哥呢,会不会是那个经理?姓什么张的?】   林朝当时手里正端着一杯咖啡,差点没被噎到。   这些水军,一点也不专业啊。   【不可能,不符合新人这个标签啊。】   林朝看着这条评论,默默点了赞。   “您的奶茶好了。”   林朝收起手机,接过打包好的奶茶,走出了奶茶店。   公司电梯里全部都在盯着手机发笑:“林组长,看帖子了吗?笑死人了。”   “真的,我突然都有点可怜顾总了。”   有人嘴快说了一句:“要造谣的话,好歹打听一下嘛,还不如说林组长才更可能吧!”   此话一出,空间诡异地陷入寂静,众人目光看向一旁的林朝,好像发现了什么更惊恐的秘密。   “林组长,我们胡说的。”   林朝嘴角扬起微笑,表示不在意,走出了电梯:“没事。”   留下几个职员感叹:“还是林组长脾气好啊。”   穿过走廊,林朝的脚步却停住了,同事的话提醒了他,照理说,这种情况最应该波及到他身上才对。   然而连张金京都遭受了无妄之灾,关于他的动静却一点都没有。   但凡是专业一点的团队,随便找几个公司员工打听,都该知道自己和顾鸿尧的关系更可疑。   而且,一个新员工刚进入公司没多久就直接接手大项目,这方面更能大做文章。   午休时间,办公楼很安静。   顾鸿尧坐在办公室,目光冰冷而警戒地盯着电脑。   公关那边传来几篇指代性极强的文章链接。   都是有关于林朝的。   浏览量只有小几十,因为在一发出来的时候,顾鸿尧就要求平台管控了。   该庆幸的是,这些平台大部分的创始人或高管,都是他大学时期的校友,否则要想介入,还得通过法务大费周章。   又一条链接发送过来。   顾鸿尧点开一看:【同样是男性,就不算潜规则了吗?】   该文讲述某游戏公司领导和新入职男员工存在不正当关系,并利用权力提拔该员工。   副标题:【一个新人有资格负责一个含金量那么大的技术项目吗?】   就差直接提到林朝的名字了。   甚至不敢说到底是哪家公司,哪个人物。只敢含沙射影,混淆视听。   顾鸿尧目光深邃如箭,看了一眼平台的名字,翻起同学录,拨了个电话出去。   “我发几个链接给你,控一下。”顾鸿尧迅速把链接发过去了。   “没问题呀,那这次同学会,你得来吧?”   顾鸿尧道:“行。”   “就这些,其他的不管吗?”那边犹疑了一下。   “不用,那些留着,给新游戏造势。”   那边愣了一下,发出“啧啧”的一声,仅表示惊讶和赞叹。   敲门声响起,顾鸿尧目光瞥了一眼旁边的监控画面,心里一动。   “就这样。”顺手将电话挂断。   “进来。”声音很平淡,眼中的冷冽已悄无声息地化开。   随后是门打开的声音,一道身影带着寒气进入办公室。   顾鸿尧目光依然盯着电脑,但无法忽略那道逐渐靠近的身影。   他走到他身边,两杯热饮放在桌上。   顾鸿尧的手顿了顿,没有动:“什么?”   “奶茶,只加了一点糖,尝一下。”林朝抽出吸管,帮他插上。   顾鸿尧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温的,甜的,入口即化的细腻,是很久之前林朝帮他买过的那杯。   “怎么样?”林朝看着他。   顾鸿尧点点头,他的目光却盯着桌上的另一杯,浅棕色的拿铁,插着吸管,只剩一半。   是林朝喝过的。   林朝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注意力在他的电脑界面上。   是一家娱乐平台,飘着好几则文章,看标题,是网友给KL辟谣的帖子。   “我看看。”他一手放在他椅背上,一手放在桌上动了动鼠标,点开帖子。   顾鸿尧拿着热饮,看着他专注的眼神,藏青色的Polo衫围住了他三分之一的世界,就像是坐在他半个怀抱里。   顾鸿尧将身体放松靠入椅背,头顶就碰到他手腕。   那种感觉很奇妙,居然会比拥抱更让人感到心安。   “是公关部做的吗?”林朝看了一会儿,开口问。   顾鸿尧的耳朵离他的胸膛那么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声带向下传递时,带动的胸腔震动。   “大部分是。”顾鸿尧身子侧了侧,一点点向他的方向靠近,明明没有接触,但全身的感官却能沉浸在其中。   像喝醉了一样轻飘飘。   林朝低头看了他一眼,手心轻轻搓了搓他的耳朵,笑道:“困了吗?”   这个男人穿着高定西装,梳着得体的头发,戴着一块商务简约的腕表,手抱着一杯奶茶,正静悄悄地往自己怀里靠。   顾鸿尧回过神:“没有。”说着就要坐直身子。   林朝干脆把他的脑袋按到自己胸口上,要不是怕弄乱他的头发,就要抱紧他的脑袋了。   “你好乖呀,是不是?”林朝忍不住说道,声音很轻,带着笑,像那天晚上床边的低语。   顾鸿尧靠在他胸膛,耳朵连带着脖子都烧起来,呼吸无法控制地急促,目光触及眼前一片藏青色。   “为什么……我比你大。”顾鸿尧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在私底下总是把自己当小孩一样。   “不知道。”林朝回答得很随意,但很诚实,感觉至上吧。   顾鸿尧在他怀里,目光深而沉,吸了一口奶茶。   他一只手抓住林朝腰上的布料,窗外正飘着小雪。   眼看着上班时间快到了,林朝才放开他:“晚上我可能要加班到很晚,您先回去吧。”   《天鼎》要么测了,身为技术组长,这个节骨眼更不能放松。   “不要,我要等你。”   被放开了,周围一下空荡荡的。顾鸿尧压下自己心里那点失落,第一次这么理所当然地拒绝他。   林朝也没打算能说服他:“好吧,我会快点。”   将他那几缕乱掉的发丝收到耳后,顺手拿走自己那杯咖啡。   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角。   林朝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顾鸿尧目光落在他手上的咖啡,斟酌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朝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顾鸿尧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呼吸节奏全乱了。   “不是的。”他的手一僵,仍然没有放开他的衣角。虽然亲吻额头已经足够让他混乱了。   林朝笑道:“你想要什么,直接拿好吗?”   顾鸿尧伸手,在林朝诧异的目光中,握住他手里的咖啡杯,却没有立即拿走,像一个很文明又很迟钝的劫匪。   林朝一双眼睛被心底的温柔浸软了,他松开自己的手,咖啡留在他手心。   “那这杯给我吧。”他拿过他手里的奶茶,鼻尖在他脸上蹭了蹭,转身就走,不去看后面的爆炸。   顾鸿尧怔怔地坐在那里,看着林朝的背影,将脸埋进黑色西装的臂弯里,拿着咖啡的手搁在桌上。   只能看见耳朵红透了。   林朝坐到工位上,把那杯奶茶一口喝完了,甜的,软的,暖融融的。   张金京在旁边道:“你什么时候也喝奶茶了?”   林朝道:“经理还有空管我,没看帖子吗?”   张金京耸耸肩:“无所谓,反正公司里有点姿色的都被造谣了。咱们现在成网红公司了。”   林朝皱眉:“这么严重吗?”   说完张金京想起什么,看着林朝一脸惊讶:“为啥就你好像一点事也没有?你被屏蔽了?”   “说了什么?”   张金京点点头:“啥话都有,但就是没有指名道姓,真贼,我发给你看。”   林朝点开了那个帖子。   是另一个平台的游戏论坛,热度很高。   【不想玩gay开发出来的游戏。】如此简单粗暴的标题。   下面的评论肆无忌惮地人身攻击,并且一直暗指KL和顾鸿尧本人,不用细看都知道是对家买的水军。   林朝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敲了起来,目光紧紧锁定那些言论高度相似的账号和信息。   昨天晚上他花了几个小时写了一半的程序,本来想等到晚上再继续,看来还是等不及了。   林朝从通勤包里拿出自己的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页面还停留在基础的框架上。   下午四点,一个粗糙但还算流畅的程序开始启动。   然后他开始进行《天鼎》的工作。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KL大楼依然灯火通明。   尤其是技术部,每个人都在加班,咖啡和外卖盒子堆在吧台旁。   林朝看了一眼对面,秘书位的灯关了,只有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显得有些冷清。   林朝本想发条消息让他先回去,手指顿了顿,又放下手机。   等不到自己,他大概是不会先离开的。   直到将近凌晨一点,技术部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   身为组长的林朝才起身,收拾完东西,穿过长长的走廊,声控灯亮了又灭。   他那位上司果然还在办公室。   那杯咖啡已经喝掉了四分之三,放在右手边。   注意到林朝进来,顾鸿尧的目光一敛,手指快速动了动,似乎在收尾。   林朝走过去时,目光捕捉到屏幕上一些关键词,【组长】【车牌】……   但画面很快被顾鸿尧切掉了。   “走吧。”他站起身,自然地盖上电脑。   林朝拿下衣架上的外套,帮他穿上。   见他还想拿桌上那杯冷咖啡,林朝说:“冷了就不要了。”   顾鸿尧手里的咖啡悬空了一秒,还是把它放进了垃圾桶,好像丢的不是一件垃圾,而是一朵花,或者一件玻璃制品。   林朝在后面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过。   车子行驶到半路时,林朝已经在车上睡着了。   顾鸿尧把车子停在路边,调平他的座位,目光落在他侧脸。   窗外下着一点小雪,车里放着林朝喜欢的那首纯音乐,舒缓轻柔。   顾鸿尧解开西装扣子,脱掉外套,倾过身去,想要将衣服盖在他身上。   林朝勉强睁开眼睛,双手抱住他,低声地说了什么。   他没听清楚。   “……什么?”   顾鸿尧僵硬着身躯被他抱着,不是很紧,但他不敢动,也不敢离开。   他的后脑勺贴着林朝的耳朵,下巴抵着他肩窝,那件高定西装外套也没盖好,被他拿在手里,皱巴巴地阻在两人之间。   林朝的心跳很沉稳,透过胸膛传递过来。   在某一次呼吸的间隙,或者在某片雪花落在车顶的瞬间,顾鸿尧忽然放弃了所有抵抗,他的肩膀垂下,腰塌进他臂弯里,像春天的雪一样趴在他身上。   他感觉自己听清了那句话。   他说:“你好像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自我沉醉。   “林组长, 怎么了?肩膀痛啊?”电梯内,人事老杨关心道。   林朝将手从肩膀上放下来,笑道:“没事, 昨天晚上抱着猫睡觉,肩膀有点酸。”   “看出来嘞, 你看,这上面还有个红红的压痕。”老杨指着林朝颈侧的压痕说道。   林朝拿出手机照了照, 早上刷牙没注意,还真的有一个红印,大概是昨天晚上顾鸿尧的下颌压出来的。   也是太疯了, 昨天晚上抱着人在车里睡了这么久。   昨晚醒来的时候, 胸闷得要窒息,林朝差点以为是鬼压床。   一睁开眼,顾鸿尧整个人蜷在自己身上, 一米八几的人,双脚叠在中控台下面。   外面还在下着雪,路边商铺的灯已经灭了一半, 一个行人都没有。   远处的巨幕上有时间, 凌晨四点,他们在车上睡了两个多小时吗?   幸亏他醒来了,不然两个人都要感冒不可。   林朝动了动麻木的胳膊——还在维持着抱着他的姿势,揉了揉他的耳朵和脑袋, 凉凉的。   顾鸿尧也醒了,对环境迟疑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当即就想起身,但麻木的肩膀立刻给了他狠狠一击。   “你给我当人形被子吗?”头顶上传来林朝的声音,温柔的笑意却是从对方胸膛传来的。   顾鸿尧干脆趴在他身上不动了, 将自己的身躯当做完全被动的存在,放在他身上,心跳横冲直撞,有种幸福到做梦的错觉。   “缓一缓再起来。”林朝说道,手心握住他麻木的手臂和肩膀搓了搓,揉了揉。   顾鸿尧眼睫动了动,闭上眼,放在他肩膀的手指悄悄收紧了。   越是这样美好的事物,越是会有被破坏的风险。   他真的能拥有这种幸福吗?   林朝的手心抚摸他的额头:“冷吗?”   顾鸿尧的声音难得这样松懈,还有些答非所问:“就像火炉一样……”   对他来说,林朝就像火炉一样。   《天鼎》的提前上线,当然也在网上掀起一片游戏玩家的讨论。   然而很多人对《天鼎》的期待反而没有那么大,毕竟有《星穹》珠玉在前,所有人都觉得《天鼎》很难再惊艳众人。   再加上,最近的舆论影响,很多人反而带着看好戏的心态。   【牵扯到权色交易和以权谋私,那大概质量也不会有多好吧。】   【KL急了……】   《天鼎》上线前五天,技术部正式开启游戏的环境验证。   由于时间紧迫,这次环境验证被压缩到了三天。   每一个环节都不容出错。   技术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和紧张。这几天所有人已经开始黑白两班倒。   “大家再坚持坚持,过了这个星期,只要一切顺利,公司给大家带薪休假半个月,还有翻倍奖金。”张金京自己顶着一双黑眼圈。   其实这种强度,技术部早已经习惯了,大家也没多说什么。   周盛铭脸色复杂,目光瞥了一眼那边的林朝。   后者正在和张金京一起讨论着什么,旁边跟着几个经验丰富的编程师。   他站起身,走向厕所,确认每个隔间都没人后,打了一个电话出去。   他的声音压低了:“我不太想继续做了……风险太大,而且你能保证我不被发现吗?”   周盛铭深呼吸了一口气:“上次调查组来公司,跟我谈话的时候,我跟那位李主管质疑过他的能力,然而,他依然还是当他的组长,你确定他什么背景都没有吗?”   那边说了两句话,周盛铭神色俨然,权衡之后才道:“最好你能做到。”   他挂断电话。   《天鼎》上线前三天,周六晚上,技术部还在加班。   “环境验证已经通过了,如果没意外,后天十二点就能上线,您看一下。”林朝走进顾鸿尧的办公室,出具了验证结果的报告。   顾鸿尧翻开报告,上面已有林朝和张金京的签名。   顾鸿尧打开签字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朝见他没有细看,便主动说了一些验证中出现的问题和修复结果。   顾鸿尧道:“我相信你。”   “我也有信心。”林朝笑道:“因为那是你创建的架构。”   顾鸿尧抬眸,在他脸上匆匆略过一眼:“累吗?”   林朝拿过文件的手一顿:“还好,其实很有成就感。”   顾鸿尧看着他的手,干净修长,骨节的凸起带着含蓄的力量感。   这几天他们没有好好地相处过,甚至连吃饭的时候都是分开的,晚上也因为排班的颠倒,无法一起下班。   更别说牵手或者拥抱了。他想和他说说话。   等顾鸿尧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抓住他的手了。   他看见智能手表的屏幕上显示一个小电池的图标,旁边有一个困倦的小脸,显示主人疲累了。   “是不是太累了?”说完这句话,心中生出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居然要靠一个智能手表来判断自己的男朋友是不是太累了。   因为面对林朝的时候,连看也不敢多看几眼,没办法发现他眼中的疲惫。   他能做的就是透过窗户看技术部的情况,只是太远了,林朝的一言一行透着专注和平静,具有迷惑性。   林朝更不会在自己面前说累。   也许林朝发现了,在他这里无法得到安抚的价值,自己一直都像是个吸收林朝能量的晶石,一个对他依赖过度的恋人,所以没办法向外提供更多情绪回馈。   连这点想法也绝不能泄露,否则更显得自己像一个高需求且莫名其妙的恋人。   “太晚了,早点回去休息。”顾鸿尧垂眸掩盖住那点不可理喻的失落,让自己尽量“正常”。   林朝讶然道:“我在等你下班送我回家呀,难道这么晚还让我去挤地铁吗?”   顾鸿尧手一顿。   “还不到一个星期就过了热恋期吗?这也太快了,连下班都不送了?”林朝还在说。   顾鸿尧已经手忙脚乱地合上电脑,站起身:“当然不是。”   林朝笑着,直挺挺倒进了他怀里,双手抱住他。   顾鸿尧被他抱着后退了两步,坐在旁边沙发上,感觉喉咙有一瞬间收紧。   “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林朝把脑袋埋在他胸口,低低地喟叹了一声:“身上好香。”   顾鸿尧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局促的双手抱住他:“困了吗?”   “嗯……本来还不怎么困的。”   办公室里暖气很足,顾鸿尧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和薄马甲,里面是一件很薄的紫色内衣,上次在医院买给自己的。   当林朝的额头和鼻尖触及那一片区域时,顾鸿尧觉得自己整个人的感官开始不够切实的轻盈起来。   他的呼吸陡然收紧了一下,然后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咽了咽喉结,感觉灯光有点晕。   林朝闭着眼睛,额头蹭了一下他的下巴,找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呼吸落在他胸膛。   林朝的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手心摸到一点点细微的凸起,是内衣的扣子,他可能有点陌生,所以多碰了一下。   顾鸿尧身体立刻僵硬起来,抱着他肩膀的那双手下意识地收紧了。   林朝的呼吸开始放缓,好像睡着了。   房间里只剩顾鸿尧明显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林朝已经睡沉了,顾鸿尧伸手按下遥控,展开沙发床。   这是一个多功能的沙发,下面展开,就能组成一张床。   从开创公司到现在,顾鸿尧一次也没展开过。   偶尔需要熬夜的时候,也是他一个人躺在沙发上。   不过每个月保洁会固定清理,所以展开的那面沙发还算干净。   顾鸿尧脱掉了自己的鞋子。   旁边有一条厚厚的毯子,被他拉过来盖在林朝身上。   两个人一同侧躺在床上。这时候,顾鸿尧才敢于肆无忌惮且自由地看着林朝的脸。   他的眼睫底下确实有一点淡淡的青。   当林朝抱住他,困倦地躲在他怀里的时候,他的身体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心中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办公室外早已经没人了,不用担心有人会破坏这个场景。   他关上灯。   落地窗外城市的灯光投进地面。   感觉到年轻人的脉搏透着强悍的生命力,心脏的跳动中蕴含着稳定的力量。   在黑暗中,顾鸿尧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单手解开了自己的马甲扣子,和林朝只隔一件衬衫。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在解扣子时,指尖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抓住林朝的手,确认林朝没有一点要惊醒的迹象。   在短暂的间隔后,将那只手放在自己的锁骨前,林朝的手心一如既往地温暖,透过衬衫布料立刻传递到皮肤。   他握住他的手向下抚过,让那只手代替自己缓缓描过内衣的轮廓。   那件衣服很薄。从肩带到平缓的外侧弧度,最后停留在自己的心脏部位。   咚,咚,咚……   心跳就在掌心中。   这很像是一份单方面的,病态的自我沉醉,顾鸿尧为此感到羞耻,却无法自拔。   他低下头,抱紧林朝,鼻尖埋在他头顶,想要屏住呼吸,反而越加无法控制,急促的呼吸在办公室里越发清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等着温柔的   《天鼎》正式发布的前一天, KL从上到下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技术部已经进行最后的验证和待命。   晚上十二点,张金京搓了搓眉头, 看向旁边的林朝:“小林,还不回吗?”   林朝还在盯着屏幕上的测试:“再看看, 你先回去休息吧。”   他组里的成员也基本没有下班。   张金京已经见怪不怪了,林朝总是要把所有事情做到极致才能放心。   经过他手里的工作都有另一个预备方案。   林朝组里的成员也跟着工作量变多, 当然一开始都有些不满,只是后来几次出问题都得益于预备方案的补救,大家也就渐渐不再有怨言了。   所以这次《天鼎》公测, 张金京都不敢想林朝会做多少补救措施和预备方案。   直到凌晨一点, 组里的成员也起身离开,技术部外的灯基本都黑了,林朝还在模拟游戏环境。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响在走廊上, 声控灯亮了又灭。   一道身影穿过技术部玻璃门,走到他工位边。   林朝目光一动,没有起身的意思。   一只手撑在他桌上, 手腕上戴着一副银色简约的腕表, 在屏幕光下泛着白瓷般的冷。   “你比我还工作狂。”顾鸿尧道。   林朝终于抬眸看他:“不是的,我总觉得一切太顺利了。”   顾鸿尧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看见他屏幕上在模拟支付的环境:“很多问题都需要在游戏公测后才能暴露出来。”   “不,不是的, ”林朝拳面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觉得自己确实太焦虑了,看向他,微微一笑:“等这个流程跑完,我们就下班。”   顾鸿尧目光没有回应他, 只是盯着电脑屏幕。   林朝不再刻意去探寻他的视线是否看着自己,并且心中很奇异的感到一种安定的力量,那种焦虑也随之消失了。   有顾鸿尧在,确实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在工作上,他是个强大的后盾。   并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林朝知道,顾鸿尧一直在身后看着自己。   “把玩家人数的数量多调整几次,充值金额也调整。”顾鸿尧道。   林朝将人数模拟慢慢调高,玩家的充值金额也同时调高。   “没有问题。”林朝道。   顾鸿尧道:“走吧。”   只要核心玩法没问题,《天鼎》就不会崩,其他的就算有错漏也可以慢慢调整。   林朝站起身,没有切掉屏幕,决定先让它自己跑一下。   顾鸿尧看着他,没说什么。   两人刚刚走出技术部,“嘀嘀嘀——”刺耳的警报声响起,身后红光飞快闪烁,警报声急促而惊慌,将两个人的身影完全笼罩。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林朝先一步回到屏幕前,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出现在屏幕上。   脚本显示,虚拟账号达到六万人后,突然开始疯狂回删玩家的游戏存储进度。   并且玩家的虚拟余额也在疯狂消减,直到所有玩家的账户只剩一个零。   游戏进度和虚拟余额同时出错,这在游戏界简直是犯了天条。   林朝眉头紧锁,顾鸿尧站在他身后,冷静道:“这里,重新调整一下玩家人数。”   林朝坐下来,先关掉了警报器,随后开始重新调整模拟环境。   果然一旦触及某条线,系统就会开始倒删玩家进度。   林朝喉咙一紧:“怎么会这样?”   他本想立刻排查原因,却听身后传来顾鸿尧平静的声音:“先保全证据,断开所有网络,不要让其他人登入。”   林朝惊觉过来,没错,这时候如果自己急于修复这个致命错误,很可能影响后面的事故追查。   顾鸿尧没有惊动其他人,只叫回了张金京。   加上今天晚上在值班室的技术人员,一共是两名经验丰富的技术骨干,几个人和林朝一起进入排查。   虽然排查并不困难,但林朝担心对方很可能还埋入了其他陷阱。   张金京急道:“就是有人故意搞鬼!”   林朝没有说话。   这个漫长而焦虑的夜晚,顾鸿尧一直站在他身后,给了他无限安定的力量。   林朝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还是太稚嫩了。   “要不要延后公测?”有人问。   顾鸿尧看了一眼林朝,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用。”   随后林朝看见他坐在自己的电脑前,亲自操作起来。   其他人在后面一愣,毕竟是第一次看见顾鸿尧亲自动手处理相关问题。   之前就算再大的技术危机,这位总经理的指尖也没有碰过技术部的任何一个按键。   所有人站在他旁边,看见他在复杂庞大的数据流中,精准狙中一段代码。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落地了。   林朝也在看着他。   顾鸿尧起身的时候,能明确感觉到林朝那双眼,落在自己身上,充满崇敬的炽诚和无底线的信任,让他浑身一颤。   他的喉结下压了一寸,眸瞳微微扩张,脸色依然平静如水。   此时天已经亮了。   林朝坐回自己的工位,继续工作。   早晨八点多,技术部陆陆续续的职员到了公司。   看见顾鸿尧站在技术部办公室,脸色阴沉,所有人都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没有人说话,都在默默工作,心中默默揣测,今天大概有谁要倒霉了。   林朝低着头,还在专注于屏幕上的流程。   距离公测只剩三个小时。   顾鸿尧看了一眼林朝,后者眼中已布上红血丝,冷道:“林朝,来我办公室。”   语气中带着让人心惊的冷酷。   林朝手顿了一下,张金京低声道:“你快去吧,现在基本搞定了。”   林朝才站起身,跟在顾鸿尧后面,两个人穿过走廊,一起进了办公室。   直到办公室关上,技术部立刻响起窃窃私语:“什么事情啊?”   “感觉很不妙,林组长犯错了吗?”   “不会吧,看起来好像熬了一个通宵。”   “咱们组不会要完了吧。”   “我看是其他人要完了。”张金京一叹。   周盛铭默默抓紧了手里的笔,脸色阴冷惨白。   一进入总经理办公室,林朝就被推倒在沙发上,他想起身,被一双白皙的手狠狠压住了。   “够了,睡觉吧。”顾鸿尧抱住他,下巴放在他肩膀上,语气很平静,却不容置疑。   他很清楚,前天晚上林朝才睡了几个小时,现在又一天一夜高强度上班,中间没有休息。   他现在居然后悔当初做决定,让《天鼎》提前上线了。   林朝怔了一下,笑道:“在这睡吗?”   现在可是上班时间,随时都有人来敲办公室的。   “《天鼎》不会有问题的。”   顾鸿尧站起身。   林朝却拉住他的手,双手缓缓环住他的腰,将侧脸贴着他的小腹,闭上眼,感觉这副身躯随着呼吸而轻轻起伏着。   “有你在,我一点也不担心……”他缓缓收紧了手臂,声音轻轻的带着沙质的磁性。   怀中人的身体陷进他的臂弯。   顾鸿尧的手不得不放在他肩膀上,维持稳定,呼吸却无法平稳。   他睫毛动了动,指尖碰了碰他的发丝,揉了揉,欲言又止。   扣扣扣,有人敲门,顾鸿尧心慌意乱地推开他。   放开的时候,手心又忍不住抚过他颈间,留下一点温度。   在林朝温柔笑意的注视下,他侧过身,暗自调整好混乱的呼吸,整理好领带:“进来。”   孙主管推开门:“顾总,这是各家媒体关于《天鼎》的相关报道,我们有必要做一些……”   顾鸿尧走到办公桌后,接过孙主管手里的笔记本,抬眸瞥了一眼沙发上的年轻人。   林朝的坐姿依然保持着纪律性,正在喝水,倒没有显出什么疲态,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   孙主管离开的时候,好奇地看了一眼林朝。   “我还是去工位上休息吧。”林朝起身道。   顾鸿尧今天大概也会很忙,他在这里不方便。   顾鸿尧正在看资料的手顿了顿,没有说什么。   林朝觉得他会生闷气,走过去看着他,低声笑道:“等《天鼎》顺利公测了,我们就去约会吧……”   自从确认关系后,一直在忙于工作,还没有正儿八经约会过。   欲言又止中,林朝只觉得自己心中还有一股更浓烈的情感,无法用言语述之于口。   顾鸿尧心里一动,还没来得及说话,被他舒颈轻轻一吻,吻住了脸颊,带着温柔的小心翼翼。   顾鸿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目光僵硬,感觉心里有一团火苗,直烧到了四肢百骸,他的脖子也迅速红起来。   林朝已经关上了办公室的门,离开了。   顾鸿尧抬手轻轻盖住了那个吻的痕迹。   距离公测前一个小时。   林朝坐在工位上,技术部每个人都压着激动的心情,尤其是林朝组里的成员,都很紧张。   显然大部分人还不知道昨晚发生的紧急情况。   到了这种时刻,林朝的心中却平静了下来,因为已做了最大的努力,其他的,他相信顾鸿尧,也相信天鼎。   他坐在办公椅上,甚至开始翻开最近可以去的旅游景点,规划和顾鸿尧的第一次约会。   最后五分钟,各大社区网站和游戏平台,出现了各种倒计时帖子。   网上铺天盖地的言论分为两派。   总归是泼冷水派和理智派。   正式上线的那一刻,所有人争分夺秒,只想抢占前一百个、一千个注册账号,或者第一时间截图,晒图,争取最大流量。   预约的游戏主播也几乎成了各大网站的热门直播。   公测的那一刻,整个游戏圈子都因为《天鼎》而沸腾。   后台,游戏的下载量在疯狂刷新。   媒体平台第一时间热度条登上榜首:【KL最新游戏正式开服】   【深陷舆论风波,今日《天鼎》公测】   张金京哪见过这场面,按着林朝的肩膀直呼:“好家伙……热度比星穹还炸裂呢!”   林朝回应一个微笑,手机里刷着最新的旅游攻略,心里想的是:“这么冷,应该带他去一个温暖点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阿尧……   《天鼎》口碑逆袭, 在各大端口的下载榜上,一路高歌猛进。   上线三个小时,同时在线人数达到十万人。   上线十个小时, 人数突破五十万。   虽然偶尔因为人数暴涨出现服务器的卡顿,但玩家的包容度却很高, 大概是本来带着看看好戏的心态来凑热闹,结果发现对方的游戏是真出乎意料的好。   大部分人已经被游戏的流畅画面和细节魅力征服, 黑粉变路人粉。   【就这画面,这流畅度,如果也是权色交易, 那不权色交易的时候, 得是什么样?】   【清汤大老爷,还我KL清白了。】   一切势态发展良好,但大家忽然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   社区里除了第一批攻略之外, 还有一些种田玩家发帖:【我在田埂下挖了几个地瓜,谁要来烤地瓜?】   【为啥我挖出来的都是泥鳅?】   【给农民伯伯拔草,他请我去家里吃红烧鱼。】   NPC在乡野间休憩时的谈话, 竹篓里用布盖着的饭菜, 溪水里的宝藏,拨开小麦下露出的一只昆虫,这些小小细节也能让玩家沉迷其中。   比起加入联盟或攻城略地,不少玩家甚至更喜欢在里面开荒种田养生。   KL内部忙得焦头烂额。   技术部内, 林朝紧盯着大屏上不断攀升的曲线,耳边不时传来服务器过载的警报。   一直到服务器扛过了第二波在线巅峰人数,大家松了一口气。   当天晚上,顾鸿尧突然召开紧急会议。   与会者包括各部门组长。   大家有点儿惊讶,这种紧张的时刻, 突然召开会议,除非是什么紧急的大事。   “昨天晚上,《天鼎》上线前遭到了恶意代码的攻击……估计就是为了这事儿吧。”   “天啊,这得坐牢了吧。”   “是哪个撒比,非得这时候搞事。”   “反正有人要倒霉了……”   林朝坐在会议桌旁,注意到周盛铭的眼神在闪躲,很不安。   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会议一开始,顾鸿尧没有耽误时间,直接公布了这次事故的严重性。   “……好在技术部在前一天晚上及时发现问题,否则,等到《天鼎》上线后,造成的损失将无法估计。”顾鸿尧的语调比想象中的平静。   但所有人都看出来这位总经理的脸色有多冷。   “在整个公司陷入舆论风波的时候,落井下石,恶意破坏公司的财产。这是一次刑事犯罪。”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面面相觑。   林朝目光看着眼前的矿泉水。   随后是警方的突然到来,让事情进一步升级。   顾鸿尧在会议前就报警了。   会议室里气氛俨然。   两位身穿警服的工作人员到达会议室,了解情况后,也接手了案件。   顾鸿尧站起身,目光掠过所有人,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紧接着,他以最精简的语言下达了会议最后的指令。   “公司会成立一个技术小组,专门协助警方破获案件。”   这个小组,是顾鸿尧亲自点名,都是公司内经验老道的工程师了。   林朝、张金京和周盛铭都不在小组内。   会议结束的时候,张金京示意林朝看向后面。   林朝转头,只见周盛铭失魂落魄地走在最后。   他没做任何表态。   当天晚上,张金京自己排了夜班,林朝被勒令立刻回去休息。   林朝也确实累了,他站起身,在进电梯前看了一眼顾鸿尧的办公室。   身为总经理,此刻自然需要坐镇公司,统筹全局。   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   走进电梯时,手机响了。   是顾鸿尧打来的。林朝一顿,笑着按下接听。   “在车上等我。”顾鸿尧的声音传来。   “没关系,我自己打车回去,您不是也很累吗?”   “车子我已经解锁了,你到车上等我。”顾鸿尧语气不容反驳。   在这种时候,顾鸿尧的态度总是一反既往地强硬。   “好。”林朝没有继续推辞。   其实他也很想他,想私下两个人独处,哪怕是坐在车里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到了车库,他直接坐在顾鸿尧的副驾上,拿出手机。   打开论坛私信,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向北渚说明一下。   当年在论坛上,对方教给自己不少编程技巧,算是半个老师。   最近太忙了,也没有和对方打过招呼。   【前辈,今天我负责的游戏上线了,想起来当年多亏了您,否则我可能甚至不会到KL上班。】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目养神。   大部分时间,前辈都不会立刻回复他,对方似乎很忙,只有打开论坛的时候才会抽空回复自己。   三年前也是,经常是自己找他聊天,对方偶尔回复几句。   顾鸿尧下来的时候,林朝还没睡着,他能感觉到对方打开车门时,动作忽然变轻了。   大概是以为自己睡着了。   林朝在半梦半醒间,没有睁开眼。   黑暗中,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抬起来。   林朝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触及一片微凉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肌肤。   随后是温热又短促的呼吸洒在手背上,有人吻了吻他的手——唇瓣轻轻贴着皮肤摩挲着,似有若无,似乎是怕搅扰自己。   一种痒痒的感觉弥漫开来。   林朝的呼吸一浅,嘴角有几不可察的笑意,但没有睁开眼,怕惊吓了这只森林的小鹿。   只有在自己“睡着”的时候,顾鸿尧才有胆量做这些事。   然而,林朝却从这些小心翼翼的举动中,感受到让人安心下来的力量。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鸿尧才将他的手安置在扶手箱上,但是那只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车子启动,一路平稳,林朝是真的睡着了。   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睡得很沉,车子一到小区门口,他就及时清醒过来,因为顾鸿尧也正处于疲乏状态,也需要回去休息。   如果自己自顾自地沉睡,这位上司会在旁边一直等着自己,可以说,每次都是那样默默守护的状态。   这一点真的让他心软成棉花了。   “我吵醒你了?”   见他醒来,顾鸿尧有点讶异,或者说有点……失落?   “没有……”林朝的安全带还没解开,喉咙尚且带着朦胧的沙感。   他向驾驶座的人伸出双手。   顾鸿尧将身子靠过去,林朝一手抱住他,一手捧住那张脸,笑着看见他错开自己的视线,真想亲他。   情到深处,他总是说不出口。   “你怎么那么好看……”林朝的声音低沉缓慢。   但离得太近了,足够让对方听得清清楚楚。   顾鸿尧将手放在他肩膀,呼吸和心跳一齐混乱,视线落在对方的唇上,又躲开。   林朝侧头亲他唇,却在最后时刻忽然错开,亲在他的唇角上,蜻蜓点水。   顾鸿尧怔了一下,忽然抓住他,几乎没有办法控制自己颤抖的手,心中有种强烈的欲望无法忽视。   不,不够,太少了,太轻了。   他猛地凑近林朝,呼吸急促而浅短,额头贴着额头,鼻尖贴着鼻尖……   林朝却忽然抱住他,压低了两人的身影。   一束车灯从远处传来,一辆车经过他们车旁。   林朝目光追随着那辆车,直到对方驶进了小区另一个入口。   “是我爸爸的车。”他说。   顾鸿尧心中也一紧。   刚刚一瞬间爆发的情绪瞬间湮灭,两人之间只剩不知所措。   在昏暗的车内,林朝看着他难得这样宕机的模样,被他逗笑了。   “……快回去休息吧。”顾鸿尧侧颈看着前方,不想泄露自己小小的坏情绪。   林朝本来还想揽住他的手落空了,他笑了笑,一手撑着仪表台靠近他。   顾鸿尧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林朝一只手吊在他脖子上,年轻的脑袋钻进他怀里蹭来蹭去:“再一分钟就好。”   顾鸿尧招架不住,侧过脸笑起来。   感觉到他的额头在怀里碾动时,隔着衬衫摩擦到里面的内衣。   顾鸿尧心跳一停,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方向盘,胸膛起伏。   他仰起头,闭上眼,手心顺了顺他微微凌乱的发。   真的要疯了……   车内的空气因为呼吸而灼热起来。   林朝不动了。   那天晚上,林朝在家人疑惑的目光下,急匆匆地冲进家门,丢下通勤包,直奔楼上房间。   打开浴室水龙头,热水从头顶洒下,沿着下巴不断滚落,他一手扶着墙,眉头微拧着。   热气仿佛从他喉结和跳动的脉搏中源源不断蒸腾冒出。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瓷砖,脑海中是顾鸿尧抱着自己的画面,那双抚过自己脑袋的手,还有那股萦绕着鼻尖的淡蓝色气息。   处处是他的影子。   “阿尧……”低沉的轻语被哗啦啦的水声盖住。   他双手展开倒在床上,盯着窗外又下起小雪。   雪花飘飘荡荡地落在城市另一端,落到顾鸿尧的窗前。   此刻,林朝心心念念的人正缩在被子里,闭着眼睛脸色潮红,肩膀瑟缩。   林朝送给他的那件黑色衬衫,被他穿在身上,略微松垮。   良久之后,顾鸿尧缓缓睁开眼睛,往日冷漠平静的眼睛,只剩一片凌乱的水汽。   窗外的雪格外浪漫。   “林朝……我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怎么办,当然是日办夜办……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重来一次好   第二天醒来, 林朝收到了北渚的回复。   【恭喜你。】   【不是因为我,是你本身很优秀。】   林朝有点意外,毕竟很难看到北渚对自己这样直接的正面评价。   【谢谢。】   后面又发了一个憨笑的表情包, 中规中矩。   本以为对话又将到此结束。   手机忽然又蹦出一条信息:【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话题转得有点快。   林朝动了动手指:   【有。】   手机沉默了大约十几分钟,叮咚。   【是谈恋爱的意思吗?】   这问题更加奇怪了, 有些让人理不清头绪。   林朝还是如实回答:【是的,我在谈恋爱呢。】   如果他还要继续问更深入的问题, 比如对象是谁,进展到哪一步之类的,林朝可能没办法继续回答了。   然而, 对方只发了一个卡通兔子点头的表情包, 表示知道了。   林朝有点好笑,想到了顾鸿尧的那张脸,难道架构师之间也有性格上的相通之处吗?   ————   《天鼎》大爆, 短短两天已经登上游戏榜第三,甚至有望超越第一的《星穹》。   而不论是否超越,游戏榜前三, KL已独占其二。   针对之前网络上的恶意谣言, KL交出了满意的答卷,同时给心怀不轨的人一记响亮而有力的耳光。   这时候,公司收到了总部的通知,需要项目负责人去总部做汇报, 并且点名技术组长必须到场。   一般这种表彰会,怎么轮也轮不到一个小小的项目组长。   但这种情况放在林朝身上,似乎又很合理,大家默认林朝的“特殊背景”能为公司争取更多资源分配。   除此之外,顾鸿尧也需要去总部。   一是为了《天鼎》的成功, 二是,游戏公测前遭到恶意破坏的事情,总部得知了消息,需要他前往向董事会说明情况。   “正好,我和你们一起去吧,住宿和机票都已经订好了。”顾鸿尧坐在办公桌后,低头办公。   “什么时候?”林朝绕到他身边。   “这个周日,早上九点的飞机。”   林朝点点头,本来还打算这个周末去约会呢。   不过,总部所在的C市有不少好玩的地方,天气也比较暖和。   换个角度想,他和顾鸿尧这样算不算公费约会?   前提是,得忽略张经理这个大大的电灯泡。   没错,张金京身为经理,也得去。   “那……周日我来接你。”林朝歪头看着他。   “好。”顾鸿尧的视线在文件上扫过。   “你先忙。”林朝笑着,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顾鸿尧手中的签字笔一顿,本已做好准备迎接他落下来的脸颊吻,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就这样坐在那里好久,良久之后,眸珠才动了动,继续工作。   然而报表上的数字,突然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十分钟后,他的眉头拧了拧,颇用力地扔下报表,随后给秘书打电话:“让林朝进来见我。”   就这样,刚刚在工位上坐下的林朝,突然又收到张金京的话:“顾总让你去呢。”   林朝怔了一下,站起身,又向办公室去了。   “林组长这几天没少被叫去啊。”   “这是干啥了?该不会是网上说的那样……”   “顾总感觉也不像是喜欢男的呀。”   “咳咳,其实这跟男女没什么关系,林组长这么帅,我也愿意听他汇报工作。”   “嗯……说得你有那个权力似的……”   所有人笑起来,技术部一片轻松和谐,只有周盛铭,想笑却笑不出来。   林朝走到办公室前,先看了一眼旁边的刘秘书,收获对方一个爱莫能助的笑容后,抬手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   顾鸿尧坐在欧式沙发上,一手放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西裤,是在等待着什么。   现在林朝能确定,顾鸿尧叫他是为了私事。   “顾总,您叫我?”   顾鸿尧转头,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工牌上,似乎斟酌着,克制着,眉心微微下压着,转而看向眼前的水杯,没有说话。   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林朝手心撑着靠背,弯下腰看他,对方直直盯着水杯,就是没有任何动作。   林朝忍不住笑起来,伸出双手揉了揉他的脸:“这样我会工伤的。”   “什么?”顾鸿尧没明白。   “你太可爱了。”   似乎觉得他的赞美毫无信服力,顾鸿尧略带颓丧地自嘲:“我三十多岁了。”   “可爱不在于年龄,而在于看向你的眼睛。”林朝目光深邃。   顾鸿尧抬眸看他,很近,目光在一瞬间对视。   有什么从脑子里爆开了。   林朝觉得自己已经忍够了,他顺势吻住他。   突如其来的吻,让顾鸿尧浑身发抖,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只是靠本能用双手抱住他的肩膀。   林朝放在他脸侧的手摸了摸他通红的耳根,指间滑向后颈,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的掌心贴着他的背脊。   这使得这个吻变得更加稳定,也让两人更加贴近彼此。   这种感觉,顾鸿尧没办法形容,他幻想过很多次接吻的场景,但没有一个场景能准确击中现在林朝带给他的冲击。   因为太过剧烈的心跳,他无法在当时品尝这个吻的温柔和力量,甚至有一瞬间似乎要晕厥过去。   可是林朝的安全感几乎包裹住他的整个身体,让他沉沦其中,更加用尽全力紧紧抓住他。   他无法呼吸,无法控制颤抖的身躯,随后感觉有什么热热的液体滑到他嘴边。   林朝的唇缓缓移开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摸到一丝鲜红的血,再看向顾鸿尧,顿时又心疼又好笑。   他抽出纸巾,帮他擦掉流出的鼻血。   “是不是太突然了,吓到你了……”   顾鸿尧垂眸看着他手上的纸巾,上面带着血。   “不……不是……”他的牙齿颤了颤,尴尬而羞耻,无法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怎么会这样……   他忽然抓住林朝的手,用力之大,让林朝都吃了一惊。   顾鸿尧近乎执着哀求地看着他:“重来一次好不好?”   林朝缓缓靠近他,无视唇角那一丝鲜血。   在这思维的混乱中,他能感觉林朝的唇贴着自己的唇轻轻触碰,试探性地浅浅勾入唇内。   顾鸿尧颤抖着张开唇,由此带入一丝血腥味,在口腔弥漫着,扩散着,挑起一种隐秘的,不可思议的满足感。   顾鸿尧的心跳撞击得更快了,他的手揪紧了扶手。   林朝抵着他额头,握住他僵硬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让自己双手能环住他的身躯。   “可以呼吸的……”他声音很低,带着沉沉的质感。   顾鸿尧瞬间头皮发麻,有点天旋地转。   林朝本来还想继续,却被他重新流出的鼻血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手指轻轻抹去顾鸿尧鼻尖下流出的鲜血,在唇上轻轻啄吻一下,作为收尾:“是不是太乖了?”   他一边帮他擦掉鼻血,一边用手心安抚他的后背。   在他眼里,只要顾鸿尧不发烧,就算是很乖了。   顾鸿尧呆呆地坐在那里,想起电视剧中所说的“一个无能的丈夫”。   宛如一道雷电炸过大脑。   他的浑身忽然泛起番茄一样的红,是被羞耻烧着的,而后,猛地将头埋进自己臂弯里,身躯缓缓起伏着。   林朝失笑不已,一手抱住他的腰,脸庞贴近他的脑袋,鼻尖埋进他发丝吸了一口,熟悉的洗护产品的味道,什么也不说,就那样抱着。   顾鸿尧的身躯由僵硬缓缓放松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林朝张开手指,和他十指交握。   “林朝,你……”顾鸿尧的声音带着紧张的颤抖,闷在沙发扶手上,没说完。   “会的。”林朝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回答他,像在回应一件公事。   会再亲他,亲到他脱敏。   顾鸿尧没说话了,当然也没抬头。   扣扣扣,有人敲门。   顾鸿尧连忙抬起头,林朝帮他擦掉唇上的那点血,眼里带着笑意。   营销部经理抱着文件进来的时候,林朝和他擦肩而过,两人礼貌地点点头。   只见顾鸿尧坐在沙发上,面色一如既往地冷淡,只是拿着咖啡的手怎么有点不稳?   周五早上,警方和技术部锁定了嫌疑人。   周盛铭被传唤到了警局配合调查。   虽然唏嘘,但没有人觉得意外,整个技术部,真的能动手脚的就只有那么几个人,而周盛铭是最有动机的。   不过,这件事还没有声张,只是在公司内部传递,毕竟最终结果还没确定。   顾鸿尧坐在警局内,看着周盛铭,真到了这一刻,他反而表现得平静很多。   看见顾鸿尧和张金京时,他脸上的肌肉似乎抽了一下,带着屈辱或不甘,或许有一些羞愧,随后低着头。   “我们询问过,他一律坚持是自己做的,没有人指使。”负责审问的警察说道。   顾鸿尧说了一句:“他自己没有那个胆子。”   在公司代码上做手脚,事情迟早会暴露,而周盛铭身为技术骨干,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风险。   就算真的出于嫉妒或不满,谁又会傻到拿自己的前途去冒这种风险呢?   “常理是这样没错,但如果他一口咬定是自己做的,目前证据指向的也只有他一个人,那么,我们就只能以目前的证据下结论。”   临走的时候,张金京回过头看了一眼周盛铭,有些恨铁不成钢。   周日上午,几人到达C市。   和怀京市不同,C市的气候较为暖和,现在也不过十几度。   酒店里,服务员给他们领路,几人的房间是紧挨着的。   顾鸿尧穿着一件浅蓝色调的半高领羊绒衫,外面一件过膝的双排扣大衣,露出一节后颈,很白,林朝跟在后面,多看了两眼。   直到顾鸿尧进了房间,张金京才松了一口气。   一路上几人都不太自在,张金京是因为有顾鸿尧在,不太放得开。   而有张金京在,林朝和顾鸿尧也克制着,没能说上几句话。   “怎么了?”   张金京透出一脸疲惫的班味:“忙了大半个月,周末还要跟顶头上司一起出差,命苦死了。”   林朝给了他一个鼓励兼同情的笑:“加油,后面不是还有半个月的带薪休假吗?”   说起这个,张金京立刻笑容满面了。   林朝洗完澡,换上自己准备的家居服,又在临睡前检查了一遍资料和数据,将手机放在桌边,在等着什么。   夜里十点,顾鸿尧终于发来消息:一个卡通抱抱的表情包。   林朝走出房门,顾鸿尧就在他隔壁,801号房。   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空气中传来一股淡淡的淋浴清香。   林朝关好房门,反锁,走进卧室,看见顾鸿尧坐在床上,穿着睡衣,腿上盖着被子,还未干透的头发随意地往后搭着,几缕掉落在额前。   星光猫咪被他拿在手里,穿着一套同色系的睡衣。   看见林朝进来,床上的人就向他伸出双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他怎么会拒   酒店的餐厅里, 张金京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昨天晚上一点也没睡好。”   林朝随口道:“怎么了?”   “你没听见吗?对面动静那么大,抓小三呢。”张金京来劲了:“还是一个男的,抓另外两个男的。”   “嗯……”林朝叉起一片青瓜放进嘴里。   “嗯?”张金京一脸惊讶:“怎么, 现在对于男人和男人,都显得那么稀松平常了吗?”   “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很多了。”林朝如实道。   张金京狐疑地看着他:“是吗?话说回来, 你这么谨慎的人,昨天晚上没有听见动静吗?就刚好在你房间对面啊。”   林朝面不改色:“没有, 昨晚睡得很沉。”   不过,不是睡在自己房间,而是在总经理的房间。   说睡得沉, 也不全然是, 更多是怀有一种安定感,同时下腹那股越压抑越嚣张的躁动。   而且一个晚上去了两次厕所,也真是丢人。他捂住自己的额头。   “顾总过来了, 我得赶紧找机会走。”张金京在旁边说了一句。   林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顾鸿尧刚走进餐厅。   男人步履沉稳,姿容冷冽, 手中拎着一个文件袋, 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酒红色的领带是点睛之处。   难免有人会多看一眼。   顾鸿尧径直走向林朝两人所在的桌子,脚步迟疑了一下,选择了林朝旁边的位置坐下。   早餐是酒店赠送的自助, 他一样也没选。   林朝站起身:“那里还有丹麦酥,我去拿来。”   张金京眼睁睁地看着林朝离他而去,就剩他和顾鸿尧坐在一张桌子前。   林朝回来得很快,除了丹麦酥,还有一个牛角包, 一碗瘦肉粥,一杯苹果汁。   “粥还有点烫,先吃其他的吧。”他用勺子搅动了一下滚烫的粥面。   “可能吃不完。”顾鸿尧道,虽然确实都是他喜欢的。   “吃不完我吃。”林朝按住领带坐下来。   也只有张金京在场,他才能这么无所顾忌。   毕竟,以这位经理的脑回路,就算自己亲自喂到顾鸿尧口中,张金京估计也只会在内心吐槽:这小子怎么这么会献殷勤了?   事实确实如此,打工人张金京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房间刷手机吧。   “顾总,你们吃,我回去整理资料。”张金京说完就跑。   顾鸿尧吃完了丹麦酥,喝了苹果汁,瘦肉粥还剩半碗。   牛角包被林朝泡着豆浆吃了,剩下的半碗粥被他仰起头一口喝光了。   顾鸿尧看着他,目光深邃,似乎在这种时候,才能窥见林朝身为年轻人所有的洒脱和不拘。   下午,几人到达总部。   顾鸿尧身为公司负责人,直接去董事会汇报这次项目结果。   张金京和林朝则需要和集团的技术总监接洽,就这次意外事故,做一次背书。   没错,技术总监就是那位老熟人陈远州。   在等候室等了十几分钟,终于有人来通知他们进入办公室。   林朝再次看见陈远州,对方坐在办公桌后,目光掠过两人,最终落在林朝身上:“恭喜呀,林组长,《天鼎》在这次舆论战上大获全胜。”   “谢谢,陈总监,这是全体公司努力的结果。”   说完这句话,林朝察觉到对方嘴角涌出了一丝冷意。   那丝冷意一闪而过,随后他站起身,和两人握手:“这样,之后的流程……”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打断了谈话。   秘书推门进来:“总监,董事会那边要求张经理和林组长配合报告这次项目进展。”   陈远州愣了一下:“什么?”   显然这种要求很出乎他的意料。   毕竟有顾鸿尧亲自去汇报,董事会没理由让分公司的两个技术员工去讲解什么。   那些老头子也不可能对技术感兴趣。   在短暂错愕后,陈远州道:“现在?”   “没错,总裁和董事们都已经在等了。”   陈远州转身向两人道:“那就走吧,二位。”   他心底甚至已经开始幸灾乐祸,在毫无准备下走进这么大的场面,两个小职员要怎么应对。   张金京整个人都懵了,这是干啥?突击检查?   怎么突然就要直面董事会了?之前也没说,更别说准备材料了。   林朝给了他一个稳定的眼神:“我包里有最新数据和方案,见机行事。”   张金京眼冒星星地看着他,不愧是永远准备好Plan B 的林组长。   就差当场跪下大喊一声:义父!   会议室在集团大厦最顶楼,一走出电梯,几乎就能闻到空气中金钱的味道。   脚步踏在大理石上,顶上的水晶灯能倒映出他们的身影,整个世界空旷而寂静。   总裁办的助理站起身,走在前面,为他们推开两扇厚重的大门。   一进入会议室,自动追踪摄像将他们的身影清晰地投放在中央大屏上。   林朝转头看去,一张巨型会议桌上,规整地排列着麦克风和触控屏。   十几位董事分坐两旁。   旁边靠墙的真皮座椅上,坐着几位公司高管,顾鸿尧就在其中。   以及之前打过交道的调查组组长李卓贤。   会议室鸦雀无声。   总裁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对面的主位,远远地看着他们:“《天鼎》一上线就爆火,两位认为,这其中技术成分更多,还是网络运营的成分更多?后续的版本操作和系统服务,有什么明确规划……”   他几乎是咄咄逼人地提出好几个问题,张金京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敲下关键词。   好家伙,这些问题单拎一个出来,连理清思路都得好一会儿,现在这样一连串的问题,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还有,这次遭遇恶意攻击的事故,你们顾总也说明了情况,不过总部更想听听两位技术骨干的想法。”   林朝看了一眼顾鸿尧,后者的目光从大屏缓缓移到他身上,平静深邃。   这份从容的力量,是源于对KL实力的笃定,也是源于对林朝的信任。   林朝看向首座的男人:“不是靠运营,也不是靠运气,《天鼎》的成功,首先是基于一个完善而优秀的架构……”   为有备无患,他本身就做足了准备,而张金京,骨子里也有着不怯场不服输的劲。   两个人在董事会面前,配合得颇有默契。   林朝整理的数据资料和资源需求,出现在每个人的触控屏上,条理清晰,直观而精准,就算不是技术专业的,也能看懂。   在场大部分人是直接把目光投射/在林朝身上的。   只有顾鸿尧透过巨屏看着他,抿着唇,一动不动。   陈远州坐在一旁,面色冰冷。   到最关键处,那位总裁突然笑了一下。   所有人看向他。   “继续。”总裁靠在椅背上,咳了一下。   林朝继续讲解,却看见对面的总裁低着头,以手掩面。   他敢肯定,对方在偷笑。   李卓贤愣了一下,大概也是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接着是几位老董事也跟着低头发笑,一下子严肃的会议室突然就变得有点“鬼鬼祟祟”了……   林朝没有理会他们,继续讲解。   当然,更多的人则有些莫名其妙。   陈远州眉目阴沉,目光在总裁和林朝之间来回转了转。   顾鸿尧脸色更难看。   直到林朝讲完,那位总裁才正色道:“各位,觉得怎么样?”   有人点头,没人说话。   “既然这样,陈总监,接下来KL的事交给你配合了,我觉得《天鼎》的前景确实很不错。”他看向陈远州。   陈远州脸色一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毕竟三年前,就是陈远州献祭了《天鼎》,坐稳了技术总监的位置,而如今,《天鼎》的爆火,无疑打脸了陈远州当年的决断。   他点点头:“明白。”   男人站起身:“那就散会吧。”   说完这话,他又看向林朝,直到确认两人对视了一眼,才转身离开。   林朝低头收拾文件,笑了一下。   顾鸿尧就在旁边,瞳仁一紧,眉头蹙起。   张金京劫后余生地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一瓶矿泉水,看了一下标签,挑眉,这喝一口得十块钱吧……   然后他咕噜噜喝完了一瓶。   走出会议室时,林朝看向顾鸿尧:“您今晚就回去吗?”   顾鸿尧这一次出差的任务已经完成,以他的作风,出差结束,大概会立刻回到KL主持工作。   而自己和张金京,还有一些后续的工作需要对接。   然而这次他想错了,顾鸿尧藏着一点私心,盯着他的唇角:“明天早上,我才回去。”   因为今天晚上,他还想和林朝再待一个晚上。   一旦回到怀京市,似乎再没有和他同睡一室的理由。   这对林朝来说是意外之喜,便笑道:“那您先回酒店休息,等我忙完这些就回去,晚上我们去逛逛附近的不夜城,好吗?”   他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暖,将他当做一个孩子一样小心呵护,让顾鸿尧时时刻刻都在心动。   仿佛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从他口中说出,总能给人带来无限的期待。   “好。”   其实不用问好不好,他怎么会拒绝他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六十章 顾鸿尧无条   忙完工作已经是临近傍晚。   林朝拿出手机查看附近的地图, 为晚上的约会做功课:“经理,等会儿你自己去吃饭吧。”   张金京看着全景电梯外的城市:“你求我去,我也不敢跟你们吃。”   林朝都懒得想他是不是开窍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 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林朝脚步顿了一下, 抬头便笑起来:“二叔。”   对面男人四十岁左右,但保养得极好, 笑起来眼角泛着桃花。   正是刚刚在会议室里“咄咄逼人”的那位总裁。   也就是林朝的二叔,林征。   在旁边的张金京睁大眼看了看林朝,又看了看对面男人, 大脑加速运转中。   林征收起笑容, 故作不悦地皱了皱眉。   “怎么了?”林朝问。   “怎么了?都到C市了,你也不来办公室找二叔聊天?”   “会议室不是见过面了吗?”   “那能一样吗?你小子是不是谈恋爱了?”   是二叔的眼太利,还是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   林朝转移话题:“您刚刚在董事会, 究竟在笑什么?”   说起这个,林征感慨:“只是觉得你长大了,想起你小时候用紫砂壶接马桶水给你爷爷泡茶, 被你爸暴打一顿后, 因为不服气,一口气把马桶水喝光了,一边哭……一边说:‘我刷得很干净!’”   他话未说完就笑起来了,指节抹去眼角一点泪:“笑出泪了。”   林朝: “……”   张金京本来就一脸懵逼, 站在旁边看着他,一位千亿集团的总裁在他面前笑出眼泪,像个活人。   林征终于注意到旁边的张金京,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眼底还蓄着笑盈盈的泪光。   张金京有点惊讶。   但林征连掩饰尴尬都不需要, 只是把目光自然地掠开,抬手搂住林朝的肩膀:“好了,不说这个,你爷爷身体不太好,最近一直在疗养,他很想你,你去看看吧。”   林朝眼中显出犹疑:“你知道……”   “不管怎么样,那是你爸爸跟你爷爷的恩怨,出差也可以见董事长呀,就二十分钟。”   林朝转身看向张金京,打了个招呼:“经理,那我先走了,数据我等一下弄完发给您。”   林征也回头看他。   张金京头上的压力瞬间成指数级狂飙,恨不得按住林朝嘴巴。   别叫我经理,还是我叫你经理吧。   数据我自己来!   林朝发了一条信息给顾鸿尧,表示自己会晚点回去。   总部大厅,顾鸿尧坐在沙发上,目光时不时地看向电梯口,手机放在桌子上,从下午,他就坐在这里等着林朝。   手机响了两声。   顾鸿尧拿起手机,锁屏依然是林朝为他拍的那张水族馆照片。   金色旗幡的头像显示两条新消息:【晚上突然有事,抱歉,我会尽快回来的。】   【蹭蹭.jpg】   顾鸿尧的嘴角垂着,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又松开,最终什么都没发送出去。   他收起手机,在晚霞下,独自走出了总部大门。   林朝坐在车上,看着手机,没有收到顾鸿尧的回复。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城市透出一片疲惫。   内心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正被他忽略,需要他去矫正。   “怎么了?”林征坐在他对面,发现了他难得的不安。   林朝道:“二叔,明天上午我亲自去见爷爷,你把地址发给我。”   他让司机停车,在林征不解的眼神中下了车。   走在城市湍急的车流旁,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他怎么能忽略了呢?   是自己先答应了他,先承诺过晚上的时间给他。   明明也知道顾鸿尧很期待晚上的约会,明明也知道他很容易胡思乱想。   为什么还会下意识让他等自己。   因为他知道顾鸿尧永远不会有怨言,知道对方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知道他无条件服从自己的安排,所以心安理得地忽略了对方的感受。   想到这里,林朝一阵后怕,同时又庆幸,对顾鸿尧的情感本能让自己及时醒悟过来。   他意识到,顾鸿尧无条件的爱,也许不会养出一个呵护他的恋人,反而会捧出一个高高在上的国王。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此时此刻,林朝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告诫自己:必须对他更好。   在反复自省中,车子已经停在了酒店门口。   林朝出电梯后,直接去敲顾鸿尧的房间门,没有人开门。   还没回来吗?   他正准备打电话给他,打开自己房门时,灯光昏黄着,林朝的手顿了顿,放下手机。   顾鸿尧正侧着身子躺在自己的床上,只脱了一件外套,领带没解开,腕上还戴着今天的手表。   林朝心中喟叹一声,那种安定感又重新涌上心头。   听见开门声,顾鸿尧睁开眼,看见床前一道熟悉的身影,张了张口:“不是说有事吗?”   林朝俯身蹲下,抓住他的手:“对不起。”   顾鸿尧猛然一僵,眸珠动了动,压抑的呼吸暴露了他的紧张:“……对不起什么?”   是对不起,不想再继续交往了。还是对不起,我们不合适……   林朝感觉到他的紧张情绪,他抵着他额头,亲吻那只手:“对不起,刚刚差点爽约了。”   顾鸿尧仿佛得到了重生,喉咙里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节,氧气重新回到他肺腑中,身体的紧绷缓缓松懈下来。   林朝坐在床边,一手撑在他身旁:“那晚上的约会还去吗?”   见顾鸿尧半晌还没回话,林朝低下头,鼻尖贴近他的脸颊,吸了一口。   顾鸿尧双手抱住他脖子,躲进他怀里:“要……”   林朝搂住他,看见自己手表上的心率快速飙升。   不夜城距离不远,乘坐地铁就可以直达。   六号线上,晚高峰已过,人却还不少,顾鸿尧戴着口罩,坐在位置上,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身影。   因为上来的时候只有一个位置,林朝让他坐了,自己站在他前面。   林朝脱去衬衫,换了一身蓝灰撞色的卫衣,微微宽松的剪裁,插肩袖,右肩上背着通勤包。   他的目光直视过去,落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干净有力,戴着智能手表。   中间站上来不少人。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挤到了林朝身边,过道里并不拥挤,他的腿部却特意碰到了林朝的腿。   顾鸿尧的眼里的光沉下来。   林朝怔了怔,没有让开。   “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那男人见林朝没有让开,直接拿出了二维码。   林朝还没说话,顾鸿尧已经拍开对方的手机,抓住了林朝的手,站起身,眼中带有威慑。   林朝惊喜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顾鸿尧。   对方看着两人牵着的手,一句话说不出来,默默走到另一边。   顾鸿尧惊觉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在看他们。   也许是口罩给了他勇气,也许是林朝的眼神太过炽热,总之顾鸿尧握着他的手,直到地铁到站都没有松开。   林朝调整了位置,让两只手十指紧握。   不夜城璀璨的光焰落在护城河上,周围游人穿着古风汉裙,梳着发髻。   一个智能机器人滚着轮子从旁边经过,被林朝截住了。   “你好。”   【你好。】   “最近的茶馆怎么走?”   【那边的红色房子看见了吗?对,没有关系,只是我刚刚在那里被石狮子绊倒,摔了一跤。请你帮我投诉它。】   林朝笑起来:“石狮子?那不是你同事吗?”   顾鸿尧在后面看着他和机器人逗趣,眼神软了软。   【谁让我长得帅,遭同事嫉妒,你长这么帅不理解吗?你没有对象吧?】   林朝揽住顾鸿尧的肩膀凑到它面前:“你摔跤是因为眼神不好吧,我这么好看的男朋友你没看见吗?”   顾鸿尧心跳颤了一下,高兴得有些不知所措。   【哼!有好看男朋友了不起吗?】机器人傲娇地走了。   美食街传来热闹的烟火气息,两个人吃了本地特色小吃。   最热闹的是文人游园会,和仙女下凡。   男性工作人员穿着古风舞裙,在台上跳起古舞,媚而不妖,温柔细腻,引得游客尖叫。   顾鸿尧大概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场景,站在台下看得入神。   忽然,他转头看向林朝:“你……你也喜欢这种吗?”   林朝懵了一下:“什么?”   周围实在太吵了,他没听清。   顾鸿尧没说话,耳朵红起来,其实口罩下的脸也已经红了。   似乎大概能猜到他的意思,林朝笑了笑,他的这位恋人,看外表三十多岁,其实思想上纯爱得让人惊讶。   林朝探颈亲在他烧红的耳朵上。   顾鸿尧激动地抓住他衣襟,挨着他的身子,似乎是受了惊,想在人多的地方藏进他怀里。   听见林朝的笑从胸腔震颤着传递到他身体。   一只手环住他肩膀,传来被包裹住的安全感。   坐在茶馆的栏杆边,不夜城的风景尽收眼底。   烟花秀从天空升起的时候,几乎就近在咫尺。   顾鸿尧抬头就能瞥见烟花在头顶炸开。   林朝拿出准备好的相机,聚焦。   沿路上有不少店出售纪念品。   林朝拿了一个精致的冰箱贴,准备送给妹妹。   看见顾鸿尧站在一个玻璃柜前,里面是一排排浮雕装饰的指甲贴,转印纸,和各色各样的指甲油。   林朝走过去的时候,顾鸿尧怔了一下,故作镇静地移开目光。   林朝犹疑了一下,不确定他会喜欢什么颜色,但选择有猫咪公主元素的一定没错。   最终他拿了一张猫咪的小贴纸和一瓶带闪星的指甲油。   结账的时候,林朝想起什么,问道:“这样够吗?需要什么工具吗?”   老板拿出一个小小的美甲箱:“酒精棉和镊子什么的,全在这里了。小伙子真好呀,买给女朋友吗?”   林朝笑着没说话。   顾鸿尧在他身后探出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我有点变态   C市郊外有两座连着的名山, 风景秀丽,车子穿过两座山之间,到达一片恢宏的建筑。   人工流水从高处滑下, 形成一片瀑布。   二叔走在前面,林朝手里提着一盒茶叶, 两人通过生物识别,进入了大门。   外部的保安体态轻健, 眼神锐利。   鹰隼从头顶飞过,从国外移植过来的古树孤零零地坐落在崖边。   据说这座疗养院花费数亿建造,接待的客人数量少之又少。   房间内,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藤椅上, 年轻的按摩师正在为他按揉膝盖。   一只大陆龟在旁边慢悠悠地爬着。   林朝觉得自己好像被二叔骗了,看这情况,老人家没什么事情。   一看见林朝进来, 老人脸上的褶皱微微舒展:“朝儿呀,你是终于肯来了。”   林征皱眉:“还有我呢,您老花眼了?”   老人像赶鸭一样:“去去去。”   这话让林朝一阵歉然:“爷爷, 听二叔说您身体不好, 怎么样了?”   “没事,好得很。”老人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番:“越长越有样了,还挺像你那混账爸爸了……”   按摩师和管家悄无声息地离开。   林征干脆坐在旁边逗那只寿龟。   林朝坐在旁边,给他泡了一壶茶。   “听说你在KL公司, 做的还不错,你们老板,还是那个姓顾的吗?”爷爷问他。   “嗯。”   “在他手底下做事,估计很辛苦?”老人试探性地挑眉。   林朝顿了顿:“为什么这么说?”   “一个白手起家,对自己又那么苛刻的天赋型人才, 当然对手底下的要求也不会低了……我记得当初注资他公司的时候,还费了不少功夫……”   这引起了林朝的兴趣:“是吗?”   “当时KL有一款小游戏在游戏圈爆火,还火到了国外,引起不少海外资本竞价收购,给出的条件非常不错,不过,顾鸿尧一直不肯松口。”   “后来呢?”   “年轻人,心太傲了,KL树大招风,收购不了,就必然遭到海外资本的联合打压。”   “所以,他不得已才接受了国内集团的注资?”林朝道。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权势的年轻人,锋芒毕露,只有背靠大树,才能扛过那一次危机,就算是这样,听说并购部折腾了半年,他才松口的。”   林朝垂眸:“有时候,我觉得他不像个商人,从他身上,我也学到很多。”   老人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是的,总部早晚留不住他这棵大树,要不是KL,他是不会甘心屈居人下的。”   林朝一顿。   他很少听见老人家对一个人有这么高的评价。   “就算是这样,他也不会轻易离开KL的。”林朝递过茶给他。   “哎哟,享福了,孙子给我泡茶喝。”爷爷连忙掏出手机:“先发个朋友圈。”   “那您记得屏蔽我爸。”   “那个不孝子,早把我拉黑了。”   从疗养院出来,林朝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是他前些日子查到的,关于舆论攻击背后的水军信息。   “二叔,看一下能不能帮我查到是哪些人在搞鬼。”   二叔接过U盘,意味深长:“对公司很上心啊,顾鸿尧有没有给你颁发最佳员工奖。”   林朝想起什么,微微一笑,他给我的可不止那些。   “其实不用查都知道,大概是竞争对手找人做的,圈内的手段就那些,在生意场上混久了都习惯了。”   “至少给那些水军工作室一点教训也好。”林朝多少也能猜到,到最后又是没有证据不了了之。   “昨天晚上是不是跑去哪约会了?”   说起昨天晚上,林朝眼里露出笑意。   ————   昨天晚上从不夜城回来,两人各自回到酒店房间。   顾鸿尧站在门口,盯着他手里提着的袋子,里面装着那个小小的工具箱和指甲油。   他似乎在等着林朝把那些东西递给他。   两人隔着门框,林朝亲了亲他的脸颊:“很累了吧,去洗个澡,把门锁好。”   顾鸿尧感受到脸上被亲吻处,传来一片温柔不息的涟漪,让他的心轻飘飘的。   等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时候,才深吸一口气,侧过身,一种后知后觉的落差才传来:   最大的可能是买给妹妹的。   怎么会自大到,认为林朝是自己的解语花,心里想要什么,就给自己什么。   门外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   是林朝,只有林朝知道密码。   顾鸿尧在被子底下的手默默抓紧了床单。   林朝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睡衣,头发刚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水汽,手里提着那个小工具箱。   看见顾鸿尧躺在床上,林朝笑着俯下身,轻声道:“是不是困了?”   顾鸿尧躺在床上,爱人俯身传递过来的压迫感和包围感,有力地击中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一滞。   “那明天再帮你贴吧。”林朝把东西放置在床头柜上。   顾鸿尧抓住他的手,有一瞬间,他没有明白,甚至没有意识到,林朝是要帮他贴美甲的意思。   本以为最多只是买来送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一个男人会帮他做这种女性化的事。   他坐起身,呼吸有点急:“我不困。”   “你把脚伸出来。”   他的脚从被子底下钻出来,凑了过去,林朝握住他的脚踝,让他的脚放在自己腿上。   那只手是暖的,顾鸿尧双手往后撑着,默默抓紧了枕头,思绪极致紊乱。   似乎自从认识林朝后,控制呼吸都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   虽然两个人已经处于亲密关系,但那种羞耻秘密被最爱的人轻描淡写说出来的感觉,依然让顾鸿尧有点反应不过来的卡顿。   当林朝的手握住他脚的那一刻,比拥抱和牵手更让他感到疯狂,那种切切实实被爱的幸福,甚至连第一次亲吻的威力都不过如此。   林朝没有看他,不忍心戳穿他那点紧张,打开箱子:“我刚刚搜过教程,其实也很简单,没什么复杂的。”   因为不见阳光,顾鸿尧的脚甚至比他的手还要白,显出脚掌边缘的粉色,规规矩矩的甲面泛着隐约的光泽。   他用磨砂条轻轻修整每一个趾甲。   星光猫咪窝在床头边看着他们,额头的星星一闪一闪,喵了一声。   林朝上次看见过他小脚趾上那个猫咪贴纸,粗糙而简单,像是被主人随意用胶水粘上去的。   他自己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动作有些生疏。   酒精棉擦过脚趾甲,他低下头,沿着趾甲的弧度纹路,均匀地抹开一层淡薄的底油,照顾到每一个角落和边缘。   偶尔弄脏了边缘的皮肤,也会即刻用酒精棉擦拭掉。   细致到像是在编写一段复杂的代码。   顾鸿尧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全神贯注的眼,看着他那些小心翼翼的动作。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眸中被什么浸软了。   林朝拿起那张猫咪贴纸,问他:“想要哪一个?”   顾鸿尧点了几个粉色的。   “我只贴这两个,其他的只要抹指甲油就好,好吗?”   “好,当然好。”林朝低头笑着,有点唯命是从的意思。   顾鸿尧眼神动了动,像蒙蒙的雾一样。   林朝用镊子把猫咪小装饰放在甲面上,轻轻压了压,最后帮他覆盖上一层透亮的指甲油,里面带着一点星碎的闪粉。   整个粉色的趾甲变得盈润光泽,贴近自然的肤色,小猫装饰在灯光下仿佛晃了晃。   顾鸿尧下意识动了动脚,被林朝握住了脚背:“再等一下,等它干透了。”   顾鸿尧不动了,怔怔地坐在那里看他,但当林朝转过头来看他,又像往常一样把视线错开。   林朝笑着说道:“是不是很可爱?”   顾鸿尧不知道他问的到底是谁可爱,是小猫可爱,还是自己可爱。   他只好“嗯”了一声,尾音拖着。   “不仅可爱,还很乖。”林朝笑起来。   顾鸿尧探过身子去亲他,在触碰到对方唇的一瞬间,呼吸变得急促炽热。   相比起沉默寡言的羞怯,他亲吻的作风大胆多了。   林朝被他的吻压得身子往后仰了一下,感觉他的舌尖和下唇部分竭力揉进自己的口中。   干燥而生涩的吻,沿着呼吸一起一伏。   林朝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后支着身躯,承受他倾倒的身躯和不断压进的吻势。   为避免牙齿磕到对方,他的口腔有时不得不持续敞开,舌尖不断缠绵着,递交越来越多的水丝,一线一线蜿蜒着没入他口中。   顾鸿尧眼中越发地混乱和迷离,眼睫下透出一点沉醉的眸光,舌尖肆无忌惮地闯入,搅动。   林朝喉结滚动,吞下口中积蓄着的涎液。   “林朝……”顾鸿尧的手从他的肩膀滑到后背,口中喃喃着他的名字。   林朝的心跳被这股软软的声音拍打着。   他的脉搏强烈,耳尖通红,手心滑到他腰上,感觉顾鸿尧的身体颤抖着,呼吸停滞了一下。   忽然,一点温热的液体滴在他唇上,混进口中,带来熟悉的锈腥味。   林朝缓缓拉开他,看见他流鼻血了……   顾鸿尧伸手碰了碰自己鼻子,眼中涌出强烈的惭忸和自厌:“对不起……我……”   林朝连忙抱住他:“没关系……我们才刚刚开始谈恋爱不是吗?你已经很好了。”   顾鸿尧看见自己鼻子的血蹭到他睡衣上,仿佛在嘲讽他的无能为力,他的身体一颤。   其实他最怕的是林朝在这种时候安慰他。   因为不正常的人是自己,带来麻烦的是自己,最后还要林朝来安慰他,不知自己还能带给他什么。   林朝会累,会失望,会厌倦……   想到这里,顾鸿尧就越发痛恨自己的不正常。   林朝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阿尧……阿尧……感情里最亲密的关系,你知道是什么吗?”   顾鸿尧眼眸动了动,声线很轻:“是……性。”   那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竟然都带着隐约的羞耻和不安。   林朝有些错愕地愣了愣,从一个超级纯爱的男人口中听到了一个最赤/裸的答案。   他忍不住笑起来:“那商K里被警察叔叔带走的算什么?”   顾鸿尧的脸疯狂窜红。   林朝拿纸巾帮他擦掉血迹,被他的笨拙和不安弄得心软不已。   “我一直觉得,情感里最亲密的关系,是一个人全盘接纳另一个人,不论他的状态好不好,他的心情怎么样,他有什么样的痛苦。”   “……那样,你会累吗?”顾鸿尧低着头。   林朝凑过去在他嘴巴上狠狠亲了一下,擦掉自己嘴角蹭到的血:“其实是……我有点变态,就喜欢你这样的。”   顾鸿尧整个人呲地一声,红到冒烟。   然后在林朝惊讶的目光中,晕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顾咪:没听见变态两个字,只听见老公说“喜欢你”三个字了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一张大胆的   一到怀京市, 立刻就能感觉到威力巨大的冷空气。   这两天明显是降温了,路上还飘着雪花。   张金京和他们不顺路,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坐上另一辆车先一步离开了。   顾鸿尧和林朝当然也不顺路,但林朝却坚持要把顾鸿尧先送回家。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 依然感觉气温很低。   顾鸿尧穿着的是西装,没有口袋, 双手放在外面,指尖红红的,林朝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 绕在他手上。   “像便衣在机场抓犯人一样。”林朝笑起来。   顾鸿尧也笑起来, 心想:我不就是你永远的囚犯吗?   不过这句话太恶心,他说不出口。   那条方格子围巾把他的手暖暖地包围住,像一个布口袋。   顾鸿尧看了一眼前面认真开车的司机师傅, 把林朝的手抓住一起放进围巾里。   指尖蜷进他温暖的手心里,被林朝的手用力抓住了。   还有半个月就快过年了,路边商场已经有浓浓的新年氛围。   城市的车流似乎也减少了, 沿路的住宅楼, 也不再灯火通明。   “快过年了,好像大家都回家了。”林朝有点感慨。   “嗯。”   林朝看向他:“你呢?过年也要回家去吗?”   他知道顾鸿尧不是本地人,想来也是要回家和家人团聚吧。   这样,他们就又要好久不见了。   这个问题却好似提得不是时候, 只见顾鸿尧的眼睑快速垂下,似乎是瞳眸里有什么情绪急需掩盖,嘴角僵硬地道:“不。”   只有一个字,但林朝已经明显感觉到他的状态不太好,尽管他的神色极尽镇定。   “那到时候, 我们可以一起跨年,是不是?”林朝在围巾里的手紧了紧他的手:“等放假,我们可以一起去动物园,除夕夜去看烟花秀,就是……可能没办法和你一起吃年夜饭了。”   顾鸿尧没有说话,心底却已经在期待林朝所说的那些烟花秀和动物园了。   至于年夜饭,那从不是他敢奢求的。   他相信,林朝会把陪家人之外的时间用来陪自己。   他第一次如此期待过年。   顾鸿尧内心已经兴奋得不知所措,却只是默默歪了歪脑袋,靠在他肩膀。   怀京市的雪夜,车子后排,围巾紧紧地连接着两人的手。   回到家收拾行李时,林朝看见了那个相机,一连接电脑,顾鸿尧在烟花下的侧脸照便跳出来,冲击视线。   转身时,低头时,抬头时……   林朝眼中含笑,挑了几张有代表意义的照片发给他。   洗完澡的时候,收到了顾鸿尧的一个卡通表情包。   【贴贴.jpg】   随后跳出一张照片。   林朝愣了一下,立刻仰起头,挡住了眼睛。   隔了一会儿才从指缝里重新看过去。   是顾鸿尧的自拍,应该说,只拍到了锁骨部分。   看衣领,像是林朝之前的那件黑色衬衫,黑色的领子松垮垮地落在肩膀下,一条淡粉色的肩带露出来。   【好看吗?】   【疑惑.jpg】   林朝微微一笑,默默保存图片。   【内衣好看。】   过了好久也没有收到回复,林朝怕他生气,正要哄他,手机叮咚一下,又是另一张照片。   林朝看了呼吸一滞,怕自己流鼻血,又不舍得闭上眼睛。   同是男人,最了解男人。   这回的照片说不上多大胆,甚至足够含蓄,但完全戳中了林朝身为男人的原始欲/望。   差点以为顾鸿尧被夺舍了。   前两天因为听了告白在自己面前晕过去的那位纯情头子,和现在这位发“骚扰”照片的是同一个人吗?   那天晚上林朝看着照片,自己在床上释放了一回,心里想着顾鸿尧,又怀着一点罪恶感入睡。   第二天早上,从小区门口出来,顾鸿尧就在路边等他。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和确认关系那天一模一样。   “怎么不发信息给我?”林朝走过去,笑着。   顾鸿尧嘴角含着一点点笑,沉默,但眼睛好像在说:“我想你。”   尽管那双眼睛依然不曾迎接他的视线。   林朝双手捧住他的脑袋,在额头上用力亲了一下:“宝宝。”   亲的是额头,红的是耳根。   顾鸿尧怔在当场,眨了眨眼睛,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   他不确定,他觉得是幻听。   “我来开车。”林朝轻笑道。   顾鸿尧机械地坐到副驾驶,整个路程也没回过神来。   努力回想,那两个字在脑海里像回音一样,越细想越模糊。   车子刚到公司停车场,等电梯时,一位中年妇女从旁边走出来,盯着顾鸿尧:“……您就是顾总吧?”   顾鸿尧看着她:“是我。”   “我来找您,是因为我儿子的事情。”那妇女面色憔悴,说话时底气不足,眼神透着浓浓的焦虑。   “阿姨,您儿子是谁?”林朝问她。   “盛铭,我儿子盛铭。”   “关于周盛铭的事,已经涉及刑事案件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儿子太混账了,给你们公司带来麻烦,但我这个当妈的不能不管他,我也知道,他没有那个胆子,他一定是受人蛊惑的。”   顾鸿尧道:“那您的意思是?”   “希望您能网开一面,出个谅解书,律师说了,有谅解书,就能从轻处罚,我愿意交钱,赔付公司的损失。”她尽可能地向顾鸿尧赔着笑脸。   顾鸿尧道:“您到我办公室吧,我们谈谈。”   “好,谢谢!谢谢!”妇女又是弯腰,又是流泪。   顾鸿尧的一句话给了她极大的希望。   林朝回到自己工位,过了几分钟,法务部的人也进了办公室,大概是在商量周盛铭的事。   过了很久,那位母亲终于出来了,一直对着顾鸿尧的办公室千恩万谢。   晚上下班的时候,林朝问他:“真的出谅解书了吗?”   “出了,让他赔三十万。不过,最终还是要看检察院的量刑。”   三十万,虽然对普通家庭来说不少,但相比起周盛铭所做的,已经算格外开恩了。   “你觉得我太仁慈了?”顾鸿尧忽然问。   林朝微微一笑:“只是觉得不太符合你的作风,是因为那位母亲吗?”   顾鸿尧望着窗外,好久才道:“周盛铭不过是个替罪羊而已,不过,也许我今天确实有点心软了。”   林朝微微一笑:“是不是觉得脱离了自己在公司维持的人设?”   “我只是觉得,他妈妈很好,很爱他。”   林朝心里一动,顾鸿尧从没在自己面前谈及过家庭和家人。   他把车停在一家餐厅前,握住他的手:“好冷,要不要去吃东西?”   餐厅内铺着杏黄色的地毯,灯光暖融融的。   林朝选了冬天最暖身的打边炉。   炉内的花胶汤金黄冒烟,只要把鲜肉和蔬菜放进去烫一烫,蘸上秘制的酱料,胃里暖融融的。   林朝有时候会故意在肉上蘸一点辣椒,看他吃出一点汗,嘴巴和耳朵红红的。   “会不会太辣?”   “但是好吃。”   “这不是鸿尧吗?”一道身影路过两人座位,怔了一下。   林朝抬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旁边挽着一位女士,正惊讶地看着顾鸿尧。   “我艹,在这也能遇见老同学。”说完,他的目光隐晦地打量了一下旁边的林朝。   顾鸿尧放下筷子:“好久不见。”   他向同伴女子介绍道:“这是我小学同学,你说这缘分多奇妙?十几二十年没见了,在怀京见着了!”   “这位是?”他示意了一下林朝。   顾鸿尧避重就轻:“是我朋友。”   林朝笑道:“你好,我叫林朝。”   那人因林朝的气质而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你好你好。”   他递了一张名片给林朝:“鄙人姓聂,小小生意,有需要的话多多关照。”   林朝接过名片,是做门窗生意的。   “要不一起吃一顿?”男人问。   顾鸿尧站起身:“不,不用了,我们吃饱了。”   林朝也默契地站起身。   “等一下,你爸爸出狱了吗?”   声音响亮,在餐厅回荡着。   顾鸿尧僵在原地一秒,林朝脚步也顿住了。   林朝回头看了一眼男人,总觉得那人的脸上坦荡无比,似乎没有一丝说错话的觉悟,好像还在等着回答。   而顾鸿尧的脸色接近苍白,下颌线紧绷着,咬牙不语。   他的心跟着沉了沉。   顾鸿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餐厅的,他的脖子僵硬地支着,没有胆量去看林朝的脸。   不想从他脸上看见惊讶同情的眼神,连心疼也不要。   林朝带着他坐在车里,开车一路直达顾鸿尧的小区停车场。   顾鸿尧的双眸眼睑垂着,双手摊开放在腿上,呼吸会偶尔地急促起来,偶尔又归于死寂。   到停车场的时候,他下了车。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阿尧,让我上去陪你一会,好吗?”   顾鸿尧猛然惊觉过来,这是自己家的楼下。   林朝正坐在自己车的驾驶座上,担忧地看着自己。   他到底在做什么?本来应该送林朝回家的自己,竟然自顾自地沉浸在情绪中。   完全忘了自己应有的责任。   “我只想陪着你,就坐一会会,好吗?”   顾鸿尧点点头:“嗯。”   他怎么能推开他?   林朝笑起来,拎过自己的通勤包:“那我们走。”   他的笑有一种稳定人心的魔力,顾鸿尧三年多前就是被这个笑俘获的。   走进玄关,林朝把包放下,脱掉鞋子,看见鞋柜下有一双棉拖,蓝色的,上面也有小猫侧脸,跟自己的鞋码差不多。   “这是给我准备的吧?”林朝穿上那双鞋,笑了笑。   一个身影突然撞进他怀里,带着一腔起伏不定的呼吸,和悲伤的心跳。   林朝连忙抱住他,手心贴着他的背脊,侧过脸碰了碰他的耳朵:“那个没有礼貌的家伙,以后不会再遇到他了。”   “你……不好奇吗?”顾鸿尧声音涩哑。   “还好,他不是你前任就行。”   顾鸿尧侧过脸,气急败坏地咬在他脖子上。   林朝却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你这里怎么   “顾总, 早。”张金京看见电梯内的两人,脚步顿了顿。   “嗯。”对面人应了一声。   张金京的脚步越过顾鸿尧,走向后面, 和林朝站在一起。   “张经理,早。”林朝穿着一套黑色的冬装, 内搭米色的打底衣,在冬日里, 笑起来给人温暖。   “你的脖子怎么了?”张金京凑到林朝耳边,轻声道。   只见林朝领口上露出一半月牙印子,粉红的。   林朝按了按脖子:“被猫咬的。”   “你直接说是吸血鬼吸了你的血呗。”   他猛然反应过来, 看了一眼前面的上司, 只见顾鸿尧穿着挺括的西装,面色一贯地冷漠,似乎完全没有在意两个下属在后面的悄悄话。   他怎么忘了, 以前上司的外号就叫吸血鬼啊。   张金京一句无心之话,反而接近了答案。   “嗯,你说对了。”林朝悄声道。   “你当我傻, 是对象咬的就承认呗。”张金京压低声音。   电梯门打开。   顾鸿尧指尖正了正领带结, 面色从容地走出了电梯。   张金京感慨:“顾总最近心情是不是挺好的。”   “那不是很好吗?”林朝笑道。   “好烦……”一走进技术部,张金京整个人头都大了。   年关临近,大部分公司职员心思都已经不在班上了,后勤部有一些员工甚至拿出年假提前回家过年了。   相比起来, 技术和运营这些岗位却忙到飞起。   尤其是《天鼎》的火爆,《星穹》的热度,周盛铭的离开,使得技术部人手严重不足。   过年可能得保留一半人员值班。   本来《天鼎》赶进度的时候,就承诺有半个月带薪休假, 现在一听留守值班,大家都不乐意了。   眼看着公司其他人都已经回家过年了,技术部的情绪更大。   张金京为了排留守的值班表,整个人头疼得不得了。   按理说,林朝家就在本地,又是《天鼎》的组长,留守值班是最佳人选。   如果放在以前,绝对是第一个被张金京圈出来的。   但偏偏这家伙是总部的少爷啊。   张金京不得不叹口气了。   林朝当然体会到他的难处,道:“值班的事情,你只管安排吧,除了跨年那天,还有,初二那天,其他时间都行。”   初二那天他已经定好了舞台剧的票,准能和顾鸿尧一起去看。   “小林,你可真是天使。”张金京感动得泪眼汪汪:“那你写一张自愿申请值班的书面,证明是你非要的,不是我让的。”   林朝:“……好。”   年底前最后一件大事,就是公司年会了。   今年的年会,相比往年更隆重更高调,除了媒体记者,合作主播和渠道商,公司还邀请了一百名《星穹》的资深玩家,共同参加晚会。   为此行政部整整准备了两个月,这场盛会也将在一些娱乐平台直播。   刚刚经历过舆论风波和《天鼎》的“逆袭”,KL在网上的热度居高不下,媒体问的问题也有些刁钻。   顾鸿尧在台上致辞时,有记者忽然举手:   “听说《天鼎》在上线前遭遇了内部人员的恶意攻击,是否说明贵公司内部管理疏漏,或者说,管理层面已经引起了下属的不满。”   顾鸿尧淡然笑道:“谢谢你对我们公司的关心,确实有个别人员在工作中出现过重大错误,我司在发现问题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及时改正,并且报警处理,目前案件正在依法处理中,确保不会影响玩家的体验。”   “关于网上传言的KL高管潜规则下属的事情,KL有什么想要说明的吗?”   这一次,顾鸿尧没有微笑,他直视记者,面色俨然:“请你提供确切的信息来源,否则我无法回答这些毫无根据的问题。”   后面也有不少尖锐的问题,顾鸿尧一一解答,他的思维敏捷,语气从容,掌控全场的节奏。   林朝就坐在台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男人。   毫不夸张地说,顾鸿尧的每一次平静和从容,都加深了林朝心中对他的完美滤镜。   也许是因为顾鸿尧在自己面前总是表现得躲闪和不安,让他差点忘了对方是一个白手起家,创办了国内顶尖游戏公司的男人。   真奇怪,顾鸿尧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呢?按理说,两个人初次见面的时候,平平无奇,后续的接触也只是在工作上。   这时候,顾鸿尧目光不经意触及到下面的林朝,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顾鸿尧目光飞快一撇,视线撤离到安全地带,喉结动了动。   他的局促在林朝眼里,反而成了一种反向的撩拨。   他似乎不明白,纯爱到极致就是勾引了。   旁边的张金京拿着饮料和他干杯。   林朝喝了一口红酒,感觉腹下更热了。   他去洗手间上了个厕所,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遇到了一个面孔熟悉的男人。   对方含着笑走过来:“林组长,好久不见了。”   林朝想起来了,是KL的合作商——华盛娱乐的运营经理,姓赵,之前在庆功会上聊过的。   “赵经理,好久不见。”   赵经理自来熟地揽住他肩膀:“林组长,这次你们技术部可是最抢眼的主角,《天鼎》我也玩了,啧,太棒了。”   林朝笑道:“谢谢。”   “说起来,我们公司下季度也要开发一款新游,年会结束后,有没有空和我聊一聊?”   林朝大概猜到他的意思:“赵经理,我只是个组长,如果贵公司有什么事需要对接,您可以找顾总。”   “听说你们公司过年还要轮班,我们公司可不用,这样,别急着拒绝,只要你来,薪资翻倍,一号位也是你的,还有期权……”   林朝本想拒绝,目光看向走廊那端正走过来的身影,为难道:“您知道我现在薪资多少?”   “不论多少……都是双倍。”   林朝故作犹疑:“我想一想。”   赵经理一看有戏,正打算再接再厉,忽然感觉后面冷嗖嗖的,回头一看,顾鸿尧正一脸微笑地站在他后面。   他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林朝甚至能感觉到,赵经理捏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抖了一下。   他的手放开林朝的肩膀,自然地伸出手和顾鸿尧握手:“顾总,恭喜恭喜呀,KL现在真是国内当之无愧的游戏大哥了。”   顾鸿尧和他握手,语气带着暗讽:“谢谢,华盛娱乐在某些方面也别具一格。”   赵经理尴尬地干咳一声:“互助共赢嘛,我先过去。”   赵经理一走,林朝还在笑,顾鸿尧看着他,第一次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还要想一想?想什么?”   语气冷冷的,声线不太稳定。   林朝看着他的眼睛,笑道:“生气了?”   顾鸿尧却避开他的视线,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拉进洗手间。   隔间的门锁上了。   林朝感觉自己的后背撞在墙上,一双温热的唇猝不及防地亲了上来,红酒的味道弥漫开。   急切不安的节奏,带着撞击的心跳。   林朝张开唇,温软的舌头被他主动含住,手一抖,双手用力环住他的后背。   隔着西装面料感觉到他起伏的呼吸和颤抖的身躯。   顾鸿尧一边吻他,一手抚过他颈侧隐约的青筋,一手着急地解开自己的领结,指尖控制不住的颤抖。   解开第一颗扣子,颈间全露出来,弧度像夜空的月。   解开第二颗扣子,露出锁骨,肌肤白皙得不似凡胎,能看见一点内衣的边缘,好像是粉色的。   顾鸿尧仰起头,压下他的后脑,示意他亲吻自己的脖颈,脉搏里的血液在跳动,和他的唇隔着皮肤接吻。   林朝抓住他一边的领口,沿着肩窝,轻轻咬了一下,肌肤是热的,肩带温柔的滑落。   黑色的衬衫里面穿着一件粉色的内衣。   顾鸿尧双手搂住他肩膀,克制自己颤抖的手,指尖扣紧了他的衣服,喉结滚了滚:“……好看吗?”   “嗯……穿在你身上真的很美……”林朝在他耳边轻声道,声音很明显的沙哑。   顾鸿尧闭上眼睛,嘴角浮现笑意。   忽然,他的双手一僵,呼吸停滞,感觉林朝的手隔着衣服抚过他胸膛。   这让他的瞳仁微微一张。   洗手间外传来两道脚步声。   “奇怪,顾总没在?”   “老杨说看见他来洗手间这边了。”   “马上要做总结了,这可怎么办?”   “要不你打个电话给顾总?”   “你怎么不打?”   “你打……”   “你打……”   两个人在那边推来推去。   隔间内,顾鸿尧额头抵在他肩膀上,竭力克制着暧昧的呼吸,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林朝隔着衬衫咬了一下他的肩带。   顾鸿尧只能颤抖着手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行了,我来打。”   电话提示刚刚亮起,顾鸿尧恰好按下关机键。   他侧过脸,让林朝能更切实地吻在他耳边,痒痒的,听见外面传来声音:“没接通,好像关机了。”   “不会手机没电了吧。”   脚步声离开了。   顾鸿尧整个人却没有松懈下来,反而更紧张了,因为身体所有的感官被迫集中于林朝的温柔中。   “要做总结了?”林朝压低了声音。   “非要去吗……”顾鸿尧知道,所有人都在等着自己,可是……   现在这种状态,他没办法心平气和地上台。   林朝知道他在明知故问,想让自己哄哄他。   “那怎么行?”   各大合作商和渠道商代表都来了,KL还没有那个傲视群雄的资本。   “除非你亲我一下。”顾鸿尧耍赖。   林朝笑着亲他,吻势浅浅的,顾鸿尧有些不满,却也知道林朝是不想惹他动情。   林朝蹲下身,帮他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上,看见他凹陷的肚脐眼很可爱,忍不住笑。   “你这里怎么还藏着一个小猫爪子?”   顾鸿尧低头,额头和耳根全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嗯,我想吃   顾鸿尧走了之后, 林朝又在洗手间里待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洗手的时候,他忽然有些欣慰,今天顾鸿尧没有流鼻血, 没有发烧,也没有晕倒。   这也算是一种天大的进步。   回到宴会厅的时候, 顾鸿尧的年度总结已经临近尾声。   他的爱人穿着那套黑色的西装,酒红色领结上, 暗色的花纹若隐若现,是自己帮他系上的。   头顶水晶灯闪烁之下,细细的星光在顾鸿尧身上漫游而过。   他的耳后还有自己留下的吻痕, 被发丝挡住了。   “顾总今天真帅啊。”旁边的同事低声说了一句。   “不止帅, 事业运也是不同寻常呐 ……”   台下员工看顾鸿尧的眼神依然有疏离惧怕,但同时也多了几分心底里的敬佩。   后来,顾鸿尧又和几位渠道商碰了酒, 他似乎也有意放纵自己,酬酢之间,喝了不少酒。   林朝总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 顾鸿尧更加无所顾忌了。   年会圆满结束, 有的同事已经连夜扛着行李回家过年了。   今年KL经历的风波不少,相对的,员工们的年终奖也不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心中充满了成就和对新年的期待。   一些平时闷声不响的同事,临出发前还特意找顾鸿尧敬酒。   谁也不会多说什么话,但有什么事情在大家心中已悄然改变,关于顾鸿尧这个人,对KL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果换了另一个人领导KL, KL真的能平稳度过这么多难关吗?   而顾鸿尧的脸色依然是惯常的平静,没有因为员工的主动敬酒而产生波动,也不会因为地位的差距而生出一丝傲慢,更不会因为气氛热烈而动容。   结束的时候,顾鸿尧已经醉得很明显。   尽管他的步伐依然平稳,神色依然冷峻,但那眨眼的频率和松弛的肩线,目光的散漫,无一不在说,顾鸿尧喝醉了。   这一点只有林朝发现了。   他伸出手,揽过顾鸿尧的肩膀,往停车场走去。   今天是林朝自己开车来的,他把顾鸿尧安置在后座。   代驾师傅来的很快,他先是绕到林朝那辆车前面,盯着车牌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掏出手机拍了一下车牌号。   “师傅,不要发到网络上。”林朝提醒他一句。   师傅系上安全带,飞快地应了一声:“好嘞好嘞!您放心,我们都有严格规定的。”   林朝按下隐私模式,挡板落下来隔绝了前座。   顾鸿尧浑身燥热得不得了,一手扯开领带,后仰着头,胸膛不安分地起伏着。   林朝拿出解酒药,熟练地喂他喝水:“吃了药就会好受点。”   顾鸿尧先喝了一口水,垂眸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解酒药,拍掉了。   林朝怔了一下,顾鸿尧双手搂住他脖子,酒气很浓,他的唇瓣贴着林朝的领口,语气明显带着醉意:“……我真的什么都有了,林朝,什么都有了……”   林朝感觉到他的不安,手心放在他后脑上。   “我……害怕……”顾鸿尧闭上眼。   “没关系的,可以害怕,你只是很珍视今天的幸福。”林朝轻声安抚他。   “我……我真的能得到吗?”他真的能得到这些吗?   林朝感觉他揽着自己脖颈的手收紧了。   “嗯,我在这,我和你一起分享今天的幸福。”林朝笑起来,语气放缓,坚定温柔:“而且,我的男朋友这么优秀,还比别人更努力,不得到这一切岂不是命运不公平吗?”   因为这句话,顾鸿尧的呼吸顿了一下,仿佛历经多次波折才从肺腑完整呼出。   而后他抬起头,热烈的唇瓣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耳垂。   林朝侧过去,两个人温柔地亲吻,唇上浅尝辄止,沿着彼此唇线的轮廓和光泽,细致而沉浸。   舌尖交互间,仰起脖子,这个吻显得纯粹之极,细细的水珠弥漫着酒气,呼吸甘之如饴,像一条清浅的溪流从齿间流过。   夜晚的灯光从窗外隐约投来,闪过顾鸿尧手上黑色的戒指,闪过他眼底的醉意和痴迷,闪过林朝的领带,闪过他下压的喉结。   车子按照导航,停在顾鸿尧小区的车位上。   代驾师傅下了车,走到后座外:“先生,停在这行吗?”   车窗降下一条缝,车主人的指间夹着几张钞票递出来:“谢谢。”   师傅笑道:“好的。”   从车内昏暗的灯光下,隐约看见年轻人深邃的眼底,和伏在他肩上的黑漆漆的脑袋,在车窗关上前,听见年轻人的声音:“怎么这么……”   这么什么?这么猴急?这么粗鲁?这么用力?   