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 穿到古代当皇帝 本书作者: 时不待我 本书简介: 【文案第一人称,正文第三人称,不虐】 2.14v。 我外祖是国公,舅舅是内阁大学士,母亲是贵妃,父亲是皇帝。 我出生那天,皇帝看着长得跟猴子似的我满心喜悦:“此子肖我。”这四个字奠定了我受宠之路。 一岁抓周,我扔了书、踹了剑,摔了玉,丢了如意,最后抓着金银珠宝不撒手。皇帝把我抱在怀里满意道:“性格都像朕,知道治理国家离不开金银。” 三年岁时,我还不会说话,皇帝很忧伤,他时常让御医给我诊脉,然后围着我转圈圈,转来转去。有天,我迷迷糊糊路听到皇帝带着疑惑和迟疑的声音:“爱妃,咱们这个儿子是不是有点笨。” 五岁那年,我和梁靖在殿外比谁的哥哥更厉害,梁靖的哥哥能文能武能杀敌,我的哥哥们能文能骑马没杀过敌。眼瞅着要输了,于是我急了便说我的哥哥能吃屎,梁靖不甘示弱说他的哥哥也能吃屎。我说我的哥哥能倒立吃屎,梁靖说他的哥哥不但能倒立吃屎还能在马背上倒立吃屎。 好吧,他赢了,我哭了。我去找皇帝老父亲做主,让我的哥哥们和梁靖的哥哥进行比赛吃屎。 众目睽睽下,梁靖的哥哥激动地双手颤抖着晕倒了,我的六个哥哥都不愿意认我这个弟弟,我那皇帝父亲更是三个月没搭理我。 六岁时我的学问还没小太监好,我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吃喝玩乐……皇帝父亲看我的目光充满了忍耐。 对了,五岁之后,他很久没说我像他了。 九岁那年,比我小一岁的梁靖对着父兄的棺材披麻戴孝,本来傻呆呆的他都不会笑了。 十五岁时,我送梁靖出京去边疆。 而后,梁靖以先登之功名震四野。 哦,对了,后来我还是成了皇帝。 我那皇帝老父亲的眼光毒辣,我的确很像他。 有人问我的愿望是什么,我想,若是生在盛世,只愿手里有点闲钱,和梁靖一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若说生在乱世,愿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第1章 001 这世上无人爱他。   东林是靠近北方的内陆城市,每逢寒冬腊月,总要降几场或大或小的雪花告知众人冬天来临。   今年也不例外,从天气开始变冷,已经陆陆续续降过好几场雪。   夜里天凉风冷,一大早起来天气阴阴沉沉好似能滴水出来,同样的时间点起床却给人一种天还没亮的感觉,一看就不是好天气。   果不其然,不到中午,雪花冷不丁地从天上飘落。这场雪不是很大,细细碎碎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地上一会儿就被车子和行人碾碎化成水。   寒风冷冽,呼啸着吹向空荡的山野,吹向茂密的树林,吹向城市。   城市中,人来人往,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大声呼喊有人沉默不言。   萧宴宁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萧宴宁容颜俊美,脸色或因寒风或因别的原因有些难看。他拢了拢身上的长款黑色风衣,神色如常地开车离开医院,身体报告则被随手扔在副驾驶上。   胃部隐隐泛疼,好在这点疼痛并不影响他开车。   从医院离开不久,车子因红灯停下,萧宴宁抬眼看着车外悠扬飘落的雪花愣怔出神。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现在的雪比儿时记忆中的小了不少,儿时一场鹅毛大雪飘落一天,第二天堆积起来的雪能过小腿。   现在很多时候落在地上的雪连鞋底都盖不住,太阳一晒不过多长时间就化成水消失。   明明雪没有以前大,冷风也没以前吹得那么猛烈,可萧宴宁还是觉得现在的冬天比大雪漫天的儿时还要冷上几分。   萧宴宁是个怕冷的人,他不喜欢冬天,更不喜欢下雪的冬天。   冬天太冷,哪怕是不下雪的冬天也很冷。   催促的喇叭声唤醒了陷入沉思中的萧宴宁,十字路口的绿灯已亮,前方的车子正在前行,他因走神没有动。   萧宴宁收敛心神,车子从刚刚落在地上的雪上呼啸而过。   今天是周一,是上班的日子。萧宴宁因为身体的原因并不打算去公司,他直接回家。   萧宴宁的车子刚拐弯,远远地就看到自己的别墅门前站着一群熟悉又陌生的亲人。   他们明显分成两班人马,站在那里相互对峙又相互防备。   看到这一幕,萧宴宁原本只是隐隐作疼的胃突然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又或者这一路都这般剧烈的疼,只是他惯于忍耐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些疼痛。只是当在看到家门口这群人,忍耐力陡然间消失,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萧宴宁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死死摁压着泛疼的地方,似乎想要用这种办法把疼痛按压下去。   这时,他喉咙里泛起一股甜腥之意,被他给咽了回去,口腔里泛起黏腻血腥的味道,恶心得让人想吐。   因剧烈的疼痛,萧宴宁额头和身上不多时便泛起密密麻麻的冷汗。   门前站一群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父亲、母亲。   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   他是多余出来的那一个人。   他是各自组合了新家庭的父母都不愿意要的那个人。   萧宴宁七岁的时候,父母离婚。   萧宴宁记得离婚前他们吵了很长时间,以至于他记忆中父母一直在吵架,记忆中少有的温情都被争吵代替。   等长大后想想当时的场景,两人这婚确实该离。   他的父亲没什么能力也没什么上进心却自命非凡,在外喜欢打肿脸充胖子,兜里明明只有一块钱却能拿出一万块钱的气魄。他年轻时大概也是个出手豪阔的人,结了婚有了孩子生活的压力陡然而降,一开始还能维持体贴的表象,后来生活越来越不如意,表象渐渐维持不住了。   他们曾经也许有那么点感情,只是那点感情在争吵中消失殆尽。   父亲不能也不敢对外宣泄心中的郁闷,他习惯于在家骂骂咧咧发泄着对生活的不满,直到有天对母亲动了手。   他的母亲性格温柔又懦弱,对这样的生活,她一再忍耐,而那一巴掌打碎了她所有希望。   多年积攒下来的失望彻底爆发,她提出了离婚。   萧宴宁记得,母亲决定离开前,带他去游乐场玩了一天。   回家的路上母亲抱着他哭了,走一路哭一路,哭得眼睛都肿了。   母亲走的那天,天上飘着雪,父亲把他扔在车前让母亲带走,母亲坐在车里看着他哭。   车子绕开他离开时,萧宴宁哭着迎着冷风在大雪中跌跌撞撞追着车子跑。看不见车子了他还在继续追,直到腿软得跑不动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他整个人贴在雪上,五脏六腑被冻得发疼。   大了,萧宴宁也能理解父母为何都不要自己。   他身上淌着父亲的血,母亲看到他就像看到曾经落在自己身上的恶毒的言语和那一巴掌。   再说,她当时连自己都养不活,生存都要靠别人,自然不可能带着他这个拖油瓶。   至于父亲,自己就是他人生失败最大的证明。母亲离开后得很长一段时间,男人每天喝酒喝得醉醺醺,脏话和拳头落在萧宴宁小小的身体上。   他骂萧宴宁是野种,说自己头顶绿帽子脑袋泛绿光,一直在给别人养儿子。   萧宴宁一度以为自己会被他打死。   爷爷奶奶的出现解救了萧宴宁。   奶奶抱着他骂父亲对一个孩子下这么重的手,活该天打雷劈,爷爷则拿着拖把抽父亲。   不知道是被打怕了还是清醒了,父亲身上的伤好了之后选择重新开始生活。   他厌恶萧宴宁,把他丢给了爷爷奶奶。   萧宴宁被爷爷奶奶带回家后,父亲一次都没回来过,哪怕再婚都没有回来。   直到他八岁那年,爷爷在工地出事,父亲才带着妻子和刚满六个月的孩子回了家。   那时父亲是疼妻子爱儿子,是别人口中的好父亲。只是他的疼爱和萧宴宁毫无关系,在他眼中,萧宴宁是前妻留下的是他人生败笔的见证。   十岁那年,奶奶因病过世。   萧宴宁回到了那个所谓父亲的身边。   那时父亲儿女双全,他像是一个闯进来的外来者打破了别人和谐的家庭。   继母并没有针对他,但作为陌生人,她也没必要把他放在心上。   弟弟妹妹和他看到彼此都很陌生,他们时常问问为什么他要呆在他们家,什么时候才离开。   如果那时萧宴宁的年龄再大一些,如果他再懂事一点,他就会知道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不受欢迎,就不该去打扰别人的新生活。   可他年龄太小,他做梦都梦到父亲变了,母亲回来了,梦到他们一家在一起。   只是梦终究是梦,从梦里醒来,他们的幸福和他无关,他是一个被遗忘在脑后的孩子。   有时,萧宴宁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没人要。   为什么同样作为父亲的孩子,父亲的拳头会落在他身上,会对他说恶毒诅咒的话。为什么,他朝父亲要最基本的学费都能惹父亲不愉快。   萧宴宁觉得自己在父亲眼里像丢不掉又很膈应人的垃圾。   后来萧宴宁想通了,开始叛逆起来。   父亲不给他学费和生活费,他就闹,就哭,闹得整栋楼都知道。   他甚至还威胁过父亲,要在这样,他就跑到他公司去闹,就跑到公安局去闹。   父亲被他气得浑身颤抖,指着他鼻子骂。   萧宴宁无所谓。   钱被父亲扔在地上让他捡又如何,只要不饿着肚子,弯一弯腰的事罢了。   十二岁,萧宴宁开始住校。   如果没有必要,他和父亲从不联系。   所以有时候,父亲忘记他的生活费也很正常。   十四岁那年夏天,萧宴宁在夜市端盘子时遇到了母亲。   母亲在他脑海已经淡得没一点印象了,可看到她的那一眼,记忆在枯萎的脑海中复苏。   六岁那年,母亲哭着带他去游乐场的那一幕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抱着他痛哭的人和眼前的人重合在一起。   就像是萧宴宁后来所想,如果他再成熟一点,他就不会失态,就不会把盘子摔掉几个,更不会等他们离开时偷偷跟上去。   可惜,十四岁的他还不够稳重还不够成熟。   没有得到过父爱,就极力美化着脑海中残留的母爱,想着为自己流泪的母亲,就会觉得这世上还有人爱他。   于是在看到许久没见的母亲,萧宴宁偷偷跟了上去,被发现时,他艰难地小声地带着期盼喊了一声妈妈。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喊过这个称呼,加上一直在烧烤摊帮忙,喉咙被烟熏得有点疼有点哑,他的声音很难听。   母亲看着他,先是一愣,随后满脸震惊、惊讶、不知所措。   她的丈夫揽着孩子走到萧宴宁跟前,眼神带着打量和压迫,他说,萧宴宁不该来找她,更不该打扰她现在的生活。   然后他带着孩子离开,留下萧宴宁和母亲。   母亲看了眼远走的丈夫和孩子,又看了看萧宴宁,她本能地想离开,又停下。   她慌张急促地从钱包里掏出所有百元现金放在萧宴宁手里。   她望着萧宴宁,眼圈红了,她匆匆低下头。   她的容颜仍旧漂亮语气仍旧温柔,只是开口时多了几分局促和难堪。   她说自己这些年在家带孩子没上过班,手里没多少现钱,只能给他这些了。   远处,孩子在闹腾,喊妈妈。   母亲迟疑地看向萧宴宁,犹豫着,最后为难地开口,说,以后没什么事不要来找她,她有时间会去看他。   手里的五百块钱瞬间变得很重,压得萧宴宁差点出不来气儿。   萧宴宁记得自己哭了,哭得很惨。   没办法,那时年龄太小。   以前,受委屈时,他时常安慰自己,父亲不喜欢自己不疼爱自己没关系,他还有妈妈。   妈妈临走时看着他哭得那么伤心,肯定会很想他。   如果没有和母亲遇上,萧宴宁大概能自欺欺人一辈子。   遇上了,萧宴宁彻底明白,这世上无人爱他。   给他生命的父亲不爱,母亲也不爱。   他孤身一人,无人喜欢。 第2章 002 世上没人疼他,他就自己疼自己……   别墅的大门随着车子的接近自动打开。   门前对峙的两拨人自动让开。   萧宴宁停好车子从里面走出来。   他有着一副好皮囊,容貌俊逸,眉狭长斜入鬓,眸若星辰,鼻若悬胆,薄唇微抿略显几分冷淡。长款黑色风衣里面穿着裁剪合身的白色衬衣和黑色长裤,勾勒出宽肩窄腰四肢修长的好身材。   萧宴宁站在车前望着那两拨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人,冷冽的风雪吹拂过他的眉眼,吹透泛着巨疼的胸腔。   在他记忆中他们没有怎么相处过。   彼此不熟,彼此陌生,走在大街上都不一定能相互认出彼此。   可现在,这世上所有和他有关的人都站在了他面前。   因为他是胃癌晚期,因为他名下有一个效益不错的科技公司,因为他有豪车有豪宅还有一笔为数不少的存款。其实也不能说是现在,早在他在商界小有名气时,父亲母亲便开始联络他,偶尔还会带着各自的孩子来探望他。   很僵硬却假装亲切地让弟弟妹妹们喊他哥哥,想要培养他们之间的感情。   那时父亲拿的借口是要为爷爷奶奶上香,母亲拿的借口是想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   双方很有默契地避开彼此,只不过自从他在宴会喝酒吐血上了新闻后,他们出现时就没那么默契了。   被联系上的萧宴宁终于明白了互不打扰这四个字的含义。   他大概是个没有感情的人,所以很直白地表明自己喜净,不喜欢热闹。   没人勉强他,大家相安无事。   偶尔,偶尔母亲会抱怨自己的孩子花费太多,父亲会给他打电话说家里缺什么。   为了虚假的平衡,他多少都会转账买清净。   现在不一样了,他快要死了。   萧宴宁无比清楚一个事实,父母联系的越来越紧密,并不是在乎萧宴宁这个人,他们在乎萧宴宁名下的财产。   又或者说,他们在等萧宴宁死后的遗产。   有时候想想,钱真是个好东西,只要他想,甚至能买到早就碎成渣渣的疼爱。   只可惜萧宴宁早就过了想要父母疼爱的年龄,拿钱买来的喜欢,他一点都不喜欢。   太薄弱了,遇到一点风浪就会破掉。   今天他们能碰上,是萧宴宁第一次主动约他们来见面,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带着儿女前来。   喉咙里的甜腥味又开始在口腔里泛滥,萧宴宁的喉咙滚了滚,神色如常。   “卡宴。”同父异母的弟弟萧燃快步走了过来,他比二十九的萧宴宁小了九岁,正值对豪车有研究有兴趣的年龄。萧燃围绕着车子看了又看,随即一脸羡慕和欢喜地望着萧宴宁:“哥,你换新车了?真漂亮!我刚拿到驾照,能让我开一把吗?”   萧宴宁看了一眼自来熟的弟弟,他脸上浮起一个清浅的笑,语气温和、坚定又冷漠:“不行。”   萧燃神色一僵,兴奋慢慢僵硬在脸上,年轻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和无措。   他的父亲眉眼一沉,很不高兴萧宴宁的态度,母亲则是轻轻拉住自己满脸不耐烦的儿女。年轻人不比父母,他们对人的喜与不喜总是表现在脸上。   萧宴宁倒是能理解他们,本就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从来不给他们好脸色的陌生人。   父母非逼着他们前来探望,不但要亲切地喊他哥,还要和他打好关系。他们正值青春年少,心气儿正高,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做一次就算了,时常这样,被捧在手心里疼的孩子对着他又怎么会露出好脸色。   可这些和萧宴宁又有什么关系,他这些年努力打拼,就是为了让自己过得舒服。   如今这情况更不可能看别人脸色。   萧宴宁以前从来没让这些陌生的亲人踏进过别墅,不过今天无所谓。   他走进玄关,上楼换了更加舒服的居家服。   他从楼上走下来时,父亲和母亲正在一楼大厅相互指责。   父亲说母亲婚内出轨,还没离婚就和自己的兄弟混在一起给自己戴绿帽子,多年以来都未曾探望过萧宴宁,抚养费也没给过一分,现在怎么有脸站在这里。   他很自然地忘了当年自己骂萧宴宁是野种的事。   母亲则哭着骂父亲胡说,她根本没有婚内出轨,和他离婚是因为他在婆媳关系中从来没护着过自己。家里连给孩子看病的钱都没了,他还要请别人吃饭,他让自己看不到希望,她再婚也是离婚之后,婚内从来没对不起过任何人。   她不来看萧宴宁是因为她身不由己。   多年不见的父母就这么在儿子家相互指责彼此,就好像只要找到对方犯下的错,就能得到他更多的遗产。   很有趣的场景。   萧宴宁缓缓走下楼。   听到脚步声,楼下的人停止了争吵。   年轻气盛的年轻人不如父母那般沉稳,对于父母之间扒拉伤口一般的争吵他们更多的是不安和尴尬。此时和父母嘴里主角对视,浑身上下有种想要乘坐火箭远离地球的冲动。   萧宴宁微微一笑,得体又疏离。   他像是一个合格的主人,为前来的客人用一次性杯子倒了杯热茶。   萧宴宁则用自己常用的杯子,他施施然坐在单人沙发上喝着热茶,一边喝一边打量着站在眼前的亲人。   相比较这群人的局促和不安,他要慵懒的多。   他的袖子很闲适地挽倒了手肘处,小臂线条流畅。   萧燃偷偷看向萧宴宁,可能男人对表、鞋子和车这些东西比较偏爱,他一眼就看到萧宴宁白楞楞手骨处戴着一款价值七位数的经典款手表。   他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又忍耐着没敢吭声。   实话实说,他有点怕萧宴宁。总觉得萧宴宁的视线看过来,就像是最精密的扫描仪,能把他脑袋里所有的想法都扫出来。   一群人,没人开口打破沉静,大家都很沉默。   萧宴宁慢吞吞地喝了口热水,如果各自再婚各自有了新家庭的父母都是千万富翁,没有金钱和生活的压力,他们绝不会站在这里让自己陷入尴尬之地。   他们运气没自己好,生活有眼里。同时,他们疼爱自己的孩子,所以哪怕明知道在自己这里得不到好脸色,他们还是来了。见面的尴尬能换来一份天降的巨额财富,做梦都能笑醒的事,谁又不乐意。   只能说,很奇妙的血缘关系。   可对萧宴宁来说,一切都那么的扎眼。   这一刻,他变成了曾经的父母,拥有了他们的想法,为什么要出现呢,彼此安静地相互不打扰不好吗?   当年他不懂的道理,如今的父母懂也装作不懂。   当年他做错了打破了平衡,现在父母将错就错。   沉默尴尬期间,萧燃拽了拽父亲的胳膊,他小声道:“爸,时间不早了,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萧宴宁同母异父的弟弟温琛也道:“妈,走吧。”他想,这种场合,他下次绝对不会来了。   两个妹妹,同父异母的萧悦开朗活泼,同母异父的温秀文静优雅,这种场合两人最不自在。   长辈脸色铁青,但没人主动离开。   这时,有人拜访的铃声响起。   萧宴宁看了看时间,是自己约好上门的公司律师、中介和保镖。   他让人进来。   中介、律师和保镖都是极有职业素养的人,看到满屋子的人眼皮都没多动一下。   在萧宴宁的示意下,中介首先表示,这套别墅已经卖出去了。   这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萧宴宁向他表示感谢,并给他包了一个很大的红包,中介也很开心也很满意。   “你把房子卖了?”萧宴宁的父亲震惊问。   萧宴宁没有搭理他,而是和律师进行交谈,他委托律师把别墅卖的钱一部分捐给福利院,一部分捐给国家的公益组织。   那是一大笔钱,是萧宴宁的个人财产,他三言两语就能决定捐。   律师和萧宴宁讨论细节,当场出合同。   他的父母一脸震惊,房内的年轻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着萧宴宁就要签字,他们心里顿时难受起来。面对萧宴宁,他们的确尴尬、无措甚至觉得不该见面。   但萧宴宁所带来的一座触手可及的金山从他们眼前溜掉,明明只要他们伸手就能够得着的东西,突然不属于他们了,而且是那样一笔巨款,买一辈子彩票都中不了那么多奖。   这种突来的情绪很难用言语形容。   “你怎么能捐掉。”萧父上前想阻止萧宴宁签字。   保镖挡住了他。   萧宴宁稳稳当当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母亲望着他,呆住了。   她上前一步又停住,张口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相比较她,萧父大抵觉得已经撕破脸了,干脆破罐子破摔:“你把钱捐了,那公司呢?公司也准备捐了吗?”   “公司的事不劳您操心。”萧宴宁语气平和:“公司卖掉、捐掉或者关掉都是我的事儿。在我死之前,我肯定会把它处理好。”   “上亿的公司,怎么卖呢。”他的母亲双手紧握,干巴巴地说:“不好卖的吧。”   这一刻,他的父亲和母亲又站在统一战线了。   萧宴宁微微一笑,他连死都不在乎,更何况是公司,被人吞并也好,破产也好,和一个死人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又强调了一遍:“那是我的事。”   “你想得美,我要告你,告你虐待父母,不赡养老人。”萧父高声嚷嚷着。   萧燃抓着他的胳膊。   萧宴宁没看眼前的闹剧,他从兜里掏出两张卡:“今天让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这里面各有一笔钱,是你们从小养我的费用。当然,比起你们给的,里面的钱只多不少。我能给的就这么多,我不给的,你们也不要妄想了。”说到这里,他幽幽一笑:“如果你们要这笔钱,今天就拿走,如果不要,我就让律师把里面的钱一起捐了。至于你们谁要告我不赡养老人,随便。”   他也想知道,告一个将死之人给自己养老,法律条文怎么说,社会怎么评判。   “早知道就不该生下你……”   “你给的命,我马上就会还给你。”萧宴宁打断他的父亲,把命还了,把债务清掉,从此他们再无关系。   萧宴宁把卡往前递了递:“所以,要,还是不要?”   他的父亲愣在那里。   萧宴宁等了十秒,收回卡,叫了保安把人请出去。   卡最终被一人恶狠狠抽走,一张被人犹犹豫豫地拿走。   送走了所有人,偌大的别墅再次安静下来。   萧宴宁站在那里突然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就是笑了。   萧宴宁心想,自己真不是个好人。   他故意把父母叫来,故意把律师和中介叫来,就是为了告诉他们,他们失去了什么。   从此之后,他们每每想到自己,就会想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心里就会说不出的难受就会日夜难眠。   那卡里的钱,是父亲那些年养的钱,是母亲给的那五百块钱。   他给的,翻了数倍。   但,不算多,是一个上不上下不下的数字。   他们从自己这里得到的只有那么多。   他们都有儿有女,不知道这笔不算多的钱会不会让他们翻脸。   萧宴宁一想到那些画面就忍不住笑出声,只可惜,他不能过于激动。   笑了一阵子,他心口翻涌,咽下去几次的血还是被吐了出来。   萧宴宁拿起纸随意擦了擦嘴角,然后安静地躺在沙发上。   他身上很疼,疼得出冷汗,没过一会儿就染湿了身下的沙发,但他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躺着。   萧宴宁想,如果有下辈子,他要弥补对自己的亏欠。   他要好好养那个从十二岁就拼命养自己的自己。   没人问十二岁的他吃没吃饱,他就自己问。   没人问他得了胃癌疼不疼,他自己问。   世上没人疼他,他就自己疼自己。 第3章 003 孩子太丑了,像一只难看的猴子……   大齐,兴安二年,九月初三,云淡天高,朗朗之色。   太后正在佛堂闭目念经,大宫女盏书疾步走来低声禀道:“太后娘娘,永芷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贵妃要生了。”   听闻这话,太后猛然睁开。   贵妃秦溪秦氏是太后的嫡亲侄女,绝色容颜,入宫便得盛宠,风头无人能及。   怀胎之后太后和皇帝都很重视,为了让秦贵妃安心养胎,太后更是以龙嗣安危为重直接免了她去永坤宫给皇后请安之事。   此番种种就是为了确保龙裔平安落地。   太后扶着盏书的胳膊起身语气淡淡:“张御医不是说还有一月才瓜熟蒂落吗,怎么这快?永芷宫可一切平安?”   “太后莫要担心,永芷宫前来禀告的内侍说宫里一切安好,奶娘、稳婆、医婆俱在。您和皇上都重视贵妃这一胎,下面的人不敢不尽心。”盏书安抚着太后道。   太后冷哼一声慢悠悠地说道:“若真如此,又怎么会提前一个月。这宫里看着风平浪静,里面不知道藏着多少妖魔鬼怪,一个不留神就出来兴风作浪。贵妃年少又是头胎,少不得老婆子我前去坐镇。”   盏书:“有您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现身。”   太后赶到永芷宫时,皇后匆匆赶来。   看到太后先到,皇后嘴里微微发苦。在这个宫里,太后和皇帝的身份都有点尴尬。   皇帝并非太后亲子。   论辈分,今上是先皇的侄子。   只是先皇一脉人丁凋零,先皇当政期间一直没有皇子。   临终前,先皇召集内阁大臣和翰林院院士等人于御榻前,由他们起草诏书,书写了自己这辈子的政绩和过失,对大臣的嘱托,还有最终皇位继承人。   按照先皇所愿,选了封地远在通州且已故弟弟晋王的嫡长子做继承人。   先皇病故后,经过内阁润色和修改的遗诏由司礼监掌印太监随恩和内阁大学士秦追等人亲自送达通州时,还是王爷的今上正在自家后院的池塘边钓鱼呢。   先皇没有皇子天下皆知,但先皇的侄子可不少,今上可从来没想过皇位会落到他头上。   天降大喜事砸到头上,把今上都砸晕了,等回过神,今上已经坐在前往京都的马车里了。   今上登基时还同那些内阁大臣小小博弈了一番,这里面涉及着朝堂和后宫,种种事不说也罢。   总之现在,太后平常不怎么出门,后宫一切事物都由皇后做主。   除了秦贵妃有孕之事,太后也的确不发表什么意见。   外廷、内廷,前朝后宫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如今事关秦贵妃生产,太后明显不放心,皇后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以免落人口实。   若是寻常妃子生产,只需按例行事。秦贵妃身份不同,身后有太后撑腰不说,皇帝又甚是宠爱,她这个皇后也不得不谨慎应对。   其他妃子也是,贵妃生产和她们没关系,在自己宫里等候消息就是。   现在太后来了,她们若不出面说不过去。当然,也有不想出面的,便谎称病了,秦贵妃生产,有病之人前来不是祝贺而是触霉头。   太后和皇帝的关系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皇后做好本分走到太后身边轻声宽慰:“太后莫担心,贵妃虽是头胎,但年轻体健,御医在里面候着,想必很快就能有好消息。”   太后含笑颔首,指了盏书进去服侍,然后同众人一起在偏殿等候消息。   产房内,秦贵妃疼得嗷嗷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秦贵妃自幼跟明珠一样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容颜明媚性格张扬,平日里手指头碰到桌子都觉得疼,更何况是现在又在流血又疼,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罪。   肚子笨沉浑身疼得都麻木了,医婆和产婆还让她使劲儿,要不是疼得死去活来说不出话来,她真想跳起来问她们怎么使劲儿。亏得这些人还是家人精挑细选送进宫的,一点都没用。   秦贵妃哭。   稳婆脸上的汗和她的眼泪一样多。   “娘娘,头胎生产要费些时候,一定要省些力气。”要是哭到后面孩子快出来时没力气了,那可就要出大事。   万一难产……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稳婆赶紧把这想法从脑海里摇了出去。她心里求着路过的各路神仙,希望他们保佑贵妃平平安安生下孩子。   太医也不断给秦贵妃把脉,好在秦贵妃哭得厉害,脉象一派蓬勃、生机。   一个半时辰后,秦贵妃突然厉声尖叫一声,稳婆和医婆等人迅速上前查看情况。   孩子已经露头了,医婆抓着秦贵妃的手道:“娘娘再使把劲儿,孩子马上就出来了……”   秦贵妃:“……”生孩子太痛苦了,怪不得人常说生孩子是闯鬼门关。   现在有人打她,她都觉得没生孩子难受。   等孩子终于落地啼哭时,秦贵妃浑身是汗,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她身下收拾干净,奶娘一脸喜气洋洋地抱着被清理干净包裹在锦被中的孩子道:“恭喜贵妃娘娘,是个康健的小皇子。”   小皇子虽早产一月,但哭得中气十足,看着像是个好养活的。   奶娘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到秦贵妃身边。   秦贵妃瞅了一眼,心里顿时委屈得不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   费心费力痛苦万分生下的孩子太丑了,像一只难看的猴子。   秦贵妃贴身大宫女洛眉忙上前给她擦拭眼泪,其他宫人嬷嬷也让贵妃注意身体。   她刚生产完里,哭得多对眼睛不好。   还有,太后、皇后和好几位妃嫔在偏殿等着呢,听到她哭,不知道会想些什么。   秦贵妃又累又难受,哭了一阵子睡着了。   那边宫人给太后、皇后等人报喜。   得知秦贵妃顺利生下一个皇子后,太后一直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   皇后和其他妃嫔说着吉祥话,皇后又命人把贵妃平安产下皇子的消息报ῳƖ 给皇帝。   至于永芷宫宫人的赏银,更是少不了。   奉天殿内,皇帝正在听翰林修撰卢文喻讲解史文,听到秦贵妃顺利产子的消息,皇帝一愣随即脸色一沉:“怎么生了才来报,贵妃可安好?”   得到秦贵妃平安无事的消息,皇帝脸上这才浮现出一丝淡淡喜色。   卢文喻:“恭喜皇上喜得麟儿。”   皇帝含笑看了他一眼,让他退下,自己则前往永芷宫。   皇帝到的时候,皇后和众位嫔妃都在。   众人行礼后皇后低声轻语:“贵妃平安生产后,太后见过小皇子后就回宫了,说是要闭门念经保佑小皇子平安。”   “太后有心了。”皇帝说。   皇帝进去看望秦贵妃时,里面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香炉里点着檀香,房内没有一丝血腥味。   秦贵妃也已醒来,梳洗干净,奶娘等人抱着小皇子站在一旁。   今天的赏钱一波又一波,她们高兴得不行。   皇帝安抚秦贵妃几句,然后看向奶娘怀中的孩子。   在这个孩子出生前,皇帝还有六个儿子四个女儿,对于孩子他根本不稀奇。   不过因为是秦贵妃所生,又有所不同。   为了表示对孩子的看重和喜爱,皇帝让奶娘把孩子递给他。   秦贵妃被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身激动道:“皇上万万不可……”   皇帝身份贵重,哪能亲自抱孩子。   再说,到底是刚出生的小孩,长得不好看,万一皇帝被吓到一个手抖摔在地上怎么办。   皇帝兴致颇高:“朕的孩子,有何不可。”   他又不是没抱过幼儿,想当年太子刚出生时他就抱过。   话虽如此,到底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皇帝抱孩子的动作还真不怎么熟练。   萧宴宁,也就是他怀里的婴儿被他别扭的姿势给折腾醒了。   皇帝看他睁开眼,惊喜道:“爱妃,孩子醒了。”   其他人忙恭维皇帝,说他福泽深厚,小皇子被他一抱受他身上的龙气庇佑,欢喜着睁眼谢恩。   萧宴宁:“……”这拍马溜须的功夫,旁人还真学不会。   刚出生的婴儿身体还没发育好,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但保留着前世记忆的他不一样。   他刚才一直被憋得出不来气儿,迷迷糊糊还以为自己这次病发也没死掉呢。   新鲜空气陡然进入肺部时,他张嘴,一声声婴儿的啼哭声吓了他一跳,随即他发现自己不能动也不能看。   听着周围人说的话,他才明白,自己变成了一个古代皇宫里刚出生的婴儿。   萧宴宁以为自己经历过那么多事已经不会被吓到了,今天又被刺激到了。   婴儿的体力太弱,他哭过被人抱着洗过,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就到了皇帝怀里。   “此子肖我。”皇帝美滋滋地开口。   这话一出,秦贵妃一脸惊悚,她是骄横了些,但又不傻,皇帝这话传出去,怕是有人要多想。   秦贵妃干巴巴道:“孩子长的像皇上。”她在睁着眼睛胡说八道,皇帝英俊挺拔根本不像红屁股猴子。   皇帝:“聪明伶俐劲儿也像朕。”   秦贵妃麻了。   萧宴宁:“……”喂喂喂,他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没必要这么捧杀吧。   萧宴宁刚张嘴,只觉得身下突然一阵暖流。   萧宴宁:“……”   虽是婴儿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萧宴宁仍旧羞愤欲死,张嘴不由地哭了两声。   听着孩子地哭泣声,看着还在往龙袍上滴落的水渍,皇帝整个人都惊呆了,抱着孩子僵在那里。   秦贵妃也慌了,忙让奶娘把孩子抱走。   她刚生产完,忍着疼痛准备下床跪下请罪。   皇帝刚夸完孩子,哪能计较这些。   他阻止了秦贵妃的动作,很闲适地把孩子递给奶娘,故作平静道:“爱妃先好好休息,朕去洗漱换衣。”   他要立刻马上换掉这身沾了尿骚味龙袍!!!还有他的手,要洗十遍!!   秦贵妃能说什么,秦贵妃只能用最快的速度吩咐宫人伺候皇帝洗漱。   等人走后,奶娘也给萧宴宁换好了干净柔软的尿布。   身上利索后,萧宴宁又觉得饿了。   他以前就是饥一顿饱一顿犯得胃癌,现在他刚出生,根本不经饿。   他又不想把自己饿坏。   事到如今,萧宴宁干脆心一横,眼一闭,张嘴哭了起来。   秦贵妃一看孩子这么委屈,忙问怎么回事。   奶娘很有经验,忙说小皇子饿了,秦贵妃便让奶娘抱他下去了。   萧宴宁只恨自己没喝孟婆汤,保留着记忆被束缚着婴儿体内。   长大的过程太令人羞愤了。 第4章 004 现在,尴尬打倒了一切。   一眨眼,萧宴宁出生三天,按照惯例要进行洗三。   永芷宫一大早就热闹得不行,皇帝虽然一登基就立下了太子,但是小皇子的母亲是秦贵妃,背后站着秦家,被秦太后所盼,一举一动自然得人关注。   钦天监更是早就算好了洗三的时辰,就等着小皇子落盆,接受众人的祝福。   快到时辰时,奶娘和宫人就开始折腾萧宴宁,喂饱喝足,换好衣服。洗三也就那么点时间,务必保证小皇子不能受饿不能哭不能尿裤子……   萧宴宁绝望到麻木地躺在那里任由她们折腾自己,看着不哭不闹白白净净的小皇子,永芷宫的人都说小皇子太省心省力了,完全是心疼秦贵妃的存在。   萧宴宁无语,秦贵妃是给他第二次生命的人。   他不来报恩难不成还要天天哭哭啼啼报仇,他可不是那样没有良心的人。   更何况,秦贵妃对他做到了一个母亲应该做的一切,他理应报答。   秦贵妃也很认同宫人的话,她生产前就听人说,孩子刚出生特别闹腾,特别爱哭,做母亲的心疼孩子,吃不好睡不好的话就落下病根。她这孩子完全不同,除了必要的情况根本就不哭闹,她每天只管美美地睡觉养身体,其余的事根本不用她操心。   这么一对比,秦贵妃只觉得自己生的孩子哪哪都好,连皱巴着还没长开的脸颊都清秀得不行。   整个永芷宫除了秦贵妃,其他人都觉得萧宴宁长得好看。   眼睛又大又圆,睫毛又长又密,皮肤又白又嫩,怎么看怎么好看,就是因早产有点瘦,体格有点虚,需要精心伺候。   秦贵妃一直在拿萧宴宁和自己对比,她有着绝色之容,平日里得到的赏赐多又细心保养,连头发丝都好看。平常看惯了自己的样貌,再看刚出生的孩子,可不就觉得很普通么。   孩子刚出生,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醒,醒了吃,吃了又睡。   萧宴宁就算多活了一辈子也不例外。   他的脑袋瓜子不受控制地会想很多事,但他的身体扛不住,幼小微弱的身体总是强制他进入睡眠状态。   其实对于这种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萧宴宁还挺喜欢,一闭眼一睁眼几个小时过去了,多来几次,一天过去了。   婴儿嘛,多吃多睡能更好的发育还能快点长大。   只是对萧宴宁来说,最大的挑战不是吃喝睡觉。他苦闷的是如今自己的身体是不能动的婴儿,思想却属于一个真正的成年人。   世上大部分人长大之后都不记得三岁之前发生的事,一些所谓的黑历史自然也不会记得。可他不一样,他会一直记得眼下发生的一切,想忘都忘不掉。   好比现在,看着动手给自己换衣服擦洗身体的奶娘和宫女们,萧宴宁只想晕过去。   晕过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想这些画面会跟随自己一辈子,萧宴宁心里就控制不住地感到尴尬,脚趾抠出一座别墅的心情他真是彻彻底底体会到了。   萧宴宁是个人,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是个人就会有自己的思想,就会自私。他上辈子过得不好,哪怕日后再怎么成功,哪怕面对父母表现得再怎么平静,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就像是一道伤疤,根本除不掉。   夜深人静,想起过往,心里难免会抱怨,性格多多少少都有点扭曲。   若是他直接穿成一个大人,又或者是一个能自理的三岁孩童,上辈子的心里阴影多多少少都会被带到这辈子,他的性格绝对会比普通人别扭。   现在,尴尬打倒了一切。   什么没有人疼爱的难过,什么辛辛苦苦打几份工养活自己的辛苦等等事件,统统都被眼下的羞愤代替了。   他现在的心里除了尴尬还是尴尬,除了难堪还是难堪。   难堪得都要烧起来了。   “小皇子怎么突然全身红彤彤的,脸也红了,该不会生病了吧。”奶娘把萧宴宁包裹好,看到他一身泛红忍不住惊叫道。   萧宴宁:“……”   萧宴宁欲哭无泪,一个婴儿害羞害得浑身泛红却,这些人敢往这方面想吗?   她们当然不敢。   奶娘第一时间摸了摸小皇子的额头,手底下的温度很正常,但小皇子身上就是红的厉害。照顾皇子没有小事,奶娘忙抱着孩子去见秦贵妃,小皇子到底是早产而来,身上红成这样,她们可不敢耽误。   再说,马上就要洗三了,合宫都在等着看小皇子的表现,中间万万不能出差错。   秦贵妃正在休息,听到奶娘的话忙把孩子抱到身边。   搭眼一瞧,身上确实很红,跟煮熟的虾一样!   秦贵妃也是第一次当母亲,没见过这阵仗,立刻乱了阵脚,一脸慌张。   孩子刚出生时长得是丑了点,但孩子一天一个样,现在在她心里已经是一只好看的猴子了。   更何况这可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她疼得死去活来才生下来的孩子,是皇子,又承载着她们秦家满门荣耀,自然不能有半分闪失。   “请御医。”秦贵妃着急吩咐着:“快一点,不可耽误吉时。”   洗三的时辰是皇帝让钦天监辛辛苦苦算出来的,耽误吉时就是在耽误小皇子的运道,也会给人一种枉顾圣意之嫌。   秦贵妃怎么能容忍这种事发生。   萧宴宁绝望地闭上双眼,如果不出意外,御医还没到,他身上的红痕就褪下去了。   永芷宫请御医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宫,皇后那边永远淡然,其他宫妃则在暗地里撇嘴。秦贵妃生个皇子就跟生了个金疙瘩一样,皇帝下令赏了永芷宫所有宫人三个月俸银,更不用说那些稳婆、奶娘、医婆和御医等照顾秦贵妃的人。   永芷宫的宫人天天喜气洋洋,其他宫里的人看到了心里直泛酸水。   生个皇子有什么了不起,皇帝都有六个皇子四个公主,别人又不是生不出来。   “本来就是不足月生来的孩子,合该好好养着,折腾来折腾去可不就病了。”   “娘娘……”   “好了,本宫也就在你跟前说说,传不出去的。”   那厢,就如萧宴宁所想,张善张御医看洛眉一脸慌张地来传话,还以为小皇子出事了,连忙带着药箱赶往永芷宫。   到了地方,伸手一把脉。   张御医皱起了眉头,随即又换了个手继续把。   看他这模样,秦贵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奶娘也紧张的不行,抱抱孩子的胳膊紧了又紧,萧宴宁差点出不了气,只好哼哼两声表示难受。   奶娘忙松开手。   张御医把脉把了许久都不吭声,秦贵妃急了,直接问:“小皇子到底怎么了?”   张善:“……”   他就是没发现有毛病才用了很长时间。   小皇子不足月而生,多多少少有点气血不足,很寻常,但并没有其他问题啊。   于是张御医问了情况。   听到小皇子全身发红时,张御医看向小皇子,他觉得自己眼睛出问题了,眼下小皇子白里透红,哪有问题。   想来是秦贵妃太看重小皇子的缘故。   放下心来,张御医自有一套应付贵人的对策。   没病就说寻常病,小病就往大方向说,能治得就说得重一点,不能治的大病就不说。   所以张御医心思一转,表示小皇子还是气血不足的问题,需要精心养护,其他没什么问题。   秦贵妃一听这话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则是气得不行,要不是她在御花园受了惊吓,怎么会早产。   她是家人捧在手里的明珠,但她可不是温室里养出来的花朵,后宅的腌臜手段她也不是没见过。   皇宫里的脏事更是数不胜数,她有太后护着,小心了又小心还是出了事,她很难不多心。   在确定不影响小皇子洗三后,秦贵妃让洛眉亲自送张御医出宫。   眼下心着手小皇子的洗三,其他的慢慢来就是。   萧宴宁的洗三非常热闹,秦贵妃的母族送来了不少好东西给小皇子添福。   皇帝虽然没来,但却派了贴身伺候的太监刘海送了玉饰。   刚出生三天的主角萧宴宁穿着开裆裤被奶娘扶着躺在盆里被众人围观,羞得想钻到地下。   然后转移注意力时,根据众人杂七杂八的聊天知道自己的身世有点厉害。   他,大齐七皇子。   外祖父,国公。   舅舅,首辅。   母亲,贵妃。   父亲,皇帝。   就这背景,他在大齐横着走都不过为。   极致地羞涩过去便是淡然,已经狼狈到底了,也就没什么可失去了。   萧宴宁开始巡视属于自己的宝贝,他一眼就看到了盆里那些金子做成的饰品。   金晃晃金灿灿的,一看就值钱,有金子,他这辈子都不会饿肚子。   萧宴宁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上辈子惨什么那个熊样,剩菜都偷偷吃过不少,这辈子竟然投胎在金窝窝里。   上辈子实在是穷怕了饿怕了,眼里就剩下钱了。   萧宴宁喜欢钱,喜欢金子。   萧宴宁有多爱金子呢。   据后世史书描述,七皇子洗三的时,手指头还没什么力气,就想抓戴在胸前金子做得长命锁。   从此,一天看不到长命锁,他就哭。   满月的时候,七皇子更是看谁身上的金饰多,就眼巴巴地看着人家笑,妥妥的财迷。   至于这么大人了还装哭这种事,萧宴宁觉得黑历史既然躲不掉,那只能努力给自己赚取好处。 第5章 005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萧宴宁满月之后,天就转凉了。   怕萧宴宁的小身板扛不住寒冷,秦贵妃除了去给太后和皇后请安,根本不出永芷宫,更不用说带萧宴宁出去溜达了。有想看看小皇子的妃嫔,看秦贵妃这小心谨慎的样子忍不住直撇嘴。   生个皇子了不起,有什么好傲气的。   转念又想,秦贵妃没生皇子前好像比现在更傲气,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了。平日里请安时连皇后都不怎么搭理,更不用说她们宫嫔了,一言不合直接怼,说话又难听,根本没人能顶得住。想起这些,那些嫌弃秦贵妃傲气的人心里顿时更加难受起来。   谁让人家秦贵妃命好,前朝有个在内阁当首辅的哥哥,后宫有个当太后的姑母,就连皇帝都宠着、护着。   这些酸事自然传不到秦贵妃这里,就算是听到了,她也不在乎。   她的家世放在那里,她有在宫里傲气的资格。   秦贵妃从入宫那天就想明白了,就她这出身和相貌,她就算把头低到尘埃里也抵挡不住别人的嫉妒和猜忌。与其那样讨好别人,还不如仗着家世谁都不放在眼里,每天过得舒舒服服,心情都能好上几分。   不出门的日子,秦贵妃除了逗弄孩子,每天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各种保养身体的东西不要钱似的往身上抹。   有宫嫔暗搓搓地同皇后提起这事,暗示贵妃这样太过浪费。   皇后一脸头疼:“秦贵妃年轻爱美,人之常情。花一样的人站在眼前,本宫看了也喜欢。”再说,秦贵妃用的是自己家里的钱,又没从内府挪用银子,人家有底气打扮,酸这个完全没意思。   最最重要的是,皇帝喜欢。   男人,尤其是位高权重被视为天下第一人的皇帝打骨子里就喜新厌旧。   皇帝登基后入后宫的次数放在那里,大多数都宿在几个新纳入宫的年轻妃嫔那里,秦贵妃只是其中的翘楚罢了。   如今秦贵妃不能侍寝,皇帝来后宫也是去别的新人那里。   她们这些从通州带入宫的妃子,容貌方面自然比不上和花骨朵一样的年轻宫嫔。好在,皇帝虽然喜新厌旧,对老人还多了一分敬重。   与其有时间不高兴这些,还不如想想怎么好好教育膝下的皇子和公主。皇子和公主入皇帝的眼,远比皮囊重要。   看不明白这些,那在这个宫里就没什么盼头了。   宫嫔看皇后不管这些,面上不自在,心里多多少少觉得皇后太软弱了。   这些事自然传不到永芷宫,更传不到萧宴宁的耳朵里。   满月之后的萧宴宁个头又大了不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能吃能睡也是一种福气。   萧宴宁每天都在努力长大,长大的过程要更健康一些。   萧晏宁重活一次,格外重视自己的身体。   一两个月大的孩子甭管因为什么原因醒来都会哭,哭的时候都会弹着胳膊腿。   萧宴宁一般就哭那么一两声引起人注意,然后也会弹自己的小胳膊小腿。   他倒是可以选择不动,但别的婴儿都弹噔,他要是不弹几下总觉得未经锻炼的胳膊腿会发育不好。   他不是医生,不知道这个想法对不对,只是想婴儿大多天生如此,他应该随大流,更何况多运动能长得快。   就这样萧宴宁弹着弹着又一个月过去了,他还真把自己弹得壮实了不少。   十一月初三是冬至,太常寺和钦天监选定的大祀日。   皇帝更是提前三天斋戒,于冬至日亲自南郊祭祀。   正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如今天下太平,京城一派祥和哪里用得着戎,所以皇帝和百官都重在祀。   皇帝从通州来京城,所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前往南郊祭祀,宣告自己成大齐皇帝,为四海之主。   这是皇帝第二次前来南郊,心情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第一次多少有点惶恐不安,祭祀时还要仰仗阁臣,第二次,他已经是这个天下的皇帝,祭祀时,他坦然稳重,群臣以他为首,心境自然不同。   祭祀结束,天空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按照惯例,皇帝回宫后还去见了太后,又在奉天殿接受群臣的庆成礼。   不过今年的天太冷,皇帝当晚就起了热,叫了御医折腾了一夜。   皇帝病了,后宫数得上名号的妃子都要要御前侍疾。   秦贵妃也不例外。   秦贵妃忙了一天,回到永芷宫一脸闷闷不乐。   皇帝还没退热,非要参加今晚款待群臣和各国各族使节的庆成宴。   按照秦贵妃所想,都病了,该休息休息,该养病养病才是正事。   参加庆成宴对身体没什么好处,让太子代替就是了。   秦贵妃心里急,担心皇帝的身体会扛不住,但也知道这话不能随便说出口。于是打发了所有宫人,和自己不会说话的儿子嘀嘀咕咕。   不会说话没有记忆,最好的听众,什么口水都倒,也不担心被传出去。   萧宴宁:“……”   他能说什么,他只能听着。同时真切感受到说做皇帝真辛苦。   天下之礼,莫大于事天。   他这个父亲大抵不想做个“垂拱而治”的君王,君王想要在史书上得到一个勤勉的称呼,大祀方面又怎么敢含糊。   秦贵妃絮絮叨叨皇帝不该任性一柱香了,萧宴宁想一直捧场,但他实在熬不住了,张嘴打了个哈欠。   他困了,要睡觉。   早就天气变冷时,萧宴宁就被挪到了永芷宫的暖阁之中,永芷宫内所有窗户上更是都贴了防寒的桐油纸,就怕冻着早产的小皇子。   闭上眼时,萧宴宁心想,这个下雪天好像没有记忆中那么令人讨厌了。   秦贵妃正说得起劲儿,一抬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儿子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秦贵妃:“……”   不能继续说心里话,陡然觉得没意思极了,秦贵妃伸出细长白嫩的手指在萧宴宁白净的额头上点了点,低声抱怨道:“没良心。”   说睡就睡了,她还没讲尽兴呢。   日子就这么平淡如水得过着。   萧宴宁七个多月时,永芷宫换了一批宫人。 第6章 006 他,被打屁股!!   随着时间的推移,婴儿的精力越来越旺盛,完全不像刚出生那会儿,白天黑夜得猛睡。睡眠变得少了,小孩子不睡觉的时候就会变得非常活泼,他们说的话没人听得懂,嗷嗷呀呀地一阵子,翘起小胳膊小腿闹腾着。   每次都是玩累了,折腾够了才会休息。   萧宴宁也不例外,不过比起真正的婴儿,他要稳重的多,他锻炼是锻炼,但能不哼哼就不哼唧出声,更不会在床上扭动得跟个虫一样。   秦贵妃第一次当母亲,她还以为所有孩子都这样呢。   再说,她又不把孩子抱出去溜达,就连去太后那里都不抱着小皇子,自然也没人可交流。   萧宴宁整个冬天都没有出过暖阁,他闲着无聊时把暖阁里有几块砖头都清了。四个月的时候,萧宴宁开始翻身,还没成功呢,秦贵妃就站在一旁哇哇喊道,她儿子太厉害了。   如果这个时代有应援棒,秦贵妃肯定是舞得最厉害的那个。   永芷宫的主人都开口了,其他人都跟着夸。   萧宴宁被夸得脸红,明明力气都卸了几分,他愣是咬牙吭哧吭哧给一次翻过去了。   听着众人的鼓掌声,萧宴宁闷头趴在锦被上。他觉得自己当婴儿当得智商倒退,都快三十岁的人了,竟然为了几句夸赞愣是做出这种举动。   秦贵妃则是一脸惊喜地抱着他狠狠亲了几口,婴儿的脸颊随着年龄增大而彻底长开,皮肤变得光滑且白嫩。秦贵妃对萧宴宁的印象从最早难看的猴子进化到中期好看的猴子,现在则是天下第一好看的孩子,世无双的存在。   萧宴宁缩在秦贵妃怀里不吭声。   秦贵妃在他头上揉了一把:“这是害羞了?”她倒不认为四个月的小孩子会真的害羞,这话不过是在这个场景随口说出来的而已。   其他人都笑了。   萧宴宁在她怀里扭了扭,把头埋在她肩上,动了动身体,用屁股对着其他人。   “你听得懂我说的话?”秦贵妃看到这一幕震惊了,随后一脸喜色。   难道她儿子是个天才中的天才,四个月就能听懂人话?要是这样,她儿子真可以说是聪明早慧,完全能满足皇帝和秦家对他的期望。   秦贵妃把孩子从肩膀上抱回来,想继续逗他,然后就看到孩子闭上眼正睡得香甜。   秦贵妃:“……”   原来是累了。   秦贵妃叹气,把孩子递给奶娘抱回床上睡。   就说嘛,她的孩子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四个月就懂话,这世上哪有这么厉害的孩子。   正在坦然装睡的萧宴宁一动不动。   他一个四个月的小孩,哪能听懂人话。   后宫一派祥和,皇帝则有点不顺气儿。   正元节刚过,年后未开朝的这段时间,皇帝本来应该很清闲。但皇帝刚刚收到两宁布政司的急折,说是两河布政司所管辖的三府七州十五县有一半地方都受到了大雪的侵扰,房屋倒塌,百姓流离失所,实在是凄惨之景。   百姓若是因此冻死饿死,形成流民之势,也非常让人头疼。   皇帝看到折子,心情顿时糟糕透顶。   新的一年刚开始,就给皇帝当头一棒,他心情能好才怪。   折子被司礼监掌印刘海亲自送到内阁加急处理。   司礼监掌印以前是随恩,随恩是伺候先皇的太监,前往通州宣读遗诏的就有他。   今上入宫后,一直重用他,也就年前天寒地冻,随恩一直病着不能起身,实在是没办法便辞了司礼监掌印之职,皇帝这才提拔刘海成了司礼监掌印。   皇帝心情不好,在京的六部九卿官员自然也没法消停,内府十二监四司八局二十四衙门的人更是不敢触皇帝霉头。   皇帝气闷一会儿,便前往后宫散心,先到皇后那里坐了一会儿。   皇后是他发妻,自打入宫为后更加知书达理,六宫管理得很是和谐,皇帝和她说了一会儿话,心底的阴霾散开一些。   从皇后那里出来,看到不远处屋檐下有鸟在给幼儿喂食,皇帝想到了秦贵妃宫里的七皇子。   想到那个出生没多久的七皇子,皇帝率先想起的是自己被尿湿的龙袍和手上温湿的感觉。   当时他在几天内来来回回洗了个数百遍的手,还是觉得湿哒哒的。   想到这些,皇帝脸色一沉,对去永芷宫有了些许抗拒。   不过又想到秦贵妃,他长叹一口气,算了,哪能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计较。   那可是贵妃生的孩子。   于是皇帝吩咐:“去永芷宫看看贵妃和小七。”   随身伺候的太监安喜忙吩咐御驾前往永芷宫。   到了永芷宫,皇帝并未让人通禀。   进入内殿时秦贵妃正在和宫人说笑,她人长得美声音更是悦耳。   皇帝微微一顿,随即走了进去笑问:“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秦贵妃一看到皇帝,忙放下正在喝得茶请安。   皇帝上前抓着她柔嫩温软的手:“不必多礼。”   秦贵妃站起身随他一起走到软塌前坐下,秦贵妃看着皇帝笑道:“臣妾刚才正在和她们聊四个月大的孩子会干什么。”   洛眉奉茶,皇帝端起抿了一口饶有兴趣道:“哦,四个月大的孩子都会干什么?”   他虽然有十个子女,但还真不记得这些,毕竟太久远了。   秦贵妃兴致勃勃道:“她们说四个月大的孩子身体柔软,都能吃到自己的脚呢。”   皇帝:“……”突然就没了喝茶的兴致。   秦贵妃没看出来皇帝的心思,她随即有点意兴阑珊道:“小皇子比着寻常孩子安静了些,不大哭也不大爱动。”不像是身体柔软到能抱着脚啃的样子。   皇帝放下茶:“他是皇子,寻常孩子如何相比。”   秦贵妃想了想也是,就算真能吃,奶娘也不敢让他咬。   这时,有宫人禀告,说小皇子醒了。   皇帝便让她们把人抱过来。   当然,从第一次抱过萧宴宁,皇帝再也没伸过手。   他是皇帝,伸手是极宠,不伸手则为正常。   一直没睡的萧宴宁本来在床上安静地数流苏坠子有多少根丝线,一听到这辈子的皇帝爹来了,立马张口呀呀找存在感。   这个世界,谁的金子最多,皇帝啊。   他这个皇帝爹就是金灿灿的大元宝,他当然要多见多刷存在感。   萧宴宁长得好看极了,跟年画上的金童娃娃似的,就连满心郁闷的皇帝看了都忍不住露出个浅笑。   萧宴宁知道皇帝不打算抱自己,可他看到皇帝就笑,就朝皇帝伸手,一副让他抱的模样。   纯纯地刷好感。   四个月大的婴儿能懂什么,皇帝一看他单纯漂亮的笑容,心情瞬间好上了无数倍。   因突来的折子压在心头阴郁都没了。   皇帝伸手捏了捏萧宴宁柔软胖乎乎的脸颊。   然后他看着眉眼温润拿拨浪鼓逗孩子的贵妃笑道:“太后宫里时常闭门,你有时间带着小七去和太后说说话,免得太后寂寥。”   秦贵妃忙抬头回话:“臣妾给太后请安时说过此事,太后说小皇子年幼,不要带着他来回折腾。再者,她时常要在佛堂念经,不想被叨扰。”   看秦贵妃这般实诚,萧宴宁有点揪心。   他这个皇帝爹表面看去和善无害,对从秦家出来的太后敬重有加,对出自秦家的秦贵妃甚是宠爱,对内阁首辅颇为看重。   但实际上,他的皇帝爹颇有自己的想法。   据萧宴宁这几个月从服侍他的宫人那里断断续续了解,当年他爹从通州入京时,看到礼部所上书的登极仪注后,当场就生气地驳回了内阁大学士秦追等人想让他以太子身份从东华门入宫的请求。   臣子和将要登基的新皇僵持在宫外,最终由太后下旨以皇位不可久虚,命文武百官尽快上笺劝进。   朝臣宫门前退让,君臣按照惯例痛哭流涕地三请三推,他爹这才从大明门入殿。   以太子身份从东华门入宫便是过继给先皇之意,他爹是个有脾气有想法的人,根本不理会这一套,折腾一圈,他直接以皇帝身份入宫的。   而当时让他爹以礼部所书具体仪式入宫的内阁大学士秦追,就是萧宴宁现在的首辅舅舅。   就凭这些,萧宴宁才不相信他这个皇帝爹对秦家一点想法都没有。   以萧宴宁的视角纵观天下,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得下权势滔天的臣子。   开国皇帝不行,后面继位的皇帝更不行。   或许阿斗可以。   但这世上又有几个刘禅。   对比身世,秦家称得上簪缨世家,他爹虽是皇帝,却是外来户,在京城没啥根基。心里对秦家没点防备和怨恨,萧宴宁根本不信。   只是秦家在朝堂和后宫根基极深,又没犯啥错,皇帝登基时,太后又没为难他,他也不能立刻翻脸。   至于皇帝对秦贵妃和他这个七皇子有几分真心宠爱,从那句此子肖我便可看出。   萧宴宁头上有十个姐姐哥哥,哪个不是他这个皇帝爹的孩子,哪个不像他。   偏偏他刚出生,皇帝就给他拉仇恨值。   一句话让他成了活靶子,要不是宫里的太后和前朝的首辅舅舅,他这个婴儿会不会被人弹劾都说不准。   也还好,他出生在秋冬交际之时,又是早产,这个冬天秦贵妃没带着他出过门。   要不然,有没有人对他下手都不好说。   萧宴宁向来不把人考虑太好。   上辈子,他能接受父母不疼爱自己,这辈子自然也不意外父亲算计自己。   想来想去,这世上还是只有金子最好。   当天永芷宫门前挂了灯。   其他宫嫔得到消息后各自有一番表现不说,而从皇帝的态度来看,宫里贵妃风头仍旧最盛。   眨眼间,又过了三个多月。   萧晏宁都能开始爬来爬去了。   天终于彻底暖和起来,秦贵妃决定抱萧宴宁出宫溜达溜达。   知道消息后,萧宴宁兴奋地想跳起来。   永芷宫很好,但搁不住他一直呆在一个地方,如今终于有机会看ῳƖ 看别的景致,能不高兴么。   张奶娘把萧宴宁放在床上,她回过身收拾东西。   秦贵妃亲自来抱小皇子时,竟然没在床上看到小皇子,秦贵妃顿时慌了。   “七皇子呢?”   张奶娘吓得手里的东西落地,她忙道:“奴婢把小皇子放在床上了……”   她话音未落,萧宴宁在床底啊啊叫着。   秦贵妃忙让人把他抱出来,看到人没事,她才松了口气。   秦贵妃看着一脸笑的萧宴宁,伸手在他屁股上打了两巴掌。   很轻,但萧宴宁顿时笑不出来了。   他,被打屁股!!   太丢人了,浑身泛热的萧宴宁就想翻身把自己的脸藏在被子里。   看着眼睛里含泪委屈地想要翻身的儿子,秦贵妃心疼坏了,立刻把人抱起来哄。   秦贵妃动作很轻,自然不疼,萧宴宁就是觉得有点丢脸又被哄的有点不好意思。   被秦贵妃哄着,他看向地上跪着的奶娘垂下眼。   刚才是他从床上一点一点爬下床的。   房内有大床和婴儿床,平常他都睡在婴儿床。   自从他会翻身之后,这个奶娘忙起来偶尔会把他放在大床上,有时特别靠外面。   次数不多,十次也不一定有一次。   也不是每次都靠外,也有放在中间的时候。   萧宴宁自然知道那种情况下不能轻易翻身或者乱动,可真正的婴儿不懂,一个从床上摔下去,几个月大的孩子有没有事谁都说不准。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萧宴宁知道这世上善良的人多,但他从来不挑战人性。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既然从心里不相信这人,早点打发就是。   所以这几天,他特别黏秦贵妃,也特别黏这个张奶娘。   秦贵妃恨不得每天都把抱在怀里,所以当张奶娘再次把他放到大床上时,不会走的萧宴宁愣是爬到床尾顺着被子爬了下去。   是有危险,但他一个七个多月大又不会说话的婴儿,只能做到这样。   这次不成功也没关系,以后他多在秦贵妃面前爬几次,又或者刻意避开张奶娘,次数多了,秦贵妃自然会觉得张奶娘照顾不精心,也会把人打发了。   好在,一切顺利,萧宴宁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他想快点长大了。 第7章 007 他一个满身雷点的皇子太冒尖,……   被七皇子黏着的张奶娘因为偶然一次照顾小皇子不够细心,就被打发出宫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同时秦贵妃趁机把当初陪怀孕的自己前去御花园的那一批宫人也给打发了。当时秦贵妃还要一个月才生产,身体笨重,心口天天好像被压了一块石头,每天闹心闹得不行。   秦贵妃当时听闻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极好,气味又是清香不腻人,便起了前去逛御花园的心思。   御花园的花开得的确很好,秦贵妃的心情也因此好上了几分,但还没来记得细细欣赏,就被御花园扫地太监的尖叫声给吓了一跳。秦贵妃那脾气,哪能容忍别人在自己面前放肆,顺着声音走过去,就看到那边池塘里有个宫女溺水而亡。   在宫里,哪会没有死人。   但秦贵妃头一次看到死在水里的人,当场就吐了。   回去之后肚子便疼了起来,没过多久就发作了。   等她生下小皇子,皇帝知道她早产的原因后本来要处置掉当天跟在她身边的宫人和那个打扫的小太监。后来太后也对秦贵妃说过,宫里就没有巧合,再怎么巧合的事涉及皇嗣都不会是巧合。要她宫里真没问题,她怎么会早产。   早产,对秦贵妃和小皇子来说都是极要命的事,就该杀鸡儆猴。   秦贵妃阻止了,说就当是为了给小皇子祈福。   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宫人和那个太监是故意让她受到惊吓,加上小皇子又早产,秦贵妃不想造杀孽也不想见血。不过对于那些家底没捏在秦家手里的宫人,秦贵妃也没再用,把人都打发干永芷宫的粗活去了。   这次正好趁机把人都给打发了。   萧宴宁看着秦贵妃干净利索的做派,只觉得他这个母亲简直是矛盾结合体,有时想法很单纯,做事时又很雷厉风行。   秦贵妃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把人打发走后,她一脸兴高采烈地带着萧宴宁去御花园赏花。   秦贵妃到御花园时,柳静柳贤妃正带着五皇子和许宝珠许容华正在赏花。   两人本来有说有笑,看到秦贵妃立刻收敛了笑容不吭声了。   洛眉提醒把心思都放在萧宴宁身上的秦贵妃有别的宫妃在赏花,秦贵妃抬眼看到两人的动作立刻撇了撇嘴,一副不耐烦被打扰了的模样。   柳贤妃和许容华相互看了一眼上前请安,秦贵妃让她们起身,就不搭理她们了。她家世好,又有人一直护着,向来不把后宫其他人放在眼里。   萧宴宁躺在宫人怀里,心想秦贵妃这性子还真是直爽,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恶。   不过想想也是,掩饰了又能怎么样,别人难不成还真拿她当知心朋友。   柳贤妃看了许容华一眼,许容华看着被宫人抱在怀里的萧宴宁抿嘴一笑:“今日真是巧,臣妾竟然看到了七皇子。七皇子早产,整个冬天都没出过永芷宫,现在看起来挺壮实,贵妃娘娘把七皇子养的真好。”   她话音还未落,秦贵妃脸色大怒:“放肆,谁允许你本宫面前胡说八道。”   她最讨厌有人拿萧宴宁早产说事,这话听着就让人来气儿,就好像早一个月就养不活似的。   “贤妃,许容华是你宫里的人,你若没本事教她学乖,本宫可以代劳。”   “贵妃娘娘,许容华和你前后入宫,她年轻嘴快,并无他意。”柳贤妃护着五皇子笑道。   五皇子偷偷打量着满头珠钗的秦贵妃和萧宴宁。   许容华一脸茫然:“贵妃怎么生气了?”   眼瞅着秦贵妃横眉竖眼要和许容华过不去,萧宴宁又看到许容华不自觉用手护肚子的动作。他脑子里灵光一闪,许容华该不会有身孕了吧。   他出生后,宫里也有其他妃嫔怀孕,但很快就没了消息,到现在宫里也没传出有妃嫔怀孕的消息。这个在贤妃手底下讨生活的许容华要是怀孕了,贤妃知道还是不知道?   想到这里萧宴宁脑袋一炸,当年先皇找他这个皇帝爹当皇帝,该不会就看重了他能生吧。   想他可是有六个哥哥四个姐姐。   大哥也就是当朝太子今年十三岁,二哥十岁,三哥九岁,四哥八岁,五哥和六哥都是五岁。   四个姐姐,大姐十四,二姐十一和太子一母同胞,三姐七岁,四姐六岁。   这些哥哥姐姐都是他爹在通州时所生,萧宴宁今天才见到他这个五哥。算算时间,他爹在通州时,后院每年都有孩子出生,反而到了京城,只有他一个成功出生。   而且他还比较特殊。   甭管这里面有没有问题,也甭管今日许容华是想借秦贵妃的手把有孕的事捅出去,还是她故意招惹他娘,想借着孩子弄出一些泼脏水的动静,萧宴宁都不允许。   谁也不能打破他现有的,平静的生活。   万一许容华真有身孕,他这个贵妃娘盛怒之下罚了许容华,皇帝心里肯定不舒服,前朝那些御史也会逮着他舅舅抨击,说秦家女在后宫骄横。   屎盆子不能沾,沾了怎么洗都有味道。   于是在秦贵妃怒气冲冲想要开口时,萧宴宁用胖乎乎的手揪着自己的大腿,哭了。   他大概是个天生表演家,在宫人怀里弹动着胳膊腿,哭得特别大声特别凄惨,那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落,看着可怜极了。   秦贵妃顿时把许容华忘在了脑后,忙去看萧宴宁到底怎么了。   萧宴宁哭得惊天地泣鬼神,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贤妃这边没人敢动,她们要是凑近一点,万一这个七皇子有什么不好了,那屎盆子就扣她头上了。想到这里,贤妃不但自己没有动,还死死护着五皇子萧宴安,不让他动。   许容华僵在那里,呆愣地看着嗷嗷直哭的小皇子,声音太刺耳,太尖锐,太能嗷了。   萧宴宁没哭这么厉害过,前面本来是假哭,到了后面可能是想到了悲催的以前,想到了当年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想到胃疼时无人心疼的时光,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地往下落。   以前萧宴宁没有哭过,岁月长河,历经不同时代,难过借机宣泄而出。   看萧宴宁的脸红要出不来气儿,秦贵妃也快哭了。   “都是死人吗?站在这里做什么,快去请御医。”   然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儿的萧宴宁又奉献出了一个忘不掉的黑历史,他哭吐奶了。   看着脏兮兮的胸前散发着难闻的味道,萧宴宁眼中满是茫然。   众目睽睽之下,他吐了,他竟然吐了!!!   看着来了又急匆匆离去的贵妃一行人,贤妃和许容华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们可没怎么着七皇子,是他自己突然哭成这样的,和她们完全没关系。   若她们生在现在,肯定要高喊一句,碰瓷,绝对是碰瓷。   出了这么一遭事儿,御花园是逛不下去了,贤妃和许容华很快就回宫了,期间一直在派人打听永芷宫那边的状况。   永芷宫这边大乱,皇帝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皇帝也没了处理朝事的心情,直接去了永芷宫。   等他到的时候,秦贵妃正抱着萧宴宁闷声大哭,一看她那阵势,皇帝立刻往不好的方向想。   好在下一刻,他看到了抽泣的萧宴宁。   当然,他并不知道,萧宴宁不是在哭,这是大哭过后的后遗症,不断抽泣。   虚惊一场。   看到皇帝,秦贵妃把萧宴宁放下,这才一脸不好意思地行礼。   皇帝召来御医亲自问情况。   御医东扯扯西扯扯,大抵意思就是小皇子哭得太厉害才会吐,还有就是小皇子从出生一直呆在房子里,没经过风吹日晒,陡然出门,风一吹,胃里受了凉才会吐。   皇帝看着肿着眼睛的一大一小,他扶着额头叹息:“爱妃,你刚才吓到朕了。”   秦贵妃红着脸吸了吸鼻子:“小皇子从出生第一次这样,臣妾……臣妾一时慌了神,不是故意的。”   皇帝拍了拍秦贵妃的手:“都是当母亲的人了,要稳重。”   “事关皇上和小皇子的事,臣妾就没办法稳重。”秦贵妃说。   想到南郊祭祀自己病那一场,秦贵妃也是偷偷哭肿了眼,皇帝心头浮上些许说不出的滋味,他语气微软:“有朕在,他怎么可能有事。”   萧宴宁大哭一场后身体遭不住,很快就睡着了。   宫人把他抱下去,皇帝在永芷宫陪秦贵妃用了午膳。   皇帝回乾安宫后,他叹息一声:“也不知道朕这个七皇子是福厚还是福薄。”   刘海一边给他奉茶,一边道:“七皇子福泽深厚。”   皇帝挑眉看他:“哦。”   刘海微微一笑:“若非福泽深厚之辈,怎么能成为陛下的儿子。”   皇帝哼了声:“你倒是长了张嘴。”   刘海忙朝自己脸上轻拍两下:“都是臣多嘴,该罚。就算被罚,臣也不敢不回答陛下的问话。”   皇帝横了他一眼:“那就罚你半个月不能吃肉。”   刘海的脸顿时苦了起来,他儿时家里穷,后来他把自己卖到王府,等得了主子看重,生活才好起来。   他最喜欢的就是吃肉,不让他吃肉,就跟割他的肉一样。   那厢,皇帝离开永芷宫后,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盏书前来,说太后想七皇子了。   秦贵妃听了这话,便带着七皇子去拜见太后。   太后常年在佛堂,身上染了层淡淡的佛香。   萧宴宁醒来时,太后正在骂秦贵妃蠢。   萧宴宁:“……”   “这个孩子身上淌着萧家和秦家的血,身份贵重,日后要有大作为,你把他养得也太过娇气了些。”太后恨铁不成钢地说:“都经不起一阵风,日后怎么能担得起身上的责任。慈母多败儿,太过溺爱可不是好事。”   秦贵妃一脸讪讪:“姑姑,我也没想到七皇子会经不起风吹。”   太后看着她那模样摇了摇头,别看秦贵妃天天咋咋呼呼谁也不服,其实根本不喜欢见血,处理事情的手腕太柔。   这些以后慢慢说,太后又问:“皇上就没说过给七皇子赐名的事?”   有的皇子七八岁都还没有正式的名字,这个孩子不一样,皇帝若真喜欢,早该赐名了。   萧宴宁再次沉默,他竟然还没名字。   秦贵妃忙笑道:“皇上说等小皇子满周岁再赐名。”   “也好。”太后神色淡淡。   “秦溪,你要知道前朝和后宫永远都是一体,我们秦家如今已退无可退。”太后抓着秦贵妃的手轻声道:“那个位置,只有七皇子坐上去,秦家才安全。”   秦贵妃:“姑姑,我明白。”   萧宴宁看着姑侄二人翻了个身,明白,明白什么。如果太后和秦家都明白,那就不该让秦贵妃入宫为妃。   这历朝历代亲生母子关系不好的多了去,更何况太后和皇帝名义上还不算母子。   秦贵妃入宫,打得主意谁看不出来。可惜了他的母亲,若不入宫背靠秦家和太后日子肯定很自在。   太后未能有自己的孩子,把江山拱手让人心里不痛快,所以一念之差造就了秦家进退不能的局面。   而他这个流淌着皇家和秦家血脉的人,就跟皇帝眼里的沙子一样,一个弄不好就嗝屁了。   他爹刚登基就立了太子,随后太子入文华殿读书,身边都是有学识有见识的大儒讲经。等再过几年,太子出阁升殿,那就是真真正正的继承人。   更何况东宫自古就有詹事府,统管左、右春坊和司经局,那些地方都是一手培养太子亲信臂膀的地方。   东宫可以说是自成一个小朝廷,就等着太子登基后直接用亲信接管内阁等六部九卿等重要官位。   他呢,现在是一个七八个月大的婴儿,太子在‘经筵讲学’,努力刻苦学习,他凑什么热闹。   秦家现如今的地位太盛,太后他们担心万劫不复很正常。   但这压力不能给一个狗屁还不懂的婴儿啊。   他敢说,只要太子脑袋没被驴踢要谋反,被废的可能性根本没有。   根据祖制和现行的制度,凡事讲究名正言顺,就算皇帝突然脑子抽筋要另立太子,内阁那边都不会同意,他舅舅是首辅也不敢同意。   这种情况下,皇子想要谋逆都是地狱级的副本。   难,太难。   至于有没有其他事引发祸乱,当然有,这另说,反正目前看没有。   萧宴宁理解太后复杂的心情,但他一个满身雷点的皇子太冒尖,前朝后宫都不会安宁。怎么着他都要先活下来。   再说就算真想搞什么,小时候也不能太出类拔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没有绝对的实力前,最好当一条咸鱼。   所以,现在,他还是先睡觉吧。   早睡早起,对身体好。 第8章 008 这可是最重要的金大腿,怎么能……   二月初三是皇帝的万寿,五月初九太后圣寿,六月十八太子生辰,八月十九皇后千秋。   皇帝入京时间不长,本着勤俭节约的思想,无论是万寿节还是皇后千秋节都没有大肆举办过。皇帝不大办万寿宴,不是他亲娘的太后更是以礼佛喜静为由拒绝奢靡之宴,至于太子,他年龄身份放在那里,更不会越过长辈庆祝生辰。   萧宴宁掰着手指头算时日,皇后千秋过后,很快就会到九月初三,他就要满一岁了。   对了,他十一个月大的时候,就开始尝试着下地。他本来十个月就走路,但一想到太早下地对腿不好,愣是又忍了一个月才开始有所动作。   后来秦贵妃和皇帝描述当时的场景,他撅着小屁股趴在床上,正向前爬要抓拨浪鼓。大概是距离太远,床上又有被子做阻碍,他爬了许久都没爬到地方。他看着拨浪鼓,突然有点生气了,撅着小嘴巴,白白嫩嫩的脸上一脸愤愤之色,圆圆的大眼睛里续起眼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秦贵妃心疼得不行,正准备上前把他抱起来。   只见小皇子奋力地用胳膊和腿放在床上撑起身体,竟然慢慢地颤颤悠悠地站了起来。   宫人看着这一幕紧张得憋着不敢呼吸,秦贵妃更是一副要晕倒的模样。而萧宴宁眼中的委屈都没完全退去呢,就看着他们得意地、兴奋地、满足地笑了。   秦贵妃的心都被他笑化了,实在是太可爱了。   蓄谋已久的小皇子抬头看着只有几步距离的拨浪鼓迈出了第一步。   他这一年吃吃睡睡,长得白白胖胖圆圆润润,像一只小熊猫,憨态可掬,让人忍不住想要抱在怀里揉捏。   小皇子在众人的注视下迈出一步,步伐不够稳重,像藕节似的小胖腿颤抖着,身体跟着摇摇晃晃,最终没能彻底站稳跌倒在床上的锦被中。   他   宫人惊呼出声,小皇子转着亮晶晶地大眼睛看着他们,一脸无畏地咯吱咯吱笑了起来。   笑着安抚过众人之后,萧宴宁吭哧着准备继续,只是还没有爬起来,秦贵妃一把把他抱起来在怀里晃了晃兴奋地宣布:“本宫的七皇子会走路了。”   宫人一拥而上地恭喜,那模样好像他刚刚进行了一百米跑步,而不是一步没走完就摔倒了。   萧宴宁:“……”   他有点害羞地捂住了脸,秦贵妃夸他夸得太夸张了。   或许,这世上母亲对孩子的爱就是这样,无条件的偏爱,无条件的双标,无条件得觉得自己的孩子最厉害。   上辈子他应该也是被期待着出生,只是他没有成长的记忆。后来的记忆被饿肚子、喝不完的酒、受不完得疼痛代替。   萧宴宁低落的情绪很快被秦贵妃豪爽赏钱的气势给驱走了,他抱着胸前金子做得长命锁直心疼。   钱,赏出去的都是钱。   看着他一脸心疼,护长命锁跟母鸡护崽一样,秦贵妃点了点他的鼻子:“小财迷。”   皇帝听了秦贵妃绘声绘色地讲述,脑海里浮现当时的场景,再看身边金童子一样的娃娃,皇帝突然有点后悔自己没能亲眼看到小皇子走路。   他让宫人把小皇子放在锦榻上,逗弄他道:“走一个给朕看看。”   秦贵妃:“……”孩子太小,可能听不懂他爹的话。   萧宴宁也无语了,这是什么爹,这么不着调。   皇帝也觉得自己魔怔了,见四周有些寂静,他略带尴尬地干咳两声:“朕随口一说。”   这时萧宴宁动了动,他在榻上挪来挪去,那吭哧着努力的模样,仿佛就连肉嘟嘟的脸颊都在努力。   婴儿时期的孩子,身上肉呼呼的,尤其是萧宴宁,长得又好看的不行,做什么动作都带着可爱。   皇帝不由地秉住了呼吸。   只见小皇子一点点把自己挪到背对着皇帝,然后把脸往软榻上一埋,留下一个屁股对着皇帝。   小皇子还闷声嘿嘿嘿嘿地笑了。   皇帝:“……”   秦贵妃:“……”要不是身边的人是皇帝,她当场就要跳起来抱起自己的儿子猛亲几口,太可爱了,太可爱了。   只是皇帝在此,她连捧场地哈哈大笑都只能硬生生忍住。   一个弄不好,皇帝当场发火,她还要替小皇子请罪呢。   秦贵妃忍得咬牙抿嘴就连眉毛都在用劲儿,皇帝无意中看到这一幕,又看向自己的小儿子,突然就乐了。   秦贵妃没笑,皇帝笑了。   皇帝笑声很大,特别畅快,刘海偷偷看了一眼,看皇帝那红光满面的表情就知道他是真高兴。   自打皇帝当了皇帝,一言一行都被无形地约束着,这年头能逗皇帝笑成这样的人还真不多。   这永芷宫一大一小的主子是例外。   “小屁孩。”皇帝伸手在萧宴宁屁股上拍了两下。   萧宴宁:“……”   他愤恨地咬住嘴唇,如果他再小一点,没有上辈子当了二十多年的记忆,他一定要尿皇帝一手。   只可惜,他是个成熟的成年人,只能趴着不搭理那个幼稚的皇帝。   “气性这么大,这就恼羞成怒了?”皇帝笑眯眯地问。   秦贵妃:“……”和一个一岁的小孩聊天,不大合适吧。   皇帝一脸笑意地从永芷宫出来。   皇帝心情好:“贵妃爱美爱华服,把织金锦给贵妃拿去两匹。还有,朕记得内库有只刻着鸳鸯戏水的玉镯,也一并带给贵妃。”   刘海准备离开时,皇帝又把人叫住,沉默片刻哼声道:“那个小屁孩不是喜欢金子吗?带去些金元宝,就说朕特意赏他的。”   “七皇子有福了。”刘海道。从小就有私产,可不是有福了。   得到金元宝的萧宴宁第一时间原谅了皇帝的幼稚。   他对金元宝爱不释手,玩了半天,快睡觉的时候还舍不得放下,秦贵妃没办法专门找了个小箱子,给他放金子。   还特意表明,这是给他的,萧宴宁这才恋恋不舍地把金子放下去睡觉。   比着往常,他都晚睡了二十分钟呢。   很快,萧宴宁就一岁了。   他抓周这天,永芷宫热闹得不行。   萧宴宁也终于见到了自己传说中的四个姐姐六个哥哥,还有各宫说得上名号的妃嫔。   没办法,为了表示天家兄弟姐妹团结和睦,他这些同父异母的姐姐哥哥们也只能前来参加他的抓周。   萧宴宁看到了太后给他挑选的对手,当朝太子萧宴瑾。太子脸庞仍旧稚嫩,可周身已显威严矜贵。   萧宴宁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自己和太子的差距,哀叹一声。   他心想,这么高兴的一个日子,就不想这些不高兴的事了。   没必要,完全没必要。   有宫妃一旁感叹,宫里很久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萧宴宁的心思很快就转移了,他想,那不一定,毕竟他很快会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许容华的确有了身孕,太后圣寿那天被发现的。太后圣寿没有大办,但宫嫔还是要前去请安。   许容华在请安时晕了过去,御医一诊,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太后大喜,当场赏赐了许容华一个自己头上戴的发簪,然后还吩咐皇后和同住在钟祥宫里的柳贤妃要好好照顾许容华。   “龙嗣为重,万不可有半分闪失。”太后语重心长地说。   皇后和其他妃嫔自是同意。   皇帝听说许容华有了身孕后,还亲自去探望了一番,赏了不少东西。   柳贤妃心里什么想法众人不知道,至少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很开心,对许容华更加亲切。   后来许容华以肚子里的孩子喜欢佛经为由想常伴太后,被太后以喜静拒绝了。   萧宴宁当时听了消息翻身睡了,他发现太后喜静这四个字能阻挡好多自己不想做的事。   不过许容华找太后还真找错了人,太后不是皇帝亲生母亲,又是贵妃的嫡亲姑姑,这关系说不清道不明的。   万一许容华这一胎出了什么事,肯定很多人都会怀疑太后容不下许容华的孩子。再者说,太后一心想让他这个刚满岁的奶娃娃登上大宝,怎么可能主动给自己找麻烦事,让皇帝抓到把柄。   他那个皇帝爹后宫乱成粥,太后说不定更高兴   吉时很快就到了,萧宴宁很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抛在脑后,他要抓周了。   皇帝近来入后宫哪怕不在永芷宫留宿,也会来看看小皇子。惹得其他宫里恨不得酸得牙疼,没想到秦贵妃还真生了个人见人喜欢的金疙瘩。   小皇子抓周这么大的事,皇帝自然也来了。   抓周礼准备的很齐全。   书、弓箭、算盘、笔、玉佩、如意、印章、农具等等,除此之外,还有金元宝,银子,字画等等。   看着上面摆着的金元宝,皇帝眼皮一抽。   这玩意是小皇子的最爱,想都不用想肯定会抱在怀里。   除此之外,都是小皇子不常见的东西,看到了肯定很好奇,就看小皇子会抓到什么了。   宫人把萧宴宁放下,只见萧宴宁头也不回地直奔目的地。   中途扔了书,用脚踹了剑和弓,摔了玉,咬了如意又丢下,最后不负众望地抓了金元宝、银元宝和大珍珠,都是值钱的东西。   抓完想抓的,萧宴宁才满意地坐在毯子上嘿嘿地笑。他还抱着金元宝咬了一口,那神情既得意又好笑。   秦贵妃很想捂脸,她这几天不是没有训练过小皇子抓书啊,剑啊这些东西,但人家就是不抓,怎么教都没用。   秦贵妃一度觉得小皇子属驴而不是猴,倔驴。   小皇子眼里只有金子,从满月时就如此。   秦贵妃没办法,只能安慰自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皇子意志坚定,也是一件好事吧。   这时,谁也没想到小皇子突然又动了,他从毯子上站了起来。   萧宴宁刚学会走路一个月,不好走的太利索,于是走得很慢很歪,好在没摔倒。   众人一惊,都不由地屏气凝神看向小皇子。   只见小皇子迈着胖短的小腿晃晃悠悠地朝皇帝走去。   萧宴宁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皇帝。   这个掌管众人生杀大权的人,这可是最重要的金大腿,怎么能不选。   小皇子颤歪歪一屁股坐到皇帝的脚上时,众人吸了口气,这是什么意思?   萧宴宁承认自己有故意的成分,不过就他这体重,顶多让皇帝龇牙咧嘴一下,造不成大伤害。   皇帝低头看着脸色白里透红的娃娃,没想到他除了金银其他的什么都没抓。   皇帝捏了捏萧宴宁的脸叹了口气,然后弯腰把小娃娃抱在怀里。   这是时隔一年皇帝再次抱小皇子,皇帝笑道:“这性格随朕,知道治理国家离不开金银。”说罢这话,他弹了弹萧宴宁的小脑门:“朕等着你这个小财迷把朕的国库给填满。” 第9章 009 他有的是手段和力气让太后把自……   萧宴宁在抓周宴上的表现还有皇帝说的话很快就传遍了前朝后宫。   皇帝嘛,身处在那个位置,打个喷嚏都会被人解读一番。至于刚满一岁的小皇子,从刚出生就得皇帝青眼,皇帝抱着夸着那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说是正常,怎么正常?宫里有些心性不稳之人愤恨地想。   一个狗屁不懂的奶娃娃,值得皇帝出生时夸,满月时赏,周岁时抱着夸吗?难道从秦贵妃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是一朵花吗?说到底还不是因为秦贵妃家世好,哥哥是首辅,太后是她姑姑,皇帝给面子。   若是换做旁人,就是真生一朵花,皇帝也不会多看一眼。   皇帝不是疼萧宴宁吗?以后干脆让萧宴宁骑到他脖子上得了。   是的,在满周岁那天,萧宴宁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皇帝抱着他赐名萧宴宁。   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萧宴宁都有点沉默了。他甚至忍不住发散思维,例如这宇宙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三千平行世界,每个世界都有个他。   转念又想,宇宙这问题科学家都没研究透彻明白,他一个一岁的小娃娃想这么多做什么。   宇宙有没有三千平行世界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先把自己这辈子给活好活明白了。   宫嫔们对皇帝多次公开夸赞七皇子起了嫉妒心,皇后那边也得到了消息。   皇后可不允许后宫出现自己镇压不住的事,杀鸡儆猴般地处置在公开场合说错话的妃嫔,其他人一看这阵势都熄了脾气。也是,皇帝夸七皇子像他,出生时像,一岁时性格都像,皇后和太子都没有着急,她们急个什么劲儿。   贵妃现在终究是贵妃,七皇子只是皇子。她们这一闹,倒是显得皇后宽容大度起来。   等皇帝夸七皇子浑身上下都像他的时候,看看皇后还能不能这么平和。   萧宴宁过完周岁,宫里很是安静了一段时间。   终于忍耐到现在的萧宴宁彻底不让人抱了,他已经是个会走路的人,完全可以靠自己自力更生。   至于儿时那些不堪回忆的黑历史,萧宴宁早就主动忘记了。   九月二十九这天秦贵妃带着萧宴宁去拜见太后,太后看到他们脸上浮起笑意。   萧宴宁长得好看,看起来又乖巧的不行。   来到不熟悉的地方也不哭闹,胖乎乎的脸上又挂着大大的笑容,自然更加讨喜。   太后看着萧宴宁道:“是个讨喜的孩子,怪不得皇上喜欢。”   秦贵妃有些得意也有些不好意思:“姑姑别夸他了,他聪明着呢,都听得懂。”   太后脸上的笑意深了几许,有些无奈地看着她:“还说不让别人夸,你自己都快夸成花了。”   秦贵妃有些不服气,她说的可是实话,萧宴宁就是聪慧。要是听到夸赞自己的话,萧宴宁就嘿嘿地笑,要是听到一些说自己胖啊之类的,他就扭过身体,把屁股对着人。   这不是聪明是什么。   太后看着萧宴宁。   萧宴宁站在秦贵妃跟前,他长得白嫩可爱,胖乎乎的小脸儿白里透红,一双大眼睛溜溜地转动着,里面含着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儿。他笑起来更是可爱,无声地治愈着人心底的伤疤。   看着这个糯米团子一样的奶娃娃,太后心尖一动,她道:“是个好孩子,就是规矩差了点。”   哪个皇子周岁抓周能抓出他那个阵仗,一岁的孩子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只要稍微教导一下,抓一些有着好寓意的彩头根本不是问题。   “要想孩子成才,就不能太过疏忽教育。”太后声音略沉:“纵子如杀子,尤其宫里,不可掉以轻心。”   秦贵妃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看到孩子调皮时她也想过冷着脸吓唬她。   但每次她还没下定决心,萧宴宁大大的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看到这一幕秦贵妃哪里还下得了狠心,只想着孩子太小,下一次吧,下一次绝对会严厉地对他。   然后就一拖再拖,拖到现在也没舍得给萧宴宁一个冷脸。   太后在宫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哪能看不出秦贵妃的心思,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道:“我和这孩子有缘ῳƖ ,让他在我这里住几天吧。”   秦贵妃一听顿时不乐意了,怎么就要住这里了。   秦贵妃忙道:“姑姑你喜静,这孩子年幼闹腾的很,还是让我晚上带回宫,白天再带他来玩,免得扰姑姑晚上清梦。”   太后没看她,而是一直盯着萧宴宁:“我这宫里一直很冷清,有个娃娃的闹声也好。若他真闹腾狠了,再给你送回永芷宫就是了。”   秦贵妃听出太后语气中的落寞,心下顿时有些不好受。   先皇体弱,太后入宫之后就没有子嗣,一直到先皇驾崩,太后只能迎其他诸王子嗣入宫。   秦贵妃能理解太后心底的憋屈和无奈,她也愿意奉上一切让太后开心,可这里面并不包含她的儿子啊。   太后开口,今日住一天,明日就有可能住一月,后天就半年……   那到了最后太后是不是准备亲自抚养七皇子?太后一直想把萧宴宁教育成比太子还要文雅还要矜贵的人物,难道准备亲自教导萧宴宁?   秦贵妃一想到这些,心里就惶恐不安。   把萧宴宁往好的方向教育她不反对,可没必要这么着急啊。   七皇子的教育问题,她有打算的。   秦贵妃正准备打算拼着惹怒太后的心思拒绝,只见萧宴宁主动走到太后身边,还抓着她的手不丢。   秦贵妃:“……”她心里顿时也不惶也不恐了,她瞪大了眼睛,有点生气,这个小娃娃怎么回事,自己对他不好吗?怎么就背对着自己不准备走了?   太后也有些震惊有些茫然还有些呆愣,没想到她随口一句有缘,这孩子就跑到了自己身边,这是天定的缘分吧。   萧宴宁也不想啊,他和太后又不熟,只是他又不能让秦贵妃彻底得罪太后。秦贵妃要和太后闹翻了,那前朝后宫的一些人还不得高兴地放三天三夜鞭炮庆祝。   没必要,完全没必要,不就是睡上一晚么,怕什么。   他有的是手段和力气让太后把他送回去。   秦贵妃走的时候心情怅然。   皇帝听说这件事后,看折子的动作一顿,然后他点了点御案上的折子:“把这些拿给观海。”观海,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可替皇帝朱批内阁‘票拟’好的折子。   皇帝到永芷宫时,秦贵妃请安时努力表达欢喜,只是那双灵动爱笑的眼睛没了神采,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   皇帝看她这样亲自把人扶了起来。   两人坐下,皇帝看着秦贵妃笑:“在担心小七睡不安稳?”是担心还是气太后夺子?   秦贵妃本来心里就烦闷,一听皇帝的问话,委屈起来,她道:“臣妾生气。”   皇帝挑眉,神色肃穆:“哪能生太后的气……”   秦贵妃:“臣妾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把七皇子拉扯大,他选择留下时竟然看都不看臣妾一眼,可见是个没良心的。”她说着更委屈了,晶莹剔透的眼泪顺着白皙的脸颊啪嗒啪嗒往下落。   皇帝:“……”还以为是气太后,没想到竟然在和孩子生气,而且竟然被气哭了。一时间,皇帝也不知道秦贵妃和萧宴宁谁更像个小孩子。   皇帝拍了拍秦贵妃的手安抚道:“莫难过了,他才一岁,正是对一切都好奇的年龄。对太后宫里有新鲜劲也正常。”   秦贵妃也知道,可秦贵妃还是难受。   “让他在太后宫里呆几天也好。”皇帝道:“你这宫里许久都没清净过了,难得休息两天。”   秦贵妃想了下,心情好上一点,在被皇帝赏了一盒大珍珠后她终于笑了,皇帝看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情大好。   皇帝当晚留宿永芷宫。   谁知他刚来没多久,太后那边就派人把萧宴宁给送回来了。   听到消息,秦贵妃一把把皇帝掀开,忙问怎么回事。   皇帝黑着脸沉默不语,心里则想,刘海这个掌印该换了。   等秦贵妃再次看到萧宴宁含着泪肿起的眼眶时,她心疼坏了:“这是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皇帝看向盏书:“七皇子可是认生了?”   盏书:“……”   盏书:“七皇子并不认生。”七皇子就跟个猴子一样,天不怕地不怕,不哭也不闹。让他睡觉,他假睡不说,还趁人不注意偷偷跑出去。   伺候七皇子的人醒来看到人没在床上,差点吓死。   秦贵妃根本不信:“不认生怎么哭成这样了?”   盏书:“七皇子……七皇子把太后娘娘亲手种的菊花全都给拔了。”   秦贵妃手一顿:“啊?……”   皇帝皱起眉头。   盏书:“七皇子还偷偷吃佛堂里的贡品。”   秦贵妃:“……”不能够吧,怎么就吃贡品了呢。   盏书继续:“还拿着蜡烛差点把佛堂给烧了。”   这次连皇帝都无语了。   盏书补充:“一边烧一边哭。”根据巡逻侍卫讲,大概是觉得好玩,七皇子拿着蜡烛这点点那点点,哭得稀里哗啦,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含糊。   幸好巡逻侍卫发现的及时,要不然宫里今晚可要见血了。   盏书委屈,萧宴宁也觉得委屈,他才一岁,太后竟然让人给他读书,说什么自小耳濡目染,大了就喜欢读书了。   他不喜欢,他一点都不喜欢。   就算太子以后真容不下他,他日后要争什么,那也是以后的事。   但现在他才一岁,还是个真正的孩子呢,放过他吧。 第10章 010 他,不喜欢说话!!……   听了盏书的话,一直标榜正人君子的皇帝只觉得脸像着了火,烧得厉害。   他一脸讪讪外加担忧:“七皇子太调皮,让太后受惊了。”   盏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七皇子偷吃贡品火烧太后佛堂,在皇帝嘴里就只是调皮。这是调皮吗?这简直就是胡闹,无法无天的胡闹。   但凡萧宴宁的年龄不是一岁,太后都怀疑他是不是被皇帝教唆着故意和她老人家作对。   秦贵妃也忙问:“姑姑没被吓到吧?”   盏书垂下头:“回禀贵妃娘娘,太后说,七皇子性格活泼,讨人喜欢。”   皇帝、贵妃:“……”看这话含蓄的,一句不提受到惊吓,句句都在说受到了惊吓。还性格活泼讨人喜欢,要真这样就不会半夜三更把人给送回来了。   皇帝仰头叹息:“是朕教子无方。”   秦贵妃:“……”不至于上升到这种高度吧。   盏书离开后,皇帝和秦贵妃同时看向惹祸精。   萧宴宁小小的一只,站在宫人身边不住地抽抽噎噎,他倒是极力想控制自己的眼泪,但年纪太小,掉不掉眼泪根本不受控制。他还拿着小胖手抹眼泪,这一抹眼圈更红更肿了。   抬头看向皇帝和秦贵妃时,使劲儿抿着嘴,看起来像是受到了很大惊吓很大委屈。这副想哭又不敢放声大哭的样子,相当可怜兮兮。   皇帝被看得既心疼又生气,萧宴宁今晚这一番折腾,明天他和秦贵妃还要亲自去给太后赔罪。赔罪时怎么说,说他们这个儿子太荒唐了才做出这样事?   关键是他才一岁,今天敢火烧佛堂,明天是不是就敢火烧皇宫?那后天呢?   皇帝越想越生气,神色也越来越冷,这孩子从小不教育,长大肯定要惹出祸事。   被萧宴宁注视着的秦贵妃心软了,见皇帝脸上有怒色,她伸手悄悄拽了拽皇帝的衣袖。   皇帝一顿,回头,秦贵妃小声软软地说道:“皇上,七皇子才一岁。”连话都听不懂的年龄,肯定不是故意的。   “他从未离开过臣妾,应当是认生、害怕,才会做出这样的事。”在永芷宫就好好的,从来没有烧这烧那,至于偷吃贡品,肯定是不喜欢太后宫里的膳食,在永芷宫怎么就没偷吃。   她就说留下萧宴宁会打扰到太后,太后不信非要把人留下。这下好了,留出风险留出毛病了。   太后受惊不假,她也很害怕好不好,小皇子狗屁不懂的年龄,万一一个弄不好烧到自己呢。   一想到这个,秦贵妃就后怕得不行。从此,谁都甭想让小皇子离开她视线,太后也不行。   皇帝听了秦贵妃的话,心底的火气顿时被戳没了。   也是,他跟一个一岁的孩子计较什么。   才一岁,总不能故意拿着蜡烛烧佛堂吧。想来想去,也只是到了陌生环境害怕。   这么一想,皇帝也没了计较的心,只是郑重地吩咐秦贵妃:“他这性子,大了,万万不可宠溺。”   秦贵妃看他缓了神色答应得飞快:“是是,臣妾明白。”   看她这模样,皇帝很难相信她是真明白了。   都半夜了,皇帝心身疲惫,也不想多计较,吩咐伺候萧宴宁的宫人要更加用心后,这才让人把萧宴宁带下去。   看着儿子被抱走,秦贵妃有些心疼,她还没好好安慰儿子呢。只是皇帝明显因为萧宴宁惹出得祸事心烦,她也不好在那母子情深。还好她的小皇子懂事,掉眼泪掉成那样了被抱走时都没哭出声。   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瞥见皇帝看过来的目光,秦贵妃忙露出一个笑,希望皇帝不要再和孩子计较。明天去见太后,她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就是了。   秦贵妃脸上的笑有点讨好有点小心翼翼,看得皇帝心里一哽,秦贵妃入宫三年,一直都是明媚张扬的,哪有这般小心的时候,都是小七的错。   这一刻皇帝突然有点后悔没赏萧宴宁几板子。   那厢萧宴宁洗漱干净后躺到了熟悉的床上,他是真没想到太后这么魔怔。照她那培养手段,他这个七皇子一岁就得识字三岁就能作诗七岁就可以成文,到时名震天下,成为一个不折不扣地学霸皇子。   风头盖过儒雅矜贵的太子,甩其他兄弟十八万千里。   这和逼着他那些哥哥防备他有什么区别,他要真成了所谓的神童,别说太子,他那个皇帝爹能不能容忍他都是问题。   太后这也太心急了些,太着急就容易出错啊。   好在他一把火把太后那颗培养他成才的心给烧了下去。   太后今晚召御医的消息肯定被有心人给打探到了,他在太后那里一晚上就接触到了火这样危险的东西,还差点把自己搞进火堆里这事也瞒不住。   秦贵妃疼儿子肯定会心疼,太后被气到,心里肯定不舒服。   后宫里,太后和秦贵妃生些嫌隙是别人最乐意看到的场景,姑姑侄女关系太好太融洽,会令人不舒服。   想到这里萧宴宁翻了个身,现在这样正好。   不管太后在想什么,也不管后宫那些妃嫔心里的想法,他最想要做的就是好好长大。   他不能一辈子不出永芷宫,也不能保证身边随时都有人,在有能力逃跑前尽量弱化自己最好。   如萧宴宁所料,七皇子把太后佛堂烧了,把太后气病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皇后听闻后一愣,想到秦贵妃的性子,也很气人,没想到她儿子更胜一筹。想到这母子二人,皇后心中一阵无语,随后严声道:“令宫人不许乱传。”   她身边的大宫女意雪道:“是。”   虽是这么回答,但心里很明白,这种事根本防不住。   宫里那么多人,八卦之心都被燃起了,想要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住,根本不可能。   太子也很快听到了消息,太子脑海里浮现的是抓周时那个活泼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弟弟。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活泼。   “传令下去,东宫不许任何人谈论此事。”太子收起心神淡淡吩咐,事关太后、秦贵妃和七皇子,也可以说事关秦家,事关秦首辅,他不会让人在这件事上抓住把柄。   第二天,前来给皇后请安的妃嫔齐得不能再齐了,往日总因病告假的周悦兮周贵人还在咳嗽都来了。周贵人是皇帝入京前最后一个纳入王府的人,入了宫也很是得宠,直到秦贵妃入宫抢了她的风头。   后来,周贵人莫名小产一次,心里自然有各种想法。   听到秦贵妃顺利有子,她心里更是愤恨,只觉得当初自己挡住了别人的路。秦贵妃要有个什么不好,她自然高兴。   皇后看到这群人就知道她们都是想来看秦贵妃的笑话。   皇后有些头疼也有些无语,至于吗。   只是前来看秦贵妃笑话的人很多,秦贵妃却没来,来的是刘海。   一看到刘海,皇后的神色都正了几分,刘海笑眯眯地表示,秦贵妃一大早身体不舒服,皇帝体谅她辛苦,免了今天请安之事。   皇后:“贵妃妹妹身体不舒服,当好好休息才是。”   其他妃嫔则酸得不行,谁不知道皇帝昨晚歇在永芷宫,这不是明晃晃的炫耀吗?   有什么好炫耀的。   等刘海离开,周贵人咳嗽着笑道:“皇上还真体谅贵妃,就是不知道贵妃今日身体不适,还会不会去太后宫里。”说完这话,她朝皇后看了一眼。   既然借口身体不适不来请安,秦贵妃要是去了太后那里,岂不是明晃晃打皇后的脸。   柳贤妃笑道:“贵妃性情中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皇后神色微冷,她抬眸:“周贵人,你既还在病着,就该在宫里好好养病。今日这一奔波,万一身体病情加重,那就是得不偿失。”   周贵人一脸讪讪。   皇后又把目光挪向柳贤妃:“许容华在钟祥宫养胎,柳贤妃要好好照顾才是。”   柳贤妃抿嘴一笑护,大大方方道:“皇后娘娘放心,臣妾日日盼望龙嗣平安出生,万万不敢掉以轻心。”   皇后收回视线:“好了,今日也没什么事,都回去吧。”   众妃嫔起身行礼告退。   消息传到永芷宫,正在描眉的秦贵妃冷笑一声,想看她的笑话,没门。   不枉费她今天一大早醒来就把头藏在被子里不出来。   皇帝拽被子都没拽过她。   皇帝看她那动作好笑得很,便问缘由。   秦贵妃躲在被子里闷声道:“臣妾今日身体不适,不能给皇后娘娘请安了。那些想笑话臣妾的人,怕是要失望了。”   皇帝:“……胡说八道,谁会笑话你?你要是以这种借口不给皇后请安,那就是欺君。”   “臣妾就是身体不适,何来借口。”秦贵妃把被子掀开露出头,一脸恹恹:“皇上若是不信,请御医前来把脉就是。”   她可没有欺君,她昨夜故意没怎么盖被子,头都疼了。   皇帝:“……”   知道贵妃真的病了,皇帝为了表示自己没有那么小心眼,还亲自让刘海往永坤宫跑了一趟。   萧宴宁火烧太后佛堂的事以皇帝和病秧秧地秦贵妃亲自去给太后赔罪为终点。   从那天之后,落在萧宴宁身上的目光多了不少。   而萧宴宁很快又给了大家一个惊喜,他,不喜欢说话!! 第11章 011 他竟然为了讨皇帝爹开心,喊出……   小皇子不爱说话的事一开始并不明显,毕竟有的孩子一岁前就能开口断断续续说几个字,有的孩子一岁多还不怎么张口说话。在秦贵妃眼里,萧宴宁还是个奶娃娃呢,平日里又能听懂话,只是说不清楚,喜欢啊啊啊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而且这孩子又活泼又可爱,看他脸色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时间秦贵妃根本没在意过他不说话的事。   直到进入寒冬腊月,她给皇后请过安准备回宫时,无意中想到御花园的梅花开了,便拐了个弯,准备赏一赏寒梅再回宫。谁知这一去就听到有几个做杂活的宫人在小声嘀咕萧宴宁一岁多了还不会说话的事。   秦贵妃当时就被气得浑身发抖,她觉得自己和这个御花园有冲,每次她来就没发生过好事。   她的儿子,堂堂七皇子,皇帝亲口夸赞的皇子,他想说话就说话,不想说话不说,这些人凭什么敢编排一个皇子。秦贵妃又气又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关萧宴宁的风言风语不知道传成什么样了。   看到怒气腾腾的秦贵妃,几个宫人吓得魂魄都丢了。宫里谁不知道七皇子就是秦贵妃的心头宝,是秦贵妃的逆鳞,他们背后偷偷评判小皇子被秦贵妃当场逮住,这下怕是要没命了。   几人忙求饶:“贵妃娘娘饶命,贵妃娘娘饶命!”   秦贵妃寒着脸,波光潋滟的明眸利如刃:“宫里什么时候出了一批在背后嚼主子舌根的奴才了?”   几个宫人瑟瑟发抖,求饶的话都说不囫囵了。   秦贵妃:“有背后嚼舌根的勇气就应该有承担后果的担当。本宫今日心情好不想见血,你们到御花园门口跪上一个时辰长长记性。”说罢这话,秦贵妃甩袖离开。   几个宫人原本以为自己没命了,没想到事有峰回路转。   比起被打板子,只是在雪地里跪上一个时辰并没有那么难接受。   死里逃生,几人相互搀扶着瘫软的身体,在御花园门口跪着反省。   秦贵妃惩罚宫人的事很快就传到了皇后那里,知道是几个宫人碎嘴,皇后叹了口气:“此事是本宫的疏忽,没有及时察觉宫里的流言蜚语。”   意雪道:“娘娘身为皇后,掌管六宫,每日要处理的事情多不胜数,哪能事事都顾及得到。几个小宫女太监在无人的地方碎嘴聊天,娘娘哪能发现。”   皇后:“话虽如此,贵妃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少不得要闹到皇上那里。说到底是本宫管理不善,以后要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意雪从王府里就跟着皇后,眼瞅着皇后从世子妃变成一国之后,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每天做事都不敢出错。   此时看着皇后不自觉皱眉的样子,只觉得她这个皇后当得实在是太辛苦了。   想当初在王府,皇后处理内院事务极为顺畅。   想到这里,意雪忍不住道:“娘娘太累了。”   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皇后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本宫是一国之母,怎么会累。”她的儿子日后会是皇帝,她会是太后。   在皇宫要处理的事在王府同样需要处理,既然这样,她自然更乐意拥有皇后的身份。   身上的重担是责任,也是权利。   意雪没再接话,她心里很清楚,有些话说过界了,便不讨人喜欢。   身为皇后身边得宠的大宫女,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皇帝也在第一时间得知秦贵妃惩罚宫人的事,知道缘由后,皇帝皱起了眉头。   刘海用眼神示意前来禀告此事的小太监退下。   刘海知道皇帝的心情不好,今天内阁那边呈上来的折子,有一道折子是关于太子表弟杨善在京城纵马差点伤人之事。   内阁‘票拟’太子表弟乃皇后母族侄儿,在京纵马,实属恶劣,皇帝当下诏严厉训斥,以儆效尤。   刘海心下叹息,杨家本来都在外放,今年皇后母族有能力之辈都得到提拔,陆陆续续开始回京。这杨善纵马过街也不看地儿,京城是什么地方,一个招牌砸到十个人,九个半都是朝廷命官,剩下的那半个可能还是他家对头。   这不,他这一行为恰巧被翰林修撰卢文喻和内阁首辅秦追给看到了。   秦追通过内阁上奏,那边御史也专折直达上听,把杨善批得毫无用处,就差没直接明说他给太子召祸,给皇后抹黑了。   看似外廷之事,实则又关系到内廷的皇后和秦贵妃,皇帝不心烦才怪。   那厢秦贵妃回到永芷宫脸上的怒气还未消,不过看着糯米团子一样白白嫩嫩的萧宴宁正在玩自己的金元宝时,秦贵妃的心瞬间软了,看她儿子多省事多听话。这么个粉雕玉琢玉雪可爱的孩子,捧在手心里疼都嫌不够,其他人竟敢私下编排诅咒,简直太可恶了。   若不是有这么个小人儿在,按照她的脾气秉性,今天绝不会轻饶那几个宫人。   秦贵妃脸上的怒气毫不掩饰,永芷宫的宫人包括洛眉在内都神色紧张不敢说话。萧宴宁看到这一幕转了转眼珠,他站起身朝秦贵妃边走嘴角还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在众人眼里,小皇子大概看出秦贵妃心情不好,他咬了咬嘴唇,看了秦贵妃又看了看紧紧攥在手里的金元宝,眼中明显流露出喜欢和不舍。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仿佛都知道小皇子要做什么,她们凝气凝神等待着想象中的结果。   面容精致的小皇子一步一步朝秦贵妃走过去,最终站定。他低下头大大的眼睛再次在金元宝和秦贵妃之间转了转,最后还是含泪伸手把一个金元宝递给秦贵妃。   他虽然没开口说话,但行动和表情都在说,给你金元宝,不要生气了。   “天啊,这是给母妃的吗?”秦贵妃捂着心口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整个皇宫谁不知道萧宴宁是个小财迷,最喜欢的就是他箱子里的那些金元宝。每天都要捧着玩一会儿才睡觉不说,平日里谁要碰他那个箱子,他都不愿意。   现在呢,他竟然要把金元宝给自己。   “真的给母妃?”秦贵妃又问了一遍。   萧宴宁还是那副满脸不舍的表情,但伸出去的手却是那么坚定,这模样看得众人心尖一颤。   秦贵妃接过萧宴宁递过来的还带着温热的金元宝,在她眼里,此时这哪里是金元宝,这简直是萧宴宁对她的一片金灿灿的爱戴之心。   这个时候,秦贵妃早就把御花园的遭遇给忘掉了,她满眼满心都是自己的儿子。   秦贵妃把萧宴宁抱在怀里昂着头骄傲地夸赞道:“不愧是本宫的儿子,就是懂事。”   宫人一看她这模样,暗自都松了口气。   把秦贵妃哄高兴了,萧宴宁也很高兴,秦贵妃对他很好,他希望秦贵妃一直开心。   秦贵妃:“以后若是再有人编排七皇子说话慢,本宫就拔了他们的舌头,让他们这辈子再也说不出话。”   萧宴宁:“……”他总算明白秦贵妃在气什么了。   萧宴宁倒不是不想张口说话,他就怕自己一张口表现得不像是个一岁多的孩子。   毕竟他身体里藏着的是一个近三十岁的灵魂,他经历过那么多事,心境和真正的孩子多多少少有点不一样。   不说话时,就是一个孩子,开口说话,在这个满是人精的皇宫里,一个弄不好怕是要露馅。要是再被太后认定是神童,加以培养,那就得不偿失了。   可现在,不说话好像也不行。总不能让人拿着这点攻击秦贵妃吧,他舍不得。   既然如此,还是得说话,少说一点,尽量做到像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孩子。   恰好这时,秦贵妃松开他:“小七,叫母妃。”她没想过萧宴宁开口,只是随口一说,心里则在想,以后多教教总能会喊。   萧宴宁悄悄地深吸几口气,他张口含含糊糊:“母……母……母妃。”   吐字不是很清晰,但能听清他就是在喊母妃。   秦贵妃一愣,她呆呆地看着萧宴宁。   如果萧宴宁不出声,她也没什么感觉,可听到萧宴宁喊母妃的声音,秦贵妃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抓了一把,明明是一件高兴的事,她的眼泪却不由自主地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皇帝没让人通报进来就看到秦贵妃抱着萧宴宁哭的场景。   皇帝一顿,还以为秦贵妃是在哭萧宴宁不会说话的事,只是还没等他开口,秦贵妃抱着萧宴宁飞快走到他跟前,连礼都没有行又哭又兴奋道:“皇上,小七刚刚喊母妃了,小七他会说话!”   洛眉等人在一旁点头附和,她们刚才都听到了七皇子喊母妃了。   皇帝:“……”这就会说话了?这么快吗?   皇帝的视线落在萧宴宁身上,秦贵妃还在那里激动:“皇上,七皇子可乖了,臣妾回宫时,七皇子看到臣妾不高兴,还把他的金元宝送给臣妾一个。”   皇帝:“……”金元宝!每天晚上睡觉都要数一遍的金元宝?他舍得?   见皇帝不信,秦贵妃把孩子递到皇帝手上,眼眸含泪一脸期待:“叫父皇。”   萧宴宁:“……”他觉得若换一个真正的孩子,被秦贵妃这么一折腾,别说喊父皇了,得嗷嗷哭。   不过既然是秦贵妃的期待,他总不能当做没看到,于是,萧宴宁看着皇帝努力憋出一个笑,口齿不清地喊道:“父……父父。”   什么样的孩子最可爱,白白胖胖萌萌哒的孩子最可爱。   什么样的孩子最讨人冷酷帝王的喜欢,眨着又大又圆的眼睛萌萌哒喊父皇为父父却又狗屁不懂的孩子最讨冷酷帝王喜欢。   萧宴宁趴在皇帝怀里,在心底厌弃着自己,他竟然为了讨皇帝爹开心,喊出了叠声。   黑历史啊,一波又一波的黑历史,没完没了了。   皇帝看着怀里软乎乎的萧宴宁,被他那双什么都不懂的眼睛看得心底一软。以前他的孩子喊他父王,现在是父皇,今天这个话说不囫囵,话都说得不清不楚却喊出了一个有点奇怪却又十分别致的称呼。   父父。   皇帝调整了抱孩子的姿势,把萧宴宁抱起身:“再喊一声。”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萧宴宁干脆利索低哼哼:“……父父。”   不就是用可爱萌坏皇帝么,这种事手到擒来。   “爱妃,你看,他脸红了……脖子也红了……”皇帝不可思议道:“他害羞了吗?”   萧宴宁:“……”是的,他就是害羞了!   秦贵妃:“……”她抹了抹眼泪,很想说萧宴宁从小皮肤就容易红,但看到皇帝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她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皇帝抱着萧宴宁很是稀奇地打量着他,许久,皇帝压着嗓子哄着小皇子:“给父皇一个金元宝好不好。”   萧宴宁:“……”好个头,他就说皇帝声音一低就没好事,这不,想要他的金元宝了。   萧宴宁不想给都不行,毕竟这人是他和秦贵妃的金大腿,性格不定,人前不给面子心里说不定会嘀咕什么。于是他嗯嗯啊啊地指挥着皇帝走到自己放贵重物品的箱子旁,然后忍痛从里面拿了一个金元宝递给了皇帝。   看他一脸肉疼的模样,皇帝顿时心情大好。   他伸手接,小皇子抿嘴委委屈屈得把金元宝放到他手上。   “好。”皇帝大笑:“不愧是朕的好儿子,朕一会儿让刘海给你拿回来十个。”   一听这话,萧宴宁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皇帝的金大腿果然够粗,随便开口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既然这样,那他以后要好好哄皇帝,让他帮忙填满自己的小金库。 第12章 012 她哭,萧宴宁也哭,两人抱着嗷……   被萧宴宁哄得红光满面的皇帝回到乾安宫,他坐在御案前静静地看着手里的金元宝。身为皇帝,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但今天他就是觉得自己手里这个金元宝比以前见过的金银珠宝、名贵字画、玩物器具都值得把玩。   尤其是在想到小小的萧宴宁抿着嘴满脸不舍但还毫不犹豫地把金元宝放在自己手上时的场景,皇帝无端觉得这个金元宝哪哪都散发着金灿灿特别吸引人的光芒。   皇帝把玩着金元宝,这一刻,他突然就体会到了秦贵妃捧着萧宴宁在手心里疼的心情。在他的记忆中,孩子在儿时大多都不讲理,喜欢吵闹,一言不合就哭还会动手打架。但萧宴宁不一样,萧宴宁从小就是很活泼的同时又很安静,就连委屈的时候都很安静,这样的孩子的确让人越发喜欢。   毕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能有什么危害呢。   想到这里皇帝嘴角莫名翘了一下,随后他让刘海把这个金元宝收起来。   垂眸再次看到案几上的折子,皇帝脸上的笑意微敛,然后他长叹一口气伸手点了点折子道:“让观海来批。”司礼监对内阁的折子可代表圣意进行“批红”,若是觉得内阁的折子不妥,自然可以拒绝批红,甚至可以直接驳回。   皇帝言下之意,让观海拒绝在内阁上奏有关斥责杨善折子上进行批红,也就是借司礼监的嘴告知内阁皇帝不同意他们提出的处置办法。   刘海倒是能理解皇帝的想法,太子正值造势之期,皇帝不想因为一个杨善影响皇后和太子的名声。这些事若不是被秦追给亲眼看到了,杨善那边由太子出面私下里斥责一番就是,根本不用闹到人尽皆知。   内阁呈上的折子很快被司礼监随堂太监冯恩送回文渊阁。   太子太师兼吏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秦追看到未被‘批红’的折子微微皱了皱眉头,脸上明显有不赞同之色。   其他内阁大臣忙拿别的事引开此事,事关皇后母族,还是谨慎一些。   太后听闻此事后特意找机会把秦追给召到宫里训斥了一番,明里暗里说他不该多管闲事。因为后宫不得干政,太后说的话比较含蓄,并未直接提起皇后、太子和杨善等字眼。   秦追恭声回:“一棵树的树根是成长之本,旁边有杂物影响他的生存。臣身为见证者,见到此类不平之事,自当劝阻。”   太后闻言垂眸转动着佛珠语气淡淡:“你自觉是好意,可在别人眼里,你这番做派又何尝不是在故意找事,给人难堪。”   秦追沉声说道:“今日若是见大树上的旁枝如此,臣一样。”   “本宫知道你性格耿直,一心为国为民,可涉及到大树之根本还是小心谨慎一些的好。”太后眼底浮起淡淡嘲讽之意:“毕竟你认为的好意,在别人看来也许是为了自家的树苗故意所为。”   秦追:“身在其位谋其政,臣问心无愧。”   太后看着他幽幽叹息,当年京城谁不知道他们秦家儿郎秦追,长相好读书好为人正直。   考取状元当了官仍旧秉性不改,入阁时才二十四岁。   风头无人能及。   如今秦追也才二十八,除了那张脸还和以前一样,整个人都老成了不少。不老成也没办法,要不然压不住朝堂后宫那群人。   更何况他是秦家最有出息的人,肩上还担负着秦家兴旺之责。   看着秦追,太后突然有ῳƖ 点后悔把秦贵妃弄到宫里了。   若宫里没有她这个太后,没有一个从秦家出来的贵妃,秦追身为首辅做事便不用有太多顾忌,所言所行也没人会怀疑他别有用心。   只是那时,她实在是心有不甘。   先皇无子嗣,指定新皇入京虽未在遗照上言明但确有过继之意,新皇却在宫门前公然表示不愿过继给先皇为子嗣。   为了朝局稳定,太后主动退了一步。她心里明白,新皇登基,只会信任自己的左膀右臂,曾得先皇重用信任的臣子包括秦家在内势必要给他人让路。   太后自然不愿意,她已经退了一步,不能继续退。   后来新皇在宫里见到了前来探望她的秦溪,没过多久,秦溪入宫成了秦贵妃。   盛宠无人能及。   想到这里,太后心底浮起一股莫名的滋味随即又归于平静,事到临头,她、秦贵妃还有他们秦家只能一步一步朝前走。   “秦昭有六岁了吧。”知道劝不动秦追,太后转移了话题:“七皇子都满一岁了,正是想要找人玩的时候,有时难免寂寞。闲着没事让你夫人带着昭儿入宫多陪陪七皇子。”   秦追:“昭儿太过调皮,臣怕他把七皇子带坏了。”   太后自然知道他这是谦词,于是皱着眉头悻悻道:“再调皮也没有火烧佛堂。”一想到萧宴宁拿着蜡烛哭唧唧的模样,太后突然感到一阵头疼。   她隐隐有种感觉,萧宴宁会给她带来很大的惊喜,又或者是惊吓。   秦追:“……”要真这么比较的话,那他家已经能坐下来读书写字的秦昭非但不能算调皮,甚至还可以称得上一句楷模。   从太后宫里出来,秦追抬头望着皇宫里的天。他身为天子近臣行事本就如履薄冰,他能做的就是稳稳当当站在朝堂上,护住秦家也护住宫里的太后和贵妃。   有点难,但已经处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不为。   又过了几天,皇帝让刘海给萧宴宁送去五十个金元宝。   萧宴宁看着这些金元宝,那是一个高兴,大大的眼睛笑得只剩下一条缝。   他决定了,以后见了皇帝爹要多喊几声,把人喊的心花怒放才好。   刘海给萧宴宁送来金元宝是小事,大事是皇帝以入冬后皇后身体不适为由,令秦贵妃助皇后协理六宫。   听到旨意,秦贵妃惊呆了,愣愣地看着刘海,一时间都忘了接旨。   正在摸金元宝的萧宴宁微微一愣,心道,也不知道皇后这是哪里惹他这个皇帝爹了,让他爹突然下了这样一道旨意。   协理六宫这种事,很容易让人心升膨胀啊。秦贵妃已经是贵妃了,一个膨胀起来,万一心生贪念呢。   他那个皇帝爹就没安好心,一石二鸟,给了皇后警告,还可以试探试探有了皇子的秦贵妃和秦家。   当皇帝的人,果然心眼都要比寻常人多。   萧宴宁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眼前的金子都没啥吸引力了。   好在他还年幼,就算秦贵妃在协理六宫时一时没克制住心中的欲望,皇帝也不会立刻一耙子把秦家给打死。   凡事还有补救的余地。   所以啊,太后她老人家就不要妄想把他一下子培养成才了。   一家人都是权利中心的人物,头顶上却还有一座大山时,被家族期盼着成才的那个人只有是坨扶不上墙的烂泥,显赫的家族才能得以平安。   要不然,大山怎么能容忍显赫的家族比他还要牛逼。   “娘娘,接旨啊。”刘海看秦贵妃没有动作,不由地提醒道。   秦贵妃这才反应过来,她哦哦两声忙接旨。   等她起身时,长相跟慈眉善目的弥罗佛似的刘海笑道:“恭喜贵妃娘娘。”   秦贵妃拿着圣旨,张扬明媚的脸上难得有些扭捏:“多谢刘掌印。”   刘海笑:“都是皇上对娘娘信任,老奴不过是传个旨。”   秦贵妃却有些为难道:“刘掌印,本宫知道这是皇上的信任,可协理六宫这事本宫不会啊,这该怎么办?”   刘海:“……”   秦贵妃这话问的,他是掌印太监,不是管理后宫的皇后,协理六宫这种事,问他等于白问,他也不会啊。   刘海垂眸温声道:“娘娘莫担心,左右不过是一桩差事,娘娘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秦贵妃哦了声,还是一脸不明白。   眼瞅着刘海要离开,秦贵妃让洛眉奉上银子,刘海笑眯眯收了。   等刘海离开,永芷宫的宫人都在恭喜秦贵妃。   秦贵妃眉眼忧伤一脸头疼:“这有什么好恭喜的,皇上信任本宫,可本宫自己不信自己,怎么协理六宫?与其恭喜,还不如想想差事若是办砸了,那本宫如何向皇上交代吧。”   一听这话,宫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吭声了。   还没走远的刘海听到这话顿时一阵无语,秦贵妃这还没开始干呢,就在想干不好的结局了。   他很想说不会可以去请教啊,宫里不是有太后么。不过这话他不能说,更不能提。   萧宴宁看着皱着眉头在想对策的秦贵妃,继续用胖乎乎的手开始抓金元宝玩。   秦贵妃会不会膨胀这事先放一边,他得先担心秦贵妃这性子会不会被人算计。   做人难,做个一岁多却还要时时担心母妃的皇子更难。   那厢刘海回去后,皇帝笑问:“贵妃可高兴。”   刘海想了下秦贵妃的表情,迟疑道:“高兴吧。”在笑,有点紧张不安的笑,还事先想好了最坏的结果,做了最坏的打算,也是高兴吧。   高兴吧。   这是什么回答,高兴就高兴,不高兴就不高兴,怎么还有个吧。   皇帝望向刘海,等他解释。   刘海知道这位的性子,再说这事也瞒不住,于是他把当时的场景描述了一遍,最后道:“贵妃娘娘说她不会协理六宫,还问老奴该怎么办。”   皇帝:“……”   皇帝心里一梗有点难受,秦贵妃真是病急乱投医。平日经常给皇后请安,就没偷偷学学如何管理六宫?   皇帝一直纳闷他那一岁多就能做出火烧太后佛堂之事的七皇子性格像谁,现在找到结果了,像秦贵妃,秦贵妃把自己的不着调完美地遗传给了老七。   怪不得母子二人,一大一小,有时给人的感觉却那么像。   一时间皇帝竟然有点后悔让秦贵妃协理六宫了。   到时偷鸡不成蚀把米就不好了。   秦贵妃协理六宫的消息一出,各宫都不大安宁。大部分人的视线都落在中宫,看秦贵妃的热闹是看,看中宫的热闹也是看,而永坤宫平静如往常。   至少表面如此。   至于实际上,实际上中宫的气氛多多少少有点压抑。   意雪看着接到旨意就坐在榻上没有说话的皇后心下不是滋味,她道:“娘娘,秦贵妃不过是暂时协理六宫,娘娘不用太放在心上。”   皇后神色如常:“此次是杨善行为不当让人抓住了把柄,皇上有意给本宫一个体面,本宫明白,不会太放在心上。你去给太子传话,让他好好读书,不用挂念本宫。”   意雪:“奴婢这就去。”   等意雪离开,皇后让所有人都退下,她坐在那里神色冷淡。   看,皇后也不过如此,帝王随意一句身体不适她便只能身体不适。   而秦贵妃还没想好怎么协理六宫呢,就碰到了许容华生产之事。   许容华生产艰难,皇后在病中,宫人求到了秦贵妃这里。   秦贵妃一听忙让人把许容华要生之事告知皇帝,自己则亲自赶往钟祥宫。   萧宴宁一听也要跟着去,这种事明显是个坑,弄不好就会被冠上谋害皇嗣的罪名,他可不能让秦贵妃一人去面对。   萧宴宁抱着秦贵妃的腿不丢,秦贵妃让人抱走他,他就哭,哭得撕心裂肺一副要喘不过来气儿的模样。   秦贵妃知道他黏自己,拿他没办法,怕了他,只好把他包裹一层又一层,这才带着一同去了钟祥宫。   等秦贵妃急匆匆赶到,还没来得及把萧宴宁放到暖房里,就看到产房里的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   秦贵妃一看这阵势,腿都软了,加上产房里不断传来许容华凄厉地叫喊声,她瞬间想到自己当初生产时的场景。   没过多久,太医说许容华腹中胎儿过大,有难产迹象。   秦贵妃又惊又惧,眼泪直掉,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哆哆嗦嗦地让人再次去请皇帝请太后,还让洛眉把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给带来。   她哭,萧宴宁也哭,两人抱着嗷嗷哭。   站在产房门口的柳贤妃看着这一幕瞪大了眼,她心想,气氛都到这里了,她是不是也得哭一哭。   可她真哭不出来啊。 第13章 013 她是生了个什么不得了的孩子吗……   并不是每个宫嫔生产时皇帝都会前来,至少秦贵妃第一次派人前去给皇帝报信说许容华即将要生时,皇帝并没有前去探望的意思。未曾想没过多久,秦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元平来了,元平见到皇帝扑腾跪在地上,把许容华有些难产秦贵妃被吓哭之事说了。   皇帝当场就懵了。   皇帝身边的刘海听了这话眉心直跳,他偷偷觑了皇帝一眼,只见到皇帝一脸呆呆且茫然地坐在那里,眼中还带着疑惑,似乎根本没反应过来元安话里的意思。   元平心里有点着急,生怕秦贵妃扛不住,万一许容华出事,第一次协理六宫的秦贵妃肯定会被斥责。但他又不敢催促皇上,只能跪在地上干巴巴地等皇帝发话。   沉默半晌,皇帝张了张嘴,生平第一次他觉得开口说话都是一件艰难的事。皇帝吸气呼气,来回几次后眉毛扭在一起,他干哑着嗓子问:“贵妃就在那里哭?”   遇到事嚎啕大哭,这是三岁小孩才会做的事吧。   他让秦贵妃协理六宫,秦贵妃就这么协理?   秦贵妃协理六宫和提拔官员一样,皇帝开口选人,那这些被选中的人就代表着皇帝的脸面,他们办事办的好,皇上脸上有光,办事办的不好,即便是事后得到纠正,也会有人嘀咕皇帝眼光不行。   秦贵妃这协理六宫的水平被传出去,世人大抵会说皇帝贪图美色识人不清。   皇帝还是有点在意自己的名声,秦贵妃遇事所展现的能力让他很难受。秦贵妃被秦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性格相对来说没那么复杂,他没想过秦贵妃的能力比得过太后,但也不能哐哐抽他的脸啊。   皇帝只觉得后背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元平自然在第一时间给自家主子找补:“回皇上,贵妃并没有一直哭。皇后身体不适,贵妃不敢派人打扰,但贵妃已分别派人去请了太后、太医。”还有皇帝。   秦贵妃太年轻,第一次独自面对宫妃生产之事,又是难产之兆。她想到自己生产时受的罪,又惊惧许容华腹中龙嗣万一有事她要担责任,她自然恨不得把宫里能镇得住场子的人都搬过去。   皇帝听了元平的话顿时松了口气,他就说自己的眼光没那么差。   他现在对秦贵妃的态度是只要能稳住就行。   秦贵妃到底是出身世家的名门闺秀,平日里虽然嚣张跋扈了些,可为人做派还是很落落大方的。所以,她就算第一次主持大局怎么可能表现出狗肉包子上不了席面的姿态。   还好,没那么差劲。   秦贵妃既然搬救兵搬到他头上,他就走一趟给她撑撑胆子。   于是皇帝站起身神色矜贵:“朕去瞧瞧。”   元平大喜。   皇帝在前往钟祥宫的路上,碰到了秦贵妃请的另一位救兵,太后。   皇帝和太后之间的关系到底有点尴尬,除了必要的请安,皇帝根本不去见太后。太后呢,也识趣,平日里就呆在自己宫里,很少插手后宫事务。   现在陡然遇到太后的凤舆,不自在到浑身麻痒的感觉又在身上来回游走。   皇帝在心里无语,秦贵妃干的这叫什么事。   甭管心里什么想法,皇帝还是很给太后面子,上前行礼打招呼后龙舆和凤舆一同朝钟祥宫前行。   这一路上,太后很沉默,皇帝抿嘴不吭声。   然后太后和皇帝一起见证了更扭曲的景象,他们在路上看到了太医院的太医们。   皇帝看着熟悉不熟悉的太医们,有种秦贵妃把太医院给搬来的错觉。又或者不是错觉,而是事实。   太后被秦贵妃这大手笔的做法给震住了,太后觉得她这个侄女太不简单了,这出动整个太医院的架势她也就先皇去世时见过。现在宫里乱成这样,外面的百官听到消息,不知道会想什么呢。   想到这些,不知为何,太后心里有点想笑。   皇帝很是无语无奈。   是他自己选的秦贵妃协理六宫,秦贵妃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他也只能去补上。   等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赶到钟祥宫,秦贵妃抱着小小只的七皇子正在痛哭。   他俩哭得凄惨,里面的许容华叫凄厉,声音夹杂在一起十分诡异。   秦贵妃身边的柳贤妃从头到脚写着尴尬、不自在,就连头发丝都写满了难受。   看到皇帝和太后,柳贤妃只有一个念头,她终于可以解放了。   要不是她是钟祥宫的主位,许容华又在难产,她离开不合适。要不然,在秦贵妃和七皇子开始哭时她就走了。   太刺耳了,太难听了。   哭就哭,还看着她哭,就好像许容华难产是她造成的。   柳贤妃还想哭呢。   现在能做主的人来了,柳贤妃只觉得太后佛经念多了,有种救苦救难观音菩萨之感,而皇帝,皇帝高大威猛的令人安心。   恰巧,秦贵妃和她的想法一样。   看到主心骨,秦贵妃瞬间安心了。   她快步抱着萧宴宁去给太后、皇帝请安。   皇帝扶住她,免了她的请安,声音略略发飘:“爱妃不用多礼。”   相比较皇帝,见过太多世面的太后就沉稳多了,她看着秦贵妃怀里哭红眼的萧宴宁皱眉冷然道:“这种天气,这种场合,怎么把七皇子带来了?万一冲撞着了怎么办?”   秦贵妃还没开口回答,哭到打嗝萧宴宁红肿着眼睛咬着嘴死死搂着秦贵妃的脖子不丢手,生动形象地回答了他为什么在。   秦贵妃被他搂得脸发红,忙把他给扒拉开。   被强制扒拉开的萧宴宁那是一个委屈,他眨着还含着晶莹剔透眼泪的大眼睛看向皇帝,然后慢慢张开了胖短的双臂。   秦贵妃抱了他很久,是累了,现在该换当爹的人抱了。   皇帝:“……”   太后:“……”   不知为何,突然有种失去了浑身力气之感。   萧宴宁是个很有毅力的人,皇帝不打算抱他,他就弹着腿使劲把半边身子从秦贵妃怀里抽出来往皇帝那边扑棱着胳膊。   看他鼓着脸颊,胳膊腿都在共同使劲的模样,皇帝心下一软,伸手把他抱了过去。   萧宴宁趴在皇帝怀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眼泪抹在他的衣服上。   皇帝:“……”他发现自己对萧宴宁的容忍度不知不觉中高了不少,第一反应还好是眼泪不是鼻涕。   皇帝还发现自己最近面对秦贵妃母子二人无语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萧宴宁可不知道皇帝心里的想法,他很安静地呆在皇帝怀里。   有皇帝和太后在,秦贵妃肯定不会被算计到,许容华这一胎安稳生下来的可能性很大,他嗷嗷那么久,也该歇歇嗓子了。   许容华这一胎还不知道要生多久,柳贤妃便提议太后和皇帝先去暖阁等着。   秦贵妃在一旁点头同意,确实太冷了,万一冻着皇帝龙体太后凤体,她心里也不安。   太后看了她一眼,心里直摇头。   一行人前准备去暖阁时,皇后也赶来了。   皇后震惊眼下场景也震惊皇帝竟然抱着萧宴宁,但她到底稳重,没流露诧异之色。   皇帝看着她语气微软:“皇后身体可好些了?”这是问话也是向太后解释,皇后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出现。有些事大家心里明白归明白,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皇后的德行、名声不可受损。   皇后温温柔柔道:“谢太后皇上关怀,臣妾身体已无大碍,吃完药听闻龙嗣有难,心中实在着急难安。”她能不来吗?秦贵妃那阵势要把皇宫给掀了,太后、皇帝都来了,她这个主管六宫的皇后只要没病地爬不起床就得出现。   皇帝看了秦贵妃一眼,心下叹息。   给秦贵妃一个协理六宫的机会,秦贵妃就能把皇宫搞得人仰马翻。   不管怎么样,一个容华生产,宫里最有权势的人都聚集在一起,也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的场景了。   许容华终于艰难生下小公主后大出血,太医院的太医们愣是头冒冷汗拿出十二分的本事,硬生生把许容华从阎王手里给抢了回来。只是她这一胎太过遭罪,后面想要再有子嗣怕是不易。   听完太医们的禀告,皇帝沉默片刻道:“人没事就好。”   太后:“许容华因生皇嗣伤了身,你们务必给许容华好好调养身体。”   太医们忙应下。   事情到了这里按说都结束了,皇帝等人也可以离开了。   唯一例外的是萧宴宁在皇帝怀里睡着了。   他就算是睡着了,白净的眼角还挂着眼泪,一只手还在抓着皇帝的衣服,白白嫩嫩的脸颊因暖阁的温度而红扑扑的,着实好看。   站在柳贤妃身边的五皇子萧宴安看到这一幕,眼底流露出羡慕之色,父皇平日里很凶,他很用功读书时才会得到父皇几句温言,更不用说抱他了。   皇帝没注意到萧宴安的神色,他本来想把萧宴宁递给秦贵妃,只是他刚有动作萧宴宁就不满地皱起眉头,手无意识地抓他衣服抓得更紧了。他本来就哭了很长时间,睡梦中还一抽一抽地呼呼着,看着可怜极了。   看他这模样,皇帝缓缓没了动作。   然后他看向张御医问:“许容华什么时候能醒?”   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一问,张御医愣了下忙道:“许容华生小公主时有些力竭,已喝过药,休息一会儿就会醒。”   “等许容华醒来,朕再离开。”皇帝做了决定。   皇帝不走,其他人也不好走,只好继续在暖阁里等着。   太后看了眼皇帝怀里的萧宴宁,皇后神色如常地看着地面,柳贤妃搂着萧宴安身体的胳膊紧了紧,唯一放松的只有秦贵妃,历经大惊大惧大安,她有点困了。   那厢,许容华醒来还没喝上一口水,就听说太后、皇帝、皇后、秦贵妃、柳贤妃等人都在暖阁等她醒来。   许容华大惊,她是生了个什么了不得的孩子吗?要不然,这些个平日里大场合才能聚在一起的定海神针们,现在怎么都在。 第14章 014 你现在立刻马上把他送回永芷宫……   许容华得了许多自己没想过会得到的赏赐,太后赏,皇帝赏。皇后、柳贤妃和秦贵妃都很开心地恭喜她。   许容华很懵,她入宫这么久做梦都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事落在自己头上。她不算得宠,在皇帝眼中的印象就是有这么个人,皇帝一个月都不一定召她侍寝一次。她能有孕,完全是个意外,如何有孕之后保全自己则需要足够小心谨慎。   如今更是历经死亡大劫才艰难地生下公主,本以为不会被看重,没想到事情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传说中的物极必反吗?   等太后、皇帝等人都离开,许容华看着抱给太后、皇帝看过的小公主无声地掉起了眼泪。她想大哭一场,但想到自己的处境,到底强制忍了下来。   她贴身服侍的宫女喜乐也跟着抹眼泪,今天实在是太凶险了,许容华差一点就没了。想到许容华当时大出血的场景,喜乐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许容华真的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小公主一出生就没了母亲护着,以后的日子该有多艰难。   许容华擦了擦眼泪,她看着喜乐神色肃穆眉眼决绝:“哭什么哭,我今日没死,以后也不会死,我一定会护着公主平安长大。”她伤了身,首先要做的是好好养身体,至于其他日后再筹谋就是。   现有公主在身边,以后的日子多多少少会好过一些。   日子还长着呢,身在这看不见远方的宫里,不赌一把又如何知道自己的命运呢。   那边从钟祥宫出来,皇帝把萧宴宁抱回了乾安宫。   皇帝也不想抱,但谁让萧宴宁抓着他的衣服不丢手。   其实皇帝完全可以先把萧宴宁送回永芷宫,但看到秦贵妃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时,皇帝突然起了一丝捉弄的心思,于是看着熟睡的小人漫不经心地说:“小七睡得正熟,又不愿意放手,朕带他回乾安宫。”   秦贵妃:“啊?!!”   其他人:“……”皇帝就这么看重七皇子?七皇子小小年纪就要睡乾安宫?太子这么大都没睡过吧。规矩在七皇子身上一再打破,这对其他皇子来说并不是好事。   皇帝这么一开口,就连一向稳重的皇后脸色都微微一变。   乾安宫,平日里其他皇子们多看几眼就被会看做有觊觎之心,便是僭越,便可被斥责。乾安宫那是皇子能去睡的地方吗?如今皇帝随随便便开口,就要把七皇子带去。   秦贵妃也很着急,说话都有些磕巴:“皇上,这这这,这不合适啊。”   皇帝拿眼瞧她含笑问:“怎么不合适?”   就是不合适啊,秦贵妃急得要冒火,她是有点任性,看到皇帝对萧宴宁不同于其他皇子,她也得意、开心。但她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有些规矩不好打破,这自古以来也没有皇子睡在龙床上啊。皇帝现在好说话,万一日后想起来后悔,还不是要拿她的小七出气。   萧宴宁这么小就要背负上被动僭越的名声吗?   一想到那些御史啊什么的会拿这个参奏才一岁多的萧宴宁,秦贵妃更着急了。   人嘛,一着急就容易犯浑,一犯浑说话就不过脑子,就会说错话。   好比现在的秦贵妃,她一个秃噜嘴就嚷嚷道:“皇上,七皇子上次去太后那里就把太后的佛堂给烧了,臣妾怕他把乾安宫也……也也也不安分。”   话音未落,秦贵妃就想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掉,她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差点说成火烧乾安宫,自古以来能火烧乾安宫的只有不想投降的亡国之君吧。幸好她强行改了口,但话还是不好听,于是秦贵妃脸色一白利索地跪下请罪:“臣妾是说七皇子太调皮了,要是醒来看不到身边熟悉之人就胡闹,到时免不了要惹皇上心烦。不如就让臣妾带他回永芷宫休息吧。”   皇后:“……”   秦贵妃永远给她一种既有大威胁又毫无威胁之感。   太后:“……”扯乾安宫就扯乾安宫,扯她的佛堂干什么,这要嚷嚷到全天下都知道她的佛堂被烧了?   太后暗自深吸一口气:“皇上,天寒地冻,我被冷风吹得有些头疼,先回宫了。”   皇帝等人自然要恭送太后离开,只是看她离开时怒视秦贵妃的模样,不像是被风吹的头疼,倒像是被气走了。   皇帝本来意在捉弄,一听秦贵妃这话也很不高兴了。   太后是太后,他是他,这能一样吗?还有,秦贵妃说话不经大脑,太口无遮拦了些,他有意要给她一个教训。   于是皇帝稳稳地抱着萧宴宁,语气微凉:“朕是他的父皇,朕倒要看看有朕在,他敢不敢烧乾安宫。”说罢这话,径直抱着孩子离开了。   秦贵妃:“……”被洛眉扶起来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立刻回宫烧香,求路过的各路神仙保佑七皇子千万不要惹怒皇帝。   萧宴宁一直睡得很沉。   被放到龙床上时也没醒,皇帝看着睡得香甜的孩子,站在那里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乾安宫还是第一次迎来皇子,还是个小小的不懂事的皇子,他们都没伺候过这么小的主子,都有些不知所措。   从内殿出来,皇帝问刘海:“你说小七在陌生的地方醒来会害怕吗?”   刘海笑道:“陛下是君父,七皇子醒来就能感受到皇上的气息,大抵是不会怕的。”   皇帝哦了声,又漫不经心地说:“朕是不是不该把他抱回来。”龙榻,到底是有深意的地方,即便是无意之举,也很容易给人错觉。   刘海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到底是想让七皇子睡还是不想让他睡?   到底是让七皇子害怕还是不想让他害怕?   如果七皇子惧怕之下真把乾安宫给烧了,那皇帝可要治罪?如果七皇子没有火烧乾安宫,那皇帝心里是不是就有了芥蒂,觉得他觊觎龙床?   刘海知道生而为人都很矛盾,皇帝也很矛盾也很纠结,但矛盾纠结成这样就没必要了吧。   七皇子才一岁多,他能知道什么,又不是他自己非要躺到龙床上的。   这话刘海可不敢说,他第一次有点摸不准皇帝的心思。   帝王心海底针,帝心难测。   但皇帝开口问了,不回答不可能,刘海心念飞转,然后他低眉垂眼道:“陛下乃天子,陛下高兴抱哪个皇子回来就抱哪个皇子,不高兴也可立刻把人送回去。该不该,全凭陛下心意。”   皇帝看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刘海:“这是老奴的真心话,万万不敢欺瞒皇上。”   皇帝冷哼了声:“话虽然粗鄙了些,倒也不错。”他是皇帝,凡事就该凭他心意而行。   “宣太子前来觐见。”皇帝吩咐道。   刘海应下离开,临走时,他心想,七皇子睡龙床这一遭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这也不是他能操心的事,一切只能等七皇子醒来看结果。   太子萧宴瑾赶到乾安宫时,皇帝已经摆好了棋盘。   今年雪天多,雪又大,皇帝体谅朝臣,时常进行‘冬免朝’,如果一切顺利等到“停朝期”将有一段闲散日子,在没有必须亲自处理的政务,朝堂有内阁和司礼监就能照常运转。   皇帝没事就会考验太子和其他皇子的学问,当然考验太子居多。   太子行礼,皇帝招手让他和自己下棋。   皇帝年幼时也被教导琴棋书画,太子也是如此,甚至因为身份之故,太子如今要比当年皇帝所学的东西要多。   父子二人在棋盘上你来我往厮杀着,别看太子年龄不大,棋风极稳又善忍耐,有几次甚至把皇帝都逼到死路,只可惜最后还是输了两子。   放下棋子,皇帝笑道:“棋艺有所精进。”   太子忙道:“多谢父皇夸赞,儿臣还差得远,还需向父皇多多学习。”   看着板板正正又矜贵又有礼节的太子,皇帝心下更加满意了,他指着棋盘上的棋子道:“拿回去多研究研究。”   太子一愣,心底一震,再次谢恩。   皇帝所用的这副棋白子乃是白玉雕成,黑子是墨玉刻就,若是这般也没什么太稀奇。但这副棋的黑白子的玉石温润,即便是冬天拿在手里也没有冰冷之感,可谓是无价之宝。   而如今,无价之宝被皇帝随意给了太子。   皇帝看太子感动得红了眼眶,他摆摆手:“一副棋而已,至于这么高兴吗?”   太子含泪笑道:“棋子即便万般贵重,又怎能比得过父皇对儿臣的一片疼爱教导之心。”   皇帝叹息:“你明白就好,你身为太子又是长子,日后要好生教导弟弟妹妹们,不可让他们走入歧途。”   太子躬身:“儿臣明白。”   皇帝还有心再唠叨几句,那边伺候萧宴宁的随堂太监冯恩匆匆前来禀告,说是小皇子醒了。   皇帝一顿,笑看太子,有点矜持还有点带着炫耀的得意:“你还没怎么见过小七吧,他因早产,平日里贵妃看得紧,不怎么让他出门,不过是个讨喜的孩子。今日他非抓着朕不松手,只能把他抱回来,你们兄弟正好见见。你是他哥哥,有你在,也省得他吵闹。”   平时几个皇子和公主对他都比较畏惧,小七却时常伸手让他抱,还喊父父。抱久了,听久了,心情自然不一样。   太子垂眸:“是。”   冯恩猛然抬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皇帝看他那作态,心下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出了什么事?”   冯恩动了动嘴,绝望地闭了闭眼:“回……回皇上,七皇子,他,他……”   “七弟到底怎么了?说话这般吞吞吐吐,你这是要急死人吗?”看到皇帝神色不悦,太子上前一步道。   冯恩咬牙飞快道:“七皇子他遗溺在床……”换句更直白的话就是,萧宴宁尿床了,尿在了龙床上。   “什么?”皇帝神色崩裂:“你说什么?”   刘海:“……”   刘海震惊,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么个走向,他还在想七皇子醒来到底会不会闹腾,皇帝又会如何看待睡在龙床上的七皇子,结果呢,七皇子来了这么一出。   七皇子也不用闹腾了,皇帝也不用看待了,皇帝都快要气疯了。   “混账东西。”皇帝气得脸颊通红,怒气腾腾地朝殿内走去。   太子:“……”太子无语片刻,默默跟了上去。   皇帝走了两步突然停下,回头看向太子咬牙切齿地说:“你现在立刻马上把他送回永芷宫。”   太子:“……儿臣?”   皇帝在原地转了两圈又气急败坏道:“洗干净了再送去。”   太子:“……” 第15章 015 萧宴宁刷未来天子的好感   太子奉皇命送七皇子回永芷宫。   他刚走进内殿,就看到宫人们尴尬、慌张又无措地站在那里,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眼下的情况。   太子皱了下眉头,心中有些不喜,神色也越发冷淡。乾安宫的太监宫女都是贴身服侍皇帝的,什么样的世面没见过,如今这般做派实在不像皇帝身边的人。   见太子不悦,宫人们也不敢吭声,收敛神色,让出一条道给太子。   殿内已经收拾干净,漂浮着淡淡的檀香味。   太子走近去内殿一看,只见已经洗的干干净净的萧宴宁被柔软的毯子包裹ῳƖ 着正把自己缩成个团趴在床上。他把自己小脑袋深深埋进柔软的锦被中,偶尔侧脸露出一双含泪的圆溜溜的大眼睛,偷偷瞄着周围。   看到有人在看他,他就扭过头哼哼着抽抽泣泣两声继续趴回去。小小的人撅着屁股,肉嘟嘟的四肢蜷在毯子中,还在扭动着,似乎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好像只要自己看不到那些目光,就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看到这一幕,太子觉得自己这个年幼不懂事的弟弟,生动形象地向他展示了什么叫做害羞得想找地缝钻进去。   萧宴宁岂止想钻地缝,他此刻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他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丢人现眼这四个字。说来说去都怨他那个皇帝爹,闲着没事把他抱到乾安宫做什么,这是嫌他还不够扎眼吗?   萧宴宁迷迷糊糊醒来弄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后,浮在脑中的第一反应是他要彻底成为皇宫里的靶子了,活生生的靶子。   至于发生那种尴尬的事,大部分都不是他能控制住的。   他才一岁多一点点,虽有成熟的灵魂,但有时实在是控制不住年幼身体的本能反应。自打他能自己走路后,在永芷宫,每次他睡梦中动弹一下,闭着眼睛啊啊两声,宫人就知道他即将做什么,会把他叫醒,他则自己去如厕。   至于在乾安宫,根本没有人知道该如何照顾孩子,也没人知道他的习性。   等他从自己身处乾安宫的震惊中回过神,他感觉自己要失控,当时脑中灵光一闪觉得破局的方法就是拿茶水泼在床上,制造出尿床的假象。   但没想到乾安宫的宫人没眼力劲但反应极快,他刚坐起身,他们就一涌而来。   众目睽睽之下,萧宴宁又不可能去拿水。   那些没眼力劲儿的宫人阻止他下床不说,还在那里焦急地相互问小皇子怎么了,是不是饿了,要不要找奶娘,他们要怎么办?后面失控时,萧宴宁也只能破罐子破摔。   他甚至怀疑他那个皇帝爹故意找这些宫人来让他难堪的。   日了狗,他才一岁,漫漫人生路上,这辈子丢人的事已经数不完了。   只能恨自己孟婆汤喝得不够多。   太子真怕萧宴宁把自己憋在被子里出不来气,他深深吸了口气走上前温声道:“七弟,你出来,孤带你回永芷宫。”   萧宴宁:“……”   你再和我说两句话,看我能理你么。   看萧宴宁不但没出来还把自己继续往被子里拱了拱,太子傻眼了,和人讨论学问他可以,哄小孩他不擅长。他要怎么办呢?生拉硬扯把他这个七弟从被子里提出来吗?要是他哭了怎么办?   一时间,太子也有些无措,他看向冯恩:“怎么办?”   冯恩在一旁直搓手,他低声道:“太子殿下,七皇子才一岁多。”可能和七皇子商量不通让他主动出来的事。   “那怎么办?”太子问。   冯恩:“……”他也不知道啊。他知道怎么把人拖走,他也不敢拖走小皇子啊。   要是让他强行去抱,他更不行,小皇子细皮嫩肉,又那么小,他都怕自己一个手抖把人给摔在地上。   “都愣在这里做什么?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没把人送回去?”皇帝等得不耐烦了,走进来皱眉问。一眼看到缩在床头把自己包裹成蝉蛹的萧宴宁,皇帝顿时明白了,他冷笑一声,大步上前把萧宴宁连毯子一起抱了出来。   衣服不能穿了,可不得用毯子包着。   “父……父父。”听到皇帝的声音,萧宴宁从毯子里抬起头。虽然处境尴尬,但该刷的好感还是要刷。金大腿不能不抱啊。   孩子时期说话的声音同成年时完全不同,自带一种萌萌哒之感。   只露出一个脑袋萧宴宁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期待地看着皇帝,捣鼓着毯子里的双臂等着皇帝来抱他。不得不说,到了这种时候,看到他这样,皇帝竟然还觉得有点可爱。   不过,可爱也掩盖不了他是个混账,皇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萧宴宁往太子怀里一放:“送回去。”   太子:“……”   太子浑身僵硬,这和抱着一个烫手山芋有什么区别。不,比烫手山芋更难受,山芋顶多烫手,这个是软的,活的。   一眨眼自己从皇帝怀里跑到太子怀里后,萧宴宁继续卖萌。他歪了歪头,望着太子,眨着眼睛,里面泛着疑惑,似乎不明白怎么换了个人。   看着白白嫩嫩长相特别精致好看的萧宴宁,又见他这番作态,太子突然明白皇帝为什么要把他带回乾安宫了。如果萧宴宁不是这么淘气,放在跟前跟个吉祥物一样,心情都会莫名好很多。   看了一会儿,确认不是熟悉的人,萧宴宁一点一点抿起嘴,一副要哭的模样。   太子手忙脚乱道:“孤是哥哥,不要哭,我送你回贵妃娘娘那里。”   萧宴宁心想,要是一岁孩子能听懂这话才有鬼。   “哥……哥哥。”萧宴宁眼泪掉下来时委屈地喊了一声。   太子:“……”一声哥哥,让太子都有点无措。他和妹妹的年龄相差不大,并没有亲自带过她,时间长了都忘了相见时的感受。此时望着萧宴宁,太子只觉得自己要有个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弟弟这么喊他一声,他可以把东宫的床给他睡。   皇帝:“……”   太子让宫人把自己来时披的白狐披风围在萧宴宁身上,把他围了几圈包裹得严严实实。他不敢抱萧宴宁太久,想着赶快把人送回去,于是对着皇帝道:“儿臣这就送七弟回去。”   “啊,哦。”皇帝道,他拿眼看向萧宴宁。   萧宴宁趴在太子脖颈间正一脸怕怕地瞅着他,像是在无声地指控他为什么不抱自己。   皇帝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也是,萧宴宁和太子都没见过几面,见了陌生的脸庞,心里是会有点害怕。   只是身为帝王,金口玉言,也不好收回前面的话。   一个犹豫间,太子抱着萧宴宁离开了。   等人走后,皇帝站在空荡荡的殿内,许久,他突兀道:“太子行不行?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这天寒地冻的,地面又滑,两人会不会摔倒?还有,小七冷不冷?”   冯恩:“……”问这么多,那你自己送啊。   见冯恩抿嘴不吭声,皇帝心道,连句话都不会说,果然只能做个随堂太监。   秦贵妃回宫后眼皮一直跳,她心烦意乱,又不敢去打探帝王行踪,怕被扣上一个窥视帝行的罪名。   在听闻太子把萧宴宁送回宫时,秦贵妃在宫里来回转了好多圈圈。   知道萧宴宁回来了,秦贵妃心急火燎快步走了出去。至于是谁把萧宴宁送回来,秦贵妃根本没细听。   看到宫门前站着的太子,秦贵妃吓了一跳,看到太子僵硬的姿势和他怀里的孩子,秦贵妃忙把人接过来,萧宴宁默默趴在她怀里。   秦贵妃这才对着太子道谢:“多谢太子殿下,小七在乾安宫可调皮了?”   太子:“……”   太子有点尴尬,这让他怎么说呢。   于是太子含糊道:“也没有,孤奉父皇之命送七弟回宫,如今事已成,孤告退。”   秦贵妃再次道谢:“多谢太子殿下。”   萧宴宁刷未来天子的好感,他扭过头:“哥……哥哥。”   太子一顿:“天冷,贵妃娘娘快把七弟带回去,别冻着了。”说完这话,他才离开。   “你是不是在父皇那里调皮了?”目送太子离开,秦贵妃回头皱着眉头问。   萧宴宁自然不回答,他还是孩子呢,他什么都不知道。   等七皇子尿在龙床上的事传到秦贵妃耳中时,秦贵妃只觉得天都塌了。   其他妃嫔也无语了,给七皇子一个龙床,他变不成龙不说,还能把龙气给淹没了。   据说皇帝这次都气坏了,大冷天直接让太子把萧宴宁给送回了永芷宫。   皇后听到消息特意把太子召到宫里问情况,太子也没隐瞒,细细说了。   皇后眨了眨眼,许久没出声。   而后没过多久,萧宴宁染了风寒。   宫里又开始传一些风言风语,有人说当初秦贵妃把他带到钟祥宫,萧宴宁在钟祥宫看到血被冲撞到了,有人则说七皇子命中福薄,睡不得龙床。   睡一次,压不住龙气,就病了。 第16章 016 七皇子不爱说话应该是不想说,……   秦贵妃忙着照顾萧宴宁,根本没时间理会那些流言蜚语。倒是皇帝直接处置了一批人,若不是年节里杀人不吉利,皇宫里肯定要死人。即便是这样,那些碎嘴之人还是被打了板子。   几十板子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皇帝心里憋着一口气,异常愤怒,什么叫做七皇子福薄睡不得龙床,什么叫睡一次龙床就要病一次。   “小七是皇子,身为皇子有朕庇护就是福泽深厚之人。宫中若是再有人借此胡言乱语,朕决不轻饶。”皇帝冷面甩下这话,听着宫人们凄厉的嚎叫声,到底没人再敢说萧宴宁福薄的话。   帝王之怒,雷霆之势,谁又不怕。   皇子公主包括皇帝在内都是人,都会生病。若是寻常皇帝也不会特别生气,但这次不一样,皇帝总感觉萧宴宁这次生病和他有关,要是那天他没让太子把萧宴宁送回永芷宫就好了。   萧宴宁平日里看起来强壮又活泼,但到底是早产的孩子,先天气血不足,难免体弱。一吹冷风,可不就容易着凉吗?虽然萧宴宁生病是在太子把人送回宫后的两天,但到底是洗了澡吹了风。   想到这些,皇帝难得起了些许愧疚之心。   怀着复杂的心情,皇帝再次来看望病中的萧宴宁。   萧宴宁在睡着,脸红扑扑的,但并不是正常的红晕,而是发热烧起来的红。   人一病,几天就会瘦下来一圈,萧宴宁也不例外。   他原本胖胖的,脸颊肉呼呼的,胳膊腿跟藕一样,一节一节的,现在则一天一个样,一天比一天瘦,脸颊都没那么饱满,变得苍白且纤细。   皇帝看着他仿佛陡然间就尖了起来的下巴皱眉道:“怎么瘦得这么厉害?是不是没吃东西?让小厨房做一些小七爱吃的东西。”   秦贵妃心疼得不行,她轻轻抓着萧宴宁的手,孩子的体温明显高于正常体温,证明体内的火气还未降下去。   秦贵妃哑着嗓子低声说:“小七虽然病中胃口不好,但每次醒来都会努力吃东西。他很乖很听话,吃药都不哭,可生病了就是瘦得快。御医说,现在也没有特别好的办法,只能等病好了,再慢慢养回来。”说着这话,她真想大哭一场。   但秦贵妃并没有哭,她只是红着眼圈吸了吸鼻子努力憋着眼里的水汽。   她还要照顾萧宴宁呢,哭有什么用。   “别难过了。”皇帝抓着秦贵妃的手:“小七很快就会没事了。”   秦贵妃本来没打算哭,被皇帝这么一安慰,顿时忍不住了。她怕把萧宴宁吵醒,咬牙强忍着没哭出声。   在皇帝的印象中,秦贵妃张扬明媚任性,陡然这般隐忍落泪,让皇帝心里顿时有点不是滋味。   这时洛眉端着药走上前低声道:“皇上,娘娘,七皇子该吃药了。”喝药的时间要固定,人睡了也要叫醒。   秦贵妃忙松开皇帝的手,她接过药,身体晃悠了下,有几滴药滴在了皇帝手背上。   秦贵妃脸色微变:“皇上恕罪,臣妾并非有意。”   一旁的洛眉也低声飞快地向皇帝表明情况:“皇上,贵妃娘娘照顾小皇子两天两夜,精神难免有些恍惚,是奴婢的错……”   “够了,多大点事儿。”皇帝甩了下手:“快把小七叫醒,给他喂药,别耽误了。”   秦贵妃收起惶恐之心,用手轻柔地推着萧宴宁,喊着他起床吃药。   萧宴宁被秦贵妃的呢喃声叫醒,生病真的很难受。此时他浑身软绵绵的不说,身体里面跟有一把火在烧一样,浑身起火,喉咙也疼,吞咽口水和吞咽刀片一样。   睁眼看到床边的皇帝和秦贵妃眼里的关切,萧宴宁心下又酸又软,他小声喊道:“父父,母妃。”四个字磕巴了半天才说完。   喉咙疼得厉害,整个人更难受了,他有点委屈。   萧宴宁本意是卖萌,卖着卖着卖出了委屈,他觉得这样的自己特别矫情。他一个成年人,委屈个毛线啊。   可能人在生病时最脆弱,这话大抵有一定的道理。   一年多的时间还无法完全掩盖掉曾经二十多年的疲惫和沧桑,生病时,身体精神双重虚弱,被压抑在心底深处的往事轻易浮上心头。好在这辈子,至少到现在他还算幸运。   看着因生病而神色恹恹毫无朝气的萧宴宁,秦贵妃恨不得自己以身替之,她扯起一个僵硬的笑:“快吃药,吃完药就会好了,就不会难受了。”   萧宴宁吃过药受过疼,以前都是一个人忍着,也习惯了一个人忍着。   现在闻到那个药的味道,他突然把脸扭到了一边,他实在是不想喝药,太苦不说,还有股说不出的古怪味道。   任性就任性,他就是不想喝。   秦贵妃见他这样,一时间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办才好。   “不喝药怎么能行。”秦贵妃于心不忍,皇帝可不惯着他。   皇帝伸手把萧宴宁抱在怀里,萧宴宁想挣扎,可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那点挣扎根本没用。   “把药喝了才能赶快好。”皇帝从秦贵妃手里端过药碗语气微软地哄骗着萧宴宁:“好了之后朕就带你去城楼看花灯。”   每年元宵节,宫城外就会放花灯,太后、皇帝、皇后等人有时也会在城楼上一起欣赏远处的花灯,可以说是极其热闹的一天。   萧宴宁:“……”骗子!大骗子!有个大骗子在欺骗一岁小孩!   有没有花灯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太小,没病的时候秦贵妃不会带他去,这又病了一场,想都不用想看花灯根本没自己的份。   看着黑漆漆的药,萧宴宁看了眼皇帝,苦着脸喝了下去。就算皇帝不哄他,他任性过后也会喝下去,不喝没办法。   就像是秦贵妃所说,他不想喝药是不想喝,可真喝药的时候也不会哭闹,简直是又乖巧又可怜。   药实在是太难喝了,萧宴宁的身体一边控制不住地想要呕吐一边硬生生给咽了下去。等终于喝完,萧宴宁四肢一瘫,哼哼唧唧地表示着不满。   皇帝看他那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给他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药渣,忙把他塞回被子里。   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萧宴宁病了好几天,完美地错过了除夕、初一。   等秦贵妃终于放他下床时,元宵节都过了,别说花灯,连花灯的影子他都没看过。不过作为一个一岁多的孩子,他应该不记得皇帝随口的承诺,所以他只能强迫自己忘掉这个。   只是他会把皇帝对着他说谎这事记在心底。   这是第一件,他相信以后还有很多件,他要好好记着,记成一个账本。   萧宴宁病好了之后,皇帝松了口气,宫里其他人随着皇帝放晴的脸庞悬着的心也落回了原地。有人心里自然不大顺畅,其他皇子病了也没见皇帝这么上心,萧宴宁还真特别。   这样的流言蜚语自然传不出来,秦贵妃则是一心要把萧宴宁养回往日白白胖胖的模样。   等萧宴宁再次变回肉嘟嘟模样后,秦贵妃心里又提了一件事。   她发现萧宴宁一直就会说父父,母妃,哥哥,这几个字。   这个发现让秦贵妃差点晕倒,她还特意偷偷观察了一番萧宴宁。   看着挺聪明的啊,别人说什么,他都在听,偶尔还会笑着表示同意,但怎么就是不说话呢?   这种事秦贵妃也不好和别人说,只好带着萧宴宁去问太后。   因为萧宴宁火烧太后佛堂之后,秦贵妃来太后这里就少了许多,宫里很多人都在暗地里传姑姑和侄女心里生了嫌隙。等着看笑话的人可不少,不过后面秦贵妃和太后也没闹出什么大矛盾。   看笑话的人暂时看了个寂寞。   太后看着萧宴宁,萧宴宁正在打哈欠,他一来太后宫里就想到她在自己一岁时逼迫自己读书的场景。   他真是怕了。   太后看他容貌精致双眸灵动,四肢又没什么问题,便收回目光,宽慰秦贵妃:“有的孩子说话早,有的孩子说话晚,慌什么。”   秦贵妃一听,心下大定。也是,太后见过的人比她吃过的盐都多,听太后的准没错。   等萧宴宁两岁多了还只会嘟囔几个字,其余都用手比划,秦贵妃还没慌,皇帝着急了。   他看着在床上玩得正高兴的萧宴宁,忍不住道:“召御医来给小七看看。”   他记得自己其他孩子,早早地就会说话了,怎么临到萧宴宁这么慢。   远的不说,但说许贵嫔所生的安然公主都会喊父皇了。   许贵嫔就是当初秦贵妃带太后、皇帝、半个太医院的太医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许容华。许容华因生了公主被封为婕妤,又在安然公主满周岁时,被皇帝册封为贵嫔。   比萧宴宁小的五公主都比他话多。   皇帝今天看到小嘴巴巴不停的安然,想到了萧宴宁,心一焦,就来到了永芷宫。   萧宴宁安静的时候那是真安静,自己能默默玩半天,什么抓蚂蚁找蛐蛐都可以。闹腾的时候那是真闹腾,春天的时候,他把皇帝最喜欢的一只雀鸟给放飞了,夏天的时候让人把御花园里的荷花给拔掉,他要吃里面新鲜的藕。   他是不说话,但他用手指挥啊,而且是一脸奶呼呼却又气势汹汹地指挥众人。   可以想象,皇帝某天突然想要欣赏荷花时,看到满塘的断荷时心情何等糟糕。   皇帝甩袖来永芷宫找萧宴宁麻烦时,远远就会看到一个小人踉踉跄跄朝自己奔过来,嘴里还喊着父父。皇帝第一反应是弯腰把人抱起来省得他摔倒,萧宴宁趴在他怀里嘿嘿地笑,那脸上好像在说皇帝是全天下最疼他的人。   看到这一幕,皇帝哪还有心思找他麻烦。   皇帝这么一说,秦贵妃也着急了,太后说有的孩子说话晚,萧宴宁好像太晚了些。   是该好好检查检查,到底是什么毛病。   太医院张善张御医很快到了永芷宫,他本来以为是秦贵妃不适,结果皇帝含含糊糊道:“张卿,朕的七皇子不怎么爱说话,你给他瞧瞧怎么回事?”   张御医一顿,七皇子两岁多还只说几个字的事他们太医院早就耳闻,心里都在嘀咕给七皇子看病这个差事会落在谁头上,结果是他。   七皇子这是不爱说话吗?皇帝还真含蓄。   张御医心里嘀咕,面上却一派恭敬:“臣这就为七皇子查验。”   萧宴宁:“……”皇帝不是来看秦贵妃的吗?怎么扯到他头上了。   张御医一一看了萧宴宁的舌头、眼睛、鼻子、耳朵,细致查看后,又是把脉又是问萧宴宁几个问题。   萧宴宁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等张御医松手,皇帝忙问:“怎么回事?”   张御医心底琢磨着,按照他的观察,萧宴宁根本没啥问题,内表平和,外表相通,脑子也灵光。   七皇子不爱说话应该是不想说,原因可能是他懒。   只是这个结果,他若如实相告,皇帝信不信呢? 第17章 017 有点笨   张御医到底没敢实话实说,皇帝信不信是一回事,他自己都不相信一个两岁多的孩子能懒到不想说话。要是他同僚和他这么说,他甚至会觉得人家脑子不正常,需要进行治疗。   琢磨了下用词,张御医向皇帝表明,七皇子并无大碍,之所以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话多,是因为年幼。   年幼二字一出口,皇帝就皱起了英气的眉毛,这是年幼的问题吗?   张御医又忙道,世人百态,有人说话早有人说话晚,这是正常现象。   秦贵妃听着这说辞很是耳熟,太后她老人家也是这么说的,只是……秦贵妃看了看萧宴宁,眉目间染了些许担忧,问话也更直白了些:“那没有别的毛病吧,会不会一直这样?”   张御医瞅了萧宴宁一眼一本正经道:“贵妃娘娘不用太过担心,七皇子耳喉无事,人又聪明伶俐,不会有不会说话的情况。七皇子只是说话晚一些,再过些时日就会好了。”   耳聋则不语,萧宴宁一切安好,自然不会有秦贵妃担心的情况出现。更何况,他要是真不会说话,那连一个字都吐不清。   据说七皇子喊父皇、母妃和哥哥等词清楚得不行,人看着也机灵狡黠,根本不像是流言所说的那样被许贵嫔生产时的场景吓到了。孩子若被吓到,难免神情呆滞,言语迟缓结结巴巴。   萧宴宁可是一点被吓到的痕迹都没有。   皇帝就没有怀疑过他为什么不开口?就算怀疑,谁又能往懒字上想。   当然了,张御医认为萧宴宁懒是天性,并非是故意装懒惰。在他看来,人和人原本就不一样,有人生来聪明有人生来愚笨,有人勤快就有人懒惰,这都是很正常的情况。   懒惰不等于愚笨。   听了张御医的一番听不懂的解释,秦贵妃略略松了口气,总之一句话,她儿没问题。   皇帝的心还有点悬着,他的其他孩子,三岁都开始读书了,萧宴宁话还说不囫囵,不操心不可能。   张御医见皇帝表情还没有轻松下来,于是又扯到萧宴宁早产上了。   是的,一切都可以往早产上说,七皇子因早产而先天气血不足,身体正气不足便容易泛惰,说话就会慢会晚。   虽然没有资料考究,但谁敢说它们之间没有半分干系。   皇帝听了觉得也有一定道理。   最后张御医又道:“平日里七皇子精神好的时候,让人多多和他说话,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皇帝一听立刻看向秦贵妃:“朕觉得张卿这话说的有道理,小七就是整日呆在永芷宫,见的人太少,身边也没个和他说话的同龄人。你看安然,有个老五天天在跟前晃悠聊天,早就能说长句了。”   皇帝这话多少有点夸张,五皇子哪就天天在安然公主跟前了。   就算是有,柳贤妃和许贵嫔也不会让两人接触太久,更何况五皇子都已经七岁了,怎么可能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娃娃一起玩。   皇帝这话萧宴宁没信,秦贵妃信了。   大抵是病急乱投医,秦贵妃忙道:“那臣妾以后就带着七皇子到各宫多转转,让小七和他的哥哥姐姐们多聊天。”   张御医:“……”这也没必要。   皇帝点了下头,随即又道:“算了。”   秦贵妃心下一慌,怎么就算了。   “你带着小七不方便。”皇帝又不是傻子,后宫表面平和,私下里总有一些波涛暗涌。   萧宴宁快三岁了还不会说话,其他人面上不说,心里不知道怎么想呢,秦贵妃带着人巴巴送上门,不是自讨没趣么。   于是皇帝愉快决定:“朕一会儿就下旨,让皇子中的小五小六还有三公主四公主,每天都抽空过来陪小七说半个时辰的话。朕的话,他们不敢不听。”说道最后,皇帝似乎还有点得意。   张御医:“……”   这真没必要,他就是一个建议而已,并非良药。   这一刻,张御医都有心辞官回老家了,他简直是不敢想,各宫娘娘听到皇帝的旨意,再得知是他的提议后脸色会有多精彩。   想到黯淡无光的前路,张御医真恨自己今天为什么没病得起不来床,又恨自己为什么要多嘴,为什么要多说话。   和张御医脸色一样惨淡的是萧宴宁。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这是什么奇葩提议。   想到一群人每天都要在他耳边逼逼叨叨一个小时,萧宴宁都想哭了。   他的哥哥姐姐们不乐意,他也不高兴,还是得想办法尽快让皇帝打消这个念头。   皇帝正和秦贵妃说话,一低头看到萧宴宁,皇帝笑道:“小七,以后每天都有哥哥姐姐陪你玩了,开心吧。”   萧宴宁:“……”不开心,一点都不开心,哪只眼睛看见他开心了。   包括太子在内的皇子公主们接到皇帝的旨意都惊呆了。   皇帝让人传话说也不是非要强制他们去永芷宫,就是有时间的话抽空去玩玩,没时间就算了。   太子没吭声,年纪较小的五皇子萧宴安和六皇子萧宴钰就先嚷嚷起来了,这世上哪有强制别人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说话的。   “父皇为什么这么做?”六皇子萧宴钰一脸生气道,他其实更想说皇帝的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要不然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还说什么有时间去,没时间就算了。   皇帝一开口,他们爬都得爬去好不好。但这些话太过大逆不道,他也只能心里想想,不敢随便说出口。   康婉康淑妃冷着脸斥责道:“闭嘴,不要抱怨,凡事按照你父皇所说的做就是。”   康淑妃是皇帝的表妹,她父亲早亡,母亲带她常年借住在通州晋王府中,后来由皇帝祖母做主给皇帝做了侧妃。   比起柳贤妃的温柔爱笑,康淑妃就显得清冷很多,她不怎么爱笑,也不愿意讨好皇帝。在通州有了孩子后,就呆在自己院子里,入了宫就呆在自己的玉福宫一心一意教导六皇子。   六皇子听了康淑妃的话,眼中含泪,双手拳头紧握,只觉得委屈极了。   康淑妃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按照皇帝的旨意,第二天,三公主四公主,五皇子六皇子登门永芷宫。   三公主萧安玥的母亲早逝,她由性格懦弱的温梦可温修容抚养长大,性格也随了温修容,有些懦弱。四公主萧安莹是文冬月文昭仪之女,性格泼辣,从小就敢揍五皇子和六皇子。   自己鼻青脸肿,都不放手。   皇帝总是说萧安莹生错了性别,要不然长大后肯定能带兵打仗。   几人或不情愿或不甘心或好奇地来到永芷宫门前,洛眉正在宫门前等着他们,看到来人,洛眉忙上前行礼:“奴婢见过三公主、四公主、五皇子、六皇子。”   萧安玥不安地往萧安莹身后靠了靠。   萧安莹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挺着胸膛往前站了站对着洛眉老气横秋道:“请起,我们奉父皇之命前来陪七弟玩,还请带路。”   洛眉起身,恭敬地请他们进去。   外殿门口,几人远远就听到秦贵妃逗萧宴宁的笑声。   听到宫人通禀,秦贵妃忙道:“快请三公主、四公主、五皇子、六皇子进来。”   在四公主的带领下,几人走了进去,老老实实给秦贵妃请安后才抬头。   殿内铺好了厚重柔软光滑的毯子,萧宴宁就坐在毯子上,看到四人时眼睛亮晶晶的。   皇帝英俊,妃嫔漂亮,生出来的孩子各有特色,却都好看。只是他那六哥在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瞪了他一眼,五哥则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很不友好的样子。   相比之下,三姐虽腼腆四姐虽高傲,但看向他的目光都还算和善。   萧宴宁在心里叹气,他这五哥六哥也太小心眼了些,他还是个孩子呢,干么要和他一般见识。   秦贵妃把萧宴宁从毯子上捞了起来放在腿上,她这一动作吸引了在场几人的目光。   记忆中,像他们这么大的年龄已经开始学规矩,要为入学做准备,他们就算哭闹母妃都没这么抱过他们。   秦贵妃则开始语气轻柔地对萧宴宁介绍来人:“还记不记得,这是你三姐萧安玥。”   萧宴宁看着三公主含笑:“啊啊啊。三……姐姐。”   “四姐萧安莹。”   萧宴宁挥手:“啊啊啊啊。四……姐姐。”   “五哥,萧宴安。”   萧宴宁收起笑容:“五……哥哥。”   萧宴安:“……”   萧宴安悲愤了,什么意思?刚才还在笑跟朵花一样呢,怎么临到他就不笑了?笑啊!   看着萧宴安的脸都气红了,萧宴宁突然挥手咯咯吱吱笑:“啊啊啊啊啊。”   萧宴安:“……”   萧宴安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脸更红了,萧宴宁还不如不笑呢,笑成这样,吓死个人了。   介绍到萧宴钰时,萧宴宁果断送他一个假笑,一声磕磕巴巴的六哥哥,外带六个啊。   秦贵妃看着萧宴宁,一脸自豪:“小七真聪明,都认识呢。”   其他人:“……”这是真心话吗?啊啊啊几声就是聪明,秦贵妃的要求也太低了吧,怪不得萧宴宁到现在还不会说话。   洛眉干咳了声,秦贵妃一顿又慢吞吞地把萧宴宁放回毯子上,她假笑道:“本宫还有事要去忙,你们玩。”   她倒是想陪着,但皇上说了,她在场,几个孩子放不开。   为了萧宴宁,她不想离开也不行。   秦贵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殿内服侍的宫人都退到了外面,给几个公主皇子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四个大孩子站在毯子边不知所措,胖嘟嘟奶呼呼的萧宴宁坐在上面望着他们。如果大家都不开口,就跟一幅画一样。   许久,萧宴安干咳一声:“父皇让我们同七弟说话,我们要说什么?”   “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听得懂吗?”萧宴钰皱眉道。   两人看向萧安玥和萧安莹,萧安玥红着脸摆手:“我……我,我也不知道。”   萧安莹看着萧宴宁皱眉苦想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不如我们教他背诗教他读书吧,俗话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听多了读多了,他就会说话了。”   