师傅转过身,心里痒痒的,暗恨自己拿钱拿的太快了,没能多听点。   “今天怎么这么爱撒娇呀?”手心托住顾鸿尧的脸,看着尽力缩在自己怀里的男人。   顾鸿尧醉醺醺地啃上他脖子。今天真是意外地主动。   “我们先上去好吗?”林朝压下心底的燥热,手指尽量温柔地揉了揉他微微散乱的鬓发。   顾鸿尧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却没有放开他:“因为……你是我男朋友……”   看起来像是后知后觉地回答他上一个问题的。   “那就要听男朋友的话……对吗?”   “嗯……”   林朝半哄半抱地把人带下车,忽然想起什么,从后车厢拿了一个盒子,自从上次顾鸿尧晕倒后,为了以防万一,林朝在网上买了一个制氧机,一直放在车里。   虽然也知道对顾鸿尧的情况来说,制氧机大概没有多少效果。权当是买个心理安慰。   一路上,顾鸿尧倚在他怀里,大概是酒精作祟,那双温热的唇一直贴着他颈侧摩擦,呼吸一分不落地融进他后领,安安静静的,像以往每一次喝了酒一样,乖得让人心疼。   林朝揽住他肩膀的手紧了紧,声音涩然低沉:“乖宝宝……”   不知道这句话戳中了顾鸿尧的哪一个点,让他原本就混乱的呼吸更加急促起来,手颤栗着抓紧林朝的衣服。   出电梯,转弯,解锁,开门。   门堪堪关上的那一刻,顾鸿尧来不及脱鞋,先扯掉了松松垮垮的领带,扯掉领口的纽扣,叮啷一声,扣子掉在地上。   他抓住林朝的手,用自己那泛红的颈子紧紧地贴在他的手心里。   林朝能感觉到那细腻温热的肌肤下,充满生命力的脉搏,连同呼吸时的颤抖,不断灼烫着手心。   制氧机的盒子掉在地上。   他手指扣住顾鸿尧的颈侧,将他按向自己怀中亲吻。   顾鸿尧心跳绷紧了一瞬,呼吸连同炽热的爱意在那一瞬间终于爆发。随后浑身颤栗起来,不能自己地回应他的吻。   他微微张开双唇,等着他的舌尖探入,却感觉下唇先被对方轻轻含住吮吸,气息纠缠不清。   林朝的吻一反平日的温柔,充满占有欲和渴望。   他的手紧贴着顾鸿尧的肩膀和后背,隔着衬衫缓慢摩挲着。   顾鸿尧感觉那只手带起浑身燥热,每一个细胞开始极速燃烧。   他开始亲吻他的耳朵和喉结,顾鸿尧仰起头颅,手指穿过他的发丝。   林朝忽然停下,微微退开,看了看他的脸,确认没有呼吸困难或者流鼻血。   他拉着他到卧室,制氧机留在了玄关。   顾鸿尧的脸红红的,眼角带着水,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因为激动,忽然说出了一句:“……男人的身体肯定不够软吧?”   林朝微微一怔,低头抵住他脑袋,为他的无稽之谈而笑起来:“笨蛋,男人当然不能软了。”   顾鸿尧脑子短路了一下:“嗯,我想吃……”   一本正经的语气,仿佛在说今天公司某件未完成的公务。只有喝醉了才有这种“待遇”。   林朝低低笑了一声,不是那么温柔。   黑色的西装外套凌乱地搭在沙发上,上面压着林朝的领带和大衣外套。   隆冬季节,路边积雪厚厚一层,雪花还在不断洒下。   有抽屉拉开的声音,一些瓶罐微微在抽屉里滚动起来,全部还没开封。   林朝很惊讶顾鸿尧会准备这些。   顾鸿尧没说话,心里那股紧张和羞耻最后变成林朝脖子上的痕迹。   星光猫咪窝在床头的小房子里,底下有主人放置的一块小小毛毯。   它的身躯晃动了一下,因为主人的一只手忽然揪住了房子外的枕头,微微克制着颤动。   又有一只手把它的房子调了一下头,让猫咪整个对着床头柜那边,不是主人那只白皙瓷净的手,是另一只修长透着力量的手。   “林朝……”一道轻而急的声音被远处浅浅的月光化开了。   林朝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顾鸿尧在刚开始因为激动,似乎像往常一样发烧了,他的整个身体滚烫,额头流汗,呼吸急促而短浅,手心剧烈地颤抖着……   当林朝唤他的名字,顾鸿尧却能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他,那力度惊人。   “我没事……求你,林朝,不要……”   不要什么?后半句,顾鸿尧死死咬住了唇,就是说不出口。   林朝觉得他好像哭了,眼里透着点泪光,呼吸的节奏也仿佛带着哭腔。   哭起来也真好看。   “嗯,乖宝宝。”林朝知道他想说什么,并不是阻止他。   猫咪玩偶窝在小房子里,额头上的星星动了动。   月光洒到雪地,顾鸿尧的烧就那样自然而然地退了。   不知过了多久,冬天的太阳姗姗来迟,阳光懒洋洋地落在窗台。   顾鸿尧伸出手抓住桌边的水杯,半撑着身子,不顾形象地大口吞咽起来,只想滋润那干燥如火的喉咙。   忽然感觉有一只手正紧紧搭在他腰上,年轻人的额头抵在他身后,顾鸿尧手一抖,水杯差点摔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来,抱抱…   他低头, 地上一片粉色冲击着视线,因宿醉而混沌的头脑在瞬间清明了。   那是自己昨天穿的内衣,粉色的。   紧接着就是全部记忆如电影一般清晰回播, 包括如何缠着林朝哭,如何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如何发着烧还要求林朝不准停……   顾鸿尧眸子动了动,像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 额头连带着脖子一起熟透了。   杯子也没拿稳,掉在床上,水从杯口溢出。   顾鸿尧整个人却宕机着, 嘴里喝的那点水也一直僵在口中, 没咽下去。   杯子里的水不多,浸湿了一点床单,滚到林朝的手边, 手指动了一下。   顾鸿尧才惊慌失措地把水杯拿起来,轻轻地放回桌上,确保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不论如何, 他现在就只求一件事,那就是:林朝还没醒。   顾鸿尧小心翼翼地回头,仿佛拆炸弹一样的谨慎。   然后他被眼前景象怔住了,心抽了一下。   年轻人的肩膀和脖子上开满了鲜艳的红, 偶尔还能在红色中看见一点微紫,这是肌肤被用力吸吮才能调出的颜色,锁骨上有一个月牙印的痕迹,红红的……   那一瞬间,从宇宙诞生到银河爆炸、星系轮回、人类诞生, 千百道数理公式和方程从顾鸿尧脑子里飞速闪过,最后浮现出人类伟大数理学家一张张睿智的面庞……   没有一个人能解答他,时光倒流的契机,以及他对林朝的爱应该要如何收敛,才能让这些印记能稍微浅淡一些。   他可能把第一次搞砸了。   年轻人躺在他身旁,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上。   顾鸿尧小心翼翼地躺回床上,途中身体很酸疼,他慢慢缩回林朝怀里,然后安详地闭上眼睛。   在他怀里闭上眼睛那一刻,顾鸿尧感觉林朝的手抱紧了他,随后是从他胸膛处透过来的低低的笑声,是清醒的笑意。   轰的一声!   顾鸿尧身体一颤,脑子里刚刚演练的宇宙文明进行了二次爆炸。   幸亏他是闭着眼睛,否则他很可能即刻当场去世。   他在这种极度羞耻中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了过去,总之,他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床边空荡荡的,他抱着的热源不见了。   “林朝!”顾鸿尧猛地睁开眼,惊慌地坐起身,忽然,胸膛处陌生的空荡感,让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套家居服,是林朝帮他穿的,但里面没有穿内衣。   昨天晚上被人抱着,所以没有察觉,现在那种包裹感的消失,仍然让顾鸿尧感到不安。   然而他没有立刻去穿内衣,而是光着脚跑了出去,隔着厨房的玻璃门,看见林朝的背影。   油烟机开着,桌上放着切好的水果和蔬菜。   顾鸿尧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他压下自己的冲动,默默回到房间。   房间里很干净,沙发上的衣服不见了,床头柜上杯子重新装满了水,星光猫咪坐在它小小的沙发上,喵了一声。   顾鸿尧走进衣帽间,给自己找了一件最喜欢的内衣。   脱衣服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顾鸿尧的手顿了顿,白皙的皮肤上,吻痕处处显示出始作俑者的流连忘返,锁骨和小腹是重灾区。   有一些被遗漏的画面突然涌上脑子,比如林朝亲他肚脐时,无意中说了一句:“怎么皮肤那么薄,亲一下就红了。”   至今记得,他的声线偏低,带着自言自语的笑意。   顾鸿尧强制自己定下神来,呼吸节奏控制不住,拿衣服的时候,弄乱了好几件,又忙乱地放好。   背后扣内衣时,手指无措地试了好几次,才把搭扣搭好。   穿好衣服,为自己心理建设了好几分钟,顾鸿尧才让自己勉强镇定地走出房间。   告诉自己,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男人,不是那种爱撒娇的小孩子。   但当目光落在餐厅前的人影时,顾鸿尧还是无视了之前的心理建设,甚至无视了对方身上系着的围裙,撞进他怀里。   这种由内而外带来的安全感,让顾鸿尧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林朝被撞得退后了一步。   “怎么了?”   “想抱你。”   “等我把围裙摘掉。”林朝说着,还是一手抱住他。   顾鸿尧没有答应:“不要……你身上糊的是泥巴我也要抱。”   林朝笑起来:“你把我当什么了?”   腊月二十七那天,公司正式放假。   技术部只有几位留守的值班人员,林朝坐在工位上。   张金京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顾虑,不敢给林朝安排太多班次。   他就拿到了两天半的值班表。   《天鼎》的日活还在不断增长,除了稳定服务器,随之而来的还有意见簿里大量的玩家需求。   林朝正在浏览意见簿。   “顾总怎么也来了?”有人说了一句。   “天鼎刚刚上线,肯定要坐镇公司吧。”   “要不说人家是老板,都到这种财富地位了,还在拼命。”   林朝转头看,顾鸿尧提着公文包,正推开办公室的门。   手机随后传来一条消息。   顾鸿尧:【午休过来。】   林朝:【兔子亲亲.jpg】   “林组长,食堂都放假了,等会要不要去吃自助?”   “不了。”林朝道。   “是吗?是不是跟女朋友?”有人调侃地看了一眼他领口上方露出来的吻痕。   林朝笑而不语。   午休时间一到,林朝推开办公室的门,室内暖洋洋的,顾鸿尧坐在沙发上,只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高领毛衣。   星光猫咪坐在茶几上,穿着一套红色的斗篷。   “怎么不在家休息?”林朝坐在他旁边。   按理说,现在大部分人已经放假了,顾鸿尧身为高层,就算有工作处理,大概也不需要亲自到公司来。   顾鸿尧道:“反正在哪里都一样。”只是想你而已。   昨天早上林朝帮顾鸿尧做完早饭就回去了,换算下来,两人有一天没见了。   就算关系已经如此亲密,顾鸿尧依然不看他那双深情的眼睛。   林朝手放在他后腰上,目光落在他颈侧肌肤和耳朵上,顾鸿尧整个人被这酒红色衬托得格外细腻干净。   他声线略低,带着点歉意:“腰还疼不疼?”   说起这个,顾鸿尧就有点呼吸不稳,手指碰了碰林朝的手,被对方抓住了。   林朝握住他的手,感觉他手心里居然有汗:“热了吗?”   顾鸿尧摇摇头,看着桌上的星光猫咪,忽然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才道:“……你不抱抱我吗?”   林朝心里一热,眼里软软的。   不知为何,顾鸿尧今天反而回到了刚谈恋爱时的拘谨,莫非前天的热情和撒娇,真的只是因为烈酒壮胆吗?   林朝笑起来,示意他坐到自己腿上:“来,抱抱。”   顾鸿尧怔了一下,没行动。   林朝抓住他手臂放在自己肩膀上,展开双臂。   顾鸿尧难得没有立刻行动,可能是考虑到年龄差距,觉得这样有点“为老不尊”。也或许是在自己平日办公的办公室,这让他有点放不开。   但耐不住林朝的笑容和温声哄骗。顾鸿尧终于跨到他腿上,整个上半身被他双臂环住。   就算是这样,也是撑着大腿,没有让自己的重量真的坐在他腿上。   因为年龄大了几岁,他不肯全部依赖年轻恋人,带着几分倔强和羞怯。   反而让人更爱不释手了。   “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林朝埋在他胸膛深吸了一口气,闻到衣服上传来的清香,同时清晰感受到他心跳的剧烈。   顾鸿尧抱住他脑袋,让自己烧起来的脸躲到他视线外。   “……是款式还是颜色?”   林朝手心托住他手肘,抬起头看他,笑道:“当然是脸好看。”   顾鸿尧被他的视线烫到了,猛地伸手盖住他的眼睛。   林朝:“……怎么了?”   顾鸿尧低下头,含着他的唇亲了又亲,舌尖撩到他上颚的时候,被对方缠住了。   林朝的手沿着他手臂的线条往上,扣住他后背。   顾鸿尧被迫坐在他腿上,吻势顿了顿,又恢复了热烈。   两个人在办公室贴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吃午饭。   在顾鸿尧的选择下,去了之前的那家烤肉自助。   店里还是人满为患。   林朝选了一个隐私性更好的隔间:“想吃什么,我去拿来。”   “随便什么都好。”   “在这里等我回来。”林朝总忍不住像嘱咐一个小孩一样,嘱咐他。   顾鸿尧看着林朝,他会帮自己拿回最紧俏的芒果布丁,帮他盛酸梅汤。   在之前没确定关系的时候,顾鸿尧私心里很享受林朝为他忙前忙后的感觉,但现在,顾鸿尧却没办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他拿起一只烤好的虾。   林朝放下烤肉的夹子,道:“还很烫,我帮你剥。”   顾鸿尧道:“我要自己剥。”   林朝看见他生疏的手法,一节一节地扯掉虾壳,他剥得很认真,并且细致干净。   指尖将那个虾递过来的时候,林朝是有点错愕的:“给我吗?”   顾鸿尧干脆站起身,坐到他旁边,把那个虾仁放进他嘴里。   林朝笑着吃了,拿纸巾帮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你不能总是   二十九那天, 林朝完成了他最后一个值班。   今天顾鸿尧没来公司,他本打算要自己回去了。   刚收拾完东西,手机就收到了顾鸿尧的消息。   【我在露天车场等你。】   “林组长, 过年去哪玩?”同事在电梯里问他。   “没决定好,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推荐。”   “北林雪海呀, 去年我去玩过,特别好玩!”   “谢谢。”   和同事打过招呼, 林朝从一楼出了电梯,走到露天车场。   果然那辆黑色轿车正停在那里。   浓郁的过年氛围,路上行人脸上也带着笑, 像是基因里的程序, 人们在这段时间里会变成毛茸茸动物,心里柔软,慵懒, 放松。   “明天就是除夕了,我们去逛一下超市吧。”想起顾鸿尧冰箱里可怜的食材,林朝提议道。   过年这几天可能连外卖都停了, 他如果一个人在家, 确实需要囤货。   “嗯。”顾鸿尧把车子拐进了路边一家大型商超的停车场。   牛奶和速食,汤圆和饺子,水果和零食。   “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林朝看了一下两种口味的酸奶,又对比了生产日期。   顾鸿尧看着他认真挑选的侧脸:“选你喜欢的。”   林朝心里一动, 在他心中,这句话已经胜过任何情话。   反正他两种口味都拿了。   顾鸿尧在一个货架前停了下来,架子上是各种各样的杯子。   这其中有猫尾巴造型的杯子,红色蓝色两种颜色,他拿了一对蓝色的。   林朝一看就笑起来:“这是红蓝配对的情侣款, 你怎么把两个蓝色抱走了。”   顾鸿尧愣了一下,有点囧:“啊……”   “一起买走吧。”林朝笑着,把另外两个红色的一起拿下来放进购物车。   回到家里,林朝把顾鸿尧那个空荡荡的冰箱塞满了。   “食盒里的凉菜,如果这两天没吃完,就一定要扔掉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顾鸿尧道。   实际上他只是很不喜欢两天这个说法,好像这两天,林朝就不会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样。   林朝越是细致入微,就越是提醒他,过年林朝不会在他身边。   林朝听他居然会说自己,笑道:“对啊,你不是小孩子,是我管不住自己,老是对你不放心。”   顾鸿尧走过去抱住他。他太贪心了,之前明明想的是,只要林朝能陪自己,哪怕只是偶尔抽出时间来,他就十分满足了。   现在呢?他在做什么,一想到过年这两天他没办法和他呆在一起,他就不自觉地焦虑,怨怼,甚至让林朝为自己担心,身为爱人,他一点也不合格。   林朝能感觉到他的低落和复杂,他抱住他,掌心贴着他后背。   那天晚上林朝走的时候,顾鸿尧表现得有些焦虑。   “我要走了,爸妈都不在家,妹妹一个人在家。”   顾鸿尧怔了怔,没说话。   他看着他在玄关穿上大衣,看他穿上鞋子。   远处的城市零零散散地放着烟花,落在阳台外。   顾鸿尧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出来,指尖摩挲着自己的袖口。   林朝站在门口,看见他压着唇角,垂着眸,被他逗乐了:“来呀。”   顾鸿尧走上前,带着点希冀,以为他想要一个吻。   林朝握住他肩膀,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道:“到我家去坐一会儿。”   顾鸿尧犹疑着,他很心动,但他摇头:“不,不要。”   林朝又问:“真的吗?”   顾鸿尧:“……”   林朝捏了捏他的肩膀,轻声道:“走吧,你把猫咪带上,我妹妹会高兴得不知东南西北。”   顾鸿尧心里又动了:“你爸妈随时会回来。”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再忙也会回家的。   “我保证你不会和他们碰上的。”林朝鼻尖贴了贴他的脖子,呼吸落在他皮肤上。   林朝把顾鸿尧惹得心跳加快,能看见他皮肤微微发红。   ————   顾鸿尧提着星光猫咪的小房子,站在林朝家客厅里,看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妹妹。   电视上在播放《猫咪公主》,她的手里也抱着一只星光猫咪,穿着牛仔套装。   林欣一看见顾鸿尧手里的小房子,以及那只穿着礼服裙的小猫咪,整个人做足了吃惊和赞扬的表情:“哇……”   顾鸿尧想好的自我介绍台词全没用上。   只见林朝把猫咪连同房子放在桌上,推到妹妹面前,像逗猫一样:“去玩吧。”   妹妹啊了一声,兴奋不已地抱起猫咪和房子,跑到房间里去了:“谢谢哥哥!”   顾鸿尧惊讶地看着两兄妹的相处模式。   林朝笑道:“别管她,有什么东西就喜欢藏到房间玩,等她兴奋劲过了才能正常交流。”   然后他抓住顾鸿尧的手,拉到自己房间。   “……”其实你们兄妹俩其实都差不多。   一进房间,林朝脱掉外套,从后面抱住他,亲吻他的耳朵和后颈。   今天的林朝太直白了。   顾鸿尧被这热烈的气息笼罩着,感觉后颈一阵发烫,忍不住在他怀里蜷起肩膀。   “林朝……”   “嗯。”林朝从后面解开了他的衬衫扣子。   顾鸿尧身体微微一僵,垂眸看见黑色衬衫内的一点粉色,那是自己内衣的弧度,缀着一点细细的蕾丝边。   他今天第一次尝试这种风格,因为觉得林朝应该会喜欢。   顾鸿尧的气息越来越热,耳根红红的。   “……我们要在这里吗?”   虽然是林朝的房间,但这也是林朝的家,有他父亲母亲和妹妹,这种私人空间随时会被打破。   林朝唇面贴着他鬓角的发丝:“嗯,我喜欢你在我床上……”   顾鸿尧手一僵,呼吸在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闭上眼睛,侧过脸和他接吻。   视线因为更清晰,他反而感到眩晕,这和醉酒时的感受有些不同,那个吻让他神魂颠倒,随着对方温柔的节奏,他反而越来越欲罢不能。   随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碰到了床上。   吻还在继续。   只是周身传来的是熟悉的味道,属于林朝的气息。   “林朝,你回来了吗?”一道敲门声响起,是林母的声音。   缠绵的吻戛然而止。顾鸿尧整个人像触电般一僵,想要起身。   林朝抱住他亲他额头,轻声安抚:“没事的。”   他的手心覆盖他的手背,从后面十指交扣,顾鸿尧心底那种不安感便消失了。   随后门外重归寂静,不再传来声音。   “你妈妈……回来了……”顾鸿尧被他抱着,坐在他腿上,仰起头,下巴被他的头发蹭着痒痒的。   “怎么这么乖?我们是成年人。”林朝笑着。   肩带一松,搭扣掉了,顾鸿尧双手紧紧抓住他手臂,额头抵着他额头,闭着眼睛不敢看他。   他蜷在他怀里,不敢发出一点可疑的声音,随时担心林母从走廊经过,或者是妹妹突然跑过来。   “是不是不喜欢?”林朝轻声问他。   顾鸿尧摸了摸他有些湿润的鬓发,侧过脸,眼里蓄着生理泪水,松开口中的枕头角:“唔,喜欢……”   “不要咬枕头。”   “嗯……”   “也不要咬自己的手。”   顾鸿尧放开手,腕上的手表在枕头上压出一片凹痕。   “不准闭上眼睛。”   顾鸿尧缓缓睁开眼睛,一点小小泪花。   林朝吻他额头,低声道:“你也不能总是这样毫无底线地纵容我吧……”   顾鸿尧咽了咽喉结,侧过脸:“我就愿意。”   林朝笑容顿住了,盯着他的侧脸。   浴室的花洒打开,水声哗哗。   顾鸿尧在林朝的浴室里,小臂抵着墙面,瓷砖上蒸腾的水汽被他呼出的气息烫开一层薄雾。   他不再刻意去压制自己的声音,温热的水流从下颌滚下来,滴在林朝的手上。   “晚上就在这睡。”林朝的指腹穿过他的头发,刚刚吹干的头发根上似乎还带着余温,暖烘烘的,散发着他日常用的那款洗发水味道。   疯了……在林朝家里,也许他妈妈就在楼下看电视,他妹妹就在隔壁玩星光猫咪。   明天早上起来怎么办?   如果恰好被他妈妈撞见了……顾鸿尧不敢想象那个场面。   他是林朝的上司,比林朝大了九岁,他把她儿子带上床了。   可是,他穿着林朝的衣服,躺在他的床上,被他拥进怀里,他的脚心贴着他的小腿,盖着他的被子,看着窗外的雪景。   顾鸿尧没有那种毅力,无法打破这种绝对幸福的时刻。   就算此刻他没有穿内衣,林朝的手臂也给了他不可替代的安全感。   窗外偶尔有一点烟花爆开,到处是阖家团圆。   为了缓解他的紧张,林朝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之前给他拍的各种照片。   顾鸿尧枕在他手臂上,手指划过一张张照片。   有很多都是他没有见过的,因为林朝每次只挑比较满意的一部分发给他。   顾鸿尧手指顿了顿,看见一张照片,是自己前几天在年会上讲话时的照片。   微蹙的眉峰,冷漠的面庞。   顾鸿尧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很平平无奇。   “不好看,删掉吧。”他手指一点,要按删除。   “胡说,明明很好看。”林朝笑着把手臂拉高,不让他碰。   顾鸿尧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不可能和他玩抢手机这种幼稚的游戏。   他转过身压住他,亲他吻他。   林朝回应他的吻,唇齿相依,严丝合缝般,黏腻的难舍难分,连呼吸都带有占有欲。   吻累了,他就趴在林朝身上,被他抱着,感受他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很重,压在身上一定不舒服,可是林朝没有把他推开。   反而帮他盖好被子。   林朝把灯关了。   随着凌晨到来,正式踏入大年三十,窗外一开始零零星星的烟花,突然越来越多,偶尔能映亮整个房间。   周身都是暖意,顾鸿尧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觉得林朝是故意的,他怕自己孤单,把他引到这里,然后藏在房间里,藏在他被子里。   让他和他一起过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我是恋爱脑   不知过了多久, 妹妹的声音伴随着拍门声响起:“哥哥,吃早餐了!爸爸回来了!妈妈要炸酥肉,让你帮忙!”   顾鸿尧猛地睁开眼睛, 看见林朝从洗手间出来,大概是刚洗完脸, 身上带着剃须膏的薄荷清香,俯下身双手撑在床边:“等会我就上来。”   顾鸿尧看着他衣领内的吻痕, 伸出手扣上他领口最上一颗扣子,然而即使这样,也没能把痕迹全部挡起来。   “前几天那么惨都被看见了, 挡着做什么?”林朝单手又解开扣子。   顾鸿尧脸腾地一下热起来:上次不是喝醉了吗?   林朝亲了亲他的额头:“什么时候想离开就发信息给我, 我送你回去。”   林朝意识到自己今天确实没办法一直陪着顾鸿尧,让他呆在自己房间里既不自由也没有安全感,尤其是顾鸿尧这样高敏感的人, 容易胡思乱想。   “嗯。”顾鸿尧坐起身,穿着林朝的白蓝色家居服,脚趾上是林朝上次给他画的指甲油。   其实, 他不想回去, 那个地方冷冰冰,不如林朝给他的这个小小房间舒服。   林朝又亲了亲他,笑着走出房间,离开前, 他想起什么,走回床边,把他拉进怀里吸了一口过肺:“乖猫咪……”   顾鸿尧手指抓紧他的衣服,又松开。   尽管林朝一再保证没人会来他房间,顾鸿尧还是把门反锁了。   他躺回床上, 被子裹紧自己,拿出手机,打开一款粉色装扮的小游戏,给自己的游戏猫咪换了一套公主裙。   外面的世界还残留着烟花的火药味。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油香,有炸丸子或卤牛肉的味道。   他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直到一通电话将他吵醒,是技术部值班人员打来的,《天鼎》方面出了问题。   大年三十的抽卡活动,有些玩家利用一款挂机软件无限抽卡。   并且在论坛大肆宣扬:【抽卡活动爆了,直接无限抽!】   而一些只能老老实实抽卡的玩家开始发火了:过年放假好不容易玩会游戏,还遇到挂机,顿时火冒三丈。   这件事在平时并不算什么大事,但过年期间公司人手不足,客服又没人值班,玩家只能在网络上发泄。   这对游戏的舆论很不利。   顾鸿尧得去公司解决问题。   他不知道林朝把自己的衣服收到哪里去了,只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对方的大衣外套穿在身上,出门的时候,正好撞上林朝。   林朝好像也知道这事。   “我带你去。”   顾鸿尧走的时候,看见林家父母正在厨房忙活,压根没发现自家儿子拉了什么人出去。   林朝开车送顾鸿尧到公司后,就被他要求回家去。   这事对技术部来说没什么可忙的,主要是运营和公关那边的工作。   “没关系,我是免费的,不要工资。”林朝把车停在露天停车场。   因为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自己却在家阖家团圆。   到了公司,顾鸿尧在办公室一直忙到晚上十点。   烟花秀已经开始了。   本来和林朝约好去看烟花秀,也没能去成。   因为客服没在,顾鸿尧还像往常一样接了几个客服电话。   某一个间隙,顾鸿尧坐在办公椅上,忽然摸了摸胸膛,那里平坦没有褶皱,意识到自己今天一直没有穿内衣。   如果放在两个月前,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   林朝推开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饮,弯下腰看他:“总经理,可以下班了吗?”   “再接几个电话就下班了。”顾鸿尧避开视线,因工作紧绷着的眼神却在此刻难得的放松了,只是不去看他的眼睛。   林朝微微一笑,把吸管凑到他嘴边。   顾鸿尧吸了一口,像是布丁。   最后一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林朝的手机正好也响起来,他出门去接。   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只剩顾鸿尧一人,他盯着关上的门,眼神泛着光。   他接起了最后一个投诉电话。   “阿尧,过年了,你怎么也不来看看爸爸?”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透过电磁波传来,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格外沉重。   顾鸿尧拿着热饮的手一顿,紧接着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了,身体颤动了一下,幅度很大。   热饮跌在地上。   “阿尧,有空来看看爸爸,我们这里今天也吃饺子了。”   顾鸿尧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浑身僵直,瞳孔如同受了惊的动物,露出一种高度警惕的紧绷。   “我听说你现在是什么大公司的老板了,很赚钱吧?你哥哥不在了,你也不来看看爸爸,看看爸爸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呀……”那边发出一种不够高明的哭腔,像深夜中饿狼的冷嚎,带着嘲讽。   那种懒散的哭戏,连演戏都不想费劲的傲慢,赤裸裸地让顾鸿尧浑身骨头泛寒气。   他的手紧紧抓着扶手,竭力抑制颤抖,指节几乎要戳破那层皮肤。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   像一场冰雨,夹杂着一道雷击,雨中的顾鸿尧猛地清醒过来,他猛地掐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戛然而止。   林朝惊讶地看着办公桌后的人,能看见他的脸上是一种苍白的冰冷,他那双手似乎也跟着变得毫无血色,如死人一般。   “没什么,骚/扰电话。”   在他询问前,顾鸿尧居然先开口解释。   可是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眼睑低垂着,刻意压低,掩盖情绪。   林朝心里一紧,走过去抱住他,双手揉搓他的后背:“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了?”   他感觉到顾鸿尧的手冰冷,又问:“要不要报警?”   顾鸿尧摇摇头:”不,算了……”他的声音低涩而沙哑,双手却绞紧了他的腰。   林朝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那我们回家。”   窗外的烟花绽放得越来越绚烂。   “好。”顾鸿尧强制让自己的状态恢复如常。   他合上电脑,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有点发麻,如果不是双手紧紧抓着林朝,差一点就会摔回椅子上。   他不能在林朝面前露出破绽。   是呀,事情没有到那种糟糕的地步。   至少,至少林朝没听见那个电话。   这何尝不是命运对他最后的一点慈悲。顾鸿尧胸腔颤了一下,几乎要苦笑出声来。   然后他挺直背脊,喉结下压,目光冷冽。   像一瓶即将爆发的碳酸饮料,被死死盖紧了。   但是,当林朝温柔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时,顾鸿尧有一种想在他怀里崩溃大哭的冲动。   但他只是发泄似地抓住对方的衣角揉搓了一下。   他不想,他不能,他克制。   他不允许过去的阴影,影响到来之不易的幸福。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林朝关门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反锁。   外面还在下雪,天气很冷。烟花秀正是最绚烂的时候。   公路上没什么车,巨屏上的新年倒计时已经开始。   林朝一手放在方向盘上,一手握住他的手,那手好冰冷。   “冷吗?”   顾鸿尧抓住他的手,脸庞蹭了蹭他的手:“不冷。”   有林朝在,真的一点也不冷。   只是他克制不了自己生理上的痛苦。   “怎么像小猫一样?”林朝察觉到他的不安,指尖摩挲着他的下巴。   车内的光影昏暗,林朝没有注意到顾鸿尧眼圈微红。   城市的摩天大楼睥睨着那辆轿车在风雪中远离。   那天晚上,顾鸿尧一进门就抱着他。   他平静的外表下,其实全是焦虑和不安,林朝不知如何让他放松下来。   他只好抱着他在怀里一整晚。   这时候,林朝才意识到,顾鸿尧晚上睡觉有个坏习惯,他不穿外裤,就穿一件内裤,上衣里面又穿一件内衣,他那双腿细腻白净又笔直,整夜地挨着自己。   不论睡着时用什么姿势,林朝的手一放就能触碰到那滑腻的皮肤。   所以林朝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反而是顾鸿尧睡了一觉之后,状态好了不少,还会坐在他身上撒娇,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轻轻地蹭。   要知道,之前他可是不轻易坐他腿上的。   林朝故意不去理他。   顾鸿尧怔了一下,又用下巴去反复蹭他的肩膀,像猫一样可怜兮兮的。   林朝终于笑起来,抱住他:“乖宝宝。”   顾鸿尧揽住他脖子,心跳加快,去亲他。   吻里带着温柔和占有欲。   亲吻之余,顾鸿尧犹豫了一下,忽然问:“……我是不是恋爱脑?”   林朝被他逗乐了,笑起来,唇上红红的,还带着被他牙齿轻轻碾出来的印子。   顾鸿尧就坐在他身上,怔怔地看着他笑,感觉他胸膛的震动。   笑了大概一分钟,林朝才停下来,捧住他的脸亲了亲:“恋爱脑哪有你可爱呀?”   ————   那天从顾鸿尧家出来的时候,林朝绕道去了公司。   当时正是午休,八楼没人,他推开顾鸿尧办公室的门。   昨天晚上离开的时候,林朝故意没有反锁。   他走到桌前,按下电话机的回拨键。   那边响起机器人的提示音:“您好,xxx监狱亲属电话开放时间,在周三周五下午一点到三点,除特殊原因……”   林朝放下话筒,走出了办公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你怎么那么   初二那天傍晚。   外面放着烟花, 林朝早早吃完饭,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放热闹的跨年晚会, 眼里面空空的。   他没有询问过顾鸿尧关于那个电话的事情。   手机弹出一条日历提醒,一个小时后, 话剧演出开始,过年前他就订了两张票。   他发了条信息给顾鸿尧, 顺手把星光猫咪带上,是二十九那天顾鸿尧拿过来的,在妹妹这里玩了几天, 到现在该还给它的主人了。   “去哪?”妈妈问。   “我跟朋友约好了看话剧, 晚上应该不回来了。”   “等会拍全家福呢。”爸爸道。   “今天?”林朝穿鞋子的手顿了顿:“抱歉,那等会把我P上去吧。”   “这是什么话?”   妹妹无语:“求你们了,别耽误哥哥约会。”   林朝给了她一个默契的笑, 提着星光猫咪出了门:“我出门了。”   妹妹道:“你们知道吗?有三只星光猫咪,哥哥房间里也藏了一只。”   林父林母面面相觑,一个疑惑不解, 一个耸了耸肩。   林朝开车赶到顾鸿尧的小区前, 途中看见一家开着的花店。   他下意识停了车,挑选了香槟玫瑰,紫罗兰,还有澳梅的迷你小花点缀在旁, 加上灵动的雪柳,让店员包装好。   顾鸿尧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穿着酒红色的羊绒衫和黑色大衣,双手藏在兜里,身形修长。   他的头发黑漆漆的, 额头下的几缕发丝,显得慵懒而有风度。   顾鸿尧一打开副驾驶车门,一束花映入眼帘,伴随着花香。   星光猫咪被放在花束里,穿着妹妹给它换的一套粉色纱裙。   顾鸿尧拿起花,坐进车里,低头看着怀里的花,从始至终没有看林朝。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花,就挑了一些,应该对花不过敏吧?”   后视镜里显出林朝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险些对视上,顾鸿尧撤回目光:“不,我没有过敏的东西。”   他不明白林朝为什么总把他想成高敏人群。   林朝笑道:“好。”   话剧团的表演很震撼,场内宾客满座,灯光和氛围都达到了一流水准,让人几乎身临其境。   开场有侦探悬疑因素,有一次突然舞台全黑,一个带血的影子出现在幕布上,伴随音乐的惊叫,紧接着是一把斧头滴着血……   顾鸿尧全身僵直,脸色煞白,握着林朝的手猛然一紧。   星光猫咪掉在地上。   林朝揽住他肩膀,目光中露出担忧的询问。   顾鸿尧低着头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低声道:“可能是没睡好。”   林朝把星光猫咪捡起来,呼了呼灰尘,放在旁边扶手上。   后半段,顾鸿尧脸色如常,只是常常盯着舞台走神,似乎无法专注在舞台剧上。   散了场后,两个人在附近的文化路散步,天气很冷。   顾鸿尧戴着林朝的围巾,鼻尖还红红的,说出的话带着雾气:“晚上能不能……陪我久一点?”   林朝捏了捏他的鼻子:“笨蛋,这不是我的义务吗?”   顾鸿尧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感觉林朝的手放在自己头上,忍不住闭上眼。   星光猫咪在两道身影之间,额头的星星闪了闪。   ————   顾鸿尧打开衣帽间的门。   衣柜里挂着的一直是深色系的西装衬衫,但现在这里多了一排灰青蓝色系的休闲服。   大部分是日常系,是他让定制馆按照林朝的尺寸定做的。   他拿了一套纯蓝的卫衣套装,放在浴室门口。   “我们不应该穿情侣套装吗?”林朝用干毛巾擦着头发,穿着那身家居服,走到客厅,双手搭在顾鸿尧的沙发上。   后者正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身上穿着件白色浴袍。   年轻人身上的水汽,连带着沐浴露的香气涌过来。   顾鸿尧视线一热,落在他锁骨上,扯下他的衣襟,双手攀上他的肩膀。   林朝把他整个人抱起来:“像个宝宝一样。”   当顾鸿尧整个人仰倒在床上的时候,从白色浴袍领口里,露出一片粉白,一条细细的带子延展到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顾鸿尧既觉得羞耻又紧张,僵硬地撇过头去,但双手却一直放在他肩膀上。   “你怎么那么棒……”林朝低头,鼻尖轻轻地划过他皮肤上方,似有若无的触碰,就能让他皮肤热得发红。   “我很喜欢,下次穿黑色的好吗?”   “我没有……”顾鸿尧心跳疯狂。   “我买给你。”他能感觉到林朝的笑意,从颈上的吻里。   顾鸿尧闭着眼睛,实在受不了了,猛地按住他肩膀,让彼此心跳压紧对方。   好像不抱紧他,他一颗心就要蹦出来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大街小巷已经没什么人走动,大家似乎都在被窝里取暖。   夜深时分,顾鸿尧懒懒地趴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肩膀和蝴蝶骨上分布着深浅不一的吻痕。   “假期还有好几天呢,要不要去哪里玩?”林朝刷着手机上的旅游帖子。   顾鸿尧在他怀里笑了笑,感慨他不愧是年轻人,永远有精力。   林朝原本打算听同事的推荐去北林雪海,然而一查温度,那里实在太冷了,似乎更适合夏天去。   “可是我想去。”顾鸿尧躺在他臂弯,看起来快睡着了。   其实,如果可以,他宁愿和林朝一直待在家里,抱着他,但这种情况,似乎只有离开怀京市才能实现。   旅游的时间才能独属于他们两个人,他贪心地想。   “我看看还有没有票。”   春节假期,林朝心里不太抱希望,果然,去北林的票早已经售空了。   他垂眸看了一眼,顾鸿尧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查找了所有能中转的路线,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所有路段,最后选定了一条最切实方便的方案。   定好了票,放下手机,林朝才抱着人睡着了。   光是路程,就用了他们将近一天时间。   但他看得出来,顾鸿尧兴致很高,眼里透着光,一只手握着他的手,一只手抱着星光猫咪,还给猫咪带了不少衣服。   可爱透了。   真到了地方,林朝才确定不枉此行。   北林的风雪固然冷傲,但也实在动人。   雪场就在两座山脊之间,山脚下并不陡,形成一个天然的滑雪圣地。   雪又松又绵,踩在脚下,像踩在凝固的棉花里。   林朝拉着他,看见他鼻尖上点着雪,笑道:“冷不冷?”   顾鸿尧摇头,眼里映着雪景:“不冷。”   “我们先去坐缆车。”林朝是做过攻略的。   缆车是双椅式的,安全杠压下来,开始沿着轨道滑行。   顾鸿尧握紧了林朝的手,呼出的气息带着雾。   底下的雪松和山谷越来越小,下方变成白茫茫的一片,顾鸿尧低头看着,以前他也坐过缆车,但感觉完全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林朝在身边的缘故,他心里的满足感,无以复加。   林朝在旁边看他,眼里有笑,然后拿出相机,拍了一张。   刚上来五分钟时,顾鸿尧在下方郁郁葱葱的雪林里,看见了一只鹿。   他抓住林朝的袖子。   这跟在动物园里看见的可不一样。   林朝回头时,那只鹿已经受惊,隐入山林里,留下微微动荡的叶子。   “它的角太大了。”顾鸿尧道。   “你看见了?听帖子里的游客说,被祝福的人才能看见神鹿。”   顾鸿尧眉头一紧:“胡说,是官方的营销而已。”   “当一个幸运的人不好吗?”   “那为什么你没看见?”   林朝拿着相机的手一顿,想不到他耿耿于怀的居然是这个,一时竟无言以对,最终只是笑了笑。   “因为你和我在一起,我变得幸运,你会变得不幸。”顾鸿尧浑身都被黑雾笼罩了。   林朝:“……”   有时候他恨不得掰开恋人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是这样的,也许只是因为你比我幸运那么一点点呢?在事业上,在很多方面,你都比我强啊,你是天之骄子,看见鹿有什么奇怪呢?”林朝将镜头对准远处的雪山,拍了一张。   顾鸿尧看着他的侧脸被阳光和雪山映照,眉心动了动,轻声道:“有你在,我已经够了。”   下了缆车,顾鸿尧没有滑过雪,有些紧张。   林朝帮他戴固定器,在附近的空旷雪地里,教他慢慢滑行。   顾鸿尧一直低头看着脚下的雪板,双手被他拉着。   “看着我呀宝宝。”他不自觉地说出来那个私密的称呼,那么自然。   顾鸿尧耳朵一热,看了一眼旁边,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看向前面的人。   然而视线对视的瞬间,又下意识避开,看向他的肩膀。   在林朝教了他诀窍之后,顾鸿尧的雪板已经能向前滑出很长距离。   从第一条入门的雪道上推坡下去时,顾鸿尧有点紧张,他看见林朝在他面前慢慢滑着,随时张开双臂准备接住他。   好像生怕他摔倒。   顾鸿尧没有摔跤,虽然只滑出了十几米,但感受到了另一种独特的成就感。   第二次第三次,顾鸿尧越滑越远。   但他心里不再紧张,因为每一次他转头,林朝就在后面跟着自己,笑着看他。   终于有一次,他摔了跤,冷冷的雪灌进脖子和脸庞,凉得他浑身一激灵。   林朝滑到他身边,拉起他笑道:“我们的天才终于摔跤了。”   顾鸿尧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两个人倒在雪地里。   这里的雪太软了,顾鸿尧抓住他的手,感受到那股温暖。   那天晚上在酒店,林朝翻出相机照片时,看见了什么意外之喜。   “你看。”   顾鸿尧微微一怔。   只见相机里有一张照片,一只巨鹿从林间穿过,巨大的角遮天蔽日。   原来之前拍照的时候,林朝已经捕捉到那只神秘的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真的太不识   年后上班第一天, 假期综合征还没过去,大家打个卡,互道新年祝福, 串串门,送送东西, 一上午过去了。   林朝坐在食堂吃饭,听同事们讲述年假去哪里旅游, 随了多少份子钱。   “诶?林组长,过年有没有跟对象去北林雪场?好玩吧?”   “好玩,下次再去。”   “看到鹿了吗?”   林朝笑道:“没有。”   “嗨, 我也估计是假的, 都是景点营销的。”   林朝目光看向左前方,顾鸿尧独自坐在那里吃饭,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手腕搁在桌沿,指节白里透红。   这时候,小陈走过来给每个人一份家乡特产, 一小包一小包, 用塑封袋封好。   林朝的那份却格外多:“林组长,这是我家自己做的葡萄干,跟网上的可不一样,特别好吃。”   今天很多同事都拿了土特产来公司, 林朝断断续续还收了不少,他接过那包葡萄干:“谢谢。”   其他人开玩笑:“怎么?林组长的就比我们多。”   小陈已经褪去了刚入职时的青涩,笑道:“哪能一样,林组长算我半个师傅了吧。”   大家笑笑没说话。   林朝看了一眼顾鸿尧,透过背影看不出什么, 吃饭的动作没变,看起来好像没有在意过这边的事情。   下午,林朝特地发了信息给他:【我开车了,晚上我送你回去。】   顾鸿尧没回。   林朝继续发:【晚上带你去江景餐厅吃饭。】   【抱抱.jpg】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开工第一天,六点准时收工,不过,林朝一般得等下班高峰期过去,才不紧不慢地收拾工位,到顾鸿尧办公室。   “走吧。”顾鸿尧一看见他进来就起身。   “今天不用接十个投诉电话吗?”   “不用。”顾鸿尧目光垂下,凝着冷光:“那条线停了。”   到了车上,林朝把通勤包打开:“饿吗?我包里有零食,先吃点垫垫。”   顾鸿尧看见他包里大大小小的袋子,都是同事给的。   林朝把那袋葡萄干扒到旁边,挑了另一样甜的给他。   是一盒奶枣,应该符合顾鸿尧的口味。   顾鸿尧接过盒子,奶枣放的很规整,用糯米纸包着,白里透红。   他拿出一颗,发现下面还垫着一张纸。   顾鸿尧抽出纸,冷笑了一下。   正在开车的林朝余光一怔:“什么?”   顾鸿尧没说话,把纸放回去,把奶枣也放回去了。   林朝停下车,拿起纸,上面写着:【林组长,谢谢您对我一直以来的照顾,您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是谁送的?”   “不记得了。”林朝道。   顾鸿尧内心的醋意一瞬间就瘪了。   看来那个送奶枣的人,才是真的可怜。   林朝目视前方,脸色冷淡:“公司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对象,写这种话,真的太不识趣了。”   听见这话,顾鸿尧又忍不住再次把那张纸拿出来细看。   笔迹像男人,又像女人,背面是精致的山水画。   他笑了笑,将纸丢出了窗外,任凭被风雪掩盖。   “所有人都知道?知道你有对象?”   林朝一怔:“你每天给我啃成那样,难道说我去给脖子拔罐吗?”   顾鸿尧恼怒地用拳头在他手臂上钻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翻包,目光落在那些颜色温柔,制作精美的盒子上,寻找可疑之处。   林朝透过后视镜看他,嘴角扬起笑意。   吃完饭,两人又沿着江边散步,逛一下附近的夜市。   到夜里十点,林朝才送他回去。   接近小区门口时,顾鸿尧注意到什么,他的瞳仁猛然一紧,脊背一僵。   路灯下,站着一个身形削瘦的寸头男人,尽管看不清脸庞,但那熟悉到让他浑身发寒的身影,他一辈子不可能忘记。   顾鸿尧一辈子不可能忘记。   林朝道:“你的车还在公司,明天我来接你上班?”   一只冰冷的手抓紧他。   “……别停车,继续走。”   林朝一顿,车子开过小区门前,经过那个男人身旁时,对方阴冷的眼神从林朝的车身掠过。   顾鸿尧脸色苍白。   林朝的车做了防窥处理,这种角度是不可能看清车内情况的。   果然,林朝车子一过,那个男人又继续盯着小区门口了。   “怎么了?你的手好冰。”林朝握住他的手。   顾鸿尧声线略有些不稳:“没什么……我突然想去酒店住。”   “如果只是不想回去,就去我家吧。”林朝一手转动方向盘,车子在夜色中驶向跨江大桥。   “可以吗?”   林朝及时补充道:“爸妈都不在家,只有妹妹,放心,她的嘴巴最严了。”   顾鸿尧点点头,抓住了他的手,这一刻,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的手在发抖。   林朝看着车流,眉心透出凝重。   到家的时候,妹妹房间已经熄灯了,林朝打开门,床上的小丫头压着被子,手上抱着星光猫咪呼呼大睡。   林朝帮她盖好被子,关上门。   顾鸿尧站在他后面,看见他那温柔的笑,眼眶不自觉微微发烫。   “怎么了?”林朝见他眼睛红红的,捧住他的脸笑道:“像个兔子一样。”   顾鸿尧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只是想起,有哥哥疼真好。”   林朝总觉得他流泪了,可是仔细一看,那双眼里干干的,红红的,透着房间的灯光,什么都没有。   晚上,两个人洗好澡躺在床上,顾鸿尧躺在他怀里。   “你也有哥哥吗?”林朝轻声问他。   “有。”   “那他在哪里?”   “他死掉了,被斧头……”说到这里,顾鸿尧呼吸一颤,像是有一双手抓紧他脖子,脸色煞白。   林朝心里一凛,他几乎一瞬间就联想到,舞台剧上那把带血的斧头,以及那个时候顾鸿尧的过激反应。   他抱住他:“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的声线略低,手心抚慰着他的后背。   或许自己还是太过急切,他想知道顾鸿尧发生过什么,想帮他,但没考虑到顾鸿尧的状态,以及他内心所承受的重量,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缓解的。   “已经很久了,我早就……只是突然想起而已……”顾鸿尧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睡吧,明天我给你做早餐,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顾鸿尧翻了个身,后背贴着他。抓住他的手,垫在自己脸庞下,闭上眼。   早晨六点多,林朝准时睁开眼,看见身旁熟睡的人,小心翼翼地将抱着他的那双手抽出来。   直到洗漱完,看见床上的人还在睡,林朝出了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床上的顾鸿尧睁开眼睛,盯着房门,他一整晚没睡。   下楼的时候,林朝刚把粥凉好,林欣正坐在餐桌边,咬着煎饼,看见顾鸿尧,就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叔叔,你跟我哥哥睡在一张床吗?”   “怎么能叫叔叔?”林朝连忙道。   “没事,三十多岁,就是叔叔了。”顾鸿尧拉开椅子坐下,心中没有波澜。   林朝把晾好的粥放在他面前:“昨晚没睡好吗?”   “不会。”顾鸿尧让自己保持一贯的从容。   林欣一双眼睛看看林朝,又看看顾鸿尧。   “才不是,叔叔一看就是很难过的样子。”   顾鸿尧一怔,自己连小孩都骗不过吗?还是说,这是林家人的本事。   林朝道:“吃完就去上学。”   林欣只好背上书包:“哥哥再见,叔叔再见。”   顾鸿尧怔了一下。   到公司的时候,林朝发现顾鸿尧的目光紧紧盯着公司大门,似乎是在找什么。   林朝照例把车停在后面的露天停车场,当走进电梯,他能感觉到顾鸿尧紧绷的身子终于有了微微的松懈。   究竟是什么,让他这样不安。   下班的时候,顾鸿尧发了信息给他。   【晚上我要加班到很晚,你自己先回去。】   林朝没有多说什么,毕竟顾鸿尧的车还在公司,只是叮嘱他注意休息。   回去的路上,林朝鬼使神差地绕路顾鸿尧的小区。   他再次看见那个男人,大概是被物业驱逐了,所以换了个隐蔽的位置,坐在对面超市偏门前的椅子上,目光依然直直地盯着小区门口。   那个男人的肢体动作和神态,无一不透露着劳改犯独有的畏缩和紧绷。   联想起之前种种,他不得不认为那是顾鸿尧的父亲。   林朝把车停到超市车库,进入超市二楼,那里的玻璃窗能看见小区大门。   不久后,顾鸿尧那辆黑色轿车出现在小区大门前,进了车库。   无事发生。   林朝按了按自己的额头,觉得自己真的有点神经质。   他到底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难道因为一个不成立的怀疑就站在这里?   就算那个人和顾鸿尧有关系,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他转身下楼,开车回家,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不断反思。   小区车库内,顾鸿尧坐在车里,他已经坐了半个小时。   车上还放着一包烟,和薄荷糖放在一起,都是林朝给的,顾鸿尧一直放在车上,没有拆开过。   当他终于拿起烟盒,才发现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手。   片刻后,顾鸿尧终于撕开了那盒烟。   他急需找到一点发泄口,让自己那颗紧绷到麻木的心脏得到一点缓解。   而现如今,除了林朝,他的手里只有烟能做到了,哪怕只有一秒。   他将一根烟夹在唇间,焦躁地从储物盒里摸到一个打火机,然后迫不及待地点燃了烟头。   尽心竭力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顾鸿尧抬起头,闭上眼,感觉自己紧绷的躯体得到了一瞬间的缓解。   “林朝……”他下意识地出声,甚至没明白自己空洞的脑海中为何喊出他的名字。   随后他把烟头按在车上的烟灰盒里,碾灭,走出车库。   他刚刚走出小区门口,就看见超市门口的那个男人站起身,远远地朝自己走来。   顾鸿尧几乎能看见他眼底的冷笑。   他每走一步,顾鸿尧只感觉周围的空气就压迫一分,同时心中的恨意就多一分。   男人走到面前上下打量着顾鸿尧,发出感慨的轻笑:“好儿子,真是出息了呀,我还说,你再不出来,明天我就要去你公司大厅了。”   顾鸿尧忍受着内心的翻涌:“你想做什么?”   “好儿子,把老父亲送进监狱十几二十年,现在,国家可是规定,你有赡养义务的。”   顾鸿尧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这里面的钱,够你住一辈子的酒店,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老人接过那张卡:“爸不住酒店,住酒店多贵,你去哪,我就去哪,行吗?”   顾鸿尧站在那里,指尖紧紧扣住掌心,身体紧绷着,飘雪的季节,额头却沁着汗。   “顾先生,这位是?麻烦做一下登记。”门口保安笑道。   顾鸿尧道:“亲戚。”   身后的老人对着保安露出一个阴狠的冷笑。   保安错愕且警惕地回视。   林朝能明显感觉到顾鸿尧的状态十分不安。   其实,自从大年三十那晚,顾鸿尧接到那个电话后,这种状态就有所预兆,只是断断续续地被克制着,并不明显。   这两天似乎是爆发了。   开会的时候,林朝甚至能感觉到顾鸿尧的走神。   他的目光依然深邃,但聚焦点不再处于任何人或物,而是落在遥远的模糊的地带,他的指尖紧紧按着笔身摩挲。   “你的脸色很不好,怎么了?”林朝已经顾不上其他同事的目光,开完会就跟着顾鸿尧走进办公室。   顾鸿尧坐在椅子上,目光盯着桌上的文件:“没有,最近有点失眠。”   林朝握住他肩膀,想要看他的眼睛,但他却总是低垂着眸。   “你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吗?”   顾鸿尧抱住他:“林朝……我只是烦躁了,晚上带我去约会好吗?”   “当然好了。”林朝抱住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七十章 再等等我。   “你搬家了?”林朝很惊讶。   回家的路上, 顾鸿尧突然告诉他这个消息。   明明前不久,自己还在那间房子里洗澡睡觉,将食物塞满冰箱。   “那个地方已经不适合住人了, 以后我也不会去了。”顾鸿尧坐在副驾上,告诉他新的地址。   林朝没再多问, 车子拐了弯,向另一条路前行。   顾鸿尧的新住址选在市内另一片高档小区, 面积小了一些,但装修的色调很温馨,比之前那间大平层更有人味, 离林朝家也更近, 站在窗台也能看见金云江。   进入玄关,林朝看见有些储物箱还没打开,便帮他收拾东西。   途中一个玩偶从盒子里掉出来。   那是个布玩偶, 太破旧了,如果不是用针线缝过,几乎辨认不出它应有的形状。   好像是猫咪公主的玩偶, 又似乎不太像。   顾鸿尧捡起那个软绵绵的玩偶, 坐到沙发上,看了很久。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忽然,他说了一句,类似于喃喃自语。   林朝确定他这句话是对着玩偶说的。   他坐在他旁边:“是你小时候的玩偶吗?”   “是我哥哥的, 他也很喜欢猫咪公主。”   “猫咪公主长这样吗?”   “这是初代版,那时候每天晚上七点多,我就跟着他,守在邻居家的电视机前等《猫咪公主》开播。”顾鸿尧抚过玩偶的脸颊,声音苦涩:“其实我, 我那时候经常会觉得丢脸……”   林朝一怔。   “我不想承认自己喜欢看这种女孩子的节目,我哥不一样,他一点不在乎,我躲在我哥后面,看他总是大大方方地和别人讨论,这个玩偶也是那些女孩给他的,他真是太喜欢了……”死的时候也抱着。   林朝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接过他的话。   顾鸿尧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困惑,道:“家里的电视被砸坏了,所以就去邻居家看,那时候大家住在一个大院里都很熟,没关系的。”   他越是平静,林朝越有种不安和后怕。   那天晚上,林朝陪他到很晚,走的时候,顾鸿尧把他的指纹按到电子锁上。   “以后直接来。”顾鸿尧抱着他的肩膀。   这又让林朝安心一些。   关上门的瞬间,桌上的手机同时响起。   顾鸿尧走到客厅,看了一眼来电,眼中残存的爱意和温柔收敛,变得凝重。   他接起电话:“怎么样……继续跟着他,不……他身上的钱至少还有几十万……”   他拿起那个旧玩偶,小心翼翼地收回盒子里:“如果你在天上,就祝福我吧。”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好像一切并没有什么改变。   顾鸿尧依旧每天准时到公司上班,偶尔加班到深夜,开会的时候依然会毫不留情地驳回下属的方案。   他和林朝去约会,和他接吻做.爱,依然在视线相接的前一刻避开目光。   但林朝觉得就是有什么变了。   有一种未知的压力绷着顾鸿尧的神经,像有一支冰冷的箭抵在他后颈上。   这天夜里,顾鸿尧从梦里惊醒,满身是汗,然后逃进林朝的怀里。   林朝抱着他,感觉他的颤抖和不安,像抱着一只被猎人射伤的动物。   周末晚上,两人去看电影,这一次林朝特地避开了一切有悬疑因素的电影,选了合家欢喜剧。   途中,顾鸿尧手机响了,他走出去接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如常,但林朝能看见他的眼神映着幕布的光,阴沉沉的。   林朝握住他的手,把手里那瓶可乐递到他嘴边,顾鸿尧一怔,吸了一口,碳酸饮料的冰凉滑进胃里,让他有点不习惯。   林朝学着林欣:“叔叔喝不了一点冰的吗?”   顾鸿尧看着他的笑,目光里那点阴沉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透出温软的爱意。   某天下午,林朝回到公司的时候,恰好看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个老人微微佝偻着身躯,老老实实地站在前台。   那张故作和善的脸,垂着眼睑,具有欺骗性。   “他自称是顾总的父亲。”前台女同事一脸为难,向林朝说着:“顾总又不在,我不好做主,只能让他在前台等了。”   林朝看向那老人,差点没认出来,正是之前在顾鸿尧小区门口蹲守的那个人。   短短一个月,对方的变化天差地别,上次见面时,至少还有在监狱里规律作息和劳作锻炼出来的精神气和硬朗。   而现在,他瘦得飞快,双眼涣散,颧骨突出,像是被掏空了。   老人也在打量林朝。   直到顾鸿尧走进大厅,几个人碰了面。   林朝察觉到顾鸿尧的眼神在看见男人的一瞬间变得冰冷,同时又夹杂着痛苦和恨意。   那种眼神,林朝不曾在顾鸿尧身上看过。   “顾总,这位……”   顾鸿尧打断前台的话:“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说完,他示意男人:“上来谈。”   两人随后进了电梯。   让林朝意外的是,顾鸿尧自始至终没有看自己。   反而是那老头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办公室内。   “谁让你到公司来找我?”顾鸿尧咬着牙。   “来看看我好儿子开的公司吗?比我想的气派多了呀。”顾忠桦左右望了望。   顾鸿尧看着他那副被掏空的身体,眼中没有得意,只有麻木:“你的钱花光了?”   “……那东西花销大了点,再给我来点钱吧。”他的手故意做出颤颤巍巍的模样。   顾鸿尧看着他:“你去外面等我。”   顾忠桦走出了办公室,隔着百叶窗的小小缝隙,看见他站在墙边打开一个保险柜。   那是一个双层密码锁的柜式保险柜,按他的估算,足足能塞下几千万现金。   他把几十万现金扔进一个包里,扔在地上:“不要再来公司了!”   “那个年轻人和你什么关系?上次我看见他的车从你小区门口经过,他是有钱人吧?”老头捡起地上的包,掂了掂。   顾鸿尧背脊僵硬,一瞬间头皮发麻:“谁?”   “我就是好奇问问,你毕竟是我儿子,我总要关心关心你……”顾忠桦那道佝偻的腰脊忽然挺直,从他身边经过,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你想让我吸死?我可没有那么早死……你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你呀,就是被你哥哥带偏了,喜欢男人……”   “滚!”   “好好好,我走……”   顾鸿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底含着杀意的恨劲,手里的手机几乎被他捏变形。   解开领带,顾鸿尧双手撑着桌面,呼吸又沉又重,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形。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不死!?   为什么不死?!为什么还不死!!   所有东西被扫落到地上。   那天晚上,顾鸿尧一直在办公室待到深夜。   林朝一直等到同事离开后才起身去办公室找他。   他敲门,没人回应。   “阿尧,是我。”   一道声音传出来:“你先回去吧。”   百叶窗拉着。   林朝:“你明知道这样我会担心。”   “明天,明天再见我,好吗?”他的声线已经无法维持平稳。   林朝没再说话,他站在门外,靠着墙壁。   等着他。   月亮像表盘一样,手腕上的时针缓缓在上面走过。   一直到凌晨两点,顾鸿尧终于打开办公室门,看见林朝的时候,他的身影顿住了。   他的脸色苍白,眼底泛着红:“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林朝看见办公室内一地狼藉,文件纸张撒在地上,咖啡杯和褐色污渍落在瓷砖上。   玻璃摆件碎了一地。   “我只是很担心你,抱歉。”   “为什么说抱歉?你又不欠我的!”   他的声音很大,世界安静了一秒。   说出这句话的人,比听见这句话的人,先迎来情绪的颠覆和浪潮。   他从顾鸿尧的眼里看到了巨大的悔意和错愕。   其实顾鸿尧说这话的时候,林朝并没有感觉到被冒犯。   受反噬的只是顾鸿尧自己。   他眸珠动了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神色无措地站在那里,等着后果来临。   “对不起……对不起……我疯了……原谅我。”他的唇瓣也失去了颜色,吐出的气息带着痛苦。   林朝伸出手抹掉他脸上的泪:“怎么一下就掉眼泪了?”   顾鸿尧才发现自己哭了,他颤抖着抬起手想掩盖住自己的脸。   林朝抓住他的手腕,迫使他看着自己。   “我是你的谁?你告诉我,这世界最亲密的关系是什么?”   顾鸿尧一怔,双唇微张,他知道林朝想听的是什么,但他说不出来。   林朝郑重道:“你忘记了是吗?我再重复一遍,这世界最亲密的关系,是一个人全盘接受另一个人的所有状态,是两个人能够短兵相接……”   “说白了,就算你现在是个杀人犯,我也不会突然撤回我的爱,你明白吗?可你,为什么连在我面前哭都做不到?”   顾鸿尧呼吸颤抖着,似乎在这一刻,胸膛累积的痛苦终于得以释放,   他双手抱住他,胸膛发出压抑的哭腔。   那天晚上,顾鸿尧坐在车里,低着头,哭过一场后,他显得冷静不少:“你先离开KL一段时间吧,就当是为了我。”   林朝启动车子,眉头紧锁:“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想我都做不到。”   “你没有接触过那种人,你根本不清楚那种人疯起来会做什么,一旦靠近他,再美好的人也会变得不幸。”顾鸿尧仰起头:“被那种人缠上,你会后悔的。”   你甚至会后悔爱上我。他想。   “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那我怎么能一走了之。而且,比起这些,我更不能忍受离别。”   “你跟我不一样!”   车子紧急停在路边。   “你到现在都不肯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林朝看着他。   顾鸿尧看着街头光秃秃的树。   隐隐约约能听见路边的商店传来音乐,一个塑料袋被风吹得东奔西走。   终于,他开口:“你不离开,那就这段时间不要来找我,等我自己解决这件事。”   咔嚓,他解开安全带。   林朝能看见他的手握着车门把手,以往总是无法克制自己的人,在这一刻显得无比镇定。   他听见他说:“求你了,林朝……”   林朝心里莫名地抽痛:“别下车。至少让我送你回去吧。”   他伸出手,帮他重新系上安全带,带着笑意:“干嘛这样,我们只是有争执,又不是分手了。”   顾鸿尧呼吸一滞,撇过脸闭上眼睛,不敢看他那双温柔的眼。   他越是这样好,越是这样温柔,顾鸿尧越是痛苦和割裂,越是不敢想象失去他的后果。   那段路,林朝放慢了速度,亲自送他到门口。   顾鸿尧站在门前,没有回头,又重复一句:“答应我,别来找我。”   “时限是多久呢?”   “直到我找你的那天。”顾鸿尧说   “好吧。”   林朝觉得最多是两三天,两三个星期。   他知道顾鸿尧多爱自己,不会舍得抛下自己太久的。   他看着他进门,才转身离开进入电梯。   顾鸿尧隔着猫眼,看见林朝的身影拐了一个弯,消失在视线中。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两分钟,然后脱力般垂下身体,目光在短暂的空洞后,凝聚起一股坚定深邃的冷。   他拨了个电话出去:“借给他钱,给他任何想要的……我知道……”   他定了定神,道:“加快进度。”   第二天,顾鸿尧在办公室的博古柜上装了一个隐形监控,正对着保险柜的位置。   静静等待时机。   从这之后,林朝果然不去找顾鸿尧,两人在公司碰面,顾鸿尧的脚步会顿一下。   “早。”林朝微微一笑。   “嗯。”   他自己每天开车上下班。   不再在下班时等他,不再给他带一杯热饮。   张金京悄悄说:“你跟顾总吵架了吗?”   “怎么这么说?”   张金京挑眉:“你这几天老跟我去吃饭,下班我约你去玩,你也去,这很可疑。”   林朝微微一笑:“我们没有吵架。”   【什么时候来找我?】   【快哭了.jpg】   顾鸿尧看着林朝发给自己的那个表情包,愣了好久。   这时候已经过了快一个星期,当时顾鸿尧正坐在办公室里。   可是他不会哄人,只能怔然思索。   【再等等,好吗?】   【只要过了这段时间,你想要什么都给你好吗?】   他发出这段话,关掉屏幕,倒扣在桌上。   对于林朝而言,自己是个残忍且不合格的恋人。   手机铃声响起来。   顾鸿尧迟疑着拿起手机,眼中立刻露出嫌恶,不是林朝打来的,是顾忠桦的电话。   那边传来的声音带着嘶哑:“快,给我拿钱来……”   “几十万你就花光了?”   “……你的保险柜呢?再拿一点给我。”   “那里只有公司文件和员工的工资,没有你要的。”顾鸿尧手指放在桌上,透过技术部的监控,看见顾忠桦就站在公司大门口。   “顾鸿尧,你是不是以为我老年痴呆了?”顾忠桦不屑地笑起来:“你倒是提醒我了,你的对家公司不少吧?我只要随便拿出一个关于你的秘密,就能得到一大笔钱。”   “顾忠桦,这个社会已经变了,不会有人信一个劳改犯的话,信一个连自己亲生儿子都杀的人。”   那边传来低低的笑声:“这个社会没有洁癖,如果有的话,他们应该更不能容忍一个把亲生父亲送进监狱的男人,一个进过精神病院的神经病,一个同性恋来当一家游戏公司的领导,我不相信你不在乎。”   顾鸿尧沉默了几秒,尽量让自己呼吸平静:“等等吧,等过几天,我有一笔资金到账,到时候给你。”   随后他挂断了电话,立即拨了另一个电话出去:“不要再借钱给他了。”   他知道顾忠桦等不了了,一个复吸的毒虫,那种刻骨上瘾的折磨是指数级增长的。   他站起身,走出办公室前,回头看了一眼监控。   一次就好,只要这一次能成功,顾忠桦这辈子都要呆在监狱里了。   林朝,再等等我吧。   然后他在走廊上遇到了林朝。   年轻职员肩上挎着通勤包,笑起来:“我们这只算偶遇吧。”   “是吧。”顾鸿尧脚步慢了下来,心里却有点儿高兴。虽然两人的办公点到电梯的路程,根本没有偶遇的可能。   林朝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进了电梯,不知是不是因为太久没亲近,处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顾鸿尧觉得自己被放大了所有的感官点,视线,味道,呼吸……   有那么几秒,他感觉自己几乎像是钻进了林朝的外套里,那种独特的气质深深吸引着他。   回过神来的时候,电梯已经开门。   林朝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空气流动。   “明天见。”他听见林朝的声音带着笑意。   恍恍惚惚的,想抱他的冲动,几乎冲破了理智。   可是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   不,不能让自己这一切功亏一篑。这个念头闪过他脑海,使他瞬间恢复了理智。   可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朝转过头,失落地看着他。   顾鸿尧心脏被抓紧了,想要出门时,电梯已经彻底关上。   “草!”顾鸿尧拳头砸在电梯门上,随后毫不顾及形象地蹲在地上,双手掩脸。   电梯发出了警报,但随后又平稳下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电梯的,只感觉脚踝如同缀着两颗铅球一样,步伐沉重。   他坐进车里,双手握住方向盘,脑海里只有林朝失落的眼神。   额头重重抵在上面。   ——   回家后,林朝打开网页,搜索关于本地做门窗的公司,找到了一家符合资料的,下面有联系方式,联系人姓聂,他大概能确定就是顾鸿尧的那位小学同学。   因为之前对方给的那张名片早就被自己扔掉了,不得不重新查找。   聂的公司在郊外,规模不大不小,但在怀京市已经算是十分成功了。   他坐在办公室的流水茶几后,看见林朝进来,站起身:“哎呀林先生,想不到这么快就来照顾我生意了?”   林朝直接说明来意。   “顾鸿尧?您问他?”男人一怔。   从聂的公司出来走在路边,林朝脚步沉重,开春的天气,他的背脊寒气深深。   “他爸爸在我们那片是有名的皮.条客,开了个不正规的按摩店,本来挺赚钱的,但是黄赌.毒哪样不沾……”   “他们兄弟俩学习成绩都挺好的,他哥哥听说在我们那高中是第一名,就是喜欢玩女生的东西,我们私底下也笑他哥,后来被顾鸿尧打怕了,也不敢笑了。”   “他打你们?”林朝有点意外。   “嗨,都是过去的事了,谁让我们嘴里不把门呢,他从小没妈,是他哥哥带他大的,他生气是应该的,应该的。”姓聂的笑着,叹了一声。   后面的事,林朝已经不忍细听。   “……他哥死的时候,顾鸿尧好像休学了一年,去精神病院呆过。”   “他哥怎么死的?”   “做饭的时候,他爹拿斧头砍死的,现在那间房子,在我们当地还是鬼屋呢。”   “为什么?”   “唉,那种毒虫,一磕过量,什么干不出来呢?”   林朝坐进车里,手心碰了碰发凉的额头。   他拿出手机打给顾鸿尧,那边很快接通了。   “怎么了?”   “你在哪里?”   两人同时开口。   顾鸿尧道:“我现在很好,不用担心我。”   声音很平静。最怕的就是他这样。   以顾鸿尧的性格来说,他不可能会放手的,只要能让顾忠桦付出代价,甚至不惜毁掉自己。   林朝张了张口,空有一腔热忱,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言语的分量太轻了,缓解不了顾鸿尧身上万分之一的痛苦。   他挂断电话。   ——   翌日一到公司,所有人都在讨论,公司遭贼了。   就在昨天晚上凌晨一点左右。   两个贼进入了顾鸿尧的办公室,企图偷窃保险柜的现金。   被警方当场抓了。   “怎么抓的?”   “顾总的办公室有自动报警系统,检测到陌生人闯入,还打开了保险柜。”   林朝第一反应是顾忠桦被抓了。因为在此之前,顾鸿尧的办公室并没有装监控,大概是为了顾忠桦才安装的。   不过,听说被抓的是两个三十岁左右的惯犯,不是顾忠桦。   林朝到了八楼,看见办公室里还有两名警察在记录。   顾鸿尧站在旁边。   两人的目光遥遥对视。顾鸿尧先移开了视线,若无其事。   警察走后,顾鸿尧接到了顾忠桦打来的电话。   “你是一点退路不给我留啊?居然装了报警系统,我早就猜到,你还想把我送进去。幸亏我没有亲自去,否则我真着了你的道了。”   顾鸿尧陷进椅子里,随着呼吸,嘴角慢慢绷紧,目光看向天花板。   “是不是很意外?二十年前,我就上过你一次当了,怎么能再上一次呢?”顾忠桦的声音透着冷笑和得意。   顾鸿尧回到他之前那间大平层,自从顾忠桦来了之后,他再也没回来过。   打开门,空气中带着一股潮腐味,混着烟味和饭菜的馊味。   顾鸿尧走进客厅,看见顾忠桦躺在沙发上。   看起来,他的身体比上次更糟糕一些,但不论怎么折腾,这个恶魔也才不到六十岁,短时间内,身子骨依然还在,尤其是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如狼似虎。   这一刻,顾鸿尧忽然就改变了主意,他想妥协了。   这个想法一出来,连他自己都感到错愕。   如果是在没认识林朝之前,他会想尽办法让这个魔鬼不得善终。   但偏偏他认识了林朝。   他没办法跟顾忠桦再耗下去了。一旦有一步走错,他的人生,他的事业,包括他和林朝的感情都将赔进去。   一个塑料烟灰缸砸过来,擦过他额头,一条细细的伤口掺杂在发丝间,流了一点血。   就像打开了深海中某一个尘封的盒子,碎片式的记忆奔涌而出,那些被抽打的血色画面,疯狂闪过脑海。   二十年前,顾忠桦一边笑着,一边拖打他。   如今,他再次笑起来,那双眼睛已经毫无人性底色:“老子能打死一个,也能打死两个。”   顾鸿尧抽出纸巾,抹掉额头的血:“这个月,会有一笔季度分红到我账上,那笔钱我可以给你,但你要出国去,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多少?”顾忠桦挑眉,似乎很意外他会轻易妥协。   “三千万。”   “行,只要你别耍花样,我可以答应你。”   早晨的会议上,林朝目不转睛地看着顾鸿尧。   对方的额头上,在靠近鬓发处,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如果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尤其今天,顾鸿尧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头发梳上去,掩盖着伤口。   但林朝发现了。   张金京手肘捅了捅林朝,低声提醒他:“这是干啥呀?别老盯着看呀……”   顾鸿尧脸色如往常一样,解散了会议。   林朝站起身,跟着顾鸿尧进了办公室。   他的手拨开他头发,果然是有一道小伤口:“哪里来的?”   顾鸿尧肩膀僵硬着,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借口:“没什么,被衣架刮到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朝知道顾鸿尧平日里有多爱护自己的脸。   只是不忍心拆穿他。   顾鸿尧终于克制不住抱住他。   林朝感觉他灵魂深处本能的不安,轻声问:“要不要我帮你?”   顾鸿尧放开他:“不!不要!”   “林朝,再等等我,我会解决这件事的,再等我一段时间。”   林朝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外显的情绪,他的伤口因为激动而发红。   他在害怕。   “总之,别去招惹他,离他越远越好。”顾鸿尧为此不惜反复提醒。   林朝指尖抚过他伤口边缘,始终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林朝刚出公司,便看见了站在大门口的顾忠桦。   那一刻,大概是因为爱一个人,所以恶其所恶,林朝对这个男人也产生了极冷的恨意。   他缓缓走到露天停车场,那辆银白色的轿车就停在那里。   林朝的手抚过车门,看见它那道漂亮的车牌。   他的目光沉而锐,启动车子,流畅的车身不缓不慢地绕到前门,停在顾忠桦面前。   顾忠桦看着车牌,打量了很久,随后才转眸看向车上的人。   林朝露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您是顾总的父亲吧?”   顾忠桦直白的眼神打量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朝。”林朝下了车,这是下意识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好小子,这个车牌是哪来的?现在造假牌不犯法了?”他狐疑道。   在怀京,这种车牌不是光靠钱就能买到的。   他的言语已经让林朝很不爽,但始终不撕破脸:“家人给的。”   顾忠桦扬起脸皮,笑道:“是吗?能不能借我开开……”   真无耻呀。   林朝把钥匙递给他,笑道:“给您。”   顾忠桦愣了一下:“什么?”   “不是说要借来开吗?”   顾忠桦疑惑地接过沉甸甸的钥匙,看着林朝的脸,充满了警惕。   林朝道:“明天早上,把车停在后面的停车场就好。”   顾忠桦迟疑而谨慎坐上驾驶座,在摸了一把方向盘后,他的眼里涌起兴奋。   起步便是飞快地从林朝面前离开。   林朝站在那里,看着车灯渐渐远离。   第二天早上,那辆车完好无损地停在公司后面的露天停车场。   林朝打开GPS定位,昨天晚上,顾忠桦开着它在本市最繁华的地段绕了一大圈,从东开到西,从南到北,随后停在一家会所前。   他把车子停在会所大门口最显眼的地段,一直到今天早上开了回来。   据说那家会所聚集了全世界身材最好的服务员,各色人种的模特,富人和顶流时常出没,一次花销要数十万。   这样也好。   林朝关掉手机。   顾忠桦再次来找他借车,是三天后的下班时间。   他换了一件体面昂贵的衣服,梳着得体的头发,一直等在停车场的拐角,看见林朝就笑:“小林,车子再借我开开。”   林朝把钥匙给他:“明天下班前,记得停在原地。”   “下班前,好,我知道,我知道……”   第三次……   林朝刚到公司门口,顾忠桦就凑上来,笑着:“小林啊,钥匙呢?”   显然他开始上瘾了。   并不是那辆车让他上瘾,而是那个车牌所带来的目光和虚荣感,以及由它附加的社会地位。   林朝几乎能想象,顾忠桦这段时间,拿着顾鸿尧的钱,开着自己那辆车,在外面受万人敬仰,过的是什么样的风光日子。   对于一个刚刚出狱的男人来说,这种呼风唤雨的特权,比任何毒.品都更具威力。   他看起来精神都好了,腰不佝偻了,手也不晃悠,眼里神采奕奕。   甚至于,他对林朝的态度也隐隐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高傲和松弛,不是那种一开始的戒备和紧绷。   林朝依然态度平和,道:“车钥匙就放在左前轮毂上。”   顾忠桦眼睛一亮,拍拍他的肩膀:“是吗?不错呀,下次就那么做好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朝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深邃,等待着最后的收网时刻。   一个星期后,正好是顾鸿尧发季度分红的日子,顾忠桦早早按照约定,在公司对面的咖啡店等他。   顾鸿尧把那笔钱打进他卡里,按照顾忠桦的要求,备注是赡养费。   “哎呀,一个季度就有那么多分红吗?”顾忠桦看着手里的卡:“我开一辈子按摩店,拉一辈子皮条,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顾鸿尧麻木地看着他:“只是恰好去年的游戏爆了。”   “我知道,做生意嘛有好有坏,以后每年都按照这个数给我打一次就行。”   顾鸿尧看着他,几乎没有一点意外,他早就该料想到一个魔鬼不会有满足的时候。   “我随时可以辞退这份工作。”顾鸿尧道。   “是那个地址吧?金云馆,听江墅区,三号?还是四号?我是不介意随时买机票回来,登门拜访一下我的好亲家。”   顾鸿尧头也不抬。   顾忠桦穿着高定衣服,脚上是真皮皮鞋,那张三千万的卡揣在外套口袋里,他现在已经是个十足的富人派头,然而心中虽有激动,总觉得少了什么。   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穿过马路,走到KL后面的露天停车场,当他看见那辆银白色的轿车时,看见那道车牌号,眼中露出纯粹的兴奋和渴望。   是它,只有它能带来比金钱更权威的世界。   没有任何一个人,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拒绝他。   他弯下腰,熟练地摸索到车钥匙,自然而又自豪地关上车门,像是开自己的车一样。   林朝站在八楼的走廊窗口,垂眸看着大楼下那辆车子从旁边出口驶出。   半个小时后,GPS显示车辆停在那家纸醉金迷的会所门口。   林朝拨通了报警电话。   他很好奇,当警察冲进去,在众人面前按住他时,顾忠桦的脸色是什么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我无法对你   “我的车辆在KL大厦后面不见了, 车上GPS显示车辆停在金象会所附近。”   “请提供您的车牌号。”   林朝提供了车牌号。   “……请再确认一遍。”   林朝重复了车牌号,并且强调:“因为车辆价值很高,我担心对方用我的车进行违法行为, 请你们立刻出警。”   “好的。”   “还有,我刚刚才发现, 对方很可能是刚刚出狱的犯人,应该是无证驾驶, 有吸毒杀人的前科……”   听完这话,那边立刻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这已经从简单的车辆盗窃案,变成了一个高风险的紧急案件, 更是一个明晃晃立功的机会。   接警人员声音严肃:“我们会立刻派人处理。”   “我想到现场确认一下我的车。”   林朝挂了电话。   他知道, 就算坐实了盗窃的罪名,顾忠桦最多是被关个几年,而这种人出来后才是最大的祸患。   他要激发他更大的犯罪潜能, 让他一辈子不能翻身。   会所内,顾忠桦正坐在二楼金色的卡座沙发上,那个位置, 是消费最高者才能坐的。   十几名女舞者身着绫罗纱裙, 翩翩起舞。   管家举着灯牌,几名穿着礼服的女郎端着酒,穿过周围卡座,在众人艳羡目光下, 走到顾忠桦面前。   音乐安静下来:“黑桃A神龙!感谢今晚5个8车主,我们最神秘嘉宾的支持!”   全场的目光跟着秒女郎移动,落到顾忠桦身上。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楼下那辆车的主人是谁了。   旁边坐着几个财大气粗的土老板,也笑脸相迎,一口一个“忠哥”“顾哥”“顾老板”地叫着。   从前人们对他避之不及, 现在想方设法地过来搭讪,攀谈,讨好。   顾忠桦已经沉迷在万人憧憬的目光中无可自拔了,古代皇帝的人生也不过如此。   几个男人走进厅里,全场的灯光亮起,音乐跟着停了。   来人亮出证件:“原地别动,警察局办案。”   所有人惊在当场,没人敢动。   顾忠桦还坐在那里,冷笑着扫视周围的人,想着是谁又犯错了。   所以当警察的手铐铐在他身上时,顾忠桦很无辜,很惊愕:“你们抓错了!我没犯事!”   “有人报案,你盗窃他人车辆,价值超百万。”   顾忠桦整个人僵住了,看着警察:“误会了呀……那是我……我……”   他想说,这是借来的,但是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号多少?车是谁的?”警察冷着脸。   听到周围有人噗呲笑了一声。   他的脸色猛然白了。   “我说呢,长得就像劳改犯……”   “原来是打肿脸充胖子。”   “拿偷来的车显摆呀……”   顾忠桦低着头,被两个警察押解着,精神处于被强行抽离的割裂中。   他看见过被执行死刑的现场,那些人的眼是灰色的。   而现在,他跟那些被执行死刑的犯人已经没什么两样。   走出会所的时候,他看向那辆银白色的轿车,那里已经被警戒线围起来,车门开着,警察正在搜集证据。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呼吸滚着怒气,浑身线条的弧度飞快起伏着。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另一边的警车,看见里面的男人,他的眼睛猛然一睁,疯狂撞向车后座。   林朝坐在警车后座,隔着玻璃看着他像一只发疯的野兽。车子被他撞击得震动起来。   第一下,第二下,血流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一个警察按住他,另一个连忙伸手挡住车窗,防止他自残。   还有一个警察去拿医药箱。   就这一瞬间,顾忠桦猛然一挣,像泥鳅一样转身进了那辆银色轿车,引擎声响起。   林朝看着车子如同一道银色流星闪了出去,警戒线被冲破。   顾鸿尧说的没错,这真的是个疯子。   警车拉起警笛,跟在后面,一边向总台说明情况。   林朝没有跟着警车,他下了车,一边打车往公司赶,一边打电话给顾鸿尧。   没有人接。   顾鸿尧没有收到林朝的电话,因为是警方的电话先打了过来,告诉他,顾忠桦畏罪潜逃,正在抓捕中。   当时,他还在办公室里办公。   “您是他儿子,他很可能会来找您,到时候请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顾鸿尧放下手机,他猛地打开办公室的门,对面技术部空空荡荡,只剩几盏灯。   他打电话给林朝,第一时间就接通了。   “你在哪里?”两个人同时开口。   “我在公司。”顾鸿尧手抵着额头。   “就在那里,不要乱动,我来找你。”   “林朝……”顾鸿尧声音颤抖,在他挂断电话前开口。   那边沉默着等他说话。   “为什么……为什么?”顾鸿尧闭上眼睛,浑身颤抖:“你根本不知道那种人会给你带来多大的灾难。”   顾鸿尧曾亲眼看见他挖出一只狗的眼睛,把它扔进搅拌机里,就因为那只狗的尾巴甩到了他的裤脚。   而且那只狗还是顾忠桦自己养的。   这样的人有什么能做不出来。   他明明已经准备好妥协了,为什么,为什么事情还会失控?   林朝的声音传来:“我不这样做,他一辈子都会缠着你。”   顾鸿尧一怔,低头埋进桌面,胸口像被什么压着,呼吸不畅,说不出话。   “这样不好吗?本来只能让他关几年,但现在加上畏罪潜逃,他一辈子都得待在监狱里了。”林朝的声音透过电磁波传来,隐约混杂着窗外的风声。   “别来公司找我,去警察局。”顾鸿尧道。   公司和林朝的住址都被顾忠桦知道了,现在唯一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警察局。   “……我已经到公司门口了,我不放心你。”   顾鸿尧走到落地窗前,一辆出租车正缓缓停在楼下,林朝拿着手机下车。   顾鸿尧连忙下楼。   两个人在大厅撞见了。   “我带你去警察局。”顾鸿尧拽着他的手,力气很大。   林朝一看见他,便知道他内心到底有多害怕。   “别担心,我跟你去。”   他被塞进顾鸿尧的车里。   一路上,顾鸿尧握住方向盘的手都在用力。   “你答应过我的……为什么做不到呢?”   这话听起来更像是顾鸿尧在鞭笞他自己: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他明明能阻止这一切。   林朝沉默了很久,才道:“因为我不能忍受,有人搅乱我的生活,伤害我爱的人。”   顾鸿尧一听,手一抖,差点再次撞上路边的绿化带。   林朝笑道:“要不要我来开?”   顾鸿尧定下神:“不用。”   神奇的是,顾鸿尧觉得自己的心没那么不安了。   也许,真能像林朝说的那样,顾忠桦这次没办法再重见天日了。   两个人到警察局,警方告诉他们,顾忠桦在一开始就弃车逃跑了,现在还在抓捕中。   那天晚上,两人在警局的等候室待了一夜。   这期间,警察局接了不少案件,有寻找痴呆老母亲的中年儿子,有打得头破血流的夫妻和小三,有在水里钓到尸体的钓鱼人……   直到看见互相咬着进来,要求警察评理的一人一狗,坐在旁边的林朝和顾鸿尧都忍不住笑了。   心头那股沉重压抑的气氛在一瞬间被冲散了一些。   顾鸿尧笑着,倚在他肩膀睡着了。   大概是林朝在身边,这一觉虽然说不上多踏实,但至少能安稳到天亮。   清晨时分,警察告诉他们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顾忠桦逃窜的范围扩大了。   “他的反侦查意识很强,下车后进了一个人多的夜市,我们调监控才发现,他进入夜市后,立刻钻入了小巷,进了一个下水道。”   “而且,那个下水道的井盖在几天前就被他提前弄开了锁扣。我们猜测,下水道里应该有他准备好的工具和逃生用品。”老警察道。   顾鸿尧越听,越感觉背脊阴森,寒意从心底直窜。   也就是说,顾忠桦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他的路线规划得很清楚,那个地方距离河道的排水口很近,他应该是从河里脱身了,我们正加大警力在附近排查,有消息立刻告知你们。”   林朝见识到顾忠桦的算计和心机有多重,一般而言,这种人的报复心也是极强的。   林朝又做了详细的笔录。   两个人走出警局,停车场在对面,要穿过一条林荫路。   看着浩气荡荡的长空晴天和赶路的人们,顾鸿尧的脸色却依然沉重。   他坐进车里,没有急着启动,皱着眉。   沉默。   手机铃声响起来,是林朝的母亲打来的。   “你二叔收到消息,说你的车被盗了,还去警察局了?”   林朝道:“没什么事,不用担心,已经找回来了。”   林朝又安抚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顾鸿尧在旁边听着,越发感到一种沉重的恐惧和后怕。   “你跟我不一样,你明白吗?”他早就该明白。   林朝一顿:“我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那你就不应该这么做!”   顾鸿尧在警局里听见林朝做笔录时所描述的一切,才知道对方一直在和顾忠桦接触。   一个魔鬼,一个天使,在顾鸿尧的背后,已经产生了交集。   更恐怖的是,魔鬼消失了,顾鸿尧怎么能不焦虑?   “对不起……但要让我对你的痛苦置之不理,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这话让顾鸿尧沉默了。   “不论去哪儿,最近不要上班了,找一个他没办法到的地方。”顾鸿尧启动车子。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顾鸿尧转头看他,突然发现这个平时温柔的男人,此刻能犟到让他心头梗塞。   林朝笑道:“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警察也说,会在周围加强巡逻,不用太担心。”   话是如此,但在那段时间,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顾鸿尧浑身紧绷起来。   顾鸿尧每天接送林朝上下班,坐在车上看着林朝进入别墅区,至少在那个小区,他不用担心林朝的安危。   每天九点上班,六点下班,天黑后绝不出门。   公司同事私底下都在传,他们的工作狂总经理顾鸿尧,终于想通了,开始享受退休生活了。   他自己也换了一个安保极高的小区,安装了最高级别的防盗系统。   不全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林朝偶尔能在这里过夜。   林朝睡觉时抱着他,亲他的脸和身体。   顾鸿尧在他怀里感受到的幸福有多浓郁,时时刻刻伴随着的不安就有多强烈。   他的心总是在悬崖边缘游走,只要顾忠桦一天没伏法,就总有一根刺,让他无法全心全意地沉浸在林朝的爱里。   然而生活确实一片风平浪静,有时候顾鸿尧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过于紧张了。   办公室的门敲了一下,象征性地连通知都算不上,就被人打开。   顾鸿尧没抬头。   “签一下。”一份文件直接翻开在最后一页,递到他面前。   除了林朝,没人这么大胆。   “这么急吗?”顾鸿尧打开签字笔。   “运营那边在催我了。”   现在每天不能加班,林朝的工作量又压缩不了多少,只能在白天尽快完成。   顾鸿尧迟迟没落笔,抬眸,见林朝穿着一件蓝色Polo衫,是他前几天在网上为对方挑选的,刚刚洗过,还带着清新的气息。   他又多看了几眼。   林朝绕到他旁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拉住他的领带:“你怎么把我的领带系走了?”   顾鸿尧垂眸看了一眼:“只是颜色刚好配这个衬衫。”   “嗯,因为衬衫也是我的。”林朝扯了扯他的衬衫,略显宽阔,但被他穿起来,多了几分风度。   顾鸿尧呼吸一热,感觉他的手在触及衬衫时,同时扯到了自己的内衣。   “顾总是不是忘了自己名字怎么写了?”林朝在身后抱住他,过分到甚至抓住他的手,像小孩学写字一样,一笔一划地写他的名字。   顾鸿尧一怔:“不要这样。”声音毫无威慑力。   “就要这样。”林朝故意在他耳边道。   这笔迹和平时毫不相干,运营部会以为总经理手抽筋的。   实际上,他确实抖了一下。   “生日快乐,晚上等你。”林朝把文件拿走了,留下顾鸿尧一个人坐在办公室。   显然他自己都忘了自己的生日。   林朝把那份方案放到运营部的时候,运营经理翻开文件,看着顾鸿尧的签名,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然后看向林朝。   “你把顾总挟持了?”   林朝笑着回到工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盒子,它放在抽屉里,已经大半年。   那时候只是感觉盒子的质地和顾鸿尧的气场很合适,却从没有想过真的要送出去。   毕竟从未想过两人会有这样的亲密关系。   后来谈恋爱了,林朝又觉得这个小饰品太简单,不够表达自己的情感。   现在不一样,它已经不只是一个礼物,而是作为装载礼物的容器。   那里面藏着九颗颜色各异的钻石。   钻石晶莹璀璨,在白瓷盒子里流光溢彩,作为生日礼物,大概会讨顾鸿尧的喜欢。   他有想过送戒指,但因为那时顾忠桦还在外逍遥,顾及到顾鸿尧现在的心态,这可能反而加重他的心理压力。   他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口袋。   那天下班,黄昏时分,天气已经逐渐暖和,天空下了一点小雨。   “你在这等我,我去开车。”林朝按住他的手。   今天是林朝开车来的。   “我跟你一起去。”顾鸿尧总是下意识地不安。   “就在后面的停车场,你看得到我的。”林朝笑他太过紧张。   顾鸿尧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身影。   其实雨很小,甚至连细雨都算不上。   也就在那时候,停车场角落的一辆红色汽车突然失控,向他飞驰。   顾鸿尧就站在那里,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   那一瞬间,脑海发出了一声持续尖锐的长鸣:“滴————————”   代表他的世界彻底结束的声音。   顾鸿尧跪在他身边,手指冰凉地拿出手机拨出了急救电话。   当打完电话时,他的手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   “林朝?林朝……”顾鸿尧俯下身,声音很小,声带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甚至没有呼吸落在血泊里的声音大。   他转头看着那辆肇事汽车,看见驾驶座的人,飞快地转动方向盘,逃也似地开出了停车场。   恰好被附近巡逻的警车截住了。   顾忠桦被警察拽出来,他已经瘦的只剩皮包骨了,轻轻一推就按倒了。   一双黑黝黝冷酷的眼睛,警察诧异得互看一眼,心中胆寒。   因为车子里堆满了矿泉水瓶,而尿液和分泌物被他放在另一个袋子里。   也就是说,这家伙这些日子就一直靠喝水,躲在这辆车里吗?   整整半个月逃过了警方的天罗地网,就为了这最后的报复。   细雨漫漫。   救护车十分钟后赶到,这期间顾鸿尧一直撑着双手,俯身在林朝身上,不想让他淋雨,但还是有水滴不断砸在林朝的脸上,带着温热。   林朝没有睁开眼,血越来越染红地面。   直到林朝被送上救护车,顾鸿尧才看见一颗颗彩色钻石落在血里。   他怔怔地捡起来,一颗,两颗……包括那个碎掉的白瓷盒子,捏在顾鸿尧掌心里,割出血痕。   手术室外,护士连忙道:“你是他家属吗?去签一下字。”   顾鸿尧湿淋淋的身体,夺过同意书,稀里糊涂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抖了好几下,差点真的忘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就像早上林朝握住他的手签字一样,延伸出一点血迹,是掌心流出的。   护士在旁边担忧地看着他,心里叹了一声。   林朝的父母第一时间赶到。   林朝的妹妹没有来,大概没人敢告诉她。   一位老警察赶了过来,陪同家属并说明情况。   “……这是一起故意伤害事件,是嫌疑人顾某对林先生的报复,目前对方已经抓获在案……”   顾鸿尧听见顾某两个字,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朝的二叔到了,还有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后面跟着的,是几个穿白大褂的专家团队。   手术室的门被快速推开,几个专家进入后,又无声无息地关上。   那个老人,顾鸿尧以前见过几次面,盛景集团的董事长,总部的创始人,已经半隐退了。   啪!一声耳光。   林朝的父亲被打了。   “天天在部队!你儿子不用管了!我孙子要被你害死了!让他呆在我身边,就什么事也没有!”老人拿着拐杖,气到浑身发抖。   警察连忙劝解:“老爷子,这是犯罪嫌疑人的报复,谁也料不到啊。”   林朝父亲站在那里,没说话,没动,也没看老人,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   林母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   反而是二叔林征站在旁边,哭得最厉害。   顾鸿尧坐在角落,一直没有敢抬头。也没有人在意他。   大家甚至以为他只是在等另一台手术的家属。   顾鸿尧哭不出来,他走到防火门的拐角,怔然地走下楼梯。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车,到了警察局。   负责案件的警察一看是他,道:“顾先生,正好,我们正打算通知你呢,你是犯人的家属,现在打算收押,来签一下知情书就行了。”   顾鸿尧拿过笔,在文件上签下名。   这次他的手很稳。   “我想见一下,可以吗?”   “当然了,您是家属。”警察带着他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   到达置留室,看见被警察押着的顾忠桦。   他剃了光头,双手带着镣铐,额头上还有一道粗糙的伤疤。   顾鸿尧走到他对面。   顾忠桦仰起头笑道:“好儿子,你来了……”   一道拳头砸在他脸上,在警察惊愕的目光中,顾忠桦连人带椅翻了出去,血飞溅出来。   他猛地扑上去,膝盖压住对方,一拳拳砸在他脸上。   “冷静点!”警察拉住他,他的力气却大地惊人,像被撕掉了最后一根引线的炸弹,爆发着同归于尽的力量,似疯狂的野兽一样。   过往无数画面,从眼前闪过,夹杂着现实中的血液飞溅。   警察竭力拉开顾鸿尧的时候,顾忠桦本就皮包骨的脸已经变形,顾鸿尧的脸上也带着血,是被溅到的。   他甩了甩拳面上的血,有的是顾忠桦的,有的是顾鸿尧自己的。   两个警察按住顾鸿尧,心有余悸地看着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会像野兽一样地疯狂。   顾忠桦侧着脸躺在那里,血肉模糊,在眩晕和迷惘过后,从喉咙发出一丝嘲讽而得意的嘶嘶笑声。   仿佛在说:你跟我有什么两样?   顾鸿尧双眼通红,发出破碎的嘶吼。   那两个拉着他的警察,能感觉到这副躯体在一瞬间像散架了的木偶,跪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对不起。   警察将他带进调解室关起来, 冷冰冰的四面墙壁,只有包着软包的桌椅。   顾鸿尧站在里面,没有一点窗户。   因为顾忠桦的面部受伤严重, 属于故意伤害,面临行政拘留, 也就是说,他至少要关押二十四小时。   他的西装皱巴巴的, 沾着血和雨水干透的泥泞潮湿。   他的手机,手表,腰带, 包括他口袋里带着血的九颗钻石, 被一一收走。   他垂着头颅,看着皮鞋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是林朝的血。   顾鸿尧那时候才知道自己是无法挣脱命运牢笼的笨鸟。   命运要置他于死地, 他毫无还手之力。   可他不能呆在这里,林朝还在手术室里……   如果林朝出事,不用法官宣判, 顾鸿尧在心中为自己判下死刑。   他没有让公司法务出面——那样难免会捅到总部上, 而是找了一位私人律师。   交了担保金后,警局这边大概是考虑到顾鸿尧的社会地位和过往记录,对社会没有危险性,没有强制拘留。   “主要是……受害人签了谅解书。”警察一顿。   那个十恶不赦的顾忠桦居然是受害人……连警察自己说出来都有些底气不足。   顾鸿尧坐在那里, 一句话没说。   尽管是这样,他依然是在二十四小时后才被放出来。   警察把东西还给他,那九颗钻石放在一个透明塑封袋里。   顾鸿尧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接过来,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顾鸿尧脱掉了外套, 几乎是飞奔着进入护士站:“林朝,昨天出车祸的那个年轻人……”   只要林朝能活着,他用自己的命去换都行。   护士翻开记录:“您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上司,他怎么样了?”