萧宴宁蓦然瞪大眼,四姐,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四姐。   他逃过了太后的毒手,没想到会死在了四姐萧安莹手里。   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是这么用的吗?   萧宴宁突然仰倒在厚重的毯子上,四肢摊平,一脸生无可恋地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   “你看,七弟都同意了。”四公主兴奋地说。   “是同意吗?”六皇子有些不确定地问。   “看不出来,感觉他想睡觉了。”五皇ῳƖ 子皱眉道。   “不,不大像……”三公主张口准备实话实说,但看到四公主脸上的兴奋渐渐消失,她果断改口:“是同意了呢。”   “我就说。”四公主又开心了,她果断地脱了鞋走到毯子上坐到萧宴宁身边,然后招呼其他兄弟姐妹:“来,咱们教七弟背诗,他会背了,就会说话了。”   萧宴宁:“……”四姐,我谢谢你了。   他决定了,他会尽快恢复语言功能的。 第18章 018 子不学,父之过。   “怎么样了?他们几个相处得怎么样了?”秦贵妃到底不放心,萧宴宁太小,几个公主皇子年龄也不大,万一起了冲突不好交代。于是她出了殿门,悄悄站在窗户下面朝里面看去。   没过多久,耳边传来一道低低得询问声,秦贵妃第一反应是缩着脖子蹲下身体,生怕房内几个小孩子听到声音看到她。   发出声音的人看她这样,也莫名跟她做起了同样的动作。   等两人蹲下后,意识到此举不雅,来者黑了脸,这是什么做贼心虚的姿势,鬼鬼祟祟,不知道的人看到了还以为他们在做贼呢。   秦贵妃朝来者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是的,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皇帝。秦贵妃用小声到不能再小声的声音说:“皇上怎么没让人通传,突然出现在臣妾身后,当真吓了臣妾一跳。”   皇帝扯了扯嘴角,他真服了秦贵妃。说她性格谨慎吧,她站在窗前偷看人家说话,说她天不怕地不怕吧,她几乎在用气息说话。要不是两人离得近,他还以为自己耳朵聋了呢。   再说他那是不让人通传吗?他刚进永芷宫,远远地就看到秦贵妃鬼头鬼脑地趴在窗户边。皇帝也是人,也有好奇心,自然是制止了宫人的通报,悄无声息地苟了过来。   再说,他也想知道自己这几个孩子相处得怎么样,是不是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兄友弟恭。   结果,秦贵妃自己心虚,还拉着他一起做贼。   皇帝身材高大腿又长,蹲在这里十分难受,于是准备站起身。   他是皇帝,还没这么憋屈过呢。   秦贵妃眼明手快,一把拉着他的手阻止他的行为,皇帝微微一愣,这行为有些大逆不道。   秦贵妃也顾不得规矩不规矩,她拉着皇帝用蹲着的方式慢吞吞地往前挪,挪到了离窗户很远之地,秦贵妃这才猛松了口气,看着皇帝漆黑的脸,她忙道:“皇上恕罪,臣妾失礼了。”   挪得腿都酸了的皇帝:“……”   秦贵妃真是不一般,又让他体验了从未体验过的行走方式。   看到皇帝一脸无奈地站起身揉着自己发酸的腿,秦贵妃红了脸,她跟着起身讪讪道:“皇上,臣妾是怕被几位公主皇子发现,会觉得臣妾小心眼。”   皇帝:“……”难道不是吗?   皇帝表情一言难尽,仿佛在说难道不是吗?秦贵妃沉默了下,都站在窗户前偷看了,是很小心眼没错。   秦贵妃的肩膀耷拉下来,她有气无力道:“臣妾错了。”   此事自然可大可小,几个公主皇子是皇帝指派过来的,她不放心岂不是再告诉他人,她不放心皇帝。   但身为母亲,她的的确确很担心萧宴宁,毕竟萧宴宁是唯一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她怕自己的孩子被欺负了有口不能言。   皇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爱妃爱子心切,何错之有。不过,朕真没想过,爱妃身手这般灵活。”   秦贵妃被这话羞红了脸,尴尬的同时又松了口气,她知道皇帝这么说,就不会追究她的责任了。   “几个孩子相处得怎么样了?”皇帝见秦贵妃的脸都红成苹果了,又笑着转移了话题。   秦贵妃神色一言难尽:“相处得还算好。”   皇帝皱了下眉头,他刚才都没看清情况就被秦贵妃拉着挪走了,秦贵妃这般纠结,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皇帝起了好奇心,于是朝偏殿走去,秦贵妃忙跟了过去。   皇帝没让人通传,也没直接进去,而是站在殿门口不惹眼的地方正大光明地打量里面的情况。   只见萧宴宁躺在厚重且柔软的毯子上,其他四人围坐在他身边,四人一句一句地在背诵《三字经》。   四个孩子年纪不大,声音清脆悦耳,还跟着自己的声音有规律地摇头晃脑,一旁听着的人都忍不住跟着背诵。   发现自己张了口,皇帝干脆咳了一声。   殿内几人听到皇帝的声音,顿时都不吭声了。   看着皇帝和秦贵妃走了进来,小公主和小皇子们忙行礼请安。   皇帝坐了下来语气和善:“你们在做什么?”   四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四公主站出来:“回父皇,我们在教七弟弟读书,听多了,他就会自己读了。”自己会读,那就意味着会说话了。   皇帝点了点头,笑道:“是个好办法。”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大字形的萧宴宁身上,好奇问:“可有效果。”   四个小娃娃相互看了眼,他们也没怎么注意萧宴宁,所以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皇帝见萧宴宁一动不动,心下有种不好的感觉。他走近一看,只见萧宴宁脸颊白里透红、双眸紧闭、呼吸绵长,根本就是睡着了。   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皇帝心底突然浮起一句话,烂泥扶不上墙。   “把他叫起来。”皇帝咬牙切齿道。   秦贵妃忙把萧宴宁抱起来,又推又轻声细语地喊,终于把人给喊醒了。   萧宴宁没睡好,他睁着朦胧的眼睛打了个哈欠,生理性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视线转悠一圈,看到满眼担忧的秦贵妃,又看着一脸忍耐的皇帝,萧宴宁眨了眨眼,他从秦贵妃怀里爬下来,奔着小短腿走到皇帝跟前抓着他的衣摆:“父父,抱。”   皇帝:“……”这三个字,萧宴宁说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皇帝刚想伸手,就看到四公主正好奇地盯着他,五皇子和六皇子偷偷看他。   皇帝一顿,冷着脸,没抱。   萧宴宁抿起嘴,大大的眼睛里很快蓄满了泪水,他可怜兮兮地望着皇帝。   秦贵妃忍不住道:“皇上,七皇子还小……”   皇帝横了秦贵妃一眼,秦贵妃不敢吭声了。   “小七这样都是你这个做母妃的宠溺的结果。”皇帝狠下心没抱萧宴宁,而是道:“该狠心当狠心,要不然怎么成才。”   皇帝说了一番教育萧宴宁的话,然后看向其他几个孩子:“你们做得很好,以后有空多来陪陪小七。”   四人忙说是。   皇帝又看了眼站在自己身边不动的萧宴宁,以自己有公务要处理,离开了永芷宫。   皇帝走后,两位公主两位皇子也告退。   出了永芷宫,走了很远,四公主小声道:“父皇好凶,七弟好可怜。”   三公主连连点头,五皇子和六皇子虽没附和,但心里也这么觉得。皇帝冷下脸时气势如山,阴沉又高大,很有压迫感,他们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会受到萧宴宁的牵连。   “那我们以后还来吗?”三公主怯生生地问。   五皇子:“来啊,不来也不行啊。”他对萧宴宁没啥好感,但皇帝的话他又不能不听。   四人面面相觑,约好下次去永芷宫的时间,然后各回各宫。   回去之后自然要被询问一番。   从那之后,四人每天都抽空来给萧宴宁读书。   读着读着五皇子和六皇子觉得没意思极了,三字经他们都快背吐了,萧宴宁还是除了会喊哥哥姐姐,其他的一句都不会。   他们有时都觉得萧宴宁就是个哑巴。   而皇帝呢,时常召张御医给萧宴宁做检查。   每每听到张御医说无碍,他都特别焦虑,为了避免有误诊的情况,皇帝还换了其他御医来。   御医口径一致,七皇子无碍。   皇帝也被郁闷得没了脾气,围着萧宴宁转了一圈又一圈,恨不得替他开口说话。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萧宴宁过完三岁生日。   这天皇帝也来了,其他宫嫔听了也不怎么羡慕了。   皇帝去得再怎么勤再怎么看中有什么用,一个不会说话的皇子,白瞎了。   萧宴宁吃过长寿面困了,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皇帝带着迟疑和疑惑的声音:“爱妃,你说咱们的小七是不是有点笨?”   秦贵妃声音有些慌:“不笨啊,臣妾觉得七皇子很聪明。”   皇帝:“……”是有点笨吧,他觉得就算是个雀鸟,天天被这么教导,都应该能说上几句三字经了。   又是一年秋入冬,这天三字经的教学转悠了一圈,又临到三公主了。   三公主开开心心:“昔孟母。”   四公主有气无力:“择邻处。”   五皇子不耐烦:“子不学。”   六皇子开口前,萧宴宁突然接道:“父之过。”   声音清亮吐字清晰。   四人沉默,八只眼睛盯着萧宴宁,萧宴宁挺了挺胸膛,眼中有些得意,一副很自豪的模样。   六皇子,六皇子哇的一声哭了,萧宴宁终于开口了,这辈子他再也不要背三字经了。   皇帝听闻萧宴宁开口后,立刻放下手头上的事务直奔永芷宫。   “小七真的会开口说话了?”皇帝见到秦贵妃,没让她行礼问道。   秦贵妃也一脸开心:“是呢,真的会说别的了。”   天气变冷,萧宴宁跟着哥哥姐姐学习的地方变成了暖阁。   皇帝一进暖阁,身上的披风都没解开,就看着萧宴宁道:“给父皇说说都学会了什么。”   三公主等人立刻开始了展示,这是他们辛勤多日的成果,就连一向怯生生的三公主都忍不住笑了。   《三字经》孩童启蒙之书,四个人一人一句,临到萧宴宁时,他磕磕巴巴也能接上。   但皇帝很快发现问题,每当有人背到子不学时,萧宴宁总会抢答:“父之过。”抢答完还看向皇帝,等待表扬的样子。   皇帝:“……”还等他赞美呢,他都想抽人了。   秦贵妃很是担心,怎么老是扯父之过呢。   抢答几次后,五皇子崩溃了,他含泪嗷嗷道:“子不学,断机杼,断机杼,断机杼,不是父之过。”   其他三人也一脸疲惫,太难了,太拧巴了。   萧宴宁歪了歪头,指着四人和自己:“子。”   然后又指向皇帝:“父之过。”   皇帝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是了,萧宴宁还是个孩子,自然不了解这些话的意思。   “小七这是一听到子这个字就联想到朕这个父皇了。”   子和父,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心里代表自己和父亲,所以一听到子不学这句话他就要说父之过。   皇帝把萧宴宁抱起来一脸喜色:“朕就说小七聪明。”   三公主、四公主、五皇子、六皇子:“……”这就叫聪明了?那他们是什么,神童吗?   萧宴宁趴在皇帝肩膀上,心想,在恢复语言功能时,终于凭借二十多年的优势,把金大腿抱牢了。   而这种装傻卖萌的历史,很快就会被他忘掉。 第19章 019 一年一度的南郊祭祀,恰逢圣躬……   萧宴宁终于开口说话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消息传到皇后那里时,二公主萧安殊也在,听罢消息,皇后望着二公主淡淡一笑:“你父皇一直担心七皇子,如今终于可以安心了。”   萧安殊撇了撇嘴神色傲然:“父皇日理万机,每天却还要为这点小事挂心。听说三妹四妹她们在永芷宫被七弟折腾得不轻。也就她们年幼没脾气好说话,若换做是我,我可不容他。”   四个年纪不大的公主皇子又不是没有族亲,每天往永芷宫跑教导小孩子算个什么事。   说到底还是秦贵妃仗势欺人,皇帝又过于纵容之故。   “母后,你脾气就是太好了。”二公主看着皇后直言道:“你对秦贵妃也太宽容。”   皇帝几个孩子中,大公主萧安怡是皇帝第一个孩子,凡事从无到有,心境总是不同,皇帝对大公主很是上心。   太子和萧安殊都是皇后所生,地位不同。太子为皇帝、朝臣所看重,是未来的天子,一言一行皆受关注,萧安殊身为嫡公主,身为未来天子的亲妹妹,她身份贵重,相比较其他公主的谨慎小心,她的性格里则多了几分任性蛮横。   再者柳贤妃、康淑妃、温修容、文昭仪碍于身份都不想得罪秦贵妃,她有皇后护身,却不怕秦贵妃。别人不敢说的话,她就敢说。   皇后自然知道她是在为自己抱不平,入了这京城这皇宫,朝堂后宫需要重新平衡,皇帝对后宫的态度随之有变,对待皇后也远不如在通州时。   皇后仍得敬重,见皇帝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   宫里新鲜的花太多,皇帝看花了眼。   皇后看了眼萧安殊:“你呀,有时就是太任性了,脾气该收敛还是要收敛些的好。”   萧安殊哼哼:“要真说任性,谁能比得过七弟。”   皇后:“……”话也不能这么说,萧宴宁那也不能叫任性。   能说话却不想说话引皇帝挂心是他故意为之,这种事不用皇后开口,自然有人主动往秦贵妃身上扯,甚至可以给秦贵妃安上一个故意教导孩子使这样的手段为自己争宠的名头。   但萧宴宁是不会说话,这不会说话不是他的错。   其实看皇帝因萧宴宁时常去永芷宫,后宫妃嫔不是没人嘀咕这是不是秦贵妃的手段。   但转念又想,秦贵妃把萧宴宁疼成了眼珠子,怎么可能会这么做。更何况,一个孩子懂什么,是能憋住话的年龄吗?秦贵妃要真能教萧宴宁忍上三年不开口而不露馅,那真不可思议。   “三公主她们未必真的讨厌去永芷宫。”皇后看着萧安殊满脸不服气的样子又轻声道。   二公主明眸诧异:“为什么?”   皇后垂下眼帘,能为什么,无非是盛宠。   这些个公主皇子们,也不是每日都能见到皇帝,就算见到了皇帝,也不是每个都能被皇帝注意到,更不是每个都能被皇帝放在心上。好比懦弱不安的三公主,时常站在人不注意的角落里,皇帝哪会关注到她。   四公主则是用泼辣的性格引皇帝目光,至于皇子们,皇帝的目光一向落在太子身上,太子功课好,夸,太子处理事情果断,夸……其余皇子,皇帝看待时都比较平和,他们也想让皇帝看到自己。   除了格外用功学习能得到皇帝赞赏外,平日里写字丑点,作诗差点,读书磕巴点,只要把握住分寸偶尔会被召到君前,被皇帝不轻不重地斥责一番。   夸赞和无伤大雅的责备都比不被看到要好。   但在永芷宫的这些时日,几位公主皇子见皇帝的次数有很多。   多见君面,总有几分恩情在,这话不只在宫嫔身上适用,儿女、朝臣也一样。   这个月温修容住处都点了两回宫灯,若这里面没有三公主的功劳,谁信。   怯懦的三公主能在皇帝面前露脸,还不是因为她经常去永芷宫陪萧宴宁说话之故。   至于五皇子六皇子,最近都被皇帝当众夸有耐心,要不然真当柳贤妃和康淑妃是软柿子,天天看着自己的儿子往永芷宫跑,还不是因为有好处。   所以,有些事不能光看表面,凡事有得有失。   不过既然萧宴宁已经开口,这种情况想必也持续不了多久了。   皇帝和秦贵妃忧心萧宴宁不会说话的时候,张御医就曾说过,孩子很奇怪,不说话的时候一声不吭,一旦开口就会喋喋不休。   当时两人半信半疑,现在张御医的话在萧宴宁身上得到了验证。   萧宴宁那嘴皮子是一天比一天利索,就好像突然间能说一箩筐话了。   活泼好动能说。   皇帝看到这样的七皇子很满意,便下旨说柳贤妃、康淑妃、文昭仪、温修容教导子女有功,赏赐了不少东西。这里面三公主萧安玥最高兴,五皇子和六皇子最生气,两人一想到这赏赐是因为萧宴宁而来,他们就觉得东西丑死了。   柳贤妃摸了摸五皇子的脑袋:“有气性是好事,你要记住,你也是皇子,想要凭自己的能力皇上的赏赐,你就得多努力。”   康淑妃则是默默把书放在六皇子面前,未曾多言一句却已表明心思。   永芷宫很快就冷清下来了,一开始是三公主感染了风寒不能前来陪伴萧宴宁,而后其他人也断断续续出现了各种不舒服。   几个宫嫔趁机向皇帝请罪,让萧宴宁开口说话的目的已经到达,皇帝便让他们好好养身体,皇帝还赏了两位公主两位皇子每人十个金元宝。   皇帝的思想完全被萧宴宁带偏了,以为人人都喜欢金元宝。   大家的确喜欢金元宝,但在五皇子六皇子眼里,金元宝是俗物,这些东西远远比不上其他有代表性的东西。   好比一群人坐在一起炫耀的时候,别人拿出来的是皇帝赏的玉,赏的字画,赏的书,赏的弓和箭,大家还可以一起围在一起讨论些什么。   他们呢,总不能掏出金元宝让别人讨论吧。   萧宴宁若是知道他们心中所想,肯定会吐槽他们不懂。   金元宝多好,多值得讨论,多实在的东西。   拿到手的金子是真的,其他都是虚的,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一年一度的南郊祭祀,到了钦天监所给的吉日,恰逢圣躬不豫。   皇帝便命英国公秦展代祭南郊,这英国公不是别人,正是秦贵妃的父亲,萧宴宁的外祖父。   皇帝下旨后,各宫都很热闹,就跟水沸腾了一样。   皇帝南郊祭祀,可是一件大事,需要提前三天焚香沐浴不说,声势还非常浩大。   毕竟是告知天地自己是皇帝之事,皇帝怎么可能不重视。   皇帝圣躬不豫,自然可以找人代替,只是朝堂国公有三,皇帝为何偏偏要选有个皇子当外孙的英国公呢。   一时间朝堂内外议论纷纷。   不过这种事有迹可循,有例可依,讨论也讨论不出个花来。   秦贵妃听闻此事后第一反应是下令永芷宫的人不要讨论此事,不要给别人抓住把柄,而后她失神地坐在软榻上。   萧宴宁在心底叹了口气,正所谓烈火烹油,火候到位,自是花团锦绣,火候过猛,油爆火烧。   秦贵妃倒也不傻,平日里高高在上对皇后都不拿眼多瞧,这时候一反常态对皇后恭敬起来。   就连太后听闻都说秦贵妃会用脑子思考事情了。   秦贵妃呢,秦贵妃请安回宫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暗自叹息,真是有了孩子就有了软肋。以前没孩子的时候,她何曾委屈过自己,皇帝让她父亲去祭祀那就去呗,她用得着想这想那么。   现在凡事都要为萧宴宁考虑。   她要是把皇后和太子得罪太死,那萧宴宁以后怎么办。   毕竟太子正得皇帝信任,太子光芒之下,其他皇子都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好在朝堂内外每天都有新鲜事儿,随着皇帝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英国公代皇帝祭祀的事很快也成了过去。   这天皇帝考问太子功课,问到祭祖之事时,太子对答如流。   皇帝欣喜笑道:“如此,今年除夕便由太子替朕祭祖吧。”   除夕祭祖又是一件大事,皇帝身体无碍,太子自然拒绝,皇帝笑问:“太子是要抗旨还是担心自己做不好?”   太子沉默片刻,应下差事。   太子替皇帝祭祖之事很快成了宫内外讨论的热点。   秦贵妃一看宫里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立刻松了口气,这些时日差点没把她憋出病。   秦贵妃一高兴,萧宴宁都跟着活泼了不少。   皇帝来永芷宫时,萧宴宁跟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嘴里还嚷嚷着父皇二字。   他已经快半个月没见过皇帝了,金大腿不抱紧就要跑了。   皇帝被萧宴宁这动作吓了一跳,眼瞅着快撞到自己腿上了,忙弯腰伸手拦住了他。   被抱起来的萧宴宁咯吱咯吱笑了起来,皇帝看他那没心没肺的样子也乐了。   “过两天就是除夕,小七今年终于可以见见人了。”皇帝一边抬手让行礼的秦贵妃起身,一边笑道。   前两年萧宴宁不是太小身体太弱就是病着,除夕宴都没参加过,今年他身体强壮,总算可以参加了。   秦贵妃有点愁:“七皇子年幼、好动、坐不住,到时怕是要惹人笑话。”   皇帝:“胡说,谁敢笑话他。”   秦贵妃莞尔一笑。   当然,谁也没想到,除夕宴会那天,众目睽睽之下,萧宴宁不见了。 第20章 020 嘿嘿,这里有鬼哦   除夕夜宴在乾安宫举行,乾安宫,天清地安之所,在这样的地方举行家宴寓意自然极好。   前些日子京城下了一场大雪,此时乾安宫琉璃瓦上残雪还未曾完全融化,檐角铜铃在寒风中轻颤,殿内烛光轻摇。八十一盏赤金宫灯高悬,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御案一角的鎏金白鹤衔梅香炉中沉香袅袅,烛火之下,一室华光轻摇浮动。   喜庆之日,内监都换了往日所穿的衣裳,免得冲撞贵人。   而各宫妃嫔都会花大心思打扮自己,站在那里都跟花朵一样漂亮,皇子公主们谈笑间尽显和睦友爱,就连一向不怎么出宫的太后都盛装出席。   今日由太子替皇帝祭祖,太子的身份形象似乎都陡然高大了起来,站在那里人也更加沉稳矜贵起来。   其他公主、皇子和他说话都不由带着几分恭敬之意。   太子并未流露出倨傲之色,反而比往日更加温润和善。   太后、皇帝出现后,众人行礼,宫宴正式开始。   萧宴宁被宫人抱着行礼,六皇子看到这一幕轻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想当初他三岁时,都能自己稳稳妥妥地行礼了,萧宴宁真是够笨,还要人抱着。   萧宴宁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他一阵无语。   他们以为自己愿意吗?他也不愿意,只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秦贵妃担心他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万一失礼了会被人抓住把柄。再者,新年都讲究一个寓意,秦贵妃觉得萧宴宁毛手毛脚万一打碎个什么东西,寓意不好,所以强令宫人看紧他。   萧宴宁极力表示自己会老老实实,秦贵妃根本不听。   秦贵妃强硬起来,萧宴宁太小很无奈,只能被人抱着。他怕自己再拧巴起来,秦贵妃会限制他更多行动。   皇帝坐在上位,看着萧宴宁嘟着脸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他弯了弯眼角随即在无人察觉时收敛起来,皇帝抬手让众人平身。   剩下的流程就和做内部年度总结一样,皇帝先是回忆以往,然后展望未来,最后鼓励大家和睦相处争创未来收尾。   众人高呼万岁。   三杯淡酒,丝竹管弦之声从低到高弥漫殿上,数名教坊司乐伎抱着乐器坐殿角,乐器流淌出《万年欢》。穿着红衣舞姬甩着水袖旋转进殿心,裙摆随着舞步绽开,衣服上金线勾成的莲花仿佛正在盛开。   众人脸上都挂着喜庆的笑,宴会自此开始。   萧宴宁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他有着现代的灵魂,如今处在这古代,书本上描绘的场景一一和眼前的场景重合了。   丹陛之上左右各安设一座“万寿灯”,丹陛下则放置“天灯”,灯火辉煌,后妃侍宴。   皇帝太后含笑举杯相祝,四周人声鼎沸,言笑晏晏,一派祥和之气。   一时间,萧宴宁呆住了。   御案前的皇帝无意中看到傻呆呆的萧宴宁,眼底浮起浅浅笑意,他朝秦贵妃喊了声,本意是想让她看看萧宴宁。   只见秦贵妃忙朝皇帝举杯,平日里她会使点小性子,今日这种场合她可不敢。秦贵妃规规矩矩低着头,不敢直视君颜,皇帝看她这乖巧的模样不由地低低笑出声。   秦贵妃偷偷抬头瞄了皇帝一眼,皇帝趁机朝她示意了下。   秦贵妃顺着皇帝的目光一看,就看到了张着嘴巴眼睛晶亮满眸喜色的萧宴宁,感觉他下一秒就要跳起来鼓掌了。   看到这一幕,秦贵妃忍不住捂了下脸,萧宴宁那模样太傻了。   皇帝看着母子二人极其相似的神态,嘴角翘起,许久都没压下去。   其他宫妃看到这一幕,神色各异。   终归中宫稳重。   皇后举杯向皇帝敬酒,皇帝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心里微微一顿。余光看到端庄板正相的太子,皇帝仰头喝下杯中酒。   上次因为皇后侄子在京随意骑马伤人之事,皇帝虽借司礼监的手驳回了内阁呈上来重罚杨善的折子,但心中到底不满,没过多久就让秦贵妃协理六宫算是给予皇后一个警告。   好在太子性格稳重,打发了杨善。   只是秦贵妃协理六宫跟没协理一样,宫中事物仍由皇后全权做主。   想到这里,皇帝垂眸,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上的白玉酒盏,目光掠过案上堆叠的“吉祥盒”百果酥、琥珀核桃、蜜渍金桔等等。当然,这些却远不及丹陛下那些朱漆食盒夺目。   那是赏赐各宫的“馈岁盘”。   皇帝随手指了指其中语气含笑:“这个给永芷宫,你亲自送去。”   刘海出列:“是。”   馈岁盘盒,众目睽睽下皇帝亲赏,何等荣耀。   更何况秦家还得到了皇帝亲赐的“福”。   也有其他朝臣得到“福”字,但总觉得秦家那个与众不同。   秦贵妃忙谢恩,宦官们捧着“馈岁盘”鱼贯而出,红绸在白玉阶前随风飞舞。   明明都是一样的东西,其他宫嫔无端觉得刘海手里的那个格外不同,里面的东西肯定也不一样。就算东西一样,没有皇帝当众开口赏赐,总是缺了点什么。   皇帝可不管众人怎么想,他是皇帝,任性点又何妨。   在象征着和谐和团聚的除夕宴会上,冷热交替的佳肴和美酒不断,萧宴宁年幼肚子小,随便吃点东西就饱了。   大人在喝酒看歌舞,萧宴宁打了个哈欠,他可以熬夜,但他这小身板有点扛不住了。   一直注意他的秦贵妃看到后便起身向皇帝说了下情况,然后低声道:“皇上,七皇子犯困,臣妾让人先送他回宫。”   喜庆之日,皇帝喝多了几杯,听闻这话朝萧宴宁看去,元安已经走到萧宴宁身边了,正准备带着他离开。   萧宴宁摇了摇头,他朝皇帝看去,看到皇帝正在看自己,萧宴宁的眼睛顿时亮了。   皇帝挑了下眉,招手:“小七,来。”   鼎沸之声微顿,在场之人的视线若有若无落探向皇帝和萧宴宁。   萧宴宁哒哒跑到皇帝跟前,眼中笑意盈盈:“父皇。”   皇帝摸了摸他的手,并不冷,皇帝含笑:“不是困了吗?怎么不去睡?”   萧宴宁脆生脆气:“儿臣想陪父皇一起守岁,保佑父皇平安。”   皇帝微微一愣,其他人听得直撇嘴,周贵人第一个忍不住了,她掩嘴笑道:“贵妃娘娘把七皇子教导的真好,只是七皇子你还小,既然困了,就早点回去休息。你要是病了,皇上会心疼的。”   秦贵妃:“……”什么意思,这是在说她故意教孩子这么说话吗?   秦贵妃皱眉,怒视周贵人。   萧宴宁歪头满眼不解地看向周贵人,随即他一脸恍然大悟认真地萌萌哒地说:“没有人和你一起守岁你不开心吗?没关系,父皇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父皇可以赐福给你,父皇可以保你平安。”   周贵人:“……”   皇帝:“……”   皇帝干咳一声,喉咙微动:“父皇也没那么厉害。”   萧宴宁双手紧握,一脸不高兴地反驳:“父皇说谎,父皇最厉害。”   皇帝的嘴角愣是没压下去,秦贵妃也没想到萧宴宁天生嘴甜会哄人,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嘚瑟,于是她也笑:“皇上莫怪,七皇子他什么都不懂。”   “朕觉得他说的不错。”皇帝打断秦贵妃的话。   萧宴宁的眼睛又大了一分,他道:“那父皇也会给儿臣金瓜子吗?”   皇帝:“……什么?”   秦贵妃的笑僵在脸上,太后无语,多好的拉近父子关系的机会,怎么就扯到金瓜子身上了,秦贵妃都在教孩子什么东西。   萧宴宁:“母妃说今天是除夕,就给儿臣一大把金瓜子,父皇也会给吧。”   皇帝气笑了:“你不去睡觉是想保佑朕平安,还是想要朕的金瓜子。”   萧宴宁:“都要啊。”成年人,谁做选择,自然是都要。   他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把金子,肯定要拿到手。   皇帝:“……”   一场谈话,皇帝的酒也醒了,见萧宴宁还在眼巴巴紧张兮兮地看着自己,他道:“给给给给给。”   萧宴宁的脸颊像是小括号一样鼓了起来。   皇帝捏了捏他的脸,心道,小财迷。   无伤大雅的插曲一闪而过,宴会继续。   萧宴宁喝了不少水,于是便让宫人带着去如厕。   五皇子和六皇子看到了,两人眼睛一转,相视一眼,也嚷嚷着要一起去。   萧宴宁一看两人就知道他们不怀好意,他本来还以为五皇子和六皇子要揍他一顿呢。   他都想好自己打哪里又疼又让人看不出来,结果在他默许下,两人把他们身边的宫人支开,自己则一脸坏笑地站在他面前道:“嘿嘿,这里有鬼哦。”   萧宴宁:“……”   五皇子张牙舞爪道:“他的头像你两个那么大,有四条腿,还会吃人呢。”   六皇子用手掰着嘴尽量掰大含糊道:“哇,就这么吃人……”   萧宴宁:“……”我看你们两个比较像鬼。   萧宴宁是个会满足小朋友幻想的人,于是,他看着两人背后眼睛蓦然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场景浑身颤抖着连连后退。   五皇子和六皇子一愣,表演中止,萧宴宁惊恐地嗷了一声:“有鬼啊。”   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跑了。   他要给两人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五皇子和六皇子被他那凄厉的鬼叫声吓了一跳。   由于人心理作用,两人总觉得四周的灯火突然变得幽暗了许多,外面的风声也凄厉了不少,好像还有呜呜咽咽之声,窗户哐哐作响,黑暗的窗ῳƖ 外似乎有一张血盆大嘴要吃掉他们。   两人抱在一起也嗷嗷叫:“有鬼啊。” 第21章 021 告状   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秦贵妃多喝了几杯酒。她不知道自己醉没醉,但当她抬眸无意识望向萧宴宁所在的方向发现人不在时,她的脑袋瞬间一懵,心慌了起来。   萧宴宁呢?秦贵妃无意识地想,都出去这么长时间没出现,是出什么事了吗?   秦贵妃拧眉看向洛眉,洛眉忙低声吩咐永芷宫的小太监何愿前去看情况。   没多久,何愿就匆匆回来,他对着洛眉微微摇头:“里面没人。”   听到洛眉的回话,秦贵妃急了:“怎么会没人呢?那七皇子在哪里?还不快去找!”她因担心而差点忘记场合,声音高了一分看向皇帝又强行压了下去。   丝竹之声还在泛着清响,四周人声嘈杂,但秦贵妃离皇帝很近,这一丝失态也被皇帝捕捉到了。   看到秦贵妃脸上又急又慌又愤怒的表情,皇帝扬声道:“怎么了?”   秦贵妃看向皇帝又看向太后,太后轻轻皱了下眉,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难以控制的事,要不然秦贵妃脸上不会这么难看。   见秦贵妃没立刻回答自己,美眸却望向身边的太后,皇帝心里涌起一丝不悦。   若平时,他就当做没看到,但今日多喝了几杯酒,他脑袋有点晕,做事也就不如往日那般清明。于是皇帝敲了敲御案,看着秦贵妃似笑非笑道:“贵妃有难言之隐?”   皇帝一句话,殿内欢喜之意没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秦贵妃身上。   秦贵妃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担心大过了一切,她不在乎场合,也不在乎会不会触皇帝霉头。秦贵妃看着皇帝软了下身体跪在地上道:“皇上,七皇子不见了。”   皇帝眉心一跳:“怎么会不见了?”   周贵人:“七皇子年幼爱玩,是不是玩去了。贵妃娘娘真是爱子心切,在这皇宫能出什么事。”   秦贵妃抬眸拧眉怒声道:“周贵人若能为皇上生下一男半女,自然就能体会本宫的心情了。”   周贵人脸色一白,没想到秦贵妃说话这么难听,被气得眼睛都红了。   二皇子萧宴清的母亲裴语彤裴德妃轻笑两声,语气娇弱:“除夕大好的日子,贵妃娘娘何必往周贵人伤口上撒盐呢。”   皇帝黑着脸抬手:“都闭嘴。”   除夕家宴后宫妃嫔闹了起来,传出去很好听吗?   皇帝压下心中的烦闷:“到底怎么回事?”   秦贵妃把事情说了一遍,一旁的柳贤妃和康淑妃听到后莫名有股不好的感觉,五皇子和六皇子好像也没回来。   皇帝揉了揉额头,确定自己喝多了,头都疼起来了。   这时羽林卫指挥使温林前来,说是在巡逻皇宫时看到了三个皇子。   秦贵妃松了口气,没有失踪就好。   柳贤妃和康淑妃相互看一眼,五皇子六皇子和七皇子在一起,这事怎么看怎么不妙。   皇帝纳闷:“既然看到了,为何不把人送回来。”   温林神色有异,但他仍旧一板一眼回禀:“三个皇子不愿意跟臣回来,尤其是七皇子……”   秦贵妃忙道:“皇上,外面天冷,臣妾这就去把七皇子带回来。”   皇帝看着她又看了看温林:“七皇子怎么了。”   “七皇子把自己藏在草丛里不让人碰,非要说有鬼要吃掉他,七皇子还说他要等皇上和贵妃娘娘来救他。”温林道。   皇帝:“……”   秦贵妃:“……”   柳贤妃和康淑妃又相互看了一眼,只觉得大事不好。   皇帝和秦贵妃等人赶到事发之地,只见萧宴宁抱头面对着墙蹲在草丛里,身体使劲儿往一起缩,差点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光看背影就一副可怜兮兮之态,五皇子和六皇子站在他身后,巡逻的羽林卫一字排开护着他们。   五皇子和六皇子语气又慌又绝望:“七弟,你起来,咱们回去,这世上根本没有,没有鬼。”   任凭他们怎么说,萧宴宁就只动动屁股,背对着他们,闭着眼闷声抽泣着嚷嚷:“我才不相信你们呢,你们刚才都被吓哭了,你们就是想让鬼把我吃掉。我要等父皇和母妃把我救回去。”   五皇子和六皇子又害怕又无奈,两人被吓得嗷叫两声,没等到宫人就跑了出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突然听到了一阵幽幽的抽泣声,差点没把两人吓晕过去。   大着胆子一看,就看到了缩在墙角草丛里的萧宴宁。   然后没过多久巡逻的羽林卫和伺候他们的宫人都跟了上来,人多他们胆子也大了起来,但萧宴宁死活不起来,非说身后有鬼。   “胡说八道什么。”被冷风一吹,皇帝的酒彻底醒了:“这世上哪有鬼。”   听到皇帝的声音,萧宴宁把头从墙角扭过来,他先是慢慢睁开一只眼,眯起一条缝确认真是皇帝后,他两只眼蓦然睁得大大的,人突然从草丛里弹跳起来,像一阵旋风一样跑到皇帝面前,死死抱住了皇帝的腿。   然后萧宴宁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皇帝哭诉:“父皇,五哥和六哥说有一个长着两个脑袋四个腿一个大嘴的鬼要这么吃掉我。”说着,他还用两只手比划着撕自己的嘴角。   五皇子:“……”   六皇子:“……”也没必要学这么像吧。 第22章 022 祭天是天子之职   萧宴宁生动形象地演示了什么叫做告状只需一句话, 短短一句话,既点出了关键人物又说明了事发缘由最终还原了结果。   皇帝垂眸看着用手掰着嘴的萧宴宁又看向萧宴安和萧宴钰,两位皇子浑身一缩, 相互看一眼,眼睛乱瞄, 一看就是做贼心虚。   “这世上哪有鬼, 你五哥、六哥和你开玩笑的。”皇帝的视线落回萧宴宁身上,语气温和了三分。   萧宴宁放下撕着嘴巴的手, 一脸认真地握着拳头反驳道:“就是有,只不过父皇和母妃来了, 把他给吓跑了。”   皇帝:“……”他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本事。   看着萧宴宁眼中满满的信任、欢喜和感激,就好像他是什么神仙下凡, 皇帝直了直身体,喉咙微动干咳一声, 语气越发轻柔:“是, 你说得对, 所以不用害怕了。你看你鼻子都冻红了, 回去吧。要是冻病了,父皇和母妃要担心了。”   看到这一幕, 五皇子和六皇子眼睛都酸了, 他们也受到了很大惊吓, 也需要安慰啊。   两位皇子感到特别委屈, 以前在通州的时候, 皇帝还不是皇帝, 在王府后院钓鱼的时候,皇帝还经常招呼他们一起。来到京城,父王成了皇帝, 越发威严,做事越发沉稳,鱼都不钓了。   但在没有秦贵妃没有萧宴宁的时候,皇帝经常去看望他们的母妃经常陪他们。   现在一切都变了,皇帝看望他们母妃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们表现再好,皇帝顶多敷衍地夸赞两句,皇帝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萧宴宁这个傻瓜身上了。   两人还真是冤枉萧宴宁了,皇帝从王爷变成皇帝,心思都在国家大事上。为了避免兄弟相争,也为了杜绝其他妃嫔生出不该生出的心思,皇帝有限的夸赞和欣赏都在太子身上。   皇帝并不希望看到兄弟相残的戏码发生在,可他心里很清楚,皇位,对于除去太子的其他皇子来说,就像是一颗裹着砒霜的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皇帝从开始就在用行动表明,太子和其他皇子不一般,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不要妄想。   至于萧宴宁,完完全全是个例外。   秦家有国公、有太后、有首辅,有人曾说过一句话,满朝文武,半数出于秦家。这些人盘根错节,家族之间不断联姻,早已经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远道而来的皇帝都无法撼动半分,所以面对太后时,皇帝暂时选择了避。   皇帝对流淌着秦家血的萧宴宁只能宠,但再怎么宠也越不过太子。   至于萧宴宁能得皇帝几分真心关爱,那完全是凭借萧宴宁身为一个成年人对人性的把握,更重要的是抛开了羞耻心不要脸皮的努力,根本不是抢了皇帝对五皇子和六皇子的关注。真要说起来,萧宴宁的处境要比他们艰难得多好吧。   众人不知两位皇子心中所想,但也能从他们脸上看出落寞和委屈。   秦贵妃十分气愤,心想,他们有什么资格委屈。   萧宴宁才一点点大,平日里她都没舍得大声骂过一句,他们倒好,明目张胆地欺负起人来。俗话说人有三魂七魄,孩子眼净魂魄又不稳,若萧宴宁真受了惊吓,她绝不会放过他们。   想到这里,秦贵妃上前把萧宴宁抱起来,她还轻拍了下萧宴宁的屁股小声道:“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乱跑,皇宫这么大,出事怎么办。   凡事不怕万一就怕一万,真要出事,她就算哭瞎眼又有什么用。   秦贵妃语气里的担心毫不掩饰。   萧宴宁自然没法说明自己找好了路线,还故意卡点等着两个兄弟。对于秦贵妃的话,萧宴宁忙眨着漂亮的大眼睛卖萌地望着秦贵妃,秦贵妃不为所动,萧宴宁又抿嘴看向皇帝,一副父皇救我的模样。   皇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揉了揉被风吹得泛疼的额头:“是该好好收拾一顿,这么冷的天,哪能蹲着不走。”   萧宴宁默默转过头,留给皇帝一个坚强且委屈的背影。   皇帝无语。   众人带着三位消失的皇子再次回到宴席上,太后朝秦贵妃和萧宴宁看了一眼,看到人没事,她放下心。太后还真没想到皇帝会亲自去接萧宴宁,皇帝疼爱萧宴宁朝堂内外皆有耳闻,但今日格外不同。也许是喝了酒情绪外露,皇帝起身那刻眉眼间的忧心不似作假,倒像是真情流露。   皇帝归来,刚才的事众人只当做不知,众人心情如故,殿内仍旧热闹。   时间差不多了,宴会散,皇帝等人先恭送太后回宫,然后皇帝看着张嘴大喊前昏昏欲睡的萧宴宁,招手换来刘海:“你替朕送贵妃和小七回去。”   除夕团圆夜,皇帝会陪着皇后,不便去永芷宫。   但皇帝这一吩咐,无疑是在向世人诉说,他即便不去永芷宫,但心里一直挂念着秦贵妃和萧宴宁。   这是寻常妃嫔无法得到的圣宠。   柳贤妃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意,康淑妃神色依旧冷清,双眸无意朝六皇子看过去。   她们心里都很清楚,因为两个皇子对萧宴宁的捉弄,皇帝很不高兴。   皇帝就算现在没吭声,这事在皇帝心里还没完全过去。   刘海:“是。”   秦贵妃明眸笑意浮动:“臣妾谢皇上。”   皇帝眼中有了醉意,缓慢地点了点头。   夜宴散,皇帝和皇后离席。   其他人也慢慢散了。   刘海亲自为秦贵妃打灯,等到了永芷宫,秦贵妃看向刘海:“麻烦刘掌印了。”   刘海微微一笑,那面容最和善不过:“娘娘太客气了,送娘娘回宫是老奴的本分。”   先行回宫的洛眉立刻递上去一包银子,比往日要多不少,秦贵妃:“今日除夕夜,刘掌印拿着吃酒。”   刘海忙道:“多谢贵妃娘娘。”   收了银子,刘海告退。   回去一番洗漱,萧宴宁躺在床上打哈欠。   自打上辈子死于胃病,这辈子萧宴宁早睡早起,这还是第一次他没有及时睡觉。   给自己盖好小被子,伺候的宫人都退出内殿。   萧宴宁不喜欢有人睡在一个房子里,儿时控制不住自己,房内多人少人他也没办法。自打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后,他就不让人在房内伺候。   他独自生活了二十多年,陡然有人在同一个房间陪着,他根本睡不着。   一开始秦贵妃还不同意,但连续几晚上他睡不着,熬得黑眼圈都有了,秦贵妃只好同意了。   皇帝知道后直说他的脾气古怪。   按照往常的习惯,萧宴宁躺在床上很快应该睡着。   但今晚,直到外面出现嘈杂声,他也没能睡着。   萧宴宁不用看就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今日带他如厕的内监包括永芷宫掌事太监元平此刻肯定在被秦贵妃责罚。   当时五皇子和六皇子用什么借口把跟随他的人支走的呢,用他尿裤子需要换衣服。   也许在内监看来,五皇子和六皇子不过七八岁年龄,不会说谎,更不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可身在这诡谲的深宫中,本就不该心存侥幸。   如果当时五皇子和六皇子没有吓唬他而选择别的方式进行伤害呢?孩子最无辜但有时也最残忍,一个念头起,也许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又或者,如果当时有人害了他,把责任推到五皇子和六皇子身上,借机挑起秦贵妃和康淑妃、柳贤妃之间的仇恨矛盾呢?再退一万步说,如果七皇子的灵魂只是三岁孩子,那会不会真的被吓到?孩子根本不经吓,万一吓傻了。   这里是皇宫,是个随时都会发生意外的地方。   一次失责,被带走的就是他的命。   他毕竟只有三岁,脑子再怎么够用,身体也没办法进行反抗。   萧宴宁上辈子为了活着吃过各种苦受过各种委屈,这辈子,生在皇宫,成为皇子。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这样的朝代和身份,上位者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的世界,让他觉得很恐怖。   但萧宴宁很珍惜自己的命,所以他可以为了生存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孩子,对着皇帝和秦贵妃卖萌、讨好,让他们喜欢自己。   他不算是个善良的人,面对身边有疏漏的守护,自然要堵上疏漏才好。   皇宫看似平静,其实底下波浪汹涌,最是危险。   萧宴宁翻了个身,这些他都明白,只是他才三岁,又不是什么练武奇才,胳膊腿就那么大一点,只能拉着皇帝让他护着自己慢慢地走着,走着走着他就大了。   外面嘈杂之声很快消失了,萧宴宁闭上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睡着,迷迷糊糊中,萧宴宁心想,以后要好好早睡早起好好休息。   要好好养胃呢。   第二天,萧宴宁果然没看到永芷宫的掌事太监元安。   宫人并不会多嘴随意讨论别人,但萧宴宁太小了,年龄是最具有迷惑性的东西,所以他很快就知道昨晚秦贵妃非常生气,元安被打了板子,其他人旁观,秦贵妃说:“过年呢,本宫不愿意伤人性命,但若日后再不把七皇子放在心上,这样的人本宫也不敢用。”   “娘娘真是气极了,眼睛都红了。”宫人叹息道。   “后怕啊,万一……”   “呸呸呸,哪有什么万一。”   宫人讨论了几句散开,远处正在拿小铲子铲雪的萧宴宁心想秦贵妃心情不好,他要去哄哄秦贵妃,让她开心。   于是萧宴宁又铲了几铲子雪,就把小铲子一扔,蹦蹦哒哒地去找秦贵妃。   秦贵妃大概一夜没睡,虽然化了精致妆容,但仍能看清眼中的疲惫。   她刚同皇后和后宫妃嫔一起给太后请安、送了新年贺礼,此时还一身寒气。   看到萧宴宁,秦贵妃笑了下,眉眼柔和。   萧宴宁给秦贵妃请安,说着祝福的话,他希望秦贵妃新的一年能够开心。   秦贵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道:“就你嘴甜。”   萧宴宁看着她笑,以前没人疼萧宴宁,他以为自己无坚不摧,来到这异世,成了一个孩子,性格都变得幼稚起来,萧宴宁发现自己其实有点缺爱。   他希望对自己好的人永远开心,希望他们身体健康。   下午,陪皇后用完素餐的皇帝来了。   新年第一天,皇帝很忙。   皇帝要去祭天。   祭天是天子之职,很是隆重,不能有半分马虎。   皇帝祭天时,需要焚烧祭文,献上玉帛、牲牢,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祭天过后,皇帝还要前往太庙,祭拜列祖列宗。   面对墙上挂着的列祖列宗,皇帝要三跪九叩,向祖先汇报自己的政绩,讲述国家的政事,祈求祖先庇佑。   新年第一天,皇帝还会在奉天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听他们高呼“圣寿无疆”。百官向皇帝朝贺后,还会进献贺表,内容自然是极力赞颂皇帝。   大年初一,没人会触皇帝霉头。   当然,藩国使臣要在鸿胪寺官员的指引下观礼、献上贡品,以彰显“天朝上国”的威仪。   钦天监还要根据星象向皇帝进献新年谶语,皇帝还要赐宫廷大宴。   宴会期间,皇帝还会赐金银、绸缎等东西。   今年,皇帝就赐给了首辅秦追“金丝蟒袍”一件,极为信任极尽恩宠。   英国公府门前人员来往不断,极尽荣耀。   总之在萧宴宁看来,新年第一天,皇帝忙得跟陀螺一样,非常辛苦。   皇帝本来很累,看到穿的一身红,整个人都散发着喜气洋洋之意的萧宴宁,疲惫仿佛消失了不少。   皇帝朝萧宴宁招了招手,萧宴宁走到他跟前。   萧宴宁白白胖胖,红衣穿在身上,跟年画上的金童娃娃一样,十分好看。   皇帝笑问:“小七昨晚睡得可安稳?”   秦贵妃皱眉实话实说:“睡得有些晚,有些不安稳,好在最后睡着了。”萧宴宁不喜欢宫人近身服侍,但在殿外伺候的宫人一直注意他的情况,等他睡熟后还会悄悄查看,所以自然知道萧宴宁什么时候睡着的。   皇帝点了点头:“没被吓到就好。”   萧宴宁:“父皇,儿臣才不会害怕呢。”   皇帝看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眼中染了一丝愁意,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萧宴宁觉得皇帝这口叹息声十分做作,这么明显的叹息,很明显是在等着被询问。   这是在憋大招呢。   于是秦贵妃一脸担忧:“皇上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萧宴宁也眨着自己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看着皇帝:“父皇,你遇到难事了吗?儿臣可以帮忙吗?”   被两双单纯却都含担忧的眼睛盯着,皇帝微微一愣,他看着萧宴宁笑道:“你能帮什么忙?”   萧宴宁想了一下:“那儿臣把‘宝箱’给父皇。”   皇帝震惊:“你舍得。”那‘宝箱’他知道,那可是真宝箱,里面装着金银珠宝,萧宴宁每晚都要看一遍的宝贝。   萧宴宁一脸肉疼,他当然舍不得。   但他还是忍痛道:“都给父皇,帮忙。”   皇帝定定看着他,然后他错开眼轻笑:“你那点宝贝还是自己留着吧,朕还欠你一把金瓜子呢。”   都能开玩笑了,大招应该不会对着秦贵妃用了吧,萧宴宁心想。   “儿臣放到宝箱里,父皇要,给。”萧宴宁贴心地说。   皇帝揉了揉他的脑袋。   皇帝又陪秦贵妃说了会儿话,然后才离开永芷宫。   等皇帝走后,秦贵妃也揉了揉萧宴宁的头。   新年之中,后宫各种消息不断,先是皇帝在柳贤妃那里用膳时被五皇子惊扰,五皇子被皇帝斥责了一番,皇帝还说要柳贤妃好好教育孩子,以免误入歧途。   然后皇帝在陪康淑妃吃饭时,看到了六皇子,于是询问六皇子的功课,有两个问题六皇子没回答上来,皇帝面色不怎么高兴,说他心思没放在学习上,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事情到这里,众人都明白,这是除夕夜宴两位皇子的账。   皇帝在找借口惩罚两人。   事情到这里,两位皇子认罚也就结束了。   然而六皇子偏偏不走寻常路,被皇帝责骂后,他哭了,说道:“父皇,儿臣今年确实没有好好读书。儿臣同父皇在宫中享受天伦之乐,本是喜事。可儿臣想念祖母,一时忘了学业,是儿臣的错。只是儿臣已经几年未见祖母的面,听闻祖母年前还染了风寒,儿臣实在担心,还望父皇恕罪。”   皇帝听了这话,神色一怔,许久没有说话。   听到这些消息,萧宴宁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就是皇帝和太后之间最大的问题,也是皇帝和秦贵妃甚至他之间存在的最大问题。   皇帝有生母,却远在通州,宫中太后甚至连皇帝名义上的母亲都不是却近在眼前。   除了萧宴宁和许贵嫔所生的公主萧安然以外,皇帝其他公主皇子都在通州出生,都见过皇帝生母,都对这个祖母有感情。   皇帝当初坚决不以先皇子嗣入宫为帝,心中定然惦记生母。   大臣和太后当年拿皇帝没办法,礼部拿出登极仪注都把皇帝惹毛了。最终朝臣和太后退一步,皇帝以皇帝身份入宫。   这几年,皇帝未曾提起生母一句,如今康淑妃提了。   不管是康淑妃看破了皇帝的心思,还是她想借机让六皇子躲过皇帝的惩罚,凡事一旦开口就是一道口子。   萧宴宁不知道皇帝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如何,想来应该不差。   问题被掩盖着,大家都能维持表面的平衡,一旦问题被摆上台面,那就会打破平衡。   想到这里,萧宴宁又在心里叹口气。   他要是个真正的三岁小孩就好了,就不用想这么多。   现在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他年纪轻轻就要头秃了。 第23章 023 我喜欢父皇   不知道是不是被康淑妃戳中了最隐秘的心思, 正月初七这天皇帝病倒了,一天一夜高热不降,宫里人心惶惶。   后宫妃嫔前去君前侍疾, 这次侍疾皇帝只留下了皇后,秦贵妃见了皇帝一面, 皇帝交代秦贵妃要好好照顾七皇子, 几句话下来皇上脸上浮现几许倦意,便让秦贵妃回去了, 其他妃嫔连皇帝的面都没见上。   若是以前,皇帝有个头疼发热, 秦贵妃总要在跟前和皇后轮流侍奉,直到皇帝痊愈。这一次皇帝有意避开, 秦贵妃回到永芷宫忧心忡忡,既担心又失落又无能为力, 皇帝生病期间, 秦贵妃时常抹泪, 茶饭不思。   永芷宫的宫人私下里偷偷议论说, 说皇帝这一病,永芷宫气氛压抑, 连七皇子都变得不怎么活泼了。   萧宴宁听了这话眨了眨眼, 心想, 不是他不想活泼。这种时候, 哪个宫里的公主皇子敢又蹦又跳, 活泼也得分时候吧。不分时候的活泼, 那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秦贵妃本来还担心萧宴宁安稳不下来,一看他这么懂事,心情更加复杂。   成年人的社会充满了各种未知数, 充满了利益,在这深宫之中更是如此,秦贵妃和皇帝之间也一样。   本以为皇帝这次的病和以前一样,很快就会好了,但谁知道这次却不同以往,来势汹汹。皇帝连续三天高热不退,嘴都烧破皮了,喉咙更是疼得厉害,每日昏昏沉沉一点精神气儿都没有。   外廷流言纷纷,什么说辞都有。   好在处在年节中,那些大臣心里就算有再多想法也不敢前来打探消息。   太后则每日都遣人去问询皇帝的病情,每日皇后和太医的回复都一样,感染了风寒,正在用药,需要休息。打发了太后派来的人后,太医们也愁眉苦脸。   现在最要命的是皇帝一直不发汗,就算发汗也只是一点点,这点量根本降不□□温。   接连三天如此,太后动怒了,直言若是皇帝病情再不没有起色,就要追究太医院的责任。   太后原话:“一场风寒都治不了,还当什么御医,回去种地好了。”   为皇帝看病的太医院院使方有良,院判刘金、何庆,四名御医张善、王栋、刘奇、蒋牧一同商议病情,并再次更换药方。太医院院官门同内臣刘海一起选药,封记药剂药名,开些药性极证治之法。   刘海亲自前往御药房拿药,烹调之后,太医院的院官们和刘海先服一份,然后才会给皇帝服用。   这中间一旦出了差错,太医院的院官、御医和内臣都要承担责任。   一剂新药服下,皇帝头脑发沉,一身恹恹之气,想睡体内有火根本睡不着,想说话喉咙又疼。皇帝觉得十分难受,头晕脑胀之际要召几个皇子到御前。   皇后看他那模样,忍着泪道:“这些个皇子公主常惹皇上挂心,等陛下病好了,把孩子们都召来就是了。如今陛下还在病着,当好好养病才是,这几个讨人嫌的,就让他们多读点书,争点气,免得陛下见了他们生气。”   皇帝眯了眯眼:“朕想看看他们。”   皇后拗不过他,只好让人去传旨。   等七个皇子都到了,皇帝的目光一一从他们身上扫过,他目光沉静,像是一潭幽深的水。   皇子们的神色都很凝重,难过。   皇子们眼睛里都是难过和眼泪,只有萧宴宁偷偷看了皇帝一眼,又看一眼,看着看着大大的眼睛里噙满了泪,他鼻子轻轻抽动,肩膀都在抖,但他还用力忍着没哭出声。   皇帝看着他:“哭什么。”   萧宴宁摇头哽咽:“儿臣没哭。”   皇帝笑,语气带着几分虚弱:“眼泪都掉出来还说没哭。”   萧宴宁拧巴着摇头,他伸手比划着说:“母妃说父皇很快就会好了,可父皇变小了。”   皇帝恍然,随即明白萧宴宁的意思应该是他瘦了。   “病好了,很快就会大回去的。”皇帝说,萧宴宁狠狠点头,认同皇帝的话。   皇帝看向太子,温声叮嘱:“你是太子又是兄长,以后这些混小子犯了过错,你要多多包容。”   太子眼中含泪道:“有父皇在,我们兄弟若是犯错,父皇定会教导我们。”   就算是太子,这个时候,也不敢应承皇帝的话,甚至不能让皇帝感到有一丝不舒服。   皇帝只是感染风寒,不是得了治不好的大病。   现在说的都是糊涂话,等病好清醒过来,今日场景怕是要在脑海中无限循环。   话说错一分,日后要面对的就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皇帝叹息,他的眼睛望着不知名的虚空:“朕倒是希望你们一直陪在朕身边,只是这京城太小了。”   京城太小,装不下这么多大佛。   “你们有喜欢的地方吗?”皇帝看向除却太子的其他皇子。   几人被他陡然的问话问得一愣,二皇子萧宴清幼时冬天落过水,从小身体不好。他年纪又大一点,最先反应过来,道:“父皇,儿臣哪都不去,儿臣就守着你。”   三皇子萧宴和是异族舞姬所生,眼睛有些淡,天生有力,他心思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听到问话,直言道:“儿臣喜欢青州。”   青州是西疆边陲之地,他喜欢耍刀弄枪,总想着有天能去边关杀敌。   四皇子萧宴荣聪明伶俐,他道:“天下之大,儿臣见识太少,实在不知该如何选择。”   五皇子萧宴安和六皇子萧宴钰则异口同声道:“儿臣喜欢通州。”发现竟然有人和自己喜欢之地一样,五皇子和六皇子相互瞪了彼此一眼。   皇帝:“……”   发现皇帝的目光,两人才收敛起来,不再像两只斗志昂扬的公鸡。   所有人都回答完了,该萧宴宁了。皇帝今日这话本来就是突然兴起问了出来,他年纪太小,皇帝也没想过他能回答出个一二三。   目光看向萧宴宁时,里面并未询问之意,萧宴宁却朗声道:“儿臣喜欢父皇。”   纯真的话总是又好笑又有几分傻气,皇帝本来浑身不舒服,听到这个回答先是一愣,随即乐了,他道:“朕说的是地方。不是人。”   萧宴宁有点生气:“儿臣不管,儿臣就喜欢父皇。”   五皇子和六皇子撇了撇嘴,心想,年纪轻轻就这么会拍马屁,难不成是马屁精投胎。   有些人面上不显,心里则在泛嘀咕,自己怎么没想到这样的回答。   生病的人有点脆弱,还会有点拧巴。   皇帝听了萧宴宁的话,只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比刘海说话都顺耳。   刘海说好听话,纯属于拍马屁,萧宴宁呢,一个三岁的孩子,自然不懂什么是拍马屁,所以他说的都是真心话。   不过也有可能有人教萧宴宁这么说话。   于是皇帝问:“你母妃让你这么说的?”   萧宴宁:“……”怪不得能成为皇帝,都病成这样了,就不能放过自己吗?还在这里疑神疑鬼。   他有理由怀疑,刚才皇帝问几个皇子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是在钓鱼,而且他有证据。   就皇帝这多疑的性子,听到不合适的回答肯定要在心里记账本。   萧宴宁心里翻腾着,嘴上却道:“母妃说,父皇的病很快就好了,儿臣见了父皇不能哭,不好。”   所以这就是刚才就算眼泪掉下来了都在咬牙忍着不哭出声的原因吗?皇帝那颗帝王心再次被孩子的童心击中。   “父皇你快快好。”萧宴宁小声说。   年纪小就这点好处,他说什么都显得格外真心。同样的话,太子说,不会像他这般哭哭啼啼,其他皇子哭着说显得有点假有点做作。   而他这个年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说出来的话格外真诚。   不知道是新药方起了效果还是皇帝被ῳƖ 几位皇子的诚心感动了,当晚,皇帝出了一身汗,高热不退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后面就算还没有彻底好,但病情终归是控制住了。   太医院的院使等人悬着的心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了一番。   皇帝病情彻底好了之后,已经快到元宵节。   皇帝亲自邀请太后一起前往城楼观灯,只是太后身体不适没有前去。   这次萧宴宁没有缺席。   他个头太小,本来由元安抱着,皇帝看到了想到萧宴宁的赤子之心,便亲自把他抱了起来。   站在高处向远方望去,就算听不到声音也能察觉城内热闹非凡。   天空中,‘火树银花’数丈高,飞入夜空炸裂盛开,五颜六色的烟火刺破夜空,引起众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   就连护城河都被染成了各种颜色,蜜色的月亮随波而动,像是在同俗世之人打招呼。   萧宴宁趴在皇帝怀里望着不断飞入天空的烟火,从古至今,烟花都是这般璀璨夺目,历经千年岁月,不曾改变,仍旧夺目,吸引着世人驻足观赏。   皇帝无意中看到萧宴宁的神色,只觉得安静下来的孩子格外沉静和寂寥。   身上的落寞像是积攒而来的冬雪,厚重又坚固。   只是等孩子的视线和他一对上,什么寂寥什么落寞,统统都消失不见了。   望着萧宴宁脸上又大又可爱的笑,皇帝心想果然不能在黑暗中琢磨人的神色,差别太大了。   这个元宵节因为皇帝病愈而格外热闹。   立春前三日,钦天监监正观星台上观星辰,而后上奏,立春之后第一个戊日乃上上吉,可开印。   正式开印是在正月十九卯时初刻,此时阳气始升而阴气未散。皇帝舀取第一勺三辰羹,刘海同时击碎封存御玺的冰晶罩。   开印结束,意味着新的一年朝堂正式运转。   官员们开始处理年前年后六部积压的文书,有时能多达数千上万件。   新的一年,皇帝坐朝第一件事就是下诏礼部议生父尊号。   消息传到后宫,萧宴宁心想这一天还是来了。   礼部定下尊号,下一步皇帝就会加封自己的生父生母,皇帝生父已故,生母却还在通州,此时处境最为尴尬的就是太后和秦贵妃。   听到消息最高兴的是康淑妃。   说起来,过年期间,康淑妃最为提心吊胆。   她当初借六皇子之口说出了享天伦之事,原本想着和太后会借机找她麻烦。   康淑妃都做好了一切准备,然而太后根本没有任何动作。   康淑妃有点难受,太后若真惩罚了她,很多事就容易运作。太后隐忍下来,很多事运作起来便是不占理。   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康淑妃就像是吃了半只苍蝇,浑身难受。   好在皇帝亲自撕破了这层布。   秦贵妃眉目染愁,萧宴宁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出,远在通州的祖母根本不会喜欢他。   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不过,也不一定。   萧宴宁捏起地上的虫放在手心里,好日子要靠自己争取。   辛辛苦苦装了这么久,他才不会轻易放弃呢。 第24章 024 路见不平   冬去春来, 皇帝已经多日未曾踏入后宫。   朝堂上的大臣们为有关皇帝生父尊号问题吵得不可开交。他们争论的焦点无非是皇帝应该称自己的生父为皇叔父还是父皇。   皇帝下诏到礼部,礼部那边自然是依照“继嗣”礼制,给皇帝生父拟了个皇叔考的称呼。   据说礼部的折子到了皇帝手上后, 皇帝看罢冷笑三分,留折不发。   皇帝的意思很明显, 他一开始就没以继嗣名头入东华门。他以皇帝身份入宫, 根本不是过继给了先皇,他以前不是继嗣, 现在更不可能。   给他爹的尊号,自然得是皇考, 皇帝也不接受除此之外的其他称呼。   自大齐建立,从太祖开始, 称帝之事便是父死子继,特殊情况兄终弟及, 但真遇到兄终弟及的情况, 两人好歹还是同一个爹。   皇帝这情况实在特殊, 他有亲父母, 又没有在先皇死前行过继之事,所以无例可依。   现在皇帝有意追封生父, 这里面又涉及到宗法礼制、朝臣和皇帝之间的利益, 皇帝和朝臣那边自然谁也说服不了谁。   于是争吵不断。   前朝吵闹不休, 后宫自然也不平静。自打皇帝下诏礼部, 太后便称病关了宫门。   后宫有皇后压着, 倒也没生出什么事端。   这段时间秦贵妃把萧宴宁看管的很紧, 生怕他年幼被人忽悠说出不该说的话。这个时间点,说错话,哪怕是被人刻意引诱着说错话, 在皇帝心里就会落下一个很不好的印象,遭厌弃都有可能。   秦贵妃自然不会让萧宴宁陷入这样的境地。   萧晏宁也不想,他好不容易把皇帝的好感刷出来点,可不想功亏一篑。   所以这段时间,萧晏宁很听话,被秦贵妃直呼太听话了。   至于秦贵妃自己,她并没有躲起来。甚至只要身体允许,她从不缺席各种应该出现的场合。而且每次前去给皇后请安时,秦贵妃都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像孔雀那般又漂亮又矜傲。   若有人借机说一些难听话,秦贵妃更是毫不留情地反讽回去。   秦贵妃本来就有点任性、高傲,在皇帝面前也没刻意掩盖过自己的本性。她出身国公府,待字闺中时没受过委屈,入宫后得皇帝盛宠,也没人给她气受。   她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这几年向来都是别人避她锋芒,她何时伏低做小过。   以前的秦贵妃眼里容不下沙子,现在更是如此。她姓秦,她姑姑是太后,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皇帝和太后之间出了矛盾,秦贵妃夹在中间自然为难。   可为难归为难,却还不至于让人看笑话。   秦贵妃高傲的来永坤宫,高傲的离开,那姿态要多惹眼就多惹眼。   等她走后,众人视线有意无意落在康淑妃身上。现在朝堂上的局面是皇帝想要的,但也可以说是康淑妃把最后那层布割了个口子,皇帝才顺势而为。   康淑妃是皇帝姨表妹,她称呼皇帝生母一句姨母,在通州,她的身份可以说和如今的秦贵妃一样。   有皇帝生母撑腰,就连皇后都要避其锋芒。   只是康淑妃的性子一向冷淡,不爱显摆,没有秦贵妃这么嚣张、高调。   但再怎么冷清的人,有了软肋也就有了弱点,有了弱点就会对现实妥协。   康淑妃的弱点就是六皇子,又或者说,这个皇宫里,所有有子嗣的妃嫔,弱点都是孩子,包括皇后,也包括秦贵妃。   皇后看着众妃嫔的表情,她知道她们的心思,神色越发平淡。   随着各宫皇子年龄越来越大,对太子的威胁也越大。   秦贵妃也好,康淑妃也罢,都一样,而她要做的就是稳住自己皇后之位,也稳住太子的东宫之位。任何人想向东宫伸手,她都不会留情。   姐妹情深在深宫中,不过是一句空话。   秦贵妃回到永芷宫前,一直保持着傲气的模样。   到了宫里,挥退宫人,秦贵妃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太艰难了,宫里都是吃人不眨眼的人精,应付起来让人疲惫。   殿外有宫人在轻呼七皇子,秦贵妃轻轻推开窗户,只见萧宴宁正躺在桂花树下的躺椅上吃糕点。   秦贵妃嘴刁,吃东西讲究色香味俱全,永芷宫小厨房的厨子是她有孕时国公府特意送进宫的。那时她胃口极差,吃什么吐什么,她还以为自己要这么吐死。   于是哭得稀里哗啦,皇帝知道后哭笑不得,于是让英国公夫人入宫陪她说话。   最后国公府送了个厨子进来,可以说永芷宫的糕点做得比御膳房都好,连皇帝都喜欢。只可惜,皇帝就算喜欢也得克制,连续吃了几次就不再吃了。   秦贵妃很惋惜,愣是把皇帝那份也给吃了。   此时看着白白嫩嫩高高兴兴吃糕点的萧宴宁,秦贵妃脸上不由地浮现出一丝浅笑。她生下萧宴宁时还不满十九岁,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养孩子,害怕养不好。   好在她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养大的,所以她也那么养萧宴宁,把最柔软的布料给他,把最好吃的膳食给他,把他最喜欢的金子也给他。   太后时常说萧宴宁娇气,男子汉大丈夫一点苦都不能吃。   可秦贵妃总是想,身为她的孩子,为什么要吃苦。   再说,在皇宫里吃苦有用吗?吃苦就能改变别人对她对萧宴宁的看法吗?吃苦就能让别人对她对萧宴宁没有敌意吗?   既然没用,为什么还要吃这份苦。   男子汉又怎么了,她的孩子,身为皇子已经够苦了,娇气点就娇气点。   想到这里,秦贵妃垮下去的肩膀又直了起来。   她才不会倒下呢,她这一辈子都不会让别人看笑话。   窗户关了,秦贵妃的视线没了。   萧宴宁慢吞吞地把嘴里的糕点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没了,宫人又递上来新的,萧宴宁摇了摇头。以前为了生活,他吃东西很快,狼吞虎咽,这辈子他花费了很长时间才改掉这个毛病。   如今的他很注重养生,吃东西细嚼慢咽,好消化。   萧宴宁闭眼休息,宫人都知道他的习惯,没有人开口打扰。   当然,萧宴宁并没有睡着。   他在想要怎么哄秦贵妃开心,秦贵妃很难受,但秦贵妃心气很高,这也是他即便察觉到了秦贵妃的视线也当做没有的原因。   秦贵妃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哪怕这个人是他。   想到这里,萧宴宁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那个皇帝爹势在必得,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成为阻碍。而且这是一个收拢权利的机会,也是打击前朝旧臣和世家的机会,皇帝不会错过。皇帝坚持推崇追尊自己的生父而不是先皇仁宗,这不仅是礼制之争,也是皇权和官权的博弈。   皇帝不想垂拱而治,不想被架空权利,自然也不容官权凌驾皇权。所以,逮着机会,皇帝势必要争取,首当其冲的就是以秦追为首的阁臣。   而在后宫,秦贵妃和他的处境最危险。看似和谐的后宫,一旦出现波澜,所有人的刀都会先对准秦贵妃和他。   解决了秦贵妃和有着秦家血脉的他,其他人再相互竞争就是。   在这些从通州而来的妃嫔中,秦贵妃和他是意外是异类。   好在,还有时间,萧宴宁心想。   皇帝想做的事不可能一下子就成功,秦家也不会一下子就倒,太后也不会立马就垮台,秦贵妃也不会立刻失宠。   还有他,再给他点时间,他再大一点就好了。   兴安六年,春。   以秦追为首的内阁大臣公开主张皇帝应‘继嗣’仁宗,而以张笑为首的新科进士则以‘继统不继嗣’支持皇帝推崇生父。   皇权和内阁之争,世家和寒门对立被摆在明面上。   兴安六年,五月二十九,礼部尚书兼瑾身殿大学士方开肃带领数百朝臣死谏皇帝不可追封生父,称礼制不可废。   张笑等人则呵斥方开肃倚老卖老,胆敢勾结群臣要挟君王,其心可诛,不配为臣。   最终皇帝下令逮捕数十人,赐廷杖之刑,数人因刑罚过重而亡,方开肃等人致仕归家。   首辅秦追虽未参与死谏,但皇帝以其身为首辅监管群臣不到位为由,去其中极殿大学士之职,暂留吏部尚书之位。   皇帝暂时赢了这场争斗后,亲自前去看望了太后,哭诉自己并非薄情之人。   只是身为人子,不得已而为之。   太后被皇帝孝心感动,称皇帝为感动天地的孝子。   此事过后,皇帝在朝堂上权威更盛,朝堂之上,寒门之士开始和世家对抗。   萧宴宁再次见到皇帝御花园的荷花都开了。   萧宴宁带人前去御花园赏荷,他不会赏只会拽荷花。   至于下面的莲藕,自打被赏荷花却看到一池断荷的皇帝骂了之后,他再也没让人挖了。   为此秦贵妃还命人在永芷宫专门用水缸种了藕,专门给他吃。   萧宴宁揪着荷花,嘟嘟囔囔数着。   皇帝远远就看到了萧宴宁,他今日心血来潮前来御花园散心,没想到会看到萧宴宁。   皇帝本来想离开,但看到似乎又长高了不少的萧宴宁,他抬了抬手,身边的人都停下没有动,皇帝自己慢慢走了过去。   永芷宫的宫人看到皇帝大吃一惊,想要行礼提醒萧宴宁,被皇帝一个横眼冻住了没敢动作。   宫人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萧宴宁,恨不得趴在他脸上对他挤眉弄眼。   离近了只听萧宴宁揪一朵:“开心。”   又揪一朵:“不开心。”   揪一朵:“开心。”   又揪:“不开心。”   一直重复着,等只剩下一朵‘不开心’时,小小的人叹了一口长长的气,连肩膀都耷拉了下来,整个人看起来丧气极了。   皇帝挑眉,正想说什么,只听萧宴宁语气又活泼了起来:“这次不算,再来一次。”   自我调整好心情的萧宴宁斗志昂扬,他一个蹦跳着转身,看到了站在身后皇帝明黄色的龙袍。   还没抬头看人,萧宴宁第一反应是把秃了的荷花头藏在身后。   “藏什么藏?”皇帝无语了,那么点个头,对上他,能藏得起来吗?   萧宴宁有些心虚地抬起头,他望着皇帝先是愣神了片刻,皇帝的眉眼入眸,他眼睛亮了起来,忙扔掉手里的秃枝向皇帝伸开双臂:“父皇。”   看着一开始差点没认出自己,认出之后就开始撒娇的儿子,皇帝本来不想理会他,但孩子太过纯真,满眼都是欢喜,见他一直没动作,欢喜中渐渐染上了疑惑、不解还有委屈。   到底是放在心上的孩子,皇帝伸手把人抱了起来。   萧宴宁瞬间高兴了,他趴在皇帝肩膀上小声道:“父皇好久没来看我了。我想去看父皇,母妃不让。”   皇帝漫不经心地嗯了声:“父皇最近很忙,不只是你,父皇谁都没看。你怎么还告起你母妃的状了?”   萧宴宁忙用小胖手捂住嘴巴:“儿臣没告状。”   皇帝看他那模样,笑了:“你母妃为什么不让你去看朕?”   萧宴宁:“母妃说父皇最近很忙很累,儿臣去了会打扰到父皇。母妃还说,儿臣变乖了之后,父皇就来看儿臣了。”   皇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你变乖了没?”   萧宴宁使劲儿点头:“变乖了呢。”   皇帝的视线落在地上的荷花上,萧宴宁的脸瞬间爆红。   见他急得快要哭出来,皇帝忙问:“你刚才说什么开心不开心。”   萧宴宁红着眼圈:“我在问它母妃今天开不开心。”   皇帝一顿,声音略轻:“你母妃最近都不开心吗?”   萧宴宁认真想了下,有些苦恼地说:“开心,笑,但又不开心。”   皇帝轻叹一声,小孩子不知道大人会隐藏情绪,却能感知大人的情绪。   秦贵妃对着孩子笑,萧宴宁以为她开心,可他又明明感觉到秦贵妃不开心,所以他才会苦恼。   想到明艳傲气的秦贵妃,皇帝看着萧宴宁道:“那朕去看看你母妃,让她开心好不好?”   萧宴宁:“……”他不是这个意思,不过皇帝想要去永芷宫他也不会阻止。   自打舅舅秦追没了首辅的职位,宫里不少人明里暗里说难听话。   秦贵妃难得行协理六宫的权利,狠狠惩罚了几个碎嘴的妃嫔。有人还等着看秦贵妃失宠呢,从皇帝今天对的态度来看,秦贵妃暂时应该不会失宠。   皇帝多日不入后宫,一来便去了永芷宫。   得知皇帝是在御花园碰到萧宴宁后,各宫反应不同。   皇后语气淡淡:“七皇子能把皇上带去永芷宫,那是他的本事。”   柳贤妃脸上温和的笑淡了起来,看到读书读得不耐烦的五皇子忍不住发了火。   康淑妃仍旧清冷,她和姨母殊荣一体,皇帝的胜利就是她的胜利。眼前这点恩宠,她并不看在眼里。   裴德妃听闻后,笑了笑。   秦贵妃看到皇帝抱着萧宴宁来永芷宫后,她吓了一跳。   请安后便忧心忡忡道:“皇上,七皇子可是给你添麻烦了。”   “自己的孩子,怎么能说添麻烦。”皇帝把萧宴宁放下:“就是看他在折腾那一池子荷花,忍不住想教训他两句。”   秦贵妃拧眉瞪了萧宴宁一眼,永芷宫水缸里有荷,虽然不多,开的花也不大,但没必要逮着御花园里的使劲折腾吧。   那满池塘荷花皇帝最喜欢了。   萧宴宁这个年龄能懂什么,他又看不懂秦贵妃的眼神。   皇帝和秦贵妃有好长时间没见,两人说起话来,萧宴宁被宫人带着离开。   萧宴宁闲着无聊,于是决定出宫找人陪自己玩。   三公主、四公主、五皇子、六皇子被他找到的次数最多,毕竟他们曾在一起一段时间。   不过温修容一见他就害怕,他也就不常去找三公主了。   四公主天天往大公主那里跑,萧宴宁五次有四次找不到人,也就不找了。   他常常找的是五皇子和六皇子。   两人都烦他了,萧宴宁也烦他们。   但萧宴宁就喜欢看自己喊哥哥时,两人那副像是吃了屎的表情。   其实真要说起来,萧宴宁最喜欢的是太子、三皇子。   太子温润如玉,对他和对其他兄弟一样,不偏不倚。   三皇子萧宴和纯粹是长得好看,萧宴宁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养眼。   而且三皇子还会耍大锤、舞刀弄枪,和其他只会读书的皇子很不一样。   今天萧宴宁就准备找三皇子。   三皇子的母亲是东丽人雅芸儿,东丽离通州很近,三皇子母亲芸妃得宠时堪比秦贵妃。   后来据说芸妃因东丽善变被皇帝厌弃,所以住处也比较偏,在离冷宫不远的宁寿宫。   今日大概出行不利,萧宴宁还没走到宁寿宫,刚拐弯,就看到了几个年长的太监在欺辱一个小太监。   这个小太监十多岁的样子,大概习惯了被欺负,被打倒在地上时第一时间熟练的护住了头。   "就你,还敢偷偷读书,以后还想进内书堂不成?”   “以为读了书就能飞黄腾达了,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你连进内书堂的资格都没有,还想自学成才不成?”   几个年长的太监一边嘲讽一边踢着小太监。小太监蜷缩着身体,闷哼出声,他咬牙忍着。   内书堂对于太监来说可是个好地方,一般来说被选入内书堂的小太监,在内书堂学习两年至三年书,就会被拨到内府十二监四司八局及其下属机构充当“写字”,而后逐渐升为掌司、典薄、佥书等。   一些聪明伶俐,善于专营迎合之辈,得到本管和照管太监的赏识,甚至可能会被选为东宫伴读。   在官场讲究非翰林不可入阁,讲的就是做官的出身,而内书堂被太监看做是读书正途。尤其是被分在司礼监的太监,又被成为‘内翰’,可见内书堂的地位。   那些正儿八经从内书堂走出来的太监,一般看不上那些自己偷偷读书学习的太监,被他们发现还会举报。   要是搁在以前,萧宴宁连自己都顾不上,根本不会管这些闲事。   但现在,他生活如意,他还小,他还看到那个小太监朝自己望过来的眼神,那是渴望活着的眼神。   这些日子,萧晏宁前去找三皇子,总觉得有人在偷偷盯着自己。这也是他时不时来找三皇子的原因之一,总要弄清是谁有什么目的。   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这个小太监。   至于目的,暂时不得而知,但总会知道。   萧晏宁还是个孩子呢,正所谓路见不平一声吼,于是他走上前展示身为皇子的威风:“你们在干什么?” 第25章 025 太后这条路很难,一旦被发现,……   心思流转不过一瞬间, 萧宴宁身后的宫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萧宴宁又上前几步,脸上略带几分好奇和打量:“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打他一个人?”   他只是个孩子, 说话间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孩子气和稚嫩。   皇宫很大,住在里面的人很多。   宫里的主子多, 宫里服侍主子的宫女、太监更多。   萧宴宁自然不认识这几个冷不丁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太监, 这几个太监没见过也不大认识他。只是不认识归不认识,宫里的主子他们也不是每个都见过, 但性格特征略略都有耳闻。   宫里有几个年岁不大的主子,就一个。   宫里年纪不大又备受宠爱的主子是谁呢, 应该就是眼前这个。   当然,也有带孩子入宫拜见贵人的, 只是再一打量,只见眼前的小人白白嫩嫩, 一双大眼睛眨了眨, 模样颇为可爱。   他穿着交领窄袍, 脖子上是小金元宝做成的项圈, 金元宝在阳光照耀下金光闪闪,绣着吉祥如意的皂靴向前移动, 腰间金丝银线编就的蹀躞带上悬着的羊脂玉和青玉蟒纹禁步相互碰撞着, 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几个欺负人的太监一看萧宴宁年岁和穿着, 眼前一黑, 心里暗叫一声坏了。   这时萧宴宁身后的随侍太监砚喜上前冷声呵斥一声:“七皇子面前还敢放肆, 不要命了。”   一声七皇子坐实了萧晏宁的身份, 几个太监扑腾一声跪在地上行礼,被打的小太监也从地上爬起来跪下行礼。   小太监额头和嘴角都有血丝,腿应该受了很重的伤, 因为他跪下时忍不住咧了咧嘴,手还不自觉地揉了揉腿。虽然动作很快很轻微,但又怎么能逃过萧宴宁的眼睛。   毕竟他可是有着成年人的灵魂。   萧宴宁歪了歪头:“你们还没有回答我呢?”   歪了一下后,他马上又把头摆正。   没办法,在皇帝和秦贵妃面前装可爱装惯了,不自觉地就会做出一些萌萌哒的动作。   几个太监低着头相互看了一眼,最前面的太监脸上泛起谄媚的笑:“回七皇子的话,奴才们是在同他耍着玩呢。”说罢他看向小太监笑盈盈地问:“明雀,你说是不是?”   明雀咬牙没吭声,太监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砚喜看了浑身是伤又脏兮兮的明雀一眼,张口想说什么,但他看了看萧宴宁,又没敢多话。   萧宴宁小不懂事,但他出门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都会有人详细告知秦贵妃。他若是开口,怕被人安上欺主子年幼的罪名。   萧宴宁眼中满是不解和纳闷:“那为什么不让他打你们呢?”   语气里全是诚恳,没有半分真情实感。   几个年长的太监被问得傻了眼,他们怎么说,难道要说他们就是故意在欺负人。   看到几人呆愣在那里,砚喜怒声道:“你们想欺七皇子年幼,我看你们不但瞎了狗眼,心也被猪油蒙了。此事我定会禀告给贵妃娘娘,好好治一治你们这些欺软怕硬的老泼皮。”   几个太监忙求饶:“奴才不敢。”对着萧宴宁砰砰磕头,磕了几下,反应过来了,萧宴宁是个孩子,孩子懂什么,话还得其他人说,于是又对着砚喜磕。   萧宴宁是个孩子,还是个不怎么聪明的孩子,于是他看向砚喜懵懵懂懂:“怎么办?”他不懂如何处理,自然要找懂的人。   砚喜想了下轻声哄道:“贵妃娘娘协理六宫,七皇子不如把此事禀告给贵妃娘娘,让她来处理。”   萧宴宁哦了声点了点头。   几个太监还想说什么,被砚喜一个眼神制止了。   到了这里,此事在萧宴宁这里就算解决了,毕竟很多事以他的年龄根本想不到。   他哒哒朝宁寿宫走,准备去找三皇子玩。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小孩子腿短,真要算下来也就是成年人的两步路。   萧宴宁扭头看向那几个太监真诚发问:“你们还会打他吗?”   看着他眼中的戒备,砚喜道:“殿下放心,奴才亲自捆了他们,不会让他们再有欺负人的时候。”   萧宴宁应该听不明白,但萧宴宁知道他们不会打人了,于是萧宴宁高高兴兴离开了。   等萧宴宁的背影消失,砚喜看向几人语气薄凉:“走吧。”   几个太监一脸死气。   宫里这种事老太监欺负小太监的事不算新鲜,砚喜也被欺负过。   在这个偌大的皇宫里,有时主子和奴才一样,都得熬,熬到一定时间熬到苦尽甘来也就该享福了。   明雀轻声谢过砚喜后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低头离开。   砚喜看着他:“以后眼皮儿活一些,知道会被欺负就躲着点走,你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能碰上主子。”   明雀再次谢过他,砚喜摆了摆手,他能做的也就是提醒一句,再多也不成了。   要不是看着明雀,让他想起了家里弟弟差不多也是这个年龄,他连一句多余的提醒都不会说。   在宫里生活,不该多话。   等砚喜匆匆离开,明雀朝萧宴宁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慢吞吞一步一步瘸着腿地走回监舍。   走到一处干净的清幽之处时,明雀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泛疼的嘴角。   他倒是想把身上的伤都擦掉或者盖住也好,但伤在额头,实在没有办法,明雀丧气地把手从头上拿下来。   深吸一口气敲了敲,明雀的语气变得活泼起来:“干爹,我回来了。”   里面的人咳嗽了两声,哑着嗓音说了声进来。   明雀推开门,里面站着一个中年太监,面白无须,相貌端正中略带几分阴柔。若是司礼监那帮太监在,就会认出这是司礼监前掌印随恩。他服侍先皇,曾送遗诏前往通州,又在皇帝跟前呆了两年。   他自己识趣,知道皇帝用自己不咋顺手,看着自己也有点碍眼,所以就找了个恰当的机会称病辞了司礼监掌印之职。皇帝自然挽留,他再三请求才离开。   以前他是司礼监掌印时,风光无限,如今,门庭罗雀,这宫里没几个人记得他了。   随恩正在作画,抬眸看了眼明雀,看到他额头和嘴角上的伤时道:“这是又被欺负了?不是说要自己报仇吗?报了吗?”   明雀摇头,又点头:“挨打时碰到了七皇子。”   随恩扬眉,放下笔,明雀把这些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包括他知道七皇子时常会去找三皇子,又故意在七皇子经过之地挨打的。   随恩听了皱眉:“你就不怕七皇子年纪太轻被吓到,到时太后、贵妃震怒,你也落不了好。”   明雀自然怕,但七皇子是他最好的选择。   他不甘心,自打随恩辞了掌印后,总有人借机奚落,还有人故意欺负他。   七皇子背后不只有秦贵妃还有太后,随恩是先皇旧人,也是太后熟人。有些事入了太后耳中,便多了几分余地。   七皇子身上流着秦家的血,太后不可能不为他着想。   太后想给七皇子铺路,就得用人,就得有人用。   随恩看着他稚嫩又坚定的脸庞又软了口气:“你倒会讨巧,七皇子年幼,很快就会忘记今日之事,自然也不会记得你的算计。若其他皇子,今日说不定还会生出别的事端。”   知道随恩这是在安慰自己,明雀忙道:“干爹莫生气,别的皇子,我也不敢。”   随恩望着他,长叹一口气。   新旧权力交替,宫里的主子都换了人,更何况是他一个太监。   宫里一向捧高踩低,以前他身为掌印时如何风光,现在就如何落魄。   现在的司礼监掌印刘海并不是小心肠的人,但搁不住有人为了巴结他表忠心故意做出欺辱随恩的事,以便和他划清界限。   随恩收的那些养子养孙,一开始还想着他有后招,时间久了,都知道他彻底失势,慢慢都开始另寻出路,也就明雀死心眼,一直跟着他。   那些宫人不好对他太过分,便想法欺负明雀,最近越发过分了。   想到这里,随恩看着明雀道:“罢了,你也是因为我才受委屈。今日之事你放在心上就好了,日后有机会报答七皇子。”   明雀不明所以,随恩垂眸道:“我在宫里也还有些门路,我想法子送你去内书堂读书。”   明雀瞪大了眼,若事情真这么简单随恩早就做了,于是他忙道:“我不进内书堂也可以读书。”自学也可以,只要好好学,照样有出息。   随恩摇了摇头:“我知道你的打算,但有些路不好走。”尤其是在皇帝的注视下,太后这条路很难,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   明雀没有说话,随恩揉了揉他的脑袋:“放心吧,干爹死的时候还等着你摔盆呢,不会让你有事。”   宫里只有利益,太后这条路太危险,那就走别的路。   那厢萧宴宁并不后悔为那个不知名的小太监出头,他要是有目的地接近自己,早晚有天会露出真面目。   至于他是不是别人故意安插的内线,萧宴宁心想,倒也不至于,他这么一点大,ῳƖ 谁敢赌他的同情心。   想往他身边放人,秦贵妃和太后不把人家老底扒完都不会罢休好吧。   想到这里,萧宴宁又愉快地吃了一块点心。   三皇子耍完大刀一脸担心地看着他:“七弟,你是不是吃得太多了。”一盘子糕点,他都吃完了,小肚子都鼓起来了。   萧宴宁张嘴含糊道:“三哥放心,我有数。”   三皇子咧了咧嘴,他倒没啥不放心,他就怕萧宴宁在宁寿宫吃太多伤着了,秦贵妃生气找他母妃的麻烦。   萧宴宁咽下最后一口点心,眼睛亮晶晶道:“三哥,你教我打架吧。”   “打架?”萧宴和皱眉,他看着自己手中的大刀,眉目陡然肃穆起来:“我在练武。”   练武是练武,怎么能和打架放在一起,太侮辱人了。 第26章 026 你三哥所有的优点都在那张脸上……   既然三哥很严肃地说是在练武了, 萧宴宁只好改口,他仰头眼巴巴地望着萧宴和满含期待地问:“那三哥可以教我练武吗?”他说的可是真心话,读书写字他不感兴趣, 相信大部分穿到古代的成年人对此都不大感兴趣。   好不容易搞定了高考,大学毕业, 参加了工作, 事业小有成就,结果一个眨眼又重新回到小时候, 要从一开始学习,你敢信?   萧宴宁已经是个很成熟很理智的成年人了, 他也接受不了。   但练武不一样,练武可以锻炼身体, 必要的时候还可以保命。身为这深宫里的皇子,不知道哪天就会遇到危险, 他可不想当个软脚虾。   “我教你?”三皇子皱眉:“那不行。”   听闻这话, 萧宴宁白净的小脸一丧, 头仿佛没了力气地耷拉下来, 他软软地伤心地嘟囔:“不行啊。”   萧宴和舞刀弄枪惯了,他没有和孩子相处的经验, 更没有和这样软趴趴又小小的孩子相处的经验。看到萧宴宁因他一句话浑身上下写满了丧气和伤心, 那双漂亮的眼睛仿佛含了水, 一个弄不好就要哭出来, 萧宴和顿时手脚无措。   “不是我不教你。”三皇子忙笨拙地解释:“想要学武得找师傅根据身体情况定制计划, 你还小, 胡乱跟着我学会伤着身体。”练武受伤,一个弄不好就不可挽回,半身残疾都有可能。   “这样啊。”萧宴宁抬起头, 瞬间又高兴了起来,浑身充满了昂扬和生机。   看他这样,三皇子悄悄松了口气,刚才他的心一直在提着,害怕萧宴宁会哭。同时他还有点头疼,小孩子真善变,一会儿一个样。   “那三哥有专门的师傅吗?”萧宴宁好奇地询问,他那双大眼睛向四周瞅来瞅去,好像在寻找萧宴和师傅的踪迹。   萧宴和诚恳道:“我有师傅教导,不过他不适合教你,你要真想学武,等你大一点就可以去骑射营。”   骑射营里不只是教骑射,还有火器和对阵。   里面训练严格不说,每年还会进行实战。   只是萧宴宁现在的年龄小了些,而且骑射营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进去的。   萧宴宁不懂但萧宴宁点头,他看着萧宴和突然问:“三哥你每天练武,是不是很辛苦。”   他问得很真诚。   三皇子一顿,随即笑了。   三皇子有着异族血脉,眼睛比着寻常人要淡上几分,平日里一直在练武不怎么笑,此时细碎的阳光散落在他眼底,他眉目弯弯真是好看极了。   萧宴宁心想,他这个三哥长得真是好看。   和好看又心地善良的人待在一起,心情都会好上很多。   “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就不觉得辛苦。”三皇子笑眯眯地说。   萧宴宁哦了声,很是赞同他的话。以前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努力学习,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现在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收集金银珠宝,每次得到后,他都很开心。   他这种想法和三皇子不同,但心情应该一样。   萧宴宁在宁寿宫玩了一个多时辰,玩到后面睡着了。   他长得白白胖胖,浑身肉呼呼的。这个年龄的孩子连胖乎乎的小肚子都可爱。   萧宴宁睡着的时候很乖巧,脸颊白里透红,长长的睫毛像是一把小扇子。   萧宴和站在一旁看了他一会儿,心里考虑着要不要送他回永芷宫。   这时芸妃从殿内出来,她当年能被送到大齐,长相自然没得说。入了晋王府,也很受宠爱,她那时不懂规矩,又仗着皇帝的偏爱很是嚣张了些时日,有时连老王妃都不看在眼里。   直到东丽和大齐关系慢慢变得紧张起来,当时还是世子的皇帝因为她还被御史给参了一本,说皇帝不思进取,每日只知道同东丽女子玩乐。   皇帝虽然没有受到斥责,但同芸妃的关系也渐渐远了些,慢慢的,她才知道摸透王府里的规矩。知道了宠也分长情和一时兴起。   好在她运气也好,备受宠爱时有了萧宴和。   这些年,还好萧宴和在身边,要不然这日子更加难熬。   通过一系列的事故,芸妃也懂了什么叫夹起尾巴做人。   芸妃看着床上的孩子对萧宴和道:“七皇子在宁寿宫呆了这么久,皇上和贵妃娘娘该担心了,你把他送回去吧。”   萧宴和皱着眉头:“早就让人去永芷宫禀过了,我就不去送了。”   “你知道什么。”芸妃急了:“你怎么对自己就这么不上心。”   几个皇子中,就萧宴和没什么根基,皇帝一年到头也想不到他几次。现在皇帝就在永芷宫,这时不去刷存在感什么时候去。芸妃心里也清楚,皇位,身上流着异族血的萧宴和这辈子都甭想了,根本不可能。   退一万步说,就算皇帝同意,那些大臣也不会同意,除非皇帝其他儿子都没了,那些大臣就算心肝疼也会同意。但这种事会发生吗?用脚指头想都不会。   登高望远这种事芸妃也没想过,但日子是人争取的,她希望萧宴和能过上好日子。   萧宴和心思简单又不是蠢笨,自然明白芸妃的意思。   送萧宴宁回永芷宫可以正大光明见皇帝,还可以向皇帝间接表明他和萧宴宁之间的兄友弟恭,但他并不想这么做。   他性格直,说出的话不好听,皇帝见了他怕是更生气。   与其这样,还不如不上前凑热闹。   芸妃见萧宴和不为所动,气红了眼,拧着他的耳朵把人拧了出去,直骂他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最后萧宴宁是被永芷宫的宫人前来接回去的。   宫人把他往床上放时,萧宴宁被惊醒了。   看到是秦贵妃的内殿,萧宴宁愣怔了下,随即张口打了个哈欠,生理性的眼泪顺着眼角流出,他含糊道:“我不是在三哥那里吗?怎么回来了。”   “怎么,永芷宫庙小,装不下你了?”皇帝的声音阴森森地传来。   萧宴宁被吓了一跳,他翻了个身,才看到皇帝正坐在床边瞪着他。   萧宴宁擦了擦眼角的水汽喊了声父皇。   皇帝看他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无语半晌,无奈摇头叹息:“就这么喜欢你三哥?”数日不进后宫,没想到萧宴宁竟然变化这么大,还喜欢串门。半天不见踪影,皇帝都忍不住怀疑,这热衷交友的样子,还是以前半年只说两个字的人喜欢窝憋在永芷宫的萧宴宁吗?   “其他哥哥姐姐也喜欢啊。”萧宴宁爬到床边面对着皇帝坐下:“不过三哥最好看。”   “肤浅。”看着萧宴宁说起三皇子时亮起的眼睛,皇帝给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看人不能光看表面,还要看他的内在。”皇帝苦口婆心道:“你三哥所有的优点都在那张脸上了,学业是一塌糊涂,你万万不能学他。”三皇子是出了名的不爱学习,只喜欢弄枪刷刀。   当然,皇帝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会一语成谶,日后眼前这个更不爱学习,书读得一塌糊涂不说,耍刀弄枪之事也不干。   文不成,武也不行,除了那张嘴够毒,每天就知道躺平、摆烂。   相比之下,天生有力的三皇子都显得眉清目秀讨人喜欢。   眼前皇帝自然不知未来发生的事,还满含期待地看着萧宴宁。   萧宴宁睁大眼睛萌萌道:“父皇也觉得三哥好看吧。”   皇帝:“……”他说了那么多,就听到这一句吗?在这里抓重点呢。   “烂泥扶不上墙。”望着一脸等待他回答的萧宴宁,皇帝做了个总结,甩袖离开。   本来还想着多陪陪他呢,现在完全是陪不下去了。   萧宴宁在心里叹息,皇帝身为一个学霸,大抵是不能体会一个学渣不想学习的心思。   皇帝刚走没多久,秦贵妃回来了,她戳了戳萧宴宁的脸颊,满脸疑惑:“你怎么惹你父皇生气了?”   “嗯?”萧宴宁发出疑惑之声。   秦贵妃郁闷道:“皇上茶都没喝就走了,不是你还是谁?”   皇上说很久没喝到她亲手泡的茶了,她正泡茶泡得兴奋呢,皇帝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萧宴宁望着秦贵妃。   秦贵妃望着他。   最后还是秦贵妃败阵下来,她揉了揉萧宴宁的脑袋:“是本宫魔障了,你能懂什么。”   萧宴宁:“……”虽然有点卑鄙,但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真的太快乐了。   皇帝开始频繁出入后宫,后宫又一派祥和。   这天皇帝来到永坤宫,看到二公主萧安殊也在,就提到了大公主的婚事。   大公主年近十八,婚事的确该提上日程了。   皇后笑道:“早就在看着呢,京城里的贵勋子弟、世家公子里有不少青年才俊……”   皇帝眉头一皱:“这两年的新科进士里面也有一些好的,都放在一起比较比较。”   听闻这话,皇后明白了皇帝的打算,于是笑道:“那臣妾到时把人选好,皇上也帮着参考参考。”   皇帝嗯了声,随后又道:“贵妃协理六宫,这事你们一同商量着办吧。”   皇后垂眸说了声是,皇帝又同她说了两句话,这才起身离开。   等皇帝走后,二公主一脸愤愤之色:“父皇真是偏心,大姐的婚事和贵妃娘娘有什么关系,怎么就轮得到她参合了。她能选出什么好的人来。”   皇后横了她一眼:“闭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二公主闷闷不乐,不是她小心眼,秦贵妃和他们这些从通州来的人不一样,彼此有隔阂。万一,秦贵妃胡选呢,这可是事关大姐一辈子的幸福,不能掉以轻心。   皇后则在想,大公主的婚事定下,接下来就是太子了。   太子妃的人选,皇后垂眸,她一定要为太子选一个助力最大的人。   萧宴宁得知秦贵妃要同皇后一起为大公主选驸马,他心里一阵郁闷,这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   选好了,不一定得到感谢,选的不好,日后肯定受埋怨。   明明是皇后该办的事,皇帝偏偏还让秦贵妃往里面参合,只能说不愧是帝王,温情是温情,翻脸归翻脸。   秦贵妃得知消息后也愁眉苦脸,选驸马,她哪会。   总不能只看脸吧。   秦贵妃愁的睡不着,那边朝堂上又出了一件有争议的事。   说是镇守西北的梁绍梁大将军率领铁漠北骑把来犯大齐国土的西羌大军打得落花流水,俘虏了不少人。   漠北巡抚都御史提醒说不可贪功冒进时,梁绍说了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消息传到朝堂,议论纷纷。   有人称赞梁绍果断,御敌于国门外,有人参他目空一切,刚愎自用。   萧宴宁听到消息只觉得这梁大将军挺有趣,不知道是真说过这话,还是被人以讹传讹。   当然,这时的他也没想到,自己以后会和梁家人牵扯那么深。 第27章 027 母妃好看,父皇好看,三哥好看……   秦贵妃在愁为大公主萧安怡选驸马的事, 萧宴宁蹦蹦哒哒地走到她面前,端着一张小包子似的脸,口出惊人地表示自己要学武。   秦贵妃看着他那圆圆润润的小身板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你学武?你站着都嫌累, 学武不怕累?嫌热去吃点冰西瓜清凉一下,别整天胡思乱想。”   “不要。”萧宴宁来劲了:“我就要学武, 学到像三哥一样, 用手把柱子拧下来。”萧宴和天生力气比寻常人大,练武时拧坏了几个木柱子了。   萧宴宁说着还紧紧绷着脸和嘴, 用胖胖的小手表演着如何拧。   本来很暴力的场景,被他这么一学, 无端多了几分笨拙。   “没良心,三哥, 三哥,天天听你叫三哥, 你都在你三哥那里学什么了?”秦贵妃翻了翻白眼, 语气略酸:“学了拧柱子?”说罢这话, 秦贵妃脑海里想象着那画面, 突然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好像要被人给拧下来那般。   秦贵妃摇了摇头, 忙把这画面从脑子里给摇出去。   太吓人了。   萧宴宁认真地且沮丧地说:“三哥会, 我不会。”   他不像萧宴和那样天生有力, 怎么可能学拧柱子呢。   “三哥长得好看啊。”萧宴宁笑着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喜欢去找萧宴和。   秦贵妃看他笑得一脸开怀的模样, 微微眯了眯眼悻悻道:“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你这么大点, 知道什么是好看, 什么是难看。”从小就看脸,那长大了还得了。   萧宴宁举起小拳头晃了晃,一脸自豪道:“我知道, 母妃好看,父皇好看,三哥好看,我也好看。”   秦贵妃被他得意洋洋的模样逗笑了,开怀大笑一场,瞬间觉得这世上似乎也没什么难事了。   不就是为大公主选驸马么,有什么好为难的,选就选,按照自己的心意选,更何况皇后还在呢。   想通之后,秦贵妃身上的郁气消散,整个人都明亮了不少。   萧宴宁趁机继续缠着她闹腾,说要学武。   秦贵妃皱眉不答应,他就拽着秦贵妃的衣摆,抬头用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喊母妃。   秦贵妃最最受不了他眼中含泪的可怜样,几次下来,秦贵妃投降了:“行行行,先找个人教你基本功。”   萧宴宁立刻笑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呢。   秦贵妃看着他也无奈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练武可不是小事,我好好打听打听,给你找个厉害的师傅。到时,你比你三哥都厉害。”说到后面,秦贵妃竟然还说出了一丝豪气。   萧宴宁小鸡吃米一样不断点头,比萧宴和厉害是没戏了,但现在秦贵妃就算说他练了武能飞上天他都点头同意。   萧宴宁要学武的消息传遍后宫时,太后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浅笑:“终于知道上进了。”学武也是上进,秦家有文臣也有武将,萧宴宁日后想要在军营站稳脚跟,必须要有个好身体才不会被人看轻。   一时间,太后想得很长远,都开始计划秦家在军营里如何帮忙了。   再不济,学武也比抓蚂蚁看它们打架要好。   盏书为太后添了杯新茶笑道:“七皇子还没入学呢,等他入了学就好了。”   太后虽然也跟着点头同意,但那颗心总是在悬着,飘飘荡荡没个着落。好像自打萧宴宁把她的小佛堂给烧了,她就落下了心慌的毛病。   皇后听了没什么反应,她现在最重要的是为大公主选出皇帝满意的驸马。   其他妃嫔则心想,一个毛孩子,学什么武?能学会什么?无非是想吸引皇帝的眼球。   “贵妃娘娘不愧是贵妃娘娘,人家就是会教孩子。”   “没办法,谁让皇上吃这一套呢。”   后宫是非多,出现这种拈酸吃醋的话也很正常。   不管别人怎么想,秦贵妃觉得自己既然答应了,就先让萧宴宁试一试。   皇帝听说萧宴宁在学武时,来了前去探望的兴致。   刘海看着他,心想,皇帝也真是,每次见到七皇子都一肚子气,下次听到有趣的情况还要去看看,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心理。   皇帝来到永芷宫时,秦贵妃正在指挥萧宴宁扎马步。   “站稳,坚持一下。”看着秦贵妃利索的样子,皇帝有些恍然,秦贵妃出身国公府,也不只是会琴棋书画,据说还耍得一手好鞭子。   入了宫,秦贵妃除了任性些,大体都是温婉的,身上倒是没有练过的气息。   皇帝心下有些叹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叹息什么,他只是在想,不知道秦贵妃甩鞭子会是什么模样。   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见到。   大抵是不能了,今天秦贵妃在宫里耍了鞭子,明天各种弹劾的折子怕是要把御案压垮。   皇帝收起心底的遗憾,慢慢走过去,秦贵妃看到了他,皇帝抬手阻止她行礼。   萧宴宁正在坚持,他心里哀嚎着,太痛苦了,他站了没几分钟,腿软腿沉不说,汗都流了出来。   他有点怀疑,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   皇帝走上前就看到萧宴宁还是很用功的,他咬着嘴唇鼓着奶膘,双手向前伸着,藕节似的小腿在青砖地上打颤。皇帝暗自点头,不错,还算能吃苦。   正想着,萧宴宁突然收手,双腿一个松劲,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皇帝:“……”   太累了,萧宴宁干脆伸直双腿顺势躺在地上,摆烂地嗷嗷道:“母妃,太累了,我不练了。”   皇帝:“……”   皇帝看不过去了,他沉着脸走上前把萧宴宁提起来:“做事怎么如此没有恒心,这样如何能成才。”   萧宴宁:“……”   他要是太有恒心太成才了,他这个皇帝爹心里又该不舒服,又该多想了。   成才不行,不成才也不行,太聪明不行,不聪明也不行。   他真是太难了。   皇帝提着萧宴宁的衣领让他站好,萧宴宁跟软面条似的一个劲儿往地上滑。   皇帝冷着脸又把他提起来,看他那副没骨头的样子皇帝就生气:“从今天开始,朕给你找个师傅,每天必须坚持。”   萧宴宁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皇帝不为所动:“坚持不下来,朕就廷杖伺候。”   萧宴宁:“……”用不着这么狠吧,一廷杖下去他还有命吗?   秦贵妃上前一步想求情:“皇上……”   “闭嘴。”皇帝拧眉不悦地看着她:“他如此这般懒散,都是你平日里过于溺爱的缘故,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身为皇子,日后连弓都拉不起来,说出去岂不可笑。”   秦贵妃:“……”   秦贵妃很委屈,她怎么溺爱孩子了,她每天就是拿最好的东西投喂萧宴宁,他不想做的事就不做。   这就叫溺爱么,可萧宴宁还小啊,他什么都不懂。她怎么好强求。   看着皇帝愤愤然的样子,萧宴宁抿起嘴。   这可是皇帝让他学的,不是他要求的。   当然,学到什么程度,他会拿捏得当,不会让皇帝感到有压力和为难。   宫里许多事能瞒得住,同时许多事根本瞒不住,皇帝在永芷宫的话很快传了出去。   这本来也没什么,只是消息传到永喜宫裴德妃那里时,裴德妃许久没说话。   二皇子萧宴清因为身体之故就不能习武,日后必然拉不开弓,那在外人眼里是不是一场笑话?   裴德妃想到萧宴清落水之事,心里泛起一阵一阵地疼。   她儿自幼聪明灵气,只是年幼时落水伤到了肺腑,如今身体单薄,遇冷就容易感染风寒。   这些年裴德妃想尽了各种办法,都没把二皇子的身体彻底调养好。御医也说,只能慢慢养着。   想到这里,裴德妃收起落寞的神色,她召来宫人问询二皇子在做什么。   宫人说二皇子在读书,裴德妃淡淡道:“让二皇子读一会儿就休息,别伤着眼睛。”   纵有经纬之才,身体支撑不住又能如何。   得了裴德妃传的话,二皇子低声咳嗽了几声,默默把书合上了。   近来宁寿宫比较热闹。   据说三皇子突然得了皇帝青睐,还亲自在骑射营指导三皇子骑射方面的功夫,几场下来,皇帝夸赞三皇子有大将风采。   于是有不少宫嫔前来宁寿宫恭贺芸妃。   芸妃看着众人用手帕捂着嘴笑道:“都是三皇子争气。”   “皇上说了,三皇子虽不爱读书但领军打仗还可以。”   一场天聊下来,只听芸妃在夸自己的儿子,宫嫔含笑恭维。   等离开宁寿宫,有宫嫔撇嘴:“要真这么争气,怎么前几年没见皇上夸他。”   “皇上看重的是三皇子吗?要不是七皇子,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记起三皇子呢。”   与此同时,芸妃冷哼着收起手帕。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些人来干么,恭喜是假,想偶遇萧宴宁是真。   也不想想,偶遇了萧宴宁又能怎么样,还能借萧宴宁的手把皇帝拉到自己宫里不成。   不过宁寿宫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有这些人陪自己唠嗑也挺有意思。   宫里热闹之际,两江那边进入汛期却连续多日阴雨绵绵,河岸决堤,大水不可控,以至于淹了不少地方,死了不少人,百姓流离失所。   事情传到京城,皇帝震怒,先是直接下旨斥责两江布政司官员不作为,而后又在朝堂上询问处置办法。   新科进士张笑等人说当用最快的速度派人前去赈灾。   户部尚书柳瀚朝堂上哭穷,户部的银子就那么多,早已经分配好了。   柳瀚问张笑,是挪西北大营的军饷,还是挤压南疆的粮草,只要张笑说出来,他立刻照搬。   张笑还没吭声,兵部就不愿意了,赈灾就赈灾,扯粮草和军饷做什么。   张笑哪敢说,只能求皇帝做主。   这个时候,竟然还有朝臣上奏说发生这样的灾祸,皇帝应该下罪己诏,祈求宽恕,把皇帝气得脸都青了。   朝堂上吵吵闹闹暂时吵不出个一二三,皇帝甩袖离开。   因为朝堂上气氛压抑,后宫也沉寂下来了。   萧宴宁扎着马步,心想,他这个皇帝爹也挺可怜,朝堂上世家和寒门对立,他爹明显想扶持寒门,所以张笑等新科进士当初才能在皇帝生父尊号之事上扯下一批人。   现在发生了灾祸,这些寒门光有嘴,其他人不配合,一点用都没有。   同时,萧宴宁觉得挺可笑,那边大水不止,急需粮草和银子,朝堂这边的朝臣却还在扯皮,趁机揽权。   也许在一些人眼里,人命不过是博弈的工具。   皇帝被一些脑子一根筋的大臣气得脑袋疼,跑到永芷宫避难。   秦贵妃给他揉着,皇帝脑子眼一抽一抽地跳。   “都是什么混账东西,竟然一直上书让朕下罪己诏。”皇帝怒声道。   秦贵妃忙道:“那皇上就不下。”   皇帝看了她一眼,脑子疼得更厉害了。   “也不能说不下就不下。”皇帝有些无奈,水灾真是太过严重,死伤太多,这个罪己诏他不下也得下。   身为皇帝也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想到这里,皇帝越发心烦。   下了罪己诏,日后史书上必然有他一笔。   不到万不得已,这个罪己诏他才不会下呢。   “又不是父皇的错。”萧宴宁不解地问:“他们为什么不下   。”   皇帝看着他:“他们不是皇帝,怎么下。”罪己诏又不是人人都能下的。   萧宴宁才不管呢,他横横地说:“父皇没错,他们就是有错,他们要认错才对。”   皇帝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个模糊的想法,是啊,那些大臣为什么不能认错?出现水患,难道那些大臣就没错?   大臣不能下罪己诏,还不能向天下认错吗? 第28章 028 他向苍天请罪,百官就向他请罪……   望着一脸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的萧宴宁, 皇帝只觉得来永芷宫一趟还真来对了。   萧宴宁一席话让他豁然开朗,连头都不怎么疼了。   皇帝把萧宴宁招到跟前,定定看了许久, 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不愧是朕的孩子,一心向着朕。”   秦贵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这并妨碍她看得出皇帝足够高兴, 于是她顺着皇帝的话道:“皇上的孩子自然都会向着皇上。”   皇帝心道那可不一定,不过这话到底没有说出来。   皇帝望着萧宴宁, 看到他脖子上那串小元宝串成的项圈突然兴致勃勃道:“朕给你换个大点的项圈吧。”说罢这话,心里立刻在琢磨着用多大的金元宝合适。   萧宴宁立刻用手捂住自己脖子上的小元宝, 他满眼警惕地看着皇帝:“不要。”他那表情很灵动,很直白地在说, 休想抢走他的小元宝。   “嗯?你这是什么表情,难不成以为朕这么没见过世面, 看上你的小元宝了?”皇帝都被气笑了道:“你以为朕是你呢?”   萧宴宁摇头:“太大, 脖子疼, 这个, 正好。”他试戴很多次才满意,自然不会随意换掉。   “既然只喜欢这个小元宝, 那就算了。”皇帝拉长声音慢悠悠道:“大大的金元宝, 朕就不给了。”   “给。”萧宴宁听懂了, 萧宴宁急了, 他抓着皇帝的手满眼着急:“父皇, 给。我放宝箱。”   “放了宝箱又不给父皇用。”皇帝板着脸故意逗他。   萧宴宁忙道:“给父皇用, 父皇给大大的金元宝。”   “既然最终还是要给父皇用,那父皇不给你,直接拿去用, 不是一样吗?”皇帝皱着眉头一脸苦恼道:“既然这样,那父皇为什么还要给你。”   以萧宴宁现在的年龄自然被绕晕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反驳不了,可不反驳又觉得哪哪都是错。   于是萧宴宁在心里暗骂皇帝一句奸诈,急得双眼却噙满了泪水,他看向皇帝又看向秦贵妃委屈地喊:“母妃……”   他这双眼一含泪,可把秦贵妃给心疼坏了,她倒是想给萧宴宁做主,但逗他的人毕竟是皇帝,秦贵妃只能委婉地提醒道:“皇上,七皇子还小呢,哪能听得懂这些。”   “好了,别向母妃告状了。”皇帝把萧宴宁抱在腿上,他捏了捏他婴儿肥的脸颊,脸上尽是笑意:“听不听得懂无所谓,心里知道向着朕就好。大元宝,朕一会儿就让刘海给你送来。”   “还有,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成什么样。”皇帝用手轻轻抿去他眼角的泪水说。   萧宴宁:“……”他这个男子汉年龄有点小吧。   不过好在金元宝到手了。   皇帝去永芷宫时神色不虞,出来时神色轻松,于是宫里的人就知道秦贵妃又把皇帝哄高兴了。   有些人心里是不大舒服,为什么是秦贵妃,为什么每次都是秦贵妃,为什么偏偏就是秦贵妃呢。   但就像皇后说的那样,秦贵妃能笼络住皇帝,那是她的本事。   嫉妒没用。   那些一年也见不到皇帝几面的人只觉得皇后这话有些偏颇,但又没有立场反驳。   在这个皇宫里,没有背景又不受宠又没有子嗣的宫嫔,日子的确有点难熬。若是淡漠一切也好,至少吃喝不愁,但若想要过得更好一些,总要依附其他人,只是从此也失去了选择的权利。   朝堂之上,两江阴雨绵绵连续不断,让本就决堤的大江大河更是雪上加霜。   眼瞅着天没有晴下来的意思,皇帝最终还是下了罪己诏。   同时,御史也弹劾了不少朝臣,有的是家中有小辈不争气,做出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有的是为官不仁,贪赃枉法,还有两个是下了朝竟然还有心前去青楼狎妓。   御史笔下,国有难,两江老百姓受灾,这些官员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自然也不配站为官。   皇帝在朝堂上痛心疾首,脸色扭曲,他怒骂一些官员私心重,其心可诛。   皇帝气得半歪在龙椅上,他一手扶着龙椅,一手捂着心口含泪说,天降水灾是上天在警醒他,也是上天在提醒他,朝堂有人不公。他这个皇帝虽下了罪己诏,以一己之力替他们承担罪孽,但他们这些官员做错的事不可一笔勾销,官员们应该反思自己都做错了什么。   “众卿反思的折子朕都会看。”皇帝望着百官:“朕下罪己诏时的悲悯悔过苍天可鉴,众卿也万万不可敷衍朕。”   他向苍天请罪,百官就向他请罪。   完全合理!   群臣:“……”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他们就要上折子反思自己做错的事了。   皇帝才不管他们在想什么呢,说完就退朝了。   回到乾安宫,皇帝心口那股被逼着下罪己诏的气终于散了。   刘海见皇帝心情不错,忙奉上茶。   皇帝喝了一口,长叹一声,眉目间又染了愁绪。   “陛下,老奴这就把茶换掉。”刘海一看皇帝心情又变了,忙道。   皇帝:“和茶没关系,朕是担心两江的水患。”   “有陛下的挂念,是两江百姓的幸事。”刘海低声道,他太知道饥饿的滋味了。   面对天灾,最苦ῳƖ 的就是老百姓。   水患之后,房屋倒塌,田地无收,百姓流离失所。   到时卖儿卖女,支离破碎。   “若苍天保佑,云销雨霁,才是幸事。”皇帝语气怅然。   若阴雨不断,决堤之处只会更多,受灾的地区和百姓只增不减。   想到这里,皇帝抬眸,眸中怅然已消,他道:“召秦追来。”   刘海说了声是。   三日后,吏部尚书秦追再次入阁,又被封为瑾身殿大学士,再次成了首辅。   消息传到后宫时,秦贵妃正带着萧宴宁在太后的永乐宫。   萧宴宁摆弄着蛐蛐心下叹息,看来,朝堂上这次利益争夺以世家胜利结束了。   不管是寒门还是世家,争夺到足够利益后,就该有序进行赈灾了。有秦家坐镇,事情大抵要顺利不少。   至少户部尚书柳瀚敢糊弄张笑,却不敢糊弄秦追。   秦贵妃听到消息有些失神,太后看着她一语双关道:“别多想了,日后风雨多着呢。”   秦贵妃回过神忙道:“姑姑,我不懂朝堂上的事,但我听说哥哥在朝堂上一直支持尽快赈灾。皇上肯定明白哥哥的心。”   “明白如何,不明白又如何。”太后淡淡道:“说不定人家还以为支持为假,要挟为真呢。”   秦贵妃皱起好看的眉头,当初因为尊号之事,朝堂上死了不少人,连礼部尚书都致仕了。秦追被割去首辅之职时,秦贵妃那颗心一直在悬着,生怕会有更不好的消息传出来。   身在后宫,前朝的事她又不敢打听,那些天她愁的睡不着,眼圈都重了不少。   如今秦追又成了首辅,她还是有点担心。   “我早就同你说过,秦家现在进退不得,唯有七皇子成才,才能保住秦家满门荣耀。”太后看着秦贵妃那张浮满愁绪的脸淡淡道。   秦贵妃的视线落在殿外萧宴宁身上。   萧宴宁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逗笼子里的蛐蛐,这个蛐蛐还是萧宴宁自己抓到的呢。   当时他把蛐蛐放在手上拿给秦贵妃看,秦贵妃差点没晕倒。   秦贵妃想让人把蛐蛐扔了,萧宴宁就眼泪巴巴地看着她。   她到底没忍心,让人给他做了个笼子。   想到这里,秦贵妃有些心虚地说:“姑姑,我也知道。”她也这么想,谁坐那个位置不是坐,为什么不能是萧宴宁。   但不是她拉后腿,以萧宴宁现在的状态,好像没啥希望啊。   太后也看到了萧宴宁,看着看着就一阵心塞。   太后看向心虚的秦贵妃语气略重:“你就是太溺爱他了,他都快五岁了,还没开始启蒙,三字经都不会背吧。”   秦贵妃忙道:“已经会背了呢。”   “自豪什么。”太后心累:“几个皇子公主在他耳边背了几个月,听也该听会了。就这,我听说,还背得颠三倒四呢。你身为他母妃,当培养他成才,而不是事事都由着他、纵容他。”   秦贵妃为自己辩解:“姑姑,我用心培养了,但他不学啊。”萧宴宁跟和书有仇一样,她教,萧宴宁就是不学。   她生气,萧宴宁就哭,有次差点哭抽过去了。   看着睡着后还一抽一抽的萧宴宁,白净的脸上都是泪痕,秦贵妃就逼不下去了。   后来秦贵妃就想开了,萧宴宁这么聪明,成才肯定能成才,只是现在年龄太小,没必要逼迫,等大了,到了年龄,自然就一飞冲天。   所以,着急也没用。   太后语气淡淡:“你若狠不下心,我倒可以教导。”   秦贵妃:“……”   秦贵妃脸上浮起虚假的笑:“姑姑,不是我狠不下心,是皇上也舍不得。而且七皇子爱告状受不了委屈,要是敲了他板子,一炷香皇上就知道了。姑姑也知道皇上宠溺七皇子,我也不敢逼迫太狠。”   听闻这话,太后沉默片刻,随即脸上浮起嘲讽之意:“到时培养出一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你哭都没地方哭。”   秦贵妃心里有些不乐意还有些不服气,她的小七怎么可能是不成器,怎么可能是纨绔子弟。   太后也太看不起萧宴宁了。   从永乐宫回到永芷宫。   秦贵妃把萧宴宁拉到跟前,神色郑重道:“宴宁,母妃跟你说,你是皇子,你可一定要争气,长大可不能是个纨绔。”   萧宴宁还以为秦贵妃在太后那里受了刺激,准备把他摁在书桌前呢。   结果秦贵妃说完,大手一挥:“去玩吧,记着母妃的话。”   萧宴宁:“……”   所以秦贵妃打算每天在他耳边唠叨这几句话,让他刻骨铭心不敢忘记吗?   后来知道秦贵妃每天都在教育七皇子成才,皇帝问萧宴宁秦贵妃如何教育他。   萧宴宁头也不抬:“母妃说,要争气,不能是个纨绔。”   皇帝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然后呢。”想要成才,得读书啊,都读了什么书,他在永芷宫没看到什么适合孩子读的书啊。   萧宴宁抬头,满眼单纯,很是奇怪:“母妃说了啊,要争气,不能是个纨绔。母妃每日都这般教育儿臣。”   皇帝:“……”   看着满身泥水有点脏兮兮的萧宴宁,皇帝站在那里无语又无力,所以秦贵妃口中的成才就只是一句话?   秋天的尾巴彻底消失时,萧宴宁的蛐蛐彻底没了声响。   萧宴宁很伤心,亲自用小铲子给它挖了个坟,把它埋在里面。   萧宴宁嘟嘟囔囔几句,为蛐蛐送行。   而这天,大公主的婚事终于定下了,并非寒门之家,而是文勇侯家的嫡次子季洛河,是当年的探花,很有才名。   皇帝赐婚,来年九月初九成亲。 第29章 029 梦到自己被两只鹰啄瞎了只眼……   眨眼又是一年, 这个年秦贵妃过得不怎么痛快,因为年前英国公病了一场。   英国公年轻时在战场上大大小小的伤没少受,年轻时不觉得有问题, 现在年岁渐大,身体就有点遭不住了。平日里受伤严重的地方泛疼在他眼里都属于正常, 自己找大夫开点药就行。   只是一到冬天就难捱, 总感觉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疼的地方。以往老爷子都硬抗,今年老爷子还想硬抗, 没抗住,折腾来折腾去, 把自己折腾病了。   秦贵妃听到消息后,担心的不行, 恨不得一天派无数个宫人前去打听情况。皇帝那边更是第一时间派去了御医,又让人从御药房送去了不少上好的药材, 还赏赐了不少上好的补品。   太后那里不用说, 日日在佛堂念经, 还亲自抄写经文送到了国公府。   皇帝知道秦贵妃心情不好, 下了朝还特意前来安慰她。   被萧宴宁安慰时,秦贵妃还能忍着伤着反过来安慰萧宴宁, 让他不要担心。皇帝这一低声温柔的安慰, 秦贵妃彻底忍不住了, 眼泪那是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皇帝忙给秦贵妃擦眼泪:“已经派御医去了, 英国公很快就会没事的。”   “臣妾知道, 臣妾心里感激皇上。”秦贵妃眼泪朦朦, 梨花带雨:“只是臣妾心里难受,忍不住担心。”   皇帝望着她叹息一声:“你的心情朕了解。”他自打入了这京城,碍于种种原因, 已有数年没见过生母了。一想到母亲在通州独自一人,皇帝心里也不好过。   别的不敢说,思念父母这种心情,他和秦贵妃一样。   他也想把母亲接到京城,但时机不对,还是得缓一缓。   秦贵妃见皇帝一脸落寞,她忙擦了擦眼角:“臣妾在皇上面前失礼了。”   “这算什么失礼。”皇帝望着她道:“贵妃性情中人,在朕面前哭一哭也好,要不然一直憋着,会把人憋出毛病。”   像他,他都快病了。   秦贵妃自然感激皇帝的安抚。   这时,萧宴宁来了。   萧宴宁赶来的时机恰恰好,打断了皇帝要说的话。   萧宴宁眼泪浅,一看到秦贵妃脸上有泪,他就忍不住掉眼泪。   小孩子一哭特可怜,皇帝一看又哭了一个,也没心情感慨他自己了。   他看向闷闷哭的萧宴宁头疼道:“你别哭了,快来哄哄你母妃,你母妃的眼睛都哭肿了。”   萧宴宁很听话,他吸了吸鼻子,走到秦贵妃面前道:“母妃,你不要难过了。”   秦贵妃点了点头,正准备说自己不难过了,结果这时萧宴宁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一个大泡泡从鼻子里跑了出来。泡泡颤抖了两下,啪的一声裂开,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秦贵妃:“……”她心里还在难过呢,但是看着萧宴宁自己都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懵逼模样,她难过的同时又觉得有点好笑,一时间,表情有些扭曲。   皇帝也愣住了,随即他反应过来扬声道:“来人,把七皇子带下去……”   萧宴宁根本没等他把话说完,自己鬼叫了一声,捂着半张脸跑了出去。   皇帝:“……”   在他记忆里,在通州时,包括太子在内,他每次见了都是干干净净,在他面前都是进退有礼。唯有萧宴宁,好像自打萧宴宁出生,皇帝已经见过无数发生在他身上的糗事了。   皇帝转动着眼球默默看向秦贵妃。   秦贵妃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皇帝沉默半晌:“刚才小七是害羞了吧。”   秦贵妃干干道:“是吧。”要是不害羞,也跑不了那么快啊,跟一阵风一样,咻得一下子就没了,最基本的仪态都没有,皇上面前,甚至告退二字都没说。   很失礼!   皇帝看着秦贵妃,秦贵妃看着皇帝,四目相对,两人脑海里想的都是那个鼻涕泡泡。   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始,嘴角蓦然绷不住了,相互看着就笑出了声,笑得一时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至于萧宴宁,萧宴宁洗干净了脸就把自己整个人埋到了被子里,他现在只想原地消失。   皇帝从永芷宫离开本来想回乾安宫,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心血来潮地去了钟祥宫。   柳贤妃仍旧和以前一样温柔,皇帝和她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望着乖巧站在一旁的五皇子,皇帝和善地问道:“最近在做什么?”   萧宴安恭敬道:“回父皇的话,儿臣写字力道不足,如今正在练字。”   皇帝点了点头笑道:“知道用功是好事。”   五皇子一脸感动:“谢父皇,儿臣会努力。”   皇帝又问了几句学业上的问题,五皇子回答的还不错,至少皇帝一直在点头。   从钟祥宫出来,皇帝又去了玉福宫。   皇帝没有在第一时间见到六皇子,听康淑妃说,六皇子正在读书。   康淑妃准备让人把六皇子叫来,皇帝阻止了她,说是自己要亲自去看六皇子读书的情况。   六皇子端坐在书桌前,神色肃穆,人则像是一轮明月温润又清冷,有几分康淑妃的影子。   读书声朗朗悦耳。   看到皇帝,六皇子也只是惊讶了一下,而后坦然、大方、规规矩矩地请安。   皇帝看着桌子上的书随口道:“喜欢读书吗?”   萧宴钰垂眸恭声道:“儿臣虽年幼,却也知道读书可以明事理。老师也曾讲过,书要多读才能明白里面的意思,儿臣喜欢读书。”   看着规规矩矩的六皇子,就连答话都滴水不漏。   皇帝心想,这才是他熟悉的孩子的模样。有礼有节,不卑不亢。   望着站着一动不敢动的六皇子,皇帝想的却是两年前这孩子一听到读书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如今大了,也沉稳了。   皇帝有些意兴阑珊,不过面上并不显,他夸赞了六皇子几句,这才缓缓离开。   “你说七皇子喜欢读书吗?”回宫的路上,皇帝问刘海。   刘海笑道:“皇上,七皇子虽然还小,但到底是皇子,等入了学就会读书了。”   “朕问你,他喜不喜欢,扯这些做什么。”皇帝挑眉道。   刘海忙垂下眼诚实地回答:“恕老奴眼拙,老奴还真看不出来。”   “怕是不喜欢。”皇帝叹了口气给了个结论。   刘海偷偷观他脸色,不像是生气的模样,但也不怎么高兴。   刘海心里不由感慨,真是伴君如伴虎,帝心难猜。   皇帝其实并没有生气,他只是突然发现,相比较其他人,萧宴宁没有那么假,至少脸上没有披上喜怒不形于色的外衣。   若今日他问萧宴宁喜不喜欢读书,他应该会皱着眉头一脸不高兴地回答不喜欢。   皇帝也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心态在宫里转一圈,只是他那些孩子又有什么错。他也是从孩子一路走来,到现在身为人君,很多事都不能太过任性。   身为皇子,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若太不上进,也非幸事。   “小七倒是有朕年轻时的样子。”皇帝说,在通州也没那么多规矩,他也做过几件荒唐事,也有那么几分桀骜。   刘海笑:“陛下现在也还年轻,正是几位皇子学习的榜样。”   皇帝横了他一眼:“从你嘴里听句实话也挺难。”   刘海诚惶诚恐道:“陛下跟前,老奴说的都是实话,不敢有半分欺瞒。”   皇帝哼了声,没再吭声。   如同去年让人头皮发麻的水患,天总有晴的时刻,流水总有停的时候,河堤也总有重新搭好的时候。   英国公的病年后也稳住了,只不过到底是老胳膊老腿了,御医说平日里需要多注意休养。秦贵妃还特意遣人去英国公府,让英国公务必注意身体,要不然她寝食难安。   英国公自然满口答应。   家人身体健康,秦贵妃的心情也明媚起来。已经强制把黑历史忘在脑后的萧晏宁早就活泼起来了。   秦贵妃问他有什么打算时,萧晏宁握着拳头说自己一定要抓到一只威武雄壮的蛐蛐,尽量把它养过冬天。   秦贵妃:“……”   秦贵妃被他的梦想震的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忍不住道:“就没有想过去上书房和哥哥们一起读书?”   萧晏宁大惊失色:“没想过。为什么要读书?”   秦贵妃比他还要震惊:“为什么不读书?不读书就不识字,你怎么能不读书呢。”   很强的反问,萧晏宁竟然无法反驳。   兴安七年,八月初八,漠北再次传来好消息,梁绍梁大将军率领漠北铁骑把西羌赶离大齐国土数百里。   西羌国主上书皇帝,愿签订条约,保两国边陲来往平安。   皇帝大喜,下旨召梁绍回京。   九月初九,大公主萧安怡同季洛河成亲。   因为是皇帝第一个孩子成亲,当天非常隆重。   萧宴宁凑热闹,看了季洛河一眼,是个丰神俊朗的男子,一身书生气。   不管促成这场亲事背后的原因,至少当天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满意的笑容。   大公主的婚事结束,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了太子身上。   被人关注的太子压力陡然大了很多,成亲原本是他的私事,但沾了太子之名,私事就变成了国事,半分由不得他。   十月初六,梁邵率领大军距京城还有二十里,皇帝命太子带人去京城十里外的拜别亭前去迎接。   梁邵进京的当天,皇帝在永芷宫午睡时突然做了个噩梦,梦到自己被两只鹰啄瞎了一只眼。   皇帝惊恐地喊叫了一声,睁开眼猛然坐起身时,眼底还残留着惊色,身上更是出了一身汗。   秦贵妃听到惊呼声连忙到内殿查看情况,只见皇帝神色不豫,起身未发一言,甩袖离去。 第30章 030 不管是不是,先替梁家挡一波……   谁都能看出皇帝的心情非常不好。   皇帝离开永芷宫时, 脸色阴沉得能滴水,看到萌萌哒的萧宴宁都没能勉强笑一下,只是木着脸揉了揉他的头就走了。   刘海看到这一幕, 心下对萧宴宁这个七皇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有了更深的了解。皇帝的脾气他很清楚,盛怒之下也就萧宴宁能得他个眼神, 若换做其他人, 皇帝大抵连看都不看多一眼。   萧宴宁看着皇帝消失的背影,有些纳闷皇帝这火气是对着谁, 于是他哒哒地走到秦贵妃面前好奇地询问:“母妃,父皇怎么了?”   到底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打听起情况并不会惹人多心怀疑。   秦贵妃揉了揉泛疼的额头,语气有那么些不确定:“可能是没睡好。”   萧宴宁一听眨了眨眼, 没睡好,又这么生气, 那应该是做噩梦了。   萧宴宁皱了下眉头, 古代很多帝王对做噩梦这种事都很在意, 梦境若是太过诡异还需要钦天监解梦。如今又恰逢漠北的梁绍梁大总兵归京……萧宴宁扯了扯嘴角, 不会吧,梁大将军回京的时间点挺背啊。   本来打了胜仗, 西羌又奉上国书, 皇帝心里正高兴, 就等着梁绍胡来进行庆祝呢。皇帝还让太子亲自去迎, 梁绍本该满身荣耀, 现在一个弄不好皇帝这噩梦就和他牵扯上了啊。   皇帝做噩梦的内容一般不会传出来, 如今就看皇帝找的解梦人如何解释了。   秦贵妃看萧宴宁跟个小大人一样皱着眉头,她以为萧宴宁是在担心皇帝,于是温声道:“不用担心, 你父皇就是一时心情不好,很快就没事了。”   身为皇帝,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哪有那么多时间让恶劣的心情霸占情绪。   萧宴宁收起心思,继续把自己当做一个真正的孩子:“儿臣希望父皇快快开心起来。”   那厢,皇帝回到乾安宫冷眉吩咐:“传钦天监监正。”   钦天监因为官职的特殊性,一般都是祖传的职位。祖上有人踏上这条路,后辈子孙一般来说那是不学也得学。   刘海见皇帝神色凝重,脸上没了笑容,他神色肃穆,转身离开。   他刚走两步,皇帝又拧着英气的眉头道:“等一下。”   皇帝面色凝重中又带着些许迟疑,他也想到了今天是梁绍率大军归京的日子。他此时因做噩梦传了钦天监监正,若解梦时有闲言和梁绍扯上关系,那他心里势必不舒服。   皇帝到底不愿寒了在边陲打仗将士们的心,于是转悠了两圈郁郁道:“暂时不要去钦天监了,去翰林院找个人来给朕讲经书。”   刘海躬身退下,朝翰林院走去。   没过多久,翰林院修撰卢文喻来了。   卢文喻出身极好,祖上就是读书人,父亲还是两江总督,他在翰林院。他身上既有世家子弟的风姿,又不会看不起寒门子弟。他在朝堂上的人缘也好,和谁都能说上两句话。   他为人又不古板,讲起经书来更是头头是道,是个很有趣的人。   看皇帝神色不怎么好看,卢文喻面上不显,心里却谨慎了不少。   请安后,皇帝招呼他坐下道:“朕幼时曾读《负荆请罪》,只觉得廉颇知错能改,值得赞扬。经长平之战,廉颇被解军权,赵国因此大败,后来廉颇奔走魏、楚两国都不得重用,一代名将,可悲可叹。爱卿说,今日朝堂之上可有人堪比廉颇之才?”   卢文喻笑道:“自然有,朝中武将皆如此,且要比廉颇将军幸运的多。”   “哦。”皇帝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说说看。”   卢文喻继续说道:“廉颇虽颇有盛名,却生在乱战之时,国不统一,各自为主。读史书就知他命运多舛,有将才却未能遇到明主。今我朝四海归一,皇上乃天下之主,将遇明主而不蒙尘受冤,实乃幸事。”   一句将遇明主让皇帝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卢文喻细细观察着他的脸色,皇帝想做明君,明君就要有好的名声。   卢文喻站起身朝皇帝拜了一拜,郑重道:“臣虽非将才,若得皇上应允,也愿同武臣一样赴边关,守边境。明君坐堂,臣等死而无憾。”   “让你来讲经书,怎么就说起死了。”皇帝瞪了他一眼:“就不能像梁卿一样,大胜而归。坐下。”   卢文喻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他笑道:“梁总兵脸和性格完全不同,若到了御前,怕恨不得连身家性命都奉上。”   他这么一说,皇帝就想到了当时梁绍想去漠北时的样子。梁绍长着一张俊秀的书生脸庞,但说话耿直不善辩解,当时红着脸,扑腾一声跪了下来,急得指天发誓:“皇上,臣愿前往漠北,若不能把西羌打服,臣便永不归京。”   说实话,皇帝当时都被他震住了。   想到往事,皇帝摇头笑了起来:“朕也有几年没见梁卿了,不知道有没有变了模样。”   “天天风吹日晒,大抵要黑上不少。”卢文喻接口幽幽道:“当年的‘玉面郎君’现在可能收不到多少帕子了。”   皇帝瞅了他一眼,又看一眼,表情有点怪。   刘海忙为两人沏茶,放下茶盏时,刘海略带几分八卦道:“老奴听说,梁大人在京城比卢大人受欢迎。当年因为此事,卢大人还和梁大人几个月不说话呢。”   皇帝诧异道:“是吗?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被皇帝盯着八卦,卢文喻有些急了:“皇上,臣一介读书人,他一介粗人,臣如何嫉妒他。”   皇帝:“……朕随口一说,也未曾说嫉妒,卢卿倒也不用着急辩解。”   卢文喻:“……”   刘海默默退下,皇帝心口那道气儿总归是顺了些。   梁绍归京后第一时间进宫拜见皇帝。   皇帝看着他,是黑了点,皮肤也粗糙了不少,不过站在那里不开口时还是跟个柔弱书生一样。   一开口就粗糙很多。   “皇上,臣幸不辱命。”梁绍说。   皇帝笑着让他起身,把他夸赞了一番:“梁卿真乃国之栋梁,一路奔波辛苦了。”   “不辛苦。”梁绍道。   皇帝:“梁卿先回去休息整顿,三日后,朕为梁卿在宫中摆接风宴。”   梁绍:“多谢皇上。”   再次看到皇帝后,萧宴宁特意悄悄观察了下皇帝,见他神色没有当日一点阴霾,想来暂时没把噩梦的事和梁绍联系在一起。   据他打听,当时皇帝就召见了翰林修撰卢文喻一人,看来这个翰林修撰有一手啊。   “在想什么呢?一脸严肃?”皇帝看着萧宴宁问,小孩子的优势就在这,就算一脸肃穆,也给人一种可爱之感。   萧宴宁小声道:“儿臣在想父皇开开心心了。”   “朕什么时候不开心了。”皇帝敲了下他的脑袋说。   萧宴宁眨了眨眼睛,秦贵妃抿嘴笑道:“七皇子可担心皇上了,这几天都没睡好。”   “是吗?”皇帝笑道,萧宴宁郑重地点了点头。   皇帝道:“放心,只要小七你不惹祸,朕就会开心。”   萧宴宁:“儿臣才不会惹祸。”   言下之意,皇帝可以一直开心,皇帝听到这话又笑了。   十月初九,皇帝在宫里为梁绍摆庆功宴。   皇帝还特意说此次是庆功宴,也是君臣家宴,让梁绍带上家人,和宫里的皇子公主们见见面。   宴会当晚,萧宴宁看到了梁绍还有他的三个儿子,最小的那个和他年龄差不多大,很活泼的样子。   梁绍看着文静,和人打招呼的样子却一点都不文静,一个巴掌拍过去,差点把一些文臣给拍得往前走两步。   酒宴在君臣相庆中开始,一轮酒后,皇帝让太子替他向梁绍敬酒,谢他守西疆国门。   太子彬彬有礼,恭敬地朝梁绍敬酒,梁绍面对未来天子很镇定,说着边关将士为国鞠躬尽瘁不只是他一人的功劳,再三拜谢过皇帝后才把酒喝下。   皇帝很高兴,于是多喝了几杯,看到梁绍最小的儿子,觉得他和萧宴宁很像,于是把人招到跟前,一脸和善道:“你叫什么?几岁了。”   边关长大的孩子一点也不怕生,小孩子一板一眼回道:“皇上,我叫梁靖,今年四岁了。”   萧宴宁听着他奶乎乎脆脆的声音突然很想捂脸,难不成自己说话时都是这个调调?梁靖是真正的小孩子,可他不是啊。   皇帝看了看梁靖又看向萧宴宁:“朕的七皇子要比你大一岁。七皇子喜欢蛐蛐,喜欢雀鸟,你喜欢什么?”   梁绍忙起身道:“皇上,靖儿还小……”   “朕觉得和他有缘。”皇帝笑道:“朕的七皇子淘气的很,梁靖看着要安静的多。”   梁绍:“……”也没那么安静,也很淘气。   “喜欢什么,朕送你。”皇帝哄孩子的语气说。   梁靖歪了歪头,眼睛亮晶晶道:“我喜欢大雁,喜欢游隼。”   “大雁?隼?”皇帝愣了下:“你不怕?”   梁靖摇了摇头。   “游隼和鹰的爪子都很厉啊。”皇帝喃喃道,然后他又不自觉地问:“若被它们啄到眼睛怎么办?”   萧宴宁在不远处听着心尖猛然一跳,他心里一直没有忘掉皇帝噩梦的事。   他觉得以皇帝的性情,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梁靖没提起的鹰,难不成噩梦是鹰啄瞎了眼?   想到这个,萧宴宁心念飞转。不管是不是,先替梁家挡一波,于是在梁靖开口前,他突然举手大声道:“父皇,我知道。”   皇帝没想到萧宴宁会开口,他下意识道:“你知道什么?”   萧宴宁一副求表扬的得意模样:“被鹰和隼啄到眼睛,那就要成为和尚了。”   “什么?”皇帝被这回答震得眼睛都睁大了:“怎么就成和尚了?” 第31章 031 他今天可能要当一回幼儿园小朋……   萧宴宁这一举动很惹眼, 加上他声音有点大,惹得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他。   萧宴宁因皇帝的质问,脸上也适时露出不解、疑惑, 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了皇帝的问题:“不是以前有个和尚,他把自己的肉喂给了鸟, 然后自己后来就成了和尚么。”他的话颠三倒四, 又没有逻辑,像是在叙述一个极为混乱且陌生的故事, 但皇帝和在场的人莫名其妙得一下子联想到了割肉喂鹰的故事。   皇帝的表情有点扭曲,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 他拍了下桌子:“平日里让你多读书你就不读,什么和尚成了和尚, 那叫成佛。”   萧宴宁恍然大悟,很认同皇帝的话, 他一本正经道:“那就是和尚成了佛。”   “这能一样吗?”不知道是不是喝太多的酒, 皇帝脸色有点发热, 他道:“一个是自己割肉舍鹰, 一个是被鹰啄了眼。”一个主动一个被动,能一样吗?   萧宴宁才不管呢, 他皱着眉头, 白嫩的小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他愤愤道:“父皇, 你就说那鸟吃了没。它只要吃了, 被他吃的人就是要成佛。割的肉是肉, 眼睛也是肉,都是肉,有什么不一样?”   如此强词夺理, 皇帝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反驳。   他现在一想到那个被鹰啄了眼的梦,就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萧宴宁的质问,肉都是肉,有什么不一样,吃了就要成佛。一时间,皇帝满脑子都是这些话,人也有点呆愣在那里。   “皇上,臣以为七皇子这观点很是奇特。”新任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徐渊很给面子地朗声笑道:“臣以为七皇子这理解也有一定的道理。”   徐渊是皇帝亲自提拔入阁的人,可以说是完全的帝党。   他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七皇子虽童言童语,但他们又不是钦天监的人员,没必要和一个孩子过不去。   最关键的是,看皇帝那神情根本没有恼怒的样子。既然这样,作为一个贴心的臣子,还不如趁机夸夸七皇子的理解能力呢。   首辅秦追随意看了眼萧宴宁,只觉得他这话对梁绍来说就是一场及时雨。皇帝召见卢文喻后,因为时机太巧妙,卢文喻深夜还前去拜访过秦追。   卢文喻前去见秦追倒是没有结党营私的想法,只是觉得梁绍是个难得的将才,希望在皇帝心有疑虑时,秦追能拉上一把。   若忠臣良将因皇帝一个疑心而没有好结局,那也太令人心寒了。   卢文喻找上秦追的原因也是梁绍的父亲曾在英国公手底下当过差,虽然时间不长,但到底有这么一层关系在。   何况卢文喻也了解秦追的品性,就算不帮忙也不会出卖他。再者,除了秦追,他也不知道该找谁。   如今几个皇子年龄越发到了,朝臣的心思明显多了起来。   那些寒门子弟是皇帝看重的人,也没太多心思,确实能说的上话,但他们之间关系泛泛,万一泄露了自己前往的秘密,那在皇帝眼里,以后朝堂上就没自己这个人了。   秦追虽是贵为文臣之首,可他出自英国公府,知道一个良将对国家意味着什么。   这几天秦追从秦贵妃那里得知皇帝可能是做了噩梦之事,他就一直在考虑该怎么把梁绍从这件事上扯出来,没想到故事都说不囫囵的萧宴ῳƖ 宁误打误撞解决了这个难题。   如今由天子近臣徐渊带头附和,远比他开口的效果要好得多。   相反,对皇帝噩梦事件有所猜测的卢文喻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神情。皇帝只不过问了他一个典故中的人,他能知道什么。想到这里,卢文喻又默默喝了口酒。   心里则幽幽地想,众所周知皇帝特别疼爱这个七皇子,今日一看确实有几分讨人喜欢的本事。只是这学问差了些,想必等入了学就好了。   萧宴宁神色随着众人的夸赞越发得意起来,皇帝瞪了他一眼,但心底被噩梦缠绕的最后一丝阴影也随着众人各种解读、夸赞消失了。   皇帝看向还站在自己面前没有动的梁靖,越发觉得他面相骨骼都特别顺眼,于是道:“若你日后能像你父亲一样成为一个大将军,朕就送你一只鹰。”   梁靖歪了下头,似乎有些疑惑为什么现在不送。   萧宴宁嚷嚷道:“父皇也送儿臣吗?”   “你?”皇帝扯着嘴角:“你连鹰都不知道是何物,你要它做什么?你该不会以为那朕送的鹰是黄金做的吧。”   能站在朝堂上的官员对七皇子从小就爱财的事都有耳闻,如今听到皇帝含笑的抱怨声,很多人都露出了附和的微笑。   萧宴宁:“……”笑得都挺和善,但还是很令人憋屈啊。   这要说爱财,今日在这里坐着的有几个能不爱财呢。   正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爱财有什么不好。   “只要父皇送的,就算不是黄金做的,儿臣也喜欢。”萧宴宁说。   皇帝看着他,有点越看越喜欢。小孩子说出的话足够真诚,听着就格外舒心。   其他皇子看到这一幕,心情难言,他们觉得萧宴宁就不该当皇子,刘海那个位置挺适合他。从小就是马屁精,长大还不把皇帝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梁靖,还不赶快谢过皇上。”趁着气氛正好,梁绍赶紧说。   梁靖是个真正的小孩子,很多事是真不懂。但有一点,他很听话,于是脆生脆气道:“多谢皇上。”   皇帝现在就喜欢表情单纯眼神清澈的孩子,他看着梁靖心念一动笑道:“你刚才说你四岁了?”   梁靖点了点头,他就是四岁了。   皇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道:“朕的七皇子五岁,你们年纪相仿,你可愿意入宫陪他读书?”   梁靖别的没听懂,读书这两个字却听懂了,他有些苦恼,读书很难,比习武还难啊。   但入宫的时候,父亲、母亲和哥哥们一再交代他,要听皇帝的话,那他现在也要听话吗?   只这次没等梁靖开口,梁绍一脸诚惶诚恐:“皇上,犬子年幼又鲁莽粗鄙的很,怕是不能胜任陪皇子读书之事。”   皇帝却根本不容他拒绝,甚至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建议太好了,于是他道:“年幼粗鄙正好入宫读书,等七皇子入学,梁靖就给他当伴读。”   梁绍:“……”   梁绍一脸绝望,完了,回去是不是要赶紧找名师挑灯夜为梁靖补课。要不然,一入宫他就会因学问太差而出名。   萧宴宁:“……”就没人问问他的意见吗?就给他找伴读了?他就要去上学了吗?   他重新当小学生的日子又要开始了?   萧宴宁只觉得眼前一黑,前路无亮。   而其他皇子包括太子都没想到皇帝会让梁靖给萧宴宁当伴读。   某些时候,伴读对于皇子来说就是一个伙伴。皇帝也许没什么想法,可有些人就不这么想了。   皇帝也是酒意上头,又觉得两个孩子可爱,所以才开口。   有点任性了。   在看到一些大臣脸上的复杂表情时,皇帝心里略略浮起一丝犹豫,好像不该做这样的决定。   但转眼看到萧宴宁听到自己要读书时惊惧的表情和含泪的双眸,皇帝的犹豫没了,甚至开始有点气愤,连个故事都讲不好,不去读书做什么,天天捉蛐蛐吗?   于是皇帝沉声道:“你委屈什么,要是书读不好,朕亲自敲你板子。”   萧宴宁:“……”看来就算身为皇帝也逃脱不了望子成才的心。   小插曲过后,皇帝和众位臣子继续饮酒。   梁靖年龄放在那里,大人说的话他又听不懂,歌舞也不会欣赏,他很快就坐不住了。   梁绍也了解他的性子,于是给他找了个借口,让他尿遁。   萧宴宁也不想呆下去,看梁靖离开,他也溜了。   皇帝坐在上位,早就看到两人鬼鬼祟祟的样子了,不过想到萧宴宁难得遇到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于是只示意了下刘海,便不再管两个小孩子了。   那厢到了殿外,看着真正的小孩梁靖,萧宴宁觉得挺有意思。   萧宴宁望着有点呆乎乎的梁靖,起了聊天的心思,主要是小孩子站在一起不说话也挺怪。他走到梁靖跟前道:“你喜欢蛐蛐吗?”   梁靖长得也很好看,但比起养尊处优的萧宴宁,他多了几分边境特有的结实。   梁靖软萌萌地说:“蛐蛐,可以吃。”他就吃过,烤着吃。   也不只是他,边境很多人都吃过。   一句寻常话,一个单纯的眼神,却让萧宴宁心下一顿。同样是蛐蛐,可对不同的人来说却仿佛是不同的东西。   一个是皇宫里拿蛐蛐当玩乐之物的他,一个边境拿蛐蛐当食物的梁靖。   一瞬间,萧宴宁心头浮起莫名的滋味。   他抿了抿嘴,正想说点别的时,梁靖又开口了,他神色略带几分得意道:“我哥哥能抓好多蛐蛐,他们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萧宴宁:“……”   萧宴宁的头皮发麻,在皇宫里,你说你哥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虽然童言无忌,但搁不住有些人心脏,会添油加醋,会胡说八道啊。   “我哥哥才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萧宴宁一边想一边道。   他今天可能要当一回幼儿园小朋友,然后吵这辈子最幼稚的架。   梁靖不乐意了,他举起两个手指头傲气:“我有两个哥哥,我哥哥厉害。”   萧宴宁挺起胸膛更自豪了:“我有六个哥哥呢,我的哥哥更厉害。”   “你哥哥才不厉害呢。”梁靖急得两眼泪花:“我哥哥会骑马。”   萧宴宁也急了,为什么不能顺着他的话说厉害呢,这个架还要吵到什么时候。   小孩子真难缠。   萧宴宁后悔死了,他就不该嘴贱,干嘛要问梁靖喜不喜欢蛐蛐。   和一个孩子找话题也不是这么找的,现在好了吧,没完没了了。   “你哥哥不厉害,我哥哥才厉害,我哥哥不但会骑马还会读书,全天下的书他们都会。”萧宴宁瞪着他道。虽然有点夸张,但吵架本来就需要虚张声势,也需要夸大其词。   梁靖更气了,他双手握拳,鼓着脸,扯着嗓子和他嗷嗷:“我哥哥也会读书,他还能骑马去杀敌。”   萧宴宁:“……”   输了,人家这哥哥真是上过战场杀过敌,他这些哥哥们除了会读书,也就三哥能耍两下大刀,拧个柱子什么的。   眼瞅着就要输了,萧宴宁闭了闭眼,心想对不住了,哥哥们。   他还是个小孩子呢,此时此景,这个架只能往荒唐的方向走了。   于是他红着脸大声说了句后世小孩子最经典的吵架语录:“我哥哥能吃屎,你哥哥行吗?”   梁靖不甘示弱:“我哥哥也能吃屎。”   萧宴宁比他还拧巴:“我哥哥能倒立吃屎。”   梁靖比他还大声:“我哥哥能骑在马上倒立吃屎。”   萧宴宁:“……”好吧,他承认,这场幼儿吵架,真正的幼儿赢了。   看他说不出来话,梁靖有些得意:“所以,我哥哥最厉害。”   “我哥哥最厉害。”萧宴宁自然不认输。   两人谁也不愿意让着谁,相互瞪着,最后突然扑在一起打了起来。   刘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都不知道事情为什么是这走向和发展。他让侍卫把两个孩子拉开,自己匆匆走向殿内向皇帝禀告。   刘海连表情都没管理好,他很震惊。   说实话,他这辈子也没有想到,竟然有人以自己哥哥能吃屎为荣。   刘海匆匆赶到殿内,扑腾跪下,神色扭曲声音略飘道:“皇上,七皇子和梁公子打起来了。”   “什么?”皇帝放下酒杯:“怎么打起来了?”小七虽调皮,但也就喜欢逗个鸟,捉个蛐蛐,怎么就和梁靖打起了呢?这是小七第一次打架吧。   梁绍再次起身道:“肯定是犬子无状,冲撞了七皇子,臣这就把他捉回来给七皇子道歉。”   刘海欲言又止,皇帝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有隐情,说不定是萧宴宁先挑起来的火,于是他道:“梁卿,事情还没问清楚,怎么就能怪梁靖。刘海,你说,怎么回事?”   刘海:“……”让他说?真让他说吗?当着众人的面说?   刘海的目光从太子一一移向其他皇子,被他注视着的皇子都皱了下眉头,这是什么古怪表情,和他们有关?什么事能一同扯到他们所有皇子身上。   皇帝第一次看到刘海表情这么丰富,他心下有股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强压下去,沉声警告道:“刘海。”   刘海闭了闭眼,咬牙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的描述了一遍。   一开始还挺正常,不过是两个小孩子在吵架。小孩子嘛,都喜欢吹大话,话有点大,但也能理解。   随着后面吵架的内容被爆出来,殿内所有人都惊呆了。   尤其是莫名当了主角的几个皇子们,五六皇子震惊地跳了起来,包括一向稳重的太子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皇帝:“……”   等刘海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梁绍:“……”他真的很想说点什么,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是个粗人,嘴比较笨,也实在是没想到七皇子和人吵架会这般与众不同。   殿内沉静的像是没有人,这时若掉下一根针大抵都能听得到声音。   正在这时,只听一阵哒哒跑步的声音,然后就是萧宴宁跟一头受伤的小牛崽一样闷头冲进殿内,他人还没到,含泪的声音已经传到了:“父皇,父皇,你要给我做主,梁靖竟然说他的哥哥比我的哥哥厉害。”   他站在那里抬起头,那副可怜巴巴委屈的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梁靖紧随他身后出现,他也喊道:“明明是我哥哥厉害,你还不愿意承认。” 第32章 032 造孽啊   萧宴宁扭头恶狠狠地瞪着梁靖:“就是我哥哥最厉害。”   两个孩子清澈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愤怒, 如果不是有侍卫在跟前护着,悄咪咪地拦着,他俩估计当着皇帝的面都能再次打起来。   萧宴宁看着梁靖委屈、干净、纯粹的眼睛忍不住想揉腿, 小孩子打架没轻重,那是又抓又踢又咬, 能想到的招数他都能用, 往人身上招呼时连吃奶的劲儿都能给使上。   真要打架萧宴宁肯定占便宜,但他到底是个成年人, 要脸,实在过不了欺负孩子这一关, 打架的时候也是尽量抓着梁靖那两只朝他挠去的手,结果就是愣是被满身牛劲儿的梁靖踢了好几下。   他这辈子的亏都吃在梁靖身上了。   心里感慨归感慨, 这场戏萧宴宁还得继续演下去。   于是他看向皇帝满含泪花还满含期望:“父皇,让我哥哥和他的哥哥比赛, 哥哥肯定能赢。”   皇帝:“……”比赛什么?吃屎吗?   众皇子:“……”不, 他们赢不了。   朝臣们包括梁家人在内:“……”大开眼界, 心情复杂。   看皇帝一直呆呆傻傻没个反应, 萧宴宁一脸着急,他看向太子萧宴瑾眼巴巴道:“太子哥哥, 你来。”   太子:“……”他不但没来, 他还腿软地往后退一步。他不行, 不要因为他在皇子中年纪最大就找他的事。   看太子退缩, 萧宴宁更委屈了, 他的目光落在二皇子身上, 二皇子刚接触到他的视线就摆了摆手,伴随着摆手是剧烈地咳嗽。萧宴宁有些失望,二皇子这身体好像也不能赢。   看到他的表情, 二皇子第一次感激自己身体不好,他也没想过身体好的人会被萧宴宁报以这么大的期望。要是早知道,他今天就应该吐血。   还好,他身体太差了,他承担不起这样的期盼。   萧宴宁的视线落在三皇子身上,他一脸惊喜:“三哥哥。”那表情好像在说,三皇子力气大,肯定能赢。   三皇子使劲儿摇头,跟拨浪鼓一样使劲儿摇,那张好看的脸上写满了拒绝。萧宴宁这一声三哥哥,他受不起,这一声不像是兄弟间的称呼,倒像是催命符。   萧宴宁的表情有点伤心了,为什么都拒绝他。   他看向四皇子,语气带着哭腔:“四哥哥,他们不行,你来。”   “我也不行。”向来聪明伶俐的四皇子只恨自己今晚为什么在,他为什么没消失,他飞快道:“没人能行。”   萧宴宁不明白,但萧宴宁坚持不懈,他看向五皇子:“五哥哥。”   五皇子飞速往后退,他怒视着萧宴宁惊恐道:“不要喊我,我不是你哥,你是我哥。”他甚至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能想出这等比赛的人,根本不是个人。   最终,最具含金量的眼神终于落在了六皇子身上。   萧宴宁握着小拳头,眼泪都掉出来了:“六哥哥。”这是最后的希望啊。   六皇子:“……”   被人无意识地注视着,六皇子只恨自己为什么排在老六,他为什么不是老大。   都看着他做什么,看他有用吗?   本来六皇子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十岁,自认为是个大人了,身为皇子,应该彬彬有礼。   是大人就不该和小孩子一般计较。   现在,他觉得自己还很小,不计较就要背负吃屎的希望了,于是他艰难道:“七哥,六弟帮不上你。要不,你自己来吧。”   萧宴宁摇了摇头,悲愤道:“我不行。”然后他满脸疑惑地纠正六皇子的话:“六哥,你才是哥哥,你是六,我是七,你大我小。你不会数数吗?”真可怜。   六皇子悲愤了,他已经在努力读圣贤书了,努力在让自己变成一个谦谦君子。   但他竟然被一个傻子可怜了,他的拳头都要忍不住往萧宴宁脸上招呼。   说罢这话,萧宴宁看了看梁靖两个哥哥,又看了看自己,做出了自己为什么不行的解释:“我太小了,比不过他们。”   众皇子:“……”所以,他们年龄大,他们活该?   你小你就了不起了!!   见萧宴宁询问了一圈都没什么结果,梁靖得意了。   六个哥哥又怎么样,还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梁靖看着自己的两个哥哥,他跑到二人跟前,一脸欣喜地大声道:“大哥,二哥,你们来,让他看看谁是最厉害的人。”那姿态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而非某种不可置信的比赛。   大哥梁涵,二哥梁牧:“……”不,他们来不了,他们真不是最厉害的人,生而为人,胜负欲没必要这么重。   胜负欲太重,容易挨打,真的!   尤其是大哥梁涵,回京前,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现在被两个孩子这么一刺激,他只觉得身上哪哪都疼。   面对梁靖期望的眼睛,他更是连口都不敢张。   怎么回答。   说自己不行,那不就是在默认六个皇子在这场吃屎比赛中赢了。   回答自己行,那还真不行。   “大哥,你去啊。”争强好胜的梁靖催促道。   各种心绪在心底翻腾,梁涵望着梁靖心口泛起剧烈的疼痛。他伸出手指着梁靖,那只在战场上拿刀都稳稳当当的手,此时不停地颤抖着。梁涵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喉咙里也涌起一股血腥味。   他终于没能忍住,侧身弯腰吐了口血,再次抬起头时,梁涵只觉得有些头重脚轻,好像病了要晕倒。他一个成年人,若是摔倒在地,万一摔着头就不好了,梁涵本能地想扶着什么东西,但最终只能拉住身边的梁牧,随即整个人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际,他听到有人在喊:“天啊,梁少将军被气吐血了。”   梁涵:“……”   什么叫他被气吐血了,他是旧伤复发好不好。   那一刻梁涵莫名有点绝望,后世史书该不会把这段故事写下来吧。   他一点也不想在史书上留下一段因弟弟让他赢得吃屎比赛,他吐血而晕的故事。   梁涵吐血晕倒把萧宴宁吓了一跳。   要真是把劳苦功高的英雄给气出毛病,他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别好心办成坏事。   于是萧宴宁哭了,他跑到一直没说话的皇帝跟前,哭得那是一个伤心绝望:“父皇,父皇,快让御医救他。”   皇帝跟电视中的慢镜头一样,木呆呆地看了他一眼,木呆呆地让刘海请御医。   一场宴会以君臣和睦相知相惜开头,以小儿大吵大闹为过程,以少将军被气晕结束。   这不是为功臣庆功的接风宴,这鸡飞狗跳的菜市场。   “造孽啊。”望着乱糟糟的宴会场地,皇帝喃喃道。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脑袋空空过,空到他根本张不开口说话。   他的心砰砰地跳着,他极其恼怒却又发不出火。   而罪魁祸首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他跟前哭哭啼啼地用手抹眼泪。   梁靖也在哭,比萧宴宁哭得还大声。   如果不是被梁绍提着衣领子提走了,他甚至要趴在梁涵身上哭。   好在御医最终及时赶来,给梁涵把了脉,说是吐出的是身体里旧伤残留下来的瘀血。   误打误撞做了件好事,萧宴宁那颗提着的心这才放松下来。   不过他很快注意到皇帝看他的眼神,很奇妙的眼神。   像是在打量,又像是他头上突然长了角,让人感到迷惑又稀奇,还有一丝丝后悔和嫌弃。   萧宴宁猜得没错,皇帝真有点后悔了。   也不是真正的嫌弃,就是皇帝望着萧宴宁,突然想到他刚刚出生时,自己还亲口夸赞过萧宴宁像他。   而后这几年,皇帝对萧宴宁的夸赞还不少,每次都会说这孩子像自己。   哪哪都聪明。   今天萧宴宁给他带来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惊喜。   一想到自己说过的话,萧宴宁像自己,皇帝就恨不得回到萧宴宁刚出生的那天,他要收回那句话。   这个蠢东西爱像谁像谁,反正不像他。   宴会到了此时也进展不下去了。   毕竟哭的哭,吐血的吐血,不知所措的不知所措,想消失的恨不得没出现过。   从御医口中得知梁涵没事后,皇帝终于开口了,说:“都散了,御医去一趟梁府,务必要确定梁卿伤势无碍。”   皇帝第一次用这种有气无力的语气说话,他倒是很想保持往日的威严,但实在是没劲儿了。   心太累。   朝臣心里都有一杆秤,自然知道什么时候看能看皇家笑话,什么时候不能看。   更何况今日这情况已超出他们预计了,于是皇帝一开口,众人都退了。   除了秦首辅,秦首辅犹犹豫豫,慢慢吞吞,他看向萧宴宁的眼神充满了担心。   果然,年纪小就充满了各种优势,毕竟一次性无差别的得罪所有皇子这种事,一般人都做不出来,但萧宴宁做出来了。   萧宴宁今日的表现要在所有官员家出名了。   回乾安殿的路上皇帝很沉默。   皇子们包括萧宴宁跟在他身边也很沉默。   萧宴宁打了个哈欠,他该睡觉了。   天大的事,他这个年龄也会飞快忘在脑后,于是萧宴宁一边打哈欠一边没心没肺道:“父皇,儿臣困了。”   他揉了揉眼,太瞌睡了。   太子等人看向他,萧宴宁还萌萌哒地笑着和他们挥手再见:“哥哥,明天见。”   六皇子破罐子破摔地冷哼一声,哥哥,他觉得这俩字真刺耳。   萧宴宁才不管他呢,萧宴宁又看向皇帝:“父皇,明天见。”   皇帝扯了扯嘴角,从喉咙里发出一道声音,也不知道是嗯还是哼。   永芷宫的宫人因为突发事件,一整晚都在战战兢兢,生怕皇帝会注意到他们。   如今听到皇帝的声音,他们腿都软了。   看皇帝没什么表示,宫人飞快行礼,飞快低声道:“奴才这就带七皇子回宫休息。”   永芷宫宫人抱着萧宴宁离开后,皇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不动,其他人也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招太子到跟前,语重心长道:“小七还未入学,心智不够成熟,日后他的学业你要时刻关注。让他多读书,多读书。”   太子:“是,父皇。”他一定会好好关注萧宴宁,一定让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皇帝深深吁了口气,又看向其他皇子:“你们是兄弟,兄弟同心,要同太子一起好好监督小七。多读书,多读书。”   皇帝连续重复了好几遍多读书。   其他皇子连连点头,甭管他们之间有没有其他心思,今天萧宴宁搞了这么一出,他们突然觉得彼此都眉清目秀起来。   “老三。”皇帝的视线放在三皇子身上,他道:“你向来不爱读书,朕不反对你耍刀弄枪,但从今天起务必要给小七做好表率,在他面前不可,不可粗鄙,不可粗鄙。”   三皇子:“……是。”   皇帝甩袖离开。   让人比赛吃屎这种事,他再也不想听到了。 第33章 033 据说皇帝当晚做了噩梦,梦醒之……   萧宴宁打着哈欠回到了永芷宫。   秦贵妃正等着他, 这并不意外,每次他出去溜达,只要皇帝不在, 秦贵妃都会等他。   萧宴宁看到秦贵妃,眼底的瞌睡虫都跑了, 他迈着还不够长的双腿快步走向秦贵妃, 人还没到,脸上已经浮起了大大的笑容:“母妃, 儿臣回来了。”   秦贵妃脸色有些阴,她沉声道:“跪下。”   萧宴宁不明所以, 萧宴宁一脸诧异,萧宴宁很委屈, 他抿着嘴眨着大眼茫然地问:“母妃,孩儿做错什么了吗?”   你都让包括太子在内的几个皇子去比赛那个啥了, 你还问有没有做错什么, 秦贵妃在心里尖叫。她实在不好意思把那两个说出来, 她也是万万没想到, 萧宴宁会干出这种事。   听到宫人传来的消息,好比一道天雷劈在了自己头上, 秦贵妃腿都软了, 差点站不稳。   接风宴还没散席, 她又不敢派人去打听情况, 只能在宫里焦灼地走来走去。她脑袋里更是想了无数种萧宴宁会面临的困境, 例如被皇帝责备, 例如被六个皇子暴打……   有些事越想越心惊,越是心惊越忍不住多想,想到的后果还都是最坏的那种。   萧宴宁回来之前, 秦贵妃脑中的剧情都到了自己因教子无方被打入冷宫,萧宴宁跟着自己一起在冷宫里可怜兮兮地吃草了。   听到宫人禀告七皇子回宫的那一刻,秦贵妃那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同时她心想一定要好好教育他一顿。   太有辱斯文了,哪点像是个皇子。   一想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众人见了萧宴宁就会想到今日的场景,秦贵妃是又气又急,心里窝了一肚子的火。   她的决心下得很大,甚至母子二人刚一个照面,她就给萧宴宁来了个下马威。   秦贵妃就怕自己心软。   但此时此刻,看着萧宴宁什么都不懂,胖嘟嘟的脸上写满了伤心和难过,秦贵妃忍不住皱眉道:“你在宴会上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话到底没了一开始的严厉,还多了几分轻柔的安抚之意。   “孩儿没做什么啊。”萧宴宁歪了歪头苦恼道:“孩儿就是觉得哥哥比梁靖的哥哥厉害而已,孩儿错了吗?”   “觉得自己的哥哥厉害是没错。”秦贵妃婆口苦心道:“但你不能那么说,怎么能让哥哥……算了,你年纪还小,和你说你也不懂。你父皇已经命人传旨了,等年后你就去上书房和其他人一起读书。”   萧宴宁的脸垮了。   他就说秦贵妃一向温柔,怎么突然这么大的火气,原来是他那个皇帝爹派人过来多嘴了。   真是的,他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童言无忌啊。   秦贵妃看他那沮丧的表情很纳闷:“你又不认识字,也没读过书,怎么一听到读书就这副表情?”   萧宴宁瘪着嘴快哭了:“孩儿没读过书,但孩儿见哥哥他们读过啊。很多!孩儿还问过三哥哥读书难不难,三哥哥说很难,不会的话,还会挨板子。”   萧宴宁望着自己的小手,心疼极了。   秦贵妃:“……”   不知道的,看到他这副表情,还以为他已经挨过板子了呢。   这三皇子也真实心眼,怎么对着孩子说实话呢。   萧宴宁也是,找谁不好,偏偏挑了个学问最差的三皇子打听情况。   秦贵妃望着萧宴宁,幽幽道:“你父皇已经决定了,母妃也没办法。”   萧宴宁:“……”   萧宴宁一向喜欢早睡早起,都成习惯了。   秦贵妃看他的眼皮都耷拉下来,还时不时打个哈欠,也没继续为难他,就让宫人带着他去休息。   萧宴宁洗漱好躺在柔软的锦被中,想到和他吵架的梁靖,有些幸灾乐祸地想,年后梁靖就惨了,要读书喽。   他不一样,他可是个成年人,读书只有他乐意不乐意,但总归是手到擒来。梁靖呢,一个小屁孩,肯定要吃苦了。   今晚梁靖的屁股恐怕都要开花了,萧宴宁闭着眼睛心想,皇帝金口玉言命梁靖入宫给他当伴读。入了宫,甭管多大年龄,一定得对皇宫里的人心存敬畏,要不然很容易吃大亏。   当然,萧宴宁可以找到很多理由不让梁靖入宫成为自己的伴读。   但想来想去,还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比较安全,至少自己不会真心坑他。   萧宴宁猜测的不错,回到梁府,等梁涵醒来,梁绍亲自送走了御医后,梁靖就被他揍了一顿。   屁股上刚挨了一棍子,梁靖就嚎叫起来,好像是一头正在被杀的猪,声音很是凄惨。   梁靖的母亲霍清莲听到梁绍要孩子动家法,便匆匆赶来,看着嚎啕大哭的梁靖,她忙拦住问:“怎么了这是?”   梁绍也没真下狠手,但梁靖哭得太惨了,好像他把人打坏了那般。   望着充满担心的夫人,梁绍长叹一口气:“咱们靖儿在皇上面前挂脸了,皇上已经开口,年后就让靖儿入宫陪七皇子读书。”   霍夫人大惊:“怎么回事?靖儿斗大的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能陪七皇子读书?”   梁绍把事情讲了一遍。   霍夫人:“……”望着被梁牧抱到一边护在怀里还在委屈痛哭的梁靖,她突然觉得梁绍下手太轻了。   梁绍快愁死了:“皇宫那地方,一片树叶都能砸死人。靖儿在漠北长大,我们对他也疏于管教。他年幼无知不说,性格乖张,我真怕他会吃大亏。”   “那不能推了吗?”霍夫人也心急了:“怎么入了一趟宫就把天给捅出了窟窿。”   “皇上有意抬举,我就是没想到皇上会让他给七皇子当伴读。”梁绍苦笑:“我是想推,可也得推得掉。总不能为了不入宫,把靖儿的腿打断吧。”   霍夫人一脸惊悚地看着他。   梁绍忙解释:“我就是这么一说。皇上已开口,就算靖儿的腿真断了,抬也得把他抬到宫里。”   霍夫人:“……”听着更吓人了。   “今日幸好梁涵激灵,要不然事情恐怕不好收场。”梁绍低声喃喃道:“不过,靖儿今日这么一表现,也挺好。”   霍夫人倒是明白他再说什么,梁涵和梁牧都立下过功劳。时间久了,就怕有心人编排漠北铁骑是梁家军。   家里出个笨点的孩子,会让人放心那么些。   “离入宫还有一段时间,我会请人好好教梁靖,让他心里有个准备。”霍夫人轻声道。   话虽如此,霍夫人心里还是很忧愁。   皇子的伴读都是早早就挑选好的,人家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家人训练着读书、学习,等入了宫成了伴读,学问已经够用了,心智也成熟。   她家梁靖半路杀出来了,什么都不懂不说,还是个不吃亏的性格,真是令人头疼。   “也只能如此了。”梁绍:“七皇子备受皇上宠爱,今日虽误打误撞却也帮我们家解决了很多困境,希望是个好相处的。”   接风宴上的事一夜之间传遍宫里宫外。   有皇子的几位妃嫔或生气或不悦或觉得可笑,但这个时候谁都没吭声,就连宫里的茶盏都没人往地上摔。   有那么一段日子,宫里很是平静,好像所有人都低调起来。   也是,这个时ῳƖ 候太过高调那就是自寻难堪。   不被关注,让人把事情赶快遗忘掉才是最重要的事。   就连萧宴宁也被秦贵妃压在永芷宫没出去,秦贵妃倒不是害怕和其他人对阵,她就是怕有人心里不忿,偷偷把萧宴宁揍一顿。   萧宴宁也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惹人嫌,也不大好意思赶着上去找仇恨。   就这样,宫里难得迎来了真正的平静期。   直到这天,皇帝在朝堂上提起了太子的婚事。   太子是储君,婚事本该提前做准备,但皇帝那边一直没松口,朝臣明里暗里提起过几次,皇帝都无视了。   原本以为太子的婚事要出波折,没想到皇帝自己冷不丁提起来了。   这本来也是一个寻常的朝会,今天朝事不多,大家心情都不错。皇帝望着众人突然用玩笑的语气道:“看着众卿家业有成,朕心里既然开心又羡慕。想太子今年已十八,也该成家了。”   他一句话把众人都砸懵了,朝堂瞬间没了声音,不少朝臣忍不住相互瞄一眼,心里都在琢磨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好像没什么意思,提完又说起了农耕。   百官心不在焉,都在想,皇帝什么意思。是心中有了人选,还是准备开始选人?   下了朝,皇帝朝堂上提起太子婚事的事已经传遍了宫里。   永芷宫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秦贵妃愣了下,然后看向萧宴宁。   还不到六岁的萧宴宁挺起胸膛,看他做什么,他还小呢。   秦贵妃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很快,众人就知道皇帝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太子的生辰了。   据说皇帝当晚做了噩梦,梦醒之后流泪不止,甚是哀伤。   宫人大惊。   皇帝难得流露出真实情绪抽泣道:“太子大婚本应天下同庆,只是太子当年最得他祖母喜欢,如今他要大婚,祖母遥在通州不能前来见证。朕今日忽然梦到母亲,已是两鬓斑白,心中甚是难过。”   消息传到萧宴宁耳中,他一阵无语。   他就知道,太子大婚,皇帝不搞出点名头不罢休。   皇帝借着太子大婚之事,终于露出了真正的心思,他想把生母接入京,甚至是接入宫。   上次是给父母拟尊号,封自己的父亲为皇考,母亲为太后。皇帝最终的目的肯定是封自己的父亲为皇帝,母亲为皇太后。   别看同样是太后,少个皇字意义便很不同。   不出意外的话,朝堂上又将是一场血风腥雨。 第34章 034 春光如旧,岁月无声,太后仍旧……   显而易见的事, 不只是萧宴宁这么想,前朝后宫都明白这个道理。   秦贵妃和太后的身份又若有若无地尴尬起来,以往, 甭管是碍于面子还是基于规矩,前去太后宫里请安的妃子无数。如今此事一出, 不少妃嫔都病了, 太后宫里陡然清冷起来。   这些妃嫔们病的时机恰到好处,出人意料的是皇后, 仍旧同往常前去给太后请安。