顾鸿尧的心在抽痛。   “情况不太好,手术刚做完,已经转进重症监护室。”   偌大的大厅,在灯光下,顾鸿尧感觉世界天旋地转。   在极端的情绪和心脏间歇性的抽痛中,顾鸿尧不知何时走到了ICU区。   转过弯,便看见监护室外的走廊上,站满了人。   都是林朝的家人和朋友,还有守在旁边的安保人员,民警已经离开。   “怎么会是顾鸿尧?他父亲?你是说他父亲和林朝有冲突?”林征正在打电话。   顾鸿尧远远站在那里,脚步无法再前进一步。   林父沉声道:“既然这样,就让他过来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我的儿子在这里!”   林母站在旁边:“冷静点,朝儿还没醒,我不同意擅自找顾鸿尧,而且,警察也说清楚了,就是因为车子引起的报复。”   “为什么?细节呢?原因呢?”   “我的儿子我清楚,总之,他绝对不愿意我们在他不在场不知情的情况下,和顾鸿尧见面。”   林父不可置信地看着妻子:“你现在要在意一个外人的心情吗?”   林征道:“哥,你能不能别激动,顾鸿尧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林母彻底忍不住,眼泪流出来:“我是在意我儿子!他是什么性格你不知道吗?!正是在他性命交关的时刻,我才更要为他考虑好一切!为他体谅一切!不要让他躺在里面,还要为别人担忧!”   争执的声音不断传来。   顾鸿尧站在拐角后,倚着墙面,眼眶发红。   在这种时候,我还被庇护在你的影响下,没有受到一点责备,明明我才是那个该被斥责的人,明明我才是那个大你九岁的人啊……   “顾总?”一个声音惊讶地响起:“您也来看林朝吧?他怎么样了?”   是张金京,他看起来刚刚下班,步履匆匆地走过来。   “你帮我看看他,拍个照给我。”顾鸿尧低着头,没有情绪一般。   张金京怔了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大概从没看见过顾鸿尧这种状态,像没有灵魂了。   “好的……那您在这等着。”   顾鸿尧走到防火门的楼梯口,坐在楼梯上,甚至不曾在意那里的灰尘和垃圾。   不知多久,张金京拿了手机过来,同时,他的脸色变得更凝重了。   “……您看吧。”   他拍了一段视频,隔着玻璃,顾鸿尧只能看到被仪器和呼吸机围绕在中间的身影。   旁边的监护仪发出冰冷的光,他闭着眼睛,像是再也不会睁开。   那个画面,冲击了顾鸿尧的心,折断了他心中最后一条坚强的神经。   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一滴一滴扩大,像一片汪洋,浸泡了画面中的身影。   张金京无措地看着顾鸿尧,抬了抬手,又放下,张了张嘴,又安静下来。   这真的是他那个冷漠无情的上司吗?   林家请了国内最顶尖的内科专家和icu专家组建了团队,联合国外各顶尖团队远程会诊,同时医院的血库和人员也一直在准备随时响应。   尽管如此,一天后,重症监护室还是发出了警告,腹腔出血。   这一次,顾鸿尧终于无法忍受,他在旁人的目光中,走到监护室外。   他下巴冒出的胡茬青青的,眼底乌黑,眼里布满了血丝,头发稍还带着褐色的血迹,看起来他这几天一直没有正常地生活过。   他身上还穿着那天生日的衣服——属于林朝的领带和衬衫。   看见他这样,没有人开口说话,没有人询问他。   顾鸿尧的状态,也已经无法感知到周围人的情绪了。   他仿佛从一个高敏感的人,变成一个五感完全封闭的泥人。   他不在乎这世界会不会崩塌,不在乎林家人怎么看他,他只在乎手术室里的人能不能活过来。   一个小时后,医生打开了门:“血止住了,接下来进入四十八小时观察期。”   顾鸿尧双手放在玻璃上,看着里面的人,呼吸仿佛终于从肺腑挤过来,使他的心脏重新工作。   “对不起。”他说。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林朝终于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那天,顾鸿尧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睡了好久,直到林母察觉到不对劲,才发现他是晕过去了,严重低血糖和脱水,紧急送去输液。   几个小时后,顾鸿尧清醒过来,他猛然坐起身,拉掉手上的针头,不顾护士的阻拦回到监护室。   走廊少了很多人,只剩林家父母和林征。   没有人劝他。   第三天,林朝的生命体征逐渐稳定,不再有各种各样的警报传来。   第五天,林朝的意识恢复了,医生为他脱掉呼吸机,但没有允许出监护室。   KL那边频频有紧急事务待处理,顾鸿尧需要回去休整。   或许更因为,他不知道以何种面目何种身份待在那里。是罪魁祸首?还是罪魁祸首的儿子?   因为顾忠桦,他辗转多个住处,最终却不知道哪一个算自己的家。   他回到那个安保级别最高的小区,因为那里曾是他和林朝两个人的秘密。   匆匆打理好自己,回到公司,坐在办公室,顾鸿尧强迫自己看下报表和数据,心却在发慌。   “顾总……”秘书忽然推开门,一脸惊讶:“林先生……总部的林总裁来了。”   顾鸿尧抬眸,看见林征从秘书后面走进来。   “不请自来,打扰了,顾先生。”他微微一笑。   顾鸿尧站起身,心里掠过沉重的情绪,同时,竟然又松了一口气。   他想,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是他必须直面的风暴。   “刚好在怀京,就过来看看KL的情况。”   “您想问什么,就问吧。”顾鸿尧不相信,放着那么大的总部,林征会需要亲自来巡视一个小小的游戏公司。   “我没有什么可问的,我又不是电视里那种老古董反派。”   林征坐到沙发上,笑笑:“顾先生也知道,总部一直有打算进军海外游戏市场,现在分部都已经建成了,恰好《天鼎》的海外口碑很不错,董事会希望顾先生去分部担任总经理。”   顾鸿尧道:“我想知道,总部做这个决定是因为我的业务能力,还是因为我跟林朝的关系。”   “您和林朝?”林征愣了一下,好像真的不明白:“其实我不想干涉你们的事情,林朝也不是那种能被摆布的人,不过,我哥哥确实有点无法接受,他现在就是又愤怒,又不可置信,他这个人就是有些古板,您明白吗?”   林征难得地语焉不详。   顾鸿尧没有开口,他闭上眼睛,这一天是早有所料,但在经历过林朝生死存亡的时刻后,现在这些这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林朝从生死线上被救回,那已经是命运对他的垂怜,是巨大的失而复得。   “我明白。”   “原本的人选就是您,现在不过是提前告知您,当然,顾先生可以拒绝,您有KL,董事会也不能左右您的决定,但是,还是希望您能明白那对险些失去儿子的父母……”   “不用说了。”顾鸿尧打断了他,低头不可控制地喘息着。   林征看着他,目光中带着自己不曾察觉的无奈和怜悯。   “很抱歉,不管怎么样,我对您是没有偏见的。”他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第十天,林朝终于转入病房。   那天,一家人坐在旁边,林欣也来了,眼睛红红的,哭得很厉害。   整个VIP套房很大,就算站了七八个人,也不显拥挤。   只是没看见顾鸿尧。   可惜他动不了,手臂上插满管子,想要张口说话,就跟针扎到肺一样疼。   “暂时不要说话,不要动。”母亲说。   林征道:“顾鸿尧去公司处理事情了,这些天积压太多工作了,而且《天鼎》要进军海外市场,很忙。”   这算一种隐晦的暗示吗?林朝看着他。   但林征只是笑。   林朝爷爷坐在那里,双手拄着拐杖头:“等你再好一点,还需要做康复训练,爷爷给你准备好了最专业的团队,医生说你底子好,不用半年就能恢复了。”   直到深夜,林母才在他耳朵悄悄道:“乖孩子,他很自责,放心吧,我们没为难他,他大概还没理顺,也需要时间想想。”   林朝向她眨了眨眼,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妈妈……”声音很嘶哑。   林母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抵着他额头,应了一声,眼眶湿润。   大概在第三天早上,探访时间刚刚开始,顾鸿尧来了,是以公司的名义进行的探访。   他的胡子已经刮干净了,穿着干净的西装,墨镜盖住了他眼睑的肿胀,以及眼底的青黑。   他在门口两个保镖的注视下,轻轻推开病房的门,安静得只有仪器的声音。   他把花放在外间的桌上,最后穿过一道屏风,看见躺在床上的人,气息均匀,睡着了。   顾鸿尧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存在惊扰这安宁的世界。   他摘下墨镜,在床边坐了很久,看了很久,终于轻轻握住林朝那只没有插管的手。   失而复得的满足和破碎后的心有余悸,两种感情都像刀子,没有哪一把更轻。   他将额头放在那只手上:“原谅我……现在才来看你……其实,我远没有你想的聪明,我很笨,也很不配……”   那只手忽然动了,紧紧握住他的手。   顾鸿尧错愕地抬起头,看见林朝睁着眼睛,正垂眸看着他。   他张了张口,喉间翻涌着浓烈的情绪:“你什么时候醒的?”   林朝还没开口,顾鸿尧忽然意识到他的身体状况:“你先别说话……”   “不是你的错……”他开口,声线比想象中的平稳。   顾鸿尧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他的手:“我知道,林朝,别说了,等你好了再说。”   林朝心中有点不安,顾鸿尧瘦了很多,那双眼睛和他之前印象中有了出入,神色中透出一种决绝的坚定和深不可及的悲伤。   他的心一痛,他不知道顾鸿尧是怎么熬过这些日子。   顾鸿尧俯身,一双冰冷的唇,在他唇上贴紧,轻声说:“你的礼物我收到了,谢谢你,那是我一辈子收到最好的礼物。”   随后他起身,有刻意避开他视线的嫌疑,想要离开。   忽然脖子一紧。   林朝抬手抓住他的领带,顾鸿尧一怔,转头看他。   他不忍心将他的手拨开,那样虚弱的身体,却仍在抓紧他。   “……难道你在跟我说分手吗?”   顾鸿尧心脏剧烈抽痛了一下,张口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反驳。   他怎么愿意和他分手,可他想了几天几夜,想到发疯,想不到自己有任何可以爱他的名目,有任何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见他迟迟不说话,林朝终于放开他的领带:“好吧,如果有一天,你学会爱自己,再来爱我吧。”   顾鸿尧走出了病房,穿过长长的走廊,撞到了一位护士,差点打翻了对方的药瓶。   “对不起。”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我的前任。   二十天后, 林朝出院,春雨淅淅沥沥地落在车玻璃上。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明明应该是左转的路, 司机却绕向右边,大概是家里人害怕林朝有阴影, 特地嘱咐的。   “不要绕过那里。”   司机顿了顿,车轮平稳地转向左边。   雨幕中, KL大楼逐渐清晰,保安还在门口巡逻。   林朝抬眸,看向八楼那间落地窗的办公室。   玻璃反光中能看见云彩和天空, 却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林朝收回目光, 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妹妹在一旁看他:“哥哥,你疼吗?”   “一点吧。”林朝笑道。   按现在这个情况,林朝是没办法去上班了。   昨天同事来医院看他的时候, 说了一些公司的情况。   “顾总离开了,总部派了一个新的总经理来接任。”   “是吗?新的总经理怎么样?”林朝接过张金京盘子里的水果。   “说话客客气气的,好像很好说话的样子, 找他批假申请啥的好像很容易, 大家还挺喜欢的。”   林朝没说话。   张金京悄声道:“不过,我总觉得他有点怪怪的,真有这么好的领导吗?”   林朝道:“顾总真的去海外了?”   张金京一怔:“不然能去哪呢?他走的时候,也是很安静, 第二天新官上任了,我们才知道他离开了,你要不在手机上问问他?”   林朝道:“让他安静一段时间吧。”   因为手指的神经还没恢复,暂时还做不了精细的动作。   出院后没多久,林朝被接到C市进行康复训练。   团队很负责, 配备了各方面的专家。   每一周都有详细的康复计划,同时做心理疏导,连饮食也需要严格控制。   林朝经常因为肌肉的麻木或不自觉跳动而产生各种狼狈现象,有时候连一杯水都拿不起来。   杯子砸在脚边的时候,林朝后知后觉地庆幸,幸好顾鸿尧不在身边,没有看见自己这种狼狈的情况。   第三个月,骨头和肌肉获得新生,他已经能做低强度的器械训练。   复查的时候,医生都惊讶他的恢复速度。   五个月后,林朝正在做最后一组心肺训练,汗水湿透了衣服,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到车祸前状态,做这些训练比以往吃力许多。   康复师站在旁边:“好了,今天就做到这里。”   林朝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有点空。   “生日快乐。”   林朝一怔,转头,见康复师正摘下手套:“董事长说,今天是您生日。”   “谢谢。”   “你想吃什么,中午我请你。”   康复师姓徐,三十多岁的男人,瘦瘦高高的,平日里很高冷,也很少说话。   林朝笑道:“不,算了。”   徐医师顿了顿:“不去吗?我跟老于商量了,他说今天你能随心所欲吃一餐。”   老于是团队的营养师。   “谢谢你,徐医生,我还是陪陪家人吧。”   徐医生点点头,没看他,转身就走。   “现在可以射箭了吗?”林朝问。   对方顿下脚步:“再过一个星期看看。”   林朝冲了一个冷水澡,穿上衣服。   手机里收到了不少生日祝福,比往年还多,大概是对于林朝今年的遭遇,平日里不好提及,所以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表达关心。   林朝一一回复了,他点开顾鸿尧的头像,对话还停留在顾鸿尧生日那天,停在半年前。   一个等你的兔子表情包,还是自己发的。   也就是说,分开后的两人在网络上也没有一点交集。   林朝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有点赌气的成分,他确实想过要发信息给他,但每当打开这个冷清的聊天界面,想起对方离开得毫不犹豫,就又放弃了。   想起他离开KL,离开怀京,离开自己,却能忍心不发一条信息给自己,林朝心里积攒的怨气莫名就越来越大。   这时候,突然收到了另一条生日祝福。   是ix论坛的私信。   林朝点开,是北渚发来的。   【生日快乐。】   林朝怔了一下,想起自己的资料上有出生日期。   【谢谢。】   这半年来,反而是北渚偶尔会发信息给自己。   两个人本来在三年前就聊的很好,虽然聊天的频率时高时低,但依然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很好,你呢?】   【我不太好。】   那边秒回:【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不是,心情莫名有点不好而已。】   过了几分钟,北渚回他:【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吗?我寄给你。】   收到这条回复,林朝有点讶然。   虽然他一直觉得北渚很亲切,但两人之间聊天向来很有边界感。   他没跟北渚说过自己出车祸或者做康复的事,是见自己失恋了,想要安慰自己吗?然而林朝不可能去接受一个网友的礼物。   【前辈,我现在没什么想要的。】   对方没有再回复了。   自从到C市做康复训练后,老人家也不去疗养院了,天天在林家别墅待着。   父母和妹妹每到周末就从怀京过来看他,生活平淡圆满,林朝觉得自己也不能太贪心。   二叔在餐桌上说道:“昨天顾忠桦被执行死刑了。”   “早该死了,听说他上次进监狱,还是因为杀了自己的亲儿子,这都是什么玩意……”爷爷冷哼一声。   林朝低着头没接茬。   父子俩对视一眼,转移了话题。   “最近海外的分部怎么样了?”   二叔说道:“中规中矩,最近A国那边有一间潜力很大的游戏公司,竞争不小。”   “二叔,明天我想去分部看看,行吗?”林朝开口。   顾鸿尧在分部,林朝想的是,他远远看一眼就回来。   “当然可以,林家的产业,你多熟悉熟悉,那真是太好了。”   爷爷说:“要去可以,得带几个人跟着。”   他们答应得轻轻松松,林朝觉得有点不对劲。   分部设在A国首都,流畅的建筑线条,门前人来人往,看得出来,规模比KL还要大。   林朝在两个保镖的陪同下,走向对面的酒店。   他不想去打扰顾鸿尧,就站在三楼的窗边等着。   下班时间,对面的员工陆陆续续走出,车子从停车场开出来。   一直等到晚上十点,他还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错过了顾鸿尧。   毕竟有些车辆看不清里面坐着的人。   但当看见陈远州从里面走出来时,林朝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转身快步走出酒店,两个保镖在旁边一步不离地跟着。   陈远州正打算上车,看见林朝从对面走过来,怔了一下。   他抬手示意司机到旁边等,随即看向林朝,嘴角牵起一丝微笑。   “林少爷,怎么有空来A国?”   这时候,他早已经知道林朝的身份了,初听见的时候,想起自己曾经对林朝的敌意和莫名的优越感,那种落差和无能,就像被人用一把沙子狠狠扬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   “你为什么在这?”林朝反问他。   陈远州微微颔首:“我是分部的总经理,您觉得我应不应该在这?”   “你是总经理?那顾鸿尧呢?”   “林先生不知道吗?”陈远州有点惊讶地扶了扶眼镜:“顾鸿尧早就跟林氏彻底切割了,他没有答应董事会的邀请,反而还把自己KL的股份全部出售给总部,听说有好几亿?”   林朝看着陈远州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眉头紧锁。   他怎么能相信,顾鸿尧会把KL让出去。   对顾鸿尧来说,KL应该是他全部的心血啊。   “他去哪了?”   陈远州摇摇头:“我以为你会知道呢。”   林朝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远州看着他的背影,扬声道:“我早就知道,所有人都会离开他,只是你更可怜,你是被他抛弃的那个。”   林朝走在A国的大路上,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二叔。   “为什么不告诉我?特意在我面前提起分部,等着我到A国来,就为了让我认清事实吗?”   “林朝,我知道你会不舒服,但是他有资格决定他的去留,而且,当时你们不是也分手了吗?”   林朝仰头看着林立的高楼,没错,他到现在,都没认为他们已经分手了。   他潜意识里一直以为顾鸿尧迟早会回来。   那天晚上,林朝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夜,两个保镖跟在后面。   他盯着两人的聊天界面,打了几个字:【我讨厌你。】   然而迟迟不肯按下发送键。   他心软了。   他知道这句话对顾鸿尧来说分量太重了。他不忍心让他伤心。   况且,顾鸿尧从始至终也没说过他要去分部,是自己想当然地以为罢了。   这时候,北渚又发来消息:【昨天谁陪你过生日?】   凌晨三点多,国内时间还是白天。   林朝回他:【是我爷爷和二叔。】   【心情好点了吗?】   【没有,更糟了。】   【怎么了??】   【突然发现自己被抛弃了。】   【什么?】   【我是说,我的前任。】   雷声轰鸣——A国另一个城市,风雨交加,摩天大楼顶端,暗金纹的流苏窗帘在窗边滚动着。   闪电照亮黑暗的室内,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手机界面。   屏幕上已经半息屏,但那四个字还是清晰可见。   他的手指动了动,又最终没有打出一个字。   手腕上一条铂金手链晃动着,颜色各异的九颗钻石镶嵌在上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两人目光相   林朝在康复结束后正式进入总部上班。   林征本打算要费一番功夫来说服他, 没想到林朝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林朝的父亲也没有多做阻拦,大概是认为林朝离开怀京会更好。   两年后,林朝成为战略发展部的副总经理, 这个职位不会太高调,同时也能接触到集团的一切核心战略。   董事会的人大半都知道他的身份, 李卓贤作为林朝爷爷的心腹,也被委以重任, 成为他半个老师。   林朝实际掌控的资源和调动能力远超他的职位。   没有人敢为难他,没有人敢给他甩脸色。   可以说,他的人生除了那场车祸, 一直是顺风顺水的上上签。   明亮宽敞的会议室里, 林朝坐在其中。   战略部的总经理坐在主位,面色凝重:   “下个月跟D5的合约即将到期,各位是觉得继续三倍价格续约, 还是用我们自研的游戏引擎。”   游戏引擎方面一直是国外的D5领先,但这两年因为两国的金融战争,国内游戏方面受到制裁, 现在国内的游戏公司想要用D5, 需要付出三倍的高价。   总部自研的引擎还不够成熟,制作游戏需要花更多时间和精力,成本也相应会抬高。   这些日子,战略部一直为这件事头痛, 难以取舍。   林朝身边一位同事站起身:“也不一定非要用D5,A国的Cogni科技公司,最近研发的新一代游戏引擎,具有颠覆性的创新。”   随后,他按下遥控, 大屏幕上出现一篇金融新闻报道。   【今日,Cogni公司携最新一代游戏引擎,打破性能上限,完成A轮融资……】   报道中提到这家新星公司对传统游戏制造的颠覆性突破。   其产业包括游戏投资和辅助开发引擎,以及品牌制造等……   “Cogni公司……这不是A国的产业吗?”总经理皱眉。   当同事点开下一页,林朝的瞳孔瞬间扩大。   只见控股人和创始人一栏上,写着三个字:顾鸿尧。   “我们查过,Cogni公司不是单纯海外资本,其资金根源和实际控股人都属于国内,也就是说,我们完全可以和Cogni合作。”   “林副总,你觉得Cogni公司怎么样?”部门总经理六十多岁,看向林朝的脸上尽是祥和。   林朝的目光从那个名字上收回来,斟酌道:“可以试试。”   尽管那三个字搅乱了他的思绪,但他还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如果Cogni公司真是顾鸿尧创立的,那么无论是人品合作还是业务能力,顾鸿尧毋庸置疑是第一选项。   总经理看向那位提出方案的同事:“这样,高骏,你写一个方案出来,林朝,你来负责技术方面。”   高骏是部门最有潜力的职员,但在业务能力上还不够熟练。而总经理已经是半退休状态,基本不管这些事了。   林朝身为副总,到后期一定需要介入。   高骏很快就将初步的意向函写出来,交给林朝过目。   林朝没有署上自己的名字,直接让高骏发送到Cogni公司。   接下来只需等待回复。   林朝点开了顾鸿尧的头像。   这是他离开的第三年,对话日期依然停留在顾鸿尧那年的生日。   然后他在ix论坛上搜索Cogni公司。   这两年,论坛上也有不少关于这家公司的帖子。   Cogni的创始人从未接受任何媒体采访。   公司大部分对接事务都由副总裁和高管团队打理,但这位幕后创始人,在科技领域有极强的专业性和独到领先的目光。   Cogni所投资的项目和游戏工作室,最终都在市场得到正向反馈。   几年来,这家公司迅速成长,实现了自身价值数倍的资金积累。   但林朝能确定,那就是自己所熟知的顾鸿尧。   他盯着那三个字,平静的心无可避免再次掀起了波澜。   北渚发来了私信:【最近工作顺利吗?】   【挺好的,就是根本没人管我。】   【这样不好吗?】   【我可能有受虐倾向,还是被管一下好,最好有个严厉的上司管我。】   这几年,林朝已经习惯性向他诉说工作上的事了,连日常生活也常常向他提及,只是会有意避开他和顾鸿尧的事。   期间林朝有提及过可以添加别的联系方式,但都被对方委婉拒绝了。   【是吗?你择偶对象也喜欢年纪大的吗?】   十日十月:【前辈的思维真跳跃,不过,真心喜欢的话,怎么会有标准答案呢。】   他又问:【前辈喜欢什么样的?】   大约几分钟后,收到对方的回复:【不知道,我只爱过一个人。】   林朝觉得对方还挺深情的。   他发了一个憨笑的表情:【那当你对象一定很幸福吧。】   【不,他很好,我是他唯一的不幸。】   林朝怔怔地看着这句话。   怎么那么像顾鸿尧?   【前辈,你听说过Cogni公司吗?】   【听过,是海外最近很有名的科技公司。】   林朝又紧接着问:【能告诉我您在哪吗?您结婚了吗?】   【没有。】   字里行间有点冷。   林朝意识到自己的冒犯。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是不是太想他了,所以有点疑神疑鬼。   合作进入评估阶段,和Cogni的第二轮视频会议,林朝作为技术负责人出现。   他坐在会议室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旁边是高骏和另一个战略专员。   林朝整理手中的资料,心中一直隐隐期待着什么,其实他知道,顾鸿尧作为Cogni的创始人,是不可能出现在视频会议的。   远程会议开始了。   对方的项目负责人姓姚,国人面孔,大概和顾鸿尧差不多年龄。   “林朝先生,很高兴和您见面,我叫姚楚。”   林朝点头,目光不偏不移:“姚先生,您好,关于最新一代的游戏引擎,有几个数据,我们需要再确认一下。”   林朝注意到对方屏幕角落里,有一个灰色的头像。   “贵公司那边有人在旁听吗?”   对他的直言不讳,姚楚顿了一下,道:“是我们的技术总监。”   “好的。”林朝没再问。   接下来的会议非常顺利,针对林朝提出的问题,对方公司都做足了准备。   双方达成协议,接下来只需要尽快去A国进行签约。   关闭视频会议前,林朝看了眼那个灰色的头像。   A国,姚楚拿着最新的合约方案进入总裁办公室。   “顾总,这是和林氏的合作细节。”   “他们派谁来签约?”室内的景象被阳光切割成黑白两部分。   “就是今天视频会议的几位,那位林副总很年轻,不过行事很稳,是个值得长期合作的对象。”   “到时候我亲自去签约。”   “好的。”姚楚有点错愕,没敢多问。   在他印象中,除非有重大决策,老板基本上不亲自出面签约。   不过,自从林氏发出意向函后,他们的老板就表现得很不寻常。   连一个无甚紧要的视频会议都要旁听。   转身离开时,姚楚看见身后投影上,是今天视频会议的回放,画面暂停在林氏那位年轻人的身影上。   ——   去A国前一天,总经理告诉林朝:“分部的陈总监,在游戏制作方面经验丰富,而且他也在A国,到时让他和你一起去Cogni签约。”   林朝没有多说。   在上飞机前,他发了条信息给北渚:【前辈,我这几天去A国,和国内时差挺大的,可能没法及时回复消息。】   那边回:【注意安全。】   不知道是不是上次聊天受到了影响,他现在总是忍不住将北渚和顾鸿尧联系在一起。   到A国时,陈远州已经在机场等候。   “林先生,好久不见。”陈远州远远地走上来,和他们握手。   “陈总,你早就知道Cogni的总裁是顾鸿尧?”林朝和他握手,开门见山。   陈远州有些惊讶:“实不相瞒,我也是今年年初才知道,鸿尧跟我一样在A国。”   “鸿尧?”林朝笑了笑。   “是呀,之前在A国一次私人宴会上遇见他,就叙叙旧,聊聊现在的游戏市场,所以见过几次面。”   “林先生别误会,所谓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喜。”陈远州补充一句。   林朝的脸上已经不再有笑意。   “走吧,陈总,别耽误了签约。”   Cogni公司在A国一座著名海港城市。   市中心的巨幕上,有Cogni旗下一个周边品牌的logo广告。   林朝坐上专车,想起那年和顾鸿尧分开时,也是在这样漂亮的春天。   陈远州坐在他旁边,向他说起这两年海外游戏市场的变化。   “Cogni研发的新一代引擎,即将改变国内游戏的市场生态,甚至是整个海外,总部和他合作是最佳选择。”   林朝听得出来,这个男人言语间,全是对顾鸿尧的崇拜和赞叹,甚至引以为自豪。   林朝什么也没说,闭上眼睛,表示不想再听。   他心情很不好。   一幢摩天大楼下。   姚楚和其他几位负责人已经在等待,一路寒暄着指引他们到会议室。   虽然是A国,但Cogni的工作人员大部分是国内面孔。   秘书推开会议室大门。   “几位请稍等,我们顾总很快就来。”姚楚笑道。   他的目光在林朝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林朝点破他:“怎么了?姚先生。”   姚楚颔首:“鄙人很欣赏林副总。”   林朝喝了一口水,浇灭内心那点烦躁。   离正式签约还有十分钟,林朝站起身,向高骏道:“我去洗手间。”   他刚刚走到门口,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两人目光相对,怔了一下。   林朝没有停下脚步,目光掠过他的脸,就这样和他擦肩而过。   顾鸿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失了魂一样。   良久之后,他转过身,看向走廊那道离他越来越远的身影。   “林朝……”他开了口,但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 作者有话说: 顾鸿尧终其一生都在自我审判。 他不是一个普通意义上认知的正常人,他是一个偏向于自虐的,不肯放过自己的人。之前用膝盖跪咖啡杯碎片就知道,一旦犯错,他会用极端的方式惩罚自己。 他有很强的不配得感,童年创伤让他一直封闭真正的自我。林朝是他唯一敢于向外求的快乐。 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也一直是林朝源源不断给予他力量和肯定。 但经过这种毁灭性的灾难后,他认定自己是罪魁祸首,继续待在林朝身边,自己依然是获益者,是受利者,林朝甚至依然要在虚弱的时候给予他力量,安慰他,填补他的内疚不安(这是林朝长久以来的被动技能,是林朝的温柔决定的,不是顾鸿尧能决定的) 所以只有离开林朝,他才觉得自己是受惩罚者。 最重要的一点是,林朝的家人也在推动这样的结果,不然二叔不会专门到公司找他。 不论是从社会角度,还是从顾鸿尧的立场出发,在当时,他都是没办法站在林朝身边的(当然,越逃避就会发现自己越痛苦) 林朝体谅了这种现实环境,体谅了他的自我归罪,所以决定放他冷静。 问题来了,那是林朝觉得顾鸿尧还会待在自己所知道的范围,只要他还有KL,还在总部,就会很快再见。 但顾鸿尧这次和总部切割,不知去向,打破了林朝的秩序和平衡,让他不安,所以他也会生气。 当得知陈远州能得知顾鸿尧的情况,能和他见面,而自己却一无所知时(其实陈远州故意夸大了事实)林朝就更烦躁更不安了。 顾鸿尧终其一生都在追求爱,但他得经历自我成长的阶段,这种成长,只要林朝在身边,他就永远做不到。 后续会尽量让他们回归符合年龄的恋爱模式,甜是肯定的了。 也会让顾总追回林朝的。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我忍受够了   林朝用冷水洗了把脸, 双手撑着洗手台。   他试想过很多次再见面的场景,唯独没想过他们会像陌生人一样。   好像瘦了一点。他想。   除此之外,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   回到会议室, 双方都已经坐定,在等他。   “抱歉。”林朝拉开椅子坐下。   顾鸿尧就坐在对面, 目光落在林朝身上。   林朝翻开合同文件,没有看见他眼底的红。   姚楚站起身介绍道:“林先生, 这就是我们Cogni的总裁,顾总。”   陈远州坐在旁边,笑道:“姚经理, 没什么可介绍的, 都是熟人了。”   姚楚看向顾鸿尧,见后者摆手示意,便笑道:“那就开始吧。”   签约的细节早已经敲定了, 双方核对完条款,确认无误后签名。   顾鸿尧从始至终没有说话,他签了一次又一次的名字, 拿笔的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沉重而压抑。   交换文本的时候,第一眼去看林朝的签名,顾鸿尧的心被瞬间击中了。   不同于三年前他所熟悉的那个签名,尽管依然干净有力, 但这个签名让他陌生,停顿转折的起势,横竖之间的力度。   和三年前大不相同。   一撇一捺的收尾中隐藏着这个年轻人倔强的精神。   顾鸿尧能想象到,林朝在康复训练中一次一次重复将这个签名写好。   甚至能想象到他的手在握笔时努力控制住颤抖和延迟,想到他笨拙地一笔一划……   顾鸿尧盯着那个名字很久, 他的身躯泛起一阵细细的颤栗。   他知道林朝一定会需要一段康复的时间,但从没想过影响如此深远。   三年前那股血淋淋的事实通过一个小小的签名,摊开在他面前,苦涩地撕扯着视线。   为什么?当年……   如果……   如果自己……   直到姚楚在旁边道:“顾总,有什么问题吗?”   顾鸿尧道:“没有。”   他拿起签名笔,提醒自己,不要在林朝面前失态,然而拿笔的手竟然也开始颤抖。   他的签名像产生了裂痕,力度断裂顿挫,是他的心跳在随之断裂。   幸亏这一份文件已不需要再让林朝过目。幸亏这前面有一盆绿植挡住了他的视线。   “顾先生,合作愉快。”林朝先开口。   顾鸿尧看向他,林朝却已经站起身。   双方人员一一握手。   顾鸿尧伸出右手,那条九钻项链戴在他的左手上,没有被看见。   和林朝握手时,顾鸿尧能感觉到那只手是温暖的。   这短暂的交握,来不及留下一点温度便匆匆离开。   陈远州在后面想和他握手,顾鸿尧及时撤回了手,仿佛生怕被对方蹭掉了手里的余温。   这明晃晃的差别对待让陈远州脸色沉了沉。   林朝稍稍回头道:“几位,不用送了。”   “能不能留下吃顿饭?”顾鸿尧开口,声音略显沙哑。   旁边的姚楚一脸意外,众所周知,他们的老板是技术天才,而天才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比如他们老板,就从来不屑于应酬社交,更别说主动请别人吃饭了。   姚楚在一旁搭腔:“是的,几位,我们已经订好了酒店。”当然,实际上没有。   林朝脚步顿了顿。   陈远州在旁边道:“顾总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接下来的行程还有些着急……”   顾鸿尧阴冷的目光看了陈远州一眼,后者装作没看懂,微微一笑。   林朝开口:“下次吧。”说完抬步走了。   顾鸿尧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的身影。   送完几人,姚楚回到会议室时,见顾鸿尧正站在落地窗前,目光深邃漆黑,一动不动。   那里能看见大门口,想来他一直在那里,看着林朝离开。   桌上的合同还翻开在签名那一栏。   “顾总,客户已经离开了……”   顾鸿尧低着头,没有说话,额面投下一片阴影,室内的空气压抑到让人窒息。   姚楚默默退出了会议室。   过了许久,顾鸿尧一手紧紧按着额头,闭上眼睛,竭力般靠在玻璃前,一寸寸跪倒在地上,头颈深埋在肩膀,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为什么……”   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多久,他熬尽了所有,他想证明给自己,证明给林朝看,自己能够活得很好,想让林朝为自己停留一刻。   可是当真的和林朝相对的那一刻,他像被扼住喉咙般,无法言语。   林朝的签名,就像一把利刃,再次穿透了他的胸膛,剖开了他那颗不够光明的心。   仿佛在告诉他,他因他而受的苦难远不止那场车祸……   而真正让他无法承受的,是林朝那双冷漠的眼神,那是判下他死刑的罪状书。   他的心在那一刻,听到了死亡的寂静。   他打开手机,锁屏依然是多年前林朝在海洋馆为他拍摄的那张照片。   而解锁后的手机壁纸,是当初在北林雪场两人的自拍,也是唯一一张他所拥有两人的合照。   顾鸿尧红着眼睛,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壁纸上,抚过照片上年轻人的笑脸。   “……我再也留不下他了,也许我真的错了……”   他错得太离谱了。   林朝坐在车上,看着后视镜逐渐远去的Cogni大厦。   他的心仍能感受到强烈的震颤,他后悔了,应该答应他去吃饭才对。   只是他已经分辨不清楚,顾鸿尧对自己的爱还留有几分。   难以想象的是,他对自己竟如此镇定和冷漠。   高骏在旁边笑着说:“Cogni的老板可真年轻,我来之前一直以为是五六十岁的人呢。”   “你不认识他吗?就是以前KL的总经理,他以前来总部出差时,我见过,确实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另一位同事说道,语气中似乎与有荣焉。   同事们还在讨论。   林朝没说话,车内的空气让他感到憋闷,按下车窗,直到凉意灌进鼻腔,然而呼吸并没有因此顺畅。   回到酒店,脱掉外套,林朝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房间黑漆漆的。   他打开手机,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点开顾鸿尧的头像。   看着永远停留在三年前的界面,自嘲地一笑,又退出。   从傍晚黄昏一直坐到凌晨五点多,一夜未睡。   距离登机还有两个小时,林朝才起身去淋浴间洗了个澡。   坐上车前往机场,林朝抬目远眺这座繁华的海港城市,看着高楼大厦和汽车,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他点开论坛,发了一条信息给北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给北渚,只是下意识需要找一个出口。   大概是因为北渚是唯一能让他倾诉,也是唯一不会泄露自己秘密的存在。   Cogni大厦。   顾鸿尧坐在办公桌后面,因为连续两个晚上没有睡,他的眼底布着红血丝。   他的手指机械地翻着手机里的相册,林朝的照片寥寥无几,早就被他翻烂了。   手机弹出“十日十月”的新消息,每一次这个头像的出现,都能让顾鸿尧的心产生悸动。   手指迫不及待地点开信息,顾鸿尧的瞳仁一震。   十日十月:【也许他真的不爱我了。】   哐当,手机掉在地上。   清晨的A国,灰蒙蒙的雾天,公路上的车辆并不多。   一辆深灰色的奔驰V级商务车行驶在路上。   陈远州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的林朝:“昨天晚上没有和鸿尧出去吗?”   林朝坐在第二排,没说话。   “抱歉,我还以为你们私下应该会叙叙旧呢。”陈远州笑了笑,带着隐约的挖苦。   高骏什么话也不敢说,拿出手机对准后视镜准备拍一个Vlog。   突然拍到了后方极速逼近的两个黑点,惊愕道:“后面是两辆迈巴赫吧……好快。”   话刚说完,一左一右的黑色轿车已经飞驰着超过他们的车,扬起一片迷雾飞扑。   随后是前方刹车声带起的低沉轰鸣。   那两辆迈巴赫停在了前方五十米,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林朝车上的司机缓缓踩下刹车,几辆车闪着车灯停在路中央。   左边黑色轿车上下来一个高挑的身影,他穿着那套深黑色的西装,领口挺括,领带夹在晨雾中泛着冷金属的质感。   林朝拉开了车门,但没有下车,只是惊讶地看着他。   顾鸿尧走到他车旁,眼底一片青黑,但眼中的光让人感到震慑。   “林朝。”他走到车旁,眼睛红红的,声线掠过风中,清中夹沙。   林朝刚想下车,一双手臂却抱住他,炽热的拥抱将他带回车里。   顾鸿尧俯身紧紧抱住他,单膝压在座椅上,用尽了毕生力气。   林朝猝不及防,一手抓住前座的椅背,另一只手下意识抱住他。   感觉到他的心跳连带着呼吸都在颤抖。   “你……怎么了?”林朝担忧道。   那一刻,顾鸿尧的身体竟然停止了颤抖,只有胸膛依然在起伏。   “……我想你。”他的手臂圈紧了林朝的肩膀,闭上眼睛:“我忍受够了,没有你的日子。”   陈远州坐在副驾驶,呆滞地看着这一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最舍不得的   “我送你去机场。”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 顾鸿尧强硬地把林朝拉下那辆商务车,坐上了他那辆迈巴赫。   别说陈远州,高骏整个人都呆了, 手机掉在车上,啪嗒一声。   两辆迈巴赫开走了, 太阳探出头,晨雾散开。   商务车紧跟在后。   直到上车时, 顾鸿尧还一直抓着他的手腕。   他低着头,鬓角的碎发略微凌乱地落在额头,目光却一直落在林朝的手上, 就是这只手, 在千百次失败后,签下那道崭新的签名。   这还只是手,顾鸿尧根本不敢想, 除了手之外,他要经过多少坎坷才让自己恢复到如正常人一般……   他的手指抚过林朝掌心的掌纹,拇指摩挲过他手背, 又忍不住握紧。   林朝动了动, 顾鸿尧抓得更紧了,额头抵在他手上:“就一会儿。”   林朝顿了顿,还是问道:“你把KL的股份卖了,你没有去分部, 为什么不告诉我?”   哪怕他发个信息告诉自己,林朝觉得自己都不至于这么生气。   这也是林朝最难以接受的:顾鸿尧一辈子都不曾解释,不论是对事业、情感,还是顾忠桦的出现,他总倾向于用行动证明, 如果林朝不去寻求真相,他甚至都不会知道顾鸿尧童年时期的事情。   直到现在,顾鸿尧都没有真正亲口向他倾诉过年少的事。   他的任何痛苦都在内心消化。   “我怕你开口挽留我,我会动摇……我怕我这个混乱的源头,再次搅乱你那个平静而秩序的世界,如果那样,我更无法原谅自己。”   他想变成更好的人,想攒够站在林朝身边的资格。   可是,他真的做到了吗?当林朝那个崭新而陌生的签名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恍然发觉自己错得太离谱了。   “就算如此,你怎么能做到一条信息都不发给我?哪怕你给我一条生日祝福!”   连陈远州都能知道他的踪迹,而自己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顾鸿尧闭上眼睛。   他一直以北渚的身份和他聊天,可那是欺骗,他不敢想被林朝发现的话,会有怎么样的后果。   林朝每年的生日,顾鸿尧都回国内远远看过他,可是又怎么样,那也不是林朝想要的。   现在连对不起几个字他都说不出口了。   林朝被他气到说不出话,不过终究不忍心向他发火,只是从他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顾鸿尧是这样的人,他是一台需要精心维护的精密仪器,他的温柔执拗和偏执克制就是自己最舍不得的“缺点”。   更别说,他有种种与生俱来的骄傲,有那样绝世无双、精雕细琢的优点,无时无刻不吸引着他。   林朝想到这里,都忍不住被自己气笑了。   顾鸿尧看着空空的双手,终于道:“其实每一年我都准备了生日礼物。”   “是什么?”林朝还是忍不住问。   “你跟我去,我拿给你。”顾鸿尧心中一动,又浮起了希望。   林朝道:“算了,生日早就过去了。我要登机了。”   顾鸿尧没有再说话了。   到了机场,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朝走过安检。   临走时,林朝转过身。   两人目光遥遥相对,这一次顾鸿尧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开他的视线。   到了飞机上,那个三年没有动静的聊天界面忽然动了。   顾鸿尧发了第一条信息给他:【几个月前我就已经完成国内公司注册,一部分业务会迁回国内,就在C市。】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接连跳出来……   【明天我就回国。】   【我知道我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回我一句,就算是一个句号也行。】   高骏和另一个同事也已经登了机,两个人一脸八卦地看着林朝。   “我们来的时候,看见顾总了,他还站在安检口那边,好像在等什么。”   林朝顿了顿,重新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回了一个句号。   手机刚放下又响起来了。   【林朝,没有人能配得上你,我自己也不行,但我一辈子也要追到你。】   林朝一怔,差点怀疑顾鸿尧被夺舍了。   高骏在旁边想偷偷看一眼,被林朝移开了手机,悻悻一笑。   回到国内,林朝在家休息了一天。   手机没有顾鸿尧的新消息,奇怪的是,北渚那边也没有回复。   他看着自己发出的那条消息,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难道北渚就是顾鸿尧吗?   如果单从技术层面上来说,这有可能。   他想起顾鸿尧车上的那首冷门纯音乐,他大学时期最爱听的那首,其实他也向北渚推荐过。   如果真是顾鸿尧,那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不过,他也不能单凭这点就下结论。   【前辈,你生气了吗?】他试探性地发了一句。   那边回复:【不是,我刚好在忙,抱歉,没有办法在感情上为你分忧,因为我自己就是一塌糊涂。】   林朝没有再问,这是标准的北渚回答,但也是顾鸿尧会说的话。   过了两天,林朝在总部的电梯里看见了顾鸿尧。   他身旁站着姚楚,还有两个助理拿着公文包。   “林先生,又见面了。”姚楚点点头。   林朝点点头,略过顾鸿尧,走到姚楚身边:“几位来林氏是?”   Cogni的总裁来林氏,他怎么一点也不知情。   “是这样,我司和贵公司合作设立一项互联网人才扶持基金,准备面向今年高校毕业生。”姚楚道。   林朝点点头,这种事情,没必要顾鸿尧亲自来吧,更何况还是前期接洽而已。   他看向顾鸿尧,对方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姚楚头顶接触,又同时松开。   姚楚默默地退后半步,感觉头顶发丝被打了一个死结,唉,都是身高的锅。   林朝的楼梯层到了,他简单打了一个招呼走出电梯。   顾鸿尧跟着他走出来。   林朝脚步一顿:“顾总,人力资源部在二十楼。”   “我来找你。”顾鸿尧道。   以公谋私,根本就不是来谈什么扶持基金的。   林朝转身看他:“找我?”   “在Cogni我请你吃饭,你说下次。”顾鸿尧陈述事实般声调平平,只有他知道自己心跳有多快。   其实正常人都知道那种说法是婉拒了,但顾鸿尧明知故作。   “我说下次,也不是今天啊。”林朝拿过一份报架上的报纸,他的声音清爽又醇厚,声线不自觉地放低了。   顾鸿尧看着他的侧脸,目光深邃:“没关系。”   走廊上路过的职员看着两人。   “您还是先回去吧。”林朝握住办公室的金属门把,看向他。   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那只手,准确地说,是拉住他的食指,然后是中指……   顾鸿尧这么明目张胆吗?这可是他爷爷的地盘。   林朝慢慢收回手,抬高了手臂看着他。   顾鸿尧笑道:“不管什么时候,我都等,我的时间全部都可以用来等你。”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里正攥着一个盒子。   “这是你二十五岁生日,我准备的礼物。”   林朝的注意力却放在他手腕上的那条手链上,九颗钻石在黑色西装袖口里若隐若现。   是他送给顾鸿尧的那九颗钻石。   随后,顾鸿尧离开了总部。   礼物盒子放在桌上,林朝没去动过。   顾鸿尧的来临没有搅乱他的生活,反而让他的工作效率提高了不少。   直到快下班的时候,林朝忙完了手里的工作,坐在办公桌后盯着那个盒子。   二十五岁,也是顾鸿尧离开的那年,生日那天他正在康复期,很气恼对方没有给自己发消息,只有北渚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当时说,什么都不想要。   那是顾鸿尧吗?   林朝打开了盒子,眼底露出了惊喜的笑意。   一个袖珍键盘,长度只有五六厘米左右,放在手掌心,小得不能再小。   林朝凑近眼前,外壳和键帽看起来是用CNC金属雕刻的,三十个键帽,其中二十六个字母键齐全,十分精细。   他试着用笔尖按了一下,咔哒,手感回弹,就跟真的键盘一样。   这就是真的键盘。   他的心跳了一下。   他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蓝牙,一个名为19990615的蓝牙名。   是他的生日。   一连接蓝牙,手机立刻跳出虚拟键盘。   林朝用笔尖戳出了顾鸿尧的名字,是真的能打字。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玩的东西。   这种极度复杂的微缩工艺,不知道耗费多少工期才做出来。   所以,这确实是顾鸿尧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他拥有全世界最小的蓝牙键盘。   键盘上还有钥匙扣,林朝谨慎地把袖珍键盘挂在车钥匙上,才发现背面刻有他的名字拼音。   小小的键盘映出了他温柔的笑意。   林朝拍了个照片,下意识想发给顾鸿尧,又取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生理上很委   再次路过报架, 最新一期的财经报道上几个大字吸引了林朝的注意。   【Cogni科技携新一代颠覆性AI引擎,国内游戏市场迎来新变量。】   林朝将那篇报道看完,收进自己的包里。   回到别墅, 他把那张报纸放到爷爷泡茶的茶几上。   第二天早上,他收到了备注为徐医生的邀请信息。   【林朝, 下个月我要出国了,请你吃顿饭, 可以吗?】   这位徐医生就是当年帮他做康复训练的医生,一直很尽心尽责,林朝也很感谢他。   如果是作为旧识, 林朝可以答应, 如果是作为追求者,他没办法答应。   这些年,林朝也能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好感。   只是在婉拒了几次吃饭邀请后, 对方再也没提过,态度也变得冷淡起来。   他又补充道:【三年五载都不会回来了,是单纯的告别。】   林朝回他:【好。】   “早上我看报纸, 听说海外出了新一代的游戏引擎, 还迁到国内了?”   客厅内,老人坐在摇椅上,随口问了一句。   林征道:“对,不过不算海外, 那家公司创始人是国内的,资产组成也是国内资本。”   老人顿了顿:“那感情好呀,国产游戏也不用总被卡脖子了,是谁呀?”   林征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朝,见后者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才在老人耳边轻声道:“顾鸿尧。”   老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目光沉沉。   “最近对方有部分业务已经迁回国内了,公司就注册在C市,而且还跟集团签了三年的合同。”   老人道:“那……他就没有坐地起价吗?”   “爸,您是希望他坐地起价,还是不希望呀?”林征看着他。   老人目光落在林朝身上,他当然希望顾鸿尧卑鄙一点,最好漫天要价,这样不就有机会让林朝“看穿”此人吗?   可惜顾鸿尧本性太过正直,他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老人躺回躺椅上,来了一句:“气人!”   早知道他就不该问。   他指着桌上的报纸:“报纸是谁放在这的?”   林征在心里吐槽,还能是谁呀?明知故问,您的宝贝孙子呗!   “其实您也不用那么烦,至少顾鸿尧有本事还专一不是吗?林朝选他,一辈子吃穿不愁,还不用担心被出轨。”   林朝在旁边暗自扶额:我的好二叔,你可别帮倒忙了。   爷爷怒火攻心,腾地站起身,抄起旁边的拐杖:“放屁!我让你吃穿不愁!我让你被出轨!都是你这个臭小子带坏的!”   林征立刻抓过林朝护在身前:“您要打就打您孙子!”   两个人围着林朝绕柱。   “爷爷!”林朝按住他手里的拐杖,道:“别生气了。”   老头瞪着眼,看着孙子那张脸,又看看儿子,一个个都英俊周正,却偏偏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   另一个不喜欢男人的儿子,偏偏一辈子跟他对着干。   他气得差点心梗发作,想到还有一个可爱的孙女,也算聊以欣慰。   “不行!明天晚上的基金会晚宴,你们两个一起去!”   “要么你!”金丝楠木拐杖指了指林征,又指了指林朝:“要么你!其中一个不找一个对象回来,就别来了!”   “男的也行吗?”林征从林朝后面轻轻问了一句。   幸亏躲得快,一个拐杖头差点打到他头顶。   晚上,一套高定西装被送到林朝房间,衣料上隐隐带着提神醒脑的熏香。   林朝看了一眼,抓起西装,给自己换上。   西装是符合他气质的深青色,面料在灯光下流转着光泽,白色叠袖衬衫,和袖扣同色系的领带。   随后他特地在全身镜前,拍了一张照片,挡住了自己的脸。   他把照片发给了北渚:【前辈,参加宴会,可以帮我参考一下吗?】   北渚:【参加什么宴会?】   【一个慈善基金会。】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那边没问了。   这种晚宴一般都是家族的年轻人出面,长辈们偶尔也会在这里为晚辈挑选合适的联姻对象。   他没有特地挑明,不过,如果北渚就是顾鸿尧,他肯定会来。   【很好看。】   林朝收到这个回复已经是二十分钟后了。   如果北渚真的是顾鸿尧,估计这二十分钟是去筛查晚宴的地点了。   ——   晚宴地点在当地的宴会厅,不算很私人,也有不少明星名家出席。   作为林氏子孙首次公开出席这类活动,林朝难免受到关注,期间喝了不少酒。   他目光转向大门口,却不见顾鸿尧的身影。   难道自己猜错了?   “等拍卖结束就可以回去了。”林征还以为他是归心似箭。   作为老单身狗,柜门又按不住,林征早已经被豪门踢出联姻线了,也没人敢催婚,所以参加这种晚宴就跟小孩过家家一样,十分松弛。   “顾先生,好久不见了吧。”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林朝放杯子的手一怔,不动声色压下波动的情绪。   他确信,除了顾鸿尧,没有其他顾先生。   果然是他。北渚就是顾鸿尧。   随后就是背后被紧紧盯着的感觉,那种视线切实得让他产生错觉,背脊一阵发热。   林朝没有回头,若无其事。   林征压低声音道:“你的恨海情天来了。”   林朝纠正他:“哪来的恨?”   林征主动走上前,和顾鸿尧握手:“顾总,好久不见。”   顾鸿尧的目光终于从林朝身上移开,和他握手。   林朝这时候才终于转头看他。   顾鸿尧身上的西装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没有像往常一样打领带,酒红色衬衫上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白皙的脖颈。   因为衬衫的挺括和质感,并不显得随意。   反而是袖口上的玛瑙袖扣增添了几分典雅和庄重。   林朝有些意外,这不像是他的风格。   以往他总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总有人找他交谈。   其实大部分女孩子更青睐顾鸿尧这一款,英俊,高冷和神秘。   再加上他的创业历程本身具有传奇色彩,种种滤镜叠加,也就不奇怪了。   而顾鸿尧在这些社交应酬上,早已经炉火纯青了。   只是他今天有些心不在焉,余光几乎没有离开过林朝。   林朝喝了一口酒,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等待顾鸿尧走到他身边。   果然,没多久,一袭熟悉的气息落座在他身边。   林朝微微一笑:“顾先生,不对,还是叫你前辈吧。”   顾鸿尧眸珠一颤,那张英俊沉着的脸上,飞速涌现出不安和慌乱:“林朝……”   “你放心,这件事我不生气。”   顾鸿尧怔了怔,眼底的不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喜悦。   但额头上的汗已经显示他刚刚的心理压力有多大。   林朝是真的不生气。   如果没有北渚和十日十月这个身份,顾鸿尧可能不会对自己产生任何偏爱。   他会毫无私心,公平公正地像对待任何一个职员一样,对待自己。   从一开始,他们先是十日十月和北渚,才是林朝和顾鸿尧。   甚至说,如果六年前,北渚向十日十月发出见面邀请时,自己刚好看见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呢?   “两位,到那边落座吧。”   致辞开始了。   林朝走向林征旁边的座位,被顾鸿尧拉住了手,力气很大。   他被他拉到了另一边的座位上。   一个稍显偏僻的角落。   歌手上台演唱,宾客区的灯光暗下来,林朝坐在前排座位,桌上摆着精致的餐点。   在黑暗中,顾鸿尧抓住林朝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腿上,用自己的两只手握住,握得很严实,但不紧迫。   林朝本来觉得应该抽出手,但顾鸿尧紧紧抓着他,声音带着祈求:“别抽出来……就一会儿。”   林朝有点错愕,看不见他的表情,这不像是刚刚那个在宴会上游刃有余的顾鸿尧。   但感觉到他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甚至在后来,那双手微微地出汗了。   说好的就一会儿,等到歌手唱完了,儿童舞蹈跳完了,拍卖开始了,洁白的桌布下,顾鸿尧的双手还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放。   他一只手开始扣紧他的手指,另一只手的手心总是似有若无地摩挲他的手背和手腕。   小心翼翼,爱不释手。   拍卖品大多没什么真实价值,华而不实。   明星签名周边,名家画作,或者一些珍藏烟酒,甚至是和某某球星共度一餐,也能拿出来拍卖。   “你想要什么吗?”顾鸿尧问他。   “你在追我吗?”林朝故意问。   顾鸿尧脸色一瞬间闪过自我怀疑:“……不是吗?”   林朝笑道:“我不喜欢这些。”   他更期待顾鸿尧给他的二十六岁生日礼物是什么。   后面的拍卖品终于有了一点看头,是一条优雅的钻石腰链。   林朝第一眼只是觉得顾鸿尧戴上应该会好看,所以多看了几眼。   “你喜欢?”顾鸿尧不肯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林朝故意道:“我自己能拍。”   “我可以送给你。”顾鸿尧急了。   “你送给我算什么?我要送给我对象戴。”   顾鸿尧脸色瞬间苍白,毫不夸张地说,就像是一副生动的油画被上帝瞬间抽掉了颜色。   整个人变成空白的二次元描线图,碎掉只在一瞬间。   林朝扶额道:“开玩笑的。我没有对象。”   颜料重新注回他体内,顾鸿尧的脸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最后关头,顾鸿尧红着眼睛,举着牌把腰链拍下来了。   花了二十万而已。   不知情的宾客还以为他抢这条腰链都急红了眼,没人跟他抢。   其实只是因为听见林朝说有对象的一瞬间,生理上很委屈。   林朝无奈地笑,这辈子真的栽在他身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他已经到了   慈善晚会快结束时, 二叔发信息示意他该回去了。   林朝一只手还在顾鸿尧手里握着,在洁白的桌布下,指节微微泛红, 又热又烫,还沾上了一点汗水。   他想抽出手来, 但顾鸿尧不肯放手。   “我要回去了。”林朝低声道。   顾鸿尧才不紧不慢地放开他:“你什么时候答应我去吃饭?”   林朝笑道:“你能不能去学一下怎么追人?”   走出宴会厅,举办方派人将一个精美的盒子送到车跟前。   “顾总说今晚的拍品, 赠与林少爷。”   林朝接过盒子:“谢谢。”   打开盒子,确实是那条钻石腰链。   近看之下,细而雅的链身和耀眼的钻石, 更觉惊艳。   二叔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 手放在扶手上:“过了几年了,还是那么喜欢他?”   “嗯。”   “那你们复合了?”   “还没,准备再让他追我一阵子。”林朝笑起来, 透着股纯粹而明朗的笑意:“二叔明白吧,被喜欢的人追的感觉,比谈恋爱还爽呢。”   二叔压低了嘴角:“我不明白, 但我看出来了, 他这次回国内发展也是为了你。”   “怎么看出来的?”   “Cogni在本地的选址,就在金海大厦二区。”   二区的顶层刚好能看到林氏总部。   林朝怔了一下,这个他没想过。   “我嫂子是好说话,但你爸爸可比你爷爷还难搞, 倔得跟青铜器一样,他会同意吗?”   这一点林朝反而不怎么担心:“没关系,我会说服他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二叔笑笑:“年轻人……”   上班路上快到公司时,林朝特地绕远了一段路, 到金海大厦,只见大厦内的二区,Cogni的logo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就是Cogni在国内的分公司,和总部大楼遥遥相望,大概也只有三分钟的路程。   他降低车速,视线远远地在那片大楼上缓慢掠过,才关上车窗,驶离了大楼。   随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大楼门前,顾鸿尧从车上下来。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礼盒。   这是他为林朝准备的二十六岁生日礼物。   本来应该一次性将三年的礼物一起给他,但顾鸿尧有自己的私心,想借着机会多见他几次面。   电梯前,他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头像,斟酌良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写给林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这世界最难写的代码,让他无从下手。   终于,他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打下一句话:【晚上可以一起吃饭了吗?】   然后关掉手机,义无反顾地走进电梯。   秘书和助理对视一眼,助理终于松开了等待的按键。   五分钟,他们老板为了发送一句话,站在电梯前,整整犹疑了五分钟。   是从上车的路程一直犹疑到公司,再加上这五分钟。   不,很可能在上车前,在吃饭前,甚至在昨夜睡觉前,就一直反复犹疑。   林朝是隔了十几分钟才回的他。   办公桌上,手机震动了一下,顾鸿尧点开,一颗心迅速地沉下去。   有一瞬间,他甚至呼吸不过来。   林朝回他:【对不起,刚好今天晚上有事。】   他盯着那个平静的界面,焦虑和不安蔓延至胸膛。   这就是婉拒,林朝拒绝他的邀请……   不,顾鸿尧,冷静下来。   拒绝和“有事”是两个概念。   他按住自己的额头,昨天晚上他还让自己牵他的手,以他对林朝的了解,不喜欢的人只会快速切割,不可能让自己再牵他的手。   几分钟后,手机又响了:【是真的有事。】   顾鸿尧看着那句话,慌乱的心安定下来。   这是林朝的温柔,他总是害怕自己胡思乱想。   只有自己有这个待遇。   所以确实是有事,明天晚上再约他吧。   顾鸿尧强迫自己投入工作中,却总是时不时地走神,周五晚上,林朝的“有事”到底是什么?   他可以确定,大概是已经答应了别人的邀请,或者已经邀请了别人。   只有这一点,是林朝必须坚守的原则。   而且这个人大概率是林朝不好拒绝又不愿意过多接触的,甚至不是很熟悉,如果是很熟悉的人,比如张金京,林朝可以为了自己,和对方改期,或者干脆爽约。   可是,三年了,他离开了三年,他能笃定这一切吗?   他能确定林朝身边不会出现另一个更好的人吗?   顾鸿尧目光透过落地窗,看向对面的林氏总部。   夜幕渐渐来临,他猛然起身,   他不能,也不可以坐以待毙,他必须确认什么。   林氏集团大门,一辆车驶出车库,银白的车身和熟悉的车牌号。   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里……   “先生?”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人。   “跟上。”顾鸿尧冷道。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远去的车子上。   顾鸿尧不想在林朝的世界做一个窥视者,但他更不能承受林朝有万分之一爱上别人的可能。   他可以消化思念和分别的痛苦,但无法放任林朝有离开他的可能性。   除非有人会比自己更爱他。   不,不必做假设,没有人比自己更爱他。   自己做了这么多努力,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不就是为了能排除万难留在他身边吗?   二十分钟后,司机将车子缓缓停靠在路边,对面是一家中式餐厅。   “林先生进去了。”   顾鸿尧降下车窗。   林朝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在他对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气质清冷,皮肤略白。   顾鸿尧没有下车,只是静静地看着。   下了一场小雨。   餐厅内,小提琴声线悠扬。   徐医生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上衣,看着林朝:“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林朝神色一顿:“这么明显吗?”   “还不明显吗?你看看你的手机锁屏。”   林朝的手机刚好亮起了屏,海蓝色的背景,一道身影正隔着玻璃看着鱼群,构图和色调十分温柔。   林朝拿起手机端详:“难道不像网图吗?”   徐医生哭笑不得:“谁会用那种眼神盯着网图看。”   林朝也笑了,一种后知后觉的从容笑意。   “我很好奇,被你喜欢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街上地面一点点被雨滴浇湿。   “他很敏感,很别扭,很容易内耗,而且只要我一靠近他,他浑身的细胞都在沸腾。”   徐医生一怔:“什么?哪有这样的人。”   “所以我才说他很奇怪。”   林朝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中,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不用看车牌都知道那是谁的车。   顾鸿尧会来,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本来就是行动大于言语的人,是一边焦虑一边勇敢的人。   徐医生看着他的笑,仰起头,喝了一口闷酒。   两人吃完饭,林朝在餐厅门口和他道别,徐医生道:“我喝了酒,能不能送我回去?”   “我帮你拦一下车,或者让家里的司机来送你吧。”   徐医生笑着道:“我都要离开了,这点要求都不行吗?”   林朝的侧脸映着城市的灯火:“跟那没关系。”   “没关系吗?”徐医生高傲的自尊原本不允许他再说第二句话,可他还是开口:“那为什么不可以呢?”   林朝道:“你喝醉了。”   “我没喝醉,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不能试着接受我?”   他或许是喝醉了,声音有些高:“明明在你最难的时候,是我陪着你的呀。那半年,我看着你为他伤心,为他难过,可你喜欢的那个人,他为你做了什么?”   雨被风吹动,树叶飘落在路对面的车上。   顾鸿尧坐在车里,城市霓虹的灯光切割他的半张脸,唇色比落叶还苍白。   天上打雷,雨越来越大了,掩盖了林朝的回答。   “我从来不怪他缺席我的那半年,因为我知道他已经到了极限,他承受不了那份重量。”   如果是一个月前,林朝可能会怀疑顾鸿尧的爱,但现在他能确信,顾鸿尧的爱一直没变。   徐医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不相信,你在为他开脱,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怎么舍得在那时候离开他?”   “他的心就是比别人缺了一角,不然也不会爱得这么笨拙,我不需要他为我付出什么。”   林朝看着天上的月亮,此时的月亮也缺了一角,躲在云里。   可能是因为此情此景,他才会说出那些话。   他知道顾鸿尧就在对面看着自己,但他听不见这些话,因为雨太大了。   “你是当局者迷而已。”徐医生看着他,或者说,他依然带着不甘。   在这三年里,他从没见过这样轻松惬意的林朝。   那个人真的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吗?   林朝一笑置之,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顾鸿尧有多爱自己。   徐医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我真的醉了……抱歉,有机会再见吧。”   路边正好有一辆等客的出租车,他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   一道闪电裂开。   徐医生没有急着离开,他特意等了一会儿,看见对面那辆停着的黑色轿车里,走下一道身影,司机在旁边撑伞。   他隐约猜得到那是谁,今天晚上,林朝的目光落在那辆车的时间甚至超过了与他交谈的时间。   在雨幕中,他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但仅仅是从衣着审美和气质上来讲,他已经自惭形秽。   风雨一视同仁地拍打着他的皮鞋和裤脚。   他却无视风雨的阻碍,穿过街道,迈着仓促的步伐走向林朝。   司机在旁边急切追赶,餐厅檐下的雨柱打湿了男人昂贵的西装和发梢。   但他毫不在意。   餐厅昏黄的灯光透出来,男人站在林朝身前。   司机的伞收了起来,徐医生看清楚了那人的长相,神思恍惚了一下。   说不上有哪一个极致的五官,但他从未见过一个英俊的男人露出弧度如此自然的专注,那种温柔的专注甚至淡化了雨势的暴躁。   他看着林朝的那种眼神……很难说,这不会颠覆普通人的爱情观。   作为一个旁观者,徐医生仅仅目睹了这种眼神,就忍不住别过头去。   他不敢看这种眼神。   这或许是激起了潜意识自我保护的机制——不要见识到太纯粹的爱,否则你将再无法拥有世俗的爱。   那么被这双眼神注视着的人呢?这种眼神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任何人都会上瘾。   没错,是上瘾。   徐医生的心跳被动地加快,是被一种全新世界观冲击到的心灵震动。   现在他相信林朝说的话了。   他体会到林朝所说的那句“无法承受的极限”究竟是什么了。   他忍不住又转过头去看,两个人在那里站了几分钟,似乎说了一句话,又似乎什么都没说,就像临时避雨的两个陌生人,却构成一种无人能介入的磁场。   男人低着头,额头笼罩着一片既心虚忧郁又欣喜愧疚的复杂情绪,一只手紧紧抓着林朝的手腕。   林朝没有动,只是转过头跟他说了几个字。   唇形浅浅的,喉结几乎不动,像说晚安那么温柔。   徐医生心中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那种感觉。   他心中有一千只蚂蚁在爬,居然是恨不得看两个人亲嘴。   哪怕抱一抱也行啊。   雨渐渐小了,两个人却转身进了餐厅。   “师傅,走吧。”徐医生道。   车子没动。   他转过头,发现前面的司机师傅也正一脸八卦地看着那两人。   “师傅?”   “哦哦,好。”他回过神。   出租车开走了。   餐厅内,两人坐在另一边的靠窗位置。   林朝打开菜单:“我已经吃过了,你想吃什么?”   顾鸿尧张口:“炙烤和牛。”   林朝有些惊讶,以前吃饭,都是自己点什么,他吃什么。   以至于林朝下意识先拿起菜单,准备帮他点菜了。   “要玫瑰虾球吗?”林朝问。   “好。”   服务员帮顾鸿尧将西装烘干。   “鞋子湿了,去楼上换一下吧。”   “不用,只是鞋面湿了。”   服务员端上高温岩板和切好的和牛,想为他们烤和牛,林朝接过夹子道:“我来吧。”   极热的岩板上,一片片和牛发出轻微的声响,蒸腾起诱人的香气。   “那个人,也吃过吗?”顾鸿尧看着他熟练的操作,心里酸涩到快泛洪水了。   “什么?”   顾鸿尧盯着桌上的花瓶,知道自己现在没资格问,但他忍不住,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他的心就一直抽痛。   “他吃过你剥的虾,还有你烤的……”   “没有。”林朝直接道:“他只是我以前的康复医生。”   他将烤好的肉放到顾鸿尧的碟子里,蘸了一点盐。   顾鸿尧低着头,安静地吃着,吃着吃着还红了眼眶。   “怎么了?”林朝问他。   看来虽然过了三年,还是容易红眼睛。   顾鸿尧咽下口中的食物,把眼底那点热意咽下去。   “……康复训练了很久吗?”他的声线在尽量掩饰着痛苦。   像在为自己装上死刑的子弹。   那位徐医生说的话,早已经像雨一样砸到他眼底。   那是他不曾直面的,也是最致命的伤。   在林朝最艰难的那半年里,陪着林朝的人不是自己。   他离开了他。   林朝或许不在意,但这个伤口将陪伴自己一生。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他当初为什么无法再坚强一点。   林朝大概知道他是听到了徐医生的那些话。   “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骨头愈合的时间本来就要几个月,还有一些精细动作的恢复时间长了点,不是你想的那种,好像我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吗?”   顾鸿尧手上一颤,不知何时,一滴液体落在他手上。   比雨滴更大更清。   雨早已经停了,但他还是不争气地落了泪。   明明给自己定了死标准:不准在林朝面前流泪。   一滴都不许。   顾鸿尧指尖压紧了手上的筷子,不动声色咽下了余下的眼泪,死死守住最后的体面。   一旦他哭了,就代表他没做到,他没有成长,也没有进步,他没有活成林朝的理想型。   他依然是那个需要林朝给予能量的破碎容器。   那他还能做什么,他还能为林朝做什么?   林朝在对面看着他濒临崩溃却死守防线的痛苦,心中一痛:“阿尧……你真的学会爱自己了吗?”   顾鸿尧浑身一僵,筷子掉在地上,眸珠闪烁。   他低着头:“林朝……对不起……没有人教过我……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爱自己,他努力达到社会顶层,给自己最好的生活,尝试让自己忘记童年的痛苦和阴影……   然而那些成功带来的“高级幸福感”,其实无法比拟他在林朝身边时的感觉。   他努力让自己能够直视林朝,让自己义无反顾靠近他,强制在他面前表现得成熟和镇定。   他以为这就是证明爱自己,可还是不够呀。   眼前的视线模糊了,像溺水一般。   眼泪不断化开那盘铺满矿物盐的碟子,变成一片咸湿的海洋。   “至少,你别讨厌我……行吗?”他的声线已经彻底崩溃。   林朝看着他颤抖的身躯,那一刻真的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他居然下意识站在审视的角度去要求顾鸿尧。   他怎么能在拥有幸福童年和完满人格的基础上,强求顾鸿尧懂得什么是爱。   不是所有人都有与生俱来的爱和充满退路的人生。   就算过去三年,分离的痛苦也只是加重了他的焦虑。   在三年后,他唯一学会的,也只是依靠本能去追求自己,怎么能要求他瞬间成长?   他忘了顾鸿尧走到今天这一步,需要多少勇气和毅力,也忘了这三年,他靠的只有他自己。   “阿尧……”林朝抓住他的双臂,将他抱在怀里。   一接触到他的肩膀,顾鸿尧立刻抱紧他,像海绵吸到了水一样,脑袋紧紧贴着他。   和在A国车上的拥抱不同,这个怀抱,充满力量,情绪透骨,像是濒临死亡者对生命的渴望。   “我没有怪你……我更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我只是不想你这样压抑自己……”林朝轻声道。   他的领口被泪水快速晕湿——是从顾鸿尧的眼里贴到林朝脖颈上,一直沿着皮肤滚到他领口。   他的身躯在他怀里颤抖,带着哭到极度伤心时断裂的呼吸。   小提琴手过渡到一首宁静舒缓的曲子。   林朝手心轻轻压着他的背脊,似乎这样就能停止他颤的躯体:“阿尧,阿尧,你别哭了……”   他这时候才发现顾鸿尧的后背一片湿意,不知什么时候被汗水浸湿的。   林朝他为他披上西装外套。   但顾鸿尧的双手更加用力抱住他的肩膀,林朝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和肩膀被他滚烫的泪淹没。   他越这样温柔,顾鸿尧就越想哭。   林朝手心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也不再劝他。   到后面,林朝甚至不知道他是哭晕了还是睡着了,只知道他呼吸逐渐平静下来,闭着眼睛,那副身躯偶尔传出极轻微的惊颤。   应该是真的太累了,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胜过当年的   【猫咪公主来喽!喵!】   一台老式电视机, 画面中猫咪的尾巴动了动,记忆中熟悉的开场。   一个男孩正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电视。   “哥?”顾鸿尧抓住对方的袖子。   “爸爸要回来了, 你还不回去吗?”   他看不清哥哥的脸。   哥哥也不说话。   顾鸿尧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饼干, 甜的,上面有一层白砂糖和果干。   是邻居阿姨给他们的, 一人一块。   他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吃,这时候猫咪公主也快播完了。   “哥, 走吧, 等下爸爸回家没有煮好饭,又要打你了。”   顾鸿尧想把他拉起来,手心却穿过了那个瘦弱模糊的身影。   “哥!哥!哥你去哪?”   那道身影就像雾一样飘散开, 越来越远,从不回应他。   顾鸿尧在林子里追,撞到一个高高的身影。   他跌在地上。   “摔疼了吧?”那人回过头, 和煦的笑容中带着歉意。   顾鸿尧怔然错愕地看着他:“林朝……”   “小朋友。”林朝蹲下身, 把他抱起来。   身子一轻,顾鸿尧睁开眼,从梦中惊醒。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床, 窗外的太阳太烈了,透过窗帘缝隙也能知道现在是大白天。   没有昨夜的餐厅,没有林朝的拥抱。   顾鸿尧躺在床上,死气沉沉,能感觉自己的眼皮因为哭了太久而肿胀, 一点点光线就能让他眯起眼。   终于他的胸膛动了动,给自己一个悲凉的冷笑。   “神经病……顾鸿尧……你又在干什么?”他闭上眼睛,捂住自己的脸。   手机响起来。   顾鸿尧沉浸在痛苦中,没有去接,在短暂的自我审判后,他忽然想起什么,猛然抓起手机。   是林朝的来电。   顾鸿尧心跳一抖,飞快地按下接听。   “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醒了。”顾鸿尧的声音带着机械和沙哑。   林朝的声音带着笑意:“昨天晚上把我的衣服都哭湿了,你是水龙头吗?”   顾鸿尧手揪着床单。   “那你应该赔我一件新衣服吧。”   顾鸿尧立刻道:“你在哪里?在上班吗?”   “没有,昨天晚上被你折腾到半夜才回去,我刚睡醒。”   顾鸿尧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身上穿了一套睡衣,除此之外,昨天穿的那件黑色内衣还在。   除了林朝,没有人会做这些。   一想到这里,顾鸿尧就身体发烫。   明明昨天他既没有喝醉,也没有晕倒,却在林朝怀里一睡不起。   “今天我请假了一天。”林朝几乎是在明示他了。   顾鸿尧猛地回过神,立刻站起身:“你等我,我现在去找你。林朝,你等我……”   他挂掉电话,顾不得心脏的疯狂跳动,手忙脚乱地打开衣帽间。   他选了一套酒红色的蚕丝衬衫,外搭一件黑色的马甲。   看见镜子里那双红肿的眼睛,顾鸿尧怔了一下,这种状态去见林朝,不如让他去死。   他一边用冰块敷眼,一边打电话给附近的皮肤管理会所,让理疗师立刻上门解决。   整个消肿流程下来,最快也要三十分钟。   顾鸿尧躺在那里,心却静不下来。   三十分钟,像三天三夜那么漫长,他怕多耽误一分钟,林朝就不等他,怕林朝会改变主意,怕自己还在做梦……   “先生,您的状态很好,不用担心。”理疗师笑道。   顾鸿尧闭着眼睛,想的是等会见到林朝,他要怎么做才能挽回昨夜自己失去的形象……   他不想哭得那么可怜,可林朝抱住他的时候,他完全控制不住。   林家在C市中心地段的别墅,名为季海庄,林朝自然也住在那里。   车子停在季海庄大门前,那条灰色岩石铺就的路面长长地延伸到庭前。   顾鸿尧按下车窗,两名保安正要上前询问,林朝已经从庭前走出来。   “是我朋友。”   两名保安点点头。   顾鸿尧心头一闷,但目光一触及林朝,那点闷就烟消云散了。   林朝在阳光下向顾鸿尧走过去,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半拉链上衣,在顾鸿尧眼里却显得无比神圣。   他一坐进车里,便能感觉到空气中熟悉的气息。   司机启动汽车,驶出了季海庄。   “去哪里?”林朝没有看见想象中对方那双红肿的眼睛,大概是做了补救。   顾鸿尧:“去我公司。”   林朝整个人一顿:“去你公司?”   好不容易主动让他来找自己,顾鸿尧这个傻瓜就只会去公司吗?   顾鸿尧道:“Cogni的分部在国内这么久,你还没去过吧,我想让你看看。”   林朝:“嗯……顾先生。”   他不理解这个工作狂。   “昨天晚上你不是这么喊我的。”顾鸿尧抓住他的手,力道很紧。   林朝看着他那双深邃漂亮的眼,心里一动。   昨天晚上,他给他换掉那件被汗水浸湿的衬衫时,看见他包裹着胸膛的那件黑色蕾丝内衣。   本来就有燥火,顾鸿尧还总是在他怀里不舍得放手。   亲他,他也不醒。   他回家给小林朝降火的时候,顾鸿尧还在床上睡得正香。   现在,这个罪魁祸首充满电了,还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问他为什么不叫他阿尧。   林朝故意沉默,忍不住想逗他。   顾鸿尧靠近他,手指抓住林朝垂在身侧的手。   林朝垂眸看着,没有动,直到那白皙修长的手指撬开自己的手掌心,   不像之前几次那样小心翼翼。   “林朝……”顾鸿尧握住他的手,见他不说话,便压低身体,用脸庞靠在他手臂,一双眸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下颌线。   顾鸿尧心跳僵了一下:“林朝?”   林朝听他这声线,就知道不能再逗他了:“嗯。”   他连撒娇都是这样谨慎小心,让他心疼。   “你在生我气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叫我顾先生?”   “你希望我叫你什么?”林朝看向他。   他立刻能感觉到顾鸿尧的身体一震,听见他说:“阿尧,叫我阿尧……”   “那你亲我一下。”   林朝本以为这话会让顾鸿尧失神一会儿,至少会得到对方一点迟疑。   然而他话刚说完,手腕就已经被人抓住,顾鸿尧探过身体毫不犹豫地亲他。   像模拟过千万遍一样,温软的唇挟带着紧迫的力道,压到他唇角上,呼吸急促中带着疯狂。   林朝仰起头,软热的唇瓣含着对方,双手抚过他的颈部。   顾鸿尧立刻浑身颤栗,双手揽住他肩臂。   唇间传来轻微的水声,林朝下唇被他轻轻咬住,随后是舌尖探进他口中,汲取,占领,纠缠不清,丝丝入扣,呼吸和心跳严丝合缝。   林朝被他抱着,顾鸿尧的力气似乎是天生的大,尤其是那双手,当他真的想要禁锢一个人时,臂弯间的力量能让你丝毫动弹不得。   林朝也没有想过要挣开,他能感觉到年上者的双唇既坚定又颤抖,带着激动与失控。   像其主人的爱一样,吻得淋漓尽致,不肯保留。   吻到情深处,顾鸿尧一只手去扯林朝领口的拉链,一只手焦急摸索着,按下车内的隐私模式,挡板降下,隔绝了外界视线并开启消音干扰。   林朝心里也很难耐,却退开他的吻,轻声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顾鸿尧怔在当场看着他,唇上红热,还缀着水光,眼里闪过一瞬失措、压抑、恐慌,委屈,转而凝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欲望和狠劲:“……我不管,反正你是我的!”   林朝忍不住被他逗笑了。   顾鸿尧立刻咬住他的喉结,感受到皮肤下那块滚动的区域在口中滑过,顾鸿尧就像真的吸血鬼一样,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那一瞬间呼吸停滞,足以让他疯癫。   林朝握住他的腰,任由他的唇齿擦过颈侧,感觉他的呼吸甜腻得让人头皮发麻。   顾鸿尧那件黑色的马甲已经掉在座椅下。   “阿尧……我们去酒店吧。”林朝也被他撩拨得浑身燥热,但因为车上什么都没有,他不可能疯到不管不顾。   “不……”顾鸿尧实在太着急了,他一秒钟都等不了,三年来,他像个虔诚的信徒般,内敛,压抑,克制,今日仿佛做梦一般的天启时刻,他绝不能忍受有一点变故。   林朝尽量亲吻他的唇,安抚他:“乖……我们去酒店,车上太挤了不是吗?”   他的手穿过发丝,轻轻按住他的后脑。   时隔三年,顾鸿尧再次得到他这样耐心的轻哄,浑身发烫,差点要晕过去了。   车子停在最近的一家五星酒店。   顾鸿尧的步伐从没有这样快,进电梯的时候,他的手还一直握着林朝的手腕不肯放,生怕人跑了。   林朝笑他:“看你这样,是准备反攻吗?”   这话一出,顾鸿尧等不到房间关门,吻住他双唇,双手搂着他脖颈。   感情的浓度已到极致,一点点星火足以点燃这疯狂的时刻。   林朝抱住他,桑蚕丝的衬衫细腻冰凉,但比不上手心裹着的那几寸肌肤让人爱不释手。   “林朝……林朝,我好想你……想疯了……”顾鸿尧一边吻他一边问:“……你不想我吗?”   “我想……”林朝回应他。   一条黑色细纹的领带扯过领口,发出轻微的声响,随意挂在沙发的边缘。   这是一间奢华的套间,从茶室到客厅到卧室,迈过了极长的亲吻期。   卧室里,顾鸿尧被他按在墙边亲吻,手臂碰到了边上花瓶,瓶口晃晃悠悠地动起来,无人去扶。   一颗扣子掉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林朝……林朝……”他总是喊他。   “嗯。”   顾鸿尧手上那条九钻手链在林朝肩膀上印下一点点碎痕,闪着光。一切都胜过当年的缠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八十章 洗内衣。   林朝脱掉那件上衣的时候, 顾鸿尧的瞳孔一颤,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击到,他的神色怔了一下, 随即眼眶发红。   他身上的手术伤口,像几道锋利的线, 切开了顾鸿尧的视线。   最明显的一道,是胸前那道沿着肋骨开出的口子, 颜色已随着时间变淡,看得出来医生缝合的技术干脆利落,但这些伤口依然会伴随林朝一生。   林朝见他呆滞的样子, 低头看了一眼, 了然一笑:“顾鸿尧,你真的完蛋了。”   看顾鸿尧这幅神色,这辈子都逃不过他的股掌间。   本来顾鸿尧就是个百依百顺的恋人, 现在加上这些刀口,如同某种勋章或者证书,叠满了buff和魔法, 以后吵架, 顾鸿尧都得先看看这几道伤口。   不对,顾鸿尧也基本都不会和他吵架。   顾鸿尧膝盖抵在床上,急切地抱住他。   当他抱着他的时候,手心却再度摸到他背后另一道突兀的伤口, 和手术疤痕不同,可以想象到那是怎样一道狰狞的伤口,尚且带着粗糙的颗粒感。   他下巴抵着他肩膀,垂眸看着林朝背部的伤口,手心颤抖着抚过伤疤。   “别看了。”林朝轻声道, 双手搂住他。   顾鸿尧手心放开那些伤口,转而握住他肩膀亲他,带着迫切的渴望,热烈的吻持续了几分钟。   林朝庆幸他们的缠绵没有因为这些伤口而被打断,只是顾鸿尧变得更热切,更急躁了一些。   他的眼里透着化不开的爱意,竭尽全力的奉承和沦陷。   林朝被他眼底的热烈烫得心脏狂跳。   “林朝……林朝……”他一直喊他的名字,手心紧贴着他脖颈和后脑,总是有眼泪顺着鬓角流到枕头里。   无时无刻不透着疯狂的情.欲,带着蚀骨的亲密。到后来,顾鸿尧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   从下午一点多,到黄昏时分,入睡的时候,顾鸿尧的双手一直没有放开他,好像怕他跑了。   林朝怕他不舒服,拉下他的手,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睡吧,明天不是周六吗?”   意思是自己还会继续呆在这,不会突然就离开的。   顾鸿尧双手重新绕住他,把头埋进他颈间,声音带着一点控诉:“……我想抱,不行吗?你干嘛拉开我?”   “我错了,你抱着吧。”林朝心里一软,连忙揽住他。   谁也不知对方是何时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是夜里两点多,顾鸿尧睁开眼,脑子盯着林朝的侧脸缓了一会儿。   年轻人的脖颈上都是他盖的印章。   他轻轻挪了挪身体,靠在林朝怀里,枕在他肩上,目光落在那几道不规则的手术刀疤上,呼吸不过来。   指尖抚过那些伤口,眉头蹙着,眼底透着深深的情绪。   似乎是被他指尖弄得有些痒,林朝侧过身抱紧他,没有醒,只是亲了他额头一下。   顾鸿尧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感觉身边空空的,顾鸿尧惊醒过来,听见洗手间有动静。   他走到洗手间,看见林朝正站在镜子前,脸上涂着剃须膏,正在刮胡子。   因为总觉得电动的剃须刀刮不干净,林朝一直习惯了手动,三年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顾鸿尧恍惚了好一会儿,差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林朝没回头,说了一句:“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顾鸿尧走过去,双手绕着他的腰,声线低沉,透着小心翼翼:“这两天先别走,好不好?”   林朝瞥了他一眼:“嗯,我不去哪,陪着你。”   透过镜子看见身后的人立刻抬起眸,欣喜地不知所措的样子,真让人心软。   林朝洗了脸,转过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带着剃须膏的清凉气息。   顾鸿尧拉住他的领口,想亲他,想起自己还没刷牙洗脸,又迟疑了。   林朝歪着头,探过颈:“亲吧……”   他以为顾鸿尧会亲嘴,结果只是抱住自己的脸,亲了一口又一口。   让他感到意外。   昨天晚上的那些衣服早就不能穿了,林朝报了尺码,让人送了衣服过来。   忽然想起顾鸿尧不穿内衣就没有安全感,但是他们两个大男人,单独让人送一件女士内衣,多少有点不对劲。   就算让酒店人员去处理,也不太方便。   他目光梭巡,酒红色的衬衫丢在床边,不知道怎么扯的,扣子掉了两颗,枕头下方还压着一件黑色内衣,露出一点蕾丝。   他抽出那件内衣,走到洗手池边,挤了点酒店的沐浴露,用水龙头的水冲洗。   黑色的蕾丝布料薄薄的,软软的,两条带子也是细窄的,碗布中间的蕾丝开了竖口,昨天晚上林朝在那里咬过。   仔细看还有一点咬破的痕迹,但是并不影响穿着体验。   他拧干水分,像以前在部队时,拧干任何一件普通的上衣一样。   转过头的时候,就看见顾鸿尧站在门口,脸色古怪地看着自己。   “用吹风机吹一下,很快就能穿了。”   林朝本来不怎么觉得,现在被他一看,居然有点不好意思。   顾鸿尧耳朵和脖子红成番茄,看见林朝拿下吹风机,开了最大的风力,薄薄的蕾丝布料在他手里飘着。   恰好酒店管家送衣服过来,时间刚好,林朝手里的内衣也干了。   顾鸿尧从他手里接过那件内衣,上面还带着沐浴露的香气。   他拿着内衣,站在那里没动。   林朝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帮你穿。”   顾鸿尧脱掉浴袍,转过身,白皙的肩胛骨上露出几枚吻痕,林朝抬手帮他穿上内衣,扣上搭扣的时候,试了两次才成功。   “……好看吗?”顾鸿尧侧过头,昨天他忘了问他了。   “好看。”   皮肤白里透红的人,不管穿什么颜色都美得一塌糊涂。   “是我自己买的。”   林朝一怔:“什么?”   顾鸿尧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他拿起旁边放着的衣服,扣上扣子,终于垂眸道:“以前……三年前,你不是说要送给我吗?”   林朝终于想起来。   三年前自己说过要买一件黑色内衣给他,但是恰好那时遇到了顾忠桦的事,两人身心俱疲,他把这件事给忘了。   顾鸿尧却还一直记得,说不定从三年前没离开时就一直惦记着。   林朝忍不住笑了,手心握住顾鸿尧的脖颈,低头在他后颈上吸了两下:“对不起,我忘了。”   顾鸿尧被他亲得后颈痒痒的,仰起头,缩了一下身子。   “你喊我一声老公,我买给你。”林朝在他身后低声笑道。   顾鸿尧僵着身子,咽了咽喉结,呼吸顿了顿。侧过脸,目光却没有落在身后人上。   林朝知道他现在叫不出来,只是喜欢看他这副混乱羞耻又渴望的样子。   “先去吃饭吧。”   顾鸿尧忽然拉住他的手,抱住他一顿狂亲热吻,林朝被他推坐在沙发上,放纵着逐渐凌乱的呼吸,手心在彼此身上游走。   刚穿上的衣服又掉了,黑色肩带滑下来。   “轻点,别把扣子扯掉了……”林朝搂住他后背,呼吸落在黑色蕾丝上,刚刚搓洗过的布料上还有沐浴露的香气。   顾鸿尧抱住他脑袋,途中好几次想喊出那两个字,就是叫不出来。   后果就是,那天早上的早餐是让人送到套间里的,确切的说,应该是午餐了。   林朝本就不清白的脖子上,多了几处咬痕。   顾鸿尧软软地躺在床上抱着他,最终也没叫出那两个字。   新衣服没有被扯坏,只是两个人也不想出门了。   一直到晚上,夜色降临,顾鸿尧眼底带着慵懒的惬意,透过酒店落地窗的单向玻璃,能看到夜空的星星,非常漂亮。   顾鸿尧只是草草看了一眼,目光又看向恋人,没有移开。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我短小了明天会努力的。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很像我的心   睡梦中胸前仿佛被什么大型动物压住了, 又闷又热,脖子被什么毛弄得痒痒的。   他睁开眼,摸了摸胸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窗外大亮的天和干渴的喉咙, 显示着昨天一整天的混乱和疯狂。   已经十点,手机上都是未接来电和信息。   林朝按了按自己的额头, 一一回复了信息。   两个事业上井井有条、生活中自律沉稳的男人,在酒店里厮混了两天一夜, 中途只吃了两顿饭,这混乱的生活状态还比不上那种二十岁的小年轻呢。   当然,林朝也不想为自己辩白或者自省, 那些鲜活的欲望恰好印证了两个人对彼此的吸引力。   今天周日, 不能再呆在酒店了。   他坐起身的时候,顾鸿尧就已经醒了。   他在他身上撑起身子,被子滑下来, 又低头向他索吻。   两个人含着彼此上下唇,轻浅吻了几下。   吃完午餐,酒店前面就是一片有名的湖景公园, 沿着湖畔往前, 空气很清新。   林朝穿着青蓝撞色的休闲外套,整个人神清气爽。   顾鸿尧手动了动,好几次想牵他的手,但总会在关键时刻, 经过一拨一拨的路人。   因为是周末,都是一家人出来散步的。   林朝伸出一只手揽住他的腰。   顾鸿尧下意识抓住放在腰侧的那只手,握了握,又放开,身体贴向他那边。   越往前, 人越少,寂静的湖边,飞斜交织的柳叶下,天鹅静静悬空在水面。   林朝在小卖部买了一包鱼饲料。两人坐在湖边的椅子上喂鱼。   “现在我又是你男朋友了吧?”   顾鸿尧坐在他旁边,问得有点生硬,像陈述句。   当快乐过于逼近时,总使人患得患失。   他需要林朝的肯定来获得安全感,或者说,他希望林朝锚定自己的身份位置,让幸福能平稳着落。   林朝撒了一把鱼饲料在水里,笑道:“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只要你爸妈同意,我随时和你结婚。”   林朝手一抖,一袋鱼饲料掉了九成,鱼儿欢快地跳出水面。   本来只想过个平招,对方却直接祭出了王炸。   “什么?”他回过头。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前天才算正式复合吧……   顾鸿尧追问道:“我在想什么时候可以去见你爸妈?”   林朝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腿上,很自然,放松。   他记得三年前顾鸿尧还很抵触和他父母碰面,顾虑很多,现在怎么突然着急起来了。   林朝把剩下的饲料全倒进湖里,拍了拍手,坐到他旁边:“是不是太快了?”   林朝也有自己的顾虑,现在这情况,真到父亲面前,就很难说不会为难他们了。   “只要他们不反对我们,我什么都愿意做。”顾鸿尧神色平静中带着坚决和魄力。   这三年来,他无数次模拟过这种场景。   林朝缓缓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让他们适应一下吧,现在他们甚至不知道我和你在一起,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一定带你去见他们。”   顾鸿尧终于道:“……上次不是都被勒令去联姻了吗?”   林朝了然一笑,原来是因为自己上次去慈善晚会联姻的事,所以焦虑了:“那是爷爷一时气头上说的话。”   他凑近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是去联姻,联的不就是你顾大总裁吗?”   顾鸿尧笑起来。   重逢后,也难得见他这样舒展的笑容。   林朝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我们拍一张。”   分开的这三年,林朝时常感到遗憾的一件事,就是两人的合照寥寥无几。   以至于他经常只能盯着那一张照片发呆。   恰好有微风吹过,柳絮飞扬,林朝按下快门。   照片中,两人牵着手,林朝盯着镜头,顾鸿尧却侧着脸看他。   林朝看着照片怔了好久,从第三视角中,清晰地感受到顾鸿尧眼中浓烈的爱意,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和他一直感受到的,顾鸿尧那种内敛收束的情绪表达有所出入。   是自己作为被爱者的当局者迷,还是说,这三年真的让顾鸿尧变了呢?   林朝重新打开摄像头,亲了一下他的脸,轻声道:“再来一张,这次要看镜头。”   顾鸿尧矮了矮上半身,默默把脑袋拱到他肩颈里,看着镜头。   林朝笑着,一手搂住他肩膀,拍下第二张照片。   第三张照片,顾鸿尧忍不住侧过脸亲他。   第四张,林朝侧头看他,两个人脸上带着笑。   水面上的天鹅腾翅而起,优雅地飞过,一片羽毛落下,挡住了两人接吻的世界。   短暂的,一触即放的吻,只有目光相接,带着阵阵涟漪。   这个浅吻比以往任何的吻更有威力。   两人在公园长椅上,看着太阳渐渐西斜,谁也不用说话。   晚霞中,两人沿着湖畔往回走。   顾鸿尧揽住他的腰,手腕上的钻石在霞光下,光芒隐约。   “顾总裁,什么时候把我二十六岁的生日礼物给我?”   “先去吃晚餐,吃完饭给你。”顾鸿尧不舍得就这么放他回去。   “在车上吗?”林朝笑着看他,晚霞描摹着他的轮廓,在鼻尖聚起一轮橙色的太阳。   “嗯。”看着他的笑,顾鸿尧心中有奇异的成就感。   他曾试图寻找林朝需要的是什么,他以北渚的身份询问过很多次林朝想要什么,然而得到的回答总是让他失望。   林朝什么都不要,他什么都不缺。   现在,因为这一件小小的礼物,他分明看见林朝眼中充满期待。   而顾鸿尧自己心中的感觉,不只是被期待被需要的满足,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触动。   他暂时称之为,一种心理上从不曾有过的“快.感”。   走过一条隐蔽的小道,顾鸿尧激动地按住他肩膀:“亲一下……”   林朝和他接吻,手心抚过他颈间和后背,暖色调的夕阳透过树荫,落在恋人颤动的身影上。   一吻结束的时候,林朝忍不住笑起来,抚过他耳朵边上的一个蚊子包。   顾鸿尧本来不觉得,被他手指一碰,感觉被咬的地方痒痒的。   林朝帮他抓了抓,笑道:“你看,蚊子也要亲你。”   顾鸿尧抓住他的手,在他指节上咬了一下。   车子已经在公园门口等候。   上车的时候,林朝在车上的储物格里,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礼盒。   他猜想那是给自己的二十六岁礼物。   但顾鸿尧始终没有给他。   林朝以为晚餐会去餐厅解决,但顾鸿尧执意要带他回家,并且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那是给自己准备的家。   顾鸿尧在市中心买了一栋独立的庭院叠墅。   林朝上次送他回来的时候,已经见识过这别墅,多少有了底。   面积不算大,但五脏俱全,泳池,健身房以及影厅都是顶级的。   实际上他一直觉得自己有点配不上顾鸿尧。   这个男人才是真真正正的创一代。在游戏科技领域开创了独属于他的帝国大厦,在寸土寸金的C市拥有自己的别墅,甚至能独占权威财经新闻的一整面报纸。   最重要的是,他才三十多岁啊,没有人为他托底,没有人能为他出谋划策,他依然一路走到现在。   有时候,林朝甚至都不敢去细想顾鸿尧肩上的一切荣耀,越想越自惭形秽。   这时候,顾鸿尧说了一句:“比不上季海庄。”   “什么?”林朝居然从他语气中听到了一丝自卑。   顾鸿尧道:“以后我会换更好的,或者在怀京买一座……”   林朝抓住他双臂:“等等!你还想怎么样?想当国王吗?”   “如果你想当王后的话……”   “疯了吗?”林朝被他气笑了,忍不住弹了一下他鬓角的发丝。   尽管如此,林朝还是被他认真的眼神触动了心弦,按住他脑袋亲了一下。   “这样就很好了,你已经很厉害了。”   顾鸿尧垂眸,目光却更加坚定。   吃完晚餐,林朝还陪他看了一会儿《猫咪公主》的新播,就在二楼的房间。   星光猫咪放在顾鸿尧手里,穿着一套粉色的洛丽塔裙。   “你也爱看吗?”时隔三年,林朝再一次看见它,有些亲切。   猫咪“喵”了一声,好像在回应他,额头星光闪了闪。   顾鸿尧靠在他手臂上,看得很仔细。   林朝看着看着,不自觉地开始走神,玩他手上那条铂金手链,或者数他手上那些亮亮的钻石,或者玩那只星光猫咪。   顾鸿尧笑了笑。   直到二叔的电话打过来,顾鸿尧才不得不送他回去。   越靠近季海庄,顾鸿尧的脸色就越显不舍。   “晚上回去早点睡,明天中午一起去吃饭。”   得到他的安慰,顾鸿尧才勉强提起一点兴致。   临下车时,他把林朝二十六岁的礼物盒子拿给了他。   