有些妃嫔一看这样的情况,病情立马又好转起来, 没过多久,太后宫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宫里贵气的女子们坐在一起聊天, 彼此不动声色地或恭维或说笑话,整个殿内都充满了愉快的笑容声。   太后仍旧和以前一样, 只和这些妃嫔说一会儿话就让她们离开。   等宫里恢复往日的清冷后, 太后没有动, 盏书站在她身后, 她愣愣地看着太后的背影,只觉得充满了寂寥。   “太后娘娘, 今日的天极好, 可要去晒晒太阳。”盏书低声询问。   “不了。”太后望着窗户外面语气寂寥:“懒得动。”   盏书心头一酸, 不知该说什么好。   天气暖了起来, 宫里的琉璃瓦在暖阳的照耀下下泛着波光粼粼的亮光, 檐角的风铃随春风轻响, 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宫中回荡。从南方归来的燕子偶尔落在屋檐上,它们没个定性,一会儿飞掠过朱红色的廊柱, 一会儿停在雕花的窗棂上。   燕子轻啄着窗木,偶尔抬头望向房内的人,张嘴呢喃细语,仿佛在诉说着远方的故事。   在这深宫之中,精致的雕梁画栋都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这鸟儿太小了。”太后轻声道:“太年幼。”   盏书垂眸,她知道太后说的不是鸟,而是七皇子。七皇子不占嫡不占长,如今还不满六岁,朝臣所认的正统和萧宴宁挨不上边。说的再狠一些,今日即便是太子出事,东宫的位置也不一定能临到萧宴宁头上。   更重要的是,皇帝即便宠爱萧宴宁这个七皇子,可他还在时时防备着太后和秦家。   若秦家因萧宴宁无缘而动,那便是一场明晃晃的灾难,没有皇帝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盏书望着太后,心下生出一丝怅然,春光如旧,岁月无声,太后仍旧进退不得。   想退,不甘心,想进,路不顺。   有时盏书甚至觉得太后还不如做一只堂前燕,想来来,想走走,也不用独守这高墙。   “说什么呢。”太后轻笑。   盏书这才发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她有些无措。   太后的心情却莫名好了起来,她起身笑着说道:“走,咱们出去看看这自由的堂前燕。”   燕子幼小,但日子还长,守着日子过,谁又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朝堂上果然因皇帝痛哭时那段话开始了争论,一部分朝臣认为,皇帝孝心可嘉,只是宫里已经皇太后。皇帝也已封生母为太后,既如此,皇帝生母以太后身份留守通州又有何不可,没必要非进京,太子成婚后也可以前去通州拜见祖母。   毕竟这一入京,必然要入宫,要不然说不过去。   其他朝臣自然有不同的看法,通州太后是皇帝生母,即为皇帝生母自然可以入住后宫。天子以孝治国,若连生母病重都无法探望,何谈孝心。   说到底之所以能争论起来就因皇帝没有过继给先皇,还有就是宫里皇太后仍在。   若过继了,也就没了当年的尊号之事,也就不会死那么多人,如果宫里没有一个皇太后,那皇帝迎生母入宫即便有点瑕疵,但不影响大局。   现在事情卡在了这里。   双方都有漏洞存在,都没办法说服对方。   不过因有上次尊号之事的教训,朝臣争论时暂时没有那么激烈。   毕竟皇帝动了杀心就会毫不手软。   朝堂后宫气氛都很古怪,就连永芷宫也不例外。   近些天,秦贵妃脸上的笑都很勉强。   萧宴宁也很心累,秦贵妃夹在太后和皇帝之间,最是无奈。好在皇帝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最近都没有入后宫,自然也没有来永芷宫。   萧宴宁真怕他这个皇帝爹来到永芷宫不经意间叹息、满目愁容。   就好比上次尊号之事,当时皇帝在秦贵妃面前就十分做作。   他都那等模样了,秦贵妃能不问怎么回事吗?要不是他在场打断了皇帝的大招,皇帝说不定就把借着秦贵妃的询问说出思念生母的话了。   那个时机很好,恰逢皇帝生母病重,谁能阻止皇帝尽孝。   秦贵妃真做了选择,尊号啊,或者接生母入宫啊都要容易多。   好在,皇帝还没心狠到那种程度,大招被打断了也没续上,没让秦贵妃为难。   后来到底借着康淑妃的口把生母病重的事说了出来,更是用一场病把尊号的事搞了出来。   想想,皇帝也挺有意思,明明是说一不二的帝王,想要做什么事却还是要兜那么一个圈子。   萧宴宁知道秦贵妃的心情不怎么好,也不想打扰她,所以就去御花园的池塘边钓鱼。   萧宴宁一边钓鱼一边叹息,能当皇帝的人心态真稳。   据说朝堂上的大臣睁开两眼站在大殿上就开始吵架,而始作俑者皇帝呢,皇帝很是按部就班,朝臣争论、纠结、吵架都不影响他操心太子的婚事。   太子的婚事夹杂在朝堂上微妙气氛间,显得既压抑又喜庆。   不过也能理解,婚嫁之礼,人伦大道,皇室婚礼,国家重点。   太子成亲,自然也要遵循“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不过,实际上太子的婚事在执行前还要有很多准备工作。婚龄、选偶、婚期的选择和仪注编订等等。   婚礼之制是从皇后或着太后允准成婚开始的。   反正总而言之,皇家婚事比较麻烦,时间也比较长就是了。   池塘边的垂柳绿绿,柔软的枝条随风轻轻摇曳,偶然有那么一枝划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几只锦鲤游来,搅动着一池春水,打破着片刻的宁静。   又或者这水面和这皇宫一样,从来没有平静的时候。   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钟鸣,回荡在这明明很多人却仍旧显空旷的殿宇间,更添几分孤寂。   萧宴宁钓鱼钓了半天,什么都没钓上来。   他并不是个钓鱼爱好者,只是在这里打发时间,人家钓鱼越钓越兴奋,他钓鱼,越钓越困。   没什么成就感,萧宴宁干脆把鱼竿往一旁一扔。   砚喜走上前:“殿下不钓了?”   “不钓了。”萧宴宁打了个哈欠:“本来还想说钓一条鱼给母妃熬汤呢。”   砚喜的脸抽了下,他心想,这池子里的鱼可能不大适合熬汤。   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萧宴宁便站起身道:“钓不到就回去吧。”   砚喜忙收起竿子和小桶,跟在萧宴宁身后离开。   回宫的路上,萧宴宁远远看到了大公主萧安怡和二公主萧安殊。   他蹦蹦哒哒上前打招呼:“大姐姐、二姐姐。”   长得好看的娃娃就算是打招呼都让人觉得可爱。   二公主一直不怎么看得上萧宴宁,但不可否认,被这样一个白白胖胖满身单纯的人看着,心里也没那么别扭了。   不过她对萧宴宁还是没有很大的好感,尤其是他接风宴上的表现,差点把太子的一世英名给毁了。一想到这个,二公主就恨不得萧宴宁从眼前消失。   大公主已成婚,更加温柔、稳重,她看着萧宴宁笑道:“七弟,别跑那么快,小心点。”   萧宴宁猛猛地点头:“大姐姐好久不见。”   大公主被他问候的心底一暖,她笑道:“前几日还在见呢。”   萧宴宁萌萌道:“几天没见过,就是好久好久了呢。大姐姐,你过得开心吗?”   大公主脸上的笑更深了:“开心啊。”   二公主看着砚喜手里的东西,似笑非笑道:“七弟这是去钓鱼去了?”   萧宴宁连忙点头,一脸笑意:“是啊。”   “为什么想钓鱼?”二公主幽幽问。   萧宴宁不明所以,他歪了下头:“就是想钓鱼啊,钓到了也可以给母妃熬汤喝。”   “是吗?”二公主皮笑肉不笑道。   大公主看了她一眼,又温声问道:“那七弟钓到了吗?”   “没有啊。”萧宴宁愉快地说。   “没钓到也这么开心?”二公主又在那里阴阳怪气。   好在萧宴宁听不懂,不跟她一般见识。   萧宴宁白白净净的脸上仍旧挂着大大的笑容:“也开心啊。有,好,没有,也没关系,御膳房有鱼。”   二公主悻悻地哼了声。   大公主不动声色地拉了她一把,然后看向萧宴宁:“时间不早了,七弟快回去吧,要不然贵妃娘娘要担心了。”   萧宴宁点头,他摆了摆手:“大姐姐再见,二姐姐再见。”   砚喜等宫人给两位公主行礼后才离开。   等萧宴宁走后,大公主看着萧安殊语气无奈:“你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什么叫我计较。”萧安殊皱起好看的眉毛:“谁不知道父皇在通州时最喜欢钓鱼,我看永芷宫那位就是故意的。”   “又不是贵妃娘娘在这里钓鱼。”大公主轻声道。   萧安殊翻了翻白眼:“万一是她交代的呢,她在这里说不定还不好使呢。”   “你呀,对七弟的意见太大了。”大公主提点她道:“我看倒不像,七弟还小着呢,心里藏不住话。万一被发现,岂不是得不偿失。”   萧安殊嘟囔:“小又怎么了,小不见的不会做坏事。”   大公主说不动她,也不想发表太多意见,于是就顺势转移了话题。   萧安殊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她也不想多聊萧宴宁,也就顺着大公主说起了别的事。   而太子妃人选选定后,太后第一次主动找了皇帝,说感念皇帝孝心,等太子成婚时,希望皇帝能派人前往通州把皇帝生母接入京。   皇帝:“……”   他完全没想想到太后会主动退步,一时间心情复杂。 第35章 035 皇帝想过种种,但唯独没想过太……   望着慈眉善目的太后皇帝一时间没说话。在正式提出这个问题前, 皇帝想过很多,他想过太后、太后背后的秦家,还有和秦家有关系的那些朝臣会是阻碍, 皇帝甚至想过,若是这些人强行反对他会如何做。   皇帝想过种种情况, 暗自做过种种决定, 但唯独没想过太后会以退为进。   太后主动开口以皇帝孝心为重让其生母入京,足够通情达理也足够有情有义, 但太后这一退,这一示弱, 便显得皇帝太过咄咄逼人。那些支持他的朝臣也会无话可说,太后本来是正正经经的太后, 如果先皇没有选他入京,那随便换一个人前来, 说不定都会以‘继嗣’身份入京。   偏偏选了皇帝, 皇帝已经成年, 已经有子嗣, 更有自己的想法。   东华门前,皇帝立而不入, 不只是身份之争, 也是阁臣和帝王权利之争。若当时他退一步, 内阁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凌驾于他之上, 后来因太后之意, 内阁退让。   说到底, 他登基前所走的路也是一场权利之争。   想到这些,皇帝心情复杂,他望着太后声音略轻:“多谢太后成全。”   太后挥了挥手, 神色有些感伤,她语气也略带几分哀伤:“我和先皇没有自己的孩子,也没享受过天伦之乐,但我能理解皇上思念父母的心情。只是如今朝堂之上大臣因此事争吵不休天下皆知,一些流言蜚语少不得传到我这儿,后宫不得干政,但我想再这么争吵下去,于国无利于民无益。说到底不过是一场家事,皇上有心尽孝,岂可阻拦。”   皇帝听了这话,脸色微微发热。   他想,当年若先皇选中的皇位继承人不是他,又或者选一个年龄小点好控制的皇室子孙,肯定不如他这么难搞。也许在刚踏入京城,礼部拿出登极仪注时,那些人就会妥协。   想要得到高位,做出妥协也无可厚非,他可能是例外。   从太后宫里走出来,皇帝并未直接坐龙舆离开,而是慢慢走着,然后他在一颗梧桐树前停下脚步。   树影斑驳,阳光从枝叶的罅隙间洒落,像是碎金一般落在人的脸上。微风拂过,树叶随风摇曳,光影也随之摇摆、晃动,仿佛在同望着它的人打招呼。   皇帝站在树下,抬头望着那一片片光斑,神色有些恍惚。春日的阳光轻柔又温暖,但仍旧带着一丝刺眼,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皇帝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或者什么都想看,或者根本没想看什么。   片刻,像是被春日刺得有点受不住了,皇帝迈开步子离开,脚下的光影随着他的步伐不断变换,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犹豫。   太后又一次的退让,压制住了朝堂上所有声音。   支持皇帝生母入京的官员和不支持皇帝生母入京的官员大部分都没了声音,当然也有一些守旧之臣,痛哭感慨朝廷礼法已废。   但如论如何,皇帝生母入京已成定局。   甭管那些官员心里怎么想,太后退让的消息传到永芷宫时,秦贵妃明显愣住了。   萧宴宁在心底哀叹一声,然后掰着手指头算皇帝生母,也就是他亲祖母入宫的时间。   太子妃的人选是宣州府卫的指挥佥事张知舟的嫡长女,卫指挥佥事正四品,职位不算高也不算低。   别看张知舟的官职不高,但他所处的宣州府卫却是极重要的地方,里面兵力强,兵源充足,地位非比寻常。   皇帝能给太子选这么一个太子妃,可以说用尽了心思。太子妃出自宣州府卫,这里面的人自然和太子一条心。   在这古代,联姻就是合作的最好方式。   钦天监给出的吉日是来年的三月初十。   算算还有一年的时间,以太子婚事来说,这点时间已经很赶了。   这样一来,明年三月初十之前他那从未谋面的祖母肯定已经到了京城,他那祖母年纪不小了,肯定不会选择冬天来,也不会选择冬天赶路,那差不多秋天会到。   加上收拾行礼和赶路,也就说不定再过一两个月,他的祖母就要启程了。   估算好时间,萧宴宁只想瘫在地上。   留给他享乐的时间真的不多了,美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这话果然一点都不假。   萧宴宁享乐的日子的确没了,不过不是因为皇帝生母入京,而是皇帝命他去上学,并且已经给梁府通过气儿了,让梁靖第二天入宫陪七皇子读书。   萧宴宁接到旨意,头都大了。   他望着刘海,眼泪汪汪道:“不是六岁才开始读书吗?”他颤颤巍巍举着五个手指头,这是五,不是六。   刘海看着他这模样声音都温柔了几分:“七皇子,皇上这是心疼你,想让你早日成才。”   其实皇帝的原话还真不是这个,皇帝原话是七皇子脑子与一般人不同,应该早点读书,可以早点明白事理。只是这话,刘海哪敢说出口。   “刘掌印,你能替我向父皇求情吗?”萧宴宁眼巴巴道:“我才五岁,还小呢。”   刘海:“……”他不敢。   望着可怜兮兮望着他的七皇子,刘海叹了口气:“七皇子,老奴会把您的情况如实禀告给皇上的。”   “多谢刘掌印。”萧宴宁眼中流露出感激之情,刘海心里一颤,忙喊了两声罪过。他也不算说谎,每次传旨后他都会把情况如实禀告给皇帝。但今日望着把自己当做救命稻草的七皇子,他感到有点心虚。   于是刘海匆匆告退,再不告退,他良心受不了。   望着刘海离开的背影,萧宴宁丧气地垂下头,落寞地回房间去了。   秦贵妃原本还有点难受,现在一听萧宴宁明天就要上学,她什么都顾不上了,一心扑在萧宴宁身上。   想到梁靖,秦贵妃有些不喜,她本来已经通过秦家为萧宴宁选好了伴读人选,只是因为萧宴宁左一句不想读书,右一句对读书没兴趣,她便没提前向皇帝提及此事。   结果一个接风宴,皇帝为萧宴宁找了这么个伴读。   秦贵妃也不是对梁靖有什么特别坏的意见,主要是萧宴宁和梁靖站在一起,就会让其他人联想到接风宴上的事。   这两个罪魁祸首!!   想到这些,秦贵妃心疾都要犯了。   但甭管秦贵妃喜不喜欢乐不乐意,此事是皇帝当众定下的,绝无更改的可能。   甭管萧宴宁心里怎么想,他都要去上书房读书了。   寅时,砚喜便服侍萧宴宁起床。   萧宴宁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天,他看都没看砚喜一眼,蒙上被子继续睡。   砚喜看他这模样都快哭了:“七皇子,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   萧宴宁只当做听不到,这时房内响起轻柔的脚步声,然后洛眉的声音响起:“七皇子,贵妃娘娘说了,你要是不想起也行,就让砚喜他们抬着被子把你送去。今日是你入书房读书第一天,娘娘说,你爬都要爬去,而且不能迟到。”   萧宴宁:“……”至于这么狠吗?   萧宴宁掀开被子,被人伺候着穿衣。   这奢靡的生活,想他刚开始被人伺候着穿衣时还非常别扭,整个人红红的,到现在,已经习惯了。   萧宴宁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走出殿门看到梁靖已经到了。   梁靖站在门口,小小的一只,眼里明明残留着惊惧,可人还是稳稳地站在那里。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来?”看着比自己矮小的萝卜头,萧宴宁心底起了一丝愧疚和不安,他可不是虐待儿童的傻逼。他是真不知道梁靖在外面等,让这么一个小娃娃站在门口等他,他良心不安。   “以后你来早的话就到里面等,里面有点心。”萧宴宁走到梁靖面前说。   梁靖望着他都想哭了,他第一次一个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一个熟人都没有。那些人也不和他说话,也不对他笑,送他入宫时,父亲、哥哥一再叮嘱他,要听话。   他使劲儿点头了,可他还是有点害怕,黑暗中的皇宫就像是一个巨大无比会吃人的野兽,可他不能哭。   现在终于见到一个熟人,对,和他吵过架的萧宴宁就是熟人,梁靖掉了两颗小珍珠,他抓着萧宴宁的衣摆小声嘟囔了句话。   萧宴宁没听清,问:“什么?”   梁靖的声音高了一丢丢:“我想尿尿。”   萧宴宁:“……”   艹。   他在心里暗骂一声,然后镇定道:“我让砚喜带你去。”   “我不要。”梁靖抓着他的衣摆不丢,他又不认识砚喜,他迈着小短腿朝萧宴宁身边靠了靠,抬起含泪的眸子固执地看着萧宴宁,眼眸深处是掩盖不住的害怕。   萧宴宁装小孩子习惯了,如今看到真正的小孩委屈的样子,也觉得很萌。看着忍泪的娃娃,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倒也能理解梁靖,小小年纪就来到了皇宫,害怕、紧张在所难免。   正好自己也准备解决下生理问题,于是便带着梁靖去了净房。   梁靖很快方便完。   看着萧宴宁还没有动作,梁靖好奇且直白道:“你是尿不出来吗?”   萧宴宁:“……”   萧宴宁震惊了,这就是五岁孩子之间的友谊吗?这么直白吗?他不懂,也不想懂。   他刚想张嘴说什么,梁靖又诚恳道:“要不然我给你吹嘘嘘……”他每次尿不出来,哥哥都会在一旁给他吹嘘嘘。   萧宴宁:“……”尼玛,他为什么不是个真正的小孩子。   他想死!!   看着梁靖鼓起嘴,萧宴宁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然后把他带出去丢在砚喜怀里。   萧宴宁气急败坏道:“看好他。”   梁靖:“……”他眨着大大的眼睛,不明白萧宴宁为什么会生气。 第36章 036 他觉得梁靖真的是自己的克星……   萧宴宁倒不是因为梁靖的话生气, 甚至,如果他是一个真正五岁多的孩子,面对说出这话的梁靖, 他应该会起好奇心、会争强好胜,说不定还要和梁靖比个赛什么呢。毕竟, 五岁孩子心思灿漫, 想做什么想说什么都比较随意。   但,他到底是个成年人, 他气急败坏只是因为不好意思。如果有可能,萧宴宁现在很想用被子蒙住自己, 梁靖的出现让他强行压在心底的一想起来就忍不住用脚抠出一栋别墅的黑历史莫名其妙翻腾出来。   那些令人羞愤的事件在脑海里不断闪现,压都压不下去, 萧宴宁恨不得自己失去记忆。   他觉得梁靖真的是自己的克星,两人刚见面就闹得惊天动地, 说不定还会被人记一辈子。   想到这里, 萧宴宁心底万分感慨, 孩子的真诚杀伤力太大了, 他还真有点扛不住。一想到未来要和梁靖相伴数年,萧宴宁眼前一黑, 觉得这简直会要了自己的老命。   收拾好自己, 萧宴宁看到了站在砚喜身边安安静静的梁靖。四五岁的孩子正是做什么都可爱的时候, 听到声音梁靖飞快抬眼看了看萧宴宁。   他虽然在边关处在被放养状态, 不像是京城其他被选中的伴读, 从小就被教导着各种礼仪和规矩, 但他足够听话也足够聪明,在家人几个月严格的教育下,心里很清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只能依靠萧宴宁。   所以, 就算不知道萧宴宁刚才为何突然脸红暴走,但看到萧宴宁脸上并没有生气的样子,他还是偷偷松了口气。   梁靖自以为自己的动作很隐秘,但被众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就像是一个正在偷偷观察人类的松鼠,偷偷探出头看一眼,缩回去又看一眼,知道自己不会受到伤害后,胆子突然变大了一点点。   看着他,萧宴宁心想,怪不得大人总喜欢逗小孩子,小孩子实在是太有意思了,也太好懂了。脸上写满了心思,一看就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皇帝之所以疼爱他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谁又会想到一个孩子身体里装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呢。   多了一个小孩在身边,以后生活也许会变得更加有趣。   膳食已经准备好了,说实话,起得太早,萧宴宁没啥胃口,但又不能不吃,他可以不上课,但他不能饿着肚子。   坐下用早膳时,萧宴宁看着抿着嘴眼巴巴瞅着糕点的梁靖,他发出邀请:“你饿不饿?一起吃?”   梁靖真有点饿了,第一天入宫,他早早被家人叫醒,虽然吃了点东西,但过了这么久,早就消化掉了。   闻着点心的香气,他真的很想吃。   但听到萧宴宁的询问,想到家人对他的叮嘱,梁靖还是摇头拒绝了。他是伴读,这里是皇宫,他不能太任性,要有规矩,要不然会惹来祸事。   萧宴宁看着梁靖只觉得他挺可怜,要不是被皇帝钦点给他做伴读,他现在应该躺在床上睡觉呢。   小小年龄就入了这吃人不眨眼的地方,不能说错话不能做错事,人还没有别人腿高,就要承担责任,完全是在虐待儿童。   好在,自己年龄够大,能护着他。   想到这里,萧宴宁干脆站起身,拉着梁靖强硬地坐在身边,严肃道:“你和我一起吃,要不然我也不吃。”   洛眉上前一步轻声道:“七殿下,这不合规矩,要不奴婢把梁公子喜欢的糕点分出来一份……”   “为什么不合规矩?”萧宴宁打断她的话,他生气道:“我就要他和我一起吃,要不然我就不吃了,也不去上学了。”   五六岁的孩子脸颊还有婴儿肥呢,表情再怎么肃穆、气愤都不会让人觉得害怕。   洛眉一听这话忙退下不再吭声。   梁靖看向洛眉又看向萧宴宁,刚想张口说什么,他的肚子咕咕响了起来。   梁靖的脸红了,他双手捂着肚子,似乎想把响声给捂下去。   萧宴宁:“……”   有点犯规了,就凭梁靖这萌萌哒的模样,他都不能把人饿着,而且还要罩着他,不会让他在宫里太难过。   “快吃,要不然我们迟到了。”萧宴宁一边说一边拿起点心放到他手里。   梁靖也不是那种特别矫情的性格,于是就把点心给吃下了。   看他满足的表情,萧宴宁也满足了,他道:“好吃吧。”   梁靖没空开口,连连点头,他很开心,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他觉得萧宴宁是这个世上除了父母和哥哥之外最好的人。   萧宴宁则有些得意:“永芷宫的点心味道最好,父皇、母妃和我也都很喜欢。”   因为有梁靖在,萧宴宁愣是比平常多吃了一碗粥,两个小点心。不多吃点,他怕宫人在秦贵妃那里不好交代。   等他们吃完,砚喜忙催促道:“七殿下、梁公子,该走了,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萧宴宁一脸不情愿:“着什么急。”迟到就迟到,身为学生不迟到两回那还是学生吗?   前往上书房的路上,不知道出于拉近关系的目的,还是梁靖把萧宴宁当做了自己人,他偷偷拽着萧宴宁的衣服道:“七殿下,我觉得你说得对。”   萧宴宁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什么我说得对?”   “我承认你的哥哥最厉害。”梁靖郑重道:“你也最厉害。”他父亲抽他的时候特意警告过他,宫里的皇子比他家的房子都大,让他没事溜着墙根走,不要惹事。   他都记住了呢。   萧宴宁:“……”   萧宴宁抽了抽嘴角,敷衍道:“不不不,你哥哥最厉害。”   梁靖急了:“你哥哥最厉害。”他要是再说自己哥哥厉害,怕是还要挨打。   萧宴宁:“……”他收回原来的话,梁靖一点都不可爱。   他们离宫后,洛眉向秦贵妃禀告了情况,得知因梁靖的存在萧宴宁多吃了不少东西后,秦贵妃沉默了下道:“其他皇子年岁都大了,宫里难得有个年龄和小七相仿的孩子,什么规矩不规矩,小七开心就好。”   洛眉恭声道:“奴婢明白了。”   上书房离永芷宫有段距离,萧宴宁和梁靖腿都不长,走的都很慢,中间有ῳƖ 段时间,砚喜急得恨不得驮着他俩走。   紧赶慢赶,他们还是迟到了。   今日是翰林院学士柳信为皇子们讲学,柳信原本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当年因为尊号之事,翰林院不少官员都被牵扯进去,伤的伤,死的死。   那段时间柳信告假回乡了,没被波及到,后来他就被皇帝提拔为翰林院学士了。   柳信年过四十,双眉大概时常皱着,眉间有道很深的印记,看着就很刻薄。   他不苟言笑,说话一板一眼,打起皇子来也丝毫不手软。   除了身体不好的二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被打的次数最多,说实话,两人都有点怕柳信。   至于学问不好的三皇子被打的次数最少,原因是三皇子虽然学问不好,但他真的很刻苦很努力很用心。只是学习也要有一定天分,对于有些人来说,也不是刻苦努力就能行的。   萧宴宁和梁靖的出现打断了郎朗读书声。   在所有人视线都看过来时,萧宴宁很坦然,让他没想到的是梁靖竟然也丝毫不惧。转念又想,梁靖生活在边境,年龄小,见识广,心态自然要比寻常人稳重。   他俩神态自然,看到他俩的人就不同了。   早就知道皇帝下旨让萧宴宁前来读书,但真正见到人,几位皇子第一反应是皱眉。   看到这俩人就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手就很痒,很想揍他们。   柳信手拿戒尺,他望着萧宴宁和梁靖板着脸沉声道:“七皇子,第一天上课,你就迟到了。”   萧宴宁眨了眨眼,有些害怕道:“那师傅是要打我板子吗?母妃说过迟到要挨板子,我知道错了。”说完,他伸出了手。心想,第一天就挨揍,也算是记忆犹新了。   梁靖看着他又看了看柳信,也默默伸出手,挨揍这种事,他熟悉,他不怕。   柳信道:“七皇子今日不归臣教导,臣不会打你板子。”   萧宴宁:“……嗯?”   柳信:“七皇子和其他皇子年岁相差甚大,所学不同,你在隔壁学习。”   萧宴宁眨了眨眼,既然如此,他飞快地把手收了回来,然后愉快地朝几位皇子挥了挥手:“三哥、四哥、五哥、六哥再见。”   四位哥哥:“……”有必要这么愉快吗?   翻脸比翻书还快。   萧宴宁和梁靖到了隔壁,隔壁站着翰林院修撰卢文喻。   看着小小的两人,卢文喻乐了。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萧宴宁皱起了眉头:“只有我们吗?”没有其他宗室、王侯家的子嗣吗?   见卢文喻点头,萧宴宁立刻就想调头离开。   学习也要有氛围感,就他俩,能学好才怪呢。   “七殿下、梁小公子不用担心,皇上说了,等你们进度能赶上了,就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学习了。”卢文喻笑着说。   萧宴宁:“……”歧视,这绝对是歧视。皇帝这是怕他这颗不学习的老鼠屎,坏了隔壁那一锅汤吗?   要是卢文喻知道他心中所想,大概也会点头,虽然皇帝说话比较委婉,但意思终归是那么个意思。   皇帝原话是萧宴宁从小就不喜欢读书,甚至对书过敏,一听书就困,很容易影响周围的人。   他年纪又小,所以让卢文喻先带带萧宴宁,毕竟卢文喻讲书还是很有一套。等萧宴宁喜欢读书了,一切好说。   皇帝对卢文喻期待很大,卢文喻自认为自己也不错。   没想到他很快在萧宴宁这里遭遇了滑铁卢。   上课还没一分钟,萧宴宁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梁靖比他起来的还早,年龄比他还小,身体也遭不住了。哈欠是一个又一个往外打,头是一下又一下往桌子上磕。   磕一下,疼一下,梁靖的脸色扭一下,脑子清醒一下,随即又继续循环。   最后,梁靖也不管了,干脆也学着萧宴宁一样趴在桌子上睡觉了。   望着仅有的两个学生,卢文喻沉默了,他讲得这么风趣,就把人讲睡着了?   趴在桌子上睡觉最大的坏处就是容易胳膊麻。   萧宴宁正做着梦呢,胳膊麻了一阵又一阵,一开始他还能忍着,后来实在是忍不住了。   半醒半睡间,他闭着眼睛动了动头,换了个胳膊继续枕着。只是另一只胳膊上的酸麻滋味让他忍不住哼哼出声。   吸溜了两声,萧宴宁决定继续酝酿睡意。   正在这时,他听到一道冷哼声。   像皇帝的声音。   想明白这点,睡意顿时飞走了,萧宴宁猛然睁开眼,他并没有立刻就动,而是转动着眼珠想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眼珠一动,他看到了正对着他一脸冷笑的皇帝。   萧宴宁眨了眨眼睛,像是不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皇帝还在,皇帝看他这样又从鼻子里冷哼两声。萧宴宁猛然坐起身,他发现除了二哥的其他五位哥哥都在,当然,还有他们的伴读也在,柳信和卢文喻也在。   他们就这么站在一旁围观自己睡觉!!   萧宴宁心底涌起一丝悲愤,他想说什么,但感觉自己嘴角还黏答答的,不自觉地用手一抹,发现是睡觉时留下的口水。   萧宴宁:“……”这口水不但嘴角有,胳膊上也有。   萧宴宁又急又羞,他站起身,但他忘了自己的右腿也是又麻又酸又疼,刚站起来他就摔倒在了地上。   萧宴宁:“……”   皇帝:“……”   其他围观者:“……”   而被声响惊醒的梁靖从睡梦中抬起头,他揉着朦胧的双眼:“怎么了?” 第37章 037 父皇,父皇,要不,你抱着儿臣……   萧宴宁不受控制地脸朝地摔倒在地上后, 因为别人围观睡觉太过羞耻也因为被摔懵逼了,他就那么趴在地上没有动。如果有可能,萧宴宁希望身下有个传送阵, 可以让自己消失。   看着他那般行为,房内是一片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直到被惊醒的梁靖打破这份寂静。   刚睡醒的人脑子总是昏昏沉沉,人也迷迷糊糊, 梁靖直到放下揉眼睛的手,这才抬起头, 然后和众人对视着。梁靖眨了眨那双又大又圆的大眼睛,呆呆地张着口, 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站在周围的都是什么人。   他吞了吞口水,扑腾跪在地上正准备请罪呢, 转眼又看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萧宴宁。梁靖心下一慌, 他连忙迈开腿跑到萧宴宁跟前, 一边拽萧宴宁, 一边朝皇帝哭着喊道:“救命,七皇子他……他是不是要死了。”   听闻这话, 皇帝额头上的青筋一跳, 若不是梁靖太小, 他直接命人把他拖下去廷杖伺候。   小小年纪却长着一张乌鸦嘴, 萧宴宁活的好好的, 怎么就快死了。   “没死, 我命大着呢。”萧宴宁实在是怕了梁靖那张嘴,竟然当着皇帝的面说他最喜欢的儿子死了。   哪怕是无意识的,估计皇帝心里也不痛快。   本来还想装一会儿死躲一下这场社死, 眼下也装不下去了。萧宴宁从地上爬起来,他试着站了站,腿还在麻着,愣是没站起来,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动了。   看他没事,梁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着眼睛,眼泪还在跟珍珠一样往下落。   小孩子哭起来很可怜,萧宴宁忙道:“你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随即他又好奇问:“你怎么会说我死了呢?”   梁靖抽抽噎噎道:“漠北,很多人,不动,就是死了,你不动。”   他这话一出,房内的人心里多少都有点不是滋味,包括神色最严肃的柳信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悲悯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一闪而过。   今日若站在这里说这话的是梁涵或者梁牧,他们大多感触还不会特别深,将帅守国门,见生死,无可厚非。   然而说这话的偏偏是梁靖,一个四岁多的孩子。   四岁多的孩子在京城还狗屁不懂呢,而同样四岁多的梁靖已知道了什么是生死。   边境的残酷生活一下子就展现在眼前。   众人沉默着,梁靖抽泣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皇帝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时,只见萧宴宁慌忙拿衣袖给梁靖擦眼泪,他吃过很多苦,但都是生活上的苦,边关的残酷,没有身临其境,无法想象,但不影响他心生敬佩。   萧宴宁也不怎么会安慰人,只能干巴巴道:“你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梁靖:“……”   哭泣声一顿,随即又响了起来。   这样安慰人的词把皇帝都气笑了,他看了太子一眼,然后淡淡道:“哭之前,把你流的鼻血擦一擦,都流到嘴里了。”   萧宴宁一愣,他伸手摸了摸鼻子,摸到一手血。   他就说,鼻子怎么痒,而且嘴巴还有点咸,原来是摔得流鼻血了。   太子走到梁靖面前蹲下,语气温和:“梁小公子莫哭了,一会儿孤带你去吃糕点。”   梁靖还没有回答呢,萧宴宁猛地跳起来,他捂着鼻子看着皇帝哭道:“父皇,我流血了,我要死了。”说罢这话,他像一头健壮的小牛犊朝皇帝扑过去。   梁靖被萧宴宁这一举动吓了一跳,顿时忘记哭了,就那么愣怔怔地看着他。   萧宴宁可能真的很害怕,所以想要趴到皇帝怀里找安慰。   只是可惜,皇帝反应很快,在他冲到怀里那一瞬间,飞快用右手抵在他的圆脑袋上,硬是阻止了他前行的道路。   萧宴宁用多大的劲儿往前冲,皇帝就用多大的劲儿不让他前进半分。在近一点,鼻血就滴到他龙袍上了,还有,萧宴宁刚从地上爬起来,身上脏兮兮的不说,鼻涕还混着鼻血一起流出来了。   皇帝不嫌弃小孩子,也喜欢萧宴宁抱着自己求安慰,但那是以前,此时此刻,他非常嫌弃萧宴宁。   “父皇……”萧宴宁哭得更加伤心了,他干脆也不捂鼻子了,扑棱着胳膊给自己加油往前冲:“我不想死……”   “谁说你会死了?”皇帝黑着脸,然后他看向刘海和门外的近身侍卫:“你们都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把七皇子带下去洗干净。”   其他皇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们完全没想到萧宴宁和皇帝之间的相处模式是这样的。若换做他们,他们第一反应肯定是反省自己失礼,就算害怕,他们也不敢往皇帝怀里跑。   父皇,父皇,是父更是皇,君威之下,他们哪敢放肆。   但萧宴宁不是这样,他害怕,他嗷嗷大哭,他还非要扑到皇帝怀里找安慰。   而皇帝呢,看似不耐烦,实际上根本就是在纵容。要不然,早就让人把他拉下去了。   这一刻,几个皇子心里莫名都有点不是滋味。   同样是皇子,可就是不同命。   萧宴宁的命比他们好,刚出生皇帝就对他与众不同,这几年宫里就他特别。   皇帝一开口,刘海立刻反应过来了,他走上前抱着萧宴宁,解救了皇帝的右手,道:“七皇子,七殿下,流鼻血找皇上没用,需要找御医,老奴带你去找御医,一会儿就没事了。”   小孩子要真用起劲儿挣扎,还是很有力量的,刘海差点没让他给跑了。   幸好侍卫来了。   他们很快带着萧宴宁下去了。   房内再次沉静下来。   几个皇子相互看一眼,柳信和卢文喻也是第一次见七皇子,这完全打破了他们对皇子的认知。   在柳信看来,七皇子虽然迟到了,但主动要求自己惩罚,进退还算得当,假以时日,好好教导,定然和其他皇子一样,知进退,有礼有节。   而卢文喻则觉得,萧宴宁虽然在他的课堂上一炷香的时间都没坚持住,但长得好看,性格也比较单纯,小孩子嘛,慢慢来就是。   谁知道,剥开了可爱的外衣,萧宴宁一点皇子该有的沉稳样子都没有,倒有点像大街上的泼猴,撒泼打赖嗷嗷叫。   卢文喻也没那么守规矩,但他小时候也很正经,也不敢这样。   至于柳信,自幼就读圣贤书,所言所行规规矩矩,一时间都有点接受不了。   没过多久,刘海带着萧宴宁回来了。   萧宴宁的脸颊被洗的干干净净,只是鼻血还是有几滴流到了衣服上,加上他刚才摔那么一脚,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萧宴宁偷偷看了皇帝一眼,看到皇帝黑黑的脸,他慌忙收回视线,又偷偷看了一眼,再次和皇帝四目相对,他嘿嘿一笑:“父皇你怎么来了?”   皇帝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道:“你今日第一天上学,朕来看看情况。”   “那你什么时候来的?”萧宴宁缩了缩脖子,浑身偷感十足。   “你们刚睡着不久,朕就来了。”皇帝眯了眯眼。   “那父皇怎么不喊醒我们。”萧宴宁指控道。   皇帝再次气笑了:“怎么,还是朕的错了?”他的手落在椅子扶手上,力气之大,扶手咯咯吱吱地泛起响声:“朕看你睡得这么香,实在是不好意思叫你起床。”   说到这里,皇帝更生气了。   今天朝事本来很多,但想到萧宴宁第一次去书房读书,他还是决定来看看。   结果刚到门口就看到两个学生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正在拿着书本的卢文喻一脸纠结是不是要把两人叫醒。   皇帝当时就很气愤,这才多长时间?怕不是刚到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这样还读什么书。   皇帝越想越气,他阻止了卢文喻把人叫醒,然后施施然坐在一边看着萧宴宁睡。   一炷香过去,萧宴宁皱着眉头翻了个脑袋到另一只胳膊上都没睁眼,皇帝干脆让刘海把隔壁所有人都叫来,他倒想看看这么多人注视下,萧宴宁能睡到什么时候。   结果呢,他们等了又等,五皇子的脚都站麻了,不动声色跺了好几下脚了,萧宴宁还没醒来,口水都流几波了。   皇帝都等麻木了,终于在萧宴宁又有动作时,皇帝忍不住哼出声,他怕再不吭声,一群人要等到天黑。   皇帝心里还在盘算着要怎么处罚萧宴宁呢,结果他一惊一乍不说,还把自己摔趴在地上了。   皇帝看着他那又可气又可怜又可笑的模样,什么心思都没了。   “父皇不用不好意思啊。”萧宴宁抬着头有点害羞但还是很认真低说:“你叫儿臣一声,儿臣肯定会醒的。”   五皇子翻了翻白眼,皇帝叫谁谁不醒,就他长了一张嘴,会说话。   “不叫你,你也该醒。”皇帝语气缓三分:“让你来上书房是为了读书,不是来睡觉的。”   “可是,起床也太早了,儿臣困。”萧宴宁平整的小眉头,小手也纠结着扣在了一起。   “读书都累,你问问你的哥哥们,谁不是这样过来的。”皇帝温声道。   萧宴宁望着几个哥哥,太子率先点头,其他人跟着一起,五皇子表情最勉强。   萧宴宁一脸震惊,似乎不敢相信他们都这么辛苦。   他看着皇帝提了个建议:“父皇,他们都在这么辛苦地读书,儿臣就不读了吧。”   皇帝:“……”   心底的火气又压不住了,皇帝:“他们读书和你有什么关系?”   萧宴宁得意了:“父皇,他们是儿臣的哥哥,六个哥哥,他们会保护儿臣的,他们读书就等于儿臣读了。”   这话直接把皇帝干沉默了。   而太子在内的其他皇子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话镇住了,他们都惊呆了。   这是什么奇葩想法,萧宴宁的脑子和他们正常人不一样吗?   也的确不一样,要不然怎么会想出让人比赛那啥呢。   皇帝心里滋味莫名,在他看来眼前的萧宴宁想法实在是太简单了,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皇家,也不知道什么叫争夺。   心思单纯、想法简单、赤诚之心。   皇帝揉了揉额头,心想,该怎么说萧宴宁才能明白呢。   不过萧宴宁可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走到皇帝跟前,一脸孺慕:“父皇,儿臣好几个月没见到你了,儿臣很想很想你。儿臣现在饿了,想和父皇一起去用膳。”   算算,自打上次接风宴上,他已经有三个月没见皇帝了。   他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皇帝就想到他为何不想去见萧宴宁。   心头什么滋味都没了,只有气恼,皇帝没好气地说:“你还敢提。”   萧宴宁既诧异又委屈,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过,萧宴宁是真有点饿了,他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小肚子:“父皇,儿臣饿了,想和父皇一起用膳。”   皇帝看着他惨兮兮的模样,最终叹了口气,他望着卢文喻:“七皇子年幼性情不定,这书怕是读不下去了,朕先把他送回永芷宫收拾一下。”   卢文喻能说什么,卢文喻只能为萧宴宁找补,说七皇子活泼可爱,年纪还小,坐不住很正常之类的。   皇帝这才准备带着萧宴宁离开。   萧宴宁走了两步,回头诧异道:“太子哥哥、三哥哥、四哥哥、五哥哥、六哥哥,你们不一起来吗?”   五个哥哥:“……”   这是炫耀,赤裸裸地炫耀吧,以为谁都和他一样,张口就敢和皇帝说要一起用膳。   太子都不行,他们也不行。   几个皇子心里都有点酸,再次感受到萧宴宁在皇帝心里是特殊的。毕竟除了已经开始参与朝政的太子,他们和萧宴宁一样,也有好几个月没见到皇帝了。   皇帝因萧宴宁的话回头,他望向太子等人。   包括三皇子在内的人都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他的视线,但都可以看出他们的心思。   皇帝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自打他成了皇帝,都没怎么和孩子好好坐下来吃过一顿饭,而这些孩子也秉承着君臣之礼,也不敢僭越。   皇帝心情本来就有点堵,看到柳信一脸不赞同的模样,他突然起了兴致,于是道:“若功课都做完了,那就一起去吧。”平日里除了宴会,他们父子还没一起吃过饭呢。   “父皇,儿臣功课早就完成了。”五皇子第一个开口。   六皇子紧随其后。   四皇子也没那么矜持。   三皇子作为皇帝指定给萧宴宁做榜样的代表,最为刻苦,自然不会落课。   至于太子,太子的功课学不完,根本学不完,抽出一点时间用膳也不耽误。   柳信想说什么,卢文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阻止了他开口。   皇家难得有点父子间的温情,干么那么没眼色非要前去破坏。   没到放学时刻又如何,难得糊涂。   离开上书房,萧宴宁的心情瞬间明媚起来。   他拉着梁靖跟在皇帝后面,磕磕绊绊走了几步,他就开始嚷嚷:“父皇,父皇,你走慢一点,儿臣太小了,腿太短了,跟不上你了。”   自带小奶音,又萌又讨人喜欢。   皇帝被喊得耳朵疼,慢下了脚步。   又走了几步,萧宴宁又开始了:“父皇,父皇,要不,你抱着儿臣走吧。”   皇帝彻底受不了了,他停下看着太子:“抱着他,别让他吭声了。”再说下去,吃饭的心情都没了。   太子望着萧宴宁弯腰道:“七弟,我抱你。”   萧宴宁本来开心地张开双臂,但一看太子那身板,又看了看自己,他收回手,揪了揪自己胳膊上的肉肉,神色有些沮丧:“算了,太子哥哥,我自己走吧。”   “不是你自己让人抱吗?怎么又不乐意了?”皇帝悻悻道。   萧宴宁垂头丧气道:“太子哥哥还小着呢,没有父皇力气大,我太胖了。”   “七弟一点都不胖,我能抱得动。”太子笑眯眯地说,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萧宴宁小时候自己还抱过他一回呢。望着萧宴宁白白净净的样子,太子鬼使神差地说:“七弟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萧宴宁:“……”   太子就抱过他一次,尿在龙床上那次。   皇帝也想到了几年前的事,他呵呵冷笑两声。   萧宴宁的脸都要烧起来了,没必要吧,这就开始揭他伤疤了。   太子惊奇地看着萧宴宁的皮肤从白变成红。   萧宴宁实在控制不住羞意,他只好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太子假装害羞:“太子哥哥什么时候抱过我?我都不记得了呢。”   白里透红有点羞涩的萧宴宁更可爱了,太子没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没好意思说是什么时候。   其他皇子撇开眼,害羞个屁,不就是尿龙床那次么,早晚有天得让萧宴宁知道他干过的好事。 第38章 038 二更   和皇帝一起用膳是什么感觉。   若是后宫妃嫔, 大抵是觉得这是皇帝宠爱的表现。   若是朝臣,应该会觉得被重视了。   对太子来说,和皇帝一起用膳会让他更加谨慎、小心且欢喜。   而对其他皇子来说, 大概是畏惧、谨慎多于喜欢。   然而对萧宴宁来说,和皇帝一起吃饭, 就能吃到很多好吃的, 他会毫不客气地大吃特吃。   他不但自己吃得美吃得开心,而且还时不时用这个年龄特有的奶夹夹的声音做出评论:“父皇, 这个肉肉好吃。”   而且他还敢把自己认为好吃的东西夹给皇帝,让他也吃。   刘海想阻止, 被皇帝横了一眼没动静了。刘海眼睁睁看着平日里每道菜动三次筷子的皇帝,愣是把萧晏宁夹的菜都吃完了。   看到其他人都在看自己, 萧宴宁歪了歪头,随即恍然大悟, 然后他很公平给每个哥哥碗里都夹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味道极好的菜。   几个皇子默默看了他一眼, 默默看了看碗里的菜, 怀着各种心情默默吃了下去。   同时, 萧宴宁还很照顾身边的梁靖,把梁靖的碗都堆满了。   梁靖本来不该坐在这里, 但萧宴宁非拉着人家不放, 皇帝便让他们坐在一起。   一顿饭吃得很沉默也算得上温馨, 等吃饱放下碗筷, 皇帝还难得笑了几下, 说看到他们兄弟一起用膳的场面很欣慰。   萧宴宁很给面子, 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鼓起来的小肚子:“父皇,我们和你一起也很开心。”   皇帝哼道:“朕看,你除了读书外, 做什么都开心。”   萧宴宁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他又说:“父皇,二哥哥不在,我们去给二哥哥送饭吧,要不然二哥哥会伤心的。”   皇帝:“……”这还准备连吃带送。   那厢,皇帝把所有上课的皇子都带走的消息传到皇后那里时,皇后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吃惊道:“皇上把人带走了?不是几个皇子不想读书打着皇帝的旗号走了?”   说完皇后暗道自己这是魔障了,皇帝不开口,几个皇子还真没那么大胆。若真敢借皇帝名义行事,那和在大庭广众之下表露野心有什么区别。大臣的弹劾,皇帝的猜疑铺天盖地就来了。   没哪个皇子会这么蠢,闲着没事扯皇帝这张大虎皮。   皇后就是有点惊讶,皇帝竟然会做这样的事。   皇后有些失神,若真说起来,皇帝还在通州时,性格远比现在跳脱,想一出是一出。   他曾拉着孩子去逛街、驮着孩子去钓鱼、大冬天摇折扇听曲等等。   甚至还曾当街给人评理,评不过时就和人吵起来了,最后还是动了手,嘴角都被打破了。   她记得自己给皇帝上药时,皇帝嘴角一抽一抽地疼,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脏话。   后来皇帝成了皇帝,性格一下子稳重起来。   皇后很有时都记不清在通州的日子了,现在因为皇帝难得一次的不稳重,那些被遗忘的时光陡然清晰了起来。   皇后坐在那里微微失神,在通州,她和皇帝的关系远比现在要亲密。那时,公主皇子们都还小,狗屁不懂的年龄,又怎么会起争夺之心,更何况成为王爷的诱惑远不如成为皇帝。   入了京坐上了宽大又不着边的龙椅,成了皇帝,皇帝就不再只是她的丈夫,还是这天下之主。   皇帝变了,其实也不只是皇帝变了,她也变了,柳贤妃、康淑妃、裴德妃包括芸妃都变了。   不变也不行,她们不只是她们自己,她们背后还站着一堆人,那些人也在推着她们变化。   想到这些,皇后吁了口气,不知道是在感慨回不来的时光,还是在叹息当前。   伤感一闪而过,皇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不管过去如何,她现在是大齐的皇后,她的儿子是太子,她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所以要足够小心谨慎。   于是皇后得体一笑:“既然是皇上的意思,那就不要管了。”   消息传到永喜宫时,裴德妃正在给二皇子萧宴清喂药。   萧宴清夜里感染风寒,天还没亮就起热了。   听闻皇帝和几个皇子在一起吃饭,二皇子愣了下,他抬头看着裴德妃道:“母妃,儿臣这身体实在是太不争气了。”父子间难得温存的时间都被他错过了。   “一顿饭而已,吃不吃又如何。”裴德妃淡淡道:“把你的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萧宴清红了眼眶,他接过药碗仰头把苦入心肺的药一口气全部喝下。   放下药碗,捂着心口又咳嗽了一阵子,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起来。   裴德妃照顾着他,直到他沉沉地睡去,她才走出内殿低声询问什么情况。   听完宫人的回答,裴德妃轻声道:“二殿下心思重,不要在他跟前提起这些了。”   宫人应声道了句是。   宫里最为心焦的是秦贵妃,自打萧宴宁去上书房,她就没坐下。提心吊胆的,一会儿担心萧宴宁在书房会不会捣乱,一会儿又想,萧宴宁饿了就想吃东西,在永芷宫都习惯了,也不知道在上书房能不能忍得住。   秦贵妃越想越着急,坐立不安。   砚喜也是蠢笨的,就不知道派人过来传个话,是好是歹也好让人安心。   秦贵妃想派人去看看情况,又忍住了。   度日如年中,砚喜终于回来了。   看到砚喜独自回来,秦贵妃脸色大变,她道:“怎么就你一个,七皇子人呢?”   砚喜:“皇上带七皇子用膳去了。”   秦贵妃松了口气,随即惊讶道:“现在还不到用膳时间啊,怎么就去用膳了?怎么回事?七皇子第一天上学适应的如何?那些教书的有没有为难他?”   砚喜都想哭了:“回娘娘的话,七皇子刚去不久就睡着了。不等奴才把七皇子叫醒,皇上就来了。”   秦贵妃:“……”她颓然坐了下来。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萧宴宁果然不是读书的料。不过,怎么就被皇帝逮着了呢。   洛眉看着失神的秦贵妃,又看着哭丧着脸的砚喜忙道:“还不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睡着了,怎么就去用膳了?”   砚喜抹了把脸上的汗,赶快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跟着七皇子,那颗心一会儿在天上一会儿在地下,根本没有踏实的时候。   皇帝坐在那里看萧宴宁睡觉时,砚喜连自己死后埋在哪里都想好了。   还好,七皇子吉人自有天相,没有受惩罚,皇帝也没责怪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宫人。   秦贵妃听得心惊胆战,等砚喜说完,秦贵妃沉默了。   半晌,她道:“也还好,没饿着。”   和皇帝一起用完膳,在萧宴宁的提议下,太子不知出于什么心情的赞同,其他皇子的附和声中,皇帝跟喝了迷魂汤一样,还真让御膳房打包了一些东西,然后亲自去了一趟永喜宫。   看到他们出现,裴德妃挂在脸上的小白花笑都没了。   皇帝这时才感觉有点不自在,都怪萧宴宁,什么破提议。太子也是,竟然同意了,这么做一点也不符合他的身份。   而萧宴清迷迷糊糊被宫人叫醒后,就看到皇帝带着自己的几个兄弟掀帘而入。   二皇子当场就感动哭了,他还以为皇帝把他忘了呢,没想到心里还惦记着他。   萧宴清这一哭,皇帝心里那点尴尬也没了,他道:“多大的人了,哭什么。”   他带了一碗粥,正好给生病的人喝。   萧宴清垂眸喝着粥,眼泪无声往碗里落。   太子等人看着他,沉默不语。   只有萧宴宁在那里叽叽喳喳:“二哥哥,好不好喝,父皇亲自吩咐御膳房熬得呢。”   萧宴清拼命点头。   皇帝抿了抿嘴,心道,一件小事而已,有什么好说道的。   从永喜宫出来,皇帝准备去永坤宫,几个皇子告退,萧宴宁拉着梁靖回永芷宫。   本来身为伴读有住的地方,在上书房附近,很方便。   萧宴宁也知道,但他哪会把一个孩子独自扔在那里,那也太没良心了。   于是他就把人带到了永芷宫,吃饱喝足,要睡个午觉才好。   心情得到平复的秦贵妃看他身上脏兮兮的,还有鼻血的印痕,那是又心疼又无语,立刻让宫人把他带下去洗漱一ῳƖ 番。   萧宴宁怕梁靖不自在,非让他也一起,秦贵妃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和梁靖这么投缘,不过看他扑腾的厉害,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一人一个大木桶,洗漱好,两人躺在了床上。   萧宴宁睡在自己的床上,盖着自己常用的小被子,梁靖睡在床边的小软榻上,身下是新棉被。   萧宴宁闭着眼。   突然他听到一声低低的抽泣声,很小很压抑。   萧宴宁坐起身,他轻轻走到梁靖的小软榻前,只见梁靖正咬着被角哭。   “你怎么了?”萧宴宁轻声问。   梁靖吸了吸鼻子,松开被角:“我想家,我想父亲、母亲和哥哥。”   父亲说,入了宫,想家也不能说,也不能哭,可他忍不住。   想到这里,梁靖眼泪又啪啪往下落,他粗暴地用手擦了擦脸颊,把脸都擦红了。   萧宴宁心下叹息,他就知道,喧嚣过后,离家的孩子就该缓过神了。   这么小,哪能不想家。   他像一个大人一样伸手揉了揉梁靖的头:“要不,你在没人的时候叫我哥哥,以后你看到我就当看到你哥哥了。”   梁靖看着他,点头,又摇头。   萧宴宁纳闷,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小孩子的心思真难猜。   梁靖小声道:“我哥哥很高很大,你太矮了。”   萧宴宁:“……”这是当面在说他是个矮冬瓜吧。   “我还小,才五岁,以后还会长高长大呢。”萧宴宁忍耐着和小孩子讲道理:“等我和你哥哥年龄一样,我肯定会比他们还要高还要大。”   “才不会呢。”梁靖想也不想反驳道:“我哥哥最高最大。”   “行行行,你哥哥最高最大行了吧。”萧宴宁一看他这架势就头大,忙认输。   梁靖望着他,咬了咬嘴唇,轻声喊了声哥哥。   上辈子,萧宴宁和那些弟弟妹妹的关系很一般,现在他觉得眼下这个弟弟实在是太可爱了。   “你既然叫我一声哥,那以后我会罩着你,不会让人欺负你。你睡吧,我在这里陪你,你就不用害怕了。”萧宴宁说。   梁靖嗯了声。   说是小软榻,睡两个小孩子绰绰有余,萧宴宁干脆也躺了下来,他到底是个大人,很容易扯话题,东拉西扯间很快转移了梁靖的注意力。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中,梁靖已经不哭了。   此刻,皇帝的龙舆已经到了永芷宫门口。   听到圣驾到来的消息,秦贵妃连忙前去迎接。   心里则有些纳闷,皇帝不是去了皇后那里吗?怎么又会来永芷宫?   等看到皇帝,秦贵妃心中一惊,皇帝脸色很沉,浑身都写满了不痛快,像是受了气。   秦贵妃心想,皇帝这是在生皇后的气?不能够吧,帝后感情一向很好,是人间楷模,皇帝怎么可能会和皇后生气。   秦贵妃看向刘海,刘海朝她摇了摇头。   等行完礼起身,皇帝让秦贵妃坐在身边,看着秦贵妃他突然问:“贵妃,朕今日是不是过分了。”   秦贵妃不明所以,啊了一声。   皇帝轻笑,似乎有些苦恼:“朕没顾及时间就带几个皇子去用膳,有点过头了。明日朕御案上的折子怕要堆不下了。”   “还好吧。”秦贵妃脱口而出:“偶尔那么一次,也不耽误什么的。”   话音未落,她猛然咬住了舌头,她好像不该这么说。 第39章 039 她真是个反复无常的人。……   秦贵妃就像是一只被咬到舌头的猫, 嘴巴紧紧抿在一起,那双漂亮的杏眼微微睁大,里面还闪过一丝懊恼。与皇帝对视时, 就那么可怜巴巴地望着皇帝。   皇帝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表情,然后缓缓挑了挑狭长的双眉, 悠悠道:“怎么不说了?”   不得不说, 秦贵妃未加思索脱口而出的话让他心情陡然变好了不少。   秦贵妃瞄了瞄皇帝神色,好像不生气了。她那神态, 简直和萧宴宁偷瞄他爹时一样。   皇帝是又无语又觉得好笑,突然情况下母子二人心思就那么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也太好懂了些。   这就是他明知乐意来永芷宫的原因,在这里, 稍微能放松放松心情。   刚到永芷宫时皇帝脸上的怒容那是想压制都没压制下去,现在神色一下子缓和了不少。   秦贵妃在最短的距离中最直观地感受着皇帝心情的变化, 她在心里长叹一声, 这都是什么事儿。她又不是傻子, 皇帝原本在永坤宫, 结果突然浑身怒气冲冲地来到她这里,那肯定是在永坤宫受了气。   同皇帝问她的话一结合, 明显皇后是规劝皇帝今日不该把皇子们提前带走。   皇后是中宫之主, 掌管六宫, 她身为贵妃, 协理六宫。   如今皇帝在中宫不顺气, 而她却得圣心, 但让外人知道了,很自然的会觉得她在和皇后打擂台。   秦贵妃可真没这方面的意思,她就是格局不够大, 在皇后看来也许皇帝是坏了规矩是天大的事,可在她看来,皇帝不过是带着自己的孩子去用个膳,放松那么一下而已,没必要抓着不放啊。   真要说,萧宴宁天天在坏规矩,真计较下去,那她每天都笑不起来。   见皇帝一副等着自己回答的模样,秦贵妃一边在心底感慨一边想,自己再开口,宠妃名头上恐怕还要加上一个妖字。妖言惑众的妖。   不过秦贵妃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臣妾是说,皇上虽贵为天子,却也是人父,几个皇子越发稳重起来。天家父子难得亲近,也不是什么大事。”   “是啊,不是什么大事。”皇帝垂眸叹息一声:“可在别人眼中,朕这么做就是犯了大错。”   “就算是天上的神仙也会犯错的啊。”秦贵妃扭着眉头,很是纠结郁闷:“要不然故事里哪有那么多被贬下凡要去将功赎罪的神仙。”   皇帝一顿,这哪跟哪啊,说着用膳怎么跳到神仙身上了。他定定看着秦贵妃,心道怪不得萧宴宁是那样的性子,他娘性格就这样,跳脱的很,他能沉稳到哪里去。   然而皇帝心底的火气却因秦贵妃的话彻底平息下去了。   真要说起来,皇后也没做错什么。   皇帝知道自己今日做了一件失礼之事,也知道这会让人诟病,皇子在上书房读书,时间没到,他把人带走去用膳。往小了说,这是在溺爱孩子,往大了说,他这个皇帝在任性,不是好兆头。   用膳有用膳的时间,稍微等等也就是了。   但和几人一起用过膳,皇帝却觉得心里很是痛快。   兄弟和睦,相亲相爱,看着就令人欢喜。   皇帝兴致勃勃地来到永坤宫和皇后分享这份快乐,他和皇后说说几个皇子和他一起用膳时的表情,那是想亲近又不知该如何亲近的样子,皇帝和皇后说着萧宴清见到自己带着几个皇子前去探望他震惊的样子。   儿子病了,父亲带他的兄弟来探望,普通老百姓家很寻常的事,在皇家却是戏谑中还多了几分温情。   明明很有意思很有趣的事。   这让皇帝想起了以前,以前他和孩子们的关系都挺亲近,一时间他仿佛还在通州。   皇后认真听了他的话,也觉得有趣。   但皇后除了是皇帝的妻子,还是皇后,她看着开怀的皇帝,心下有些不安。皇帝和她都是被架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有时不能任性。她并没有打断皇上,直到皇帝说完准备午休,皇后一边为他倒茶一边含笑委婉道:“皇上今日高兴,是几个皇子的幸事。皇上是天子,是天下人的表率,几位皇子都以皇上为榜样……”   她明明没说什么过分之言,但皇帝顿时觉得意兴阑珊起来,心底的兴奋就像是一个透明的水泡,一下子就被戳破了。   冰凉的液体洒落心间,皇帝说不出来话。   可皇后有什么错呢,她只是在行使自己作为皇后的责任,在皇帝对某件事上头时,进行规劝。   皇帝连多吃几筷子菜多喝几碗汤都要被规劝一番,更何况是做出这样不务正业的事。   皇帝明白,凡事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今日一个兴致起,没到时间就带着皇子们离开上书房,那明日是不是心情不好就可以不去上朝,不管朝事了呢。   今日放纵一番觉得痛快,明日又会做出什么样的痛快事呢?   放纵容易收心难。   他是帝王,一个喜好都能让天下人效仿,越是如此,越应该更加严厉地约束自己才行。   道理皇帝明白,但皇帝不高兴。   他是皇帝,知道自己一言一行都是众人的表率,他脑中的弦时时紧绷着,生怕自己一个疏忽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影响。   但同时,他还是个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他不过是兴致来了和几个孩子一起用个膳而已,可在皇后和一些朝臣眼中,他像犯了天条。   知道的,他是皇帝。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不能有自己思想的傀儡呢。   看着端庄大气的皇后,皇帝当时甚至有些恶劣的想,提前离开上书房,那几个皇子也都很乐意,他们也愿意和自己一起用膳。他们开心了,自己却受埋怨,早知道会这样,他还不如只带着小七一人离开呢。   但真要只带小七一人,前朝后宫怕没几个人的心情会好吧。   面对规劝自己的皇后,皇帝心情不豫,不过他最终还是忍着没表现出现,皇后是后宫之主,他不能不给面子。   不过皇帝也没选择继续留下,而是笑着以突然想起有朝事要处理离开了永坤宫。   皇后第一次在皇帝这里碰上不软不硬的钉子,望着要离开的皇帝,一时间都有些失神。   皇帝没有选择回乾安宫,他转悠了一圈,还是来到了永芷宫。   见皇帝一直盯着自己,神色莫名,秦贵妃有些心慌,她道:“皇上恕罪,臣妾说错话了。”   皇帝摇了摇头:“没错,爱妃说得对,神仙都会犯错更何况是人。朕只是在想,爱妃就不担心朕一次放松,次次放松。”   “皇上要真是那样的人,就不是臣妾认识的皇上了。”秦贵妃再一次想也没想地说道。   话音落,秦贵妃暗恨自己话多,怎么说话就不能过过脑子呢,话有点太直白了。   但事已至此,皇帝都一愣,秦贵妃干脆破罐子破摔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了:“臣妾相信皇上,偶尔一次的放纵并非是意志不坚。臣妾更相信皇上心志在国,不会因一时放纵而贪乐。”   皇帝听到这话,恍然明白自己到底在气什么了。   是了,为什么皇后和那些大臣不相信他呢,他们就那么肯定自己会沉迷会放纵下去吗?   还是说,他们打心眼里觉得自己这个皇帝骨子里就是荒唐之辈。   “臣妾见识短。”秦贵妃还在那苦恼地说:“有些事想的可能没那么周全。不过说起放纵,皇上以后对小七还是严格一些的好。哪有第一天去书房就迟到、睡觉的,皇上今日就不该纵着他,该饿着他才是。”   “话要这么说的话,皇上身为君父,确实应该做好表率,要不然小七以后仗着皇上的宠爱肯定更加难以管教。皇上意志坚定,小七可不行,他最是喜欢顺着杆子往上爬……”抬眸皇帝直直地盯着自己,正在絮叨的秦贵妃猛然住嘴。   秦贵妃欲哭无泪,她都在说什么啊,颠三倒四。   一会儿说皇帝没错,一会儿又自言自语反驳自己的话,说皇帝应该稳重应该约束好自己。   她真是个反复无常的人。   “皇上恕罪,臣妾胡言乱语、胡说八道。”秦贵妃很是沮丧,刚把人哄好,这下子又要生气了。   皇帝看着她,只觉得她的头发都跟着垂头丧气起来。   然后皇帝蓦然笑了,哈哈大笑那种。   皇帝爽朗的笑声在永芷宫内回荡,秦贵妃却有些手足无措,皇帝被她气疯了吗?秦贵妃无助地想。   她眨着那双漂亮的杏眼,脸上挂着几分茫然、不安和疑惑,仿佛是一只被惊到的猫,随时准备躲进角落里。   笑意满满中,皇帝拍了拍她的手:“爱妃的规劝,朕记下了,以后定当好好约束自己,凡事自省。”   秦贵妃都被拍迷糊了,她规劝皇帝?她有这么大能耐。   秦贵妃见皇帝高兴,她也有点开心。   皇帝看了看四周道:“小七呢?”   “午休去了。”秦贵妃忙道:“臣妾这就让人带他过来。”   “算了,让他睡吧。”皇帝阻止了她:“年纪还小,正是睡觉长个头的时候,不要扰他了。”   秦贵妃应下。   皇帝看时间差不多就起身离开了。   皇帝从永芷宫出来后,又命刘海转去了永坤宫。   皇后自打皇帝走后心就在悬着,如今见皇帝去而复返,她心下又惊又慌。   皇帝看着她笑道:“朕前来谢过梓潼,梓潼今日所言,朕铭记在心,日后万万不会再以帝王之身随意行事。”   皇帝态度如往昔,皇后心下一酸,她道:“是臣妾扰了皇上雅兴,还望皇上恕罪。”她明知道皇帝以前的性子,却又被皇后身份困住了,一时魔障了。   皇帝:“你我夫妻,何须说这些。”   他又拉着皇后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回乾安殿。   萧宴宁根本没怎么睡着,主要是梁靖没睡着。   不知道是认床还是心里有事,又或者两者都有,梁靖睁着大眼睛一点睡意都没有。   不睡就不睡吧,萧宴宁心想,至少比嗷嗷哭强。   梁靖的眼睫毛跟小刷着一样,细密又长,他眨着眼睛,睫毛跟着一起动。   然后他突然抬头看向萧宴宁低声道:“父亲说,学武,自己练,才会成为自己的,以后上了战场,才不会死。宴宁哥哥,你也是,读书,自己的,才好。”   他俩闲着没事时做过自我介绍,交换了姓名。此时梁靖一声奶呼呼的宴宁哥哥,萧宴宁恨不得立刻给他讲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哄他睡觉。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梁靖在说什么,应该是在上书房,他说六个哥哥读书读得好,他就不用读了。梁靖不认同自己的观点,当时没反驳,现在又偷偷讲给自己听。   没想到梁靖小小年纪,竟然这般沉稳,而且他竟然在担心自己。   萧宴宁心情有些复杂,他是在装小孩子,梁靖却是一个真正的小孩子。   这才是真正纯真无暇的孩子。   看着梁靖认真的样子,萧宴宁郑重道:“好,我记住了。”   梁靖这才松开紧绷的脸皮。   萧宴宁揉了揉他的脸颊,梁靖哼哼两声扭过头不让他揉。   有些事答应起来很容易,做起来有点难。   梁靖很快找到了在宫里生活的乐趣每天喊萧宴宁起床。   梁靖每次都会早早起来,萧宴宁则会赖床。   砚喜着急啊,又不敢强硬地叫醒他,于是很有责任心的梁靖就动手了。他站在床上使劲儿拽着萧宴宁的胳膊使劲儿往床外拉:“起床,快起床。”   有那么几次,他没控制好力道,没把人拉起来,自己还一屁股坐在萧宴宁肚子上,差点没把萧宴宁坐吐。   萧宴宁的眼神一下子就清澈了,他怕自己再不起来,梁靖会坐在自己脸上。   哦,对了,萧宴宁从今天开始就要和其他皇子一起读书了。   主要是每次房内只有他和梁靖时,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不管卢文喻讲课多有趣,他很快就会软在桌子上。   然后皇帝听从了建议,让萧宴宁和其他皇子一起读书。   人多,热闹,又有比较之心,没那么容易睡觉。   萧宴宁能说什么,萧宴宁只能答应了。   拜梁靖所赐,今日萧宴宁没有迟到。   不但没迟到,他还看到了萧宴清。   萧宴宁眼睛一亮,他快步走到萧宴清身边:“二哥哥,你好了。”   萧宴清含笑点头:“劳七弟惦记,已经好了。”   六皇子一旁撇了撇嘴,心想,好什么好,刚才还在咳嗽呢,这样还来读书,还真是用功。   身体撑不住,读书再好有什么用。   “二哥,你是不是快就要出宫开府了?”五皇子萧宴安问,他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宴清身上。   这可是除却太子外,第一个即将出宫的皇子,也不知道皇帝会给个什么封号。 第40章 040 你说得对,你不学就是朕的错……   五皇子的话让众人的视线落在了二皇子身上, 可以看出大家都有点好奇。   萧宴宁眨了眨眼,不知道他这些哥哥是真好奇还是假好奇,不过公然问萧宴清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二皇子什么时候出府, 被封什么,那是皇帝要决定的事, 现在皇帝没开口, 他这二哥要是能说出个一二三来,那真是奇了怪了。   这让他这个二哥哥怎么回答。   心里万般想法一闪而过, 但作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宝宝,萧宴宁也只能随着大流一脸好奇地朝二皇子望去。   被众人注视着的二皇子, 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他张口, 一言未发就是一阵剧烈地咳嗽。二皇子咳得面红耳赤,上气不接下气儿。   看到他那模样, 谁还记得刚才的问题。   在二皇子惊天动地泣鬼神的咳嗽声中, 三皇子皱眉道:“二哥, 你没事吧, 要不要请御医来?”   三皇子性格耿直,说话直来直往, 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萧宴清一边咳一边无力挥手:“无碍……我身体……就这样。习惯了。”后面三个字说的有点轻, 像是认命了, 又像是不甘心。   “什么习惯了。”皇帝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 只见皇帝、太子和柳信已站在门口。柳信还是那副严肃刻薄的样子, 大抵是看到所有人都聚在一起, 他有些不悦,眉心的折痕更深了几许。   房内的人忙行礼,皇帝抬手让他们平身, 视线落在脸色还有些泛红的二皇子身上,皇帝神色暖了几分:“身体可还受得住?”二皇子眼眶发红,忍下喉咙里泛起的痒意恭敬道:“谢父皇关佑,儿臣无碍。”   皇帝点了点头,他这个儿子聪慧、伶俐,读书又好,时常受老师称赞,只可惜受困于孱弱的身体。   好在身为皇子,往后的日子差不了。   众人本来以为皇帝只是路过来看看情况,结果只见皇帝直接落座,太子站在他身边。   看这架势,是要旁听他们上课的情况。   “太子,今日你和他们切磋下学问。”皇帝笑眯眯地说。   太子恭敬道:“是。”   皇帝视线又从其他皇子和他们的伴读身上一一扫过:“今日不分身份,都拿出自己的真本事,让朕看看你们所学如何。学得好,朕重重有赏。”   皇帝这话一出,一时间,众人心情莫名,心底都泛起一丝澎湃之意。   他们无论是皇子还是臣子,日夜刻苦所学就是为了有一朝一日能展现出来,如今能在皇帝面前展现出来,那对他们来说自然是极为珍贵的机会。   而且太子也会参与,太子那可是未来的天子。   他们在上书房读书,太子和他们不一样,太子单独在文华殿读书,每天有专职老师教学。   太子所学,不局限于课本,还要涉及治国。东宫有太子宾客、詹士府官员、左右春坊官、负责统领东宫兵仗羽卫和巡警事务的十率府官员等等。这些人汇在一起,就是为了负责教育太子和帮助太子顺利继承皇位。   太子登上大位时,这些东宫属官就是朝廷栋梁。   若能在太子手底下过上那么几招,就算比不过,那成就感也是满满的。   而在众人都志气满满时,一道清脆的声音格格不入地响了起来:“父皇,儿臣想挨着三哥哥坐。”   不用想,正是萧宴宁。   皇帝含笑的脸色一顿,他望着小萝卜头一样的萧宴宁拧眉:“坐哪不是坐?”   萧宴宁的小脸一绷,他眉目晶莹带着期盼:“可我就想挨着三哥哥。”三皇子性格直却长着一张令人赏心悦目的脸,很有反差萌。同样都是人,他就喜欢看着舒服的。   皇帝:“……”想起来了,萧宴宁和人结交看脸。   皇帝看向三皇子,心里顿时一梗,这个老三,除了有一把力气,也就那张脸还能入眼。   学问上是一塌糊涂,几个教学的官员都暗示他不要强求了。   皇帝能说什么,皇帝只能装作听不懂。   虽然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可也不能相差太大了,他受不了。   皇帝沉默期间,五皇子和六皇子的脸都扭曲了,这个老七是怎么回事,他的座位在他俩旁边,他却当着皇帝的面说要和三皇子坐,这是有多嫌弃他俩。   五皇子和六皇子的脾气都不怎么好,五皇子又不爱忍,于是斜着眼阴阳怪气地问:“七弟为什么非要挨着三哥坐?”   萧宴宁想也不想道:“我喜欢三哥哥,我想和三哥哥一样厉害。”   “那就是不喜欢我和你六哥哥了。”萧宴安嗤笑道。   “我也喜欢五哥哥和六哥哥啊。”萧宴宁望着他一脸欣喜:“五哥哥,你是不是也特别喜欢我,舍不得我,所以不想我和三哥哥挨着?”他含笑的眼睛里面像是含了细碎的光芒,璀璨又明亮。   “谁……”五皇子要被他这话恶心坏了,他什么时候喜欢过他,还舍不得他,如果能把他扔出去,他第一个动手。   不过五皇子刚说一个字就看到了正盯着自己瞧的皇帝,五皇子的脸整个扭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无形中给揉了在一起了,他哑着嗓音轻柔地努力地表现出兄弟和睦的气息:“谁能不喜欢七弟你呢。”   相对而言,六皇子还算比较沉稳:“我们都很喜欢七弟。”   一听这话,萧宴宁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他立刻坐下道:“五哥哥六哥哥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们,那我就不走了。”   你还不如走了呢,五皇子心底暗恨自己为什么要多话,和一个狗屁不懂的奶娃娃计较,显得自己格外蠢。   他望着低眉垂眼的六皇子,心下冷哼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六也这么装了。   萧宴宁坐回自己的位置,看到大家都在看着自己,于是他道:“二哥哥、三哥哥、四哥哥……”   他一开口,几个皇子突然想到上次在接风宴上被他点到时的恐惧,身体惯性,很想后退。   “你们也舍不得我吗?那我今天和五哥哥六哥哥坐一起,明天和二哥哥一起,后天和三哥哥,大后天和四哥哥,这样你们就不用舍不得了。”萧宴宁开心地做出决定。   皇帝终于忍不住了,他拧着眉:“总共就这么大点地儿,坐哪都能看到人。你心思什么时候能放在学业上?”   萧宴宁挺起胸膛,骄傲道:“儿臣都会背三字经了呢。”   皇帝:“……”背了几年终于会背了,他还骄傲上了,他有什么好骄傲的。   看皇帝脸色铁青,萧宴宁心底哼哼两声,三字经,他二十多年都没背全,现在终于背囫囵了,他怎么就不能骄傲了。   皇帝瞪了萧宴宁一眼没好气道:“坐好吧你,一会儿三字经背不好,小心挨板子。”   萧宴宁:“……”又威胁他,天天拿打板子威胁他。   “开始吧。”皇帝看向太子。   太子行个礼,朝众人看去,然后他微微一笑。   人人都说太子性格温润,笑如春风拂面,萧宴宁却觉得这笑有点可怕,不为别的,太子这一笑,让他想到自己以前的班主任,总觉得下一秒,他点名让自己回答问题。   本能反应,萧宴宁挺直了背,坐的笔直。   看到他的反应,皇帝心下啧啧称奇,竟然这么听话。   太子也看到了萧宴宁的反应,想到皇帝在注视着他们,于是太子温声道:“既然是相互切磋学问,那咱们就从最简单的背诵开始。学问无大小,就由七弟从三字经起头开始,谁背错,谁淘汰。”   说完这话,太子朝萧宴宁鼓励性的一笑,皇帝也朝他看过来。   萧宴宁:“……”   太子把最简单的开头留给了自己,这明显是给他表现的机会,他有点害羞是怎么回事。   萧宴宁慢吞吞地站起身,看着太子和皇帝,他脑子一抽,到了嘴边的人之初性本善就变成了子不学、父之过。   一句话让五皇子和六皇子想起了被三字经支配的恐惧。   想当初他们为了教会萧宴宁说话,愣是在他耳边背了几个月的三字经,差点都被吐了。   结果萧宴宁一听到子不学就接父之过。   谁曾想,这么几年过去了,萧宴宁还是这两句。   太子脸上温和的笑容一僵,柳信不可置信地看着萧宴宁,这是背的什么狗屎东西。   皇帝:“……”   皇帝冷笑三声:“你说得对,你不学就是朕的错。今日你要是背不好,朕亲自打。”   “父皇,儿臣想起来了,是人之初性本善。”皇帝很生气,萧宴宁生怕他真的揍自己,于是他,随即他还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道:“儿臣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就想到了那句,好像听过无数次一样。”   听他这么说,皇帝心里的火气蓦然又下去了几分。   他这火气一来匆匆来一下子就匆匆离开,对上萧宴宁无辜的眼神,他骂又骂不得,真是心累。   好在后面一切都很顺利,包括梁靖在内对三字经上的内容都熟记于心,没人掉队。   不过背完三字经,萧宴宁就哑巴了,连梁靖都能接上千字文的内容,他是一句都接不上。   梁靖还好奇地偷偷地问他,为什么不回答。   望着梁靖单纯到极点的眼神,萧宴宁心里呵呵冷笑,不回答是他不想回答吗?有没有可能,他是真不会。   皇帝有点难受。   他知道萧宴宁不爱读书,但没想到不爱到这种程度,秦贵妃也是名门贵女,怎么忍受得了萧宴宁这个年龄还不会背诵千字文。竟然没有私下里偷偷教学,竟然不监督他私下里刻苦读书,没想过让他在书房一鸣惊人吗?   皇帝有点焦躁,这么简单的东西,怎么就不会呢。   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会,就他不会,他不觉得难堪吗?   一时间,皇帝恨不得私下里亲自给萧宴宁补补功课。   皇帝盯着萧宴宁瞧,萧宴宁是真无所谓啊。   他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应该是觉得有点无聊,没精打采地坐在那里,还在那里时不时打哈欠。   哈欠打多了,就开始眯着眼往桌子上歪。   嗯?   皇帝心下稀奇,萧宴宁怎么做到别人都在热火朝天的背书,讨论学问,自己却想趴在桌子上睡觉的。   “咳……”皇帝捂着嘴清了清嗓子,眼睛都要眯起来的萧宴宁听到声音忙坐直了身体,视线和皇帝对上,皇帝瞪了他一眼。   萧宴宁:“……”   被皇帝注视着,时间格外难熬。   皇帝的喉咙像是发炎了,动不动就咳,萧宴宁走神都走的不自在。   很怀念皇帝没有来旁听的日子。   细细听了下,太子和众人的讨论已经开始涉及高深的学问了。   怪不得梁靖也不吭声了。   萧宴宁闲得只想扣指甲,听不懂,就是听不懂。   一场争辩下来,太子所学之深自然远比其他皇子,二皇子稍逊之,四皇子后来居上,五皇子六皇子不分上下,三皇子很一般,七皇子不说也罢。   二皇子的伴读徐经昼也是伴读中的翘楚,给皇帝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二皇子一脸欣喜,眼睛晶亮。   皇帝一一点评着众人的表现,不管怎样,大家或多或少都能得到皇帝几句夸赞。临到萧宴宁时,萧宴宁昂首挺胸地等着夸赞,皇帝望着他憋了很久憋出来一句:“三字经背的不错,以后不要光背三字经,也可以学学其他的。”   得了夸奖,萧宴宁很高兴,看他高兴,梁靖脸上也有点得意,好像他们是最厉害的人。   皇帝看着他们,都懒得说话了,心想,也不知道太子三岁时所写的千字文还在不在,要是在,可以拿给萧宴宁多看看。   一场考学,皇帝心神既愉快又疲惫,愉快主要对着众人,疲惫完全是因为萧宴宁。   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皇帝带着太子离开。   柳信又针对众人掌握薄弱的地方细致讲解了一番,时间差不多后,便下学。   临走,翰林院院士深深看了七皇子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七皇子丝毫没有感觉。   萧宴宁上课不积极,下课收拾东西他第一。没等别人反应过来,他已经带着梁靖跑了。   “腿那么短,跑得倒快。”五皇子小声道,六皇子瞅了他一眼,五皇子冷哼一声,带着身ῳƖ 边的人雄赳赳地离开了。   六皇子看着他,在心里摇了摇头。   春去夏来,御花园里的荷花盛开时,萧宴宁能磕磕巴巴把千字文背出来了,通州那边传来消息,皇帝生母准备在六月十八出发,大约两个月能到京城。   听到消息,萧宴宁一下子把千字文给忘了,就连秦贵妃都失眠了。 第41章 041 不过是分开一两天,两人跟要历……   “哎……”萧宴宁躺在桂花树下的躺椅上叹气, 他一边叹一边示意砚喜往自己嘴里放金丝糯米糕。糯米糕早就被分成大小合适的块,一口一个正合适。   萧宴宁咀嚼着糕点,跟只贪吃的小兔子一样, 每动一下,他的脸颊便随着动作一鼓一鼓的。若是皇帝和秦贵妃在场, 看到这一幕大概会忍不住伸手捏一捏他那肉嘟嘟的脸颊。   萧宴宁微微眯着眼睛, 长长的睫毛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颤动,一块糕点很快被咽下, 萧宴宁又叹了口气。   他看了眼砚喜,砚喜看了看盘子上的糕点数量, 俯身低声道:“殿下,糯米糕吃太多会不舒服。”   在永芷宫的宫人眼中, 萧宴宁从小就是个非常省劲儿的皇子,不像有些孩子, 吃到喜欢的东西就可着劲儿吃, 不让吃就哭就闹。萧宴宁吃东西讲究吃好, 只要肚子不饿, 凡事商量着来,他都能接受。   今日糕点的分量已经比着往日多了不少, 更何况糯米糕不易消化, 所以在接收到继续投喂眼神后, 砚喜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下。萧宴宁看了他一眼哦了声, 点头同意不再继续吃糕点, 砚喜把糕点放在一旁。   与此同时, 四周伺候的宫人上前为萧宴宁洗手的洗手,擦嘴的擦嘴。等宫人退下,萧宴宁又变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宝宝。   吃饱喝足, 萧宴宁又开始在那里唉声长叹,秦贵妃去了太后宫里,梁靖今天休息,一会儿等秦贵妃回宫,他就要回家了。   梁靖还没走呢,萧宴宁开始觉得无聊起来。   按理说他是一个成熟的大人,和梁靖一个狗屁不懂的小屁孩根本没什么共同语言。然而事实恰恰相反,在这偌大的皇宫,也只有在真正的小孩子梁靖面前他放松一些。   哪怕是无意中表露出些异样,梁靖也看不出来也不懂,他那颗心也不用一直悬着、吊着。   至于其他人,你永远不知道他面容底下是人是鬼,又怎么能轻易流露出心思。   所以,萧宴宁还挺喜欢梁靖。   梁靖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了,他本来就没带多少东西来宫里,回去时,自然也带不了多少东西。   看到梁靖,萧宴宁脸上挂起一个大大的笑容,他打招呼道:“梁靖,梁靖,快来吃糯米糕,很好吃。”   梁靖眼睛一亮快步走来,看着梁靖鼓起来的脸颊,萧宴宁感受到了投喂孩子的快乐。   看着梁靖吃开心地吃糕点,一想到他要回家,萧宴宁的心情不由自主地低落起来。   梁靖望着他,眼神清澈:“殿下,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七皇子点头又摇头。   梁靖疑惑地嗯了声,歪了下脑袋,眼中满是不解,这是开心呢还是不开心呢?   见萧宴宁兴致缺缺,砚喜上前提议道:“殿下,奴才陪你和梁小公子去踢毽子吧。”   萧宴宁摇头,小孩子玩的游戏,懒得动。   “蹴鞠?”砚喜又提议。   萧宴宁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上辈子数亿人都玩不好的运动,他更不行。   “石子?泥巴?捉迷藏?老鹰捉小鸡?”砚喜把萧宴宁平时爱玩的游戏都提了一遍,萧宴宁一一否定了。   他是个成年人,对这些幼稚的游戏一点兴趣都没有。   砚喜也没门了,他还在想着该如何逗七皇子开心呢,梁靖拽住萧宴宁的胳膊:“殿下,殿下,我想玩。”   萧宴宁不想玩的游戏,他眼中满是好奇。   “我们一起玩老鹰捉小□□。”梁靖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很多时候,身为一个小孩子,思想单纯,并不会太考虑别人的想法。   若别人不想玩,拒绝了邀请,提出建议的人大抵还会生气,继而进行哭闹。   望着梁靖满含期待的双眼,萧宴宁在心底叹息,还是个小孩子呢。   玩吧,玩吧,就当是陪孩子了。   “我要当老鹰。”萧宴宁道。   梁靖不乐意:“我也要当老鹰。”   两人互不相让,谁也说服不了,最终萧宴宁一锤定音:“那我们两个都当老鹰吧。”管它什么规则不规则呢,小孩子的规则就是规则。   梁靖更是如此,心愿得到满足,于是他兴奋道:“好啊,那我们俩都是老鹰。”   萧宴宁看向砚喜:“砚喜,你召集人,开始吧。”   梁靖也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砚喜:“……”   秦贵妃从太后宫里回来时,只听院子里热闹的不行。   走近一看,一群宫女太监陪着萧宴宁和梁靖在玩游戏。   萧宴宁和梁靖这俩老鹰还从分别从两边去抓小鸡,小鸡往哪逃都逃不掉,那是一抓一个准,抓得砚喜都麻了。   两个小孩子嗷嗷叫,只嚷嚷着叫着自己最厉害。   真正在玩游戏的就只有梁靖,他是一心一意地在玩。   当然,玩得很开心。   成功抓住了小宫女冬雪时,萧宴宁看到了秦贵妃。   “母妃。”萧宴宁兴高采烈地喊了声,立刻丢下冬雪朝秦贵妃跑来。   秦贵妃看到他自然也高兴,她本来想把萧宴宁抱起来呢,但伸手在两腋之下掂了掂他的体重,秦贵妃一顿,又一脸很自然地微笑地把他放到地上:“小七今天做了什么?”   萧宴宁:“……”别以为他没看到秦贵妃的动作,母子之情竟然因为体重产生了裂痕。   不过萧宴宁很大度,不会计较这些。   萧宴宁掰着手指头回答秦贵妃的话:“吃糯米糕,吃糯米糕,还是吃糯米糕。然后和梁靖一起玩。”   秦贵妃不由地看向他的小肚子,还好很平,没吃多少的样子。   秦贵妃回来了,梁靖也该出宫了。   昨晚梁靖就有些睡不着,一想到回家,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心里急的不行。   但玩起来的时候,又突然就忘记回家的事了。   现在一看秦贵妃,梁靖那颗心又提了上来,恨不得立刻出宫。   “母妃,我想去送梁靖出宫。”萧宴宁有些失落地说。   秦贵妃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于是就同意了。   萧宴宁跑到梁靖跟前:“母妃答应我送你到宫门口了。”   梁靖也很高兴,宫里他最喜欢萧宴宁了。   送梁靖出宫的过程很顺利,问题出在梁靖要出宫门的时候。   看着梁靖要离开,萧宴宁有点舍不得,愣是拉着人家不让人家走。   “我不想你走……”萧宴宁拉着梁靖的胳膊鼻子一抽一抽地说。   小孩子的共情能力很强,梁靖看他一脸伤心,自己也红了眼圈,他也抓着萧宴宁:“我也舍不得你,你和我一起到我家玩吧。”   “好啊好啊。”正等着这句话的萧宴宁兴奋道:“那我去你家玩。”   跟着前来送梁靖出宫的元平和砚喜等人顿时变了脸色,这是能说出宫就能出宫的吗?   身为永芷宫的掌事太监,这个艰难地劝阻任务落在了元平身上,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萧宴宁跟前:“七皇子,你今日不能去……”   他话还没说完,萧宴宁的眼泪就出来了:“为什么不能去。”   自然是皇子未成年,不能随意出宫。   元平心想,却不敢直接这么说,他温声道:“殿下想出宫,总要先告知皇上和贵妃娘娘一声,要不然他们会担心的。”   “你去和父皇母妃说一声就好了。”萧宴宁委屈:“我想梁靖一起。”   梁靖一听小伙伴这么舍不得自己,张口就嗷嗷痛哭:“我也不想殿下离开……”说罢这话,他还是死死抱住了萧宴宁,生怕萧宴宁被他们抢走了。   小孩子没个轻重,萧宴宁觉得自己进气出气都有点困难。他干脆也抱住了梁靖,上演着好朋友不能分开的戏份。   两个孩子在宫门口哇哇痛哭,好像出了这道宫门再也见不到了那般。   守宫门的侍卫面面相觑,不敢有动作。   而宫门外,等着接梁靖回家的梁涵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这才几天的功夫,他们家梁靖和七皇子的关系就这么好了。   不过是分开一两天,两人跟要历经生离死别一样。   至于吗?   侍卫不敢动,元平和砚喜不敢上手,事情僵持住了。   直到几个阁臣入宫面见皇上,元平看到里面的秦追,可真是找到了救星一样,他几乎是有些失礼地喊了声:“秦大人……”   秦追原本就在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一听元平的声音,他立刻走了过来。   元平上前飞快地说明情况,秦首辅上前把两人分开。   小孩子再怎么不乐意,也抵不住大人的力量。   被分开后,元平以最快的速度抱着梁靖把他抱出宫门递给了梁涵。   梁靖被梁涵带走时还哭着不愿意走,说要带萧宴宁一起回家,被梁涵一掌拍在屁股上,梁靖的哭声止住了,下一刻,更高的嗓门响起了。   这边萧宴宁没了好朋友,于是抱着秦追的腿一抽一抽地喊:“舅舅……”   一声声含泪的舅舅,把秦追给喊得愧疚万分。   秦追把人抱起来,萧宴宁趴在他脖子处,眼泪噗哒噗哒往下滴:“舅舅坏……”   秦追俊朗的脸上浮现温和之意,他温声道:“臣明日就让秦昭入宫陪七殿下好不好。”   萧宴宁吸了吸鼻子,给秦追一个屁股,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   秦追因为要面圣,没办法送他回永芷宫,最后萧宴宁被砚喜抱着回去了。   萧宴宁哭了一路,回到永芷宫就哒哒跑回房间,然后把自己埋在了被子里,还在被窝里继续闷闷哭。   秦贵妃是哄了又哄,怎么哄都没把人哄住。   秦贵妃心疼的团团转。   宫里发生的事逃不掉皇帝的眼睛,尤其是宫门口闹得动静那么大。知道萧宴宁哭得差点晕过去,皇帝处理完朝事便来到了永芷宫看他。   他到的时候,秦贵妃眼睛都红了。   皇帝看着把自己缩在被窝里的萧宴宁,头疼不已。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害羞把自己围起来,生气把自己藏起来,现在伤心了,还是跑到被子里把自己包起来。   被子一蒙,什么都不在乎了。   皇帝强行把人拽了出来,萧宴宁的眼睛都哭肿了。   看到皇帝,萧宴宁更委屈了,他抿着嘴想忍着眼泪,最终还是没忍住,眼泪流的很凶,嘴巴抿的更紧了。   最后,他趴到皇帝怀里吭吭道:“父皇,父皇,我想出宫找梁靖……”   皇帝被他哭的更难受了,他也没想到梁靖的离开会让萧宴宁这么伤心。   早知道就不让梁靖入宫了,转念又想,宫里也没个年龄合适的玩伴,好不容易来了个梁靖陪着玩,这人一走又孤单起来。自然难过。   看着伤心到极点的人,皇帝于心不忍:“不就是想出宫吗?多大的点事儿,值得这么哭哭啼啼吗?”   萧宴宁抬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眼睫毛上呢,眼睛一眨,眼泪就顺着白净的脸颊落了下来:“父皇,那我可以出宫吗?”   皇子未成年都住在宫里,成年后出宫建府方能出宫。   但望着眼泪汪汪的萧宴宁,皇帝道:“想出就出,朕给你个牌子,想出去就出去。”   “真的吗?”萧宴宁睁大了眼睛道:“父皇金口玉言,不能说话不算话。”   皇帝哼了声:“朕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不过出宫的牌子有次数限制,每个月只能出去一次,每次朕和你母妃必须知道。”   萧宴宁真开心了,脸上的泪痕都没干,就笑了,他一头埋在皇帝怀里欢喜地想要打滚:“父皇,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父皇。”   “马屁精。”皇帝想忍着笑意,但到底没忍住,最终还是笑了。   萧宴宁嗷嗷大哭那么久,经过大悲又历经大喜,很快就有了睡意。   他睡着了鼻子还在一抽一抽的,红扑扑的脸都是哭痕。   等他睡着后皇帝和秦贵妃离开。   秦贵妃:“皇上,你也太纵容小七了。”   “看都哭成什么样了,快把永芷宫给淹了。他一个孩子,宫里没人陪,想出去找人玩,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皇帝淡淡道:“一个月出去一次,到时让人多看着点就是了。”   秦贵妃因皇帝的冷笑话噗嗤笑出声:“臣妾替小七谢过皇上。”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不难受了吧。”刚才那样子明显跟着哭了一场,当他看不出呢。   秦贵妃抿嘴笑了。   那厢,萧宴宁拿到皇帝亲赐的出宫令牌后,他拎在手上好好把玩了一番。   若是有人看到他此刻的神情,肯定会大吃一惊,此时他脸上里面尽是狡黠,哪有一丝丝伤心的痕迹。   萧宴宁看着令牌,心想,不枉费他哭那么久,哭那么伤心。   趁着年纪小,能捞点好处就该捞点好处。要是年纪再大一点,再想要这出宫令牌,难免会被疑心想和外戚联络做不该做的事。   现在他这个年龄根本没有人会往那方面想。   他送梁靖出宫就冲着这玩意来的。   别看一个小小的出宫令牌,这可是个好东西。随意出去宫廷,他就算现在用不上,谁能保准未来用不上呢。   他这叫未雨绸缪,说的难听点,万一宫里出个什么事,那这令牌的用处可就大了去了。   等通州老太太入了宫,被人时时盯着,这些好东西就不好搞了,所以趁着天时地利人和该搞搞。   只能说梁靖入宫的时间太合适了,小孩子之间的友情建立很容易,所以不舍时的哭泣也真。以前外祖父病时,他就想过搞块出宫令牌,但拿探望外祖父为借口有隐患,远不如现在他舍不得好朋友这个借口安全可靠。   至于一个月出去一次这种承诺,谁会当真。   把玩了一会儿,萧宴宁把令牌郑重放到自己的宝箱里。   这是个宝贝呢。 第42章 042 在萧宴宁眼里,秦昭就是书中走……   秦首辅说话算话, 第二天就让自己的夫人温琼苒带着秦昭入了宫。   看到温氏,秦贵妃脸上的笑不由得深了几分。   秦追比秦贵妃大了近十岁,秦追和温琼苒成亲的时候, 秦贵妃还是个小丫头呢。也可以说,温氏是看着秦贵妃长大的, 秦贵妃对温氏一直很亲近, 以前在秦家,两人关系就很好。   温氏带着秦昭行礼, 秦贵妃忙上前亲自把她扶起来:“嫂嫂难得带昭儿入宫,不必多礼。”   温氏外表看起来温柔婉约, 实际上却是个十分坚毅的女子,听闻这话她微微一笑:“娘娘, 礼数不可废。”   秦贵妃即高兴她来又有点郁闷因为身份带来的不便,她拉着温氏的手坐下, 低声抱怨道:“嫂嫂, 你看兄长昨天把小七欺负成什么样了。小七昨天哭的可惨了, 今天醒来这眼睛还在肿着呢。”   “娘娘说的是, 臣妾回去替娘娘好好说道说道秦大人。”温氏顺着她的话打趣道。   秦贵妃瞬间就高兴了,虽然知道秦追做的没错, 但一想到萧宴宁哭得那么惨, 秦贵妃就忍不住给温氏出馊主意:“嫂嫂, 兄长怕你, 你回去就拧他的耳朵, 兄长肯定不敢反抗, 嫂嫂就当是替妹妹出气了。”   温氏含笑点头。   得到保证,秦贵妃心满意足,然后她看向秦昭:“昭儿来, 让姑姑看看。”   秦昭走了过去,秦贵妃把人上下打量一番,有些感慨地说道:“小孩子简直是一天一个变化,这才多久没见,又长高了不少。”   温氏也看向秦昭,声音温柔:“孩子天天在跟前倒没什么感觉。”   “这倒也是,小七天天在我跟前,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变化。”秦贵妃肯定了温氏的话。   “母妃,母妃,我来了。”这时,萧宴宁欢乐的声音在由远到近地响起:“秦昭哥哥来了吗?”   秦贵妃无奈一笑:“看,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刚落,萧宴宁就跑了进来,看到殿内的人,他先哒哒跑到秦昭跟前,朝秦昭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秦昭哥哥,你来了。”然后又看向温氏很是乖巧地喊道:“舅母。”   “七殿下。”温氏准备站起身,秦贵妃摁住她的手,没让她动。   秦贵妃看向萧宴宁时忍不住拧起好看的秀眉:“你又在玩泥巴?身上都是泥点子了,怎么不去换件衣服?”   萧宴宁长得白嫩好看,身为皇上最喜欢的皇子,穿的也精致,唯独有一点,平日里就喜欢捉个虫逗个鸟玩个泥,身上难免沾上些鸟毛泥点。   “我还要玩呢,衣服等玩完之后再换。”萧宴宁振振有词,他举起双手骄傲道:“手,洗干净了呢。”听到秦昭来了,他可是立刻放下泥巴去洗手了。   秦贵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衣服脏成这样,还好意思显摆。   萧宴宁只当做没看到秦贵妃眼里的嫌弃,他拉着秦昭的手,一脸期待:“秦昭哥哥,我们出去玩吧。”   秦昭说了声好,他反握住萧晏宁的手,然后朝秦贵妃行礼道:“姑姑,母亲,我带七殿下出去玩一会儿。”   秦贵妃:“昭儿,你这个表弟读书不行,胡闹他最在行,你越是惯着他,他越是调皮。他要是过分,你不要容他。”   温氏也道:“昭儿,七皇子年幼,你要好好护着他。”   秦昭恭声道:“是。”   再次恭敬地行礼后,他才带萧宴宁离开。   秦昭比萧宴宁大了四岁多的样子,如今还不满十岁。碍于身份,萧宴宁每年能见到秦昭的次数并不多,但萧宴宁很喜欢他。   除却血缘关系不说,秦昭是个很出色的人。   别看秦昭年龄不大,但却有着和他年龄完全不同的沉稳,若不是身高的限制,他往那一站,你根本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   而且他沉稳却不古板,所言所行让同龄人感觉非常愉快。   实话实说,和秦昭这样的人共事,真的很舒心。   除此之外,秦昭还有着出众的外表,他相貌虽还年幼稚嫩,却已然能看出几年后丰神俊秀的模样。   五官精致却不显柔弱,反而带着一种英气。   秦昭往那一站,身姿挺拔,仪态端庄,可以说要规矩有规矩,要仪态有仪态。   在萧宴宁眼里,秦昭就是从书中走出来的名门贵公子,又会约束自己,未来必然会成为一个谦谦君子。   秦昭脑子好使,肯下功夫刻苦读书,英国公府又有武将身份,秦昭那是能文又能武。不出意外,再过几年,朝堂上就会有秦昭的一席之地了。   想到这些,萧宴宁心生感慨,和秦昭这个天上的明月比,他就是一坨泥巴啊。   当然,秦家也需要秦昭这样的人光耀门楣,他这个七皇子却不需要太耀眼。   带着秦昭来到自己玩泥巴的地方,萧宴宁抬眼看向秦昭。   秦昭望着地上被人用泥巴捏成的形状,他直接蹲下身体仔细观察了一番道:“殿下是在捏小动物吗?”   看,这就是他喜欢秦昭的原因之一,从来不扫兴。   萧宴宁也跟着蹲下,他道:“秦昭哥哥,我在捏十二生肖,我已经捏到小马了,你看像不像?”   他拿起还没干透的小马举起来,秦昭毫不嫌弃地接过小马,仔细打量了一番:“很像,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完善一下。我和殿下一起修怎么样?”   “好啊。”萧宴宁一脸兴奋地说。   君子六艺,秦昭从小都接触,他画工不错,审美也行。在他手上,小马很快就变得更加形象生动了。   萧宴宁在一旁,一会儿啊,一会儿哦,满是惊喜。   等最后一只属相也捏好了,萧宴宁惊奇道:“秦昭哥哥,你好厉害。”   “殿下更厉害。”秦昭比大人还能提供情绪价值:“自己独自做了好多个。”   萧宴宁立刻夸夸自己:“那我也厉害,我们都厉害。”   秦昭看着他,想伸手揉他的头,但看到自己一手泥巴,便没有动。   萧宴宁拿头在他肩膀上撞了一下,就当他摸过自己的头了:“多谢秦昭哥哥。”   秦昭望着他:“那殿下和我做个约定好不好?”   萧宴宁点头:“好啊。”   秦昭:“下次殿下见我叫我表哥好不好?”   萧宴宁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   明明还很稚嫩的脸庞,秦昭却像是一个小大人一样教导着他:“殿下是君,我是臣,殿下的哥哥是太子、二皇子他们,我是表哥。殿下,以后不要叫错了,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殿下能做到吗?”   萧宴宁:“……”   秦昭真是一个完美的世家继承人,小小年纪就高瞻远瞩,一个称呼上所带来的危险都会找机会捏死在萌芽中,而且处理事情的手段很温和有礼,说明了原因也没伤到萧宴宁幼小的心灵。   就算今日的谈话传到皇帝耳中,皇帝也只能说一句秦家谨守本分,恪守君臣之礼。   面对这样的请求,萧宴宁自然答应,何况只属于两人之间的秘密这种承诺对小孩子本就有很大的吸引力。   于是萧宴宁伸出带着泥巴的手指头小声道:“那拉钩。”   秦昭伸出小拇指,两人拉钩,晃了晃。   拉钩后,萧宴宁嘿嘿笑道:“秦昭哥哥放心,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不会说出去的。”   秦昭:“殿下真是太厉害了,现在殿下改口好不好?”   “我不。”萧宴宁理直气壮道:“秦昭哥哥说的是下次,今天不在下次范围内,今天不用改口。”下次再见,就是只能喊表哥了,今天自然要多喊几声。   望着他略带几分得意的样子,秦昭也笑了:“殿下真聪明。”   于是,萧宴宁更得意了。   秦贵妃留了温氏母子二人用午膳,午膳用完,萧宴宁还有点舍不得秦昭。只是外戚在宫里耽搁时间太久也不好,更不能留在宫里过夜。   看着他们离开,萧宴宁又哭了,不过有秦贵妃抱着哄,没有像昨天哭的那么凄惨。   秦贵妃给他擦了擦眼泪:“别哭了,什么时候你想舅母和秦昭了,我就让他们入宫。”   萧宴宁抽抽哼哼:“我现在就想,母妃把舅母和秦昭哥哥叫回来吧。”   秦贵妃:“……”   她深吸一口气:“那不行,秦昭还有功课呢,今天要是完不成你舅舅会用戒尺敲他的手,使劲敲,会敲肿的,你也不想秦昭挨打吧。”   萧宴宁:“……”这种说辞,吓唬小孩子的啊。   不过他自然要给秦贵妃面子,萧晏宁倒吸一口气,也不哭了,他还偷偷地把自己的手背在身后,一脸肉疼道:“秦昭哥哥真可怜。”   秦贵妃:“……”怎么说呢,秦昭爱读书,从来没有因为读书挨过板子,也没那么可怜。   梁靖再次入宫时,萧宴宁和秦昭用泥巴做的十二生肖已经风干了,怕他们摔坏,萧宴宁还找了个小宝箱装它们。   等梁靖来了后,为了表示对小伙伴的重视,萧宴宁特意打开宝箱和他一起分享自己的宝贝。   看着栩栩如生的泥巴像,梁靖忍不住问:“七殿下,这是你做的吗?”   “我和表哥做的十二生肖,像不像?”萧宴宁问。   梁靖满眼赞叹,他连连点头:“太厉害了。那殿下,我们一会儿去做个老鹰吧,我喜欢老鹰。”   你喜欢老鹰,皇帝可能不大喜欢。   萧宴宁心里想着,嘴上却很开心地答应了:“好。”   小孩子又不知道皇帝的心思,只能想干啥干啥。   梁靖入宫十天可以休息一次,一次两天。   他第二次休息时,萧宴宁带着常用的小枕头、小被子和他一起出宫了。   秦贵妃看他收拾东西时,忍不住说他这不像是出去玩,倒像是在搬家。   萧宴宁头也不回道:“离开它们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回宫。”秦贵妃道。   萧宴宁长这么大,还没怎么离开过她呢。   就算太后留他那次也没成功,这怎么就要去梁靖家了呢。   “不要,午睡也要用。”萧宴宁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母妃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秦贵妃无语,这是照顾不照顾自己的问题吗?   她还想说什么,但望着萧宴宁一脸向往的神色,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好不容易出宫一趟,玩就好好玩吧。   这次是梁牧来宫门口接人,看到砚喜等宫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向他时,梁牧都木了。   他知道七皇子和他们家梁靖关系好,但他不知道两人可以好到这种程度,他家人也不知道啊。   “二哥,二哥,我邀请七殿下来我们家玩。”梁靖拽着梁牧的衣摆兴奋道:“你开不开心。”   梁牧努力扯了扯嘴角,十分僵硬道:“开心。”   萧宴宁万一出点事,他们一家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这哪里是邀请了个人,这明明是邀请了尊佛爷。   梁靖自然不知道梁牧心里在想什么,他拉着萧宴宁爬到马车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宫外好玩的地方。   萧宴宁望着马车外面,这还是自打他出生后第一次看宫外的天呢。   宫外的天和宫里的天一样又不一样。   那厢,少了萧宴宁,秦贵妃总觉得永芷宫空荡荡的。   日头西落,处理完朝政的皇帝来了,秦贵妃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皇帝笑问:“想小七?”   秦贵妃点头:“都出去疯一天了,也不知道派人报个信。”   话音刚落,砚喜就回宫报信了,说萧宴宁要在梁靖家住一晚。   秦贵妃听了睁大了眼:“住一晚?”玩一天还不够,还准备住下?   皇帝知道萧宴宁今天会出宫,毕竟上次梁靖出宫时,他哭成那样,这次肯定会跟着一起去。   但他万万没想到萧宴宁有留宿在外的打算,皇帝很震惊:“不是说出去玩玩吗?怎么还要外宿呢?”   秦贵妃眨了眨眼道:“皇上准许小七出宫,他可能以为可以一直在宫外。”   “朕准许他出宫,也没说让他留宿梁家啊。”皇帝有些急了:“他一个皇子,万一出事怎么办?”   秦贵妃本能地说:“不会的,小七带的有宫女、太监还有数十名侍卫,梁家又都是武将,不会出事的。小七连常用的枕头和被子都带去了,今晚不回宫也能睡安稳。”   皇帝:“……”这是枕头和被子的事吗?   这是怎么能外宿的事。   皇帝又气又急:“他可真有胆子,这么大的事,都能自己做主了。”   秦贵妃收敛心思道:“那臣妾明日一早就派人把小七接回宫。不然,臣妾现在派人给国公府传话,让他们先把小七带到国公府。”   皇帝:“不用了。”   秦贵妃松了口气,皇帝又道:“朕让太子亲自去把人接回来。”   秦贵妃:“……”派太子前去接人,也不用吧,接人这种事,国公府就行了啊。   皇帝说完这话,匆匆离开了。   秦贵妃缓缓坐在椅子上,望着皇帝离开的背影,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她记得上次太后要留小七,皇帝还一脸赞同呢。这就变了? 第43章 043 这可是真正的花小钱办大事。……   太子接到皇帝的命令时整个人都木了, 眼下这天都黑了,竟然让他去臣子家接人。既然这么放心不下,干么一开始要给出宫令牌呢。   萧宴宁这个出宫令牌看似没在宫里引起什么波澜, 但众人心底一杆秤,请安时拐弯抹角向皇后吐酸水的妃嫔可多了, 秦贵妃又是个嘴上不饶人的, 这些天永坤宫跟菜市场一样,时不时就有人互啄两下。   皇后不堪其扰, 太子前去请安时都忍不住抱怨了两句。   一想到这个窟窿是皇帝捅出来的,太子能怎么样, 太子只能昧着良心安慰皇后,说萧宴宁那块出宫令牌有次数限制, 一月只能一次,萧宴宁也不是胡闹的性子, 不会惹出什么乱子的。   太子永远忘不了自己说完这话, 皇后用一种很复杂满带怀疑的目光看着他迟疑道:“你真觉得七皇子不爱闹腾?”   太子心底很是尴尬, 他感觉自己要敢点头, 下一秒皇后就会说他眼瞎心盲。   的确,这宫里就没有比萧宴宁更能闹腾的人了。   这不, 闹腾着闹腾着, 都不愿意回宫了。   而此时, 梁府一派热闹又很安静。   热闹是萧宴宁和梁靖搞出来的, 两人从宫门口到梁家, 这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 一会儿说笑一会儿闹,就没消停过。   安静是除了两人,整个梁府都很安静。   宫里的太监、宫女‘’侍卫往那里一站, 都肃穆着脸,无端给人一种喘不过来气的感觉。   梁ῳƖ 府的下人小心谨慎了又小心谨慎,生怕自己在贵人面前出错,落个不好的下场。   萧宴宁和梁靖都习惯了宫里的气氛,自然没感觉,他们俩还在打闹。梁靖作为第一次入宫就敢和皇子打架的人,肯定不会手下留情,还好萧宴宁眼明手快,不但能治住他不让自己受伤而且还能进行轻微的反抗。   梁靖是越打越兴奋,嘴里嗷嗷喊着什么听不懂的话就往萧宴宁身上扑。   梁家众人看到梁靖敢打皇子,只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还好的是小孩子打架打得快,收手也快。   没等梁绍开口阻止二人,他们又莫名其妙不打了、和好了,手拉手一起去嘀嘀咕咕说起悄悄话。   梁家人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再多来几次,他们的心都要受不了。   梁靖在宫里时就和萧宴宁同住一室,到了自家地盘,他自然还要和萧宴宁住一起。看着梁靖和萧宴宁理所当然的态度,梁绍和霍氏的头跟针扎一样的疼。   尤其是在混迹官场的梁绍,他神色复杂地望着梁靖,说实话,他现在很有抽人的冲动。   不,从梁牧派人回来传话,他就想抽人。   这宫里,哪个伴读像梁靖这样和皇子同吃同睡不说,还把人扒拉到家里的。扒拉到家里不说,两人还非要一起去逛街,萧宴宁执意要去,他们又不敢不同意。只能明面上跟一波人,暗地里在安排一波,宫里的侍卫跟着,他们梁府的人也跟着,就怕萧宴宁有个什么闪失。   好在一切顺利,溜达了半天,没遇到什么危险。   倒是萧宴宁买了不少小玩意儿,梁涵要出银子,他还挡着不让,非要自己付。   梁涵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了。   只是这难题解决一道还有一道,好像根本解决不完。这好不容易从外面回来,听到萧宴宁不想回宫的消息后,梁绍就跟被雷劈了一样,脑袋嗡嗡地响。   他张口想劝说萧宴宁回宫,但萧宴宁和梁靖手拉手看都不看他一眼。   等两人都做好决定要睡一起时,梁绍彻底说不出话了。   要不是梁靖年龄足够小,梁绍都怀疑皇帝会不会对他们梁家起疑心,觉得他们想要拉拢七皇子,所以故意让梁靖做出这般姿态,让七皇子离不开他,以达到控制皇子的目的。   幸好,七皇子也不大,尤其还是七皇子主动又哭又闹拉着梁靖,要不然有人状告梁靖结党营私,他还真不好反驳。   梁家本来没宫里那么多规矩和讲究,但萧宴宁是皇子,霍氏本来想让他单独住一屋。萧宴宁不愿意,霍氏没办法,愣是又找出来一张小床抬到了屋里准备给梁靖睡。   梁靖很不高兴也不能理解,他有自己的床,为什么要睡小床。   梁绍横了梁靖一眼,用眼神威胁他,若是再折腾下去,少不得一顿抽。   只可惜有些媚眼注定要抛给瞎子看,梁靖才这么大一点,心智和年龄放在那里,哪能看懂他爹复杂的眼神。   梁靖拽着萧宴宁的胳膊:“七殿下,这床很大,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作为一个鸠占鹊巢的人,萧宴宁能怎么样,萧宴宁只能同意,他看着梁绍:“我和梁靖一起睡就好了。”   梁靖一脸欢喜地在床上打滚。   梁绍嘴角一抽,文静的脸上满是无奈,皇子开口,他能说什么,他只能同意。   萧宴宁自然知道梁绍在担心什么,只是上次借着和梁靖是好友的名义他又哭又闹拿到了出宫令牌,这次要是不来一趟,他皇帝爹那里根本糊弄不过去。   哪有前几天因为短暂的离别要生要死,过了几天就跟没事的人一样。   既然开了这场戏,肯定要做全套,不落人话柄,并且他会把收尾工作做好,后面不会连累到梁家。   还是那句话,只要年龄足够小,只要把握好那个度,可以在有限范围内任性。   做什么都值得被原谅,而且还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两个小娃娃在宫人的伺候下很快洗漱完毕。   宫人都知道萧宴宁的规矩,睡觉时不愿有人在房内服侍,于是宫人都安静地退下。   萧宴宁把自己的小枕头放好,又往身上盖好自己的小被子,很板正地躺着。   梁靖学他。   等钻到被窝里,梁靖还处在兴奋中,这可是他第一次邀请友人来自家呢,和宫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真要说,大概是没那么多提心吊胆,要自由的多。   梁靖还想拉着萧宴宁说话,只见萧宴宁已经闭上了眼。   梁靖眨了眨眼睛,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他并没有把萧宴宁叫醒。   他躺在那里盯着萧宴宁瞧,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身边的人呼吸彻底变得悠远绵长后,萧宴宁缓缓睁开眼,侧眸一看,只见梁靖小小的一只,正面朝他缩成一团睡得香甜。   梁靖睡着时脸颊红扑扑的,小嘴巴有时还会一动一动,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看着看着,萧宴宁无声地笑了。   小孩子虽然稚气,但真的集美好与纯真为一体。   萧宴宁心思重,睡眠浅,在不熟悉的地方并不容易睡着。好在,身边是一个单纯的小孩子,他轻松了不少。   想想这想想那,萧宴宁的小身板扛不住了。   他打了个哈欠,也闭上了眼。   今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萧宴宁和梁靖或因为身体原因或因为在自己家里很快就睡着了,留下大人在正殿面面相觑。   梁绍让霍氏先去休息,他和两个儿子今晚守夜。   不守也没办法,一个金疙瘩在他们家,他们不守着根本睡不着。   霍氏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有什么事也得等七皇子走后再说,于是霍氏道:“那你们守着,我先回去。”   梁绍:“夫人放心。”   霍氏点了点头,她刚带着婢女准备回内院,门房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喊:“大人,大人……”   梁绍皱了下眉头,他们梁家虽武将出身,然而霍氏管家是一把好手,家里的下人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了。   梁涵面相和他爹一样,脾气也像。   见门房这么失态,一脚踢了过去:“慌什么慌,有话好好说。”   门房神色慌张,他吞了吞口水指着大门的方向:“门外,门外……”   梁绍瞪了他一眼,干脆起身朝大门走去。   梁涵和梁牧相视一眼,也跟了上去,霍氏看向门房沉声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门房深深吸了两口气,把情绪稳定下来,这才开口。   那厢梁绍父子三人越往大门口走,越心惊。   梁府门外灯火闪耀,像是有禁卫把梁府给围了。   梁绍心中浮起各种念头,但当他走到大门口时还是一阵阵心悸。   门外红黄旗翻飞,又有数名身着盔甲的士兵手中举火把,火光明明,把梁府门前的路照成了白昼。   梁绍定眼看了看,只见红黄旗上绣着上绣金龙、祥云和星辰,并篆书‘东宫’二字。   梁涵和梁牧相互看了一眼,也有点心惊,这竟然是太子府兵。   这时,士兵分开,绣着龙纹悬挂着金银宝石等材质的轿辇出现在眼前,轿辇前数名宫人提着宫灯,灯上同样篆书着“东宫”二字。   此时梁绍脑海里只浮现四个字:   太子亲临。   轿帘掀开,太子温润的脸庞证实了众人心中所想。   太子穿着素雅的月白便服,领间隐隐可见金线绣成的金龙,腰间悬挂了一块暖玉。   “臣梁绍参见太子殿下。”看到太子下辇,梁绍带着两个儿子忙跪下请安。   萧宴瑾亲自上前把人扶起来,他声音温和淡然:“孤深夜而至叨扰了。”   “不敢。”梁绍起身道。   这时,太子亲卫指挥使奉上皇帝御令,太子调用府兵出行,需皇帝同意。   梁绍接过御令,太子道:“孤奉父皇之命接七弟回宫。”   梁绍一脸麻木的递回御令,他木声道:“太子请。”   心里则在呐喊,皇帝这是做什么,那么不放心七皇子在他家么,搞这么大阵仗,太子亲临,他还以为自己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大事了呢。   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太子叹气道:“梁大人莫误会,父皇一向疼爱七弟,七弟也日日在跟前伺候,今日父皇乍然没看到人,心里焦灼。犹豫半晌,还是放不下,便命孤亲自来接人回去。”这话自然有点夸张了,萧宴宁哪里日日能见到皇帝,不过是虚词罢了。   说到这里,太子顿了顿,轻笑了声:“父皇说了,七弟给你们添麻烦了。他要是死赖着不走,那就让孤把他绑回去。”   “臣惶恐。”梁绍忙道:“七皇子乖巧,并未添乱。”   太子微微一笑。   知道太子来干嘛,梁绍也不敢耽搁,直接带着太子前去萧宴宁所住之处,门外宫人看到太子一惊,正想行礼,太子抬手:“不要惊扰七弟。”   梁绍一脸羞愧地说:“此处乃犬子梁靖所住之地,犬子有几分手脚功夫,在里面守着七皇子。”   听闻这话,太子又微微一笑。   梁绍那表情就差点说他不是故意让七皇子住这里,七皇子非要和梁靖住一起,他想拦,但他拦不住啊。   只是心里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于是勉强委婉解释了一番两人为何住在一起。   太子:“有梁小公子陪着七弟,孤就放心了。”   毕竟他这个七弟宫门哭得稀里哗啦拉着人家不放,真要说错,那他的错居多。   “开门,孤带七弟回宫。”太子吩咐道,宫人推门时,他又道:“浅声些,别惊到七弟。”   门被以最轻的声音推开,萧宴瑾走了进去。   内室,火苗微动,跳跃在床上两个小人脸上。   小孩子睡着时就像是天上的月亮,沉静优雅,一点也不闹腾。   太子亲卫指挥使本想上前把萧宴宁抱起来,太子摇头:“我来。”   说罢,太子朝熟睡的萧宴宁走过去,他面容看似沉稳,心里却有点紧张。萧宴宁那性子,他怕把人弄醒,他哭天喊地不愿意离开,那他真就要把人强行带回去了。   若那样,萧宴宁怕是要受委屈了。   太子小心地把萧宴宁抱起来,七皇子年纪不大,体重不轻,好在太子常年锻炼身体,牢牢把人抱了起来。   萧宴宁衣服上有淡淡的熏香味,清冽好闻。   把睡得呼呼响的萧宴宁包裹好,太子朝梁绍轻微点了点头。   梁绍默默行礼,他秉着呼吸,生怕把萧宴宁给惊醒了。吵醒萧宴宁就吵醒了梁靖,吵醒了梁靖,两人一看要分别,就要大哭。想到那个场景,梁绍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给捂住。   太子刚走不远,萧宴宁似乎有些不舒服,他拧着眉头哼哼两声,迷迷糊糊睁开眼。   这一刻,太子的呼吸都没了。   萧宴宁眼中还残困意,他看到太子先是一愣,随后把头埋在太子怀里含含糊糊喊道:“太子哥哥啊。”   喊过之后,他又沉沉睡了过去。   看着安然躺在自己怀里的萧宴宁,太子微微一愣,人常说下意识的动作最为真实,他是真没想到萧宴宁对他这么眷恋。   失神也只是片刻,随即太子带人快步离开。   目送太子府兵离开梁府门前的这道街,梁绍嗓子眼的那口气才彻底吐出来。   父子三人相互看一眼,回到正殿,三人喝了杯茶,梁涵开口道:“以前只听说过皇上宠爱七皇子,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幸好七皇子年龄不大,要不然今日我们梁家少不得落个结党营私的名头,明天弹劾的折子怕是要在御前堆满了。”梁牧握着杯子愣愣道。   梁涵也有些忧心,他看向梁绍:“父亲,三弟和七皇子关系这般亲近,该当如何?”   “该如何如何。”梁绍道:“梁靖是皇上亲自指七皇子当伴读的,我们只能接旨。”   梁绍看着他们:“我观七皇子对太子甚是依赖,也是好事。”   说罢这话,他笑了下:“要说,皇上的确宠爱七皇子。今日太子走这一趟,明日四海都会知道,皇上对七皇子不同。想要对七皇子动心思的人,见皇上这态度,怕是要掂量一下了。”   梁涵心思一动,他挑眉道:“父亲是说……”他没把话说全,而是朝东指了指。   梁牧抿了抿嘴,皇上生母。   七皇子身上不只流着皇上的血也流着秦家的血。   宫中已有秦家太后,皇帝生母入宫后七皇子身份难免尴尬。   皇帝今日这是在借机表明态度么。   “好了,不早了,都去睡吧。”梁绍起身道。   梁涵和梁牧起身告退。   等二人离开,梁绍又慢慢坐了回去。   这时霍氏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坐在梁绍身边低声道:“梁靖和七皇子关系这么近,会不会惹人眼?”   “惹眼不惹眼有什么关系。”梁绍望着她轻声道:“我们做臣子的,做好本分就是。”太子品性德行都有,七皇子就算受宠又不会同他争什么。   其他的,不过是一些小事,倒没关系。   霍氏还是有些担心。   梁绍道:“夫人放心,等找到合适的机会,我就申请前往边关。”   “也好。”霍氏道:“边关苦寒,但好在安宁。”   太子坐在轿辇中一直僵硬地抱着萧宴宁。   他觉得很神奇,他记得自己上次抱萧宴宁时,他还一点点大,现在重了很多。   轿辇缓缓而行,萧宴宁在太子怀里一直睡得很安稳。   “这么相信孤?”太子低声道。   熟睡的人自然没办法回答。   到达宫门时,宫门已落锁,太子出行宫门守卫自然知道。但他们还是谨守本分,在太子亲卫指挥使递上皇帝御令后,宫门守卫仔细检查了一番这才放行。   皇帝在乾安宫,秦贵妃也在。   皇帝冷着脸很安静,秦贵妃却有些坐立不安。   太子把人抱进来时,秦贵妃第一时间站起身把人接了过去,然后她一脸感激地望着太子道:“多谢太子。”   太子:“贵妃娘娘客气。”   皇帝瞅了瞅萧宴宁,秦贵妃抱着他没瞅见,皇帝撇开眼,哼了一声。   这一声冷哼,加上说话声,萧宴宁终于睁开了眼,他茫然地看了看抱着自己的秦贵妃,又看了看太子,然后趴在秦贵妃身上看到了冷脸坐着的皇帝。   萧宴宁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他挥了挥手:“父皇……”   “我在做梦呢。”萧宴宁喃喃自夸道:“我刚才梦到了太子哥哥,现在又梦到了父皇,梦到了母妃,还梦到了太子哥哥。我以后是不是想梦到谁就能梦到谁了。”   皇帝:“……”   太子:“……”   秦贵妃:“……”   要不然怎么会有白日做梦这一说法呢,你看萧宴宁梦做的多美。   萧宴宁挣扎着从秦贵妃身上下来,他跑到皇帝面前眼睛晶亮:“梦里的父皇,我给你说个秘密,我给你买了糖葫芦,酸酸甜甜很好吃的糖葫芦,等我回宫就拿给你。”   皇帝:“……”   萧宴宁又看向秦贵妃和太子,豪气道:“我买了很多,大家都有份。”   糖葫芦不值钱,但送给皇帝、秦贵妃和太子就值钱了。   这可是真正的花小钱办大事。 第44章 044 是个喜欢被吹捧的老太太。……   萧宴宁说完, 就看着皇帝等待夸赞。   皇帝看了他一眼,心道,谁还没吃过糖葫芦了, 也就萧晏宁没出过宫没见过世面。   想他当年在通州,街上什么东西没尝过, 哪家小摊位上馄饨味道最好, 哪家小饼做的最酥香,哪家酒楼的鱼最好吃他一清二楚好吧, 谁会稀罕一串糖葫芦。   萧宴宁等啊等,皇帝就是不开口, 他急了,上前抓着皇帝的手来回晃悠着:“梦里的父皇,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不喜欢吃糖葫芦吗?那你喜欢吃什么, 你告诉我, 我给你买, 然后梦到你的时候送给你好不好。”   “做梦的时候送给我, 那等你梦醒怎么办?”皇帝因他稚气的话而弯起了眼角,他没抽走手, 而是顺着他的话反问道。   萧宴宁一脸看呆瓜的表情:“梦里的父皇好笨, 你在梦里不能吃到, 但我告诉你, 你就知道我把心意送给你了啊。”   皇帝冷笑两声:“敢说父皇笨, 朕看你是想挨板子了。”   萧宴宁皱了皱眉头, 盯着皇帝瞧了又瞧,看了又看,仿佛有些迷糊了, 觉得眼前的父皇好真实。他还伸手捏了捏皇帝手心里的软肉,萧晏宁一边捏一边稀奇道:“梦里父皇的手也是热热的,和父皇一样呢,像真的……”说完这话,他还把脸放在皇帝手心里碰了碰,随即高兴地乐了起来。   皇帝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动作,一时间有些愣住了。   这时秦贵妃终于忍不住了,她上前蹲下道:“小七,你是睡糊涂了,这哪里是梦里的父皇,这就是父皇。”   萧宴宁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秦贵妃,又看向太子,眼中带着疑惑,似乎在问是真的吗?   一直处在观望状态的太子点了点头。   萧宴宁看向皇帝,皇帝看着他。   萧宴宁眼睛动了动,伸手捏了捏自己婴儿肥的脸颊,随即他整张脸顿时都皱在了一起,眼神也跟着彻底清澈起来,他眉毛都要挤在一起了:“痛。原来真的不是在做梦。”   看他还在死死捏着脸颊,皇帝忙道:“还不快松手。”这是睡傻了吧。   秦贵妃忙把他手掰开,萧宴宁下手没轻没重,脸颊都被捏红了,秦贵妃看得一脸心疼,对着泛红的地方吹了又吹。   萧宴宁满眼水汪汪地喊母妃。   太子:“……”   从头看到尾的太子心想,自己以后要是有孩子,一定要找名师好好教导,绝不能像萧宴宁这般呆笨。   在众人的注视下,反应过来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的萧宴宁,想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大概是觉得很社死,红晕慢慢从脖子蔓延到脸颊,连白净的耳垂都红了。   然后,萧晏宁突然把头埋到去秦贵妃怀里,给众人一个后脑勺后背。   他不看别人,也不让别人看自己。   秦贵妃忍着没笑出声,她低声哄劝道:“小七见到父皇、母妃和太子哥哥不开心吗?”   “开心啊。”萧宴宁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那怎么能把自己藏起来呢?”秦贵妃轻声道:“藏起来,我们都看不到小七了。”   萧宴宁在原地扭捏了两下,把头露出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皇帝:“父皇,你怎么不告诉我不是在做梦。”   皇帝没好气道:“你一直在说梦里梦里,朕根本来不及纠正。”   萧宴宁哦了声,再次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他突然惊讶道:“父皇,儿臣不是在梁靖家吗?怎么回宫了?”   皇帝挑眉:“你还知道皇宫是你的家?”   萧宴宁眨眼,萧宴宁听不懂,但不妨碍萧宴宁掰着手指头表演:“皇宫里有父皇有母妃有哥哥有姐姐有母后有其他宫里的娘娘,皇宫是家啊。”   “是你太子哥哥把你接回来的。”皇帝错开眼语气淡然道,没有看七皇子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萧宴宁看向太子,他问:“太子哥哥,你是想我了吗?”   太子:“……”他默默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神色如常,不慌不忙。   于是太子微笑,慢慢吞吞地说道:“是,是我想你了。”想的不行,于是大半夜找皇帝要御令调太子府兵前去接人。   “太子哥哥,我也想你。”萧宴宁立刻朝太子扑过去抱住太子的双腿:“太子哥哥,我刚才做梦都梦到你在抱着我呢。”   “不是梦。”太子垂眸温声道:“我带你回来的时候,你醒了一次,不过很快又睡了。”   “啊,原来是这样吗?”萧宴宁一脸惊讶:“那太子哥哥怎么不叫醒我,叫醒我就能看好久。”   他话说得有些莫名,但太子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要是把他叫醒,他就不会继续睡了,不睡觉的时间就能和太子呆着。   这样天生会说好听话的弟弟谁不喜欢。   太子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把,“哥哥就在宫里,什么时候想见都行。七弟还小,需要好好睡觉才能长高。”   萧宴宁眯眼咧嘴一笑:“那今晚我陪太子哥哥一起睡吧。”   太子:“……”倒也不必这么顺着杆子往上爬。   “父皇,我想和太子哥哥睡。”萧宴宁扭头看向皇帝。   皇帝看向太子,脸色僵硬,手放在小七头上许久没动了,看样子不是很情愿。   秦贵妃轻轻扯了扯皇帝的衣袖,让皇帝阻止萧宴宁。   皇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满含期待的太子,干咳两声对着太子道:“要不,你带他回东宫吧。你马上就要成婚了,就当提前练习怎么当父亲了。”   太子:“……”   秦贵妃有些慌,她道:“皇上,这不合适。天太晚了,小七闹腾的很,怕是要扰太子睡眠,若耽搁了明日朝会,那可就是小七的罪过了。”   皇帝:“熬一次夜而已,无妨。再说,他们兄弟感情好,朕心中甚慰。”   听出皇帝话里的意思,太子道:“儿臣这就带七弟回去了。”都扯上兄弟情了,要是再不带走不适合。   “儿臣和太子哥哥走了。”萧宴宁道。   被太子牵着手走了两步,萧宴宁又猛然停住,他回头看向皇帝和秦贵妃求助道:“父皇,母妃,我给你们买的糖葫芦还在梁靖那里呢,怎么办?”   这可是他第一次花自己的银子买的东西,虽不值钱,但意义非凡。   皇帝:“明日朕派人去取。”   皇帝没想到他还在惦记着糖葫芦,转念又想,东西是买给他和秦贵妃等人的,是应该放在心上。   得到了保证,萧宴宁头也不回地和太子一起离开了。   等人走后,皇帝突然道:“混账东西,朕本来还想着要打他手心让他长长记性,结果被他一个糖葫芦给糊弄住了。”   “还是没吃到嘴的糖葫芦。”秦贵妃一旁幽幽道。   皇帝和秦贵妃面面相觑,最后皇帝叹了口长长的气:“算了,还年幼不知事,又没惹出什么大乱子,由他一次吧。”   秦贵妃:“臣妾代七皇子谢皇上开恩。”   皇帝嗯了声。   太子带萧宴宁回东宫时,东宫长史柳明岸的眼睛都直了。   太子奉皇命前去接七皇子已经够让东宫官员心里泛嘀咕了,皇帝对七皇子也太看重了些。这太子走了一圈,怎么还把七皇子给带回东宫了。   太子看着东宫长史道:“今晚七弟宿在东宫,务必把人照顾好。”   萧宴宁自然不会想着睡在太子床上,那是东宫储君的床,他若是睡了,就和当年睡龙床一个性质,免不了惹人猜疑。   于是他拍了拍胸口道:“太子哥哥,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太子揉了揉他的头,让柳明岸带他去了离自己住处最近的地方。   柳明岸压下各种心思,带萧宴宁离开。   看着萧宴宁迈着小短腿离开,太子摇头失笑,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有天会把萧宴宁带到东宫。   折腾了这么久,萧宴宁实在是累了。   他洗漱完毕后就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体很累,脑子却还在不停的旋转。   萧宴宁打了个哈欠心想,从今天发生的事来看,皇帝对他的疼爱中到底还是掺了几分真心,现在的情况远比他预想的要好,未来的日子至少不会太艰难。   不过该小心谨慎还是要小心谨慎。   还有梁府,以后不能再去了,免得真因为他的缘故给梁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萧宴宁想想这想想那,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而梁府,梁靖被尿憋醒了,他一个大翻身,半睁着眼睛坐起身,脑子里一片迷糊,心里却还在想要拉萧宴宁一起。   他看向萧宴宁所在的地方,目光所及什么都没有。   梁靖还没清醒,他看着空荡荡的床,看着看着,眼神从迷离变得清晰起来,然后他从床上跳起来扯着嗓子嚎叫:“父亲,母亲,七皇子不见了,七皇子被人抓走了。”   边嚎叫边推开门往外跑,利索的像一只发疯的猴子,服侍的人伸手拦都没拦。   因为梁靖的哀嚎,本来就没怎么睡着的梁府众人又被惊醒了。   梁绍终于逮着机会踹梁靖两脚。   结果本来就憋着尿意的梁靖直接被他两脚踹尿了。   梁绍惊了,他就轻轻一踢而已,真的没用多大力道。   梁靖又羞又恼,捂着裤子又跑了。   梁府一阵鸡飞狗跳,等一切都平静下来时,天都亮了。   后世有野史书,心狠手辣的梁靖梁大将军有父名绍,凶残心硬,梁靖年幼时惧其父,见之失态。   第二天,得知萧宴宁住在东宫时,宫里众人都无语了。   二公主跑到永坤宫对着皇后道:“父皇也太偏心了,他凭什么住东宫。”   皇后看了她一眼:“闭嘴,乾安宫都住过,又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就不是大事了。”二公主急道:“母后,防人之心不可无……”   “放肆。”皇后沉下脸:“此事岂是你可议论的?”   二公主气的红了脸,她道:“是是是,他有父皇疼,有太后护,你们都不敢吭声。等祖母……”   “安殊。”皇后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小心祸从口出。”   见皇后这般严肃,二公主猛然住嘴。   皇后见她怕了,这才放缓神色:“我知道你担心太子,但此事,太子心里有数。七皇子也是太子的弟弟,兄弟和睦才是皇上想要看的。”   “我知道,我就是担心哥哥被钻空子。”二公主低声道。   皇后:“不会的。”   二公主悻悻地嗯了声。   三个月的时间一闪而逝,通州的马车终于到了京城地界。   原本按照计划两个多月便能到达京城,但一路上耽搁了些时辰,愣是走了三个月。   听到消息,萧宴宁心想,是个喜欢被吹捧的老太太呢。   不过还好,他从来不对生活抱有太大希望,这次也一样。 第45章 045 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换人设了。……   通州老太太还没踏上京城地界, 距离皇宫还有几天路程时,宫里气氛明显有点不一样了。   尤其是康淑妃的玉福宫,明显多了不少人气儿。   其实自打老太太从通州启程, 往玉福宫去的妃嫔就多了不少。不过后面老太太行程有点慢,玉福宫热闹了一阵子又冷清了不少, 但比着以前人还是很多。   现在老太太即将入宫, 玉福宫陡然又热闹起来。   只是康淑妃性格冷清,只是接待那些妃嫔一会儿, 并没有和她们多交往。   皇后的永坤宫除了人心浮躁些外,倒是看不出什么, 毕竟皇帝生母来不来京城她都是皇后。   不过真要说起来,老太太在通州和入了京还是不一样。   以前宫里的太后甭管是真的不想管事还是碍于身份不想管事, 太后宫门紧闭,后宫大小事务全凭皇后做主。就算后来皇上命秦贵妃协理六宫, 但秦贵妃一般情况下都不怎么插手后宫事务, 而通州老太太一来, 那真是压在皇后头上的一座大山。   如果有可能, 皇后可能更希望老太太呆在通州。   至于秦贵妃,秦贵妃想开了。   一开始, 她愁啊, 愁得睡不着, 天天胡思乱想。   只是这老太太今天不到, 明天也不来, 时间久了, 秦贵妃暂时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直到再次听闻老太太马上要入京的消息,秦贵妃又愁了起来。   这天,萧宴宁突然她面前惊奇道:“母妃, 你的眼底下面好黑。”   秦贵妃脸色一僵,长得美也爱美,看到自己脸她心情就好。而现在她听到了什么?秦贵妃飞快扑到镜子前,一看里面的自己差点晕倒,岂止是眼圈黑,她整张脸都很憔悴,皮肤粗糙,这哪里有美人的风范。   秦贵妃望着自己的脸不敢置信地揪了揪,这几天她心烦,都没怎么好好照过镜子。   现在这么一瞧,可不就瞧出问题了。   再这样下去,她不是愁,而是丑。   小小的萧宴宁走到她跟前一脸关心:“母妃,你怎么了?”   “小七啊,你祖母就要来了,母妃心里有点慌。”秦贵妃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和儿子忧伤道。   “母妃心里不慌了,那祖母还会来吗?”萧宴宁懵懂地问。   “自然要来。”秦贵妃喃喃道。   “那母妃还是不要慌了,反正该来的总会来,挡不住的。”萧宴宁随口道,然后他伸手摸了摸秦贵妃的眼睛:“母妃眼圈也不要黑黑了。”   秦贵妃抓着他的手,望着他一脸感动:“ῳƖ 母妃别的都不怕,就担心你祖母没见过你,对你陌生。”更直白的说法是害怕老太太不喜欢萧宴宁,但秦贵妃不能把话说得这么明。   萧宴宁毕竟才五岁多,还是个藏不住事情的年龄,小七又不足够沉稳,万一被人套出话来,那就不好了。   萧宴宁眨眨眼:“母妃不怕,祖母和小七陌生,小七和她也陌生,我们以后多熟悉熟悉就不陌生了。”   “要是有人不喜欢小七怎么办?”秦贵妃拐弯抹角道。   萧宴宁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不喜欢也没关系,小七又不是金元宝,不会人人都喜欢。小七有母妃喜欢,父皇喜欢,其他娘娘、姐姐们和哥哥们喜欢就够了。”他把人说的这么全,主要是怕隔墙有耳。   哪个宫都不是万无一失,谁知道永芷宫暗处有没有藏着鬼。   秦贵妃被萧宴宁这话震住了,觉得他说的十分有道理,同时又觉得自己的孩子太可爱了,还会自己拍自己,自己哄自己呢。   秦贵妃那颗提着的心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她对皇帝生母的到来之所以不安,因为她是皇上生母,能左右皇上的情绪,但她和太后出自秦家,身份早已注定,不可更改。老太太要是不喜欢她,她就算跪下把头磕破也没用。   与其诚惶诚恐,倒不如什么也不想。到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万一,万一老太太是个好相处的,她就让人在宫里摆一座佛像,天天烧香。   于是从这天开始,秦贵妃的心思都放在了保养那张脸上,她早睡早起,每天都精心细致地护理着皮肤。那即将到来的通州老太太,和自己的皮肤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   “我喜欢眼底不黑的母妃。”萧宴宁趴在秦贵妃怀里说:“母妃就要好看。”什么人来,什么人走,秦贵妃都要精精致致才好。   每天美美哒,取悦自己。   秦贵妃的不安也被皇帝察觉了,在老太太即将入京时,皇帝还特意前来永芷宫安慰了秦贵妃一番。   话未挑明,但里面的意思无非是不会让人为难她和萧宴宁。   秦贵妃听罢莞尔一笑:“臣妾听皇后娘娘说过,母亲性格极好,是极易相处的人。只是臣妾到底未曾同母亲见过面,一时有些惶恐。让皇上担心了。”   “有朕在,不用惶恐。”皇帝低声道。   秦贵妃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满是信任和欢喜。   皇帝看着她低声笑出声。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   通州老太太虽被封太后,但还未被正式加封为皇太后。大抵要等皇帝为生父追加庙号、谥号之后,并把生父神位奉于太庙,地位和历代皇帝相同,享受和历代帝王同样的香火,那老太太就是真正的皇太后了。   如今因为身份问题,在迎接方面必然不能按照皇太后的礼制,要是皇帝执意如此,大抵又是一批人以命相谏。皇帝这次倒没这般行事。   老太太入京那天,太子率领众皇子相迎,同行的有为数不多的臣子,主要是礼部官员,并非百官。   萧宴宁作为老太太的孙子自然也在迎接老太太的队伍里面。   他们一大早就在城门口等待,入城门的这一路,前两天就已被清扫了一遍,正所谓黄土垫道,清水洒路。   城门前,禁军两侧守卫,看热闹的老百姓站在禁军身后,扯着脖子往里面看的,都想见一见宫里的贵人长什么样。   太子他们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好在城门前够宽阔够大,还有地方坐,不至于一直站着,要不然四个小时,就萧宴宁那小身板,早就扛不住了。   等有侍卫前来禀告,说老太太的队伍离送城门还有三里地时,太子携众皇子起身等候。   这皇子间的站位其实也有讲究,按照身份和礼仪规范来排列,当遵循嫡庶、长幼、爵位和皇帝旨意等顺利排列站队。   皇子中身份最贵重的自然是太子,其次其余人身上都没有爵位,便按照长幼顺序站立,于是年龄最小个头最矮的萧宴宁站在了最后。   其实皇帝本来想以萧宴宁年幼为由,想他站在太子旁边,以便太子照顾他一番。   但这个想法被秦贵妃拒绝了,秦贵妃道:“几个孩子去接祖母入京,母亲也好久没见几个孙儿了。小七还小,说话又不知分寸,站在太子身边扰了祖孙相聚就不好了。”   于是迎祖母入宫站位顺序就那么定下了。   三里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萧宴宁的小腿都站麻了,他看着自己的小腿悄悄跺了跺脚,又酸又麻的感觉传遍四肢。萧宴宁木着脸想,再过一会儿他怕是要坐在地上了。   还好,在他快要忍不住时,终于看到了老太太的仪仗队伍。   看到队伍,人立刻就兴奋起来。明明不能坚持了,但这一刻又升出无限力气,这股气儿一下子就把身上刚才的疲惫、无奈、烦乱都给创飞了。   仪仗队伍缓缓而来,两边人群沸腾。   最前面是禁军侍卫持以明黄为主红蓝为辅的凤旗、象征着金木水火土的五色旗、和各种装饰性的幡、幢仪仗旗,以金瓜、斧钺开路,风声凛凛,旗帜翻飞,威严肃穆。   中间则是老太太的车驾,四周由宫女、太监和禁卫护佑。   老太太车驾之后,还有其他车架、轿辇,都是随同老太太入京的人,都是亲戚。   最后随行的队伍里是一些太监、宫女和闲杂人员。   队伍行至一定距离,太子动了动手,乐声响起。   众人在驾前行礼。   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徐渊驾前宣读诏书,内容无非是一些吉祥话。   等一系列的礼仪走完,萧宴宁脑子里只有一个字,累。   老太太是皇帝生母,车驾自然往皇宫去,而跟随她一起入城的那些亲属,则先去早就准备好的宅子里,随后再入宫拜见。   车驾到达宫门时,皇帝、皇后、秦贵妃和那些有子嗣的妃嫔已经在等候了。   老太太走出来时,皇帝等人行礼。   母子多年后相见,自然是别有滋味泛上心头。   皇帝生母姓蒋名月珑。   蒋太后上下打量了皇帝一番,只说瘦了。   在母亲心里,大概孩子无论多大都不胖。   和皇帝说了一会儿话,蒋太后的视线落在后宫妃嫔身上。   皇后、柳贤妃、裴德妃这些都是她熟悉的人,几人视线和蒋太后对上,便笑盈盈地走了上前。到底有几年没见过了,再次见面蒋太后不由地有些恍惚,失神片刻才把人脸和名字对上。   蒋太后对着众妃嫔笑了笑,笑的和善,眼中含有湿意:“我年纪大了,人也有些糊涂,幸好还没把你们给忘了。”   萧宴宁在心里哀叹,看看人家这老太太的段位,未曾开口说别离苦,字字不离别离苦。   老太太这一句话能秒杀多少人,代入他这个皇帝爹,心怕是要被愧疚填满了。   其他嫔妃不敢开口,皇后深吸一口气,刚想接过话茬,皇帝看着蒋太后含笑道:“都是儿子的错,画师寻得不好,每年送往通州的画像不够真。”   这话也就皇帝说最合适,其他人包括皇后在内,说什么都不合适。   蒋太后看了皇帝一眼,微微一笑,视线终于落在了妃嫔中颜色最明亮的那抹身影上。   蒋太后脸上的笑容不变:“这就是秦贵妃吧。”   秦贵妃上前两步行礼道:“臣妾见过太后。”   蒋太后上上下下把秦贵妃打量了一番,语气里满是称赞:“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别说皇上了,就是我见了都喜欢的不行呢。”说完这话,蒋太后又看向皇后道:“宫里是该多些新鲜的脸庞,皇上看了也高兴。”   “是。”皇后垂眸回应。   皇帝上前一步:“时间不早了,该入宫了。”蒋太后入宫的时间都是由钦天监算好的吉时,耽搁了不好。   皇帝开口了,蒋太后把想要继续说的话咽了回去,她看向秦贵妃道:“贵妃起来吧。”   秦贵妃神色如常地站起身。   蒋太后果然不大喜欢秦氏女,萧宴宁心想,刚来就给秦贵妃一个下马威,完全不顾及秦太后和秦家的面子。   悬在头顶上的剑终于落地了。   好在,这期间,他一直在给自己做心里准备,倒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萧宴宁垂眸,他倒是想开口替秦贵妃出一口气,只是皇帝以孝治天下,众目睽睽之下他闹腾起来,有点得不偿失。   不过,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换人设了。   毫无威胁的小白兔也会发疯不是吗?   秦太后住的是永平宫,蒋太后住的是永宁宫。   到了永宁宫,蒋太后坐下,众人行礼。   妃嫔们行礼后,各宫皇子、公主上前。   蒋太后看到太子等人时,不由地露出笑脸,一一拉询问他们生活情况。   听到回答,蒋太后很是满意,尤其是看向温润如玉的太子时,眼中满是欣慰。   等到了萧宴宁,蒋太后脸上的笑意明显淡了些许。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但小孩子最为明显。在蒋太后看过来的时候,萧宴宁那张肉嘟嘟的小脸顿时绷紧了,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秦贵妃捏着手心,有些担忧。   蒋太后一直盯着萧宴宁,眼跟X光线一样来回扫射,好像打算用眼睛把他脑袋里的想法给扫出来。   萧宴宁这个安请的有点久,他都累了。   但他还是牢记秦贵妃的话,要尊重老人家。   不过,他既然不明白蒋太后为什么一直晾着他,自然要寻求答案。于是萧宴宁偷偷抬眼看向皇帝,皇帝看他那委屈巴巴的样子,差点开口,不过生母在前,皇帝不动声色地朝他摇了摇头。   萧宴宁不解,萧宴宁拧眉看向太子等人。   几个哥哥神色不一,太子抿嘴神色肃穆,二皇子错开眼抿嘴轻咳,三皇子紧皱眉头,四皇子愣在那里有些无措,五皇子一脸幸灾乐祸,六皇子眉目间染了一丝不忍。   萧宴宁收回目光。   他坚持不下去了,身体晃悠了下,再坚持半分钟,不行的话,他决定直接摔到在地上。   看看天下人会说七皇子不懂规矩,还是会说蒋太后第一次见他,就把他罚趴下了。   皇帝沉声道:“母亲,这是朕的七皇子,你今日第一次见。”   与此同时,太子也出列恭声道:“祖母,这是七弟,他年幼不知事,第一次见了祖母都不会说话了。”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兄友弟恭,当如太子。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心中都有了计较。   蒋太后看了皇帝和太子一眼摇头失笑:“我第一次见小七看得时间长了些,看你们紧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把他吃了。”说完这话,视线落回萧宴宁脸上,蒋太后感慨:“小七和我不熟,眼中没我这个祖母也很正常。”   这莫名其妙的罪名扣得有点大了,皇帝的呼吸重了一分,秦贵妃起身想要替萧宴宁说话。   而这时,萧宴宁动了。   他飞快用手护着自己的脸和眼睛,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脸震惊和惶恐:“祖母,我的眼中连个头发丝都装不下,更何况是你这么大的人呢,更不行了。” 第46章 046 他现在要做一只发疯的,无差别……   蒋太后被萧宴宁这话噎的心头一哽, 要说萧宴宁不是故意的,这话任谁听到了都会觉得刺耳,只是从表面上来看, 这就是一句寻常话,但若真要往深处追究, 又会觉得这话里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他眼里就是没有蒋太后。   但要说是故意,萧宴宁还不满六岁, 好吧,更加谨慎一些, 他马上就要六岁了,可还是一个不可能特别沉稳的年龄。就算有人在背后常年教导, 这个年龄的孩子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破绽地说出这样一语双关又让人无法反驳的话。   除非他成精了!   这些话今日但凡由除了萧宴宁外的任意一个皇子说出来, 不只是蒋太后就连皇帝都要生气。萧宴宁这话岂止是没把蒋太后放在眼里, 那根本就是把她的脸面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又踩。   然而, 偏偏, 说这话的是萧宴宁。   一个还不满六岁的孩子,他的语气很真诚, 表情很认真很惊恐, 用实实在在的行动表明, 这就是自己的真实想法。   望着懵懂、纯真却又随意往人心口戳刀子的萧宴宁, 蒋太后心头非常不是滋味, 她想张口说什么, 可对上萧宴宁那双眼睛,只见萧宴宁比蒋太后还要委屈和害怕。   他太小了,这个年龄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表情也十分好懂,他是真的担心蒋太后往他眼睛里钻。   因为害怕,所以萧宴宁一脸防备地看着蒋太后,生怕她有什么不可控制的动作。   场面很寂静,众人想说一句话圆场面的话都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本来想救场的秦贵妃更是愣怔怔地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秦贵妃木然地看了看蒋太后又看了看萧宴宁,心情奇妙且复杂。   最后还是皇帝打破了死一样的沉静。   皇帝心口也憋得厉害,像是被谁塞了个馒头。看到萧宴宁委屈的表情,他真想把人拎起来踢两脚,胡说八道。   现在这进退不能的场面就是由他引起的,他还委屈起来了。   皇帝瞪了萧宴宁一眼,萧宴宁更难过了,他抿起嘴巴眼中噙满了泪水,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皇帝心里自然清楚事情不怨萧宴宁,他只是一个孩子,他能懂什么。蒋太后轻描淡写一句就差点给他扣个大不孝的罪名,要不是萧宴宁书读得不多,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乱七八糟地开口解救了自己,皇帝都忍不住说话了。   说到底,一个狗屁不懂的孩子能有什么错。   皇帝干咳一声,众人朝他看去,包括萧宴宁。   此时萧宴宁眼里除了委屈还有担心,他在担心皇帝的身体,皇帝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蒋太后笑道:“母亲,小七还小,还有很多事不懂,需要好好教导。他年幼单纯,说话都是凭心,没有别的意思。”   蒋太后使劲压才把喉咙里那口憋屈的气压下去,她似笑非笑地看了皇帝一眼:“在通州就听说皇上甚是疼爱七皇子,今日一看果然不假。”   说罢这话,蒋太后又看向秦贵妃:“皇上说得对,七皇子年幼,很多事不懂,不过你身为他母亲,平日里该好好教导着才是。说起来,太子他们几个从小在我身边长大,贵妃若是放心,可以把七皇子也送到我这里来。”   萧宴宁无语,这个太后有毒。   到她这里干什么,天天变着花样整治他?   秦贵妃垂眸恭敬地回道:“多谢太后,只是七皇子已入上书房读书,由内阁大学士们和翰林院官员教导,怕是要辜负太后美意了。”   蒋太后似笑非笑:“也是,内阁大学士和翰林院院士是比较有学问。”   “祖母是羡慕我吗?祖母也想读书吗?”萧宴宁睁着含泪的眼睛真诚地问:“祖母要是想读书,也可以让他们教祖母啊。”   蒋太后:“……”听不出她这是在讽刺吗?   四目相对,孩子神色单纯。   好吧,可能真的听不出。   蒋太后都有些无语了,这个七皇子是什么性格,说话怎么这么不讨人喜欢。   众人看着蒋太后黑着脸,都不敢吭声。   谁也没想到,蒋太后入宫第一天会因为七皇子而这般憋屈。   萧宴宁自然知道蒋太后心里不痛快,可她也没让自己痛快。   于是萧宴宁又看向皇帝巴巴地提建议:“父皇,你不是说人要多读书吗?祖母她也喜欢读书,你派人来教她啊。”   蒋太后心里又是一哽。   快闭嘴吧。   皇帝看着他动了动嘴,到底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萧宴宁真是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不过,一个几岁的孩子自然看不懂大人的脸色。   蒋太后冷哼一声,坐在那里喝茶用以平息心底的怒火。   萧宴宁偷偷看了她一眼,看到她沉着脸,于是他望着皇帝朗声真诚不解地询问:“父皇,祖母是不喜欢儿臣吗?”   知道当代年轻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那就是绝不内耗。   有问题,都是别人的错。   被内涵了,都是当面问清楚。   以前的人受了委屈可能会憋着,现在的人主打一个真诚,别人给气受,若是憋在心里忍着不去还击,那就是自找苦吃。   以前萧宴宁没那个条件,也没那个资本任性,甚至很多时候为了生活还要委屈求全,但他一直很羡慕拥有这样生活的人。   现在,终于临到他了。   在不是他的错情况下,他能忍才怪。   他现在要做一只发疯的,无差别攻击的小白兔。   众人不想摊在明面上的事,他摊,众人心里清楚却不敢说出来的事,他说。   要不然,他哪里还是皇帝最疼爱的七皇子。   凡事沾了最字,不就是特殊么。   萧宴宁问完,蒋太后的茶瞬间喝不下去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传说中的七皇子,七皇子正盯着皇帝要一个答案。   萧宴宁的眼睛太干净了,更何况里面还被真诚填满了,皇帝被看得心底发虚,他错开眼干笑道:“怎么会,祖母很喜欢小七。”说完这话,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重了三分:“和父皇一样喜欢。”   “真的吗?”萧宴宁瞪大了眼睛,里面泛起一丝欢喜之色,他哒哒起身跑到蒋太后身边,笑眯眯道:“祖母,父皇说的是真的吗?父皇喜欢我,祖母也喜欢我吧。”   “祖母喜欢我,我也喜欢祖母呢。那祖母喜欢我吗?”   不喜欢。   蒋太后很想直白地开口,但她不能,像萧宴宁这样直白给人添堵的人,宫里怕是也就这一个。   望着萧宴宁含着期待的眼神,蒋太后就跟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浑身难受。   但萧宴宁还在等着她的回答,于是蒋太后憋着难受,一字一句道:“祖母自然也喜欢你。”   “我还以为祖母不喜欢我呢。”萧宴宁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一脸慎重地安慰着自己:“原来是我感觉错了啊。”   萧宴宁看着蒋太后,眼里的泪也没了,他开心地笑道:“父皇说小七最可爱,人人都喜欢小七,果然没骗我。”   蒋太后:“……”   皇帝:“……”   众人:“……”   有可能你没感觉错,但太后这个时候也不敢说不喜欢你就是了。   秦贵妃则想,萧宴宁这是彻底把蒋太后给得罪了,以后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   想是这么想,倒也没有那么担心,甚至看着这般憋屈的蒋太后,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毕竟不得罪蒋太后,蒋太后也不喜欢萧宴宁,与其那样,倒不如是现在的局势。   不过秦贵妃没想到,能把蒋太后逼成这样的会是萧宴宁。   若是萧宴宁知道秦贵妃的想法,大概会说,天生的单纯无害最伤人。   蒋太后本来想给秦贵妃一个下马威呢,现在下马威没下来,她自己还攒了一肚子不能发出去的火气。蒋太后心情不好,加上走了一路也有点累了,于是就神色恹恹地让众人散了。   来日方长。   萧宴宁走的时候跟在皇帝屁股后面,他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问:“父皇,我今天第一次见祖母呢,祖母会一直喜欢我吗?”   蒋太后:“……”   好烦。   萧宴宁在永宁宫的表现很快传到了永平宫。   秦太后正在佛前念经,盏书走来低声在她耳边把事情说了一遍,秦太后缓缓睁开眼。   然后她笑了。   因她之故,哪怕自己的儿子成了皇帝没有继嗣给先皇,可蒋太后还是多年未曾踏足京城。   秦太后在宫里一辈子,自然不会把人往好的方面想。   蒋太后心里有气是必然。   如今宫里有两位太后,一位没有皇帝母亲的身份却是皇太后,一位没有皇字加身却是皇帝生母,这种情况本就不正常。蒋太后想争一口气,她也能理解。   秦太后扶着盏书的手站起身。   今日这事乍然看是蒋太后存不住气,甚至容不下一个几岁的孩子。   可往深处看,蒋太后何尝不是在为皇帝着想。   蒋太后对秦贵妃和萧宴宁越是苛刻,皇帝的表态越是能得人心。   今日这一闹腾,众人虽觉得蒋太后对七皇子过于苛刻,可皇帝维护了七皇子和秦贵妃,秦贵妃秦家包括她心里能不暗生感激吗?   百官心里一杆秤,皇帝当初为了生父尊号之事,杀了一批人,名声至今有损。   如今蒋太后一来,皇帝的名声在百官心里都好了起来了呢。   秦太后在椅子上坐下,她本以为秦贵妃会在蒋太后跟前受到些委屈,没想到蒋太后挑中的开刀人是萧宴宁。   真要说起来蒋太后这手打算又快又狠,针对萧宴宁,自然就会激怒秦贵妃,到时更有理由针对秦贵妃了。   当时情况十分凶险,若是对着秦贵妃来,秦贵妃只要行为上言语上不出错,蒋太后顶多是说两句风凉话。   但对着萧宴宁,说他眼中没自己,秦贵妃怎么开口都不会很完美。   皇帝有心维护又如何,不由地给萧宴宁身上贴上一个印痕。   这是一个很难解的局,秦贵妃估计都没想到蒋太后会对针对萧宴宁发难。   当时肯定都懵了。   不过秦太后也万万没想到解局的人会是萧宴宁自己,甚至还无意中把蒋太后给气个半死。   一个天生懒惰却又特别真诚不爱受委屈的七皇子。   想到这里,秦太后笑了:“以后宫里热闹了。”   就萧宴宁这性子,蒋太后若是对他做点什么,他估计要嚷嚷到整个宫里都知道吧。   一时间,秦太后心里有点复杂,也不知道皇帝和秦贵妃把萧宴宁养成这样是好还是坏。   “小七不是喜欢金元宝吗?”秦太后开口:“我那里有一些,给他送去。”   蒋太后还真以为她修心念佛就和佛有着一样的性子呢。   她是主动退让了,但她不是死了。 第47章 047 一个人对另一外一个人有偏见时……   听到秦太后高调地命人给萧宴宁送赏赐的消息, 蒋太后本就憋闷的心口真的疼了起来。如果说萧宴宁年龄小,一些话当不得真,那秦太后这般行为简直明晃晃地打她的脸。   萧宴宁把她气个半死, 秦太后去赏赐萧宴宁东西,那就是在说对萧宴宁的行为很赞赏呗。   蒋太后只觉得又憋屈又难堪, 想她入宫第一天, 秦太后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蒋太后越想越生气, 气的浑身发抖。   一个人对另外一些人有偏见时,大概永远都不会从自己身上找错误。   蒋太后也是如此, 她自然不愿意想是因为自己先为难秦贵妃和萧宴宁才有秦太后送赏赐的事。   就算心里清楚,她也不打算做出改变。   常年在蒋太后身边服侍的王嬷嬷见她脸色不好, 忙上前道:“娘娘,一件小事而已, 不值得您生气。”   蒋太后知道王嬷嬷说得对, 她深吸口气喝了口茶, 把心口那团憋屈之气压了下去。   皇帝因加封生父生母之事名声有损, 蒋太后本以为今天豁出去老脸,为难为难秦贵妃和萧宴宁, 自己名声坏就坏了, 皇帝能挽回一些颜面。   谁知道她这张老脸豁出去了, 达到的效果远远低于自己的期待。   秦贵妃皮毛未伤, 萧宴宁更不用说, 而她简直被萧宴宁那个混账东西连怼带骂了一通。   多少年了, 她都没这么憋屈过。   在通州,她是王妃,后来是老王妃, 到了宫里,她是太后,还是皇帝生母,本以为事情会顺心一些,结果竟然被一个小孩子给气晕了头。   “不愧是身上流着秦家血的孩子。”蒋太后悻悻道。   王嬷嬷忙道:“娘娘,您和皇上是母子,是斩不断的关系,在这个宫里谁也越不过您。七皇子虽然伶牙俐齿,但也只是嘴上占占便宜,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当初皇上要秦家女入宫,我就不同意。”蒋太后坐在椅子上失神道:“只是我远在通州劝不住皇上,那秦氏因身份之故入宫便是贵妃,风头无人能及。盛宠之下,别的妃嫔心里岂能没气?我又想着,入宫就入宫了,捧着宠着都好,就是不要有孩子。”   “皇上登基便已立下太子稳定朝纲,秦贵妃又有那样的身份,身后又有那样的家世,万一起了心思,到时免不了兄弟阋墙,同室操戈骨肉相残……”说到这里,蒋太后苦笑了下:“然而,皇上就像是被迷住了眼,翻个年头,秦贵妃就有了身孕,若是生个公主也好,偏偏是个皇子。”   “这些年我是睡也睡不好,天天都在想这些事。”蒋太后轻声道:“人心天生长得就不公平,这七皇子身上流着秦氏的血,宫里的太后和秦家有想法也是人之常情。但对我来说,太子他们是我看着长大的,自然不希望他们身份有变。”   王嬷嬷:“娘娘,这些年皇上的确宠爱七皇子,可也一直看重太子,太子恭良仁德,天下皆知,地位不会被轻易动摇的。”   蒋太后:“太子根基还太浅,皇子们大了,就会起不该起的心思。那个位置就一个,皇上被蒙了眼糊了心,秦贵妃向来跋扈,七皇子又散漫无礼,我既入了宫,就该让她们知道规矩。”   王嬷嬷没再说别的。   蒋太后心知肚明,当初皇帝由通州入京毫无根基,甭管有没有和秦太后达成什么交易,皇帝为了迅速稳固地位,这才封秦家女为贵妃。   只是人都很自私,总是喜欢把对自己不利的事从脑海里踢出去。   蒋太后也不例外。   那厢,秦贵妃回到永芷宫时就把萧宴宁拉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明知道孩子没受什么伤害,她还是一脸忧心。   “小七今日可怕?”许久,秦贵妃问道。   萧宴宁一脸诧异和不解:“母妃为什么这么问?我为什么要怕?”   歪了下小脑袋,萧宴宁道:“母妃是不是想问我害不害怕祖母不喜欢我?”   秦贵妃:“……”倒也不是,但差不多。   萧宴宁笑了,他随口无所谓地说道:“我才不怕呢,祖母要是不喜欢我,那我也不喜欢她就是了。”   这时恰逢秦太后派人送金元宝。   萧宴宁立刻忘了刚才要说的话,拿着金元宝兴奋地来回看。   背对着众人的萧宴宁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神色,冷淡,无情。   说起来,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上辈子近三十年的时间,他连亲生父母的爱都没得到过,这辈子又怎么会妄想得到一个陌生祖母的喜欢呢。   不喜欢他的人,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祖母也好,蒋太后也罢,他都无所谓,都不在乎。   萧宴宁抱着金元宝玩,盏书看着秦贵妃道:“太后娘娘心里一直挂念贵妃娘娘和七殿下,今贵妃娘娘和七殿下平安,太后娘娘也就放心了。”   “劳姑姑惦记。”秦贵妃笑道:“本宫和七皇子无碍。”   盏书行礼,缓缓离去。   等她走后,秦贵妃又看向萧宴宁,她愣住了:“小七,你在做什么?”   萧宴宁在做什么,萧宴宁正在用牙咬金元宝。   不是他小心眼,他总觉得这块金元宝的颜色有点不正,所以不由自主地想咬咬看。   听到秦贵妃的问话,萧宴宁一个用劲儿,只听到磕巴一声,左上方有颗乳牙好像断掉了。   血顺着牙龈流在金元宝上。   萧宴宁望着金元宝上的血,在秦贵妃惊叫着让人请御医时,他后知后觉感到了疼。   萧宴宁倒吸一口气,手跟着一软,金元宝从手里落下,正好砸在了他脚上。   这一砸,直接把萧宴宁的眼泪都砸出来了,他脸上顿时出现了痛苦面具。   萧宴宁嗷嗷两声单脚蹦了起来,双手又想捂嘴又想抱脚,却又不受控制地各自忙各自的。   经过一番手忙脚乱,萧宴宁干脆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太疼了!   乾安宫,皇帝正在亲批折子。   刘海匆匆前来禀告说永芷宫那边有宫人去太医院请了御医,说是七皇子流血受伤了。   皇帝一听,皱起眉头:“流血了?”   说完起身前往永芷宫。   得知萧宴宁是咬金元宝把牙咬掉了半颗之后,皇帝望着捂着脸的萧宴宁都无语了   萧宴宁红着脸不敢和皇帝对视,他知道自己这事儿干的很蠢。   只是当时,想起了上辈子的事,莫名有点走神,等回过神时已经咬上了。   皇帝看着他那羞耻到极点的模样叹了口气,语气很是忧愁:“再怎么喜欢金元宝,也不能吃啊。”他实在是想不通萧宴宁脑袋里在想什么,怎么能干出这种蠢事呢。   行为是有点蠢,可萧宴宁并不想被当做傻子。   于是他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还把流血的金元宝给了皇帝,以证明自己真的不是蠢。   皇帝的视线朝那些元宝中扫过,然ῳƖ 后拿出那块被萧宴宁咬过的金元宝,上面那抹血迹刺眼的很,皇帝拿着金元宝看了一会儿,又拨弄了下其他金元宝道:“这上面沾血了,不吉利,朕一会儿给你拿几个新的来。”   萧宴宁含糊道:“谢父皇。”   皇帝把沾了血的元宝扔给了刘海,刘海忙用手帕包了起来。   等皇帝走后,秦贵妃用手戳了戳萧宴宁的脑袋。   萧宴宁摸了摸自己被戳的地方,朝秦贵妃笑了笑。   但他心里并不怎么平静,如果他没看错,刚才皇帝拿起金元宝时,眉头皱了下。   难道他咬的那玩意真的有问题?不是他的错觉?   如果是这样,那就出大问题了。   那可是要死很多人的。 第48章 048 哦,他也是,他应该是宫里最大……   不管那块金元宝有没有问题, 都被皇帝带走了,金元宝要真是有什么问题,那也不是小小的萧宴宁能管的事。   眼下宫里最重要的事是为蒋太后举办的接风宴。   接风宴安排在蒋太后入宫的第三天, 这个时候舟车劳顿的蒋太后得到了充分的休息,精神状况比较好。   到时百官携家属入宫赴宴, 也是让京城这些达官贵人家的夫人正式见见蒋太后。   接风宴前的两天宫里很安静, 风平浪静,就连性子和猴子有一拼的萧宴宁都老老实实没惹出什么幺蛾子。   主要是他咬金子咬掉半颗牙的事已经传遍了后宫, 流言就像是海浪一样席卷着砂砾滚滚而来,一开始七皇子还只是咬金子, 到后面就成了七皇子嗜金如命,每天都要吞金子吃。   萧宴宁不想自己一出永芷宫的大门, 就被五皇子借机嘲笑。   是的,五皇子跟有什么大病一样, 闲着没事非要凑到他跟前找存在感。同样的年龄段, 六皇子可要稳重的多。   而小伴读梁靖在宫外都听到了流言, 还特别好奇地上下打量了萧宴宁好久, 似乎很想把他的心口扒拉开,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金子的痕迹。   萧宴宁摊在那里任由梁靖打量, 只能说小孩子想象力真够丰富的。别说他每天都吃金子, 他吃一天都得嗝屁了吧。   送金元宝的秦太后万万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后续, 听到消息她沉默了半晌, 她可能也在疑惑, 萧宴宁那颗脑袋里到底长了什么, 他天天到底在想些什么。   萧宴宁安静起来那是真安静,梁靖都有点受不了了,想法设法让他闹腾起来。   去上书房读书这种提议就没必要了, 在上书房萧宴宁永远是最安静的一个,那是能有多低调就有多低调,而且现在萧宴宁每次去上书房都在挨板子。   嗯,第一个敲萧宴宁板子的人就是秦追。   秦追身为内阁大学士,当朝首辅,有时也会来上书房给他们这些皇子讲课。   第一次看到秦追时,萧宴宁脸上的表情别提有多兴奋了。如果不是碍于上书房是个庄严肃穆的场合,他估计会跳起来和秦追打招呼。当时萧宴宁那是一个得意,脸上明晃晃写着自己有靠山了。   他还用胳膊戳了戳梁靖,表示秦追是他舅舅,他俩这个学渣有救了。看在血缘关系的面子上,秦追怎么着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结果,想象很美好,现实很糟糕。   听课听到一半,萧宴宁快睡着时迷迷糊糊听到了靠山的提问。   萧宴宁耷着眼站起身时,别说回答了,他根本不知道秦追到底在问什么,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站在那里表演茫然无措。   秦追则是毫不客气,以他上课不认真听讲为由,拿着戒尺在他手心里敲了三下。   这三戒尺把萧宴宁的瞌睡敲走了,也把他的眼泪敲出来了。   回到永芷宫,秦贵妃知道他挨了板子,心疼极了,又低声把秦追给骂了一通,说他不近人情,然后她又看着萧宴宁神色勉强道:“你也别怪你舅舅,也不只你,他连太子都敲过,遇到你舅舅,你就忍忍吧。”   言下之意,他这个舅舅大公无私,对待太子和其他皇子一视同仁,不会因为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就手下留情。   不是秦贵妃不想帮忙,她也帮不上。别看秦贵妃未出嫁时在娘家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对着秦追,她心底也发怵。   萧宴宁:“……”   萧宴宁能说什么,萧宴宁只能接受。   但读书这种事也讲究一定的天分,他是真的没啥天分,就算睁大眼睛仔细听课,回答问题时也是牛头不对马嘴,更多的时候是呼呼大睡,要么和五皇子吵架。   柳信忍无可忍时,还曾说他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然后拿戒尺。   一开始萧宴宁还会因为被戒尺敲而掉金豆豆,后来习惯了,手心里的皮肉好像厚了几分,也就无所谓了。   皮糙肉厚,大概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读书不行,梁靖就想和萧宴宁一起玩。   萧宴宁会玩的东西太多了,除了捏泥人,他还会带梁靖去放风筝,抓蛐蛐,逗小鸟等等。   萧宴宁最近常和梁靖一起用泥巴做成小碗的形态,然后往地上一摔,谁摔出来的洞大,就从对方的泥巴碗上面揪泥巴补漏洞,到最后,谁的泥巴小碗先没了,谁就输了。   梁靖这么点年龄,能在陌生地方快速摆脱念家之情,可以说多亏了萧宴宁。   当然,这都是白天玩乐的时候,到了晚上梁靖心情难免低落,为此他还偷偷哭过几次。   萧宴宁也没说不让他哭,而是和他躺在一起,低声和他说话,小孩子嘛,体格放在那里,熬到了时间,混混沌沌也就睡着了。   “七殿下,我们捏小碗吧。”梁靖望着萧宴宁满眼期待地说。   小孩子有些时候就这样,他们能不厌其烦的玩一个游戏玩很长时间。   而对大人来说,有些游戏真的很幼稚。   不过萧宴宁很有耐心,面对梁靖的邀请,他从来不会直接拒绝,就算是不想玩一种游戏,他也会找另外一种和梁靖一起玩。   萧宴宁就不大想玩泥巴,又不想让梁靖太失望,于是他道:“今天,我给你讲故事吧。”   梁靖很好哄,于是坐在他跟前听故事。   萧宴宁讲起故事言语很生动形象,连比划带说词,把梁靖唬得一愣一愣的。   秦贵妃站在窗户边看着他们,有些纳闷:“你说小七故事讲得这么好,读书为什么不行呢?”   洛眉:“……”大抵正儿八经读书和听闲书还是有一定区别。   “小七很喜欢梁靖。”秦贵妃轻声道,有时她都嫌梁靖吵闹,但萧宴宁竟然不觉得烦。   “小孩子的想法和大人不同。”洛眉道。   “喜欢就喜欢吧,难得有个人陪他说说话。”秦贵妃又道。   洛眉站在一旁没吭声。   萧宴宁怎么可能不觉得烦,他是个大人,又不是真正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但他从来没有因为不耐烦而对梁靖甩脸色。   萧宴宁有时看着梁靖就不自觉地想到了以前的自己,他弥补不了从前的自己,所以对着梁靖,他付出了所有的耐心。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应该得到重视,得到大人的喜欢。   嬉闹声中,蒋太后的接风宴如期而来。   当天,宫里那是空前绝后的热闹。甭管是想看热闹的,还是有别的想法的,后宫妃嫔差不多都出现了。   秦太后也出席了这场接风宴。   不管未来如何,现在秦太后是正儿八经的大齐皇太后,有她在的场合,只是被加封了太后头衔的蒋太后的地位自然要比她稍逊一点。   若要直白点打比方,大概就是一个东太后,一个西太后。   东为正,西为副。   在这场盛宴场合,蒋太后对待秦太后很客气很尊重,两人说说笑笑,像许久没见的老朋友,也像是情意深重的姐妹。蒋太后这般作态,一点也不像是入宫第一天就为难秦贵妃和萧宴宁的人。   萧宴宁瞅了一眼,默默吃了口凉拌小茼蒿,心想,偌大的皇宫里都是戏精。   哦,他也是,他甚至可能是这宫里最大的戏精。   台上的人正在咿咿呀呀地唱戏,台下的人正在深情地演戏,戏里戏外都是人生,挺有趣。   吃了两口凉拌小茼蒿,萧宴宁抬头朝四周看了看,蒋太后已经换了人聊天,此时她聊天的对象是未来的太子妃张青玉。   未来的太子妃出自宣州府卫,是卫指挥佥事张知舟的嫡长女,因明年三月初十,太子要大婚,当初张家接到圣旨后就立刻动身来到了京城。   一来太子妃身份贵重,为了不出现意外也为了早点适应太子妃的生活,而且成婚前,还要走礼,很是繁琐和麻烦,都需要提早应对。   卫指挥佥事虽为四品官,但宣州府卫地处要地兵强马壮,张知舟掌握的是实权。   张青玉落落大方,言谈举止很是得体,看得出蒋太后很满意。   至于太子,太子和往常一样,端着温雅良善的笑意,站在那里就是一副矜贵的模样。   至于婚事双方满不满意,无人在意。   在这个盲婚哑嫁的年代,人对感情没什么太大的追求,绑着彼此的大多都是利益。   萧宴宁瞅过一眼就收回视线,再次就看到了秦昭。   秦昭察觉到他的视线时,四目相对,萧宴宁差点控制不住想朝他挥手,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表哥了。   秦昭看到他微微一笑,颔首打招呼,然后悄悄举了举茶杯。这个举杯的动作让他一下子活泼了不少,人也显得没那么少年老成了,萧宴宁也举起了杯子。   在这种场合,两人也不便有太多动作,那么偷摸着以茶代酒,相互敬了彼此一杯。   相视那么一瞬,转头就看别的去了。   宫中宴席,就是官员们的名利场,大家都在笑,但心思谁也摸不透。   萧宴宁觉得有点无聊了,他干脆这瞅瞅那看看。   在看到梁靖正在和文勇侯家的小儿子季洛清说话,文勇侯的嫡次子季洛河就是大公主萧安怡的驸马,大公主和季洛河成亲后,夫妻感情很好,只是两人到现在还没有子嗣。   大公主眉目间有点忧愁,好在她身份放在那里,倒也没人敢拿子嗣说事。   文勇侯家的规矩很多,主要是用来约束季家子嗣的品性。季洛清今年才四岁,被约束的已经成了个古板的小老头了。   梁靖似乎很喜欢他,一直和他说着话,小古板板着张脸,但每次都会回应梁靖的话。   萧宴宁觉得很有趣,这才是真正孩童该有的模样。   乱瞅了一会儿,萧宴宁打了个哈欠,困意蒙蒙。   一切原来都很顺利,然而不知何时,只听啪嗒一声,一个在皇帝身后伺候的小太监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下,手里的酒杯落在了地上。   小太监被吓得一脸苍白,忙跪下请罪。   喧嚣刹那间而止,众人都朝皇帝那处看去。   萧宴宁也不例外。   “皇上恕罪,明雀刚从内书房调来御前伺候,他毛手毛脚,惊扰皇上了,奴才这就把他打发了。”刘海站出来低声道。   说完这话,他就示意身后的侍卫把小太监拖下去。   萧宴宁眨了眨眼,明雀,好像是他当初心善救出来的小太监呢。   几年没见,都混这么厉害了吗?   从一个被欺负的小太监入了内书房,现在又跑到御前了。   不过按理来说,这样的人小心谨慎,定然不会在这种场合做错事,所以是怎么回事?   当初他救下明雀的时候有心人一查便知。   后来他还向秦贵妃无意中打探过明雀的身份,和前掌印随恩有关。   所以冲着他来的? 第49章 049 君前失仪,拖出去杖二十。……   萧宴宁心底风起云涌, 面上却波澜不惊,不过他的睡意倒是没了,还饶有兴致地偷偷吃了口香酥鸭。   凉拌菜吃多了就想吃口热乎的, 香酥鸭的香味不断往他鼻子钻,他没忍住。   王席在上, 坐在这里, 很容易能看到其他人的动作,但同样, 所有人都盯着王席时,也能看清他们在做什么。好比现在, 殿内气氛凝固,众人的视线都落在失误的小太监身上, 所以当萧宴宁吃香酥鸭时,所有人都看到了。   看到这一幕, 秦太后的眉心一跳, 她是真不懂秦贵妃怎么把七皇子教导成这样了, 什么场合都忘不了吃, 吃吃。   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秦太后看了秦贵妃一眼,眼中含着责备。   秦贵妃很冤枉, 秦贵妃很憋屈, 她每天都在把萧宴宁往好的地方培养。但他自幼受皇帝宠爱, 性格大大咧咧, 说话也不顾忌场合。萧宴宁连皇帝的脸色都不看, 更不说看别人脸色行事了。   再说, 他才刚满六岁。   六岁的孩子,能懂什么。   蒋太后的心情非常糟糕,脸色阴沉, 好好的接风宴出了这样的事,简直是在触她霉头,好像在预示着,一切都不会顺顺利利。这让她非常不高兴。   视线落在明雀身上,蒋太后神色不悦。   侍卫正准备把人拖走,皇帝缓过神道:“明雀?”   明雀抓着机会朝皇帝磕头:“是奴才。”   皇帝看着他,恍了一阵子,才笑道:“原来是你。”然后他看向蒋太后道:“这是内书堂读书最好的小太监……”说到这里,他瞥了萧宴宁一眼,正好看到萧宴宁拿筷子戳香酥鸭。   皇帝想说的话顿时憋在了喉咙里,宫里太监宫女这么多,他为什么会对明雀记忆犹新,还不是因为萧宴宁这个混账东西。那天他无意中经过内书堂,看到了明雀写的文章,当时便感叹他若不是太监,走仕途,定然可入翰林。   随即皇帝想到了萧宴宁,那几天,柳信天天向他告状,今天说萧宴宁袖子里藏鸟,明天说萧宴宁拿虫放在他头上,总之萧宴宁在上书房除了读书什么做。   到了最后柳信筋疲力尽,有了辞官的想法了。   皇帝没想到萧宴宁能把人折磨成这样,忙安抚了柳信一番,后来让秦追去教导皇子读书也有这些原因。   秦追果然不负他所望,第一堂课就把萧宴宁打哭了。   至少从那之后,萧宴宁读书行不行皇帝不知道,但他知道,萧宴宁不敢捉弄人了。   如今陡然看到一个内书堂小太监写的文章,皇帝心中既别扭又难受,他儿子的学问连一个太监都比不过。   皇帝的态度决定一个人的前程,明雀很快入了司礼监,在秉笔太监观海名下当差。后来凭借着聪明伶俐会钻营,又入了内书房负责整理书籍名画等。   皇帝对明雀的印象就是一个很用功的读书人,没想到今日宴会上犯错的也是他。   看着眯眼满足地吃吃喝喝的萧宴宁,再看看跪在地上的明雀,皇帝揉了揉泛疼的额头:“一件小事,退下吧。”   蒋太后皱着眉头:“这样笨手笨脚的小太监如何能在皇上身边服侍。”   明雀别的不言,只是一个劲儿的请罪。   皇帝正想顺着蒋太后的意打发了明雀,只见周贵人正指着明雀抿嘴和温修容说话,温修容怯懦,整个人都很无措又勉强,很想让周贵人不好开口了,但又不知该如何阻止的样子。   皇帝皱了下眉下意识地询问道:“周贵人可是认识明雀?”皇帝的声音隐隐有些严肃。   帝王身边的内监,好比刘海,好比观海,甚至是随堂内监冯恩,后宫妃子认识他们并不稀奇。   但明雀不一样,明雀刚到他身边不久,若周贵人认识,那皇帝可真要惊讶起来了。   后宫妃嫔连他身边的人都了如指掌,那何止是窥视帝行那么简单。   周贵人听闻皇帝的问话,忙站起身惊慌道:“回皇上,臣妾并不认识这个叫明雀的小太监,但听说过他的名字。”   皇帝嗯了声,周贵人抬眸看向秦贵妃道:“臣妾不认识,贵妃娘娘应该认识。”   吃瓜陡然吃到自己头上,秦贵妃蓦然瞪大了眼睛,她什么时候认识了。   萧宴宁忙啃下最后一口鸭腿肉,他看了看秦贵妃又看了看周贵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蒋太后一听秦贵妃认识,眉眼明显凌厉了几分,她看向周贵人道:“怎么回事。”   “回太后,说起来也是臣妾记性好。”周贵人不好意思一笑:“贵妃娘娘协理六宫,前些年宫里有几个太监欺辱一个小太监,就是贵妃娘娘进行处置的。原本臣妾并未想到是这个小太监,刚才听到皇上唤他的名字,这才突然想起来。当时贵妃娘娘处置此时时,臣妾还想着明雀这个名字挺有趣。没想到不过几年时间,明雀公公竟然到了御前伺候,想必定然也还记得贵妃娘娘的恩情吧。”   杀人诛心。   周贵人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往皇帝心里种怀疑的种子,她就差点明说明雀是秦贵妃安插在皇帝身边的人。   秦贵妃家世本就好,又有七皇子在,如今御前还有自己的人。   这岂止是想窥探帝意,说不定还想干别的。   艹,真是冲着他来的。   萧宴宁心想。   明雀的事后宫一些人肯定早就知道了,就等着蒋太后入宫后扯出来。蒋太后本就不喜欢秦家,若不趁机对着秦贵妃和秦家开口,那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   又或者,后宫某些妃嫔早就和蒋太后通好了气儿,要不然明雀怎么上个月不出错,昨天不出错,偏偏今天出错了。   就那么巧,杯子摔在了地上。   萧宴宁的视线飞快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他看了刘海一眼。   “是这样吗?贵妃?”蒋太后问。   秦贵妃站起身神色如常道:“回太后,臣妾自从奉皇命协理六宫以来,经手之事大大小小无数,实在是不记得有这么一出了。”说完这话,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周贵人:“倒是难得周贵人记忆力这么好,只听个名字就能把人给认出来。就不怕有同名同姓者?”   “谢贵妃娘娘夸赞,臣妾什么都没有,就是记忆力好。”周贵人抿嘴一笑:“再说,入了宫,哪有那么多同名同姓者。”   “贵妃可真有心了。”蒋太后语气淡淡:“这世上的事偏生这么巧合,在皇上御前伺候的正好是贵妃救下的。明雀是吧,贵妃娘娘救了你,你就没有心存感激之情?”   蒋太后的视线如刀一样落在明雀身上。   这一刻所有人都看向明雀,包括萧宴宁,他也想看看这个明雀怎么说。   “回禀太后、皇上,奴才当日的确被人欺辱,但并未见过贵妃娘娘的面。”明雀跪在地上开口道:“贵妃娘娘协理六宫,此等小事贵妃娘娘也只是打发了宫里掌事内监处理。奴才非狼心狗肺之辈,只是宫中此类小事数不胜数,贵妃娘娘看到了都会秉正处置,是罚是赏奴才们都受着。奴才死不足惜,又岂敢胡乱攀扯。”   他在御前和秦贵妃毫无关系。   萧宴宁望着明雀。   “倒是个伶牙俐齿的小太监。”蒋太后冷声道:“皇上身边的太监还是稳重一些,更何况,皇上身边的人还是和后宫妃嫔少一些牵扯的好。”   皇帝望着明雀沉默不语。   周贵人见萧宴宁一直望着明雀,好像在瞅什么,她笑道:“七皇子,说来这小太监能被救下还是你的功劳呢。”   艹,终于等到这句话了,要不然萧宴宁都打算让砚喜上了。   萧宴宁抓紧机会抬头,茫然地望着周贵人用手指着自己:“我?”   周贵人拿着帕子抿嘴含笑点头。   萧宴宁望了望秦贵妃又望了望明雀,最后他看向砚喜:“我吗?”   砚喜跪在地上盯着明雀上下打量了一阵子,他苦恼道:“好像是有点脸熟,但奴才也想不起来了。”   “那你们永芷宫的人记忆力可真是太差了。”周贵人毫不客气地说:“一个人这样也就算了,没想到人人都这样,倒是有趣。”   与此同时,砚喜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奴才想起来了,就是两年前还是三年前,殿下正好碰到了这个小太监被人欺负,殿下心善,就让人不要欺负他,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两道声音有所叠加,周贵人的脸色有点不好好看。   听砚喜说到年龄,再看看萧宴宁的个头,周贵人陡然明白了自己话太多了,她脸上的笑僵了下。   萧宴宁则立刻掰着手指头数数:“三年前?两年多前?那我有三岁吗?”   他这一声反问很轻,落在人耳中却如同一道天雷。   是啊,萧宴宁那时才三岁,还是不记事的年龄,他不过是随手救了一个被欺负的人,秦贵妃不过是秉着协理六宫的职责处置了这件事,怎么翻了几年,就成了大错呢。   众人还没开口,萧宴宁突然乐了,他望着砚喜:“那是我做的吗?真的是我做的吗?”   砚喜瞪大眼,差点以为他受刺激脑子抽了。   砚喜无助地点头,萧宴宁立刻跳起来看着皇帝美滋滋地说道:“父皇,父皇,你听到了吗?我三岁的时候就会救人了,我真是太厉害了太善良了,哈哈哈哈哈。”   皇帝:“……”   蒋太后:“……”   众人:“……”   萧宴宁才不管他们是什么表情呢,他望着明雀巴巴道:“我救了你,你都没有谢我吗?”   明雀:“……”   明雀也干巴巴地说:“奴才不过是一个不成才的小太监,后来又入了内书堂,内书堂严格,至此便不曾见过殿下了。”   萧宴宁哦了声,又一脸委屈地坐了下来。   皇帝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救了人,竟然没得到金元宝。他身为皇子,大概不知道一个太监想攒够一个金元宝得需要多长时间。   蒋太后还想说什么,皇帝道:“君前失仪,拖出去杖二十。”   说完,他看着萧宴宁突然道:“小七,你觉得他还要不要在朕跟前伺候?”   萧宴宁一脸奇怪:“为什么不要?”   “为什么要?”皇帝来了兴致。   萧宴宁不解:“父皇觉得他伺候的好就留下,不好就打发了啊。父皇,你是觉得他伺候的不好吗?”   皇帝笑了:“朕觉得他不错,但你也听你祖母说了,朕身边的人和后宫的人还是少一些牵扯好。”   萧宴宁脸上的疑惑更重了,他歪着头道:“可是父皇,我不懂。我们也都认识你身边的刘海公公,观海公公,冯恩公公他们啊。”   刘海等人可是皇帝从通州带入京城的,论牵扯,这些从通州来的太监,和同从通州来的妃嫔之间的牵扯,可比他们和明雀牵扯深多了。   萧宴宁话音刚落,刘海等人扑腾一声跪在了地上。 第50章 050 祖宗,刘海心里嗷嗷叫,这可不……   祖宗, 刘海心里嗷嗷叫,这可不兴胡说啊。   他脸色扭曲,脸皮起着褶皱, 纹路之深好似能夹死一只蚊子。刘海张嘴想为自己辩解,但又无从下嘴, 最后只能拉长声音期期艾艾喊了声:“皇上……”就把头给扣在了地上。   声音如泣如诉, 让皇帝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见刘海这样,萧宴宁不由地眨了眨, 他看向皇帝求证道:“父皇,我说的不对吗?刘海公公怎么在发抖?”   皇帝瞄了刘海一眼轻笑:“说得对极了, 刘海在感激你的提醒。”   感激的在心里骂他祖宗八代吧,萧宴宁心中幽幽想, 脸上却挂着大大的笑容:“刘海公公不用客气。”   刘海硬是在扭曲的脸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明雀在被侍卫拖下时道:“皇上,奴才还有一事禀告。”   萧宴宁听他开口, 心中一跳, 立刻明白明雀想说什么。明雀应该是想把自己和前司礼监掌印随恩的关系在众人面前摊开, 刘海和随恩之间是司礼监的新旧掌权者, 彼此间交接时难免有龃龉。   明雀和随恩之间的关系就是个定时炸弹。   随恩涉及先皇,想到先皇就想到了秦太后。若这个事解决不好, 到时难免继续生出是非。   就是不知道明雀今日出错和刘海等人有没有关系。   其实萧宴宁刚才那些话也不算无的放矢。   刘海等人来自通州, 他们的家人也在通州, 通州是蒋太后和很多妃嫔的大本营, 想动点手脚拿捏刘海这些人太方便了。   正所谓灯下黑, 皇帝一直认为刘海等人从通州就跟着他了, 定然忠心耿耿。   这倒也不假,但正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刘海真被一些人捏着家人的命,那他稍微透露点皇帝身边的消息也就很自然了。   萧宴宁从来都是打蛇打七寸。   周贵人她们今日不来这么一出, 他也不会主动给人找不痛快。   但周贵人开口了,还是在这种场合,这个时间点,蒋太后也逃脱不了干系。既然这样,那干脆大家都站在太阳底下,看谁黑谁白。   明雀此时开口的时机把握的也正好,不管皇帝知不知道他和随恩之间的关系,他自己开口交代了,就是在表明态度。   是个聪明人,在萧宴宁用很无邪的语气给皇帝做了提醒,他立刻开口,怪不得能这么快爬到内书房。   如今一个事实很快会摆在皇帝眼前,随恩和秦太后有牵扯,那刘海和蒋太后也一样。   皇帝防随恩,那对刘海等人也得小心。   果然,如同萧宴宁所料,明雀道:“皇上,奴才入宫时跟着的是前司礼监掌印随恩,奴才身份卑微,不敢隐瞒。”   调到御前的人都会被调查身世,明雀本来不用说这话,但他说了,就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有没有被调查出来。万一日后有人拿着这件事做文章,还不如自己先抖露出来,也免得有人在借机生事。   听到这话,皇帝挑眉笑了,眉眼英气:“随恩啊,怪不得有股聪明劲儿,原来是受了高人指点。”   明雀诚惶诚恐道:“奴才愚笨……”   “你的学问可比朕的七皇子都好,你要说自己愚笨,他成了什么。”皇帝爽朗大笑道。   萧宴宁:“……”你们讲话就讲话,扯他干什么,他什么都没干。   只是皇帝这么一表态,日后大抵会重用明雀了。   今日这事闹成这样,后宫没人敢和明雀有牵扯,再者随恩在宫里还是有一定势力,明雀可替随恩,同刘海分庭相抗。   既然这样,得给他添一把火。   “小七,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服气?”皇帝看向萧宴宁笑道。   萧宴宁看了看明雀又看向皇帝,他并没有生气,而是很真诚地表示:“父皇,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他要是不厉害,怎么能在你身边伺候。”   要是换个人说这种显而易见的马屁话,肯定会被人不齿,但话从萧宴宁这个小孩子嘴里说出来,无端就多了几分真心。   “你要这么说,朕不用他还不行了。”皇帝悠悠道。   萧宴宁:“只要对父皇忠心,父皇想用谁就用谁啊。”   皇帝一怔,随即道:“把人拖下去。”   等明雀被侍卫带走,皇帝的视线扫过蒋太后、周贵人等人最终落在了秦贵妃身上,他笑:“贵妃这些年协理六宫公正无私,辛苦了。”   秦贵妃眼圈一红,她低声道:“臣妾能为皇上、皇后娘娘分忧,是臣妾的福分。”说完这话,她直直看向周贵人:“只是臣妾没妹妹这般记忆好,几年前的小事都能记在心里,想象力丰富。妹妹有这等能耐,若能去科考,当为天子门生。”   秦贵妃真的很生气,今日之事一个弄不好她就成了一个在皇帝身边安插眼线的妃嫔。   皇上就算一时相信她相信萧宴宁相信秦家,可这事就如同一根刺扎在了皇帝心上。帝王自古多疑,哪天翻出来这根刺就会化成刺向她刺向秦家的一把利刃。   一想到会有这种可能,秦贵妃哪里还会控制自己,她本就任性,哪会给周贵人留情面,于是继续:“妹妹心里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众姐妹一同想办法解决。心思重却放在心里不说,伤的是妹妹自己的身体。常言道多思多想易生病,妹妹闲着没事可不要被蒙了心蒙了,整日里只知道胡思乱想。”   “诚然妹妹觉得言语开导无用,也可以请太医去开些药,缓解心里的郁气,不要看什么人都和自己一样。今日本是迎太后的盛宴,本是一件小事,也碍不着什么,妹妹这么不顾场合的一折腾,倒让人没了好心情。”   周贵人呼吸声变得重了三分,她忙道:“太后恕罪,皇上恕罪,是臣妾失礼。”   “既知失礼,回宫便抄写经文静静心。”秦太后淡淡道,她看向皇帝:“后宫之事本就琐碎,皇上也听厌了吧。今日是喜庆之日,还是不要被这些小事叨扰了。”   皇帝很给面子道:“太后说的是。”   他抬眼看向周贵人:“既知失礼,便罚俸半年禁足半年。”   周贵ῳƖ 人叩拜:“臣妾谢皇上谢太后开恩。”   宴会继续,众臣子自然明白这唱的是哪出戏。   蒋太后想打压秦太后和秦贵妃的心思太明显也太急躁了些,本来捏住了一个很有用的把柄,一朝打出来毫无用武之地不说,还惹了一身腥。   只能说,时也,命也。   首辅秦追稳稳地坐在位置上,他的长子秦昭神色也越发沉稳起来。   梁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宴席上的气氛很不好,他偷偷看了眼萧宴宁。   萧宴宁正在吃玫瑰酥。   好吧,整个宴席上只有七皇子的胃口最好。   秦太后呆了一会儿便以头疼为由离席了,秦太后也是有脾气的人,蒋太后一而再再而三不给她面子,她做到现在这地步,已经够有风度了。   皇帝、蒋太后、后宫妃嫔和百官起身送秦太后回宫。   宴席之上,喧嚣继续,只是大家多少都有点心不在焉。   最后蒋太后和众人勉强看完烟火才散席。   秦贵妃回到永芷宫后脸色阴沉,等让宫人把萧宴宁带下去,她招来元平道:“查查周贵人最近和谁走得比较近。”   周贵人当年没了孩子,认定了是秦太后和秦贵妃动的手脚,这些年她和秦贵妃一直针锋相对,两人碰到了就没消停过。但周贵人到底只是个贵人,若身后没人支着,哪敢在蒋太后的接风宴上朝着她发难。   秦贵妃琢磨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皇后、柳贤妃、康淑妃、裴德妃甚至芸妃这些人的脸一一从她心底滑过。   在秦贵妃看来,康淑妃嫌疑最大,毕竟有靠山来了。只不过这都是猜测,没有证据也不能妄下结论。   而萧宴宁洗漱干净就躺在床上闭上眼,屋外风声呼啸,马上就要到冬天了。   冬天一来,翻个年头,又是一年。   宫里就这样,一波起一波平。   接风宴后,蒋太后很是安静了一阵子。   不安静可能也没办法,一个照面,她就输了秦太后一头。接风宴之后,朝臣弹劾后宫干政的折子如雪花一样飘到了皇帝的案头,有御史更是直言,蒋太后身为皇帝生母,刚入宫便行为偏颇,言语有失,当自醒。   皇帝看着折子,也是一阵头疼,然后把折子压了下来。   蒋太后入宫后的第一个年过的很是平淡。   年后,宫里宫外都在为太子大婚做准备,二皇子出宫事宜又被耽搁了一番。   三月初十那天,太子亲自迎太子妃入东宫,场面很是盛大。   而这期间,皇帝把当年一手捯饬皇帝生父尊号的新科进士张笑调入了户部,为户部六品主事。   听到消息,萧宴宁正在吃梨子,他微微一愣。张笑可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他本来在翰林院,按照流程,应该是外放为官,做了成绩后调回京城,如今皇帝却把他安排在了户部。   萧宴宁不由地联想到了那块颜色有异的金元宝。   若真是户部库房出了问题,皇帝想必很快就会有动作了。   “殿下,你怎么了?”梁靖看萧宴宁拿着梨子咬了两口就没动作了,不由地问出声。   萧宴宁回过神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梨子很甜。等你回家的时候,带上一些。”   梁靖哦了声,点点头。   太子成亲后不久,南诏有异动。   皇帝派了太子前往南疆,以鼓舞将士们的士气。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这是为太子铺路,成就太子的好名声。   萧宴宁想的则是,南疆有金矿。 第51章 051 萧宴宁望着远处的宫墙,脸都快……   太子离京前, 萧宴宁去了秦太后那里。   自打他刚满一岁,秦太后就想让人给他读书这种事发生后,萧宴宁就没有独自一人来过秦太后宫里。平日里他就跟着秦贵妃前来给太后请安, 后来等他大了些许,秦太后再次有意留下他, 秦贵妃还没来得及婉拒呢, 萧宴宁张口就说自己不信佛,与佛无缘, 呆在太后宫里不合适。   秦太后生怕他那张嘴毫不避讳地说出对佛大不敬的话,于是连忙把他和秦贵妃一起打发走了,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让他留下过。   所以当知道萧宴宁独自一人来时,秦太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   她看着盏书打趣道:“今儿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   盏书也笑:“想必是七皇子想念太后了。”   秦太后只笑不语。   萧宴宁恭恭敬敬给秦太后行礼请安, 秦太后让他起身。   萧宴宁站起身就朝她露出个笑,年画上金童娃娃般的孩子很讨人喜欢, 笑起来更讨人喜欢。   秦太后把人招到跟前, 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高了些呢。”   萧宴宁挺直胸膛得意洋洋道:“母妃昨日还给我量了下, 比上个月高了很多呢。”   秦太后被他的童言童语逗乐了, 盏书端来了糕点。   萧宴宁拿了块糕点放在嘴里,一块下肚, 太后也止住了笑意, 萧宴宁望着她道:“太后娘娘, 我想求个平安符。”若是皇帝继嗣了, 他可以称秦太后祖母。   若是在寻常人家, 他也可以按照秦贵妃这边的辈分称一声姑祖母。   只是, 现在在这深宫之中,秦贵妃还可以喊一声姑姑,反观他这个皇子, 碍于身份,称呼都显得薄情许多。   “求平安符?”秦太后愣了下。   萧宴宁:“母妃说,在佛祖和菩萨面前求的平安符可以保人平安,太子哥哥要去南疆了,我想让他平安。太后娘娘这里有菩萨,所以我想来这里给太子哥哥求个平安符。”   看着一脸认真的萧宴宁,秦太后又是一愣。   然后她笑道:“小七和太子真是兄弟情深,只是我这里并非寺庙,没有平安符。”   “这样啊。”萧宴宁有点沮丧:“那怎么办呢?”   随即他眼睛一亮,自问自答道:“那我出宫找个寺庙去求。”   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模样,秦太后道:“心意最重要,你在佛前为太子写个平安符就好了。”   “可是我不会写平安符啊。”萧宴宁一脸为难道。   秦太后:“写上平安二字就好了。”   萧宴宁想了下,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于是他道:“多谢太后娘娘提点,我现在就给太子哥哥写一个,太子哥哥看到了肯定很开心。”   秦太后点头,牵着他的手来到了佛堂。   看着萧宴宁认真地在佛前铺开宣纸,秦太后一阵恍惚,没想到几年前烧她小佛堂的人,如今竟然恭敬地站在了佛前。   萧宴宁三岁的时候曾说过自己不信佛,所有人都当做笑话听。   一个孩子说出来的话,当不得真。   然而秦太后却从他眼中看到了淡漠,那一刻她相信萧宴宁说的是真话。   谁曾想不过几年,不信佛的人在佛前很虔诚地为自己的哥哥求平安。   正所谓从小看大,秦太后望着萧宴宁,心想萧宴宁不愧流着她们秦家的血,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萧宴宁拿起笔动了,看他提笔的姿势,秦太后的眉头就皱在了一起,看他毫不客气的落笔,又大又歪歪扭扭毫无美感的平安二字成型时,秦太后只觉得这和鬼画符没什么区别。   若不是写的平安,她还以为萧宴宁是在诅咒太子呢。   “太后娘娘,我写好了。”萧宴宁对自己的字很满意,他对着宣纸吹了几口,把字迹吹干:“我一会儿把它装起来送给太子哥哥。”   秦太后突然想,太子收到了,也并不一定很开心。   秦太后揉了揉额头:“小七,你这字……”   “有点丑。”萧宴宁巴巴道:“舅舅他都因为这个敲我好几次了,可我很好啊。”   “很好吗?”秦太后喃喃道,怪不得萧宴宁总是被打板子,要是她,她也打。   入上书房这么久,不说字迹行云流水,但至少也要工整整洁吧。他下笔浮漂,手腕毫无力度,一个平字,左边粗右边细,安这个字更不提了,上面根本裹不住下面,上下搭配的十分难看,就像是一个人长了个很小的脑袋,但却有个很大的身体。   秦太后曾数次提点秦追要好好教导七皇子,秦追每次都欲言又止。   秦太后还以为秦追是不想她参合皇子之间的事,现在想想,应该是觉得为难吧。   俗话说看字看人,身为皇子写出这等丑出天际的字怎么能行。   秦太后神色肃穆:“小七以后每天多写十张字送到我这里来。”她要亲自监督萧宴宁把字练好。   萧宴宁苦着脸:“太后娘娘也要吗?每天上完学我都要多写好多,父皇要看,舅舅要看,母妃也要看……”   秦太后眼前一黑,这么多人监督,竟然还写成这样,那要是没人监督,那岂不是不堪入目。   “太后娘娘要是喜欢,那我以后多写几张就是了。”萧宴宁又道,反正他写的很快,秦贵妃拿戒尺站在他跟前他都能改不了,秦太后恐怕也要失望了。   萧宴宁把写好的字叠好,然后道:“太后娘娘那我去把平安符给太子哥哥送去了。”   秦太后:“……”   她叹了口气:“去吧。”真是头疼。   萧宴宁离开的背影很活泼,秦太后被他的字打击到了,人有点恹恹的。   萧宴宁从太后宫里出来,直奔东宫而去。   他不是不想找个香囊什么玩意装起来,只是永芷宫的东西都为秦贵妃所有,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算了。   萧宴宁到了东宫,太子和太子妃都出来了。   萧宴宁看到人就小跑了过去,一边跑还一边道:“太子哥哥,我给你求了个平安符。”   看着他手中被叠了又叠略显笨重的平安符,太子妃有些好奇,瞅了又瞅。   接过所谓平安符,太子眨了眨眼,萧宴宁抬起头道:“这是我在太后娘娘佛堂前写的,太后娘娘说我没办法去寺庙求平安符,但自己写也是心意。太子哥哥,你看看喜不喜欢。”   太子:“……”   太子打开宣纸,一旁的太子妃看到里面的字迹时双目微睁。   太子干咳一声道:“喜欢,多谢七弟。”心意他很喜欢,字有点不能接受。   太子决定了,等他从南疆回来,要亲自教导萧宴宁写字。   萧宴宁笑了,他眉眼弯弯道:“太子哥哥,父皇说南疆很远很远,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太子揉了揉他的脑袋,等太子放下手,萧宴宁道:“太子哥哥,太子妃嫂嫂,我走了。”   太子道:“留在东宫用午膳吧。”   “不用了。”萧宴宁摆了摆手:“平安符送到了,我回宫了。”   说完这话,他就迈着小胖腿转身离开。   看着他蹦蹦哒哒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太子看向太子妃温声道:“这是七弟的心意,把它装起来,我带着去南疆。”   “殿下和七皇子的感情真好。”太子妃接过‘平安符’笑道。   太子神色温润,想到以前自己曾把他从宫外接回来,还带他来东宫住了一晚,从那之后,萧宴宁有时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在自己身边,时不时就要来东宫走动走动。   想到这些,太子弯起眼角:“七弟一片赤子之心,自然得人喜欢。”   见太子这般态度,太子妃心下有底了。   萧宴宁回到永芷宫,鼻尖红扑扑的。   他是真希望太子能够平安。   因是边关之行,太子很快就简装出京了。   不过是皇子,再怎么简装,该带的东西也不缺。   太子离京后,萧宴宁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他到达南疆的时间。   好在路上一切顺利,太子平安到达南疆。   储君出行,事事如意,南疆边境的骚乱很快平息了下来。   朝堂上称赞太子的折子把御案都堆满了,说太子有勇有谋,乃是天下人的典范。   皇帝看到折子,忍不住笑了。储君是他所选,夸赞太子就证明他的眼光好。   皇帝心情很好,于是让兵部和御马监选一批战马送往南疆。   然而战马还未选好,太子随身侍卫八百里加急奔回京城,说是太子在南疆遇刺,掉入悬崖失踪了,如今还未被找到。   皇帝听闻后又惊又怒,还没询问完原因便突发心疾被送回了宫。   百官面面相觑,寂静之后便是喧嚣哗然,储君遇刺,生死不知,百官忧心忡忡。   前朝的消息很快传到后宫,萧宴宁听到后在无人的地方紧紧抿起嘴。   他不知道太子此次遇刺是他和皇帝故意设下的圈套,还是真有其事。   若是父子二人设下的圈套,那很容易理解,太子应该是另有皇命在身,查得就是南疆的金矿。而且太子失踪,皇帝还可以借机试探后宫和百官的态度。   但如果不是圈套,就是有人真想借机要了太子的命。   宫中戒备森严,东宫更是有十率府负责太子安危,想在宫中动太子要衡量利弊,太子出宫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说实话,萧宴宁不是没有怀疑过秦太后。   秦太后送给他金元宝时机有点巧,并非萧宴宁多疑,在他看来,能在这个深宫里好好活着的人都有两把刷子,深宫里的巧合有些时候根本就是刻意为之。   他不信秦太后在宫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手里一点属于自己的权利都没有。   秦太后现在表现的像个软柿子,那也只是表面像而已。   皇帝一心打压先皇旧臣,发现金元宝有异常势必要追查下去。   若此事为真,旧臣下去一批,皇帝就会扶持一批新人上位。   这种事不能走漏风声,派了太子明面前往南疆鼓舞士气,背地里金矿也在情理。   而这个时候,太子在宫外出事,那谁都有嫌疑。   但所产生的后果就是储君已死,东宫太子之位选缺,必然要选新的储君。   秦太后,秦贵妃和背后的秦家定然会支持萧宴宁。   但这在萧宴宁看来只是表面情况,太子出事,皇帝最先怀疑的就会是秦家。   帝王疑心一起,那便是处处看人不顺眼。   萧宴宁生怕秦太后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还特意在太子出发前去秦太后宫里求平安符。   他不过是一个连字都写不好的六岁小娃娃,脑子空空。   太子出事了,在皇帝怀疑秦家的情况下,怎么可能立他为太子。   秦太后又不傻,看到他那情况,即便心里有什么想法,当时就会摁下去。   皇子八岁序齿,萧宴宁还未到年龄,如果秦太后想长远,那至少要保证太子活到萧宴宁在皇家玉牒有名有姓才行。   所以,这次出手的应该不是秦太后。   那会是谁呢?   萧宴宁望着远处的宫墙,脸都快愁成苦瓜状了。 第52章 052 把太子的气运给吸走了,所以太……   风云突变, 宫里宫外一派死一般的压抑。   萧宴宁冷眼旁观,一开始皇帝听到太子失踪的消息,虽然突发心疾, 但整体还算镇定。可召见了太子的随身侍卫询问了详细情况后,皇帝气急攻心之下还吐了血, 把御医吓得脸都白了。   随后诏令一道接着一道从宫里飞出去, 皇帝连发数道旨意八百里加急送往南疆,每道圣旨只有一个要求, 那就是务必要找到太子。   萧宴宁想皇帝和太子一开始应该是设下个圈套,太子明着失踪暗地里查金矿之事。然而中途却出了岔子, 因不明势力的插入,太子真的跌落悬崖失踪了, 如今也真是生死不明。   所以皇帝乱了,也急了, 更是派了一波又一波亲卫离京。   皇帝现在除了自己的人根本不相信任何人。太子若真出事, 皇帝受不了, 太子若没出事, 只是受了伤,皇帝会担心宫中禁卫赶到的不够及时而太子受二次刺杀。   更甚者, 有人还会趁机浑水摸鱼。一开始有些人也许碍于各种情况没想过刺杀太子, 此时却可以暗中派人前去。得手最好, 没得手, 皇帝真去查幕后真凶时也查不到自己身上。   搅乱了池中水, 谁又分得清池底藏的是谁。   皇帝现在既惊又怒, 今日有人敢刺杀储君,明日就有人敢刺杀皇帝。   他现在疑惑太子遇刺,到底是南疆之行的目的暴露了, 还是有人等不住了。   如果是后者,整个皇宫里的人都会受皇帝怀疑,这里面也包括秦太后、秦贵妃。   宫里宫外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波澜已起。   萧宴宁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琢磨得头疼。   皇后一夜之间病倒了,太子妃更是数次昏厥,蒋太后那是站都没站稳。   如今后宫能做主的人就是秦太后和秦贵妃,秦贵妃本就协理六宫,此时只能代替皇后职责,主持宫中大局。   秦贵妃有点进退不能,她若是退一步,别人会觉得她心虚,她若是太过强硬,别人会说她想取代皇后。平日里这些流言蜚语都无所谓,但此时大家脑子里都绷着一根弦,一个弄不好弦就会断掉。   秦贵妃又不傻,也知道自己的处境。   但她没有退,她问心无愧。   皇帝病了,她就前如同往日一样前去侍疾,后宫有人偷偷讨论太子失踪之事,她就严惩。   只是到底心思重,连着几天下来,秦贵妃明显憔悴起来。   太子失踪三天。   皇宫里宫灯依旧高挂,烛火却显得格外黯淡,昏黄的光晕投射在朱红色的宫墙上,浮动着一片压抑的暗影。宫女低着头,步履匆匆且轻,太监们屏气凝神,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主子。   永坤宫内,午夜时分,皇后被噩梦惊醒,她一身冷汗,从床上猛然坐起身,呼吸浓重,神色惊惧。   意雪把床边的灯火挑亮,一直在伺候皇后的二公主走到床前声音半哑:“母后,你没事吧。”   皇后伸出满是冷汗的手死死抓着二公主的手腕哑着嗓子道:“本宫做了个噩梦,我梦到你哥哥在南疆出事了。”   闻言,二公主鼻子一酸,她用另一手安抚着皇后那只不断发抖的手轻声道:“母后,太子哥哥吉人自有天相,很快就会回来的。”   皇后听闻这话,浑身一震,她手一软,胳膊坠落在锦被上。   看着皇后眼中无声地涌出的泪水,萧安殊撇开眼,她的手腕被捏的通红,泛着密密麻麻的疼意。   二公主飞快地抹了抹眼睛,她低声道:“母后,太子哥哥还在等着你,你要保重身体。”   “你说得对,本宫是要好好保重身体。”皇后喃喃道:“那些想致我儿于死地的人,本宫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二公主看着皇后,只觉得如今的场景就像是一场梦。   三天前,皇后还在盼望着太子能早日归京,谁知,下一瞬,天塌了。   太子遇刺,跌入悬崖,生死不知。这样的词组合在一起,多么令人心惊肉跳。   萧安殊简直是不敢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场景,她也不相信,自己的哥哥就这么没了。   这两天她的眼睛都哭肿了,可她不敢在皇后面前哭。   “这几天宫里还好吗?”意雪端来温茶,皇后喝下低声询问。   二公主道:“祖母也病了,宫里大小事务现在由贵妃做主,一切安好。”   皇后垂眸嗯了声,二公主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皇帝已五日未临朝了,内阁送入宫的折子完全由司礼监批注。   第六天,皇帝召了内阁大臣入宫。   皇帝还未痊愈,说一句话就要咳嗽几声,皇帝吩咐内阁大臣对朝事务必要尽心尽力。   秦追等人自然俯首称是。   皇帝召见他们也没别的意思,太子是行踪不明,可他这个皇帝还在。   皇帝在,就乱不了。   等把这些内阁大臣打发走后,皇帝剧烈地咳嗽起来,等咳嗽平息下来,他问:“现在宫里宫外都怎么样了?”   刘海忙道:“宫里,贵妃娘娘惩罚了几个多嘴多舌的宫人。宫外,百官下朝基本上各回各家,都在闭门谢客。”   皇帝冷笑一声:“闭门谢客,都想摆脱嫌疑。”   刘海没敢接话。   皇帝:“几位皇子怎么样了?”   刘海:“几位皇子和以前一样,不过都不怎么说话了。”   “小七呢?”皇帝又问道。   刘海:“七皇子听闻太子失踪,就大哭了一场。七皇子近来食欲不振,每日也不怎么玩了。”   听到这话,皇帝抿了抿嘴,他道:“小七从小就喜欢粘着太子,太子脾气好,也惯着他。朕听说,太子临行前,小七还给他写了平安符。他那鬼画符的字,也不知道能不能护佑太子平安。”   刘海没吭声,太子遇刺对皇帝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   皇帝一心培养太子成才,如今太子下落不明,皇帝自然难过。   经过前几天的混乱,皇帝和皇后虽然仍不相信太子失踪之事,但日子该过还是要过,路还是要往前走。   又两天,皇后病愈再次掌管后宫,皇帝也开始临朝。   此时恰逢二皇子年岁已到,应出宫建府,有朝臣上奏此事,被皇帝当场痛骂了一顿。   说此人狼子野心,心里光想一些腌臜之事。   被皇帝训斥的朝臣掩面而泣,差点撞死在蟠龙柱上。   皇帝坐在龙椅上冷然看着。   皇帝在朝堂上发了火不说,他又到上书房把几个皇子说落了一顿。   说二皇子身体不好,不要想着出宫建府,好好养身体。   三皇子别光顾着耍大刀,平日里斯文一点,有点皇子的样子。   四皇子闲着没事多锻炼锻炼身体,别天天只懂读书太斯文,一副提不起东西的样子。   五皇子别一天到晚和其他兄弟吵架,幼稚的不行,身为皇子应当稳重一点。还说五皇子不要光吃吃吃,一点皇子的样子都没有。   六皇子则是不要太稳重,年纪轻轻活泼一点。   临到萧宴宁,皇帝皱眉盯着他瞧了一圈。   萧宴宁最近吃得少瘦了很多,皇帝痛心疾首:“这么瘦,饭都吃到脑子里被消化了?多吃一点。”   萧宴宁:“……”皇帝这是被气疯了。   五皇子偷偷看了看萧宴宁又看了看自己,他实在是没觉得自己哪里胖了。   皇帝气急败坏把几个皇子都给怼了一顿,心底的火气勉强泻出去一些。   看着几人都不吭声,皇帝这才甩袖离开。   等皇帝走后,二皇子憋在喉咙里的咳嗽声才响起。   几个皇子心里都明白,皇帝与其是在挑他们的刺,无非是表明态度,太子无可替代。   萧宴宁看了看自己明显细了不少的小身板,心想,太子还是尽快度过难关,早点回京吧。   要不然身为刺杀太子的最大嫌疑人,他还得继续饿着。   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他怕自己吃的太胖,有人会觉得他在幸灾乐祸。   不过屎盆子这东西,不是想躲就能躲掉。   太子失踪第十天,宫里开始有各种各样的流言。   有关萧宴宁的是他经常住东宫,把太子的气运给吸走了,所以太子才会失踪。   流言蜚语传到永芷宫,秦贵妃直接摔了一套上好的瓷器。 第53章 053 风雨欲来   秦贵妃气成了河豚, 永芷宫的宫人跪了一地。   这个时候传出这样的流言蜚语根本就是奔着弄死萧宴宁来的,秦贵妃不生气才怪。   她抓着椅子扶手杀气腾腾道:“在宫里都敢胡说八道,本宫要撕烂他的嘴。”   流言如星星之火很快成燎原之势, 也传到皇帝、皇后、蒋太后和秦太后等人耳中。   皇帝第一反应是这场景有点眼熟,好像几年前他把萧宴宁带到乾安宫后萧宴宁病了就有这样的流言蜚语, 没想到几年后还是这样的流言。   秦太后第一反应是担忧, 自古以来,流言如雪, 挡也挡不住。就算一个人再怎么清白,只要置身在这流言蜚语中, 总得惹一身腥,但若任凭流言蜚语肆意传播, 也不可行。   所以秦太后第一时间下令,宫里若有人胆敢胡言乱语胡乱攀扯, 被抓到定要严惩。   而皇后那里, 皇后对待流言的态度一向是沉稳, 但这次涉及到自己的孩子, 那些话多少让她觉得有些刺耳。   皇后最近精神一直不怎么好,妃嫔前来请安时, 她都强撑着尽量还做到跟以前一样, 做个端庄得体的皇后。如今听到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 皇后那根绷紧的弦到底还是断了, 她并不想埋怨谁, 但还是忍不住在永坤宫痛哭了一场。   皇后哭得都快抽过去了, 二公主怕她哭出毛病,忙让人请了御医。   御医把完脉开了方子对着二公主低声说,皇后历经大悲心气郁结, 如今能哭出来也是好事。要不然就那么一直憋着,早晚都给憋出病来。   而对蒋太后来说,她的孙子孙女众多,她也不是每个都放在心上。   这么些年,太子一直是蒋太后的心头宝,萧宴宁则是没怎么见过面的脚边草。   听到这样奇葩的流言,蒋太后在宫里捶着椅子恨声道:“我就说皇帝太偏七皇子,他非不信。东宫是储君之地,他一个皇子天天往东宫跑做什么。”   自打太子失踪,蒋太后天天拜佛,希望佛祖能保佑太子平安。   蒋太后心里憋闷,她心情不好,总想着要有个发泄口。现在因为这个流言,萧宴宁就跟撞在了她的枪口上一样。   讨厌一个人有理由也没有理由,蒋太后就是看不惯秦贵妃和萧宴宁。   蒋太后正在气愤难受,心里琢磨着要为太子做点什么时,宫里又出现了一系列的异事。   这一次和萧宴宁关系不大,但和其他几个皇子都染上了关系。   一开始是有宫人在打扫偏僻宫殿时,无意中发现了有蚂蚁在啃食树叶,树叶上被蚂蚁啃出了一些残缺的字,细看之下好像是好像是二皇,天命这几个字。   若是只有一个宫人见到这样树叶也就罢了,偏偏有好几个宫人在不同的地方都看到这样的树叶,宫人不敢隐瞒,匆匆报给皇后。发生此等怪事,皇后也不敢做主,忙让人禀告了皇帝。   皇帝正因有关萧宴宁的流言头疼,就出了这样的奇事,他直接起身入了后宫。   而这时又有好几个宫人发现了一些石头,石头上面还是蚂蚁爬成的残缺文字,三子,紫星。   还有石头下还有宣纸剪成的字,写的是四,临天……   最后宫人还在御花园湖里看到了一条奇怪的鱼,尾巴上还有飘着什么东西。异物太多了,宫人都麻木了,等他们把鱼捞上来,只见鱼尾巴上绑着两根红绸,一条上面写着五子,龙。   一条上面写着,六,皇,天,旺。   这些异象一出,宫里宫外都沸腾了。   好在有异象的东西不多,很快就被收集完毕送到了御前。   皇帝命人把东西带走,一一摆在御案上,而后把除却太子在内的几个皇子全部召到乾安宫。不过这次皇帝并未见他们,而是一言未发,直接他们跪在乾安宫丹陛之下。   皇子们诚惶诚恐地按照长幼顺序跪好,皇帝又让刘海召内阁大臣前来观看异物。   宫里一下子出了这么多怪事,自然瞒不住,内阁早就听到了消息,接到皇命匆匆入宫。   几位大臣看到几位皇子都在跪着,面面相觑,但都不敢随意吭声。   经过几位跪在地上的皇子时,内阁大臣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倒是萧宴宁看到秦追时还直起身体喊了声舅舅,秦追根本没空理会他,也就没给他一个眼神。   萧宴宁眨着漂亮的大眼睛,里面满是不解,他看着身边的六皇子委委屈屈问道:“六哥哥,舅舅他怎么不理我?”   六皇子:“……”他现在也不想理人,更不想随便开口说话。   其他皇子纷纷侧目望向他,神色复杂,果然还是当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好。宫里发生了这么惊悚的事,萧宴宁竟然还在纳闷秦追为什么不理他。   这种时候,秦追敢理他吗?今日这种事解决不好,他们这些皇子的命都快要到头了好不好。   见六皇子不吭声,萧宴宁更委屈了。   五皇子嗤笑一声白了他一眼,萧宴宁抿着嘴狠狠瞪了他一眼。   最后还是三皇子开口了,他轻声道:“七弟莫多想,秦大人急着去见父皇,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等他出来就会理你了。”   听到他开口,萧宴宁脸上的委屈瞬间飞走了,他朝三皇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三皇子平日里不怎么爱笑,今天却勉强扯了扯嘴角,幸而他长相好,怎样都好看。   乾安宫外,几位皇子间的气氛还算好,但殿内,气氛凝重。   内阁大臣看着桌子上的东西,这些东西上的字迹虽不同,但都称得上行云流水,看得出是下功夫练了。   秦追把东西仔细看了一圈,又闻了闻,沉声禀道:“皇上,树叶和石头上抹了糖水,所以才有蚂蚁写字的异象。而宣纸剪字更不值得一提,至于鱼尾绑红绸ῳƖ ,臣斗胆猜测,做下此事之人应该是想效仿陈胜吴广装丹书于鱼腹。只是宫里的鱼一般都用来观赏,此人怕没人看到,所以绑了红绸于鱼尾。”   “这些所谓异象定然是有人故意而为,想要趁乱挑拨天家父子关系。”   “朕自然知道是有人想趁着太子不在京中而浑水摸鱼,朕只想知道这个人是谁。”皇帝目光冰冷,神色沉沉。   他随手拿起树叶,轻声道:“二皇子,天命所归。”   垂眸看到石头:“三皇子,紫微星降世。”   瞄到纸条:“四皇子,君临天下。”   “五皇子,真龙天子,六皇子,为皇,天下兴旺。”   皇帝把这些含有预言的东西都补全了,他把树叶随手扔在御案上,脸上的笑容更冷了:“你们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想要把朕的皇子一网打尽。”   这种事,几个大臣哪敢回答。   不过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徐渊看了眼秦追,犹豫片刻,上前禀道:“皇上,可有和七皇子有关的异象。”   这二、三、四、五、六皇子都有,可就是没有七皇子的。   秦追眉心一跳,他看向徐渊神色冷然:“徐大人这话什么意思?非要七皇子也在上面徐大人才开心?”   徐渊朝皇帝行礼道:“臣并非此意,只是若有七皇子的异象传闻,放在一起说不定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这么多东西都找不到蛛丝马迹,就七皇子的是关键。”秦追被气笑了,儒雅斯文的脸上满是怒意:“徐大人一把年纪了,皇上面前岂可凭空想象。”   徐渊神色不变沉声道:“皇上,臣就事论事,并非故意为难七皇子。按说秦大人与七皇子有血缘关系,原本应该避嫌才是。”   秦追斜眼看着他,那样子很想跳起来一拳打在徐渊那张老脸上。   秦追双拳紧握,忍着所有火气朝皇帝规矩行礼道:“皇上,徐大人无非是怀疑这些异象和七皇子、贵妃娘娘有关。可今日本就是流言先起,而后有异象,流言和异象之间相差可有半个时辰?总不能是这边有关七皇子的流言传出,那边贵妃娘娘和七皇子就想到了这种转移视线方法。流言起,众目睽睽之下,徐大人是觉得七皇子会飞天遁地还是贵妃娘娘能隔空指挥人做出这些事?”   徐渊面色一沉,他恭声道:“皇上,臣并非此意,臣只是觉得此事有蹊跷。秦大人这是在血口喷……”   秦追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而是朝皇帝再次行礼:“蹊跷,的确有蹊跷。皇上,恕臣直言,御案上的这些东西一看便可笑至极,传出去可有人会信?可异象源头本身就是冲着七皇子去的,贵妃娘娘在宫中禁流言,看似杀一儆百无人敢驳。然而流言蜚语如水,越是禁越是澎湃。宫里人多口杂,就算碍于贵妃威严,当面无人敢说,背地里却免不了讨论。七皇子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传出此等流言的人,其心可诛。”   “今日不过是储君一时遭难,有人便弄出此等恶劣至极之毒计,想要陷害众皇子,还望皇上明察。”说完这话,秦追朝皇帝拜了下去。   自打七皇子出生以来,秦追碍于身份从未公然维护过七皇子,生怕被扣上后宫勾结朝臣的罪名。   此时事关七皇子声誉甚至是生死,秦追不得不站出来一争。   他说的动容,徐渊还想说什么,皇帝抬手打断他:“秦卿,你所言朕都明白,起来吧。这些异象上的字虽不同,但有一样相同,那就是至少都有数年的功底,女子怕是没这臂力。至于朕那七皇子,字还不如狗爪子踩出来的好看,徐卿莫要在这上面纠结了。”   徐渊忙跪下:“皇上说的是,是臣太心急了。”   秦追这才直起身,他道:“皇上,今日之事的幕后之人无非是想挑拨皇上和众皇子之间的父子情谊。此事繁琐,却又不可不查,不然人人效仿,宫威何在?只是臣以为,储君不在京为事之最,南疆地形复杂,南诏虎视眈眈,太子受困于外,南诏必有异动。臣愿为使臣前往南疆,威慑南诏,寻找太子,还望皇上准许。”   皇帝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微微一愣。   秦追又道:“粮草军饷为边关重中之重,现虽还未入冬,但南疆遥远,粮草军饷当提前备好才是。户部主事张笑为人耿直,乃是不可多得之人才,臣愿推其护送南境的粮草和军饷。兵部和御马监本准备了马匹,也可一并送往南疆,壮大骑兵营。”   皇帝忙上前把秦追扶起来:“秦卿心意,朕明白。”   他这些天不是没考虑过前往南疆的人选,他想用张笑等人,又怕他们压不住南疆那些官员。   秦追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秦追是首辅有能力有手腕,他为使臣能压住官员也能威慑南诏。   只是皇帝一直在犹豫,如今秦追自己开口了,还让提到了张笑和御马监。   张笑是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御马监身为二十四监之一为帝王所用,秦追这是找了两个监视自己之人。   也就说他若对太子有二心,根本逃不了皇帝的眼睛。   忠心可鉴!!   想到这些,皇帝立刻道:“卿所求,朕允了,秦卿务必把太子带回来。”   “臣定不辜负皇上所托。”秦追眼中满是郑重之色:“臣定竭尽所能找到太子。”   皇帝重重点了点头,这些天一直压在他心底的那座大山,终于稍微轻了那么点。   “徐卿你们先回去,朕有话和秦卿说。”皇帝道。   徐渊等人行礼,默默退下。   “秦卿,此次你去南疆,朕还有一事要你查明。”皇帝神色郑重道。   秦追心中一凛。   今日是明雀在御前伺候,皇帝唤了他一声,让他把殿内锦盒中的东西拿来。   明雀很快抱着锦盒出现,他把锦盒小心放在御案上,又悄声躬身退下。   皇帝看着锦盒,半晌,他道:“秦卿,你把它打开。”   秦追闻言,上前打开了盒子,只见里面赫然放着一个金元宝。   金元宝上还有血迹。   秦追皱起了眉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语气深沉:“秦卿,你仔细瞧瞧这东西。”   一听这话,秦追心中一紧,上前仔细看了看金元宝,许久察觉有异,他一惊,忙拿起来看了又看,陡然变了脸色。   见他发现了异状,皇帝道:“这就是朕让你查的另外一件事……”   两人说了半个时辰的话,皇帝这次终于对先皇旧臣坦白了些心思,把太子前往南疆的目的也说了。   秦追:“承蒙皇上信任,臣定会查明真相。”   皇帝点头:“朕信卿。”   等秦追从乾安宫出来时,萧宴宁的腿都跪麻了。   他平日里是有点闹腾,但从来不会挑战皇帝的权威。更何况,今天皇帝情绪明显不对,他偷偷挪了好几次,却不敢站起来动一下。   见秦追出来,萧宴宁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他忙询问道:“舅舅,父皇有没有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起来?”   秦追:“……”别的皇子在宫里遇到母族之辈,根本不会直白的喊出亲近之称,也就萧宴宁小,也没个心眼,还不知道避讳这些。   只是萧宴宁虽然年幼,但没少遭排挤,这也是今日秦追据理力争的缘由。   他要是再不开口,就怕有人要踩在萧宴宁头上拉屎。   蒋太后的接风宴上那一出,秦追何尝不知道缘由。秦家可以忍可以退,但不会一直忍一直退。萧晏宁无错,秦家自然要护着。   “皇上未同臣说这些,众皇子再等一等。”秦追对着几人拜了两拜道。   “啊……”萧宴宁的脸苦了起来:“那舅舅知道父皇为什么让我们跪在这里吗?”   秦追:“臣不知,臣还有公务,臣先告退。”   “舅舅慢走。”萧宴宁也没有死缠烂打,神色恹恹道。   几个皇子看着他,神色复杂。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几人都想称赞一句他胆子够大。   乾安宫殿前,还这么没眼力劲儿,早晚都要出事。   六皇子不动声色离萧宴宁远了点,实话实说,他怕萧宴宁这态度会连累他。   他是真怕。 第54章 054 他心道,大可不必啊。   几个皇子又跪了一炷香的时间, 乾安宫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刘海从里面快步走出来低声恭敬道:“几位殿下,皇上让你们进去。”   终于能起来了呢,众人偷偷松了口气, 萧宴宁表现最明显。别的皇子年龄放在那里,就算不舒服都忍着, 脊背挺的直直的, 很有仪态。萧宴宁呢,跟个虫一样, 来回扭动着。   要不是因太子出事皇帝心情不好,萧宴宁大概会蹬鼻子上脸直接趴在地上。   好在他还有几分眼力劲儿, 愣是从头跪到了尾,只是膝盖又麻又酸又疼,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的双腿忍不住颤抖了几下。幸好萧宴宁早有防备, 死死拽着一旁的六皇子, 没有摔倒在地上。   要不然当年在上书房脸朝地的一幕又会重现。   六皇子的腿也酸也沉, 被他这么一拽腿上跟悬了两块石头一样, 拉着他往下坠,六皇子难受的龇牙咧嘴起来。刘海一看这情况, 忙上前扶着二人, 他一边把人扶正一边心疼道:“六殿下、七殿下小心。”   要不说人家能在御前当差呢, 这速度, 这眼皮, 活该刘海得圣心。   几人算是瘸着腿走到殿内的, 萧宴宁飞快看了皇帝一眼,皇帝正垂眸看着桌子上的东西。   几人又跪在了地上,腿再次跪下去的那一刻, 就像是有千万根银针扎入了某个穴位内,不会很疼,但很沉,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感。   萧宴宁低声吸溜了一声,他也不想。但他平日里的人设就这样,今天已经很沉稳了,要是往日,他早就大声嚷嚷起来了。   皇帝这次倒是没晾着他们,在他们行礼后就道:“都起来吧。”   皇帝目光沉沉地看着几个皇子,比起在大臣面前的沉着冷静游刃有余,此时皇帝眼中多了几分伤怀。   这一刻,君父君父,父大于君。   不过这种感情一闪而逝,皇帝很快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他用手敲了敲案几道:“你们都看一看。”   几人很听话,上前看了看。   虽然流言蜚语他们都听到过,但真当看到案几上有关自己的东西时,仍旧忍不住失态。   二皇子看到树叶时,被震惊地忍不住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等他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慌忙向皇帝请罪:“儿臣失仪……”   皇帝打断他的话:“不用慌张,继续看。”   二皇子这才深吸一口气,继续看桌子上的东西,其他人也是如此。   萧宴宁看看树叶瞅瞅石头又摸摸红绸,他有些好奇又有些不解,最后他一脸不解,看向皇帝询问道:“父皇,没有我吗?”   有些字他可能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但一二三四五六七他还是很熟悉的,这些东西里没有七。   皇帝看着他呆呆的模样忍不住蹙了下眉:“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你还不开心?”   因这话,萧宴宁脸颊上肥嘟嘟的肉耷拉下来了,他伤心道:“可是,哥哥他们都有。”   “你想别人怎么写你?”皇帝道。   萧宴宁想也没想:“文武双全天下无敌大齐第一高手小七。”   皇帝:“……”   众皇子:“……”   皇帝扶着额头,一脸无奈,多日来沉闷的心情倒是散了些许。   他放下手看着萧宴宁道:“小七,有些东西只有一个,不是别人有了你就要有的。”   皇帝说这话时,语气很轻但却带着冷意。这话不是说给萧宴宁听的,而是在借机敲打其他几个年纪大的皇子。   太子之位只有一个,不该肖想的不要肖想。   其他皇子都听懂了,萧宴宁没听懂,他用那双满是纯真的眼神望着皇帝道:“父皇,儿臣是觉得,我们是兄弟,兄弟之间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所以儿臣也想在上面。”   萧宴宁并不知道案几上的东西代表什么,但他的话却让皇帝很震惊,就连几个皇子都忍不住朝他望过去。   半晌,皇帝突然笑了,他抚掌:“小七说的是,你们是兄弟,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说完这话,皇帝看向其他皇子:“朕不信这些。”   几个皇子心口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去,任凭谁被扣上这样的帽子,那颗心都不会安生。   幸而,皇帝不信。   “朕想说的是,在太子归京之前,你们把心思收一收,都放在学业上。平日里,多去给你们母妃请请安。”这是对皇子们和他们母妃的警告,皇帝对太子的偏爱从来都是毫不掩饰。   几个皇子回是,萧宴宁也跟着应下。   不过萧宴宁话多,他看着皇帝道:“父皇,太子哥哥什么时候能回京?”   “小七想他了?”皇帝问。   萧宴宁点头:“父皇也在想太子哥哥吧。”   皇帝的心被这童言童语撞了下,他是皇帝,情感不易外露,就算忧心忡忡,可在众人面前,他仍旧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作为一个帝王,他甚至可以说很无情,在太子落崖的消息传来,他命人前去找,令人前去查,甚至所作所为都在表明自己的态度,那就是一定要找到太子。   可有时,皇帝也会想,如果太子真的没了,那他要怎么做。   大抵应该追封太子,然后准备立下新太子。   就算他念着旧情几年内不立太子,朝堂上那些大臣也不会罢休,他们会像苍蝇一样,今日在他耳边嗡嗡着立太子,明日在他耳边嗡嗡,储君乃是国之根本,不可不立。   有时皇帝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无情,结果现在听到萧宴宁的话,皇帝心底的酸水不断往上涌。   他真的很想太子平安归京。   皇帝心里酸酸软软,他道:“朕是你太子哥哥的父亲,自然期望他能平安。”   二皇子立刻表态:“儿臣心思如父皇,盼着太子殿下早日归京。”   三皇子紧随其后:“儿臣也一样。”   四皇子不甘落下:“太子殿下有父皇庇佑,定能化险为夷。”   五皇子忙道:“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六皇子真心实意:“儿臣愿为太子殿下抄写经文,以求太子殿下平安。”   萧宴宁:“……”好吧,能当皇子的人都不是傻子。   不管众人心里怎么想,面上功夫都到位了。   皇帝把他们召来,除了有敲打之意,也有安众人心的意思。   事情闹得那么大,宫里宫外人心惶惶,皇帝自然要安抚一番。   如今目的达到了,皇帝便让他们都退下。   皇子们依次退出殿外,萧宴宁临走时回头:“父皇,你要多吃饭,你都瘦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嗯了声。   刘海偷瞄了皇帝一眼,别看皇帝面无表情,心底对这话还不知道怎么受用呢。   看看人家七皇子,这样讨人喜欢,能不得皇帝宠爱吗?   几个皇子自然也听到了萧宴宁的话,五皇子看了他一眼,心道马屁精。   不过话虽如此,心底竟隐隐有些羡慕。   同样的话,他们对皇帝说了,说不定还会遭猜疑。   萧宴宁却可以。   真是讨人厌,五皇子心烦地想。   几个皇子很快就分开了。   被皇帝召来时,他们的母妃都紧张的不行,现在有了结果,他们肯定要第一时间安抚自家母亲。   三皇子默默送了萧宴宁一程,看着他入了永芷宫宫门才离开。   他身边的太监宁海道:“三殿下怎么不同七殿下一起走?”   “七弟年幼,我不过是看他一眼,为什么非要同他一起?”三皇子淡淡道。   宁海:“……”他家殿下长得好,身手好,身姿挺拔,就是脑子不怎么好,死心眼。   明明是担心七皇子年幼却不说,这做了好事不吭声,谁会知道。   三皇子知道宁海心中所想,可他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也知道和萧宴宁交好的好处,然而兄弟之间非要算计、占便宜才行吗?   知道自家皇子什么性格,宁海也不敢多嘴。   永喜宫内,自打二皇子离开,裴德妃只觉得度时如年。不是她想这样,只是情况对二皇子不利。太子之下,就二皇子年岁最大,早先又因出宫建府之事被皇帝训斥一番。   这一次,裴德妃真怕皇帝多想。   好不容易听到二皇子回来了,她连忙站起身。   不等二皇子请安,她就把人挥退,然后询问起情况。   二皇子把发生的一切都细致地说了一遍。   听完,裴德妃长长松了口气,她这才缓缓坐下。   二皇子望着她苍白的脸颊,突然道:“母妃,说来奇怪,儿臣当时并不怎么害怕。”   裴德妃抬眼,二皇子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当时我们兄弟六人跪在乾安宫殿前,儿臣心里想,如果那预言里只有儿臣一人,儿臣怕是难逃一劫。但所有皇子都牵扯其中,儿臣只觉得好笑。”   “实在是太荒唐了,儿臣想不明白,谁会做这样的事。”二皇子想不明白。   裴德妃:“不管幕后之人是谁,这次他没成功,难保有下次,还是要小心谨慎些。”   二皇子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宫里妃嫔都在问,到底是谁干出来的这种事。   其中,秦贵妃最为生气,在她眼里,别的皇子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预言,可到了萧宴宁这里,那可是实打实的伤害。吸走太子气运这一说,皇后就算大家嘴上不说,心里也会介意。   等萧宴宁平安回来,秦贵妃先是把人上下摸了一遍,见萧宴宁没受伤,秦贵妃松了口气,随即双眉一紧,杏眼里满是怒气:“哪个天杀的混账东西传出来这样的话,要是被本宫抓到,本宫定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一旁的萧宴宁听到这话忍不住咧了咧嘴,他心道,大可不必啊。   如果他说,包括自己在内的流言蜚语和几个皇子那些胡说八道一样的预言都是他搞出来的,秦贵妃恐怕会疯吧。   宫里看似平静,乃是风云诡谲之地。   太子落崖失踪的消息传来时,萧宴宁确定为真后,第一反应就是要糟。   如果太子真没了,那和秦家有着血缘关系的他肯定要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蒋太后第一个就容不下他,后宫其他妃嫔也肯定不愿意太子之位落在他头上。   后宫有些手段,可能很不起眼但很阴毒,而且防不胜防。   皇帝对太子是真心疼爱,对他也不错。   但帝王感情,还是不要太相信。   真出了事,那就是在皇帝伤口上撒盐,对他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想法。   萧宴宁把最坏的结果那是想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边在心里默默和几个哥哥道歉,一边积极自救。   于是,他就搞了这么一出。   把自己扯到流言风波中心,然后编织一个更大更荒唐的流言等所有人都被扯进去。   这期间他虽然会受点伤,但不致命,甚至还能搏一搏,日后再有人想靠一些流言蜚语搞他,那就是自讨苦吃。 第55章 055 这个年龄,傻乐傻乐的多好,像……   萧宴宁只想自保, 并没有打算害人,所以他把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皇子都给拉扯上了。无论是蚂蚁吃字也好,还是鱼尾有红绸也罢, 在很多人眼里只要出现就是老天爷给的预言。   而现如今这情形,这些预言对一个皇子来说就是悬在脖子上的一把刀。   可要是每个皇子脖子上都有这把刀, 事情就显得刻意且好笑起来。   萧宴宁在做这些事时, 是在有把握不会真的伤到人时才下手。   哦,被皇帝敲打罚跪根本不算伤害。   萧宴宁考虑了方方面面的因素, 毕竟这世上聪明人很多,比他聪明的人有更多。弄出事端, 肯定有人会怀疑到永芷宫头上,但整件事中只要他受到的伤害最大, 秦贵妃、秦太后和秦家因为不知情,定然会觉得有人故意针对他, 到时对他的维护也最真切。   大家会怀疑秦贵妃, 会怀疑秦太后甚至会怀疑秦追, 但没人会怀疑一个六岁的孩子。当然, 要不是他穿来了,一个真正六岁的孩子可能也搞不出这些名堂。   至于那些树叶、石头, 他自打确认了太子真的失踪后就开始准备。他是个孩子, 时不时弄点这些玩意太容易了, 唯一难搞的是那条把红绸绑在鱼尾巴上。   好在他足够调皮足够闹腾, 早早就把宫人打发走, 自己不动声色捉一条鱼藏起来, 每天还给鱼换位置。然后借着探望三皇子的档口,那么拐个弯把鱼偷偷摸摸搞进水里就是。   萧宴宁甚至想过,如果自己搞不定这些, 那就求助秦太后。   不是不相信秦贵妃,只是比起秦贵妃,秦太后绝对是那个想要把他焊在王座上的人,肯定会不遗余力地帮他。   幸好他自己搞定了一切,要不然真在秦太后面前露馅,那等着他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惨无人道的折腾呢。   想到这里,萧宴宁打了个哈欠。   这些天,他心神一直紧绷着,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秦贵妃看萧宴宁脸色不怎么好看,于是忙把咒骂人的话憋回喉咙里。皇帝把人召走有一两个时辰,她提心吊胆,萧宴宁肯定更不好过,于是她温声道:“小七,你吃点东西,然后去睡一觉歇一歇。”   萧宴宁摇头:“母妃,我想先休息,醒来后再用膳。”跪太久,他真有点撑不住,想立刻躺在床上。   秦贵妃眼睛涩涩的:“不吃东西怎么能行,你看你最近都瘦成什么样了。”不过见萧宴宁好像真的没什么胃口,她叹了口气还是纵容他先去休息。   躺在柔软的床上,萧宴宁把头埋进泛着淡淡清香的枕头上,还是躺在床上舒服。   他想,幸好梁靖这些天病了没有入宫,要不然事情还不会进展的那么顺利。   当然,也不只是梁靖,自打太子出事,好几个皇子的伴读都不舒服,陆陆续续都没入宫。   萧宴宁也能理解,这种时候,几个皇子都缩着脖子走路,生怕碍人眼,其他人不想牵扯进皇家那些破事里实属正常。   萧宴宁翻了个身,又把一切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查看有没有什么纰漏。   他能保证自己不受怀疑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字迹。   宫里宫外谁不知道七皇子的字写的不如狗爬,那些预言上的字虽称不上铁画银钩,笔锋锐利,但到底是用了功夫。   这得亏萧宴宁上辈子喜欢练字。   上辈子老师很早就告诉他们,要好好练字,字好看了,能多得几分。   而且练字需要专注力,有时可以忽略掉饥饿。   对他来说,练字是最便宜最费时间最能磨炼意志的事。   萧宴宁在这个时代终于到了能拿笔的年龄,为了表现足够逼真,一开始他因字迹足够丑而气哭过好几次。   后来他练字的时候就不允许有人伺候,房内还有火盆。   人人都知道萧宴宁会把写的很难看的字烧掉,可没人知道,写的太好,那些字会被烧的更快。   迷迷糊糊琢磨着这些,感觉没什么遗漏的地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萧宴宁睡着了。   不过他这一觉睡得并不是很安稳,他好像在一艘船上,船随着海浪浮浮沉沉,陡然间,前方的海浪变成了悬崖,船头顺着流水跌落下去。   失重的感觉陡然而至,萧宴宁心中一惊,猛然睁开眼。   砚喜敲门低声道:“殿下,你没事吧。”   萧宴宁:“没事。”   他起身后发现自己这一觉竟然睡到了天黑。   洗漱时,砚喜说秦贵妃来了两趟,看他睡得香甜就没把他喊醒,都错过了晚膳。   好在永芷宫有小厨房,不会让他饿着肚子。   秦贵妃知道他醒来,立刻让人把晚饭备好。   得知萧宴宁做了噩梦,秦贵妃忙询问梦到了什么。   萧宴宁便把梦里的内容讲了讲,秦贵妃望着他的神色特别复杂,她道:“小七,你这么担心太子啊。”   要是别的事他连做梦都梦到,秦贵妃想想办法说不定还能办下来,但太子这事,她实在是无能为力。   不过秦贵妃很快打起精神,她揉了揉萧宴宁的头:“不要太担心了,你舅舅很快就会去南疆寻太子,到时候就会把太子带回来了。”   生见人,死见尸。   生死都得有个说法。   萧宴宁明明是最近压力有点大才会做这样的梦,没想到会让秦贵妃有这样的联想,他眨了眨眼又不知该怎么开口说和太子无关。最后他扒拉了两口饭,把事情真相咽了回去。   只是听到秦追要前去南疆时,萧宴宁瞪大了眼:“舅舅去找太子?”   他先是有点惊讶,随即却觉得这是极好的一件事。   现在京城形势不明,秦家树大招风。   这种情况下秦追南下江南也挺好,至少在太子回京之前,秦家没那么惹眼了。   秦贵妃点头:“是啊,也不知道你舅舅在想什么。你父皇派人了,杨家肯定也派人了,你舅舅前去人家心里不知道会怎么想呢。”不自觉抱怨了两句,看到萧宴宁懵懂的样子,秦贵妃忙收声,笑道:“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快点吃,一会儿就凉了。”   萧宴宁已经饱了,他放下筷子:“母妃,我明天去看看舅舅。”   他可是有出宫令牌的人。   秦贵妃有些心动,不过想到了来者不善的蒋太后,她忍痛道:“你最近还是老实一点,暂时不要那么多事。”   免得被人抓住小辫子。   萧宴宁想了下点了点头。   秦追是奉了皇帝钦命的钦差大臣,总理太子失踪之事,张笑同行,皇帝身边的随堂太监冯恩同去。   和太子的简装出行不同,秦追出行时非常隆重。   他和张笑等人对着皇帝行“辞朝礼”,皇帝对秦追只说了一句话,任何阻碍搜寻太子之辈,秦追都可以先斩后奏。   秦追满身正气,声音清朗、一脸凝重:“臣定不负皇上所托。”   再次跪拜,他起身带着敕书和关防离京。   随行官员中,书吏、护卫、差役数百人,皇帝另外又调了羽林左卫千人随行。   内阁大臣徐渊等人觉得皇帝给秦追的权利有点太大,应该加以限制,但看着皇帝的眼神,徐渊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皇帝挂念太子,他身为臣子这个时候还是不要那么大公无私了。   秦追离京后,宫里又平静了起来,梁靖在这个关口入宫了。   说实话萧宴宁有点诧异,他还以为梁家会想法设法更晚点把梁靖送入宫,毕竟梁靖年龄太小了。   不过,人来了,萧宴宁也挺高兴。   梁靖瘦了很多,他入宫看到萧宴宁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七殿下,你瘦了。”   萧宴宁看着他笑了起来:“我胖了一点点,你瘦了很多。”   梁靖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他瞅了瞅四周,然后走到萧宴宁身边用最低的声音道:“宴宁哥哥,我想你了,你想不想我?”他还记得萧宴宁说过的话,这个称呼只能在没有人的时候喊。   看着梁靖那双满是欢喜的眼眸,萧宴宁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这么早入宫。   孩子的世界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梁靖才五岁,既不懂宫中的局势,也不懂父亲兄长的担心。他只是觉得萧宴宁是他的朋友,两个人在一起玩很开心,所以他想入宫找自己的好朋友玩。   萧宴宁也学着他压低声音道:“我也想你呀。”   梁靖嘿嘿地笑了。   萧宴宁望着他低声道:“傻样。”   梁靖没有听清,疑惑地看着他,萧宴宁没再说话。   这个年龄,傻乐傻乐的多好,像他这样,心太老了。 第56章 056 似乎只要足够长久,时间就能治……   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它无形它伤人它感人,它让人遗忘让人度日如年,它让人哭也让人笑, 它无处不在。   似乎只要足够长久,时间就能治愈好人心底的沉伤。   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春走到了夏, 又从夏入了秋。   秋风起, 吹起一丝凉意,秋风掠过飞檐下的宫铃, 叮当之声清幽绵长。   身上的衣服不知不觉中厚重了几分,萧宴宁拢了拢身上的衣衫, 他望着悠远的天空微微出神。   宫里宫外看似都很平静,但随着太子失踪的时间越来越长, 人心不自觉地浮躁起来。   太子刚失踪那些天,皇后接受不了, 皇帝不愿意接受, 妃嫔、大臣们也都是满脸悲伤。   至少表面上, 大家都在期盼着太子能早日归京。   太子一个月, 有些人脸上的悲伤淡了,只是提起太子他们仍旧满怀期望, 只是期望中又多了一丝莫名的ῳƖ 惋惜。   太子失踪一个多月, 这件事好像突然变得很远了。大家也不再提太子回京事宜了。   而六月十八, 太子生辰那天, 百官成了哑巴, 无人敢提太子生辰之事, 后宫也没人为太子庆生。   太子妃入宫给皇后请安,皇后亲手为太子做了碗长寿面,然而等面凉了坨了, 该吃它的人仍旧没有消息。   皇后和太子妃在永坤宫痛哭。   皇帝第二天没上朝却召了钦天监,让他观星辰,寻找太子踪迹。   钦天监很无力。只能表明会尽力而为。   如今太子失踪四月有余,秦追的折子和冯恩的秘折隔不几天就会往宫里送一回。秦追到了南疆,但里面就是没有太子的消息。   一个人跌落悬崖生还的概率本来就小,随着时间的流逝生还的几率只会越来越渺茫。   朝臣嘴上不说,心里都已经做好了太子已故的准备。   朝臣们知道皇帝心里也清楚,只是皇帝一日不开这个口,他们也只能当做不知。但事情已经发生,身为一国之君,逃避又有什么用,总要有人挑破这个事实。   只是,谁来开口,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开口需要深思熟虑。   而后宫妃嫔仍旧和以前一样给皇后请安,只不过皇后最近心火有点旺盛,没犯错都惹她烦,更不用说有人犯错了,那就是决不轻饶。   妃嫔们越发谨慎起来,就连平日里性子不怎么好的秦贵妃都硬生生忍了几次皇后的挑刺。   秦贵妃其实不想忍,只是看着皇后明明憔悴却硬撑着的脸庞,她心想,要是今日失踪的是萧宴宁,她可能会发疯,甚至会把整个皇宫都掀一遍。   这么一想,秦贵妃觉得皇后甚是可怜,心底那点火气也就没了。   皇后坐在主位上看着两边的女子,她最近都没怎么睡好过,脸色虽然用粉遮盖住了憔悴,可眼睛周围的皮肤一看就是苍老了不少。   皇后用那双死寂的眼睛一一扫过众人。   皇帝的几位有子嗣的妃嫔,秦贵妃有着绝色姿容、柳贤妃温柔贤惠、康淑妃清冷不多事、裴德妃宛若小白花,芸妃大胆坦率、顺妃病重。   顺妃贺静雅是四皇子的母亲,她原本是通州小官献给皇帝之辈,生下四皇子后身体就垮了,后来入了京被封婕妤,慢慢熬到了妃位。这些年一直用药吊着命,常年不怎么见人。   这些有皇子的妃嫔,还有那些有皇女的妃嫔,里面除了秦贵妃她们都是通州老人   然后是比较得宠的许贵嫔,唐贵人、温婉仪等等新鲜花朵。不过这年轻点的妃嫔除了许贵嫔成功生下五公主外,其他人都没子嗣。   在宫里没子嗣受宠又能怎么样,还是没什么盼头   皇后以前看这些人都跟花一样,现在只觉得都刺眼的很。   皇后垂下眼淡淡道:“皇上最近朝事繁忙,来到后宫就是想躲躲清闲,你们要多体谅皇上,不要拿一些烦心事扰他。”   众妃嫔自然称是。   皇后很想说一句后宫以子嗣为重,想到太子,话到了嘴边,她也没说出来。   朝堂上百官的态度皇后也明白,她觉得挺可笑。   以前太子在的时候,朝堂上那些大臣哪个不夸赞太子才华横溢、德行高远,如今太子不过是失踪数月,百官就把太子给忘在了脑后,有的甚至开始寻找新目标了。   真是把人走茶凉表现的淋漓尽致,他们就不怕太子突然出现?   也许只有母亲才会真的坚定不移的相信折中事吧,皇后强撑着心中的酸涩道:“都回去吧。”   妃嫔们行礼离开。   从永坤宫出来,几个妃嫔想往秦贵妃身边凑,只是秦贵妃向来眼高于顶,对这些莫名其妙巴上来的人那是看都不看一眼。   她风风火火来,风风火火地离来,连句多余的话都懒得应付。   几个想巴结秦贵妃的宫嫔相互看了眼,有人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撇了撇嘴。   柳贤妃等人身边也聚了一些低品级的妃嫔,她们不像秦贵妃那般直接给人甩脸色,但也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话就立刻回自己宫中了。   她们又不傻,这个时候出头招揽人那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也没必要得罪这些人而已,多说两句话的事。   而一向不喜遮掩喜好热闹的芸妃这次更是主动避开了众人,没办法,三皇子可是天天给芸妃耳边念叨,她要是想死,还想拉着三皇子和东丽一起死,那就尽情和其他宫嫔结交。等皇帝一个怒气来了,她就不用住宁寿宫了,可以搬到不远处的冷宫去住。   芸妃可是见过冷宫里那些被废妃嫔过的日子,人不人鬼不鬼。   三皇子这么一说,可把她吓破胆子了。   连日紧闭宫门,把以前那些找她聊天的好姐妹都给拒之在门外了。   三皇子看到芸妃这样,略略放心。   他心里很明白,谁都可能成为皇帝,就他不行。   他身上流着外族的血,皇帝不可能让他坐上那个位置。   再说,他对皇位也没那么多想法。   经过近些年发生的一系列的事,三皇子还是想去青州,或者不是青州也好,是边关就好。   三皇子的心思无人知,皇帝最近没怎么踏足后宫,还在朝堂上发了几次火。   知道皇帝心情不好,萧宴宁又被宠的有点无法无天,秦贵妃担心他自己或者别人诱使他惹出事端来,于是想法设法把他给拦在了永芷宫。   萧宴宁明白秦贵妃的中心,秦贵妃为了留他在家愣是让宫人好好陪他玩,他顺着秦贵妃的意没出永芷宫。   但小孩子本就活泼好动,更何况是他,要是他一直没什么动静也挺惹人注目。   于是萧宴宁琢磨了下,趁着梁靖休沐那两天,他成功让自己感染了风寒。   感染风寒的症状就是头疼、头晕、流鼻涕、发热,总之,各种难受。   萧宴宁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喝了一碗清粥就吃不下东西了。大人生病都没什么胃口,何况他还是个孩子。   他看着一脸忧心的秦贵妃道:“母妃,我不想去上书房读书了。”   秦贵妃连连点头,现在萧宴宁说想要天上的月亮,她都要想办法摘下来。   萧宴宁笑道:“母妃,你是天下最好的母妃。”   他不去上书房,梁靖这个七皇子伴读也不用入宫了。   多事之秋,梁靖又是真正的年幼,还是留在家里比较安全,至少不用担心被人套话。   秦贵妃看他还笑得出来,忍不住道:“你是热糊涂了吧,不就是不去上书房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那等我好了之后,我能天天都不去吗?”明知不可能,萧宴宁还是满含期望地问。   他现在病了,浑身发热,眼睛周围泛红,那模样看起来可怜极了。   秦贵妃拿帕子给他擦了擦鼻涕,神色温柔道:“应该不行呢。”   萧宴宁的笑脸垮了下来,所以嘛,现在能不去上书房就是值得高兴的事啊。   “小七,母妃宁愿你天天在上书房受罪,也不想你生病。”秦贵妃垂眸低声道。   萧宴宁心下一软,那颗坚固的心仿佛坍了一角,他用自己胖乎乎的小手抓着秦贵妃温软的手掌一脸感动道:“母妃,你不要难过,我会好好吃药,早点好起来的。”   秦贵妃抬起头接过洛眉手里的药用银勺喂到他嘴边:“那快点把药喝掉,喝掉你就会好了。”   萧宴宁:“……”   这么欺骗小孩子不好吧。   汤药的味道顺着嘴巴直冲天灵盖,味道难言。   萧宴宁慢吞吞地坐起身,他望着秦贵妃手里的药神色凝重,然后他闭了闭眼,心道,男子汉大丈夫,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于是他一手接碗一手捏着鼻子硬是一口气把药给喝完了。   喝到后面残留的药渣时,他浑身打了个寒颤,太苦了太涩了,想吐!!   喝完药,萧宴宁生无可恋地躺回被窝里。   秦贵妃没想到他这么利索,以前哄萧宴宁吃药都要哄半天,蜜饯吃下去半碗药都不一定喝完,现在真是长大了。   懂得体谅人了,也能忍着药得吃。   秦贵妃给萧宴宁掖了掖被子:“睡吧,出出汗就退热了。”   萧宴宁嗯了声。   生病的感觉真的很糟糕,脑子昏昏沉沉,有点不受控制。   不知道是最近心思太多还是生病了人比较脆弱,萧宴宁梦到了以前。   他就像是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上辈子的自己在泥潭中挣扎。   有时,他甚至想伸手告诉曾经的自己,不要挣扎了,早晚都会死,还不如早点放弃呢。   但转念又想,凭什么呢,他就要活着,而且要比任何人活得要好。那些不喜欢他,不疼爱他的人,就算为了钱,也得在他面前收敛起真实模样,讨他喜欢。   萧宴宁有时也挺唾弃自己也太变态了,明知道人家不喜欢那样,他偏偏当做看不到。   只是想想也挺可悲,上辈子,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爱人。   他孤独终身。   “怎么哭了?”迷迷糊糊中,他听见一道温柔的声音,还有人为他轻轻擦拭眼角。   萧宴宁心想,他才不会哭呢。   “做噩梦吓哭了?”担忧的声音再次响起。   萧宴宁:“……”   萧宴宁缓缓睁开眼,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床边的人和上辈子父母的脸庞重合在了一起。   他呆呆地看着,女子皱着眉头:“怎么了?眼神怎么呆滞成这样?”   沉默了下,女子惊呼一声:“来人,叫御医。”   萧宴宁张了张嘴。   秦贵妃看着萧宴宁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却流得更起劲儿了,于是俯身焦急道:“小七,你在说什么?”   离得很近,秦贵妃才听到萧宴宁空空的声音:“为什么没人疼我?”   秦贵妃被问得莫名其妙,她直起身一掌拍在萧宴宁胳膊上:“谁不疼你了?”   秦贵妃既心疼又气愤,她伸手点着萧宴宁的脑壳:“你瞅瞅这个没良心的混账东西,做梦都梦不到皇上和母妃对你的好,还哭成这样,平日里白疼你了。”   这一巴掌也把萧宴宁拍醒了,他眼神清澈起来,看着秦贵妃,他坐起身抹着眼泪那是一个委屈:“母妃,我梦到父皇不喜欢我也不疼我……”就算不是梦到了皇帝,这个时候也得安在皇帝头上。   萧宴宁哭得一个伤心欲绝,当了母亲,眼泪就浅,秦贵妃也跟着抹眼泪,最后干脆抱着他,两人一起哭。   张御医和王御医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哭声很是心焦。   永芷宫发生的事传到皇帝耳中时,听到萧宴宁因为做梦梦到自己不疼他了就哭抽过去了,皇帝直接呆了,手中的笔墨滴在折子上都没发现。   刘海看了看他的神色低声道:“皇上,七皇子从小就比较黏皇上,他多日不见你,怕是想你了。”   皇帝横了他一眼:“就你多嘴。”   刘海忙轻拍自己嘴角一巴掌:“皇上说的是。”   皇帝冷哼一声,目光再次放在折子上时,看到上面笔墨的痕迹,他干脆顺着痕迹又润了几笔。   这份折子送回去,递折子的人怕是都要好好研究这个硕大的实圈是什么意思。   皇帝有些恶劣地想,那些大臣不是喜欢揣摩帝王心思么,那就好好揣测吧。   第二天,听闻萧宴宁还没退热,皇帝去了永芷宫。   到了之后,萧宴宁连礼都没行,直接用被子蒙着脸不愿意出来。   看他把自己包裹成蝉蛹,皇帝坐在床边忍耐着道:“快出来,别闷坏了。”   这时,秦贵妃轻轻扯了扯皇帝的衣袖,皇帝朝她望去,秦贵妃指了指自己嘴唇,无声道:“牙齿掉了。”   皇帝眨了下眼,这是门牙掉了。   想到萧宴宁没了牙齿,皇帝忍不住想笑,他干咳两声道:“好了,掉就掉了,没人笑话你。”   “真的吗?”萧宴宁问。   皇帝:“朕金口玉言,自然为真。”   萧宴宁还是比较相信皇帝的话,于是他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刚一张口准备喊父皇,他又猛然捂住了嘴。   他六岁就开始掉牙了,不过以前先掉的里面的牙,不影响什么,现在则是门牙。   要他是个真正的小孩子,他大概还会和梁靖比较谁先掉门牙,掉了还会得意。   现在,这情况让他有点难为情。   只是他捂嘴捂的再快,皇帝也看到了。   皇帝那么多孩子,每个都会经历掉牙,以前他都没什么感觉,但不知为何萧宴宁掉颗牙都让他觉得很有趣。   大概是萧宴宁的表情太好玩了。   “好了,把手放下。”皇帝忍着笑意道。   萧宴宁摇头一脸认真地反驳:“父皇,放下手,我会把风吃到肚子里的。风很冷,会肚子疼的。”   皇帝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于是轻声道:“放心,你在房间里,吃不到风。”   “真的吗?”萧宴宁放下小手萌萌地问。   皇帝:“……”真不真他不知道,但他有点想笑。   看着皇帝脸色一抽嘴角想笑又强忍着一脸扭曲的模样,萧宴宁又默默把手放回嘴上了。   骗子,金口玉言的骗子。   秦贵妃:“……”幼稚,一大一小都幼稚。   萧宴宁病一场皇帝就踏足后宫的消息飞速传开。   有妃嫔前去永宁宫请安时,蒋太后看着她们笑道:“都说皇上不入后宫,依我看皇上不是不入后宫,你们也学学贵妃,怎么能留得住皇上才是。”   有妃嫔抿嘴笑道:“太后为臣妾们着想,臣妾心里明白,只是皇上看重贵妃,更看重七皇子。臣妾心里也挂念皇上,但比不上贵妃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只有羡慕的份。”   “羡慕有什么用。”蒋太后淡淡道:“既知道比不上就多学着点。”   这位妃嫔被蒋太后下了面子,她脸上的笑有些勉强:“是,臣妾多谢太后指点。”   蒋太后闭了闭眼,心道,如今皇后因太子之事一直很消极,秦贵妃协理后宫,时间长了,宫里谁还记得有皇后。   还是要找个机会好好提点提点皇后,太子没消息谁都难过,只是伤心也该有个度,要不然什么都没了。   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好如抽丝。   萧宴宁病了半个月,等他彻底好起来的时候,他已经适应自己缺了颗门牙的生活了。   只是他好不容易养胖的小脸又瘦了回去。   要不是怕虚不受补,秦贵妃恨不得把最好的食材都拿出来给他吃掉。   还好,精心养了一段时间,萧宴宁脸上终于又有了些肉。   这一折腾,也就到了萧宴宁生辰。   因为太子之事,萧宴宁七岁生辰过得很低调。   当天,他吃了一碗象征着长寿的面。   九月底,太子在南疆失踪已有六个月。   蒋太后病了,或因水土不服,这场病来势汹汹,皇帝都被吓到了。   蒋太后看着皇帝道:“不过是染了风寒,看把你吓成什么样了。”   皇帝:“母亲身体有恙,儿子寝食难安,如何能不担忧。”   蒋太后有些感慨:“现在想想,这京城的日子反而不如通州自在。那时你们兄弟都在我身边,日子倒也没那么难熬了。后来你成了皇帝,成了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我们母子反而多年未见。如今我在京城,你弟弟他们又在通州,不知……”   蒋太后猛然住口,她笑道:“人老了,就喜欢念叨着以前。”   皇帝:“母亲莫担心,宫中御医甚多,母亲不会有事的。”   蒋太后恹恹地点点头。   皇帝从蒋太后宫里出来时,神色瞬间冷了,他道:“去上书房。”   今日跟在他身边的是明雀,明雀忙吩咐御辇去上书房。   上书房内,卢文喻正在教书,皇子们在认真读书。   萧宴宁把书竖起来打开,自己则趴在书后面吃蜜饯,自己吃还不痛快,还偷偷给梁靖喂了一个。   皇帝坐在椅子上考验皇子的学问,他给几个皇子讲了个故事。   那故事一听就是他和蒋太后之间发生的事,只不过人物被代替了,事情还是那么个事情。   萧宴宁明白,其他皇子明白,卢文喻恨不得自己听不懂。   “你们要怎么解决才能宽慰王先生的母亲呢?”皇帝敲着椅子问。   几个皇子都不敢轻易开口,萧宴宁吞下蜜饯,抢着回答:“那王先生还有兄弟在家乡,老太太是想念他们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其他皇子笑盈盈道:“原因小七说了,那该怎么解决?”   萧宴宁心想太后几年没见皇帝这个儿子都忍住了,现在来京才多久,就想其他儿子了?这是想其他儿子了,还是觉得太子失踪,储君之位不可空悬,所以其他儿子入京就可以继续兄终弟及……   要不然什么时候不提其他儿子,偏偏这个时候提?   毕竟对蒋太后来说,孙子坐上皇位远不如自己儿子坐上皇位不是吗?   萧宴宁习惯把人往最坏的方向想,然后得出结论。如果蒋太后真敢那么想,他都要笑死了。   蒋太后想其他儿子坐皇位,那就是主动和皇帝离心。   蒋太后肯定不会这么蠢。   皇帝最终也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卢文喻不敢吭声,几个皇子不能开口。就连萧宴宁也只是说了原因,而没说如何解决。   不过经过这么一折腾,蒋太后再也没提起过通州了。   而事实证明,萧宴宁想的很对,蒋太后当然没这么蠢。   又过一个月,朝堂上越发浮躁起来。   宫里宫外有关太子之事都仿佛到了极点,只要有一件事牵动众人的神经就会彻底爆发。   十一月初十,是蒋太后的生辰,蒋太后突然向秦贵妃发难,说她在永芷宫妄议新太子人选之事,且她有证人。   秦贵妃因这无端的指责而睁大了眼,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第57章 057 我父皇长命百岁   自打太子失踪, 宫里宫外气氛都比较压抑。   到了蒋太后生辰,好不容易热闹几分,现在又热闹不起来了。   还是那群人, 针对的还是同样的人。   秦贵妃瞪大眼睛无措的模样和萧宴宁很像,都很无辜。   人脸上原本只能做出各种表情, 可秦贵妃和萧宴宁一样, 心中所想往往直接呈现在脸上。   都是极好的面相,看起来都很可怜。   听着蒋太后的指责, 秦贵妃立刻出列跪在地上,只是脸上却写满了, 我?说的是我吗?真的是我?会不会搞错了?   秦贵妃明显陷入了深深的不解中,如果不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束缚着, 秦贵妃大概会指着自己向蒋太后确认是不是找错人了。   秦贵妃当场辩解:“太后,皇上明察, 臣妾身在后宫, 不敢妄议国事。”   她是真没有, 她怎么可能在自己宫里讨论这个。   就算她真有什么心思, 她也会去秦太后宫里,把宫人全部清理出去, 两人私下里悄悄谈论才是。她又不是疯了, 才会在自己宫里给人递把柄, 蒋太后这指责毫无道理, 甚至可以说是故意为之。   自打蒋太后开口, 皇帝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些许, 听到秦贵妃的话,他看向蒋太后:“太子之事涉及朝政,贵妃协理六宫可向来不过问朝政, 母亲是不是误会了。”   蒋太后看着皇帝笑道:“我知道皇上和贵妃的感情好,我话还没说完呢,皇上就不高兴了。”她表情有些无奈,仿佛刚才对秦贵妃的发难只是一场错觉。   一旁的秦太后轻笑一声:“皇上公正严明,又怎么可能跟谁的感情好就帮谁说话。此事根源在于后宫不得干政。贵妃年轻是有点小性子,可自打入了宫她一向守宫规,本宫也不相信这话会从她口中说出来。”   “我秦氏满门忠烈行事光明磊落,若有人想空口白牙往我们身上泼脏水,那便是找错了对象。后宫本该是祥和之地,后宫足够安稳,皇上在前朝才能安心处理国事。有人就见不得后宫安宁,就凭一张嘴,非要今儿一盆脏水往人头上倒明一盆脏水往人身上泼,真当本宫是软柿子,在这里使劲儿捏呢。”   说道后面秦太后嗤笑一声,声音虽轻却刺耳的紧。   她脸上是毫不掩盖的怒气,从上次接风宴上周贵人借明雀的事朝秦贵妃发难,妄图给秦贵妃扣上窥视帝行的名头,这次蒋太后又借太子的事想扣屎盆子。   秦太后自觉已经足够能忍了,没想到越是隐忍越是有人蹬鼻子上脸。   四周寂静,萧宴宁在心里呐喊,秦太后威武、牛叉。   “不过是一场误会,太后莫放在心上。”皇帝面向秦太后恭声道:“若宫中有搅弄是非之辈,太后定要管教才好。”   看着皇帝,秦太后脸上的怒气淡了几分。   皇帝是皇帝,不管怎么当上的,如今这是事实,别人的面子她不给,皇帝的面子该给三分她都给七分。   软硬兼施谁不会。   秦太后叹息一声:“皇上是知道的,我常年在佛前修心,不爱管太多事。何况中宫奖罚分明、贵妃也勉强能帮上点忙,后宫也算和谐安稳。今日既然说有证人,便请上来当众说个清楚才是,若贵妃真这般胡闹,我决不轻饶。”   她话音刚落,秦贵妃倾身上前急忙道:“太后,臣妾冤枉,臣妾是无辜的。”   秦太后冷着眉眼:“闭嘴。”   秦贵妃委委屈屈缩回了身体,不敢吭声了。   众人的目光看向蒋太后,蒋太后脸上还是挂着那副无奈的样子,她道:“秦家忠心耿耿人尽皆知,那些荒唐之言我也不信,只是想着给贵妃提个醒,免得她被身边的小人陷害,没想到太后这般生气,反而显得我多事了。”   蒋太后这颠倒黑白的功夫不错啊,萧宴宁吃了颗葡萄心想,三言两语把自己撇清了不说,还顺势给秦太后安插了一个没有肚量的名声。   实话实说,萧宴宁宁愿和人打一架也不想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太气人。   蒋太后没给秦太后继续发挥的余地,她说完立刻道:“把人带上来。”   没过多久,两个嬷嬷压着个宫女走了上来。   萧宴宁眨了眨眼,永芷宫的宫人他都认识,这个宫女名听雪是院子里干粗活的,平日里连内殿都进不去,也不知道怎么就听到秦贵妃那些话了。   跪在秦贵妃身边的洛眉忙把听雪的身份禀告了一番,秦贵妃纳了个闷:“既然平日里都近不得本宫的身,怎么就听到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了?本宫难不成闲着没事还特意跑到你跟前嚷嚷了一番不成?”   听雪苍白着脸低着头:“那日冬雪姐姐身体不适,奴婢替她奉茶,无意中听到贵妃娘娘说起太子之事。”   “贵妃都说了什么?”皇帝淡淡道。   听雪身体一抖,她颤着声音道:“回……回皇上,贵妃说太子这么久没有消息,怕是连尸体都找不到了……”听到这话,皇后的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她看着听雪,眼神如刀,像是要把她给凌迟了。   “继续。”皇帝声音如旧。   听雪至始至终都低垂着头,她继续道:“贵妃说,太后有意自己儿子入京,就是想兄位弟承。”   蒋太后冷笑一声:“我不过是因病想念儿子了,早知会惹出这样的麻烦和怀疑,我就不同皇帝开那个口了。”   “刚才不是还说不信这些鬼话吗?”秦太后冷漠道:“现在又站在相信的立场上得结论了?”   蒋太后:“……”她张嘴还想说什么,皇帝:“继续说。”   听雪:“贵妃娘娘说,太后即便有这样的想法,也实现不了。皇上有那么多儿子,就算太子不在了,那个位置也临不到兄弟头上。”   这话一出,几个皇子都出列跪在地上,萧宴宁也慢慢吞吞跟了上去。   他感叹,又跪,这次还不知道要跪多久呢。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秦贵妃满脸怒气:“本宫何时说过这个?”   萧宴宁也看明白了,秦贵妃议论没议论过这件事无所谓,蒋太后就是想借永芷宫的口把太子已经找不到的事情说出来。   只要这个口开了,前朝的声音就压不住了,蒋太后也没想过如何,太子生死不知是事实。   萧宴宁最得皇帝喜欢,真要立太子,蒋太后并不想皇帝立萧宴宁,所以借机提醒皇帝。再者,万一后面皇帝几个儿子都出问题,也好有个说法,说不定就是秦家搞的鬼。   最后,蒋太后也把另一种情况借人之口亲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兄终弟及。   一个粗使宫女的话根本动不了秦贵妃,就像蒋太后说的,她也不相信这些话,她抖露出来是为了避免秦贵妃被身边人所骗。但此事发生后,太子失踪需立新太子终归是从永芷宫破的局。   皇后想到这件事就会不高兴。   蒋太后看不惯永芷宫里面的人。   不能伤筋动骨但能顺手膈应下自己看不顺眼的人,何乐而不为?   想得真美,萧宴宁心道,想收拾秦贵妃和他,那也要看他答不答应。   不是想玩大的吗?那就来呗。   他今日就把所谓的兄终弟及和立新太子之事全部给摁死,从此无人敢提。   想到这里,不等众人反应,萧宴宁抬起头一字一句道:“你们谁都当不了皇帝。”   萧宴宁一开口,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身上,二皇子被他这话吓得直接咳嗽起来,三皇子皱起眉头,四皇子很是诧异,五皇子不可置信觉得萧宴宁的脑袋被驴踢了,六皇子被震惊的呆若木鸡。   这种话,他们做梦都不敢说,众目睽睽之下萧宴宁就这么说出来了?这是在主动找死吗?   怎么,别人当不了,他能当?   萧宴宁很生气,小拳头放在腿上,小脸绷得紧紧的,虽极力想表现很严肃的样子,但因年龄问题根本达不到那种效果。如果搁在往日,皇帝大概觉得他这样子很可爱,甚至会用手拧一拧他婴儿肥的脸颊。   而此时,皇帝盯着他,目光沉沉,有些担忧也有些怒意。   秦太后也被萧宴宁这话惊到了,她第一反应是秦贵妃嘴不严,说什么不该说的被孩子听到了。真这样的话,那今天还不好收场。   殿内形势因一句话而发生逆转。   蒋太后脸上的笑越发慈祥,她望着小七语气温和:“小七这么点年龄,怎么知道要当皇上,从哪里听到的?”   秦贵妃回头看向萧宴宁,她满脸着急和惊惧:“小七,不管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些混账话,你都不要胡说八道。”   “贵妃,还是让小七把话说完吧。”蒋太后语气淡淡:“小孩子不会说谎,有什么话还是说清楚的好。小七,告诉祖母,你怎么知道他们都当不了皇上的?那你说谁会当皇上?谁和你说的这些话?”   “是谁都和祖母你没关系。”萧宴宁气愤且不客气地说:“反正谁都当不了皇上。”   “皇上,小七书都读不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秦贵妃跪在地上看向皇帝声音里带着哀求:“皇上,你是看着小七长大的,你了解他,他才七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七皇子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自然知道。”蒋太后冷冷道:“但有没有人在背后和他说这些就不得而知了,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正所谓人心隔肚皮,如果有人平日里有求高之心如今败露了也正常,贵妃说呢?”   “皇上……”秦贵妃没看蒋太后,她望着皇帝凄声喊道,惊恐之下,她的眼泪就跟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   皇帝眼中染了一丝不忍,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蒋太后道:“母亲,小七不知在哪里听到的混账话就记在了心里,贵妃如何知道又如何能回答?此事到此为止,朕会查清楚是谁教坏了小七。”   “皇上身为皇帝,这般心慈手软,连后宫女子都能拿捏,如何能让朝臣信服。”蒋太后眉目染了厉色。   皇帝仍旧道:“母亲,事情没有查清楚,朕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   蒋太后直视着秦太后:“秦家满门忠烈,就是这么对皇上尽忠的?”   秦贵妃朝蒋太后拜了一拜道:“太后,小七出生时早产,臣妾这些年对他多有溺爱,才让他愚笨不堪不知天高地厚,臣妾日后定当好好教导……”   秦贵妃的话还没说完,萧宴宁嚷嚷了起来,他大声道:“我才不笨呢,我知道什么是当皇上……”   “闭嘴。”皇帝厉声道:“再敢多说一句,朕决不轻饶。”   雷霆之怒,谁不怕。   众人纷纷垂首,秦贵妃转头看向萧宴宁,她摇头ῳƖ 示意他不要开口了。   萧宴宁眼中含着泪,他不但没住口,反而用更大的声音吼道:“我不闭嘴,我就要说,我讨厌她,讨厌她。”   他伸手指着蒋太后愤恨道:“你为什么要提当太子当皇帝,你坏死了。”   蒋太后笑了:“我朝以孝治天下,贵妃出身世家,没想到竟不会教导孩子。”   “小七,你疯了吗?”此时秦贵妃也顾不得礼仪了,她回头哭着失声吼道。   “放肆。”秦太后站起身怒声道:“来人,掌嘴。”   秦贵妃猛然回头:“姑姑……”   看着秦太后杀气腾腾的样子,秦贵妃软了身体,她想起身护着小七,但被秦太后身边的人阻止了。   知道这种场合耽搁不得,要不然会引起更大的祸端。   盏书立刻带着两个太监走到萧宴宁跟前,两个太监压着萧宴宁,盏书低声道:“七皇子,得罪了。”   不轻不重的巴掌落在脸上时,萧宴宁还在挣扎着想从两个太监手里逃出来,他扭动着身体道:“你打死我我也要说,我就是讨厌她。”   坐在父亲身边的梁靖看到这一幕都要站起身了,愣是被他父亲捂着嘴摁了下来。   又一巴掌落下,萧宴宁眼泪出来了,他还在哭着喊着:“我告诉你,你想让谁当皇帝都没门,就是谁都当不了。”   蒋太后眼中的冷意化作了利刃直刺向他:“别人当不来,怎么,你能?”   三皇子看到这一幕,他咬了咬牙往前跪了两步道:“祖母、父皇,七弟年幼无知,就饶过他这次吧。”   芸妃看三皇子出头,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回肚子里。平日里让他出头不出,这个时候不能憋着不吭声吗?   五皇子道:“父皇,祖母,七弟他笨得很,是不是被人骗了……”   柳贤妃:“……”你是不是被人骗了?想说话可以把嘴缝上。   六皇子也道:“祖母,七弟性格单纯,定是有人故意误导他,”   康淑妃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二皇子、四皇子也都在跪求秦太后、皇帝和蒋太后网开一面。   顺妃不在,裴德妃脸上的小白花般的笑容都没了。   蒋太后看向愣在那里的皇帝淡声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我不想喜事中弄出事端来。七皇子虽不孝,可既然几个皇子都为七皇子求情,皇上就应了吧。不过小七到底皇子,一言一行皆代表皇家,贵妃教育不好,皇上也该多操操心。”   皇帝看着萧宴宁,萧宴宁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满脸委屈。   皇帝张口想说什么,盏书又抬起了手。   皇帝有些心烦意乱:“够了……”   眼瞅着第三个巴掌又要落下来,萧宴宁扭头躲了过去,他用了生平最尖锐的声音吼道:“我父皇长命百岁,谁都不能当皇帝。”声音之大,盖过了皇帝的声音。   盏书一愣,那一巴掌打偏了,落在萧宴宁肩头,收了力道,萧宴宁的小身板还是趔趄了下差点摔倒。   压制着他的两个太监的手也松开了,萧宴宁趁机挣脱出来,他哭得都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了,但他还是直直地朝蒋太后看去,他哭道:“我讨厌你,为什么要让别人当太子当皇帝,我父皇,我父皇会一直当皇帝……我讨厌你们……”   说完这话,萧宴宁转身推开身后的太监跑出了宫殿。   艹,他就不相信,这次之后,蒋太后还能作妖。   要是还能,他就不姓萧,他改姓秦。 第58章 058 他果然充当不了老父亲的角色,……   萧宴宁哭着跑出大殿, 殿内所有声音都被扼杀掉了,殿内静到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被人听见。蒋太后陡然之间面色一白,她朝皇帝看去, 皇帝没有动。   秦太后站在那里久久失神,秦贵妃咬着嘴唇用手抹眼泪, 抹下去一把又涌上来一把, 惊吓、委屈、心疼在这一刻想要冲出束缚彻底宣泄出来。只是秦贵妃瞅了皇帝一眼,皇帝一直盯着萧宴宁刚才所站的位置神色平静。   群臣不敢吭声。   众人心里都明白,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皇帝呆呆地望着萧宴宁刚才所站的地方,对, 萧宴宁就是在那里挨了两巴掌。   他为什么会被打呢?皇帝脑袋空荡荡地想,是了, 他不想让别人当皇帝。   “我父皇长命百岁,谁都不能当皇上。”这是萧宴宁说的话。   皇帝一想到萧宴宁说这话时的愤恨眼神, 心里就一阵一阵跟针扎一样难受和憋屈。萧宴宁只是一个孩子, 他只是想让他的父皇一直当皇帝, 他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皇帝眼底染了热意, 多少年了,朝臣妃嫔包括他母亲在内, 有谁这么单纯地心疼过他。   没有, 只有萧宴宁。   萧宴宁不会说那些九曲十八弯的话, 他说话也不会看场合, 他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他有什么错!   错的是断章取义的人, 错的是一个孩子刚开口就给他扣上居心不良帽子的人。   所以,凭什么,凭什么要打一个维护自己父亲的孩子!!   这和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 不,比打他还要恶劣。   这两巴掌打在了萧宴宁脸上也扇在了皇帝心上。   皇帝眼底的热气越来越重,他是帝王他不会在众人面前流眼泪。他心里燃烧着一股怒火,这股火气在他身上来回乱撞,撞的他脑袋一阵一阵发沉。   皇帝用手撑着桌子站起身,他还记得这是蒋太后的生辰宴。   蒋太后是他的生母,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要给蒋太后一个面子。   可蒋太后想过他吗?想过的,皇帝心想,她是自己的母亲,又怎么可能不为自己着想。   然而蒋太后上次生病时说的那些话真的没有其他想法吗?   在这个朝堂有多少人心里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又有多少人在算计他。   想着这些,皇帝猛然拍了下桌子,他抬起头望着众人双眸含怒:“放肆!”   桌子上的茶杯、酒盅和盘子被震的来回作响。   皇后带着众嫔妃跪下请安,群臣请罪。   梁靖趁着父亲梁绍请罪时偷偷跑了出去。   从萧宴宁跑出大殿到皇帝发怒其实也不过是几个瞬息间的事儿。   皇帝望着众人一脸阴沉地甩袖离去,秦贵妃起身跟了上去,萧宴宁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要把人找回来。   萧宴宁闷着头往前跑,但他腿短,并没有跑远,梁靖从小就在边关的泥巴堆里长大的,体质好跑得快,一咬牙很快就追上他了。   萧宴宁一直跑到一处能避风的假山里才停下,他屈膝坐在地上,胳膊放在膝盖上,头则埋在胳膊上。   萧宴宁还在哭,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在心里也在唾弃自己,都这么大年纪了,戏也演完了,有什么好哭的。   话虽如此,感情却有点不受控制。   戏是演出来,可不投入真感情又怎么能把戏演好。因为上辈子的经历,他这辈子很多时候真的把自己当做小孩子,就像是在享受偷来的时光,享受着偷来时光里的疼爱。   梁靖看他哭得这么凄惨,他眼圈也跟着红了起来,他挨着萧宴宁坐下。   萧宴宁知道是梁靖,他抬起头用手抹了把眼泪,问:“你怎么来了?”   梁靖:“皇上在生气,我就跑来找你了。宴宁哥哥,你疼吗?”   他看着萧宴宁泛红的双颊,眼泪汪汪的。   盏书是秦太后身边的人,又怎么会对萧宴宁下重手。   只是当时那情况,蒋太后和百官都在看着,盏书下手也没那么轻,萧宴宁脸颊现在还在泛热泛疼。   “呼呼呼……”梁靖对着萧宴宁的脸颊吹了吹,他眼泪巴巴道:“宴宁哥哥,我把疼给你吹走了,你想哭就哭吧。”   “我才没哭呢。”萧宴宁绷着脸嘴硬道:“我眼睛里就是进了沙子。”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他又用手擦了擦,用劲儿之大,把脸颊都快擦破皮了。   “宴宁哥哥骗人。”梁靖看着他很认真地反驳道:“你就是很难过,哥哥以前也哭过,他说难过了,哭出来就会好了。宴宁哥哥,这里没有人,你把难过都哭出来就没事了。”   萧宴宁吸了吸鼻子,他闷声道:“你知道怎么当皇帝吗?”   梁靖很老实地摇头:“不知道。”   萧宴宁低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往地上滚,他肩膀跟着一抽一抽地说:“他们都以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父皇没了,才能当皇帝。我不想父皇死,我想让父皇活着。还有太子哥哥,我想让他回来。”   他说这话的声音很轻,梁靖听了却觉得跟有锤在敲打自己的心一样,难受得嗷嗷哭了起来。   他干脆上前巴、抱着萧宴宁,把头埋在萧宴宁脖颈处:“我也不想让我爹死,我也想让他活着,还有我哥哥……他们有时会流好多血。”   滚烫的眼泪落在脖颈处,萧宴宁本来很难受呢,现在梁靖反而比他哭的更厉害。于是,萧宴宁又跟个老父亲一样反过来开始安慰梁靖。   等梁靖止住哭意,萧宴宁也不再哭了。   两人脸上都有点脏兮兮的,梁靖看着萧宴宁突然就笑了。   他眼里还含着泪呢,这一笑显得更傻气了。   这时梁靖突然在萧宴宁脸颊上亲了一口,很响亮的一口。   萧宴宁蓦然瞪大了眼,他望着梁靖呆呆道:“你在干什么?”   小孩子太脏了,他刚才都看到梁靖的鼻涕快流到嘴巴边,又被他吸了回去,然后又流出来最终被梁靖用袖子擦掉了。   想到那个画面,萧宴宁浑身一阵恶寒,脸颊上残留着黏腻腻的感觉,似乎带着口水、眼泪和鼻涕的味道。   他果然充当不了老父亲的角色,他是真心嫌弃梁靖的鼻涕。   梁靖根本没发现萧宴宁眼中的嫌弃,他眼睛晶亮:“我在安慰你。”   萧宴宁默默用衣袖擦了擦脸,梁靖还在那里喋喋不休:“我以前哭过之后,母亲就会这样安慰我,然后我就不会难过了。宴宁哥哥,你现在还想哭吗?”   “不想了。”萧宴宁诚恳道,如果刚才在大殿上梁靖给他来这么一下,他估计哭都哭不出来。   十一月的天,寒风朔朔,这里虽然能避风,可四周的石头都透着凉气。   梁靖还小,萧宴宁可不想把人冻坏,于是他道:“走吧,天太冷了,我们回去。”   他先站起身,又把梁靖给拽起来:“你家人找不到你该担心了。”   梁靖顺着他的力道起身,两人从假山处走出来。   正好司礼监秉笔太监观海经过这里,萧宴宁上前把人拦住,没了刚才气极之下的愤怒和歇斯底里,他脸上甚至有几分不自在,哼哼唧唧问了大殿的情况。   得知生辰宴已经散了后,萧宴宁咬了咬唇,他把梁靖推到观海身边道:“观海公公,你把他送回梁大人身边。”   梁靖:“宴……殿下,那你呢。”   萧宴宁:“我去给祖母请罪。”   生日宴是他弄砸了,总要去表现表现。   梁靖哦了声还想说什么,观海一把抓着他的手笑道:“梁小公子,梁大人怕是等着急了,我带你过去。”   两人的手都很凉,梁靖哦了声决定先回家,观海朝萧宴宁行了个礼,带着人离开。   萧宴宁朝一步三回头的梁靖挥了挥手,然后这才朝蒋太后的永宁宫走去。   他走后,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不远处走出来,此人自然是皇帝,秦贵妃站在他旁边。   两人待了好一会儿,萧宴宁的话,还有梁靖如何安慰人的,他们都一清二楚。   皇帝道:“小七一会儿就回宫了,你回去等他吧。”   皇帝嗓子有些哑。   秦贵妃梨花带雨:“是,天寒地冻,皇上保重身体。”   皇帝点了点头。   萧宴宁来到永宁宫,永宁宫的守卫说蒋太后染了风寒已经睡下了。   于是萧宴宁就在永宁宫宫门前跪了下来,他拜了三拜一脸郑重道:“孙儿今日惹祖母生气,孙儿有罪,还望祖母原谅。”   “既知错就回去好好反省反省。”皇帝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萧宴宁回头,他紧紧抿着嘴唇没说话。   双眼都哭肿了,明明没再哭了,里面仿佛还含了一层水气。   皇帝撇开眼:“在祖母生辰宴上哪能这般使小性子,幸而你祖母心疼你不和你计较,要不然今日你怕是要吃一顿板子了。”   他这话一出,萧宴宁不自觉地捂了下屁股,他可不想挨板子。   “刘海,送七皇子回宫。”天冷得很,皇帝心道,就萧宴宁这小身板,跪在这里冻着了,受罪的还是他自己。   刘海忙把人扶起来,他道:“殿下,奴才送你回宫。”   萧宴宁顺势起身,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皇帝,小声道:“父皇,那你呢?”   皇帝望着永宁宫的大门:“你祖母病了,朕去看看她。”   “哦。”萧宴宁一脸犹豫,最终他还是开口道:“那父皇帮我向祖母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皇帝笑了:“知道了,回去吧。”   萧宴宁这才跟着刘海一起离开。   回到永芷宫,姜茶、热水都已经准备好了。   萧宴宁喝了姜茶,又泡了个热水澡,把身上的寒气都驱了出来。   裹在被子里时,身体暖和的不行。   窗外寒风呼啸,不多久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屋内,热意腾腾,历经大悲,萧宴宁困了。   他呼呼大睡时,永宁宫内,皇帝和蒋太后四目相对,母子二人都没有说话,气氛一时比外面的天还要冷。 第59章 059 萧宴宁缩了缩脖子,立刻把双手……   窗外北风卷着碎雪, 打得描金窗棂簌簌作响,鎏金狻猊炉里新添的沉香刚升起来就被流进来的寒气垂散了。   雪落云低,天色暗沉, 明明还是白天,殿内已经点上了蜡烛。   不知道是不想和皇帝对视了还是软了三分脾气, 蒋太后的眼神落在福寿屏风晃动的烛影上, 蜡烛垂泪像极了殿外飘落的飞雪。   冷风入肺,蒋太后轻咳两声, 皇帝垂眸随手为她倒了杯热茶。   一口热茶下肚,喉咙里的痒意也被压了下去, 蒋太后轻声道:“皇上可是在怨我?”   “儿子不敢。”皇帝平静地反问:“母亲可怨儿子?”   蒋太后皱眉不悦道:“你是我儿子,我为何要怨你?”   皇帝轻笑一声:“儿子在想, 今日母亲对贵妃的指控但凡能拿出确凿的证据,朕绝无二话。可母亲身为太后, 却拿莫须有的罪名往贵妃头上扣, 若前朝后宫日后都这般效仿, 朕要如何服众, 又要如何治理这个国家呢。母亲说呢?”   蒋太后神色颓败,她道:“今日之事我的确做得不对, 我只是想借机敲打贵妃一番, 并没有想把她怎么样。”   皇帝咧嘴又笑了:“贵妃又没犯什么大错, 母亲为何要执意要和她过不去呢。”   蒋太后盯着他瞧, 眼中浮动着复杂的情感:“从小到大, 你从来没有这么维护过一个人, 为何偏偏在贵妃身上破例?”   皇帝:“朕从来没有为谁特意破例,如果真要说破例,朕也是在为母亲破例。”破例执意要加封她为太后, 破例执意让她入宫,让她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后。   蒋太后神色越发复杂,她喃喃道:“我都明白。”   皇帝看着她又问:“母亲想敲打贵妃,可小七开口时,母亲还只是想敲打吗?”   蒋太后一怔,皇帝想问的话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蒋太后沉声道:“我只是不想你昏了头,把天下拱手让给秦家。太子出事至今,前朝多少人有意七皇子?”   她脸上疲惫且无奈:“萧宴宁真坐上了那个位置,朝堂上秦家一家独大,这天下还是萧家的天下吗?”   皇帝:“天下自然是萧家的天下。只是眼下太子还未找到,母亲便想这么远了吗?”   “你心疼太子我便不心疼吗?”蒋太后望着皇帝满眼伤心:“太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日夜都期盼着他早日归京。在通州你是嫡子是王府世子,我可曾偏袒过你弟弟让他和你争?在京城,你是皇上,这个位置是你的,我从未想过你弟弟要取而代之。即便真有那么一点私心,也不过是想你身为哥哥能帮衬着点自家兄弟。”   “人人都可以怀疑我,你不能。”蒋太后声音像是含了冰,又碎又冷:“太子未找到,今日这事我是做过头了,我就是不想朝堂有关于太子之事争吵时,你眼里只有萧宴宁。”   皇帝闭了闭眼道:“母亲,我知道因贵妃的身份你不喜欢小七。人有偏心,朕不强求母亲一视同仁,但还请母亲不要忘了,小七他也是朕的孩子。”   说完这话,皇帝起身离开。   一杯茶未曾喝完便凉了,明明殿内很温和,蒋太后却觉得有些冷。   王嬷嬷走上前在炭盆里添了些炭,蒋太后闷声道:“是我错了。”   王嬷嬷走到她跟前低声:“太后,您太心急了。”毕竟是蒋太后身边的老人,得信任,这话也只有她敢说。   蒋太后嗯了声,她的确太心急太过自大,她一心想把秦太后扯下来,让天下知道当今太后是她。   针对秦家也好秦太后也罢,她不该针对萧宴宁。   自打皇帝成了皇帝,她那颗心就一直在飘着。她能来到京城是皇帝据理力争的结果,她还以为自己是通州晋王府说一不二的老王妃,她得意忘形了,以至于理所当然地认为皇帝还是通州的晋王。   皇帝不见得喜欢秦家,甚至想削弱秦家,她以为自己可以趁机帮忙,但却忘了皇帝需要秦家平衡朝堂各方势力,而晋王不需要平衡朝堂。   一个封地的王爷行事和皇帝又怎么会一样。   现实一棍把她打醒了,却也让她和皇帝之间有了隔阂。   在萧宴宁说出我父皇长命百岁时,她就已经彻底输了。   无论一开始她的意图是什么,在别人看来都会是别有用心。   看蒋太后一直在失神,王嬷嬷道:“太后也不用太过担心,您终归是皇上的母亲。”   蒋太后嗯了声,没再吭声。   萧宴宁醒来后饿了,秦贵妃忙让人备了一桌子吃食,都是萧宴宁喜欢吃的。其实这么说也不对,萧宴宁从小不挑事,除了药,什么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秦贵妃不饿,就坐在一旁看着他吃。   秦贵妃的目光很慈爱,还时不时给他夹菜,温声提醒他慢一点,萧宴宁心想有个疼爱自己的母亲真好,看着秦贵妃温柔的样子,他都能多吃一碗饭。   等萧宴宁放下筷子,秦贵妃拿起帕子亲自给他擦了擦嘴角:“吃饱了?”   萧宴宁点了点头,吃饱喝足,浑身充满了力量,现在让他蹲马步他能蹲一炷香,顺便还能再打两套拳。   秦贵妃把帕子放回托盘,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她神色陡然一冷厉声道:“跪下。”   “啊???!!”萧宴宁有些懵逼,怎么好端端的,就突然变脸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萧宴宁还是很听话的跪了下来。   见他满眼疑惑一脸懵懂地看着自己,秦贵妃又气又急又心疼,她对着洛眉道:“把戒尺拿来。”   听到这话,萧宴宁缩了缩脖子,立刻把双手藏在身后,眼中浮起惧色和不解。   为什么要打他。   “为什么要当众顶撞你祖母?”秦贵妃站在他身边来回踱步怒道:“你知不知道当时有多危险?”   萧宴宁开口的那一瞬间,她差点晕倒,就连一向波澜不惊的秦太后脸色都变了。   那些指责的话是他能说得吗?   这个混账东西!   真当她看不清形势呢?   她父亲是国公,别看现在就修身养性,可曾经也是在敌营里几进几出的英雄,也手掌兵权,大手一挥身后就有将士数万。   她哥哥,秦追,内阁首辅,百官第一人,那也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物。   几个月前,皇帝直接下令提拔官员,折子下放回吏部,直接被吏部尚书秦追秦大人联合吏部给事中给驳回了,说是未经内阁,皇帝私自提拔官员不符合流程。   据说皇帝气得把最喜欢的琉璃盏都给摔了。   秦太后更不用说了,平日里再怎么佛性,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太后,就连皇帝都得给三分颜面。   她,贵妃。   平日里傲气不把人放在眼里,她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所言所行也基本上以皇后为尊。   蒋太后入宫后,她更是能忍就忍了,偶尔委屈极了就在皇帝耳边抱怨两句,也没多说,就是表达下自己的委屈。   在皇帝眼里这叫任性,刁蛮。   若她也和秦家其他人一样强势,那就是飞扬跋扈、仗势欺人。   秦家,人人都很强,总要有个人弱些,平衡一下。   她弱了,但万万没想到她儿子不弱啊,不但不弱,惹是生非的功夫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试问,这世上谁敢指着太后说讨厌她?   这不是找打吗?   秦贵妃当时恨不得上手把他的嘴给捂住,就算皇帝了解他知道他的性子甚至开口维护了他,可凡事有万一。   万一萧宴宁没说出后面的那些话,她简直不敢想后面会引起多大的骚乱。   一想到这些,秦贵妃就恨不得狠狠抽萧宴宁一顿。   整日里书不好好读,就在那任性妄为,让人担惊受怕。   “你可知错?”秦贵妃用戒尺把桌子敲得砰砰响。   萧宴宁:“……”   他觉得自己没错。   “知错了。”萧宴宁闷声口是心非道:“我不该顶撞祖母,不过我已经让父皇替我去道歉了。”   他不想挨打,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错他认。   秦贵妃快晕了:“你还让你父皇替你道歉?”   萧宴宁也很委屈:“我自己也去了,可祖母她病了睡了。”   秦贵妃:“……”   “把手伸出来。”秦贵妃柳眉紧皱杏眼含怒道。   萧宴宁磨磨唧唧不想伸手。   秦贵妃直接让宫人强行压着他伸出手,三戒尺下去,萧宴宁眨了眨眼,他本来还想着要是太疼,他就张嘴大哭一场。   但,不疼,真不疼。   力道也就比蚂蚁咬了一口重那么点点。   萧宴宁在心里感叹,他就说秦贵妃这么疼他,怎么舍得打他。   秦贵妃看着眼睛蓦然睁大,里面流露出惊喜之色的萧宴宁,她白了他一眼。   她心里本来有很多利弊想说给萧宴宁听,不过张了张嘴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今天她和皇帝找到萧宴宁,听到人在假山里哭,她恨不得立刻把人抱回宫。   后来听萧宴宁和梁靖在假山里说的那些话,秦贵妃的心又酸又涩,皇帝更是死死抓着她的手,直接失态了。   也是,皇帝可是萧宴宁嘴里的主角,他感触最深。   想到这些,秦贵妃心想,算了,不教育了。   萧宴宁年纪小,单纯又真诚,平时就没惹出什么大乱子。   今天真要说个一二三,本来就是蒋太后不对。   给外人看的样子也做完了,这场闹剧也该收场了。   秦贵妃在心里自我嘀咕一番,决定把此事翻篇,于是她把戒尺扔掉,神色温柔地看向萧宴宁:“地上凉,快起来,别冻着了。”   萧宴宁很听话,飞快地站起身。   他走到秦贵妃身边道:“母妃,祖母会生气吗?我惹祖母生气了,那父皇会生我的气吗?”   肯定不会,不过该问的还是要问,传出去他还是个不懂事却一心向着皇帝的乖巧好孩子呢。   秦贵妃:“你心疼你父皇,你祖母怎么会生气。”   就算很生气也不能表现出来,心里应该会很憋屈吧,想到这个,萧宴宁嘿嘿笑了。   秦贵妃看了他一眼,觉得这笑不怎么好听。   本以为这个冬天就会这样过去,到时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然而谁也没想到半个月过去,在这个寻常的一天,南疆八百里加急传来了太子被找到的好消息。   大臣们被这个消息砸晕了,几个月没一点音信的人,竟然真被秦追给找到了。   皇帝当场从龙椅上站起身,语气略带几分急促:“可真?太子可安好?”   “太子一切安好。”来禀消息内卫沉声道。   一切安好四个字代表太子什么毛病都没有,安安全全。   “太好了。”皇帝来回走动两圈,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欢喜:“朕就知道秦卿可以。”   不过随之,内卫又递上来一份奏折,折子上说是太子失踪期间发现了南疆金矿造假之事,事情已彻底查明。   皇帝看完奏折,猛然把折子摔在了地上。 第60章 060 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宾……   这次由太子和首辅联手调查出来的金矿造假案扯出了一大批官员, 南疆金矿造假有些年头了。真要算起来,应该是先皇在位时期就有但一直没被发现,后来皇帝继位, 事情繁琐,也没想过有人敢在金子里面掺假, 所以南疆金矿造假又持续了这么些年。   太子和秦追查到金矿造假之事, 便把主要人员控制起来就地审讯,供词写的清清楚楚, 有关人员能被羁押的全部被羁押,有些誓死反抗的则就地被斩。这个时候, 皇帝给秦追的权利在这里面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秦追临行前,为了以防万一, 皇帝还给了他兵符,如果太子有难便可持兵符前往安南军求援。   要不然事情可能还不会这么顺利, 金矿造假被查出来便是死罪。   不想死的人肯定要奋力反抗, 有安南军在, 自然伤不到太子和秦追等人。   等写明了事情经过、缘由、结果顺便附带证据的折子到了朝堂, 百官不敢随意发表意见,皇帝一边派亲卫快马加鞭赶回南疆, 一边雷厉风行地拿一些官员开刀。   于是从安南布政使司、当地巡察御史、安南各地方涉及到的官员、南疆金矿矿监等人、宫里的广储司甚至是户部官员都被皇帝从头到脚狠狠削了一遍。   当然最惨的是直接负责金矿的人员, 都被直接处以极刑, 其他和金矿有关的人员, 无论官员大小, 能搞死的皇帝绝不会松口改成流放, 能流放的绝不会让他们辞官回家养老。   安南的官员除了确实耿直且不知情者都被皇帝杀了个遍,皇帝还借机把二十四监里面的内监能动的都给换了。   九卿中的都察院也被皇帝以巡按御史监察不利为由安插了些人进去,户部尚书柳瀚差点被撵回家养老。   皇帝心眼不大还爱记仇, 想当年两江发生水灾,张笑等人主张立刻拨款,柳瀚则在朝堂上哭穷,说银子不够。最后皇帝还是请出了秦追,才把赈灾款项在极短的时间内筹齐,没耽误灾情。   如今金矿出了问题,户部有失查之责,柳瀚身为户部尚书就是有罪。   好在柳瀚为官是滑头了些,大错倒是没有,户部也被他管理的井井有条,每年该给各方的银子虽有拖欠,但最终都到位了。加上太子在折子里替包括柳瀚在内的一些人求情,想到太子和秦追立下的功劳,皇帝到底没有把柳瀚给搞走。   不过户部尚书柳瀚是做不成了,皇帝也懒得看他那张老脸。既然安南现在官员严重缺失,也不用等吏部选拔了,皇帝直接把柳瀚从京城撵去南疆,任安南布政使司。要是做不出成绩,这辈子甭想回京。   至于安南空缺的其他官员,皇帝犹豫挑选了许久,把柳贤妃和裴德妃的族人圈进去几个。   上次两江发生水患时,里面的官员被撸下去一批,皇后族人中有比较出众的子弟被皇帝安插在两江做事,这两年做得还不错。   康淑妃没有族人,芸妃是外邦之人,她们族中无人可提。   如今安南有柳瀚这个让人轻易抓不到尾巴的老狐狸,柳贤妃和裴德妃的亲族又不可能同流合污,三方人员还可以相互监督。   至于秦家,皇帝敲了敲桌子,秦追找到了太子,又查了金矿造假之事,可以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秦追如今已是首辅,封无可封,这份功劳自然要落在秦贵妃头上。   秦贵妃协理六宫多年,干的还算有模有样,可加封皇贵妃。   这个想法一出,皇帝失笑出声,想当初不过是因为皇后族人有京城当街纵马之过,杨家有管教不严之责,内阁上折严加处理。不想皇后和太子因此事失了颜面,也为了给杨家一个警告,皇帝以皇后身体不适为由让秦贵妃协理六宫。   秦贵妃协理六宫时面对的第一件事就是许贵嫔产女,对了,当时许贵嫔还是许容华呢。秦贵妃第一次见人生产时难产,凶险万分,于是哭着把太医院的太医能召过的都给召了过去。   皇帝当时都无语了,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殡天了。   这些日子秦贵妃ῳƖ 受了不少委屈,萧宴宁也跟着吃了不少苦头。   秦贵妃委屈的样子和萧宴宁肿着眼睛嗷嗷大哭的模样浮现在脑海,皇帝脸上的笑渐渐收敛起来。他垂下眼,让明雀去内阁走一趟,把自己的意思传达一下。   等内阁票拟呈上来,司礼监朱批,安南官员就算选定了。   等秦追带太子回京,秦贵妃就是皇贵妃了。   以前面对这种事,内阁可能还会和皇帝来回拉扯一番,但这次不一样,皇帝杀疯了。   内阁也不想招惹麻烦,新一轮的任命很快就下来了。   柳瀚接到旨意后都要愁坏了,现在安南就是一块烫手山芋,他还想着会落到谁手上,没想到是自己。   只是想想那些死掉的人,柳瀚又觉得自己足够幸运,安南就安南吧,虽然地处偏僻了些,民风彪悍了些,总比走在黄泉路上好。   后宫每天都能听到皇帝处置了一批人,南疆有些官员会被押送进京,有些皇帝直接下旨就地处决。   京城一些官员没的没,贬的贬,弄得人心惶惶,生怕某天会听到和自己有关的人员名字。   二十监出现了不少新面孔。   秦太后听到安南官员的人选后,淡淡道:“一颗毒瘤,早就该拔了。”   盏书:“太后娘娘说的是。”   秦太后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寒冬已至,雪积了厚厚一层。   说来如果没有出意外,南疆的金矿造假在皇帝登基后不久就该被查出来。   那是先皇给新皇留下的一份礼物。   新皇在京城没有势力,先皇就想着等新皇登基,就拿南疆金矿开刀,借机在朝堂上安插自己的势力,也可以趁机拉拢一波朝臣的心。   先皇让秦太后协助新皇处理这件事。   到时可以增进新皇和秦太后之间的感情,用来保证秦太后的地位。   先皇想法很好,但完全没有考虑事情从一开始就出了岔子。   先皇为秦太后准备的这份礼根本没机会出手。   秦太后心里对皇帝何尝没有火气,碍于大局她忍了。   她心里明白,如果把东西拿出去,皇帝能杀掉一批为虎作伥之辈,还能尽快稳定朝堂稳固朝纲,但她不是圣人,也有点担心皇帝过河拆桥又或者疑心秦家心怀不轨。   好在最终还是借着萧宴宁的手把东西送了出去,只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受到牵连的官员比当年多了不少。   想到这些,秦太后不由地转动着手上的佛珠,她想了很多事又很快把这些事放在了脑后。   秦太后又想到了萧宴宁,细细想来,萧宴宁遇事总能逢凶化吉,是个小福星呢。   她抿起嘴,福星挺好。   太后心思无人知,萧宴宁自打听到秦追和太子要回宫,他兴奋地连上书房都不愿意去了。   按照他的话来说,他现在每天的心都在砰砰急促地跳着,去上书房也无心学习,还不如留在永芷宫好好睡觉,把自己养得又胖又圆,等舅舅和太子回来一看,他长高了还长胖了。   他这些说辞差点忽悠住秦贵妃。   最后被回过神的秦贵妃拿着戒尺敲了一顿这才把他敲去上书房。   太子和秦追回京那天,先向皇帝复命。   皇帝看着胳膊腿都囫囵完好的太子频频点头,他有很多话想问太子,但场合不对,只能忍下来说了句回来就好。   太子眼眶也湿润了,说幸而有皇帝庇佑,自己才能平安归京。   皇帝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又看向秦追,语气真诚:“秦卿辛苦了。”   “臣幸不辱命。”秦追恭声道。   皇帝点了点头:“秦卿一路辛苦,太后和贵妃一直很挂念你,你入宫见见太后和贵妃再回去休息。”   “谢皇上体恤。”秦追拜了拜道。   秦追起身离开前去拜见太后和贵妃,皇帝望着太子则一脸凝重地询问:“坠崖之事可是他人所为?”   太子神色一凛:“坠崖之事确实不是儿臣应变之策,而是有人想致儿臣于死地。”   心里虽然有想法,但听太子亲口所说,皇帝脸色还是变了,他语气里带着肃杀之气:“可有线索?”   太子摇了摇头:“事发突然,儿臣没有发现有用的线索。”   皇帝深吸一口气:“既然是藏在暗处的一条毒蛇,早晚都会露出马脚。这些事不急,你先回宫给你母后报个平安,这些日子她一直寝食难安,很是挂念你。”   太子一脸愧色:“儿臣让父皇和母后担忧,实在是罪该万死。”   “好不容易回京说什么万死。”皇帝神色不悦:“莫要口误。”   太子忙道:“是,儿臣过于着急,说错话了。”   皇帝这才挥手让他退下,等太子和皇后见完面,还要召御医前来给太子诊脉。   失踪这几个月肯定发生了很多事,还需要他详细说明。   太子前往永坤宫的路上碰到了送秦追出宫的萧宴宁。   萧宴宁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嗷了一声喊道:“太子哥哥。”   然后他就跟一颗短腿小炮弹一样直直朝太子冲了过来,太子怕他摔到,人还没到跟前就上前两步慌忙把人拦住。   萧宴宁抬头望着他嚷嚷道:“太子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每天都在想你呢。”   太子扶着他站稳,温和一笑:“我正要好好谢谢七弟呢,幸好有七弟的平安符,我才能平安。”   “真的吗?”萧宴宁惊喜道:“幸好真有用。”   太子温声道:“是真有用。”在受伤养身体的那些日子,偶然摸到胸前的平安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早晚都能回去。   萧宴宁弯起眼角,不过在打量了太子一番后,他眼中有些难过:“太子哥哥,你瘦了也黑了呢。”   太子:“……”   他抹了把脸,瘦了他知道,但黑了吗?他感觉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多黑吧。   这时秦追跟了上来,他不像萧宴宁那么没规矩,还要维持基本的礼仪,所以慢了些。   秦追朝太子行礼,太子脸上的笑容更加和善了几分。   多日相处,他对秦追的性格和为人有了一定了解,加上对秦追有感激之情,太子的态度自然比寻常更加温和。   “太子哥哥,母后和太子妃嫂嫂都很想你,你快回去见她们,我送舅舅出宫。”萧宴宁道。   太子朝他点了点头:“等你来东宫,我让人给你准备你喜欢吃的东西。”   萧宴宁开心了:“好啊好啊。”   太子这才离开。   萧宴宁又去牵秦追的手,他一边走一边嘟囔:“舅舅,你也黑了也瘦了,母妃见到你都哭了。你要多吃饭,把肉长回来。”   秦追看着自己那张大手中的小手掌,他微微一愣,秦昭都没这么牵过他的手。   听到萧宴宁的话,他干咳一声:“殿下的话臣记下了。”   萧宴宁动了动鼻子拧眉:“舅舅,你现在说话比在上书房还要古板。”   秦追:“……”他古板?他古板吗? 第61章 061 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话:“回……   太子先去分别给秦太后和蒋太后请安。   秦太后和皇帝都是面上的关系, 平日里和太子这些小辈也就比陌生人好点,大家都维持着表面的关系。   面对平安归来的太子,秦太后:“清瘦了些, 回来好好补补。”   太子:“多谢太后挂念。”   秦太后挥了挥手,太子神色恭敬地退下。   等人走后, 盏书低声笑道:“太子未有消息时您还亲自为太子抄写了佛经, 如今人回来了,太后怎么反而就这么让人走了?”   往常也就算了, 这次太子毕竟是遭了大难而归,在秦太后这里连茶都没喝完。从来到离开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传出去别人还以为秦太后对太子归来心有不喜呢。   秦太后拨弄着手里的佛珠,她语气淡淡:“人家有亲祖母要等着拜见, 我把人留下来有什么意思。”   盏书一愣,望着秦太后平静的脸庞心下有些泛酸。   那厢太子到了永宁宫, 蒋太后抓着他的手直哭, 惹得太子和宫人一边抹泪一边安慰蒋太后。   大哭了一场, 蒋太后才平静下来, 又抓着太子说了一会儿话才让人离开。   从永宁宫出来,太子平息了下心情, 这才朝永坤宫走去。   皇后和二公主早就在殿内等待着, 二人都没说话, 眉眼间却满是焦灼。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通禀之声响起, 太子到。   皇后猛然站起身, 二公主也跟着瞪大了眼睛朝殿门口望去。   不多时,三人便看到太子一步一步朝她们走来。   二公主萧安殊侧身擦了擦眼泪,皇后愣在那里没有动。   这个场景皇后已经梦到过无数次, 每次醒来都是一场空。   明明前些日子就知道太子安然无恙,皇后一直在期盼着相见,然而当这一刻来临时,她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皇后明明想上前确认一番真假,不知为何,看到来人她却连连后退了几步。   “母后,儿臣回来了。”看到皇后憔悴的脸色和那双泛着泪光的眼眸,太子心下一酸,扑腾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道。   太子如今也不过才十九岁,但他是太子,身份放在那里,就算历经了一次生死,在外人面前他还是那个温润儒雅沉稳的太子,仿佛生死之事对他来说只是寻常。   见到皇后,心底的委屈和惧怕这才有了宣泄之地。   “母后,是哥哥,真的是哥哥。”萧安殊抓着皇后的衣袖抽泣道。   皇后这才回过神,她上前把太子扶起来,上下左右打探了许久,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让母亲担心了。”太子道。   儿行千里母担忧,更何况他此行生死不知。   皇后摇了摇头拉着太子坐下,她道:“身上可有伤?”   太子:“有些皮外伤,已经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皇后很想表现的和以前一样,只是望着多日不见甚至差点以为此生再也没有相见之日的太子,她彻底维持不住了身为皇后应该有的端庄稳重,此时她只是一位母亲,她拉着太子的手哭出声。   皇后痛哭的声音不大,很细碎,却像一把刀一样狠狠插在太子心上。   二公主最先受不了,她趴在皇后身上哭出来。   皇帝来时就看到了三人痛哭的场面,都没了往日的仪态却显得格外真实。   看到皇帝,皇后忙拿帕子擦了擦脸,她神色略带几分无措:“皇上前来怎么没让人通禀,臣妾失态了。”   皇帝走到她身边坐下笑:“这算什么失态,要真说失态,那也是鼻涕都流出来的安殊。”   皇帝难得说笑,三人愣了下,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萧安殊啊了一声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子,发现真有鼻涕,她大叫一声捂着泛热的脸跑出去了。   太子:“……”要是这样,那他可哭不出来了。   皇后破涕而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没个稳重的样子。”   皇帝:“女儿家活泼些挺好。”   皇后:“她要是听到皇上这么说,怕是要更无法无天了。”   皇帝挑眉不以为然:“这才哪到哪。”   一番家常话下来气氛明显轻松了些。   皇帝这才命太医院院使方有良进来为太子把脉。   方有良医术高明,嘴巴又严,不会胡乱说话。   方有良一边诊一边询问情况。   得知太子跌落悬崖后伤了左腿,眼睛也曾受伤后,   听闻这话,皇帝神色一冷,皇后忧心忡忡。   “现在如何?”皇帝沉声问。   方有良表示,太子的腿和眼睛都得到过悉心照料,已无碍。   “只是……”方有良神色有些迟疑。   “只是什么,快说。”皇后焦急道。   方有良沉下心道:“太子是否偶尔感到有头疼之症?”   太子点点头,方有良沉声道:“太子落崖应该是伤到了头,进而导致眼睛暂时失明。如今眼睛虽能视物,但头疾还未痊愈,需要慢慢调养。”   皇帝:“你就负责为太子调养身体,务必把太子的身体调养好。”   方有良:“臣遵旨。”   等方有良退下,太子望着皇帝和皇后这才道:“儿臣跌落悬崖之后幸得边关一猎户所救,儿臣当时同侍卫失散,因受伤昏迷数日才醒来。醒来后因伤不能行走又不能视物,不知在何处也分不清敌我,只能隐瞒身份暂时在猎户家躲匿起来。腿养了四个月方能行走,眼睛又晚了一些。山中猎户不知朝事,等我自己入了安南城便听秦大人在边关,于是儿臣让一小乞丐送上了信物,这才同秦大人联系上。”   说到这里,太子脸色浮现出一丝纠结,他从怀中拿出一物:“儿臣能与秦大人顺利联系上还多亏了七弟,这便是信物。”他身上当时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这玩意起了大作用。   看着萧宴宁那又大又丑的平安二字,皇帝嘴角一抽脱口而出:“小七也算是秦追的学生,这丑的绝无仅有的字秦追怕是永生难忘。”   听闻这话,太子嘴角也浮现出浅浅的笑容,他道:“恰逢秦大人在查金矿造假案,我便隐了身份……”说到这里,太子神色一正,他道:“父皇明鉴,这金矿造假案之所以能够明朗,全因有秦大人,儿臣不敢贪功。”   皇帝:“你和秦追也不知道都是什么破毛病,功劳别人都抢着领,你们倒好,抢着往外推。”   太子还想说什么,皇帝抬手打断他:“既然头疾未愈,就好好养着,多思对头疾无益。”   太子无奈,只好说:“是,儿臣遵旨。”   皇帝看着他,半晌,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感受到皇帝掌心的力道,太子眼圈微热。   皇帝收回手:“那救你的猎户可随你回京了?”   太子摇头,语气怅然:“没有,儿臣同秦大人联系上后就没有再见过他。”   皇帝:“怕是不知道你的身份,日后派人去找找。救命之恩,当放在心上。”   太子:“是,儿臣明白。”   皇后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她还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话想问,但她也知道不急于一时,于是深吸一口气道:“太子妃还在东宫等着你回去,她近来很是伤心,你好好安抚安抚她。”   太子一愣,起身道:“是。”   太子离开后,皇后看着皇帝失声道:“瑾儿受苦了。”   太子三言两句讲完了那几月的生活,可其中的惊险可想而知。   未知的敌人,不能行走的腿,看不清的眼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是敌是友,担心自己被暗中的敌人抓住,也怕从此身上落下毛病。   好不容易腿好了眼睛也好了,身边却又没有可信任之人,也不知安南的官员和刺杀自己的人有没有关系。   来到城内,即便听到秦追在,又岂敢轻易联络。   怕是在暗中观察无数,犹豫许久,方敢有所动作。   期间种种,无人能替。   身为母亲,想想便觉心惊。   皇帝抓着她的手:“都过去了。幸而有秦追在,若是旁人太子怕是还要晚些时日才能回京。”   皇后看着皇帝慢慢点了点头。   这个年原以为过不圆满,太子平安归来给这个即将到来的年节添了几分喜庆之意。   封印前,皇帝下了两份旨,一份圣旨是封二皇子萧宴清为康王,来年六月初六出宫入康王府。   另一份圣旨是加封秦贵妃为皇贵妃。   以前秦贵妃协理六宫如同副后,现在皇贵妃就是副后。   加封皇贵妃的圣旨所书:“咨尔贵妃秦氏,毓自名门,德柔兼备,性秉温恭,勤修内职,仰承皇太后、太后慈谕,俯顺群臣之请,册立为皇贵妃。”   秦贵妃听着这些内容,脑海里不由地浮现出蒋太后的脸,不知为何她突然就很想笑。   如果不是这种场合需要庄重,秦贵妃真的会笑出声。   接了旨意,洛眉奉上银钱于刘海。   刘海先说恭喜的话,才接过赏钱。   皇帝来永芷宫时,看到秦贵妃身着皇贵妃服饰,就笑了。   皇贵妃看着他,还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她有自知之明,和圣旨上所说的德柔兼备,性秉温恭一点关系都没有。   “高兴?”皇帝看着皇贵妃笑道。   秦皇贵妃歪头想了下点头又摇头,神情有点苦恼:“有点害怕呢,万一做不好,可能要丢皇上的脸。”   皇帝:“怕什么,是和往常一样就好,不过是多了个头衔。”   皇贵妃眼睛晶亮:“皇上要这么说,臣妾就不怕了。”   年后开印,天气开始回暖,皇后在头疼二公主的婚事,皇帝在烦心朝事。于是,皇帝宣布五月初九要安木围场狩猎,王公大臣携带家属皆要参与。   萧宴宁听到消息后哒哒跑到秦贵妃跟前:“母妃,母妃我也要去。”   憋在宫里这么些年,终于可以有一个正大光明出宫的机会,萧宴宁肯定要去。   皇贵妃看着他:“你这么小又不会骑马,去围场能做什么?”   “我可以练。”萧宴宁急了:“我找三哥教我骑马,母妃你就带我去吧。我去围场虽然不一定能猎到猎物,但我可以给父皇还有太子哥哥他们加油啊。”   皇贵妃看他急的脸都红了,慢悠悠道:“去也可以……”   萧宴宁立刻兴奋了:“谢谢母妃。”说完转身就想跑,皇贵妃眼明手快一把揪着他的衣领:“我还没说完呢,你跑什么跑?”   萧宴宁:“……”他就知道后面有条件,所以才会跑。   他想从皇贵妃手里把自己挣扎出来,但力道太小,没用。   于是他只能听皇贵妃一字一句道:“把字写好你就可以去,写不好,我就陪你留在宫里。”   萧宴宁:“……”什么都要和他的字扯上关系,这样望子成龙要不得!! 第62章 062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他不去涉险……   萧宴宁的字这辈子都没啥长进了, 他又非常想出宫,于是只能兵行险招,抓梁靖帮他写大字。   他倒是想耍赖一个字不写, 用脚指头也能想到皇帝狩猎肯定要带着皇贵妃,那必然也要带他一起。萧宴宁就是想着他那母妃都发话了, 自己要是连点表面功夫都不愿做, 有点太不给面子了。   万一把人彻底惹恼了,说不定还真出不去。   且不论找人帮忙替写这个方法好不好, 主要是他得有个态度。   比起萧宴宁,梁靖这两年的字有很大进步, 几乎得到了上书房所有教学老师的夸赞。   他们大抵想通过称赞梁靖这个伴读鞭策鞭策萧宴宁,可惜, 七皇子在学业上就是不上道,手腕上绑着石头都练不出笔锋。   翰林院士柳信教导这么些皇子, 就连爱好拳脚功夫的三皇子现在文采都上了一层楼, 偏偏在萧宴宁这里惨遭职业生涯的滑铁卢。柳信自打教导萧宴宁后那脸色就没好看过, 眉间皱起的印记更深了, 面相看起来也更加刻薄起来。   但没办法,他还得继续糟心下去。   梁靖写了一页又一页, 写的手腕都疼了, 他看着同样奋笔疾书的萧宴宁苦着眉眼:“殿下, 这还要写多久啊?”感觉怎么写都写不完的样子。   “快了快了。”萧宴宁风风火火又搞好一页, 他头也不抬道:“你写的那些就放在最下面, 到时拿给母妃, 她一看,前面这么差劲,后面进步这么大, 心情一下子就好了,就会同意我去围场了。”   “梁靖,你也不想我一个人被留在宫里吧。”萧宴宁抬头可怜兮兮地说:“所以,快点好好帮忙写。”   “好吧。”梁靖心软,看不得友人委屈,于是只好继续。   不过他到底年纪不大,专注力也一般,又写了两张后身体往萧宴宁身边挪了挪,用胳膊戳了戳萧宴宁压低声音得意且兴奋道:“殿下,我告诉你,我有自己的马了。我给它取了名字叫‘惊风’,‘惊风’可厉害了,我前天跟季洛清在他家庄子上比赛骑马还赢了呢。”   季洛清,义勇侯府的小公子,一板一眼特别守规矩的小古板。   他年纪不大,礼、乐、射、御、书、数方面却是同龄人的天花板,在这个年龄段的小朋友心中很有威望,和梁靖关系很好。   宫里宫外都说,要是季洛清早出生几年,就可以和秦昭比一比到底谁是京城第一人。   这些年萧宴宁出宫玩疯了又不想回去时,还很自来熟地敲响过义勇侯府的大门。   没办法,谁让季洛清的二哥季洛河是大公主的驸马。   梁家因为太子曾亲自接人的事有了阴影,萧宴宁也不好打扰人家,就跑去姐姐家住,心想这总没问题了吧。   当然,他的出现把义勇侯府的人给吓了一跳,一方面热情招待他,一方面立刻派人往宫里递话。   季洛河还匆忙询问大公主萧安怡,七皇子在吃食方面有没有忌口的地方。   表面问忌口,实际上是询问大公主和七皇子之间的关系如何。七皇子毕竟是皇子,他们身为臣子同皇子走得太近有风险,更何况萧宴宁身份对朝臣来说又有点敏感,引起东宫误会不说,万一被皇帝认为他们和秦家结党营私就不好了。   萧安怡想了很久,也没想出萧宴宁有啥忌口的地方,更没想出他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因萧宴宁的到来,义勇侯府心惊胆战,萧安怡本来想把萧宴宁带到公主府。   结果还没等她行动,东宫长史柳明岸奉太子令前来接萧宴宁。   萧宴宁那是又哭又闹不愿意离开,柳明岸那是低声下气地哄啊安抚啊,说太子在东宫等他,备了各种吃食等等。   最后终于把人给哄走了。   义勇侯府一看这情况,得,放下心来。   太子都派长史来接人,皇帝肯定心知肚明,他们都相信萧宴宁,他们身为臣子还怕什么。   然后在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萧宴宁顺势融入到了梁靖和季洛清这些京城小朋友的圈子里。   皇帝大概想着把萧宴宁这坨扶不上墙的烂泥还有救,所以想让他和季洛清多接触接触,也好好学学人家身上的优点。结果没想到七皇子意志坚定,玩乐方面不落下一点,学习方面不受任何人影响。   天才站在他面前,他都能睡着。   皇帝气极了都骂萧宴宁是朽木疙瘩。   这话萧宴宁左耳朵听右耳朵扔,他还挺喜欢季洛清,规矩多,但为人并不迂腐。   萧宴宁听了梁靖的炫耀顿时不乐意了,他还不怎么会骑马呢,别的小朋友竟然都开始背着他进行比赛了,这和背着他偷偷学习考上状元有什么区别。   于是萧宴宁表现出了一个孩子应有的气愤和嫉妒,他哼哼道:“等我有了马,我就给它起名叫‘雷电’,肯定是最厉害的。”   梁靖撇了撇嘴:“我才不信呢,我的‘惊风’最厉害。”   梁靖和萧宴宁相处时的氛围要看身边有没有伺候的宫人,有的话,梁靖非常规矩,像极了一个合格的伴读。   没人的话他要活泼些,说话行事也没那么多讲究。这也是萧宴宁多年来潜移默化的结果,让个小孩子天天在自己面前诚惶诚恐,萧宴宁受不了,他在宫里把梁靖当弟弟养呢。   “说大话谁不会,到时候围场上比一比就是了。”萧宴宁说。   梁靖眼睛亮了,小拳头都握了起来:“好啊,比就比,反正我肯定最厉害。”   萧宴宁也无奈了,梁靖从小就这破性格,什么都觉得自己最厉害。小时候觉得自己哥哥最厉害的时候,连吃屎都要自己哥哥争第一。   萧宴宁不想和他争,没好气道:“快写吧,写不完哪都去不了。”   有了目标,梁靖突然有了动力,下笔更快了。   还没把皇贵妃规定的张数写完,听到皇帝来了,萧宴宁忙把写好的东西收拾好,拿去给他们看。   比起皇贵妃对他的期望,皇帝的容忍度会更高一些。   把大字交上去,皇帝拿起来翻了翻,只这么一眼,皇帝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他把大字放下,抬眸,一脸无语:“后面那些是梁靖帮你写的?”   萧宴宁的眼睛大了一圈,满眼惊叹:“父皇你怎么知道?”   皇贵妃瞪了他一眼,竟然敢让梁靖替他写字,简直是想挨揍。   皇帝扯了扯嘴角,心想,他有眼睛他会看。   皇帝也拿萧宴宁没办法了:“找人代写怎么不找个字迹好看点的。”   萧宴宁一脸向往:“梁靖的字就很好啊。”   皇帝:“……”   一个倒一,一个倒二,都一样难看吧。   萧宴宁不觉得,他还在那里萌萌哒地问:“父皇,母妃,那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狩猎了吗?”   皇贵妃张口想说什么,皇帝抓着她的手阻止了他。   老天爷不赏饭,你拿着勺子喂都喂不到肚子里。   几年都没把字练好也没把书读好,练几天有什么用。   更何况,总不能真放下狠话不让去吧,到时又哭又闹还得哄。   于是皇帝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滚。”   那是让去还是不让去呢?萧宴宁还想问一问,皇贵妃朝他拜了拜手。   那就是同意了,萧宴宁转身跑了,背影都带着欢快之意。   心里对某件事有了期盼,就觉得日子过得很慢。   萧宴宁终于有了自己的马,是皇帝亲自给他挑选的,是匹很温顺的小白马,个头不高,全身都很白,只有四个蹄子有点点黑色。   小白马什么都好,就是太温顺了,抽一下动一下。   萧宴宁每次看到它就莫名想到了自己,在皇帝他们眼里,自己可能连这匹小白马都不如。这小白马被抽一下还动弹一下,他是怎么抽都不动。   马场也有脾气暴躁的小马,但谁敢给他骑。   于是萧宴宁很执拗地给他的小白马起名叫‘雷电’。   萧宴宁每天在御马场练习骑马,小白马虽然温顺,但到底还是一匹马,跑起来还是很厉害的。   等他彻底熟练掌握骑马技巧时,也差不多到了该出发的时刻。   这次秦太后和裴德妃留在宫里。   秦太后念佛,不想看狩猎,裴德妃完全是因为二皇子的身体,二皇子前些日子也一心练骑射功夫,结果一个没注意,出了汗被风一吹就吹倒了。   为了他的身体着想,裴德妃只能留守宫中。   这次狩猎前往的是京郊南苑的皇家猎苑。   出行前,皇帝早就祭祀天地、山川,以祈求狩猎顺利。   皇帝出行,自然声势浩大。   龙旗、金瓜、斧钺、伞扇这些象征着皇家威压的仪仗器物开道,皇帝御辇居中,而后是太后和众位妃嫔等按照身份品级乘坐不同的马车,文武官员按序列随行,沿途百姓需回避。   禁军全程护卫,外围则是有五军都护府抽调精锐将士警戒,以确保绝对的安全。   光禄寺的官员负责此次狩猎的饮食,太医随行。   就连这次出行的马匹都是御马监精心挑选过的,就怕有个什么闪失,自己会掉脑袋。   当然,少不了有专门的文臣记录眼前的盛况。   日后在史书上也会留下一笔。   猎场早就布置好了皇帝休息所用的幄殿和其他人所要用到的帐篷。   猎苑也早就提前封闭,把闲杂人员全部驱赶走,围上了围栏,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狩猎开始。   萧宴宁一路上心情都很激动,他这么大点自然不用去狩猎,他就想骑着自己的小白马在周围溜达溜达。   当然,他也是万万没想到,他不去涉险,危险偏往他身上撞。 第63章 063 行猎时,天子要射第一箭,若能……   浩浩荡荡一群人到了皇家猎场, 皇帝先进行一番检阅,而后进行整顿休息。   皇帝居幄殿,太后居幄殿之左, 皇后居右,皇贵妃次之, 其余妃嫔按照品级不同分布在四周。   猎场和皇宫不一样, 就算隔着帐帘都能感受到外面的肃杀之气。   秦皇贵妃知道萧宴宁是坐不住的性格,但这里猎场, 刀箭无眼的地方,就算有重重保障, 秦皇贵妃还是很揪心。   她拉着萧宴宁的手千叮嘱万嘱咐:“明日,你父皇和太子他们狩猎的时候, 你只在外围便可,不许乱跑。”   皇子要不要跟着一起狩猎和他们的骑射能力有关, 萧宴宁骑射技术还不错, 只是这点年纪定然不能深入其中, 万一被冲撞到了, 那后悔都来不及。   萧宴宁点头,然后他举起手道:“母妃, 这话你都说八遍了。母妃你放心, 我不会乱跑的。”为了自己小命着想, 他也不会乱来。   只是他平日里也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啊, 怎么在自己母妃眼里是那么不着调的人呢。   看他这样子, 秦贵妃肚子里就来了火, 她伸出保养的细腻白嫩的手捏住他的耳朵拧了拧:“我说ῳƖ 过多少次无所谓,关键是你记在心里了吗?”   她力道有点重,萧宴宁立刻跳脚精致好看的小脸扭在一起, 嗷嗷叫:“母妃,母妃,疼疼疼,我记住了,记住了。”   秦皇贵妃这才松手,看着萧宴宁白净的耳垂都被捏红了,她伸手又揉了揉。   萧宴宁在心底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   离开了熟悉的地方,皇贵妃难免提心吊胆,账外明明有人守着,但她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人掀帘而入。   这一晚,她都没怎么睡好。倒是萧宴宁,甭管是在哪,只要到点,都要躺床上。   朦朦胧胧中,人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然后又被人叫醒。   清水洗面,人一下子就清醒、精神起来。   天亮之际,南苑皇家猎场风声簌簌,龙旗猎猎翻飞,旗帜上的金丝银线勾勒而成的金龙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要腾空而起,数千禁军列阵而立。   肃穆的气氛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屏息凝神。   皇帝揽缰端坐在御马之上,腰间悬着镶嵌着宝石的“龙舌弓”,箭囊中白羽箭尾上缀着一抹红。御马似乎感觉到了周围凝重的气氛,它踏着小碎步来回踱步,蹄铁叩击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太子等皇子骑马列在皇帝身后,就连萧宴宁都骑着自己的小白马,不过为了安全着想,他那马被人拉着。   一会儿有了声响,小白马不至于受惊而离。   随行的文武百官垂首,唯有刘海尖声高诵:“吉时已至开围!”   号角声响起,林间宿鸟腾空而起,五军营骑兵朝四方涌去,马蹄声震得地面微颤,四周将士手持长矛和盾牌,惊起林中猎物惊慌而逃。   看到有鹿窜逃而至,皇帝挥鞭策马疾行,禁卫举旗跟随,只见皇帝在疾行中举弓搭箭,红尾羽箭呼啸着直直朝猎物而去。   行猎时,天子要射第一箭,若能命中,则视为吉兆。   当然,为了保证皇帝能射中,总有各种方法,事先把猎物困在原地是一种方法,事后补箭也是一种方法。总而言之,如果没有意外的情况下,皇帝的第一箭都会射中。   果不其然,皇帝一箭射在猎物的咽喉之处,鹿晃悠了两下轰然倒在地上。   群臣随之高呼万岁,声音隔着山传到远处。   面对这样的场景,众人心情很难不澎湃。   皇帝眉眼间都染上了笑意,太子等皇子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向往之色,四周将士们的马仰头长鸣,将士们同样跃跃欲试。   “今日狩猎,不分君臣。”皇帝朗声道:“狩猎最多者,朕重重有赏。”   众人高呼万岁,炮鸣声响起,皇帝一马当先急驶而去,数名禁卫紧跟其后。   林中猎物众多,并不缺乏凶猛之兽,野兽处在受惊状态下,比往日更加凶残。   皇帝想要尽兴,但也要讲究安全第一。   其余人等看到这一幕相互看了一眼,各自心底都有比较之意,马匹如同潮水一样朝林子中奔涌而去。   蒋太后着急忙慌地说:“再派些人跟着皇上他们,务必要保证皇上的安全。”   皇后看了眼皇帝的背影,又把目光紧紧放在太子身上,心里忍不住有些担心。   皇贵妃先看了萧宴宁一眼,再看着皇帝的背影进入密林之中,然后收回视线又瞪向萧宴宁,用眼神警告他不许乱跑。   大部队呼呼朝前奔,萧宴宁的小白马也被刚才的炮声刺激的想要跟着大部队一起,只是它被人强行桎梏着,蹄子弹了几弹,仰头叫了几声,到底没能冲出束缚,奔向密林。   萧宴宁倒也不羡慕能去密林中狩猎的人,他有着现代人的思想,他对打猎这种事并不感兴趣。   当然,他也不会站在现代人的立场去阻止就是了。   看到秦皇贵妃在瞪自己,萧宴宁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这个笑自然没有安抚住秦皇贵妃那颗不安的心,如果有可能她很想把萧宴宁从马上拽下来,就让他和自己待在一起看着众人玩闹。   不过要真这样的话,萧宴宁还不如不来呢。   皇子也是男子,就应当摔打着长大。   没了吵闹声,本就温顺的小白马也没了激情,它驮着萧宴宁安静地俯身吃草。   萧宴宁朝秦皇贵妃又笑了下,然后让牵马人让开,自己骑着小白马去找一直在不远处等着他的梁靖和季洛清等人。   他们年岁相差不多,都在外围狩猎。   受到惊吓的猎物都往密林中窜去,外面基本上没有什么猎物,几个小朋友也没想到能打到猎物,他们主要是骑马溜达着玩。   小孩子一直憋在家里学习,就连骑射都要有固定的地方,如今来到猎场这等空旷的地方,心情都和往日很不一样。就连平日里一板一眼的季洛清眼睛里都流露出几许欢喜之意。   萧宴宁是皇子中最没皇子样的,玩闹的话题由他提起,很快得到了众小朋友的反馈。有人表示自己能一口气踢数十个毽子,萧宴宁带头惊呼,很不可思议。   其他人一看这么能提供情绪价值,纷纷说起自己这些日子都玩了些什么。季洛清都在说自己养了一匹小马,每天都要亲自给他洗漱喂它吃草。   萧宴宁羡慕坏了,表示等回去他要去义勇侯府看季洛清养的小白马,梁靖也嚷嚷着要去。   季洛清点了点头,眼中浮现出几许开心。   这时一道白影从他们眼前一闪而过,萧宴宁惊呼:“兔子。”   小朋友们一听,也顾不上聊天了,嚷嚷着在哪在哪,纷纷举起弓箭乱射一气。梁靖到底在边关呆过,骑射功夫远比其他人要好,眼明手快射到了兔子腿上,那边很快有将士敲锣朗声禀告,说梁小公子射下猎物一只。   梁靖的脸都红了,他略带下巴有些得意地看着萧宴宁。   萧宴宁愣了下,随即恍然大悟夸赞道:“你真厉害。”   梁靖抿着嘴,表情更得意了。   萧宴宁在心里笑,真是小孩子心性。   比起小孩子间的小打小闹,密林中的捷报声那是一道又一道的传来,太子猎下狐狸、三皇子狩到豹子等等,众人听得惊呼不已。   等时辰到,钟鼓声响起时,密林中狩猎之人陆陆续续回归。   清点猎物时,皇帝射的猎物不多,不过皇帝射到了一只猛虎,是众猎物中最大最凶猛的,众人自然纷纷祝贺。   皇帝脸上露出一丝喜意。   萧宴宁心想怪不得那么多人都想当皇帝,被人不动声色捧着真的是一件特别舒心的事。   今日猎到猎物最多的是三皇子萧宴和,一共猎到了二十三样猎物,有大有小。   太子次之,一共十六只。   四皇子八只,五皇子四只,六皇子五只。   五皇子的脸最臭,他觉得自己只猎到三只野鸭一只兔子,完全是因为自己运气不好。要是往里面在跑一跑,他也能多猎到几只野兔。   臣子中,梁涵第一,数目比太子少一只,梁牧十只,秦昭也猎到了七只猎物。   最后是梁靖,兔子一只。   当然,还有没有猎到猎物的,在心底发誓下次一定要猎到。   听到猎物数,众人心中一跳。   三皇子神色如常,太子笑着称赞道:“三弟天生神力,果然厉害。”   皇帝看向三皇子哈哈大笑:“今日朕的三皇子拔得头筹,众卿后面几日可要努力。”说完这话,皇帝拍了拍萧宴和的肩膀:“不错。”   众目睽睽下,三皇子恭声道:“谢父皇夸赞。”   第一日狩猎圆满结束。   日薄西山时,幄殿前架起青铜灯,照得账内如同白昼,众人换了衣服,皇帝端坐在宝座前。   帐外,清洗干净的猎物随着刘海的唱名被投入水已沸腾的巨大器皿中。   这唱名记录象征着“武功”,皇帝根据众人功劳大小,把自己所狩到的猎物分给众人,以彰显恩宠,三皇子所得最多。   群臣举杯,伴有乐舞,卢文喻赋诗颂扬今日之盛况。   萧宴宁咬了一口烤肉,耳中听着那些夸赞之词,心想卢文喻不愧是翰林出身,又得皇帝喜欢,拍马屁都能拍的这般文采飞扬。   狩猎一共七日,而后几日,众人狩到的猎物远不如第一日多。   有时很多人都会空手而归,不过总的来说,还是三皇子狩到的猎物最多。   芸妃私下里偷偷说三皇子不知变通,哪能次次狩猎都比太子多,让他多少让着点太子。   萧宴和则道:“我本就力气大,又常年在勇士营训练,要真让着就太刻意了,太子也不一定高兴。”   芸妃急了:“你知道个屁,你看场上哪个没让着,就你实心眼。你是不是傻?”   三皇子转身到一旁,芸妃气的用东丽话骂了起来。   七日狩猎行程眼瞅着即将顺利结束,偏偏第六日出了事。   当时正值下午,皇帝正在同蒋太后说话,众位嫔妃也在闲聊,只听帐外有人急呼,说是七皇子的马惊了。萧宴宁还在马上。   皇帝和秦贵妃一听立刻起身脸色一变,立刻走出营帐。   其他众人相互看一眼紧随其后。   那厢萧晏宁那只平日里温顺的小白马今天跟吃错了药一样,以极快的速度横冲直撞地乱跑着,萧宴宁坐在马背上死死抓着缰绳,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甩下去。   这几日猎物都被猎杀的差不多了,萧宴宁和梁靖他们在围场周围也能撒欢跑上两圈。   眼瞅着即将回京,有闲心的众人得空继续围场溜达。   萧宴宁也不例外,只是一开始一切都还好,但不知为何小白马突然不知为何,嗷嗷叫地发狂起来。   萧宴宁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就被它带着跑了。   梁靖等人瞪大了眼,想要追但根本追不上,那小白马的速度明显有问题。   梁靖大喊一声,众人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随后哗然。   远处的梁牧反应也最快,拿起弓箭翻身上马朝萧宴宁追去。   他倒是可以一箭把马射死,但此时小白马癫狂的很,万一萧宴宁从上面滚落下来或者被马压在身下都是极其危险的事。   梁牧估算着距离,想着自己追上去跳到萧宴宁身后的可能性,只是不知道那小马能不能经得起他跳过去时的重量。   只是无论如何都要在萧宴宁进入密林前截住它,密林中猎物几乎没了,守卫人员也撤了很多,进去了不容易找到不说,万一遇到残留在里面受惊的野兽,那就是非常危险的事。   风呼啸着从脸上刮过,小白马不要命地朝前跑着。   萧宴宁也知道事情的危险性,现在马速非常快,他又太小,被甩下去肯定会摔伤。   听到身后有马蹄声响起,他回头看了一眼,慢慢沉下心来。   正在这时,只见前面五皇子从前面的密林中走出,手里还拎着一只白狐狸。   看到骑着小白马直冲冲朝自己奔来的萧宴宁,五皇子脸上得意的笑僵了,惊怒之下,腿根本迈不动。   如果他没看错,这架势像是奔着他的命来的。   梁牧也急了,五皇子在他左侧,七皇子在他右侧,算距离,他离五皇子比较近,但他又不能不顾及七皇子。   萧宴宁拉不住小白马,小白马还越跑越疯,就这速度,小白马的蹄子早晚要踏到五皇子脸上,不把人撞坏也得踩伤。   萧宴宁看向梁牧吼道:“去救我五哥……”   说完这话,萧宴宁拿起箭囊中的箭,心道幸好这玩意他虽然没用过,但为了面子每次还背着。想着这些,萧宴宁眉眼一冷,拿着箭狠狠刺向小白马薄弱的喉咙处。   他年纪虽小,但常年锻炼,狩猎之箭又锋利无比。   箭头入肉,小白马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变故不过在一瞬间,梁牧看到这一幕不由地瞪大了眼,随即他朝傻在那里的五皇子奔去。   血顺着伤口流出,流在萧宴宁手上,染红了他白皙的手掌,也染红了他的衣袖。   泛着腥气的铁锈味入鼻,让人感到反胃,萧宴宁面无表情,手上的力道不但没放松,反而越发使劲儿。   身下的小白马还在仰头鸣叫,声音带着凄色。   它应该很疼,但它还在不停地跑……   不知道过了多久,它的速度一点一点慢了下来。   等慢到一定程度,萧宴宁果断地翻身跳了下去。   万一跳晚了,小白马摔倒时压在身上,说不定要把他压坏。   小白马并不高,因为是奔跑着的缘故,萧晏宁还是摔倒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地上小白马流的血染红了他的衣裳和脸颊。   这期间萧宴宁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匹小白马,眼睁睁看着它的血流了一路,看着它撞到了树上撞晕了脑袋,还弹动着四肢想要起身继续跑。   那厢梁牧已经拦腰把五皇子带上了马,两人朝萧宴宁奔来。   萧宴宁缓缓站起身。   他身上、手上和脸上都是血,乍然一看还以为他是个血人。   萧宴宁愣愣地看着小白马,小白马的动作越来越僵,直到最后它再也没了动作。   这一刻,要是此刻他身边有人,他们就会发现萧宴宁眼睛一点也不像是一个七八岁孩子的眼睛。   皇帝和皇贵妃等人匆匆赶到,萧宴宁垂眸收敛起神色。   看到这一幕,皇贵妃的腿都软了。   “小七……”皇帝上前一步轻声喊道。   萧宴宁回过头,他看着皇帝又看向皇贵妃,又看向他们身后的众人。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担心的表情,让人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萧宴宁张了张口,他想说什么,心里翻涌着各种想要压却根本压不下去的恶心味道。   萧宴宁弯腰吐了起来。   他吐的昏天暗地,眼泪都出来了,吐到最后胃里没了东西,吐出来的都是黄水。   “来人,叫御医。”秦贵妃上前抱着他道。   “父皇、母妃,我的小马没了。”脑袋昏昏沉沉之际,萧宴宁难过地说。 第64章 064 别人想让萧宴宁死,那幕后之人……   萧宴宁不是没见过血的人, 他杀过鱼宰过鸡。可他从来不知道,一匹小小的马身上会有那么多血,从被刺伤到最终倒下, 血流了一路像是流不尽那般。   血腥味飘入鼻尖冲刷着胃部,他整个人都被血气包围了。   萧宴宁被人带走的时候眼睛还在望着小白马倒地的方向, 他不知道这匹温顺又懒惰的小白马最终有没有合上眼睛。   他努力睁大了眼, 但还是看不清。   大概没有吧,被自己的主人亲手杀了, 小白马怕是会死不瞑目。   