林朝接过盒子,不是他之前看见的那个盒子。   林朝正要打开,顾鸿尧制止了他,同时显得有些不安:“只能你一个人打开。”   “好。”林朝笑着吻他,和他道别。   回到房间,林朝谨慎地打开盒子。   一个心脏形状的工艺制品,固定在正中央的软垫上,用玻璃制作的,剔透晶莹。   林朝拿起那颗小小的玻璃心脏,发现里面装有透明的液体,像是水,在他拿起时,里面的水晃动着,摇摆不定。   没有第一个袖珍键盘给他的惊艳,但林朝捧着那颗小小的玻璃心脏,心里很紧张,像捧着顾鸿尧的心,他生怕它碎了。   他将它捧在手心,拍了一张照片,没有发给顾鸿尧,而是发给了北渚。   【什么意思?前辈,易碎品吗?】   【只是觉得它很像我的心。】   【你真老土。】林朝忍不住吐槽。   随后他笑着,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玻璃心脏放回盒子里。 作者有话说: 我力竭了,本章评论发红包,谢谢大家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不会毒死你   林朝站在办公室的玻璃窗前, 从某一个略刁钻的角度聚焦,便能看到金海大厦的二区,以及Cogni的logo。   路边的广告巨幕上, 正在播放一条智能手表的预发布视频。   【“双十日月”发布最新智能手表预告,以日月交互为主题, 其功能设计与市场主流的智能手表有所不同……】   双十日月这个品牌,林朝之前在A国的广告屏上看见过, 只知道是Cogni旗下一个电子品牌。   因为是新生品牌,没有什么名气,当时林朝并没有在意。   现在才意识到, 这个品牌和自己的网名异曲同工。   一阵风吹过林朝的脸庞, 穿过高楼大厦,经过Cogni分部,吹散了一缕尼古丁烟雾。。   顾鸿尧站在总裁办公室的窗旁, 手里夹着一根烟,眉头紧锁。   刚送完合作商,双方谈的不是很愉快。   他的眸光掠过对面林氏总部的大厦, 想起了什么, 神色不自觉缓和下来。   他将指间的半根烟碾灭在烟灰缸,打开手机,便弹出两条论坛的私信,冷漠的眼底带上笑意。   十日十月:【晚上忙吗?】   林朝最近似乎喜欢用十日十月这个号来找他聊天。   顾鸿尧内心也感觉这两个号更亲切一些, 对他们来说,意义非凡。   【不忙。】   顾鸿尧刚发完消息,转头看见桌上堆积的文件,不加班是完不成的。   不过,在他眼里, 林朝不是选择题。   任何事都应该放在林朝后面。   十日十月:【晚上去你那边吃饭?】   顾鸿尧一激动,两个字打错了几回:【那我六点就去接你。】   林朝又发了两张图片过来。   【宝宝,我们换这个情侣头像好吗?】   是前几天在公园长椅上拍的合照,被改成了一狗一猫的童话风,线条夸张,色彩缤纷,切割成一左一右两张头像。   太抽象了。   他注意到林朝的头像已不再是之前那个熟悉的金色旗幡,变成了抽象的狗狗。   顾鸿尧按照他说的,给论坛账号换上头像。   【微信也要换。】他说。   顾鸿尧又点开微信,给自己头像换上了那只猫。   在朋友列表里一系列严肃深沉的头像中,他的头像显得幼稚又清新。   叮叮叮!   【顾总谈对象了?】   【一看就是现在年轻人的风格。】   陈远州直接发了一串震惊的问号。   还有人打电话过来:“老同学,你微信被盗号了!”   顾鸿尧淡然道:“没有,就是谈恋爱了……”   然后在那边惊诧的沉默中,挂断电话。   顾鸿尧按了按自己的额头,看见林朝给他发了一个“亲亲”的表情包,两个头像很是登对,忍不住也笑了。   ——   “顾总,这是您的快件。”秘书将一份快件放到他茶几上。   顾鸿尧头也没抬:“谁寄来的?”   “寄件人写林朝。”   顾鸿尧手一顿,等秘书出去,他才起身打开盒子。   他缓了一下,确定那是一条情·趣内衣。   黑色蕾丝内衣的吊带裙,背部镂空,只有几条黑色的细带子交缠,整条裙子近乎透明,尤其是胸膛的地方,只有一层薄纱。   顾鸿尧忍不住摸了摸。   【收到了吗?】林朝发消息来。   【刚收到。】   【喜欢吗?】   【你喜欢我就喜欢。】这是实话。   【尺寸会不会小了?要不要试试?】   【现在吗?】   【没关系,我洗过的,是干净的。】   【你等一下。】顾鸿尧不会拒绝他。   办公室里间有隐藏的休息室,顾鸿尧脱掉身上沉重的西装和衬衫,西裤套着腰带一起放在床上。   他琢磨了一会儿,才把后背那些带子理清楚,尺寸有一点紧,裹着肌肤,但不至于让他难受。   他跪在床上,拿起手机俯拍了一张,确保能拍到整条裙子。   那张照片发过去后,林朝隔了一分钟回复他一条语音消息:【好想亲你……】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林朝的语音消息,声音揉过电磁波的质感,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只是略有些压抑。   顾鸿尧换上端正的黑色西装,坐回办公桌后,按下那条三秒钟的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耳朵发红。   眼看着时间过了两点,才回过神开始工作。   太阳开始下沉,五点十分,顾鸿尧临下班前,又换了一套新的西装,确认身上的烟味已经驱散。   司机开车到林氏总部大楼下。   六点零五分,林朝从公司大门出来,没有穿衬衫,只穿一件蓝色的休闲上衣搭配黑色西裤,宽肩窄腰,腿长而笔挺。   在一众匆匆而过的精英白领中,多了几分沉淀的从容和坚定。   顾鸿尧目光落在他身上,每当他靠近一步,那种幸福的感觉便像海浪一样,汹涌而无可估量地填满他的心。   这让他有一瞬间的出神。   直到对方穿过人群,坐上自己的车,熟悉的气息和安全感裹紧了全身。   顾鸿尧下意识地抱住他,全凭身体的本能。   林朝笑着,笑意透过胸膛传递到他全身。   顾鸿尧感觉他的衣服内有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看见林朝脖子上有一条细链,抽出链子,一个吊坠从衣领里跑出来。   是自己送给他的那个玻璃心脏。   握在手里手感光滑,脆弱的玻璃用透明的环氧树脂包裹着,大约有一毫米厚。   心脏里面的液体还在晃荡着,树脂构成一道完美的保护层,确保这颗脆弱的心脏不会轻易碎掉。   “怎么样?好看吗?”林朝垂眸看着他。   虽然顾鸿尧已经尽量收敛,但林朝还是能看见他眼中透出的惊喜和期待。   他在他面前越来越藏不住情绪。   “你喜欢这个?”   顾鸿尧本以为林朝会收进盒子保护起来,没想到他会把这样脆弱的一颗心带在身上,给它一层保护。   “当然喜欢,不喜欢怎么会带在身上。”林朝把吊坠放进领口,贴紧胸膛,手心轻轻地按住:“如果你早点送给我,就好了。”   顾鸿尧激动地扯住他领口,在林朝带着笑的唇角上用力亲了一下,低头在他喉结上的皮肤吸吮出红色的印记。   林朝疼得“嘶”了一声,手心却摸了摸他的脑袋,眼底带着炽热的爱意。   “林朝……这几年,你会不会讨厌过我?”顾鸿尧手心抚过他的后颈和肩膀,沿着手臂,握住他的手。   林朝顿了顿:“有。”   顾鸿尧顿时脸色一白,倒吸了一口气,不敢继续追问他,只是卸了力一样,双手垂在他身旁。   林朝抱住他:“第一年我刚刚康复,很想你,我去A国分部找你,结果你不在,陈远州说你不知所踪的时候,我忍不住讨厌你,还有你一条信息也不发给我的时候,我也很生气。”   他声音温柔,像睡前的低语。   越是这样,顾鸿尧越不知所措。   “嗯。”他用力抱着林朝,刚刚还十分强硬的人,现在恨不得缩成一团小小的,脸贴着他的脸,没有余力多说一个字。   林朝不用看都知道他此刻肯定红着眼睛,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耳朵:“我早就不生气了,都是一时气头,不过你非要补偿我的话,就每天给我发一张自拍。”   “什么自拍?”顾鸿尧怔了一下,如果是类似今天的自拍,那这所谓的惩罚,好像更接近于调情,对自己来说,甚至说奖励吧。   “你说是什么自拍?”林朝明知故道:“自己拍自己,就叫自拍。”   顾鸿尧长得就白,情绪一动,脸色又红了起来。   回到那栋庭院别墅,阿姨已经做好了饭菜。   顾鸿尧松了松领带,感觉身上有点汗:“你先吃饭,我去洗澡。”   林朝坐在沙发上,看见旁边的烟灰缸里,有两枚烟头。   等顾鸿尧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只看见林朝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梨,已经啃掉大半了。   餐厅里的菜还放在保温台上,原封不动。   “怎么不去吃饭?”   “等你一起吃。”林朝咬掉最后一口梨子,笑起来。   顾鸿尧俯下身亲吻他,含住他的唇吸了吸,还能感觉到梨子的清甜。   林朝陷进沙发靠背上,仰着头任他亲吻,手里还拿着梨核。   顾鸿尧皱眉,顺手把梨核扔到旁边的烟灰缸里,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示意他抱住自己。   林朝笑起来,一手抱紧他的腰,顾鸿尧穿着一身白色浴袍,松垮垮的,领口轻轻一拨就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的蕾丝吊带,是今天林朝送给他的那件。   “会很奇怪吗?”他虽然依赖女性内衣,但实际上第一次穿这种裙子,何况还是这么露骨的。   “怎么会,很美,比照片上还好看。别质疑我的眼光。”林朝低头,呼吸落在他肩上。   顾鸿尧双手颤抖着在他后背抓了一下。   林朝指间掠过他带着水雾的发丝,在他颈项上深呼吸:“你身上抹了什么,好香。”   他知道他会擦身体乳,但不是他以前的那个味道。   顾鸿尧听着他呢喃的低语,心跳加速,目光闪了闪。   “不会是什么情蛊吧?”林朝鼻尖抵在他颈侧,轻轻咬了咬。   “不是,就是身体乳。”是他专门针对皮肤定制的乳膏,或者说,是为林朝的喜好定制的。   “好闻吗?”他试探道。   “嗯……”他蹭了蹭顾鸿尧的脖子,其实香气只是增添情.趣,林朝单纯迷恋顾鸿尧身上的皮肤。   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顾鸿尧是很注重保养的人,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一丝岁月的痕迹。   林朝吻到情迷意乱,突然想起什么:“吃到嘴里,不会毒死你老公吧?”   顾鸿尧拍了他一下,又不肯舍得用力,反而把林朝打爽了。   “我们现在还吃饭吗?宝宝?”他笑着搂住他。   “不要,要吃别的。”顾鸿尧抵着他额头,眼眸深邃,手指焦急地解开他的上衣,呼吸轻浅又急促。   在撩情这方面,顾鸿尧确实比他大了九岁,林朝不觉声音沙哑:“等我去洗个澡。”   顾鸿尧抓住他:“不给。”   “乖,我尽量快点。”   “不要。”顾鸿尧有时候听话有时候很固执。   林朝怀疑他今天有点分离焦虑,又爱死他这“无理取闹”的样子,笑着按住他乱.摸的手,顺势把他抱起来,轻声道:“那你陪我再洗一次。”   浴室的门又关上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两个人才躺上床,顾鸿尧身上干干净净的,穿着一件纯色的浴袍,搂着林朝的肩膀。   林朝侧过身,抱着他,闻到他身上还残留着那股迷人的香气,手心抚过他的发丝,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意。   顾鸿尧带着困倦,眼睛微微合上,听着他的心跳,带着人生中难得的惬意和慵懒,进入梦中。   两人睡了一夜。   第二天晚上,因为顾鸿尧要去见一位客户,两人没能见面。   林朝回家和爷爷吃了晚饭,又去射箭馆放松了一下,两个小时后,已经夜里十点多。   他洗完澡坐在床边,盯着手机,虽然明知道顾鸿尧是个混迹商场的老手了,还是忍不住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少喝一点酒。】   过了一会儿,林朝收到了顾鸿尧的一张自拍。   照片中,顾鸿尧正坐在某酒店窗边,后面是霓虹闪烁,微微昏暗的包间内,只能看见男人优秀的下颌线,以及白皙的轮廓,一双眼睛微阖,却透着明亮的光。   灰色的衬衫上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上红色的吻痕。   一条语音信息传过来:【林朝……林朝……我可以想你吗……】   声音沙哑,带着克制不住的情绪。   看起来好像没有异常,实际上一看就是喝醉了。   林朝猛的坐起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你知道我爱   林朝打电话给他, 那边很快接通了。   “你在哪里?我现在过来。”他关上车门。   “嗯……在这里。”   “顾总,我送您回去吧。”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林朝确定他真的是喝多了,比以往每次都多, 以前就算喝得再多,在外人面前也有分寸。   “发个定位给我。”林朝皱眉。   顾鸿尧立即发了定位过来。   包间内还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奢华的装潢,昏暗的灯光, 顾鸿尧倚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酒。   “顾总,您少喝一点。”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看起来似乎是助理, 正在劝他。   林朝走到顾鸿尧身边,手探上他额头,被一只手抓住了:“先生, 你是谁?”   “我叫林朝。”   那人眉头一皱:“您是顾总的朋友?”   林朝把喝醉的人扶起来:“我送你回去。”   “等一下!林先生,还是我送顾总回去吧,他喝醉了呀。”这位助理倒是很谨慎, 看着林朝的眼里甚至带着警惕。   林朝有些诧异, 身为助理没有眼力见吗?   虽然谨慎一点是没错,但刚刚顾鸿尧打电话时一直叫的自己的名字,他不相信对方没听到。   顾鸿尧听见林朝的声音,睁开眼:“林朝……”   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爱意, 把脑袋倚在他脖颈上,精准地找到一个最舒适的位置,契合无比,那种熟练,像一只猫在自己的猫窝里, 窝了千百次般自然。   助理怔住了。   林朝伸出手:“手机给我。”   助理回过神,把沙发上顾鸿尧的手机放到他手里。   林朝握住手机,一手搂住顾鸿尧,走出包厢。   助理跟在后面,面色古怪,显然受了很大的冲击。   顾鸿尧全程贴着林朝的身体,他不看路,只看林朝,好几次喊他的名字:“林朝……”   很难想象,平日在公司里那道严肃冷漠的声线,会发出这样缱绻的尾调。   而那个叫林朝的男人,已经习惯到无动于衷了。   助理提前打电话给司机,顾鸿尧的车子停在门口。   助理看着两人上车。   车门关上瞬间,似乎看见顾鸿尧侧过头来,似乎是想亲那个男人。   然而车子已经毫不留情地开远了。   他站在风中,心中产生了极大的动荡,久久不能平静。   在公司所有人眼里,顾鸿尧是高高在上的科技精英,是高冷强干的创业大咖,是游戏行业新一代变革的大神。   他于千万人中挤破脑袋进入Cogni,多半也是因为顾鸿尧的个人魅力。   可他哪里见过这样黏人的顾鸿尧,完全颠覆了他的世界。   林朝被顾鸿尧亲了一下,熟练地搂住这个人形挂件。   “好热……”顾鸿尧扯开了自己的马甲,就算嘴里说着热,也不肯放开他。   林朝看着他锁骨上隐约的吻痕,叹了一声:“是合作谈不拢吗?怎么喝了那么多?”   顾鸿尧听见他的声音有点严肃,酒醒了一点。   他抓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肩膀:“别生气……我错了。”   “没有生气。”林朝摸摸他耳朵:“最近越来越爱撒娇了,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我一想到你讨厌过我……我就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做……”顾鸿尧说着,声线忍不住颤抖起来。   林朝一怔,是因为昨天说的话,还在心里难受吗?   也许趁着醉意,他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捧住他的脸:“你个笨蛋。”   “别讨厌我。”他说。   “怎么可能讨厌你呢,阿尧,我不想你总是困在那三年里,所以才把真实的想法告诉你,我想让你明白,我愿意把情绪化的一面摆在你面前,是因为爱你,我才会有那些情绪,那不是失望的证明,那是我爱你的证明,不是完美无缺,一帆风顺的才叫真爱。”   顾鸿尧眼眶微红,醉意朦胧,似懂非懂:“只要你讨厌我,我就活不下去……”   林朝一怔,所以说了一堆,他的注意力一直在讨厌两个字上。   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好,我不讨厌,我爱你,爱得不得了。”   他明白顾鸿尧的爱纯粹而极致,像一块羊脂白玉,不可玷污。   他爱到全心全意,爱到胡思乱想,他对自己的爱有无边无际的容量,正是这样的爱,才如此让人着迷。   他怎么能妄图让他理解,世人的爱充满了棱角和争吵。   林朝甚至为此感到自己与他诸多不般配。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让顾鸿尧感受到自己对他的爱永远稳定,让顾鸿尧知道,他在自己这里,永远有退路。   他亲他嘴角,声音轻而坚定:“你知道我爱你就行了。”   顾鸿尧闭上眼睛和他接吻,酒气和爱意交织,沿着他的嘴唇弧度描摹。   两个人吻过后,顾鸿尧才枕在他臂弯间,心满意足地醉过去了,手里还不忘抓着他的衣服。   林朝看着怀里的人,忍不住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真乖。”   到了别墅,林朝把人抱到床上,给他解开马甲和衬衫,给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准备去给他倒水。   顾鸿尧醉得厉害,睡觉时不习惯穿裤子,就把外裤踢掉,手劲却依旧惊人:“林朝,你陪我睡觉……”   林朝笑道:“好,陪你睡觉,陪你睡一辈子,好不好?”   “不够……一辈子不够。”他闭着眼睛。   “亲爱的顾总,在陪你睡觉之前,先放开我的手,我去倒杯水。”   顾鸿尧放开他的手。   林朝回来喂他喝了一点水,帮他简单擦洗一下,抱着清爽的人亲了一口。   睡到半夜,顾鸿尧好像醒了一点酒,半醉半醒的时候最是磨人,多了几分胆子,少了一点理智,又天生深情不穿裤子,在他怀里不安分,一直拱火。   林朝按住他要亲的时候,他却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顾鸿尧按着额头,头疼欲裂,口干舌燥,手肘碰到了什么,睁开眼,顿时所有的宿醉烦躁烟消云散。   林朝就睡在身边,还抱着自己。   一瞬间,哪哪都舒服了。   顾鸿尧凑过去,刚准备在他脸上亲一下,哗,一床被子猛然把他罩住,林朝像套春卷一样捆着他。   顾鸿尧丝毫不反抗,被他裹在里面抱着,只有在笑的时候,林朝能感觉到他的身体透过被子发出轻微的颤动。   林朝怕闷坏他,拉下被子就看见一双溺爱的眼眸,溢出的爱意平静从容,却像飓风一样威力巨大,让林朝心跳一动。   “不反抗吗?”   “为什么要反抗?”顾鸿尧的声音闷在被子里,瓮声瓮气。   对他而言,被一床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又被林朝抱着,很有安全感。   “这么聪明的脑袋瓜,闷坏了怎么办?”林朝抵住他额头,盯着他的眼睛,隔着被子亲他一口。   顾鸿尧闭上眼睛,虔诚得仿佛这个吻不是落在被子上。   林朝连人带被,抱住他摇了两下。   两个人在床上闹了一会儿,才起身收拾去上班。   林朝让顾鸿尧送他回酒店取车,在车上谈起那个助理。   顾鸿尧道:“宋衍,以前是投行出身的,对项目推动和市场分析很有经验,怎么了?”   顾鸿尧来这边分部没多久,只带了秘书和姚楚,其他都是从国内简历中筛选出来的。   林朝心下明了,顾鸿尧挑选人才确实更注重业务能力。   “想关心一下你周围的人。”   “你要是觉得他不好,我就把他开了,反正才刚上岗一个月。”   林朝笑道:“别,我可不想造孽。”   顾鸿尧笑了。   Cogni旗下的智能手表即将上市,顾鸿尧这几天忙了不少,连周末都没时间。   两人大部分时间只能在线上联系。   林朝知道他忙,不想让他为难,才没去约他,想着等他一口气忙过了这段时间,趁着有假期去外面玩几天。   周日那天晚上,大概已过凌晨,顾鸿尧的车子突然到了季海庄门口。   他没发信息给林朝,还是门口保安看见后,打电话告诉林朝的。   然而等他急匆匆穿好衣服,从庭院走到门口时,哪里还有顾鸿尧的车子。   第二天中午下班,林朝请了一下午的假,绕道旁边餐厅买了一份冰心芒果塔,最后开车到Cogni分部。   他准备给他一点惊喜。   第一次踏入这栋大楼,林朝顿了顿,不论是前台大厅还是吊顶布局,仿佛都有KL的影子。   虽然林氏和Cogni有合作,但林朝不是以合作商的身份来的,而是报了姓名。   前台打电话上去,随后放下电话:“顾总正在开会,请您先跟我来。”   林朝跟着前台上了十七楼。   随后是那位叫宋衍的助理接待的他。   “林先生,顾总正在和运营商视频,请您先在这休息一会儿。”   林朝点点头。   宋衍带着他进入会客厅。   “麻烦,帮我把这个甜品放到冰箱里。”林朝将盒子递过去,他怕等一下里面的冰沙化了。   宋衍提起来看了一眼标签价格,微微一笑,什么话也没说,走出去了。   林朝坐在休息室等了两个小时,也没人来理他,他站起身到走廊透透气。   随后他听见旁边助理室,传来隐约的笑意:“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会投资吗?真是低成本大回报,成本大概二十五吧?”   林朝听出来了,说话的是宋衍吧。   他买的那份甜品刚好是二十五。   林朝笑了笑,突然心情大好,转身回去了。   他准备明天再来。   顾鸿尧坐在办公室,盯着数据报表,眉头紧锁。   和运营商接洽了这么多天,对方就是不肯让步,仗着垄断市场就狮子大开口。   他甚至想过干脆就退一步吧,毕竟这件事忙完,就可以专心和林朝约会。   一条信息弹出来。   【阿尧,我先走了,给你买的芒果塔记得吃。】   顾鸿尧盯了一秒钟,猛然起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林朝推开门   顾鸿尧打给林朝, 走到窗边,向下看了一眼车水马龙的城市,没有看见林朝的车。   电话接通了。   “林朝, 你在哪?”   “我刚回公司。”   顾鸿尧指尖揉过眉心的褶皱,声音却很温和:“……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中午下班过去的, 上次不是说想吃芒果吗?我给你买了芒果塔,看你这么忙, 还没吃午饭吧,吃完饭再吃,空腹吃冰对胃不好。”   “我不知道, 林朝, 我不知道你过来了……”   “阿尧。”那边传来制止的笑意,打断他的内耗:“好好吃饭,注意身体, 我知道你忙。”   顾鸿尧“嗯”了一声,看了一眼腕表的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挂断电话的瞬间, 他的眼神已逐渐危险, 手指按下内线:“今天有谁来找我?”   “一位叫林朝的先生,中午十二点十五分过……”   “为什么没人通知我?”顾鸿尧语气冷硬。   “当时您在办公室,是宋助理接待的……”   顾鸿尧沉下声音:“通知人事部,宋衍调到运营部, 新助理的职位暂时空着。”   公司其他人都能不认识林朝,宋衍不能不认识林朝。   前几天才见过面的人,明眼人一看都知道林朝对他有多重要,宋衍以为自己真醉昏头了吗?   调动通知十分钟后就发到了宋衍的邮箱。   宋衍坐在办公室,反复盯着那行人事调动, 原因是:业务发展需要。   他猛地起身走进总裁办公室。   顾鸿尧正在看监控,墙上的投影正好播放到林朝坐在休息室,请宋衍将芒果塔放进冰箱。   宋衍脚步一顿:“顾总,我只想知道,您突然调我到运营的原因。”   顾鸿尧坐在黑色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   “你很清楚。”他声音沉冷。   “如果是因为林先生的事,当时您正和严总他们视频,我没想打断您,才让林先生在休息室等了一会儿。”   顾鸿尧终于把目光转到他脸上。   宋衍被盯得背脊一寒,垂眸不语,但嘴角压着不服。   他一直以为顾鸿尧和其他成功人士不一样,是真正专注于事业和科技的大人物,但其实都一样,顾鸿尧也会被美色所惑,被一个小白脸迷得团团转。   顾鸿尧平静的胸膛中一片怒意横生:“他专门请假来见我,他第一次来!你怎么敢让他在那里等两个小时?!”   他紧咬着的声线在办公室内冷冽回荡。   “原来对您来说,他比双十日月的上市还重要吗?”宋衍一怔。   投行工作多年,他见过太多傍大款的小白脸了,他们的工作就是给大佬提供情绪价值,是金丝雀,等个十天半个月都是常态,请假又如何?两个小时又有什么大不了?   他料不到顾鸿尧会有这么大反应。   顾鸿尧视线落在宋衍身上,宋衍呼吸一窒,那是一条岌岌可危的死亡线。   “顾总,我去给林先生道歉,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宋衍强忍着情绪低头,这个职位来之不易。   另一方面,他一直视顾鸿尧为职场榜样,想留在他身边。   修长的指尖将香烟掐灭在烟灰缸,留下一缕青烟:“没有机会,念在你这一个月的工作表现,我才破例让你去运营部当项目主管。”   宋衍怔然着从顾鸿尧办公室出来,他想不通,怎么一天之内就到这地步了。   顾鸿尧让秘书把芒果塔送到办公室,自己舀了一口。   视频通话响起,是林朝的头像。   一接通,林朝一张俊脸凑上来,顾鸿尧手一颤,勺子上的芒果差点掉在地上。   “好吃吗?”   “好吃,有点冰。”   “中午饭吃了吗?”林朝狐疑。   顾鸿尧拿起旁边一个三明治给他看,三明治已经吃了一半。   这看起来更像是为了给林朝交差而随意咬了两口。   林朝满意地笑着,目光落在他桌上角落的烟灰缸,长长短短的拧着几根烟头,笑容一淡。   顾鸿尧敏感地意识到什么,手机移了一下,烟灰缸消失在屏幕里。   他知道林朝不太喜欢他抽烟,所以这些日子一直瞒着他抽。   三年前离开林朝后,他又开始抽烟,且比以前更甚。   “下次谈客户,我跟你一起去吧,林氏在国内这么多年,还有几分面子。”林朝道。   他知道顾鸿尧最近一直在头疼运营商合作的事。   顾鸿尧手一顿:“不用。”   林朝也没再劝,他知道顾鸿尧的脾气,他做这一切更多是为了证明给林家看,是为了有底气和自己在一起,怎么可能用林氏的面子给自己铺路。   他看着顾鸿尧低头吃东西,目不转睛,这样优秀的男人为他做到这份上,早已经够了。   顾鸿尧隔着屏幕喂他一口,林朝为他一反严肃的幼稚动作而笑起来。   那天晚上下班,顾鸿尧特地推掉一个饭局,让司机前往林氏大厦。   他想带他吃饭。   【林朝,下班了吗?我在楼下等你。】   【阿尧,我回家了。】   顾鸿尧手顿了顿:【早点休息。】   随后他关掉手机,扔到一旁,扯了扯领带结,仰头靠在座椅上。   本来今天,他应该和林朝在办公室见上面,或许还能和他一起吃饭,就算喂芒果塔也不用隔着屏幕。   妈的,顾鸿尧手锤了一下前面的座椅靠背。   “老板,现在要去哪?”   “回别墅。”   进了车库,一下车,便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旁边,顾鸿尧眸光一动,嘴角扬起惊喜的弧度,步伐带着自己未察觉的焦急。   他走进客厅:“林朝?”   穿过餐厅,茶室,走廊,书房……   顾鸿尧又登上二楼,打开卧室门,就看见他最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床边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星光猫咪坐在旁边看着他。   林朝听见动静,冲他笑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我以为你要很晚,就先来了。”   “不是说回家了吗?”顾鸿尧松开门把手。   “这不是我家吗?”   顾鸿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亲他,林朝抱着他,掌心贴着他的背脊,将他一颗烦躁的心抚平。   顾鸿尧让阿姨做了几个菜,两个人吃完晚餐,开车到那个湖边公园散步。   夜里人很少,岸边用一圈彩灯围着,几个小小的新摆件伫立在草地上,天鹅还在,柳树依然。   林朝拿出一罐喷雾,在他身上喷了几下:“不要让蚊子咬你。”   顾鸿尧牵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   旁边路过的老人一脸古怪地走过去,还时不时回头看。   林朝惊讶地看向顾鸿尧,后者完全没在意的样子。   直到那老头撞到树干上,唉哟一声,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两人洗完澡躺在床上,顾鸿尧这些日子确实忙累了,倚在林朝臂弯里,聊了几句,声音渐渐弱下去。   林朝拿起他手机:“你的密码是多少?”   顾鸿尧半睡半醒着应了一声:“……生日。”   林朝连输了两遍顾鸿尧的生日,都显示错误,又输入自己的密码,解锁成功。   壁纸已经换了,是林朝睡觉的侧颜,不知道顾鸿尧什么时候趁他睡着时拍的。   林朝笑着,搂着顾鸿尧的肩膀,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本来只想给两人换一对情侣头像,结果发现了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朋友圈里,不少明里暗里勾引的图片。   除此之外,陈远州发了一条莫名其妙的信息:【鸿尧,上次的事情,我想找你谈谈。】   宋衍发了几条信息,大意是希望顾鸿尧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甚至说:【我可以去给林先生道歉。】   宋衍确实很喜欢这份工作。   其实,林朝看得出来,宋衍对顾鸿尧的情感,就和自己到KL上班时,对顾鸿尧的个人崇敬没什么两样。   只有一点不同,他更像是顾鸿尧的事业粉。   恨不得顾鸿尧一天二十四小时专注工作,早日登基。   林朝关掉手机,把星光猫咪放进它的小房子里,然后关掉灯,抱着顾鸿尧睡了。   夜里,只剩下星光猫咪一闪一闪的额星。   第二天傍晚,晚霞万丈,林朝踩着下班的点,开车到Cogni分部。   一进门,前台快步走上前道:“是林先生,您来找我们顾总吧。”   林朝一怔,确定自己没见过她:“要登记吗?”   “不用不用,您跟我来。”林朝觉得她有些过于紧张。   看了一眼她的工牌,还是行政主管,不应该这么紧张吧。   两人恰好在走廊碰到了姚楚。   “林先生。”   “姚主管,贵公司最近业务繁忙吧。”   两人握了手。   “是这样,新产品要上市,偏偏这边人手不足,顾总也忙。”姚楚转头向前台道:“我带林先生上去。”   行政主管脸色为难:“这……”   “放心吧。”   林朝觉得气氛有些奇怪:“我是什么洪水猛兽?需要这么谨慎。”   姚楚道:“那可不,昨天下午您走了,顾总发了火,宋助理都被调到运营了,虽然没波及其他人,但底下人难免草木皆兵。”   说完他偷偷补充一句:“前台电脑上今天还贴着您的照片呢,就怕哪个新人不认识您,再怠慢了。”   林朝天性多疑地问了一句:“照片上写什么?”   “您等会自己去看。”   姚楚直接带他去了顾鸿尧的办公室。   “您直接进吧。”   姚楚是他和顾鸿尧的共同好友,能看见他们俩的情侣头像。所以是一点不把他当外人。   也多亏了姚楚,林朝推开门,就看见顾鸿尧正在抽烟。   “咳!咳咳!”顾鸿尧此生唯有两次被烟呛到——刚学抽烟的第一口,以及现在。   不知是呛得太厉害,还是怎么,顾鸿尧脸色通红,甚至把咖啡杯当成烟灰缸,烟头呲的一声,熄灭在咖啡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想吻他的冲   林朝站在门口, 看他难得这样慌里慌张的模样:“怎么了?我又不是第一次看你抽烟。”   “你来怎么没人告诉我?”顾鸿尧站起身脱掉外套,把桌上烟灰缸、咖啡连同杯子一起丢进垃圾桶。   “听说大老板昨天发火,所以今天没人管我了。”   林朝走过去坐到沙发上, 从这里看向窗外,确实视野更清晰, 能看见林氏总部的大楼。   “你等我一下。”顾鸿尧转进洗手间里,过了好几分钟才出来。   再出来的时候, 他身上只有淡淡的薄荷气味,已经闻不到一点烟味。   “你怎么做到的?”林朝凑近他身边。   “刷牙,洗手, 喷雾, 还有吹风机。”   看起来一套流程已经做到十分熟练了。   林朝笑了笑,心想顾鸿尧哪天背着他做坏事,自己估计都不知道。   顾鸿尧看着他, 年轻的脸映着窗外的晚霞,眉宇间是他一直追寻的温柔和包容,有一种特定的磁场, 无时无刻不在吸引自己。   顾鸿尧按住他肩膀, 不自觉舒颈想要亲他,林朝忽然开口道:“今天抽了多少支?”   声音很轻,却让顾鸿尧心里一跳,果然还是来了。   “三支。”   “确定是一天三支吗?”林朝看他。   顾鸿尧:“……上午三支, 下午三支。”   林朝笑道:“你上香呢。”   “你不喜欢,我以后不抽。”顾鸿尧低头道。   “你压力大,我又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林朝低头看着手机:“何况,我也不能限制你的生活方式,只能劝你少抽一点。”   顾鸿尧眼神一凛, 猛然站起身,按下秘书的内线:“你进来。”   很快,秘书走进来:“顾总。”   顾鸿尧打开办公桌后面的抽屉,里面一整柜全是客户送的好烟,还有高档礼盒装的雪茄。   “这些全部拿走。”   秘书怔了怔:“拿去哪里?”   “找人回收,以后客户送的烟一律不收。”顾鸿尧眼皮都不抬。   秘书看了一眼顾鸿尧,又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林朝,说:“好的。”   她用的是普通的黑色塑料袋,把那些名贵的雪茄和香烟一起放进去。   直到秘书把袋子拿走,关上门,顾鸿尧也没看一眼,目光一直落在林朝身上。   林朝站起身:“其实没必要这么着急,一下子不抽了,戒断反应不会很严重吗?”   这话是真的,他体谅顾鸿尧的辛苦,所以在这些事上,不愿意过度限制他,只是希望他节制一些。   “怎么会?戒了就是戒了。”顾鸿尧凑过去吻他的唇。   更何况,还有什么比三年前离开林朝的戒断反应更难过,更痛苦。   林朝像是奖励他,抱住他温柔地回应。   两个人倚在沙发上,林朝觉得他的衬衫手感很好,就多摸了两下。   顾鸿尧呼吸激动起来,坐在林朝身上,扯掉他的领带,埋在他头颈间,贪婪地吮吸。   太阳完全沉入世界另一端,残留的晚霞也消逝得飞快。   远处的山丘连绵起伏,像爱人亲吻的侧脸。   到夜里八点,在林朝的坚持下,顾鸿尧才起身去吃饭。   两个人坐电梯下楼,遇见了宋衍。   彼时他正拿着资料,准备到运营部去,看见两人,神色一顿:“顾总,林先生。”   林朝和他打招呼:“宋助理,晚上好。”   “林先生,晚上好。”   宋衍默默走到角落,看见顾鸿尧挽着林朝的手臂,脸色古怪几经变化。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确实是顾鸿尧挽着林朝,不是林朝挽着顾鸿尧。   到大厅的时候,林朝特地到前台桌上看了一眼。   电脑上确实贴着一张林朝的照片,上面写着“总裁夫人”几个字。   照片是高清监控截图,这角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官方发布的通缉令。   去餐厅的路上,林朝提及宋衍:“昨天晚上他发的信息,你看了吗?”   顾鸿尧轻描淡写:“我没有回他。”   “要不,还是让他继续当助理吧”   像宋衍这种人,虽然对自己有点傲慢,但在顾鸿尧身边当助理确实是最佳人选,他谨慎、小心,业务能力强。   对自己傲慢,说明他看不上那些靠美色捞钱的人。   间接证明他是个能杜绝顾鸿尧身边一切烂桃花的帮手。   顾鸿尧二话不说,当场给秘书打电话,撤了人事调动。   林朝一下怔了:“你不问问为什么?”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除了你,我还能听谁的话?”顾鸿尧仰起头闭目养神,露出几个新鲜的吻痕。   林朝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额头:“乖宝宝。”   顾鸿尧嘴角含笑,抓住他紧紧抱在怀里,没有睁开眼。   ——   “宋助理,调动撤回了,麻烦您,又得回助理办公室了。”   人事主管推门进来,笑道。   宋衍刚一脸丧气地坐在项目主管的办公室,屁股还没热,不可置信:“是顾总说的?”   “那不然,除了顾总还有谁能调动您?”   宋衍又提着东西从楼下回到楼上的助理办公室。   一进门,就看见秘书正把一大袋子香烟分类。   “于秘,你怎么把烟收了?”   “顾总不抽了,我拍照给行政那边,让人回收。”   “什么意思。”宋衍是知道顾鸿尧的烟瘾的,尤其是烦躁的时候,一小时就得抽一根。   于秘书笑得一脸深意:“抽烟被那位撞见了,顾总给表态呢。”   宋衍只是嗤笑一声,为了哄情人随口应允的承诺,怎么能当真?   等等,他突然有点不可置信地惊恐起来。   不会自己能回来,也是托了那位的福吧。   不不不,他宁愿相信是顾总大发慈悲,也不相信一个靠脸上位的小白脸会这么好心。   接下来的一周,顾鸿尧和林朝两人都在忙于工作,偶尔晚上才能见面,吃一顿饭。   顾鸿尧经过多轮洽谈,不断调整方案,最终以一个勉强合理的价格,与合作商敲定了合作。   总算是卸下了一块巨石,他倚在办公椅上,下意识摸向旁边,没摸到烟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什么。   他拉开桌底一排排柜子,见里面还有一盒拆开的烟,不知什么时候放的。   顾鸿尧伸手又忽然顿住,眼神一沉,抓起那盒烟扔进垃圾桶。   拿起林朝给他买的薄荷糖,倒了两颗进嘴里。   顾鸿尧打开摄像头,眉头一紧,看见眼底下一点青黑,整个人瞬间仿佛老了不止十岁。   然而每天例行一张自拍,今天还没拍。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无意义地走了两圈,随后身负一丝罪恶感,打开了相机从未打开的美颜功能。   一打开,看见一张粉色瓜子脸,顾鸿尧的手机差点掉了。   虽然顾鸿尧编程写得逆天,但一个美颜功能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明白。   “顾总。”秘书推门进来。   “你帮我拍一张照片。”   于秘书接过手机:“是商务用还是工作证?”   “报备用,帮我把黑眼圈去掉就行,显得年轻点。”   秘书顿了两秒:“要年轻是吗?好的。”   顾鸿尧认为女士在拍照方面应该有先天优势,颇为期待地接过照片,就看见了一张美颜过曝而过分苍白的塑料脸。   顾鸿尧额角抽了两下,好像更老了。   莫名有一股老年人的心酸感。   秘书道:“顾总,我们调整光线,拍您阴影下的侧脸轮廓,夫人……呃,林先生就看不见您的黑眼圈了。”   顾鸿尧决定再信她一次。   于是,一张与以往完全不同的照片诞生了,画面中,只有顾鸿尧的侧脸——轮廓边缘被窗外的自然光照得半通透,喉结微微凸显。   他将照片发送过去。   几分钟后,林朝回复他:【好看,好想亲。】   【亲爱的,我设置成头像了。】   顾鸿尧刷新了一下,看见林朝的头像变成了自己的侧脸。   【这样会被你家里人看见的。】   虽然不是很清晰,但熟悉的人大概会认出来。   他是想尽快见林朝父母,但不是毫无预兆地把那边的压力给林朝一个人。   【没关系,他们很擅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鸿尧笑了,只是看着他打过来的文字,隔着屏幕也有一种想吻他的冲动。   多巴胺的分泌,完全压过了烟瘾上来时的烦躁干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老公……   【亲爱的顾总, 明天有空吗?我们可以去游乐园约会吗?】   【好。】   【早上九点我来接你。】   后面跟着一个兔子探头的表情包。   顾鸿尧穿着偏休闲的纯色Polo衫,手里提着星光猫咪的小房子,坐在别墅的客厅, 他像三年前一样,整整齐齐地收拾好自己, 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对话。   这大概是两个人复合后的第一次正式约会。   林朝会像三年前的每一次约会一样,开车来接他。   顾鸿尧想想就心跳加速, 忍不住站起身来,踱步到门口又踱步回来,猫咪在小房子跟着晃了晃。   林朝没有让他久等, 九点不到就来了。   顾鸿尧上他车的时候, 看见中控台那里,固定着一个小小的安全座椅。   “我特地找人定制的,给猫咪。”林朝笑道。   顾鸿尧一开始看见这袖珍座椅的时候, 愣了好久,勾起那条小安全带,有弹性的绷了一声:“真可爱。”   林朝笑着看他。   顾鸿尧把猫咪放在小椅子上, 给它扣上带子, 咔嚓一声。   车子启动。   顾鸿尧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戴机械手表,而是戴了一块智能手表。   林朝开车的时候,看了一眼:“是新产品吗?”   “嗯,快上市了, 我自己测试一下。”   等红灯的时候,顾鸿尧才拿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手表:“你戴上,数据参数我都输入了。”   林朝把手上的旧手表摘下来,戴上新手表。   “是情侣款吗?”   “嗯。”   顾鸿尧伸过手,和他的手表碰了一下, 两块屏幕自动拼接,一条心率线连在一起。   林朝略感神奇,倾过身去亲了他一下,顾鸿尧的表盘屏幕上,心跳加快。   “看,至少心率是挺准的。”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星光猫咪坐在两人中间,额头星星亮亮的。   星期天人很多,入园的时候,顾鸿尧第一眼就发现了游乐园正中央的一间粉红色城堡。   两个穿着公主裙的猫咪公主正站在城堡前方。   “听网友说里面有很多猫咪公主的衣服,给小咪买一套,再给我家妹妹也买一套吧。”   顾鸿尧目光映着他的笑,心脏有剧烈反应:“好。”   两人踏进了主题城堡。   两个穿着猫咪玩偶服的服务员,各自伸出手抱了他们一下:“猫咪公主城堡宝贝欢迎您!”   顾鸿尧脚步动了动,但林朝揽着他的肩膀,所以没躲成。   一群女孩子兴高采烈地穿梭在城堡里。   显得他们两个大男人有点格格不入。   顾鸿尧一路目光环视,红木柜子上是各种精美的周边,有发卡,发箍,耳环,连衣裙,帽子……   “你看。”林朝拿起一个物件凑到他眼前。   那是一个小小的胸针,一个圆圈里刻着猫咪的一只小爪印。   “很像你的肚脐眼。”他说得一本正经。   旁边的店员忽然转过头去,可能是在偷笑。   顾鸿尧看了林朝一眼,他没仔细观察过自己的肚脐,倒是林朝很喜欢亲他的小腹。   林朝又拿了一瓶猫咪公主主题的透明指甲油,晶莹的指甲油一晃荡,里面就漂浮着各种小小的猫咪头,像一个个表情包。   “你看。”他把指甲油放到灯光底下,示意顾鸿尧。   顾鸿尧抬起头,视线聚焦,透过灯光,晶莹的闪粉和小猫咪头映在他脸上,衬得他脸庞冷白,眉眼深邃。   林朝趁着四下无人,亲了他一下。   顾鸿尧眨了眨眼,然而林朝看见他的手表心率加快。   结账的时候,因为东西太多,两人不得不把东西寄存在城堡里。   游乐园的真正旅程才刚刚开始,一开始,林朝没有选那种过于刺激的项目。   坐海盗船扣安全杆的时候,林朝才知道他以前没有玩过这些项目。   本来有些担心他会不适应,结果事实证明,顾鸿尧在这方面也有点过人天赋。   “怎么样?”   “还好。”   林朝怔了一下,开始惊喜:“那我们去玩过山车吧。”   一趟过山车下来,别人都玩吐了,顾鸿尧还十分淡定。   林朝手撑着栏杆,缓了缓心跳,见顾鸿尧脸色平静,担心他是不是强撑着,还小心地问了一句:“会不舒服吗?”   顾鸿尧顶着那张纵横商场的精英脸:“还好,你还想玩什么吗?”   林朝看见他手表上平稳的心率,怔了一下,眼神逐渐兴奋:“那我们去玩那个。”   顾鸿尧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一座高高的跳楼机,游客们惊恐的尖叫穿透云层。   顾鸿尧点头:“好。”   从跳楼机上下来的时候,不少游客瘫在椅子上,缓不过劲,有的吐得面无血色。   林朝拿着地图查下一个项目。   顾鸿尧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笑了。   平日温柔的林朝原来喜欢玩这些疯狂的项目,让他有点出乎意料。   “还玩吗?”   林朝一怔,突然抱起他原地转了两圈:“你真好,以前跟朋友来,他们都不敢玩,只有你能跟我玩这些。”   说着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两口。   顾鸿尧心跳顿时飙升一百八十迈,僵在当场,脸色白了又红,坐跳楼机的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的手表,忽然滴滴直叫。   林朝放下他,看着他呆愣的样子,笑了。   玩完了一切林朝想玩的项目,已经是傍晚时分,烟花秀还没开始。   肚子饿了,林朝买了两个猫咪公主造型的饼干,一起吃了园内有名的芝士热狗棒。   林朝搂住顾鸿尧,举起手机给两人拍了一张自拍。   林朝侧过脸去亲他的时候,顾鸿尧手里的甜筒才刚刚化开,眼睛里映着烟花,亮亮的。   最后是复古相机馆,排队的人很多,两个人等了十分钟才等到一个空位。   林朝拉着他钻进小隔间里。   因为时间紧张,倒计时一开始,两个人都想亲对方的脸,结果一不小心接了吻。   林朝笑着,把他按在怀里揉了揉,刚好下一个倒计时结束,被定格在镜头里……   第四个镜头,两个人把星光猫咪贴在中间,一起亲了亲。   又一个倒计时。   “比心,宝宝。”   顾鸿尧有些无措地伸出手,显然没有接触过“比心”这个项目。   最后镜头完成,林朝又添了一点小小的表情包。   九宫格打印出来,两个人都笑了。   比心镜头因为顾鸿尧不会,只能看着他,露出一个惊讶的侧脸。   林朝很爱这一张,还特地留在了中间。   看完了烟花秀,结束了一天行程,已经夜里十一点。   “饿了吧?你先吃这个。”林朝从车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他。   盒子是实木质的,里面是像流心月饼一样大小的糕点,传来一股淡淡的药香,咬起来软糯微甜,是他没尝过的味道,挺好吃的。   “这是什么?”   “不知道,听说是中药做的,昨天一位表亲送给二叔的,说吃了能长生不老,二叔瞪着眼问他,是不是给他送防腐剂了。”   顾鸿尧手一顿。   林朝补充道:“没事,我问过了,他说我也能吃,所以我就拿了一个。”   顾鸿尧知道林朝不爱吃甜的,这是特意给他留的。   林朝带他吃夜宵的时候,顾鸿尧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小腹一团燥热,口干舌燥的。   光是看着对面给他剥虾的林朝,顾鸿尧就有些心猿意马。   前天晚上才做过两次。   他喝了口冰柠檬水,勉强忍住了。   服务员来询问什么,林朝转头笑着说了什么。   顾鸿尧听不清楚,他看着林朝的侧脸,猛然站起身,抓起林朝的手:“回家。”   林朝感觉他的手心一阵发烫,连忙跟着他出来,碰他额头,没有发烧。   “怎么了?是不合口味吗?”   顾鸿尧撞进他怀里:“我……我们回家吧。”   林朝察觉到事情不对劲:“是不是那个饼让你不舒服了?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顾鸿尧抓住他,塞进副驾驶:“不是的,走吧,我来开车。”   林朝稍稍放下心来,顾鸿尧的力气一点也不虚弱,理智上还不忘给他带上安全带。   看着他一路加速超车,虽然车技很好,林朝也不得不提醒他:“慢点,阿尧,别急。”   星光猫咪坐在小椅子上,稳稳当当的。   顾鸿尧拉着他,脚步急促地落在环形楼梯上,一进房间就抱住他,亲他,吻他,开始扯他的上衣扣子:“我想要……林朝。”   他的力气很大,眼角和唇瓣却比平常还红,语气也比平时轻软。   “阿尧,我带你去医院吧?”林朝被他撩起来了,还是担心那个饼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老公……老公……”顾鸿尧亲他的肩膀,呼出的气都是热的,身躯颤抖,像在等着他的解救。   林朝怔在当场,这下轮到他手上的表滴滴直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把你的余生   食指间尚且带着吻痕, 林朝伸手抓住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果然已经迟到了。   昨天晚上和顾鸿尧折腾到大半夜, 又清洗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躺在他怀里的人动了动, 闭着眼睛:“请假吧。”   他的声音带着放纵后沙哑的质感和微沉的鼻音。   林朝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偏偏接到工作上的一个电话, 不得不回公司去。   “我去一下,你再睡一会儿吧。”他轻轻拉开顾鸿尧的手臂。   “有什么事吗?”顾鸿尧坐起身,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林朝扣着扣子, 低头亲了他一口:“有个客户要过来, 二叔今天不在公司,我还是去一趟吧。”   顾鸿尧抓住他的手,站起身挑了一条斜纹青色的领带, 帮他系了一个优雅的领结,又选了一个银质的领带夹。   林朝握住他的指尖:“你看,像不像新婚夫夫, 你好贤惠。”   顾鸿尧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林朝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带着点年长者的深邃和溺爱,又有点从容的温柔。   “林朝。”   “嗯?”   “17号请假两天,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林朝扣腰带的手一顿, 不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这是顾鸿尧第一次理直气壮地提出“侵占”他时间的要求。   而且是请假两天。   然而他的目光没有像嘴上那么理所当然,视线低垂着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那双眼里,潜藏着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带着澎湃翻涌的情绪,最终渐渐隐匿,化作更深的沉淀,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是仍带着在自己面前独有的一份谨慎。   林朝笑着捧住他的脸,亲了一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为了17号能顺利请假,林朝特意加了几天班,把工作完成。   顾鸿尧带着林朝去看了老家的哥哥。   车子在几百公里后下了高速,绕过一座热闹的县城,沿着环山公路一路开上去,再经过坑洼不平的水泥路,到了顾鸿尧的老家,依着山水而建的小镇。   全程是顾鸿尧开车,林朝想替他换着开,前者却执意要自己开。   “你不熟悉。”他说。   林朝知道他是怕自己累,昨天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被说了。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原本坑洼的地面反而好了许多。   沿着一条小径上山,看见一座很新的墓碑,周围很干净,碑前还有新鲜的水果和糕饼,石碑凿着几个朱红大字:【先兄顾鸿宾之墓】   角落写:【胞弟顾鸿尧敬立。】   