萧宴宁没得到过太多宠爱,也没有太多爱心。他不是动物爱好者, 会把动物当做自己的家人,但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天会亲手杀掉陪伴自己的小白马。   那个他起名为‘雷电’, 还想着让它在围场一鸣惊人的‘雷电’。   人心狠起来,果然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他前几天还在因为自己曾是现代人而没有狩猎, 今天却能近距离亲手杀掉自己的小白马。   那一瞬间萧宴宁心底涌起大片大片的恐慌, 覆盖住了他的心。   在这样以帝王为尊的年代, 他有着皇子的身份, 他不知道自己有天会不会杀起人来也这么毫不犹豫。   或被动或主动又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些,萧宴宁胃部又泛起不适, 他还趴在那里吐。   只是他已经把胃里能吐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他只能趴在那里干呕, 手死死扣着地面, 手面上青筋直露。   秦贵妃抱着他, 脸上都是泪。   萧宴宁脸上有被树枝和砾石划破的伤痕, 细小的血迹从伤口里渗出,和滚落时沾染到的小白马的血混染在一起。他还在哭,眼泪顺着脸颊流入血中,   “小七,松手,让御医看看你身上的伤。”秦贵妃小心道。   萧宴宁脸色苍白,双眸空洞呆滞,他看着身边的人,可又好像谁都没有入眼。   “小七,不要怕。”皇帝半蹲下握着萧宴宁的手沉声道:“没事了。”   萧宴宁在宫中养尊处优,平日里连杀鸡的血都没见过,何况是眼下这般场景。   萧宴宁看着虚空,又看向皇帝。   各种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萧宴宁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的五感像是被谁给屏蔽掉了。   方有良和张善提着药箱来了,方有良上前为萧宴宁把脉,他说七皇子现在心悸的厉害,恐怕是被吓着了。   皇帝带着萧宴宁回营帐,不管怎么样,总要先把人带回去。   一群人匆匆而来,一群人匆匆而离。   死去的小白马早就被皇帝近卫看管起来,他们会尽快进行一系列的检查,查这匹温顺的小白马到底为何会突然失控、发狂。   今日之事,总要有人为此负责,总要有人为之流血。   皇帝等人离开后,一直忍耐着的柳贤妃才终于看向五皇子失声发问:“宴安,你没事吧。”   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满身是血的七皇子身上,皇帝一脸怒容,众人不敢开口说一句话,她有千万句话想说,但最终只能先护着五皇子到一旁。   她双眸含泪上下打量着五皇子,生怕他身上有自己看不到的伤口。   这一刻柳贤妃突然明白了太子失踪时皇后的心情,以前看到皇后精神不振的样子,她心下同情。如今事情落到自己身上,她才明白,那是怎样的一种煎熬。   “儿臣没事。”五皇子愣怔怔地说道。   真要说有事,也就是他手背上被白狐抓了几道痕迹,刚才受了惊吓,刺激到了白狐,白狐抓伤他逃跑了。   那白狐是他这几天一直心心念念要抓到送给柳贤妃的礼物,如今礼物没了,然而他的心神并没有在这上面。   他只是很疑惑,为什么。   萧宴宁让梁牧先救他的声音他听到了,所以五皇子更加疑惑了。   他和萧宴宁的关系很一般,今日之事要是放在他身上,他肯定不会开口让梁牧去救萧宴宁。   自己的命都要没了,救别人有什么用。   可萧宴宁竟然那么做了,所以,为什么呢?   五皇子想不通。   看着脸上苍白到没有血丝的萧宴宁,五皇子的脑袋一片空白,难不成还真拿自己当兄弟啊。   想到这种可能,五皇子只想嗤笑出声。   什么兄弟,皇家兄弟能维持住表面上的情谊就已经很不错了,还想什么。   所以说,萧宴宁那个傻子脑子里装得都是什么?   柳贤妃不知五皇子的心思,在看到五皇子手上的伤时,她道:“走,赶快回去让御医给你清洗下伤口,擦点药。”   五皇子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那厢得知萧宴宁喝了药已经睡去后,众人散去。   回到住处,梁绍看着梁牧,那张清秀的脸上难得严肃:“你今日差点闯了大祸。”   梁牧抿嘴,他心里明白,七皇子没事还好,如果今天七皇子出事了,秦贵妃怕是要迁怒前去救五皇子的他。   同样,若是五皇子出事,柳贤妃也会恨他为何对五皇子见死不救。   就算知道事情和他没关系,然而丧子之痛总要有发泄之处,最终怕是会对准他。   但那种情况下,他又不能装作不看到,也没想那么多。   如果五皇子没有突然出现,他再快一点应该会救下七皇子,七皇子也不会因自救杀掉自己的马,进而受到那般惊吓。   只能说命运如此。   梁绍也明白,当时那场景根本由不得梁牧犹豫。   要是看到了没跟上去,事后还是会在皇帝心中落下罪名。   真是进也不行退也不能。   当时如果是梁绍在场,他也会骑马前去救人,只是事后难免会后怕。   这一刻,梁绍无比想带家人回漠北,他宁愿和西羌之敌打一仗,也不想在京城纠结这些弯弯绕绕。   梁绍压低声音道:“当时什么情况,你细细说来?”   梁牧把当时的场景说了一遍,包括萧宴宁对他的喊话,还有他毫不犹豫分外果断的行为。   心中虽有想法,但听了之后梁绍眉心还是忍不住一跳,他喃喃道:“平日里只听闻七皇子身份虽贵重性格却极其懒散,有点小聪明却从不在学习上下功夫。今日情况凶险,他小小年纪,遇事竟这般果断,出手也毫不犹豫,日后即便站着不动都免不得要扎人眼。你弟弟身为他的伴读,也不知是好是坏。”   “秦家已是极贵之家。”梁涵也在一旁轻声道:“宫中七皇子生母已是皇贵妃,太子品性端正深得人心,秦家和七皇子行踏间错一步,怕是会落到万劫不复之地。”   “别想了,这也不是我们能操心的事。”梁绍一阵头疼,他看向梁牧:“若有人询问你今日情况,不可多言。若贵人询问,你知道该怎么回答。”   “孩儿明白。”梁牧道。   这一晚,皇家猎场能睡着的人并不多。   无数人都在想,如果今日是自己,在七岁还不满八岁的年龄能不能做得比萧宴宁更好。   可能第一时间就会被吓傻直接被甩下马,就算没有被甩下,又有谁敢直接用箭果断刺伤马的喉咙,让它流血而亡呢?   蒋太后在营帐中道:“我就说皇帝这个老七不一般。”   王嬷嬷不敢接话,蒋太后坐在那里,想着什么,又什么都没想。   皇帝也没睡着,自打萧宴宁说他会长命百岁后,皇帝看萧宴宁时免不了有层滤镜。   萧宴宁能自保成功,多亏他以前胡闹着要学武,虽然学的不精,好在关键时刻保下了性命。   更何况,萧宴宁在那种情况下还惦记着五皇子。   在皇家,最缺的就是兄弟情深,萧宴宁做的极好。   而秦贵妃一直守着萧宴宁,然而到了当天夜里,萧宴宁起了高热。   营帐中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忙碌。   除却萧宴宁出事,这场狩猎之行还算圆满。   狩猎在第七天结束,皇帝带人祭祀一番,然后收拾行李回京。   翰林院画师还画了《狩猎图》。   画中皇帝弯弓,箭尖所指处,一只鹿正在林中奔跑。远处山脊上,一只苍鹰在飞翔,四周蜿蜒的明黄色帷幔宛如巨龙盘踞,杀伐与荣耀,在宣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柳信和卢文喻看到画称赞又摇头,可惜了,皇帝心情不豫,这画到底没能奉上。   回到皇宫,包括蒋太后在内,所有人都很沉寂。   裴德妃听闻猎场出事后,震惊不已,心下一会儿想幸好二皇子没去,一会儿又想到底是什么人敢对七皇子下手。   萧宴宁这一病病了半个月,一开始的七八天高热反反复复不退,偶尔热糊涂了还会说胡话,他清醒时不怎么能吃下东西,半个月内瘦了一大圈。   众人从一开始对他的行为感到惊叹,到后来都忍不住怀疑他能不能撑得过去。   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一个不满八岁的孩子。   太医院的御医们被皇帝都骂了一通,说是再治不好七皇子,就要他们的命。   皇帝也不是真想要那些御医的命,他只是担心,毕竟高热反复不退,时间长了,怕是要把人给热傻了。   秦贵妃已经没有心情协理皇后处理宫事,她现在一心扑到萧宴宁身上,她只想萧宴宁能平安,至于幕后之人,别人想让萧宴宁死,那幕后之人也不能活。   方有良和张善等御医商量了一通,下了狠药,这一夜萧宴宁大汗淋漓,好在热终于退了下来。   后面几天还有低热出现,好在慢慢调养着也都降了下去。   太医院的太医们脑袋保住了,心里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地害怕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折腾了数日,萧宴宁病好了之后,平日里那双总是含着单纯笑意的眼眸现在多了几分阴郁。   与此同时,永芷宫隐隐有传言说七皇子性情大变。   不喜欢小白兔,那喜欢小黑兔吗?白切黑的兔子呢?   平等创死每个人的疯逼更不好相处吧。 第65章 065 有在冬天里死去的蛐蛐,秋天里……   “都下去。”萧宴宁小脸紧绷着, 拧着眉头一脸冷酷无情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宫人道。   地上的太监和宫女一听这话,立刻起身恭敬地退了下去。   萧宴宁看着他们微微垂下眼眸,这群宫人里就有接替听雪的宫女, 干的还是听雪曾干的活,名字也还是听雪。   永芷宫向来是换人不换名, 宫里其他人也许会觉得觉得膈应, 秦贵妃却觉得挺好。   上个听雪用假话把蒋太后‘忽悠’了一通,在蒋太后生辰宴上胡说八道, 后来被皇帝直接当众赐死了。   秦贵妃还让秦家去查了下听雪家里的情况,打听到的情况是听雪的家中出了赌徒, 为了躲债全家都不见了踪影。   不管真实情况如何,听雪都做出了背叛的举动, 她差点用那些胡说八道害了人。   秦贵妃当时就和永芷宫的宫人说,永芷宫的宫人不管是谁, 不管是什么缘由做出吃里扒外的行为, 她都不会容忍。   不必皇帝出面, 背叛者在她手里也会死的很痛苦。   听雪的事发生后, 永芷宫上上下下都被清理了一遍,清理出去了一些宫女太监。   再入永芷宫的粗使宫女和杂役太监, 确认身世清白没什么问题, 秦贵妃才把人留下。   萧宴宁自打病好了之后, 脾气很不好。以前他浑身肉呼呼的, 脸颊处有着婴儿肥, 脸上每天都挂着萌萌哒的笑容, 眼睛看人时都是亮晶晶的,别提有多可爱了。   现在萧宴宁瘦了很多,身姿单薄, 面容紧绷双眼阴郁,看起来就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以前萧宴宁的脾气可没这么暴躁,也不怎么发火,现在则是看谁不顺眼都要说上两句。   宫人不想惹他发怒,都避着他走。   没想到今日他突然有了闲心出来溜达,迎面就和几个打扫院子的宫人撞上了。   这些小太监小宫女害怕被罚,跪下来哆哆嗦嗦请罪,萧宴宁看的心烦,寒着脸让他们都退下。   宫人离开,萧宴宁走到桂花树下掏出自己给小白马做的小牌位,上面就写着丑不拉几的小白马三个字。   萧宴宁用铲子在桂花树下挖了个坑,把小牌位埋在了进去。   萧宴宁在这颗桂花树下埋过不少东西,有在冬天里死去的蛐蛐,在秋天里枯萎的荷花。   把小牌位埋好,萧宴宁蹲在那里很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小小的背影看起来既萧条又落寞。   皇帝和秦贵妃站在殿内从窗户处望着他,秦贵妃用手擦了擦泛红泛热的眼角。   萧宴宁发热那段时间,人不清醒说着胡话时,还在哭着喊着让皇帝和秦贵妃救救他的小白马。   只是那匹他心心念念的小白马早已经死了,没办法救治。   小白马是皇帝亲自为萧宴宁挑选的,经过很多次测验,性子极为温顺。   萧宴宁出事后,皇帝第一时间命禁卫把在围场负责马匹的人员全部控制起来,并命令亲卫立刻回京严查御马监里的所有人。   同时命亲卫寸步不离地守着死去的小白马,然后一点一点检查它到底因何发狂。   没过多久,亲卫在小白马的前蹄铁处发现了细小的钉子,钉子应该一开始是卡在蹄铁处,并没有直接伤到马蹄。只是等人骑在上面时间久了,钉子卡着蹄铁缝隙入肉,小白马自然会感到不适。   除此之外,萧宴宁的小马白在上场前还吃了带有药性的草料。   药性起,小白马腹痛难忍,配合着刺入马蹄的钉子,小白马不发狂才怪。   小白马越是疼就越想溜达,越溜达越疼,然后越是加速奔跑……种种加在一起,温顺的小白马就变得更加癫狂了。   这些证据刚摆在皇帝面前,御马监有个叫刘行的太监就咬舌自尽了。   从负责围场安全那些人的口供中得知,萧宴宁的小白马做检查时一直有这个太监的身影。   按理说皇家的马匹都会受到严格细致的检查,前几日都没出现任何问题,谁也没想过萧宴宁的马会在第六天会出事。这种事被发现,就是死罪,就算成功了,事后也是死。   皇帝自然不信一个御马监的小太监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他也是皇家人,知道宫里一些陷害人的肮脏手段。更何况萧宴宁所面临的情况那么危险,如果没有梁牧跟了上去,如果萧宴宁没成功杀掉那匹小马自救成功,那萧宴宁就会撞到五皇子萧宴和。   被马迎头撞上,就算没被撞死,也会被撞残疾。   萧宴宁是秦贵妃的命,五皇子也是柳贤妃的命,五皇子出事,柳贤妃怕是杀了萧宴宁的心都有了,何谈原谅。   哪怕后来查到是御马监里面的人所为,和秦贵妃无关,柳贤妃又怎么可能相信,她只要活着就不可能心平气和的面对萧宴宁。   秦贵妃和柳贤妃未来势必反目成仇。   在马上做手脚的手段粗暴,却极其有效果。   此事ῳƖ 一成,便是一箭双雕之计,直接废掉了大齐两个皇子。   这种事,背后没有人指使,御马监那些太监岂敢动手?   能使出这样恶毒手段的人就是冲着废掉两个皇子来的,此次事件肯定和后宫一些人摆脱不了干系。   一想到有人能指使御马监的太监做出这等大逆之事,皇帝何止是心惊,他夜里都要睡不着觉了。   御马监是司礼监之下第一监,地位何等重要。   御马监掌管草场、皇庄、皇家马匹,同时又掌兵符令旗,与外廷兵部相互监督相互制约,又与五军都护府相抗。御马监在腾骧四卫营中还设有监官、掌司、典薄、写字等官员,有着内府‘户部’之称。[1]   不把幕后指使者查出来,皇帝日夜不得安稳。   司礼监作为二十四监之首,在内府负责调查御马监人员和其他宫人来往情况。   观海作为秉笔太监有监察百官之责,直接负责此事。   皇帝亲卫首领温林直接在诏狱审查御马监掌印、监督、提督等所有人员。   外廷中,六科中的兵科进行稽查,同时内阁上奏揭露御马监近些年擅自扩建皇庄、侵夺民田、伤及无辜等罪行。   皇帝看到内阁上奏的折子,亲自朱批,罢免御马监掌印马安、监督王策等人的职,令温林严刑逼供,务必要查到有关联之人。   经过多方联合调查,又查到御马监太监刘行和周贵人身边的宫女锦樱秘密对食,私下结为夫妻之事。   刘行已死,观海带人前去周贵人宫里拿人,结果锦樱几日前已经跳井自尽了。   周贵人咬死不知锦樱和刘行之间的事,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话皇帝怎么可能相信,皇帝直接把周贵人软禁起来,查抄了她的住处,结果在佛像背后查到周贵人天天诅咒秦贵妃和萧宴宁不得好死的证据。   此乃宫中明令禁止所行的厌胜之术。   皇帝得知后,震怒不已,直接把周贵人打入了冷宫等候处置,周贵人亲族全部被捉拿入天牢。   观海顺着锦樱往下查时又发现,锦樱曾是四皇子母妃贺顺妃身边的小宫女,那时她还不叫锦樱。因贺顺妃一直病着,不怎么受宠,锦樱便离开了安福宫,几经辗转才跟了周贵人,又改了姓名。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扯出线头扯出线,就像是唱戏一样,一个人唱着戏文,不经意间牵扯了无数人。   贺顺妃听闻此事后,还没等皇帝召见就因受惊病倒了。   她立刻拖着病病歪歪的身躯主动来见皇帝,贺顺妃表示自己早已经不记得锦樱是谁,更不知道她在哪里当差。   四皇子也是跪求皇帝明察。   贺顺妃是小官之女,没有家世背景,多年来就缩在自己宫里不怎么见外人,又怎么可能和锦樱有联系。   顺妃说话间便是大喘气,一副随时都要没了的样子。   没有证据,皇帝自然不会对顺妃如何,随便说了两句话,便让四皇子带他回去了。   期间皇帝从太医那里得知周贵人咳疾入肺,恐怕命不久矣。   周贵人曾因子嗣之事一直嫉恨秦贵妃和秦太后,认定她们是凶手。   一切事情源头就好像是周贵人临死想拉着萧宴宁一起,让秦贵妃至此痛苦难熬一辈子。   大概知道自己要死了,周贵人冷宫绝食想见秦贵妃一面。   皇帝自然不同意,谁知道将死之人会出什么幺蛾子。   秦贵妃却求了皇帝去冷宫见了周贵人,不过在她去见周贵人之前,御医去检查了周贵人的身体以免有什么传染病,宫人也细致检查了里面有没有能伤人的器具。   一切安全,秦贵妃才前去。   短短几日,周贵人早就没了往日的光鲜亮丽。她头发枯黄,容颜憔悴,怀里抱着一个娃娃,神色温柔地哄着。   秦贵妃看着她,半晌:“做别人的棋子,拖累整个家族,值得吗?”   周贵人莞尔一笑,她哼着轻柔的歌曲在哄怀中的娃娃睡觉。   秦贵妃:“本宫知道不是你,说出幕后之人,本宫可以让皇上饶了你族人性命。”   周贵人抬头,哈哈大笑起来,面若疯狂状:“他们的性命和我有什么关系,除了自己的地位,他们什么时候把我放在心上过?自打我失宠,他们除了让我复宠之外还说过什么关心我的话吗?我都快死了,我还在乎他们?”   “没有别人,只有我自己,是我恨你,恨七皇子。你现在是不是想立刻杀了我?是不是每每想起来有人要害七皇子就都担惊受怕的睡不着?”   秦贵妃目光直直地看向她,她的神色仍旧和往日一样倨傲:“本宫不会活在担惊受怕中,七皇子有本宫和皇上庇佑,日后只有平安健康。”   说完这话,秦贵妃甩袖离开,周贵人在她身后咬牙问:“我的孩子是不是你和太后弄掉的。”   秦贵妃回头看着她冷声道:“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带着这些疑问离开吧。”   周贵人气红了眼。   秦贵妃离开冷宫时,听到周贵人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咳嗽着。   秦贵妃在冷宫门前站了一会儿,抬脚离开。   当晚,周贵人吐血死在了冷宫之中。   周贵人可怜吗?的确可怜,她心思细腻,一心想要直入青云。   入了宫得了皇帝眼,有了身孕,家人偏爱起来,原本以为至此风光,没想到宫中险恶,孩子没了。周贵人日夜期盼着那个孩子的到来,想着皇子也好公主也罢,总想着要如何疼这个孩子爱这个孩子。   结果,孩子没了。   嫉恨冲昏了头脑,便觉得秦贵妃抢了自己的人生和风头。   于是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被人利用走完了一生。   秦贵妃并没有把周贵人放在心上,周贵人的委屈不是她给的,所以,周贵人凭什么要害萧宴宁。   随着周贵人离世,事情仿佛结束了,皇帝当然不相信事情就这么简单。   他现在对谁都有疑心,贺顺妃病病殃殃,但她依附于皇后。   贺顺妃没有那个心思,皇后呢?   毕竟他宠爱秦氏,又封了秦氏为皇贵妃。   形同副后和真正的副后不一样,皇贵妃直接分权皇后,甚至可以说太子之位都因此受到威胁。   就算皇后不动,那她身后的人会不会铤而走险想要除掉萧宴宁呢?   反过来说,这是不是又是一个一箭双雕的计策。   让他怀疑顺妃,怀疑皇后?   还有康淑妃,当年在王府她因有蒋太后撑腰,日子比现在过得顺畅。   入京之后她一直很低调,可现如今蒋太后也入了宫,看着同样有秦太后撑腰的秦贵妃,她心中难道就没有别的想法?   那蒋太后呢,他们母子多年未见,因身份之故,心多多少少都变了些许,蒋太后一贯看不上小七,其中可有她的手笔。   皇帝看谁都觉得浑身是疑点,然而继续追查下去,却并无线索。   好像萧宴宁遇到的灾祸就是周贵人死之前的一场疯狂策划。   内阁在秦追的带领下又把周贵人家里的族亲弹劾了一遍,周家的确和周贵人所行没关系。只是皇帝眼不见心不烦,被弹劾者,收敛钱财有错在身者撸官发配岭南,其余者都贬为平民。   与此同时御马监的人员很快补充完毕,其中刘海的干儿子刘淮为御马监提督。   原本有人举荐刘淮为御马监掌印,刘海得知后亲自向皇帝请罪,同时请求皇帝责罚,说刘淮还担不起御马监的职责,不过是有人借着他的势力才举荐刘淮,同时刘海说自己已经给刘淮找到了去处,准备把他发配到浣衣局锻炼几年。   皇帝倒也没让刘淮去浣衣局,刘淮成了御马监提督。   不过没过多久,皇帝提拔明雀成了御马监的掌印太监,明雀也是历来以来御马监最年轻的掌印。   刘海从那之后,服侍皇帝时越发小心了。   这些事情都是在萧宴宁生病时发生的,等萧宴宁病好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皇帝静静看着还在桂花树下蹲着的萧宴宁,他转眸看着秦贵妃:“再过几日让梁靖入宫和小七说说话。”   秦贵妃看向他,皇帝:“他们两个平日里就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有梁靖在,小七心情应该会好一些。”   秦贵妃想了下道:“也好。”小孩子和小孩子之间,总是天真一些。   不管怎样,日子还要继续。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烦闷之故,萧宴宁只觉得今年的天格外闷热。   后来萧宴宁才知道,并不是错觉,那年的天就是不一样,京城如此,其他地方也是如此。   干旱、水患,各种灾情来的让人措不及防,大自然带来了无形的战争。   天灾久了便会引起人祸。   祸乱出现时,就得有人前去平息。   平息战乱,就会有流血事件,就会有人战死沙场,就会有人面临生离死别。 第66章 066 萧宴宁八岁,皇子八岁序齿。   自打萧宴宁在木安围场被带走之后, 梁靖就再也没见过他。他一想到萧宴宁浑身是血的模样,就着急的不行,暗恨自己骑马技术不行, 要不然就能赶上萧宴宁了。   梁靖在家里急得抓耳挠腮,等父亲梁绍下朝就巴巴凑过去问七皇子怎么样了。   梁绍看着他心中滚过无数念头, 最后敲了敲他的脑袋:“宫里没有消息, 为父哪能知道这些。”   涉及皇子,他要是能知道才奇了怪了。   梁靖闷闷不乐地嗯了声。   等到了第二天, 他还会询问,于是得到了一个和前一天一样的答案。   只是梁靖不死心, 每天都要问上一句。   好在梁靖脑子转的快,知道在梁绍这里得不到答案后, 便跑去义勇侯府问季洛清。   季洛清和萧宴宁关系不错,心里一直记挂着萧宴宁, 也向季洛河打听过萧宴宁的情况。   季洛河到底是驸马, 比起梁绍这样纯粹的臣子还是能够多透露一点宫里的情况。   于是季洛清偷偷告诉梁靖:“我听二哥说七殿下高热已退, 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听到这话, 梁靖松了口气,他有些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入宫见到七皇子。”   季洛清绷着小脸, 一本正经地给他分析道:“你是七皇子的伴读, 等七皇子身体好了之后, 你自然就能见到他了。”   梁靖也知道啊, 他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他前两天还故意撒泼打滚让梁绍把他送去宫里, 结果被狠狠揍了一顿, 可把梁靖给气坏了,愣是连续两顿没有吃饭,结果无人搭理他。   饿得不行, 屁股又很疼,梁靖难受的不行,只好半夜偷偷跑到厨房自己找吃的。幸好厨房里剩下的饭菜还很多,他一边吃一边委屈。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着,梁靖都不抱希望能进宫见到萧宴宁了,宫里突然来了人说要接他入宫。   来接人是随堂太监冯恩,冯恩来的突然,霍氏一脸愁容,她一边忙让人给冯恩封跑腿银子,一边叹着气:“冯公公,小儿最近贪玩的厉害,书都没怎么读过,入宫陪读时怕是要闹笑话。到时,还望冯公公能为小儿在皇上面前多美言几句。”   冯恩看着银子推辞了一番,宫里谁不知道萧宴宁在皇帝心中地位不同。他来梁家也是因为萧宴宁之故,这银子很有吸引力但同时又有点烫手啊。   不过冯恩最终没推过去,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梁大人和夫人莫担心,七皇子病刚好,暂时不入上书房。小公子入宫也不是为了陪读,皇上和皇贵妃娘娘就是想着小公子性格活泼,正好可以入宫陪七皇子说说话。”   知道为何要入宫,梁家众人放下心来。   霍氏心想,怪不得梁靖天天想往宫里跑心里记挂着着萧宴宁,人家七皇子也在想着他。   孩子和孩子之间的交往就是比大人之间要纯粹。   梁靖一听说要入宫,忙道:“我去,我去,等我收拾下,我给七皇子买了很多好玩的东西,我都给他带去。”   霍氏一把拽着他,笑道:“来不及了,宫里什么都有,那些等下次再拿。”   现在这种特殊的时候,宫里所有人神经都在紧绷着,他拿了也没办法送到萧宴宁跟前。   冯恩朝霍氏微微一笑:“夫人有心了。”这才带着梁靖离开。   梁涵等他们离开后,语气略带几分微妙道:“三弟还真惦记七皇子。”他还记得第一次送梁靖入宫时,梁靖又哭又闹,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开始期盼着入宫了。   “要是有人天天变着花样拉着你玩,你也惦记他。”霍氏没好气地说。   梁靖自打入了宫,每次回来不是讲自己学了什么,而是讲萧宴宁带他又玩了什么。   就他们那股子劲头,皇宫里的花草包括湖里的鱼都没少遭殃。也就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搁在普通人身上,九条命都没了。   梁涵一想,也是。   去木安围场前,萧宴宁还拉着梁靖在永芷宫烤肉,说是提前适应一下,到了围场狩到猎物可以烤着吃。两人也不让宫人帮忙,烤肉烤的灰头土脸,都脏兮兮的。   要是他小时候有个这样的玩伴,他也放不下。   只是七皇子身份再普通一点好了。   梁靖见到萧宴宁后一脸震惊,他跑到萧宴宁跟前有些难过:“殿下,你怎么这么瘦?”说着还伸出手扯了扯萧宴宁的衣服,同样的衣服穿在萧宴宁身上真的宽大了不少。   萧宴宁没想到梁靖会突然入宫,秦贵妃也没告诉他,大概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梁靖抬头看着萧宴宁突然笑了,他眼中的难过还没有完全散去又添了几分欢喜:“殿下要多吃饭,饭吃多了就会胖了。不过殿下就算是瘦了也很好看,殿下怎么样都好看。”   萧宴宁挑了下眉,好吧,惊喜他收到了。   孩子童言童语里的天真单纯总能帮着驱散心底的阴霾。   “殿下,我在宫外买了好多好玩的东西,这次入宫匆忙没带来,等下次入宫我都带来给你玩。”梁靖低声道。   不管东西贵重,主要这份心意很难得,萧宴宁点头笑道:“好。”   梁靖见他笑了,自己跟着又嘿嘿笑了两声,他看了看四周小声建议:“殿下,御花园的花现在应该可好看了吧,我们去看看花吧。要不,我们去划船也行啊。”   这点小事萧宴宁哪能不满足小伙伴,于是道:“去去去,走。”   梁靖可兴奋了,拉着萧宴宁往外走。   “殿下,我现在每天都多用一个时辰练习骑马,等以后你再遇到疯马,我就可以去救你了。”路上梁靖认真一脸地说。   萧宴宁心想,就不能盼望他好点,还下次呢,这次都快给他整出心理阴影了。   “那你好好练。”心里这么想,他嘴上并没有打击梁靖,而是非常高兴地说:“那我等着。”   梁靖嗯嗯地说好。   秦贵妃看着两人离开,终于放心了不少。   皇帝说得对,小孩子就该和小孩子多玩玩,时间久了,就会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事。   萧宴宁和梁靖出永芷宫没多久迎面碰到了五皇子,五皇子站在原地上上下下打量了萧宴宁一番,哼哼一声皱着眉头语气恶劣道:“七弟,永芷宫的宫人不给你吃饭吗?这才几天不见,你怎么瘦的跟猴子一样了?”   萧宴宁:“……”自古以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果然不假。   “五哥哥,钟祥宫的宫人肯定每天给你吃了很多饭,你现在跟一只胖猴子一样。”萧宴宁很有礼貌地说,然后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梁靖离开了。   他一个成年人,自然不会和一个小孩子计较太多。   萧宴和愣了下看向身边的太监元修:“他在讽刺我吗?本皇子哪里胖了?”   元修:“……”可能和七皇子相比较是要胖一些吧。   “还有,他对我这个哥哥什么态度,他浑身长刺儿了吧,说话都这么刻薄。”五皇子分外双标道,毕竟他说话也不怎么好听。   元修看着愤愤不平的五皇子压低声音道:“殿下,你这几日不是一直想来看七皇子吗?今儿见到人了,七皇子也没事了,您该开心才是啊。”   这话一出,萧宴和瞬间像是一直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炸毛,就差跳起来了:“谁想来看他,我就是听说他小小年纪受了很大惊吓,怪可怜的。我就算想来看他,还需要偷偷摸摸吗?”   元修:“……”哎,他也没说偷偷摸摸这几个字啊,跟了一个口是心非的主子,日子也很艰难。   走了老远,梁靖突然开口:“殿下,你和五殿下的感情挺好的吧。”   萧宴宁一脸无语地望着他:“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感情好了。”   眼有疾,需医治。   梁靖:“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啊。”   萧宴宁:“……”倒也用不着这么真诚。   梁靖:“当时在猎场,殿下还在让我二哥救五殿下呢。”   萧宴宁:“我们是兄弟。我惹祖母生气的时候,其他哥哥也帮我说话了呀。”   梁靖愣了下,仿佛有点明白,又不是很明白。   他那小小的脑袋觉得萧宴宁和其他皇子之间的感情和他同自家哥哥一样,但又有点不一样。   想不通的事情梁靖干脆不想了,现在正是玩闹的时刻。   在御花园里霍霍了一通,萧宴宁再回永芷宫时脸上的笑容都多了不少,当晚还多用了半碗饭。   秦贵妃看得高兴极了。   又两天二皇子,现在应该是康王了,入宫给裴德妃请安。   宫里现在最引人注目的事是康王选妃和二公主的婚事。   康王入宫后还特意来看了看其他皇子,看到瘦瘦小小的萧宴宁,他伸手揉了揉萧宴宁的脑袋。   他常年累月的病着,最能体会一个病人的心情。   而且萧宴宁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二皇子搬出宫入住康王府时,萧宴宁还没有彻底好起来。   二皇子本来想低调行事,但皇子出宫是一件大事,皇帝也比较重视,宫里难免要热闹几分。   那天永芷宫比较安静,二皇子离开皇宫后,皇帝才来看萧宴宁。   知道这件事后,萧宴宁一边说怎么不告诉他一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自己的小宝箱,从里面拿出两个金元宝给皇帝,让皇帝给二皇子萧宴清。   宫里再也没有人比皇帝更清楚金元宝是萧宴宁的命了,他笑问萧宴宁怎么舍得把金元宝给萧宴清了。   萧宴宁因病脸色恹恹,他眼睛却很亮:“二哥哥是二哥哥,可以给。”   兄弟之间,感情自然大过金元宝。   那两个金元宝皇帝亲手给了二皇子,二皇子一想到这些事,心里都酸酸的。   “二哥哥不要摁头,摁头长不高。”萧宴宁护着自己的脑袋说。   康王笑了笑收回手:“以后到二哥的康王府去玩。”   萧宴宁笑了:“好啊。”   康王看他那模样,忍住没摸他的头。   宫里都传七皇子性格变了,他觉得没变啊,也不知道传出这些是非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康王的婚事拖到现在也有身体不好的原因。   如今年岁到了,又有了自己的府邸,婚事也该提上议程。只是这结亲很有讲究,康王身体情况众人皆知,京城那些有女儿家的人家也要好好考虑一番。   裴德妃每天都在愁这件事。   康王的婚事还没定下,二公主的婚事有了眉目。   二公主比康王还要大上一岁呢,她比较有自己的想法,皇帝去年就想给她赐婚,二公主自己不同意,说要挑个自己喜欢的。   皇后大惊失色让她不要胡言乱语,皇帝却觉得萧安殊身为嫡公主任性一点也无妨,于是就没给二公主指婚,而是同意让她自己挑一挑。   不过皇帝也说了,今年再选不出来,就会给她指婚。   没曾想,二公主还真看重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梁牧。   再次被问询婚事时,二公主对着皇帝直言相告,皇帝当时都愣住了。   他本以为萧安殊会喜欢那种文文静静的儒雅书生,没想到竟然看中了梁牧这种武将。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心里各自都有想法。   大部分人是觉得这婚事是皇后看重的,皇后很明显是想用姻亲的方式拉拢梁家为太子所用。   梁绍听到消息匆匆赶回家,梁牧都双十的人了,愣是跪在祠堂被梁绍抽了一顿。   梁绍一边抽一边气愤地说:“早就让你成亲成亲,你非不愿意,现在好了,要去当驸马了。”   梁牧被打的嗷嗷叫,他一边躲一边道:“父亲,这亲事你要是不同意你就去跟皇上说,你打我做什么。”   梁绍一看他这状态,更气了,抽得也更起劲儿了:“我让你躲,给我跪好!”   梁牧:“……”又不是他的错,还不能躲了。   秦贵妃得知这个消息忍不住同秦太后抱怨:“皇后是不是看小七和梁靖关系好,故意的。”   秦太后看了她一眼:“这门婚事要是成了,对太子来说挺好。”是一大助力。   秦贵妃苦着脸:“那对小七呢?这梁牧要是成了二公主的驸马,梁靖还能不能和小七一起玩耍了。”   萧宴宁挺看重梁靖的,要是不能一起玩,那挺可惜。   秦太后看着她深吸了口气道:“现在当然可以。”   年纪小,做什么都行,再过两年,年龄大了,就会懂得权衡利弊,不用催,每个人都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听闻这话,秦贵妃脸色更苦了。   太子也因为此事特意找到皇后,暗示她不必如此。   他那岳父本就出自宣州府卫,虽不如梁家这般名震漠北,但也有一定的权势。   皇后要是非和梁家攀扯上关系,难免会让人觉得他们贪多。   皇后看着太子一脸无奈:“你以为是母后的主意?这是你妹妹自个儿的意思。她同你父皇说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她有这个心思,连阻止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太子:“……”   竟然是这样。   他这个妹妹向来有主意的很,又不受气,只是京城这么多好男儿,萧安殊为什么会选中梁牧呢?   众人在议论纷纷,萧宴宁和梁靖在钓鱼。   梁靖一边钓鱼一边撒鱼饵:“七殿下,你说我二哥真的会成为驸马吗?”   萧宴宁心不在焉:“会吧。”都传出风声了,不会也得会啊。   梁靖:“可是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萧宴宁紧盯着湖里的锦鲤,随口道:“就不能是我二姐姐喜欢你二哥哥。”   “二公主喜欢我二哥?”梁靖拧眉,他不明白。   鱼跑了,萧宴宁看向他:“那都是大人的事,和我们没关系。”   说罢,他收起钓竿站起身:“走吧,不钓了。”   “好吧。”钓了这么久,一个鱼都没钓上来,梁靖早就不想钓了。   收拾好东西离开,半晌,二公主从假山处走出来。   她神色郁郁,本来是想来御花园散心,结果这两人竟然来这边钓鱼。   二公主不想见到萧宴宁,也不想见到梁靖,便避开了。   二公主心情郁结,似乎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因为梁牧的家庭才想要选他为驸马,但她只是那天在猎场看到梁牧毫不犹豫骑马去救萧宴宁的场景。   当时她想,如果自己要嫁人,就嫁这样梁牧这样的人。   正直、英勇、无畏。   二公主万万没想到,大多数人都觉得她别有心思时,一个连字都写不好的小屁孩竟然说出了最不可置信也最接近事情真相的答案。   二公主和梁牧的婚事很快就定下来了。   二公主未嫁,梁牧未娶,皇帝对两家也挺满意,也有意梁绍接管西北大营,这桩婚事就成了。   皇帝为两人定下了来年八月初八的婚期。   这年的九月初三,萧宴宁八岁,皇子八岁序齿。   这说明他没有早夭,被成功记录在皇家玉牒之上。   萧宴宁八岁生辰刚过完没几天,云州出事了。   云州乃是平原之地,是大齐的粮仓,户部等着云州的粮食入库呢,结果粮食比起往年来的要少,大批粮食迟迟没有踪影,一开始云州那边官员上折子说从云州到京城的漕运出事了,正在紧急抢修。   然而还不等皇帝命人去查,云州县令的血书经过重重困难终于到达了京城秦追手里。   原来今年云州一半的地方都处在大旱之中,有些地方甚至是颗粒无收。   当地官员为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竟然隐瞒不报。   送到京城的粮食,有一部分还是来年的春种。   皇帝看到血书,直接被气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西疆边境有异动,云州大旱,西疆多半也会受到影响。   西羌以游牧为生,大旱就意味着他们要饿肚子。   西羌屯兵边境,说是要修河道,但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战事一触即发。 第67章 067 朽木就该烂在角落,非要把它雕……   皇帝急气攻心地晕倒,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立刻召集太子和朝臣商议应对之法。   乾安殿内,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扣着。   这一声声仿佛敲在众人心底,敲得人心情烦躁又惊惧。   御案之上摊着半年前“云州风调雨顺”的折子, 风调雨顺的折子和血书放在一起,扎眼且还是对皇帝赤裸裸的嘲笑、讽刺。嘲笑他端坐在朝堂之上, 下面的官员想怎么忽悠便怎么忽悠, 讽刺他身为帝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却不知江山的近况。   皇帝望着折子和血书,许久轻笑道:“粮食涉及国本, 发生这样的事,当地官员从上到下除了一个县令竟无人上报, 可见云州官员上下一心,皆认为朕可欺。”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 众人则慌忙跪下请罪。   皇帝望着他们从鼻子里冷哼两声:“请罪, 你们有什么罪, 是朕有罪, 朕有识人不清用人不当之罪。”   在皇帝的阴阳怪气之下,朝中重臣脑袋更加低垂, 生怕帝王这平静之下的怒火朝他们喷过来。   越是压抑越是平静, 帝王之怒爆发出来时越是震惊人心。没有人想惹一个即将暴怒的老虎, 太子不想, 首辅秦追不想, 徐渊徐阁老也不想, 其他群臣自然也一样。   君臣沉默,皇帝嗤笑一声,又道:“众卿觉得此事当如何解决。”   一时间众人垂首不言, 只是那血书是秦追递到御前的,犹豫片刻,秦追道:“皇上,云州上下众口不言,云州此刻怕是已成法外之地。臣以为当从京城派巡按钦差前去查明此事,同时从京营和地方卫所抽调将士随钦差而行。若当地官员无辜,可威慑之,若真有人欺君罔上一手遮天,也好有所防备。”   “秦卿此言甚和朕意。”皇帝眯眼望着众人:“众卿觉得派谁前往比较合适?”   天灾大旱意味着民不聊生,意味着死亡,当地说不定还有疫情。   想到这些,一部分人心里已打退堂鼓了,还有一部分人则在考虑此事带来的利弊,事情若办成了,将是大功一件,若不成,怕是要把性命留在云州。   秦追抬眸朗声道:“臣愿为皇上分忧。”   与此同时,太子也朗声道:“父皇,儿臣愿前往云州查明此事。”   权衡利弊者见此情形,纷纷表示自己也行,打退堂鼓者为求自保一言不发。   皇帝冷眼冷声:“我大齐满朝文武,便只有太子、秦卿和一半卿家可用吗?”   其余众人被皇帝这直白的话吓了一跳,还不等表忠心,皇帝又道:“云州官员欺瞒朕于此,朕不杀之实在难解心头之恨。”   众人沉默片刻,忙向皇帝推荐或者自荐前往云州。   秦追垂眸,心里明白,他不可能去云州。   他是大齐首辅,这种事不该他出面,再者上次在南疆,他不但成功找回了太子,又把蠢蠢欲动的南诏摁了下去,本已立威立功。要是这次再前往云州,秦家威名更甚,事后恐被人弹劾天下臣民皆知秦家而不是他人。   更何况,这次云州县令冒死向他寄来血书,在有心人眼里他和云州县令的关系恐怕非比寻常。   想到这些,秦追只觉得一阵头疼,说起这个云州县令,也不过是吏部考核时,他按照政绩规规矩矩调到云州上任的普通官员。平日里,他们之间还真没什么来往。   涉及到利益,朝臣又开始争吵起来。   皇帝被他们吵得头疼心口疼,干脆让他们到殿外吵,什么时候吵出结果,什么时候再进来。   朝臣沉默,最后皇帝道:“既然吵不出个结果,朕便命驸马季洛河前往云州代天巡狩,押送赈灾银两,户部侍郎张笑、巡按御史温寂同行。除却五百禁军,另从京营和宣州府卫抽调三千卫士,由宣州府卫指挥佥事张知舟率领,负责驸马等人的安全,众卿觉得如何?”   张笑、温林上次跟着秦追一起前往南疆。   救回太子后,一个升任户部侍郎,一个是如今的禁军统领。   驸马不得干政,但此行还需要一位身份贵重之辈才好,能压的住一些有ῳƖ 心之辈。   只是太子去年才在南疆遇险,还留下了头疾之症,这次不便前去。   成年的皇子只有二皇子,身体还扛不住。至于秦追,他是大齐的首辅,是吏部尚书,次次都让他顶上,那其他官员都是吃闲饭的吗?   皇帝认真考虑一圈,觉得驸马季洛河前去正好。   季洛河出自义勇侯府,祖上也曾领过兵打过仗,再者驸马代天巡狩,全程有户部和都察院监督护送,倒也不算干政。   众人听闻皇帝的决策,面上不显,心想皇帝都做好了决定,还多此一举问他们,怕不是想看群臣的态度。   有人顿时觉得没敢开口实在是失策,怕是在皇帝心中留下了极为不好的印象。   太子这时道:“父皇,西羌屯兵边境虎视眈眈,西北边境也不可不防。”   皇帝:“朕已下旨,命西北大营紧盯着西羌的一举一动,西羌若真敢违背两国之誓,朕决不轻饶。”   太子:“父皇圣明。”   其他人也跟着说皇帝英明。   从皇帝做决定,到户部把赈灾银准备好也需要数天,好在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杜检很给力,先整顿出了云州的赈灾银子。   朝堂上的气氛凝重,后宫也没闲着。   蒋太后把各宫妃嫔给召集起来,自己穿的颇为素净,还把自己的俸银拿出来说是要捐出去。   后宫妃嫔一看一听也只好跟着一起素净,一起捐银子。   这一折腾,蒋太后又得了个好名声。   秦太后知道后没捐银子,倒是为云州亲自抄写了保佑平安的佛经,也成为了一则佳话。   九月十七,季洛河等人带着赈灾银子乘坐官船离京。   此时天气虽然开始变冷了,但河面还不至于结冰,乘坐官船顺流而下,很快就会到达云州。   西北那边还是起冲突了,不过都是小打小闹,西羌攻打城池,抢一些食物很快就会退离,局部争夺很快就被控制住了。   一转眼就到了冬月,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今年的天冷的格外早,也格外冷。   蒋太后都病了一场,生辰都没过。   面对这样骚扰般的局部冲突,朝堂上出现了两种声音,一种是西羌既然敢如此行事,西北大营当主动出击,把西羌打到不敢再来犯大齐边境才是。   另一种声音则是西羌不过是游牧之民,彪悍野蛮,如果今年不是天干地旱,西羌碍于大齐国威也不敢主动来犯,倒不如给他们点粮食,保他们温饱,他们心存感恩,也就不会再来骚扰大齐城池了。   面对这样的说法,梁绍气的在朝堂上破口大骂,卢文喻一看情况不好那是拉都没拉住。   被他痛骂的官员红着脸红着眼道:“梁大人这般气愤可想过现实情况,如今天寒地冻,西北天寒之时又比其他地方长,我们难不成要和西羌开战吗?这个时候打仗别说骑马追敌,走路都得摔趴下。就算真的要打,也得熬过这个冬天不是吗?”   “我漠北铁骑何尝怕过严寒。”梁绍俊秀的脸上满是怒火:“我大齐将士是血肉之躯,他西羌人难不成是铜骨铁臂不成?如果还未应战便想着退缩,何谈守西北门户?”   梁绍真是受够了朝堂这群自以为是的蠢货,遇到战乱,这群人想到的永远不是还击,而是利益。   不打要争论,打还要吵,派谁去要吵,不派谁去也要吵。   “皇上,西羌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臣愿前往西北护我大齐边境。”梁绍对着皇帝道。   有礼部侍郎方郁阴阳怪气道:“梁大人这双眼能看到未来之事不成?这仗有没有都两说,梁大人就想着去西北带兵了。西北大营除了梁大人就受不住边防。梁大人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有私心呢?我记得以前梁大人还说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呢。这次真前往西北,不知道皇上的话对梁大人没有用。”   “梁大人为臣,自然听皇命行事。”太子眉眼一冷,直视着方郁:“方大人旧事重提是何意?”   方郁不敢和太子对上,只是道:“太子恕罪,臣就事论事而已。”   皇帝冷眼看着方郁,又看了眼秦追,这人也是秦追一手提拔上来的。   朝堂上站着的官员,除却那些真正背靠皇帝的寒门子弟,其余人背后都有点关系网。   这秦家和方家关系不错,这方郁原本是工部员外郎,这两年表现平平,无功无过,然后被秦追放到了礼部。   大概是看不惯梁绍一个儿子给七皇子当伴读,另一个儿子成了驸马,方郁心里憋着一股气儿,说话有点咄咄逼人。   文人的嘴向来比刀还利,那是杀人于无形,杀人不见血。   秦追垂眸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心里已经决定过几天就找个借口把方郁调离京城,最好调到鸟不拉屎的地方。   朽木就该烂在角落,非要把它雕琢成功,很耗命。   朝堂上争吵不休,梁靖也感受到了家里凝重的气氛,来到宫里还在和萧宴宁说,梁绍很想回西北。   萧宴宁把手里的暖炉递给他,心想皇帝肯定还是会派梁绍去西北。   漠北铁骑少了梁绍不行,就是不知道是年前还是年后。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年后吧。   想着不出意外,结果还是出意外了。   除夕夜,西羌突然趁着大雪天大规模偷袭了边境城镇。   这次不同以往,西北大营派军前去追击时,西羌一路都在残杀百姓。   西疆战事起。   正所谓趁人病要人命,西北有乱,南疆南诏和东海的东丽都跟着蠢蠢欲动,似乎想随着西羌在大齐身上狠狠咬上一口。   三者中,西羌最强悍。   四境想要安,西北必须稳。   新年刚过,梁绍作为常年在西北领兵打仗者,他熟悉西北地形也知西羌人的性格,于是京城雪还在落时,梁绍离开了京城。   这次因梁靖是七皇子的伴读,也因天气之故,霍氏留在了京城,梁涵梁牧随父而去。   来年开印,梁靖入宫陪读时将一把木制弓箭交给了二公主,说是梁牧留给她的礼物。   梁牧前往西北前,二公主送他一个平安符。   梁牧当时都脸红了,后来走之前,自己做了这把可做玩赏的弓箭。   梁靖第一次在自家二哥身上感受到了扭捏,梁牧把弓拿给梁靖说会在西北建功立业,也会尽快平定战乱,八月初八之前必然会赶回京。   人人都以为这是一场寻常的战事,和以往一样,甚至还没有以往那般凶险。谁也没想过结果会那么悲惨,以至于消息传到京城时,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第68章 068 只可惜萧宴宁不是金口玉言,他……   多年之后萧宴宁回想起那天, 好像就是一个很寻常的一天,阳光很好,风很轻, 永芷宫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梁靖和他在永芷宫空荡的后殿烤鱼,因火候没掌握好, 鱼被烤的黢黑。在宫人的欲言又止中, 他和梁靖兴致勃勃咬上一口,因是自己亲自动手的缘故, 都觉得味道其实还不错。   萧宴宁记得,梁靖一边吃一边在含糊不清地说家里很久没接到父亲和哥哥的来信了, 母亲和他一直很惦记着他们,不知道今年他们能不能回京。   说那些话时, 梁靖神色有些落寞,不过还是咬了口鱼咽进肚子里了。   萧宴宁看着他定定道:“会的。”   梁靖朝他嘿嘿笑了。   只可惜萧宴宁不是金口玉言, 他说出来的话苍天不认。   本以为是一场很快就能平息的战事, 然而因南疆、东海边境都开始不安稳的缘故, 朝堂上渐渐有了分歧。都是边境, 都有敌人虎视眈眈,粮草又不能仅供西疆, 事情就变得有些棘手起来。   好在东海那边的骚乱由平王萧琅压制, 平王是皇帝的弟弟, 蒋太后的小儿子。皇帝登基后就封自己亲弟弟为平王, 如今居通州。   东海有平王, 南疆有安南军, 两边的骚乱情况虽不如西疆严重,只是大齐三面受敌,情况也很不妙。一旦真打起来, 短时间不显,时间长了,恐怕大军粮草都成问题。   这期间三皇子年岁到了,将出宫建府。   皇帝早就给三皇子在东街划了宅院,于是便封三皇子为安王,赐安王府。   萧宴和搬出宫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旨前往边境,东海也好,南疆也罢,西疆他也行,他就是想为国出一份力。   安王的折子刚入宫,皇帝还没吭声群臣便上书表示不同意。   群臣嘴上说着安王身份贵重不能亲自涉险,心里则在想芸妃出自东丽,安王身上流着东丽的血,安王如果去了东海,万一和东丽勾结一通,那岂不是在大齐身上捅刀子。   再者,退一万步来说,安王就算没有二心,但人心都是肉长的,战场上刀剑无眼,若在东海战场遇到芸妃族人,三皇子是大公无私地举剑还是心有不忍地放人离开?   安王这身份不去东海去了南疆,万一在南疆和东海人勾结呢,大齐那就是腹背受敌。   身上有异族血脉,哪怕是皇子也一样,这一刻群臣把不信任演绎的淋漓尽致。   知道群臣反对自己前往边境,安王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呆在勇士营的时间更长了。   后来太子上书皇帝,说安王赤子之心,一心为国,皇子前往边境督战,本就可以鼓舞将士们的士气。既如此,安王愿意前往边境乃是大功一件,而太子又说自己对南疆比较熟悉,愿前往南疆鼓舞人心。如果南诏同大齐开战,他也愿同安南军同生死。   康王也同样上书,自己虽是病躯,但愿和太子安王一样前往边境为皇帝分忧。   年岁紧跟安王后面的四皇子也表示愿意守边境,五皇子和六皇子虽年幼却也有这等心意。   七皇子萧宴宁自然也跑到皇帝身边表忠心。   几个皇子的这番行为可把皇帝给感动坏了。   家宴上,皇帝喝了两杯酒望着安王语气慢慢:“那些风言风语你莫放在心上,父皇对你从未有疑心。”   安王谢过皇帝信任,萧宴宁皱着眉头道:“父皇,那些人在担心什么?三哥哥最亲的人不是父皇和我们吗?那些人难不成以为三哥会为了一些连面都没见过的所谓族人咬父皇一口?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三哥哥还是不去东海的好,去了也落不了好,还省得被人说三道四。”   萧宴宁自打木安围场病好之后,说话一向乖张,用词又不怎么好听且格外直白,直白到让人受不了。   皇帝听罢这话瞪了萧宴宁一眼,只觉得他说话越发不顾及场合和别人脸面,那是一点弯都不转一点面子都不给。这次还好,只是点破了一些人的心思,平日里就跟吃了刺儿一样,扎的人浑身难受。   看到皇帝的目光,萧宴宁悻悻地不吭声了。   他这三哥从小就有一颗保家卫国的心,一心想要前往边境守四境平安。   只是那东边能不去还是不要去了。   芸妃哪怕在大齐多年,可她说到底还是东丽人,东丽是她的故国,故国故土上有熟悉的人。   如今东丽和大齐相对峙,万一起了大规模冲突,流血在所难免。   就算是现在这情况,芸妃虽面上不显,心里定然也难受。   若安王前往东海,芸妃怕是要日日坠心不安。   话由萧宴宁说开,后面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没过多久,皇帝准允安王前往南疆,代天巡视安南军。   安王临走前,太子找到他,给他讲了自己曾在南疆见到的种种,希望能对他有所帮助。   萧宴和对着太子很真诚的感激一番,说若不是太子为他说话,他可能还去不了南疆。   太子看着他那坚定的模样,叹了口气:“战场不比京城,你不要仗着自己力气大就轻看别人,万事小心,保命为上。”   安王:“多谢太子提点。”   太子沉默半晌,又道:“孤有一恩人在南疆边境之地……”   “可有地点和画像?”安王想了下道,要是有地点和画像总比大海捞针强。   太子愣了下,画像他没有,地点则是山间,这些年他也派人寻找过,可惜一直没寻到人。   想到这里,太子笑了下随即叹了口气:“罢了,有缘再见吧。”   西北战况远比南疆和东丽要惨烈。   西羌一开始小打小闹掠夺食物,后面开始残杀老百姓,等梁绍等人赶过去时,西羌已经开始大军进攻大齐边境城池。   西羌这次铁了心要吃掉大齐西北边境,所以很是凶残。   西疆地貌贫瘠,大多是荒漠之地,无法种植粮食,西羌以游牧为生,以狩猎为食,他们习惯了恶劣的天气。   雪天做战,大齐这边相对来说有点吃亏。   梁绍带领漠北军和西羌大军对峙数月,各有胜负。   春暖花开之际,冬天留在雪地里的血已经渗透泥土里,看不出曾经的颜色,整个边境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冰雪消融天,云州等地的粮食紧着往西疆运。但朝堂上早有言,云州去年遭灾,粮食减产,若西边一直这般分不出胜负,那对整个大齐来说都是极重的负担。   仗打到五月的时候,朝堂上起怨言,说打不如和。   哪怕等大齐休养生息一年再同西羌打也好。   皇帝在朝堂上问,怎么和。   有大臣提议,西羌不过是想要粮食过冬,不如给他们粮食和牛羊,这样一来边境不起战事,边境老百姓也能好好生活。   皇帝把提议者痛骂一通,皇帝说打,接着打。   这个时候,秦太后特意找了秦追,让他出面安抚先皇旧臣,打仗是国之大事,若有人在这个时候挑拨是非,罪不容诛。   蒋太后也没那么多事了,每天都在念佛求经。   两宫太后这般态度,后宫也安静的不行,没人会在这个时候触皇帝霉头。   而这个时候二公主的婚事成了皇后最揪心的事,眼瞅着五月都过了,战事未消停,梁牧还未有归京之意。   万一到了八月八,梁牧还不能归京,那二公主只能自己拜堂不成。   即便是有女子单独拜堂的例子,西疆战事紧张,万一梁牧出事,二公主该怎么办?   为此皇后几乎整夜整夜睡不着,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想让钦天监重算吉日。   皇帝知道她的想法后,倒也没训斥皇后,他说婚事在梁牧去西疆之前就已定下,如今哪有反悔之说。   就算二公主反悔,他们都得强压着,要不然此举会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皇后何尝不知,心里话也没敢对着外人讲,也就是同皇帝那么说一说。   皇帝一开口,皇后什么心思都歇了,只是有时看着二公主,她很是心疼。   二公主知道皇后心思,她说,人是她看中的是她亲自选的,就算残了她也认。   婚期到了,就算梁牧不归京,该成亲成亲,今年梁牧不归,她大不了再等一年,总能把人等回来。   萧宴宁听到这些,不知为何心里沉甸甸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六月初梁牧从边关寄来了退婚书。   有密信在书中,梁牧说自己在打仗中受了伤,伤到了根本,怕是不能与公主成亲。所以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求皇帝允准他和二公主的婚事作罢。   皇帝留折子没吭声,而后在一个月内,梁牧竟然又寄来了两封退婚书,每封都诚恳至极。   接到第三封时,皇帝的脸都青了,他朝堂上一言不发,回到宫里大骂梁牧不知好歹。   有人觉得梁牧在这个时候寄来退婚书定然怕是自己出意外,不想连累二公主还未成亲就成了寡妇。也有人觉得梁牧身体真的出了事,要不然他们梁家不要命了么,哪敢向皇帝提出退婚。   就算日后打了胜仗回京,恐怕也不遭皇帝待见。   皇帝心里认同第一种说法,只是梁牧一而再再而三这般行事,真当他们皇家不要脸呢,也太没分寸了些。   第一次那么奇葩的理由皇帝都忍了,结果梁牧自个儿还嘚瑟上了,是真不把他这个皇帝看在眼里。   皇帝黑着脸对着皇后道:“梁牧那个混账东西,这个婚他要退就退,朕即日昭告天下,公主和梁牧八月的婚事作废,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这次就算他立下天大的功劳,等他回京朕也不会让安殊嫁给他。他不是身体有毛病吗?以后就去当和尚吧。”   皇后看着气愤不已的皇帝,心情十分复杂。   她既盼望着梁牧身体无碍早日平安归京,又希望二公主这辈子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才好。   二公主则是第一次主动把梁靖拦在宫里,她恶狠狠道:“回去写信告诉你二哥,他现在让我成了京城里的笑话,等他回京让他三叩九拜朝我认罪,要不然我非当街抽他。”这自古以来都是公主同人退亲,驸马同他的家人就算敢怒也不敢言,什么时候有被选中的驸马敢主动和公主退亲,还一退就退了好几次。   这次真退了婚,二公主要嫁给了旁人,梁牧就真的等着一辈子当和尚吧。   看着二公主凶巴巴的样子,梁靖被吓得不行,捂着嘴巴连连点头不敢吭声。   话虽如此,二公主还是在默默准备着,心想着左右不过是等一等的事,把人等到了,再好好算账就是。   谁知道这一等也没把人等回来了。   千古佳话之所以是千古佳话,大抵是有几起几落的转折人生。   若梁牧回京,如二公主所言,三叩九拜求取原谅,未来史书上大抵是一则风流佳话。   只是史书上悲欢常有,佳话不常在。   整个七月西北突然平静了起来,梁绍连折子都没有往京城送,这样的平静让皇帝以为战事即将得到平息。   然而八月底,西北八百里加急送来了军情,骑马入京的人叫徐夏,他断了一只胳膊,嘴巴干裂,人瘦得跟一只猴子一样。   徐夏哭着说西北大营副将温允勾结外敌通风报信,梁绍率主力最后狙击西羌主力大军时中了埋伏。   梁绍发现不对带兵回转时,被温允带人截杀,前路后路同断。   梁牧带神机营负责突围,最终身中数箭而离。   梁绍带领数万西北将士同西羌大军血战一天一夜,最终寡不敌众,数万将士埋骨安山谷。   随即西羌大军转身围困青城,青城县令见此情形挂靴而逃,城内只有梁涵带领的数千将士苦苦守城。   期间,梁涵数次派人突围想要把消息传递出去,但人死了一批又一批,都不得法。   半个月后,青城城破,梁涵守城殉国。   徐夏靠着偷鸡摸狗的本事在城破时溜走,因不知温允的势力范围,一路上只敢赶路。   听闻消息,朝堂哗然,皇帝抚摸着心口,耳朵泛鸣,眼前发黑,喉咙泛腥,最后当朝吐了口血。   皇帝的头一阵一阵发晕,他扶着龙椅强忍着一字一句道:“令左军都督府右都督柳宗为京营提督总兵,带京中三营前去支援西北大营。御马监掌印明雀提督腾骧四卫和勇士随同,一切马匹、粮草供应皆由御马监提供。”   京营,顾名思义护佑京城的军营,有数十万人。   有朝臣当场反对,京营全部出动,那谁护佑京城安危。   皇帝擦了擦嘴角的血冷声道:“谁敢在此时攻打京城?除京营之外,京城还有亲军上直二十六卫、、巡捕营、班军、九边重镇边军可以随时支援。心有谋逆者,敢来京城,无论是谁,朕都让他死。”   说罢这话,皇帝起身甩袖离去。   朝臣站在那里面面相觑,秦追走到柳宗跟前沉声道:“柳都督,早做准备吧。”   青城城破,怕是死伤无数,晚一天去,就会死更多人。   柳宗点了点头。   皇帝回到乾安殿,心疼难耐,刘海立刻派人去请了御医。   西疆的消息传到永芷宫时,梁靖脸上的笑没了,手里用签子插好的鱼掉在了地上,他嘴角还有吃鱼时留下的黑灰。   宫人忙为他擦拭嘴角,梁靖看着他们,看了许久,他呆呆地看着萧宴宁,眼中似有不解又似乎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最深处却含着深深的恐惧、害怕。   萧宴宁也望着他,头顶山的太阳很大很暖,周围的风很轻柔,萧宴宁却觉得很冷,身边像是有冷刀划破了皮肤,冻得人浑身打哆嗦。   萧宴宁抿了抿嘴,他走到梁靖跟前道:“梁靖……”   梁靖扒拉开身边的宫人,他明明在哭,可他还是用力扯了一个很难看的笑,他死死抓着萧宴宁的胳膊道:“七殿下,你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了吗?他们胡说八道是不是?这不是真的是不是?”   萧宴宁看着他,心下一酸。   梁靖看着他,突然往后退了几步,他流着眼泪道:“你们在骗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说完他转身朝外跑,萧宴宁第一时间抓着他的胳膊,他帮梁靖擦着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根本擦不净。   萧宴宁撇开眼:“梁靖,我送你出宫,送你回家。”   梁靖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跟一个只会流泪的木偶一样。   萧宴宁再次见到梁靖时,梁绍、梁涵的棺木和只装了梁牧衣冠的棺木被送回了京城。   梁牧突围时身上中箭,骑马而离,但最终迷失在大漠之中。   被找到时,马匹已被风沙所盖。   应该是马匹死亡后,梁牧拖着中箭的身躯逃离,最终被埋在风沙里,找不到人,只能被人带回了衣冠。   那一天天很冷,萧宴宁看着静静跪在地上披麻戴孝的梁靖。   梁靖的眼睛一向很灵动,和人争吵时眼睛里满是光。梁靖喜欢梗着脖子,一副永远都不认输的模样。可此时此刻,他跪父兄棺木的地上,跟没了灵魂一样,就那么看着棺木,死死盯着。   似乎只要这么看着,便能把人从棺木看出来一样。   据说青城被围困时,梁涵求援的书信一封一封往外寄。   一开始还是笔墨所写,而后便是血所书。   但求援的信都被劫封了,根本没有出青州城。没人敢想当时青州城的将士有多绝望,也没人敢想梁涵当时在想什么。外面已乱,父亲和弟弟战死沙场,梁涵带人苦守孤城。   皇帝看着那些书信,头晕眼花,差点又晕了过去。   刘海忙让御医前去为皇帝扎针,皇帝自打在朝堂上吐血,就留下了心口泛疼的毛病。   一激动,心口就疼的厉害。   这么些天一直由太子主持朝政,皇帝在乾安殿休养。   梁家父子棺木被送回京时,皇帝知道后写了册封的折子,命太子将人厚葬。   生前死后名,荣耀归故里。   只是梁靖再也没了父兄。   想到当年两人在御花园里面说的话,萧宴宁的眼睛又疼又酸。   梁夫人因数度晕厥,被人带了下去,萧宴宁让身边的人都退下,自己独自守着、陪着梁靖。   萧宴宁往火盆里撒了把纸钱,火苗腾燃,照着梁靖那双空洞洞泛肿的眼睛。   萧宴宁看着梁靖:“想哭就哭吧。”   梁靖木愣愣往火堆里扔着金元宝,他摇了摇头,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我不想哭,我哭不出来。”   萧宴宁望着他,把人抱住,就如当初梁靖安慰他时那样,萧宴宁低声道:“梁靖,哭吧。”   一开始根本没有声音,但有滚烫的眼泪落下,而后是细碎的很小声的声音,梁靖浑身在发抖,萧宴宁抱着没有动,最后是嚎啕大哭声。   小孩子这个时候的声音很清亮,哭起来声音凄厉而尖锐。   眼泪有时就像是一道闸门的开关,开了就不容易停下。   梁靖哭得停不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身体随着哭声而颤抖。   梁靖从萧宴宁身边退开,他狠狠咬着自己的手背,似乎想要用这种方法止住哭声。   用力之大,手背很快见血了。   “松口。”萧宴宁脸色一变,伸手去阻止。   梁靖不愿意,萧宴宁怕他咬的更狠,于是捋上衣袖把胳膊递了过去:“咬你自己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咬我。”   君臣有别,平日里梁靖就算叫他宴宁哥哥,那也是在无人的地方。   此时萧宴宁这么说话有点遭人恨。   梁靖恶狠狠地看着他,真的一口咬了上去。   疼,很疼。   但萧宴宁并没有吭声,任由他咬着。   萧宴宁也受过很多苦,也曾体会过生活的不易,也曾怨天尤人。   可他觉得梁靖比他上辈子还要苦,上辈子他没有得到过,也就无所谓失去。   更何况,就算没有相见,他也知道父母安然无恙。   而梁靖在小小年龄,生活突然从天堂到了地狱,从此人生和以往再也不同。   人命太脆弱了,明明前段时间还在,转眼就没了。   萧宴宁的眼睛有点浑浊,他张口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一切安慰都很空洞。   这种撕心裂肺的疼别人根本无法代替,也无法用一句安慰平息别人心底的伤和痛。   很快,也许就一眨眼的功夫,梁靖的力道越来越轻,最后他的泪一滴又一滴地落在萧宴宁胳膊上。   梁靖哭着,断断续续道:“我……没有……没有父亲和哥哥了。”   萧宴宁:“我知道。”   他很想说,你可以叫我哥哥,你不是一直叫我哥哥吗?从此我可以当你的哥哥。   可这话在这种时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于是,他只说了句我知道,然后抓着梁靖手没有再吭声。 第69章 069 未来某天,大齐和西羌大抵还会……   萧宴宁从梁家回宫时一直很沉默, 他并不是一个很感性的人,甚至因为自己的年龄和经历,他骨子里比普通人要冷漠的多。但也许是受了梁靖绝望痛哭时的影响, 这段时间他的心情莫名低落。   有时半夜醒来,萧宴宁会想也许自己可能是在做一场梦, 等梦醒梁靖就会笑着同他说, 自己的父亲和哥哥回来了,数万将士同归, 未曾有数万家庭破碎,他们所经历的一切才是一场噩梦。   但今日胳膊上被咬的伤口和被泪蜇伤的地方都在提醒着萧宴宁, 他所想的才是一场梦。   现实中梁靖真的没了父兄,没了疼他爱他的父亲和哥哥, 边境也真有数万人再也回不了家。   战争带来的是伤痛,是悲壮, 是生离死别。   萧宴宁身为皇子, 除非是灭国之战, 守城之危, 要不然战争所带来的影响很难波及到他身上。   京城有多少达官贵人听到西疆的消息,唏嘘也不过是一瞬, 感慨也不过是半天。   伤不在自己身上, 没人能切身体会别人的痛苦。   其实萧宴宁觉得自己是最没有资格安慰梁靖的人, 可是他知道梁靖需要人陪, 他甚至很想一直陪着梁靖, 陪他走过这段黑暗的时光, 但他不能一直留在梁家陪着梁靖。   梁靖咬自己的手背,萧宴宁难受,所以他让梁靖咬自己的胳膊。   萧宴宁愿意让梁靖咬, 可在这个时候,他仍旧害怕伤口被一些人看到,因为宫里总有人会拿身份说事。   即便知道梁靖处在最艰难的时刻,还会有人提醒他不该咬伤一个皇子。   萧宴宁讨厌有人对梁靖有无端的猜测,好在他洗漱睡觉时不喜欢有人在身边服侍,平时袖子一盖,自然不会有人发现那点伤痕。用这一点痕迹,换取梁靖痛哭一场,萧宴宁觉得很值得。   梁靖这个时候需要大哭一场需要把心底的痛苦完全宣泄出来,要不然他这么大点年龄,一直憋着,时间长了,怕是要把人憋坏。   萧宴宁回到宫里,一脸闷闷不乐。   秦贵妃知道他和梁靖关系好,叹息一声,吩咐宫人不要前去打扰萧宴宁,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秦贵妃又吩咐宫人,这几天多备点可口的素食。   不知道是胃口不好,还是萧宴宁真有那份心意,这几天萧宴宁都在吃素。   朝堂上因西疆战事一片压抑,虽是太子监国,朝政处理起来没那么多人相互扯皮,效率有了很大提高。   这期间没人敢提温允叛国投敌之事,和温家有关的人都被打入了天牢等待皇帝发落。   皇帝病好心里还在琢磨着要怎么处置温家这些人,义勇侯府的侯爷季堂和侯府世子季洛允入宫面圣,季侯爷这次前来是为温允作保。   他也知道这个时间点提起温家的事不对,但要是再不提,温家众人都要被斩杀殆尽。   明知会惹圣怒,季侯爷和世子还是想搏一搏。   果不其然,皇帝一听温家之名,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季侯爷忍着惧意道,他看着温允长大,温允为人忠心耿耿,是个侠肝义胆之辈。   这些年温允一直守着西疆,其他家人留守京城,季侯爷相信他绝不会为了一时的利益背叛大齐,更不会同外敌勾结埋葬大齐数万大军。   其中定有问题,说不定是有人ῳƖ 诬陷温允。   “季卿也知那是数万大军。”皇帝根本不想听这些,他咬牙切齿质问道:“他温允的命是命,梁家父子的命不是命?西北数万将士的命不是命吗?”   皇帝很怀疑这老侯爷是为了故意气他才来的,皇帝现在一听到温允的名字就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如果不是温允联合外敌,青州城如何会失陷,青州城内得有多少人遭难!   他这个皇帝在位不过十一年,别说开疆扩土了,祖宗留下的基业他都给丢了。这让他以后有何颜面去祭祖,去和列祖列宗开口说这些事。   后世史书之上,还要留他一笔无能。   一想到这些,皇帝恨不得把温允杀千百次才好。   他半世帝王英明毁于一旦,季老头怎么敢替温允喊冤。   “皇上,臣愿以项上人头做保。”义勇侯府世子季洛允一脸郑重道。   他和温允年幼相识,两人名字最后都是允字,可见关系之好。   只是后来温允戍守边疆,他留在京城,这些年两人还一直有书信往来,从信里都能看出温允对西疆的看重和心忧。温允是什么样的人他了解,性格慢慢吞吞,但打起仗来毫不含糊,为朋友可以插刀,恨不得吃西羌人的肉,恨不得咬死他们。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出叛国投敌之事,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季洛允不怕人心易变,但他怕温允蒙冤而亡,世上已无梁将军,无论如何,他都要为温允争一次。   哪怕皇帝因此震怒降罪义勇侯府,季洛允还是同父亲一起冒死面圣想拼一拼。   “你的人头还是留着吧。。”皇帝怒气腾腾地坐起身,神色扭曲:“徐夏带回来的有温允亲笔所书的书信,证据确凿,朕难道要因为你一个保证就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吗?数万人,血都染红了西北,你让朕如何能饶过他。”   季洛允抬头:“皇上,只有书信,无人证。”   皇帝冷笑三声:“的确没有人证,看见他斩断退路的人都死在了安山谷。但字迹已鉴定,就是温允所书。”   季洛允:“皇上,青州城上下未曾见温允带兵前去围城,若是有人冒充他的字迹呢。皇上允臣一月,臣愿即刻前往西疆查明此事,若真是温允所为,臣愿亲手砍下他的人头。”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皇帝气红了眼:“你若想去,朕便让你去,但查案用不着你,你就在旁边看着。等抓到温允,朕让你看着他死无葬身之地。”   季洛允还想说什么,皇帝冷冷盯着他:“今日看在安怡的份上,朕不和你计较。你们义勇侯府家规甚严,大是大非上还是不要有太多私心的好。”   说完这话,皇帝再也不想搭理季洛允,直接让他们退下。   要不是季洛河是驸马,皇帝早就让人把他们赶出去了。   叛国者死!!   季洛允离开皇宫后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行李前往西疆。   临走,季侯爷看着他:“凡事不可徇私枉法。”   季洛允目光沉沉:“父亲,如果真是他所为,我一定会亲手将他带回京城交给皇上处置。”   季侯爷点了点头。   叛国者哪怕为敌人立下天大的功劳也不受人待见,季洛允刚到西疆,就听说温允被西羌给放弃,如今在西疆四处逃窜。   季洛允在西疆带了半个多月,终于听到了温允的消息。   等柳总派人和他一起赶到时,季洛允只看到了温允提酒坐在大门前,他这些天一直东躲西藏,头发凌乱身上很脏。   柳宗命人搜查,现场找到了温允亲笔所写的认罪书。   书上未写叛国的原因,只是说辜负了至交好友的信任,事已至此,他无力挽回,罪该万死。只是温家他人对此毫不知情,一切都是他一人所为,千刀万剐不为过,望皇帝怜悯之,能网开一面。   柳宗拿到书信,冷着脸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   季洛允最终崩溃,从此绝口不提温家之事。   随着造成梁家父子身亡,西北数万将士埋骨他乡的罪魁祸首温允的死,温家其他人都在天牢等死。   若非有群臣上奏阻拦,皇帝怕是要诛温家九族。   最终皇帝虽未诛温家九族,可温氏一脉被抄家灭族,温家宗祠被砸,坟墓被人撅了,列祖列宗被当众拉出来鞭尸。   西疆战败的消息传到四海,南疆和东海同时有异动。   好在平王果断,当时便挥兵,几个来回后,平王把东丽摁住了,东丽船只被烧无数,东丽国主忙派人求和。   至于南诏,安王在当时表现非常英勇,在对战时一马当先,直接斩杀了南诏一员大将,安南军士气大增,很快控制住了局面。   南诏一看情况不对,立刻退兵。   一开始没人觉得安王会上战场,即便是上了,那肯定还需要别人的照顾。然而经过一次苦战,安王名震安南军。   东海和南疆边境太平下来,只可惜柳宗虽收复了西疆其他失地,可青州城却未能收回。   三面受敌,大齐粮草供应不足,西北大军需要休养生息,京营也不能长期留在外地。   柳宗带兵回京时,朝青州城看了许久,最终打马离开。   明明胜利了,将士们的士气低落,一路上都没什么言语。   和西羌的征战可能还要持续数年之久,只是现在两国边境暂时得到了平息。   未来某天,大齐和西羌大抵还会有一战。   也许很快就有,也许要很长时间。   再怎么悲痛,时间还是一天一天的过着。   对外人来说,悲痛的时间并不长,随着时间缓慢而坚定的流逝,再想起那场悲壮的战事,也只得到一声叹息,梁家满门荣耀,如今留下一稚子,实在让人叹息。   因为平王有平乱之功,皇帝允其万寿节入京。   兄弟多年未见,皇帝也想见见平王,蒋太后以前还提过平王入京来看她,这次皇帝同意了,她却没了当初那股兴奋之情。   过年期间,皇帝想给萧宴宁另外找个伴读,梁靖身上有孝,不适合入宫做伴读,只能令寻旁人。   不过这个提议被萧宴宁给拒绝了,萧宴宁说再过几年自己就要出府了,还要什么伴读。   主要是找一个比他还小几岁的伴读,学识又比他好,他真心受不了。   萧宴宁说这话时语气和表情都很诚恳,知道他是认真的,皇帝更加难受。   皇帝很想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学,平日里多用功少捉点虫少逗个鸟肯定能比过那些伴读,那到时也不会觉得丢人了。   但看萧宴宁那样子,皇帝怕他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答案自己受不了,愣是没问出口。   找伴读的事暂时作罢,不过皇帝还是想着年后把这件事落实了。   哪有皇子没伴读的。   萧宴宁可不知道皇帝的想法,知道了他也不在意。   年后,平王入京前,萧宴宁终于有机会去见梁靖了。   自打梁家父子出事后,梁家大门紧闭,至此不见客。   霍氏不见客,萧宴宁也不好大张旗鼓敲梁家大门。好在他知道梁靖的住处,很顺利的找到了外墙。   这么多年的锻炼,萧宴宁体格不错,在砚喜等人的帮助下,萧宴宁提着糕点顺利爬了上去。   刚露出个头,萧宴宁就看到梁靖在练武。   春寒料峭,梁靖身上的衣服明显湿了,可他还没停下,一招一式都很沉稳。   “梁靖。”萧宴宁坐在墙头上小声喊道。   梁靖听到声音愣了下,抬头四下看去。   他神色凝重,目光沉沉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孩子,在看到墙头上的萧宴宁时,梁靖双眸蓦然一睁陡然愣住了。   他没想到萧宴宁会来,更没想到他会骑在墙头上。   回过神,梁靖飞快走到墙下:“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见他眼中终于有了这个年龄该有的颜色,萧宴宁道:“我来看你,不想打扰你母亲,就爬墙了。”   看他想跳下来,梁靖吓坏了,他道:“我让人搬个梯子来。”   萧宴宁摇头,喊人搬梯子,那不就看到他了,到时惊扰到霍氏,又需要一番折腾。   再说,眼前还有树,哪里需要梯子了。   萧宴宁利索地跳到墙边的树上,顺着爬了下去。   萧宴宁从来都不是什么循规舞蹈的人,以前和人打架时,墙头翻的比现在还利索,那都是直接往下跳。   现在不过是爬个树而已,自然不在话下。   他是利索了,可把墙外的砚喜给吓坏了,萧宴宁要是从树上掉下去,那他的小命也没了。   砚喜倒是也想爬上去看看情况,但想到萧宴宁的吩咐,他只能在原地打转,心里拼命祈祷萧宴宁赶快出来。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换衣服。”萧宴宁看着梁靖道。   梁靖这才感觉到冷,他忙邀请萧宴宁去房内。   萧宴宁来过梁靖家很多次,以前这个时候梁家暖房还在烧着,现在房内也很冷。   但从表面看就知道梁家如今的生活远不如以前。   梁靖去内室换了衣服,看着萧宴宁,他道:“我去找个暖炉。”   萧宴宁抓着他的手:“不用,我又不冷。”   他把手里提着的糕点打开放在桌子上:“我让人专门给你做的,你尝尝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梁靖看着桌子上细腻的桂花糕,萧宴宁拿起一块放在他手里:“桂花是我自己摘的,留着给你做糕点的,你快尝尝。”   梁靖没有抬头,他略显粗糙的手拿起那块糕点放在嘴里,很慢很慢地嚼着。   萧宴宁看着他,撇开了眼。   梁靖吃了两块就说吃不下了,萧宴宁并没有强制他继续,而是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你母亲还好吗?”   梁靖抬头,眼睛明亮,他道:“我挺好,就是母亲前些日子病了,有点咳。”   萧宴宁:“要找御医吗?”   梁靖摇了摇头:“已经找了大夫吃了药,现在好多了。”   “梁靖。”萧宴宁看着他跟个小大人一样,心下很难说是什么滋味:“我在宫里你在宫外,你有什么事,我没办法及时知道,也没办法立刻就帮你。但真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你就去秦府找秦昭,让他告诉我。我有出宫令牌,我可以出宫的。”   萧宴宁没说去找季洛清,因为义勇侯府为温允求情的事,他不知道梁靖心里怎么想。   孩时的友谊纯真,但也很容易受伤。   萧宴宁作为一个大人,怎么可能提起让他难受的事。   梁靖动了动嘴,他很想说什么,只是没说出来。   他看着萧宴宁想笑一下,只是他已经很久不笑了,脸和嘴角都有些僵硬。   萧宴宁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不想笑就不笑呗。”   萧宴宁自然知道如何和一个孩子聊天,梁靖一开始还有些不知所措,后来不知不觉中和他说了很多话。   只是时间不等人,时辰差不多了,萧宴宁要回宫了。   他来的时候爬墙,走的时候也一样。   临走,他望着比自己矮的梁靖小声道:“我下次再来看你。”   梁靖眼中有些期待,他道:“你下次来直接敲门就是,爬墙太危险了。”   萧宴宁笑了笑没吭声。   他爬上墙头上,砚喜看到他都快哭了。   跳下去后,萧宴宁站在墙下没有立刻离开。   梁家从来没有这般萧条过,如今虽有了身后名,可家里只剩下霍氏和梁靖这个小娃娃。   以前风光时,四周皆是友人,如今风光不再,友人无踪影。   如果有可能,萧宴宁也不想梁靖小小年龄感受人生之苦,但这条路注定只能梁靖自己走。   他能做的就是有空来看看梁靖,让他知道自己在惦记着他。   当然,萧宴宁也没想到,后来,他竟然会看到有人欺负梁靖。 第70章 070 他们不要你,我要,你跟我回宫……   一直以来萧宴宁都拿梁靖当弟弟来待, 别看他平日里带着梁靖四处玩耍很不着调的样子,可那也是有条件的。在读书学习方面,萧宴宁自己不怎么上心, 不过只要入了上书房,他这个皇子可以趴在桌子上睡觉, 梁靖就算再怎么不乐意, 也得好好读书。   甚至萧宴宁还会特意叮嘱梁靖好好听讲,理由都是现成的, 他这个皇子读书不行,伴读要是再不行, 两人下了课找谁解惑,第二天就等着被骂吧。   柳信、秦追就连卢文喻都不会对着他们留情好吧。   而且为了加强梁靖对新学知识的巩固和积累, 萧宴宁时常以自己不会为缘由向梁靖反复提问。   提问的次数多了,梁靖不想记住所学的内容都难。   唯一让萧宴宁没办法搞定的是梁靖的字, 他写字不好看, 那是表面刻意为之。   梁靖写字不好看, 那是真不好看。   萧宴宁也不是没想过把梁靖往全才的方向培养, 只是他觉得在这个以皇权为尊的年代还是谨慎点的好。   当年梁绍还未入京,就传出名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那个皇帝爹也是人, 是个人就有弱点, 更何况是被人捧着的天下之主。顺耳的话听多了, 有些话难免就会觉得刺耳。   更何况梁绍刚回京, 他爹又做了那样古怪的梦。   后来虽然被萧宴宁糊弄过去了, 梁家众人又不是傻子, 心中肯定有点想法,所以在家也没纠正梁靖上的那点不足。   不过梁家出一个梁靖这样的人挺好,尤其是一个明显被萧宴宁带歪的小孩子。   至少皇帝每次看到梁靖, 第一反应不是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而是心生愧疚。   好好的一个聪明伶俐看着就特别优秀的孩子,愣是被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孩子带偏了,皇帝的脸皮没萧宴宁厚实,每每想到这些心里难免有些不自在。   当然,有萧宴宁在一旁悄无声息帮忙把关,梁靖也就那一手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三观绝对没问题。这样长大之后肯定能成为一个拎得清的人,至少不会是个坏种。   然而世事无常,谁能想到梁家的未来陡然压在了一个才只有几岁的孩子身上。   自打梁家父子出事之后,萧宴宁对梁靖有了一份莫名的责任。   他有出宫令牌,皇帝虽然说过他每个月只能用一次,好在他总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多出去两趟。   梁靖还小又身在孝期,霍氏身体也不好,孤儿寡母,虽有朝廷照看,也只是在大是大非上,细碎的生活方面根本没法顾及全面。萧宴宁不多关注一点,心里根本过不去。   今年皇帝万寿,虽没有大办,不过宫里很是热闹,就连接连数月一直阴沉着脸的皇帝看到入京的平王都忍不住露出了笑脸。   平王和皇帝是亲兄弟,两人长相有点相似,当然,平王要年轻几岁。   比起平王的意气风发皇帝身上要多几分沉稳和说一不二的威严。   据说皇帝和平王在通州时关系极好,平王要是做错事还会找皇帝帮忙说情。   现在几年没见,兄弟二人间的感情并未有太多变化,彼此间也有说不完的话。   只是到底身份不同,对着曾经的哥哥,平王还是多了几分郑重。   皇帝拍着平王的肩膀说他太见外,平王则笑着说礼不可废。   而后接连几天,皇帝都召平王入宫,兄弟还秉烛夜谈,端的是一派祥和。   蒋太后看到这一幕很是高兴。   萧宴宁见皇帝开心,自己也很高兴,这样他跑出宫次数多了,皇帝也不会责怪。   对他出宫的行为,秦贵妃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秦贵妃的父亲也是武将,她本就梁家发生的事容易带入自身,再者梁靖这几年在永芷宫的日子比在梁家多得多,他和萧宴宁关系好,秦贵妃对梁靖也比寻常人多了一分关心。   现在梁靖这么小,秦贵妃也希望萧宴宁能帮他渡过这段时间。   所以每次萧宴宁出宫,秦贵妃都会叮嘱砚喜一定要把人看好,也会安排好侍卫,即便是不出现在人前引起轰动和围观,也要能在第一时间保证萧宴宁的安全。   这次也不例外,萧宴宁出宫后熟练地爬上梁家的墙头,砚喜心惊胆战地站在墙下双手张开,万一萧宴宁掉下来,他也能在第一时间把人接住。   只是甭管这样的事发生过多少次,砚喜那颗心都没办法做到真正的平静。   毕竟,伤的是萧宴宁,掉得可能是他的脑袋。   今天梁府注定有点不平静。   萧宴宁刚爬上墙头,就看到梁靖在和一个比他还高比他壮的小胖子打架。   别看梁靖小,身手却很敏捷,打人时咬着嘴唇下手又稳又凶,到后面梁靖几乎是坐在小胖子身上揍他。   小胖子被揍的嗷嗷叫,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眼瞅着没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萧宴宁干脆骑在墙头上看戏。   砚喜一看这情况在下面既惊又慌地喊:“七……公子,公子,梁公子是不是不在?您要不要先下来?”   萧宴宁看了他一眼,伸出食指在嘴上轻轻比了个嘘字。   梁靖正在以压倒性的胜利打这一架,他们还是不要打扰梁靖发挥,万一发挥失常,那可怎么办。   本以为事情很快就结束了,然后萧宴宁听到了一句特别刺耳的话。   小胖子被打怕了,哭得憋红了脸,看梁靖还在继续动手,他眼中带着惊惧,哭着喊道:“你命中带煞,克死了自己父亲和哥哥,你是不是还想克死我。”   萧宴宁明显看到梁靖一愣眼睛睁大,身体僵在那里,随即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光了体内所有的力气,抬手打人的力道都没有了。   趁着这个时机,小胖子一个翻身把他掀翻在地。   梁靖愣是没个反应,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小胖子的拳头朝自己身上招呼。   事情发生意外也不过是在电光火石间,听到那句话萧宴宁心中一沉,双眸泛冷,他直接从墙头上跳了下去。   力道控制的还好,在地上滚了两圈没伤到自己。   在小胖子拳头落在梁靖身上时,他飞快起身,一把把小胖子连推带踢打到一旁:“你是什么鬼东西,竟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小胖子一看又来了一个白白净净的帮手,他脸色发红,嗷一声举着拳头朝萧宴宁冲过来。   萧宴宁这么大的人了,一般不会和小孩子计较。   但这次他完全没惯着小胖子,直接动起手来。   萧宴宁和小胖子打架可不像几年前和梁靖那次一样,有心让着小娃娃,自己还挨了几拳。   萧宴宁现在又凶又残,小胖子到底是个人,奋力挣扎起来也在他脸上打了一拳。   还好后面萧宴宁几下子就把小胖子打趴下了,鼻子和嘴角都破了,流着血。   小胖子惊恐至极还想反抗,此时梁靖也站起身,脸色阴沉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小胖子被吓得眼神一缩,站起身一边跑一边哭:“你敢打我,我要告诉祖母。”   “不要脸,打不过就告状。”萧宴宁气道:“你把她们都叫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胡说。”   小胖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鼻涕流着血,跑得更快了。   萧宴宁转身看着梁靖,梁靖看到他的眼神瑟缩了下,里面情绪复杂,有惶恐不安有害怕还有不知名的恐惧。   萧宴宁想上前拉他的手,梁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好像自己是什么脏东西,不敢让人碰。   萧宴宁又气又急:“他胡说八道,你怎么不撕烂他的嘴。”   梁靖抿嘴没说话。   也是,一个熊孩子能知道什么。   这话无非是家里大人说的,小孩子听到了而已。   这世上怎么有人敢把梁家父子的死扣在梁靖身上,这山一样的流言,梁靖小小的脊梁岂能承受得住。   今日萧宴宁能从一个孩子嘴里听到这般令人发指的风言风语,在其他地方那些流言还不知道被传什么样了。   霍夫人呢,知道这些吗?   知道了,为梁靖做过主吗?   还有,那个小胖子是谁?   怎么会在梁靖家?敢在梁家和梁靖打架,他是梁家什么人?   心头有种种疑惑想问,只是在看到梁靖双手紧握,抿嘴想哭又忍着不敢哭的样子,萧宴宁沉着脸上前两步拉着他的手道:“跟我走。”   今天不把这件事解决掉,以后还不知道会出什么风波。   不管是谁,不要以为梁靖好欺负。   梁靖想抽回手,萧宴宁死死握着。   “不要动。”萧宴宁望着他厉声道,梁靖到底是个真正的小孩子,被他这样的神色和语气吓了一跳。   等梁靖回过神,他已经和萧宴宁一起顺着梯子爬到了墙上。   是了,梯子是梁靖放的,为了方便萧宴宁离开。   砚喜看到萧宴宁直接跳下去时,捂着心口差点晕倒。   等回过神,他正想爬上去看看情况呢,就看到了萧宴宁和梁靖露出个脑袋,砚喜忙把两人接了下去。   看到萧宴宁脸上的青紫色,砚喜差点要晕倒。   这是被谁打了?谁这么大胆,敢和皇子动手,不想活了吗?   萧宴宁的马车停在巷子外面不起眼的地方,外表看起来很低调,里面却布置的很舒适。   萧宴宁拉着梁靖闷头往前走。   等坐上了马车,萧宴宁阴沉着脸吩咐道:“回宫。”   砚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梁靖,想说不合规矩,梁靖还在孝期呢,哪能这样把人带走,还是带入宫。   而且霍氏要是找不到梁靖,该担心了。   然而看着萧宴宁那阴沉沉的模样,最终砚喜什么话都没说。   他轻轻放下帘子,赶着马车朝皇宫前行。   车子动起来时,萧宴宁看着一直想往角落里缩的梁靖一字一句道:“我带你回宫,以后你就跟我在一起呆在永芷宫。”   他这话说的豪气冲天,心里很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只是这个时候听到这些话,梁靖眼中的沉伤终于一点一点被委屈代替了。   他猛然上前抱住萧宴宁,力道之大,把萧宴宁的背后直接怼到了马车车厢上,梁靖眼中豆大的眼泪不断往下滴,他委屈道:“宴宁哥哥,他们说我……说我是七月半前出生的人,七杀命……是天煞孤星,会克家人,他们说是我害死了父亲和哥哥。”   他这个年龄,不懂什么是七杀,也不懂什么是凶煞,但他知道克死父亲和哥哥是什么意思。   萧宴宁动嘴说了一句脏话,他拍着梁靖的背后:“不要理他们,说这话的人没有心。你父亲和哥哥那么疼你爱你,要是知道别人会这么欺负你,肯定会很难受。”   梁靖哭得更厉害了,砚喜在外面也抹了抹眼角,心想,天杀的,竟然这么对一个孩子。   出入宫门都要检查,萧宴宁的马车也不例外。   宫门重地,未经允许,不能随意带人入宫。   萧宴宁自然知道这个规定,平日里守宫门的侍卫也就随便掀开帘子看一眼,今天梁靖在里面。   所以刚到宫门前,萧宴宁便主动半掀开帘子寒着脸道:“连我都不认识吗?都让开!”说罢,把帘子甩下。   宫门守卫一脸懵,砚喜忙指了指脸颊的位置轻声道:“七皇子在外受了点伤,心情正糟糕着呢。回宫怕是要被皇上和皇贵妃询问,多有怠慢了。”   守卫们也看到了萧宴宁脸上的痕迹,主要是他长得白白净净,那被打的痕迹一眼就能被看穿。   侍卫们相视一眼心下都很震惊,谁不知道萧宴宁是皇帝最疼爱的皇子,被皇贵妃宠的无法无天,脾气还古怪的很,在宫里横着走都不为过。现在出宫一趟竟然被人打了,宫里怕是要闹翻天了。   “还不走。”马车里面萧宴宁语气含怒道。   砚喜:“是是。”   慌忙赶着马车进入皇宫。   守卫们面面相觑,心想,不知道谁会倒霉。   马车里的萧晏宁心想,得亏他性格变了,要不然今天是个软乎乎的七皇子,说不定还不好糊弄呢。   萧宴宁回宫后就让砚喜回去给秦贵妃说了一声自己回宫了,免得时间长了秦贵妃担心,但他并没有让砚喜同秦贵妃说梁靖被他带入宫的事。   萧宴宁没回永芷宫,而是拉着梁靖避开人跑到御花园的假山处,只要没人看到梁靖,就可以默认梁靖没有入宫。   随着天色越来越晚,秦贵妃有些纳闷,不知道萧宴宁又去哪个宫混吃混喝去了。   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出宫了,难不成是去柳贤妃的钟祥宫了?   而此时被秦贵妃惦记着的萧宴宁被东宫的巡逻侍卫发现了,主要是他鬼鬼祟祟地躲在墙边,巡逻侍卫一开始还以为是刺客呢。结果一看是萧宴宁,顿时不知该如何办。   太子听到消息立刻出殿,看着被侍卫当成刺客围在中间的人,太子笑道:“七弟前来怎么不让人通禀一声?”   萧宴宁扭扭捏捏地喊了声太子哥哥。   太子扬了扬眉,萧宴宁这表情一看就很心虚,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太子身后的人都在猜测萧宴宁前来的意图。   太子则走到萧宴宁跟前温声询问:“七弟怎么了?这么晚找孤是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是不是天太昏暗,背对着灯笼的缘故,太子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眉心轻皱着,像有些不舒服,细看之下又没有不适的地方。   萧宴宁上前拉住太子的手,太子微微一动,克制着没有抽出来。   萧宴宁心底有些诧异,太子手心里都是汗,手有些泛凉。   不过他面上并不显,只是抬起头道:“太子哥哥,你能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东宫长史柳明岸有些紧张,太子含笑:“可以。”   萧宴宁看了看四周,又提了个要求:“不要让他们跟着可以吗?”   这时,柳明岸顾不得礼仪了:“那怎么行?”这黑灯瞎火的,万一出事怎么办?就算萧宴宁是太子的弟弟,那也不可不防。   太子看了东宫长史一眼,柳明岸忙垂首,太子又回头看向萧宴宁语气温和:“好。”   于是萧宴宁带着提着灯笼的太子这走走那走走,在离东宫不远处乌七八黑的假山旁,他小声道:“出来吧。”   太子又挑了挑眉,随即他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眼睁睁看着一个比萧宴宁矮点的小孩子慢慢从黑暗中走到自己跟前。   “梁靖。”太子失声道,萧宴宁带他来这里时,他想过种种情况,但却完全没想过会看到正在守孝的梁靖。   “你把他带入宫的?”太子看向萧宴宁,好像他头上长了牛角。   萧宴宁理所当然道:“是啊,是我。”   太子:“……”   萧宴宁随即又泄了气,他语气颇为苦恼:“可是太子哥哥,我把人带入皇宫了,可我该怎么把他带到永芷宫藏起来呢?太子哥哥,你能帮我吗?”   帮?怎么帮?   众目睽睽之下把梁靖送到永芷宫?   当永芷宫那些宫人的眼是瞎的吗?   还藏起来,这话怎么说出口的?梁靖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藏起来?藏到哪里,藏到床底下吗?吃喝拉撒怎么办?   一系列的问题飞快从心中飞闪而过,太子保持着面上的平静,对着萧宴宁温和一笑:“能,这里太黑,不安全,你们先跟我来。”   萧宴宁哦了声,对着梁靖道:“走吧,太子哥哥会帮我们。”   太子带着两人慢慢往东宫殿门口走,看到萧宴宁拉着梁靖,柳明岸震惊的眼睛都快掉下来了。   太子朝柳明岸低声吩咐几句,然后看向萧宴宁:“你们饿坏了吧,先进去吃点东西。”   萧宴宁:“谢太子哥哥。”   梁靖抬头看了眼太子:“多谢太子殿下。”   太子吩咐宫人为梁靖备下素食,萧宴宁忙道:“太子哥哥,我和梁靖一样喝点粥吃点菜就好。”   太子说了声好。   刚才殿外还不觉得,殿内灯火更盛,太子一眼就看到了萧晏宁脸上的痕迹,他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萧晏宁:“和人打架了,不过我打赢了。”   太子:“……”什么人敢对皇子出手,活的不耐烦了?和梁靖有关?   还想继续问,太子看着萧晏宁阴沉着的小脸沉默了,他皱了下眉,揉了揉额头,缓缓坐了下来。   不着急,等会儿也会知道。   萧宴宁和梁靖刚把粥喝完,正等着太子把他们送去永芷宫呢,外面传来了通禀声,说是皇上和皇贵妃驾到。   萧宴宁拉着梁靖就想跑,不过刚跑几步就被人堵住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和秦贵妃沉着脸走进来。   太子请完安,萧宴宁拉着梁靖也请安。   皇帝让太子平身,让两人继续跪着。   秦贵妃看到萧晏宁脸上的伤惊呼一声,直接受不了了,这是谁打的,找死吗?皇帝也沉着脸,他看着自家儿子又看了看梁靖,脸色十分精彩。   这是骂,人都成这样了,哪里舍得,不骂,也不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沉声道:“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本来就是为了借太子的嘴把皇帝ῳƖ 请来,此时萧宴宁顺势开始自己的表演,他仰着脖子巴拉巴拉一阵子,他抓着梁靖的胳膊满脸怒气满眼阴郁:“父皇,他们不要他,不疼他,我要不行吗?”   总要借机给梁家那些人一个教训才好,梁靖是功臣之后,无论是谁,都不能欺负他。   梁靖抬起头,他今天哭了很长时间,眼睛都哭肿了,像一只青蛙。 第71章 071 当梁靖是一只蛐蛐呢,他想养就……   看到萧宴宁白皙脸颊上泛起的青色, 皇帝眼眸一沉,心下有些不喜,梁家有些人的规矩还是差了些。   不知道来人是谁就敢动手, 真不怕惹出祸端。   转眸又看到可怜兮兮的梁靖,皇帝心头一哽, 又默默把目光落在萧宴宁身上。   萧宴宁根本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让人难以置信的话, 皇帝心想,在萧宴宁那小小的空空的脑袋里, 世上大多事非黑即白。小孩子嘛,想法很简单, 看到有人欺负自己的朋友,第一时间上前打抱不平, 不过可能只有萧宴宁会把人直接带回自己家。   看萧宴宁那模样,还准备一直把持着不让梁靖离宫。   萧宴宁想干什么?他竟然想养梁靖。   当梁靖是一只蛐蛐呢, 他想养就能养?   当梁家其他人都不存在了, 直接无视掉梁靖的母亲?   梁靖所面临的遭遇令人气愤, 然而萧宴宁所作所为所言所行也令人很无语, 有那么一瞬间皇帝真想狠狠抽萧宴宁一顿。   身为皇子,遇到事情直接表明身份警告一番又或者是当场为梁靖做主都可以, 他倒好, 把人给偷进宫了。   梁靖的母亲现在找不到人, 怕是要疯了吧。   他这个皇帝要怎么同梁靖的母亲讲, 说不好意思, 我儿子看到你儿子太可怜, 所以把他从你家偷走了。   我儿子还觉得你养儿子养的不行,所以决定把他带到宫里自己养。   这话萧宴宁好意思说出来,他这个皇帝都不好意思听下去。   别说他是皇帝, 他就算是个普通人,要是有人敢对他这么提建议,他一巴掌就呼上去了。   面对异想天开的萧宴宁,皇帝总有种不知道要往什么地方使劲儿的感觉,心太累了。   见皇帝一副有气无力不想说话的样子,秦贵妃在一旁抿了抿嘴,犹豫再三她还是轻声开口:“皇上,要不先去派人去梁家走一趟。”总要把梁靖在宫里的消息告诉人家,这么长时间,霍氏一直提心吊胆的,万一出个什么意外,那可怎么是好。   皇帝看了眼秦贵妃,眼底深处打量和不解。   这秦家其他人一个比一个聪明,心眼一个比一个多,包括那个秦昭在内,眼睛溜达转悠一圈心里就能想出个点子。怎么到了她和萧宴宁,就不一样了呢?   尤其是萧宴宁,怎么就差那么远呢。   “刘海,你亲自带着梁靖回梁府,务必让梁夫人安心。”皇帝说。   刘海:“是。”   萧宴宁急了:“怎么还把人送回去呢?送回去又受人欺负怎么办?不能留在宫里吗?”   “不能。”皇帝冷着脸道:“朕还没找你算账,你最好安静点。”   萧宴宁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皇帝觉得他真是欠收拾。   懒得搭理他,皇帝这才看向梁靖,眼神温和几许,语气也多了几分慎重:“梁靖,朕让刘海送你回去,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要看到刘海还敢胡说八道,那也太不把他这个皇帝看在眼里了。   皇帝一锤定音,萧宴宁也知道留不住人,他悻悻道:“那我也要去。”   秦贵妃轻皱柳眉:“胡闹,都这么晚了,一会儿宫门就要落锁了。”   萧宴宁:“可是梁靖嘴笨,他要说不过别人怎么办?”   说罢这话,他还死死拉着梁靖不松手。   秦贵妃还想说什么,想到两人关系一直都很好,每次梁靖出宫,萧宴宁就一脸巴巴地等着。每次梁靖该入宫了,萧宴宁都会提前让小厨房做好梁靖喜欢的点心,加上梁靖有这样的遭遇,一时间秦贵妃有些于心不忍。   皇帝一看秦贵妃那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皇帝心道,萧宴宁变成如今这样,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被秦贵妃给宠过头了。   遇到事情一点都不忍驳斥,怕伤了孩子的心,这样下去萧宴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这时太子轻声道:“父皇,要不然儿臣带着七弟一起送梁靖回去……”话说到一半,他猛然住口。   梁家此时已无成年男子,他即便是贵为太子,奉旨半夜前往也难免会引起闲话。   太子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糊涂了。   东宫长史柳明岸偷偷抬眸,不动声色瞅了太子一眼。   太子仍站得板正,一举一动都矜贵沉稳极了。   萧宴宁很快反应过来,就算太子想去,他也会阻止。   他心里挂着太子泛着疲色的脸颊和泛凉的手心,于是萧宴宁道:“父皇,就让我去吧,要是太晚的话,那我还可以住到二哥的康王府和三哥的安王府。”   皇帝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一心想要送梁靖出宫的萧宴宁。   人是萧宴宁偷入宫的,亲自送回去也好。   于是皇帝道:“太子明日还要忙公务就不去了。”   然后皇帝瞪着萧宴宁:“你去可以,等办完事就和刘海一起回宫,不要想着留宿康王府或安王府。你要是不听话,哪个王府敢让你留宿,明日朕就治谁的罪。”   萧宴宁:“……”   送梁靖回梁府的路上,萧宴宁一直在安抚梁靖:“你不要怕那个小胖子,以后能先动手就先动手,不要话多,不要等着挨了打再还手。”   马车外的刘海:“……”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这话不像是安抚,倒像是教唆。   梁靖则狠狠点了点头,他觉得萧宴宁这话说的太对了。   等别人打到身上再还手,实在是太蠢了。   “你还怕不怕?”看着神色肃穆的梁靖,萧宴宁又问。   梁靖摇了摇头,他并不怕和别人打架,比他高比他壮他都不怕。   他只是害怕真是自己克死了父亲和哥哥。   还好在萧宴宁身边,他连这点也不怕了。   除此之外,梁靖还有点担心,担心母亲找不到自己会担心。   其实梁靖知道自己根本不会留在宫里,哪怕皇帝和皇贵妃让他留下他都不可能留下。   皇宫不是他的家,梁家才是。   只是,梁靖贪恋呆在萧宴宁身边的感觉。   “不怕就好。”看梁靖那么乖巧,萧宴宁忍不住想伸手揉他的脑袋。   乖巧的孩子就是可爱,怪不得以前皇帝总是揉他的头。   萧宴宁这次不是为了爬墙,自然端足了七皇子的派头。   早有人前去通知霍氏,马车停在梁府门前时,梁家的大门已开。   萧宴宁牵着梁靖的小手走进梁家。   霍氏和一群萧宴宁以前没见过的人都在前厅等着,有男有女,应该是梁绍的族亲。   那个惹了祸事的小胖子倒是不在,想也是,他要是在,万一萧宴宁看到他更生气,那就不是鼻青脸肿能解决的了。   霍氏看到萧宴宁忙行礼,萧宴宁绷着小脸很有皇子气势道:“不必多礼。”   刘海忙上前把想要行礼的霍氏扶起来,他笑道:“七皇子一直惦念着小公子,时常想出宫来看望小公子,没想到今日会看到小公子受委屈。皇上得知此事,便命七皇子亲自把小公子送回来,免得夫人担心。”   守孝期间,规矩甚多,说话时自然要略过萧宴宁带梁靖出府之事,着重表明皇帝和七皇子都很看重梁靖。   日后还有人不长眼想要难为梁靖,那可不要怪天家无情了。   霍氏的眼睛还在泛红,听闻这话忙道:“有皇上庇佑,七皇子爱护,是靖儿的福分。”   说完这话,她又朝萧宴宁拜了拜:“多谢七皇子挂念靖儿。”   萧宴宁:“他是我的伴读,我当然挂念了。”   霍氏望着梁靖:“还不谢过七皇子……”   “不用。”萧宴宁打断她的话:“你是梁靖的母亲,你怎么能任由别人欺负他呢?”   “有人竟然说他克父克兄,这些话梁靖听了该有多难过,夫人平日里都不在意吗?”萧宴宁看向地上跪着的那群陌生的男女,其中那位年长者应该就是小胖子口中的祖母。   霍氏和梁绍关系极好,萧宴宁自然知道他这话是在往人心里捅刀子。   但刀子此时不捅,不让被困住的人清醒过来,梁靖和霍氏的日子以后还会很难。   霍氏听到萧宴宁的质问掩面而泣,这些天她一直活得浑浑噩噩,不知时辰。   一想到丈夫,两个儿子都没了,她就直喘气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落,连话都说不上来。   身边这些人是梁绍的母亲和兄弟,梁老太太原本并没有住在这边,最近才来。   老太太以前对霍氏也极好,强压着梁绍那些兄弟不让他们给梁绍惹麻烦。   如今她因梁绍的死天天掉眼泪,时不时会说上一些刺耳的话,说梁靖出生的日子和时辰就不好。这样的孩子一出生就该抱到庙里养,霍氏和梁绍非不同意,如今好了,一家人都被梁靖克没了。   霍氏被这些话刺的头晕眼花。   她这些天的确忽略了梁靖,又或者说不敢见梁靖。   今日听闻梁靖的堂兄说梁靖被人带走了,霍氏只觉得天都塌了。   要是梁靖出个什么事,那她如何向地下的梁绍、梁涵和梁牧交代。   她那时几乎快疯了,一点当家主母的样子都没有,晃悠着小胖子问具体情况。   其中疯癫种种,不说也罢。   “梁夫人,你要是不想要梁靖,我可以带他走。”望着泪眼婆娑的霍氏,萧宴宁道:“你要是还要他,那就好好护着他,不要让人欺负他了。”   “殿下莫担心。”刘海这时又道:“天下谁不知道梁将军和两位少将军为国捐躯,皇上每每感念都忍不住难过,小公子是福星降世,要不然也不能给殿下做伴读。”   “刘海公公说的极是。”萧宴宁给了刘海一个很大的肯定,随即话锋一转愤愤道:“说梁靖天煞孤星,你们干脆说他克我得了。”   刘海:“……”   刘海差点给萧宴宁跪下了。   这话能随意说出口吗? 第72章 072 梁靖这命格难道比他这个死了又……   刘海着急忙慌地看向萧宴宁, 这咋还主动找克呢。   萧宴宁一看刘海控制不住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萧宴宁错开眼。   他知道鞭子不抽到自己身上人就不会觉得疼,梁靖是什么命格和皇帝和刘海和任何不相干的人都没关系。   梁靖受到的委屈, 皇帝知道,刘海知道, 刚才在场的人都知道, 他们同情梁靖,觉得他不该受到这样的委屈。但处在这个时代, 对命格之事还是有点想法,没人愿意沾染这些。   不过萧宴宁不怕, 什么七杀命,什么天煞孤星, 梁靖这命格难道比他这个死了又活过来的人还可怕吗?   真要站在一起做比较,梁靖那命格传出去顶多被人指指点点, 他呢, 大概会引起恐慌, 然后会被强制性地给烧死吧。   所以, 萧宴宁怕什么呢。   他就是要以这种很随意的口吻把梁靖的命格从此和自己扯在一起,以绝对的强势把这股风给压下去。要不然流言蜚语会一直在, 最终受伤的还是梁靖这个小屁孩。   想谈梁靖的命格, 可以, 关起门在自家被窝里随便谈, 想说什么都可以, 把梁靖说成转世的大魔王会吃人都行。   但想在外面和其他人一起逼逼叨叨, 那就看看扯上了一个皇子,那些人还敢不敢张这个口。   统统都憋着吧!   萧宴宁很多时候对其他人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各人有个人的命运要走。   可有一点, 他最看不得有人欺负孩子,梁家这些人的做派简直是在他脑门上蹦迪。   实在是可恶的很!   萧宴宁那句自己愿意养梁靖有十分真心,很多时候看到梁靖就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以前没人这么对萧宴宁,甚至亲生父母都觉得他是累赘,现在他有身份有条件,完全可以把这份曾经的遗憾弥补在梁靖身上。梁靖得到庇护,就当曾经的他也得到了庇护。   只可惜,霍氏不给他表现真心的机会。   也是,真要给了他这个机会,从此以后梁家所有人都过着被戳脊梁骨的日子吧。   霍氏和梁家其他人也被萧宴宁这话给镇住了,他们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七皇子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以后有人再敢说梁靖克死父兄,那就是在说梁靖能克死皇族吗?   霍氏这一刻突然觉得很对不起萧宴宁。   丈夫,儿子离世,她伤心难过,她沉溺在自己的情绪中,无视掉了梁靖也伤心也痛苦。   可萧宴宁对梁靖却是十分放在心上。   小胖子的祖母听到这些话身体软了下,陡然要摔在地上,幸好被身后的人给扶住了。   她的神色一下子颓败起来。   萧宴宁能看出老太太是真的很伤心,她以前应该真的把梁绍父子看做骄傲。只是人在遇到极痛的伤心事时,会不由自主地转移矛盾。   也许以前看霍氏和梁靖极好,现在因为没了儿子和孙子,就会觉得是霍氏和梁靖碍眼。   就会愤愤不平,就会想着为什么离开的不是他们而是自己最放在心上的人。   但梁靖又有什么错,他也失去了父兄,为什么还要他承担这些?   今日不管梁家其他人打得什么主意,是想分梁绍留下的财产也好,是想欺负孤儿寡母也罢,统统都会落空。   母亲的伤心、妻子的难过、儿子的痛苦,都是一样的。   “看我这眼神,光顾着安慰梁夫人,都没看到你们都还在跪着。”刘海笑着开口:“皇上的话我也带到了,地上凉,都快起来。”他语气真诚,仿佛真的没看到眼前那么一大片人。   梁家其他人相互看了眼,默默扶起老太太。   刘海这时又慢慢吞吞开口:“据说有人和七皇子动手了……”   他这话一出,梁家众人又扑腾跪了下来。   殴打皇子,他们独一份。   “这人呢?”刘海四处瞧了瞧,诧异问。   地上众人不敢吭声,最后还是梁老太太颤声道:“和七皇子动手的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子梁立,也是梁靖的堂兄。他不知七皇子的身份,随意出手,已经我亲自惩罚,如今正在床上躺着起不来。公公若是要见,我这便命人把他抬出来。”   刘海看了眼萧宴宁。   萧宴宁脸上被打的痕迹还未消,那可是活生生的证据,按照皇帝的意思,到底是小孩子间的打闹,梁家又是为国捐躯的功臣,要是太和一个孩子计较有点过。   只是皇帝觉得就萧宴宁那性子,被打了不闹翻天才怪。   总之此事处置起来不能完全按照萧宴宁的意思来,但萧宴宁要是硬开口,刘海多多少少也要给七皇子撑点腰。   萧宴宁现在的人设是嚣张跋扈,喜欢胡搅蛮缠。   听闻这话,他看着梁老太太道:“那就把人抬上来吧。”   刘海:“……”看吧,皇帝担心是对的,七皇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借坡下驴。   梁老太太没办法,只能让人把小胖子带过来。   小胖子身上被缠得结结实实,好像浑身都是伤,露出来的脸则是青青紫紫一片。   小胖子一动也不敢动,眼中满是惊惧,他快吓哭了,眼中都是泪花,他朝梁老太太和父母看去,所有人都不敢看他。   刘海漫不经心地垂眸,这包扎的手法也太敷衍了些,一看就知道是假的,要是被七皇子当众揭穿,梁家众人怕是要被扣上个欺君的名头。   欺君,这可是大罪。   萧宴宁拉着梁靖走到小胖子跟前,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一番,然后他看着梁靖得意道:“看,他只打了我一下,我把他打成这样了。”   梁靖:“……”如果没记错,一开始好像是他动手打得。   萧宴宁盯着梁靖认真道:“以后他再胡说八道,你就这么揍他。”   他不会和一个小孩子计较,家里大人要没有胡说,小孩子根本说出那样的话。   他今日要帮梁靖立威,剩下的需要霍氏和梁靖自己来。   梁靖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他看向小胖子,小胖子被吓得眼中的泪都出来了。   看萧宴宁没有追究小胖子的意思,刘海有些诧异,不过随即想萧宴宁也才不到十岁的人,想法自然也就单纯了些。   看到这小胖子比自己受伤严重的多,也就满足了。   刘海顺势松了口气,这样省去了很多麻烦,要不然真治了梁家的罪,就算小胖子有殴打皇子的罪名,御案上也难免会有弹劾七皇子的折子。   想到这里,刘海望着梁老太太笑道:“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贵府的公子经过这一次也该明白这个道理了。”   梁老太太连连说是。   刘海看向萧宴宁神色真诚了许多,语气也更加和善:“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回宫了。”   萧宴宁的脸黑了下来,他瞪了刘海一眼。   刘海硬着头皮道:“皇上、皇贵妃娘娘还在宫里等着您回去呢。”   萧宴宁这才收起不悦的神色,他道:“好吧,那回去吧。”   离开梁府时,萧宴宁又看向霍氏:“梁靖没了父亲和哥哥,已经很可怜了,夫人一定要好好对他。”   霍氏抹了抹眼角,不停地点头。   亲自把萧宴宁送回永芷宫,刘海才离开。   秦贵妃看着安然归来的萧宴宁,温声道:“平日里这个点都睡着了,今晚已迟了很多,快回去睡吧。”   萧宴宁哦了声点了点头。   他回房睡觉的路上,看到了跪在偏僻院子里的砚喜等人。   都是今天陪着他把梁靖偷入宫的人。   看那僵硬的姿态,应该跪了很长时间。   萧宴宁:“都跪着做什么,起来啊。”   砚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敢动。   萧宴宁转身找到秦贵妃,他道:“母妃,让砚喜他们起来吧。”   秦贵妃像是知道他会回来,所以并未离开。   秦贵妃看着他平静道:“这么大的事,砚喜他们敢同你一起胡闹,就该受到惩罚。母妃只是让他们跪在那里反省,都没打他们板子,已经很留情面了。”   萧宴宁沉默片刻,神色纠结,似有些不解又似有些天真、残忍:“可是母妃,是我吩咐他们不能告诉你的啊。砚喜是孩儿身边贴身伺候的奴才,要是不听我的话,我说什么做什么他偷偷向母妃告密,那我留他在身边有什么用呢?”   秦贵妃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愣住了。   如果萧宴宁年龄再大一点,秦贵妃难免会以为萧宴宁在暗示她什么。   但即便是这样,秦贵妃的心还是乱了一下。   她稳了稳心神道:“你还小,知道什么是对错?若什么都不告诉母妃,被身边的人给糊弄了可怎么办。”   萧宴宁哦了声,他笑道:“那母妃就饶过砚喜他们这次吧,今日之事都是我的错。”   秦贵妃:“知道错就好,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萧宴宁理直气壮道:“如果梁靖以后还遇到这样的事,我当然还敢啊。下次,我可就不送他回去了。”   秦贵妃:“……”   涉及到梁靖,就没完没了了是吧。   “洗洗、睡吧。”秦贵妃一字一句道。   萧宴宁:“是,母妃。”走到门口,他回头:“那砚喜他们……”   “再跪半个时辰。”秦贵妃看着他淡淡道。   萧宴宁哦了声,这才离开。   等人走后,洛眉上前伺候,秦贵妃望着黑漆漆的殿外语气怅然:“小七长大了。”   一直以来在她眼里萧宴宁还很小,但刚才那一番话,让她陡然意识到,萧宴宁也在一天天长大。   长大之后,就有了自己的领地意识,就会不自觉地划分属于自己的人和地盘。   这人的上牙和下牙都有打架的时候,何况人和人之间,难免起矛盾。   母子间也不例外。   好比皇帝和蒋太后也一样。   如果找不到合适的相处方式,哪怕是母子,矛盾也只会越来越多。   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秦贵妃有些悻悻然。   为什么要长大呢,要是一直是个狗屁都不懂的小孩子多好。   不过要是一直不长大,她也会愁得睡不着吧。   又是一天早朝,西羌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想派使臣来大齐,商议两国边境贸易往来之事。   一些伶牙俐齿的朝臣听到后,立刻破口大骂,西羌真不要脸,竟然还敢提边境往来。   真要是看重两国的关系,就该把占领的青州给还回来。   也有朝臣言,现在西羌派人传话,那就是在主动求和,不管怎么样,这使臣该见还是要见一见的。   朝堂上因为这事吵了起来,各自都觉得自己说得有理。   皇帝看着他们,沉着脸,心里默想,要不是国库空虚,他势必要立刻派兵和西羌再打一仗。 第73章 073 当人和人的距离被生死隔绝,就……   皇帝对西羌有种种想法, 只是由于缺银子,目前都无法付诸实践。   上次那一仗,大齐算是三面受敌, 虽然最后赢了,但赢得有点艰辛, 到底是伤了些元气。如果皇帝此时执意和西羌开战, 能开起来吗?自然能。   君王一句话,将士去埋骨。民间就算有再多不满声, 也会服徭役、缴纳粮税。   只是云州粮仓刚刚恢复,老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 万般念头,眼下也只能先摁下去。   不过和西羌的这一仗早晚都会打, 失陷的青州城皇帝早晚会收回来。   皇帝心高,可不想在后世史书上留下一个丢失国土的名声。   只是这一仗不是现在要打, 大齐的将士也不是铁打出来的, 也是血肉之身, 将士们也需要休养生息, 也要为那些死去的将士处理身后事……   想到这些,皇帝看着眼前争吵的群臣, 神色冷然。   下次, 再和西羌开战, 大齐境内绝不会出现云州粮食出现问题的情况。   西羌想派使臣前来的事最后被皇帝直接摁了下来, 他西羌想打就打, 想和就和, 他算个什么东西。   皇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下面的臣子顿时都不吵了。   皇帝已经做出了决定,要是没有绝对把握去改变皇帝的想法, 那就不要再多言,要不然皇帝会很不高兴。   皇帝回到乾安殿,只觉得整个头都在疼。   西羌攻打大齐边境城池,占着青州不归还,如今还想装着什么都没发生派使臣来,这是完全在把他这个大齐皇帝的脸往地上踩。   “混账东西。”皇帝恶狠狠地把御案上的折子扫落在地上。   要不是云州欺上瞒下出了大问题,西羌怎敢借机生事。   想到这里,皇帝看向刘海:“今年吏部关于云州官员的评定结果是什么?”日子有点久,他有点忘了。   刘海想了下道:“奴才把观海叫来。”   观海身为秉笔太监,是最清楚这些朝堂内外事的人。   皇帝:“不必了,把云州道监察御史的折子找来。”   刘海:“是。”   自打云州出事,皇帝对云州的关注格外重,还特意把十三道监察御史中的一道直接改为云州道,就是为了时时刻刻监察云州当地的情况。   现在云州的官员,从上到下,人人都夹着尾巴,生怕自己做的不好,被巡按御史抓着把柄。   想到这些,刘海在心底摇了摇头,被皇帝过度关注也不是一件好事。   也许青州城什么时候收回来,皇帝的目光才会从云州挪开吧。   西羌的事情到了这里原本也该结束了。   两国交战,边境数年不开也是常有之事,让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不想搭理西羌,西羌却还在那里蹬鼻子上脸。   西羌国主这次直接送来国书,说是想要求娶大齐公主,愿西羌和大齐自此结秦晋之好。为了表示西羌的诚意,青州城可作为大齐公主的陪嫁归于公主名下。   青州城归公主,公主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国书送到朝堂,顿时引发了新一轮的讨论。   先不提联姻之事,但说这青州城若是归于公主名下,那就还是大齐的城池。   说得好听是秦晋之好,说直白一点那就是送个公主过去和亲。   这个消息传到后宫时,符合年龄还未有亲事的只有二公主、三公主和四公主。   皇后立刻召二公主萧安殊,因为梁牧的退婚书,萧安殊和梁牧也就成了有缘无份。生在这样一个年代,男子主动退婚,女子在名声上难免有损。   好在萧安殊是嫡公主,又受皇帝皇后疼爱,倒也无人敢讨论此事。   有人甚至觉得萧安殊命好,要不然她就成了望门寡,到时名声更不好听。   梁家出事后,萧安殊一直很平静,但对于新驸马人选一直绝口不提。   皇帝和皇后心里明白,她还惦记着梁牧,皇帝对这个嫡女很看重,所以也就暂时不提选新驸马的事。   其实梁牧要是残着身躯回来了,也许就不会被深深惦记着了。   但梁牧连尸体都没有,回来的是衣冠,众人甚至不敢想,他死前是什么模样,又或者历经了什么样的痛苦。   在意的人想一想,心就难受的像是被有双手在使劲儿捏。   因为三次退婚书的事,皇帝在梁牧出事前已同意退婚,等梁牧的衣冠归京时,萧安殊甚至没办法送梁牧。   这就成了一个人最大的遗憾。   一开始二公主对梁牧也许就是单纯的欣赏,梁牧对公主也多一份喜欢。   当人和人的距离被生死隔绝,就会无限放大死去之人的优点,单纯的欣赏说不定也会变成心病,甚至会成为执念。   但乍然听到从西羌传来的消息,皇后坐不住了。   她把消息说给二公主听,让她清楚眼前的形势。   皇后心里隐隐有感,西羌这次就是冲着萧安殊来的,因为萧安殊和梁牧那段没有成的姻缘。   还有什么比求娶萧安殊更杀人诛心的呢。   青州城归公主,随公主处置。公主若嫁到西羌,那就意味着大齐甚至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收回青州城。   皇后不敢赌人性,当条件足够有利,那些站在朝堂上衡量利弊的朝臣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谁会知道。   但二公主是皇后的女儿,她绝不允许萧安殊陷入到这样的境地。   萧安殊一听,眉眼染了狠意,她愤愤道:“他们妄想,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他们用这样的手段羞辱。”   皇后看着她,眼睛微酸,要是那年萧安殊没到去狩猎的年龄就好了,那样她就见不到梁牧,也不会有现在这些事。   但人与人的缘分,谁又能说得清呢。   命运捉人,阴差阳错,说的就是眼下这情况吧。   皇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说的母后明白,母后也支持你,但是安殊,人总要向前看,你也一样。”   萧安殊看着她,抹了抹眼角走了。   皇后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也特别难受。   而性格懦弱的温修容看着胆小凡事都爱主动退一步的萧安玥都快哭了,听闻那西羌人都很野蛮,吃生肉喝血都是寻常。萧安玥要是嫁了过去,会受到什么样的折磨温修容想都不敢想。   看着苍白着小脸的萧安玥,温修容咬了咬牙道:“莫害怕,我一会儿就去求皇后娘娘和皇上,绝不会让你前去和亲。”   萧安玥红着眼,咬牙道:“我也一起去。”她向来不爱争什么,可让她去西羌和亲,那万万不能。   四公主萧安莹的脾气从小就暴躁,和五皇子六皇子打过架,也就这两年强迫自己文静了些。   从文昭仪嘴里听到此事,四公主当场跳了起来,那张芙蓉面上满是怒意:“不要脸的东西,竟然敢提和亲,西羌这贼人怎么敢。”   “他们怎么不敢,他们打赢了仗,这就是他们的底气。”文昭仪看着她沉声道:“你当这是儿戏呢?二公主是嫡公主,得太后喜欢有皇后庇佑太子维护,三公主胆小懦弱不得人喜欢,这亲事不一定落到她头上,你现在越是这般,说不定这亲事越要落到你头上。”   四公主:“……我不信,我才不要嫁到西羌呢。”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文昭仪冷静道:“最终还是要看你父皇的意思。”   四公主:“父皇才不会同意呢。”   文昭仪看了他一眼:“这话你信吗?”绝对的利益面前,公主又怎么样。   四公主底气不足道:“我信……”   “人要自救。”文昭仪站起身道:“我先去见见皇后,先打听打听风声再说。”   看着文昭仪整理衣服的手都有些颤抖,四公主抿起了嘴。   那厢,二公主神色恍惚地在御花园乱逛,然后就碰到了同样乱逛的萧宴宁。   以前萧安殊不怎么理会萧宴宁,只是想到萧宴宁前段日子带ῳƖ 着梁靖入宫的事,她道:“七弟。”   说来,萧宴宁是和梁家唯一有联系的人呢。   萧宴宁可不记仇,萧安殊一喊他,他就跟个小兔子一样跑了过来:“二姐。”   萧安殊看着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一个失神,她脱口问道:“听说你经常前去看梁靖,他现在怎么了?”   萧宴宁眨了眨眼,他道:“梁靖和梁夫人都很好,梁靖在好好练武,以后应该会成为一个大将军吧,梁夫人也没有一直哭了,她在好好照顾梁靖,不让他被人欺负。”   萧安殊喃喃道:“都很好。”   萧宴宁重重地点头,他随手摘了多花:“是啊,梁夫人说,他们还活着,日子总要过下去。他们只要记着那些死去的人,那些人就会一直会活着。人爱惜别人,也要爱惜自己,日子还长着呢,总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啊。”   萧宴宁说不出什么好听的心灵鸡汤,女孩子的心思又细腻多情,遇到生离死别总会更难抽离,也更容易受伤。   在古代,女子要更艰难一些。   萧安殊听到这话微微一愣,她道:“这话是梁夫人说的?”   萧宴宁皱了下眉头:“不是,梁靖同我说的。”其实也不是,他自己胡说八道。   萧安殊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看着她离开,萧宴宁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总感觉他这个二姐是故意来这边堵他的,毕竟谁不知道他最近天天在御花园给秦贵妃摘花。   想要堵他还是很容易的。   也是,整个皇宫,只有他和梁家还有联系,萧安殊身为被困之人,又不可能随便打听外臣的消息。   也只能从他这里打听点消息了。   萧宴宁抱着御花园最新鲜的花回到永芷宫,这些花被拽的不怎么好看,但他这份心意很难得,秦贵妃看了肯定很喜欢。   萧宴宁进门就听到秦贵妃在和洛眉说和亲之事。   萧宴宁眨了眨眼,心道,怪不得,以前也没见萧安殊主动找他,今日有点不同呢。   萧宴宁把花插到花瓶里,他随口道:“父皇才不会答应呢。”   秦贵妃诧异地看着他:“你知道什么,你就敢胡说八道。”   “我又不傻,我怎么会不知道。”萧宴宁拧着眉头:“青州城本来就是大齐的,西羌该主动归还才是。所以,父皇怎么可能答应让二姐、三姐或者四姐去和亲?”   西羌绝对不会因为和亲就放弃青州城,让女儿去换取本来就属于大齐的城池,这对他那个一心要在青史上留千古明君之名的皇帝父亲来说自然很难受。   他那个父亲有着其他皇帝的多疑、衡量、计算,但同时也算是个敢打敢拼的皇帝了。   西羌踩着皇帝的脸欢呼,皇帝要是能容忍才怪。   反正换做是萧宴宁自己,萧宴宁肯定不同意。 第74章 074 我大齐乃是天朝上国,我上国之……   和亲之事在后宫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毕竟就连一向怯懦不怎么出门的温修容都出门打探情况了,可见众人对此事的态度。   恰逢平王萧琅在永宁宫给蒋太后请安,听到西羌求亲之事他也是一愣, 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转折。   蒋太后一听便皱起眉头语气不悦:“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一天天的, 还能不能让人过两天太平日子了。”   平王忙给蒋太后添了杯茶:“母亲, 这是朝事,皇兄和百官会处置好的。”   “我知道你不爱谈这些, 但你和皇帝是亲兄弟,你要是在他跟前太小心, 显得生疏了。”蒋太后拧着眉头无奈道:“你我母子不过是私下里说点心里话,又不是在干涉朝政。”   平王那张英俊的脸上满是讨饶之色:“母亲的意思儿臣明白, 儿臣只是想此事涉及国事又涉及皇兄的家事,我们一时也谈不出个结果。与其心烦这些, 我倒不如好好陪母亲喝喝茶, 说说话。”   “也是, 你我母子难得见上一面, 多说说话也好。”蒋太后叹息一声,又忍不住道:“此事, 皇帝怕是也为难。”   平王认真的想了下皇帝的性子, 他摇头不语。   蒋太后看着他, 心底浮现几许心疼。萧琅平东海时亲身上战场, 那时蒋太后除了为国祈祷, 也为自己的小儿子祈祷, 希望平王一切安康。   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由命,平王也是人, 哪能不受伤。   身为太后,站在国家的立场上,她对平王的英勇很是满意,身为母亲,看着儿子受伤自然心疼、难受。   如今大齐四境刚平静几天,西羌又开始找事,蒋太后心里难免着急。   万一战事再起,平王怕要立刻回通州威慑东海,蒋太后很担心平王会再次受伤。   “母亲不用担心。”平王:“朝上有内阁和百官,皇兄是大齐的皇帝,做什么决定儿臣都支持皇兄。有儿臣在,东海绝不会乱。”   蒋太后定定地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们兄弟齐心,什么事都能解决。”   这时有内监前来通禀,说是康淑妃、裴德妃、文昭仪和其他宫妃前来给蒋太后请安。   平王一听忙起身:“母亲,时辰不早了,儿臣先告退。”   蒋太后摆了摆手,让他离开。   平王离开后,康淑妃、裴德妃、文昭仪等人走了进来。   虽然年岁不同,但都是美人。岁月在美人脸上染了些许痕迹,仍旧掩盖不住风华。   蒋太后的目光从康淑妃身上扫到文昭仪身上,她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文昭仪前来的目的,不过并未多说什么。知道出事后就先来找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文昭仪这也是在向蒋太后奉投名状。   康淑妃和裴德妃不动声色地相互看一眼,又飞快错开目光。   她们两人原本就是要前来给蒋太后请安,中途碰上了文昭仪,然后就是其他宫妃,大家便一起来了。   看着文昭仪心里明明很着急,面上却半分不露的样子,康淑妃和裴德妃心下都有些感慨。若她们也有女儿,今日和亲之事涉及到自己的女儿,她们恐怕也是这般心态。   真要说,文昭仪选蒋太后那也是没办法,真要说,这点她就比温修容聪明。温修容第一先去拜见皇后,文昭仪直接越过皇后向蒋太后表态度。真要选公主和亲,蒋太后的话皇帝总要听个一二。   而皇后再怎么公正,她有二公主,难免会起私心。   当然,若是有人前去找秦太后帮忙,那就是在往蒋太后眼里揉沙子,以后在宫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算来算去,文昭仪也就直接走了蒋太后这条路。   秦太后在佛堂念佛,盏书走来,把朝堂上的消息低声说给她听,还包括后宫妃嫔的小动作。   秦太后转动佛珠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过了半晌,她手上的佛珠又开始转动起来,秦太后语气淡淡:“随她们去吧。”   朝堂上消息未定,后宫便起风波,就连一向稳重的皇后都没忍住召见了二公主,可见后宫对此事的排斥之情。   也许秦太后没有子女,她无法彻底共情皇后、温修容和文昭仪。   只是在秦太后看来,有些时候,事情未确定前,不动也许比动更稳妥。   朝堂之上,百官分析着西羌国主这个提议的利弊。   反对者和赞同者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吵,赞同者觉得用一公主换取边境暂时的和平也不是不行。   大齐需要休养生息,等养好了兵马有了充足粮草和军饷,到时再把西羌给狠狠揍一顿就是,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而反对者中奋起激昂脾气暴躁者的武将,听到对面文臣利索的嘴皮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只恨不得上前暴打这些人一顿。   在这些武将眼里,这就不是和亲不和亲的问题,而是梁家父子连同西北数万将士尸骨未寒,大齐便要送公主前去和亲,这和跪地求饶有什么区别。   有的武将容易被激怒,一个激动就把心底的想法给嚷嚷出来了,这话一出立刻被人抓住了把柄,皇帝在上,说什么跪地求饶,有把皇帝看在眼里吗?   武将脸色苍白,他并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在表达自己的想法。   只是万一皇帝准允和亲之事,他那话和扇皇帝耳光没什么区别。   辩解之声响起,反驳之声同时而来。   百官中,首辅秦追对此冷眼旁观。   礼部尚书徐渊垂眸不语。   户部尚书杜检半眯着眼睛一言不发。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群臣吵架。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都吵累了,众人喉咙里有些干,大家的声音开始一点一点低下去。   慢慢的,朝堂上一片寂静。   皇帝神色平静,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是殿上太过平静了,皇帝终于回过神,他抬起头扫视一周道:“太子、康王、安王,你们觉得此事该怎么解决?”   太子年岁最长,是皇帝寄予厚望之人,从小读圣贤书,很早就在参与朝政。   康王虽早已成年,也被皇帝放在工部历练。不过因为身体之故,康王并不怎么上朝,连婚事都比较低调,前不久才同与大理寺少卿袁方古的嫡长女袁婉成亲。   至于安王,因平叛南疆有功,得到了安南军认同,在南疆颇有名声,回京后被皇帝放在了兵部历练,婚事上还没有确切消息。   听到皇帝问话,太子仍旧沉稳,他道:“我大齐接连打仗,将士们死伤无数,的确需要休养生息。但西羌乃是狼子野心之徒言而无信之辈,岂能相信他所言。公主和亲之事,万万不可行。”   康王:“太子所言极是。”   安王:“儿臣愿前往西疆,守边境。”   皇帝静静地看着三位皇子表态。   徐渊和杜检观察着皇帝神色,两人正在心里琢磨着要怎么开口,秦追已站出来,他神色凝重声音里满是寒意:“皇上,我大齐乃是天朝上国,我上国之民间见下国之主都不跪拜。西羌今日竟敢拿这国书相要挟,说是要同我大齐结秦晋之好,何尝不是想要羞辱我主。我主受辱,臣当以死护之。公主绝不可前去和亲!”   刚才正吵架的朝臣一听秦追这话,心下一凛,心想,这话说的也太严重了些,怎么就扯到君辱臣死了。   有人想说什么,徐渊和杜检也跟着沉声道:“秦大人所言极是,公主不可和亲。”   百官一看三位阁老的表现,立刻明白这是皇帝的心思。   众人心下一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见皇帝猛然站起身,他脸上的平静完全被打破,整个人像是一只暴怒的狮子,眼睛都红了:“秦卿说的话众卿都听明白了吗?我上国之民都不用跪拜他下国之主,如今他西羌想让朕跪在他脚下……”   皇帝这话一出,群臣都跪了下去。   刚才说赞同和亲者脸色苍白,冷汗都出来了。   “你们告诉朕,这是国书吗?这是羞辱!!若非有人叛国投敌,梁绍岂会兵败?他西羌早就是朕囊中之物,如今他哪来的脸敢让朕送公主去和亲。”   “朕告诉你们,他西羌要打,朕就接着和他打。国库要是拿不出银子,朕就拿私库来补,缺粮草,朕就把皇庄所有的粮食和马匹都拿去支援西疆。朕就不信,收不回青州。”   皇帝在朝堂上大发雷霆,群臣从未见皇帝有如此愤怒的样子,以前就算是天大的事,也会拖上几天,让群臣商议一下。而今天,皇帝直接驳了送公主和亲之事。   最后皇帝可以说是怒气冲冲地甩袖离开。   那些赞同者腿都软了,皇帝虽然没当朝处置他们,但他们这辈子也到头了。   有人想让徐渊和杜检提点下,刚走进,两位老狐狸已经开溜了。   走出大殿,看着秦追离开的背影,徐渊看着杜检笑道:“秦大人深知帝心。”说罢这话,他看着杜检身后的户部侍郎张笑意味深长道:“张大人和秦大人差不了几岁,官场上的事得多向秦大人学习。”   张笑乃寒门之士,是皇帝最先提拔之辈,是纯臣。   听闻这话他也看向秦追,秦追年纪不大却稳坐首辅之位,天大的事在眼前发生,他都仪态满满。   杜检也笑道:“张侍郎,徐阁老这是在提点你,。秦大人有那样的家世,又是前朝旧臣,却深得帝心,难得,实在是难得。张侍郎常年在皇上身边伺候,以后多学着点才好。”   能不难得吗?秦家的身份有多敏感。   先皇旧臣这些年被皇帝杀的杀换的换,而秦追呢,顶着秦家的名头从前是首辅,现在还是首辅。   张笑是皇帝一手提上来的,皇帝对张笑的信任也许比秦追要深,但论谁被看重,张笑远不如秦追。   而同样,在洞简皇帝心思方面,徐渊和杜检这两位皇帝提拔上来的内阁大臣,也比不过秦追。   好比这次,两人明明也察觉到皇帝不愿和亲的心思,只是在他们还犹豫着该怎么开口才能把话说得更圆满时,秦追已经张口把皇帝想要说的话表达了出来。   甚至可以说是完美戳中了皇帝的。   想到这些,张笑神色恭敬:“多谢两位大人提点,下官定会向秦大人好好学习。”   说完这话,张笑以家中有事为由先行离开。   徐渊和杜检相互看了眼,都笑了。   内阁大臣之间也会相互竞争相互贬低,只是有时为了同一个目标,也会暂时相互合作。   徐渊和杜检现在就是合作期。   皇帝下朝之后心绪还不是很稳。   他没回乾安殿,直接去了后宫。   前朝的事后宫很快就传遍了,得知皇帝并没有让公主和亲之意,皇后、温修容和文昭仪先是一愣,随即就高兴起来。   后宫之事向来瞒不过皇帝,知道和亲之事传开后,后宫妃嫔的动向,皇帝心里一时很不是滋味。   他动了动嘴,原本想去皇后的永坤宫,只是话到嘴边,皇帝拐了弯道:“永芷宫。”   刘海忙让人摆驾永芷宫。   到了永芷宫,皇帝看到的就是秦贵妃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   皇帝把人扶起来,有些纳闷:“怎么这么高兴?”   秦贵妃忍着笑,认真道:“臣妾说之前想求个恩典,求皇上不要治罪。”   皇帝:“怎么就扯到治罪了,说罢,朕不治你的罪。”   秦贵妃这才笑道:“是公主和亲之事……”看皇帝脸色瞬间有点不好看,秦贵妃忙道:“臣妾知道后宫不该干政,并非有意想讨论此事。只是公主和亲也算是家事,再说皇上刚才都说了不治臣妾的罪。”   “这算什么国事。朕说话算话,公主和亲怎么了?”皇帝道。   秦贵妃看他神色还算平静,于是眉眼里都含了笑意:“公主和亲之事刚传到后宫,大家都在讨论,小七当时就说皇上不会同意和亲,皇上和小七不愧是父子连心,都让他给说中了。”   “什么?”皇帝愣了下,来了兴致:“小七说什么了?”   秦贵妃把萧宴宁的话重复了一遍,皇帝听闻,心情十分复杂,坐在那里许久都没说话。   秦贵妃脸上的笑意也慢慢下去了,她道:“皇上,小七年幼无知,胡言乱语,你就不要和他计较了。”   皇帝回过神,他笑道:“朕没有怪他,也不会和他计较,反而还会重重赏他。”   秦贵妃:“……”皇帝心思真难猜,一会儿阴一会儿晴,不过是一句话而已,怎么就得赏赐了。   萧宴宁听到皇帝在朝堂上大发雷霆的事,他乐了。   他就说他这个皇帝爹的性格倔,不可能接受西羌的和亲。   那些劝和的大臣以后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了,萧宴宁有些幸灾乐祸。   再说,西羌现在敢和大齐打仗吗?   它也不敢,西羌的人也是人,一仗下来,他们也死了不少,也需要休养。   大齐国库紧张,他们更不充裕。   想用这招恶心人,只要皇帝足够强势,他就算想动也不敢乱动。   也不是每件事都用和亲解决。   后面的事就如同萧宴宁所料,皇帝非但没有同意和亲,甚至还下旨西疆,随时开战。   为了表明决心,皇帝还把安王萧宴和给派到西疆走了一圈。   皇子坐镇,西疆士气大增。   西羌有几次想动,最终愣是没敢越界。   知道西疆安稳下来,皇帝也松了口气。   仗可以打,但将士们过着紧巴巴的日子饿着肚子打和准备充足时打完全不一样。   现在,慢慢休养着就是。   而后三年是风平浪静的三年。   这三年里随着年龄的增长,宫里的皇子一个一个出宫建府,公主一个一个嫁人,慢慢的宫里就剩下萧宴宁一个皇子,还有个比他还小的五公主。   萧宴宁觉得日子过得无聊极了,在宫里都快长蘑菇了。   好在他有出宫令牌,无聊得很了,就溜达出宫,到各个哥哥家混吃混喝一顿,当然,也少不了找梁靖玩。 第75章 075 抱着对未来的期望,那些日子也……   多年习惯成自然, 都十三岁的人了,萧宴宁去找梁靖时还是喜欢爬墙头。   不同的是当初他因年龄和个头还需要砚喜等人帮忙,现在随着个头的增长和有效的身体锻炼, 大部分时间他都能自己搞定。   好比现在,萧宴宁看了看墙头的位置, 先是后退数步, 随即双拳紧握开始助跑,跑到院墙跟前右脚飞快上墙左脚往上攀, 最后双手攀着墙头,双脚在下面使劲儿, 呼哧呼哧着慢慢地翻了上去。   砚喜在下面看的心惊胆战,恨不得替萧宴宁爬上去。   他实在是不明白萧宴宁为什么不用梯子。   自打几年前萧宴宁爬墙为梁靖出头, 梁府众人都知道他这个七皇子会来偷偷来看梁靖。   但砚喜也不知道萧宴宁到底在想什么,都是明面上的事儿了, 不走正门, 但找个梯子是很简单的事吧。   七皇子不, 他非要爬墙。   这一爬就爬了几年, 墙头都被爬秃了。   好在那边萧宴宁刚一露头,正在练武的梁靖听到动静忙顺着院内的梯子爬了上来, 顺势拉了萧宴宁一把, 让他爬墙爬得更加顺利。   然后两人顺着梯子下来。   砚喜看到这一幕, 才放下心来。   万万没想到, 最靠谱的人竟然是梁靖。   安全到达地面, 梁靖收好梯子放在一旁。   转身就看到了萧宴宁提着金丝玫瑰糕, 淡淡的香气飘来,梁靖动了动鼻子。   “还热着呢,快尝尝。”萧宴宁把糕点递过去笑道。   萧宴宁身为皇帝最宠爱的皇子, 从小就矜贵,吃穿用无一不精。   他长得又好看,小时候白白嫩嫩,站在那里跟年画上的金童娃娃一样。如今个头和身姿随着年龄抽了条,身上没那么多肉。萧宴宁的容貌有几分秦贵妃的影子,却又多了几分男子应有的英气勃勃,整个人看起来清隽又矜贵。   相比较之下,梁靖和他父亲一样,斯文俊秀,只是这些年被压抑了性情,人看起来又俊秀又冷酷。   因为年龄之故,两人脸上都还带着几分未完全脱掉的稚气。   不过古人早熟,有人十六七岁就要成家,再过两年两人大抵也看不出幼时模样了。   梁靖接过糕点放在桌子上,他看着萧宴宁轻声道:“怎么不走正门?”爬墙还是有点危险。   以前在孝期内,梁府大门基本上都不怎么开。当然,以萧宴宁的身份来说,他来梁府,梁府大门肯定会打开。只是萧宴宁不爱那么多事,一直都是从这边爬墙进来。   现在梁靖三年孝期早已过,萧宴宁还是从墙上来。   萧宴宁微微一笑:“都习惯了,走大门麻烦,而且这边比较近。”   梁靖有点无奈,同时心里又有点酸酸的。   萧宴宁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哥哥。   他是皇子,穿天下最华丽最耀眼的衣服都不为过。   然而萧宴宁每次来梁府,都是最朴素的衣衫。   以前是,现在也是。   梁靖无声地吸了吸鼻子,他不想失态,忙把糕点打开。   金丝玫瑰糕软糯香甜,上面点缀着几朵玫瑰花丝,看起来漂亮极了。   这几年宫里的糕点梁靖吃了个遍,萧宴宁觉得好吃的,会带给他,觉得不好吃的,也会带出来给他尝尝。   如果某种糕点梁靖觉得不好吃,那下次萧宴宁就不会再带。   吃着可口的糕点,看着坐在那里悠然闲适的萧宴宁,梁靖有时会觉得命运真的很奇妙。不知不觉,他和萧宴宁竟然认识了这么多年,好像从他有深刻的记忆起,他就认识了萧宴宁。   八岁之后,他的生活出现了大片的空白,然而很快就被萧宴宁的身影给填满了。   在萧宴宁第一次趴在墙头上喊他的名字时,在萧宴宁为了他狠狠揍梁立时,在萧宴宁无数次前来看他时,那些日子明明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久远,但那些记忆在他脑海里仍旧鲜明。   至今,梁靖还记得自己每次见到萧宴宁时的感觉。他陷入了无助的漩涡之中,眼瞅着就要被卷走窒息掉,可萧宴宁出现了。   萧宴宁身为皇子,年龄又不大,也不是时时刻刻就能出宫。   真正要算,自然能知道他这些年出宫了多少次。但对梁靖来说,就是数不清的次数。   半夜,他想念父兄咬着被子流眼泪时,练武连到筋疲力尽爬不起来时,他总会想再过几天萧宴宁就会来看他。   抱着对未来的期望,数着时间,有了期盼,日子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萧宴宁打量着梁靖,他道:“是不是瘦了?”   他知道这些年在仇恨的压制下,梁靖很拼命,他似乎想一下子长大,成为无坚不摧的英雄,然后前往西疆收复失地为父兄报仇。别人在玩乐的时候,他在练武学习,别人学习时,他更加刻苦。   有时萧宴宁真想把他带到宫里,至少那样他不像是个坏掉的精密机器,只知道重复着练武学习。   “没瘦,结实了很多。”梁靖抬了抬胳膊道。   这几年他不怎么笑了,脸上的表情有点僵。霍氏有时也说,小孩子不要有那么多心思,要多笑笑才好。   梁靖倒也想笑,只是他根本笑不出来。   “你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该吃吃该喝喝,训练过度也没什么效果。最重要的是不要把自己的身体底子提前掏空了。”萧宴宁眯着眼睛道。   前年的时候,梁靖就因为练武练虚脱了。   萧宴宁知道后把他狠狠骂了一通,真把身体练坏,走路都晃都喘别说什么报仇了。   从那之后,梁靖的练武计划合理了不少。   就算这样,每次见面萧宴宁都忍不住多说两句。   对这个异父异母的异姓兄弟,萧宴宁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宴宁哥哥,你每次来都说这些,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梁靖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含糊说道。   “你是在嫌弃我啰嗦?”萧宴宁瞪大了眼睛,梁靖:“我可没那么说。”   “我都听到了你还敢狡辩,敢对我这么说话,你找打吧你。”萧宴宁说着站起身,举着拳头跟个扑棱蛾子一样朝梁靖扑过去,梁靖起身一躲,两人在院子里过起招来。   萧宴宁也是从小就练武,招式不出众,但基本功极扎实,和梁靖也能一招一式地对打一阵子。   不过没过多久,萧宴宁就输了。   这完全在意料之中,梁靖那招式都是狠招,要真遇到敌人,早就把人打趴下了,哪容他这么一来一往的。   萧宴宁很喜欢逗梁靖,也就在这个时候,梁靖有了几丝这个年龄该有的好胜心和稚嫩,那个从小就喜欢赢的性格就会出现。   休息了一会儿,萧宴宁望着天空道:“今天天气好,我们出去走走吧。”天天憋在房子里,好好的人也给憋出毛病了。   梁靖自然不会反对。   他让贴身服侍的小厮前去和霍氏禀告一声,然后和萧宴宁一起洗了洗脸,这才出门。   梁靖这几年过得并不怎么精致,他又不喜欢有人在跟前伺候,有时衣服扣子都扣不好,他便很粗暴的重新扣。   萧宴宁和他一起,洗脸都很随意,找点水,也不用讲究什么温度合不合适,上手把脸和手一洗搞定。   霍氏对萧宴宁的到来早就习惯了,也幸好萧宴宁足够关心梁靖,这几年没人敢欺负他们孤儿寡母,梁老太太那边更是连酸话都没敢当着她的面说过。   知道两人要出门,霍氏安排小厮务必看好两人。   她还给梁靖拿了银票,不过想来也用不上,萧宴宁和梁靖每次出门都是买一些小玩意,身上的碎银子都够用了,但霍氏还是准备了一些,万一要用时省得没有。   萧宴宁和梁靖出门,砚喜和梁靖的小厮在后面不远处跟着。   今日不知道是巧还是不巧,两人刚出门不久,就碰到了季洛清。   季洛清身边跟了一个带着半张面具浑身散发着沉默气息的半大孩子。   这孩子萧宴宁倒也知道,这孩子以前是个乞丐,后来躺在义勇侯府门前,被义勇侯府收留,后来改名季选,给季洛清做书童。   三年前季洛清出了一回事故,大冬天在城外随母亲一起上香时失踪了,后来听说是遇到了拐子,把人拐走了。   等义勇侯府的人找到拐子时,经过严刑拷打,被告知季洛清和季选在半路上就逃走了,说是往深山方向逃去。   义勇侯府和京城巡捕参将的人找了三天三夜,终于把人给找到了。   不过季选的腿被冻伤了,脸上留下了伤,好在腿后来被医治好了,只是左边脸颊上的伤太深没办法,从此就带着半边面具。   季洛清因历经大难,有段时间特别黏这个小书童,侯夫人后来便认了季选当义子。   这件事上,义勇侯府做的还算地道,传出去后还收了一波好感。   比起梁靖因家世变故而来的冷酷,季洛清从小就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以前他和萧宴宁、梁靖关系挺好,只是自打季侯爷为出卖战友的叛徒温允辩护后,梁靖就不怎么搭理季洛清了。   眼下碰到了一起,萧宴宁心下有些发干。   当初那些事,萧宴宁无法做出评价,只是小孩子之间的友谊,掺杂了俗事,总会跟着变得复杂起来。   碰上就碰上了,几个人站在一起面面相觑不说话也挺尴尬,于是萧宴宁打破沉静,他看着季洛清打招呼:“季三公子。”   季洛清和以前一样,仍旧是那副冷清的模样,他看着萧宴宁和梁靖:“七公子、梁公子。”   梁靖撇开眼。   这时的梁靖很好懂,萧宴宁心想,看吧,还是个孩子呢。   季洛清知道梁靖的脾气,也没多说话,随即就同两人告辞。   等季洛清走后,梁靖这才瞅了他一眼,季选默默跟在季洛清身后,走了一段距离季洛清站定说了些什么,季选慢慢走到他身边,拐了个弯,两人消失不见。   萧宴宁戳了戳梁靖:“那就是季选,你还没见过吧。”季洛清被拐时,梁靖还在守孝呢。   那时他年纪还小,一心沉浸在自家事情中,等听说过季洛清已安然回家了。   “我见他做什么。”梁靖收回眼神闷声道。   萧宴宁挑了下眉:“怎么不高兴了?”   梁靖:“没有啊。”   萧宴宁:“明明就有,我有眼睛,看得见,你眉毛都拧一起了。”   梁靖:“……”   梁靖抿了抿嘴,他看着萧宴宁突然问道:“宴宁哥哥,你会给季洛清当哥哥吗?”   萧宴宁大惊:“我给季洛清当哥哥做什么?”   “那你会让季洛清喊你宴宁哥哥吗?”梁靖非常认真地问。   萧宴宁:“……”好吧,他明白梁靖为什么不高兴了。   原来是小孩子的占有欲作祟。   好朋友只有一个,选我,还是选他。 第76章 076 大概梁靖只要不做违法乱纪之事……   当然, 只能选择一个好朋友这事对萧宴宁来说并没有那么难选择。   义勇侯府的家教很严格,那是一心把人朝着正人君子的方向培养。   季洛清本人很有自制力对待学习也很用功刻苦,他虽然性格冰冷, 但待人态度很诚恳,做事一板一眼却又能灵活变通, 萧宴宁很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交朋友。   他生在这样的年代, 有皇子的身份,外祖家又那么强悍, 一不小心就容易走歪路。   没办法,出身不能由自己决定, 凡事多做点准备肯定没坏处,从小就多交点性格良善为人正值的朋友, 那也是极好的一件事。   万一有天他处在劣势,秦家不便开口帮忙辩解时, 总得有人帮他说话吧。   只是真要在季洛清和梁靖之间做出选择ῳƖ , 萧宴宁肯定会选择梁靖。   一来, 他和季洛清是朋友, 只是关系没好到只能是彼此的唯一,季洛清对萧宴宁来说是这样, 萧宴宁对季洛清来说也一样。   在季洛清心里, 萧宴宁肯定比不过季选, 同样, 在萧宴宁心里, 季洛清也比不过梁靖。   谁还对人没个偏爱了, 这种事不例外。   二来,撇开其他不说,梁靖在萧宴宁心里本来就不一样。   从见第一次面, 因为种种原因,萧宴宁就和梁靖捆在了一起。   萧宴宁更是见证了梁靖从拥有美好的家庭到失去所有,萧宴宁也是个人,哪怕是个感情淡漠的人,可他还是血肉之躯,对没人撑腰的梁靖无形中他就觉得应该承担一份责任。   总不能看着一颗好好的树苗,因为一些原因长成歪脖树吧。   这份责任之重,慢慢深入骨髓。未来大概梁靖只要不做违法乱纪之事,萧宴宁对他的所作所为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眼下这种小孩子带有占有欲的选择问题,在萧宴宁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用过多考虑,答案已有偏向性。   于是萧宴宁看着梁靖,双眉微微上挑眼神真挚:“我为什么要让季洛清喊我哥哥?这世上,除了小五,估摸着也只有你能喊我哥哥了。”他可不是瞎说,宫里除了五公主,他最小,宫外,秦家最小的孩子秦昭都比他大五岁,都是他喊别人哥,没人喊他哥。   其他远一点的亲戚他平日里也接触不到,就算接触到了,大概也没人会对着一个皇子理所当然地喊哥哥。   也就梁靖在他耳边时不时哥哥哥哥地叫着。   梁靖一听这话心里瞬间就高兴起来了,他就知道,萧宴宁和他关系最好,季洛清才抢不走呢。   小孩子的情绪变化很容易在眼中流露出来,就算梁靖已经变成了一个不苟言笑的小帅哥,好像都不怎么会笑了。可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变了,里面一向浓稠的化不开的忧伤、愤恨此时被欢喜之色慢慢覆盖。   整张脸也瞬间变得没那么压抑冷酷了,灵动许多。   萧宴宁看着梁靖这模样心想,如果梁家没有出事,梁靖现在的性格应该和八岁以前没太大区别。他开心时会掐着腰仰头哈哈大笑,可能还会把眼泪笑出来,只不过那不是伤心的眼泪,而是开心的。   梁靖应该还会捉弄萧宴宁,如果得逞,脸上会开心还会得意。   然而梁靖年纪轻轻就经历家庭巨变,后来又差点被摁在克六亲柱子上,人几乎可以说是一夜之间被揠着长大了。   想想就有些难过呢。   只是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着,什么样的情绪都要被压在心底,压抑久了,未来某天也许会突然爆发出来。   这几年经过太多事,有些话别人当面不会说,可眼神会传达,梁靖对人的情绪变化格外敏感。   好比现在,萧宴宁的表情明明和刚才一样,就连眼神都没什么变化,可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梁靖眼神古怪地打量着身边之人,似乎想从他身上瞅出一朵花来。   萧宴宁被他看得心底起毛:“怎么了?”   梁靖有些纳闷,好像也没什么问题,难道是他的错觉。   梁靖摇了摇头:“没什么。”   小孩子,人怪,想法也怪。   萧宴宁也没在这事上纠结,他道:“你想去哪里?我们快走吧,再不去就没时间了。”他要回宫,梁靖要去练武学习,时间流水,得抓紧。   梁靖一听立刻把刚才的错觉放在脑后,现在是和小伙伴溜达的时刻,其他不重要的事不用在意。   萧宴宁是东街能逛南街也能走,一路之上有不少好吃的好玩的,两人几乎是走一路吃一路。   萧宴宁胃口正常,梁靖平日运动量大,胃口也要比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大不少。   吃完小馄饨,萧宴宁和梁靖还站在玩杂耍的地方看人家演绎胸口碎大石,嘴喷烈火等表演。   随着四周的叫好声,梁靖拍手,萧宴宁也跟着鼓掌。   甭管原理是什么,人家表演出来了,他们这些看客在旁边提供情绪价值,大家一起吆喝着,挺好。   看着表演,往箱子里扔了把铜钱,梁靖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萧宴宁一个人看这些会觉得无聊,带着梁靖跟带小孩子一样,无聊中就多了一抹新奇。   吃喝玩乐大半天,萧宴宁才决定送梁靖回去。出来时心情很兴奋,回去时情绪难免有些低落。   萧宴宁没看梁靖,而是说:“天天呆在家里,骨头都松了,再过几天,咱们去郊外骑马吧。郊外场地大,又没什么人,我们可以比赛。”   低落的情绪一下子就没了。   梁靖忙道:“好啊。”   回梁府的路上,他们还碰到了提着元卤坊香酥鸡的安王萧宴和。   看到安王,梁靖的眼睛顿时一亮,如果说京城梁靖最佩服谁,那就是萧宴和。   萧宴和这些年能在南疆立功,也能去风沙之地守西疆。   萧宴和自己也愿意吃这份边境的苦,一年中有几个月都要到边境走一走。   三年前因为皇帝拒绝公主和亲,还把话说的完全没有余地,西羌屯兵时就是萧宴和在西疆坐镇。   当时在两国都面临着各种困境,小规模冲突西羌愣是没讨到半分便宜,大规模打仗西羌一时也不敢,最后西羌那边也就没再提开边境、让公主和亲之事。   每毎想到这些事,梁靖的心情就格外激动。   这两年,大齐和西羌间一点交流都没有。   但偶然有关青州城的传闻会在人群里流传,说青州城的老百姓过得一点都不好。   青州城里的大齐人被西羌人当做奴隶一样,非打即骂,每天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也有想要逃回大齐这边的人,然而一旦被西羌守卫发现就会直接乱箭射死。   大齐这边也会尽量去救那些出逃的人,只是往往还没来得及,人就死了。   守城的大齐将士看到这一幕,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然而未有令,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有些事只能忍着,偶尔抱怨一下,然后就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梁靖对西疆有执念,他早晚会去西疆,所以看到安王,梁靖就忍不住往他身边靠。   这时安王也看到了他们,安王第一反应是把提着元卤坊香酥鸡的手背到身后,然后笑了笑。   萧宴宁在一旁感慨,他这三哥从小就好看,现在都在边境摔打了数年,模样似乎更加俊美了。而且前年,安王还娶了礼部尚书徐渊的嫡长女徐锦绣为王妃。   徐锦绣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她漂亮有学识,徐渊一直当做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疼着,就想给她找个如意郎君。   结果没成想,徐锦绣在和家人一起去泽华寺上香回来的途中,马车坏在了途中。   恰好遇到了回京的安王,萧宴和顺手帮了把忙。   两人那么见了一面。   后来在京城又因缘巧合两人在其他场合见过几面,交谈过几句。   总而言之,历经了一些事,这亲事就定了下来。   亲事成了之后,据说徐渊在家里痛骂掌上明珠,说她那么多书白读了,找郎君时就知道光看脸。   萧宴和除了那张脸,哪值得她一个礼部尚书家的嫡女去嫁。   在萧宴宁看来,倒不是徐渊看不上他这个三哥,主要是徐渊根本不想和皇家有牵扯。   结果事与愿违,徐渊不想,他三哥有心,最终这亲事还是成了。   为了杜绝外戚专权,太子、王爷选妃时基本上会选那些家世普通的人家。   好比太子妃张氏,父亲是四品宣州府卫指挥佥事,这两年经过慢慢提拔,现在已经是宣州府指挥使了。   康王基于这点,也是选了没什么家庭背景的大理寺少卿之女袁氏。   安王兵部轮值,娶的王妃,家世最好。   好在安王一心为朝廷,是太子的支持者,再加上他那身上的异族之血,王妃身世好点也和皇位无关。   瑞王在刑部轮值,娶的是国子监祭酒谢流之女谢芳。   慎王户部轮值,娶得是文安伯刘夏之女刘馨。   静王在吏部轮值,娶得是翰林员外郎徐满之女徐沐云。   这里面,安王萧宴和对安王妃非常好,他们之间倒是比寻常人多了几分情谊。   他三哥背后的香酥鸡肯定是带回去给安王妃吃的。   害怕萧宴宁嘴馋,就把手背了过去,硬生生当做两个小青年没看到他提的东西。   想到这个,萧宴宁撇了撇嘴,他又不是没闻到,真是小气,他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会抢三嫂的吃食么。   萧宴宁会不会抢香酥鸡安王不知道,他就知道每次萧宴宁出宫就喜欢到其他王府逛。   上次还把慎王好不容易得来的贡橘给吃了不少。   气的慎王把剩下的都给吃了,结果还给吃上火了,嘴上都起了泡。   哦,慎王就是五皇子萧宴安。   “七弟还没回去呢?”萧宴和说话向来直白,他看了看天,直接问。   萧宴宁:“时间差不多了,正准备着呢,就碰到了三哥你。”   萧宴和心想,那还真巧。   若是隔着以往,他肯定会带着萧宴宁去安王府,只是今天王妃没什么胃口,他带了王妃喜欢吃的香酥鸡,就不打算带萧宴宁回安王府了。   这香酥鸡王府可以派人去买,甚至可以让元卤坊的人送到王府,但他亲手买的,对王妃来说总归不一样,吃起来心情也会不一样。   好东西不够分的时候,兄弟只能先靠边站了。   萧宴宁自然不会那么没眼力劲儿,他道:“那三哥,我先送梁靖回去,下次见。”   萧宴和说了声小心些,目光微动,落在梁靖身上时似有万般情绪,最后他朝梁靖点了点头才离开。   一路上,梁靖都有些沉默。   有些沉默需要自己消化,萧宴宁也没说什么安慰之词,只说过几天来找他玩。   梁靖说会等他一起。   回宫的路上,萧宴宁经过三公主萧安玥的公主府时,看到了有人正在搬东西。   萧宴宁皱了下眉,大齐的驸马,基本上是经礼部选拔、内监和女官考核相貌品性,最终由皇帝钦定。   当驸马者一般需要家族三代清白,身份要普通,成了驸马甭管多有能耐都只能得到个虚职,没有什么实权。   皇帝这几位公主中,大公主就不说了,义勇侯府有名未有实权,她和季洛河举案齐眉,成亲多年,如今有一女一子。   二公主的亲事因为种种原因晚了些,最终选出来的驸马是个才气很高的书生,二驸马对权势没什么向往,平日里就喜欢吟诗作画。   四驸马的父亲是六品兵马副指挥,低级武官,四驸马自身更没啥成就,好在有一副好皮囊,对吃很有研究。   四公主性格泼辣,两人日子也过得红红火火。   唯有三公主的婚事有蒋太后的手笔。   三驸马刘奇英祖上本是商户出身,往上数几代刘家还和裴德妃的母亲娘家那边还能扯上点关系。在通州时,刘家搭着裴德妃的关系攀上了蒋太后,得个什么新鲜物就往蒋太后那里送,得了蒋太后几分看重,后来勉强能到跟前说上话了。   大齐商户一落籍不允更改,又有律法规定市籍之家,子孙不得应试。   刘家早早开始琢磨着找机会改门换户,刘家原本每年都会捐银子,捐个义官或员外郎等虚衔,只是门户仍旧为商籍。   而且为了后代,刘家还分出一支不让他们碰商专职务农。至少明面上是务农,私下里自然也是银子该怎么用怎么用。   被选种的就是刘奇英祖父这一脉。   如今搭上了蒋太后,改换门庭有望。   谁曾想他们刘家命也好,当初的晋王成了皇帝,蒋老王妃成了蒋太后。   刘家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所以蒋太后入京时,刘奇英这一脉就跟着入了京。   前些年皇帝要和西羌打仗时,刘家更是主动捐了半个身家,说是在通州时得皇上和蒋太后庇佑,如今当为国尽一份力。这事后来还传到了皇帝耳中,被皇帝拿着在朝堂上骂那些想谈和的官员,说他们的见识还不如一个商户。   借着捐纳得皇帝夸赞的名头,刘家趁机托了不少关系活动,至少审查时刘奇英这一脉明面上都已是三代在务农了。   经过一番折腾,他们这一脉便改业归农,成了民户。   用明面上的银子换取刘家子弟身份之变,刘英奇的弟弟们还可以参加科考,到时只要能考出来一个。朝堂上有人,本家有银子,刘家便可以彻底的改换门庭。   刘奇英从小就生活在银子堆里,他眼高心气儿高,娶妻非要娶高。   结果亲事一拖再拖,眼瞅着年龄不小了,刘奇英的母亲便求到了蒋太后跟前。   身份有了,刘家有意攀附皇权,这刘奇英就成了驸马人选,最终成了三公主的驸马。   刘奇英长得不错,嘴巴也甜,能说会道,很会哄人。   三公主性格懦弱为人胆怯,因儿时有前去教导萧宴宁说话的情义,萧宴宁还特意找机会问过三公主日子过得怎么样,三公主只说一切还好。   只是萧宴宁时常往宫外跑,隐隐有听到一些消息,刘家多少也有点腌臜之事,刘奇英的母亲韩氏为人处世方面非常强势,三公主都被压了一头。   看到公主府前的这一幕,萧宴宁垂下眼。   一个月后,在众妃嫔给蒋太后请安时,蒋太后说近来宫中无事,不如举办个赏宝宴。   说是大家把手上的宝贝都拿出来,闲着没事一起进行赏宝,看看别人家的宝贝,也让别人看看自己家的,愉悦愉悦心情。   范围也不广,就自家人参与就行。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也很赞同。   后宫很长时间没有举行过什么新鲜宴会了,趁着机会活跃活跃气氛也挺好。   萧宴宁听到消息后忙问秦贵妃准备拿什么宝贝去参加赏宝宴。   秦贵妃有些敷衍道:“我想想看。”   谁不知道蒋太后最近得了一件玉佛,说是赏宝,都是过去给蒋太后的玉佛做陪衬。   秦贵妃身为宠妃,自然有不少好宝贝。   不过这次赏宝宴,她的东西既要压得过众妃嫔,又不能比蒋太后出风头,还不能让蒋太后看出来这份心思。这么一来,秦贵妃还真得认真想一想要准备个什么东西。   不管众人心里怎么想,赏宝宴那天宫里妃嫔、各个王府的王妃、几位公主都带着自家的宝贝来了。   这一景象被画师给画了下来,以供后世瞻仰此时的盛世。   萧宴宁还把自己小宝箱里的金元宝拿出来了两个。   众所周知,金元宝就是他的宝贝。   赏宝宴上,萧宴宁那两个金元宝往那里一放,蒋太后也乐了,她笑道:“你这哪是宝,分明就是财,小财迷。”   萧宴宁年龄大了些,不如儿时说话时那般装作不知,他道:“祖母,元宝,也是宝啊。”   “是是是,元宝是你的宝贝。”蒋太后难得心情好,对着他语气都好了几分。   其他人听到这话也都笑了。   这赏宝赏宝,自然得有东西,才能赏。   先从低妃嫔开始,是比较珍贵的发簪、瓷器等,许贵嫔带着五公主拿出一块小巧的西洋表。   柳贤妃看到捂嘴笑道:“许妹妹平日里看着不显,却是个深藏不漏的主,这西洋玩意儿宫里可没几个人有呢。”   许贵嫔微微一笑:“这是皇上赏赐给五公主的,臣妾今日沾了五公主的福。”   蒋太后:“皇上疼爱五公主,五公主得这些赏赐也是应该。”   许贵嫔脸上的笑意深了几许。   而五公主乖巧地坐在许贵嫔身边,眼睛溜溜转。   温修容拿的是一块胳膊长的双面绣,文昭仪一看就乐了,她和温修容准备的一样,不过她那双面绣大了不少,落在地上可做屏风。   随后芸妃准备的是东海特有的服饰,因为稀少也的确是宝物。   裴德妃拿出来的是西洋香料,虽不是最突出,但她那香料样数最足,有几样连皇后都没有。   康淑妃准备的是瓷器,做工讲究,非常精美。   柳贤妃是织金孔雀羽妆缎,大家看到那缎面就不由地联想要是做成衣服穿在身上该有多好看。   秦贵妃拿出了白狐皮做成的暖袖、披风。   锦缎易得,白狐不易打,自然十分珍贵,对得起宠冠六宫的名头。   皇后则是碗口大的夜明珠。   据说是采珠人在海里呆了半年才采到这么一颗。   这夜明珠引起了在场小小的震动。   后面小辈更不用说了,东西都比宫里的逊色一点。   当然,无论是公主还是王妃又或者是各宫妃嫔,都是为了给太后那个白玉佛像做陪衬。   蒋太后那座白玉佛像一出,晶莹剔透,莹润有光,众人都赞叹不已。   对比之下,在场的东西仿佛瞬间都失去了光泽。   萧宴宁注意到,在众人围观太后的佛像时,三公主一直站在婆母韩氏身边。   等大家欣赏完,蒋太后看着没什么动静的韩氏笑道:“都说了是赏宝会,你今日就没带什么宝物来?”   韩氏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她望着蒋太后满面春风道:“民妇的宝贝还是太后亲自给送的,今日太后倒是忘了。”   蒋太后被吊起了好奇心:“哦?你说说看,看我忘了什么。”   韩氏一把拉过三公主笑道:“三公主可不就是民妇家最大的宝物吗?”   这话一出蒋太后笑了,众人也跟着都笑了。   三公主微微抬头望了望众人,慢慢垂下眼,然后在嬉笑中,三公主还亲自为韩氏斟了杯茶。   温修容看到这一幕一愣,渐渐抿起嘴,其他人垂眸、错眼,并未吭声。   蒋太后纵容,韩氏有心,顺手接过茶,还拍了拍三公主的手,忍不住多说了两句:“三公主心孝,在家也十分敬重民妇。”   “在家?三公主平日里不是住在公主府吗?”温修容软着气息道:“难不成还需要出府去拜你?”   “这是什么话。”蒋太后脸上的笑淡了些:“三公主有公主府,就不能出府见公婆了?”   温修容脸色微白,她忙起身道:“太后娘娘,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韩氏也忙道:“民妇秉太后之德,一心向太后学习,见到公主难免忍不住亲近几分。民妇读书不多,说话不知深浅,让贵人误会了。”   温修容本就心怯,被蒋太后一说,心里有些慌,一听这话,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反驳。   三公主嫁给刘家是蒋太后一手促成,蒋太后偏爱刘家。她刚才贸然开口,已是不妥。这样下去,三公主以后要吃大亏。   “瞧这话说的。”正在吃瓜的萧宴宁开口:“你学我祖母做什么?”   一看他开口,秦贵妃的头立刻疼了起来。   自打萧宴宁在围场受了惊吓后,那张嘴就跟抹了毒一样,甭管是谁,他都能阴着脸刺上两句。   最关键的是萧宴宁读书不咋滴,又不会引经据典,很多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那是又直白又难听又刺耳。   偏偏皇帝觉得萧宴宁真性情,那是明着偏爱,把他那脾气惯的越发阴晴不定起来。   韩氏见过不少人,但听到这话还是一愣,随即立刻恭声道:“民妇是在学太后德行……”   萧宴宁嗤笑一声:“学习祖母的德行是对的,但学归学,又没让你把自己放在我祖母的位置上。君臣有别,我祖母能做的事,你又不能。” 第77章 077 就他那张嘴,真是太毒了,太厉……   “三姐姐身为公主侍奉祖母, 那是理所应当的事,你要是想让三姐姐也侍奉你,那干脆你坐我祖母那个位置好了。”萧宴宁的话直白且尖锐, 就跟拿刀子在往人身上戳一样,一戳一个血窟窿。   言语大概太过刺耳, 韩氏脸上一片空白, 三公主抬起头,呆呆地看向他。   其他妃嫔被萧宴宁火气全开的样子镇住了, 秦贵妃恨不得上前捂住萧宴宁的嘴让他不要再说话了。   而蒋太后眼中的火气都快要压不住了。   萧宴宁就是天生来克她的,来到这京城, 只要有萧宴宁在,她是一天舒心日子都没有过上。   韩氏也不是傻子, 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今日有些行为被人拿住了把柄,她忙起身请罪, 郑重请罪:“是民妇愚笨, 唐突了公主……”   “何止是唐突。”萧宴宁哪会给人台阶下, 他现在就是个行走的喷子, 嘴上带毒又带火,谁都阻止不了的那种:“三姐姐性格温婉, 可她亲手奉的茶除了父皇、太后、祖母, 这宫里也没几个人能喝得起。你们家怕不是觉得三姐姐性格好脾气好有修养, 就不拿她当公主对待吧。”   “三姐姐是君, 你们是民, 你们是想民压君?”   韩氏一脸恐慌地想说什么, 萧宴宁根本不给她机会,他那张嘴跟一把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哒哒。   “你跟在我祖母身边久了, 难免权贵染眼,把自己也放在很高的位置。大抵是觉得我三姐姐性格好,也可以如祖母一样在她面前端长辈的架子。照我说,你们刘家和皇家结了亲,现在刘家的祖先也是我父皇的长辈,是不是有人还想着让父皇去你们刘家祠堂给刘家的祖先磕一个,行个晚辈的礼,问候问候你们祖先。”   韩氏听闻这话心慌脸白就不说了,她身上冷汗直出,跪在地上的腿都软了。   她这些年见过的人也不少了,她都把蒋太后的性格给摸透了,和宫里的贵人打交道,她都有几分心得。   但她真没见过萧宴宁这样的人,开口说话比刀子还狠,字字杀人诛心。   而且有些话以他的身份能说,自己却不能随便开口,甚至连提都不能提。   “太后,民妇绝无此意。”韩氏哭了,哭得稀里哗啦,干哑着喉咙朝着蒋太后不断请罪。   萧宴宁那话要是扣到头上,那刘家还有命在吗?   她死也不能让这屎盆子扣在头上。   蒋太后的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而且她总觉得萧宴宁这话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好像在说她这太后之位不正。   至今有秦太后压着,蒋太后还是太后而非皇太后,这皇太后的名分就是她的逆鳞,她心底的一根刺。   蒋太后厉声道:“萧宴宁,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萧宴宁才不管呢,他道:“祖母,孙儿说错了吗?我看她就是仗着祖母你的宠爱,想在三姐姐面前端长辈的架子。既然想端长辈的架子,在三姐姐跟前端有什么意思,去父皇面前端啊。”   说罢这话,萧宴宁又看向萧安玥:“不过三姐姐也有错,三姐姐身为公主,身边的管家婆却跟死了一样,平日里那么能说,关键时刻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这样不中用的管家婆三姐姐不用鞭子直接抽走,难不成留着当祖宗供着?”   宫廷礼仪严谨,按例都会派遣一位资深宫人负责管理公主阁中的事务,这类人被尊称为管家婆。   三公主府上的管家婆名孟柳,是个很厉害的角色。   常用各种规矩拿捏萧安玥和驸马刘奇英。说难听点这个孟柳无非就是仗着萧安玥懦弱连状都不敢告,想彻底拿捏公主。   被管家婆彻底拿捏的公主,在公主府等于空气。   以后驸马想见公主得看她脸色不说,说不得还得掏银子行贿才能见到公主。   孟柳长着一副讨人喜的模样,规矩记得又多执行起来又严,很得蒋太后喜欢。孟柳有时还会向蒋太后告状,说公主未经告知便召见驸马,年纪轻轻便贪图享乐。   为此,蒋太后还若有若无地提点过萧安玥几次,萧安玥羞得掩面而泣多日未曾入宫。   蒋太后信任孟柳远比三公主,只可惜温修容位低言轻,这种事也不好拿出来手,只能私下安慰公主。   事情无形之中陷入了恶性循环,温修容不敢得罪蒋太后,宫里便没人为萧安玥做主,加上三公主那性格,可不就被人捏住了。要不然韩氏怎么敢在她一个公主面前摆婆母的架子。   就算他刘家在国有难时捐了银子,在皇帝面前得几分脸面,想要趁机得意几分,也不能。   可偏偏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萧宴宁早就看萧安玥身边碎嘴的管家婆不顺眼了,不为别的,他纯粹就是看不惯这样的人。   一辈子当奴婢久了,没过过什么好日子,逮着个软面团使劲儿捏,恨不得给捏成渣渣。   萧宴宁开口也是看在三公主主动‘奉茶’的份上。   这种场合,主动奉茶何尝不是当众告状,想要得到庇护。   只是温修容比她还要胆小不敢惹事,好不容易开了口被蒋太后一顿呵斥立刻不敢吭声了。   这种告状的方式这般含蓄,其他妃嫔包括皇后在内不想多事,自然当做看不到。   开了口,就当是还萧安玥儿时在他耳边背了几个月三字经的人情了。   想到这些,萧宴宁想着这些朝萧安玥看过一眼。   萧安玥愣愣地看着他,四目相对,她咬了咬嘴唇,萧宴宁错开眼。有时也不能说是他这个三姐的错,三公主也不容易。   四公主成亲后管家婆也曾多事,就四公主那火爆的脾气能忍她,当场就是借机一顿打骂。后来四公主哭着入宫回了文昭仪此事,没过多久四公主府就换了个管家婆。   到现在,四公主和驸马之间传出来的都是夫妻恩爱之说。   四公主有个疼她的母亲,温修容本就是三公主的养母,三公主又不得皇帝看重,对上得蒋太后信任的管家婆只能束手无策。萧安玥要是能有四公主一半泼辣就好了,日子都过成这样了,还讲究那些个体面做什么。   三公主的管家婆孟柳没想到萧宴宁嘴上的这把火会从韩氏身上烧到自己身上,听着那话,她扑腾跪在地上。   她是宫中的老人,又有着好名声才能入公主府,现在被萧宴宁这么一说和要她的命有什么区别,孟柳朝蒋太后哭道:“太后娘娘明鉴,奴婢一直按照规矩办事……”   “按照规矩,你的规矩还是宫里的规矩?”萧宴宁又冷笑道:“我看你在宫里呆这么多年,规矩学的不怎么样。祖母面前,三姐姐这个主子都没说话呢,你开什么口?再说,祖母都没问你话,你哭什么哭?祖母让人打你了吗?”   蒋太后:“……”   孟柳:“……”   蒋太后被气的脸色铁青,她正想说什么,殿外有太监拉长着声音通禀,说是皇帝驾到。   蒋太后错开眼,身上写满了委屈。   皇帝入殿后先给蒋太后请了个安,他脸上本来还挂着笑,一抬眼就察觉殿内气氛不对,毕竟蒋太后好像都快哭了。   韩氏和孟柳又可怜兮兮地跪在地上,皇帝望着四周语气带着几分犹豫:“今日不是赏宝吗?怎么这么安静?可是有绝世珍宝现世,所以大家都等着赏玩?是朕来的不是时候吗?”   有人若是胆子够大,大抵会说上一句,你来的太是时候呢。   你那最疼爱同时又最不成器的儿子,正说让你去别家祠堂对给人家祖先磕一个头呢。   萧宴宁动不动用嘴毒杀人,让后宫这些妃嫔有点受不住。心砰砰地跳,不为别的,就怕被他盯上。   他那张嘴,淬了毒,不能沾,离得近了都能脱掉一层皮。   一般人基本上听到他开口说话就扛不住了,真的。   没人敢吭声,皇帝一看众人那表情就知道事情有异,地上的韩氏和孟柳的头都破了。   皇帝望了望四周,最后目光定格在萧宴宁身上,他皱起眉头:“小七,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又调皮惹你祖母生气了?”   萧宴宁一脸受伤十分委屈:“父皇莫要冤枉儿臣,儿臣才没有惹祖母生气,明明是她们两个在,祖母才会不高兴。”   皇帝:“真的吗?”他怎么有点不信呢?这世上能把蒋太后气成这样的,他就知道萧宴宁一个。   “小七,说,到底怎么回事?”皇帝冷下脸来,一群人看着他不说话,个个望着他又望向萧宴宁,欲言又止的,单看那表情就知道发生了一些事,只是她们都不打算告诉他。   既然如此,那就问事情源头。   萧宴宁可ῳƖ 没有为人托底帮人隐瞒的心,他指着韩氏和孟柳,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皇帝的眉头随着他的话越皱越深,在听到萧宴宁说让他去刘家祠堂磕一个时,皇帝的脸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   他满眼怒气,拍着桌子厉声道:“混账东西。”   众人一看皇帝生气了,在皇后的带领下纷纷都跪了下来请皇帝息怒。   萧宴宁虽然也跟着跪了下来,但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他硬着头不吭声。   三公主这事,皇帝就没有责任吗?   皇帝指了指萧宴宁,又看向秦贵妃:“你看看他现在都成什么样了,书不好好读,话也不会说。身为皇子天天就知道胡说八道胡作非为,说话都不用脑子吗?”   秦贵妃也很委屈,心想,上次不是还说小七这性子挺好,至少不会吃亏么。   这才几天,就成没脑子了。   皇帝说完秦贵妃又看向皇后,皇后心中一紧。   皇后身为六宫之主,又是所有皇子公主名义上的母亲,一些事皇后应该管应该处理,然而在有些事上,皇后为了不跟蒋太后起冲突,一退再退。   看皇帝那眼神,就知道对皇后有些不满。 第78章 078 孟婆误他!!   萧宴宁看皇帝那神色就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三公主这事由他开口闹成这样,皇帝总不能去质问蒋太后。   蒋太后是皇帝生母,皇帝冒天下之大不韪, 搞死数个朝臣,愣是从通州接入宫的生母。所以有些事上就算蒋太后有错, 只要不是什么大错, 皇帝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帝也不好和他一个孩子计较,只能把目光落在皇后这个六宫之主身上, 下意识觉得皇后未尽到责任。   真要说,皇后能做什么, 温修容都没有主动帮三公主求救,她要主动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和蒋太后对上?   更何况是公主府上发生的事, 谁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隐情。   蒋太后是个喜欢被吹捧的老太太,平日里被捧着还不够顺心, 这两年又越发看重看康淑妃和六皇子。   皇后一心挂在太子身上, 自然不想硬碰硬。   在这个皇宫里, 大抵谁都有难处, 谁都想把事情做的完美,谁都不想轻易得罪人, 然后大家都有说不出的苦。   看着这个皇帝爹, 萧宴宁觉得当皇帝娶那么多妃子生那么多孩子也挺累。   妃子多了, 就有得宠和不得宠之分。   孩子多了, 就有忽视和重视之别。   不受宠不被重视者日子过得就比较艰难, 哪怕皇帝的孩子也不例外。   身为皇帝, 有时为了一些利益还要用后宫平衡前朝,位份、孩子、婚姻在特定的时候都会成为交易的筹码。   内廷外廷,利益为重。   想着这些萧宴宁心里猛然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想到,再过两三年他也该出宫建府了。   大齐皇子往往十六岁就要出宫,只是偶尔有特殊事件,出宫时间会有所延长。   好比当年康王,因太子失踪之事,皇帝一直挂心太子,一时间没想起他要出宫之事,封号一直不下,康王和礼部也只能干等。皇帝在康王身上开了个先例,后面几个皇子也都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或多或少没那么及时出宫。   间接表明,几个成年皇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都一样。   这皇子出宫建府就意味着长大成人,入住王府成了王爷时往往还会伴随着亲事。哪怕不立刻成亲,皇子的母亲也会提早相看着人家。   萧宴宁简直不敢想自己有天也会这样,十七八岁的年龄同一个陌生的女子成亲,然后生下几个孩子。   甚至如果王妃生下的孩子不够令皇帝和秦贵妃满意,他们还会给他安排上侧妃等等。   不说萧宴宁根本没想过要成家,单单一想到自己有天会和皇帝一样,用女子和孩子平衡后院,他就忍不住感到惊惧。   受上辈子的生活所影响,萧宴宁根本不觉得自己能担得起父亲这个角色应该承担的责任。   同样是因为带着记忆而来,萧宴宁从小被奶娘、宫女伺候着。   儿时令人害羞的画面猛然钻进脑袋,那些早让人用脚都能扣出三层别墅的画面本来早就被扔在了记忆深海之中,此时如同潮水一样扑面而来。   有那样被宫女从头照顾到脚的记忆,萧宴宁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会和一个女子成亲。   太尴尬了。   孟婆误他!!   能忘记前尘往事的孟婆汤不多给几碗,竟然还不给他喝。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萧宴宁心中惶恐不安,十分惊惧,甚至想乘着风逃出地球。   皇帝的心情本来有点糟糕,无意中看到萧宴宁神色泛白坐立不安甚至额头上还泛起一层冷汗,他心下一惊:“小七,你怎么了?”   木安围场受到惊吓后,太医院院使方有良曾说七皇子年纪太小受刺激太大,容易心慌,以后在心疾方面要多加注意。   这几年皇帝也没见萧宴宁有心疾之症,不过他性格大变,总归是受了心病的影响。   想到儿时的萧宴宁,白白胖胖软软嫩嫩,可爱至极,再看看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惯会蹬鼻子上脸之人,皇帝的心突突猛然跳了两下。   他觉得自己都快因为萧宴宁得心疾了。   都怪那场该死的狩猎,皇帝恶狠狠地想,把他软糯可爱的七皇子都狩没了,留下这么一个不让人省心的混账东西。好在,人是混账了些,对他这个父皇的维护之心倒是没怎么变过。   前两年平王因功入京,家宴之上蒋太后对着平王左夸一句,右赞一言。   蒋太后那姿态明显是想替平王请功,皇帝含笑应对,萧琅生怕皇帝多想,惶恐不安地把往身上堆的功劳一推再推……眼瞅着蒋太后还生气了,萧宴宁站起身开口就说她偏心。   萧宴宁说皇帝每天日理万机,挂念战事时都大病了一场,但还在处理朝事,蒋太后为何不夸夸皇帝呢,明明皇帝最厉害。   蒋太后被他这话问得哑口无言,皇帝坐在一旁看着为自己打抱不平的七皇子,心想皇帝也需要夸赞吗?皇帝应该不需要,因为皇帝已经是皇帝了。   可蒋太后也是他的母亲,为什么不夸他呢。   他的功劳就不大吗?   皇帝语气不轻不重地斥责萧宴宁没规矩,心里却在想,在萧宴宁心里,他就是大英雄。   七皇子性格不咋滴,就是有一颗赤子之心。   对皇帝如此,对太子也仰慕尊重,对其他几个哥哥更是一视同仁的看待。   所以混账就混账些吧,他们家大业大也能养得起一个混账。   萧宴宁没啥事就是被自己刚才的联想给震到了,听到皇帝问话,他垂眸回道:“儿臣没事,就是腿有点发麻。”   萧宴宁一开口说话,皇帝心底那点感慨瞬间没了,皇帝白了他一眼:“把身上娇气的毛病改了,老实跪着。”   看看朝堂上那些百官,有的胡子都白了,为了和他这个皇帝据理力争,都能在地上跪几个时辰。   萧宴宁:“……”不该让他站起来吗?父子情也太淡薄了。   蒋太后一听皇帝这语气,就知道今日之事要不了了之。   心里更加窝火、憋屈。   今日如果换做旁的皇子,一句让皇帝去刘家祠堂磕头就能被治罪。   萧宴宁说了这般过分的话,皇帝都不打算追究,除却疼爱,无非就是因萧宴宁背后有秦家。   秦家就跟一座高山一样,朝堂上的百官越不过去,她这个皇帝生母也越不过去。   蒋太后那想法,根本瞒不过萧宴宁,他心想,这有什么好嫉妒的,他的这份特殊也是自己拼命换来的好吧。   除了他,谁还当众替皇帝说过话,为了这份荣宠,他付出了能付出的一切,包括性情。   真要光靠着秦家,皇帝防备还来不及呢,还宠,宠个屁。   蒋太后冷哼一声,皇帝的视线从萧宴宁身上收回来落在了韩氏和管家婆孟柳身上。   皇帝威仪,双眸如剑,孟柳平日里敢在三公主面前大呼小叫,在皇帝面前连话都不敢轻易张口说。   至于韩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要因为今日之事连累到整个家族。   皇帝瞅了两人一眼,又看向三公主语气淡淡:“安玥,此事你想怎么处置?”   皇帝越过蒋太后和皇后,直接让萧安玥开口。   众目睽睽之下,萧安玥憋红了脸,她慢慢跪在地上。不远处的四公主萧安莹撇开眼,心想,事情都到了这一地步,得罪人的事是萧宴宁做的,这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萧安玥从未被皇帝这么关注过,心下又乱又慌,她知道能被皇帝看到且做主的机会不多,若握不住,下次不知道还有没有。   在开口之前,萧安玥脑子里闪过无数人的脸,蒋太后、皇后、秦贵妃、温修容等等。   她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微颤且柔且细:“今有父皇做主,宫里资深且有品性的宫女甚多,孟管家既失职便换了吧。女儿身为公主,以后自当有公主的威仪和担当。女儿以后常住公主府,会好好处理府上事物。”   三公主说话含蓄但意思到位了,皇帝既然要做主,孟柳没品性直接换掉。至于她,是公主身份,以前没认识到位,现在她有皇帝撑腰,会做出改变。   她和刘家身份不同,她理应住公主府,刘家住刘宅,平日里没事就不要过多来往。她和刘家的关系只有驸马,韩氏想要再用婆母的身份拿捏她,那也是万万不能了。   萧宴宁垂下眼,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刘家赶着风头捐了半个身家,所以刘家得了皇帝夸赞,然后把分出的这一脉改商为民。   他们又时常给蒋太后送宝贝,这都属于皇家在拿人家的。   三公主要是直接趁着皇帝的话把韩氏给摁死,这种场合不是很合适。   更何况,三公主和韩氏之间还隔着个三驸马。   这般以退为进,先搞走拿捏自己的管家婆,以后驸马有心,便去公主府小住,无意,三公主便独居公主府。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没有允许,刘家若仗着身份往不知进退,那就是他们有错。   到时也甭管是不是为国捐过银子了,肯定都落不到好。   不过韩氏以后想入宫见蒋太后拉关系,恐怕是不行了。   以前刘家好歹因捐赠得了一些虚衔官职,又有三公主的关系,拜见蒋太后也行。现在就皇帝那小肚鸡肠的样子,怕是要没这份捷径了。   皇帝看着三公主,在他印象中,三公主一直都是低着头站在角落里,唯唯诺诺,让人很难注意到。   今天她难得开口说出请求,于是皇帝看向皇后:“皇后,换人的事你那边就多操操心,公主金枝玉叶,难免娇贵些。找的管家婆要大方得体知进退,与公主一心。”   皇后应道:“是。”   孟柳知道自己被舍弃了,她磕着头哭着:“皇上,太后娘娘,奴婢对公主过于严格,奴婢知错,奴婢以后会改……”她不敢说苛刻,又想为自己辩解,用了过于严格这样的词儿。   “拉下去。”皇帝垂眸冷声道:“朕面前都这般没规矩,在公主府岂不是要翻天。”   很快有宫人上前捂着孟柳的嘴把人强行拉了下去,韩氏看到皇家翻脸无情的一幕,浑身是汗。   “母亲,今日这赏宝宴都因那些蠢奴才的错才赏得不够称心,以后再举办一场。”皇帝看向蒋太后笑道:“举办大一点,到时朕也出一份东西,大家坐在一起品鉴。”   皇帝开口,金口玉言,赏宝宴败兴都是孟柳和韩氏的错,蒋太后也不能说是萧宴宁搅黄了赏宝宴,她甚至只能压着火气笑道:“都听皇帝的。”   母子气氛融洽,妃嫔含笑,一派和睦大家庭之色。   跪在地上的三公主悄悄松了口气。   她用余光看了萧宴宁一眼,心下满是感激。   萧宴宁倒用不着她说感谢的话,说到底最终还是她自己做出了选择。   如果皇帝开口时,她还选择息事宁人,那以后她日子过成什么样,会受什么样的委屈,都和旁人无关。   赏宝宴结束,众人散去。   蒋太后宫里那座白玉佛像掉在地上碎了,蒋太后说赏宝宴果然没赏出来真正的宝贝,白玉佛没能留下,是老天爷看不下去的缘故。   刘家也没想到入一趟宫还入出了事端,韩氏回去就病了。   后来驸马刘奇英携礼亲自到公主府赔罪,至于三公主是真原谅他还是假原谅,那是三公主的家事。   这天萧宴宁在宫外看到了杨善。   杨善就是太子表弟,多年前在京城当街纵马被御史弹劾,以秦追为首的内阁官员上折子要求皇帝严惩的就是他。   皇帝后来给皇后面子没处置杨善,但秦贵妃因此得了协理六宫之权。   这些年杨家的势力慢慢从通州移了些入京,有两个杨家本家的年轻人在科举之中还取得了不错的名次,其中一人入了翰林。   杨善身为太子的表弟,也会出现在皇家举办的一些宴会上。   所以萧宴宁认识他。   比起杨家其他人,杨善实在算不上低调,做事也比较容易被人寻到漏洞。这些年一直被太子摁在通州地界不曾入京,近两年据说性子沉稳了不少,才回京。   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杨善满面笑容,很是得意的模样。   身边的围着的人似乎都在吹捧他,杨善摇着扇子笑了。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看样子是一起玩乐去了。   看到这一幕萧宴宁皱了下眉头,据说这杨家一直在为太子寻名医,难不成有消息了,要不然杨善也笑不出来吧。   近一年宫里一直在传太子有头疾之症,是当年在南疆被追杀滚落山崖留下的后遗症。   这个秘密被隐瞒了这些年,也就最近才爆出来。   主要是太子的头疾之症这两年越发严重了。   两个月前,太子头疾发作,据说疼晕过去了。   皇帝发火,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尽量用针灸让太子好受一些。   后来皇帝虽然严令东宫众人传此事,但真要有人用心打听,根本瞒不住。   最近宫里有动荡也是因为此事,万一太子头疾不愈,短了寿命……   以前皇子间有太子在上面压着,大家都能和平共处。   如今太子有病症且不可治,人心难免浮动起来。   除了萧宴宁,所有皇子都已成人,都从幕后走到了台前。不管他们愿不愿意,长大成人,有了亲事,亲事背后便是新的势力。总有一些新势力看不惯老势力,想取而代之。   想到这里,萧宴宁垂下眼,他倒希望杨善真能为太子寻来名医,解决掉头疾问题。   “宴宁哥哥,你在看什么?”梁靖用胳膊肘戳了戳萧宴宁问,他顺着萧宴宁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有。   萧宴宁回过神,他道:“没什么。”   宫中起风云,宫外风平浪静。 第79章 079 他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思想,……   这天, 萧宴宁回宫给秦贵妃请安时,皇帝也在永芷宫。   看到他手上拎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皇帝拧眉, 明知故问:“你又出宫了?”   萧宴宁啊了一声:“这个月才第一次。”并没有超过皇帝说的一月一次呢。   皇帝冷哼一声:“你母妃身体不适,你还有心情往宫外跑?不知道在宫里陪陪你母妃吗?”   萧宴宁:“……”秦贵妃不舒服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毕竟他出宫的时候秦贵妃一点不适的样子都没有。   于是萧宴宁忙把东西放在桌子上, 走到秦贵妃面前一脸忧心地询问:“母妃,你怎么了?可有召御医把脉?”   秦贵妃心底无奈, 皇帝就是故意的,明显是没事找事。   她笑道:“就是有些头疼, 已经让御医看过了。说是吹了风引发的,没什么大碍, 喝了药已经没事了。”   听到这话,萧宴宁才松了口气。身体不适, 喝药就如同受刑, 秦贵妃没事就好。   看他这样, 皇帝心情好上了那么点, 不管萧宴宁这性格怎么样,至少他真情流露, 对父母的关心不做假。   看皇帝和秦贵妃似乎有悄悄话要说, 萧宴宁也不想当个没眼力劲儿的人, 于是他提着自己从宫外带回来的各种小吃食和小玩意嘿嘿一笑道:“母妃安康, 孩儿就放心了。父皇, 儿臣刚从外面回来, 一身汗,儿臣去换身衣服。”   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皇帝神色复杂, 悻悻地点了点头。   等人走后,皇帝起身站在窗户前,秦贵妃跟了过去,两人就那么看着萧宴宁一手拿着糖葫芦吃一手举着大风车让它随风转,背影似乎都充斥着莫名的兴奋之情。   砚喜提着其他东西在萧宴宁身后规劝着:“七殿下,您走慢一点,小心噎着。”   宫里对能进嘴的食物有着严格规定,从食材选购到烹饪过程都有专门的人负责,按照规矩像宫外的吃食根本入不了宫。   也就萧宴宁特殊,甚得偏爱,从宫外回来,手里从来不空。   没办法,皇帝对萧宴宁就是明明白白的偏爱。想当年萧宴宁还是个几岁孩童时,第一次出宫找梁靖玩,半夜被太子给提拎回宫时还不忘皇帝等人带了糖葫芦,说是礼物。   虽然当时没拿入宫,皇帝等人也没吃到,但那都是心意。能被一个几岁孩子惦记着,皇帝嘴上不说,心里也美滋滋的。   后来估计是被秦贵妃给教育了一顿,萧宴宁再从宫外回来就不给皇帝带礼物了。   毕竟当时萧宴宁太小,万一出了事,说不清。   萧宴宁自己倒是吃的起兴玩的也开心,好在就算是在宫外,那些东西也会被他身边跟着的人细细检验,不至于出岔子。   等萧宴宁的背影彻底离开视线,秦贵妃好看的眉眼间染上了一抹愁绪。   萧宴宁小时候特别活泼可爱,后来受了刺激,身上多了抹戾气和阴沉,不过偶尔还会因为一些举动显得很活泼。只是现在萧宴宁都十好几岁的人了,再过两年就要成年,可以考虑成家的事了。   可如今,萧宴宁还在因吃糖葫芦而满足,为玩乐举着个大风车,那模样那姿态就跟个孩子一样。   十四岁的年龄,这行为多多少少有点幼稚了。   这样幼稚的人,怎么成家立业,怎么承担责任。甚至萧宴宁可能连成家立业是怎么回事都不懂。   皇帝这些天为什么常来永芷宫,多多少少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一般男孩子到了萧宴宁这个年龄,早就知晓人事了,宫里的皇子因为面临太多诱惑甚至还要早熟一些,然而萧宴宁在这方面根本就没开窍。   萧宴宁从小睡觉时就不喜欢有宫人在身边服侍,现在长大了更是如此。皇子刚懂人事时,被宫女服侍着穿衣时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好意思,总要适应些时日才能做到和以前一样。   萧宴宁倒好,谁在他跟前都一个样,从来没有对谁特殊过。   前些日子秦贵妃和皇帝私下里说起这件事,皇帝也很愁,皇子太成熟,他愁,皇子不开窍,他还愁。   借着给秦贵妃请脉时,皇帝还特意让张御医给萧宴宁细细把脉,看他有没有什么毛病。   听到吩咐,张御医都快吓死了,还以为皇帝和秦贵妃发现萧宴宁有毛病了。   当时张御医想,要真把出毛病,他的头还能长在脖子上么。   颤颤巍巍把脉,幸好得出的结论是七皇子身体正常,火气也足,之所以不怎么知晓人事,大概是心智在这方面还不够成熟。   张御医这话让皇帝脑袋都懵了,萧宴宁平日里看起来挺聪明,怎么就心智不成熟了。   张御医忙解释,和聪不聪明没关系,萧宴宁在人事上就是单纯的晚熟。用更直白些的话来说就是萧宴宁心性单纯,根本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皇帝和秦贵妃听了张御医的话,那是又愁又惊又郁闷。孩子单纯成这样,就是心太干净了,在皇宫里能干净成这样,屈指可数,但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很好啊。   如今再看还在玩大风车的萧宴宁,秦贵妃忍不住问:“皇上,小七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现在还这般幼稚呢,提长大,早了。”皇帝一脸无奈道。   秦贵妃:“……”   皇帝:“随他吧,反正还小,过两年自己就开窍了。”   秦贵妃叹气,也只能如此了。   萧宴宁可不知道皇帝和秦贵妃在操心什么。   若是知道,他恐怕数日都不会出现在两人面前。   再者,真要说,萧宴宁并不觉得吃个糖葫芦玩个大风车就是幼稚。   他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思想,而且不因任何人而转移。   又一年,萧宴宁十五岁了,秦贵妃开始着手他的出宫事宜。   王府所在地要提前圈好,以便动工修整、往里面添置器物。皇帝选了几个位置,秦贵妃知道后,是看这个不行,看那个也觉得差,总之,在秦贵妃看来,皇帝选的地哪哪都不如宫里好。   只不过这想法也只能在脑海里滚一圈,并不能表露出来。   能常住皇宫的,除了皇帝就是太子。   秦贵妃是舍不得儿子,但旁人听到怕会觉得她有其他心思。   宫里惯会捕风捉影,没影的事都能传的有鼻子有眼,有些话憋在心里都不能说。   最后皇帝给萧宴宁圈了个地方不是最大但离皇宫最近的地方,刘海看皇帝一脸满意之色,心道,这七皇子命真好。   别看皇帝平时一口一个混账,一口一个不成器儿的玩意骂着七皇子,但包括太子在内的几个皇子,谁能比萧宴宁更得宠。   就七皇子折腾出来的那些事,单说他三天两头把蒋太后气一顿的事,要搁在别的皇子身上早就被皇帝给骂死了。人家七皇子至今安然无恙,顶多就被皇帝骂一句混账呗。   刘海这两年当差格外小心,没办法,前两年因为三公主的事,司礼监、内官监、御用监和司设监等都被皇帝痛批了一顿。尤其是他们司礼监,本来就负责为公主先选人,结果三公主的婚事成了那样。   刘海这个司礼监掌印、观海这个司礼监秉笔等人都被杖责五十大板。   要不是那段时间刘海和观海眼皮活,看到蒋太后有意插手三公主婚事,愣是找了各种理由没直接参与为三公主选驸马之事,要不然,皇帝心里对他们有了芥蒂,这日子怕是更难过。   就这,一顿杖责,也要了他们半条老命。   新人更是顺势顶了上去,差点把他们给挤下去。   好在皇帝用惯了刘海,秉笔太监观海又深知如何和内阁打交道,他们才能继续留在皇帝身边伺候。   其他直接参与公主婚事的内监都被陆陆续续调离司礼监被发配到辛者库等地方了。   刘海心里想着这些,嘴上道:“皇上一片爱子之心,七皇子看到了肯定感动。”   皇帝冷哼一声:“朕挑选的地,他开不开心都得受着。”   刘海:“……”既然这样,干么不随便画个地呢。   挑选好了地,皇帝又在纸上写了个字。   刘海瞄了一眼,是个福字。   刘海垂眸,除了太子,几个皇子中,二皇子身体不好皇帝封他为康王,三皇子愿意安邦定国是以为安王,四皇子聪明伶俐被封瑞王,五皇子性格暴躁被封慎王,六皇子不漏山水很是低调被封静王。   萧宴宁在皇帝眼里生来就带着福气,所以未来会成为福王。   皇帝看了眼自己写的字,随即吩咐道:“拿去烧了。”   刘海忙接过去把纸放在了火盆里,火苗从下而上吞噬掉了纸上的痕迹。   毕竟其他几个皇子出宫时间还因事被耽搁了,皇帝更没心情早选封号。   萧宴宁这名号怕是在皇帝心中存了许久,所以轻易便写了出来。   本就得宠,也没必要宣扬的人尽皆知,容易引起别人嫉妒。等到了赐封号时,再写出来也一样。   这段日子,朝堂内外很是平静,京城连偷鸡摸狗的事都稍有。   然而西疆送来的奏报直接起了皇帝的震怒。   近日,西羌竟然拿青州城内的大齐人在城外狩杀,而大齐这边的守城之士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众人皆知,这几年青州城内的老百姓过得并不好。   西羌根本不拿他们当人,时不时就想法设法捉弄一番,比如故意打开城门让人逃出去,然后追上去射杀等等。   西边边境本来就一直不太平,小规模战乱根本没断过。   只是两国再怎么摩擦,大齐的军队再也没有攻下过青州城。   谁曾想,这一次西羌这般过分。   皇帝在朝堂上摔了奏报,怒声道:“竖子欺人太甚。”   百官请罪,皇帝冷声道:“当年安山谷一战,葬了我大齐数万人,如今西羌竟以我大齐人为牲口取乐。此次,朕绝不姑息。”   皇帝盛怒之下,百官没人敢劝。   萧宴宁听到消息后垂下眼,这几年大齐虽不能说处处风调雨顺,但云州那块皇帝盯得很紧。   皇帝一直在做准备等待时机收回青州。   天朝上国出兵向来要讲究理由,收复失地就是最大的理由。   以前和西羌小范围的摩擦,你来我往小范围折腾一下,皇帝忍了又忍,这两年要不是一些朝臣在那里劝着说粮草准备的不够充分,皇帝早就忍不住了。   如今在皇帝看来,大齐粮草充足,兵马强壮,不管西境那边的消息有没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也不管有几分真假,这兵皇帝出定了。   萧宴宁垂下眼,西境就是梁靖心上的疤,消息传到梁靖耳中,他恐怕要睡不着了。 第80章 080 慈不掌兵!   萧宴宁知道这件事会在梁靖心里起波澜, 西羌是梁靖的仇敌,让他年幼时失去了父亲和哥哥,让他的母亲失去了丈夫和两个儿子。血海深仇!无人能对着梁靖说一声冷静。   萧宴宁能理解梁靖想要向西羌复仇的心思, 他的陪伴也抹平不了梁靖心底仇和恨。这些年,萧宴宁能做的就是尽量出宫陪梁靖, 揪着他不让他被人引诱着走了歪路。   梁靖任何心情萧宴宁都能体会也能理解, 但他万万没想到梁靖不但被被刺激得睡不着,而且还要去上战场。   “你说什么?”萧宴宁怀疑自己耳朵出现问题, 以至于听错了话,他看着梁靖, 语气茫然地又问了句。   “这一次,我要去西境。”梁靖错开萧宴宁的目光, 他看向西境的方向,眼中有着这个年龄沉稳、冷酷和兴奋。梁靖很想控制住自己的眼神, 杀父杀兄之仇随着年龄的增长不会让他忘却, 只会让他更加记忆犹新。   夜深人静, 梁靖莫名心悸惊醒时, 他总忍不住想自己要怎么为父兄报仇,要怎么杀掉那些西羌人把他们从青州城撵出去。   想着那些血腥的画面, 梁靖一点都不害怕。   不过他并不会在萧宴宁面前表露出来, 萧宴宁是皇子是天边明月, 明月不需要知道自己那些令人心惊令人惧怕的心思。   梁靖心里有点懊恼, 刚才他没能好好掩饰自己的情绪。萧宴宁那么聪明, 怕是看透了他的本性。   梁靖看向萧宴宁, 他抿了抿嘴小声道:“我……我总要去的。”要不然,总觉得父兄在地下死不瞑目,而他不甘心。   “哦……”萧宴宁慢慢吞吞应了声, 他很想和梁靖分析眼下的形势,他才十四岁,上战场年龄实在是太小了,战场上刀剑无眼冷刃无情,一个不小心就会受伤,边关寒苦,伤势过重的话,命可能会留在西境。   萧宴宁还有其他话可以说出来劝阻梁靖,霍氏如今只有梁靖一个儿子,要是他再出事,那让霍氏怎么办。   种种想法一瞬间在脑海中翻涌,游走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萧宴宁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望着梁靖还带着几许稚嫩的脸庞,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叹息一声。   “你……杀过鸡吗?”萧宴宁突然问。   “啊?”梁靖一脸茫然,脑子有点跟不上萧宴宁转移问题的速度。   看样子这种活他没有干过,萧宴宁又道:“猪呢?”   梁靖摇了摇头,梁家这两年是有些落败,但这些活有人干,用不上他。   “我们去找屠夫帮忙杀猪吧。”萧宴宁道,说罢他就让砚喜去打听京城哪里有杀猪的地方。   屠夫杀猪一般都是在早晨,要起很早,他不好留宿宫外,太早出宫也不现实。不过好在他有银子,让砚喜现在就买一头猪送到梁家好了。   想到这里,萧宴宁便想着吩咐砚喜去做准备,梁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阻止了他。   “宴宁哥哥。”ῳƖ 梁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自己来就好。”   “你明白有什么用。”萧宴宁反握住他的手冷静道:“梁府不是有鸡吗?走,我带你去杀鸡。”   “宴宁哥哥。”梁靖还想说什么,萧宴宁:“闭嘴。”   梁靖没有再说话,被他拉着走。   砚喜心忧的不行,萧宴宁吃鸡还差不多,矜贵的小皇子这辈子哪见过杀鸡。   要是被皇帝和皇贵妃知道了,他怕是免不了一顿打。   砚喜刚跟了两步,萧宴宁道:“你们都留下。”   “殿下……”砚喜这时不只是担忧了,他心慌了,怎么不让他跟上呢,他可以在一旁帮忙啊。   萧宴宁猛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冷下脸时双眸无情神色冷漠,砚喜立刻就不敢动了。   萧宴宁并不是个喜欢被质疑的人,砚喜跟在他身边时间久了,了解他的性子,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宴宁拉着梁靖离开。   应该也没什么事,砚喜尽量在心里安慰自己,七皇子虽然没见过杀鸡,但几岁的时候他亲手杀过马,现在都是大人了,肯定不会被吓到。   萧宴宁这辈子因为身份过着养尊处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上辈子为了生存打过的工饿着的肚子都彻底成了往事。   萧宴宁并不觉得那些苦日子有什么不好,他都熬过来了,甚至后面还过得不错。只是如今换了一种人生,有了另外一种生活,也就没必要念叨着往日的苦。   萧宴宁让梁靖抓着公鸡的腿,自己抓着它的翅膀。   大抵是知道命即将没了,公鸡嘎嘎叫着,挣扎着想从两人手里逃出去。   萧宴宁以前在小饭馆后厨打过工,杀鸡杀鱼都很在行。   虽多年不干这行,但很快也就找到了感觉。   只是他手上的刀子刚准备公鸡脖子上落下时,梁靖看着血从公鸡脖颈处涌出,他一个晃神,手一抖,锋利的鸡爪子在他手上狠狠抓了一把。   梁靖吃疼下彻底松了手,公鸡趁机要飞走逃命,萧宴宁眼明手快抓住了它。   等灶房一切平静下来,萧宴宁望着梁靖轻声道:“你连鸡都不敢杀。”又怎么能保证自己在战场上敢杀人呢。   哪怕隔着血海深仇,可西羌的人也是血肉之躯,他们也是人,也流血,也知道疼。面对死亡时他们也会惊恐,也会求饶。   可是在多变的战场上,一个心软,留下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命。   慈不掌兵!   一个人死,一个家就破碎了。   战乱意味着生死,生死代表着离别,生离死别。   梁靖的心像是被谁狠狠捏住了,他喘着气,像是要呼吸不过来。   萧宴宁往水盆里添了水,拉过呆呆的梁靖为两人洗了手,然后神色平静地拉着他出了灶房。   “我不知道也没什么资格劝你不要去。”萧宴宁看着梁靖一字一句说道:“你应该和你母亲好好说说这件事,而且最好知道如何在战场上保证自己会活到最后。想象和实践不一样,你想清楚了。”   梁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萧宴宁回宫时,一直在沉着脸。   砚喜知道他在担心梁靖,犹豫许久,他道:“殿下,梁小公子就算真去了西境,估计也不会被安排着上战场。”西境是梁家父子的埋骨之地,梁靖身为梁家最后的血脉,漠北铁骑西北大营对他肯定会有一份照顾之心。   萧宴宁嗯了声没说话。   梁靖注定要走上和自己父兄一样的路,他不会永远都呆在后面。   早晚有天,他要直面战场直面生死。   回宫时,萧宴宁遇到了太子。   太子刚见过皇帝,应该是商量了些国家大事,神色比较郑重。   太子这身姿看起来比以前消瘦了不少,不过许是因为太子妃去年顺利生下了一位皇长孙,太子的心情不错,身体情况要比以前好上不少。今日瞧着,脸色也不错。   看到萧宴宁,太子脸上浮起一个浅笑:“七弟。”   萧宴宁忙上前请安,然后道:“太子哥哥。”他这称呼多年未变,他待太子至始至终如以往。   太子头疾被传出后,萧宴宁也没断了偶尔往东宫跑的心思。东宫的人难免担心他是来打探太子病情的,太子却护着他说,萧宴宁不是那样的人。   太子眼角笑意更深了,垂眸时,他神色一凛。   今日萧宴宁穿着一身白,衣服颜色非常浅,衣摆处淡淡血痕就格外显眼,太子皱眉道:“七弟是在宫外遇到什么事了吗?”难不成是刺客,看着也不像啊。要真遇到刺客,萧宴宁身边的人现在怕是都要哭晕过去了吧。   萧宴宁顺着太子的视线看到衣服上的血迹,他拎了拎衣服随口道:“多谢太子哥哥关心,没遇到什么事,这是和梁靖一起杀鸡时没注意染上的。”   “杀鸡?”太子被这个回答震到了,他抬眸:“你?”   萧宴宁也没瞒着,他皱着眉头有些苦恼地说:“梁靖想去西境,可他现在连只鸡都不敢杀。”   太子听罢明白了,萧宴宁这些年把梁靖当弟弟养。说来也挺有意思,萧宴宁和梁靖的缘分似乎从小就注定了,梁靖给他当伴读时才四岁。   两人感情那也是真好。   萧宴宁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就喜欢护着梁靖。   这么些年过去了,两人关系还是一直很好。   甚至因为不是亲兄弟,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没那么多利益牵扯,感情比有血缘的兄弟还要好几分。   想到这里太子拍了拍萧宴宁的肩膀:“年纪轻轻跟个老头子一样天天操不完的心。”   萧宴宁也很无奈:“没办法,我就是这操心的命。”   看他这般顺着杆子往上爬,太子无语望了望天,他操心,除了梁靖,萧宴宁每天操得最大的心就是怎么晚起吧。   摇了摇头,太子收回手道:“是,你就是这命,赶快回去换身衣服吧。”   萧宴宁嗯了声,同太子告辞,这才往永芷宫方向走。   太子看着他摇了摇头,慢吞吞地回东宫。   皇帝派兵西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现在皇帝正在纠结大将军的人选。   皇帝西征的心意已定,百官想要打消皇帝的心思已没了意义,他们现在争论的是谁去带兵比较合适。   有人提议兵部尚书柳宗,他曾去过西境,知道那里的情况。   也有人提议让宣州府指挥室张知舟,张知舟善用兵,又是太子的岳丈,有他这个身份就就能稳定一部分士气。   还有人提议安王萧宴和,这些年安王萧宴和四处带兵,比较得人心,经验丰富。他也去过西境,了解那里的情况。   提议的人很多,提出来的人也很多。   皇帝一直没有拿定主意。   这期间皇帝找太子谈论此事,太子提了张知舟和安王。   听到消息,萧宴宁一愣,如果是他,他就选安王。萧宴和身为皇子在军中却颇有威严,他对内对外一直以太子为尊,并且平日里很低调。   如果不考虑那么多利益关系,就该选他。   有勇有谋,战场上又果断,还有皇子身份,一般人压不住。   不过这也只是萧宴宁个人的想法,具体还要看皇帝和太子这边。   随着粮草兵马准备的越来越齐全,大将军的人选问题已经没办法推了,最后皇帝还是选了安王。   消息传出来后,萧宴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出宫,然后拉着梁靖去了安王府。   他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让安王替他照顾照顾梁靖。   霍氏阻止不了梁靖,他也阻止不了,有些路也只能梁靖自己走。   只是山高路远,前路危险重重,还是应该拜托自己熟悉的人照看一下梁靖。 第81章 081 这娶妻太多也不是好事,指不定……   梁靖随着萧宴宁去安王府时有点激动也有点惶恐, 他对安王打心底崇拜。他也希望安王看到自己的决心,他上战场是为了杀敌是为了报仇,而不是躲在众人身上当个伙头兵。   萧宴宁和梁靖被安王府的下人带到了练武场, 他们到的时候萧宴和正在耍长枪。   萧宴和天生力气大,耍起长枪来毫不费力, 长枪在他手中就像活了过来一样, 枪影如同天上的游龙,自在又随意。   萧宴和手中的玄铁铸造成的枪头垂地三寸, 细碎红缨被阳光染成了刺眼的红。突然萧宴和举枪转了方向,只见铁枪头直直朝三丈外的木人桩刺去, 枪尖穿透了木人桩的心口,木屑炸裂的声音惊飞了歇息在廊檐处的飞鸟。   枪杆子就着力道弯了起来, 然后萧宴和又把枪杆子捋直,直接把枪头从木人桩身上拔了出来, 插在了地上。   枪头上方的红缨随着白蜡杆嗡嗡作响颤动, 如同四散的血丝飘扬了起来, 又缓缓垂落。   萧宴和抬头看向萧宴宁和梁靖时, 眼神冷然,他随手在武器架上又抽了一把长枪扔给梁靖:“你来。”   梁靖一脸欣喜地接住, 他看了看手里的长枪, 眼神一凛, 耍了起来。   安王擦了擦手走到萧宴宁面前, 两人默默看着梁靖。   “基本功扎实。”萧宴和评价道。   萧宴宁点了点头:“数年如一日, 未敢放松过。”   萧宴和看着他突然笑了, 自己明明还没长大却把另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当做孩子看。   枪从梁靖手里被同样插入地面时,安王妃徐锦绣来了。   看到这场面,安王妃瞪了萧宴和一眼:“七弟和梁小公子难得上门, 你不把人带到厅里好好招待,反而让他们在这里看你耍大刀,你这哪有一点当哥哥的样子。”   萧宴和看到安王妃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了起来,眼中浮起笑意,他拱手俯拜:“王妃说的是。”   安王妃忍了又忍,嘴角的笑意还是没忍住,她抿嘴轻笑:“堂堂王爷,怎么跟个泼皮无赖一般。”   萧宴宁:“……”在他这个两辈子单身狗面前杀狗不好吧。   京城谁不知道安王和安王妃感情是出了名的好,他这个三哥在安王妃面前不像是个杀伐决绝的将军,倒像是话本里温柔多情到可折腰的书生呢。   梁靖一心慕强,加上年纪太小,这些年一心练武,只想着哪天能和萧宴和打上一场,并未受刺激。   “七弟、梁小公子这边请。”萧宴和道。   “多谢三嫂。”萧宴宁苦着脸对着安王妃拜了拜道:“要不是您来了,三哥就要开始折磨我了。那长枪那么重,比我还高,让我耍它肯定耍不动,它不耍我都是三嫂保佑。”   梁靖懵懂地跟着感谢:“多谢安王妃。”   安王妃被两人逗乐了,萧宴和那张在边境历经风沙仍旧清隽的脸上浮起一抹无奈,他哭笑不得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快走吧。”   “你们先去前厅喝茶,我让人准备些吃食。”安王妃说。   在吃这方面,萧宴宁从来不让人扫兴,他道:“麻烦三嫂了。”   到了前厅,三人坐下,萧宴和看着梁靖:“听说你这次报名参军了。”   梁靖点头:“是。”   萧宴和在心里叹了口气,皇帝知道梁靖报了名,还在他面前夸赞梁家儿郎有血性。   “那你可为漠北铁骑的少将军。”萧宴和道,漠北铁骑是梁绍一手拉起来的,梁涵和梁牧都曾被人称作少将军。   听到熟悉而陌生的称呼,梁靖眼神一片迷茫,随即他垂眸正色道:“无功,岂敢受此称呼。入了军营,我便是最普通的队兵,定会听从上峰调遣。不过我不会一直是队兵,我会立功,会让父亲和哥哥们为我骄傲。”   “有志气。”安王沉声道:“父皇命本王统三大营,你入神机营可好?”   听到这话,萧宴宁看向梁靖,三大营就是京营,分五军营、神机营、三千营。   五军营按地域划分为中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五部,从各地各卫所抽调的精锐步兵和骑兵组成,主要负责正面迎敌。   三千营主要是骑兵,负责奇袭和突围。   神机营则是掌火器。   相对需要主动应战的五军营和需要负责突围的三千营,神机营一般都是远程压制,相对来说要离战场远一些。   梁靖抬眸:“我听从王爷安排,只是比起火器,我骑射功夫更好。”   萧宴和定定看着他连声说了几个好字。   然后他看向一直没吭声的萧宴宁:“你没话说?”   萧宴宁默默看了两人一眼摇了摇头。   萧宴和这下真诧异了:“我还以为你带他是求情来了。”   萧宴宁:“三哥也太小瞧我了,他适合哪里就去哪里,真要求情也是求父皇不让他去……不过三哥平日里还是要多照看照看,总不能被欺负了。”   行伍里也有一些欺软怕硬之辈,小心点总没错。   萧宴和咧了咧嘴,突然觉得牙有点酸。   得了安王的保证,出征的时间快到了,萧宴宁也没继续耽误安王和安王妃说话的时间,于是带着梁靖离开了。   等人走后,安王妃款款走来,安王看着安王妃笑道:“七弟还是第一次带人上门呢。”   安王妃想了下也笑了,萧宴宁来过安王府很多次,还真是第一次带人来。   安王妃走到他身边:“梁靖也是可怜人,你多关照着点。”   安王:“放心吧,我知道。”   安王妃看着他,伸手抚平了他不自觉皱起的眉眼。   大军出征前,皇帝在斋宫住了七日,后告天于圜丘。   皇帝祭祀社稷、太庙。得百姓围观时,露布有言,皇帝入梦得上苍指示,西羌所犯之孽人神皆不能忍,是以大齐此举为代天伐罪。   翰林院官员们撰写《告天祝文》,言明诛西羌之恶主以明大齐之威威慑边关。   兵部尚书柳宗杀猛虎,沥血于军旗之上,以祭拜旗纛之神。   礼成,众将士举旗高呼万岁。   安王领兵出发那天,天很冷,冷风吹打在身上,冷得让人浑身发颤。   萧宴宁站在城墙上远远地看着大军离京,人无数,密密麻麻好像是蚂蚁在挪动一样,根本看不清哪一个是梁靖。   但萧宴宁总觉得就算看不到人,也该来看看。   梁靖穿着铠甲骑马行在军中,随着离京城越来越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已变成一个小点点的萧宴宁站在城墙上,梁靖飞快回头。他用手抹了抹眼睛,再也没有回头。   此去如果能平安回来,自然可以和萧宴宁月下聊天。出弓没有回头路只能尽力。   昨天晚上梁靖跪辞霍氏,霍氏看着他直掉眼泪。   在知道他报名参军时,霍氏第一次抽了他。   霍氏边抽边哭,最后丢掉东西,抱着梁靖痛哭。   她知道梁靖的心思,此番安王带兵打西羌,如果得胜,梁家父子的仇也会得报。   可仇敌若非亲刃,梁靖过不了心里那个坎。   更何况梁靖想要立功,他看着霍氏说:“父兄在时,梁家满门荣耀,如今到了孩儿这里,不能埋没了梁家威名。早晚有天,我们梁府会成为一等公府。”   男儿应当建功立业,在这个时代,没人帮忙,一切只能靠梁靖自己。   想要满门风光,想要不受人欺负,就只能自己去拼。   作为母亲,她想自私一点,想自己的孩子平安度过一生。   痛哭过后,霍氏为梁靖擦了擦眼泪,她道:“去吧。”   她就守着梁府,等着消息,大不了最终一家在地下团圆。   梁靖觉得自己很不孝,他朝霍氏拜了又拜。   霍氏只对他说了句早日回。   不知在城墙上吹了多久的冷风,大军彻底消失在眼前。   萧宴宁拖着发麻的双腿下城墙时看到了城外密林处季洛清和季选骑马而立,两人也是前来送人的。   六目相对,季洛清拱手,萧宴宁朝两人点了点头。   回到宫里,萧宴宁灌了姜茶,又泡了个热水澡。   他想,自己要好好养身体,要不然边关有个什么事,他可能会错过。   大概是姜茶喝得及时,萧宴宁吹了这么久的冷风并没有生病。   萧宴宁心想,这是一个好兆头。   大军前行时,京城也不太平。   最近朝堂上太子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据说在朝堂上频频走神。   一次两次皇帝还忍了,次数多了,皇帝难免要问缘由,太子便说未曾休息好,皇帝道:“若身体不适,便召太医,莫要自己强撑着。”   太子应下。   萧宴宁听到消息第一反应是不是头疾引起的。   这种事他肯定不能去打听,只能慢慢收拢消息。   慢慢的萧宴宁打听到,太子妃有孕期间,太子一直很宠一位李姓江南美人。据说人跟水做的一样,说话也柔声细语,很得太子喜欢,被封选侍。   这么多年太子后院一直很祥和,太子妃宽容大度,其他人以太子妃为尊,彼此相安无事。   近来太子妃入宫给皇后请安时,面色不佳。皇后心中有疑惑,派人前去东宫查证时,得知那李选侍行为举止大胆有引诱太子沉溺享乐之意。皇后盛怒,便连续数日派人前去惩李选侍。   太子心情郁结,加上受头疾影响,连续多日未曾睡好,所以才会在朝堂上频频走神。   听到这个消息,萧宴宁叹了口气,只能躺下摆烂。   要是别的事,还能问问。   这有关后院之事,除了太子自己谁也说不上话。   这娶妻太多也不是好事,指不定哪天后院就起火了。身在这个年代,他那些个哥哥们,除了安王,其他人的后院都很热闹。只是有人压的住,有人压不住。   东宫此时突然起风波,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第82章 082 打仗并不是随口一句话,往往需……   安王率领大军离京两个多月就到了年底。   京城是远离战火之地, 永远都那么热闹、繁华。一年到头,老百姓在冬日难得有几分休闲的时间,每逢新年, 心情都同以往不一样,充满了等待、期盼。   为了来年有个好兆头, 每家每户脸上都挂着笑意, 以最大的诚意准备着年货。   宫外的老百姓和以往一样都在努力过个好年,走亲访友, 热热闹闹团团圆圆。   相比之下,宫里则是一切从简。   皇帝在除夕夜同两宫太后、各宫妃嫔和皇子公主们吃了顿团圆饭, 期间没有丝竹管弦声。这个年,皇帝因挂念西疆战事心不在焉, 为了表面上的和谐,大家偶然举杯相庆, 互相说着吉祥话, 一场团圆宴很快就结束了。   这两年大年初一一般都是太子代替皇帝祭祖, 这次皇帝亲自前去祭祖, 他表情慎重且诚恳,心里祈求着老祖宗保佑安王这一仗能顺利收回青州。   打仗并不是随口说出去的一句空话, 往往需要举全国之力才能撑得住。   兵马、粮草、人心缺一不可。   当年大齐三面遭敌, 形势万分严峻, 朝堂内外压力重重, 青州城久攻不下。皇帝想继续打, 然而粮草供不上, 边关死伤无数,还需要抽调青年壮汉前去服兵役。   大多数人未接受训练,上了战场只能是白白送死。   最后大齐弃青州而不顾。   从此青州成了皇帝的心上疤, 表面结痂,里面却一直还在流血。   如今这一仗,东海和南疆那边无异动,只需威慑无需动武,所有供需紧着西疆而去。   皇帝自然希望这一仗能尽快结束。   战乱结束的早,伤亡就少,代价就小。   皇帝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西疆那边,有关战况的折子都是由专人直接送到宫里。   打仗也不是说大军到了就能立刻上战场,还需要做一番准备、部署。就算到了战场,从将军到队兵都有必胜的信念,可双方交战时也不一定能够确保自己这一方就能够胜利。   打仗,包含了太多不确定的因素。   身在战场,耳边都是厮杀之声,也许前一秒还在和自己共同进退的人,下一秒就会死在了敌人的刀箭之下。   西疆的消息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被京城了解,有那么远的距离,即便是累死千里马,消息也有滞后性。   送到皇帝手中的战报,今天有好消息明天也许就是坏消息。   皇帝的心情随着战报的变化而变化。   大军数十万,打仗期间不可能和家人联系。   很多时候,人在那里就跟失踪了一样,让人完全得不到半分消息。   梁靖也一样,入了营,就跟一滴水滴入了大海之中,想要找到痕迹,谈何容易。   萧宴宁也不知道自己当初未能劝阻梁靖是对是错,梁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上辈子,他这个年龄,在打工,有时会饿着肚子想明天吃什么。那样的日子很苦,可那样的日子完全没法和梁靖所面临的境地比。   他只是肚子饿,梁靖却在生死间徘徊。   如果梁靖平安无事,一切都好,如果……不,没有第二种如果。   萧宴宁望着天,心想,这一仗,大齐必赢。   每当西北大营有什么好消息,萧宴宁都默认没有消息的梁靖也在这个好消息里面。   听到这些,他尽量出宫去一趟梁府。   他第一次去的时候,霍氏很是惊讶。   她知道梁靖和萧宴宁的关系很好,可现在梁靖远在西疆,本以为萧宴宁再次出现在梁府会是梁靖回京之后,没想到这么快她就再次见到了七皇子。   萧宴宁看出霍氏眼中的惊讶,他道:“梁靖让我有空来看看你。”   这话是他胡编的,梁靖当然不可能说这种话。别看梁靖平日里好像很呆很傻的样子,好像只知道练武,对一些事,他心里门清的很。   两人关系再好,萧宴宁也是皇子,梁靖不可能要求一个皇子来梁府替他照看母亲。   萧宴宁这么做了,只是他想这么做。   霍氏倒是没想这么多,她还以为真是梁靖提出的要求,毕竟梁靖在萧宴宁跟前一直没大没小,有时还喊萧宴宁哥哥。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时,霍氏被吓得面如土色。   和皇子称兄道弟的这般理所当然,梁靖真是京城第一人。   事后了解,梁靖也只是在无人的时候喊那么一声,霍氏放下心的同时还是叮嘱着梁靖,让他记住身份,要知进退。   听萧宴宁说是梁靖的拜托,霍氏忙:“梁靖胡闹惯了,有些不知分寸,还望七皇子莫放在心上。”   “我们关系好,我怎么会同他计较这些。”萧宴宁语气平淡自然,他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说起了西疆的消息。   有关战乱,外面都会有乱七八糟的消息,根本分不清真假。   听到令人高兴的,总会觉得自己所挂念的人也在其中,一切平安,如果听到不好的消息,就算不断安慰自己,那颗心也难免要悬起来,牵挂着。   宫里的消息比较确切,让人不用纠结来纠结去。   霍氏愣怔了片刻,眼中泛泪嘴角却含笑:“那就好,那就好。”   不管怎么样,好消息总比坏消息好。   后来萧宴宁即便有事出不了宫,也会让砚喜第一时间去一趟梁府,至少能宽慰宽慰霍氏的心。   西疆战事在年后陷入了僵持之中。   青州是西羌从大齐这边夺走的,西羌根本不可能轻易放手,大齐想要拿回青州只能强攻。只是大齐这边有诸多顾虑,毕竟青州城里有很多大齐人,强攻之下肯定要伤及无辜。   年前西疆天寒地冻,大军前来本就是为了威震西羌,让他们再拿大齐人玩乐时也好有个顾忌,所以年前双方都在进行小规模试探性的对打。   然而到了年后西羌基本上都不开城门了,大齐这边叫阵,他们都装作听不到。   随着时间的推移,安王准备强攻,做好了动员,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青州城四周布有弓箭手,西羌站在城池上面射箭,下面的大齐将士就是一个个活靶子。   但不攻不可能。   这边大齐做好了攻城准备,两军对战,那边西羌就把城内一部分大齐老百姓赶到城外,老弱妇孺皆有,强令他们充当先锋。自己的人站在他们身后。   逃跑者,城墙上有弓箭手,立刻便会被乱箭射杀。大齐这边若有人看不下去前去营救,将士也会被就地射杀。   安王镇前痛骂西羌卑鄙,竟拿人当护城墙来用。   消息传到君前,皇帝气得当场摔了折子。   百官看后,跳着脚骂西羌畜生行为。   萧宴宁知道后皱起了眉头。   西羌本就卑鄙,要不然大齐也不会发兵前去攻打。   如今这情形,两军再这么僵持下去,安王怕是要背上冷血的称号了。   萧宴宁叹了口气,隐隐觉得胃有点疼。   这天萧宴宁又溜达出宫,在宫外遇到了季洛清。   有季洛清的地方就有季选,有季选的地方也就有季洛清,两人基本上就是形影不离。   这次遇到了,萧宴宁的目光在季选身上滚了一圈。他虽然被面具遮住了半边脸,好在从未遮盖的脸颊能看出那是一张很清俊的脸。季选很沉默,他站在那里往往一声不吭,不过在季洛清跟前倒是没有那么死板,那双和气质格格不入的眼睛也会灵动不少。   据说这些年季选不但是季侯爷的义子,还是季洛清的死士,那种季洛清要是遇到危险,他就能冲上去替季洛清死的那种死士。   也不知道传闻是真是假。   不过以萧宴宁对季洛清的了解,季选真敢冲上去替死,季洛清就敢把人拽回来。   季洛清从来不是一个遇到危险就往别人身后躲的人,他有自己的骄傲。   而且从两人相处模式来看,他和季选关系很好,不可能眼睁睁看他去送死。   萧宴宁觉得自己真是老了,什么都想分析分析。   看到萧宴宁望向季选的目光,季洛清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季选面前,他神色清冷:“天色不早了,七公子什么时候回去。七公子回去太晚,家中长辈怕是要担心。”   萧宴宁看着他那冰块一样的脸,就觉得胃疼,他道:“我马上就回去。”   季洛清:“那我们送七公子一程。”   萧宴宁连连挥手:“不用,不用。”就季洛清这性子这说话的语气,也就只能称得上京城第二美男。   至于这京城第一美男,自然是比他们大几岁的秦昭。   季洛清冷冰冰的,就和天生的月亮一样,端的是高不可攀。   相比之下,秦昭就要有活气的多。   秦昭前些年参加科举考试,那是次次第一,直到殿试也一样,是大齐近几十年第一位连中六元的状元。   骑马游街时,怀里的香囊手帕多到数不过来。   只是碍于父子不能同朝在京,秦昭入了翰林院,没过多久就被到江南做官去了。   想到自己那个完美的表哥,萧宴宁眨了眨眼,什么时候天下太平了,他就拉着梁靖去一趟江南,和秦昭一起把酒言欢。   萧宴宁走后,季选还在盯着他的背影瞧,季洛清看着他道:“瞅什么呢,走了。”   季选收回目光。   季洛清:“七公子生来尊贵,没什么恶意。”   季选反应了下才反应过来,季洛清以为他是因脸上的面具走神。   季选想笑,但没笑出来,他道:“三公子,我明白的。”   季洛清看了他一眼,这才离开。   两人回义勇侯府时,还顺手救了一对被人追的母子。   天子脚下,有人竟敢当街行凶,季洛清这性格怎么能忍,把人打趴下后直接送到了兵马指挥司。   那对母子怕惹麻烦,对他们道谢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对于这样的情况,季洛清也不觉得有什么。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存方式,他做他认为对的事,别人做别人认定对的事。   萧宴宁可不知道季洛清还有这遭遇,要是提前知道,估摸还会参合一脚,谁让萧宴宁最讨厌别人欺负孩子。   萧宴宁没遇到这一遭,回宫的时候倒是看到了瑞王和静王,两人自己骑着马,除了两个小跟班,没带别人。   这两年皇四子瑞王萧宴荣和皇六子静王萧宴钰走得很近,,萧宴宁上前兴致勃勃地打招呼:“四哥、六哥。”   两人看到萧宴宁也笑了,瑞王含笑问:“我们准备去你五哥府上喝酒,你可要一同前去?”   “喝酒就算了。”萧宴宁皱巴起脸,他这个年龄敢喝酒,秦贵妃就敢抽他。再说,这三人一起喝酒,就在那讨论成亲后的生活有多不容易,他一个未成年,实在是懒得听。   “那下次来我府上,你上次不是说我府上的烧鹅好吃,我到时让厨子ῳƖ 给你做。”瑞王笑道。   这个可以有,于是萧宴宁点头:“好啊好啊。”   说了几句话,三人分别,静王想到萧宴宁那张好看的脸,忍不住皱眉道:“四哥,你说宫里那些传闻……”   “六弟……”瑞王正色打断他:“都说了是传闻还谈它干什么,七弟就是还不够成熟,等年纪到了,自然就好了。”   静王耸了耸肩。   宫里的秘密,有时是秘密,有时根本不是秘密。   萧宴宁自然不知道有一些关于他身体的传闻在几个兄弟间传开了,他要知道了,恐怕会哭笑不得。   他只是在某些事情上冷淡了些,并不是没感觉好吧。   萧宴宁这边回到宫里,那边有八百里加急军报就到了京城,这次是喜报,安王拿下了青州城。   皇帝看到内容后失神愣在那里,刘海看皇帝神色凝重,忙扶着人坐下。   他看了眼西疆军报传来的内容,心下也打了个寒颤。   说是西羌隔不几天就会从青州城赶一批人出来,安王这边于心不忍不敢妄动,这天有一批人被赶了出来打前锋,然而这一批人就反抗了。   反正都是死,和西羌拼了是死,被射死也是死。   干脆拼了,临死还能拉个垫背的。   安王一看这场景,立刻带人攻了上去。   西羌那边则是立刻下令关闭城池,有数百名西羌将士被关在城外。   大齐这边憋着一股气儿,顶着箭雨把那些人都给杀了,后方击鼓,将士们向前冲。   这一站打了两天两夜,最终大齐将士爬上了青州城墙。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有了第二个就有无数个。   而第一个爬上去的就是梁靖。   萧宴宁听到梁靖立下先登之功时,胃里顿时难受起来。   古有四大功,先登、破阵、斩将、夺旗。   封侯拜将者,在军中名声大噪者,大多立下过这四大功。   但是萧宴宁万万没想到此次立下这功劳的会是梁靖。   那个把鸡当做人来杀都面色艰难都不敢轻易下手的人,在边境正经历着最痛苦的事。   一想到梁靖在爬城墙时头上不知道落下多少只箭,不知道有多少石头往他身上砸,萧宴宁只觉得头皮发麻。   “胡闹,简直是胡闹。”萧宴宁心想。   他知道梁靖想要立功,想要报仇,可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不是吗?   梁靖还没过十五岁的生辰,怎么能这么不要命。   萧宴宁咬牙切齿,他亲自拜托三哥照顾梁靖,就这么把人给照顾到城墙上了。   而皇帝看到梁靖的名字则是完全不同于萧宴宁的反应,他道:“好好好,不愧是良将之后,有勇有谋,有将帅之才。”   刘海懂皇帝心思,忙顺着皇帝的话说:“皇上慧眼识明珠。”   因西境传来的大好消息,京城一片热闹。   慎王府内,三位王爷听到随从打听到的消息都沉默下来,皇五子慎王仰头喝了杯酒:“三哥不愧是三哥,厉害。”   “三哥从小就一门心思守疆报国,如今也是得偿所愿了。”瑞王道。   静王举杯:“你我能安然在这里饮酒,也多亏了三哥他们,等三哥回来,我们兄弟几人好好聚一聚。”   三人举杯,饮下那口酒。 第83章 083 安王讲完话,有人在那里高呼……   青州城内的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凄惨, 里面的老百姓大多都拖着一副瘦骨嶙峋的身体。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神色麻木,听到马蹄声习惯性地低下头浑身瑟缩着。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 有西羌人也有大齐人,人临死时脸上残留得最后一丝表情大多都是恐惧。   一批西羌将士从青州城退离时, 无差别的杀了一批人, 有些人身上的血还没有干透,似乎还能被救治。只是军医上前摸了摸鼻息就只能摇头, 整座青州城都飘荡着血的味道,呆在这里面久了, 身上似乎都会沾染血腥气。   安王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嘴唇微抿, 神色很冷。安王见惯了生死,但有时总会想, 如果能再早一点攻破城池, 是不是就能救下更多的人。明知道这个想法不好, 但他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街道两旁站着的人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 入城的是大齐将士。   青州城如今已回到大齐手中,从此不会有无缘无故的鞭子抽在身上了。悲痛、希翼、欢喜慢慢代替了眼中的麻木, 不知道谁先上前一步, 大抵是想要看清那些大齐将士的脸。   他瞪大了眼睛, 里面漂浮着自己也不懂的情绪, 不知道何时有人喊出声, 然后有人跟着喊了起来。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声音里是宣泄是痛苦是难过是悲哀。   安王抓缰停马,等青州城内的老百姓安静下来时,他开口道:“本王奉皇命收回青州城……”如今青州城已被大齐收回, 生活在这里的大齐人再也不用怕了。   安抚着众人的情绪,安王又说这两天会有将士清理街道,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梁靖站在队伍里听着安王的讲话,他的视线慢吞吞的向四周移动着。   眼前的一切像是入了他的眼又像是没有。   再过几天,死去的人会被掩埋,血腥的街道会被清洗干净,以前受过的那些苦难都会消失,人们会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曾经的一切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掩埋。   梁靖缓缓收回视线,他不经意看到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有些伤口还在烂着,指甲缝里有些脏,里面有灰尘也有血,有自己的血也有别人的血。   这个时候,梁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儿时他崇拜父亲,有次他练完抢,对着父亲说长大以后也会像他一样成为一个大将军。   当时他的父亲看着他,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很好很有志向。等父亲收回手时,又轻声说道:“家里有为父有你两个哥哥在,长大了你愿意读书就好好读书,不愿意就做个普通富贵闲人,也不用非要成为大将军。”   梁靖当时还有点生气,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愿意让自己像哥哥一样,他嚷嚷着我就要和父亲一样。   父亲被他嚷嚷的没办法了,揪着他的耳朵说:“想成为大将军就得好好练武,继续练。”   梁靖那是一个委屈,从父亲手中逃走后立刻跑到母亲那里告状。   霍氏脾气上来,护着他在身后,把梁绍骂了一顿,他在一旁看得笑出了声。   两个哥哥对着他无奈摇头。   想到那个画面,梁靖的视线模糊了起来。   现在他走上了父亲所走的那条路,站在了大哥梁涵用命守护的地方,他明白了父亲当时所想表达的意思。   但再也没有人揪他的耳朵,笑着看他胡闹了。   父亲和哥哥的样子本来在脑海里渐渐开始模糊了,梁靖好几年没梦见过他们了。   现在站在青州城,他们的样子在脑海中突然就清晰了。   有那么一瞬间,梁靖很想蹲在地上大声痛哭。   但他没有,他咬着嘴唇,把声音死死憋在了喉咙里,只是眼睛已看不清四周的一切。   安王讲完话,有人在那里高呼皇上万岁,安王千岁。   四面八方都是声音。   因为要派人清理街道,还要威慑一些想趁乱打劫之辈,安王带人暂时先在城内居住。   收回了青州城,后面还有一系列的烂摊子等着收拾。更何况,谁也不敢保证西羌会不会再次派兵前来,所以还是要做好万全准备。   当天晚上,同样在城内的梁靖被安王召见。   梁靖去的时候,安王正在给皇帝写折子。   安王那一手字和脸完全不能比,不过在梁靖看来已是极好,毕竟他那字更不堪入目。   写完折子,安王看着还呆呆站着的梁靖:“坐。”   梁靖老实地坐下,打了个几个月的仗,梁靖身上的气质明显和以前不一样了,多了几分稳重和压抑。   安王看着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安王一开始并未安排梁靖去前线,而是让他在后方帮忙,哪怕知道以梁靖的身份呆在打仗队伍中更好。   梁靖因此还找过他,安王骂他小屁孩眼高手低,呆在后方多看看怎么打仗,多学两年再说。   但梁靖不愿意,他也不多说话,就时时刻刻跟着安王,让他改变主意。   后来安王把他安排到铁骑营,那是梁绍带出来的漠北铁骑,有那群人看着安王也放心。   只是想的一切都很好,一旦打起仗来,很多时候也就不分前线和后方了。   安王还记得梁靖第一次上战场后,他的铠甲和脸上都是血。   梁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四周的人都在夸赞梁靖虎父无犬子,说他不愧是梁绍的儿子。   安王当时有很多话想说,最终他只说了一句:“英雄出少年。”   当天晚上,安王特意让巡逻的将士留了时间。   果然,半夜时分,梁靖偷偷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他在无人的山脚就着月光愣怔怔地看着自己早已经洗干净的手,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弯下腰,吐了起来。   安王在暗处静静地看着他,安王太知道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感觉了。   哪怕杀的是敌人,心里也会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靖才缓过来。   他用手捧起地上的土,把自己吐出来的东西埋好,然后才默默回去。   知道梁靖在乎萧宴宁,第二天安王便把人叫到跟前,说自己要送军情入京,问梁靖要不要给萧宴宁和霍氏写封信报平安。   梁靖眼睛明显一亮,让安王没想到的是,他沉默许久,拒绝了。   梁靖当时说,功未立,信就不先写了。   安王看出他眼中的担心和惧怕,有些事他也没办法安慰梁靖,只能说萧宴宁和霍氏都会担心他。   梁靖垂着头,说自己知道。   战场上的情形瞬息万变,梁靖也受过伤。   好在伤不在要害,休养了几天也就好了。战场上,心不够狠就容易受伤,谁都避免不了。   有时,需要让自己变得麻木起来。   再后来,看到西羌的所作所为,很多人也没时间害怕、恐惧和难过了。   愤恨代替了一切。   如今梁靖立下大功,安王再次问:“要不要给七弟写信?”   现在战事暂时告一段路,很多人都会联系家人,梁靖肯定会给霍氏去信,至于萧宴宁那里,要是梁靖愿意写,安王可以让人帮他送去。   梁靖这次点了点头。   他想要说的话很多很多,但拿起笔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安王也没催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梁靖写了四个字,一切平安。   看着他的字,安王扭了扭眼。   实话实说,字有点丑。   萧宴宁从皇帝那里拿到梁靖的来信时,这一年都快过去了。   一般来说,皇子不该和边疆将士有太多牵扯,更别提书信来往了,容易让人起疑心。   安王也是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直接让皇帝代为转交。   就萧宴宁和梁靖那关系,本来坦坦荡荡,要是让别人转来转去更有嫌疑。   梁靖给萧宴宁的那封信安王连火漆都没盖。   至于皇帝会不会看,谁也不知道。   总之,信来得很坦荡。   萧宴宁等了大半年,终于等来了梁靖的消息。   本来还以为他会有很多话要同自己说,想说的话应该几页纸都写不完吧。   兴致勃勃打开信一看,就四个字。   平安,能来信,自然是平安。   可就没有别的话了?   战场上害不害怕?为什么要拼命登城墙?有没有受伤?   这些都没有写吗?   萧宴宁不相信,拿着信翻来覆去的看,他甚至还把信拿去用火烤了,又在太阳底下照照,看看有没有其他隐秘起来的消息。   结果什么都没有。   萧宴宁还想用水湿湿,最后作罢。   染了水,怕是四个字都要没了。   怪不得摸着信封那么薄,他还以为梁靖的字写得比较小呢。   萧宴宁有点生气,刚开始听到梁靖不要命的立功时,他生气且担忧,担心占大部分。   现在纯纯生气。   这本来是不该有的情绪,但萧宴宁有点控制不住。   他甚至有点幼稚地想,梁靖不想写信就不写,写不写自己都不在意。   萧宴宁恶狠狠盯着手中的信,最后还是打开自己的小宝箱,把那信放在了里面。   这样的小宝箱,萧宴宁有好多,里面都装着金银珠宝,现在又多了一封信。   战争不会因为收回一座城池立刻结束。   西羌那边不愿意,大齐这边更不愿意。   大齐这次想要趁机打断西羌的脊梁,让它从此以后再也不敢作威作福。   而在京城,东宫最近一直处在风波中。   东宫李选侍有孕,前去给太子妃请安,在太子妃那里喝了一杯茶,回自己住处没过多久腹痛难忍身下落红,孩子没了。   事关太子子嗣,皇后听说这件事后很是生气,立刻派人前去查证此事,所有证据都指向太子妃。   这时,太子出面保下太子妃,让皇后细查,没过多久就查出此事的确非太子妃所为。   而受宠颇深的李选侍渐渐没了消息。   东宫内院之事本是太子私事,然而太子是储君。   身为储君,本就受人瞩目,一言一行都要受人监督。如今太子内院接二连三出现一些事端,在一些臣子眼里,便是太子未曾管理好内院之事,事情传了出去,被人当做笑话取乐,有损太子威仪。   还有臣子趁机上折子,说太子性格过于优柔寡断。   皇帝看着折子把太子叫到跟前,让他好生反省,不要让内院之时闹到朝堂之上。   萧宴宁听了皱起眉头。   东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都不知道,只是李选侍那么受宠,突然没了消息这件事有点让他在意。   是李选侍做了什么吗?   还有那些大臣怎么回事,现在上折子说太子优柔寡断,那再过些时日是不是就可以说,太子优柔寡断难当大任?   再过些时日,是不是就会有人上折子说太子德行有亏?   慢慢的,太子的名声是不是就垮了?   想到这些,萧宴宁突然有种无力感。   这是随着皇帝的年龄越来越大,什么妖魔鬼怪都想现身了?   没过多久,静王被皇帝训斥了一番。   萧宴宁听到消息,说是上折子说太子优柔寡断的大臣和静王妃母族有点关系。   萧宴宁无语,他那几个哥哥都入了朝,又都成了亲,都因姻亲关系有了一定势力。   他那六哥近些年因为康淑妃的身份问题被蒋太后宠着,但他那六哥又不是个蠢货,要真是想对太子做什么,也不至于让自家王妃出面吧。   这种事一查便知,完全属于偷鸡不成蚀把米,被皇帝发现,那不是纯属于糟心吗?   不过万一呢,万一老六就是表面犯蠢,准备扮猪吃老虎呢。   又或者是太子知道静王最近不安分,故意借机给他一个教训?   想到这里,萧宴宁心道,完蛋了。   他的思想被这个朝代腐蚀了,遇事竟然不能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断,而是开始怀疑,进行分析。   这样下去,他肯定越来越像他那个皇帝爹。   动不动就起疑心病。 第84章 084 上位者一个念头一个决断,不知……   那是萧宴宁第一次认识到环境和时间会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一个人。   他芯子里装的是成年人的灵魂, 他有难忘的过去时刻提醒着自己曾经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年代。可没想到在大齐的这十六年,他还是受到了这个时代的影响。   那一瞬间,萧宴宁感到有些害怕有点惶恐。他不怕别的, 他就怕自己有天也会为了权势不把人命当做人命。   在这里,上位者一个念头一个决断, 背后不知道会牵扯到多少人命。   萧宴宁觉得自己是一个特别伪善的人,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心里也明白, 别看他现在表现的这么无害,但如果有天有人危及到他的性命, 他也会毫无犹豫地出手。   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萧宴宁当晚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勉强吃了几口就没有动筷子了。而不吃饭这种事还惊扰到了秦贵妃,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主要是因上辈子受胃病折磨, 这辈子萧宴宁非常重视自己的身体健康问题。   身边没有令人揪心的大事发生时, 萧宴宁每天尽量做到早睡早起, 三餐, 餐餐不落,每顿饭八分饱。就算病了, 也会强忍着喝粥, 从来不会让自己饿着肚子。   所以一旦他哪天对吃不怎么感兴趣了, 秦贵妃自然而然地就开始担心了。   眼瞅着秦贵妃一脸忧心地要为他请御医, 萧宴宁忙阻止了她。   这完全是由自己胡思乱想引起的心病, 只能自己慢慢消化掉, 请御医把脉除了会开一些解郁疏肝的苦药外根本没啥用。   萧宴宁最不喜欢做的事就是吃药,于是再三和秦贵妃保证自己没事很快就会好的,甚至还把安王和梁靖搬出来, 说是想他们了,没胃口,这才打消了秦贵妃要请御医的心思。   秦贵妃见萧宴宁这么重感情,叹息一声,说等他们回来好好聚聚就是,现在想太多无用。   萧宴宁连连点头,这件事总算糊弄过去了。   好在萧宴宁自我消化能力很强,辗转不安地睡了一觉,第二天就把那些不安全都给抛在脑后了。   正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想那么多没用。   内耗一夜就可以了。   萧宴宁收到梁靖第二封信时,自己刚被封福王。   封号一赐,皇帝便亲自写了福王府三个字,命人拿到御用监进行雕刻,以示恩宠。   的确是上上恩宠,其他王府的门匾都是皇帝赐号,翰林院院士进行题写,工部下属的文思院进行雕刻。但凡沾了御用二字,哪怕是二十四监之一,那对皇子来说完全是天大的宠爱。   萧宴宁是后宫年龄最小的皇子,本就受皇帝喜欢,现在可以说是太子之下第一人了。   皇帝以前对他偏宠,也就是吃喝玩乐方面,现在亲赐牌匾难免会让人多想。   有些朝臣听到此事心里难免泛嘀咕,看向秦追的眼神都有些不一般。   秦追任由他们打量,他坦然的很,毕竟赐恩的是皇帝,看他有什么用。   有本事上奏让皇帝改正啊。   不过皇帝赐字时的话很快打破了众人的猜想,皇帝当时说:“小七从小就生的白白胖胖,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如今安王收回了青州,小七要出宫建府了,是缘分也是福分,朕就封他为福王。”言下之意,青州城被收回,皇帝高兴,正好赶上七皇子出宫,皇帝就特别高兴,觉得萧宴宁哪哪都顺眼,所以赐字时福王府的规格就高了一分。   当然,福王府再高也高不过太子。   皇帝身边的人当然都高赞皇帝英明,只有萧宴宁听到自己被封福王时心里很震惊。   他觉得这封号不像是皇帝该有的水平。   其他皇子是安王、静王、瑞王什么的,到他这里怎么就是福王了。   听到福王二字他在脑海里不由地浮出个画面,挺着个大肚子白白胖胖中年人,胖乎乎的脸上挂着和刘海一样慈祥的笑,时不时捋着胡须,萧宴宁被自己的想象震得说不出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总感觉福王和其他哥哥们不是一个年代的人。   纠结了一下,萧宴宁还是决定去试探试探皇帝的口风,看看这封号能不能改。   不过走到半路,他又停下了脚步,皇帝金口玉言,前朝内廷都知道了,他要说不喜欢也不好。   都受了皇帝那么多偏爱,也不能事事都如自己的意。   福王,就福王吧。   萧宴宁回去时,迎头遇到了前去面见皇帝的太子。   太子面容仍旧温润,气质儒雅,身姿也依旧消瘦,不过也许是因为后院的火被摁灭了,他的气色好了不少。   太子见萧宴宁神色有异,于是笑问:“七弟怎么了?在父皇跟前受气了?”   皇帝对萧宴宁的疼爱肉眼可见,骂起来也是六宫皆知。皇帝那是隔不几天就逮着萧宴宁骂一通,说他蠢让他滚都是皇帝口中比较和善的词儿了。   太子有好几次都觉得皇帝要亲自动手揍萧宴宁。   有时候其他皇子也很无语心情很复杂,不知道萧宴宁怎么会把事情搞成这样。   得宠就好好得宠,他不,他就是与众不同。往往这边刚被偏爱,那边皇帝就对着他发出雷霆之怒。   几个皇子甚至想过,这事要发生在自己头上,心里恐怕要憋屈死。   萧宴宁没有,萧宴宁脸皮厚心态好,对皇帝的怒火那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听到太子问话,萧宴宁干咳两声,巴巴实话实说:“太子哥哥,我本来想求父皇给我改个封号。”   太子的眉毛纠在一起,皇帝封号都赐下了,哪能说改就改。   “为什么要改?”太子不解,皇帝为了这封号可是费了好大心思,萧宴宁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怕是会被人弹劾恃宠而骄。   萧宴宁脸上的表情更干了:“就是觉得和我这形象不大像,不过在路上我又想开了,封号都赐了,御用监也在雕刻门匾,我要是找到父皇说这事儿,有点遭人恨,所以就想着算了。”   他身后的砚喜听到这话只想捂脸。   太子跟前说这么直白的话,不大好吧。   太子早就习惯了萧宴宁这性子,他道:“幸好你想通了,要不然真有点过了。你马上就要出宫了,是个大人了,以后不可这般任性。”   萧宴宁最怕听太子说教,那是引经据典,有理有据,于是他忙点头。   太子看他一副想要逃走的样子,弯起眉眼笑了:“孤要去见父皇,等改日孤在再和七弟你好好说道说道此事。”   “那太子哥哥你快去吧。”萧宴宁巴不得太子赶快走呢,自然不会留人。   等太子转身,萧宴宁赶快溜了。   太子在他身后轻笑两声。   等太子走了,萧宴宁站定,他回头看了太子离开的背影一眼,心想,太子要是一直这样也挺好。   能压得住几个弟弟,也能镇得住朝臣。   真的挺好。   和其他皇子一样,萧宴宁出宫也晚了些。   本来晚了两个月,但那时天都冷起来了,皇帝干脆让钦天监算了吉日,于是萧宴宁在来年二月十九才搬入福王府。   看着门匾上皇帝那铁画银钩的字,萧宴宁感慨,不愧是皇帝,字写得就是好看。   福王府里的一切东西早就预备好了,字画、器物都是内府精心挑选的,都是稀有之物,让人一看就知道萧宴宁得宠。   萧宴宁又没娶妻,自己最宝贝的东西就是那数十个小宝箱,成了王府内务总管的砚喜指挥着王府里的侍卫很快就归整好了。   本来萧宴宁还在琢磨着什么时候给几个哥哥下帖子暖房,毕竟搬了新家,皇帝和秦贵妃又不好前来,总要请几个人搞搞人气儿吧。   还没等他做决定,当晚他就受了惊吓。   也不能说是受了惊吓,任谁推开房门准备睡觉,发现房内有人衣衫半解,而且还不止一个时,都会受惊。   更何况萧宴宁还是个实打实的现代人,这场面他没见过,也拒绝见。   两个宫女一脸羞涩地扑过来准备为他解衣宽带时,萧宴宁厉声道:“站住。”   是了,一般皇子成婚前几个月都有司寝专门教导他们人事,萧宴宁没成亲,也就没往这茬上想。   没想到他刚出宫,就遇到了这种事。   两个宫女惊慌地站在那里没敢动。   萧宴宁又气又急转身离开:“都出去。”   他倒是想把人立刻送回宫,只是他已是王爷,不好夜扣宫门。   萧宴宁走出来时,砚喜一看他阴沉的眉眼扑腾跪在了地上。   萧宴宁定定地看着他:“此事你知道?”   “是皇上和皇贵妃的意思,说是给王爷一个惊喜……”砚喜颤抖着声音说。   “既然你这么听父皇和母妃的话,那你回宫伺候母妃去吧。”萧宴宁薄凉道。   砚喜砰砰请罪:“奴才不敢。”   萧宴宁没有看他,等他再次回房时,房内已经没人了。   萧宴宁缓缓坐在床上,尴尬无语慢慢浮上心头,他该怎么告诉皇帝和秦贵妃,他根本就不想和人发生关系呢。   不是年龄的问题,也不是他行不行的问题。   他就是不想、不愿意。   第二天,天不亮,萧宴宁就从房内走出来,砚喜还在跪着。   二月的天还冷着呢,砚喜跪了大半夜,脸色发白,身体颤抖。   萧宴宁走到他身边落下四个字,下不为例。   砚喜:“奴才谢王爷。”   萧宴宁把两个宫女送到了永芷宫。   秦贵妃一看就知道没成事,她犹豫了下,准备请御医。   萧宴宁道:“母妃,孩儿不喜欢。”   秦贵妃不明白,萧宴宁郑重道:“孩儿一定会找一个喜欢的人成亲,如果找不到,孩儿一辈子都不会成亲。”他怕说自己对性不感兴趣会吓到秦贵妃,所以换了种相对还算容易接受的说法。   秦贵妃拧眉:“胡说八道什么。”   萧宴宁一脸不高兴:“孩儿说的是真话,母妃不要这么做了,要不然孩儿就去江南找秦昭表哥,以后再也不回京了。”   “好好好,怎么还急眼了。”秦贵妃郁闷道:“母妃等着你找个喜欢之人行了吧。”她嘴上这么说,心里不以为然,什么找不到就不成亲这话,她根本不信。   只是她不想和萧宴宁在这件事上争吵,所以顺着他的意说了下去。   看秦贵妃暂时打消了这个诡异的念头,萧宴宁松了口气,他出宫时带走了御医张善。   砚喜跪了那么久,要是不好好医治,那双腿怕是要废了。   此事本来也没什么,不知道后面怎么传着传着就成了萧宴宁被侍寝的宫女吓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就流着眼泪把那些宫女给送回了宫。   萧宴宁听到无语极了,人,真是天生爱八卦。   没过几天,在京的几个皇子纷纷派人送福王府送了拜帖,说是要前来庆祝萧宴宁出宫建府。   萧宴宁盯着拜帖差点给盯出个窟窿,心道,这几人闲着没事了是吧。   庆祝为假,来看他的笑话为真吧。   一想到会被人明里暗里打探行不行,萧宴宁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时光荏苒,萧宴宁十九岁这年,西疆传来弹劾梁靖的折子,说是梁靖越级杀了一名大齐的将领。   随后,安王的折子送到御前,说是此将领通敌,被梁靖发现,故而才斩杀了此人。   朝堂就此事争论不休,有朝臣说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无论如何,梁靖不该杀人,叛国投敌需要严加审问才可行刑。   更何况梁靖杀的还是自己的上峰,两人一向不和,里面有没有公报私仇的缘由都很难说。   也有朝臣说,大敌当前,叛国通敌本就是死罪,还是将领,若不就地斩杀,恐引起骚乱,梁靖此举除了暴躁一些,也不算有错,只是需要告诫一番。   朝堂百官就此事争吵起来,各自都很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几年梁靖在边境立下过不少大功劳,也不能随意处置。   安王上折也是这个意思,此事还需要皇帝派人过去才好。   听到这个消息,萧宴宁哒哒地从福王府入宫求见皇帝。 第85章 085 眼前的人是鲜活的,是纸和笔写……   “皇上, 福王求见。”皇帝正在看折子,刘海快步走来轻声道。   “他又闯什么祸了?”一听福王这两个字,皇帝的头瞬间疼了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折子语气带了几分无奈:“是御史又联合一起上折子弹劾他了?这次又是为了什么?还是有哪位大臣家的子孙被他给打了?又或者是哪个大臣在殿外哭着等朕给他做主?”   听到皇帝不带喘气儿的问话,刘海心中一哽, 他忙道:“皇上, 福王自打上次在朝堂讽刺杜阁老人老眼花数不出库房里的银子后就一直在王府反省自身,没有出去惹祸。想必是福王心中挂念您, 入宫来给您请安了。”   皇帝松了口气,随即又冷冰冰地看了刘海一眼, 未发一言,却在明晃晃地问, 这话刘海自己信吗?   刘海的表情更干巴了,论闯祸的能力, 整个大齐都没有人能比得过萧宴宁。   萧宴宁刚成福王那一年, 就把忠勇伯疼的跟眼珠子ῳƖ 一样的孙子蒋恩给狠狠揍了一顿。关键是这忠勇伯不是别人, 是蒋太后母族的族弟, 蒋太后被气的心悸都发作了。   翌日,那老态龙钟的忠勇伯颤着腿差点哭晕在皇帝面前。   皇帝立刻把福王给召到宫里狠狠训斥了一顿, 本意想让福王说个软话, 这事也就过去了。   萧宴宁偏不, 而且萧宴宁豁得出去, 见皇帝为了忠勇伯骂他, 他比忠勇伯还能哭。   萧宴宁一边哭一边诉, 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他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道歉,就凭忠勇伯年纪大吗?年纪这么大还为老不尊欺负他这个小孩, 实在是太过分了。   萧宴宁哭诉时的阵势愣是让没见过世面的忠勇伯呆在了原地,眼泪都不知道该不该往下掉了。   皇帝看得心头憋闷,忠勇伯这事最后不了了之。   至于忠勇伯的孙子为什么挨打,那完全是被宠歪了,嘴上说话时喜欢不干不净。其他几个皇子包括太子在内看在蒋太后的面子上都对他容忍三分,萧宴宁这脾气哪会容他。   在蒋恩开口说萧宴宁的长相时,萧宴宁的拳头已经到他脸上了。   因为这,萧宴宁的私库里没少得好东西。   都是几个哥哥用各种名义送过去的,毕竟有些人真的很讨人嫌。   当然萧宴宁也不只针对忠勇伯一家,他对谁都是一视同仁。   秦家的一些后辈被人捧得不知东南西北在人群里指点江山,萧宴宁当众就骂此人不是个东西,丢秦家的脸,以后改名换姓得了,最后还把人给丢到了刑部大牢。   萧宴宁还和四驸马抢过厨子,四驸马别的爱好没有,就喜欢吃,遇到好的厨子恨不得和人家称兄道弟。   萧宴宁也喜欢吃,遇到好的厨子就想着给网罗到王府,里面就有四驸马看中的厨子。   为这事,四公主还特意入宫向皇帝告过状。   这种小事皇帝本来就不想理会,四公主非要皇帝给她和驸马一个公道,只是皇帝一向偏宠萧宴宁,于是道:“为了一个厨子,你们姐弟要反目不成?”   得知此事,萧宴宁还觉得自己冤枉呢,他开高价把人请到王府做饭,怎么就成了和四驸马抢了。   难不成天下的厨子四驸马看上了都不能去别家当差了。   有次慎王在大街上看到萧宴宁假装没看到,萧宴宁就讽刺人家眼睛长到了屁股上,气的慎王差点和他打起来。   总之,萧宴宁对谁都是无差别的攻击,谁的面子也不给,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站在朝堂上也如此,百官从头到尾都被他挑过刺儿,那嘴比御史都厉害,也不讲究个亲情更不讲究人情世故。   任性妄为这四个字在萧宴宁身上被展现的淋漓尽致。   种种事迹,数不胜数,不提也罢。   有时皇帝都有点后悔让萧宴宁出宫建府,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把人养在宫里养在眼前呢。   谁也没想到封王出宫的萧宴宁就跟脱缰的野马一样,天天就知道惹祸,百官看到他都躲着走。   以至于皇帝每次上朝面对着百官都觉得有点不自在。   按照萧宴宁的话来说,皇帝这辈子都没这么坐立不安过,就连当初执意加封生父时同百官相争时都没这么心虚过。   “皇上,福王还在殿外候着呢。”见皇帝久久不说话,刘海又压着声音提醒了句。   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让他进来。”   萧宴宁入殿给皇帝请安:“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看着他,忍耐着问:“怎么了?又想要什么赏赐?”   萧宴宁抬起头,他是典型的只遗传父母优点的孩子,眉眼有几分秦贵妃的影子嘴巴和鼻梁也有皇帝的俊朗,端的是清隽俊美玉树临风。   “父皇,儿臣不要赏赐。儿臣是听说西境那边出事了,儿臣愿意前去西境查明事情真相,为父皇尽一份心。”萧宴宁巴巴道。   皇帝收起心神上下打量着他,萧宴宁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长得白净,一眼就能看到他泛红的耳垂。   “西疆路途遥远,又是个荒凉之地,你从来没受过一分苦,去那里做什么。”皇帝幽幽道。   萧宴宁眨了眨眼:“儿臣想为父皇分忧。”   皇帝:“能为朕分忧的人多了去,哪里用得着你。”   萧宴宁急了:“可是儿臣不一样,那些人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呢,儿臣就一心想为父皇解忧排难。”   这张嘴总是喜欢说得罪人的话,皇帝翻了翻白眼。   “朕看你是想为你三哥解忧排难。”皇帝横了他一眼轻飘飘地道:“是不是想念你三哥了?”   萧宴宁脱口而出:“儿臣想念三哥做什么,儿臣是怕梁靖吃亏。”   皇帝的脸顿时黑了。   把心里话吼出来了,萧宴宁干脆破罐子破摔:“梁靖越级杀将领,虽有情可原,但军心易不稳,儿臣愿前去稳定军心。”   皇帝:“有你三哥在,西北大营的军心乱不了。”   这话听得萧宴宁心中一跳,这几年安王在西境开疆扩土,西羌一半地盘都归于大齐版图。   本来是极好的事,皇帝也甚至满意,然而近一年来,京中流言纷纷,说西北大营如今都快成安王的私军了,再这样下恐怕西北大营只认安王不知皇上。   这些流言明显是有人恶意中伤,就怕时间长了,皇帝对安王起疑心。   这也是萧宴宁刚才没敢接话说想念安王,而只提梁靖的缘由,毕竟下意识的反应最真实。   萧宴宁想着这些,神色不变,随口道:“三哥的底气不还是父皇给的。”   皇帝听到这话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萧宴宁趁机可怜巴巴求道:“父皇,你就让儿臣去吧。”   京城最近也不怎么太平,太子前段时间代替皇帝处理朝政时批错了折子,皇帝未说什么,只是让太子好好休养。   按理说太子是人又不是神仙,肯定有做事不到位的地方,然而太子是储君,背后有那么多人,这两年的错事也不只这一件,朝堂渐渐便有了不满之声。   只是碍于皇帝威压,这些不满被压制了下来。   与此同时,静王名声稍显,静王前几天刚从江南赈灾回来,还得了皇帝夸赞。   皇子年龄大了,背后的势力推着几个皇子往前走。   康王因身体之故只管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不问世事。   安王虽在外,但一直支持储君。   瑞王、慎王、静王三人走得比较近,无形中被看成一股。   三人中瑞王聪慧,静王沉稳,慎王属于外带。   静王背后还有蒋太后。   说来小时候慎王和静王关系最好,两人吃喝打闹都一起,大了反而有所生疏,倒是瑞王和静王关系甚好。   萧宴宁这个福王则纯属于是作威作福型的人,他谁都看不惯,谁都得罪,愣是把自己搞成了孤家寡人。   京城既然不太平,萧宴宁想着干脆趁机离开一段时间。皇帝身体还康健,太子也没犯大错,京城这些破事,他才懒得参合呢。   皇帝本来就在纠结人选,见萧宴宁苦苦哀求,也就同意了。   不过他还是笑道:“梁靖这些年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才回了几封,朕还以为你早就把他给忘了呢。”说起这个皇帝就觉得好笑,这几年梁靖的信都是夹在安王的折子里先送到宫里再送去福王府。   梁靖一开始在信中写西疆的贫瘠的地,写不知道那里什么时候能长出粮食,写西疆的大雪有多大冬天有多长,写西羌卑劣恶毒,……然后某次,梁靖在信的最后巴巴地问,萧宴宁为什么不给他回信,是太忙了吗?   皇帝当时心想,萧宴宁的确在忙,忙着钓鱼忙着吃喝玩乐,就是没空写信。   皇帝还抽空问了萧宴宁,问他和梁靖有没有联系。   萧宴宁冷着脸:“他是将军,我是皇子,我和他联系那么多做什么,御史知道了,弹劾我的折子都要堆满父皇的御案了。再说了,他也没有多想和我联系,都在边关那么久了,才写这么几封信。”   皇子和边关将军频频联系,那不是往别人手里送把柄么。   这也是萧宴宁不怎么提安王的缘故,提得太多,就有拉拢手握军权王爷的嫌疑。   要是别的皇子,皇帝说不定真有怀疑的心思。   但萧宴宁是萧宴宁。   皇帝道:“有空回个信吧。”   于是萧宴宁回了几封信,每封四个字,一切安好。   皇帝的旨意到达西疆时,萧宴宁的信也会被捎带过去。   和边关将领来往的度要把握好,不能引起皇帝的疑心,也不能让太子心里不舒服。   萧宴宁做得还算不错,也有梁靖比较可怜之故。   和萧宴宁一同前去的还有司礼监秉笔观海和御马监掌印明雀。   司礼监和御马监都在争皇帝身边第一监的名头,观海和明雀也就表面和善的关系。   这时天已经冷了下来,萧宴宁一直在骑马。   迎着风,就那么一路向西。   赶到西北大营时,萧宴宁心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骑马了。   安王看到萧宴宁愣了下,随即笑了,他接到的旨意是皇帝会派钦差前来查梁靖越级杀人之事。   安王猜想过这个钦差是谁,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萧宴宁。   萧宴宁看到安王呆了,因为安王留了胡子。   眉目仍旧俊秀,可那胡子有点碍眼。   萧宴宁低声道:“三哥,你这样走到大街上我都不敢认了。”   “风沙大,没办法。”安王道。   旨意宣读完,众目睽睽之下,安王带萧宴宁等人一起入帐。   萧宴宁看了看四周,没有梁靖的影子,于是他问:“梁靖呢?”   安王用胳膊戳了戳他低声道:“你多少收敛着点,一来连人都不认就知道问梁靖,生怕人家不知道你们关系好是吧。”   “他是我一手带大的,这关系本来就撇不清。”萧宴宁悻悻道。   安王撇了撇嘴,心道,萧宴宁也就比梁靖大了一岁吧,真要细算起来,还不到一岁呢,怎么萧宴宁说起话来这般老气横秋。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比梁靖大了十岁八岁呢。   不过要说梁靖是萧宴宁一手带大的,这话倒也不假。   梁靖和萧宴宁在一起的时间很长。   “人在关押着……”   安王话没说完,萧宴宁就急了:“怎么还关押着?”   安王瞪着他:“他杀了人,没有定性之前,不关押着难不成还让他四处乱跑?”   萧宴宁勉强收起急切的表情,他道:“在哪关押着,我去看看他。”   安王:“你急什么……”   萧宴宁:“查证的事我不懂,不过既然梁靖都动手了,想必有确凿的证据,这些事都交给观海公公和明雀公公,我来这里就是想看看梁靖。”   安王:“……”   大腿拗不过胳膊,最终安王还是带萧宴宁去看了梁靖。   说是关押,也不是真正的关押,梁靖有自己独立的营帐,就是不能随意出入随意乱动,营帐外面有重兵看守,吃饭都有人送。   萧宴宁跟着安王走进去时,梁靖在榻上沉沉的睡着。   萧宴宁还没看清人脸,就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这可以说是萧宴宁这辈子最讨厌的味道,他眉头一皱低声道:“梁靖受伤了?”   安王:“打仗哪有不受伤的,他这伤在胸前,刚用过药,人睡下了。”   萧宴宁这才走上前,梁靖在沉沉地睡着。   他身上盖着锦被,狭长的眉峰睡紧紧皱着。   四年不见,梁靖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变了又没怎么变。   萧宴宁记忆中的梁靖脸上最后一丝稚嫩也完全消失了,整个人英气沉稳,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萧宴宁还记得第一次见梁靖时的场景,殿内人声鼎沸,殿外他们两个说着幼稚的话。那时的梁靖虽然比较喜欢争强好胜,但整体而言还是个软萌萌的小孩子。   转眼他竟已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了。   梁靖的嘴巴因干燥起皮了,掉皮的地方裂了细碎的口子,渗出淡淡的血丝。   嘴唇紧紧抿着,睡梦中都不大安稳的样子。   眼前的人是鲜活的,是纸和笔写不出来的模样。   萧宴宁垂下眼,好久不见,他在心里和梁靖打了个招呼 第86章 086 长得一副俊美非凡天上仙人的模……   萧宴宁来的时候梁靖不知道, 他暂时离开时,梁靖还在沉沉地睡着。   安王在一旁有些无语,平日里梁靖睡眠极浅, 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立马就醒了。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喝了药的缘故,萧宴宁在他床边站了许久, 他动都没动一下。   要是今日进来的人起了坏心思, 那梁靖说不定就没命了。   安王性格虽直但人并不笨,也知道很多人都在盯着他们。   今日跟萧宴宁一同前来的还有很多人, 有些人天生就是一张碎嘴。看到这一幕说不准就会在皇帝面前告状,说梁靖无警惕之心。身为一个将领, 连最基本的警惕之心都没有,会让人怀疑他到底怎么建功立业的, 难不成都是靠运气,又或者是别人的帮衬。   疑心一旦起, 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事端。   安王知道梁靖这几年受了多大的罪吃了多大的苦才走到这一步, 自然不想他流言缠身。   于是安王揉了揉额头无奈道:“平日里最机灵, 今天喝了药, 竟然睡得这么沉。”   萧宴宁垂眸:“太累了,打打杀杀了几年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能好好睡上一觉也是好事。”   听闻这话, 安王再次拿眼看萧宴宁, 他笑道:“几年不见, 小七真是长大了。”   萧宴宁看向他也笑:“三哥, 我都十九了。”   这个年代, 十九岁,很多人都当爹了。   安王只笑不语。   中军帐前,同样身为皇帝特使的观海和明雀在帐前等着萧宴宁和安王。   掀开帐帘, 来到中军帐,西北大营的副将、参将、监军太监、赞画、粮草官、旗牌官等人早在里面等候。   看到安王和萧宴宁出现,众人行礼,声音激昂、洪亮。   实话实说,边境的将士多多少少有点看不上萧宴宁他们。   比起安王,萧宴宁这个皇子一看就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小白脸。   萧宴宁什么样的眼神没见过,这些对他来说就是毛毛雨。   观海和明雀心里不知道怎么想,面上无波无澜。   观海随即宣读了圣旨,意思就是让萧宴宁全权负责梁靖越级杀将领之事。   梁靖如今是游击将军,他杀的是定远将军张信。   张信以前跟过梁绍,打仗喜欢剑走偏锋,虽有些冒险,但有时有奇效。   张信一直很关照梁靖,他个人有爱财好色的毛病,但一直很小心,这次却中了美人计,加上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最终一念之差选择卖国投敌。   有那么两仗打得梁靖都怀疑人生了,对面就好像看到了他们什么时候冲锋,然后蹲在那里等他们往陷阱里掉。   被敌军围困时,梁靖第一时间想到自己的父亲和哥哥。   他既愤怒又害怕,愤怒这才过去几年,就有人忘了当年数万将士埋骨黄沙的痛,他怕,怕自己领出去的兵再也带不回去大营。   幸好大军在后,他们没有被全歼,可即便是这样,也有很大损伤。   看着死去的将士,梁靖的嘴唇都咬破了。   这种事一次是意外,两次那他们内部绝对出了叛徒。   安王不敢掉以轻心,从上到下进行一番审查,根据种种线索锁定了张信。   张信的所作所为很隐蔽,但要细查自然能发现蛛丝马迹。   安王不想冤枉人,更不想冤枉和自己同生共死的人,于是派人搜张信的家。结果在张信青州城院子的井里找到了他勾结敌军的书信,叛国之罪铁证如山。   事情败露,张信第一时间选择逃跑,梁靖奉命捉拿。   这样的混账玩意儿就算是闹到皇帝跟前不死都说不过去,梁靖千不该万不该直接动手把人给杀了,给自己招揽一身罪。   安王得知梁靖的所作所为感到非常棘手,早知道梁靖这么冲动,他就不派梁靖去捉拿张信。   不管张信犯下多大的罪,说了什么话刺激梁靖,未经皇帝准允,梁靖都不能冲动得把人杀了。   这事甭管往大往小了说,都能给梁靖扣上藐视帝王、无视朝纲、功高盖主等帽子。   而那厢监军太监安喜第一时间飞鸽传书把此事告知帝王,安王为梁靖解释的折子随后入京。   安喜是皇帝随身伺候的太监,监军就是皇帝的眼睛,替皇帝监督西北大营所有将领。   梁靖犯下这事,他自然不会隐瞒不报。   好在梁靖身份特殊,又有萧宴宁的关系,皇帝没有下旨责备,反而还命人前来查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给梁靖一个机会。只是事怎么圆得漂亮,怎么让皇帝满意,还得慢慢来。   安王接过圣旨,他看着萧宴宁道:“此事前因后果很明朗,张信确实为了一己之私叛国投敌犯下了死罪。”   萧宴宁点了点头。   副将杜绝四十多岁,面色发红,双目炯炯有神,他捋着胡须:“话虽如此,可梁将军也不该杀人。叛国投敌乃是大罪,总要呈报皇上做出决断才是。”   监军太监安喜站在一旁垂眸不言。   萧宴宁明白,这有时候副将当久了,就想着当将军。   有安王在,副将再厉害也只能是副将。   杜绝并不是坏人,打仗时,他愿意听安王的指挥,大家齐心协力,驱赶外敌。   只是对内,遇到机会,他自然不会当做没看到,能为自己争取好处肯定会尽力争取。   梁靖明显是安王的人,犯下这种低级错误,杜绝半夜都能乐醒。   安王正想说什么,萧宴宁冷不丁问:“怎么死的?”   众人一愣,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萧宴宁抬眸好奇地询问:“父皇为了西羌之事日夜难寐,他叛国投敌就是把父皇的江山拱手相让。”   “犯下这样大逆之事的人不说五马分尸也得凌迟处死吧。”萧宴宁张嘴凉凉道:“本王听说凌迟处死需在受刑者身上割三千六百刀,三天三夜人才能死。所以,那个叛国投敌的人怎么死的?有没有被凌迟?”   众人因他这话面面相觑,被他这么一问,杜绝脱口而出:“一剑封喉。”   “一剑封喉?”萧宴宁皱起眉头神色诧异:“就这么便宜他了?为什么不能是凌迟到第三天的时候在他身上涂满糖水,引蚂蚁来咬死他呢?”   众人:“……”   长得一副俊美非凡天上仙人的模样,说出来的话怎么这么恶毒呢。   都凌迟三千六百刀了,最后还不给人一个痛快,竟然还要引蚂蚁咬死他,想想那画面,浑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萧宴宁抿嘴冷笑:“也就梁靖心善,竟然没在他身上戳百儿八十个窟窿,一剑就把人杀了。他要是落到本王手中,本王就让他知道什么是十大酷刑。”   众人:“……”   怎么,还得感谢梁靖杀他杀得够痛快呗。   杜绝捋胡须的手都不动了,他盯着萧宴宁,又默默看向安王,突然觉得自己时常和安王据理力争,安王竟然都没有生气,脾气实在是太好了。   要是眼前这位主,他怕不知道死多少次了吧。   怪不得他们远在边境都听说过福王是个混吝不堪之辈,以前还想着是流言,没想到混吝不堪的评价还是太普通。   安王看着萧宴宁,心思飞转,经过萧宴宁一通胡说八道,大家的注意力都莫名其妙被转移了一边了。   这场景多多少少有点微妙,就好像他曾经经历过。   安王并没有继续陷入回忆,他趁机沉声道:“小七,家有家法国有国规,莫要胡说八道。”   萧宴宁撇了撇嘴一副不服气的模样:“我才没有胡说八道呢,人既然死了,挫骨扬灰了没?”   众人没吭声,一看就是没有。   萧宴宁翻了个白眼,他道:“那你们想怎么处置梁靖?”   这个时候再提起梁靖,大家都觉得梁靖对张信还挺仁慈,至少没让他活受罪。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   安王道:“此事梁将军做错了,当罚。”   “罚什么?”萧宴宁又问。   安王:“杖三十以儆效尤,等皇上发落。”   “梁靖身上有伤,杖三十怕是扛不住吧。”萧宴宁的鼻子一拧,神色不悦。   安王:“若不罚,日后人人效仿,借机公报私仇,那军营岂不是要乱了。罚三十已是看在他往日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   “可是……”萧晏宁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梁靖低哑的声音:“末将愿受罚。”   帐帘被掀开,梁靖身着铠甲一步一步走了进来,他神色苍白地跪在地上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末将愿意接受惩罚。”   萧宴宁看着他,抿起嘴。   其他人也看着梁靖,杜绝心道,这惩罚明明太轻了好吧。   安王说是先杖三十等皇帝处置,可都打了,又有安王和福王在,皇帝怎么可能还重罚。   那可是越级杀将领之罪,弄不好后患无穷。   安王和福王不愧是两兄弟,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愣是把他们给忽悠住了。   现在他总不好反对说杖三十不行吧。 第87章 087 浑身矜贵如林间玄月,手不可触……   萧宴宁看了眼梁靖还想说什么, 安王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适可而止。   萧宴宁望着安王缓缓抿起嘴,眼角也跟着垂了下来。萧宴宁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耷拉下来时给人一种很沮丧之感,他的嘴唇很薄, 抿起时嘴角微垂, 整个就是一副很不高兴却又不自觉带了些许委屈的样子。   安王从小一看到萧宴宁这副表情就恨不得把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掏出来,没办法, 萧宴宁这可怜兮兮的模样连皇帝都扛不住更不用说他了。   只是现在情况不同,为了梁靖的前程, 安王硬生生得挺住了,他硬邦邦地说道:“既然梁将军认罚, 那就行刑吧。”   说罢这话,安王看了看梁靖受伤的胸膛, 又看了看萧宴宁, 眼中带了几许警告, 梁靖身上还有伤, 早点打完早点回去养伤。   萧宴宁这才慢吞吞地哦了声。   梁靖至始至终都在低着头,听到萧宴宁的声音他的胳膊微微颤抖了下, 他的双手紧紧握了握, 不过还是没有抬头。   行刑时, 安王原本想让萧宴宁先避开, 毕竟画面有些血腥, 他怕萧晏宁受不了。   萧宴宁则道:“我看着。”   安王有些不忍心, 副将杜言等人撇开眼,心道安王一介杀神,对福王竟然这么宠溺。听听福王刚才那些话, 安王这不忍心的表情怎么好意思出现在脸上的。   军棍落下,萧宴宁立刻看向砚喜,砚喜不动声色地朝他点了点头。宫里太监宫女犯错,也有被杖责的时候,这自古以来打人有打人的手法。   有时被责罚之人明明被打的血肉模糊,但顶多是皮肉受伤根本不会伤到筋骨,养上几日也就好了,然而有时血肉模糊之下也是筋骨断裂,一辈子说不定就废了。   萧宴宁没有亲自动过手,但他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为了怕自己判断失误,他还特意求助了下砚喜。   好在这军营和皇宫一样,行刑时都有技巧。   可就算知道梁靖不会有事,萧宴宁心里还是有点担心,皮肉伤也是伤,万一伤口感染了怎么办。   军棍一棍一棍落下,除了偶尔从嘴里泄露出去的闷哼呻吟时,其余时间梁靖都在忍着。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说三十杖刑完。   “送回去,找军医。”安王沉声道。   萧宴宁朝砚喜看了一眼,砚喜忙上前同其他将士一起小心地扶起梁靖。   被送回营帐时,梁靖朝萧宴宁看了一眼,萧宴宁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看他,梁靖咬了咬嘴唇。   砚喜在一旁痛心疾首地小声嘀咕:“梁小公子您慢一点,别扯着伤口了。小公子这手腕上怎么也有伤,当年王爷和奴才送小公子入军营的时候,小公子才刚满十四,这几年小公子怎么总是报喜不报忧。王爷从小和小公子一起长大,一直很担心小公子,如今看到小公子身上这么多伤该多心疼。”   说是小声可在场的人都听到了,砚喜那声音里含着难过伴着心疼,可谓是令闻着心酸。   众人一个恍惚,乍然想到梁靖当年刚入军营时也不过是一个稚气的少年。   营中本就有很多都是梁绍一手带出来的将士,此时想到梁靖的身世,想到他背后空无一人,再看着他因刚受过刑罚而瘸着腿走路的姿势,心下顿时浮起莫名的滋味。   如果父兄在,梁靖今天就不会在这里,更不会受到惩罚。   “砚喜,闭嘴。”萧宴宁冷声道。   胡说八道,他什么时候心疼了,梁靖受伤也是他自己选得路,谁也替不了。   砚喜顿时闭嘴了,不过扶着梁靖的动作更轻了。   等人彻底离开视线,安王看着耳垂泛红的萧宴宁:“你不过去看看?”   他有点看不懂这个弟弟了,人没醒的时候,他连宣旨的时间都没有,非要去看看。现在人醒了,一句话都不说,还把人给无视了。   这到底是担心还是不担心啊。   萧宴宁看着安王:“有没有铁铲子。”   安王:“嗯?”   他深感疑惑,不大理解话题怎么从梁靖身上跳到铁铲子上了。   萧宴宁阴森一笑:“那个张信埋哪了?他这样的人不配入土为安,我把他挖出来烧了。”   安王:“!!!!”   其他人:“……”   敢情要把人挫骨扬灰这话是真的。   安王也惊了,记忆中萧宴宁一直软软萌萌的,就算日后阴沉了些说话带着毒刺,但画风也不是现在这样啊。   看萧宴宁还要张口,安王沉着脸:“你给我闭嘴。”   今日这事传开,萧宴宁头上又要被扣上一个狠毒的名号了。   听到这话的人那么多,他总不能把每个人的嘴都给缝上。   “你去不去看梁靖,要不是不去,我这就让人送你回城。”安王瞪着这个让人头疼的弟弟道。   萧宴宁一脸悻悻。   萧宴宁走到梁靖的营帐前,守卫看到他正想通禀,萧宴宁抬手没让他们吭声。   他走到帐前,里面传来梁靖很轻的声音:“殿下这几年过的好吗?”   砚喜:“王爷好着呢,就是一直挂念小公子。”   梁靖沉默了下,又道:“那这几年殿下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受气?”   砚喜:“王爷肉体凡胎,生病避免不了。倒是没人敢给王爷气受。”   梁靖哦了声,有些失落的样子。   这时萧宴宁掀帘而入,他闲闲道:“问这些做什么,我生病了你能给瞧还是我受气了你能帮我出气?”   话音落,看到梁靖用艰难的姿势侧躺着,萧宴宁说了句活该。   胸前本就有伤,刚又挨了三十军棍,现在是趴不能趴,躺不能躺,活受罪。   砚喜把凳子放在床前,萧宴宁坐下,看到梁靖额头上汗渍未消就想要起身,他似笑非笑道:“怎么,是要给我行礼吗?”   梁靖相当了解萧宴宁的脾气,一听这话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生气了。   梁靖心下一慌,忙卸了力道,这才敢抬眼看向萧宴宁。   比起记忆中,萧宴宁身姿更加欣长,也更好看了,狭长的眉峰斜入鬓中,眼若星辰、鼻若悬胆,薄唇轻抿,眉眼微微上挑时,给人一股淡淡的嘲讽和傲慢之感。   梁靖呆呆地看着他,他刚醒时听到马弁王运京说钦差到了时,他心中很是懊恼。   他当时正在做梦,梦到萧宴宁坐在他身边看着他。   一个心悸醒来,定眼一看,帐内哪有萧晏宁的影子。他许久没梦到过萧晏宁了,甚至想闭眼继续睡,继续做那个梦。   王运京的话他左耳进右耳扔,直到听他说,钦差入帐看过自己。   梁靖当时心下莫名一跳,他愣愣地看着王运京。   只听王运京压低声音:“将军,钦差是福王,这一路瞒的可紧了,人到的时候,把咱们王爷都吓了一跳。”   听到福王二字,梁靖猛然坐起身,身上的伤口还在疼,他根本不在意,反而紧抓着王运京的胳膊,语气急促:“真的是福王,你没听错?”   梁靖曾是福王伴读的事军营有不少人知道,王运京也是其中之一。   听到福王来,王运京想的是梁靖的未来。   福王是皇帝最宠爱的孩子,要是能看在儿时的交情帮梁靖一把,那就太好了。   被梁靖那双漆黑晶亮的眼睛注视着,王运京吞了吞口水:“不是听到,属下看到了。”   确定消息为真,梁靖那只拿长枪都稳如泰山的手一软,松开了王运京的胳膊。   而后梁靖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他去见钦差也去见福王更是去见萧宴宁。   中军帐前,他听到了萧宴宁的声音。   四年不见,萧宴宁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带着几分懒散之意,ῳƖ 却变得低沉悦耳。   梁靖站在那里有些无措,有点陌生呢。   声音陌生,那人呢,会不会也很陌生。   帐帘随风起,一个瞬间,梁靖看到了里面熟悉又陌生的人。   姿态懒散,浑身矜贵如林间玄月,手不可触高不可攀。   梁靖的心狠狠瑟缩了下,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四年多,一千四百六十多天,他和萧宴宁之间也就数封能数清的来信。   一开始,梁靖不知如何下笔,也不敢下笔。   他怕自己会说委屈会写惊惧会忍不住想回京。   等梁靖能做到在战场上杀敌依旧面不改色时,他开始给萧宴宁和母亲写信报平安,霍氏不好回信,他便等萧宴宁的来信。当时他想,萧宴宁身为皇子,回封信总要方便些。   可他等了又等,一直没有盼来回信。   梁靖那时很难过,他想萧晏宁是不是把他给忘了。   再后来,回信来了,只有四个字。   其实四个字的回信也好,平安就好。   后来安王隐隐暗示过他,军中将领同皇子联系甚密,容易引起上位者怀疑。   “你从小跟在七弟身边,父皇知道你们感情好,也拿你当孩子看。”安王大概看他脸色不好,又道。   只是从那梁靖写信的频率又少了一些,只是他若一个月写一封信,萧宴宁便两个月同时间回一封,他两个月写一封,萧宴宁就四个月同时间回一封。   明明还是那四个字,但梁靖就是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萧宴宁的怒气。   最后梁靖自己受不了了,又把写信的频率改成了一月一封,偶尔两月一封。   当时梁靖破罐子破摔地想,自己就说一说边境的环境,不透露军情,就算被人看到了也无碍吧。   迎风站在帐外,听到安王说要杖他三十,梁靖心道,也好,要是不罚他,日后人人借他效仿,安王如何治理大军。   他开口入帐,入帐时却不敢抬头看向上位坐着的人。   杖刑后被砚喜搀扶着,梁靖心中一颤,心道萧宴宁应该气消了。   然而他并没有等到来人,梁靖看着照顾自己砚喜,一会儿心喜,一会儿心忧。   如今人近在咫尺,梁靖动了动嘴,却说不出话来。   萧宴宁看着他缓缓挑起那双狭长英气的双眉:“怎么,四年不见,不认识我了?需要我做个自我介绍吗?”   “殿下,你不要这么和我说话。”梁靖受不了他的阴阳怪气,眼底起了火气也起了委屈。   “是你先给我摆姿态的。”萧宴宁冷了眉眼:“也不知道这几年你在军营都学了什么破毛病,脑子都学傻了。在京城,我可曾因为身份让你请过安?四年不见,你既然想当臣,想和我生分,那我就成全你的为臣之心。”   “宴宁哥哥。”梁靖一把抓住他的手,满脸着急满眼慌乱:“我没有想和你生分,我就是,我就是怕……” 第88章 088 梁靖在萧宴宁面前装不成无辜小……   看到梁靖又慌又乱甚至不顾身上的伤扑棱着朝自己扑来, 萧宴宁伸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上阻止了他的动作,气急败坏道:“你怕什么?我看你一点都不怕。”   梁靖浑身一抖,萧宴宁的手很热很沉, 扣在他肩膀上的力道很重,捏得他骨头泛疼。梁靖对疼没什么感觉, 他也能挣脱, 然而他只是呆呆傻傻地看着萧宴宁,没有动。   萧宴宁盯着他受伤的胸口, 好看的眉眼之间染上了怒气。   从鼻子里冷哼几声,萧宴宁突然松手冷笑道:“梁将军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倒显得本王多事了。”   不过他的手还未完全收回,又被梁靖一把抓住了。   梁靖的手泛着凉意, 手心里还有刚才被杖责时出的冷汗,双手相握间泛着黏湿感, 萧宴宁本能地想抽回手, 梁靖却抓得更紧了。   他望着萧宴宁, 抿嘴小声道:“宴宁哥哥, 我疼。”   萧宴宁被他那双浸着水的眼眸盯着,他冷声道:“我看你刚才活泼好动的很, 一点都不知道疼。”话是这么说, 他还是从凳子上俯身顺着手上的力道扶着梁靖小心侧躺回床上。   梁靖眼巴巴地看着他:“在别人面前不能喊疼, 可宴宁哥哥又不是别人。”   萧宴宁:“瞧你这话说的, 我看我连别人都不如。”   梁靖急了眼, 他又不敢再乱动弹惹眼前之人生气, 只能飞快道:“宴宁哥哥,我知道错了,不要这么和我说话。我伤口疼, 我难受。”   萧宴宁想说一句活该,但看着梁靖苍白虚弱的脸颊,那两个字瞬间被咽了回去。   这一刻萧宴宁终于感受到了时间和空间的距离,以前梁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的一言一行自己都能摸透。四年不见,梁靖都知道如何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让萧宴宁心软。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可怜巴巴说一个疼字,明知道梁靖是故意的,萧宴宁却再也说不出带刺儿的话来。   “挨打的时候怎么不说疼。”萧宴宁撇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梁靖垂下头,头顶的发丝似乎都随着主人的心情沮丧起来,他道:“犯了错,就该认罚。”   “你也知道你犯了错。”萧宴宁在安王面前为梁靖据理力争,那是能不让梁靖受惩罚就不让梁靖受惩罚,现在帐内只有他们两个人,萧宴宁恨不得用手敲开梁靖的脑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越级杀将,你想过后果没?”   军营之中有安王压着,再加上梁靖的身份,看起来事情好像没引起波澜。   可朝中弹劾梁靖的折子就跟雪花一样落满了皇帝的案头。   萧宴宁听到消息第一时间见皇帝也是怕有心人借机生事,不管怎样,他来到西境,总能保梁靖平安。   梁靖抿了抿嘴:“当时太气愤了,等清醒过来,人已经死了。”   “不过我不后悔。”梁靖抬头,俊秀的脸上满是阴鸷,双眸中迸发狠厉的光芒:“他叛国投敌,葬送兄弟,他就是该死。”更何况张信当时为了刺激他还侮辱他的父兄,说他们死时的惨状,说他们死不足惜。   这让梁靖如何不恨。   从八岁那年,对西羌的恨就长在了心底,这些年从未消失过。   梁靖眼里根本容不下投敌者,见之便想杀掉。   如果说梁靖刚才可怜巴巴的表情有几分是装出来的,现在的愤恨则是心底最真实的表现。   他们两个从小就相识,中间那几年几乎天天在一起,他们彼此熟悉,曾一点一点目睹双方的变化。   梁靖在萧宴宁面前装不成无辜小白兔,他装不下去,也不想装。   他就是心眼小,就是长了一颗有仇必报的心,他就是眦睚必报的性格。   萧宴宁不觉得梁靖这表现有哪里不对,叛国投敌这几个字就是梁靖心底的一道伤疤,触之便疼便流血。   萧宴宁伸手揉了揉梁靖的脑袋:“没人说他不该死,这样的人被你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但不要让他牵连到你。因这样的人被打,他死了都会笑出声吧。”   梁靖心头哽了下,脸上的阴郁消了三分,他干干道:“死了就死了,不会笑了。”   萧宴宁:“……”   他面无表情道:“你受了伤,你说得对。”   梁靖看着他这样子,突然乐了。   萧宴宁看到他笑,忍了又忍,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经过这么一遭,两人之间的陌生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只是,这一顿闹腾,梁靖胸前包扎好的伤口开始渗血,萧宴宁扬声道:“砚喜,去请军医。”   砚喜眼皮活,看到萧宴宁黑着脸走进营帐时,他就偷偷溜了出去。   砚喜心想,萧宴宁一看就是要和梁靖算账,两人叙起旧来,他在一旁不合适。毕竟万一吵起来,他家主子那张嘴可是一点都不饶人,梁靖脸皮薄,以后怕是不好意思见他。   总得给梁小公子留点面子不是。   此时听到萧宴宁的吩咐,砚喜应承一声,忙带人去找军医。   军医很快就来了,是个中年人,名温杏,满面红润目光清亮。   准备给梁靖换药时,梁靖看着萧宴宁突然有些扭捏:“殿下,要不你先出去?”   萧宴宁非但没有出去,反而在床边的凳子上施施然坐下,他看着军医:“给他换药。”   论拧巴,梁靖根本比不上萧宴宁。   他错开眼,任由军医为他换药。   萧宴宁看到梁靖胸前伤口的那刻,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次胸前伤在肋骨处,不致命,但肯定需要好好休养。   除次之外,萧宴宁的视线落在其他地方,常年不见天日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白,心口正中央有一道狰狞的伤疤,蜿蜒盘曲在白净的胸膛前,腰间也有刀伤……   大大小小的伤早已经好了,只是伤痕再也褪不去,一辈子都会留在身上。   萧宴宁垂眼,他觉得砚喜长了一张乌鸦嘴。   说什么看到梁靖身上的伤他会难受,他现在真有点难受了。   萧宴宁不知道梁靖有多少次迎接死亡,他也不知道梁靖当时有没有绝望。   萧宴宁现在就是有点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多回几封信。   皇帝因此怀疑又如何,太子等人起疑心又如何,群臣盯着又何妨,对梁靖的前途发展好不好也无所谓。   万一万一梁靖出事,那他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想到梁靖问他为什么不回信时,萧宴宁的心跟吃了一只柠檬一样,酸涩的厉害。   给杖责的地方上药时,萧宴宁侧身错眼。   “幸好都是皮肉伤,养上几日也就好了。”换好了药,军医说:“还有,药得按时吃。不要仗着年轻硬挺,等老了就该受罪了。”   窸窸窣窣穿戴衣衫的声音停止,萧宴宁才转身,一脸认真地询问:“这药一日换几次?汤药喝几次?什么时候喝?饮食上除了不能食辛辣还有别的要特别注意的吗?”   军医听过福王的名声,还以为会很不好相处,没想到这么和善,问的还这么详细。   军医心情大好,上前细细交代了一番。   萧宴宁连连点头。   砚喜送军医离开,帐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宴宁坐在床前给梁靖盖了盖被子,看着梁靖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他道:“要不要睡一会儿?”   养伤就得多休息,睡不好,伤就好的慢。   梁靖:“不困,不想睡。”他眨了眨眼:“宴宁哥哥,京城变化大不大?你能和我说说吗?”   “京城变化不大,你母亲也一切安好。不过你非要让我说有什么变化,那变化最大的应该是我。”萧宴宁道。   “嗯?”梁靖不解,随即恍然,忙夸赞道:“宴宁哥哥长高了。”   比起四年前,如今的萧宴宁介于少年璀璨清朗和男子的稳重成熟之间,人如竹如玉,璀璨夺目。   萧宴宁闲闲地看了他一眼:“你也高了。”   梁靖干巴巴笑了。   萧宴宁:“最大的变化是我被封了王爷,有自己的王府了。等你回京,可以去看看。”   梁靖一震,他道:“真的吗?”   “当然了,我骗你做什么。”萧宴宁淡淡道,梁靖出宫守孝,他也只带人入宫一次。   皇宫规矩太多,进出都不方便,现在他有了王府,很多事都会方便很多。   “到时我给你块王府的令牌,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那宴宁哥哥别忘了在王府给我留个房间。”梁靖满眼雀跃:“等我回京就在王府住下。”   说完这话,他停顿了下:“等殿下成亲,我就不去了。”   萧宴宁用手敲了敲他的头:“小小年纪想这么多,安心住下吧。”   成亲,猴年马月也没影的事。   梁靖要这么说,那他能在福王府住一辈子。   随后梁靖拉着萧宴宁问福王府的样子,听到院子里有一方池塘,梁靖舔了舔嘴:“放点鱼苗进去,到时我们就可以在王府里烤鱼吃了。”   讲到房子里摆放的精美器具,梁靖说自己喜欢寒梅,要把那些带梅花的器物统统都搬到自己要住的房间里。   萧宴宁对他很佩服,竟然隔空装饰房子。   “行不行,宴宁哥哥。”梁靖睁着大眼睛满含期待地问。   萧宴宁:“行行行,你喜欢什么都搬进去。”   梁靖笑了,眼角嘴角同时弯起,如同三千桃花,灼灼盛开。   明明是个俊秀的翩翩读书郎,手中却握起了长枪。   见他这么容易满足,萧宴宁心下叹息一声。   容易满足也挺好,不然梁靖开口要天上月,他去哪里摘。   萧宴宁和梁靖说着话,东扯葫芦西扯瓢,两人竟然还说得津津有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靖的声音慢慢轻了起来,萧宴宁跟着压低了声音,然后他看着梁靖一点一点闭眼睡着了。   受了这么大的罪,是要好好睡一觉。   等梁靖睡熟,萧宴宁轻声走出来,他去见了安王。   安王道:“今晚在营中摆酒给你门接风洗尘,明日再送你们回城。”   营地苦寒,不如城内舒适。   萧宴宁:“梁靖还在伤着,我就呆在这里。”   安王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是大夫,你留下有什么用。你要是不放心,每天来看看他就是了。”   萧宴宁:“三哥,你不懂,这样一来,我每天都要骑马来回奔波。你忍心看我这么辛苦,我可受不了这个罪。再说了,梁靖看到我高兴,一高兴,伤势恢复的就快。要不是不方便动伤员,我倒是想带他回城养伤。”   天气越来越冷,帐内就算放了暖炉还是冷。   这个时候,萧宴宁怎么可能留梁靖一个人在冷冰冰的营帐内。   安王冷笑:“我不懂,我是不懂,不懂你到底和我是兄弟,还是和梁靖是兄弟。”   “三哥,你我当然是兄弟了,这不一样。”萧宴宁有点愁有点忧:“大夫说,受伤最怕起热。我今晚就住梁靖旁边,有个什么事也好搭把手。”   安王:“……”好了,他看出来了,梁靖才是萧宴宁的兄弟。 第89章 089 艳春楼是什么地方?   边关将士见惯了生死, 脾气多多少少有点暴躁。平时有安王压制着,倒没有人敢翻天,但在接风宴上, 举杯之事常有,以接风为借口对着钦差而来。   安王本想开口阻止, 萧宴宁却举杯一口闷了, 安王很是诧异,没想到几年没见, 他这个七弟的酒量这么好。   萧宴宁喝过酒,上辈子喝过, 这辈子也喝过。   上辈子喝得种类比较多,各种度数的酒都喝过, 他对酒不感兴趣,大多都是应酬时不得不喝。   这辈子因身份之故没人灌他酒, 他直到满十八岁时才喝第一口酒, 喝得还是是果酒, 味道要清淡不少。萧宴宁觉得不错, 偶然在王府招待几位兄长时也是用各种果酒,因为这, 他还被慎王讽刺了一顿, 说来他府上喝的酒和喝水没什么区别。   西境苦寒, 冬长春短, 天寒地冻时人们喜欢喝烈酒暖身。   西境的刀子酒比京城的桃花酒纯度要烈, 沾入嘴唇全是辛辣刺激的味道, 呛得厉害。   三杯酒被萧宴宁面无表情得一口闷下,不少将领都在那里拍桌子叫好。   杜绝撇了萧宴宁一眼,心道他生平就看走眼两次, 一次在安王身上,当时见安王那模样,他不但没把人放在心上,隐隐还有点不屑。安王那过于秀气的脸庞根本不能让人信服,结果安王在战场上杀敌就跟拿着菜刀砍西瓜一样。   一次就是眼前这次,看那福王一副矜贵样,看人时都眼高于顶,还以为他不会喝将士敬得酒呢。   结果,人家不但喝了,还喝得特别爽快。   边境的将士最喜欢爽快的人,尤其是在酒桌上痛快的人,甭管是不是小白脸的长相,只要能喝就能迅速和将士们拉近关系。   三杯刀子酒下肚,萧宴宁白皙的脸颊上泛起红晕,眼睛都变得迷离起来。   他拿着杯子朝众人嘿嘿一笑,乖巧中带了几分傻气,然后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身体一晃砰得一下子醉倒在桌子上。   帐内的气氛一下子寂静下来,将士们的叫好声跟谁用手掐住了脖子,紧绷的很。   杜绝没想到自己第三次走眼来的这么快,原以为是个能喝的,结果只有表象。   砚喜一看这情况惊道:“王爷没喝过这么烈的酒,怕是醉了。”   安王忙道:“没喝过还敢这么胡闹,快把他带回营帐,请军医过去看看,别伤着身了。”   观海和明雀相互看一眼,两人在皇宫里是竞争关系,谁都想成为皇帝眼前的红人,彼此防备的厉害。   现在出门在外,又涉及到萧宴宁这个皇帝最宠爱的皇子,敌对关系可以暂时放一放。   于是沉默寂静中,观海站起身笑道:“王爷醉了,老奴也有几分酒量,不如同大家喝上几杯。”   明雀摇头笑道:“在宫里都没人喝过你,不代表这营帐里没人喝得过你。”   这些将士本来对太监没几分好感,一听这话瞬间被激起了斗志,于是众人嚷嚷道:“来来来,满上,让我们见识见识两位公公的酒量……”   焦点转移到观海和明雀身上,砚喜等人在安王的示意下忙扶着萧宴宁离开。   安王根据自己弟弟的心意,把萧宴宁今晚的住处安排在梁靖营帐旁边。   砚喜把人扶进去安顿好就去找军医,也就没多长时间,等他回来,萧宴宁已经不在了。   砚喜先是心中一紧,问了帐外的侍卫,得知萧宴宁刚才醒来去了梁靖那里,砚喜这才松了口气,而后有些无语,都喝成那样了,还去看梁靖。   儿时的情分这么重么。   梁靖自打醒来后就一直没睡着,听到脚步声,他心下一喜。   本想坐起身,转念想到这样会惹人生气,于是便没动。   萧宴宁掀帘而入时,梁靖吸了吸鼻子,有酒气。   等人坐到窗前,梁靖看着萧宴宁泛红的脸颊,闻着他身上的酒味:“宴宁哥哥,你……你喝醉了?”   那些人是缺少锻炼吗?竟敢灌萧宴宁酒。等他好了,一定要让他们累的在雪地里爬不起来。   萧宴宁揉了揉额头:“喝了几杯而已,没有醉。”   刚才在宴席上也只是装醉,不过酒烈容易上头。   “宴宁哥哥不喜欢可以不喝。”梁靖闷声道。   酒意入眼,萧宴宁的双眸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他笑了笑:“就一次。”   也得给安王面子。   梁靖心道,一次就够了。   “我看看你的伤口。”连日赶路,萧宴宁急着入境,基本上都在骑马,就算年轻身体也有些吃不消。   本来应该去好好睡一觉,但不来看看梁靖,他心里总是挂着,根本睡不着。   “已经换了药,不出血了。”梁靖盯着他道。:“宴宁哥哥,你喝了酒不舒服,早点回去睡吧。”   “那就好。”萧宴宁笑着点了点头:“那你也好好休息。”   梁靖说好。   萧宴宁起身,走了几步,梁靖又叫了他一声,声音有些急。   萧宴宁回头,氤氲的灯火打在他温润如玉的脸颊上,让他看起来格外不真实。   梁靖的手在被子里蜷缩了下,他咽下想要脱口而出的话,轻声道:“宴宁哥哥,你小心些。”   萧宴宁乐了:“放心,不会摔着。”   帐帘掀开又被放下,梁靖呆呆地望着随风摇曳的灯火,不知道过了多久,灯火晃悠的眼疼,他这才缓缓闭上了眼。   橘色的火苗来回晃动着,他的表情半遮半掩幽幽暗暗的有点阴郁。   军营有各种声音,萧宴宁很累,但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天醒来,安王还特意找到他交代道,他酒量不好,太容易醉,以后在外不能喝酒。   都装不能喝了,这种要求萧宴宁只能答应。   萧宴宁洗漱完,准备到梁靖那里吃早饭。   萧宴宁阻止了帐前将士开口,万一人还在睡着,说话声会把人惊醒。   他没想到梁靖帐内有些热闹,萧宴宁刚走到跟前,就听见有人在里面嘀咕:“梁老弟你快点好,等你好了之后,我带你到艳春楼好好去去晦气。”   艳春楼,那是什么地方?   随后梁靖有些羞恼的声音:“闭嘴,不要胡说八道。”   萧宴宁眨了眨眼,掀帘而入,只见梁靖床前站着个年轻朴素的男子,男子提着药箱,脸上挂着戏谑的笑。   看到萧宴宁,梁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慌了。   萧宴宁:“……”慌什么,他还能吃人不成?   看到萧宴宁,年轻男子立刻收起脸上的表情,他行礼:“草民温染参见王爷。”   温染,听这名字就知道和军医温杏有些亲戚关系。   萧宴宁点头,没问他为什么知道自己的身份,而是细细问了梁靖目前的身体状况。   温染不敢隐瞒,细细说了一番。   说完,温染准备告退。   萧宴宁:“慢着。”   温染垂眸没有动,萧宴宁有些疑惑道:“艳春楼是什么地方?”   一句问话而已,萧宴宁明显感到梁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第90章 090 不是说要带我开开眼吗?走吧……   被萧宴宁似笑非笑地盯着, 温染勉强一笑,神色有些尴尬。   温染偷偷觑了梁靖一眼,梁靖半抬身死死瞪着他, 似乎只要他敢说错一句话就会跳起来用手劈晕他。   温染深吸口气看着萧宴宁干干巴巴道:“就是寻常清雅之地。”   可以清楚地感受身后之人的紧张,萧宴宁只做不知, 他点了点头随口道:“能去晦气的清雅之地挺好, 到时带本王一同前去开开眼。”   听闻这话,温染感觉梁靖的目光化成了刀, 刀刀落在他身上。   再不走,梁靖恐怕忍不住要削了他。   于是温染提着药箱:“王爷说的是, 草民还要去给其他将士送药,先告退了。”   萧宴宁并未阻止他离开, 语气轻慢、和善道:“温大夫慢走。”   温染告退,匆匆而离。   萧宴宁回头看向梁靖, 一个晃神间梁靖以最快的速度躺好, 好像刚才半起身想揍温染的不是他。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梁靖神色有些别扭不自在。   萧宴宁走到他跟前神色如常:“今日感觉怎么样了?好点了吗?”这话其实等于白问, 就算是皮外伤,也不可能一夜之间疼痛就会减轻很多, 头两天肯定最难熬。   心里明白, 可不问问心里根本不踏实。   “已经好多了。”梁靖飞快地回应道。   知道他在说谎, 萧宴宁并未揭穿, 而是微微一笑:“那就好。”   “宴宁哥哥……”梁靖的手不自觉地捏着被子, 长睫微颤, 他看着萧宴宁略带几分笨拙和不安道:“刚才温染说的燕春楼你不要去,那是……是……”   萧宴宁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说出个一二三来, 于是萧宴宁轻笑:“我知道。”   梁靖愣住了:“啊?你知道?”   萧宴宁漫不经心道:“清雅之地,不就是说词唱曲的地方么,若能去晦气保你往后不受伤,去去也无妨,无非是多花点银子的事儿。”   “宴宁哥哥,你不要听温染胡说八道。”梁靖急红了眼:“那里是……是是吃喝玩乐的地方,怎么能保平安。”   萧宴宁抬眸盯着他瞧:“你去过?”   梁靖不但红了眼还红了脸:“……我,我……”   看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的样子,萧宴宁点了点头,心下了然,这明显是去过。   “这两天吃清淡些,早上喝点粥行吗?”萧宴宁垂眸语气淡淡道。   梁靖:“啊???”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心里有些着急,又一时没组织好语言,愣是张口都没说出话。   而那个关于艳春楼的事已经在萧宴宁这边掀篇了。   没过多久,砚喜把早膳端来,萧宴宁开始陪梁靖吃早饭。   军营里的伙食不能和福王府比,更不能和皇宫的御膳房比。安王也没给萧宴宁搞特殊,他们吃什么,萧宴宁也跟着吃什么。不过看着几样青菜,也知道安王用心了。   这个时候西境因天寒之故,最缺的就是青菜。   刚才温染的胡说八道影响了梁靖的胃口,他闷闷喝了半碗粥吃了几口青菜就感觉饱了。   萧宴宁看不下去了,愣是又哄着他吃了半块馒头,多喝了一碗骨头汤。   受了伤,不好好吃饭怎么行。   梁靖因为艳春楼的事闷了几天,后来见萧宴宁确实不好奇也没见他再提过艳春楼三个字,梁靖也慢慢放下了。   半月之后,梁靖身上的皮外伤差不多好了,皇帝处置梁靖的旨意到了西境。   圣旨先是怒斥张信卖国求荣证据确凿,虽死难消帝王心头之恨,连累亲族枉为人子。随后又斥责梁靖身为将领不能以身作则,越级杀将带坏军中风气。皇帝的斥责让人明显感受到帝王之怒,有人暗自想,梁靖会不会因此遭帝王厌弃。   然而下一段画风一转,皇帝感叹起梁家父子当年的英勇和对朝堂的忠诚,身为帝王这些年他也时常挂念边关将士,又说自己岁数大了,也不知故人什么时候能入梦聊聊如今西境的局势。   最后皇帝说梁靖虽被杖责三十军棍,然还需谨慎,于是又罚了他一年俸禄,升迁的折子也被打了回来。   总结起来,这圣旨就一个意思,看在梁家父子的份上,这次饶了梁靖,下不为例。   事情能有这样一个结果,安王松了口气。   副将杜言等一脉的人心里有些不痛快,这惩罚连重都称不上,皇帝明显是放水了。   不过转念又想到战死的梁家父子,那点不痛快又消失了。   皇帝对梁靖的特赦来自梁家父子,真要论起来,这份恩赐每个将士都不想要吧。   梁靖对杀了张信之事一直不后悔,就算是现在他也不后悔。   张信想要逃走,还拿父兄刺激自己,他死有余辜。   只是顶着众人同情的目光,梁靖面无表情地想,他不希望再遇到这样的事,如果有天再发生类似的事,他肯定会比现在做得更好,至少不会让人抓住把柄,也不会用父兄的死来抵消自己的错。   圣旨到,此事盖棺定论,无人再提。   转眼间就到了年底,这是萧宴宁在京城外过的第一个年。   京城有京城的繁华奢靡,边塞有边塞的凄美。   这一年和西羌的对峙进入了拉锯状态,大齐得了西羌半数地盘,却因地形之故,还未能完全灭掉西羌。   安王最大的愿望就是被召回京城前,能够把西羌所有地盘划入大齐版图中。   萧宴宁生在一个和平的国度,他对打仗一窍不通帮不上忙,只能在新年多多许愿,愿安王的愿望能够实现。   萧宴宁因梁靖有伤在身,在军营呆了一个多月,安王怕他烦闷,过了年就让他回城玩玩。   安王笑着说:“去看看青州城,现在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萧宴宁想了想同意了,真正用眼看了青州城的现状回京后也好和皇帝说道说道。   更何况现在梁靖的皮外伤也都好了,能陪着他一起走动走动。   青州城内有为钦差准备好的住处,也不用担心玩得太久没地方住。   不过梁靖内伤还没好透,于是萧宴宁除了带随身侍卫还把温染给带上了。   别看温染说话不着调,医术却很高明,梁靖心口上的伤就是他一手给缝治好的。   就凭这点,萧宴宁也想好好谢谢他。   比起军营的枯燥,青州城内很热闹,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   萧宴宁一直在京可能没有太大感觉,可一点一点见证青州城变化的梁靖和温染等人看着安居乐业的老百姓,心下难免泛起丝丝波澜。   这座城曾经充满了死亡气息,人们眼底全是麻木,脚边是鲜血是死人。   而现在,夜晚时分,灯火辉明。   城内的人历经苦难,重回人间。   萧宴宁买了两个糖葫芦,自己吃一个,梁靖吃一个。   味道一般,还酸得厉害,萧宴宁和梁靖却一颗一颗慢慢地吃完了。   随他们一起乱逛的温染看着有些稀奇,没想到堂堂王爷还会吃这种东西。   砚喜看到了温染的表情,心道,这就震惊了,他们家王爷小时候和梁靖把整个京城逛了逛遍,什么街边小吃没吃过,有什么好稀奇的。他们家王爷也是人,又不是那种不吃不喝就能长生不老的仙人。   砚喜哼哼唧唧,温染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人要是不舒服,他倒可以给他扎上一针。   逛了许久,梁靖看着萧宴宁道:“七哥,时间不早了,要不回去休息吧。”   萧宴宁看了看天,饶有兴致道:“还早着呢,再逛逛。”   梁靖本来也不会在这样的小事上反驳他,于是哦了声,就继续瞎逛。   只是走着走着,他就觉得有点不对,身后的温染更是连连咳嗽起来。   梁靖看着不远处人声鼎沸的地方,他猛然站定:“七哥,我们…ῳƖ …”   这时,萧宴宁回头,眼底含笑,一脸兴致勃勃:“拐个弯就是艳春楼了吧,不是说要带我开开眼吗?走吧。”   梁靖:“……”   温染:“……”   温染总觉得真要带萧宴宁去了,安王知道后会打断他的腿。   砚喜则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梁靖,那艳春楼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怎么短短几年,梁靖就敢往这种地方跑了。   梁靖被砚喜那痛心疾首的目光看麻木了,萧宴宁这些天提都没提艳春楼三个字,他也早就把这个地方给忘了。结果呢,萧宴宁入青州城第一天就要带他们去艳春楼。   这事在萧宴宁心里根本没过去吧。   温染着急,梁靖呆傻,砚喜则慌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萧宴宁还未成婚,去这种地方不合适。   为了萧宴宁的名声着想,为了回京不被皇帝和皇贵妃骂,砚喜也得阻止,于是他快速道:“公子,今天太晚了,咱们也没收拾一下,要不明晚再去吧。”   他一会儿就派人快马加鞭把此事告知安王,让安王连夜派人把这个什么艳春楼给拆了。   萧宴宁的目光轻轻落在砚喜脸上:“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走。”   说完这话,他抬脚。   他这般态度,明知是错,砚喜也不敢再劝。   温染在后面戳了戳梁靖:“真要去?这行吗?”萧宴宁这身份去这种地方,安王知道了怕是要疯吧。   梁靖麻麻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恨死他了。   行不行,他说的算吗?   梁靖了解萧宴宁的性子,此举摆明了是要给他一个教训,行不行,他都得受着。   他现在就是有点纠结,萧宴宁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如果真当成听曲说词之地,一会儿会不会对他失望,如果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那他怎么知道的?在京城也曾去过吗?   梁靖想着这些,心乱七八糟地吊了起来。   艳春楼三层,红灯楼挂满了,这么一个特殊的地方,远远就能瞧见。   拐个弯,走近了,萧宴宁刷的一下子打开手里的折扇轻轻摇着,像极了一个矜贵的小公子。   望着燕春楼三个字,他蓦然笑了,扇子也摇得更欢了。   原以为是艳春楼,没想到是燕春楼。   看来自打听到这个名字开始,他心里就有了成见。   门前画着浓妆在那里迎来送往的老鸨,看到浑身矜贵的萧宴宁立刻明白这是一只肥羊,于是拿着帕子上前笑道:“这位公子眼生的很,可是第一次来?天冷,交个朋友,进去喝一杯吧。”   “是吗?”萧宴宁用手摸了摸折扇笑道。   梁靖噔噔噔走到他跟前,皱着眉头:“七哥……”   老鸨满脸真诚:“那当然了……”眉目流转间看到了萧宴宁身后的人,老鸨抿嘴笑了:“是温公子啊,怎么站在这里不进来。”   “你们认识?”萧宴宁扬眉惊讶道。   老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染,脸上的笑更深了:“原来是温公子的朋友,大家都是一家人,快进去吧。”   梁靖伸手拽住萧宴宁的衣服,不想萧宴宁进去。   萧宴宁看着他,精致的容颜在灯火之下显得有些疏离有些冷漠,他薄唇轻启,眼底哪有一丝笑意:“进去。”   梁靖心下一抖,松了手。   他这时才恍然萧宴宁其实一直在生气,只是这么多天,他未曾表现出来半分,自己也没有觉察到。   时机到了,账,一起算。   温染望着燕春楼门前的灯笼,心里浮起四个字,天要亡我。   早知道梁靖和萧宴宁关系这么好,他当时就不该嘴贱。   他知道梁靖是萧宴宁的伴读,但他也是经过这么多天的观察才知道萧宴宁把梁靖看做弟弟啊。   将心比心,要是换做是他,有人把自己弟弟带到这种地方,他也不愿意也会不高兴,也会想抽死那个带坏自己弟弟的人。   但这些天也没见梁靖说过萧宴宁不高兴啊,他稍微给自己一点暗示,萧宴宁就算绑着他,他也不会来青州城。   还有,萧宴宁这是什么破毛病,知道梁靖来过青楼,所以自己也要赶来瞧一瞧吗?   温染上前两步挥开招呼自己的老鸨,他拉着梁靖:“我说,你不劝劝吗?”   梁靖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戾气,他压着声音极力克制道:“今晚,他要是有事,你也别活了。”   温染:“……”   他都气笑了,梁靖讲不讲理,萧宴宁一个王爷,要真是看上楼里的哪个姑娘,他还能拦着不成。   他也拦不住啊。   梁靖才不管他呢,甩袖默默跟在萧宴宁身后进去了。   而砚喜都快疯了。 第91章 091 军营有些男子不娶妻生子,便有……   燕春楼门前迎来送往热闹非凡, 楼内人声鼎沸一片奢靡之态。   各种声音穿插于楼内,有吆喝着招待客人的声音,有姑娘们的笑声, 有客人的调笑声,也有喝了酒醉了意的嚷嚷声。   萧宴宁在老鸨的带领下施施然走了进来, 虽有现代人的灵魂, 但在这个时代到底做了一二十年的皇子,加上有张好相貌, 端的是仪态万方,风度翩翩。   楼上栏杆处站着的姑娘们本来在漫不经心地笑着, 乍然看到人便是一愣,恍然忘了想要说的话, 楼内嘈杂的声音都小了几分。见人朝楼内走,众人恍恍惚惚想, 这样满身清贵的人竟然也会来青楼寻欢。   果然是人不可相貌。   有胆大的女子笑着从楼上款款走下来, 上前挽着老鸨的胳膊一双含笑美目直直落在萧宴宁身上:“鸨母, 这是哪里来的贵客, 芳草可有幸陪伴贵客?”   老鸨还没开口回答,梁靖上前挡在萧宴宁面前, 他望着老鸨沉声道:“雅间。”   梁靖恨不得抓着萧宴宁的胳膊带他离开, 有些人的视线黏腻地落在萧宴宁身上, 简直是明晃晃的亵渎。   萧宴宁朝他看过一眼,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来对这里挺熟悉, 还知道有雅间。   一旁的温染看到萧宴宁的笑, 不知为何莫名打了个寒颤。   老鸨则从芳草手中挣脱,她伸手在芳草脑门上点了点两下笑道:“这是温公子的友人,用不着你。几位公子, 三楼请。”   芳草的视线从萧宴宁身上移到温染脸上,她捂嘴轻笑:“原来是温公子带朋友来捧荷塘姐的场。”   温染连连挥手:“不敢不敢。”他哪配和萧宴宁做朋友,今晚从这里出来,安王要打断他腿时,萧宴宁能替他开口求情,他就感恩戴德了。   “快些。”梁靖拧眉不耐烦地说,再晚一会儿,他忍不住要动手了。   梁靖本来就气盛,此时眉眼倒竖含着怒气,一副狰狞之态,倒把老鸨都吓了一跳忙道:“请请请,三楼竹玉轩请。”   梁靖这才回头护着萧宴宁往楼上走。   三楼的房间以梅兰竹菊命名,房内放置了笔墨砚台,墙上挂着诗词和画,案几上的香炉里炊烟袅袅,推门而入隔绝了楼下的吵闹声,像是到了文人墨客雅聚之所,气氛宁静且雅致。   只是几人中除了萧宴宁能坦然享受这番清雅,其他人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萧宴宁率先坐下,笑眯眯地招呼梁靖等人:“站在那里做什么,都坐啊。”   梁靖又恶狠狠瞪了温染一眼,这才在萧宴宁身边坐下。   砚喜则把他们都瞪了一眼,然后有些不合规矩地坐在了萧宴宁另一边。他心想,一会儿真要有人往王爷身上扑,他拼死也得拦着。   虽然不一定能成功,但他要不这么做,回京怕是要没命了。   萧宴宁从小乖乖巧巧,长大后除了贪吃贪玩还没来过这种地方呢。   砚喜简直不敢想消息传到京城,皇帝和皇贵妃的脸色会黑成什么样。   踏进这地儿,他的半条命就提前预出去了。   老鸨见的人多,眼贼毒,一看这情形就知道今日温染做不了主,于是她望着萧宴宁道:“公子头一次来,可有喜欢的……”   萧宴宁抬眸打断她:“没有喜欢的,把你们这里能唱能跳能作诗能写文能喝的都叫来。”   老鸨面色有难,叫这么多人,吃得消吗?   萧宴宁摇着折扇,整个纨绔子弟模样:“银子不用担心。”   砚喜默默掏出一块银子放在桌子上。   大生意,老鸨脸色顿时好了起来。   老鸨拿着银子离开后,萧宴宁看着温染笑得温和:“这里温公子比较熟,可有什么好酒好菜?”   温染:“……都,都,都很一般。”   “那就看着招牌酒菜来一点。”萧宴宁沉吟片刻道:“走了那么半天,也饿了。”   砚喜一听恨不得让楼外的侍卫一一去验毒,万一吃坏了身体怎么办。   梁靖欲言又止地望着萧宴宁,然而萧宴宁并没有看他。   没过多久,老鸨带着人敲门而入。   花枝招展的姑娘们鱼贯而入,她们有的会弹琴,有的会唱曲,有会舞的也有会作诗的。   还有几人走到萧宴宁等人跟前要陪他们喝酒。   梁靖第一个开口阻止:“我不需要。”   往他跟前走的姑娘被他身上的煞气惊了下,迟疑半晌想往萧宴宁那里走。   梁靖扬起声音焦躁道:“七哥……”   萧宴宁抬手阻止了来人,他淡淡道:“我不会喝酒,喜欢听曲,会喝酒的都去服侍温公子吧。”   温染:“……”   几个女子相互看一眼,都往温染跟前凑。   温染喜欢美人,也愿意被美人服侍,此时被几个美人围住,他脸上的笑都僵了。   丝竹声响起,萧宴宁举着酒杯观舞,美人翩翩起舞总是令人赏心悦目。   宫里每年都会举行各种宴会,萧宴宁不知道看过多少次宫廷舞,不知道听过多少次宫廷乐师弹奏的乐声。   燕春楼的舞讲究的是勾人,唱出来的曲词比较直白。   梁靖一直留意着萧宴宁的表情,萧宴宁生活在皇宫,宫里规矩森严,皇子哪有机会接触到这些。   萧宴宁正值年轻气盛的年龄,梁靖实在有点担心。   这一刻,他无比后悔。   刚才,他就应该直接拉着萧宴宁离开。   管萧宴宁是什么身份,管他会不会高兴,把人带走才是最正确的事。   梁靖闭了闭眼,管弦声嘈杂惹人心烦,然而他看不透萧宴宁心中所想,也猜不透他此时的心思。   一曲未完,温染已经被喂了好几杯酒。   梁靖倾身到萧宴宁身侧,他低声:“七哥,我们回去吧。”   萧宴宁眼睛未动,淡淡道:“看完。”   梁靖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曲终罢,梁靖站起身还未说什么,萧宴宁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嘴唇都被咬破了,萧宴宁微微一愣:“走吧。”   梁靖原本想如果萧宴宁不答应,他就强行把人带走,没想到萧宴宁这么爽快同意离开,一时间他都呆了。   萧宴宁看了眼快被灌醉的温染问:“温公子要留下,还是和我们一起走?”   温染红着脸,挥开喂酒的手:“一起走一起走。”   一直心惊胆战视众人为洪水猛兽的砚喜立刻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是该回了。”   苍天保佑!!!   房内的女子面面相觑,她们还未遇到过这样的客人。   弹琴之的清丽女子起身正准备开口说什么,砚喜抬手,不等她们开口说话,立刻掏了几锭银子放在桌子上。   萧宴宁和梁靖起身离开,温染晃了晃身体紧跟其后。   下楼时听到有人在大厅嚷嚷:“谁把人都包了,让他下来,小爷我看看谁这么不长眼,我的人都敢动。”   老鸨在一旁好声劝道:“刘公子,轻眠正在楼上弹琴,今晚先让柳絮陪你可好。”   “好个屁。”被称刘公子的人一把推开老鸨,嚣张道:“谁不知道燕春楼轻眠的琴声最好,你竟敢让小爷换人,我看你这燕春楼是不想开了。”   迎面看到萧宴宁几人下楼,满脸怒气的男子抬眼,上前打量着萧宴宁:“就是你这个小白脸动了我的人?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这个青州城谁说的算吗?”   “青州城谁说的算我不知道,但不会是你说了算。”萧宴宁看了他一眼举步离开,刘姓男子上前阻拦,顺便吩咐身后的狗腿子:“拦住……”   不过他话音未落,就被梁靖一脚踢飞出去了。   这些,大厅里除了刘姓男子的哀嚎声,就没了其他声音。   萧宴宁弹了弹衣角上根本不纯在的灰尘:“别跟废物一般见识,走。”   梁靖立刻跟了上去。   温染同情地看了地上之人一眼,心道,惹谁不好,非要惹煞星,这下惨了吧。   回到住处,萧宴宁第一时间去洗了个澡。   刚过完年,西疆的天还冷得很,房内虽放置了暖炉,洗完澡的那一刻,身上还是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只是身上都是胭脂水粉味,萧宴宁闻不惯这些味道,不洗不行,他会失眠会睡不着。   洗漱完,萧宴宁换来侍卫搬了个软榻放在床边,这才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萧宴宁在等着梁靖前来坦白,他太了解梁靖了,今晚要是不把话说开,梁靖根本睡不着。   如他所料,没过一会儿敲门声响起:“宴宁哥哥,你睡了吗?”   萧宴宁看了看桌子上燃烧着的烛火:“没睡,进来。”   梁靖也是刚洗漱完,头发半干,就那么披着一身寒气走来。   见他这模样,萧宴宁有点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怎么,这是打算和我秉烛夜谈?”   “没没没,我就是有几句话想和宴宁哥哥说。”梁靖手忙脚乱道。   萧宴宁指了指床边的软榻:“躺下,要不然有话明天说。”   大冷天,他疯了才会让梁靖受凉。   梁靖一心想和萧宴宁说话,直到这时才看到床边的软榻,他抿了抿嘴,犹豫半晌没有动。   萧宴宁看着他挑眉:“小时候你我经常躺在一张床上聊天,所以,你这是不愿意睡软榻?”   “没有。”梁靖一听这话,以最快的速度跳上软榻,盖好了被子,泛凉的身体变得暖呼呼的。   “正好,我也有话同你说。”萧宴宁看他都快把自己裹成蝉蛹了,于是直接问道:“你在燕春楼里可有喜欢之人?”   “没有。”梁靖露出脑袋,瞪大眼睛急道:“你相信我,我就去过一次,从那之后再也没去过了。而且,我去的时候也不知道那里是青楼。”   萧宴宁看着来回晃动的火苗轻声道:“我信你。燕春楼又或者其他什么楼就是温柔乡,你有你的抱负和理想,以后也不要被这些东西迷住了眼。”   “你我一起长大,我一直盼着你得偿所愿。今日你见我去燕春楼什么心情,就是当日我知道你去那里的心情。梁靖,若你有喜欢之人,娶回家好好待人家,不要辜负自己。”   萧宴宁看着梁靖长大成人,知道他去这种地方时,心底的火气差点没压下去。   梁靖的心思太好懂了,一副不敢让他知道燕春楼是什么地方的模样,萧宴宁当时就想把温染给打出去。   他忍着恼怒想,那个单纯乖巧的梁靖,什么时候被人带坏了。   这股莫名的火气在心底憋了数十天,然后他找到了在合适的时机,发泄了出来。   燕春楼里,梁靖坐立不安,他心底那股火才消退几分。   萧宴宁自然看得出梁靖对燕春楼里的人并不在意,所以他才决定亲自去一趟。   让梁靖亲自感受感受他当时的心情,记忆犹新,以后想做一些出格的事就会想起今日的场景。   英雄冢美人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萧宴宁很怕梁靖会走错路。   萧宴宁说完,许久都没听到梁靖吭声。   他皱眉看向软榻上的人,只见梁靖紧闭着双眼,眼角还有一丝湿意。   萧宴宁的心慌了一下,他把梁靖说哭了。   “梁靖。”他忙坐起身:“我,我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我是说……”   “宴宁哥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梁靖睁开眼,望着他认真道:“我都明白。宴宁哥哥,谢谢你相信我。”   萧宴宁:“……”所以是被感动哭了吗?   只是看那表情不大像啊,而且眼底还有些悲伤是怎么回事。   他到底哪句话说错了?哪句话惹梁靖伤心了?   “宴宁哥哥,我今晚想睡这里可以吗?”梁靖眼眸因有了水气而更加晶亮,他问道。   萧宴宁:“当然。榻上不舒服,要不你上床睡。”   “不了,不合规矩。”梁靖垂下眼笑道。   萧宴宁哦了声。   梁靖放松身体,躺在那里和萧宴宁说起去燕春楼的事。   那是前年的事了,他们打了大胜仗,西羌一时不敢和他们再打。   打了两年多的仗,难得松口气,很多将士开始回城修整。   临到他们这一波时,他被拉着去了一趟燕春楼。一开始他不懂,后来明白了后,他红着脸跑了出去。   蜡烛随时间流逝而越来越短,梁靖和萧宴宁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萧宴宁看着他,总觉得有哪地方不对劲儿。   他想想东想想西,然后慢慢闭上了眼。   蜡烛熄灭后许久,萧宴宁的呼吸才变得悠远绵长起来。   月光斜入房内时,软榻上的人缓缓坐起身,他喊了声宴宁哥哥,床上的人没有动静。   梁靖坐了很久很久,他轻轻下床。   走到床前,黑夜的月光照不清人脸,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梁靖真正的情绪才会流露出来,他盯着萧宴宁瞧。   瞧了许久   ,他俯身而下,轻轻在萧宴宁嘴唇上印了下。   他没有和萧宴宁说,他跑出燕春楼后,看到两个同营的男子在黑暗的小巷子里抱在一起。   看到梁靖,两人飞快地跑了。   后来,梁靖了解到,军营有些男子不娶妻生子,同男子好上了,便有结契弟之说。 第92章 092 幸而老天可怜他,饶恕了他的这……   梁靖屏着呼吸, 以最快最轻的速度直起身,他没有躺回软榻,而是悄悄地走了出去。   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又轻轻关上房门, 梁靖并没有直接离开,就那么披着月光, 缓缓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月色凉如水, 呆坐在台阶上的梁靖心砰砰直跳。   极致的冲动过去,留在心底的是慌乱、惊惧和不安。梁靖无意识地伸手抚摸了下自己的嘴唇, 他觉得自己疯了。   刚才俯身而下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碰到萧宴宁的嘴唇, 好像触碰到了那抹柔软,又好像只是有着极近的距离却没有接触到。   他整个人都处在极度紧张中, 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梁靖并不后悔自己那一时的冲动,也许这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 自己的呼吸能和萧宴宁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就好像两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但他仍旧后怕, 害怕如果刚才惊醒了梦中人, 那该怎么办。   一想到萧宴宁那双漂亮时常含着笑意的眼眸会因他的失态而流露出震惊、厌恶之色,梁靖的心像是被一掌大手在来回揉捏。一个未发生的事情真相, 他想象一下就很难受, 呼吸都有些不畅。   幸而老天可怜他, 饶恕了他的这次贪心。   萧宴宁睡得很安稳, 根本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梁靖闭了闭眼, 那颗心仍旧在悬着, 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梁靖心道,自己真的很虚伪,他厌恶燕春楼里那些人落在萧宴宁身上的目光, 他生气,他嫉妒。   可他自己明明更可恶,他的眼神比那些人更粘稠,只是他隐藏的足够好,不敢流露出来也未曾被人发现。   梁靖抬眸望着天边高悬的月亮,改变他命运的那晚,在那两人离开后,他在原地呆愣了许久。   军营之中需要克制着自己的情感,终于到了可以放下前线的重担休息,他们都活着,他们控制不住地拥抱在一起。   他们在黑暗中低声说着思念,似乎想在那一刻让时光停滞,拥有天长地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靖才失神落魄地离开。   当晚他做了一个梦,一个很艳丽的梦。   梦醒,梁靖感受着身上的不适,神色从茫然无措变成了惊恐不安。   他早已知人事了,偶然清晨也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他虽然羞涩但春梦无痕,醒来是身体上的冲动,根本不记得梦里的场景。   正常身体情况而已,很自然就能接受。   然而这次,梦中的人有了声音,有了模样。梦不再是无痕,梁靖清楚记得,萧宴宁在他耳边轻笑着喊着他的名字。   梁靖!   一个名字而已,他就彻底激动起来。   醒来,梁靖都绝望了。   他怎么能亵渎萧宴宁呢。   那段时间梁靖快疯了,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才好。   他把所有精力都发泄在战场上,别人上战场他也上战场,别人休息他继续训练。   极度的劳累会让他身心疲惫,这样就不用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只是,到了夜晚,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做那些美艳的梦。   一次、两次……   许是求而不得,所以梦中更加惦念。   有段时间,梁靖根本不敢闭眼,他害怕睡觉害怕做梦。   熬到实在困得不行,他才倒头就睡。   好的是梦少了,坏的是精神不能足够集中。   好在梁靖很快就明白了这样对自己对身边的将士都不负责,战场上刀剑无眼,一个走神他很可能就没命了。   别人为了救他,可能也会没命。   依靠自己不行,梁靖又找到军医,军医说他压力太大夜晚睡不着,那段时间他频频喝药。   最后安王都特意前来提醒他,就算恨死了西羌,也不能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报仇雪恨不是一时的事,需要慢慢来,想太多折腾的是自己的身体。   所有人都以为梁靖是因为西羌而失眠,只有他自己知道,不全是。   他的确恨西羌,但那时他也恨自己,恨自己起了不该起的妄念。   后来他心口受伤被救治回来,许是历经了一场生死,梁靖蓦然想开了。   不就是喜欢上萧宴宁了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从小和萧宴宁一起长大,身为伴读,在宫里,萧宴宁护着他,从未让他受过半分委屈。   八岁那年,是他人生最痛苦最黑暗的时刻。他在懵懂无知时面临这世上最残酷的事,一夜之间,梁家重担需要他用稚嫩的肩膀扛起,萧宴宁仍旧陪着他、护着他。   在他的人生里,萧宴宁就是黑夜中的一束光,照亮了他黑暗的人生,为他提供庇护、温暖。   萧宴宁那样完美的一个人,值得这世上所有人喜欢,而他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他的身份是有点特殊,但真要说起来,也没那么特殊。   梁靖想只要把心思藏好,永远不被萧宴宁发现,那他还是萧宴宁眼中那个需要保护的弟弟。   打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名义,他的行为稍微出格一点,也不会有人想偏。   至于萧宴宁,只要他不说,他相信萧宴宁永远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他不会成为萧宴宁人生路上的阻碍,等到萧宴宁成亲,他就彻底断了念想,一辈子把这个秘密埋在心底。一辈子守着边境,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   梁靖都做好了所有心里准备,皇子出宫建府基本上都要定下亲事,他数着日子等待那天的来临。   然而什么都没有。   别说成亲,连有关七皇子定亲的消息都没有。   梁靖也不敢问,最后干脆当鸵鸟,什么都不想。   可命运就是那么奇妙,萧宴宁因他之故来到了边境。   被压制在心底的死水在看到人的那一刻,立刻泛起了点点涟漪。   萧宴宁待他如以往,并未因四年多的时间起隔阂,甚至因为年龄之故,想法更加成熟了,萧宴宁对他比以前还要好。   只是梁靖自己做贼心虚,怕表现太热情泄露心思,又怕稍微疏离一点萧宴宁不高兴。   但真要说起来,能再次见到萧宴宁,和他那般自然地相处是他这辈子梦寐以求的时光。   这段时间他真的很开心,不管出自什么原因,他在萧宴宁心里都是那个特殊的存在。也可以说,萧宴宁所有的和善耐心都给了他。   如果不是燕春楼的事,如果不是萧宴宁对着他掏心掏肺说那些话,梁靖应该能克制住所有的情感直到萧宴宁离开西境。   只是那一刻,他有点忍不住了。   萧宴宁发现了他的异常,神色和语气都有些乱。   梁靖浑身难受,可那时心底仍旧冒出了一个念头,看,他在萧宴宁心里就是不一样。   只有他能让萧宴宁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梁靖的心像是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写着破罐子破摔,干脆把心思挑明,他了解萧宴宁,就算对他起了厌恶之心,顶多避而不见,不会对他如何。   另一半写着瞒着吧,别让萧宴宁为难。   梁靖最终遵从心意,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说起了自己前去燕春楼的缘由。   萧宴宁应该是看出了梁靖想要转移话题的意思,眼中还有怀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难受,萧宴宁还是顺着他的话把眼前的事掀篇了。   是梁靖自己睡不着,是他没管住自己的心,偷偷越界了。   梁靖抿了抿嘴,做了这么多天的心里准备,一见到人所有防备都瞬间崩塌,他在萧宴宁面前溃不成军,毫无抵抗之力。   夜色幽凉,梁靖打了个喷嚏。   他立刻睁大了眼回头看向房门,生怕里面传出什么动静,细听一会儿,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他这才起身离开去了东厢房。   同处一室难得,不过他刚才那般冒昧,他不能仗着萧宴宁什么都不知道而继续欺负人。   半夜时分,有一群人蒙着脸鬼鬼祟祟摸到房前。   有人翻过院墙,大门没过一会儿就被打开了,剩下的人悄无声息地从大门而入。   等所有人进去,门内突然亮起了数道火把,吓得来人一跳。   不等他们回过神,大门被关了上来。   而第一个爬墙而入的人早已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轻点声,别把七哥吵醒了。”一直没睡,听到动静第一时间赶来的梁靖冷声道。   竟然有人敢深夜打扰萧宴宁睡眠,简直是找死。   训练有素的侍卫以最快的速度把来人都给制服了,这次跟随萧宴宁来西境的侍卫,谁不知道萧宴宁脾气不好,有很严重的起床气儿。   要是被这些人惊醒,那就是他们这些侍卫的失职。   抓住所有来人后,并未就地审问,而是直接捆了捂住嘴摁跪在大门前。   至于天亮有没有人来找这些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门前一群被捂着嘴的人呜呜咽咽在求饶,听得人心烦。   天刚亮的时候,萧宴宁醒来,推门而出。   他明显没怎么睡好,神色不大好看。   砚喜上前把夜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萧宴宁好看的眉峰一拧:“都是什么人?”   砚喜:“梁小公子没让审,把人捆了扔在门外了。想来无非是昨晚燕春楼里的人。”   萧宴宁一顿,看向朝自己走来的梁靖,他哦了声道语气里带着火气:“半夜私闯民宅,胆大妄为。”   听出他话里的不耐烦,梁靖走上前问:“七哥,扰你休息了。”   萧宴宁看着他,本来很寻常的眼神,但搁不住梁靖自己心虚,被他这么一看,心里顿时有点起毛。   萧宴宁皱了下眉,语气缓了三分:“怎么起这么早?”   梁靖迟疑了下还未开口,萧宴宁又关切问道:“被这些人给气的?”   梁靖沉默,算是默认了。   他一夜未睡,前半夜是想太多,后半夜的确是被这些人给气的。   萧宴宁站起身,眉眼冷凝:“立刻去查这些人,查查他们背后之人是谁,看看这青州城还有没有王法!”   明眼人都看出萧宴宁动怒了,砚喜忙下去审问那些人去了。   审不出个结果,他就要遭殃了。   “别气了。”萧宴宁的目光落在梁靖脸上:“别跟这些蠢货一般见识,生气伤身。”   