顾鸿尧告诉他,一开始只是山上埋着一座小小的土坟,周围都是土路,后来他赚了钱,出资修缮了附近的道路,又重新修坟。   再后来,附近又多了几个果园,顾鸿尧干脆聘请了一位果园大叔,每周固定清扫,上香和祭拜。   两个人各上了一炷香。   星光猫咪放在旁边。   顾鸿尧把一堆猫咪公主的卡片和衣服放进火盆,除此外,还有漫画书,贴纸,以及上次在城堡里买的各种周边,大部分都烧过去了。   “今年出的最新款都在这里,你慢慢看,还想要什么,就托梦过来。”他目光看向旁边的星光猫咪,笑了笑:“除了这个之外,这个我自己留着。”   看着那些精美的东西被火光烧成焦黑,顾鸿尧看向林朝:“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疯子?”   “怎么会?我们上坟也是这样。”林朝在旁边笑了笑。   顾鸿尧开始烧纸钱:“其实都是我害死了他。”   林朝身体一僵:“阿尧。”   “二十几年前的这一天,如果我不是催促他快点回家去,可能他也不会死的。”顾鸿尧眼里蓄着泪光,呼吸一颤:“……我只是害怕他回晚了,又要挨打……”   “妈的。”顾鸿尧说着,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林朝放下纸钱,心急地抱住他:“这不是你的问题,别这样。”   顾鸿尧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天空:“他比我聪明,他的学习成绩比我好,他比我更坦荡,没有他,我可能早死了……”   林朝抱着他颤抖的身躯,眼睛也红了,张了张口,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在痛苦面前,虚无缥缈的几句话,太过贫瘠。   火盆的火渐渐熄灭。   墓碑前的星光猫咪突然被一阵风吹倒。   林朝陪着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要下山了,两个人才离开。   顾鸿尧带着他绕过一条小路,通往一座果园,木门开着,一个老人家坐在藤架子下,眯起眼睛:“是小尧吗?”   “是我,大爷。”   “这么快,又到小宾的祭日了……”老大爷给他们倒了两杯茶,看了一眼林朝。   林朝甚至想好了要以什么身份介绍自己。   结果大爷掏出一个旧手机:“小伙子,你帮我看看,我这手机怎么回事……”   林朝帮大爷清理了一大堆手机垃圾和毒软件,被大爷直夸厉害。   手机弄完,大爷又开口:“你们去抓只鸡,刚好挖了土豆,晚上炖来吃。”   顾鸿尧折起袖子,示意林朝:“我去抓。”   林朝跟在后面,看见顾鸿尧隔着篱笆弯着腰,一手抓住了一只大母鸡的翅膀,十秒不到。   他默默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顾鸿尧笑了笑:“少爷。”   林朝感觉到他的心情松快了一点,低沉的心也跟着缓和许多。   大爷去做饭,两个人在果园里逛了一圈,逗了逗旁边的小黑狗。   吃过大爷做的农家晚饭,天已经黑得很彻底,晚上八点多,放眼望去,山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第一次见这种纯粹的黑,连月光也无法渗透。   果园旁有一间平房,被大爷当成仓库。恰好挨着那片坟墓,里面放着一张简单的折叠床。   每年这一天,顾鸿尧就在这里睡一觉,算是陪着兄长。   现在多了一个林朝,显得有点挤。   大爷给他们点了一片蚊香,就回去休息了。   两个人洗完澡躺在床上,紧紧挨着彼此。   旁边角落里堆着几箱青苹果,房间里满是果香气息。   星光猫咪放在床头。   林朝终于开口问:“除了哥哥,没有亲人了吗?”   “不知道,摊上那个六亲不认的畜生,谁都得躲得远远的。”   顾鸿尧侧躺着面对他:“我印象中,邻居都换了好几家,后来那栋楼也没什么人敢住,只有去学校才能找到活人的气息,哥哥死了之后,我再也没有回去了。”   林朝握住他肩头,按了按。   “你知道我进过精神病院吧。”顾鸿尧盯着头顶那盏灯光,眼神淡漠。   “嗯。”   他靠近林朝,轻声道:“其实我觉得,在精神病院的日子很幸福,因为我年纪小,一个四五十岁的病友把我当成她的孩子,给我送小发卡,护士会给我过生日,食堂里我有一个专属的儿童碗,我现在还记得,那个碗的样子……蓝色的,带老虎耳朵……只有我一个人有。”   “那时候,我在精神病院,电视上只有卫星频道,每天插播各种广告,其中有一个广告,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穿着一套端庄的女士内衣,站在镜头前,她说的广告词是:像妈妈的怀抱一样,带给你与众不同的安全感。每天晚上第一节《猫咪公主》播完后,她准时出现在电视里。”   “那个女人给我的感觉很亲切,我很想她当我的妈妈,她一定是个好妈妈,有一天,我试着去穿一个病友的内衣,我扣紧最紧的一颗扣子,多余的布料用皮筋扎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穿上的瞬间,我觉得我的内心无比激动,好像那位‘妈妈’正在抱着我。”   顾鸿尧突然笑起来:“因为我才十岁,而且我是个精神病,所以谁也不觉得奇怪,也没人说我。在精神病院里,我是最自由的。”   林朝看着他,不知不觉竟流了眼泪。   顾鸿尧看见他的眼泪,猛然一僵,双手抹开他脸上的眼泪,急道:“不是的,我不是想让你难受,你别哭……”   他从没见过林朝流泪,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顾鸿尧起身抱住他,双手的力量无比坚定:“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可能真的不太正常,林朝……你别为我哭……”   他握住林朝的手,贴着自己的脸,感受他掌心的温度,虔诚地看着他:“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林朝看着他的眼,不知道顾鸿尧受了多少罪才走到今天。也许仅仅是像普通人一样走在阳光下,就要竭尽全力。   他一直不开口,顾鸿尧慌了:“林朝……你回应我。”   “我不是精神医生,我不知道你算不算正常,但对我来说,你是个无与伦比的了不起的人,我越了解你,就越爱你,我也是个不正常的人吗?”   他呢喃的细语,像睡前的情话。   顾鸿尧瞳孔一震,颤抖着手指摘下指间那枚黑色戒指。   从高中时期,他第一次接代码赚到第一笔钱,就买了这枚戒指,一直戴在手上,它几乎融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为他第207块骨头。   他抓住林朝的手,用毕生最快的速度把戒指套在他食指上。   “林朝,林朝,把你的余生都给我吧!”他的语气焦急,紧张,期待,幸福。像从天而降且不容拒绝的一座大山。   林朝看着手上的戒指:“这是求婚戒指吗?”   顾鸿尧心里一紧:“对不起,我知道它很潦草。”   “我很喜欢,不过求婚这种事,你怎么能抢先一步?”林朝笑道,把戒指从食指上拿下来,戴在无名指上:“而且你戴错了,这才是订婚。”   顾鸿尧扑过去抱住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是生命中最   第二天在清晨的阳光中, 顾鸿尧猛然睁开眼,眸珠颤动,双唇微张, 呼吸有些急促。   他坐起身,若有所思。   林朝从门外走进来, 笑道:“你醒了,我煮了早餐, 起来吃吧,吃完我们该出发了。”   顾鸿尧远远望了一眼窗外的那座墓,眼中藏着一股情绪的后劲。   “嗯。”   顾鸿尧封了一个红包放在大爷的桌上, 临走前, 两人又给哥哥上了一束香。   顾鸿尧看见那个干净的香炉上,有九根烧过的香头。   昨天明明只有六根香头,也许是大爷早上来过。   林朝不准他开车, 顾鸿尧没有坚持。   林朝忽然试探道:“还有没有哪里想去吗?我陪你一起去。”   顾鸿尧一开始没开口,直到即将出小镇时,路过一条小路, 顾鸿尧忽然开口:“左拐过去吧, 我想回去看看。”   林朝没有犹豫,立刻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去,很快就看见一栋漆黑发霉的老居民楼, 已经长满了杂草,没有任何活人的迹象。   顾鸿尧的那位小学同学说过,这里被当成鬼屋,一点人烟都没有。   “怎么了吗?”林朝试探道。以昨天顾鸿尧的态度,他应该不太愿意靠近这片居民楼, 为什么今天早上又突然改变主意?   “昨天晚上,我梦见哥哥,他还站在那里,身上穿着初中的校服,他在洗菜……他对我笑了,其实我梦过他很多次,只是一直没办法看清他的脸,昨天晚上,我却看得很清楚,他笑了,你明白吗?林朝……”   林朝一怔,握住他的肩膀,想通过这双手给予他力量:“我知道,我明白,阿尧,我们去看看吧……”   或许直面刀口的痛苦,更有利于旧伤的康复。他知道顾鸿尧压抑得太久了。   时隔多年,再次踏上这片承载悲惨过往的土地,顾鸿尧诧异自己居然可以做到如此平静。   “以前就在那里。”顾鸿尧指向三楼一个破败的木门:“哥哥在那里做饭,每天上学前,他给我煮一个鸡蛋放在书包里,也是在那里,他……”   顾鸿尧瞳孔一缩,呼吸困难,大概想起了血腥的那一幕,那颗心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林朝手心放在他背脊上,安慰他。   尽管脸色苍白,顾鸿尧的眼神却透着坚定:“林朝,我要上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的脚步登上了长满青苔的石梯。   荒凉的风吹过,太阳光仿佛被遮蔽,无法照进这栋小楼。   星光猫咪窝在小房子里,被林朝提在手上时,它额头的星星一闪一闪。   四周安安静静的,斑驳的窗投下一片片光影,带起浮尘。锅碗瓢盆都已经被尘土淹没,一碰就裂了。   顾鸿尧环视四周,眼中涌动着情绪,喊了一声:“哥,哥……”   林朝握住他的手:“阿尧,你怎么了?”   顾鸿尧看向他,抓住他的手:“我梦见他对我笑,我知道,他有话想跟我说,他一定在这。”   林朝目光仔仔细细地环视,不肯错过一分一毫,突然在一张朽坏的小木凳下,一只孱弱的小猫露出了脑袋。   林朝走过去,那只猫太小了,看起来都没断奶,软软地趴在地上。   “你看,阿尧。”林朝示意他看过来。   顾鸿尧怔然地看着那只小猫,甚至有点不知所措:“这里怎么会有猫呢?”   林朝本想伸手去抱那只猫,忽然想起什么,顿了一下,又缩回去。   “它好可爱,是不是?”林朝提醒他。   顾鸿尧缓缓走到小猫身边。   “喵……”那小猫看见生人,既不跑也不躲。   顾鸿尧伸出双手,小猫嗅了嗅,伸出一只小爪子放在他手上。   顾鸿尧抱起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林朝摸了摸小猫的脑袋,白色的小猫,只有额头上长了一块黑色的毛,刚好像一颗星星。   林朝看了一眼小猫,又看了一眼手里提着的星光猫咪:“长得好像,它们是不是双胞胎?”   “哥哥最喜欢看猫咪公主,他说过下辈子要做一只猫,像猫咪公主一样。”顾鸿尧激动地看向林朝:“林朝……林朝……你说呢?是不是……”   顾鸿尧眼中快要流泪了,他相信这是哥哥给他的奇迹。   林朝回应他:“是的,阿尧,这就是哥哥想对你说的话,是他对你笑的原因,他想告诉你,他会用另一种方式陪在你身边的。”   顾鸿尧把小猫抱在怀里。   林朝看见他眼睛微红,却笑了,那是一个释然而惊喜的笑。   临走前,顾鸿尧回头看向那张凳子,那是哥哥以前吃饭的凳子……   林朝也回头,看着这残破的旧屋,微微一笑:“我肯定会让他幸福的。”   顾鸿尧坐在副驾上,把猫咪放在手上,有些不知所措,虽然是星光猫咪的忠实粉丝,但从没有真正养过猫。   所幸那只猫很乖,一直窝在他手心里,眯着眼睛。   “它是不是饿了?快点,林朝,我们去找点吃的给它。”顾鸿尧有点担心。   林朝笑道:“别担心,前面超市应该有卖鱼糜和猫粮,我们先去看看。”   小猫还小,吃了几口粮食,喝了点水,又睡着了。   巨大的惊喜过后,顾鸿尧却放不下心,总担心这条脆弱的生命在他手里稍纵即逝。   他盯着那起伏的小身躯,和它额头的小星星,忍不住道:“林朝,它会不会生病了?”   林朝导航输入附近的宠物医院:“应该不会,我们先给它检查一下身体吧。”   顾鸿尧转头看着他:“如果说它是哥哥送给我的,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神经?”   林朝笑了:“其实我的想法和你一样。”   这不是安慰他,林朝看过墓上哥哥的照片。   到了宠物医院,医生告诉他们,小猫身上很健康,只是有点营养不良。   医生给小猫打了一针体内驱虫,顾鸿尧又买了一些幼猫奶粉。   和来时的压抑不同,那天回程的路上,抱着猫咪的顾鸿尧一直很开心。   回到C市的别墅,已经是晚上十点,顾鸿尧把小猫咪安顿在一个小枕头上,正盯着它睡觉。   “我们给它取什么名字好?”顾鸿尧转头看着刚刚洗好澡的林朝。   林朝想了想:“叫它格格吧,哥哥的谐音,好吗?”   “好。”顾鸿尧对这个名字很满意,更重要的是,林朝和他一样,认同这只猫咪对自己的特殊意义,就是认同了哥哥真正意义上的存在。   顾鸿尧内心深处那些陈年痂伤,不知不觉脱落了一些。   他抱住林朝,感慨道:“你怎么那么好?而且,不管什么事,好像只要有你在身边,总会变好,就像是我的专属天使守护着我。”   “顾总,你说情话这么肉麻吗?”林朝一笑,被顾鸿尧在脖子上咬了一口,他又像往常一样舍不得用力,只是用舌头舔吸,把那里吸红了。   灯关掉了,星光猫咪坐在小房子里,格格则窝在柔软的枕头上,呼呼大睡。   第二天早上,顾鸿尧坐在办公室,正在购物网站上浏览猫窝,手机上收到了大爷几条长长的语音信息。   【哎哟,小尧啊,你说你们走了,我也没送你们回去,我这睡过头了……你今年红包怎么给这么多?你们年轻人在外工作不容易,下次不要给这么多了……】   【你那个朋友胆子真大呀,大半夜还让我带路,都晚上……晚上都快一两点了吧……他胆子可大,我是折腾了大半夜才睡着的。】   顾鸿尧手一顿。   【他让你带路去哪里?】   【你不知道啊?噢……我以为呢……就是你们老房子那嘛,我在路口跟他指了路,他自己去的,那黑得吓人,年轻人,啧啧啧,胆子真大……】   顾鸿尧整个人呆住了。   他看着猫咪,想起哥哥坟前多出的三根香头,逐渐明白了什么。   林朝独自一人去过哥哥的坟。   他的心猛然一动,紧接着为了那个温柔的身影而颤抖起来。   这只猫是林朝为他成就的奇迹。   可是,他想起哥哥梦中的笑容,他对自己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真切,他想让自己回到老房子,二十多年来,哥哥从没有给过他这样的明示。   这怎么可能是巧合呢?   他默许这一切,他笑着看着这一切。   或许这一切冥冥中早已注定,是生命中最爱他的两个人,给他铸就的奇迹。   “我明白了,哥哥,我明白了……”他望着窗外的天空,眼中满含泪水。   良久之后,他抱起猫咪,眼中泪水已干,带着前所未有的光芒:“等下班我们去找林朝好不好?”   “喵……”小猫喵了一声。   那天晚上在山上,林朝睡不着,他难得失眠了。   在那张小小的床上,他抱着顾鸿尧,直到怀里的人睡着了,才缓缓坐起身。   凌晨一点,他打开大爷放在桌上的手电筒,打开果园的门,小黑狗在旁边冲他摇尾巴。   他沿着那条小路一直往前走,夜里的风刮得很冷,在背后窥探着他的那片黑色山林,和山中不知名的动物忽然发出的叫声,都给这位城里长大的年轻人带来不少的威慑。   但他的脚步无比坚定。   终于,他走到那座坟前,上了一炷香,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哥,我也叫您哥,请您保佑他,不要再受苦了,让他不要再为过去而自责了,我知道您也一样,我们都心疼他,后半生让他幸福吧。”   一阵风吹过,林朝抬起头,在黑夜中听见了一声细微的猫叫声。   仿佛冥冥之中的指引,林朝猛地站起身。   他看见那座坟墓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有一只小猫,白色的,额头上带着星星的形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如鱼得水。   Cogni旗下智能手表正式发布。   发布会现场, 顾鸿尧作为CEO出席。   现场挤满了国内媒体和合作商。   林朝坐在台下,林征在另一边,爷爷坐在中间, 拄着拐杖冷哼:“让我来这做什么?”   “商场如战场,知己知彼呀, Cogni第一场产品发布会,您能不来吗?”   “我看你小子是显摆呢。”   “我能摆什么?”林朝一怔。   “摆你男朋友他……他……”老人手冲台上指了一下, 又闭上嘴。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   “您也同意了。”   “反正我是无所谓,只要你爹能同意就行。”   林朝笑笑:“您反对的事,我爹就不反对, 您不同意, 我爹就同意。”   众所周知,父子俩一直对着干。   老人彻底哑火,半天也没能说出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林征在后边给林朝比了一个大拇指。   那天, 他看着顾鸿尧站在台上,看见他在镜头前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不知不觉间, 顾鸿尧在什么地方变了。   他一如既往坚定而自信, 但少了一些东西,又多了一些东西。   大屏幕上播放产品的CG动画和数据模型,同时各大平台实时直播。   谈及这款手表突破性的功能和核心组成,底下媒体发问:“顾总之前一直深耕游戏领域, 是什么让您下定决心涉足竞争激烈的手表市场?”   “小小的手表上涵盖社交和游戏功能,被网友吐槽过于臃肿,您有什么想说的?”   “Cogni以后是否会将商业重心完全迁移至国内?”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顾鸿尧从善如流,涵养极高, 神色自若。   “顾总,产品名字是Solace,有什么寓意吗?”   和三年前在KL年会上不同,这一次,当两人视线相对,顾鸿尧的视线不再回避,而是透过媒体密集的镜头,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Solace,是安全感,是黑夜中重新燃起的生活希望,不仅是Solace,双十日月后期所有开发的商品,包括这一个品牌,都是送给我爱人的二十七岁生日礼物。”   此话一出,林朝的神色一顿,关于二十七岁的生日礼物,他一直没主动提及,保持着期待,只等顾鸿尧什么时候主动拿出来,但没想到会是让他吃惊的程度。   全场媒体的闪光灯不断闪烁。   相较于全场的激动,顾鸿尧却很自然地微微一笑:“双十日月,就像他名字中的朝,穿透黑暗中的曙光,带来生生不息的希望。他给予我的,是人生中无与伦比的力量。”   有一些经验老道的媒体已经顺着顾鸿尧的目光,把镜头对准了场下的宾客。   他们目光忙碌,在场下急匆匆地寻找看起来二十七岁的女嘉宾。   然而只有一个记者的镜头凭借着超强的天赋,识别到了那位真正的主人公,他的手上戴着一块还未真正发售的Solace情侣手表。   记者按下快门。   彼时林朝坐在全场最佳的位置上,抬眸看着台上的人,流露出从容不迫的笑意。   从这笑容中透露出的情绪,形成强有力的温柔磁场,无人能及。   这一个经典镜头足以让这位记者的光明前程更上一层。   第二天,这张照片登上了C市的头版头条,同时出现在海外A国《全球经济时报》上。   让人们深觉有趣的是,主人公身旁那位白发苍苍的爷爷正吹胡子瞪眼,与年轻人的笑意形成鲜明对比。   虽然没有任何实质证据指向两人是情侣关系,但因为这个镜头,或者说因为顾鸿尧的那番话,Solace发布现场的热度居高不下。   仅一个小时,Solace预售额度就被抢空。   情侣款甚至在开头十分钟就已经无货。   发布会结束后,林朝坐上了顾鸿尧的车:“你胆子怎么那么大?”   顾鸿尧笑了笑:“怎么了?你不喜欢这个生日礼物?”   林朝一怔:“我喜欢,只是在媒体面前说出来,对你影响不好。”   “能影响我的,只有你,你给我的比这多得多。”   林朝握住他的手,想起什么,微微一笑:“这么一来,我们马上就要去见家长了。”   顾鸿尧没有透出任何怯意和犹豫,应该说这本就是他的打算,他想借此机会进一步推动两人的关系。   不能再等了。   他等不及。   车子行驶在C市的大路上,两个人的手机都开始响个不停。   林朝接通了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   “林朝,我跟你爸明天到C市,你准备一下。”   “我知道了。”   林朝知道母亲说的“准备一下”的意思,说明一直不情愿面对这件事的父亲,今天不得不正视儿子的情感问题,他没办法再睁一眼闭一只眼了。   这给顾鸿尧带来了危机感:“我跟你一起去。”   林朝见他脸色颇为凝重,笑道:“还早呢,明天才到。”   晚上回到别墅,格格正在沙发上,玩一个毛球。   星光猫在旁边,格格就把毛球推过去又推回来,像是在跟它玩。   格格只黏着他们两个,对外人很警惕,慢慢长大后,才开始接受家里的阿姨。   它最爱的就是星光猫咪,却从不会有任何破坏的举动,还经常挨着它睡觉。   顾鸿尧笑着伸出手指挠了挠格格的脑袋,轻声道:“你吃饱了吗?”   “喵……”猫咪应了一声,眯起眼睛很享受。   “你看,它会应我。”   林朝在旁边看着他:“它喜欢你。”   顾鸿尧一手抱着猫,转过头亲他。   那天晚上睡到后半夜,顾鸿尧突然醒了,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他缓缓坐起身,看向床边人,眉目不觉缓和,目光中带着温柔。   顾鸿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入睡前,按照林朝的要求,他穿了一件粉白色的吊带内衣裙——林朝在网店定制的,完全贴合顾鸿尧的身材,腰部有镂空的花纹,胸膛的尺寸刚刚好,不会绷得太紧,又带来安全感。   他不喜欢穿裤子睡觉,所以林朝热衷于给他买一些奇怪(性感)的睡裙,一开始看见某些太露骨的,顾鸿尧有点不习惯,或者说多少有些羞耻,但穿多了之后,反而离不开了,至少比睡觉时闷着一件紧绷的内衣舒服。   他牵起林朝的手,那枚黑色戒指还戴在无名指上。   顾鸿尧低下头,唇瓣贴着他的手背,良久都没有离开。   林朝没有睁开眼,抬手抱住他:“睡吧。”是半梦半醒的声线。   顾鸿尧缩回被子里,手心轻轻揉过他后脑的头发,怀着歉意开口道:“林朝,不管你爸爸同不同意,我都不会改变主意,我不想让你为难,但我更不能失去你。”   林朝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扬起笑意:“阿尧,你今天很不一样。”   顾鸿尧有些错愕:“怎么了?”   “不,没什么。”林朝想了想,觉得不应该在他身上冠以任何状态词,只有顺其自然更好。   “我没什么可为难的,爸爸有些固执,但也很爱我,他不是不可说服的,我们从来没有过大的冲突,你别太担心。”   他把顾鸿尧抱进怀里:“睡吧。”   “我睡不着。”顾鸿尧舒颈亲他的唇,轻声细语:“林朝……为什么地球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为什么人只能活几十年,如果一天有四十八小时,如果人能活两百岁,我就能和你呆四十八个小时,一直到两百岁。”   林朝听了,一颗心软绵绵,道:“一直呆在一起,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工作就在你的办公桌旁边。”顾鸿尧眼里充满爱意。   林朝笑起来,故意道:“亏你想得出来,Cogni和林氏现在可是竞争关系,你是想偷商业机密……嗯……”   刚说完就闷哼一声,林朝的脖子又被咬了。   顾鸿尧只是埋头在他脖子上印出一个牙印,这种牙印过几分钟就能消除。   明天要见家长,他不想太明目张胆,俯在林朝身上舔吻过脖颈和锁骨。   林朝的欲·火又被撩起来,虽然两个人入睡前才来过一次,但耐不住顾鸿尧热情似火的吻。   林朝手放在他腰部那片镂空的花纹上揉了揉,没有急着回应他,他知道,再等一等,还有惊喜。   “老公……”顾鸿尧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林朝呼吸一紧,眼神深沉,亲他:“你好乖。”   顾鸿尧终于如愿以偿,被他亲得微微一颤。   “下次我把你送的那条腰链拿过来,你戴上不知道多好看。”   顾鸿尧失神之中,只嗯了一声。   “你想给谁看吗?”林朝轻声轻语。   “……只能老公看。”   林朝笑了。   这样一来,顾鸿尧居然睡到第二天快中午才醒。   他猛的睁开眼,林朝已经不在床上,手机显示早上十一点。   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林朝没喊他。   顾鸿尧连忙起身,后腰一阵酸痛,昨天晚上自己勾·引得有点过火了。   因为顾及自己的处境,所以独自去见他父母了吗?   他为什么偏偏要在今天睡过头呢?   顾鸿尧懊恼不已,打电话给林朝,对方却传来一声轻笑:“在楼下呢。”   顾鸿尧顿了顿:“……你没走吗?”   “走去哪?不是说要一起去见爸妈吗?”正说着,林朝已经推开了房门,手里还拿着手机。   顾鸿尧走过去抱住他。   手机的通话界面还没挂断,因为信号叠加,传来刺耳的啸叫。   林朝挂断手机,抱住他:“看你睡得很香,所以没叫你,你是不是黏人精?”   带着溺爱的声音传进耳朵,顾鸿尧熟悉地窝在他颈侧,换了个方向,左耳红了,右耳也红,没说话。   “换衣服吧,等会去吃饭。”   “去吃饭?不是见你爸妈吗?”   “就是去季海庄吃饭,顺便见爸妈呀。”林朝微微一笑。   “他们不知道我要去。”   “知道,我跟他们说了。”   顾鸿尧有些错愕,他想象中的见家长,应该是一长串的质问和冷脸,跟吃饭好像搭不上关系。   毕竟吃饭只存在于被接受的关系,而他和林朝的关系显然还未被接受。   去季海庄的路上,林朝安抚他:“不要紧张,像对待几位重要的合作商一样就好。”   顾鸿尧被他逗笑了。   但想想,好像确实只能如此了。   回到季海庄的时候,林朝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父亲和母亲。   爷爷手持拐杖坐在主位上,二叔坐在左侧,和父亲相对。   看见林朝身边的顾鸿尧,所有人脸色略显不自然。   只有林欣开心不已,跑上来撞进林朝怀里:“哥!好想你啊!”   林朝抱住她:“今天不用上学吗?”   “要来见哥哥,当然要请假了。”   “你是想偷懒吧!”林朝笑道。   有了兄妹的互动,气氛稍显缓和。   “顾总,Solace发布会大获成功,恭喜您。”二叔林征先站起身客套一番,眼中带着欣赏。   顾鸿尧和他握手:“谢谢。”   母亲对着顾鸿尧点点头笑道:“好久不见了,顾先生。”   “您好。”顾鸿尧心中略有局促,他不知道怎么称呼林母,按照关系,他们什么也不算,两人年龄上的差距长不长短不短,喊阿姨太老气,喊女士太生分。   其实,他对林母有十分亲切的感觉,也许是对方爱屋及乌,当初在医院,只有她对自己的态度不一样。   她也很像自己想象中母亲的形象。   林朝拉着顾鸿尧坐在爷爷对面的沙发上。   “顾先生,今天的报纸您看了吧,没想到老头子我都退休了,才上了一回经济时报的头条。”   顾鸿尧还没接话,林朝先道:“爷爷,请不要用这种语气和阿尧说话。”   老人怔了一下:“我的语气哪不好了?”   顾鸿尧按住林朝的手,示意他没关系。   “林老先生,我很抱歉,发布会上的影响是我始料不及的。”   林老接过佣人递来的茶:“唉,老了,年轻人的事我早就管不了。”   林朝笑道:“那您是不是同意了?”   “我同意没有用。当初管不了你爸,现在也管不了你们。”林老冷哼一声,目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大儿子。   林父坐在旁边,目光带着军人的冷峻,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的冷茶,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现场的气氛仿佛都冷了两度。   林朝给林欣一个眼神,林欣立刻起身,走到爷爷旁边:“爷爷,什么时候吃饭?我好饿。”   “哎呦,乖孙女饿了,瞧我这,光顾着说话,爷爷这就让人摆饭。”林老笑得不见眼,又看向顾鸿尧:“既然来了,顾总,就一起吃顿便饭吧。”   说完,在众人惊慌的目光中,老人一把抱起孙女,往餐厅走。   “爸!”两个儿子腾地站起来,跟在后面,就怕他爹那把老骨头闪了腰。   顾鸿尧看向林朝,后者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吃饭。”   桌上摆了一桌丰盛的菜肴。   顾鸿尧三十多年来,从未有过这种和一家老小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   林朝夹了一筷子的菜放在母亲碗里:“妈,吃完我们还去上次的博物馆吗?”   “行,正好你妹妹也吵着要去。”   林父看见这一幕,眉目总算稍稍缓和下来。   随后,林朝夹了两个虾仁放在顾鸿尧碗里,厨师提前剥好的虾,裹满了特制的酱汁,顾鸿尧多吃了几口。   林朝一直给他夹菜,顾鸿尧想给他夹菜,又总觉得在林家人面前有作秀的嫌疑,只好低声道:“你也吃。”   林朝道:“没事,我早上吃的晚。”   一顿饭吃完,一家人在客厅坐着,林老爷子见到孙女,开怀不已的笑声缓解了客厅中的气氛。   直到老人带着林欣去了后院,林征去了公司,林父终于起身道:“林朝,你跟我来。”   林朝站起身,顾鸿尧拉住他:“我也一起去。”   林朝道:“不用,说不定是别的事。”   顾鸿尧坐回去,他不担心林朝会动摇,但不忍心让他为难。   林母道:“顾先生,如果他爸爸还是介意你们的关系,您要怎么做?”   顾鸿尧看着她,林母的眼睛温柔而明理,透着善意。   “除非林朝有一天不要我,否则我不可能离开他。”顾鸿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背脊滑下冷汗,只是开口假设,就让他呼吸短暂停止。   林母笑了一笑:“我相信你的话,你看林朝的眼神很不一样,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心理医生,开导过不少深情人,也很少见过你这种眼神,你自己能察觉到吗?”   顾鸿尧一顿,他不知道林母所说的眼神是什么,他只是爱林朝,只是想跟他在一起而已。   “您是说,我的爱有缺陷吗?我可以改。”   林母怔然,有些失笑:“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世上怎么会有十全十美的爱。”   她开始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如此坚定地选择这个人。   在一个白手起家的商人身上,怎么会看到这样赤诚热烈的眼神?坚定和脆弱、复杂和纯粹,又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这时候,林朝走进客厅。   顾鸿尧细致地观察他的表情,想从其中探索一二,但林朝的神色一如往常温柔。   像一面平静的湖水,抚平他不安的心跳。   林父随后进来,脸色也没什么变化。   林朝看了一眼手表,道:“妈,我去叫一下林欣,去博物馆。”   到了博物馆,趁着林母和妹妹去了另一边,顾鸿尧拉着林朝:“你跟我来。”   两人穿过一幅幅巨大的现实派画像,到了一个走廊,顾鸿尧开口问:“你爸爸说了什么?”   林朝道:“爸爸问我,你的身世,我说了。”   “……还有呢?”   “阿尧,爸爸大概查过你,他问我知不知道你曾经在精神病院治疗过一年。”   顾鸿尧喉头紧了紧,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谁会愿意自己的儿子跟一个有精神病史的男人交往。   林朝握住他的手,道:“我说了,你是因为哥哥的离开受了刺激,爸爸说他明白,所以你不要多想。”   “那你爸爸的想法呢?”顾鸿尧看着他,等待最后一纸判决书。   父子俩站在一棵漂亮的造景木下。   林父声音沉了沉:“我要再观察观察。”   林朝把手上的戒指给他看:“爸,我们已经私定终身了,您现在才来观察,有点晚了。”   “……臭小子你越来越没有纪律!”   “三年前您不同意,是因为您不了解他,三年后您还不同意,因为您也不了解我。”   最后父子两人谁也没有说服谁。   回去的路上,林欣手里抱着那只星光猫咪,不时地看向顾鸿尧:“哥哥,你的星光猫咪呢?”   她今天居然没叫他叔叔。   顾鸿尧笑道:“在家呢。”   “那,等下我能去你家里看看它吗?”   “好。”   “妈妈,妈妈,我们去哥哥家里看看吧。”   林母笑道:“可以,不过玩一会儿就得回来,晚上要坐飞机回怀京了。”   顾鸿尧坐在副驾,心中涌上一股热意,这句话,等于给林朝和自己的关系盖了章。   他目光看了一眼主驾驶,林朝专注于前路,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背。   别墅里,林欣小心地捧起顾鸿尧那只星光猫咪:“哇,它好漂亮。今天是田园风吗?”   星光猫咪穿着一套黄色的碎花裙子,头顶上一顶同色系的帽子。   “我可以给它梳头发吗?”她转头问顾鸿尧。   顾鸿尧从房间里拿出一套小小的猫咪梳妆盒。   林欣打开盒子,犹如打开一座宝藏,顿时眼花缭乱:“哇……这是不是第十三季的小风帽?还有迪米思思的月亮项链……哥哥,有没有红水晶披风?”   顾鸿尧打开第二层抽屉:“在这里。”   “天呐天呐!哥哥,你是神。”   林朝坐在旁边看着这对猫咪公主的忘年交粉丝,不禁露出了笑意。   幸亏格格还在猫窝里睡觉,要是让林欣看见了,估计今晚都不肯回家了。   晚上十点,林欣抱着一堆“战利品”,终于舍得跟两人说再见。   刚关上门,一声喵叫声来得不早不晚,格格伸了个懒腰,从猫窝里爬出来。   醒得真及时。   两人相视一笑。   顾鸿尧心情很好,就算暂时得不到林父的认可,但林家其他人,已经认同了他们的关系。   这种情况在昨天之前,他甚至都不敢想象。   Solace的销售情况远超预期,顾鸿尧事务繁忙。   林朝要一边工作,一边学习集团的事务,也不轻松。   两个人只有晚上才能见到彼此。   有时候是顾鸿尧在房间等他下班,有时候一开门,是林朝抱着猫咪坐在客厅等他。   每一个相拥的瞬间都如鱼得水,温柔甜蜜。   有时候,顾鸿尧都觉得生活像梦一样,不可思议。   直到那一天,顾鸿尧得知林朝要出差,为期一个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九十章 出差。   “小林总, 这个数据您看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小林总?”高骏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上司。   林朝目光聚焦在桌上的文件:“没问题,谨慎起见, 数据还要再核实一遍。”   “好的。”高骏把文件收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林朝笑道:“没有, 想家人了。”   高骏点点头:“是想顾总了吧?”高骏跟在林朝身边久了,而且在这异国他乡出差, 大家互相照顾,都能开玩笑了。   上次Solace发布会上,顾鸿尧的告白沸沸扬扬, 不用对号入座, 基本上认识他们的人,都心知肚明。   高骏本人有多羡慕他们小林总,富三代, 长相好,性格好,对象是创一代就算了!还是有钱又有颜, 非林朝不可的绝世深情种, 尤其现在Cogni的市值飞升,顾鸿尧本人的身价也不可估量。   “小林总,你上辈子是拯救了太阳系吗?”   林朝笑一笑回应他的调侃,看着手里的黑色戒指:“早知道他反应那么大, 出差的事应该早点告诉他。”   想起离开前那天,顾鸿尧坐在床上低着头,肩上的吊带滑到手臂上,整个人呆呆的,林朝现在想想都有点心痛。   “一个月?为什么这么突然?”顾鸿尧一听见他要离开那么久, 脸色都白了一度。   其实出差的消息,林朝半个月之前就知道了,集团要收购海外一家公司,出差最少一个月。   林朝就是不希望他贷款焦虑,所以才到离开前一天才告诉他。   然而顾鸿尧的状态依然很不好,   尽管林朝再三哄他:带礼物,每天发信息,打视频电话,发自拍,好像也没能缓解多少。   临走前,林朝帮他拉好肩上的吊带,握着他的肩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出差后有半个月休假,你先想想要去哪里玩,我们一起去好吗?”   这才感觉到顾鸿尧的情绪缓和了一些。   林朝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城市中充满异国风情的建筑,他在这里已经出差一个星期了。   洗好澡,他打开手机,通知栏显示对方发过来一张照片。   自从上次定下承诺之后,顾鸿尧每天雷打不动的发给他一张自拍,就算那天两个人一整天都待在一起,顾鸿尧也会找准时机拍一张两人的合照,发送到他手机。   点开照片,看起来是在办公桌后拍的,总裁穿着一身黑色三件套,内搭是酒红色衬衫,黑色的领带一丝不苟,眼神很严肃。   估计又是找秘书代拍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拍新闻图呢。   林朝看见却只觉得心软软的,毕竟每天工作社交真的很辛苦,他笑着打了几个字:【乖乖宝宝。】   过了几分钟,在他准备入睡时,收到了对方的视频通话。   林朝点开,顿时按住额头,屏幕上出现一段让他血脉偾张的画面。   顾鸿尧跪立在柔软的床上,没有西装,只有那件酒红色衬衫,被他咬住衣摆,露出上半身,窄细的腰腹上戴着一条钻石项链,小小的链坠在肚脐眼下方,随着呼吸晃悠了一下,闪着迷人的钻石光芒。   短短两分半秒的视频。   看背景,很像是顾鸿尧办公室的休息间。   国内现在是白天。   虽然表达很含蓄,但林朝恰恰喜欢这种含蓄,顾鸿尧最知道怎么勾引他了。   林朝发了一段语音信息:“顾总上班时间不工作,学着勾引老公吗?”   然后他打了一个视频电话过去,那边隔了一会儿才接通。   一接通,就只看见天花板,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夹杂着粗重的呼吸声。   “亲爱的,在干嘛?”   “嗯,在午睡……”   “让老公看看脸吧,好吗?”林朝笑起来。   镜头一晃,顾鸿尧的脸出现在视线中,隔着屏幕都能看出来他的耳朵和唇瓣有多烫,感觉他的呼吸很快,眼里的热意都快冒烟了。   被子里露出一节黑色的布料,林朝不用想,都知道是自己那件黑色的衬衫——以前还没确定关系时,在定制馆定制的那件。   不知道为什么,顾鸿尧特别钟爱那件衣服,没事就拿出来嗅一嗅,摸一摸,如果发现味道淡了,就要让林朝穿着睡一晚上,再脱下来嗅一嗅,摸一摸,继续当宝贝。   林朝怀疑他有什么癖好,但这癖好真是太可爱了。   “亲爱的,你是不是拿我的衣服在干坏事?”   “不是的……”顾鸿尧一开始狡辩,但随之而来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和黏腻:“老公,快点……”   手机镜头一晃,掉在枕头边,摇摇欲坠,随后掉到柔软的地毯上。   “亲爱的,你老公掉地上了。”林朝提醒他。   隔了一会儿,手机终于被捡起来。   顾鸿尧侧躺着,半张脸陷进枕头里,没有看镜头,默默把手机屏幕贴紧脸颊。   林朝隔着屏幕亲了他一下,顾鸿尧嘴角勾起来。   林朝叮嘱他:“是不是瘦了,忙着工作就忘了吃饭,记得照顾好自己。”   “你不回来,我吃不下。”   “在撒娇吗?”   顾鸿尧一顿,他只是说实话而已,这算撒娇吗?   林朝不再逗他了:“我尽量快点,宝贝。”   其实顺利的话,提前一个星期就能回国了,但毕竟不能确定,就怕节外生枝,再让他失望。   林朝出差半个月,两人每天准时视频。   这一天,顾鸿尧要出席活动,没能和他通视频,林朝考虑到两人的时差,今天大概没办法通话了,便给他发了句【晚安】。   点开一个独立的相册,顾鸿尧的自拍都保留在这里,从第一张看到昨天的最后一张,从最初情绪浓重的小心谨慎,到最近越来越明快的眼神,甚至偶尔有笑意浮现。   只有林朝知道,他的爱人变化有多大。   眼看时间接近凌晨,林朝终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准备休息。   酒店门铃响了。   林朝点开门口监控,是两位酒店服务员。   “您好,您的红酒到了。”   “我没有点红酒,你们送错了。”   “这边备注是顾鸿尧,顾先生给您点的。”   林朝打开门,服务人员推着餐车,把红酒送进来。   等到工作人员离开,他正准备拿手机给顾鸿尧发消息,铃声又响了,打开门,一个身影扑进怀里。   幸亏比人先到的是爱人那熟悉的气息,林朝及时撤回一个肘击,否则今天顾鸿尧可能真要躺地上了。   他抱住怀里的人:“下次要提前说一声,免得打到你了。”   顾鸿尧从呆愣到失落到错愕:“……你见到我不高兴吗?”   “当然高兴,只是刚刚差点伤到你。”林朝把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子。   这边有点冷,顾鸿尧穿着一件灰色上衣,黑色西裤,外面一件黑色的风衣,全身上下的行李只有一部手机,整个人透着股冷冽的风度。   视频里看不太明显,抱在怀里才知道,他真的瘦了。   “不会的,你这么聪明。”顾鸿尧揽着他肩臂吻他。   林朝笑着和他接吻。   一个充满思念的吻,焦躁而绵延不绝,顾鸿尧整个人在他怀里倾斜着,呼吸激动得颤抖。   突然,他放开林朝:“我每天都想你,你是不是一点不想我。”   “怎么不想?”林朝一怔。   “我今天没发自拍给你,你直接就说晚安了。”顾鸿尧拿出聊天记录给他看。   林朝被他气笑了,捏了一下他的后颈,把他拉进卧室。   顾鸿尧的手机被扔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   聊天界面背景是两人在游乐园拍的照片。   一件灰色上衣扔在手机上。   林朝才发现他戴着那条钻石腰链,腰链随着呼吸起伏。   他低下头亲了亲上面的链坠。   顾鸿尧像一只虾米弓起身子,抱住枕头。   第二天早上,林朝看着镜子,特地选了一件高领的针织衫穿上,遮住颈上的吻痕。   回到卧室,他吻了一下睡梦中的人,低声道:“等我忙完回来,别乱跑。”   顾鸿尧睡得很香,闭着眼睛在被子里点点头。   林朝笑着又亲了他一下。   按顾鸿尧的说法,他只能在这待一天,晚上要返程,林朝上午要和那边工作人员对接,只能下午抽出时间陪他。   “小林总,今天心情很好啊?”高骏在车上问他。   “嗯,很好。”林朝很坦然。   工作进展还算顺利,林朝拒绝了对方的吃饭邀请,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顾鸿尧穿着林朝的衣服,坐在客厅用手机处理消息,鬓角的头发呈现半干状态,看起来刚刚起床洗好澡。   “吃饭了吗?”   “没。”顾鸿尧站起身。   林朝放好文件,脱掉外套,去洗手间洗手,这是林朝下班的习惯,顾鸿尧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等他洗完手,就抱住他。   今天却等不及他擦干手就抱住他,林朝手心还带着水珠,把顾鸿尧的衣服弄湿一片。   顾鸿尧完全不在意。   林朝指尖探进他黑发,贴着他头皮揉了揉,笑道:“想吃什么,吃完饭我们去走走。”   “火锅。”顾鸿尧不假思索。   “好。” 作者有话说: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之前有小伙伴说想看当年面基成功的if线,我觉得很有意思。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黑白戒指。   临近过年, 街上的车流已经明显变少,巨幕上在播放Solace最新一代的智能手表广告,炫幻而优雅的立体画面出现在半空, 让人如临仙境。   顾鸿尧坐在副驾驶,格格在他腿上呼呼大睡。   养了半年, 小猫长大了不少,白白胖胖的, 穿着一件过年服。   星光猫咪还坐在它专属的小座位上,戴着安全带。   “妈问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虾丸子放一点香菜可以吗?”   “都可以,我什么都吃。”   “反正我说了, 你是不挑食的。”   “让我回去过年, 真的是你爸爸的意思吗?”顾鸿尧神色犹疑。   “当然。”林朝正在开车,瞥了一眼窗外的广告屏。   “不会是你威胁他们。比如不接受我就不回去过年之类的?”   林朝转过头,讶然笑道:“……你最近看苦情剧看多了吗?”   忙了一年, 两个人临近年关,难得休息了几天,顾鸿尧浑身不适应, 居然开始看电视剧打发时间。   下了高速, 车子开向国道,两旁的居民楼处处充斥着过年的喜气。   路过KL大楼的时候,顾鸿尧看着那栋建筑,目光深邃。   林朝向他道:“你走了之后, KL换了两任总经理,但专业性肯定比不上你,听张金京说,推出的几款游戏数据都不太好,现在就是吃《星穹》和《天鼎》的老本, 总部的意思是,考虑明年缩减一些岗位。”   张金京说过,老员工们还挺怀念顾鸿尧当初的“铁血政策”,至少,那时候公司赚钱,转化的就是员工实实在在的福利和奖金。   “嗯。”   “会不会觉得遗憾?”林朝怕他心情不好。   顾鸿尧道:“不会,没有KL,就没有现在的Cogni。”   车子停在别墅车库。   林欣早早就在门口等着,看见两人车子,立刻高兴地冲回去:“妈妈!哥哥他们回来了!”   顾鸿尧提着礼物袋子的手紧了紧,商场上见过的大风大浪,却比不上这小小的一节门槛让他紧张。   林朝握住他的手,让他的心安稳不少。   林母笑着走出来:“回来了,正好快吃饭了。”   顾鸿尧开口:“阿姨。”   这个称呼是两人在路上商量好的,也是他在心里模拟了一路的,说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拗口。   林母笑着点点头:“诶,你们先吃点零食垫垫肚子。”   “欣,带你顾哥哥去客厅坐。”说完,她又转身去了厨房。   林朝从鞋柜拿出一双用鞋袋包裹的棉拖,是当年第一次来时林朝给他准备的那双。   顾鸿尧看见他像当年一样,弯下腰将自己那双皮鞋放进鞋柜里,顺手擦掉了斜面上的一点雪花。   他的咽喉忽然间像被什么哽住了,一股后劲极大的情绪涌上心头。   林朝已经站起身,去洗手间洗手:“你坐着,我去帮忙。”   顾鸿尧把礼物放在桌上。   林欣看见格格和星光猫咪,就高兴得不知东南西北。   顾鸿尧坐在沙发上,客厅的摆设和当年一模一样,林欣在旁边给他看新淘来的星光猫咪周边。   这半年来,她经常隔一个月就去一趟C市看他们,顺便撸猫,两个人已经相当熟悉了。   林朝爸妈在厨房,林朝洗完手也去帮忙,屋子里弥漫浓郁的肉香和炸丸子的味道。   他是长大后才知道有年货这个词。   林朝从厨房里用筷子戳了两串丸子,给顾鸿尧和妹妹一人一串,像糖葫芦一样。   顾鸿尧看着,有些恍神,这种味道,曾经吃过。   小时候过年那段时间,就是顾忠桦赌钱赌得最疯的时候,他和哥哥也知道过年不能去打扰别人团圆,就待在窗边,看楼下的孩子穿着新衣服,拿着零食。   邻居阿姨会偷偷拿一盘炸好的肉丸子和油麻花给他们。   就是这种味道。   顾鸿尧眼眶微红,撕下一点放到手里,凑到猫咪面前:“你也喜欢吃吧。”   “喵……”格格在他手心吃了起来。   晚上六点,开饭了。   顾鸿尧挨着林朝坐,林父林母坐在对面,林欣最是活泼,抱着猫咪玩耍,不小心把一盘菜碰撒了,挨了一顿骂。   顾鸿尧有些惊讶,低声道:“原来你爸妈也会训孩子。”   林朝:“啊?你是不是一直对我们家有什么误解?”   是的,顾鸿尧一直觉得林家父母应该是那种理性育儿的典范,就算孩子闯天大的祸也不会发火的神仙父母。   林父林母重新落座,开始吃饭。   林朝爱吃的那道茄子煲离他有点远,顾鸿尧下意识夹了一筷子放在他碗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所幸没有人在意他的举动。   只有林朝笑着看他,把他耳朵看热了。   吃过饭,林父看向对面两人:“你们两个洗碗,我和你妈跟妹妹出去买一下对联,别等一下店铺关门了。”   顾鸿尧一顿。   临走的时候,林母还转头问:“你们用不用买什么东西?明天超市都关门了。”   林朝道:“买两包猫砂吧。”   除夕还没到,窗外的烟花已经越来越热闹,陆陆续续地炸起来。   餐厅里就剩两人收拾残局。   说是洗碗,其实把碗收拾一下放洗碗机就行了,主要是厨房的台面要擦,冰箱要整理干净。   “你爸爸好像对我不太一样了。”   水流哗哗地冲刷盘子。   林朝正把最后一把菜刀,平整地放进刀柜里。   “他知道了,你之前在派出所当着警察的面把顾忠桦打了的事。”   顾鸿尧差点把碟子打翻:“什么?”   林朝接过他手里的碟子:“没事,我觉得他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同意的。”   “就因为这件事?”   “我也是猜的。”   “为什么?”   “我也不理解,我跟我爸就属于,你画我猜那种关系,我不懂他的脑回路……他也不知道我的想法,可能他觉得,你很在意我?”林朝笑道。   顾鸿尧盯着水流:“我不在意你,还能在意谁?”   “所以你真的在派出所打了那个人?”   这件事,没什么人知道,林朝也一直不知道。当初的警察对这件事可以说是格外开恩,轻拿轻放。   “我当时就像野兽一样,控制不住。”现在再想起顾忠桦满脸是血的笑容,顾鸿尧已经心如止水。   对于他来说,这从不是什么光荣的事,这是他无能的痛苦和疯狂。   他私心里不想让林朝知道自己这野蛮的一面。   “其实我觉得挺好的。”林朝道。   “你会不会,觉得我跟那个人一样野蛮。”   “我只知道你的力气确实比别人大。”林朝意有所指。   昨天在床上,顾鸿尧把他的上衣扣子又扯掉了一颗。   “……”顾鸿尧转过身把剩菜盖好,林朝看见他耳朵后面的皮肤红了。   收拾好一切,两人回到林朝房间。   洗好澡坐在床头,时间还早,林朝给他投影了最新一集的《猫咪公主》。   格格坐在顾鸿尧腿上,眼睛盯着电视,尾巴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林朝开了一天车,不知不觉就倚在他肩上睡着了。   “格格,你让开。”顾鸿尧把格格放到旁边,抱住林朝肩膀,让他枕着自己的腿,睡得安稳些,低头凑近看他的睫毛,眼里一片深邃的温柔。   格格在一旁无语的喵了一声。   烟花放了一个晚上,雪花也下了一晚上。   顾鸿尧看着窗外,回想起那一年,林朝把他藏在房间里过年,也是在这样的雪天和烟花下。   他不自觉笑了。   初三那天,林朝开车带着顾鸿尧去大桥上,看了最大型的烟花秀。   那一年说好的烟花秀没有看成,今年补上了。   顾鸿尧站在桥上,身边熙熙攘攘的游客成群结队。   林朝拉住他的手,往他手指上套了一个戒指,略显冰凉。   顾鸿尧低头一看,是一枚铂金的戒指,和他的那枚黑色戒指一模一样。   “你怎么不告诉我,这是情侣款?我跑了多少家珠宝店,才找到了一枚。”   林朝上网查了一下才知道,当时顾鸿尧向他求婚的黑色戒指是将近二十年前的情侣款,分黑白两色,只是销路不好。   他几经波折,才在一位收藏家那里找到了同款。   “……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顾鸿尧高中时,脑子里根本没有情侣款这一个概念,只是指着柜台玻璃来了一句:“给我一个黑色的。”   老板一怔,见他这么理直气壮,再加上本来也不好卖,就单拆了一个卖给他。   林朝当然相信他,当初在超市买情侣杯的时候,顾鸿尧也是单拆了两个蓝色的杯子。   他的爱人,某些方面敏感过人,某些方面却异常迟钝。   就像天上缺了一角的月亮。   林朝故意逗他:“亲爱的,我可以问问,以前那枚白色的送给谁了?”   顾鸿尧看着天上的烟花,从容道:“不是被你送给我了吗?”   林朝笑着抓住他的手,十指紧扣,戒指在烟花下闪过光芒。   他知道,和三年前相比,他的阿尧已经完全不同了。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下一章开始更新番外,谢谢大家一路相伴。 资源来自于网络,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