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梁靖弯了弯眼角:“早就没有气了。”   把人拎出去的时候,他可是狠狠把人给摔在了地上呢。   萧宴宁嗯了声。   梁靖:“天刚亮,七哥,你要不要睡个回笼觉。”   “不用了,不困。”萧宴宁道。   梁靖:“啊……”他记得以前萧宴宁很喜欢睡回笼觉,就算被秦贵妃给叫醒,他也能蒙着被子继续睡。   这是性格随着年龄的变化而变化吗?   梁靖犹豫了下问:“是换了地方不习惯吗?”   萧宴宁:“也还好。”   梁靖笑道:“青州城肯定不如京城,嘈杂了些……”话说到这里,他陡然闭嘴。   萧宴宁心下一紧,抬头,只见梁靖满眼惊恐,嘴唇微微颤抖,他吞了吞口ῳƖ 水,艰难地说:“地方……嘈杂,殿……殿下昨晚是不是……是不是没睡好……” 第93章 093 梁靖,不要怕。   梁靖在睡不着的那些夜晚, 曾无数次琢磨过萧宴宁脸上的表情。   所以,他知道萧宴宁什么样的眼神代表开心,什么样的神色代表不高兴, 也知道萧宴宁漫不经心一个皱眉是为了什么。梁靖在绝望在慌乱中沉溺于此,就好像在玩一个注定没有结果的游戏, 扒出以前未曾发现的东西后, 心跳仍旧会猛然加速。   几年不见,萧宴宁变了很多, 似乎只要萧宴宁想要隐瞒他,他就猜不透这人的心思。就像燕春楼这件事, 萧宴宁生气却根本没让他察觉半分。梁靖心想,新鲜的萧宴宁可以在他脑海里待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自己把他每一分表情都记住。   刚才,梁靖无意中询问, 萧宴宁心不在焉地回答。   梁靖并未多想, 只是说着说着, 他恍然觉得有些不对, 陌生的地方,萧宴宁真的会睡那么死吗?   想到这些, 梁靖心下惊恐万分, 人像是掉到了河里, 鼻口都出不来气儿。   如果萧宴宁像儿时那样朝他漫不经心地看过一眼, 然后问一句怎么了, 梁靖都不会那么无助和绝望。   可萧宴宁在他陡然失声时, 第一反应是抬头看他。   萧宴宁一个轻微的,不自觉的晃神,梁靖就知道, 自己完了!   他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此时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萧宴宁昨晚根本没有睡着,他知道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座山一样朝他压来,梁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意外来临的太快,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梁靖还未做好被厌恶的心里准备,就被萧晏宁发现了自己不该有的心思。   人往往会因一时的冲动惹下祸事,昨晚,他为什么没能克制住自己呢。   梁靖的脑海里空白,他嘴角极力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心慌地说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话:“王爷、殿下,我……我昨晚……昨晚……不是……我只是……”   梁靖说着,双腿发软不断踉踉跄跄往后退着。   萧宴宁看着他慌乱惊恐的样子,心道,梁靖真不适合做坏事,还未确定有没有被发现,就这般心虚。把惊恐写了一脸,看到这表情是个人都得起点疑心吧,而且他都快把自己吓病了。   眼瞅着梁靖越退越快,都快要成一只惊慌失措准备面对着他慌不择路逃走的兔子了。   路都不看,也不怕会被身后的东西绊倒,继而摔伤。   萧宴宁快步上前几步,一把扣住梁靖的胳膊,然后抬眸看向四周厉声道:“都退下。”   他是王爷,身边随时会有侍卫有服侍自己的人。   虽然这些人知道萧宴宁的习惯,没有吩咐不会近距离打扰到他,但眼下这情况,他和梁靖之间的事,不需要有人在场。   随行人员最了解萧宴宁的脾气,一听这话立刻躬身离开。   刚起身的温染正准备来院子里给萧宴宁请安,直接被侍卫带着离开了。   温染一脸懵,不懂怎么了,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福王府的侍卫只说王爷现在不见外人。   温染脑脑子问号,这是怎么了?大清早,谁惹萧宴宁了。   这福王的脾气的确如传说中的那般古怪,明明昨晚还好好的,结果一夜的功夫,性情都不一样了。   不过这福王府的人嘴巴都挺严,不该说的话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那边萧宴宁拉着梁靖直接把人拉到了房内,门一关,挡住了所有。   这时的梁靖特别乖巧,像是一个被人控制的木偶、傀儡,萧宴宁几乎没用力,他就被拉进了房间。   “梁靖……”萧宴宁看着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丝的人轻喊了一声。   这一声如雷响彻在耳边,轰醒了因惊慌而神志不清的人。   梁靖吞了吞口水,喉结来回滚动着,他看着萧宴宁胸前的衣衫道:“王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时没忍住。殿下,我没有想过要……要亵渎你。我……臣认罚。”   听着这颠三倒四的称呼,萧宴宁轻轻抿起了薄唇,梁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吧,他像是一个无意中陷入沼泽地马上要被淹没之人,呼吸急促,双眸微闭,脸上没了求生的欲望。   他的脸比西境的雪还要白,人像是被埋进了雪堆里,浑身都在颤抖着。而那一双拿惯了长枪,在战场上可以扭断敌人脖子的双手,此时抖得恐怕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这是一个英气挺拔的军中将领,他在战场上立下过汗马功劳,如今却因一件很小的私事而惊慌不已。   萧宴宁心想,自己是什么青面獠牙头上长角的妖魔鬼怪么,竟然把人吓成这样。   “梁靖,你在我面前自称为臣,是想和我从此生分下去吗?”萧宴宁语气如常甚至还带了几许玩笑地说:“这是以后都不打算叫我宴宁哥哥了?”   听到他的声音,梁靖整个人更加僵硬,他抿了抿嘴,双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来回很多次后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开口之人。他不知道刚才听到的话是自己的臆想还是真的。   萧宴宁神色平静目光柔和,看着梁靖眼中的怀疑和不安,他干脆微微用力,拽着梁靖的胳膊把人拽到了怀里。   萧宴宁就那么一手抱着梁靖的腰,一手拍着他的后背:“梁靖,不要怕。”   两人紧紧挨在一起,萧宴宁能清楚地听到梁靖剧烈的心跳声。   被他强行揽在怀里的人,像一根没有灵魂的木头,那么直杵杵地晃着。   萧宴宁没有再说话,就那么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僵硬的木头软了。   第一滴眼泪落在脖颈处时,冰凉的眼泪让萧宴宁身心一颤,他本能地想动但愣是忍着没动。   脖颈处的衣衫很快被眼泪染湿了,梁靖一声未吭。   淡淡的血腥味飘到鼻子里,萧宴宁英挺的眉峰拧了起来,他双手扣住梁靖的肩膀,微微推开一步,看到梁靖把嘴唇都咬破了,血顺着伤口一滴一滴往下落。   萧宴宁那双星辰璀璨的眼眸里瞬间染了怒气,只是看到梁靖眼泪大颗大颗如同急雨一样往下落时,怒气又变成了无奈:“一件小事而已,至于把自己伤成这样吗?”   梁靖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萧宴宁脸上一点厌恶之情都没有。   此时此刻,梁靖觉得自己在做一个这世上最美的梦。   而嘴上的疼痛告诉他,不是梦。   他想过自己的心思被发现后,他将面临得最坏的结果,从此萧宴宁在他眼前消失,以后想到自己的名字就升起厌恶感。   但,统统没有。   非但没有,萧宴宁还安抚着他,让他不要怕。   然后萧宴宁又说,那不过是一件小事,重要的程度还不如他嘴上的咬伤。   梁靖觉得自己像是泡在了水里,所有的水气都从眼里滚滚而落。   在萧宴宁伸手摁住他嘴唇上的伤口时,他把人扒拉开,自己猛然扑到萧宴宁怀里,抱着他的脊背闷声大哭:“宴宁哥哥,我想过……想过一辈子就守在西境再也不见你,我没想过让你发现,没想过让你知道……”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萧宴宁揉了揉他的头:“我这么优秀完美,喜欢我不是很正常么。”   梁靖:“……”他猛猛地摇头,他的喜欢和别人的总归不一样。   萧宴宁:“古有分桃、断袖,今也一样。所以,梁靖,不要怕,也不要想那么多。”   梁靖舔了舔嘴唇,尝到了自己的眼泪和鲜血的味道。   听了这一番话,仿佛他的喜欢对于萧宴宁来说真的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根本不用因这番特殊的心思失眠、难过、绝望。   梁靖的抽泣声未平息,萧宴宁没有人把人推开。   昨夜,他明明在对着梁靖说教,生怕他误入歧途。   随后因梁靖突然的失控而思绪万千,躺在床上听着梁靖的呼吸声从重到轻,萧宴宁仔细想了想自己说的那些话。   虽然一时没搞清楚自己到底哪句话把人惹成了那样,但他猜测大概和那句有喜欢之人,娶回家有关。   梁靖儿时家庭幸福,八岁家庭破碎,想来是对成家有了阴影。   这古人都很看重成家立业,年纪轻轻就成亲有子,身上就挑起了家庭重任。萧宴宁因为有两辈子的记忆,他对成家不感兴趣,更没有打算和陌生人共度一生。   如果梁靖因心里阴影也一样,他倒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劝。   梁靖现在还小,等他年纪再大一点,自己渴望成亲渴望有孩子,那时也不晚。   蜡烛燃烧殆尽时,萧宴宁还在想,等天亮再摸摸梁靖的想法,如果真和成家有关,那就告诉梁靖自己的想法。   有他在,不会让梁靖心里有苦无处可发泄。   不过萧宴宁心里还有点不舒服,四年不见,梁靖真是长大了,有什么烦心事已经习惯了自己扛着。还是要找机会好好逗逗梁靖,年纪轻轻就该有这个年龄应有的活泼,他又不是外人,在他面前那么老成做什么。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萧宴宁一点睡意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软榻处传来了很细微的动静。   梁靖醒了?是要起夜吗?   想到这个,萧宴宁装睡装得更加像了。   他怕自己有个什么动静,梁靖会不好意思。   萧宴宁有上辈子的记忆,心思重睡眠浅,好在装睡的功夫一流,这些年都没人发现过。   梁靖的动作很轻,应该是怕惊醒他。   然而让萧宴宁惊讶的是,梁靖并不是起夜,而是走了两步站在了他床前。   闭眼都能感受到梁靖盯着自己的目光,萧宴宁的心蓦然乱了一拍,大半夜,蜡烛都灭了,梁靖在看什么,又能看见什么。   萧宴宁想想这想想那,他万万没想到,梁靖突然俯身在他嘴唇上轻扫了一下。   那一刻,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直接跳起来。   萧宴宁两辈子都没有和人亲密接触的经验,可他明白,刚才那温热的一触即离的是梁靖的嘴唇。   因在西境呆得久了,梁靖的嘴唇有点粗糙。   很快,梁靖走出了房间。   房门被关上时,萧宴宁蓦然睁开眼。   从梁靖起身到俯身,也就很短的时间,如果他睡着了,那就是一阵清风拂过的时间。   知道梁靖就在门外,萧宴宁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   脑袋里涌入很多想法,乱七八糟,萧宴宁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不是个古板的人,对男子喜欢男子,女子喜欢女子没任何感觉,别人的感情和自己无关。   他没想到的是梁靖竟然会对自己起心思。   在这个礼法甚严的时代,梁靖明白自己心思的时候应该会恐慌会害怕吧。   萧宴宁不知道梁靖什么时候知道发现自己心思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度过那段晦涩的岁月。   梁靖今年才十八岁,他还时常上战场。   梁靖在战场上有没有被这件隐秘的心思影响心神呢?身上那么多伤,有多少是在熬过那段兵荒马乱的岁月时留下的呢。   想着这些,萧宴宁心想,自己真该死啊。   梁靖那时该有多害怕。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怪不得梁靖会难过。   听到门外梁靖打喷嚏的声音,萧宴宁很想坐起身把人叫回来,但他没有。   萧宴宁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他脑子有些乱。   他一时想不明白,所以便决定当做不知道。   梁靖才十八岁,自己在他生命中占据了太多时间。   在梁靖年纪小最痛苦的时候,自己还成了他的支柱。   青春期的孩子,总有一段模糊不清的感情,无关性别,只因青春萌动对象是自己身边的人,会把亲情错认为其他。   再过几年,梁靖更成熟了,想法也会跟着变的。   萧晏宁是个成熟的成年人,他考虑问题自然要更加细致。   只不过深夜外面冷得厉害,萧宴宁心想自己默默数十个数,如果梁靖还傻着坐在门外,那他就翻个身弄个动静,把人叫进来。   什么能比身体更重要。   萧宴宁刚数到三,就听到梁靖离开的脚步声。   过了很久,萧宴宁动了动因一直僵硬着而发麻的身体。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心乱如麻,理不出个头绪来。   半夜时分,有贼人闯入,听到动静,萧宴宁更是心烦,恨不得把他们都埋进土里。   天刚亮,他就起身了。   看到梁靖眼底的疲惫,萧宴宁恨不得摇着他的头,问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么不爱自己的身体,怎么上战场。   萧宴宁有些走神,不经意间被梁靖寻常的一句问话抓住了把柄。   看到梁靖惊恐到快要晕倒的样子,萧宴宁心想,既然瞒不住,那就不瞒了。   梁靖这个心结,他怎么着都要解开,要不然他日后怕是时时惦记梁靖在战场会不会因此走神因此受伤,从此夜夜不得安眠。   想到刚才梁靖刚才绝望的样子,萧宴宁什么心思都没了。   不就是偷偷亲了他一下么,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   怕什么,他又不是妖怪魔头,不会吃人。   梁靖的哭声慢慢止住了,只是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   这次他主动从萧宴宁怀里退开,嘴巴上的血迹被眼泪冲击着,胡乱地淌着。   萧宴宁摸了摸身上,想到衣袖里的手帕,他忙拿出来递给梁靖:“用这摁着嘴上的伤口。”   梁靖接过,看到萧宴宁胸前的衣服染上了自己嘴唇上的血,他道:“宴……殿下,你……”   萧宴宁垂眸看了一眼:“不碍事,一会儿换了就是。你身上也有,一会儿也把衣服换了。眼睛肿得跟青蛙眼一样,一会儿用冰毛巾冰敷一下。”   说到这里,他抬眸看直视着眼前之人:“梁靖,不要刻意生疏,你从小就叫我宴宁哥哥,现在也不用改口。”   梁靖:“……”如果这是一场梦,他不愿意醒。   他这无法隐藏的心思太好懂了。   萧宴宁望着他,表情一点点认真严肃起来,:“梁靖,我以前没有想过成亲,以后也不会,不是因为你的关系。”   梁靖吸了吸鼻子:“宴宁哥哥,我也不会成亲……我这么说不是想要你回应,也不想逼你答应我什么,我只是怕对不起别人。”   萧宴宁因这话心下一酸,梁靖真的很正直很好。   有些话萧宴宁原本不想说,但看着这人执拗的样子,他还是开口了:“你和我之间的事,我现在不能立刻就给你答案,你给我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你也好好想一想,未来的路到底要怎么走。”   他们都要想。   想一想,萧宴宁和梁靖的关系是停在原地,还是可以发生变化。   想一想,萧宴宁这辈子是不是非梁靖不可。   想一想,萧宴宁对梁靖到底存不存在别的心思。   想一想,萧宴宁和梁靖在一起会引起的后果。   感情不是两个人说了算,尤其在这样的年代,掺杂太多东西。   一旦迈出一步,便没了回头路。   萧宴宁不希望自己和梁靖未来因眼下的冲动而后悔。 第94章 094 然而,萧宴宁最吝啬给的就是感……   彻底把梁靖安抚住, 打消了他心底的恐惧不安,亲眼看着他恢复了平静,萧宴宁那颗高高悬起的心才缓缓落下。   衣服因染了血渍和泪水而皱皱巴巴, 萧宴宁和梁靖各自前去换衣服。   梁靖的行李在厢房,房外的随从早已被萧宴宁呵退, 梁靖收拾好脸上的情绪这才离开了。   他现在有点愁, 衣服可以换新的,他那双肿眼泡怎么办, 一会儿肯定所有人都知道他哭了。   萧宴宁一直含笑看看他,见梁靖眼中浮起懊恼之色, 萧宴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梁靖后知后觉感到不好意思,红晕顺着衣服遮盖之处浮上脖颈, 又飘向脸颊。梁靖干咳了两声匆匆离开,直到房门被关上, 萧宴宁嘴角的笑意才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萧宴宁天生有着一副好皮囊, 上辈子也有人对他有好感。   学生时期, 萧宴宁忙着赚钱养活自己, 他的时间安排的很满,要学习要打工, 每天忙得跟个陀螺一样。   感情对他来说是世上最昂贵最易碎的奢侈品, 完全不在他的人生规划中。   等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 萧宴宁最喜欢做的事是工作, 工作让他财富自由, 让他感到快乐。除此之外, 和人来往时,他像这世上最绅士的人一样和所有人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就算有人有人想要和他进一步发展,也会被他那冷淡疏离的态度给劝退。   大家都是成年人, 明显没有希望没有结果的事也就没必要浪费时间。   有人喝醉了曾表示,如果回到学生时期,自己大概会放下一切拼一把,说不定能拿下萧宴宁这座冰山。   学生时期赋予了那个时间段的人拥有无畏的勇气,只要彼此有感情,他们可以凭借一腔热血什么都不要。   然而,萧宴宁最吝啬给的就是感情。   事情传到他耳中,他想就算真有人回到过去,想要和他发展感情,他也不愿意。   身上根本就没有的东西,他怎么给。   人生的路,注定他一个人走。   等他年纪越来越大,和他联系上的父母偶尔还会和他提起结婚的事。   好像人到了一定的年龄,被催婚成了必然。   每当看到那样的消息,萧宴宁都是面无表情地直接删除。   后来他们大概突然认识到在自己面前也是父母,又或者是自认为有了那层长辈的身份就可以插手他的事,又或者是彼此针对想告知对方,自己在他这里有特权,所以当着他的面提起这些事。   萧宴宁当时就笑了,他漫不经心地说,要是再惹他不开心,那以后就没必要见面了。   本就是稀薄的感情,一碰即碎,没有人想要挑战他为数不多的耐心,所以后来这些烦人的声音也消失了。   这辈子,生在一个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萧宴宁更没有心思谈感情。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不被人要挟,不受人胁迫,逍遥自在的活着。   这么做很自私也许会伤皇帝和秦贵妃的心,可萧宴宁本来就是个很自私的人。   他不可能为了哄皇帝和秦贵妃开心就和一个陌生的女子生活在一起,那样太不负责。   萧宴宁可以背负骂名,也可以背负不孝的罪名,但他不能容忍自己糟蹋人。   他可以不做个好人,可他不能当人渣。   如果,如果今日站在萧宴宁面前透露心思的不是梁靖,而是任何一个其他人。别说是耐着性子安慰他帮他调整心态,萧宴宁会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人从自己的生命中踢出去。   偏偏,对他起心思的是梁靖,那个被自己一手带大的人。   可能是性格上有缺陷,越是没有得到过什么越是喜欢守着得来的东西不放手。   梁靖在萧宴宁的心里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他不可能把人从心底给赶出去。   更何况梁靖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他只是喜欢自己而已。   所以一开始萧宴宁几乎失态,他无措,甚至想当一只鸵鸟。   仿佛只要埋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就不存在。   只是老天爷并不喜欢他回避,所以看着惊惧恐慌的梁靖,他身为年长者,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情绪,把人给安抚好。   萧宴宁说自己会认真考虑这件事,这并不是敷衍,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他一定会认真考虑。   如果不接受梁靖这份特殊的感情,他们还年轻,未来的日子还长,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边境,分隔两地,刻意维持下,他们甚至可以不动声色地保持好距离。   两人偶尔可以通信,聊一聊当下,说一说现实。   可萧宴宁不乐意就这么把人从生命中赶走。   如果接受,萧宴宁首先就要抽离掉自己在梁靖生命中所承担的角色。   在梁靖十八年的生命中,他充当着梁靖好友、父兄、知己、玩伴等角色。   梁靖受伤他难受,梁靖不安,他心疼,知道梁靖逛青楼,他不高兴。   他对梁靖包容、容忍、珍惜两人之间的情义,甚至恋人之间应有的占有欲都有,可偏偏缺少了最重要的东西,他对梁靖没有欲望。   没有欲望,怎么能说喜欢。   不过这在萧宴宁看来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只是对梁靖,他对任何人都没欲望,他以前就没想过感情上的事。   如今突然得知梁靖的心思,角色不可能立刻就进行转换,萧宴宁的心情都没彻底调整好,怎么能说欲望之事。   他真要是因为梁靖一个亲吻就起了异样,那他现在也不用考虑了,直接可以拉着梁靖就地恋爱了。   萧宴宁说自己会认真考虑,自然也包括这些。   他不会逃避。   但想到未来一些暧昧之事的对象会是梁靖,萧宴宁心下顿时有些不自在,也有点不好意思。   萧宴宁伸手揉了揉泛热的脸颊,想要把那些莫名的情绪都揉出去。   心情平静下来时,他深吸一口气,换了衣服。   感受到脖颈处衣衫的湿意,萧宴宁摇了摇头。   他从未见过一个人有这么多眼泪,把他哭得心慌。   把换好的衣服收拾好,这些衣服他自己处理。   衣服上有血渍,整个院子里唯有梁靖嘴上有伤,跟在他身边随身伺候的人又不是傻子,脑子转转就会联想到一些事。   虽然萧宴宁能保证砚喜等人不会多嘴,但他不愿那些人在心里偷偷蛐蛐梁靖。   萧宴宁倒不在乎那些名声,他不允许梁靖名声有损。   梁靖如今的成绩是自己历经生死得到的,不该因一些私事贴上佞人的标签。   萧宴宁走出房门,梁靖也收拾好了自己。   看到他,萧宴宁走过去笑道:“砚喜审人没什么经验,不知道能不能审出幕后之人。劳烦梁小将军帮忙去看下,早点审出来也省得心烦。”   梁靖被他这话说的脸一红,他语气带了几分无奈:“宴宁哥哥你别取笑我了,我这就去。”   萧宴宁:“审出来让侍卫把这些人亲自送回去。”   他会尽快把事情告知萧宴和,只是萧宴和掌管西境大军,不适合参与此事,送入京的折子还得他来写。   不管是谁,敢在刚刚安宁几天的青州城兴风作浪,那就是找死。   落到他这个名声不好的王爷手里,那只能死得更快。   梁靖知道事情轻重缓急。   如果不是闹出了一些事,他本该在第一时间去审问这些贼人。   夜闯民宅,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今日遇到的是萧宴宁,身边有侍卫随从,贼人这才被拿住了,若是寻常人,怕是要遭大罪了。   朗朗青天之下,也有阴寒之地。   平日里即便是安王也不参合地方政事,如今他们恰好碰到了,正好可以出手整治一番。   “宴宁哥哥,那我去去就来。”梁靖道。   萧宴宁点了点头。   等人离开后,萧宴宁先是吩咐下人让厨房准备膳食,然后自己找了个把椅子坐下。   今日是个好天,清晨的阳光穿透层层云雾洒落在大地上。   暖阳之下,就没那么冷了。   折腾了一夜加一个大早上,萧宴宁就有点饿了。   希望梁靖那边足够快,要不然这肚子还要饿上一会儿。   梁靖来到偏房,砚喜看着他肿起的眼睛和溃烂的嘴巴,心里闪过种种念头。   他跟在萧宴宁身边多年,了解自家主子的性格,那是把梁靖看得比几个兄弟还要重。   现在陡然知道梁靖竟然逛青楼,萧宴宁心里恐怕非常不舒服。   不过就算不舒服,也不至于把人骂成这样啊。   这话说的得有多难听,梁靖才会把眼睛哭肿,嘴唇咬烂。   王爷也真是,在京城的时候,性子散漫习惯了,说出来的话也毒,讽刺人时没个轻重。   慎王孩子都有了,每次遇到萧宴宁都恨不得揍他一顿。   梁靖肯定也受了不少刺激。   不过这种事,他一个下人也帮不上忙,只能梁靖自己受着。   梁靖看到砚喜眼中的同情,他觉得莫名其妙。   萧宴宁身边的人也该好好整治整治,想法太多,不好。   知道萧宴宁等着要结果,梁靖直接出手。   那些贼人的左手都被他掰了一遍,痛苦的嗷嗷声响彻偏房。   梁靖嘴角浮起冷笑,看着他们:“青州城就这么大,你们不开口,我们也能查得到,不过就是费点时间的问题。你们要是说了,也少受点皮肉之苦。”   本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是砚喜一直规劝为主,他们这些人才没开口。   如今来了个莽夫,怕另外的胳膊也被掰断,贼人立刻交代起来。   他们是奉了青州城县令之子刘钦的命令来抓萧宴宁的,说到底还是燕春楼里惹出来的风波。   刘钦被踹倒,心中忿忿不平,于是便想给萧宴宁一个教训。   他们这些人不是县衙中人,就是一群有些手上功夫的恶霸,被刘钦养着,平日里做些脏事。   “刘茂身为县令竟敢纵容家人私下养刁奴,简直是无法无天。”梁靖双眸含着冷意道。   听到他直呼县令的名字,语气这般不屑,那群恶霸面面相觑,心下一惊,这次刘家怕是要没好果子吃了。   有眼皮活者立刻哐哐磕头哭诉道:“大人啊,那县令之子欺男霸女没少做伤天害理之事,我愿意戴罪立功,都交代了。”   梁靖看了砚喜一眼:“先拿人。”   砚喜:“是。”   甭管是县令还是县令之子,敢让贼人伤萧宴宁,这县令也做到头了。   梁靖从偏房出来时碰到了温染,温染看着他的眉眼蓦然瞪大了眼,梁靖一看他心头便起了怒。   要不是他胡说八道,萧宴宁怎么会去青楼,万一出事怎么办。   温染一看他生气了,立刻上前有些愧疚道:“王爷对你上燕春楼竟这么生气?”   他给梁靖缝过伤口,冷汗满头都未曾出声。   现在哭成这样,那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梁靖白了他一眼:“闭嘴,再也不要提那三个字。”   温染:“……是是是。”早知道事情会成这样,打死他他也不敢胡说啊。   事情来龙去脉很快被查清,萧宴宁的折子快马加鞭送回了京城。   他可不像安王,不知道诉苦,在折子里,他都成了要被刘家养的这群恶霸杀掉的王爷,他身为皇子,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危险情况,心惊心悸多日不能平息,日夜不能安眠,容颜憔悴不堪。   最后萧宴宁哭诉,自己幸得皇帝庇佑,要不然这趟西境之行恐怕命都要丢下,再也不能见到皇帝了。   可想而知皇帝看到这份折子该有多震怒。   一个小小的县令之子,欺负人竟然欺负到一个最受宠的王爷头上,皇帝在朝堂就把刘茂狠狠给骂了一通。   萧宴宁要是真受了伤,他有十条命都不够赔。   皇帝生气,安王也很生气。   得知事情经过后,他望着从青州城回营的梁靖,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你竟然带他去青楼?”   梁靖:“……”不是他,他也不想的。   萧宴宁:“三哥……”   安王俊秀的眉眼一拧,厉声道:“你给我闭嘴。你还未成亲,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萧宴宁:“……”他就是生气,心里憋得慌,所以就去了。   看他眼睛溜溜地转,安王脸上的怒气更盛:“怕你在营中住不习惯,我让你去青州城散散心,结果你倒好,什么地方你都敢去。”   萧宴宁看人真的气极了,忙道:“三哥,我错了,以后不去了。”   “以后,你还敢提以后。”安王恨不得把他给揍一顿:“从今天起,到你回京,你不许踏出军营一步。”   萧宴宁:“……”如果这是惩罚,那他接受,反正他在哪都行。   安王又看向梁靖:“还有你,未能及时护着王爷,自己去领罚。”   梁靖:“是。”   萧宴宁急了:“三哥,是我想去的,你罚他做什么,要不然你罚我得了。”   安王:“闭嘴,你再多说一句话,便加罚一次。”   萧宴宁:“……”他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又怕萧宴和说到做到,只能瞪着眼,气鼓鼓地站在那里。   梁靖朝他轻轻摇了摇头,本来就是他的责任,他该受罚。   梁靖下去后,萧宴宁坐到椅子上:“三哥这罚好没道理,梁靖又不能预知未来,他怎么知道会遇到混账东西。”   “他护主不力,就该被罚。”安王:“你从未出过京,不知人间险恶,万一被那些青楼之人引诱,到时我怎么向父皇和皇贵妃娘娘交代。”   萧宴宁:“……”ῳƖ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他是那种人么。   没过几日,皇帝的圣旨到达西境,青州城县令刘茂被罢官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儿子那些罪证也被查得一清二楚,皇帝直接把涉事人员流放东岭。   然后皇帝又单独给萧宴宁一封信,信中说,梁靖之事已查明,年也过了,还不知道滚回京。   从笔力来说,皇帝的耐心似乎没了。   也是,遇到萧宴宁这种拿着查案当游玩的人来说,皇帝也该生气。   要是别人,早该回京复命了。   萧宴宁呢,磨磨唧唧,翻个年头还不想着回京。   皇帝要是不吭声,春天过了还有夏,夏天太热可以等到秋,秋天太短,不如过了冬。   然后又一年过去了。 第95章 095 梁靖,早日平安回京   皇帝发话让萧宴宁回京, 话很直白,萧宴宁想当没看到都不行。   安王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劝道:“你离京也有这么长时间了,也该回去了。”   萧宴宁一脸悻悻:“回京有什么意思。”   安王冷笑两声:“要不, 我和你换换,我觉得回京挺好。”   听出他话里的火气, 萧宴宁第一时间选择闭嘴。有句话说得好, 自己轻而易举拥有的东西可能就是别人千辛万苦想要得到的一切。安王离京也有数年,他是有家室的人, 本就洁身自好,和王妃感情又好。   若不是为了大局, 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相比安王,萧宴宁算得上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萧宴宁也不敢继续惹浑身冒火气的安王, 他语气真诚:“希望天下早日安定,三哥早日心想事成。”   安王这才收了身上的火气, 然后抬眼看向远方:“京城和边境不一样, 在这里人人都知道你是福王, 凡事都会让着你。回京之后, 你这暴躁的性子也改一改,得罪人的话少说, 别总是让父皇和皇贵妃为你操心。”   几个皇子间最大的默契就是不提当下局势。   安王这也是难得对着萧宴宁说几句心里话, 京城局势现在很复杂, 萧宴宁就是在黑夜中行走的火把, 惹人注目。   回京之后还是要小心一点, 有时复杂局势面前, 太惹眼容易遭罪。   好在萧宴宁有皇帝庇护,秦家保驾护航,他自己也有掀翻天的能耐, 想动他还真得掂量掂量。   “三哥的话我记住了。”萧宴宁道。   安王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道:“万事小心点。”   萧宴宁说了声好。   萧宴宁也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人,既然要回京,那就开始让随从收拾行李。   他的行李都在军营,收拾起来很方便,按照以往,他基本上会在接到圣旨的第二天就离营回京。   不过这次,他把离营时间往后推迟了一天。   这一别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萧宴宁总得和梁靖好好告别一下。   那么匆匆离开,好像在逃避一些问题,萧宴宁觉得这样不好,他也不希望梁靖误会自己有躲避之心。   离开的头一天是个晴天,等梁靖忙完已是傍晚时分。   宴宁和他骑马来到山上,两人找了处能俯瞰军营的地方坐下。   冷风吹拂,军营之中战马的嘶鸣传到耳边。   将军身上的铠甲泛着凉气,萧宴宁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坐在风中看着军营中开始亮起的点点灯火,梁靖突然笑了,他道:“宴宁哥哥现在回京也好。”   萧宴宁看向他:“怎么个好法?”   梁靖嘴角的笑意未消,他没有回望萧宴宁,就那么注视着远方:“就是很好。”萧宴宁是福王,果真是福气满身,自从来到这里,大齐和西羌之间一场小规模的战事都未起。   没有战事就没有厮杀就不用看到伤亡,如今萧宴宁就要回京了,以后也不用看到那样血腥的场面。   所以,挺好。   萧宴宁哪会不知他心中所想,他觉得梁靖有点傻。   撑起边境安宁的永远也不是远离边境之人,梁靖应该好好心疼心疼自己。   想想自己这些年在边境流了多少血,做过多少次噩梦。   “日后写的信直接让人送去福王府。”萧宴宁说。   梁靖笑道:“好啊。以前信交给安王,还要在宫里走一圈,我也不敢写太多,以后就不用担心了。”   萧宴宁嗯了声。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例如让梁靖保护好自己,让他注意安全,让他不要受伤等等。   但真要说起,这些话都显得太过苍白。   战场上谁都不愿意受伤,可刀剑无眼,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两人在冷风中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萧宴宁的声音夹在风里传来,他说:“梁靖,早日平安回京。”   这是祝愿也是希望。   梁靖心下一软,心思被看透,这样的场景已是他做梦都不敢梦到的。   他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萧宴宁:“到时宴宁哥哥别忘了为我接风洗尘。”   萧宴宁:“当然。”   萧宴宁一行人第二天早上离营。   安王率领众将士送他,梁靖也在其中,观海和明雀随萧宴宁而来又随他而离。   这些日子安王对观海和明雀十分看重,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安王心里明白,观海和明雀才真正是皇帝的眼睛,他们所看到的一切都会上报给皇帝。   这两人都是皇帝十分信任的内监,得罪他们只有坏处没好处。   萧宴宁骑马而来,离开时也是骑马。   翻身上马时,他看着安王:“三哥,我走了。”   萧宴和点了点头:“路上小心些。”说罢这话,他又看向萧宴宁身后的随从侍卫沉声道:“西境离京甚远,这一路上务必护好福王安全。”   他常年在营中治军,身上自带威严,那些随从侍卫被他一扫心下一惊,立刻回应:“是。”   萧宴宁拉了拉缰绳,他的眼睛从众人看过去,在梁靖身上多停留了一秒,并不显眼。   马匹仰头鸣叫,马蹄在地上来回踱着,萧宴宁收回视线,骑马冲入冷风中,身后侍卫紧紧跟随。   人影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萧宴宁离开后,梁靖心里有些空荡荡的。   早就知道的结果,只是这些日子如梦一样,陡然间梦醒了。   不知再见要到何时。   还未伤春悲秋,帐外传来王运京的声音,说是安王召他过去。   梁靖收拾好情绪立刻前去。   安王看到他笑指了指桌子上的东西:“七弟走的匆忙,落下了些东西。我这里也没地方放,就先放你那里吧。”   梁靖定眼一看是萧宴宁昨晚还在披的披风。   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安王心下直摇头,他这个七弟,明明就是想把东西留给梁靖,又不好随便开口,愣是借着他的口把东西送出去了。   梁靖把披风带回营帐时,除了欢喜,其他情绪都没了。   以前靠着记忆他都能熬几年,现在有了东西,日子肯定不如以前那么难熬。   想到这里,梁靖把脸埋到披风里。   如果不是在军营而是在自己家里,他大概会在床上打几个滚。   萧宴宁来的时候急匆匆,恨不得一天就到。   走的时候也一样。   都离开营地了,慢慢腾腾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快马加鞭回去呢。   离京城越近,天越来越暖,等他们到达京城地界,已能看到桃杏盛开,垂柳嫩绿。   萧宴宁看着京城熟悉的景致,不过是几个月没在京中,京城都显得陌生起来。   “王爷可是累了?”见萧宴宁拽着缰绳不动,砚喜上前询问:“可要修整一会儿。”   “不用。”萧宴宁淡淡道:“许久未见父皇和母妃,先入宫请安。”   说完这话,他打马向前。   身为钦差使臣,先行侍卫一块令牌抬起,两边戍卫忙拦住想要入城的人,让他们先过。   一行人骑马快速通过城门。   有人嘀咕:“这是什么人?”   “不知道呢……”   “像是回京复命的……”   “那不是能见到皇上了。”   “可能吧……”   萧宴宁刚入城,太子和几个王爷都得到了消息。   太子稍愣了下,随即笑道:“七弟离京数月,父皇一直念叨着,如今终于回京,父皇也就放心了。”   东宫长史柳明岸眼中有些忧虑,近来太子的风头一直被六皇子等人压制着,太子外祖家那边有人贪赃枉法官商勾结被御史发现,直接捅到了皇帝跟前。   皇帝盛怒,连皇后都被训斥了一番,福王这个时候回京也不知时好时坏。   其他皇子听到消息都沉默了。   皇二子康王叹了口气,萧宴宁那张嘴,他是真怕。   皇六子静王沉默片刻,笑着和府上幕僚道:“七弟也该回来了。”   皇五子慎王正在逗孩子,听到消息一脸诧异:“这就回来了?”然后冷哼一声:“本王还以为他在外面玩野了,不打算回京了呢。”   “王爷慎言。”身边服侍之人小声提醒道。   慎王冷哼一声:“本王在自己府上说话都要憋着,那还有什么意思。”   四皇子睿王则笑道:“七弟一回京,京城就热闹了。”   萧宴宁入城之后连王府都没回,直奔宫中而去。   皇帝本来正在闭目听刘海念折子,听到萧宴宁求见的消息,他蓦然睁开眼坐直了身体神色诧异道:“按照行程不是后天才到吗?”   “想来是王爷心中挂念皇上,一路快马加鞭日夜不停赶路,所以提早了两天。”刘海知道皇帝想听什么,于是笑着说道。   皇帝冷哼一声,眼中却带了一丝笑意:“让他进来。”   萧宴宁入殿后,眼眸未抬便跪下请安:“儿臣参见父皇。”   他连衣服都没换,一副风尘仆仆直奔入宫的模样。   几个月不见,皇帝只觉得萧宴宁从头到脚都粗糙了不少,他冷哼一声:“入宫也不知道打理一下,成什么样子。”   萧宴宁抬头笑道:“儿臣急着入宫见父皇,就没回府换衣服。”   视线落在皇帝脸上,他脸上的笑轻了三分。   几个月不见,皇帝似乎苍老了些,周身精神气也没那么足了,鬓间都有了白发。   萧宴宁心下一涩,他抿了抿嘴:“儿臣劳父皇挂念。”   皇帝看着他心下叹息,人人都说他偏爱萧宴宁,可其他皇子哪个像萧宴宁,打心眼里关心他。   眼睛是最不会说谎的,他不瞎,萧宴宁眼中一闪而逝的难过他看得很清楚。   “还知道回来。”皇帝道:“起来吧。”   萧宴宁麻溜地站起身,他笑道:“父皇教训的是。”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这般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皇帝白了他一眼:“去给你母妃请安吧。”   “是。”萧宴宁应道,走了两步他回头:“父皇,折子一时半会也看不完,累了就休息一会儿,折子没长腿又不会跑。晚一会儿批也没关系。”   “看看这混账东西,都说了什么混账话。”皇帝随手拿了一本折子扔向他,萧宴宁侧身躲了过去笑嘻嘻地说道:“儿臣实话实说,父皇也别太操劳了,国事一时处理不完。”   皇帝长时间不见萧宴宁,总觉得身边少了很多东西,有时还挺想念他。   这见了,就觉得他哪哪都惹自己生气,于是挥手让他赶快离开。   多看两眼,自己心口就疼。   萧宴宁很听话地离开。   刘海忙把皇帝刚扔的折子捡起来。   皇帝伸手摸向折子,想到萧宴宁的话,他的手一顿,随即点了点手下的折子道:“把这些送到文华殿,让太子替朕批阅。”   刘海一顿,忙道:“是。”   前段时间因为太子外家惹出的祸端,皇帝有意晾着太子。   朝堂内外都在猜测,太子是不是失宠了,今日一看,东宫之位很稳。   至少,只要福王站在太子这一边,太子之位就会很稳。 第96章 096 这个夏末秋初,皇帝做出了决断……   相比起皇帝特有的矜持, 秦贵妃的表现要明显的多,看到萧宴宁突然出现在永芷宫,她又是高兴又是心疼, 忙上前把人扶起来:“快起来。”   等萧宴宁站起身,她又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一番,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 她总觉得几个月的边境之行,萧宴宁个头长了些, 好像比离京前高了些,也结实了些。   只是那张清隽的脸远不如在京城时细腻, 一看就知道边境的环境不怎么好。   秦贵妃把人细细端量一番,拉着人坐下, 这才有些心酸道:“一走就是几个月,也不想着早点回京。这几个月受罪了没?”   就算人好好地站在眼前, 秦贵妃还是忍不住担心, 忍不住多问几句。   萧宴宁弯起眉眼:“没有受罪。儿臣就是想把父皇交代的事办好, 所以回京迟了。”   秦贵妃瞪了他一眼, 当她不知道呢,皇帝在她这里说过几次, 事情早就查明了, 本就是萧宴宁自己心野, 不想回京。   风华绝代的美人风姿如旧, 只是如今眼角也起了细小的皱纹。   出了一趟远门, 几个月不见, 萧宴宁猛然觉得岁月在不知不觉中流淌而过,他的父皇和母妃也都在逐渐变老。   萧宴宁心下一紧,他道:“是儿臣的错, 让母妃担忧了。”   “你长大了,替你父皇办差,这有什么错。”他认错,秦贵妃又不乐意了:“西境天寒地冻,年前也的确赶不回来。就是今年过年时缺了你,你父皇老是念叨着家宴不够热闹。”   除了萧宴宁,其他皇子和公主都规矩且小心谨慎,年三十的宴会就显得寡淡得多。   “远香近臭。”萧宴宁笑嘻嘻道:“儿臣不在京,父皇自然挂念,等儿臣在父皇眼前晃几天,父皇就烦儿臣了。”   秦贵妃:“你也知道你经常惹皇上生气,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说话办事谨慎些。”   萧宴宁:“母妃教训的是,儿臣铭记在心。”   秦贵妃看着他摇了摇头。   人平安回京,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踏实落地。   自打萧宴宁出宫建府,母子相处的时间就不多。   现在母子二人好几个月没见,秦贵妃便留人在永芷宫用午膳,她特意交代小厨房做些萧宴宁喜欢吃的菜。   中午时分,皇帝也来了。   看着满桌子的饭菜,萧宴宁垂眸而笑。   他并不挑食,只要是好吃的东西,他都喜欢。   秦贵妃特意交代的菜里面,有几道是皇帝比较偏爱的。   帝王在吃食上本来不会轻易表露出喜好,然而相处时间久了,总能摸清一点帝王的偏爱。   一顿饭下来,都把萧宴宁吃开心了。   看着萧宴宁眉开眼笑的模样,皇帝冷哼一声:“跪下。”   萧宴宁脸上的笑僵了,老实跪下的同时不断地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惹怒了皇帝。   秦贵妃愣了下,忙去拽帝王的衣袖,皇帝看着她语气软了三分:“他在边境胡作非为,名声都没了。”   秦贵妃听到名声二字,立刻和皇帝站在统一战线。   萧宴宁:“……”   他心思飞转,雷鸣声恍然劈过脑中的黑暗。   事关名声,就是青楼之行吧。   果然,皇帝看向他:“谁让你去青楼的。”   萧宴宁干干巴巴道:“父皇,这事儿你都知道了。儿臣都求过三哥,让他不要告诉你,他都答应了,却不守信用。”   “这种荒唐事,你三哥敢替你隐瞒?”皇帝拍了拍桌子气得脸都红了,天知道他看到萧宴和的折子时,那个心惊。   他想过无数种萧宴宁在边境会遇到的情况,千万条里面也没有去逛青楼这条。   萧宴宁也知道瞒不住,安王不敢瞒,毕竟边境还有观海和明雀这两位。   萧宴和要真敢瞒着皇帝,那皇帝不多心才怪。   萧宴宁当时对着安王那是好话说尽,让他务必美言几句,也不知道美没美。   要是皇帝有透视眼,知道他心中所想,定然会说美了,大美特美。   在观海和明雀的折子里,萧宴宁入青州城当晚就去了青楼。   在安王折子里,萧宴宁那是因为好奇且看到了不平事才进去的,这里的不平事特指青州县令之子在燕春楼作恶。   事情有所颠倒,但说出来却好听了不少。   皇帝看着萧宴宁不在乎的样子就来气儿,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青州城县令被罢免,很快就有人得到消息是青州县令之子因青楼女子想要谋害福王。   福王、青楼。   这俩词放在一起,那就是一场风暴。   萧宴宁本来年岁到了还未成亲,现在可好,京中现在都开始有流言,说福王喜欢流连青楼,偏爱青楼女子。   这消息一传,那些稍微要脸面的官员哪里还愿意把家中女儿嫁给福王。   皇帝自然知道萧宴宁是个好的,也想给萧宴宁寻摸一门亲事打消流言,结果他刚开口暗示,被他留下的臣子都快哭了。   皇帝着着实实讨了个没趣。   一想到萧宴宁的亲事因这流言更加艰难,皇帝就气得不行。   秦贵妃本来一直由着萧宴宁的性子来,但这事她也生气。   萧宴宁老老实实被皇帝骂了一通,直到皇帝提起他的亲事,萧宴宁脑中恍然闪过梁靖的面容。倒不是生出了其他心思,只是想到自己本来就不打算成亲,如今又和梁靖这般不清不楚,亲事更不能行了。   想到梁靖,萧宴宁在心底叹了口气。   要是不知道梁靖的心思,皇帝和秦贵妃提起这件事,他也只需要找借口拒绝就好。   现在皇帝提起他的亲事,他脑海中最先浮现出来的就是梁靖的样子。   只能说命运真的很奇妙。   “父皇,儿臣又不打算成亲,提它做什么。”等皇帝说完,萧宴宁认真道。   见他这态度,皇帝心下很累。   听听他这说得什么话,不打算成亲,准备一个人过一辈子。   不过皇帝并未生气,关注萧宴宁婚事的人太多。   宫里两位太后,宫外秦家,还有包括太子在内的其他皇子。   皇帝的偏爱有时也是枷锁,这不,明明是皇帝最疼爱的儿子,婚事上都要比其他皇子艰难些。   好在萧宴宁心性不稳,去了一趟青楼在这方面还未开窍。   于是皇帝恶狠狠:“回京之后敢再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朕打断你的腿。”   萧宴宁:“儿臣又不喜欢那种地方,怎么可能还会去。”   听他这么说,皇帝和秦贵妃相视一眼,既高兴又有些心忧。   高兴他还算洁身自好,心忧他都快二十的人了,竟然对人生大事还不放在心上。   也挺愁人。   萧宴宁回京第一天,在宫里感受了一番父子情,吃了一顿温馨的团圆饭,最后被皇帝骂了一顿给骂出宫了。   听闻消息的众人心绪复杂。   朝堂内外,惹怒皇帝还能全身而退的人不多,萧宴宁就是其中一个。   回到福王府,萧宴宁直接去沐浴房,洗去一身浮尘。   福王府里的沐浴房是萧宴宁命人特意修建而成,浴池大而连接有水,冬日里也能享受热水。   洗漱好,萧宴宁准备好好睡一觉。   这些天他一直赶路,赶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现在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不好好休息一场都说不过去。   福王府华美富贵,西境军营中的营帐远不能比。   只是躺在柔软的床上,看着房内的雕梁画柱,萧宴宁觉得整个王府空落落的。   萧宴宁叹了口气。   他习惯了孤独,却并不享受孤独。   脑子里想想这想想那,不知过了多久,萧宴宁睡了过去。   而今天京城又发生了很多事,尤其是东宫。   皇帝最近因杨家之事有意冷落太子,然而今天刘海亲自送奏折去文华殿,说是皇帝让太子批阅。   太子恩宠如旧。   东宫詹士府官员听闻后都跟着松了口气。   太子看着手头上的奏折,微微垂下眼。   随即,宫里宫外有传言,皇帝之所以把杨家事情翻篇,是福王为太子美言之故。   福王得皇帝宠爱,又以太子为尊,所以太子才能在短时间内气盛。   等萧宴宁醒来,砚喜忙把传言说给他听。   萧宴宁无语了,这都是什么跟什么,皇帝和太子之间的事,那是皇帝一念之差,他哪有那个本事影响皇帝对太子的态度。这件事,说到底还是皇帝对太子看重,和他有个毛线关系。   京城事情就是多,但凡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一些人恨不得拿放大镜去观察,找到里面的与众不同之处,然后根据自己的理解编排出一百个版本。   萧宴宁懒得理会这些,也解释不清,正好皇帝允准他休息三日再上朝。   这三天,萧宴宁干脆闭门不出。   砚喜倒是时常出门。   都知道砚喜是贴身服侍萧宴宁之人,他的一举一动也备受人关注。   造就的结果就是砚喜一出王府就被人盯上了。   砚喜出府是奉命办事,神色格外凝重。   盯着他的人还以为他要办什么大事,结果砚喜没干别的,就是找鱼牙买鱼苗。   他买的还不是那种有着美好寓意的观赏鱼,而是一些能吃的鱼。   得知这个消息,想到福王府那处景色甚美的池塘,几个皇子心道,萧宴宁该不会拿那个池塘养鱼吧。   这次他们还真猜对了。   萧宴宁答应过梁靖,要养点鱼,等他从边境回来,两人在王府后院烤着吃。   而且没出门的这三天,萧宴宁还亲自为梁靖准备了个房间,里面的器具都是按照梁靖所说的摆。   这些是他答应过梁靖的事,自然不能忘了。   萧宴宁心想着,先养一批试试,万一养的不好,还有机会继续养。   京城的夏天还未过去,福王府第一批鱼刚刚有所长大,皇帝下旨让安王回京了。   大齐和西羌这仗打了四年多,朝堂上早就在争吵要不要继续打下去。   这个夏末秋初,皇帝做出了决断。   安王归京。 第97章 097 皇帝圣旨从京入西疆,安王归京……   皇帝的圣旨出京, 安王即将归京的事实已无更改的可能。   安王手握重兵,他归京,京中怕是又要起波澜。   听到这个消息时, 萧宴宁正在池塘边兴致勃勃地喂鱼。随着鱼食从手中洒落,池塘里的鱼争先恐后地涌了过来, 有的还跳跃起来, 拍打出丝丝浪花。   萧宴宁看着长势喜人的鱼一脸欣喜,没想到自己还有养鱼的天分, 第一次养就能把鱼养得这般肥硕,就是可惜梁靖远在边关吃不到。   砚喜要是知道萧宴宁的想法肯定会撇嘴, 这鱼自打入了福王府,砚喜往鱼牙那里跑断了腿。怎么养怎么照料怎么喂, 经过几个月的细心学习,砚喜觉得自己要是被赶出王府立刻就能当鱼牙。   要是这样还能养不好鱼, 那砚喜这个福王府大管家也做到头了。   再者, 养鱼需要用心也需要运气, 偶尔有那么几条翻白肚, 需要砚喜这些人眼明手快地捞出来,不能让主子看到心烦。   萧宴宁正在感慨自己这鱼养的不错时, 砚喜就来禀告了皇帝下旨让安王回京的消息。   萧宴宁微微一愣, 眉心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因走神之故, 手中的鱼食袋子落了下去。萧宴宁回过神惊呼一声, 想要伸手去捞, 却只碰到袋子的边角,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袋子里的鱼食在水中散开。   那场面瞬间跟捅了马蜂窝一样,水里的鱼儿争先恐后地抢夺着食物,甚至远处的鱼都游了过来。   看着在水中不断扑腾而来的鱼群, ,萧宴宁瞪大了眼睛。   许久,他拍了拍手上残留的渣滓轻笑:“也好,安王回京,梁靖也要跟着回来了。”上次写信,梁靖还说说不定明年能够回京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回京的时间要提早不少。   垂眸再看向池塘,萧宴宁心道,原本以为梁靖肯定吃不上这茬鱼,没想到竟然赶上了。   “好不容易长大,看着点,别让它们吃撑了。”萧宴宁语气淡淡:“梁靖心眼小,回京后要是知道有这么一波鱼他没吃上,心里怕是不痛快。”   说罢这话,他摇着扇子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离开。   砚喜忙招呼人赶鱼、捞鱼食。   梁靖心眼小不小砚喜不知道,但他很清楚,要是真把鱼都给撑死了,第一个心里不痛快的肯定是萧宴宁。   萧宴宁打听了下东丽那边的消息,东丽最近国主病了。   替国主主持朝政者年轻气盛,同左右交好,派遣使臣前来大齐时,给芸妃送了不少好东西。   因为那次西境之战,东丽背刺大齐最后被平王给镇压下去的事情,皇帝心里对东丽有些膈应。此次,东丽使臣这番行为让皇帝和群臣都很不舒服。   知道东丽那边出的幺蛾子,萧宴宁一阵无语,他有点心烦,觉得整个王府都装不下自己了,干脆出了王府,只是没想到哪哪都在讨论安王回京的事。   他闲着无聊去了一趟茶楼,结果连里面说书郎都在说起这些事,当然,大多都是赞美之词。   毕竟安王在西境近五年时间,西羌一大半都归大齐版图之内。皇帝端坐朝堂,洗刷了当年数万将士埋骨边境青州城失陷的屈辱,已然成了一位开疆扩土的帝王。   在楼上听着说书人激动的声音,萧宴宁靠在栏杆前懒洋洋地喝着茶。   一壶茶下去,醒木敲响,萧宴宁起身下楼,结果迎面碰上了季洛清和季选。   看到人,因在人群里不方便透露他的身份行礼,季洛清朝他点了点头。   萧宴宁点头回应,看到季洛清他突然就想到了梁靖。   梁靖那个小心眼的人,要是知道自己这两年见季洛清的次数很多,心里肯定会不舒服。   明明不是一个性质,梁靖说不定也要计较。   察觉到自己总会莫名其妙联想到梁靖,萧宴宁先是一愣随后莫名笑了下。   总觉得这就是他知道梁靖心思之后留下来的后遗症。   看到和梁靖有关的人和事,总会莫名其妙联想到远在边关之人。   季洛清看着突然发笑的萧宴宁显然一愣,萧宴宁自然不会说出原因,他朝季洛清再次点头离开。   季洛清学问是真的好,性格又耿直,不偏不歪,这几年在京城很遭人追捧。   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八月份的秋闱必中,待到明年二月的会试,若能得个第一名,那他便和秦昭一样是连中六元的之人。   萧宴宁还是有点了解那个皇帝爹的,有点爱慕名声,也喜欢做锦上添花之事。   一朝若能出现两个连中六元之人,那在史书上必然得留下个美名。   再者,季洛清确实有真才实学,考试期间只要不用脚写,定然没问题。   不过一些吃饱闲着没事干的人总是拿季洛清和秦昭比,总是幻想两人要是同岁,那如今局面该有多精彩。   萧宴宁每每听到这样的讨论都觉得无语,在他看来,就算处在同一个年龄段,那也是季家有才子秦家有英雄,根本无需比较。两个有名且相貌出众的读书郎,一个手段圆滑,在官场上游刃有余,堪称世家典范,一个冷清却不孤傲,懂世俗却不沉溺世俗。   都是挺好的人。   也得亏季洛清性格冷内心强大,不是那种心思狭隘者,别人说别人的,他做他自己的,什么时候都不受影响。   若是寻常心高气傲者,早就被这些言论给刺激到了。   萧宴宁离开茶楼,站在大街上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宫里不好随便进,几个哥哥那里也不大欢迎他。   安王和梁靖回京也好,至少自己无趣烦闷时,可以有两个排解郁闷之地。   萧宴宁脑海里明明在想着安王回京的好处,然而他内心一片冰冷。   他冷眼旁观着整个事件。   安王这个时候回京,算是一件好事吗?   眼瞅着都快把西羌给彻底打趴下了,安王却被召回京。   表面上是芸妃母族出事,可萧宴宁却忍不住想是刘海和明雀从西境回京后对皇帝说了什么,让皇帝对安王起了疑心,还是有人想抢这份泼天的功劳。   这仗都打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眼下这场景,摆明是觉得萧宴和军中威望太盛了。   萧宴和要是真能带领西境军把西羌给灭了,哪怕他身上流淌着异族的血,他也是皇子中第一人。一个手中有实际兵权又有这般大功劳的皇子,到时就连太子都没办法压过他的锋芒。   所以,事到临头,安王只能归京。   皇帝呢,做出这个决定应该是考虑了多方面的原因。   但皇帝就不怕犯了临阵换将的大忌么。   也不会 ,萧宴和本来就不是那样的人。   即便是回京,也不会拿西境将士的命开玩笑。他会安ῳƖ 排好一切,后面接替他的人只需要按照原定计划行事,至少不会出大乱子。   不过回京也好,萧宴宁又想,安王能在西境打仗打了这么久,朝堂上的流言蜚语就没断过。   有皇帝压着,粮草和军饷一直紧着西境那边来。   仗打了四年,死了不少人,募兵过多次,粮草和军饷真的有点吃力了,朝堂上的怨言也原来越多。和西羌最后一战也不是立刻就会打起来,就如同梁靖所说,估计要等要来年有合适的机会才能分出胜负,中途趁这个机会回京看看也好。   又或者这就是皇帝的本意。   近来皇后母族频频出错,太子在朝堂上频频被压制,威望远不如以前。   安王一直以太子为尊,若此时回京,对太子来说是一大助力。   萧宴宁把所有能想到的情况在心里分析了一通,自己把自己给安抚好,那颗烦乱的心又慢慢平静下来了。   话虽如此,他倒要看看,谁能接替安王去西境带兵。   萧宴宁刚走两步,心下蓦然浮出当今兵部尚书柳宗的名字。   当年梁绍兵败,就是柳宗率军前往西境,最终把野心勃勃的西羌大军打了回去。   只是当时碍于困境,大齐最终还是丢了青州城。   柳宗这些年一直是纯臣,和哪个皇子的关系都很平淡。   若皇帝派柳宗前去,除了对萧宴和不公平外,这也是一个好人选。   想着这些,萧宴宁突然觉得有点头疼。   朝堂上都是利益牵扯,权贵世家如此,清流之辈也一样。   自古以来,好像也没几个完全相信臣子的君王。   而那些臣子呢,就算是所谓的纯臣,私下里说不定早就对某个皇子有了偏爱之心。   当然,也不是绝对,只是大部分如此。   萧宴宁慢吞吞地回福王府,路上遇到了慎王的马车。   萧宴宁正好走得腿疼,便拦下了马车让慎王送他回福王府。   慎王心里自然是一万个不乐意,但他了解萧宴宁的性格,要是只真拒绝,这人没脸没皮说不定要在大街上嚷嚷他不是个好哥哥,于是慎王忍着烦意让萧宴宁上了马车。   刚刚坐稳,马车缓缓而行。   慎王马车里面布置的很舒服,萧宴宁如同在自家马车上,很自然地拿了块糕点放进嘴里。   看他那豪迈的吃相,慎王撇了撇嘴。   “三哥要回京了,七弟开心吧。”马车快到福王府门前时,慎王突然幽幽道。   萧宴宁看了他一眼,一脸郁闷:“三哥几年没回京,听到他能回京,我自然开心,五哥你不开心吗?”   慎王一脸悻悻:“我,我当然开心了。”   萧宴宁打量着他:“看着脸色不像很高兴的样子啊。”   慎王:“……”什么才叫高兴,他在马车上翻个跟头才叫高兴吗?   正巧外面马夫禀告说福王府到了,慎王冷冷一笑,亲自掀开帘子:“下车。”   萧宴宁指控道:“五哥,你对我也太狠心了。” 第98章 098 这样就很好了,其他的来日方长……   从小到大慎王萧宴安每次和萧宴宁对上都没占到过便宜, 要是旁人早就绕着萧宴宁走了,萧宴安偏偏不,每次非要赶着凑上前, 然后被萧宴宁挤兑一顿,最后悻悻而离。   每次都一样, 这次也不例外。   这边萧宴宁刚下马车, 那边慎王便怒声道:“回府。”   从声音就能听出他现在浑身冒火,要是有画面呈现, 慎王心口应有熊熊烈火在燃烧。   萧宴宁在脑海中想象着这个画面,突然乐了。   他一高兴笑出声, 马车里的慎王更火了:“还不走!!”   车夫心下无语,朝萧宴宁无声行礼, 然后赶着马车回慎王府。车夫实在是想不明白,明明讨不了好, 为什么慎王还不放弃。   等萧宴安离开, 萧宴宁才施施然往王府走。   他刚走进去, 砚喜就窜了出来一脸焦心:“王爷, 您出府怎么没带侍卫,万一遇到危险可怎么办。王爷以后要是不想带侍卫, 也可以带着奴才……”   “本王带你干嘛, 真遇到危险让你给我挡刀?”萧宴宁斜了他一眼道。   砚喜:“……”   干干笑了两声, 砚喜:“为王爷挡刀是奴才的福分。”   萧宴宁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盼着本王好点?朗朗乾坤, 天子脚下, 本王出门要是都能遇到刺客, 那五城兵马司的官员就该提着脑袋向父皇请罪了。”   砚喜慌声道:“奴才没有这个意思,奴才就是担心王爷的安危。”   萧宴宁兴致不怎么高,懒得在这事上和他扯, 只是道:“让厨房准备些吃食,刚吃了五哥一块糕点,都吃饿了。”   砚喜忙应下来。   吃着可口的饭菜,萧宴宁还在心里琢磨着安王和梁靖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按照寻常速度,圣旨三五天稳稳能到达西境,安王等人收拾一通,等真正到达京城应该也就半个月左右。   想到梁靖还有半个月就要回京,萧宴宁吃饭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他还得去看看特意为梁靖准备的房间还缺不缺东西,萧宴宁想,都答应人家好好布置了,趁着人没回来,务必把房间收拾到尽善尽美才行。   放下碗筷时,萧宴宁吩咐砚喜:“你去寻摸个会做鱼的厨子,把人请到王府。”   砚喜:“……”   深吸一口气,他诚恳道:“王爷,咱们王府上的厨子做鱼的手艺都是一绝。王爷要不先尝尝他们的手艺,要真觉得不行,奴才再去打探。”说起来也挺愁人,自打王爷和四驸马争夺厨子的事闹到皇帝耳中,皇帝就冷着脸下令,不允许有新厨子再入福王府和四公主府。   萧宴宁好像把这事给忘了,可砚喜这个福王府大管家实在不敢忘。   “你先去找着。”萧宴宁恹恹道:“万一府上的都不合适,再去找就晚了。”   砚喜嘴上应承着,心里则想,寻会做鱼的厨子还不是为了梁小公子。不是他自豪,想要夸福王府的厨子们,就西北大营那伙夫做饭的水平,梁小公子来到福王府就跟快死的鱼儿回到水里一样,立刻就能欢腾起来。   他们福王府那么几个好厨子,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把梁小公子的胃给牢牢抓住。   当然,这话砚喜也只能自己在心里暗自嘀咕嘀咕,万万不敢说出来一句。   翌日,萧宴宁上朝。   身为王爷,都会在六部轮值,萧宴宁轮的是礼部。   规矩最多事情最繁琐之地,萧宴宁每次去礼部时都和安王的老丈人徐渊面面相觑。   萧宴宁上朝都是卡着点来,绝不迟到,可每次也就比皇帝早那么点点。   皇帝这几天心情极好,朝堂内外又没啥大事发生,皇帝看到萧宴宁偷偷打哈欠都没有骂他。   君臣说了一通不痛不痒的事,刘海就在皇帝的示意下宣布退朝了。   最近都这样,朝堂上只要没什么事,皇帝都会早早下朝。   萧宴宁看着皇帝的背影,打哈欠的动作都慢了三分。   皇帝年岁放在那里,身体远不如以前,精力自然也有所跟不上。   任何时候下朝,萧宴宁身边都没有人围上来。   没办法,就他那张嘴,无论是清流子弟还是王族贵勋又或者朝中重臣,他都不给面子,时间长了,大家都躲着他走。   看到礼部尚书徐渊迈着老腿噔噔离开,萧宴宁神色悻悻地啧了一声。   跑什么跑,他还要去礼部轮值呢,跑得过初一也跑不过十五啊。   看到百官避萧宴宁如洪水猛兽,太子摇了摇头走上前:“七弟。”   萧宴宁看到人眼角弯起:“太子哥哥。”   太子正值身强力壮之年,衬得皇帝越发年迈。   权利这东西很难说,皇帝一天坐在那个位置,他一天就是皇帝。   太子再怎么强盛,也只能是太子。   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太子和皇帝之间的关系总会出现一些微妙之感。   这种事谁也没办法。   “等三弟回京,咱们兄弟聚在一起为三弟接风洗尘。”太子道。   萧宴宁点头:“到时就让三哥请客。”   太子一顿,看了他一眼,说着为安王接风,还要安王请客,不大好啊。   “三哥烤肉的手艺一绝,到时太子哥哥一定要尝一尝。”萧宴宁说着说着忍不住吸溜了一声。   太子看他那馋嘴的模样无奈摇头,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目光所到之处,只有吃吃吃!!   和太子说着话,到了分别之时,萧宴宁看着太子道:“太子哥哥,你瘦了很多,多注意身体。”   太子笑了下:“放心,一直让御医开药调养着,无碍。”   萧宴宁嘿嘿笑了两声,这才和太子拱手分别。   太子转身朝东宫走去,半晌他回头看了一眼,萧宴宁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太子摇头,也就萧宴宁这性子,下了朝就溜,搁着别的皇子身上,指不定还想多留一会儿看看能不能多见几次君颜呢。   太子轻笑两声转身,随即脸色一白。   他皱着眉头,温润的脸色泛着厉色,他死死扣住身边贴身内监的胳膊,尽量让自己身姿看起来自然,他语气轻喘却又带了几许狠意:“回东宫。”   内监忙不动声色地扶着他,步伐稍快但并不凌乱地朝东宫走去。   萧宴宁回王府时,心情有些低落。   他有点担心太子的头疾,这么多年太子一直被头疾困扰,前些年据说在民间找到了个神医,缓解了头疼。可最近,太子越发消瘦,身姿看起来十分单薄。   只是担心归担心,萧宴宁又不能张口去问,问了便会被当做别有用心。   更何况,他不是大夫,即便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办法。   有些事,只能当事人自己扛。   安王比萧宴宁预计的早三天回京,当日,太子率领百官在城门外亲迎。   安王所到之处,民众夹道欢迎。   这一刻,众人亲自体会到了安王在民众心中的意义。   太子仍旧沉稳端庄,康王偶尔轻咳着,瑞王、慎王和静王不动声色地相互看了一眼。   只有萧宴宁跟一只白天鹅一样,毫不掩饰地昂着脖子直直地朝前面看去。   如果不是顾及身份体面,他都想把人扒拉开,自己站在最前面。   安王在不远处翻身下马,然后快步走上前对着太子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身后跟随的将士则跪拜在地,齐声呼喊:“参见太子殿下。”   声音浩然,听到之人心情澎湃。   太子含笑握着安王的手:“孤奉父皇之命迎三弟回京,三弟不必多礼。”   安王神色恭敬:“礼不可废。”   太子又笑了笑指着身边之人:“不只是孤和百官,其余兄弟也来接你回京了。”   安王顺势和其他兄弟打招呼,萧宴宁这次倒没当显眼包,只是喊了声三哥就不再吭声了。   不管安王对这次突然被召回京心里有没有什么想法,但此时此刻,他仍以太子为尊。   安王入城之后没有回王府,直接入宫面圣。   据后来所传,父子多年不见,再次相见,场面分外温馨,皇帝更是拉着安王的手夸赞他不愧是自己的儿子。   安王对皇帝十分崇敬,言语之间未曾因自己身上的功劳而倨傲,甚至比以前还要小心谨慎。   和皇帝诉说了一番父子情,安王又去见了芸妃,这才回安王府。   萧宴宁当晚在府中摆好了酒菜,桌子上有一道红烧鱼,是萧宴宁特意吩咐厨子做的。   夜幕降临,梁靖来了。   不穿铠甲的梁靖身上没了肃杀之气,眉眼清俊,站在那里像一个温润如玉的书生,只是说起话来不如书生文雅。   几个月不见,萧宴宁看着梁靖,梁靖看着他。   有点生疏,但又没那么生疏。   相互注视着不知多久,两人突然笑了,那点疏离的气氛消失殆尽。   萧宴宁:“快别站着了。”   梁靖也没客气,直接坐到他身边。   王府中没人离萧宴宁这么近过,一个人的体温带起了一丝莫名的滚烫之感。   萧宴宁目光沉沉,招呼他吃菜。   肚子里装了食物后,萧宴宁亲自为两人斟酒。   他们之间也没那么多讲究,怎么舒服怎么来,毕竟空腹喝酒不好。   两杯酒下肚,萧宴宁道:“你母亲还好吗?”   梁靖眼中浮起笑意和感激,他道:“母亲她很好,多谢宴宁哥哥这些年帮我照顾她。”   萧宴宁摆了摆手,能让梁母安心的是梁靖,他能做的不多。   萧宴宁没有问边境之事,梁靖也没有问京城发生了什么,两人就那么对着月吃着酒聊着天。   等吃饱喝足,萧宴宁拿出福王府的令牌递给了梁靖。   他说过,会给梁靖一块令牌,让他随意出入福王府。   这令牌萧宴宁原本想在边境就给他,最终还是算了。军营人多眼杂,这玩意象征着皇子身份,梁靖拿着有些不方便,万一被人发现,徒增是非。   现在正好,鱼养大了,房间准备好了,人也回来了。   福王府的令牌也该给了。   梁靖酒量很好,他接过令牌时像是醉了,手都有些颤抖。   反复看了几遍,他紧紧握着:“宴宁哥哥,我一定会好好护着它……”   萧宴宁幽幽道:“一块令牌而已,丢了再来拿就是,难不成还要当个宝贝死死护着。”   梁靖:“……”心底浮起的感动瞬间散了。   因为回京第一天,梁靖要回府陪梁母,萧宴宁便让砚喜送他回去。梁靖本来可以骑马回家,不过还是很听话地坐上了福王府的马车。   回家的路上,他心想,这样就很好了,其他的来日方长。   把人送回去时,砚喜笑眯眯道:“梁将军可喜欢那道红烧鱼?”   梁靖:“喜欢。”不只是鱼,还有那个为他准备鱼的人。   砚喜笑道:“就知道将军喜欢,鱼是王爷回京之后亲自养大的。听说将军要回京,王爷让厨子做了好多顿鱼,尝试过不少,嘴里都上火了。”   梁靖一愣,万万没想到一道鱼竟然还藏了故事。   他的指尖在手心里颤了颤。   每当他以为萧宴宁已经很好了,这人总能给他带来更多惊喜。   对着这样的人,他眼里还能容下谁。   他喜欢这个人,就是很喜欢很喜欢。   以后,鱼,就是他最最喜欢吃的食物!!   砚喜不知两人之间的纠葛,还在那里为自家主子表功:“王爷还亲自为将军布置了房间……”   梁靖听着,心下又酸又甜。   都还没有喜欢上自己,就已经这般费心费力,若是喜欢上……梁靖简直不敢想那样的场景。   王府里萧宴宁可不知道砚喜把自己卖得一干二净。   他觉得,抛开西境的利益关系,梁靖回京挺好,至少自己能放心地和他吃吃喝喝。   安王回京,众人都以为京城会安宁一段时间。   谁也没想到,风波至此起。   接二连三,差点让人招架不住。 第99章 099 太子地位受损远胜其他皇子   安王回京不久, 在天气转凉之际,皇帝病了。   皇帝每次生病,都是太子监朝, 这次也不例外。   只是以往,一场病下来, 皇帝差不多十天就会临朝。但这次明显不一样, 皇帝病得似乎有点厉害,半个月了, 还未现身。并且皇帝下令朝事一切由太子做主,他要安心养病, 期间不见任何人。   因此,自打皇帝病了之后, 宫里一点有关病情的消息都没传出。   朝堂之上虽有太子压制,但私下里百官忧心忡忡, 生怕皇帝会一病不起。   朝臣不怕皇帝生病, 就怕出事。   刘海每次出现在朝堂, 都会有人想法设法打探消息。   刘海都跟弥勒佛一样笑眯眯, 只说皇帝正在休养,多余的话一字不说。   几个皇子因为身份之故, 那是想打探皇帝病情又不敢随便开口。   身为皇帝的儿子, 他们理应关心皇帝, 但就怕一开口询问, 被当做别有用心。   同样要是一点表示都没有, 说不定又会被扣上一个漠视君父的帽子。   总之, 身为皇帝的儿子,这种时候,真的是左右为难, 只能自己把握这个关心皇帝病情的度。   好在皇子中还有萧宴宁这个奇葩,递了几次牌子想要入宫看望皇帝。   不过都被皇帝被驳回了。   百官和其他皇子一看萧宴宁都被拦在宫门外,心下各自有了计较。   萧宴宁面上不显,心下也有点发沉。   一直以来,萧宴宁给众人的印象就是身份很高脾气很怪为人很嚣张,但自己则对那个位置一点兴趣都没有,一心爱戴皇帝拥护太子。未来新皇登基,他就是个闲散王爷,还能和新帝一起上演兄弟和睦的那种。   如今皇帝病了这么长时间,宫里一点消息都没传出,他这个皇子最疼爱的儿子要是和其他皇子一样一点表示都没有,难免会落人话柄,也会让人怀疑他对太子的拥护之心。   苍天可鉴,萧宴宁一直觉得太子是个好太子,好哥哥。   只是现在,该谨慎还得谨慎。   于是萧宴宁选择直接向宫里递牌子,而不是向刘海打听消息。   身为皇子最宠爱的儿子,这个时候向刘海打听消息,那就等于他代表所有人在逼迫刘海告知帝王身体状况。   他才不会干这种傻事呢。   递牌子多好,在百官和几个哥哥眼里可以显得自己这个福王足够嚣张,宫里皇帝也能知道他的心意。   皇帝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萧宴宁不知也确实有点挂念。   加上朝堂上吵吵闹闹,惹得他根本没心上朝,最后干脆以挂念皇帝心烦意乱为由蹲在福王府不出来了。   百官对萧宴宁这脾气秉性也无奈了。   难不成天底下就他一个人挂念皇帝,就他一个人心烦意乱。   他们这些人天天还要上朝呢。   这话要是传出去,萧宴宁大抵会嗤笑一声,他确实是不想上朝,百官心里确实向往上朝。   这做人不能既要又要,一方面想在朝堂打探消息接收第一手信息,另一方面又看不惯别人轻松,这是心里有毛病,得治。   在皇帝生病期间,萧宴宁悄然过完了自己二十岁的生辰。   因为和宫里暂时断了消息,只要他在京,秦贵妃年年为他准备的长寿面,这次也没吃到。   这个生辰萧宴宁也没心过。   当晚,梁靖悄然来到王府,陪萧宴宁过了一个极安静的生辰。   萧宴宁心情不好。   他在别人面前会装上一装,在梁靖面前完全卸下了脸上的面具,不悦的情绪就那么流露在脸上。   梁靖怕他着凉,让砚喜送来了薄款披风,他倒是想给萧宴宁亲自披上,但最终只是把披风递了过去:“宴宁哥哥,我知道你担心皇上,但是你也要自己注意身体。不能皇上这边好了,你又病了。”   看着梁靖眼中幽幽担心之色,萧宴宁接过披风随意披在身上,然后又给梁靖倒了杯王府酿的桃花酒推了过去:“哪有这么脆弱。尝尝这酒。”   梁靖举杯痛快一饮而尽,然后抿了抿嘴,细细品了品,抬眸实话实说:“没什么味道。”语罢,还有丝淡淡的遗憾。   萧宴宁看他这模样,不知为何,心下突然就有点点高兴,他笑了,心底的沉闷也随之散了不少。   萧宴宁又把酒杯填满,含笑道:“没尝出滋味就多喝几杯,再品品。”   他这开怀一笑,就如明月落入松林,好似伸手能触。   梁靖忙垂眸,陡然看到了萧宴宁握着酒杯的手,人又是微微一愣。   萧宴宁手指白皙修长,如竹一般骨节分明。   这一刻,不知为何,梁靖突然很想把自己的手藏起来。   在边境几年,他的手很是粗糙,上面都是细碎的伤口。伤口就算是好了之后,也会留下浅浅的伤疤,不怎么好看。   “想什么呢,一直发呆。”见人一直盯着酒杯不动,萧宴宁看了看杯子里的酒猜测道:“不喜欢这个?我让人给你换一壶烈一点的酒?”   “不是。”梁靖伸手夺过他手里的酒杯再次仰头喝下,只是这酒喝得又快又急,直接给呛到了。   这个在边境威名赫赫的将军被呛得发出撕心裂肺地咳嗽声。   萧宴宁眉心一跳,起身想要上前为他拍后背,梁靖后退一步,连连摆手拒绝:“没……没事,一会儿……就好。”他怕咳嗽出来的酒气喷在萧宴宁身上。   咳嗽声持续了一阵子,梁靖咳得面红耳赤,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眼泪不说,鼻涕都快要流了出来。   想到自己此时狼狈的模样,梁靖只恨自己不会飞檐走壁,他想立刻消失在萧宴宁面前。   见他一副想要找个洞逃走的模样,萧宴宁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给他递了细巾。   梁靖拿起细巾,飞快把自己收拾干净。   萧宴宁看着梁靖,有种在看梁靖童年时候的错觉。   梁靖童年的时光比较短,日子比较开心。而后便是凄色,此时他却有点呆呆萌萌的,就好像老天无意中弥补了在童年时就被拉扯着长大的少年。   “心不专,喝点桃花酿都能呛到。”萧宴宁忍着想在他头上揉一把的冲动错开眼道:“干脆给你喝水得了。”   梁靖捏着细巾,嘴比脑子要快:“我就是在想宴宁哥哥的手很好看,我的不好看……”   萧宴宁一愣,梁靖的脸瞬间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人脑子一乱,总喜欢做一些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又或者是假装自己很忙。   梁靖就是如此,他脑子一片空白,直接拎过酒壶:“这酒……挺好喝,我……我都喝了吧。”   萧宴宁:“……”   然后他笑出声,梁靖拎着酒壶呆呆地看着他。   萧宴宁挑了挑眉,伸出双手递到他面前:“慌什么,喜欢看就多看。”   梁靖:“……”   梁靖一个羞然,直接拎着酒壶,一口气把剩下的桃花酿给鼓捣进肚子里了。   萧宴宁:“……”   默默收回手,他心想,梁靖这害羞的方式还真特别。   要是换做是他,不但要看,还要好好看,还要抓起来放在手里好好欣赏。   当晚,浑身没啥酒气的梁靖留宿福王府,住在了萧宴宁亲自为他布置的房间里。   梁靖想留宿,萧宴宁知道梁靖想留宿,所以在梁靖稍微表现出有些醉意时,萧宴宁就开口让他留下。   梁靖眼睛晶亮,很活泼的答应了。   然后神色又僵了僵,本来想装醉,这下装不成了。   很快梁靖破罐子破摔,这点桃花酿对他毫无伤害,萧宴宁知道他的酒量还开口留他,他装不装都一样。   关上房门,梁靖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就像是在寻宝一样,溜达溜达到这里,又溜达溜达到那,房间里里外外都被他看了个遍。他随口说过的器具,萧宴宁都准备了,房内布置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精致细心。   梁靖看看这看看那,只觉得这房间哪哪都合自己心意。   躺在柔软的床上,梁靖在上面打了几个滚,还把脸埋在被子里莫名嘿嘿笑了几声。   明知道他的心思不纯,萧宴宁也没有对他疏离,反而和以前一样纵容他。   不,甚至比以前更纵容。   梁靖想着这些,又闷闷笑了几声。   过了一会儿,梁靖洗漱一番,然后再次躺回床上。   兴奋到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梁靖起床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萧宴宁去上朝去了,梁靖便自己在王府溜达。   他惊奇的发现,王府后院竟然还有座小佛堂。   他很是诧异,他记得萧宴宁对这些都不放在心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了。   皇帝病了十八天,再次出现在朝堂。   人有点消瘦,其他的倒是看不出什么。   皇帝临朝,太子仍旧是太子。   谁也没想到皇帝临朝处理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御史弹劾了包括太子在内的所有皇子,萧宴宁也在其中。正所谓人无完人,是个人做事都没那么十全十美,几个皇子办事难免有疏漏,但好在都没惹出什么大乱子。   恰好当天兄弟七人都在朝堂上,被弹劾的几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   萧宴宁着实有些愣住了,他没想到不参合任何政事的自己都被弹劾了。他垂眸,如果不是错觉,好像自打安王回京柳宗前往西境之后,朝堂上的气氛就有些不大对头。   而且,该说不说,御史突然弹劾七个皇子这手段有点眼熟。   想当初太子失踪,有人想把屎盆子往他和秦家身上扣,萧宴宁干脆先发制人,散播自己把太子气运吸走的流言,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几个皇子都一些所谓天命事件被牵扯其中。   到最终,屎盆子不了了之。   今日看似几个皇子都被弹劾了,然而但从实际上来说,太子地位受损远胜其他皇子。   皇帝未临朝前,太子在监国,如今皇帝出现,御史弹劾起太子,岂不是说朝臣内部有人不满太子。   比起以往百官对太子的推崇,此事自然对太子有些不利。 第100章 100 不过风雨欲来,谁也挡不住。……   御史弹劾太子德行有亏。   太子乃是皇帝精心培养多年的储君, 这些年太子的确做了一些不够完美的事,惹恼过皇帝。但太子就是太子,在皇帝心里有着其他皇子不可替代的地位。   更何况太子品性没什么问题, 东宫詹士府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又不是光会吃不会收拾烂摊子的饭桶,所以能牵连到太子身上的事基本上就是杨家那点破事。   于是御史对太子的弹劾直接被皇帝当场摁下, 皇帝直言, 确实有人借着太子的势欺人,然而太子身正从不徇私枉法, 犯事的人按律接受惩罚,太子以后多加督管就是。   太子顿时松了口气。   至于其他几个皇子, 康王被弹劾府中铺张浪费。   皇帝则想,康王能够铺张浪费, 那是裴德妃私下补贴的缘故。再说康王身体不好,十天勉强有四五天能入朝, 不吃点好的, 那病秧秧的身板哪能扛得住。   于是皇帝把御史对康王的弹劾淡淡听了两耳朵就给略过去。   康王心喜, 当即决定回到王府就缩衣节食, 务必日后不会再让御史抓住把柄。   安王被弹劾在府内夜夜同人饮酒作乐,这事皇帝早就听说了, 安王这些年一直在边关打仗, 和将士们的感情很好, 他性格又直, 身份高低都能和人家说上两句话。   安王喜欢喝酒, 又因身份之故不愿意和旁人走的太近, 便和府上的下人时不时喝上一回,结果没想到被御史给弹劾了。   皇帝看了安王一眼,着实没忍心说他。安王为国流血受伤, 戍守边关,成亲多年,与王妃聚少离多,两人至今连个孩子都没有。之所以喜欢喝上两杯,还不是西境太冷了,将士们每到天寒之际都习惯用酒取暖。安王又没趁着醉意发酒疯,这有什么好弹劾的。   安王见皇帝有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忙表示,自己已得到了教训,绝不会借酒生事。   皇四子瑞王和皇六子静王在御史的弹劾中拿的是仗势欺人的剧本。   据御史所言,两人在古玩街看重了一个别人看中的宝贝,非要仗着身份强行争过来,惹得百姓议论纷纷。   皇帝心里对此事心底只有一个评价,这俩人真是狗肉包子,想皇宫什么样的宝贝没有,非要和别人争那玩意,还引起民愤,被御史给逮到了。   这罪名瑞王和静王不愿意背,静王恭声道:“父皇,东西是儿臣和四哥先看上的,也给了银子,并未强夺他人心爱之物……”   这话惹得御史不乐意了,只觉得静王身为王爷,如今斤斤计较,心胸过于狭隘。   一向脾气好的静王听闻这话,脸皮抽了又抽。   他是王爷,就该把看中的东西让人?他又没偷没抢,凭什么?就凭御史长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静王萧宴钰还想说什么,被瑞王萧宴荣偷偷扯袖子阻止了。   和御史争论,三分罪能给说成十分。   静王悻悻闭嘴。   皇帝看着两人,只得开口让他们注意身份注意影响。   最后是慎王和萧宴宁,被御史弹劾身为堂堂王爷,大街之上人群之中,五皇子和七皇子相互咒骂,大打出手,有损皇家威仪,兄弟情义淡薄。   皇帝一听这话立刻皱起了眉头:“老五,小七,可有此事?”   慎王萧宴安:“……”要说没有,他有点心虚,要说有,好像没那么过分吧,他们也就讽刺一下对方,说点能刺伤对方的话,彼此看对方不大顺眼,还没到大打出手的地步。   相比较犹犹豫豫的慎王,萧宴宁毫不犹豫毫不心虚道:“没有,胡大人胡说八道。”   胡游,就是一下子弹劾七位皇子的御史。   今日这事一出,未来必然要在史书上有胡游的一席之地。   听到萧宴宁的回答,皇帝双眉都快扭到一起了,他侧了侧脸,有些不信道:“真没有?”这话从ῳƖ 萧宴宁嘴里说出来,他还真有点不信。   毕竟萧宴宁经常当着他的面和慎王吵架,平日里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两人说不定还真能打起来。   这御史又不是吃饱撑的了,闲着没事就弹劾他们。   “父皇,儿臣和五哥关系好着呢,大街上遇到了顶多是根据当时情况争辩两句,哪就会在大街上不顾体面互殴。”萧宴宁看皇帝不信,忙进行辩解,然后他看向胡游:“胡大人身为御史,可能觉得两个人说话声音大了点就是在吵架吧。这也不能怪胡大人为人文静见识少。再说,我们兄弟之间就算拌了几句嘴,一点小事,也不至于闹到父皇和百官跟前吧。”   “王爷身为皇子,身份贵重,代表着皇家颜面,是表率,事无大小,当以身作则。”胡游一脸正气道。   萧宴宁:“是是是,你说得对。就我们这些皇子是表率,你们这些臣子就不用以身作则。”   胡游:“王爷,臣身为御史纠察百官,并无特例。”   “百官的子嗣就没一个人犯上述那些错,合着就我们这几个皇子特殊呗。”萧宴宁悻悻道。   胡游:“……”早就知道福王长了张利索且会胡搅蛮缠的嘴,现在真实感受到了,说出来的都是歪理。   胡游还想说什么,皇帝拧着一直没松开的眉头道:“够了。”   皇帝看向满脸不服气的萧宴宁,又看向一脸想为萧宴宁鼓掌的慎王,他道:“你们两个是皇子,有什么话不能回去说,大庭广众之下辩论不休成何体统。慎王和福王,罚俸半年。”   萧宴宁:“……”   明明都被弹劾了,为什么只罚他。   对于一个比较看重金钱的人来说,这个惩罚有点重。   萧宴宁昂着脖子想争辩,结果慎王直接拉着他谢恩了。   萧宴宁无语了。   退朝后,几个皇子脸色都不大好看。   回家之后,包括萧宴宁在内都老实了一段时间。   不过风雨欲来,谁也挡不住。   进入十一月时,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城外去年新建了一座梅园,据说里面有各种梅花,今年寒梅盛开,雪景甚美,园子主人直接开放让人观赏。萧宴宁和梁靖相约着去看梅花,主要是梁靖兴致勃勃地要去赏梅,搁着萧宴宁那性格,大冬天能缩在暖炉旁他就不会跑别的地方。   赏梅还不如在火炉旁烤肉。   只是他不想扫梁靖的兴,于是就应约而来。谁曾想,梅园有,里面的景色和传闻中有很大区别,而且由于宣传过于到位,人还挺多。   梁靖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看着垂头丧气的人,萧宴宁想了下,也没和其他人挤,直接带着人去了他名下的庄子里,准备在那里过夜。   萧宴宁那庄子是上次送西境回京之后皇帝特意赏赐的,里面有座天然的温泉。   白雪红梅没看到,泡一泡温泉也挺好。   当晚,一顿温泉泡下来,梁靖终于把红梅忘在脑后了。   其实他就是想和萧宴宁出来玩,赏梅也好,泡温泉也罢,都一样。   看他很喜欢温泉,想到他身上还有伤,萧宴宁干脆决定在庄子里多住些时日。   反正冬日他也不咋上朝,呆在庄子里朝中御史都能省心不少。   谁知就算在自家庄子泡温泉都没泡尽兴,第三天,砚喜匆匆来禀,说是巡逻侍卫在庄子不远处看到安王和人在打斗。   萧宴宁和梁靖听闻消息立刻带人前去支援安王。   去了只见安王带着几个侍卫正在和一拨人,不,两拨人打。   之所说是两拨人,是因为安王身边护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和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除了安王和安王身边的侍卫,那群人都蒙着脸,有人想把女子和孩子带走,就会有其他黑衣蒙面人出手阻拦。而安王则是要阻拦所有黑衣蒙面人。   那女子在安王的庇护下把孩子紧紧护在身边,神色十分紧张。   看到萧宴宁,安王大喊一声:“小七,拦着这些人。”   梁靖一看这情况,直接冲了过去,他一边冲一边道:“安王、福王在此,谁敢造次。”   黑衣蒙面人听了这话并未停下攻击,反而攻势更猛了。   萧宴宁对着身边的侍卫道:“你们快帮三哥。”说罢,自己和砚喜则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呆着。   他武力值不行,也就不给人添麻烦了。   黑衣蒙面人知道情况不对,再这么缠斗下去,吃亏的是他们。   这群人相互看了眼,相互防备着,干脆暂时放下芥蒂,也不去抓女子了,突然同时攻击安王。   场面一下子紧张起来了。   而这时,那女子带着孩子趁着众人不注意翻身上马离开了。   黑衣人想追,被安王带人死死拦着。   眼瞅着追不上人了,黑衣蒙面人干脆边打边退。   安王和萧宴宁带的侍卫都不多,也无心追贼,便任由他们离开。   等贼人消失,萧宴宁上前:“三哥,怎么回事?”   安王对着萧宴宁摇了摇头:“我和你三嫂本来是来赏梅的,结果正好碰到他们在被人追杀。我便带人来看看情况。”   萧宴宁皱了下眉:“他们是什么身份?”   安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目色沉沉地望着远走的女子和孩子,眸色深远悠长,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回过神看到萧宴宁正盯着他瞧,安王道:“我也不清楚他们的身份,刚才梁靖都报上你我的名头了,看他们也不想和我们有什么牵扯。人都走了,算了,今日幸好有七弟帮忙。”   萧宴宁摇头:“我也没帮上什么,三哥要去我那庄子里坐一会儿吗?”   “不了。”安王摇头:“你三嫂身边虽有侍卫护身护佑,但我不放心,就先回去了。七弟现在可要回城?”   萧宴宁看了眼身边满脸担心的梁靖摇了摇头。   安王:“那我回去时同五城兵马司的人说一声,查查那些黑衣人的情况。”   萧宴宁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等安王离开,萧宴宁和梁靖也回去了。   四下无人时,梁靖望着萧宴宁迟疑道:“宴宁哥哥,需不需要去追?”   “不用。”萧宴宁想也不想道:“三哥愿意把人放走,肯定有自己的考量。再说,人都走那么长时间了,我们上哪追?”安王要是不想放人走,那女子根本不会摸到马。   即便是骑马而离,安王也可派人去追。   然而,安王只是一味拦截黑衣蒙面人,至始至终在为女子争取离开的时间。   今日这事怎么看怎么古怪,就好像谁在设一个满是漏洞的局,等着有人往里面跳一样。   萧宴宁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会发生一些自己也预料不到的事。 第101章 101 你们若是再敢阻挡本王,本王杀……   出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事, 萧宴宁决定和梁靖在庄子里再呆一段时间。等翻过这个年头,梁靖就会入五军都督府的中军为都督佥事,到时哪还有这么多空闲时间出来溜达。   相比兵部来说, 五军都督府那边要势微。   不过安王本就在兵部轮值,梁靖这个安王手下出来的第一号大功臣要是再去兵部, 那兵部就彻底成了安王的天下。   皇帝也肯定不会任由安王势力在兵部这么膨胀。   五军都督府与兵部是相互制衡的关系。   五军都督府有统兵权, 兵部有调兵权,御马监属内廷, 掌管禁军精锐和部分京营,负责宫廷与京师防务。   三者就是相互监督相互制约, 是皇帝分化、便于控制军权的手段。   皇帝的任命谁都没能力改变,萧宴宁听到消息也只能交代梁靖以后小心谨慎些。这不比在边境打仗, 谁杀的敌人多功劳就大。京城就是名利场,五军都督府之下的五军里面还有左右都督, 那也是相互监督的关系。   两个顶头上司, 梁靖这个都督佥事做到明哲保身谁的队都不站也很不容易。   梁靖也知道这些, 只说自己会小心。   朝堂上那些事本来就繁杂, 还是庄子里清净。   闲着没事,两人就看雪煮酒, 兴致来了, 就找个炉子, 自己动手烤肉。   在自己地盘上, 屏退下人, 只有梁靖和自己时, 萧宴宁多多少少都会流露出些许本性来。   至少动手能力相当不错,和传说中养尊处优的皇子一点都不搭。梁靖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有些稀奇,还记得两人儿时在永芷宫后院烤肉时, 烤得那是一个黢黑,吃到嘴里一股子烧焦的苦味儿。   如今,两人一起动手,梁靖烤得一般,但那肉在萧宴宁手上却变得又好看又好闻,完全称得上色香味俱全。   梁靖盯着烤肉,那香味不断往鼻子里涌,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宴宁哥哥还要多久才能好?”要说一开始烤肉讲究的是氛围,现在这肉香味真的把他肚子里的馋虫给勾了出来。   萧宴宁看他这模样,心中难得有些得意,多活了一辈子,用烤肉拿捏人完全是小意思。   如果不是怕展示太多让其他人看了心生怀疑,萧宴宁甚至想给梁靖表演个颠勺。想他上辈子,很早就学会了做饭,一开始讲究能吃饱就好,后来手艺还算不错呢。   等有机会可以震惊震惊梁靖。   萧宴宁一边想一边随意地把烤肉翻了个面,他语气悠悠:“再等等,马上就好。”   梁靖抬头,他眉眼弯弯,眼中含笑,里面仿佛有星辰落下,闪烁着细碎耀眼的光芒:“宴宁哥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萧宴宁轻描淡写道:“早就会了,多年不动手,都有些手生了。”   梁靖自然而然地以为是自己在西境时,萧宴宁练出来的手艺。   想到那个画面,他道:“那宴宁哥哥以后教教我,我烤出来的肉又硬又塞牙。”   “你那手是用来打仗杀敌的,用来烤肉太大材小用了。”萧宴宁头也没抬随口道:“喜欢吃,给你烤就是了。”   梁靖微微抿起嘴,这时萧宴宁把炉子上烤好的肉拿起来,一把都递给梁靖:“尝尝。”   见梁靖一直抿嘴看着自己笑却没了其他动作,萧宴宁挑眉又往他眼前送了送:“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嚷嚷着饿了。快吃,一会儿就凉了。”   梁靖伸手接过,他咬了一口,微焦里嫩,味道果然极好。   “宴宁哥哥以后也教我吧。”梁靖又咬了一口肉含糊道:“我这手可以拿枪杀敌,也可以给宴宁哥哥烤肉吃。”   萧宴宁的心被他这话轻轻一晃,随即他轻笑一声:“好啊。”   梁靖闷头笑了,如果不是人太年轻皮肤够紧实,恐怕他眼角都要笑出褶子了。   萧宴宁收回视线,继续烤第二波。   得知梁靖心思已有数月,萧宴宁说过要认真考虑这件事。他认为考虑不是坐在那里沉思坐在那里想象,而是需要一些行动。   自打梁靖回京之后,两人相处看似如同以前,实际上萧宴宁在悄无声息地退让着。   他任由怀着别样心思的梁靖闯入福王府,任由他闲着没事拉着自己赏月喝茶。萧宴宁就这么任由梁靖往自己生活里闯,他想看看自己对梁靖的底线,想知道在实际相处中他们能不能生活在一起。   底线嘛,至今为止,梁靖的所作所为还没有一样碰到他的底线。萧宴宁甚至想过,就算梁靖突然抱着他啃一通,他也不会生气,他对梁靖的底线很深很难探测到。   至于能不能生活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他们从小睡在一张床上,生活习惯更不用说,早就了解的够清楚了。   梁靖见过他哭,他见过梁靖的狼狈。   在一起的条件都符合,只是在萧宴宁看来,两人太熟了。   这样在一起,契机不大对,有种友情之上恋人未满之感,所以也需要更加慎重。   梁靖么,到底是萧宴宁一手带出来的人,行事风格多多少少有点他的影子。   梁靖很聪明,看萧宴宁这态度,立马就顺着杆子往上爬,明知道自己的心思还不加制止还费心费力地为他着想那就是纵容。   平日里,梁靖和萧宴宁像以前一样,从不说那些表露心思的话。   回京这么多天,他也只是在今日含糊不清带了些许暧昧地说了句想为萧宴宁烤肉。   就如梁靖所想,即便这样,萧宴宁还是应了。   两人闲散地坐在那里,吃着肉喝着小酒,挺惬意。   到灯被点燃时,砚喜在外面交代下人说是下雪了地面很滑,要注意别摔倒了。   萧宴宁听罢,突然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小窗。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外面,雪花簌簌随风潜入房内,飘落在人脸上带起一丝阴凉。   萧宴宁看着漫天飞雪,不知道是不是喝了几杯酒的缘故,突然想到前世自己拿到体检报告的那天,也是雪满天。   他坐在车里,体检报告被扔在一旁,那时他既无对未来的绝望也没对病情的悲凉。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哦,原来是这样。   他活着,他离开。   他的世界是黑是白,好像也就那样。   他的一生,得到了一个报告,得到了一个结果。   就那样而已。   “宴宁哥哥,快把窗关上,留个细缝就好了,别冻着了。”梁靖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萧宴宁回头,只见梁靖脸上有几分着急,他快步走来,一边伸手关窗,一边把人拉回火炉旁:“宴宁哥哥,雪有什么好看的,你看你的手都凉了。”   梁靖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火苗大了不少,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梁靖那张俊秀的脸,一时间萧宴宁心里浮现一个想法,梁靖就好像是一团火。   在他的世界里跳跃出不一样的色彩。   很活泼,很鲜亮,与众不同却又是触之可及的温暖。   看着在火光照耀下,容颜显得格外温润柔和的少年将军,萧宴宁蓦然笑了。   梁靖抬头看他,眼中有疑惑有不解,他道:“宴宁哥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萧宴宁伸手端起一杯温好的酒,他的心情肉眼可见的愉快起来:“梁靖,一起喝一杯。”   梁靖不明所以,却仍旧笑嘻嘻地端起酒举起杯和他一起仰头喝下。   喝完,萧宴宁靠在椅子上,他道:“梁靖,我是个很偏执的人。”   梁靖没有听清,疑惑道:“什么?”   萧宴宁闭上眼睛,没再吭声。   梁靖大概以为他困了,便把火炉往他身边挪了挪,又给他披上披风。   “宴宁哥哥,这里太冷,你休息一会儿,我叫你回床上睡。”   “嗯。”   两人在庄子里又呆了五天,等天彻底放晴才离开。   回京的路上,梁靖说今年的雪有点大。   萧宴宁点头,雪太大,对一些达官贵人来说,雪大可以赏雪景,只是对于一些老百姓来说,雪太大可能是灾。   眼下还未到十二月,已经下了两场大雪。   今年的天都比往年要冷,按照经验后面肯定还会有更大的雪。这些事,内阁肯定会接到折子,继而向皇帝禀述。   早做准备,用不上最好。   回到京城,萧宴宁第二天上朝时被皇帝当众骂了一顿,说他一年到头三天两头这不舒服那头疼,站在朝堂上的时间还不如身体不好的康王。   马上年到尾月到末了,在封印之前,他只要不是病得起不来,就得站在朝堂上。   皇帝火气有点大,萧宴宁没敢还嘴,偷瞄了康王两眼,康王察觉后朝他无奈一笑,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萧宴宁这样,光明正大偷懒而不受皇帝痛骂。   萧宴宁也觉得自己最近有点飘,于是在皇帝的痛骂中,他老老实实连上了几天朝。   又过了几天,雪又飘飘而落。   这次京郊百里处还真出了事,说是雪太大,有老百姓的家都被雪给压塌了。   皇帝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心火旺盛得厉害,脾气很是暴躁。朝堂上每天都要骂一批人,连秦追都被骂过,更不用说萧宴宁了。   知道皇帝心气儿不顺,百官打起了精神熬,就想着熬到封印就好了,结果又出现了灾情。   皇帝本来就看萧宴宁不顺眼站没站相坐没坐姿,干脆让他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员一起去赈灾。   萧宴宁大惊,他去赈灾,他是赈灾的料么。   萧宴宁本能地想拒绝,皇帝对着他冷笑三声,赈不好就不要回京,然后挥手退朝。   萧宴宁:“……”   等皇帝走后,几个皇子和百官都朝萧宴宁看去,恍然间,他们想到好像自打萧宴宁入朝,除了上次西境之行,这还是他第一次受命呢。   就连病弱的二皇子都主持过不少差事,更不说其他几个皇子了。   好比六皇子就去江南赈过水灾,用了将近一年时间,很受当地百姓信任。   见萧宴宁一脸郁色,还以为他在担心自己没经验,于是太子走上前笑着温声道:“七弟,这次灾情不大,没伤到人,有赈灾官员在场,你只需要好好监督就是,其他的不用担心。”   慎王看了萧宴宁一脸幸灾乐祸道:“七弟,雪灾出现,房屋容易倒塌,你去现场可要小心。”   萧宴宁:“……”这是咒他呢。   萧宴宁刚想张嘴反击,慎王知道他嘴上不吃亏的德行,那是一蹦三尺远,直接溜了。   萧宴宁只好谢过太子,然后回王府准备一番就去赈灾了。   临走时,他本来想和梁靖说一声,结果梁靖被召到宫里去了,两人也没说上话。   好在灾情出现的地方在离京城百里之地,快马加鞭很快也就到了。   萧宴宁来到了最严重的地方,就如太子所说,这次的灾情比起以前的雪灾,确实不大,没伤到人,最大问题就是道路不通。   五城兵马司经常干救灾救火的活,很快就施展开来,清理道路等等。   五天之后,道路被清理通。   至于损伤的农田需要补种的种子,这些事需要户部拿主意。   萧宴宁在这里老老实实呆了几天,看着道路通了,他觉得自己可以回城了。   五城兵马司指挥徐盏等人送他离开。   萧宴宁不用看徐盏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无非是这么点灾情,还让一个王爷来。   王爷来了,指挥就得来,要不然显得不够慎重。   按说这点清理道路的活,根本用不着徐展出面。   介于这个原因,徐展思维发散发散,说不定还会觉得萧宴宁是来镀金的。   毕竟未来史书上也可记载,某年某月某日,福王萧宴宁奉命赈灾,灾情得到了及时有效的控制,百姓夹道欢迎等等。   是,灾情无大小,但这样的灾情皇帝派个王爷前来的确有点吓人。   没办法,谁让他爹是皇帝呢,他就算是王爷也只能听命行事。   回城的路上,萧宴宁还在琢磨着徐盏这些人。   说实话,他原本还以为五城兵马司里有蛀虫或者有不好处置的皇亲国戚,皇帝才会派他来监督,到时直接借他的手把人给收拾掉,结果根本没这回事。   徐盏一看就是那种喜欢做实事的人,他手下的人虽然有点小毛病,在救灾这块都很积极。   也不知道皇帝在任性什么。   不过很快,萧宴宁就知道皇帝在任性什么了。   离京城越来越近,气氛明显有点不大对,看到他们的行人,离老远都跑了。   萧宴宁觉得有些不安,忙让砚喜去打探消息,在远处一个破旧的歇脚茶馆里,砚喜一脸惊恐地听着众人的讨论,他连滚带爬跑到萧宴宁面前。   然后萧宴宁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消息,说是安王有谋逆嫌疑,被抓了。   萧宴宁离京第一天,城门随即被关,三日未开,宫里禁军出动,身着铁甲手持武器前去安王府抓的人。   “三哥和禁军动手没?”萧宴宁厉声道,若是动手,便是安王所有反抗……   砚喜诚惶诚恐地摇头,萧宴宁暗道自己也是魔怔了,他们离京数十里,传出来的消息本就经过加工,一些人根本不清楚里面的具体情况。   萧宴宁立刻打马朝京城方向奔去。   不管真假,安王若真以谋逆之罪被抓,和安王有关的人员都逃不了,更何况是被安王一手带出来的梁靖。   002   怪不得皇帝那几天脾气那么暴躁,心气儿那么不顺,怪不得这样的灾情会派一个王爷出来。   就说这里面有古怪。   皇帝根本就是想支开他。   要不然怎么他前脚走,后脚城门就紧闭。   所以安王谋逆之事皇帝提前知道了?皇帝一直隐忍不发,后来终于找到了个借口打发他离京才行动吗?   是因为皇帝知道他和安王关系不错,也知道他看重梁靖,所以怕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吗?   萧宴宁迎着冷风,他脸色发寒,脑子越发冷静。   这些都是猜测,现在主要是弄清楚原因。   萧宴宁自然不相信安王有谋逆的嫌疑。   现在安王被抓是事实,皇帝敢抓人,那就是说拿到了安王想要谋逆的证据,所以是什么样的证据惹得皇帝大发雷霆直接把战功赫赫的王爷抓起来呢。   私藏兵器?不可能,京城之内众目睽睽之下,太容易被发现。   与西境将领勾结谋反的信?若安王真有意如此,不可能被人轻易发现。   那酒后吐真言?若是这样,皇帝就算再怎么气恼,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也不可能抓人。   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证据呢!!   萧宴宁想不出来。   到了京城,城门已开。   萧宴宁朝城门守卫扔下令牌未停下,直接抽马入城。   因为谋逆之事的发生,没人敢惹祸上身,一向繁华京城街头,一时间行人寥寥无几,一片清冷。   萧宴宁直奔皇宫,然而宫门早就得了皇命,禁止他入宫。   他看了看巍峨的皇宫一眼,转身离开。   萧宴宁想了下,直接去了诏狱。   诏狱由锦衣卫之下的北镇抚司专管,直接听令于皇帝。   这种皇子谋逆的罪名,刑部压不住,安王和梁靖这些人只能被关押在诏狱之内。   也只有诏狱那些手段敢往一个王爷身上使。   萧宴宁在诏狱牢门前翻身下马,他没有圣旨没有诏令,就算找到北镇抚司镇抚使也没用。   萧宴宁就想着先闯到诏狱里找到安王和梁靖问问情况。   衙役自然不放他进去。   “放肆,你们敢拦本王?”萧宴宁死死盯着人道,眼中则瞄向四周,心里琢磨着怎么闯进去。   “萧宴宁,你在做什么?”就在萧宴宁有进一步动作时,身后传来慎王的声音。   慎王也是骑马而来,他看了看萧宴宁又看了看他身边的衙役,他上前一步抓着萧宴宁的胳膊沉着脸咬牙切齿道:“父皇被气病了,这里可是诏狱,不是你的福王府,你不要在这里胡闹,先回去。”   萧宴宁看了他一眼,很平静又有点阴沉,慎王被那一眼看得心下一紧。   萧宴宁甩开他的胳膊走到牢门前看着那些衙役一字一句道:“本王自幼受父皇庇佑,听闻安王有谋逆之嫌,惹父皇忧心,心中着实愤慨。今日前来,本王并不是为了探视安王,只是想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问出谋逆之事的缘由,也好宽慰父皇。你们若是再敢阻挡本王,本王杀了你们。”   若是其他皇子,诏狱门前的看守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他们只听皇命而行。   就因为是萧宴宁,这个皇帝备受皇帝宠爱的儿子,他们也不敢阻拦太很。越离皇帝近越清楚皇帝的心思,也就越知道皇帝对福王的疼爱那可是实打实的。   有些事其他皇子做了会受斥责,福王做了皇帝顶多骂两句。   朝堂上的百官被福王骂了,皇帝也只说了句胡闹。   门前衙役相互看一眼,眼中都有些犹豫,心下也有些苦。   不敢放人进去又不敢拦,进退两难,现在该怎么办。   萧宴宁见这种情况,直接上前一脚踢到一个衙役身上,趁着骚乱,直接硬闯了进去。   慎王一看气得直跺脚,不过在衙役想要追时,他一个快步上前绊住了其他人,随即怒声道:“混账东西,没长眼睛吗?都撞到本王了。”   衙役们:“……”   艹,皇子了不起,明明把他们撞到了,还睁着眼睛说瞎话。   萧宴宁仗着自己皇帝最疼爱的儿子身份闯了进去,反正诏狱里的人又不敢伤他,只能步步后退。   诏狱里面狭小漆黑,泛着腥臭之味。   萧宴宁随手抓了一个追了上来的衙役问:“安王等人在哪里?”   那衙役不但没回答还想拦住他,萧宴宁错开身怒道:“滚。”   这时慎王也赶了上来,他嚷嚷着:“干么呢,你们这是要对福王用武?让你们镇抚使于桑出来,本王看看他有几个脑袋敢对福王动手。”   衙役们心里苦,衙役不敢吭声。   这里的吵吵闹闹,很快招来了里面审问的人。   来人看到眼下的场景,上前道:“奴才参见王爷。”   诏狱里就点着那么几盏灯,晃晃悠悠的,萧宴宁眯眼看了看此人,皱了下眉:“明雀公公,你怎么在这里?”   明雀含笑道:“奴才奉皇命观镇抚使审案。”   “审安王谋逆之案。”萧宴宁语气淡淡。   明雀只笑不语。   萧宴宁心下稍稍松了口气,皇帝派明雀前来诏狱监督,那就是不想有人从中作乱、陷害。   想来事情有转机。   于是萧宴宁缓了语气:“本王刚赈灾回京,听闻此事就想着来看看安王等人,劳烦明雀公公行个方便。”   明雀有些迟疑,萧宴宁扬起下巴:“明雀公公,父皇既然未曾下令阻止本王前来,那就说明可以。明雀公公该不会以为,本王独身前来,可以把人从这诏狱里带走吧。”   “奴才不敢。”明雀垂眸道,然后他侧身伸手:“王爷请。”   “这……”有人轻呼一声想要阻止,明雀看了那人一眼,霎时间没人敢动了。   萧宴宁举步朝前走,慎王看了明雀一眼,同他一起跟了上去。   诏狱的牢房狭小黯淡,里面又脏又乱,散发着一股霉味和腐朽之气。   里面关押了不少人,有的人好像已经疯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骂于桑不得好死……   在审讯室内,萧宴宁终于看到了安王、梁靖等人。   他们被分别关押着,可以清楚看到受刑之人会经受什么样的惩罚,也能亲耳听到受刑人痛苦之声。   这会给人一种很强的心理压力,心里稍微脆弱点,什么都会交代。   萧宴宁走进去的时候,梁靖在地上趴着,他的衣服因受刑而破破烂烂,后背上都是血迹。   看到这一幕,萧宴宁心下一颤,他的眼珠子一点一点看向审讯室里站着的镇抚使于桑轻声道:“你对他们用刑了?”   于桑阴沉着一张脸,他神色阴冷:“职责所在,必须的手段,王爷恕罪。王爷未经皇上允许,不该来此。”   听到萧宴宁的声音,梁靖猛然抬头,他脸上很脏,头发凌乱,一点意气风发将军的模样都没有。   梁靖顾不上背上的伤,直接上前抓着门柱,他望着萧宴宁用尽力气喊道:“宴……王爷,你怎么来了……安王没有谋反之心,我们不怕审讯,王爷你先从这里出去……”   萧宴宁看都没看梁靖,他十分平静地对着于桑点了点头。   于桑掌管诏狱,得皇帝信任。   他审讯人的手段很阴毒,一般犯错的朝臣听到诏狱两字就浑身发抖,夜里都把于桑当做恶鬼来骂。   那厢梁靖还在嘟囔着什么,萧宴宁根本没听到,他目光轻扫,随即抬眸对着于桑笑了下。   他容貌甚好,笑起来清隽无双。   然后萧宴宁大步上前,在众人没反应过来前,他拿起刑具中通红的烙铁,面色平静,就那么直直摁在了于桑胸前。   明雀看到这一幕愣在原地,慎王瞪大了眼,他像是一只尖叫鸡一样叫了起来:“萧宴宁,你疯了吗?” 第102章 102 梁靖要是一直在,那他肯定会努……   被烧得通红的烙铁, 穿透衣服落在了肉上,发出滋滋之声。   “王爷不要……”   “小七住手……”   梁靖和安王的声音同时传来。   梁靖手抓着牢门甚至想用力把它晃开。   安王本来一直在牢房最深处,他坐在在黑暗中, 像是被抽去了力气,没了往日的精神气儿。   直到萧宴宁对于桑动手, 他才踉跄着走出来想要阻止萧宴宁。   于桑是通州旧臣, 也是皇帝手里最忠心最疯的一张牌,没有人不怕他那些阴毒的手段。地方官员对北镇抚司的官员都很敬畏, 一般都称他们为“上差”、“钦差”。   于桑这人手段阴毒而且还十分记仇,一点小事都会放在心里, 他这人还善于等待。   被他记恨上的人,如果落在他手里, 那简直有遭不完的罪。   于桑的权利是皇帝给的,他不会诬陷和、谎报审讯结果, 只是落在他手上的人, 就没有全须全尾出过诏狱。   他那一手审讯手段, 据说能让人生不如死。   他足够忠心, 皇帝一直很信任他。   这样小心眼的人,包括皇子在内, 没有人愿意和他对上。   不惹不拉拢最ῳƖ 好。   现在萧宴宁直接对他动手, 那就是在惹怒这个阴毒小人。   梁靖和安王这几天都亲身体会过于桑所谓的正常的审讯手段, 他们简直不敢想, 万一萧宴宁落入于桑手中, 那该多可怕   梁靖又慌又乱, 心急之下他抓着门柱,使劲儿晃着掰着,似乎想要把它晃断。   安王咳嗽几声, 嘴角泛起一丝血迹,他的喉咙像是有滚石落下:“五弟,带七弟离开。”   慎王的喉咙像是被谁用手掐住了,早知道萧宴宁会动手,他就不跟着进来了。   明雀沉下眼,他上前抓着萧宴宁的手,想要从他手里夺过烙铁:“王爷,放手。”   慎王木呆呆地走到萧宴宁跟前,不断重复道:“你疯了,真的疯了。”   未经允许,对朝廷命官动手,这事就算闹到皇帝面前,萧宴宁也讨不了好。   萧宴宁当然没有疯,他脑子相当清醒人也相当平静。   对于众人的呼喊,萧宴宁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他望着于桑,语气平淡地询问:“父皇可曾下旨让你动刑?你怎么敢对他们动刑的?”   他心里很清楚,就算安王真的谋逆证据确凿,皇帝也不会明诏下旨用刑。   安王,那是从边境回京路上受老百姓夹道欢迎的人,梁靖,那可是从底层靠着杀敌一步一步爬上去的年少将军,还有这些跟在安王身边的人,哪个身上没有功劳。   皇帝要是直接下旨用刑,阴谋论定然四起。   西北大营能不能毫无动荡都很难说。   就算是现在,消息传到西北,柳宗想要摁下那些有血性的战士也需要费一番心思。   于桑疼得额头直冒冷汗,他没有后退也不敢还手。   听到萧宴宁的问话,他脸上还带着一丝扭曲的笑,声音虚颤:“回王爷的话,皇上的确没有明文下旨可用刑。但臣奉旨查谋逆大案,想知道实情,用刑是必要的手段,皇上面前,臣问心无愧当如实禀告。”   萧宴宁面无表情:“审案你就好好审案,你没有旨意就敢对着皇子和功臣用刑,本王还以为你想屈打成招呢。”说罢这话,萧宴宁漫不经心地把烙铁扔回炉子里。   于桑阴阴一笑,他道:“臣倒是要斗胆问一句,王爷无缘无故对臣用刑之举,可有皇上的旨意?”   萧宴宁满目诧异,他幽幽道:“于大人审问一个王爷和众功臣都没有父皇的旨意,本王审一审于大人有没有对父皇的吩咐用心,还需要旨意吗?”   听到这话,于桑明显一呆。   萧宴宁没再理会他,而是朝梁靖走去。梁靖身上的那些伤,他只看了一眼便知是旧伤未愈又添了新伤。   这几天,梁靖不知道在于桑手底下过了几遭,血流了多少。   还有牢房里的其他人,他们有的在痛苦呻吟着,可能他们在战场上都没有流过那么多血。   萧宴宁蹲下身,看着梁靖苍白的脸颊,他握住梁靖泛凉的手轻声问:“疼不疼?”   “我不疼。”梁靖摇了摇头,说这话时,他背上的血还在往下落。   落在地上的血刺眼又让人心头悲凉。   萧宴宁看着他,他认识的梁靖顶天立地,在战场上面对敌人数万大军声音都不曾颤抖,也不曾惧怕过挥过来的刀剑,而今日在这肮脏的天牢里,他因受刑而颤抖着,甚至没办法直起身,只能半跪着。   庄子里落雪那天,萧宴宁眼中的梁靖有活力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那天,萧宴宁心想,梁靖要是一直在,那他肯定会努力好好活着。   短短几日,梁靖就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萧宴宁以为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这朵小火苗要灭了。   萧宴宁松开梁靖的手猛然站起身:“我入宫去见父皇,你等我。”   “王爷,皇上正在气头上,你这个时候去也没用,不如等皇上气消了再入宫。”梁靖顺着他的身影往旁边略带几分艰难挪着身体道。雷霆之怒下,哪怕是萧宴宁入宫都会被骂甚至会被怀疑,他不想萧宴宁有事。   萧宴宁没再搭理他,而是看向明雀:“明雀公公,父皇命你监督北镇抚司审讯,这被审问的人要是出了事,你也逃不了干系。劳烦帮他们和于镇抚使上药止血。”   于桑没想到他会提到自己,神色有些诧异。   明雀垂眸:“王爷说的是,奴才这就让人拿药来。”   萧宴宁得到答案,准备离开。   “小七……”安王叫了他一声。   萧宴宁站住没有回头,他那三哥身子巍峨,如山一般沉默强大,今日却被折磨的走不好路,声音虚短。   安王应当一直风光,站在京城是貌比潘安的美男子,在边境是收割敌军的死亡之身。   他狼狈的样子,本来不该出现在他眼里。   “三哥,我相信你。”萧宴宁道:“你照顾好自己,我去见父皇。”   说罢这话,萧宴宁抬脚离开。   “小七……”   “殿下……”   萧宴宁走出诏狱,从阴湿黑暗之中走到外面,光线一下子变亮了,有些刺眼。   萧宴宁抬头看了看天,翻身上马。   慎王在他身后:“萧宴宁,你等等我。”   萧宴宁没空理他,直奔皇宫而去。   到了宫门,宫门侍卫仍旧拦着他。   其中一人道:“王爷,下官也是奉命行事,王爷还是不要为难我们。”   萧宴宁看着两人冷笑一声,他也不想多说话,直接上前抽出其中一人的腰刀:“今日这宫本王进定了,让开!”   刚骑马跑到宫门旁的慎王看到这一幕都要疯了,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抓着萧宴宁气急败坏道:“萧宴宁,你敢持刀入宫?你是得了失心疯吗?生怕御史找不到弹劾你的理由是吧,你给我回去。”   萧宴宁看了他一眼,举起刀,宫门侍卫一脸凝重。   皇帝最近头疼的厉害,宣御医把脉,御医啰嗦了一堆,开了些温润的滋补方子。   皇帝明白了,御医没把出问题,又不能说出来,所以就开了寻常的方子,无功无过。   若是以往,皇帝早就怒了,但现在,他没这个心情也没这个力气。   他感觉很累很无力却又睡不着,平日里批折子都批得很有兴致,如今看着满桌子的折子根本不想动,连翻开的欲望都没有。   皇帝坐在椅子上,觉得今年的冬天太冷了。   这时刘海匆匆上前,跪在地上语气急促:“皇上,福王入宫了。”   “什么?”皇帝立刻坐直了身躯,那张有点风霜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朕不是下令不许他入宫吗?宫门侍卫没把人拦住?”   “福王持利刃入宫,侍卫不敢拦。”刘海垂眸低声道。   皇帝眨了眨眼,像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猛然拍了下桌子,连咳嗽数声,刘海忙上前服侍。   喝了热茶压下咳嗽后,皇帝一脸怒容:“持刃入宫,好,好得很!那个混账东西现在在哪?”   “福王在殿外等候召见了。”刘海接过茶杯放下道。   “在外等候。”皇帝冷笑三声:“他怎么不干脆持刃闯进来!!”   “不是想见朕吗?让他在外面跪着好好等。”   “混账东西,一个个长大了,翅膀都硬了,一点都没把朕放在眼里。”   皇帝越说越气,声音也越大。   刘海瞅了他一眼,犹豫了下又轻声道:“慎王也在……”   “怎么,他也持利刃入宫了?”皇帝一听更恼了。   刘海忙摇头:“慎王应当是想要阻止福王,没阻止了。”   皇帝:“没用的东西。”   刘海:“……”   皇帝被气的直喘气,心口起伏不定,他望着御案上的折子,眼眸发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刘海也不敢多话,只能等皇帝下决定。   大概有半柱香的时间,皇帝道:“让那个混账滚进来。”   刘海:“啊?”   福王持利刃逼退侍卫闯入皇宫,皇帝竟然骂了几句就气消了,不是把人轰出去,而是请进来。   “听不懂朕的话吗?”皇帝起身踢了刘海一脚:“让他们进来,朕倒要看看他想做什么。”   刘海:“……”难道不是因为天太冷,怕福王在外跪久了,被冻病吗?   刘海跟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自认为最了解皇帝的心思。   他知道皇帝宠爱福王,但直到这一刻,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皇帝对萧宴宁的偏宠。   刘海有些心惊,今日如果不是福王,哪怕是太子做下持刀硬闯皇宫之事,皇帝都不会轻饶。   刘海想着这些,快步离开。   没过多久,萧宴宁和慎王萧宴安入殿。   听到两人的请安声,皇帝冷哼:“你们是来给朕请安的,还是来给朕堵心的……”   漫不经心地抬头,看到地上跪着的萧宴宁,皇帝瞪大了眼猛然站起身,声音都有几分像刘海了:“这是怎么回事?” 第103章 103 事情既然不是出在外面,那就是……   也不怪皇帝震惊, 只见地上老实跪着的萧宴宁正用手帕捂着脖子。他脖子上有伤,因没及时处理的缘故,白皙的脖颈、衣服上和修长的手指间都被血染了个乱七八糟, 乍然一看格外吓人。   就他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遇刺了呢。   听到皇帝震惊的语气, 萧宴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见皇帝眼中的关切和惊怒不像是假的,萧宴宁微微抿起了嘴, 双眸之中浮起一丝委屈。皇帝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哽,萧宴宁小时候常露出这样的眼神, 长大后被皇帝宠着,日子过得那是一个一帆风顺, 如今露出这般委委屈屈的模样,还不如大闹一场呢。   萧宴宁表情则是又隐忍又难过, 他望着皇帝悻悻道:“儿臣身为皇子知道持刃强闯宫门有罪, 儿臣想入宫面圣又无他法, 一个冲动就成这样了。”   一旁的慎王瞄了他一眼, 实话实说,他都快被萧宴宁给吓死了。   萧宴宁抽出侍卫的腰刀时, 他还以为萧宴宁要给侍卫一刀呢, 正想把人给拉走。结果, 还不等他有所动作, 那把泛着冷气的长刀就被萧宴宁利索地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慎王当时就哑火了, 宫门侍卫也呆了。   萧宴宁咧嘴一笑:“这宫门本王今日不强闯, 本王也不为难你们,统统让开。”此事涉及安王有谋逆之心,皇帝知道他的脾气秉性, 这时间点肯定不想他入宫。   只是不走这一趟,安王和梁靖怎么办。他们身在诏狱,外面要是没人敢为他们说话,情况肯定更差劲。   所以,这宫门萧宴宁今日必须进。   侍卫心想,这都不算为难,那什么算为难。   见萧宴宁自己挟持自己步步紧逼,侍卫们想阻拦又不敢,又因皇命在身不敢放行。   当真是左右为难。   萧宴宁见他们还是不让行,狠了狠心,刀往脖颈处送了送。   心狠者向来能干大事,他那脖颈处的皮肉一破,血就流了出来。宫门侍卫肉眼可见地慌了,谁也不敢赌萧宴宁的手会不会抖。   闯宫门就闯宫门,干嘛拿自己的命闯。   “还不让开!”慎王瞪着眼跳出来,他厉声道:“你们还真准备等福王把血流完了再让开吗?滚!”   他拉着萧宴宁怼开眼前的侍卫,入宫后准备带人先去太医院包扎一下。   萧宴宁却不干,他卡着点收着力道动的手,流点血在所难免但伤势并不是很严重,毕竟那是脖子,一个不小心伤口深了那就是自尽。要是直接去太医院包扎好,那他不是白受伤了,血不是白流了。   其实举刀的那一瞬间,萧宴宁考虑过劫持慎王。   不过想想算了,他真要这么干,一来就是主动往御史手里递把柄,二来柳贤妃知道后怕是要找秦贵妃拼命。   萧宴宁执意去见皇帝,慎王想骂他都没找到合适的词,自己还憋了一肚子气。   “狗东西,没见福王受伤了吗?还不去找太医来。”从震惊回过神也就一个回话的功夫,皇帝又气又急,他看着刘海怒声道:“小七要是出个什么事儿,朕要你们这群人的狗命。”   刘海忙去请御医。   皇帝看着萧宴宁:“不是持刀闯宫吗?就这么闯的?你可真有本事。”   萧宴宁一脸悻悻,他倒是想拿刀横在侍卫脖子上,可有用吗?   侍卫奉的是皇命,万一宁死不屈,那他岂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更何况如今京城局势这么紧张,安王是以谋逆之罪被抓,他要是真敢劫持侍卫强行入宫,那御史和其他朝臣肯定会趁机弹劾他,给他安个无视帝王的名头,甚至他这举动还会牵连到秦家。   萧宴宁又不是傻,怎么会干这种赔本的买卖。   与其仗着帝王的疼爱,不如自己受点罪,至少谁也挑不出错。   皇帝看到他就来气,又因他脖颈处的伤心烦,于是更加生气。   皇帝阴阳怪气道:“怎么,腿也受伤了?起不来了?”   萧宴宁心道,你老人家不开口,谁敢站起来。   慎王犹豫了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顺势起身。   结果还没等他考虑好,皇帝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怎么,要朕亲自请你起来?”   慎王:“……”   慎王麻溜地起身,萧宴宁却还在那里跪着,他一脸执拗:“父皇,三哥一心为国,绝不是那种想要谋逆之人,还望父皇明察。”   慎王一听,又麻溜跪回去了。   这话朝堂内外就没人敢提,萧宴宁这个大嘴巴,也不看情况,张口就来。   皇帝被他这耿直的发言气的头疼,正想指着他骂一通,内监冯恩前来禀告,说是太子、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到了。   萧宴宁看向皇帝,合着除了他谁都可以入宫呗。   他并未遮掩刻意情绪,皇帝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虚,他咳了两声坐下道:“今日这是吹了什么风,都来齐了。让他们进来。”   几个皇子本来就在注意着萧宴宁的动向。   要不然也不会他刚出现在诏狱门前,慎王紧接着就到了。   宫门发生的事自然也瞒不住。   听到消息的几个皇子心情都有些复杂,他们想过萧宴宁肯定会帮安王说情,但没想到手段会这么偏激。   太子等人入殿后立刻请安,皇帝让他们起身。   几人都没有动,只是抬眸时看到萧宴宁狼狈不堪的样子,几人心下都有些震动。   帝王家的兄弟情也就那样,表面上和和气气,私下里谁都有点自己的小心思。   也就萧宴宁,今天这个哥哥喊着,明天那个哥哥叫着,看着和谁的关系都很亲近。   原本想着也就那么回事,未曾想安王出事,萧宴宁竟然能做到这份上。   陡然间,几个皇子都在想,要是今日出事的不是安王而是他们,萧宴宁会不会也这么做。   想着又觉得可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太子望着萧宴宁皱起眉头神色隐忧:“七弟,怎么能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万一真伤着自己怎么办?”   二皇子、四皇子和六皇子也神色凝重地看着他。   萧宴宁也不好说自己是故意的,他盯着皇帝瞧。   明知道会惹皇帝生气,萧宴宁硬着脖子问:“父皇,三哥谋逆的证据是什么?”   听到他的询问,皇帝都气乐了:“你连证据都不知道,就敢说他是冤枉的。”   “儿臣信三哥。”萧宴宁并没有做掩饰:“三哥若是想谋逆,留在西北大营岂不是更好,何必回京。”   “留在西北大营谋逆,怎么,你想他带兵南下。”皇帝冷声道。   萧宴宁:“儿臣只是叙述事实,定是有人陷害三哥。”   “陷害他,谁会陷害他?”皇帝盯着萧宴宁一字一句问:“龙袍是从他王府上搜出来的……”   “不可能。”萧宴宁失声震惊道,他想过千万种萧宴和谋逆的证据,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私藏龙袍。   安王府戒备森严,安王又明白自己的处境,龙袍这东西定然不是从外面弄进去的。   事情既然不是出在外面,那就是出自安王府内部。   王府内部有贼。   安王府有安王妃掌管内院……   这一瞬间,萧宴宁突然想到诏狱里浑身没一点儿精神气儿的安王,他心下顿时一紧,耳边只听皇帝冷冷道:“此事由安王妃身边贴身的婢女发现,她纠结许久不敢隐瞒,便借机告知徐渊。事关重大,徐渊连夜告知于朕,朕原本也不信此事,可最终,龙袍在安王府的书房被查到。”   萧宴宁呆呆地本能地说:“一个婢女如何知道这么多,三嫂呢……”   皇帝闭了闭眼:“查安王府的当天,安王妃未发一言,安王被带走前,她在安王府门前自尽而亡。那婢女交代完,也随安王妃去了。”   那婢女临终前,说安王害了安王妃。   皇帝说完,四周一片寂静。   思绪似乎还留在当时的惨烈之中。   萧宴宁直起来的脖子一点点落了回去,他离京不过短短几天,竟然发生这么多事。   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颤抖着,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来。   皇帝的声音继续响起:“事发之后,徐渊病了,御医前去看过了,病的不清,他上折子请求罢官,朕给驳回去了,只让他好生休养。”   安王只是有谋逆之嫌,并非定了死罪,作为安王的岳家,又有举报之功,皇帝自然不可能给他们定罪,不过派人询问避不可免。   萧宴宁没有说话。   这时刘海带着御医前来,来人正是张善。   皇帝挥手让张善给萧宴宁看伤,萧宴宁没有动,任由张御医给他擦拭伤口,进行包扎。   等御医退下,半晌,萧宴宁抬眼看着皇帝:“父皇,私藏龙袍看似证据确凿,却也容易受人陷害。三哥身上有东丽之血,他从小就性格耿直,未必不是被人蒙蔽了。”   “小七,证据。”皇帝冷声,他神色阴沉,双眸满是寒意,这时他只是一个冷酷的帝王:“安王私藏龙袍,有心帝位是事实,你想要替他洗脱嫌疑,就拿出证据来。单凭几句猜测,怎能服众。”   萧宴宁看了看身边的人。   安王身上的异族之血注定了他不可能登上那个位置,用这招对付安王,本意就不在安王而在太子。   安王以太子为尊便是对太子最大的支持。   除掉安王,太子就少了一个拥有实权的支持者。   私藏龙袍,有心龙位,就搁在太子和他这个受宠的王爷头上皇帝都会震怒。   皇帝本就有疑心病,不可能放任此事。   若没有确凿的证据替安王洗脱嫌疑,这个诏狱安王还真不好出来。   “父皇,七弟说的在理,三弟不可能犯下此罪。儿臣认为当细查,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这时,太子道。   其他人也跟着替安王求情。   皇帝坐在上位,就那么看着他们。   皇四子瑞王动了动身体,咬牙道:“父皇,恕儿臣直言,三哥在西北大营颇有声望,西北有数十万大军,三哥若是被冤枉而出事,西北大营恐生祸乱。还望父皇明察。” 第104章 104 这是个雷,萧宴宁干脆自己在皇……   皇帝因瑞王的话冷笑了起来, 他道:“有功在身,便可以生出谋逆之心吗?朕倒要看看,西北大营是他安王的西北大营, 还是朕的西北大营。”   听闻这话,众人心中一凛, 萧宴宁的手在宽大的衣袖下紧紧握成了拳头。这个时候西北大营要是真因为安王被抓而起了风波, 那罪名怕是还要被扣到安王头上。毕竟军营一动,那就更能证明安王有谋逆的能力。   安王远在京城, 还能调动西境大军的心,加上帝王的疑心病, 安王谋逆的嫌疑更不容易洗脱。   瑞王猛然一愣,抬眸看到皇帝脸上有怒的样子, 恍然不敢再开口。   其他皇子,包括萧宴宁包括太子都没有再吭声。   皇帝的视线从地上跪着的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看到有些失魂落魄的萧宴宁时, 他叹了口气:“安王有没有罪, 朕会查清楚, 你们虽兄弟情深,但也用不着在这里为他求情。尤其是小七你, 刚赈灾回来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瞎参合。天寒地冻, 你脖子上有伤, 回去好好养着……”说到这里, 皇帝瞪了萧宴宁一眼改口道:“今日你在宫门闹出这么大动静, 免不了让你母妃担心, 一会儿给你母妃请安之后再回去。”   萧宴宁:“父皇教训的是。”   难得见他嘴上服软,皇帝不由地多看了他两眼。   紧接着,萧宴宁又绷着脸巴巴道:“父皇, 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三哥有窥视帝位之嫌,确实是该好好查证。只是三哥到底是皇子,细皮嫩肉的又没吃过什么苦头。诏狱镇抚使于桑的审问手段太过凶残,就算有御马监掌印监督,也难免有纰漏。若是一直这般酷刑审问,难免有屈打成招之嫌。不如诏狱审问后三司会审,找个皇子坐镇,也好快速查清事实真相。儿臣自荐。”   三司会审,便是刑部、大理寺和督察院共同审案。   谋逆本来就是要案、大案,合该三司会审。   何况瑞王在刑部轮值,曾经的大理寺少卿如今的大理寺卿袁古方是康王萧宴清的老丈人。   有这两层身份,即便安王和梁靖等人身处诏狱,至少在明面上,于桑也不敢轻易动用大刑。   心思流转间,萧宴宁暂时也只能想到这些。   想到梁靖血流不止的后背,他的眸色暗了暗。   不管怎么样,他要尽快把梁靖捞出诏狱,那地方多呆一天都让人够够的。   不只是身体上的伤害,还有心理上的。   安王有没有窥视帝位之心谁也不敢保证,但唯有一点萧宴宁敢保证,安王绝对没有和那些将士说过谋逆的话。   这一方面梁靖绝不会瞒他,所以刚一见面,梁靖就说了那句安王没有谋逆之心。   没有证据没有书信,梁靖等人身为下属,只要足够清白,皇帝肯定会放人。   尤其是梁靖,有着那样的身世,若明知冤枉而不放人,会寒多少边境将士的心。   至于安王,可能没那么顺利。   皇帝年龄越大越在乎屁股底下的位置,太子平日里都小心谨慎,安王这龙袍直接暴在皇帝眼前。   皇帝要是不把这事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肯定不会放安王出狱。   再说,今日这形势萧宴宁也不想太高估帝王的偏宠,毕竟入宫前在诏狱大闹了一场。他去诏狱这事瞒不住,但皇帝应该不知道他在诏狱里对于桑动了手。   他动完手就直奔皇宫而来,于桑就是派人告状也在他之后。   不管于桑和明雀是入宫告状还是入宫回禀对安王的审讯之事,于桑胸前的伤瞒不住。再说这人心眼又小,肯定也不会替萧宴宁隐瞒。   这是个雷,萧宴宁干脆自己在皇帝面前提前戳爆。   免得被人添油加醋地弹劾。   果然,萧宴宁的话在皇帝脑海里滚了一圈,他道:“你还自荐?想的倒是挺美。”就他那偏心的尽头,谁敢让他去参与此事,怕不是这边去了,那边就把人给全部放了。   随即帝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你也真有本事,闯了诏狱,还闯宫门。在诏狱看到了于桑那些审讯手段了?”   萧宴宁啊了声,眼神咻然飘忽:“看到了,是有点疼。”   慎王在一旁撇嘴,这话不假,那通红的烙铁烙在谁身上都疼。   看他那样子,皇帝就知道里面有内情。   帝王皱了下眉头,正准备说什么,门外的内监来禀,说是于桑和明雀求见。   慎王瞅了萧宴宁一眼,悻悻地想,看吧,带着伤的告状精来了。   想到皇帝对于桑的信任,还有于桑那些折磨人的手段。   慎王不想于桑这个疯子把自己也记挂上,还悄咪咪地静王身边挪了挪身体。   静王看了他一眼,心下有点无语,这动作,皇帝要是没看到,他不要头了。   皇帝的视线在慎王和萧宴宁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语气淡淡道:“让他们进来。”   明雀和于桑入殿看到几位皇子都在时,神色很平静,当看到萧宴宁脖子上被包扎好的伤口时,两人眼眸都泛起一丝波澜。   这一刻,两人心思同步了。   福王为了故意陷害自己(于镇抚使)故意把自己弄伤了。   不得不说,不愧是帝王身边的红人,两人的心思都有点脏。   于桑胸前的伤就做了最基本的处理,连包扎都没有,明愣愣地显摆出来。   皇帝一看:“于桑,你胸前的伤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审问安王时,安王反抗了。   于桑垂眸正准备开口,萧宴宁举手了,他道:“那个,是我做的。”   于桑:“……”   皇帝:“……”   除却慎王的几个皇子:“……”   “你?”太子震惊了,温润儒雅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小七,真是你做的?”   瑞王、静王看向慎王,慎王苦着脸点头,他可以作证,他亲眼看到了。   皇帝张嘴又闭嘴,闭嘴又张嘴,反复几次,怒拍案几:“混账东西,谁允许你这么做了。”   萧宴宁死猪不怕开水烫,哽着脖子,一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儿臣见他用那玩意用的十分趁手,也想试试。没想到于镇抚使也是血肉之躯,经不起烫。”   话音刚落,他吸溜一声,又把哽起来的脖子缩了回去。   他脖子上还有伤呢。   皇帝看着萧宴宁身上那些的血迹想说什么愣是没说出来。   这时于桑开口了:“皇上,福王不过是一时好奇冲动,并非有意对臣如此。”   “于镇抚使说错了,本王是好奇,但没有冲动,是深思熟……”   萧宴宁话没说完,皇帝拿起一本折子扔到地上忍耐道:“混账东西,你给朕滚出宫去……”   萧宴宁很听话地站起身,走了两步,他回头看着皇帝:“父皇,那儿臣还要去给母妃请安吗?”   “滚!!”   萧宴宁:“……”滚就滚。   萧宴宁出宫时,宫门守卫换了一拨,看到他,众人都有点心惊。   福王行事如同无赖,他们实在是很难应付。   砚喜这次没能跟上萧宴宁,便备好了轿辇,一直在守在宫门外等着。   他快把脚下的地面踩出坑了,终于看到了萧宴宁从里面出来。   只是还没来得及高兴,看到萧宴宁身上的伤,砚喜心下一惊:“王爷。”   “回府。”萧宴宁道。   砚喜忙迎他入轿。   轿帘落下,萧宴宁脸上的神色尽消,他抿着嘴,神色阴沉。   回到王府下了轿,萧宴宁吩咐道:“砚喜,你亲自去一趟梁府,告诉梁夫人让她放心,梁靖不会有事。”   砚喜:“是。”   萧宴宁换好了衣服,自己一人去了书房内。   他摊开白净的宣纸,用虎头镇纸压着,然后在上面书书写写。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宴宁看着满是字的纸张皱起了眉。   他列出了所有皇子母妃的母族,妻子的母族,还有他们轮值的地方和势力范围。   然后静静看着。   自古以来,一个人若被冤枉,那谁是最大利益得到者,谁的嫌疑最大。   此次安王谋逆之事一出,无非是皇位的吸引力。   首先太子当排除,安王出事,太子属于受损方。   那其他皇子呢,想到这个,萧宴宁在几个皇子名字上画上了圈。   看着上面的几个圈,萧宴宁犹豫了下,又圈了一个进去。   看着圈里面的名字,萧宴宁微微出神。   然后他在瑞王的名字上画了个实心圈。   瑞王那一番劝住皇帝的话,看似在为安王辩解,实则是火上浇油。   瑞王、慎王、静王三人走得比较近,太子近些年屡次犯错,静王因为做事沉稳得朝堂内外夸赞,加上康淑妃的身世,静王身后又有蒋太后助力,时间久了,身边自然而然有臣子跟随。   然后便是病秧秧的康王。   还有……萧宴宁垂眸,在纸上写下了平王萧琅的名字。   通州平王,皇帝的嫡亲弟弟,蒋太后的小儿子,这人也不能忽视。   蒋太后若支持静王夺嫡,那平王支持谁。 第105章 105 毕竟太过随心所欲就跟鬼画符一……   砚喜在书房外焦急地来回轻声走动着, 萧宴宁独自在书房一个多时辰了,还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这都打破了萧宴宁呆在书房的最长时间记录了。   砚喜主要是担心萧宴宁脖子处的伤,不知道严不严重。他从小就跟在萧宴宁身边, 命和萧宴宁连在一起,萧宴宁要是有个什么事儿, 那他也不用活了。   又等了不知多久, 书房的门被打开,萧宴宁从里面走出来, 他看着砚喜恹恹道:“你这几天带人把王府上下好好检查检查,万一本王这福王府上也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那本王也得蹲诏狱。”   他话说的随意,砚喜身为王府大管家, 却是心中一凛,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是, 奴才这就去办。王爷, 那王府里的人需不需细查一遍。”   福王府外松内紧, 萧宴宁身边的人, 大多都ῳƖ 是从小在永芷宫服侍他,里里外外都被调查了不知道多少遍, 又跟在他身边很长时间, 能信得过。   但福王府那么多下人也多, 不少人都是当初开府时, 皇帝直接从内府选出来的。有一些人, 没过多久就被发现有问题, 或者手脚不干净,或者想爬床。   萧宴宁那性格,眼里容不了沙子, 也容不下想给自己添堵的人。他也不爱给人留脸面,直接光明正大地把人送到宫里由皇后和秦贵妃处置,罪名都不再委婉的。   众人一看这情况,往他府上塞人的心都淡了不少,毕竟真要那么干了,也得想想事情败露后会不会丢脸。   萧宴宁那阴晴不定的性格,一般人都降不住。   所以这些年,福王府还算干净,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只是再怎么干净也只是表面,有些人平日里看着都没什么问题,但谁知道里面有没有隐藏别人安插进来的奸细。   “人不用细查。”萧宴宁垂眸淡淡道:“做事没问题,人就没问题。”   人心看不透,怎么查。   既然这样,不如不查,把事情里里外外查清楚了,也就查清楚了人。   砚喜应了声退下。   萧宴宁从小就有主意,自己身边贴身服侍的人,要求只听自己的话。   平日里砚喜跟着萧宴宁入宫,秦贵妃若问起萧宴宁的饮食起居,砚喜每次都会说得很清楚,还会说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   但很多时候,即便是萧宴宁不吩咐,砚喜也不会吐露一个字,哪怕面对的人是秦贵妃。   萧宴宁把书房的门关上,他刚才所写的东西早就在火堆里化成了灰烬。   当然,为了保险起见,他盯着那些东西完全被烧没了才放心。   电视上不是常有这样的情节,烧秘密没烧完,留下那么一两个字,被人发现,进而被猜测出秘密,最终因此陷入绝境中。   萧宴宁又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种的困境之中。   萧宴宁决定去吃点东西,不好好吃饭,把身体搞垮了,还怎么挑起重担。   安王、梁靖还在诏狱等着他救呢。   只是今天福王府的大厨们手艺全都发挥失常,做出来的每道菜萧宴宁都觉得口味非常一般。   找个好厨子真难!   萧宴宁悻悻地咬着排骨想。   第二天,萧宴宁递牌子入宫。   昨天匆匆入宫,脖子上有伤,身上有血迹,那情形有点吓人,加上他惹皇帝生气,便没有没秦贵妃请安。   今天收拾好了自己,自然要入宫见秦贵妃。   这次,宫门侍卫倒是没拦着他。   听闻萧宴宁入宫请安时,秦贵妃心里还一肚子气。   宫门发生的事都传遍后宫了,传言都有些夸大,秦贵妃听到的版本是萧宴宁血溅宫门,血流不止。   就连皇帝昨晚特意来永芷宫告诉她没这回事,秦贵妃那颗心还是悬了一夜。   听萧宴宁入宫,秦贵妃心里就一个念头,她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萧宴宁,做事这么冲动,实在是该罚。   然而当萧宴宁顶着脖子上的伤来请安时,秦贵妃心里只顾着心疼了。别说惩罚,她只恨时光不能倒流,要不然她昨天就可以冲到宫门,亲自带萧宴宁入宫,哪里还需要他铤而走险。   “都伤成这样了,还跪什么跪。”秦贵妃快步走到萧宴宁身边,伸手扶着他,声音含着湿气道。   萧宴宁顺着力道起身老实巴交道:“皮外伤,都结痂了,让母妃担心了。”   秦贵妃看着他的脖子一脸心疼,她恨声道:“昨日进不了宫,今日还进不来吗?非要硬闯。你万一出事,岂不是要了母妃的命。”   看到秦贵妃眼角泛水气,萧宴宁忙道:“是孩儿考虑不周,孩儿不孝,惹母妃挂念。”   秦贵妃撇开眼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她望着萧宴宁神色凝重语重心长道:“母妃知道你和安王他们关系好,但安王是谋逆之嫌,你这么莽撞冲动,万一惹怒你父皇,诏狱里恐怕要多一个你了。诏狱那是人呆的地方吗?你从小就没吃过苦,进去了怕是连命都没了。”   说到这里,秦贵妃又气又急:“你倒好,你还把于桑给得罪了,母妃身在后宫都听说过他那‘鬼都怕’的名号,你说你得罪他做什么。这么多皇子公主,安王出事之后哪个敢多说话,你倒好,刚回京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冒冒失失入宫求情,若你被牵连进去,那母妃该怎么办。”说到这里,秦贵妃眼角的泪落了下来。   秦贵妃这么多年大多数时都顺风顺水,几次掉眼泪都是因为萧宴宁   萧宴宁看着她轻声道:“让母妃担心了。母妃,儿臣相信三哥是冤枉的。诏狱里不只有三哥他们,还有梁靖。梁靖从小和孩儿一起长大,他是孩儿一手带大的,孩儿绝不会让他在诏狱里蒙冤。”   他今日入宫时经过安王府,往日里府门前就算没人也格外巍峨,如今安王府被查封,门前凋零。   经过的时候,萧宴宁甚至能想象得到安王被禁军押解离开时的场景,还有安王妃府门前自尽的悲壮。   他那三哥和三嫂前段时间还在一起去郊外赏梅,如今已是家破人亡。   萧宴宁有时很恍惚,以后他去安王府混吃混喝,再也不会有安王笑骂他,安王妃阻止安王的场景了。   他的确可以独善其身,作为皇子,也的确不该牵扯进这样的案子里。   他应该听到消息后慢慢吞吞回京,等一切尘埃落定,谁也寻不出他的错来。   他什么都不做,安王是生是死都和他没关系。   他们这些兄弟,感情也就那样。   但是萧宴宁也记得,儿时蒋太后故意找麻烦时,安王第一个替他说话。   那时安王也只是一个孩子。   还有梁府,他远远看着梁府。   当年白绸飘满整个院子,还未走近便能听到哭声,如今难不成还要梁府再次挂上白绸。   萧宴宁不是个好东西。   不过,别人对他好,他都记得。   听到萧宴宁提起梁靖,秦贵妃神色有些不忍,她轻声道:“我何尝不知你和梁靖的感情好,只是牵扯到安王这案子里,他如何能保全自身。你又如何才能救他出来。”   萧宴宁垂眸没有吭声。   秦贵妃看着他,犹豫半晌道:“要不找你舅舅……”   “母妃。”萧宴宁有些哭笑不得:“梁靖又没谋逆,找舅舅有什么用,难不成舅舅还能把他从诏狱里带出来。”   秦贵妃:“……”她也知道,她就是想着能有个人替萧宴宁出出主意。   萧宴宁:“找舅舅还不如找父皇呢。”真找秦追,指不定被传什么啥了。   秦贵妃还想说什么,萧宴宁转移了话题:“母妃,三哥这事来的就挺突然,你把永芷宫上下也查查,别着了小人的道。”   秦贵妃:“安王这事一出,宫里人人自危,永芷宫上下都查了几遍。”   “小人难防。”萧宴宁道。   秦贵妃点了点头。   和秦贵妃说了一会儿话,萧宴宁便离开了。   他走时,秦贵妃喊了他一声,萧宴宁回头,秦贵妃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萧宴宁知道秦贵妃的担心,但他只是让秦贵妃好好照顾自己便离开了。   萧宴宁并未直接出宫,而是又去乾安殿见了皇帝。   皇帝正在看于桑对安王和梁靖等将领的供词,当然,没有人承认自己谋反。   安王至始至终就一句话,没有谋逆。   梁靖等人脾气要暴躁一些,还时不时破口大骂两声。   皇帝把供词放在御案上,然后看着不请自来的萧宴宁。   萧宴宁咬了咬牙:“父皇,三哥谋逆除了私藏龙袍就没别的证据了吗?三哥真想谋逆,手里也得有人吧。谋逆这么大的事,又是在京城之中,想要联络人,总不能靠嗓子去喊,总要聚集总要密谋。这光查出有龙袍,就没个书信什么的……当时禁军出动,三哥他们根本不知情,往来的书信肯定来不及销毁,没有查到,是不是因为没有这些东西。”   见皇帝一直盯着他不说话,萧宴宁硬着头皮道:“父皇,儿臣是这么想的,三哥和梁靖和儿臣三人是出了名的不爱读书,没什么文化,写的字又是出了名的随心所欲和难看且用词时常词不达意。查不出书信来往这种实打实的证据,是不是三哥和梁靖的字不好模仿。”   毕竟太过随心所欲就跟鬼画符一样,同一个字上一页可能是这样写,下一页就变成了别的样子。   想要模仿,还真有点难。   “你不是一向觉得自己的字天下第一,堪比状元。现在知道你们写字难看,学识浅薄了。”皇帝拧着眉:“难得你有点自知之明。”   萧宴宁干干一笑,往前走了几步嬉皮笑脸道:“父皇,你让儿臣找三哥没有谋逆的证据,可反过来说,这谋逆的证据也只有龙袍,别的也没有。不是吗?”   说罢这话,他伸头瞅了瞅御案上的供词,安王梁靖都不承认有谋逆之事,安王说龙袍之事他毫不知情。   皇帝见他这么大胆,也没呵斥。   他看着萧宴宁,看了许久,他叹了口气:“小七,朕老了。”   这话听得萧宴宁心头一酸,他忙道:“父皇长命百岁,还有几十年才会老呢。怎么现在就开始妄自菲薄了。”   听他这胡乱用词,皇帝额头青筋一跳,心底的悲凉瞬间消了。   皇帝靠在椅子上:“朕知道你心里挂念梁靖,梁府禁军搜查了几遍,也的确没查到什么东西。等朕派去的人从西北大营回来,如果确认没问题,朕就把梁靖给放了。”   萧宴宁:“那三哥……”   皇帝闭了闭眼没吭声。   萧宴宁便没有再多问。   他知道梁靖只是被安王牵连,不会有事。   他只是可惜,可惜安王。   萧宴宁从永芷宫出来时,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冬日的太阳也是冷的。   源头是皇位。   安王是阻碍,太子是阻碍,他也是阻碍。   而他不想也不会落到安王这地步。   七日后,皇帝派去西北大营的禁军快马加鞭回到了京城。   安王被抓的消息传到西境时,西北大营的确人心有所浮动,但随后被柳宗给压下去了。   禁军查了梁靖这些跟在安王身边之人曾经的住所,一无所获。   又过了两日,皇帝如自己所说,下旨以梁靖不知情为由,把他从诏狱这个晦气的地方放了出来。   梁靖出诏狱的那天,京城正好又下起了雪,萧宴宁亲自去诏狱把人接了出来。   短短几日,梁靖瘦了不少,人也憔悴了不少。   萧宴宁看着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把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在梁靖身上,说了句回家。   梁靖看着他的脖子,萧宴宁脖子处的伤疤早已结痂掉落,只是颜色和别的地方不大一样。   在诏狱里,于桑对着安王和梁靖提起过这件事,说福王对安王这个兄弟对梁靖这个伴读可谓是情深义重,为了闯宫门,举刀自伤。   安王呆了,问于桑萧宴宁的情况,于桑只笑不再吭声。   梁靖恨不得咬死他让他继续说。   这些天,梁靖做梦都在想萧宴宁怎么样了。   他害怕他担心。   此时看到了,伤明明好了,可他觉得受伤的地方像是一把刀,刺进了他的心上。   萧宴宁不是很聪明嘛,怎么做事这么笨。   怎么能拿刀伤自己。   看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脖子红了眼圈,萧宴宁心下了然,他上前道:“这点伤,早就好了。”   梁靖吸了吸鼻子,把眼中的泪花憋了回去。   福王府的马车很大很豪华,里面放着厚厚的褥子,梁靖可以趴可以躺可以坐可以靠。   车帘放下,萧宴宁马车里淡淡的血腥味,他抿起了嘴。   “宴宁哥哥。”梁靖趴在褥子上,歪头看着他喊了声。   萧宴宁回过神应了声。 第106章 106 疼,可以吃药,可以用针。 但……   马车缓缓而动, 梁靖就趴在柔软厚重的被褥上扭着脸看萧宴宁,他上看看下看看左看看右看看,就那么笑眯眯地打量着。   萧宴宁被他这直白目光看的耳垂有些泛热, 心道,几天不见, 不认识了。   心下虽这么想, 他神色却很平静。   只是看着看着梁靖莫名其妙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大概是扯到了身上的伤, 他龇牙咧嘴地吸溜着,笑容在脸上扭曲起来。   萧宴宁忍不住看向他挑了下眉:“乐极生悲?”   梁靖觉得自己出了毛病, 在诏狱里被用刑时,他能不哼出声就不哼出声, 被上刑时他还能笑还能破口大骂。现在动一下,他就觉得疼痛难忍, 忍不住哼唧出声。   梁靖又吸了两口气道:“宴宁哥哥, 你离我近些, 我这样和你说话不舒服。”   萧宴宁坐着, 他躺着,侧着脸别别扭着脖子, 是真的很不舒服。   萧宴宁定定看着他, 就那么幽幽暗暗地看着。   不知为何, 梁靖被他看得心底有些发毛,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然后哼哼了两声:“后背疼, 浑身都疼。”   萧宴宁轻笑一声,眼底的幽色被笑意代替。   他半起身挨着梁靖坐了下来,两人离得很近, 梁靖伸手抓着萧宴宁的手。   萧宴宁看着他满是细小伤口的手指,都是很新的伤,指腹都磨破了皮。   受刑时太疼,所以忍不住用手指扣着东西转移疼痛。   看了几眼,萧宴宁反握着梁靖泛凉的手问:“疼不疼?”   梁靖因他这动作一愣,随即笑道:“还好,这点伤算什么,战场上更重的伤都受过。”   他说这话时神色飞扬眉眼明媚,语气里有几分桀骜几分自傲几分满不在乎。   “疼不疼?”萧宴宁看着他又很认真地问了一遍。   梁靖看着他,看着他眼底莫名的情绪,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张口,许久后,叹息般地呢喃道:“疼啊,宴宁哥哥,很疼,在哪里受伤都很疼。”   萧宴宁心下一抽,心里泛起酸酸涩涩的滋味,他觉得自己有病,明知道听到这话心里会很难受,还逼梁靖说出来。   梁靖又不是钢铁之身,怎么会不疼。   梁靖看到他眼中的心疼,自己那颗心好像泡在了酸苦汁儿里。   他用胳膊撑起身体想要坐起身,萧宴宁忙伸手揽着他的肩,把他扶起来。   坐起身后,梁靖伸手抱住萧宴宁,他把头埋在萧宴宁肩膀上,声音暗哑道:“宴宁哥哥,疼我不怕,我怕死。”   疼,可以吃药,可以用针。   但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有很多次,他都怕自己撑不下去。   可他不想死,他想活着。   在诏狱里这么多天,虽然换了新衣,但梁靖知道自己身上很脏,也知道自己此时的样子很瘦很狼狈很难看。   他其实应该把自己好好打理一番,把自己养好,然后站在萧宴宁跟前,伸手抱着他。   不过,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听到萧宴宁问自己疼不疼时,他的心像是被谁揪成了一片又一片。   很疼,太疼了。   梁靖觉得自己很丢脸,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抽抽泣泣,一点英雄气概都没有。   随即,他想,没有就没有吧,这又不是什么大的缺点。   梁靖是个很容易和自己和解的人。   感受到梁靖呼出来的气息,萧宴宁伸手放在他脖颈处,把他往自己怀里摁了摁。   “不会了。”萧宴宁低声说:“以后你就在我身边,不会再疼了,也没有人能让你死。”   他会护着梁靖,护着他平安。   萧宴宁很少会后悔做过的事,现在他很后悔当初任由梁靖上战场,他该把人留在身边。   那时,他想,梁家的仇总要梁靖自己报才好。   梁靖有心高飞,有心重振梁家,他读书不行,边境有梁家父兄留下的人脉,是一条对梁靖比较好的路。   他身为一个成年人,不该拦着。   可梁靖上战场时才刚满十四岁,个头还没有完全长成,还是一个孩子。   萧宴宁在京城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那四年多,他很怕听到边境的消息,胜败都怕,但又怕时间太长没有消息。   梁靖以先登之功名震四海时,萧宴宁趴在被子里面偷偷骂了他许久。   小小年纪,竟然做出这样的事,登城时万一跌落下去呢。   然而身为一个没成年没有出宫建府的皇子,有太多太多的不方便。   萧宴宁在宫里数着日子等着梁靖来信。   他不能在信里写太多东西,所以只能次次写平安。   他也不能让秦家帮自己送信,因为会有御史弹劾秦家和边境将领勾结之嫌。   萧宴宁那段时间只恨自己年龄太小。   他恨不得自己能一夜长大,这样他就有自己的王府,想要避开他人耳目写一封到边关的信就会好很多。   那年在边境看到身上满是戾气的梁靖,萧宴宁就后悔了。   他不该让梁靖来边关,他该拦着。   那时,他没说。   现在,他更后悔了。   如果梁靖一直在他身边,他绝不会让人有机会动梁靖。   幸好,现在也不晚。   一切都来得及。   马车停下时,梁靖吸了吸泛红的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萧宴宁怀里退开。   萧宴宁伸手在他眼角抹了抹,把暖炉放在他手上,又给他拢好披风:“你身上有伤,外面冷,别冻着了。”   古代医疗条件就这样,有伤的身体还是避免发烧的好。   梁靖心想,自己哪里就这么娇气了。   不过暖炉是萧宴宁特意准备的,披风是萧宴宁常用的,挺好。   走出马车,梁靖才发现萧宴宁没送他回梁家,而是直接带他回了福王府。   梁靖:“宴宁哥哥,这不合规矩。”安王刚以谋逆被抓,萧晏宁公然把他带回王府,怕是要落人口实。   萧宴宁拉着他往前走:“什么不合规矩。我去接你之前就已禀告了父皇,让你在福王府养伤。”   梁靖惊疑:“皇上同意了?”   萧晏宁:“那倒没有。”   皇帝不但没同意,看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他脑子有病。   安王出事后,别的皇子和手握军权的将领能离多远离多远。萧宴宁倒好,还要把人带回家,生怕御史找不到弹劾的把柄。   “放心,我也去了梁家,和你母亲说了此事。”萧宴宁又道。   梁靖:“……那我母亲同意了。”   萧宴宁:“哦,也没同意。”   梁靖:“……”   想也是,臣子哪能上王府养伤,梁靖这伤就是和皇子有关,有可能,梁母甚至不想梁靖和他们这些人有任何牵扯。   萧宴宁不放心,梁府只有他们母子二人,诸事不便。   让下人照顾梁靖,他不放心。   萧宴宁把担忧同皇帝和梁母说了,两人都很沉默。   “沉默就是不反对,就是同意。”萧宴宁说:“所以,你就安心住下吧。”   梁靖:“……”   走到住处,萧宴宁去推门,梁靖有些吃惊:“我……我住这里?”如果他没看错,这是萧宴宁住的地方吧。   萧宴宁:“嗯。”   梁靖:“……”   心下又惊又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萧宴宁看了他一眼:“今年雪大风大,你那住处的窗子坏了几扇还没来得及修。王府里别的房间没人住过,没人气儿,你身上有伤,住那些地方我不放心,所以你就住我这里。”   “我这院子里的人嘴巴都很严,不会乱说话。”   当然,就算没人敢乱说,他还是把梁靖住自己房间的借口找好了。   梁靖忙:“宴宁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萧宴宁微微用力,带他进去:“你住在这里,我方便照顾你。”   梁靖是将军,是战场上的英雄,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他都不会让梁靖背负一些无端的猜测和怀疑。   明明能避免的风险,自然要避免掉。 第107章 107 不过从今天开始,梁靖心想,他……   外室窗户半开, 清冽的冷气随风飘入,梁靖从窗户处看到回廊外,纷纷而落的雪花点缀在梅花枝头。   梁靖记得上次来福王府小住时, 窗花还是一颗桂花树。   难不成诏狱走一遭,人没事, 记忆却出现了混乱。   梁靖往前走了两步, 萧宴宁抓着他的胳膊:“风冷,往窗户去走做什么。”   梁靖看向他迟疑地问:“宴宁哥哥, 这梅花是一直都有的吗?”   “不是。”萧宴宁一边把人往内室带,一边道:“我前几天让人从京郊移来的, 你不是喜欢梅花吗。我想着等你出了诏狱,看到它们心情会好。”   冬天地硬天又寒, 根本不适合挖树更不适合移种。   萧宴宁派人费了不少功夫才弄回来两颗,只是这种天气强硬移过来活下来的几率不高。   不过梁靖出了诏狱能看到梅花盛开, 哪怕就这一刻, 就这一眼。只要他看到时心情高兴了, 萧宴宁就觉得挺值。   “喜不喜欢?”萧宴宁很认真地问, 他从来没做过这样明知花会败还硬把它移种过来的事,即便心里知道梁靖会因为他这行为开心, 但还是忍不住问上一句。   梁靖眼角弯起, 双眸明亮:“喜欢。”   其实他也不是特别喜欢梅花, 主要是和他一起赏梅的人是萧宴宁。   只有这个人在, 无论是梅花还是桃花又或者是杏花, 他都喜欢。   梁靖喜欢的是萧宴宁对他的特别, 喜欢的是萧宴宁对他的这份心意。   不过从今天开始,梁靖心想,他最喜欢的花就是梅花了。   看到他这么开心, 萧宴宁放下心,也笑了:“明年我让人把院子里都栽上梅花,好好打理着,到时你就不用去城外赏梅了。”   萧宴宁不是个迷信的人,可他总觉得城外那地不吉利,要不然梁靖也不会刚从城外回来就去蹲诏狱了。   他这福王府挺好,名字是土了些,但福气满满。   所以呆在福王府赏梅、观雪、煮茶最好。   “好。”梁靖眼睛蓦然一睁,他连连点头,神采飞扬的模样一看就非常开心。也的确如此,如果不是身上有伤,梁靖估摸自己能在房间里翻几个跟头打几个滚。   萧宴宁看着他,笑容不知不觉从嘴角爬满了脸。   萧宴宁这边刚觉得梁靖实在是太容易满足了,没过一会儿就觉得梁靖有点作,身上还有伤,他非要闹着洗头洗澡。   萧宴宁去接梁靖前,就派人请了御医张善来王府。   王府虽有府医,萧宴宁怕医术不高,特意请了御医前来。   把梁靖带到内室后,萧宴宁这才让人请张御医前来。   张御医为梁靖把脉、看伤、用药时,萧宴宁全程都在陪着。好在后面几天于桑没再给他用刑,大部分受伤之处都在结痂中。   但即便是这样,有些伤口和衣服黏在一起,需要撕掉沾着皮肉的衣服,重新包扎。   好在这样的伤口不多。   萧宴宁看着他前胸后背的烫伤、鞭伤等等,心下一颤,忍不住错开眼。   他有点后悔当初只让于桑尝了尝烙铁的滋味。   诏狱的酷刑就该让于桑尝个遍才好。   期间,梁靖一声不吭。   等包扎完,萧宴宁详细问了梁靖的身体情况。   张御医说:“没伤到骨都是皮外伤,梁将军身强体壮,好好养养很快就没事了。只是他内里虚,要好好调养调养。”   在边境经常打仗,经常流血,不虚才怪。   萧宴宁忙道:“张御医只管开方子,药材不用担心。”   王府药库里有不少养生的好药材,如果不够用他就去宫里让皇帝给他拨,再不然也可以从皇帝私库里拿。   张御医听着他这财大气粗的话,心下十分复杂。   只能说不愧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说出来的话底气就足。   既然这样,张御医提笔开方子时也就没有太客气。   等张御医走后,暖阁深处的药吊子还在咕嘟咕嘟作响,刚刚换好药包扎好伤口的梁靖就提出想要洗澡的要求。   冬季寒冷,又是大雪纷飞之天,萧宴宁的住处取暖设施自然很完善,旁边又有暖阁,洗澡洗头倒也无妨,但他担心梁靖的伤口碰到水万一发炎了怎么办。   于是萧宴宁想也不想就否决了他的提议,梁靖的脸瞬间垮了,他道:“在诏狱呆这么些天,全身都是晦气,好不容易出了诏狱,自然要把晦气给洗去才能保以后的平安。”   “你身上有伤,洗澡肯定不行。”萧宴宁说,不过看到梁靖皱着眉头一副实在难以忍受的模样,于是又改口道:“我让人去问问张御医。”   梁靖:“张御医都走了一刻钟,就不用问了。就洗洗头,避开伤口擦擦身上。”   “走了也能追上问。”萧宴宁握着他的手:“听话。”   一句听话,梁靖晕晕乎乎地同意了。   砚喜亲自骑马去追张御医。   等砚喜气喘吁吁地追上人时,把张御医吓了一跳,还以为萧宴宁出事了呢。   没想到砚喜一脸慎重地问他梁靖能不能沐浴之事。   张御医:“……”   交代完,砚喜很郑重地道谢。   等砚喜骑马回去,张御医坐回轿子里,心想,没想到福王对梁靖这么用心。   有福王护着,梁家这个孩子日后应该能少受点苦了。   砚喜回来禀告张御医的话,在不受凉的情况下,可以擦拭身体,伤口不能沾水。   梁靖本以为会是王府的下人给他洗头擦拭后背,结果却是萧宴宁亲自动手。   看他似有拒绝之意,萧宴宁笑道:“怎么,怕我不行?”   梁靖:“不是……我就是,就是……”   “不好意思。”萧宴宁悠悠道。   梁靖犹豫了下,很坦然地点了点头,是有点不好意思。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萧宴宁道,他和梁靖小时候就睡一起,同床过不少次。   小时候梁靖还拉着他在一个浴桶里洗过澡,两人不但坦诚相见还在里面打过架。   只是现在多了一份名为喜欢的心思,倒不如儿时那般坦然了。   梁靖不是扭捏之人,很快想开了。   于是他大大方方道:“那就麻烦宴宁哥哥了。”   萧宴宁先给梁靖洗头发,然后再为他擦拭后背。   年轻的身体随着衣服的滑落在萧宴宁面前一点一点面前展开,经过千锤百炼的身体精瘦有力、肌肉线条流畅、漂亮。   人在身后,梁靖却能感受到萧宴宁的目光扫过自己的身体,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身上泛起红晕,像是一只煮熟的虾。   好在萧宴宁怕他冻着,避开后背包扎好的伤口很快给他擦拭好了。   “前面……”   “前面我自己来。”低沉悦耳的声音刚落入耳中,梁靖就抢先道。   萧宴宁笑了两声,换了条干净的细巾递给他,然后很绅士地背过身体拨弄着床边的炭火。   细巾在热水里泡过,泛着热气,梁靖擦拭身体的动作很毛躁也很粗暴,把自己擦得更红了,也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   他出声说好了时,萧宴宁回头,他衣服都穿戴好了。   “伤口没出血吧。”萧宴宁一边给他擦拭着头发一边问。   梁靖老老实实坐在床边摇头:“没有。”   既然知道萧宴宁担心自己的伤口,他怎么可能让自己再次受伤。   “冷不冷。”萧宴宁又问。   梁靖笑了,房内很暖,床边又有火炉,怎么会冷。   “不冷。”   萧宴宁嗯了声没再吭声。   头发擦拭的差不多了,萧宴宁让梁靖睡在外边靠近炉子的地方,这样可以烤着身体。   然后又让下人把房内的东西收拾一遍,自己也去洗了个澡。   等他回来,梁靖已经把药喝了下去,趴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哈欠。   床边放置的有软塌,萧宴宁看都没看,直接上床躺到了里面。   梁靖把头转过来看着他。   萧宴宁朝他笑了笑,伸手覆在他眼帘之上:“睡吧。”   梁靖嗯了声。   不多时,他的呼吸声变得绵长悠远起来。   萧宴宁收回手,看着熟睡的人,他微微有些失神,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闭上了眼。   梁靖小时候睡姿很差,也不老实。   在边关时,大概因为经常受伤,睡姿不好容易压到伤口,经过那么几次,他老实了很多。   这次也一样,姿势明明不舒服,他还是那样将就着一觉睡到了天亮。   睁开眼时,萧宴宁已经起身,看到他露出个轻笑:“醒了。”   梁靖也笑了:“醒了。”   梁靖在福王府住到了年底,那时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结痂的伤疤掉了下来,开始长出新肉。   有些痒,梁靖习惯了,倒也不觉得难以接受。   如果梁靖不是要回梁府祭祖过年,萧宴宁还不打算放人离开。   现在已经是极限了,梁靖不回不行了。   梁靖没收拾什么东西,只穿了一身新衣回家。   按照萧宴宁的话,还会回来住,那些穿过的衣服用过的东西完全没必要带回梁府。   梁靖离开时,又看到了后院的佛堂,他随口问:“宴宁哥哥,你什么时候信这个的?”   萧宴宁:“也不信。”   梁靖有些意外,既不信,怎么会在王府置佛堂。   见萧宴宁没打算开口ῳƖ ,梁靖也就没再追问了。   萧宴宁用马车把梁靖送到梁府门前,他坐在马车里把备好的礼品给了梁靖,让他自己回梁府。   这是属于梁靖和梁夫人的时间,萧宴宁觉得自己不该打扰。   梁靖提着东西下了马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马车帘子并未放下,萧宴宁看着他笑道:“快回去吧。”   梁靖这才离开。   看着他进梁府,萧宴宁脸上的笑缓缓收起,他心想,可惜时间太短,还没把人养胖。   除夕夜,宫里举行家宴。   一直窝在福王府的萧宴宁终于露头出现在人前。 第108章 108 萧宴宁这是要绝了自己未来成亲……   暮色四合之时, 积雪皑皑,檐角悬挂着的铜铃,随风吹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朱红色的宫墙像是被抹了胭脂。宫中次第亮起宫灯,紫檀雕花殿门尽数敞开。   更漏官击响吉祥钟, 天子坐于上位, 叩拜声响起,殿下枝头上的积雪悄然而落, 殿内一派喜色。   往年无论什么样的宴会场合,萧宴宁一般就是和这个哥哥喝酒, 和那个哥哥说话。若是熟悉的人也在,四目相对时, 他把酒杯在桌子上轻叩一下,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其他时候, 他就听听音乐看看舞, 吃点美食, 一场家宴也就过去了。   今年, 宫宴仍旧热闹。   皇帝眯眼倾听丝竹之声,皇后端坐在皇帝身侧, 目光偶尔落在太子身上, 眼中泛着幽幽暗暗的光, 偶尔帝后二人低低细语几声。秦贵妃则细细品着手里的酒, 若是口感不好, 她就放下不再碰, 有人同她说话,她就含笑以对。   有些妃嫔们恭维着蒋太后,蒋太后不轻不重地回应着, 不过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康淑妃说话,偏爱之情溢于言表。   秦太后和以前一样在这种场合不怎么爱说话,满身疏离。   除了萧宴宁,其他皇子们仍旧和以往一样兄友弟恭彼此问好,而萧宴宁除了最开始同众人一起喝了杯酒说了两句恭贺的话,他几乎不怎么说话,沉默得让人有点怪异。   慎王就有点受不了,很想他如往年一样叨叨个不停。   慎王觉得自己有病,萧宴宁能说能笑时,他烦,现在安静了,他还烦。   萧宴宁姿态懒散地靠在椅子上,修长的手指半举着酒杯,就那么随意地微微一摇,透亮的酒在杯子里来回晃动着。   目光不经意落在安王曾经所在处,他神色一顿,仰头把酒喝下。   宫灯之下,萧宴宁眉目轻傲,神色寡淡,和其他皇子身边的热闹格格不入。   皇帝抬眸看他接连喝了好几杯酒,错眼看了身后的明雀一眼。   明雀躬身而退,不多时萧宴宁身边换了个斟酒的小太监,也换了壶酒。   新酒下肚,味道格外浅。   萧宴宁皱眉看了看杯子里的酒,又看了看身边恭敬而立的小太监,最后恍然看向上位。   皇帝瞪了他一眼,虽未当众言明,但已用行动表示,他不该再喝了。   萧宴宁委屈巴巴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酒杯放下,本来这宴会就没什么意思,喝酒又不能尽兴,更没意思了。   早知道还不如不来,在福王府他想怎么喝就怎么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皇帝看着眼神有些迷离的萧宴宁侧了侧身,明雀俯身听命。   皇帝动了动嘴,明雀起身。   这次来到萧宴宁身边的小太监直接给他端来了一壶茶。   萧宴宁:“……”他是二十多岁了,不是两岁。   皇帝的一举一动时时刻刻都被人关注着,这次也不例外。   看到从小在皇帝心中都是特殊存在的萧宴宁,众人的心情都有些莫名。   皇四子瑞王和皇六子静王相互看了眼,皇五子慎王悻悻地喝了口酒,心下有些泛酸,萧宴宁都这么大的人了,皇帝还拿他当小孩子养呢。   他们这么大时,皇帝眼里早就没他们了,连他们的孩子都没有被皇帝这么关注过。   见萧宴宁喝了一杯茶,皇帝这才移开视线。   这之后,别人喝酒,萧宴宁老老实实地喝茶。   蒋太后看着认认真真喝茶的萧宴宁,看向皇帝:“宫里五公主年岁最小,如今五公主的婚事都要提上议程了,小七比五公主还大上一两岁,他的婚事上皇上、皇后和皇贵妃都不操心?”   多年前因太子在南疆失踪,蒋太后想在储君之事上伸手,结果被萧宴宁一句父皇长命百岁灭掉气焰,从那之后她和皇帝之间也就维持着表面的和睦。   蒋太后所得到的荣耀本就来源于皇帝的偏执,要不然她现在还在通州当老王妃呢。   不过随着皇帝年龄越来越大,蒋太后也越来越老,这些年蒋太后在宫里安安稳稳没作妖,母子间的关系要比那段时间融洽了些。   蒋太后这话一出,皇后垂眸并不接话。   秦贵妃忙坐直身体,她笑道:“太后,正是因为小七在皇子中年岁最小,他性子急,心智又不够成熟,所以婚事方面只能慢慢来。”其实她也着急,不着急的是萧宴宁,一提婚事,萧宴宁就说混账话,她心里急也只能说不急。   “怎么就不急了,他是皇子,这天下的女子就没有能入他眼的?”蒋太后脸上的笑淡了些:“他不成亲,一辈子都长不大,等成了家,自然就知道了成家的好处。小七比五公主年长,他不成亲,难不成让五公主赶在他前面成亲?到时,皇家岂不成了他人议论的笑话。”   秦贵妃没有反驳蒋太后的话,她拿眼看向皇帝。   皇帝心里也无语,这些年他不是明里暗里往福王府送过多少人,什么样的都有,萧宴宁愣是不放在心上。   那些稍微想用点手段想表现出来点魅力的,还都被送回来了。   皇帝每每想到这些,就后悔当初萧宴宁刚出宫建府时他们安排宫人去教导人事。   当时就有传言说萧宴宁被吓到了。   后来找了御医给萧宴宁把脉,御医也说福王身体康健没什么问题,但当时被教导人事时的阴影可能一直留在心里没有消除,导致萧宴宁到了现在也不想成亲。   再者,在皇帝眼里,萧宴宁还真没长大。   刚才自己命人换了他的酒,他委委屈屈的样子,那就是个小孩子心态,让他成家,总觉得年龄有点小。   此时蒋太后提起萧宴宁的婚事,皇帝也有些头疼。   按照年龄来说,像萧宴宁这么大,其他皇子都有儿有女了。   想到这,皇帝道:“母亲说的是,小七的婚事儿子和皇贵妃会好好留意。”   皇后听闻这话垂下眼,极力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小七的身份已是荣耀至极,也不指望将来的王妃家门第有多高,只要家世清白品性没问题就好。”蒋太后看着皇帝道:“你从小就疼爱小七,不忍逼他。这可是小七的人生大事,看看这座下,别的皇子都有王妃在侧子嗣绕膝,就小七孤苦伶仃一人,你这个当父皇的也忍心。此事,你们做不了主,我做主,选好了人,皇上下旨就好。”   这时,一直稳稳坐在那里的秦太后开口了:“小七一直说要挑一个自己喜欢的,这挑来挑去也没挑出来,成亲又是一辈子的事,又得好好挑选挑选。小七是好的,女儿家也是好的,万一两人性格不合,也是结亲不成结了仇。若有合适的人选,倒不如皇上、皇后和皇贵妃都宣入宫见上一见,也帮小七掌掌眼,若是顺利,王妃、侧妃一起立,也是美事一桩。”   秦贵妃:“太后和母亲到时也要从中帮忙选一选才好。”   秦太后轻笑:“我年纪大了,耳聋眼瞎的就不参合小辈的事儿了。”   蒋太后心下一沉,心道,这不是在点她嘛。   秦太后就这样,端坐在那里跟个佛一样,看着和和气气疏疏离离。只是有佛像没佛心,一旦张口,说出来的话跟有刺一样,刺的人浑身难受。   几人的说话声不大但也不小并未避讳众人,王席之上,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包括萧宴宁在内。   包括太子在内的其他皇子也在打量着萧宴宁,心里也都有点好奇,不知道他想娶个什么样的王妃。   萧宴宁冷眼看着蒋太后他们讨论自己的婚事。   眼瞅着萧宴宁的脸色越来越黑,太子轻咳一声,他望着萧宴宁摇了摇头,让他在这种场合忍一忍。   萧宴宁哪是能忍的性格,等秦太后的话落下,他直接开口道:“若太后、祖母、父皇、母妃你们看中的人要是看不上我呢?”   他这话一出,别说其他人了,就连蒋太后看着他跟看什么稀奇的怪物一般:“小七,就你这身份而言,谁会看不上你。”   萧宴宁:“天下人这么多,孙儿又不是金子,自然不会得所有人喜欢。”   蒋太后知道论胡搅蛮缠他第一,自己辩不过,于是道:“你平日里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大庭广众之下也能自言亲事?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事上哪里容你这般胡闹”   “祖母又不是不知道孙儿读书不好,不懂这些道理。但孙儿早就说过要与喜欢之人共度一生。明知道孙儿心中有此念头,却还是由着祖母的意思把人送到宫里待选,不就是看中了孙儿皇子的身份王爷的地位,想要以结亲的目的攀附权势,妄图富贵,一步登天……”   他话还未说完,太子的手一抖,把桌子上的酒杯扫落在地,酒杯滚落到大殿中央,所有人都看向失态的太子。   四周寂静下来,太子深吸两口气,他起身,身体颤抖了下,然后看向皇帝等人轻声道:“父皇、太后、祖母,小七贪饮多喝了几杯,儿臣这就送他回王府。”   萧宴宁这话一出,日后稍微要点脸面的人,谁还敢把女儿嫁给他。   就算皇帝下旨,那也得哭着求着让皇帝把旨意收回,要不然自己就成了贪图富贵之人。   萧宴宁这是要绝了自己未来成亲的路。   早知如此,就该拦着不让他多喝。   喝酒误事。   秦贵妃也被震到了,她瞪大眼睛看着萧宴宁,眼睛眨了又眨,嘴巴动了又动,想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萧宴宁看了极力忍耐的太子一眼,太子靠着案子,双手紧握在一起。   他垂下眼,语气淡淡:“太子哥哥,臣弟没有醉,就是觉得成亲有什么意思,三哥和三嫂感情那么好,不也是阴阳两隔,不复相见。”   皇五子慎王听闻此话皱着眉头站起身,他喝得有点多,身体晃晃悠悠,语气肯定:“七弟,你醉了。”   慎王妃忙起身扶着他,怕他摔倒在地。   其他皇子看着萧宴宁神色莫名,敢在这场合提起安王,真是醉了。   皇帝揉了揉额头,脑袋瓜子嗡嗡响。   他看出来也听出来了,萧宴宁本来就被教导人事的宫女给吓到了,对成亲之事有了阴影,现在看到安王和安王妃这惨烈的结局,心里不但有阴影而且还有了恐惧。   皇帝心道,除夕之夜,大喜之日,好好的家宴,其乐融融之际,提什么成亲。   现在好了,萧宴宁那些混账话都说出来了,以后怎么收场。   “好了。”最后皇帝把手放在桌子上:“你愿意成亲就成亲,不愿意就孤独终老,朕随你。”   皇帝心想,再过两年,萧宴宁想成亲了,求到自己跟前,就把今日的话拿出来为难为难他,看他知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萧宴宁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真诚的笑:“谢父皇。”   皇帝:“……”谢吧,有你哭的时候。   今年的除夕宴本就是表面喜乐,一通事故出来,表面喜乐都维持不住了。   皇帝连烟火都没看,就以醉了离开,其他人也就跟着散了。   萧宴宁回到王府,看到了房内的灯在燃着。   他站在门前微微一愣,没他允许,王府不会有人进他房间。   敢这么做的,也就一个人。   以前他都是亲眼看着房间从黑变亮,如今灯火晃动,提前照亮了他回去的路。   所以,有人在等他。   萧宴宁让砚喜退下,自己推门而入。   砚喜离开时看了看萧宴宁,又看了看亮着的房间。   他面色犹豫,满眼惆怅,抿嘴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他让院子外所有人都退下,自己在外面守着。   萧宴宁走进去,果然看到了坐在桌子边坐着的人。   梁靖,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   萧宴宁想问,只是看到梁靖那双含笑望着他的眼睛,他突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第109章 109 梁靖从一开始就是例外,以前是……   新年将至, 梁靖知道自己应该老老实实呆在梁府,只是望着燃烧跳跃的火苗,想到萧宴宁从宫里回到王府, 也是独身一人,他突然就有了股想要前去见萧宴宁的冲动。   除夕团圆夜, 他想要和萧宴宁说几句祝福的话。   等梁靖脑子清醒过来, 他已经站在福王府门前了。   王府门前的侍卫看到他忙迎了上去,来之前梁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 来之后看着侍卫一脸关心的模样,突然就有点不好意思。   只是来都来了也不能就那么回去了, 梁靖本来想在福王府门前等萧宴宁回来,他就是想说几句话。   知道他来找萧宴宁, 侍卫哪敢让他在外面受冻。福王府上下皆知萧宴宁对梁靖比亲兄弟还亲,这寒冬腊月要是把人给冻坏了, 他们也没好果子吃, 忙热情地把人给迎进去了。   梁靖被外院管家墨海直接带到萧宴宁所住的院子里。   因为萧宴宁特意吩咐过王府的下人, 无论梁靖什么时候来, 无论来时他在不在,直接把人带到自己院子里。   萧宴宁为梁靖准备的住处也在这里, 可以说, 梁靖在福王府来去自由、随心所欲。   当然, 在福王府能有此特例的只有梁靖一人。其他人, 就算太子来了, 也只能到前厅等候。   院子里只剩梁靖一人时, 他站在那里望着熟悉的景致,忍了又忍,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在福王府, 他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自己在萧宴宁心中是特殊的。   出了安王那样的事情,萧宴宁仍旧信任他,他入福王府如无人之地。   梁靖只恨自己读书少,说不清自己此时的心情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他的心在急促地不受控制地砰砰跳着,好像随时都能从胸腔跳出来一样。   梁靖在院子里被风吹得打了个喷嚏,他知道萧宴宁很重视自己的身体,万一被吹病了,萧宴宁肯定不高兴。   于是梁靖理直气壮地进了萧宴宁的住处。   这里最暖和,不会冻着,呆在里面等人最合适。   墨海恭敬地端来了茶,身后的婢女端着点心。   对梁靖呆在萧宴宁房间里,他们一点惊讶之意都没有。   梁靖吃着桂花糕心道,也的确没什么惊讶的。   他都在萧宴宁床上睡了那么久,要惊讶早就惊讶了。   那段时间,都是萧宴宁为他擦拭身体,梁靖后来习惯又坦然,坦然中还有丝小小的失落。   他的心思萧宴宁悉知,如果萧宴宁不想让他继续靠近,肯定会不动声色地远离他,又或者直接告诉他。可梁靖能感觉到萧宴宁在主动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要不然也不会亲自照料他的起居。   有好几次梁靖故意耍了点小心思,展露着自己的身体,那时梁靖明明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不一样,可细细看去,萧宴宁神色如常。   如今想起那时的自己,梁靖整张脸都热了起来。   他放下点心去喝茶,一杯茶未喝完,门外有了动静。   梁靖忙把茶杯放下,恍然站起身,心想,萧宴宁看到自己会不会觉得惊讶,又后知后觉地想自己这个时候来福王府是不是不合适。   心慌了两下,他又咬牙坐下。   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况且除了慌乱,心里更多的是欢喜。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间,房门被推开,梁靖看到了萧宴宁。   萧宴宁长得很好看,眉目如画,好看到锐气逼人,此时,他相貌仍旧俊美,灯火柔和了他锐利的眉眼。   看到梁靖,萧宴宁没有惊讶,那双黑亮如漆的眼眸多了一丝笑意,笑意从眼角缓缓溢出,蔓延到整张脸上。   看到他的笑,梁靖那颗乱跳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萧宴宁在门口迟疑一瞬,在无人察觉间他已举步走到了房内。   梁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看到他走路似乎有些踉跄,忙起身走过去扶着他。   把人扶到桌子旁坐下,梁靖准备为他倒茶,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转身,萧宴宁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梁靖诧异回头,萧宴宁慵懒地坐在椅子上,眼眸含笑地抬头望着他。   梁靖整个人不动了。   萧宴宁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被自己握着的手,他的目光从梁靖的眉眼一寸一寸扫过,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明明是很寻常的眼神,梁靖却被他看得喉咙有些干,喉咙里没有任何东西,他像是咽下去了一口茶,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梁靖抿了抿嘴:“宴宁哥哥……”   听到他的声音,萧宴宁含着笑意的眼睛咻然变了,里面的笑意没了添了几分侵略性几分攻击性。   萧宴宁稍微用了点力道,梁靖朝他身上跌过来。   明明是要摔倒的姿势,梁靖脸上却一点惧意都没有,就那么任由自己摔坐在萧宴宁身上。   两人离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声轻吹在身上。   萧宴宁一手揽着梁靖不让他摔倒,一手伸出一点一点描过梁靖的脸颊,从眉毛到眼睛又到脸颊最后是嘴唇。   在战场上杀伐决绝的人却有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庞,眉目清俊,眼睛明亮灿烂,唇珠红润且饱满。   萧宴宁漫不经心地在那饱满的唇珠上轻轻拂了几下,他想,梁靖喊他宴宁哥哥时,声音像一根羽毛,在他心尖上来回扫着,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   “宴宁哥哥……”梁靖看似很平静,其实很慌乱,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萧宴宁身上带着寒气,手却很热,热得他脑子成了浆糊,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萧宴宁胸前的衣服。   “梁靖。”萧宴宁放下蹂躏人家嘴唇的手,轻笑着喊了声。   梁靖看着他。   萧宴宁神色认真:“看到你在,我很开心。”   一直等他回来才会亮起灯的房间里泛着温暖的光,推门看到里面坐着的人,萧宴宁的心又潮又湿。   有人在等他回家。   两辈子加在一起都是几十岁的人了,那一刻脑子浑了。   什么都不想了。   看着萧宴宁一直对自己笑,梁靖那颗心悬在喉尖,他伸手抓着萧宴宁的衣领,凶巴巴道:“宴宁哥哥,你喝醉了吗?”   要不然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伸手做出这样暧昧的动作,说出这样让人心起欢喜的话。   还没等萧宴宁回答,他又凶又怂地说:“就算喝醉了,也不能忘掉啊。”   有人喝醉了会不记得醉时发生的事,他没见过萧宴宁喝醉过,不知道他会不会一样。   萧宴宁轻笑出声,他俯身上前,下巴抵在梁靖肩膀上低声道:“没喝几杯,不会醉,也不会忘。”   感受到梁靖的身体僵在那里,他又低低笑了声,然后歪了下头,张嘴含住了梁靖的耳垂。   从来没有人这么喜欢他,就好像他是什么求而不得的宝贝,仿佛只要能看他一眼就开心得能原地跳起来翻三个跟头。   他也从来没有这么把一个人放在心上,明知道这人心思不纯,还继续纵着容着。   明知道越是这样梁靖越是离不开,他还是这么做了。   潜意识里,萧宴宁从来就没打算让梁靖离开。   梁靖从一开始就是例外,以前是,现在也是。   萧宴宁不怎么会爱人。   他舍不得梁靖哭,梁靖因他而掉下来的每一颗眼泪就像一个个千斤锤,狠狠锤在他心上。   他因舍不得而心生怜惜,因怜惜而更加舍不得。   就像是轮回,逃脱不了。   在庄子里那段时间,萧宴宁看着梁靖,心想,要是能和这人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好。   心里刚起一丝波澜,梁靖就进了诏狱。   萧宴宁是长在新时代的青年,受过高等教育,就算成了皇子,他心里也有自己的道德底线。   那天在诏狱,看到受伤的梁靖,他又愤怒又心疼,理智根本不受控制,烙铁烙在于桑身上时,他什么都没考虑,就想让他也感受下梁靖身上的疼。   “宴宁哥哥……”梁靖没想到萧宴宁会有这样的动作,耳垂被温热之地包裹着,他身体像是遭了电,声音也跟着发颤。   萧宴宁退开,看着面色潮红的人,他又倾身而去,梁靖第一反应是闭眼。   萧宴宁的薄唇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眼睫之上,他很公平,左边落下一个,右边也没例外。   “梁靖,等久了吧。”萧宴宁说。   喜欢他默默且孤独地喜欢了很长一段时间,等他给答案又等了很久。   一年四季,时光从春到冬,一天一天过着。   所以,这段时间很辛苦很煎熬吧。   梁靖张开眼,他胡乱摇着头:“不久。”   他根本没想到会得到答案,不不不,是没想道会这么快。   今晚,他只是心血来潮地想在这团圆日见到萧宴宁,他根本不知道萧宴宁会给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梁靖甚至悄悄咬了咬舌尖,他脑子昏昏沉沉,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在做梦。   好在,散发着疼痛的舌尖告诉他,不是梦。   “我应该早点给你答案的。”萧宴宁说。   梁靖:“现在就很早。”   着急忙慌地打断萧宴宁的话,梁靖小声问:“宴宁哥哥,你真的要和我在一起?”   萧宴宁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要不然呢?喝醉了和你闹酒疯呢?”   “那不至于啊。”梁靖:“真要闹酒疯,也是我跟你闹。”   “你跟我闹?”萧宴宁笑,根本不信:“给你擦个身体,你都不敢动一下,还敢闹?”   在王府养伤那几天,每次给他擦身体,梁靖那端正老实的样子有时让萧宴宁都怀疑他到底几岁了。   “那时宴宁哥哥就有心了吗?”梁靖睁大眼睛问。   萧宴宁很诚实地点头。   有啊,怎么没有。他因性格原因,欲望一直都很浅,两辈子加在一起,都是用手解决生理问题。   那段时间,看到水珠从梁靖身上从下到下滚落,望着那具线条流畅的身体,他起了欲念。   不得不承认,那时,梁靖在萧宴宁眼里只是一个成熟且有着一副极好身材的男子。   色心起,想要强压都不行。   何况,从始至终萧宴宁都没有想过要压下去。   梁靖满眼欢喜之色,原来这么早了啊。   他抱着萧宴宁:“宴宁哥哥,再亲一个。”   梁靖在感情上就这般矛盾,既羞涩又坦荡。   羞涩时也不扭捏,坦荡时,心中有所想,便直接开口。   萧宴宁在他嘴上亲了下。   温热之感退却,梁靖在他怀里嘿嘿笑了几声。   今晚真是太美好了。   萧宴宁看了看沙漏:“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刚表白完,他也想让梁靖和自己待在一起。   不过古人重视守岁,守岁有祝愿长辈长寿之意,梁靖该回去陪梁夫人了。   他们以后相处的时间还长,不着急。   梁靖心下很是不舍离开,但想到梁夫人,他还是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萧宴宁跟着起身:“我送你。”   “不用。”梁靖:“我一个人就行……”   萧宴宁牵着他的手往外走,梁靖瞬间就不吭声了。   院子里除了砚喜没旁人,听到要备马车,砚喜忙进来,看到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砚喜心头一惊,十分惊惧,却没敢多看。   梁靖看了看砚喜,又看了看萧宴宁,见萧宴宁神色平静,他松了口气。   砚喜是萧宴宁身边服侍之人,他们之间的关系肯定瞒不住。   马车施施然朝梁府走去,梁靖在马车里摆弄着萧宴宁的手指。   一会儿十指紧扣,一会儿把手指放在自己手心里,一会儿傻兮兮地笑着。   萧宴宁任由他。   “宴宁哥哥……”梁靖抬眸正想说什么,外面一阵骚乱。   “什么人?”砚喜厉声道。   萧宴宁坐直身体拉住梁靖,眉目间的懒散消失殆尽。   除夕之夜,天子脚下,还有人敢对着福王府的马车行凶不成。 第110章 110 骚乱平静下来时,福王府的马车……   骚乱平静下来时, 福王府的马车前多了一群骑着马或拿着家伙事,或举着火把之人,打头的是个面相斯文的中年男子。   砚喜身为福王府大管家, 对此并不惧怕,他只是冷冷看着这群人, 连马车都没下。   也怪今晚除夕夜, 萧宴宁想要低调地送梁靖回家,他们马车上没有挂福王府的牌子, 只有两个侍卫随行,要不然这群人根本没办法靠近他们马车半步。   看砚喜这般态度, 中年男子立刻翻身下马,他上前抱拳行了个礼很是恭敬道:“恕罪, 我是义勇侯府的护卫江槐,今日除夕之夜, 府中出了家贼盗走了侯府的传家宝血玉萧……”说到这里, 季槐微微停顿了一下, 看向砚喜。   血玉萧乃是血玉雕刻而成, 周身通红,摸上去却温润如玉, 最最关键的是, 这血玉萧是皇帝当年入京后赐给义勇侯府的。当时还有一些贵勋之家也被赐了其他东西, 只因他们没有为难从通州而来的皇帝甚至还主动迎皇帝入京。   义勇侯府的血玉萧一直被供奉在侯府中, 代表着义勇侯府对皇帝的敬慕, 这些事稍微有点家底的人都知道。   谁曾想今晚侯府内遭了家贼, 把义勇侯府的宝贝给盗走了。   得知此事,侯爷差点晕倒,除夕饭都没吃完, 直接把家丁全部派了出去,还立刻派人通知了五城兵马司寻求帮助,不求能彻底捉拿住贼人但求血玉萧平安无事。   一般人听到义勇侯府四个字都会配合一番,这也是江槐停顿的目的,然而他想要的效果并未到达。   砚喜的确因他够有礼节而缓了神色,但也只是从马车上跳下来还了一礼:“原来是义勇侯府出了内贼,如此这般,请。”   砚喜往旁边站了站,主动给他们让路,让他们去捉贼。   江槐眯了眯眼,他们自然要去捉贼,只是眼前这马车里面最是可疑,他们要是就这么离开了,万一那贼人在里面,他们岂不是要错过捉拿贼人的好时机。   想到这些,江槐对着马车微微躬了躬身,然后看向砚喜语气更加恭敬也更加诚恳了:“刚才我等追那贼人恰好追到此处,敢问公子可曾看到此人往哪个方向逃走了。若公子和公子家的主人能提供线索帮义勇侯府拿回血玉萧,义勇侯府当重谢。”   “贼人没看到,就看到你们突然出现,差点惊到我家主子的马车。”砚喜悻悻地说,他看了眼神色恭敬的江槐语气软了三分:“看在义勇侯府和我家主子有几分关系的份上,此事我们就不计较了,你们快去追贼人吧,别让他跑了。”   “砚喜,走。”马车内,萧宴宁略带几分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砚喜耸了耸肩给江槐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跳上马车准备驾车离开。   江槐身后之人看到这情况上前一步想要阻拦,江槐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们,而是侧了侧身准备让砚喜离开。   他既然怀疑马车里有人,可赶马之人和两个随行侍卫又对他们义勇侯府毫无惧色,说明这里面的人大有来头。他们自然不能起明面上的冲突,眼下只能先把人放了,然后派人在暗中跟随。   正在这时,又有哒哒的马蹄声急促行使而来。   江槐朝远处看了看,看到来人,脸上随即一喜:“是二公子。”   听到这话,砚喜一顿没有立刻赶马车离开。   义勇侯府的二公子季洛河是大驸马,于情于理,在这个时候遇上了,萧宴宁都得和他打个招呼才是。   就是不知道马车内的梁靖还能不能忍得住,毕竟当时因为义勇侯府的侯爷和世子为温家说话,,梁靖到现在都不待见义勇侯府里的人。   想到这些,砚喜叹了口气,心道这都是什么破事。   好好的一个除夕夜,啥事都赶到一起了。   季洛清刚接到消息,从公主府匆匆赶来。   看到侯府众人,他翻身下马,江槐忙上前为他牵马同时飞快低声道:“二公子,我等追人追到此处不见了,只有这辆马车在……”   季洛清随着他的话朝马车看去,看到砚喜时,他一愣,诧异道:“砚喜。”   见季洛清认识砚喜,江槐心下一惊,心道,幸好他够ῳƖ 守规矩,没有仗着侯府的势强制搜查。   砚喜看到季洛河忙跳下马车上前请安:“奴才参见驸马。”   这时,马车帘子掀开,萧宴宁一身矜贵地从里面走出来。   趁着这个机会,江槐飞快地朝马车里面看了眼,只觉得里面还有人。   “王爷。”季洛河看到萧宴宁拱手道。   萧宴宁:“姐夫。”   江槐听到两人打招呼,瞪大了眼,心中再次感叹自己的英明。   无比庆幸他们义勇侯府规矩多,平日里不做那些仗势欺人的事儿,要不然今天他就要倒霉了。   季洛河看了江槐一眼,上前温声询问:“王爷可有被他们给惊到?”   萧宴宁摇了摇头:“没有受到惊吓。姐夫,听他们刚才说侯府失窃,被人盗走了血玉萧。”   季洛河的脸苦了下:“我也是刚得到消息,正准备回侯府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萧宴宁:“事关重大,那我就不耽搁姐夫了。”   季洛河:“王爷先请。”   萧宴宁也没和他你来我往的谦让。   萧宴宁准备离开时,马车里面传出些许动静。   江槐等人立刻看向马车,季洛河不觉得萧宴宁会窝藏贼人,至于马车里面是什么人,他好奇,但不多。   季洛河正想和萧宴宁道别,马车帘子被掀开,梁靖从里面走出来。   看到梁靖,季洛河又是一愣,他抿了抿嘴,面色平静,心下却有些不自然。   当初梁靖还是个小屁孩时,时常和他那三弟季洛清一起玩,后来梁家出事,季家帮着温家说话,梁家和义勇侯府再也没了联系。此时乍然见到,季洛河想到梁家的情况,心情莫名。   “梁将军。”季洛河很快收起心神道。   梁靖神色平静,眼神就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大驸马。”   两人这招呼打的格外尴尬,萧宴宁忍不住想抹鼻子,他看向梁靖:“夜风冷,你身上伤害没有彻底好透,快上去,别冻着了。”   “我要是不下马车的话,怕有人误会王爷马车上坐的是贼。”梁靖垂眸语气冷淡。   萧宴宁:“……”   江槐:“……”   这是明着点他们呢。   这场景有点尴尬,萧宴宁清了清嗓子,看向季洛河:“姐夫,我还要送梁靖回府,就不耽误你们抓贼了。”   说罢这话,他拉着梁靖以最快的速度上了马车。   砚喜又朝季洛河行了个礼这才赶着马车离开。   等他们走后,季洛河看着江槐:“你们继续追查,我先回侯府。”   江槐应下,随后他迟疑道:“二公子,我们要不要……”他对着前行的马车比了个跟随的姿势。   季洛河望着江槐,眼神很怪,就好像江槐头上长了一把草。   “那是福王,你要是想找死的话,我也不拦着。”季洛河嗤笑一声翻身上马。   江槐:“……”自打二公子成了驸马,说起话来就格外尖锐刻薄,和当初的文雅有很大区别。   想到这些,江槐心下也很无奈。义勇侯府中,世子病病弱弱,二公子是驸马,三公子性格清冷为人正直,是侯府的希望,但想到三公子今日的境遇,江槐有些唏嘘。   那厢萧宴宁把人送到梁府巷子前,梁靖下马车时看着他欲言又止。   萧宴宁朝他笑了笑:“快回去吧。”   梁靖这才下马车,他一开始走得很慢,后来又怕萧宴宁在外面停留时间太长会冻着,又走得很快。   看着他这行为,靠在马车里看着他离开的萧宴宁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砚喜偷偷看了萧宴宁一眼,心里又是惶恐又是不安。   他想,这都是什么事。   梁靖入府前回头看了一眼,萧宴宁摆手让他快回去,他才进去。   梁靖的背影消失,萧宴宁才吩咐砚喜离开。   往回走的路上,萧宴宁道:“派人去打听下义勇侯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砚喜低声道。   什么传家宝血玉萧被盗了,萧宴宁才不信呢。   义勇侯府的护卫倾巢而出,又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肯定有问题。   心里琢磨着这些,萧宴宁垂眸又想着宫里发生的乱七八糟的事,他无意识地搓起了手指。   他想了很多,最后想到了自己和梁靖,他既然和梁靖确定了关系,他就要护着梁靖不会在这段关系中受到伤害。   新年第一天,太子病了,太子本来想强忍着去祭祖,结果根本起不来身。   无奈只能告知皇帝。   皇帝本来也有些不舒服,听闻此事愣了半晌。   最近几年,大年初一,皇帝都会让太子替他祭祖,此举用来彰显皇帝对太子的信任,还有对太子的期待以及告知四海东宫地位稳如泰山。   今年事到临头太子病了,皇帝沉默许久,便让六皇子静王替他去祭祖。   这举动自然不正常,太子是老大,康王身体不好,安王在诏狱,祭祖这事临也该临到四皇子瑞王头上而不是六皇子静王头上。皇帝就这么随意一个举动,就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子,湖面之下荡起了谁也说不出的波澜。   太子不在的情况下,六皇子静王成了焦点。   情况似乎在朝着一边倾倒。   萧宴宁倒是和以前一样,走完了新年第一天该走的过场,他和剩下的几个哥哥一起去东宫看望太子。   太子病重,甭管这几位皇子心里怎么想的,面上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不过他们到了之后并未见到太子,太子妃倒是见了他们,说太子刚喝完药睡下了,让他们稍等,自己派人前去通禀一声。   萧宴宁看着红肿着眼眶的太子妃,心想,要他是太子,他也不想见他们这群人。   皇帝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让静王祭祖,是个人都得多想,更何况是太子。   而静王来不来都是坑。   来看望太子,像是在对着病人炫耀。   明知太子病重而不来探望,会被人说不敬兄长。   想想,也挺难。   于是萧宴宁对着太子妃道:“嫂嫂,太子哥哥既然睡下了,我们改日再来,今日就让太子哥哥好好养病。”   其他人自然应和。   太子妃:“也好,等太子病好,你们兄弟再聚。”   在宫门前和几个哥哥分别后,萧宴宁坐上轿子,轿帘落下时,他看着巍峨的宫门静默了下。   一道宫门,两个世界。   外面有人拼命地想挤进去,里面的人患得患失。 第111章 111 若形势危及到了自身安危,那他……   从宫里回到王府, 萧宴宁得到了义勇侯府的消息。   打探消息之人名叫福九,面相很普通,就是那种眉眼都很正常很自然, 但走在人群里不会被人特意记在心里的一类人。   这是自打萧宴宁出宫建府后,平日里闲着没事陆续续从下人中挑出来的一批人, 共同的特点就是嘴严。不同的是有的性格沉稳, 有的活泼些。这些人也不怎么出现在人前,就闲养着, 偶尔去打探消息时还有些用。   萧宴宁不怎么会取名字,第一次看中了, 就给人家取名福一,现在到福九了。   义勇侯府宝贝失窃之事闹得沸沸扬扬, 惹人议论纷纷。福九打听到了季洛清除夕之夜被老侯爷狠狠抽了一顿,还被罚跪, 具体缘由不是很清楚, 好像是和季洛清身边的那个季选有关。   听到回话, 萧宴宁:“知道了, 不用再打听了。”   义勇侯府那边规矩多下人嘴严,能打听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福九应了声, 退了下去。   房内无人时, 萧宴宁走到窗前, 窗外被强制移种回来的梅树已呈枯状。   冷风吹过, 枝头上最后两片树叶也掉了下来。   强行的后果就是这样, 哪怕一时花团锦绣, 也难掩里面的败状。   人也一样,在不是合适的时间进入不合适的地界,也很容易摔落。   太子如今因种种原因一些事做过了头, 如今皇帝强捧静王出头,显得东宫更加势弱。   皇帝这么做也许是想借此机会给太子一个警告,也许真的对静王抱有期望。   皇帝嘛,心思难猜的很。   不过要让萧宴宁看,太子的地位还是很牢固的,皇帝对太子有所不满,但还未到失望的地步。   若有天皇帝对太子彻底失望了,那才是储君地位不稳之时。   太子为长为嫡,在身份上占据着天时地利人和,如果没犯下逆天大错,朝堂上大部分官员必然拥护。   此时,皇帝抬举静王,就看朝中谁最先忍不住吧。   琢磨着这些,萧宴宁垂眸。   他用手敲了敲窗台,把上面的冰雪震下去。   现在这情形,皇帝明显是在为太子选磨刀石,就是不知道最后是刀会变得更加锋利,还是磨刀石会把顿了的刀磨断。   当然,人家静王这一波人也愿意做这块磨刀石。   要是皇帝选了他,这活儿他才不会干。   萧宴宁不会也不想当磨刀石,他要做就做那把刀。   现在他明面上得按兵不动,暗地里还需要查证一些事。   秦昭就在江南,他要是通过秦昭肯定很容易就查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只是他肯定被人时时刻刻盯着,不能用秦家的势力。   不过还好,问题不大,他有备用选择。   萧宴宁看得很明白,就他这身世,加上皇帝的宠爱,如果储君之位一直稳如泰山,在皇帝刻意拉线下,他和太子关系又不错。他只要不脑残地想推翻太子,日后定能安然无事,做个富贵闲王。   如果东宫不稳,太子无暇顾及自身,别人早晚都会对付他。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谁也不想斗倒了太子被他捡漏。   之所以到现在也没人动他,那是没抓住他什么把柄。   他没娶妻,没办法从这方面入手。   他这福王府连该有的王府长史都没有,更不用说什么幕僚、参谋了,别人想打探点消息都难。   再者,他脾气不好,又没有下嘴能咬的地方,要是没有万全的把握,谁挨上他都能被扒拉一层皮,这样的情况下谁会脑抽地先对付他。   然而,安王出事了。   安王出事,让萧宴宁当头一棒。   在这个时代,上位者只要起一个疑心,那就是一只射向自己的箭,一个弄不好,就是死。   俗话说原生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很大,这话一点也不错。他都活了两辈子,可因为有上辈子的记忆,所以他不自觉地总想抓住点什么。   皇帝和秦贵妃对他好,他也拿真心回馈。   太子对他不错,他拿太子当哥哥看待。   其他皇子只要不对付他,大家就能相安无事。   所以一直以来,在能确保自己平平安安的情况下,萧宴宁愿意做个闲王。   但形势若危及到了自身安危,那他也绝不坐以待毙。   只是心里难免怅然。   萧宴宁现在只是有些担心身边的人。   秦家从一开始就在漩涡里没有出来过,只是梁靖。   轻声念叨着梁靖的名字,萧宴宁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梁靖不知他的心思,若是被他牵连……   萧宴宁叹了口气,不再想这些。   萧宴宁吩咐厨房做了些吃食,自己亲自送到了诏狱。   安王现在不清不楚地被关押着,放,有确凿的证据龙袍,不放,除了那件龙袍,没别的了。   萧宴宁这次没有为难那群衙役非要闯诏狱,只是让他们把吃食检查检查送给安王。   诏狱这地方,闯一次就够了,闯多了,别人还以为他想得到安王的那些部下的支持呢。   但兄弟情义放在那里,新年大节,该送的吃食还是要送。   衙役们一看萧宴宁今日这么好说话,忙把东西认真检查了一遍。   也是,皇帝只说不能放安王出诏狱,又没说不能让人送吃食,何况一年就这一次。他们也拧不过福王,还不如顺势当面卖个人情,回头再进行禀告于大人。   要不然福王混账起来,诏狱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就连于大人都落不了好。   等衙役检查完把东西提进去,萧宴宁就离开了。   他是真来送吃食的,又不是和安王通情报的,当走则走。   太子病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期间,萧宴宁一直考虑要不要让梁靖回西境。   若朝堂不稳,则边境不稳,边境不稳,则民不聊生,梁靖若是能在西境压制着,自然是一件好事。   梁靖不知他心中所想,每次见了他还乐呵乐呵的。   然而还没等萧宴宁下定决心,永芷宫出事了。   永芷宫掌事太监元平派人来禀,说皇帝在永芷宫发现了厌胜之术的痕迹,正处在盛怒中,让萧宴宁心里有个准备。 第112章 112 他想过最好的结局,也做好了最……   萧宴宁知道事态的严重性, 听到消息便以最快的速度前往皇宫。   自古以来巫蛊、厌胜之术这类事情都是帝王极为忌惮的存在。   后宫之中若有人行此举,便是纯纯地找死。若因此惹怒帝王,那家族亲友都必然会受到牵连。   汉武帝时期的“巫蛊之祸”, 唐高宗的“王皇后厌胜案”都是如此,牵连进去的人甭管身份如何贵重, 没一个有好下场。   萧宴宁去皇宫的路上神色都很凝重。   哪怕心里清楚皇帝对秦贵妃不同, 萧宴宁还是不敢赌。秦贵妃不只是秦贵妃,她还是秦家女, 还是七皇子的母亲,她的身份地位放在那里。   宫里还有一直看秦贵妃不顺眼的蒋太后, 出了这种事,蒋太后不可能当做没看到。加上这些年秦贵妃一直受宠, 活得跟一只骄傲的孔雀一样,所言所行难免扎其他妃嫔的眼。   秦贵妃要是落难, 必然会有人落井下石。   更何况, 现在是非常时期, 永芷宫如果真牵扯到这种案子中, 还能借着此事对萧宴宁对秦家对秦太后发难,这是其一。   其二, 一直以来, 萧宴宁这个皇帝最宠爱的皇子日子态度上都是以太子为尊。现有的几个皇子中, 安王这个和他一样态度的皇子没了。要是厌胜之术再牵扯到萧宴宁身上, 那如今势弱的太子就只能一个人面对其他皇子。   退一万步来说, 即便是皇帝偏心萧宴宁, 此事牵扯不到他身上。但只要秦贵妃因此受责,朝中百官对着秦家发难,秦太后不会罢休, 秦家和秦家背后那些势力也不会坐以待毙。   哪怕是萧宴宁也会不甘心,到时势必会觉得自己无能,会因此事挑起心中的火气。   他若在明面上起了心思,和太子的关系就此决裂不说,还能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成为最先被铲除的对象。   这种一箭多雕的事,要是换做是萧宴宁,他也会趁机把罪名牢牢扣在秦贵妃头上,把此事坐实。   在争储这种事上,人不狠地位不稳。   而萧宴宁就算现在有万般心思,也不能放在明面上。   所以此时最重要的是如何先把秦贵妃从这场厌胜之术中摘出来。   如果摘不出来……   想到这个可能,萧宴宁眉头皱得能夹死蝇子。   这是最坏的结果,真到了这个地步,那他也别无选择。   别人待他一分真心,他便回三分。何况秦贵妃是他母亲,给了他从未拥有过的亲缘、真心。   大不了他和所有皇子为敌,总归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秦贵妃落难。   从福王府到宫门的距离不远,一路上萧宴宁面上平静,心思飞转。   他想过最好的结局,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宫门前,萧宴宁把缰绳扔给身后的砚喜,他低声吩咐砚喜在宫门前等着。   萧宴宁:“如果我回去的晚了,你就回去和他说一声,让他不要担心。”   砚喜知道这个他指的是梁靖,于是他道:“王爷放心。”   萧宴宁入宫门时,并未遭到拦截,他松了口气。   既然没有被侍卫拦着,就说明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萧宴宁到永芷宫时,秦太后、蒋太后、皇帝、皇后、太子都在。   太子刚刚病愈,脸色有些苍白,人也消瘦了不少。   而秦贵妃这个当事人正跪在地上。   见萧宴宁赶来,众人神色不一。   秦贵妃自然是担心,她望着同样跪在自己身边的萧宴宁想说什么,这个时候又不敢胡乱张口。   脸色一直阴阴沉沉的皇帝看了眼秦贵妃,又看向萧宴宁,咳嗽了两声本能地说了句起来吧。   他这话一出,蒋太后的嗓子不舒服起来,她连连清嗓子。   皇帝:“……”   皇帝心道让萧宴宁起身怎么了,厌胜之术出现在永芷宫又不是出现在福王府,和萧宴宁有什么关系。   不过秦贵妃到底是萧宴宁的母亲,真要说起来,他也逃脱不了干系。   萧宴宁:“事情涉及母妃,儿臣不敢起身。”   说完这话,他看向皇帝,目光郎朗如日月,清明濯濯:“父皇,儿臣在宫外听闻永芷宫出了厌胜之事,此事被传的有鼻子有眼,不知是被何人发现。”   听闻这话,秦贵妃也抬头觑了皇帝一眼。   皇帝脸色一直都很阴郁,听到这话悻悻一哼:“被朕。”   萧宴宁眼眸微睁,很是惊疑。   皇帝靠在椅背上,眼中神色复杂:“让你母妃说吧。”   萧宴宁看向秦贵妃:“母妃,到底怎么回事?”   他这一问,可把秦贵妃给委屈坏了,怎么回事,她也想知道怎么回事。   皇帝来看她,两个人说着话,皇帝突然来了兴致要和秦贵妃下棋。   内监元宵前来奉棋,退下时不知怎么的腿一软就撞到了一旁放置器具的架子上,架子一晃,皇帝赏赐的各种器具好几个都滚落下来。   这可把秦贵妃给心疼坏了,皇帝皱着眉头那句永芷宫的宫女越发不够沉稳还未声落,那插着针的小人就从一个花觚里滚了出来。   看到这一幕元宵又慌又乱想把东西藏回去,皇帝则厉声让他把东西放下。   刘海忙把东西呈上来,看到小人上面太子的生辰八字,皇帝脸色铁青。   随即皇帝立刻命人封了永芷宫,派人四处搜索,然后又在极为秘密之处搜出来两个扎针的小人。   三个小人身上的生辰八字,分别是蒋太后、太子和皇帝。   看着这三个小人,秦贵妃懵了,皇帝气得眼睛都红了。   皇帝封永芷宫这样的事瞒不住蒋太后,等了解事情原委,蒋太后哪能容此事发生,立刻前来永芷宫问罪。   那厢秦太后得到消息,也飞快赶来。   皇后则通知了太子,太子匆匆来了。   萧宴宁了解事情经过后,他朝秦贵妃身边的元宵看了一眼。   这元宵是永芷宫掌事太监元平一手提拔上来的,他为人细心从未出现过差错。这两年元平有事时,他便替元平服侍在前。   这样在跟前服侍的人,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身份按理说没有问题。   可偏偏就出了这样的事故。   还真是巧,巧的让人头皮发麻。   “父皇,儿臣能看看那些东西吗?”萧宴宁看了元宵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然后他看着皇帝问道。   蒋太后冷冷道:“这种腌臜的东西看了又能怎么样,还能把它变没了?”   萧宴宁没看她,只是看着皇帝。   皇帝不轻不重地嗯了声,刘海忙把东西端了过去。   看到那三个扎满了针的小人,萧宴宁伸手拿过一个。   看着上面的生辰八字,萧宴宁神色阴鸷,他把小人紧紧握在手里,针尖刺破了他的手心。   然后他咬着牙红着眼眶突然站起身走到元宵跟前,弯腰用另一只手一把掐住了元宵的脖子上,他一字一句地问:“说,到底是谁,敢在让人在这上面写我父皇的生辰八字的?”   众人没想到萧宴宁会有如此动作,皆是一愣。   听到他的话,皇帝则呆愣在那里。   这场景陡然让他想起当初萧宴宁小时候被打了耳光还执意不改口,说讨厌蒋太后的场景。   只因他想让自己的父皇一直当皇帝,那样就可以一直活着,长命百岁的活着。   如今,萧宴宁因皇帝的生辰八字在小人身上而要当众杀人。   元宵在萧宴宁手底下挣扎着,手脚乱动,刘海等人上前想拉开萧宴宁又不敢用劲儿拉,只能束缚着元宵的手脚让他不要伤到萧宴宁。   这一折腾的结果就是元宵眼泪扒拉,都开始翻白眼了。   “萧宴宁,你要杀了他吗?”蒋太后最先反应过来,她瞪大眼睛捂着心口站起身:“你杀了他有何用……”   “这等拙劣的计策也就祖母相信,那字迹虽有几分像母妃,但却非母妃所书。厌胜之事何等重大,母妃真想做,瞒着藏着还都来不及,总不会嚷嚷着让身边之人替她书写,落人把柄在手中。他倒好,就那么凑巧,平日里腿脚利索,今日上前奉棋就能奉出一个厌胜之术。这样居心叵测之人,孙儿为何不能杀了他?”萧宴宁红着眼冷声道:“他就是该死。”   真要说起来,字迹不像有点强词夺理。   因为生辰八字是绣上去的,和平日所写肯定有所不同。   就算是写在纸上贴在扎针的小人身上,也不会有人傻到用自己熟悉的字迹,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变化。   只是一时间萧宴宁也找不到其他证据,只能先从字迹这方面下手。   别人信不信不重要,最关键的是皇帝信不信。   只要皇帝信,别人说破天都没用。   “小七,住手。”皇帝这时也站起身,他走上前抓住萧宴宁的胳膊:“莫要脏了自己的手。”   萧宴宁咬牙气呼呼地把元宵甩在地上。   刘海上前查看,只见元宵已经被憋晕了过去。 第113章 113 即便有皇帝有意偏袒,也绝不……   刘海上前禀告元宵的情况, 皇帝对此没任何表示。   萧宴宁神色渐渐平静下来了,皇帝这才松开抓在他胳膊上的手。   看到他白皙的手掌有血落下,皇帝怒声道:“松开手。”   萧宴宁愣了下, 顺着皇帝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左手,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右手掐人脖子, 左手里握着小人, 那小人身上插了许多针,刚才他脑子一片愤怒时很用力地握着手心里的东西, 小人身上的针有不少刺进了他的掌心和手指。   此时掌心的血珠顺着针眼一跳一跳地涌出来,一个针眼上面的血珠不明显, 但因为手心里的针眼有不少,血珠汇集起来显得格外下人, 就那么缓缓从指间缝隙滴落而下。   疼痛终于划破了愤怒隔绝起来的屏障,萧宴宁倒吸一口气, 疼得脸都扭曲起来, 他吸溜着声音道:“疼死了。”   皇帝望着他流血的掌心, 呼吸都重了三分, 心口来回起伏着,皇帝伸手指着萧宴宁, 嘴巴颤颤巍巍动了又动, 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秦贵妃看这一幕看得心惊肉跳, 她也顾不及这是什么场合了, 猛然站起身抓着萧宴宁的手, 想要把小人从他手里拿出来, 又不敢轻易动,毕竟有些针还在肉里。   急得秦贵妃团团转。   萧宴宁则没有这方面顾虑,他看那小人觉得碍眼极了, 右手直接拎起小人愣生生把针从手掌中连带着拔了出来。   好在针扎入的不是很深,伤得是表皮。   皇帝终于回过了神,对着萧宴宁吹胡子瞪眼,整个人都要跳起来:“胡闹,简直是胡闹。”   秦贵妃神色很慌乱,她掏出手帕压在萧宴宁手心里的伤口上,声音里噙着水:“快去请御医来。”   秦太后看了蒋太后一眼冷着脸开口:“还不快去,福王伤着的是手,万一伤到筋骨如何是好。”   刘海看了眼皇帝的脸色,皇帝直接给了他一脚,刘海忙出殿让人快快去请御医前来。   萧宴宁现在脑子里除了疼还是疼,沾了他血的丑陋小人落在地上。   萧宴宁看着它,觉得太过碍眼,又弯腰把它捡起来,他沉着脸把小人身上的针都拔掉扔到地上,然后在上面用力地擦啊擦。   不知道擦了多久,小人身上的生辰八字彻底被他的血迹给覆盖住了,再也看不清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萧宴宁这才满意,他冷哼一声把小人扔在地上,大抵是觉得还不够解气,又恼怒着狠狠踩了两脚才罢休。   等他做完这一切抬起头,满屋寂静,满屋的人都在盯着他瞧。   萧宴宁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刚才的动作有点孩子气,和众人对视间,他抿起了薄唇。   “皇上。”这时,皇后站了出来,她沉稳道:“福王说的在理,字迹不同,怕是有人想要陷皇贵妃于不仁,陷福王于不忠。厌胜之术事关重大,需细细查证才是。”   皇后的声音像是说书人手中的醒木,啪的一声惊醒了沉浸在故事中的众人。   太子上前一步:“父皇,七弟对父皇的孺慕之情天下皆知,宫中既出此等邪术之事,需严格审查,万万不可放过有此等恶毒心思之人。”   秦贵妃这时也想到自己嫌疑人的身份,她再次跪了下来朝皇帝看去,一脸压制不住的怒气:“皇上,此事实在是荒唐,非臣妾所为,臣妾万死也不会对皇上这般,这个罪名臣妾宁死不认。能入臣妾身边服侍的人就那么几个,也不排除有人刻意潜入为之。事虽出在元宵身上,永芷宫上上下下内监宫女无数,里面未必没有心思诡谲之辈。臣妾恳请皇上皇上派人把永芷宫上下宫人全部审讯一遍,定能找出栽赃陷害臣妾之人。”   秦太后原本还有些忧心,看到事情这般发展,她已经淡定下来了。   她坐在那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蒋太后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太子,最后她道:“皇贵妃说得也有道理。”   听她这么说,萧宴宁和秦贵妃同时抬眸诧异地朝她望过去,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听到蒋太后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说话。   两人的眼睛本来就有几分相似之处,神态又格外同步,表情既无辜又惊疑。   蒋太后被两人看得心塞塞,她错开眼看向皇帝:“此事确实想要查清楚,永芷宫出了这样的祸乱之事,就算事情还未定性,皇贵妃也该好好反省反省自身,自己宫里的事都管不清楚,如何能协同皇后管理六宫。”   秦贵妃和萧宴宁顿时收回视线。   果然,一向不给好脸色的人突然说起了好听话,那肯定是一场铺垫,后面必然是让人难受的发难之语。   好在两人从来没对蒋太后抱有过希望,心里很是平静,并未有任何难受之意。   听了蒋太后之言,皇帝点了点头,他拿眼看向秦贵妃,从鼻子里冷哼三声:“母亲说的是,皇贵妃也确实没这脑子。”   秦贵妃:“????……”皇帝这是在嫌弃她吧。   皇帝收回视线,声音冰寒:“宫中屡次出事,是该好好查查到底谁在里面兴风作浪。”   蒋太后嗯了声。   御医此时赶来,皇帝让他为萧宴宁看伤。   等御医处理好萧宴宁手心心里的伤口,他的左手都快被包的跟个粽子一样了。   萧宴宁举了举手,皱眉略带几分嫌弃道:“非要这么包扎吗?”就那么几个针眼,包成这样,不方便啊。   皇帝:“你是御医还是他是御医?”   萧宴宁陡然住嘴不敢再多说话。   皇帝心中的火气似乎终于有了发泄之处,他拧着眉道:“都二十多岁的人了,做事还跟个孩子一样不计后果,伤成这样,纯属你自找的,活该。”   萧宴宁:“……”   太子:“父皇,七弟也是一时情急,下意识所为。”   听闻此话,皇帝缓了神色。   太子心中有些怅然,就因为萧宴宁下意识所为,皇帝才会又气又急,才会越发偏爱萧宴宁。   今日换做是他,皇后宫中出了这事,他会为皇后求情,会查到底是谁想要陷害皇后,会想法设法帮助皇后和自己摆脱嫌疑。但他不会下意识的因为小人上有皇帝的生辰八字而心生愤怒,甚至不顾身份的想要去掐死一个身上有嫌疑之人。   也不会想到用自己的血去把皇帝的生辰八字掩盖掉。   皇帝是君父。   在太子和其他皇子心中,皇帝大多数时间是君,偶尔是父。   他们对皇帝既敬又爱又惧。   当然,很多时候他们对皇帝只有敬、惧。太子因为是储君,从小被皇帝寄予厚望,比起其他皇子,皇帝对他要多几分容忍和温情,父子两人除了谈国事,也会说说心里话。   萧宴宁完全不一样。   皇帝在他眼中是君也是父,君和父是一体。他敬仰爱戴的是君也是父,他把父子间的亲情看得极重。   皇帝对萧宴宁偏爱偏宠,可萧宴宁完全对得起这份偏爱。   今日三个扎着针的娃娃在眼前,有最长者,有太子,萧宴宁一眼就看到了写着皇帝生辰八字的那个,继而盛怒。   太子心想,要是他儿子这么一心对他,他也会像皇帝一样偏爱此子。   只是转念又想,这种事也不能太ῳƖ 过强求。   身在皇家,从古至今的史书上,像萧宴宁这样的皇子,一个手指头都能数完。皇家父子若能做到父慈子孝,有礼有节不被上位者疑心已经不错了。   “把他拉下去好好审问。”御医再三保证萧宴宁的手无碍后退下,皇帝看着躺在地上的元宵道。   很快有人把元宵拖了下去。   皇帝又看向秦贵妃:“厌胜之术兹事体大,未查明事情真相前,皇贵妃暂时禁足永芷宫。”   秦贵妃耷拉着脑袋,说了声是。   萧宴宁对着她道:“母妃不用担心,事情很快就会查清楚,到时母妃就能解禁了。”   他这话说的理所当然,表情很坚定,好似他一直都在坚定不移地相信此事不是秦贵妃所为,也相信皇帝会为他们做主。就好像从头到尾,他从未担心过有别的情况发生。   众人心道,也不知是萧宴宁心大,还是他太想当然。   难道就没有想过皇帝真的会起疑心吗?   事情到了现在,秦太后觉得没待下去的必要了,于是她道:“此事既由皇上处置,定能还皇贵妃清白。我那佛经还未念完,就先回宫了。”   秦太后起身时,体力似有不支,身体晃悠了下,幸好身边的宫女眼明手快扶住了她。   皇帝忙命刘海亲自送秦太后回宫。   萧宴宁看着秦太后鬓间的发丝,心道,秦太后老了。   先皇离世后,她又独自在宫里撑了二十多年。宫里寂寥,时间久了,的确有点累。   秦太后走了,蒋太后也不好继续留下,只是临走时她道:“后宫不稳则连累前朝不安,虽说凡事要讲究证据,皇上在皇贵妃这里也不可太过偏颇。”   皇帝自然表明自己会做到公正无私,绝不会被儿女情长影响。   蒋太后悻悻而离。   皇后和太子随即也告退。   等人都走了,萧宴宁道:“父皇,那儿臣能入宫看望母妃吗?”   皇帝黑着脸:“不可。”   萧宴宁:“可是……”   皇帝指着门口:“退下。”   萧宴宁:“万一……”   皇帝冷笑:“朕是让你母妃禁足,没说让她受罪。门是别出了,宫中待遇当一切如旧,没人敢爬到她头上欺负她。”   萧宴宁这才心安,他看向秦贵妃:“母妃,那儿臣出宫了。等母妃解禁之日,儿臣再来看望母妃。”   秦贵妃点头:“你好好注意自己的手,不用担心母妃。”   萧宴宁离开后,皇帝静静看着秦贵妃。   秦贵妃被他看得心底发毛,最后她忍不住了问道:“皇上可信臣妾?”   皇帝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了看四周好奇地询问:“你这永芷宫是筛子做的吗?怎么是个人都能在这里作妖?”   秦贵妃:“……”   深吸一口气,秦贵妃道:“人心又不能时时刻刻被看透,永芷宫这么多下人,今日忠明日奸,谁也说不准。有人若是存心害臣妾,臣妾也只防不胜防。但臣妾对皇上绝无诅咒之心,此话如不真,臣妾愿受天打雷劈之刑。”   皇帝心里清楚,秦贵妃算真想萧宴宁坐上那个位置,也不会蠢到用厌胜之术。   她的身份她的家世放在那里,谋反都比这种蠢办法有用的多。   陷害她的人无非是想把太子近些时候的表现算在她头上,让太子和萧宴宁心生嫌隙,让皇后和她斗。   如今朝堂后宫间的事瞬息万变,秦家仍旧岿然不动,原因都在萧宴宁身上。   想到萧宴宁,皇帝心下又是一软,他看着秦贵妃:“打扫房屋整理器具的人就那么几个,房内日日有人打扫,能放东西的人不多,你多长点心吧。”今日之事瞒不住,传出去,朝堂之上还不知道要闹腾成什么样。   一想到那些弹劾秦贵妃、秦家甚至萧宴宁的折子像雪花一样飘到案头,皇帝就忍不住头疼起来。   秦贵妃:“臣妾禁足期间,皇上保重身体。”   皇帝嗯了声。   等皇帝离开,秦贵妃站在那里,猛然软了腿。   洛樱立刻上前扶住她。   洛眉年纪大了,前两年出宫嫁给了一个侍卫做娘子,秦贵妃为她准备了一份嫁妆。   洛樱是顶替洛眉在跟前服侍的人。   秦贵妃坐在椅子上,心下惶恐。今日如果不是萧宴宁,蒋太后绝不会善罢甘休。   扎针的小人有蒋太后,也有太子。太子最近本来精神气就不好,又是刚刚病愈,蒋太后前段时间还在不舒服,真要往厌胜之术上扯,怎么都能扯出来个一二三。   即便有皇帝有意偏袒,也绝不是轻飘飘一句禁足了事。   想到这里,秦贵妃又想起萧宴宁流血的手,心下顿时更加难受起来。   那厢太子送皇后回宫,皇后挥退宫人,母子二人坐下,她看着他忧心忡忡:“身体无碍?”   太子脸颊嶙峋,他点头:“让母后担心了,孩儿身体没事了。”   皇后咬牙切齿道:“母后知道当以大事为重,可看到那东西上有你的生辰八字,母后恨不得把幕后之人碎尸万段。”   太子轻抿了两口茶,皇后尽全身力气压下心中怒火,她迟疑片刻:“万一和皇贵妃有关……”   太子的手一抖,茶水晃出落在他手背上,他紧握着茶杯道:“母后,为皇贵妃说话就是在为七弟说话,也是在为孩儿说话。当初安王之事孩儿未能及时求情,今日万不会让七弟折舍里面。”   萧宴宁如果也被安插些罪名,那他身边就没人了。   六皇子静王身边可是有四皇子有五皇子。   皇后看着眼中满是担忧:“你……”   太子放下茶杯,压下眸中泛起的戾气,起身道:“母后,孩儿东宫还有事要处理,先告退。”   等太子走后,皇后呆呆地坐在那里,神色恍惚。   太子回东宫的路上看到了特意在等他的萧宴宁。   他走过去时,萧宴宁正在把地上的石子往雪堆里踢,一踢一个洞。   太子看到这一幕轻笑两声,萧宴宁回头忙走了过来:“太子哥哥,今日多谢你为我求情。”   太子:“就事论事而已。”   看到太子的手指在宽大袖子遮掩下在微微颤抖着,萧宴宁眨了眨眼。   见他盯着自己瞧,太子不动声色地把手指缩进衣袖中,萧宴宁抬头担心问:“太子哥哥,你是头疼发作了吗?”   太子晃了下神,点了点头。   “外面天太冷,我送太子哥哥回东宫。”萧宴宁说,那颗心却像是被浸在冰雪里一样,冷的厉害。   送太子回东宫后,萧宴宁婉拒了太子和太子妃的挽留,直接出宫。   等他回到福王府,梁靖正在院子里堆雪人。   看到他,梁靖把铲子往地上一扔,快步跑到他身边:“宴宁哥哥,你回来了!” 第114章 114 也好,那我就不用担心你了……   看到冒冒失失朝自己奔来的人, 萧宴宁快步上前两步抓着他的胳膊:“慌什么,地上滑,别摔着了。”   “宴宁哥哥这话要是传出去, 打扫院子的人该来请罪了。”梁靖站直了身体说。   院子里的积雪在,行走的道路上落雪就被打扫干净了, 又怎么可能会滑。   萧宴宁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梁靖虽然说了句调节气氛的话, 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萧宴宁那只被包裹成木乃伊的手。   他皱着眉头,嘴唇死死黏在一起, 眼中乌云密布,里面翻滚着狂暴阴戾的情绪。   梁靖想去摸摸萧宴宁的手, 又怕动着他手上的伤口,他努力压下心中腾起的愤怒:“宴宁哥哥, 你受伤了?”在宫里、皇帝眼皮子底下受伤,对萧宴宁来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到底是谁……   “没事。”萧宴宁开口打断他的飘远的思绪:“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梁靖哦了声, 表情还是很凝重, 既然萧宴宁不想说, 他就不问。   梁靖抬头:“宴宁哥哥,皇贵妃娘娘没事吧。”   就像是萧宴宁所说, 厌胜之术乃是禁忌的存在。   在宫里发生了就压不住, 萧宴宁去宫里的时候, 永芷宫出事的消息还未完全传开。   在他前往皇宫的路上, 各种流言各种版本已经传开了。   梁靖听到消息时正在陪母亲说话, 王运京前来禀告此事时, 他大吃一惊。   马弁王运京在西境时跟在他身边,他很会说话,善于钻营, 也有足够的忠心。梁靖回京时就把他也带了回来,方便打听个消息什么的。   梁靖当时恨不得立刻前往皇宫,不过他刚站起身就冷静了下来。他现在身无官职,厌胜之术又涉及后宫,他就算能去也不该去,于是他立刻来福王府等消息。   等待的过程有些难熬,梁靖甚至想过如果厌胜之术坐实在秦贵妃身上,萧宴宁会怎么样,会不会被皇帝厌弃。如果被厌弃了,那他要怎么做才能把人带走。   甚至,他还联想了一系列大逆不道的想法。   梁靖不想乱了方寸,干脆拿了把铲子堆雪人,找点事做可以缓解心中的焦躁、不安。   当然,心绪不稳之下,堆出来的雪人不怎么好看就是了。   看到梁靖眼中含着的担忧,萧宴宁:“暂时没事。”他说着这话本能地咧了咧嘴,想要笑一下安抚他,然而心里装了太多事情,实在没能笑出来。   而且此时萧宴宁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类似别扭的情绪,他想,自己如果在梁靖面前,脸上都要一直挂着着虚假的笑,不能表露出半分不高兴,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们是毫无血缘的陌生人,可他们有着那样的亲密关系。   稍稍表露些情绪,又能怎么样呢。   好像感觉也没那么坏。   萧宴宁的脸色不大好看,梁靖眼中的担心更浓了。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追着问,而是抓着萧宴宁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带着他往房内走。   此时的萧宴宁就跟一直被牵制的木偶一样,随着梁靖的动作而动作。   梁靖把人摁倒椅子上坐下,又拿起桌子上的茶盏倒了杯热茶递了过去:“宴宁哥哥,你的手很凉,让人拿个暖炉过来暖暖吧。”。”萧宴宁接过茶喝了两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滚落到心底,驱散了心底的冰寒:“马车上放的有暖炉,我懒得用。”   “不用了   梁靖心下了然,萧宴宁常坐的那辆马车,他坐过许多次。   里面就像是个百宝箱,什么东西都有,暖炉这东西就在手边,除非萧宴宁自己不想用,要不然低头就看到了。   “那宴宁哥哥现在想和我说说宫里的情况吗?”梁靖拉把椅子紧挨着他坐下:“要是不想说,那就休息一会儿。”   “和你有什么不能说的。”萧宴宁心绪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了:“母妃被禁足了……”他三言两语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下。   知道了他受伤的缘由,梁靖没有追问细节,他刚才一直秉着呼吸,现在终于能吐出喉咙里的那口气息了:“那还好。”   萧宴宁也点了点头,的确还好。   说实话,当时看到有写着皇帝生辰八字的小人时,他甚至松了口气。   萧宴宁太了解皇帝了,如何在皇帝面前表现出自己最纯善的一面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面对宫中禁术,他付出一只手被几根针扎伤的代价得到了这样的结果,已经超乎想象了。   如果今日只有一个小人,上面只有太子的生辰八字,他那么做的效果肯定要大大打折扣,甚至还会有违和之感。   那他只能铤而走险了,没人知道,他去皇宫时,以最快的速度在身上备了一只写着秦贵妃生辰八字的小人。   字迹飘逸,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样,更和萧宴宁那狗爬的字没关系。   他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想法设法把这个小人藏起来然后再抖落出来,把永芷宫的水彻底搅浑。   毕竟这世上没人会诅咒自己。   到时再从字迹上做文章,加上皇帝对秦贵妃有几分偏爱,哪怕蒋太后不依不饶,秦贵妃也不会立刻就落得和史书上惹上厌胜之术那些人的下场一样。   只是这样不够保险,容易露出马脚。   事已过,不多想。   萧宴宁把这些心思压在心底,当下眼前人比较重要,于是他问:“梁靖,你已经身证清白,等开印之后,父皇应该再次启用你,到时你要不要回西境。”   梁靖伸手抓住他未受伤的手和自己的扣在一起,头都没抬,语气淡然:“西境离京城太远了,我会留在京城。”   可是,留在京城留在他身边很危险,萧宴宁心想。   太子的身体出了大问题,在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萧宴宁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太子身体状况是个雷,随时都能爆出来。   到时,京城必然一片混乱,皇子间就要重新洗牌,而他也会成为牌桌上的一张牌。   前段时间萧宴宁借助了一个特别之人的手去沿海查证一些事,此事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落实。   总之,京城并不是很安全。   萧宴宁心里这么想着。   然而,看着安安静静呆在他身边的梁靖,萧宴宁:“也好,那我就不用担心你了。”   梁靖猛然抬头,他眼中有惊疑惊喜,他喃喃道:“宴宁哥哥,我还以为你会说服我离开呢。”   “你不想走,我说也没用。”萧宴宁垂眸,把玩着他的手道:“呆在京城,呆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也挺好。”   梁靖说得对,西境离京城太远了,西境有柳宗,若是日后京城有变,以他和梁靖的关系,万一柳宗拿梁靖开刀,他鞭长莫及。   京城这些破事他还没彻底捋出头绪,暂时不能告知梁靖自己心中的想法,呆在京城也好,他会竭尽全力护着身边的人。   梁靖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他神色认真:“宴宁哥哥,我会保护好自己,你也是。”   京城最近表面平静私下动荡的厉害,萧宴宁是皇子,他很怕萧宴宁落到安王的境地。   “不会的。”萧宴宁摆弄着他的手轻声道,只是他的承诺。   这辈子,他身边有很多爱自己的人,他得到了亲情有了爱情,他很惜命。   未来的路也许不怎么好走,但他绝不会因为艰难而退缩。   说来自打听到永芷宫出事,萧宴宁的心一直在悬着,整个人的神经都在紧绷着、扭曲着,生怕一个不小心会带着秦贵妃落入别人的圈套。   回到王府,看到梁靖时,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在宫里小心翼翼应付突发状况时,有人在王府一直等着他回来。   他不是孤立无援,他身边有了梁靖。   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明明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却可以让他放松心神。   情绪在梁靖这里得到了安抚,连带萧宴宁快要崩溃的心神都跟着松懈了几分。   砚喜早就把四周服侍的人打发了,他守在院子前。   视线不经意地看到房内的情况,萧宴宁抓着梁靖的手不知道说着什么,梁靖突然就笑了。   砚喜:“……”   砚喜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有时他觉得自己的命很好,身为福王府大管家,认识他的人谁不给他三分颜面,走在大街上都趾高气昂的厉害,可有时他觉得自己的命很苦。   好比现在,他的命就比黄连还苦。   萧宴宁在他跟前从未避讳过和梁靖之间的事,甚至还私下吩咐过他,帮梁靖做遮掩。   可是,可是这种事为什么要让他知道。但凡梁靖不是个男子,他就不用愁了。   砚喜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因萧宴宁对自己的信任而欢喜,另一半则愁得想要揪头发。   守着这样的秘密,他夜里都睡不安稳,生怕自己一个秃噜嘴把秘密抖落出去。   到时,第一个完蛋的就是他。   开印上朝第一天,皇帝就看到了满案头弹劾秦贵妃弹劾秦家甚至弹劾萧宴宁的折子。   有些朝臣很自然地把太子的身体情况和永芷宫的厌胜之术联系在一起,他们就说太子有时跟换了一个人似的,绝对是有人在背后作怪,现在被他们逮到把柄了吧。   秦贵妃这么做,无非是想让萧宴宁上位。   这种心思要不得。   秦贵妃必须要受到惩罚,必须要削弱秦家的势力,至于萧宴宁,萧宴宁新年第一天上朝就没来上朝,说是脚疼,要休养几天,这敷衍的理由让皇帝都无语了。   朝臣觉得,福王虽是朽木,但也不能不防,他是得利者,自然要在弹劾范围。   总之,弹劾,弹劾,还是弹劾。   皇帝看着折子头疼。   厌胜之事出现两天,蒋太后又病了。这一病到了现在还没起身。   这让有些朝臣更兴奋了,永芷宫可不只诅咒了太子还诅咒了蒋太后。   蒋太后这病情就是证据。   也是基于这个原因,皇帝明明身体也有点不适,他愣是坚持开印上朝。   他怕自己不出现,会更加坐实永芷宫的罪名。   而这个时候,秦太后也病了。   皇帝终于有了借口把那些弹劾的折子都打回去:“厌胜之术本来也没查清是不是皇贵妃所谓,如今福王脚疼、太后也病了,总不能说也是受厌胜之术影响的吧。”   “那些东西朕已让钦天监烧掉了,不会影响母亲、朕和太子的身体。不过,做下此事之人,朕绝不包庇。”   皇帝开口,厌胜之术暂时到此为止。   而真正的开年第一案,对准的是太子。   御史胡游弹劾太子私德有失,说太子和南诏关系甚密。   胡游就是上次一次弹劾七个皇子的御史,那可是一战成名,当时他弹劾太子的名义就是德行有失。   后来被皇帝强压下去。   这次胡游更过分,说太子当年南疆失踪之际和南诏女子孕有一子。   胡游在朝堂上放下这么一个大雷,把皇帝震得都说不出来话了。   内阁大臣,户部侍郎张笑等大臣立刻跳出来说胡游荒唐。   胡游毫不畏惧,他道:“皇上若不信,可召来安王和福王,当时那母子二人被追杀时,还是安王把人救下的。”   “那和福王有什么关系。”秦追在朝堂上罕见流露出一丝厉色。   胡游:“……据说安王救人的地方离福王庄子不远,安王救人时,福王也在场。”   秦追冷笑:“据说,胡大人言辞凿凿,本官还以为是胡御史亲眼看到了。”   胡游没搭理他,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这是太子自幼带在身上的贴身之物,太子该不会不认识吧。”   “呈上来。”皇帝终于回过神,他看了太子一眼,语气泛冷。   对皇帝来说,和外族女子,尤其是还处在敌对中的外族女子有子嗣,是一桩风流美谈。   对一个皇子,哪怕太子来说,这就是送到别人手中的把柄。 第115章 115 御史耳目之官,所奏或得之风闻……   皇帝拿起被刘海呈上来的玉佩, 太子是他的长子,这玉佩还是太子满月时,他亲自为太子戴在脖子上的。   放下玉佩, 皇帝示意刘海把东西拿给太子。   太子拿起玉佩看了那么一眼,随即向着皇帝躬身恭敬道:“父皇, 玉佩的确是儿臣的, 当年儿臣在南疆遭人追杀落崖,此物便不知所踪, 儿臣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它了。没想到今日却借由胡大人之手回归儿臣手中,既是缘分也是一件幸事。”   胡游:“……”   太子轻描淡写几句话, 就把他和当年追杀太子的事情扯在一起了。   胡游又不傻,他可以弹劾太子, 可以弹劾百官,甚至可以对皇帝直言不讳, 但绝不能和追杀储君这种大逆之事牵扯在一起。   于是胡游立刻一脸肃穆道:“皇上, 臣身为御史, 有监察百官之责。此物乃是那母子二人所有, 并非臣之物。太子乃我朝储君,一举一动皆受人效仿, 太子若有错, 臣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而述之, 以证朝堂之清明, 挽太子之声誉。臣弹劾太子私德有失, 在公并不在私, 对事则不对人。”   皇帝:“好个在公不在私,对事不对人。胡卿得了这玉佩,想必也知这玉佩之主在何处。既然如此, 就把人请到大殿,朕也想听听她们怎么说。”   说完这话,皇帝看了太子一眼,太子神色温雅平和,垂眸不言。   胡游一脸坦然:“皇上恕罪,臣只收到了这份玉佩和写明详情的信件,并未拿下人。”   皇帝:“……”   皇帝有点牙疼。   御史乃是耳目之官,所奏或得之风闻。   太-祖当年打下天下后,曾亲自写下,凡皇子应为百官之表率,若有过,御史得风闻奏劾。所以有时御史弹劾皇子不需要像弹劾普通官员那样,查实再表。   律法赋予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即无需确凿证据即可上折弹劾,这规定是为了确保言论畅通,保证上位者耳清目明。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弹劾失败,御史通常也只是受到一些薄惩,比如罚俸、贬谪,而不会以“诬告”论死。   胡游性格耿直,不惧权势,向来以监察百官为己任。   此事涉及储君声誉,且又有所谓证物,他听到消息自然要上奏皇上。   胡游仗着自己说什么都不会死的言官身份,又郎朗道:“皇上,臣这些年隐隐有闻,太子派亲卫四下寻找什么东西,足迹遍布四海。还因此和地方官员有所冲突,杨家也是因此仗着太子之势惹下不少祸事,毁太子名声。太子可是在找这母子二人?臣还听闻,当日母子二人被安王和福王救下时,曾有太子亲卫前去追杀二人,安王和福王手中便有证据。皇上不若召安王和福王问个清楚。”   皇帝深吸一口气,张口隐隐得知,闭口听闻,就是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皇帝看向太子:“太子,你说。”   太子神色微冷地注视着胡游:“胡大人的消息既得知于风闻,如何敢这般言辞凿凿。东宫亲卫行至四海,不过是为孤寻药,此事虽未明诏四方父皇却知道。那母子二人若真在京,东宫亲卫竟然找不到人?胡大人也说过自己连他们的面都没见过,难不成他们是被有心人给藏起来,就等着让御史弹劾孤?”   胡游脸上毫无畏惧:“太子殿下恕罪,臣也只是据实以告。此事真假,还需皇上查证。”   皇帝沉声道:“来人,宣安王和福王入宫。”   说罢这话,皇帝又看向刘海:“福王没受过什么罪,他脚疼定然不想动,寻常人怕是请不动,你亲自把人带来。”   百官:“……”皇帝派人传都传不来的话,那福王还真娇贵。   但这娇贵的毛病不就是皇帝自己惯出来的嘛,要是换做别的皇子,别说脚疼,就算脚断了,也不敢无视皇帝旨意,那是爬都得爬到朝堂。   刘海离开大殿,张笑等皇帝一把提拔上来的清流之辈相互看了看,神色都有些凝重。   当年就是因为南诏有异动,太子才会前往南疆以储君身份鼓舞振奋将士们的士气,继而被追杀落崖失明又失踪。后来逢西羌和大齐开战,南诏和东丽借机在边境屯兵向大齐施压,且随时有联合西羌共同撕咬大齐之意。   因此,皇帝对南诏一直不喜,曾怒斥南诏乃是竖子之国,言而无信之辈,不堪交往。   太子当年若真和南诏女子有牵扯,于情于理都很难掰扯,名声必然受损。   百官中,户部尚书杜检这个老狐狸任由户部侍郎张笑折腾,自己则半眯着眼,假装快睡着了。   首辅秦追不动声色地看了太子一眼,又扫过其在朝的皇子,只见四皇子瑞王垂眸不语,五皇子慎王抿嘴皱眉,六皇子静王神色平静……最后秦追又看向胡游。   胡游站在那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秦追收回目光。   秦贵妃还在永芷宫禁足,萧宴宁都避而不上朝了,还逃不过这场热闹。   皇子的身份就是一道枷锁,想逃也逃不掉。   而当事人太子,神色平静,只是在宽大的袖子下,他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手心泛着疼意。   只能说皇帝不愧是皇帝,还是很了解萧宴宁那脾气。   刘海到了福王府,萧宴宁第一反应就是苦着脸说自己脚疼的厉害,不大能动。   好在刘海早有准备,笑眯眯地说,皇上会赐座椅于朝堂,不会让他站着、累着。   看刘海那样子,萧宴宁也知道自己逃不掉,面无表情地跟刘海去了朝堂。   皇帝看着装瘸都装的很假的萧宴宁,还是顾及了点他的脸面,给他赐了个座。   知道朝堂上发生什么后,萧宴宁直直看向胡游阴阳怪气道:“胡大人所言都是听说的?说的这般好听,本王还以为你看到了呢。”   百官:“……”   福王和秦追不愧是舅甥,这发问的词都那么像。   不过秦追身为朝臣身为读书人,要脸面,说话足够斯文,没那么直白、难听、刺耳。   皇帝皱眉:“问你话呢,你扯这么多做什么。”   “年前三哥和儿臣是救过一对被人追杀的母子,但胡大人说儿臣和三哥手中有证据是太子派人截杀,确实是无稽之谈。”萧宴宁也没隐瞒,把当时的情况明明白白说了下。   他就说当时那场刺杀有问题,像是一场漏洞百出的表演。   当日之事是为了今日的弹劾做准备?还是故意在他们面前表演出太子派人追杀的母子二人,以便今日他和安王当堂作证?又或者顺势挑拨安王、他和太子之间的关系。   又或者都有。   不管背后之人的目的如何,萧宴宁还是那句话,谁得利,谁就值得怀疑。   皇子就那么几个,除去倒下去的,站着的,谁都跑不掉。   胡游:“事关重大,王爷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之处。”   “什么遗漏?”萧宴宁掀了掀眼皮:“遗漏行凶之人没有掉出东宫令牌?要是当场掉出来就好了,这么明晃晃的诬陷,胡大人今日就不是弹劾而是得替太子哥哥喊冤了。胡大人身为御史,可以弹劾百官和皇子品性私德,可行凶杀人之事,要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胡大人就算姓胡,却也不该胡说八道。”   胡游:“……”这赤裸裸的讽刺!!   他觉得福王要不是皇子,就凭着这张能言善辩的嘴也能在都察院混出名堂。   没过多久,有内监前来禀告说是安王到。   听到安王二字,萧宴宁一愣,直接忘了自己的脚还在疼,就那么利索地站了起来不说,还转身朝殿外走了两步。   看着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朝殿内走来的安王,萧宴宁嘴巴紧紧抿着。他这三哥,自幼就有一副绝好的相貌,丰神俊逸貌比潘安。以前总是笑眯眯的,神采飞扬。   现在经了诏狱这么一遭,眼中清亮之色被疲倦代替,身上那股精神气儿也没了。   安王入宫面圣应该是特意洗漱打扮了一番,可仍能看出他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好。看到朝自己走来的萧宴宁,安王朝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朝皇帝行礼。   再次看到安王,百官无声。   就连眯眼打瞌睡的户部尚书都睁大了眼,精神起来了。   皇帝也在看安王。   皇帝目光沉沉,里面翻涌着各种情绪,最后归于平静。   皇帝开口时发现自己有些气短,声音有些飘。   安王因询问而回忆起过往,往事浮光掠影般从眼前闪过。   诏狱呆了一遭,那些过往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想了半晌,安王也把自己所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他手里根本没有太子派人截杀母子二人的证据,他不知道胡游从哪里听到的消息,也不知道是谁想陷害他和萧宴宁。   “王爷看到那孩子就没觉得有几分像谁?”胡游幽幽道。   “本王眼拙,没觉得像谁。”安王死气沉沉道。   太子就站在他身侧,神色一直平静。   胡游还想说什么,萧宴宁嗤笑一声:“胡大人,你看看这满朝文武,看看他们的长相,你能说出他们长得像谁吗?”   胡游:“……”福王这是逮着他不依不饶地怼,他就事论事而已。   皇帝抬眼:“小七,你的脚不疼了?”站得又稳又直,说话底气又足,是该不疼了。   萧宴宁:“……”   萧宴宁:“回父皇,疼着呢,只是儿臣多日未见到三哥,心情过于激动,以至于忘了脚痛之事。”   皇帝哼了一声。   事情到此又陷入了僵局,未有确凿证据,谁也不敢站出来肯定胡游的话。   胡游是御史,自带免死金牌,他们可不是。   皇帝也累了,便让退朝。   毕竟想要确凿证据还得细查。   安王在皇帝退朝前开口,说是想入宫拜一拜芸妃。   对于这个要求,皇帝一时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   “父皇,儿臣陪三哥一起入宫。”萧宴宁连忙毛推自荐:“如果三哥跑了,儿臣替他蹲诏狱。”   皇帝看了看脊梁仍旧笔挺的安王,又看向萧宴宁:“他去拜见自己母妃,你去做什么?你既然脚疼,就回福王府好好养着吧。”   萧宴宁:“……”现在改口不疼了行吗。   散朝后,皇帝单独召太子于ῳƖ 乾安宫。   太子到了便跪在地上:“儿臣让父皇失望了。”   皇帝看着他,看了许久,皇帝声音有些冷:“这就是这两年你频频犯蠢的缘由?”   太子闭了闭眼没吭声。   “他们母子二人遇刺和你有关?”皇帝又问。   太子猛然睁开眼,他道:“儿臣没有。”   皇帝沉默。   许久后,皇帝再问:“许了胡游什么好处?”   胡游是御史,胆子再大,也不敢随便弹劾太子,何况言辞空洞,看似咄咄逼人,实则话中漏洞百出毫无证据。   太子这是知道自己被人拿住了把柄,被逼到退无可退,所以把事情闹开。   若京中真有人窝藏两人想要对付太子,经过今日这一闹腾,那也就成了一枚废棋。   皇帝以审视的目光望着太子,明知事情闹出来会被他所厌,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第116章 116 人心隔肚皮,人和人之间更多的……   自打安王入了诏狱, 芸妃就天天往两宫太后和皇后那里跑,希望她们能帮忙说说情。   有时遇到皇帝入后宫,她就跑过去替安王喊冤。   每次都被两宫太后和皇后以后宫不干涉朝政为由打发, 后来蒋太后直接避而不见,皇后表示会让太子尽力照看安王, 秦太后一向不参合这些事, 更不会轻易开口。   皇帝知道芸妃爱子心切,倒也没有怪罪她这番行为, 只说让她安下心,一切都还在查。   芸妃哪能安下心, 明知道没结果,还是忍不住去打探消息, 天天以泪洗面都快把眼睛哭瞎了,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一定能再见到安王, 结果冷不丁就看到人出现在自己宫里。   芸妃看到真实出现在眼前的安王痛哭, 然后哭着骂他不孝, 年纪轻轻非要去边境, 母子数年不见,好不容易回京, 又进了天牢, 让自己担心, 情绪激动之际, 芸妃的东丽话都骂出来了。   安王任由芸妃骂, 他能入宫见芸妃不易, 只能好生安慰母亲,说案子很快就会查清,让芸妃保证身体。   芸妃抹着眼泪, 当初安王府刚被封时,她又惊又吓,后来还病了一场。   好在知道自己要是倒了,安王在诏狱恐怕更受不了,于是硬是熬了过去。只是,孩子入狱乃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是最坠心的事,睁眼闭眼脑子里就这一件事,短短数月,芸妃人都老了几岁。   安王身上的疑点还没彻底洗清,不能在宫里久留,于是让芸妃保重身体。   芸妃抹着眼泪,没再骂他,而是让他也保重好自己。   只要人活着,早晚都有见面的时间。   安王从入宁寿宫到出来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随他而来的内监都有些唏嘘时间太短。   安王出宫时,诏狱的衙役就在宫门外等候,同时等候的还有萧宴宁。   不等衙役上前,萧宴宁就迎了上去,他道:“三哥,我送你回去。”   说罢这话,他朝那些衙役看了眼:“三哥坐我的马车回去,你们跟着。”   衙役们面面相觑,想说不符规矩,萧宴宁哪给他们反应的机会,拉着安王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而动,萧宴宁上上下下打量着安王:“三哥,那个于桑在诏狱有没有为难你?”   “于大人是北镇府司,你客气些。”安王道,语气比着刚才在大殿之上的死气沉沉多了几分活气:“他奉命办案,如今已不对我用刑了。”   “我母妃病重,多亏了皇贵妃娘娘相助。”安王又道。   萧宴宁:“本来就有御医为芸妃娘娘诊脉,母妃不过是去吩咐他们用心些,也没帮上太多忙。”   安王摇了摇头,谁都明白,自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那时他因谋逆入狱,芸妃病重时别人躲都躲不及,秦贵妃还能亲自去探望芸妃,也让那些一向喜欢捧高踩低的宫人不敢轻视芸妃。   秦贵妃和芸妃没多深的交情,能做到这一地步,还是因为萧宴宁。   安王的视线落到萧宴宁脖颈处。   于桑都告诉他了,当时萧宴宁为了入宫见皇帝帮他求情,横刀立于脖颈,都见血了。   如今他脖颈处的伤早就好了,但还是落下浅浅的白。   从于桑嘴里听到这些时,安王那颗死寂的心缓缓跳动了起来,不是所有人为了利益都想他死,至少萧宴宁希望他活着。   想到这些,安王眼睛微涩,他错开眼:“小七,皇贵妃如今在禁足,你首先要保护好自己才是。”   萧宴宁忙道:“三哥说的是,我都记在心里了,以后不会犯。”   萧宴宁活了两辈子,知道自己冷情冷心,可他忘不了当年蒋太后想借太子失踪之事整治秦贵妃时,他为了破局故意当众惹怒了蒋太后,安王站出来为他说话。   那时,安王还没有手握重兵,也不得皇帝器重。   他那时只是个有外族血脉的寻常皇子,蒋太后是皇帝生母,他的母亲芸妃还要在蒋太后手下讨生活。   那种场合,他开口为萧宴宁求情就是在明晃晃得罪蒋太后,未来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当时所有人都在衡量利弊,所有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可即便如此安王还是开口了,说他年幼无知,求蒋太后饶恕他。   萧宴宁记忆力很好,所有对他好的人和事,他都会记在心里。   安王顺着车窗看向外面,现在的天仍旧很冷,街道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的样子。   从宫里到诏狱最近的路要经过安王府,他们所乘坐的马车绕道而行。   路可以绕,可那天安王府的惊慌、尖叫、嘈杂,他的无措、茫然、震惊,安王妃的泪眼和决绝都在他心里,绕不过去。   那一天,他像似死了。   诏狱的刑罚,都不能让他感觉到疼。   在诏狱里,他有时很恍惚,怎么就短短几天,一切都变了。   他以为那是在做梦,他掐过自己,是麻木的疼。   “小七。”安王看着窗外没有回头:“人心隔肚皮,人和人之间相处也是为了得到更多的利益,除了自己没有谁值得信任。”   萧宴宁一顿,他道:“三哥,我给你倒杯茶……”   安王并未理会他,继续徐徐而道:“小七还记得青州城的燕春楼吗?还有西北大营的军医温染,你还记得吗?你们还一起去过燕春楼,他在里面还有个红颜知己。”   “燕春楼那地方藏污纳垢,是个吃人的地方。里面有走投无路入楼的女子,也有被逼入楼的,也有被枉死之人。它背后有青州城县令还有知州等官员,所以哪怕知道有些人在里面不干人事儿,也无人敢管。”   “温染也曾求过我去救里面的无辜者。我是皇子,手握西北数十万大军,若真想平了它,不过是动动手的事儿。可当年青州刚被收回,百废待兴,青州城的县令刘茂是父皇钦点,他们这些官员自有圈子,虽不插手军营之事却也掣肘着西北大营。我倒可以假装去逛燕春楼,被惹怒了之后借机拆了它。可我知道,若是这么做,我名声受损不说,必遭御史弹劾,说我一个王爷故意掺和青州地方政务之事。手握重兵的王爷,又想管辖当地政务,若说没二心,谁会信。更何况当时朝堂上有些大臣,对我一直掌控西北大营不满,我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按兵不动。”   “恰好没过多久你来了,你来查梁靖越级杀人之事,但我知道,和你同来的御马监掌印明雀和秉笔太监观海是奉命来监查我的,好在那些年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我倒是想和你说说燕春楼的情况,但又怕你不够稳重随意说出来,也怕被观海他们发现,继而告知父皇,到时,我必将受责备。只是燕春楼这地方实在是碍眼,我还是决定利用你去铲除它。”   “当日你入城就算不主动说要去,温染也会引你前去。我知道里面那些人的德行,有温染在,他们不想得罪你都不行。你眼里又容不下沙子,燕春楼必然会倒,他背后的那些让人厌烦的官员也会被清算。”   “我借你之手除掉了刘茂等人,燕春楼也倒了,而我清清白白。”   “小七,身在皇家,为了自身的利益都会去算计、利用别人,必要的时候甚至会诬陷别人。你看,就好比我,你拿我当兄弟,想着护着我,而我却在背后算计你。今日我身落诏狱也没了出头之日,就当做件好事给你个提醒,不要对身边的兄弟太放心,利益之下,兄弟也一样吃人不吐骨头。”   “以后你做事不要太随心所欲,也不要太冲动,父皇年纪大了,你不要仗着他的宠爱鲁莽行事,到时吃亏的是你自己。”   安王用很平静的语气说着这些,就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如何,又像是在讲一个很普通的故事。   萧宴宁望着茶杯里的茶水,茶水随着马车哒哒而行来回晃悠着,晃的人眼都花了。   “砚喜,停下。”安王吩咐道,然后他起身掀开帘子:“多谢你今日送我,前面就是诏狱,不详之地,我自己走过去。”   “三哥……”萧宴宁抬眸喊了声。   安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眸入黑夜,深沉又黯然:“身为皇子,不要把人想的太好了,一遭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说完,他下了马车,一步一步朝诏狱走去。   诏狱门前,于桑阴沉着一张脸,抱臂靠墙而立。   萧宴宁看着安王的背影,他动了动嘴,我知道三个字到底没能说出口。   他活了两辈子,安王那点小心思他岂会看不出。何况安王还有个破毛病,稍微做点心虚之事,就会絮絮叨叨个不停。   萧宴宁原本以为这些事都会埋在彼此心底,没曾想安王会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他明白安王为何对他说这些,安王却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陡然之间,心下难免怅然。   回到王府,萧宴宁就没出过门了。   砚喜在门前来回走了许久,眼瞅着天快黑了,房内的灯还没亮起来,他有些担心,最后咬牙去了梁府一趟。   他不敢打扰萧宴宁,得找个敢打扰他的人来。   梁靖听闻砚喜前来寻自己,立刻跟一阵风一样跑了过来。   砚喜笑眯眯:“梁小公子,今晚王府做了红烧鱼,我家王爷想请你去王府一起用晚膳。”   梁靖看着他皱起眉头面无表情道:“说人话。”   砚喜收起脸上的笑,神色有些焦急:“今天王爷送安王回那个地方,一路上两人也不知道在马车里说什么,王爷嘴上没说,但以奴才看王爷心情不怎么好,一直到现在也没出房间,奴才想要是梁小公子在,兴许王爷心情会好些。”   “王爷心情不好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梁靖眉头拧着道。   砚喜:“……”他不是习惯了对一般人这么婉转说话,一时忘了梁靖身份不一样了。   梁靖骑马急匆匆赶往福王府,他到的时候,萧晏宁房间的灯已经亮了。   梁靖放下心,伸手敲了敲门,萧晏宁:“进来。”   梁靖推门而入,萧晏宁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他抬头含笑道:“是砚喜把你叫来的。”   梁靖坐到他跟前:“砚喜他也是担心你。”   萧晏宁推了推棋盘,把上面的棋子收回:“那陪我下一局。”   梁靖:“下几局都行,不过我现在肚子饿了,宴宁哥哥先陪我用膳吧。”   “已经吩咐厨房准备饭菜了。”萧晏宁笑盈盈地说:“一会儿就好。”   梁靖从善如流地改口:“那我们来下棋吧。”   萧晏宁又笑了,和梁靖说话心情就会变得很愉快,因为梁靖会无条件迁就自己。 第117章 117 下棋的魅力,在于取舍之间的智……   萧宴宁执黑子, 梁靖执白子,两人棋艺水平相当,都不是很厉害的那种。   俗话说棋风如人, 梁靖以前也和萧宴宁一起下过棋,萧宴宁下棋的特点就是很温缓很随心。今日却不同, 棋盘上黑子步步为营, 走势很凌厉,莫名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下棋的魅力, 在于取舍之间的智慧。棋道既人道,棋里行间不经意可以窥探出执棋者的心境。   看着黑子形成的局面, 梁靖手里的白子迟迟未落。   萧宴宁见他一直没有动作,于是问:“怎么不下了?”   梁靖把玩着手中的白子, 幽幽道:“我输了。”   萧宴宁笑:“还没下完呢就认输?”   梁靖:“棋势已定,挣扎无意。”   萧宴宁:“下棋如打仗, 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梁靖这人, 别看在他面前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那都是表象。想梁靖从小就喜欢争强好胜, 就这棋盘上的局面,要真放在战场上, 他怎么着也得把对方的肉咬下来一口。   认输, 根本不存在的事儿。   梁靖捏着白子漫不经心地说:“和宴宁哥哥下棋又不是在和敌人打仗。不过话又说回来, 我在棋盘上都赢不了宴宁哥哥, 要真是和宴宁哥哥打仗, 那我必输无疑。”   萧宴宁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心下一愣,只觉得自己那颗向来平静的心被撩拨得荡来荡去。   萧宴宁慢吞吞地扔下棋子,一脸正色道:“你是领兵打仗的将军, 怎么能因为儿女情长就认输呢,这想法要不得。”   梁靖:“……”萧宴宁真是长了一颗木头脑袋,他根本不是个这个意思,他明明是说的是情话。   情话!!!   萧宴宁扔下手中的棋子:“我也认输。”   “嗯?”心不在焉的梁靖下意识地发出了疑惑之声。   萧宴宁神色淡然,语气悠悠:“梁靖不忍我败,我又怎么可能让梁将军输呢。”   梁靖的脸腾一下子烧了起来,他结结巴巴道:“是,是吗?”   望着有点呆有点傻的人,萧宴宁在心底摇了摇头,他想,这世上怎么会有梁靖这样的人,知道他心情不好,安慰人的角度都选的这般与众不同。   不得不说,有梁靖在的感觉真的很奇妙,有这么一个横冲直撞的人在眼前,情绪都被他给占满了,心底的那点伤春悲秋很快就会被挤出去。   这时,砚喜前来禀告,说是晚膳备好了。   萧宴宁收回含笑望着梁靖的眼睛,两人一同用了晚膳。   晚膳过后,梁靖又在福王府逗留了一会儿。眼瞅着时间不早了,萧宴宁这才骑马送他回去,他们身后跟着侍卫。   看着人走进梁府,萧宴宁这才离开。   行至半路,身后的侍卫突然把萧宴宁护在路中间,打头的侍卫金盏看向不远处的暗巷子:“王爷,有人在跟着我们。”   暗中一路跟随之人看情况不对,立马开溜。   萧宴宁双眉微抬:“去追,把人留下。”   金盏带了一半的人去追,而这时本已进家的梁靖从暗中骑马奔来,他身后还跟着王远京等人。   梁靖则手握着长枪,大声斥道:“哪个宵小之辈藏在暗处不敢见人?”   梁靖骑马从萧宴宁身边飞驰而过,留下一句保护好王爷就朝暗中追去。   “你们都跟上去,护好梁将军。”萧宴宁冷着脸扬声吩咐道。   马蹄声在暗处越来越远,萧宴宁的眉头一直紧紧拧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蹄声从远至近,当梁靖带人从暗中走出来时,萧宴宁这才松了口气。   打马过去,闻到梁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上下扫视而过,看到枪璎上有血迹,萧宴宁眉心一跳:“你受伤了?”   “没有。”梁靖握着枪道:“那贼人挨了我一枪,血是他的,可惜没把人留下。”   萧宴宁悬着的心才落下。   “王爷,此处不安全,我送你回王府。”梁靖道,他就说这些天从王府出来,暗中好像总有一道影子跟着。   今日萧宴宁骑马送他就是为了抓住人,可恨让他给溜走了。   萧宴宁看着他,目光有点深沉。   梁靖不明所以,静静和他对视,眼中还带着莫名的执拗。   半晌,萧宴宁妥协版地说道:“走吧。”   梁靖心里认定他不想让自己送,毕竟送来送去有点婆婆妈妈,但出了这样的事,他很担心,心里正想拿话堵萧宴宁呢,没想到他竟然同意了。   于是梁靖心情愉快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萧宴宁有些沉默,梁靖觉得他是被刚才的事情给影响到了,心里又把那个贼人骂了一通。   到了王府门前,萧宴宁看着梁靖:“跟我进去。”   他语气有点重,梁靖心下莫名感到有些紧张。   回到王府,萧宴宁带梁靖往内院走,砚喜则带着王运京等人到前厅:“王爷有东西要拿给梁将军,众位在前厅稍等片刻。”   自家将军屁颠屁颠跟在萧宴宁身边离开了,王运京等人能怎么办,只能接受砚喜的好意,去前厅等待。   “这里不用留人,你们都下去。”到了后院,萧宴宁吩咐道。   留守的侍卫和下人退了下去。   萧宴宁抓着梁靖的手:“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梁靖:“哦,好。”   萧宴宁抓着他的力道很重,这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萧宴宁把人带到佛堂前,他望着梁靖:“人在里面,今日那个跟踪我们的人应该就是在找他,你见了之后帮我把他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梁靖因他脸上的慎重表情而心惊,他正色低声道:“宴宁哥哥你放心,无论是什么人,我一定会把他带到安全之处。”   “那你进去吧。”萧宴宁轻声手,梁靖刚往前走了一步,萧宴宁猛然又抓着他。   梁靖回头,看到萧宴宁眉头紧锁的样子,他抿嘴笑道:“宴宁哥哥,要不然我过两天再来。”   萧宴宁松开手,他道:“不,就今天,你去吧。”   梁靖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宴宁哥哥,那我进去了。”   萧宴宁望着他点了点头。   梁靖这才缓缓踏入佛堂。   萧宴宁就那么看着他,直到梁靖的背影消失,他的眉头都没有松开过。   萧宴宁的心有些乱,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好还是坏。   让梁靖去见此人,就意味着梁靖要主动被他拉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   要是不见,日后事情暴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梁靖。   理智上,萧宴宁觉得自己应该能把所有事情扛起来。   感情上,他觉得这样不行。他和梁靖的关系再怎么亲密,有些事他也不能瞒着梁靖。   今晚,萧宴宁本来没想过让梁靖知道这个人,但刚才看着梁靖满眼的担忧,他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这件事的主动权应该在梁靖手上,而不是自以为是,最后在用一句我是为你好告知。   萧宴宁站在佛堂外,不知道过了多久,梁靖神色惊惧,踉踉跄跄从里面走出来。   萧宴宁连忙走上前扶住他,梁靖神色一片空白。   许久后,梁靖回过神,他眨了眨眼,开了口,声音有些空洞有些虚:“宴宁哥哥,这人……你,你打算怎么办?”   “找机会让他面圣。”萧宴宁道。   “可是……”梁靖的手在颤抖:“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萧宴宁用力抓着他的胳膊:“你自己也会这么做不是吗?这件事你来做和我来做有什么区别?甚至我比你还方便一些。”   梁靖还未彻底从刚才的场景中缓过神,他整个人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清醒,一半荒唐。   “宴宁哥哥什么时候见到他的?”梁靖听到自己问。   萧宴宁:“几天前。我本来想瞒着你,但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该瞒着你。”   安王的事就是教训,凡事有所隐瞒,说不定会遭反噬。   “宴宁哥哥,你本来就不该瞒着我,这人留在王府不安全,我现在就带他离开。”说着说着梁靖就想返回佛堂,把里面的人带走。   “梁靖,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你冷静下。”看他情绪开始朝失控的方向发展,萧宴宁干脆一把把人抱住,他一遍又一遍抚过梁靖的脊背,安抚着他,又轻声分析道:“你带到梁家也不安全,我已经给他找好了一处安全之地,不会有事的。”   “我们只需要把他藏到那里,到时带他入宫面见父皇就好了。”   梁靖在他怀里渐渐平静下来,他的身体还在颤抖,但人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慌乱了。   萧宴宁听到他吸了吸鼻子,他假装没听到。   过了一会儿,梁靖退开,他眼圈还在泛红,神色已经彻底平静了:“宴宁哥哥准备把他带到哪里?”   如果真是安全之地,那他就把人带去,如果不是,那他就把人带在身边。   总之,这人不能留在福王府。   萧宴宁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个地点,梁靖一愣。   萧宴宁:“你看,是个连你都想不到的地方,是个安全之地吧。”   梁靖:“宴宁哥哥想的地方极好,只是没有万无一失的地方,不如我找机会送他入宫面圣。”   “你因三哥之事还未官复原职,你怎么入宫?”萧宴宁直白道:“即便是官复原职,你也太显眼了些。说不定这人还没见到父皇,就被人给杀了。”   梁靖心里其实明白,他就是一时听到这么大一个消息,有些慌有些乱。   “宴宁哥哥说的是。”梁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再过几日便是皇上万寿日,今年发生的事太多了,宫里连元宵节都很敷衍。礼部最近一直在忙皇上的万寿节,到时是个好机会把人带入宫。”   “只是这样一来,怕是要把皇上的万寿节给毁了。”梁靖最后喃喃道。   萧宴宁:“不会毁掉的。”   他选的也是这一天。   他今日之所以下定决心和梁靖坦白,也是因为时间不多了。   在这件事上,他不该自以为是。 第118章 118 这是帝王的疑心病,没救了。……   二月初三是皇帝万寿, 今年不知道是不是流年不利,年前年后皇帝就没过上一天顺心的日子。先是安王因有谋逆嫌疑被关诏狱,随后是秦贵妃因厌胜之术被禁足, 最后是太子在百官面前自导自演了一出弹劾大戏。   虽然太子在皇帝面前承认并没有给胡游好处,他只是利用御史这类人想要名垂千古的通病, 加上胡游也确实有几分耿直性情, 愿意以身为镜,助太子正衣冠, 所以才会得到消息后弹劾太子。   但皇帝并未完全相信太子的话,总觉得这说辞半真半假, 看太子的目光都带了几分怀疑。御史想名垂千古不假,太子利用胡游这心态也属实, 但要说太子和胡游一点交集都没有,皇帝哪里肯信。   一想到都察院御史这样的官员私下里说不定都和太子有牵扯, 皇帝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这是有些事太子等人不敢在皇帝面前说实话的缘由。   说的时候, 也许是出自真心, 皇帝也许不会多说什么。可处在位置, 怀疑是本性也是天性,能在耳边说话的人太多太多。帝王的疑心一起, 未来对一个人的信任就会大大打折。   在这方面, 皇帝一视同仁。   当年他得罪半个朝堂, 也要把蒋太后接入京。当然这其中也有皇帝想要借机排除异己, 扶持自己看重的那些清流之士上位。但皇帝和群臣斗下来的结果是蒋太后顺利入京, 入住皇宫。   后来, 太子失踪,蒋太后刚刚表露出一丝有意插手新立太子之事,皇帝对生母的态度就变了。这么些年, 蒋太后愣是没在宫里翻出一点风浪来,这里面自然有皇帝的手笔在。   皇帝的态度放在那里,皇后肯定不想头上压座山自然会顺势而为,宫里又有秦太后,蒋太后这个皇帝生母被压制在一个很小的角落里,维持着太后该有的风光和荣华,多了,没有。   太子也一样,他知道皇帝的慈爱,也了解皇帝的残忍。若当年他回京便告知南境发生的事,那就是刺在皇帝心中的一根儿刺。想不起来时还好,想起来心就被扎得难受。   皇帝在乎的是自己的皇位,太子贵为储君是接替他那个位置存在的人。别看皇帝平日里以储君为重,哪怕太子这两天做过不少出格的事,皇帝一直在默默维持太子储君的地位。但如果皇帝说自己对太子百分之百放心,那也绝对不可能。   如果不是形势不对,太子绝不会想着主动爆出自己的把柄。   不说太子,就连在皇帝心中占据重要地位的萧宴宁也不会把把柄主动送到皇帝手里。   那和把脖子递到别人剑上没啥区别。   现在太子爆料的时机正好,东宫势微,六皇子静王等人势强。   皇帝又不可能废除太子,哪怕心里再怎么不舒服,也会当朝护着太子。   经此一事,皇帝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放在以前,太子哪敢这般行事,老六老四老五这些人谁又敢光明正大的和太子相争。   想到这些,皇帝就觉得无比糟心。   不过皇帝就算老了,他还是皇帝,只要他坐在龙椅上一天,他就是万岁。   众人心表不一,他万寿时还得前来祝贺。   所以这个万寿节皇帝还是很重视的。   礼部尚书徐渊徐阁老,原被安王受牵连主动请辞三次皇帝都给驳回了,他年前一直病着没来上朝。   但因要准备皇帝万寿之事,礼部侍郎方郁等人经常向徐渊请教。   徐渊身为阁老,太懂皇帝了,很多礼部呈上去的东西皇帝一看就知道有他在一旁指点。   所以徐渊这个病假请了跟没请一样。   新年之后,皇帝还特意派了刘海前去探望徐渊,让刘海替他带话,说自己身边离不开他。   把徐渊感动的眼泪汪汪,这事要是搁在别人身上,说不得就会借坡下驴拖着病躯上朝,上演一出君臣和睦的感人大戏。但徐渊并没有这么做,他感动帝王的挂念,帮助方郁等人处理礼部琐事也是引心系帝王,想让礼部把万寿节给办好。如今,他病着,入朝实在是不合适。   总之该办的事他办,步入朝堂万万不能。   皇帝听了刘海的回话,一边骂徐渊老狐狸,一边感慨。   说实话,对于徐渊把安王给举报了这事,在皇帝心里就是个疙瘩。   徐渊一个出手,安王从天之骄子成了阶下囚。   皇帝冷处理徐渊请辞之事,也是想看看他背后有没有人。   别说什么姻亲关系,徐渊是安王的老丈人之类的话,在利益面前,这种关系在皇帝眼中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做了官就想往上爬,入了内阁就想成为首辅,成了首辅就想在百官中说一不二。   这些年秦追比他们年轻,却一直处在首辅之位,稳稳地压了众人一头。   眼瞅着秦昭也起来了,如果不出意外,日后必然有番作为,就算成不了秦首辅,也能再为秦家续下百年风光。   说实话也就萧宴宁性格懒散,读书不行又一味犯浑用那张嘴就把百官给得罪完了。要是萧宴宁有心帝位,再和秦家结亲,那秦家风光可不只百年。   这显而易见的风光,皇帝不相信徐渊、杜检这些人不眼红,不眼馋。   秦追太年轻了,说不定还能继续辅导孙辈成才呢。   这群人的孙辈可都很大了,不说人到了三代成不成器,目前是没看到一个能比过秦昭的。   等太子继位,又是新的势力开始洗牌,到时更加没这些人的位置了。   若这个时候,想剑走偏锋支持其他皇子也不是不可能。   人性就这样,没有谁喜欢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就那么落败下去。   安王私藏龙袍之事发生后,外面流言纷纷。   有人说安王有谋逆之心,安王妃不愿徐家受安王连累,所以以死明清白。   也有人说安王五年不在京,安王妃起了二心。毕竟安王妃是京城第一才女,才情很高,安王则是个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将,几年不见,两人已无话可说。   也有人说,安王妃和安王感情太好,安王妃不想因自己连累母族,也不想弃安王于不顾,所以只能以死向皇帝抗议安王被安上谋逆的罪名。   不过这些流言很快被皇帝有意无意派人压下去了,就如萧宴宁所说,人死为大,安王入诏狱未曾认罪,未曾说过安王妃半句不好,众人不该随意评论安王妃的是非多错。   只是那段时间,皇帝一边怀疑安王谋逆嫌疑之事的真假,一边怀疑是不是徐家挟安王妃诬陷安王。   哪怕徐渊亲自揭发了安王,皇帝还是心存怀疑。   抛开一切,在皇帝看来,安王妃死在安王府门前,从某方面来说,她应该认为自己不配死在安王府。   龙袍可不是随意就能出现在安王府上的东西,如果安王真没有谋逆之心。   众所周知,安王和安王妃的感情是出了名的好,安王妃要是想做些什么完全ῳƖ 能瞒得住安王。   要真是安王妃所为,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一边是父母兄弟亲族,一边是丈夫。   安王妃选择了父母兄弟,放弃了丈夫。   皇帝派人细细查过徐家,徐家和所有皇子的关系都不错,徐家那些子嗣受过四皇子的帮忙也受过六皇子的恩惠,和萧宴宁关系也不错,甚至和二皇子都能在公开场合搭上两句话。   查这些根本查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徐渊本就是个老狐狸,所以皇帝当年追封生父时,罢免了礼部尚书,把徐渊给抬了上来,要是能轻易找到徐渊的把柄那也就不叫把柄了。   这些天徐渊频频请辞,又一点动静都没有,皇帝半夜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要不然,皇帝把徐家给怀疑成这样,心里应该认定安王没有谋逆之心了吧。   不,并没有。   安王太过不拘小节,他没把自己放在皇子的位置上,走卒马夫他能聊在一起,边关将士以他为荣。   安王真要想举兵谋反,肯定会有很多人愿意响应。   这就是明明除了龙袍没有其他实证的情况下,皇帝还不放人的缘故。   没有万全的证据,安王只能呆在诏狱,谁说情都没用。   这是帝王的疑心病,没救了。   不过徐渊办事的确很让皇帝满意,这个万寿节,无论是宴席的布置,还是表演的流程,皇帝都很满意。   这也是他没批准徐渊辞官的缘故之一,人家本来也没干啥坏事,万一因自己的疑心病辞官了,皇帝上哪去找个这么了解自己心思的人。   真要说起来,内阁大臣中,皇帝用徐渊远比用秦追顺手。   想当年萧宴宁在木安围场差点没命,秦追还以内阁的名义联合百官把周贵人的家族亲友弹劾了遍。   当然,周贵人陷害萧宴宁,得此下场活该。   只是从为皇帝的角度来看秦家行事,难免有些心悸。   也得亏萧宴宁心纯,秦家一心做臣没有妄动之心,要不然这些年皇帝很难不拿秦家开刀。   皇帝吃着橘子望着戏台上唱戏的人,心里正咂摸着要赏礼部点什么东西,毕竟差事办的不错,让压在皇帝心头几个月的阴霾都散去不少。   然而正在此时,异变突生,戏台上的武生突然持枪挟持了唱戏的花旦,突发情况,花旦因受惊吓,音都破了。   皇帝还以为这是戏曲的一部分呢,只听有人尖叫着喊道:“有刺客。”   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皇帝瞪大了眼,手里的橘子都掉了。   同时,那画着浓妆的武生高声喊道:“皇上,草民季选,今日前来为西北温家喊冤。草民有证据证明,西北大营副将温允当年未曾卖国投敌,梁绍等数万大军并非死于温允投敌叛国之手。” 第119章 119 “有刺客,护驾,护驾。”刘海……   “有刺客, 护驾,护驾。”刘海尖叫着招呼着御前侍卫保佑皇上。   在喧嚣吵杂的护驾声中,梁靖猛然站起身, 他看了看被侍卫围住的季选等人。   形势有点严峻,侍卫都带着刀, 如果皇帝默认季选是刺客, 那侍卫有可能当场把人杀掉。   于是梁靖当机立断面相皇帝跪在地上,用压倒喧嚣吵闹之声喊道:“皇上, 此人是不是刺客还需要审问,还请皇上下旨把人拿下, 再做定夺。”   刘海张开胳膊护在皇帝面前,心情极度糟糕的皇帝缓缓站起身, 他冷着脸一把把刘海推开:“把人拿下,不可伤了他。”   说完这话, 他的目光从几个儿子身上一一扫过。   从太子到萧宴宁, 一个都没落下。   又从几个皇子身上看向其他人。   后宫妃嫔表情不一, 有子嗣的担忧地望着自家孩子, 没有子嗣聚在一起,秦贵妃不在, 皇后站起身稳定大局, 蒋太后惊呆了不说, 就连一向淡然的秦太后都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百官中, 秦追最先反应过来, 上前护在皇帝面前, 厉声让侍卫护驾。   那下意识的言行举止根本做不得假,其他内阁大臣虽然晚了一步,但都是一副担忧帝王的神态。   一时间还真让人分不清谁真心谁假意。   但这并不妨碍皇帝愤怒, 今日这场合,要是没人故意安排,这季选根本进不了皇宫。   皇帝倒要看看是谁想要反了天。   从太子到六皇子的表情都很震惊,至于萧宴宁,萧宴宁似乎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还在举着筷子,筷子里还夹着一块孜然羊肉。   皇帝心想,看萧宴宁这举止神态,也不像是能做这种事儿的人。   这糟心事必然是其他人所为。   皇帝原本以为今天是他这些年最顺心的时候,结果没想到临了临了给他来了这么一下。   万寿节都让他不顺心。   季选很快就被侍卫拿下从戏台处绑到御前跪下。   大殿上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皇帝上下打量着季选,他画着武生的妆容,让人看不清容颜。   “把脸给他擦干净。”皇帝淡淡吩咐道。   萧宴宁终于回过神,筷子上夹着的羊肉落回盘子里,他缓缓把筷子放下。   他看了看皇帝,他发现自己并不是百分百了解皇帝,他以为出了这样的事,皇帝会很生气,甚至会大发雷霆,但皇帝没有。   在某些方面,皇帝其实有足够多的耐性成为一个合格的猎人。   季选那张俊朗的脸很快露了出来。   在场认出季选的人微微一惊,目光都往义勇侯府那一桌瞅。   包括秦追都没忍住。   在他们记忆中,季选一直以右半边脸毁容了而带着银色面具,此时,那张脸明明完好无损。   义勇侯府老侯爷季堂抿着嘴神色很沉,老侯爷身边坐着季洛清。   这些侯府三公子,世子季洛允因好友温允叛国投敌之事损了心神,一心避世,不怎么出现在众人眼前。今日也一样,季允并未出现。   二公子季洛河身为驸马,不问世事。   三公子季洛清则有相貌有才华,他为人正直品性又好,是这一辈众人的榜样。有传闻,季洛允一直想把世子之位让给季洛清,只是季洛清不同意。   但明眼人都知道,侯府的担子在未来只能由季洛清挑起来。   此时季洛清愣怔怔地望着季选,没过多久,他缓缓抿起嘴,又恢复了往日冷冷清清的模样。   驸马季洛河神色茫然地站起身,他望了望季选,又看向季洛清。   大公主皱眉扯着他的衣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在季选露脸的那刻,义勇老侯爷立刻起身出席跪在了地上,季洛清紧随其后。   季选看了季洛清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愧疚、不安,最后这些情绪都被坚定代替。   皇帝看了看季选,又看向季老侯爷:“季卿,你们义勇侯府的人?”   季侯爷沉声道:“此人名季选,是个弃儿,是犬子季洛清身边的书童。当年因犬子被拐,他以命相救,后来被臣收为义子,这些年一直跟在犬子季洛清身边。”   “哦,是有这么回事。”皇帝说。   季洛清小时候被拐,那段时间京城官宦子弟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家孩子。   这事虽然已过去许久,但季侯爷一说,皇帝就有印象了。   “是季卿把人带入宫的?”皇帝饶有兴致地问。   季侯爷连连否认:“回皇上,并非老臣所为。今年除夕,侯府失窃,便是季选所为。因是家丑,老臣只让派人寻找到侯府失窃之物,并没有想过对他赶尽杀绝,老臣也不知他今日如何混入宫的。”   “事情不对吧,侯爷。”这时御史胡游又跳了出来:“臣记得这季选在人前一直戴着面具,说是毁容了?这脸不是好好的吗?他既没毁容,侯府干么说他毁容了,这是何道理。还有刚才他说自己要为西北温家喊冤,还说自己有当年西北副将温允未曾叛国投敌的证据。这季选和温家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替温家喊冤?他手里的证据,侯爷就不知情?”   胡游一连串的问话让季侯爷说不出来话。   皇帝望着季侯爷:“季卿没话说?”   季侯爷:“皇上,老臣,老臣无话可说。”   皇帝狭长的眉峰一皱。   胡游来了兴趣:“要是臣没记错的话,季家和温家关系一直很好。当年温允叛国投敌之事发生后,季候和世子还入宫为温允求过情。现在想想,这季选出现在侯府的时间也挺蹊跷,又常年带着面具让人看不清脸……众位大臣如果有认识温家人的,不如好好想想,这季选和温家人有没有相似之处。”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人说话。   当年温家叛国致数万西境将士埋骨边塞都是十多年的事了,皇帝盛怒,撅了温家祖坟,当众鞭尸,温允族亲三代亡,其余者被发配苦寒之地。   如今谁还记得温家人长什么样。   季选抬眸:“皇上,温允乃是草民的叔父,草民的确是温家之后。”   这话一出,大殿之上一片哗然,随后便是议论之声。   有人惊愕:“季侯爷,你竟然窝藏叛国贼的后人?”   有人反驳:“不是说了么,人家手里有证据证明温允并非卖国贼。”   “就算是这样,义勇侯府隐瞒此事也是罪大恶极……”   “话不能这么说,要真是有内情,季侯爷这是冒着被杀头的风险留下了温家的血脉。”   “那就奇怪了,要真如此,季侯爷为什么不直接替季选奉上证据?刚才季侯爷可说了,这季选可是偷了侯府的传家宝逃走了呢……”   皇帝听着百官嘀嘀咕咕的声音,他看着季侯爷,心想,很好。   皇子,皇子一个个都有自己的心思。   臣子臣子一个比一个能藏。   他身边个个都是能人,心思一个比一个能藏。   这时季选一字一句道:“众位大臣说的不错,草民的确偷了义勇侯府的传家宝,但并非是侯府口中的血玉萧,而是当年侯府世子和我叔父温允之间的书信。”   “草民手上有证据,若是被季侯爷知道了,那等待草民的恐怕不是面见皇上,而是刀剑相向吧。侯爷说是还是不是?”   这话里的含义太凝重,一时间都没人敢轻易开口讨论了。   “季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驸马季洛河满眼惊怒道:“这些年我大哥虽然不怎么管事,却事事以你为重,你跟在三弟身边,他处处维护你。你是我父亲名义上的义子,可我季家何曾亏待过你半分?今日皇上面前,你必须把话说清楚。”   这顶谋害忠臣的帽子扣在头上,那可是有理都说不清。   季选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地看着季洛河一眼:“是要说清楚,人人都说我叔父先给西羌通风报信,后带人截杀带兵回城的主帅梁牧等人,以至于葬送了数万西境将士,证据便是我叔父亲笔所书的书信,字迹为我叔父亲笔所书。可截杀事件呢,根本没人亲眼看到是我叔父带人前去的……”   “我叔父和季世子是多年知己好友,那些年二人书信来往不断。我叔父身为西北副将,平日里谨慎小心,写字时大多时候会留下暗笔,所以有些字会少一笔,有些字会多一笔,但唯独和季世子的书信来往,从不如此。”   “当年事发之后,叔父还没反应过来就已成叛国之贼,温家众人遭人嫉恨,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叔父心下有感,却也只能把自己在西北的文稿草本匆匆交给草民,让草民好好保管。那时他只能对着一个孩子说有一朝一日说不定能借此翻案。今日草民手中也有从侯府拿到的书信,还请皇上派人辨别。”   “皇上,叔父若真背叛大齐,何至于东躲西藏还要留在大齐,他为西羌立下那么大功劳,西羌为何要放弃他。当年季侯爷和季世子为叔父说情后,季世子便前去西疆查此案。我叔父视季世子为知己为好友,所以在西北的唯一的隐身之所也未曾隐瞒。结果,柳大人赶到之前,叔父却写下了愧疚书,人已自尽而亡。可草民当年亲眼看到,有人逼死了叔父,放置好了伪造的书信在身边……那些人根本没想过让他说话,也没想过让他辩解。”   当年叔父把他藏了起来,他因受惊起了高热。   后来被季洛允看到带走,他便假装高热受了刺激变得木楞呆傻起来。   季洛允因温允之死回到侯府一病不起,他并未隐瞒季选的身份。   也因此,季选后来怀疑季洛允根本不知温允被陷害的真相。   季洛允对他很好,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但季侯爷不放心他,特意搞出了一个季洛清和他被拐的事情出来,可能是为了试探她,也可能是为了趁机杀了他。   那时,他很害怕,一刻也不敢丢下季洛清。   季洛清的脚歪着了,他就默默流着眼泪背着季洛清往山里面走,没有人的时候,他也不敢放开。   他要让义勇侯府的人看到他脑子不好使,不知道自己是谁,要让他们看到自己对季家的忠心。   只是季洛清足够傻,错把当时的算计当做了真心。   季选并不后悔今日所做的一切,但他却也不敢看季洛清的眼睛。   “大驸马,当年云州大旱,地方官员隐秘不报,以至云州粮食不足,你前往云州代天巡狩。后来西北战事吃紧,粮草不足,西北讨要粮草的书信一封也没送出去。当年驸马奉命往西北转运粮草,驸马身边多为义勇侯府的人吧,驸马就没觉得那些人有什么异样?”   “季世子赶往西北,身边也都是季家人,就那么巧,他们刚出现,我叔父就被人害了。季侯爷,皇上面前,你不该解释解释吗?”   萧宴宁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当初季选找到他的时候,听到这一切,他也觉得荒唐。   可事关西北数万将士死亡的真相,他不得不慎重。   季选说自己这些年不是没想过找机会接近皇子,但事关重大,他不敢轻举妄动。   接触之下,几个皇子中,安王远在边境,七皇子身份贵重却不爱多管闲事,剩下的其他皇子根本不会随便替温家翻这个卖国投敌的谋逆之案。   直到安王出事,他看到了萧宴宁的所言所行,他看到了希望。   季选觉得这大齐要真还有人敢为温家翻案,可能也就萧宴宁一人。   季选想,萧宴宁把梁靖看的那么重,他既然能为安王和梁靖公然闯诏狱,说不定也能为梁靖查梁家父子被害的真相。   所以,季选选择了萧宴宁。   他只需要萧宴宁能助他避开义勇侯府的追杀,能把他带到皇帝面前,他就会有机会把一切说出来。   如果他选错了,那他认栽。   幸而苍天有眼,十多年了,温允勾结外敌的案子终于有机会重见天日。 第120章 120 既然这样,那就让太子和瑞王好……   季选的话如刀一般, 一刀一刀划在季洛河心上。   明明只是季选的片面之言,可不知为何,听着季选的话, 季洛河心里隐隐有些惧怕。他不由地望向季侯爷,季侯爷神色仍旧沉稳, 但季洛河似乎从那沉稳之中看到了一丝颓败之色。   季洛河惶惶然然地站在那里, 心下空了一片,大公主萧安怡起身轻轻拉了他一把, 季洛河神色恍惚地看着她。大公主抿起嘴,抓着他的手, 无声地安慰着他。   耳边是一声声惊雷响彻在大殿,百官都面面相觑, 眼中是各种怀疑、不安还有不解,就连嘴皮子利索的御史胡游都不敢轻易开口了。   义勇侯府是出了名的规矩好规矩严, 季侯爷眼皮子又活, 当初皇帝入京, 义勇侯府就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皇帝的人, 所以义勇侯府在皇帝心里的地位还是有几分不一样的。   想当年温家出事,季侯爷和季洛允第一时间为温家求情。百官当时嘴上不说, 心里也是有些佩服季侯爷的为人。   当时那种情况, 西境主帅阵亡, 数万将士的死需要有人承担。温允卖国投敌证据确凿, 皇帝急需稳定朝堂和边境, 必然会拿温家开刀。   也就义勇侯府脸面大, 在皇帝盛怒中为温家求情,最终还没被皇帝怪罪。   现在,事情突然出现了另一种可能, 众人心情格外复杂。   季选把温允当年留在边境的文稿和他从义勇侯府偷来的书信拿了出来。   当年季洛允把他从边境带回京城时,这些东西被季选贴身护在心口。   他当时就一个念头,温家就剩他一人和这些东西,东西要是丢了,他就不活了。   文稿被存放多年,纸张已发黄发硬,有些稿纸已经很破碎了,轻轻一碰都能掉下来,可它们还是被人细细精心保管了下来。   皇帝看着被呈到跟前的东西,他伸手掀了掀,看了几眼又慢慢放下。   只能说温允和季洛允不愧是知己好友,字写得不相上下,都很秀气。   皇帝看着季选:“今日是谁把你带入宫的?”   宫门森严,义勇侯府这些天也在以追查盗贼的名义全城搜索季选,要是没人暗中护着他,他根本就进不了皇宫。   太子等几位皇子也在心里嘀咕,这事是谁做的。   众人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梁靖身上,要是季选所说为真,那梁靖很有可能是帮助季选的人。   不过他们能猜出来,季侯爷不可能猜不出来,梁靖今日被特恩入宫,肯定会被紧紧盯着。   不是梁靖,那就是和梁靖关系甚密的萧宴宁。   大家的目光又落在萧宴宁身上,萧宴宁的眉头皱着,神色肃穆,双眸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季选。   随即几个皇子现在心底把这个怀疑否定了,萧宴宁入宫一向从简,身边从来不带侍卫,就跟着砚喜。这次也一样,他要是真能把人带入宫,除非他会隐身术。   季选听了皇帝的问话,他抿了抿嘴正想说什么,皇帝嗤笑一声:“算了,不想说就罢了,假话朕也不想听。”   无论是谁,他现在都没心情追究这些。   皇帝抬眸看向季侯爷,语气平淡:“季卿可有话要说?”   季侯爷一脸悲痛:“皇上,温允同犬子年岁相仿,老臣也是看着温允长大的。温家出事之后,老臣和犬子出于同情隐匿反贼之后在家,确实犯了欺君之罪。但温允叛国投敌的信件,岂可凭借几张所谓旧时手稿和犬子书信便认定是侯府所为?”   “温允和犬子书信来往字迹正常,勾结外敌时难不成就会刻意藏暗笔?温允出事时,季选才几岁,他又可曾亲眼看到是义勇侯府中人杀了温允?季选若单凭一些所谓手稿,便要致我义勇侯府于死地,老臣死不瞑目。季选既对温允叛国投敌之事心存怀疑,那还请皇上明察,还义勇侯府一个清白。”   季侯爷这话一出,博得许多人赞同。   季选手中的证据太薄弱了,要真凭借这点就要把屎盆子扣在义勇侯府头上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除非有更加确凿的证据。   季选:“叔父曾说,他同其他朝臣也有书信来往,也曾上折子给皇上。除了侯府世子,叔父上折子上的字皆藏了暗笔。多年谨慎,已成习惯,还请皇上明察。”   这也是当年温允心中疑惑不定的缘由。   他未曾做过叛国投敌之事,可书信上面确实是他的字迹。   他不想怀疑挚友,却又不能怀疑。   温家除了温允都在京城,温允叛国投敌,温家全部被抓。   也就季选当年因过于调皮被送到温允身边调教,要不然,温家怕是已绝后。   季选当年年幼,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夜之间,风云突变。   将士战死,边关血流成河,温允成了罪魁祸首。   在温允带着他狼狈逃窜,在听到季洛允要前往西境的那段时间,甚至在温允狼狈而死的时候,季选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后悔,还是痛苦,又或者是恨。   证据确凿的案子,四海皆知,当年更是由皇帝一手定性,温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到了现在,基本上没了后人。   如今要翻案重查,等于说皇帝办错了案。   让一个帝王承认这样的错误,又是在证据不是那么确凿的情况下,确实有点难。   不过皇帝终究是皇帝,哪怕是年纪大了,在大是大非上还是有些过人之处。   皇帝沉声道:“温允叛国投敌之事既有新的疑点,便由三司会审,重新查过,此事由太子和瑞王负责。若温允乃至整个温家真被冤枉了,朕自会给温家证名,但若有人想要借机诬陷义勇侯府,朕也决不轻饶。”   四皇子瑞王在刑部轮值,由他和太子一起处理此事也合适。   不过若是以往,皇帝大抵会让太子全权负责此事。   上次太子的所作所为还是让皇帝心底有气儿,此时正好要借机点一点太子。   太子和瑞王面上一点情绪都没流露,上前领旨。   皇帝又看向季侯爷:“案子既然涉及到了义勇侯府,这些天侯府众人和驸马就呆在府上,也方便太子、瑞王和三司登门拜访。等事情查清误会解除,朕让太子和瑞王亲自前去侯府拜访。”   季侯爷:“老臣谢皇上。”   皇帝嗯了声,视线落在季选身上。   这可是个棘手的人,放在哪里都不合适。   万一,案子还没查清,他人就没了,那可就不好了。   这时梁靖红着眼死死盯着季选道:“皇上,臣愿看护此人,直至事情查到水落石出。”   梁靖一开口,皇帝觉得还挺合适。   季选既然承认自己温家的后人,如果最终查清温允仍是卖国投敌之辈,梁靖便可亲刃此人,如果温家真和此事无关,那梁靖就是在保护唯一的证人。   无论是哪种情况,在事情未查清之前,梁靖都会用十分心力保护季选不受人所害。   不过梁靖的提议被萧宴宁给反驳了,他起身道:“父皇,儿臣觉得不可。此人至关重要,梁家上下能用的人总共也没几个,不如儿臣代为看管。”   “福王不可。”秦追道,他没看萧宴宁,心里则恨不得拿个碗把他给砸晕了。   就算他和梁靖关系好,这种事岂能随意参合。   秦追心思飞转,他道:“此人既承认自己是温家后人,此时还是罪臣之后,不如先把人送到诏狱,由于镇北府司于桑于大人代为看管。”   秦追这话一出,萧宴宁在心里彻底松了口气。   诏狱的确是个看管季选的好地方,远比梁家和他的福王府要好。   皇帝听了秦追的建议沉思了下,他看了看梁靖又看了看萧宴宁,最终还是决定把季选关在诏狱。   陈年旧案虽早已被定性、封存,但想要找出案卷并不难。   难的是,案子已过十年,重头查,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   说不定查到最后还会一无所获。   不过皇帝既已经开口,那此事无论如何都要查下去。   解决了季选生存的问题,萧宴宁忙道:“父皇,儿臣没什么见识,今日愿意与太子哥哥和四哥一起查案。”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平日里书都读不好,会查什么案子?你就在你的福王府老老实实呆着就好。”   谁不知道萧宴宁和梁靖关系好,要真让他参与此事,他还不知道要折腾出什么事呢。   到时难免要落人口实。   萧宴宁还想说什么,皇帝瞪了他一眼,萧宴宁一脸悻悻地闭嘴了。   事情到了这一地步,该吩咐的也吩咐下去了,皇帝也没心情赏礼部特意为他准备的烟火了。   于是一脸麻木地让众人退下。   这个万寿节,皇帝能记一辈子。   回到乾安殿,皇帝立刻派明雀前去查义勇侯府最近发生的事。   义勇侯府找传家宝血玉萧的事根本没避讳人,很高调,所以明雀很快就拿到了想要的消息。   “义勇侯府失窃当晚,侯府追查窃贼时遇到了小七?”听到消息,皇帝坐直了身体道。   明雀并未隐瞒:“是,据说当时福王送梁大人回府,路上遇到了义勇侯府的人。”   皇帝的眉头皱了皱。   明雀神色不变,又接着道:“而后数日梁大人时常入王府探望福王,并未有异常。只是倒有一事蹊跷,太子被御史胡游弹劾那晚,福王送梁大人回府的途中据说遇到了有人跟踪……”   皇帝心里本来还在纳闷,萧宴宁怎么好像随时随地都在送梁靖回府。梁靖他上过战场杀过敌,怎么还需要送了。   此时乍然听到有人跟踪萧宴宁,皇帝立刻坐直了身体:“竟然有人跟踪小七?这么大的事,朕怎么没听小七提起过。”   明雀犹豫了下道:“当时恰逢皇贵妃禁足,加上王爷并未受到伤害,所以王爷没有放在心上吧。”   皇帝一愣,私自跟踪皇子这事可不小,萧宴宁平日里受点委屈都要跑到宫里抱怨,当时也是因为皇贵妃之事不想惹他心烦吧。   想到这里皇帝随即冷哼一声:“想必是季堂这个老狐狸做出来的事。他怀疑除夕之夜季选被小七给救了,所以才会一直暗中派人跟踪……除夕当晚梁靖也在,他们要是真遇到了季选,就梁靖那性格,听了季选所言,不想着把义勇侯府给拆了才怪。随后数日哪还能有心思天天往福王府跑……救季选的人应该是和小七、梁靖无关,也就季堂做贼心虚弄出了跟踪之事。”   话说到后面,皇帝的声音越来越轻,刘海和明雀都垂着头没有吭声。   他们只是把所知道的事情上报,所有猜测都来自于帝王自己,他们无权多嘴。   “既然这样,那就让太子和瑞王好好去查吧,也好查查这背后到底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最后,皇帝道。 第121章 121 真要说起来,无非就几个字,权……   皇帝的万寿节宴高高兴兴开场, 潦潦草草结束。   出了这么一桩事,百官神色都很凝重,礼部官员们的脸拉得老长。本以为自己准备的万寿节是个翻身仗, 没想到脸又被一系列的事给踩到了地上,也不知道这辈子他们还能不能受皇帝重用。   皇帝悻悻离席后, 萧宴宁以最快的速度走到梁靖身边把他扶起来。梁靖像是一个木偶, 神色呆呆地望着萧宴宁,他似乎想本能地对着萧宴宁笑一下, 只是这段时间他的脑子一直还处在混沌中,脸色很木, 嘴角僵硬,嘴角那抹笑扯了又扯, 愣是没笑出来。   萧宴宁看着这模样的梁靖,心下一软, 他道:“梁靖, 不想笑就不要笑。”   不管季选所说是真是假, 梁靖都是最无辜, 受到伤害最多的人,他不需要隐藏自己的情绪, 更不需要对着自己笑。   梁靖听了他的话缓缓抿起嘴, 眼圈四周泛着刺眼的红。   萧宴宁心里很是难受, 说到底梁靖也只是一个被强迫长大的孩子。心底的伤疤结痂, 不代表不疼了, 不代表伤口完全好了。失去父兄亲友的锥心之痛根本无法用言语来衡量, 那种成长中的痛,别人根本替梁靖减轻不了半分。   如果这个时候梁靖还有其他长辈在,哪怕是一位兄长也好, 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好好安慰他一番。   要是他们在福王府,萧宴宁也可以把人抱在怀里,让梁靖痛哭一场把心底的恐慌发泄和不安发泄出来也好。   然而眼下,他们在皇宫,在众目睽睽之下。   梁靖自己就是梁府的顶梁柱,言语的力量太过苍白,无人能安慰他。   萧宴宁所能做的也只能紧紧抓着梁靖的手,带着他一步一步离开皇宫。   在外人眼里,梁靖就那么浑浑噩噩被萧宴宁带走了,他走路踉踉跄跄,整个人仿佛在飘。   但调换下立场来说,今日要换做他们是梁靖,他们也做不到面色如常。   父兄和数万将士战死数十年,原本以为陷害者已死,谁知今日竟然陡然生变,又听到了新的线索,已经结痂的伤疤只能硬生生被撕开。当年,梁靖还是个几岁的孩子,父兄皆战死,梁家门楣从此就落在了小小的梁靖身上。   当年要不是梁靖是七皇子伴读,要不是梁靖和七皇子关系极好,一个只有孤儿寡母的家还不知道会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呢。   退一万步说,哪怕有萧宴宁这个七皇子护着,失去了父兄庇护的梁靖,能走到如今的地位,这里面的种种艰辛,又岂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好不容易,好不ῳƖ 容易,梁靖长大了,但也是十四岁就上了战场,用身上无数的伤疤在边境闯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眼看着就要过上美好的日子了,结果被人告知父兄战死并不是当初认定的那样,这些年他和数万将士的家人很有可能恨错了人,这事搁在谁身上都过不去。   如果温允真的没有背叛大齐没有卖国投敌,那这些年梁家父子和数万埋骨边关的将士恐怕都难以安眠。   梁靖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失控,没有在君前做出失礼之事,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萧宴宁本来想把人直接带回福王府,但刚出宫门,梁靖抓着他的手一字一句道:“我想看着他们。”   萧宴宁望着他,梁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   他想看季选,也想看义勇侯府的人,他想看看这些人脸皮之下到底是什么。   萧宴宁轻声道:“天还冷着呢,看也得坐在马车里看。”   在这件事上,他无法替梁靖做主,如果梁靖选择直面痛苦,那他就陪着梁靖。   梁靖很听话地跟着萧宴宁上了马车,福王府马车的帘子就那么被打开,两人坐在里面看着从宫里走出来的人。   百官陆陆续续而出。   梁靖亲眼看着季选被于桑押送着前往诏狱,季选远远朝他们看过一眼,随后又朝空荡荡的宫门处看了一眼,然后才跟着于桑一步一步离开。   梁靖也看到了义勇侯府的人。   义勇侯府的人由禁军护送着回去,说是护送,也是看管。   如果日后被证明侯府清白,此事便不提,如果真被查到义勇侯府真的勾结外敌,那护送他们回去的禁军就会成为抄家灭族之人。   季侯爷神色阴沉,一向冷冷清清如日如月的季洛清在频频失神。   季选在前面走着,季洛清看着他的背影,他和季选认识多年,他们常年形影不离。   季选可以为了他拼尽全力,他也可以为了季选不要命。   直到今日,季洛清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季选。   想到这里,季洛清闭了闭眼。   后面大公主和驸马季洛河追了上来,季洛河想要跟上去,却被大公主伸手给拦了下来。   大公主看向季家的目光充满了担忧,可她望着自己身边的孩子,更是忧心忡忡。   季侯爷听到动静,远远地朝季洛河摇了摇头,示意他和大公主暂时先回公主府。   季洛河不肯,他想要过去和季侯爷说话,却被禁军给挡了回去,如今身上有嫌疑的是义勇侯府的人,不是驸马。   说得更直白些,义勇侯府真的有问题,季洛河说不定还能仗着驸马的身份保全自己。   “侯爷,请。”禁军在旁催促着。   季侯爷举步离开时,目光和梁靖对上时,季侯爷微微一愣。   梁靖就坐在福王府的马车里静静地看着他们,似乎想要把他们看透,又似乎只想看看他们的样子,记住他们的模样。   季侯爷错开眼,义勇侯府的众人在禁军的护送下,很快离开了。   看着人离开,梁靖轻声道:“宴宁哥哥,我们走吧。”   萧宴宁还没吭声,砚喜就动手把帘子放了下来,然后赶着马车离开。   从宫门而出的秦追看到这一幕,他愣在原地没有动。   秦追想,萧宴宁真的很看重梁靖,那今日之局和萧宴宁有关吗?如果有关,那萧宴宁想做什么?还有,萧宴宁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把人给带到宫里的?   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小看萧宴宁的能力了?   想着这些,秦追深吸两口冷气,把自己那颗悬起来的心给压了回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重。   事情已经够乱了,此时此刻盯着萧宴宁的人肯定很多,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添乱。   也就这一瞬间的功夫,已是翰林院士卢文喻神色难看地走到他跟前:“秦大人。”   秦追朝卢文喻颔首:“卢大人。”   看到卢文喻,秦追下意识地想,这是一个极有用的人。   卢文喻从年轻时就时常入宫为皇帝讲经说文,很得皇帝信任,至今也是如此。   最关键的是卢文喻和梁靖的父亲梁绍关系不错,当年梁绍回京时伴随着一句将在外君名有所不受,卢文喻怕梁绍吃这句话的亏,还曾特意暗中找到秦追替梁绍周旋。   后来梁绍身故,卢文喻每每喝过酒就借着酒意大骂温允不是个好东西,还写过不少诅咒温允的文章烧给梁绍。   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卢文喻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很糟糕。   于是秦追在和他打过招呼后,就先离开了。   “宴宁哥哥,我要回去了。”马车缓缓离开宫门时,梁靖看着萧宴宁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总要和母亲说一声。”   萧宴宁点头:“应该的。”这种事瞒不住,与其让梁母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不如梁靖亲自同他说。   知道是知道,也明白这样做最好,萧宴宁还是觉得有些残忍。   “我和你一起。”萧宴宁抓着梁靖的手说。   梁靖摇了摇头,揭开母亲心底伤疤这种事,他只能自己来,只能自己承担。   萧宴宁望着他,把他的头摁在自己脖颈处。   不多时,萧宴宁的脖颈处被梁靖温热的眼泪染湿了。   梁靖无声无息地流着眼泪,他问:“宴宁哥哥,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自打在福王府的佛堂见过季选,听到季选所言,梁靖的心就像是被人用手在捏着。   经过几天的平息,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承认住了,可现在,一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梁靖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死的是他的父兄。   他们为国为家,不是坏人,为什么要害死他们!   萧宴宁没有回答这个残忍的问题,真要说起来,无非就几个字,权利动人心。   梁靖是个至纯之人,当年因义勇侯府为温家求情,梁靖便单方面和季洛清断绝来往。   这并没有谁对谁错,这也并不妨碍梁靖觉得义勇侯府和季洛清值得来往,他们只是所处的立场不同,但彼此人品都没问题。   现在,义勇侯府很可能是梁靖的仇家。   往日种种突然就变得可笑起来。   把梁靖送回梁家,萧宴宁并未离开,而是让砚喜把马车停在他曾爬过去无数次的墙边。   不多时,梁府里面传来了绝望的压抑的悲恸声。   砚喜看了看倚墙而立的萧宴宁,听着墙里面的动静,他悄悄用衣袖抹了抹眼泪。   那厢,太子和四皇子瑞王因要一起办案而同行,五皇子和六皇子干脆和他们一起。   瑞王一脸苦笑道:“也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把父皇的万寿节搅成了这样。”言下之意,此事不是他们所为,能值得怀疑的就是萧宴宁。   瑞王现在真有些好奇了,要是萧宴宁,萧宴宁到底怎么瞒住他们这些人的眼睛,把人给弄到宫里的。   太子听闻此话微微一笑:“不管是谁,总逃不过父皇的眼睛。”   瑞王恭声道:“太子殿下说的是。”   到了分叉口,太子一行人先行离开。   回到东宫,太子对太子妃道:“父皇这几天心情肯定不好,你多带珩儿入宫给他和母后请安。”   萧珩,太子长子。   听闻这话,太子妃说了声是。   东宫长史柳岸心下一动。   皇孙。 第122章 122 梁靖入兵部成了兵部侍郎,同时……   皇帝近来精神不济, 每天在朝堂上呆的时间不长。皇帝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好看,很多官员心里门清儿,也不在朝堂上禀告那些什么鸡皮蒜毛的事儿了, 大臣们当朝吵架的次数都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皇帝心里不痛快,朝臣也没必要赶着找骂。   再者太子、瑞王同三司重审旧案, 被这一系列的事拉扯着众人的视线, 皇帝在朝堂上呆的时间是长是短好像也不是特别重要了。   而作为这次把天捅个窟窿的萧宴宁看皇帝心情这般低落,心里着实有点愧疚不安, 便时常打着各种名义入宫给皇帝请安。一来是为了宽皇帝的心,二来也可以随时打听到旧案进展的情况。   当然, 皇帝也询问过萧宴宁有关义勇侯府寻找传家宝的事儿。   除夕夜发生的事,稍微有点人脉的人都能打听到。说起来, 季选从义勇侯府失踪后就萧宴宁经过那条路。   萧宴宁和梁靖关系又好,他不受人怀疑才怪呢。   不过怀疑归怀疑, 又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萧宴宁也不会傻到自己去承认。只要没被抓到, 怀疑终究只能是怀疑, 成不了真。   所以面对皇帝的询问,萧宴宁一点都没瞒着, 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通。   皇帝听罢感慨道:“也就遇到你了, 要是换做别人, 就那么被拦下早就不高兴了。”   萧宴宁在心里撇了撇嘴, 做皇帝就是心累, 明明不想怀疑他, 又忍不住怀疑他。怀疑了,又怕自己的目的被猜测到,还要想法设法找个别的话题引出这些事。   “儿臣当时和梁靖一起, 父皇知道,梁靖一直不怎么和义勇侯府的人来往。”萧宴宁皱着眉头随口道:“早知道后面有这么多事儿,儿臣当时多问问情况了。”   他和皇帝说这些时两人正在下棋,在梁靖眼里,萧宴宁下棋的水平真的很不错。   可在皇帝看来,萧宴宁下棋的水平实在堪忧。   见他举着棋子犹豫半天都没动,皇帝等的有点不耐烦了,他把玩着手里的白棋:“你这下棋的水平都不如萧珩。”   萧宴宁:“……”   萧宴宁望着皇帝:“父皇,萧珩完全得了太子哥哥的真传,我可比不过。”   皇帝对太子尽心培养,对萧珩也和别的皇孙不一样。   皇帝见他脸皮这么厚也无语了:“你还好意思说,这么大的人了,连一个孩子都比不过。”   和萧宴宁下棋很心累。   其他人和皇帝下棋都是想法设法表现自己棋艺高超的同时,还能不动声色地让皇帝赢个一子半子,萧宴宁不一样,皇帝都开闸放水了,他还能输得很难看。   最关键的是,萧宴宁还没有棋品,偶尔还趁着皇帝不注意偷偷摸摸悔棋。   “比不过就是比不过,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萧宴宁一点难为情的样子都没有。   皇帝:“……”   皇帝懒得在这事上和他讨论,他捏着白棋在手里转了好几圈:“梁靖还好吧。”   萧宴宁悄咪咪把自己手上的黑子放在一个理想位置上,很是满意:“心情肯定不是很好,在家等着消息呢。”   皇帝把白棋放下,很随意地吃了好几个黑子,萧宴宁蓦然瞪大了眼。   “梁靖也是朕从小看着长大的……”皇帝漫不经心道:“你们关系亲近,有时间多劝劝他,不要多想。等案子查清,朕定会给他给梁家一个公道是非。”   萧宴宁笑:“那儿臣就代梁靖谢过父皇了。”   皇帝觉得有点别扭,忍不住骂道:“他梁靖是没长腿吗?要你替他谢朕?”   萧宴宁头也没抬:“他现在身上还没官职,又不能入宫谢恩。”   皇帝一愣,哦了声。   是了,受安王连累,梁靖这个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暂时被免,皇帝一直没开口让他复职,他还是个闲散人员呢。   “你倒是提醒了朕。”皇帝抿了口茶随意问:“依你之见,朕该不该让他官复原职?”   萧宴宁无奈了:“父皇,这官员升迁还是贬谪由吏部考察上书,儿臣未曾在吏部历练过,也不知道吏部给梁靖的评价,如何能知道他该不该官复原职。”   “朕和你说心里话,你跟朕扯什么朝堂吏部,这些朕天天听,还需要你说?”皇帝白了他一眼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朕是问你,你觉得梁靖该呆在什么位置上?”   甭管义勇侯府在当年做了什么,梁家都深受其害。   面对梁靖,皇帝心里难免起了一丝愧疚。本想着萧宴宁要是接话,他就顺势给梁靖安排好,结果萧宴宁扯东扯西就是不往正事儿上扯。   萧宴宁哪能不明白皇帝心中所想,他入宫本来就是为梁靖争取利益。   只是他心里清楚,他真开口了,皇帝表面同意,事后回想起来心里也是一片疙瘩。   所以,利益要争取,但也不能直白地说。   于是听到皇帝的话,萧宴宁认真想了想,然后他很诚恳地说:“父皇,儿臣和梁靖从小一起长大,把他当做家人看待,对他难免有私心。”   皇帝嗯了声,这事谁不知道,他就是想听听萧宴宁的想法而已。   萧宴宁:“父皇,儿臣觉得以梁靖的本领就该是武官之首,天下文臣的表率,九卿第一人。”   皇帝:“……”   皇帝很难受地动了动身体,他实在是没想到萧宴宁竟然会这么大言不惭。   武官之首,把柳宗这些武将放在哪里?   九卿第一人!!这得把秦追给赶出内阁才能做到吧,秦昭都不敢说自己是天下的表率。   梁靖在萧宴宁眼里就这么厉害?萧宴宁眼神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看梁靖是不是和看别人不一样?   不过萧宴宁脸上很快没了这种傲然和得意,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颓然:“不过儿臣觉得梁靖应该去西境。”   皇帝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为什么?”   “梁靖能打仗也会打仗,他身上有很多伤,在京城当官太束缚他的本性了。儿臣觉得他要是留在西境就能护边境平安,佑当地的百姓安居乐业。”萧宴宁轻声道:“如果没有义勇侯府的事,儿臣倒宁愿他呆在西境。”   听了这话,皇帝垂眸沉思起来。   这时,明雀入殿前来禀告,说是皇孙萧珩来了。   听到萧珩的名字,萧宴宁的眼睛一亮,他道:“父皇,能和你下棋的人来了。”   皇帝:“……”   萧珩入殿给皇帝请安后,还顶着张婴儿肥的小脸一本正经地同萧宴宁打招呼:“七皇叔。”   萧宴宁上前在他头上揉了他两把,把人抱在怀里拎了拎:“重了不少呢。”   皇帝看着他,又看了看萧珩,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而后又过了几日,内阁票拟,皇帝朱批梁靖入兵部成了兵部侍郎,同时协理京营戎政。   听到消息,萧宴宁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彻底放下。   自从做了一些决定,他就想着让梁靖得到一些实权。而比起五军都督府,京营可是最有实权的地方。   京营之下有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负责保护皇帝和京师安全。   对于梁靖得到的提拔,朝堂上气氛明显有些不一样。   文武百官心里都明白,皇帝对梁靖的这番提拔,明显有补偿心里存在。   只是协理京营戎政这可非同一般。   而与此同时,众人的目光也从梁靖身上放到了萧宴宁身上。   谁不知道梁靖和萧宴宁关系最好。   梁靖有了实权,那和萧宴宁有了实权有什么区别。   而好在,萧宴宁还是和以前一样,生活没个变化。   放在有些人眼里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也是,宫里有秦太后,秦贵妃,朝堂有秦首辅,萧宴宁身为皇帝最宠爱的皇子,这些年也没折腾出什么水花来。   一个梁靖掌了点军权,萧宴宁也不能长翅膀飞了。   对太子一脉的人来说,这是个半喜半忧的事,喜的是萧宴宁一直站在太子的立场行事,忧的是,这协理京营戎政的不是出自东宫的人。   而对常年在一起溜达的瑞王、慎王和静王来说,此事一出,他们和太子之间的那点微末差距彻底没了。   一个皇子,名声再怎么好,再怎么得世人喜欢,可都比不上军营那点权利。   瑞王和静王聚在一起时,静王道:“父皇对太子和对我们这些皇子还是不一样。”   瑞王:“太子得父皇培养多年,感情自然不一般。”   静王嗯了声,他道:“四哥,你尽快把手头上的案子给查清。”   梁靖又没完全站在太子身边,查清了当年西境战败的真相,也算是卖梁家一个好。   瑞王点了点头,这些他也明白。   “五哥最近在做什么?”静王沉默半天,突然又问。   瑞王:“据说是在教儿子学下棋。”   静王:“……”这是眼馋太子的长子萧珩经常入宫陪皇帝下棋吗?   梁靖既然要协理京营戎政,那就得往京营跑,至少得把一些人打趴下,别人才能对他信服。   所以,自打梁靖被皇帝加封,萧宴宁都没怎么见过他了。   萧宴宁还在琢磨着自己多久才能见到梁靖时,宫里秦太后感染了风寒,病了。   萧宴宁连忙收敛起心神入宫拜见秦太后。   自打秦贵妃被禁足,萧宴宁每次入宫都会拜见秦太后。   利益相关,有秦太后在,也没人敢为难秦贵妃。   秦太后这次病的有些严重,说两句话就咳嗽不断。   萧宴宁有些担心,让她好好休息。   秦太后喝下药,看着萧宴宁一脸担忧的模样,她笑道:“我是太后,又不是冷宫里的妃子。得了一点风寒,身边有御医照料,你用不着担心。”   萧宴宁总觉得秦太后这话是在点自己,她身为太后有御医照顾,冷宫的妃子没有。   要是秦贵妃再这么禁足下去,那和冷宫的妃子就没什么区别了。   萧宴宁垂眸:“太后还是要多保重身体。”   秦太后:“前几天我派人给你母妃送东西,她一切安好,你不用惦记她。”   萧宴宁:“是。” 第123章 123 从公从私,萧宴宁都在挂念着这……   萧宴宁拜别秦太后, 就去了永芷宫。   仗着皇帝的宠爱,萧宴宁每次入宫都会往永芷宫溜达一圈,大部分时间都会隔着殿门和秦贵妃说上几句话。   萧宴宁心里明白, 他这番行为,皇帝心里门清, 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要不然他人还没到永芷宫, 巡逻侍卫就会出现了,哪还能让他这么放肆。要不是怕自己做的太过分被人逮着皇帝脸上过不去, 萧宴宁都想从墙上爬过去和秦贵妃说话。   今天也和往常一样,四周连个巡逻侍卫都没有, 萧宴宁敲了敲殿门,没过多久, 秦贵妃的声音响了起来:“小七。”   不知道是不是在秦太后那里受到了太多暗示,此时听到秦贵妃语气里的欢喜, 萧宴宁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永芷宫还是那个永芷宫, 只是往日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殿门前如今因秦贵妃的禁足而格外冷清。   “小七, 你怎么不说话?是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吗?”秦贵妃担忧地询问。   萧宴宁忙道:“没有, 孩儿就是有点担心母妃。”   “不用担心我。”秦贵妃语气里还略带几分怅然:“皇上昨天晚上还来看望我呢,我这些天能吃能喝能睡还长胖了一些。”   萧宴宁:“……”   秦贵妃喜滋滋道:“小七, 你要照顾好自己, 等母妃解禁我们母子就能相见了。”   萧宴宁应了声。   隔着门说话到底有所不便, 秦贵妃怕萧宴宁被人看到了不好, 于是很快就催促他离开。   萧宴宁:“母妃, 那孩儿先走了, 等下次入宫,我再来看你。”   “你来不来看,母妃都在这里, 你自己多保重。”秦贵妃幽幽道:“你不要仗着皇上的偏爱太过分,偶尔来一下就行了。万一被你祖母抓到,闹太大的话,你父皇也保不住你。”   萧宴宁:“母妃放心,不会被抓到的。”   “也是,你从小就聪明伶俐,做事一向有分寸,肯定不会被抓到。”顺着他的话,秦贵妃的语气又得意起来。   没办法,自打萧宴宁出生,秦贵妃就对他有层厚厚的滤镜,小时候总觉得萧宴宁是天底下最可爱最讨人喜欢的孩子,长大觉得萧宴宁是天下最聪明的人。   萧宴宁被秦贵妃有意无意夸得有些心虚,聪明伶俐谈不上,只能说阅历不一样。   毕竟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呢。   萧宴宁去看秦贵妃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皇帝等人耳中。   皇帝说了句越发明目张胆了,刘海一看皇帝这模样这态度,就知道此事不用再提了。   皇后得到消息时正逢太子妃带着萧珩前去请安,皇后笑道:“皇贵妃在禁足,福王虽有一片孝心,但也没有强行进永芷宫。福王孝心难得。”   太子妃瞅了皇后一眼,又若有所思地看向萧珩。   萧珩是太子长子,很得太子看重,也得皇帝青睐,可比起萧宴宁还是不一样。   因有帝王的偏爱偏宠,所以哪怕是皇后都会找借口为其开脱。   太子妃敢肯定,今日若是换做别的皇子,哪怕同样对太子有用,皇后也绝不会轻飘飘两句话就放下了。   上位者的偏爱,在很多时候真的很有用。   萧珩比起萧宴宁还差得远。   皇后没理会太子妃,而是朝萧珩招手,把人招到跟前笑问:“珩儿喜不喜欢七皇叔?”   萧珩看了看太子妃,又看向皇后,犹豫着,慢吞吞道:“孙儿喜欢。”   “喜欢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皇后道:“不只是你,你其他皇叔家的孩子也都很喜欢你七皇叔。”   萧宴宁很会和孩子玩。   康王身体不好,成亲几年才生下个宝贝疙瘩取名萧瑜,平日里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没了,被康王和康王妃当成花养,娇气的不行。   在宫里遇到了萧宴宁,和萧宴宁呆了一下午,那简直玩疯了,被拽着衣领拎起来时还在哈哈大笑,后来更是直接在地上打滚。康王和康王妃看到满身脏兮兮的孩子,差点没晕过去。   倒是把孩子给欢喜的,每次入宫都默默往萧宴宁身边凑。   不过康王和康王妃看得紧,萧宴宁也不能太过头。   “你七皇叔很会玩,跟着他多学学本领也好。”皇后交代道:“不过读书方面可不要和他学。”   皇孙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不同,有时也能影响皇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萧珩要是能时常跟在萧宴宁身边,那太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只会增不会减。   萧珩慎重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七皇叔读书不行,经常被皇帝骂,他都知道。   太子妃在一旁没有吭声,太子妃家世普通,但她和皇后一样,为人端庄大气。   她对待萧珩的标尺是太子,温润儒雅,威仪满满,倒是没想想过让萧珩成为萧宴宁这样的人。   总觉得此非正途。   其实不只太子妃,很多人都这么想。   以前皇后也这么想。   只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皇后越来越能理解皇帝对萧宴宁另眼相看的原因。   要是她是皇帝,她也喜欢有这么个皇子在身边,身份高得宠,却从不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位置,还把皇帝放在心上,生怕皇帝会吃亏。   萧宴宁可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记上了,当然,知道了他也不放在心上。   惦记着他还能被他放在心上的人不多,特殊的也只有梁靖一个。   梁靖这些天一直在忙,萧宴宁本以为要等到义勇侯府的事情告一段落才能见到人,没想到他回到福王府,就有人来禀,说梁靖来了。   听到梁靖的名字,萧宴宁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个轻笑。   他直接来到自己的住处,他按照梁靖的要求为梁靖准备了房间,但梁靖基本上没怎么住过。   每次梁靖来,直接就呆在他这里,这次肯定也不例外,想要找人,自然不用多走路。   萧宴宁推门而入,看到了趴在桌子上正熟睡的人。   明明是个容易惊醒的将军,但可能到了安心之处,推门声都没把他惊醒。   萧宴宁悄无声息地给梁靖披上衣服,看到他眼底泛起的青色,他在心底叹了口气。   想要得到成果,必然要付出努力。   想要在京营中闯入名堂,那得拿出真本事。   文臣和武将不同,文臣可以靠笔杆子可以靠嘴,武将靠拳头。   梁靖是因为胳膊太麻而醒来的,又麻又酸的滋味让他眉头不自觉的地隆了起来,他吸了两口气,哼哼唧唧地睁开眼。   迷迷糊糊忘了自己在哪里,就看到萧宴宁含笑的俊脸:“醒了?”   梁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脑子清醒过来,他猛然坐直身体:“宴宁哥哥,你回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准备叫你呢,你就醒了。”看他实在难受,萧宴宁上前伸手给他揉了揉胳膊。   他看着时间呢,这个时候,天还没彻底暖起来,要是一直趴在桌子上睡,容易生病。   时间差不多了,梁靖自己醒了。   酸涩的滋味让梁靖难受的眉毛都挤在一起了。   萧宴宁:“活该,有床不去睡,非要趴桌子上,难受吧。”   “我想着等你回来呢,没想到会睡着。”梁靖道。   揉了半天,胳膊和脖子才缓过来,萧宴宁见他人舒服了,这才停手。   “在营中累不累?”萧宴宁给他倒了杯茶问,心里自然知道辛苦,可还是忍不住,就是想问问。   梁靖双眉上挑,神采飞扬:“比起在西境,根本不算累。真要说,我还宁愿呆在京营,兵部琐事太多,令人心烦。”   在军营,只要拳头够硬,就能得众人佩服。   兵部不一样,那是官场,说话做事都得紧着心神。   幸好兵部尚书柳宗现在在西境,梁靖这个兵部侍郎最大,加上以前安王留下的人脉,也没人难为他就是了。   听到抱怨,萧宴宁笑了:“烦点也好,不用想那么多事。”   梁靖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故意道:“事太多我就没时间来王府,宴宁哥哥想不想我?”   “想。”萧宴宁果断地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怎么可能不想,梁靖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从私人感情上来说,他想这个人,想他在身边。   从别的方面来说,他想梁靖能够一切顺利。   从公从私,萧宴宁都在挂念着这个人。   听到这话,梁靖的眼睛蓦然亮了起来,眼睛被笑意占满了。   看到他笑了,萧宴宁也笑了。   他喜欢梁靖笑容满面神色得意的样子,他喜欢梁靖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希望梁靖未来的生活里充满了开心和快乐,而不是眼泪和痛苦。   在等待旧案重查的日子里,萧宴宁前段时间派人去江南和沿海打听的事终于有了结果。   看到消息,他皱起了眉头,虽然心下早有怀疑,但看到尘埃落定般的结果,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福一,你最近不要出门了,好好休息。”把手中的消息放在桌子上,萧宴宁吩咐道。   扔在人群里都找不到的福一:“是。”   福一退下后,萧宴宁站起身走到窗户前,他看向皇宫。   事已至此,好像所有人都没了退路。   现在就看谁先动。   温允卖国投敌的案子经过一月查询,终于有了眉目。   而与此同时,文安伯的侄子被扯进了江南会试舞弊案中。   文安伯的侄子是谁大家都无所谓,主要是文安伯刘夏那可是五皇子慎王的老丈人,至于科举舞弊牵扯到的会试同考官里包含了翰林院的侍读学士等人。   而其中翰林院侍读学士徐满则是六皇子静王的老丈人。   萧宴宁听到消息后,第一反应是喝口茶。   这几年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有意无意抱团对着太子那是步步紧逼,名声上压过太子不说,权势上还想更进一步。   太子南疆那摊子事闹出来就有这些人的手笔在,萧宴宁一直在想太子什么时候出手回击。   萧宴宁本来也在等,他在等太子的反应。   太子面上看着温文尔雅,但到底是多年的储君,冷不丁一下子就能废掉两个皇子。   不,应该是三个。   四皇子瑞王的老丈人是国子监祭酒,国子监那个地方,表面看着风光,里面也是腌臜的厉害。   真要找,也是个容易找茬的地方。   科举,那是皇帝选拔人才的方式,这些年皇帝靠着正规科举和加开恩科,提拔了多少官员。   这些官员占据了朝堂半壁江山,都是妥妥的纯臣。   结果,现在出了个科举舞弊,那和在皇帝心上捅刀子有什么区别。   这真要被坐实了罪名,他那三个哥哥能落得了好才怪。   心里想着这些,萧宴宁神色却很凝重。   太子出手这么重,想来已经做好了准备,根本不会给人留后路。 第124章 124 自知之明这东西,萧宴宁有。……   “科举, 这可是为大齐选拔人才的科举,竟然都能出舞弊之事!!朕自打登基以来,加开恩科三次, 就是为了选出有用的人才,就是想把这个大齐治理的更好。朕三番五次地强调, 若有人敢往科举中伸爪子, 朕就剁了他的手。结果呢,把朕的话当做耳旁风是不是?”皇帝在大殿上, 黑着脸把龙椅拍的砰砰作响。   文武百官和皇子们都跪在地上垂着头一言不发。   皇帝的眼睛如鹰一样扫视着众人,ῳƖ 他被气得头晕眼黑。   这种事是越想越气, 自己身为皇帝,金口玉言, 在朝堂上说的话还不如放屁。皇帝心里当然清楚,把这事搞出来的太子就是在针对瑞王他们, 但要是他们自身没什么问题, 又怎么会别人轻易拿住把柄。   “没有读书的能耐就学学福王, 福王从小读书不行, 可福王从小就有羞耻心,实事求是, 不会就是不会, 人家认命从不做舞弊之举。你们倒好, 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竟然还想着走歪魔邪道, 仗着身份在科举中舞弊?”皇帝眼睛都气红了, 气急败坏的声音传到了大殿之外:“以为和皇子有姻亲关系,成了皇亲国戚就能安然无事了?朕告诉你们,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任你们这般胡作非为, 那怎么对得起其他学子。”   所有人都在仔细聆听皇帝的训斥,只有萧宴宁心下有些无语,都这种时候了,皇帝还把他单独拎出来说,这是夸他呢,还是骂他呢。   他读书不行,是他不想吗?是他真不行。   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读书郎的,需要强大的毅力和恒心,这两样他都没有,所以自然不会仗着自己年纪大多认识了几个字,就觉得自己在读书方面也很厉害。   自知之明这东西,萧宴宁有。   一些大臣跟着皇帝的话脸上也出现了痛心疾首的表情。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一遭登榜,天下皆知。   对于有些人来说,科举不过是锦上添花之事,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科举是改变命运之事。   科举本身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别有心思的人。   说来,把这事闹这么大的是文安伯最小的侄子刘印。   因为族中堂姐成了慎王妃,稍微运作一下,刘印就有了去国子监读书的机会。   主要刘印也不是个狗屁不懂的废材,平时读书也还行,就是被家里的老人家宠得性格上有些跋扈,比较喜欢恃强凌弱。   这次会试,为了避嫌,刘印还回了祖籍参加科考。   刘印的会试成绩的确比往日好了不少,但也没有特别夸张,让人一眼看出来是假的。   很多认识他的人还以为是文安伯给他找了大儒偷偷讲解,所以他开窍了,没想到竟然是舞弊。   而且这事也不是别人说出来的,还是放榜之后刘印自己逛青楼,多喝了几壶酒嚷出来的。   据刘印自己说,在会试前,家里特意悄悄派人前往祖籍给他送信,说是得了会试同考官徐满的提点,隐隐提示了两句会试有关的内容。   刘印开始半信半疑,到了考场则兴奋不已。   刘印酒后的话被在场的人听到,觉得事关重大,立刻把这情况报给了当地官员。   因为可能涉及几个皇子,当地官员也不敢擅作主张,又怕走路风声,便以最快的速度把人带到了京城。   皇帝一阵一阵地冷笑。   六皇子的老丈人徐满和五皇子的老丈人文安伯都快被皇帝笑哭了。   徐满颤着胡须直喊冤枉,他一个翰林员外郎一步一步才爬到翰林侍读,这些年他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就盼着哪天能一遭入阁,哪敢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文安伯也叫冤,但他这冤枉喊得没徐满真诚,文安伯是不会做这样的事,但他那兄弟和母亲有没有做出什么糊涂事,他一时也不敢保证。   不过文安伯现在恨死刘印了,遇到这种事,竟然蠢到不和家人提前通信。   现在好了,成了罪证,他想辩解都找不到合适的词儿,只能喊冤,说不得还会连累自家女儿和慎王。   一想到自家前途没了,文安伯就有想打人的冲动。   他就说刘印那性格当不了官,在家当个小霸王就行了。可他母亲心疼弟弟,觉得他继承了伯府,弟弟一事无成,等她老人家百年,兄弟二人差距会越来也大。   他也是一步错,步步错,一开始就不该听母亲的话给刘印弄什么国子监的名额。   眼下,后悔无用。   “朕一向看重读书人,觉得国子监这些年做的不错,一些寒门子弟也能在里面读书。只是没想到普通人进国子监和皇亲国戚进国子监还不一样。”皇帝骂完文安伯和徐满,又忍不住把国子监讽刺了一番。   国子监祭酒谢流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皇帝明显就是在点他。   有些事都是默认的规矩,好比这刘印,和慎王扯上了关系,一个国子监的名额,不需要过问皇帝,他们这些人私下里就能做主。皇帝心里也明白,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现在事赶事儿,都赶在一起了,皇帝自然要把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和事都给喷一遍。   “今年会试成绩作废,所有和刘印有关的人员一律被取消考试成绩,终身禁考。”皇帝冷着脸道。   相关人员要被押送到刑部进行调查,由都察院御史胡游前去监督,这事肯定要追究泄题之人的罪责,同时皇帝问责主持会试的礼部官员,追究他们的失察之责。   最后就是明明没出面却涉及其中的三个皇子。   皇帝看着三人就觉得他们蠢得让人眼疼,直接给他们禁足了。   舞弊案查不清,三人就呆在王府不许出门。   说完这些糟心的事,皇帝甩袖离开。   喊冤枉的还在凄声喊冤,禁卫上前把人押送至刑部   其他官员不想惹事,默默离开。   几个皇子的脸色都不大好看,等起身时,慎王腿都麻了,他起身时还踉跄了下。   身边内侍忙上前扶他,慎王把人甩开,寒着脸冷笑:“天下读书人这么多,能找到刘印这个蠢货还真不容易。四哥,你说这刘印是不是眼瞎了,前面有坑非要往里面跳。他就不知道有的坑是专门为他挖好好的吗?”   瑞王:“五弟,事情还没查清,莫要胡说八道。”   慎王冷笑三声:“太子殿下见多识广,觉得臣弟这话可有错?”   太子徐徐一笑幽幽道:“五弟,你不是小孩子了,说这话不觉得自己太幼稚了吗?父皇看的是证据,又不是猜测。就好比三弟,当初要不是那龙袍为证,又怎么会落得家破人亡,自己如今都呆在诏狱不得出呢。”   慎王:“……”   慎王抿了抿嘴还想说什么,静王扯了扯慎王的衣袖,让他不要冲动。   萧宴宁一旁冷眼旁观许久,此时他慢吞吞张嘴:“五哥,你在这里生气也没用啊。这事说到底是刘印没真本事,他要是学富五车,出口成章,他就是考上状元谁敢质疑半分?”   “这事就怨五哥你识人不清,明知道刘印是块烂泥有人还非要拿他往墙上糊,你就不该让他出来丢人。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烂泥不好好烂在地里,非要跳到你脸上,恶心了一圈人不说,还把父皇给气到了。”   萧宴宁看事的角度向来刁钻,说话既难听又刺耳,几句话噼里啪啦说下来,康王吸了几口凉气,忍不住咳嗽起来。   慎王看着他,脸色又气又急,张嘴想反驳愣是没找到词儿。   瑞王怕他被气晕,忙道:“七弟说的在理,现在你我都陷在其中,还是先回府好好反省一下,自查一下的好。”说罢这话,瑞王硬扯着慎王同太子告别,然后飞快离宫。   他们后续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太子面前讨不到便宜,在萧宴宁跟前简直是自讨没趣。   等静王和康王也离开后,太子望着萧宴宁摇头:“你这张嘴啊……”   萧宴宁:“……”他这张嘴挺好的,他喜欢实话实说。   科举舞弊案正在调查中,得知三个皇子被禁足后,康淑妃和柳贤妃在宫里急得团团转,蒋太后心疾发作,病倒了。   后宫由皇后一人做主,这个时候,秦贵妃被解足了。   提出秦贵妃解足的不是别人,而是蒋太后。   厌胜之术查了数月,根本没查出秦贵妃有问题,把小人折腾到皇帝面前的宫人当天就自尽了。如今所能查到的结果无非是宫人嫉恨秦贵妃苛待自己,想要用这种恶毒的方法让皇帝厌恶秦贵妃。   宫里这样似是而非的无头案太多了,人只要一自尽,线索尽断,能得到的结果也就那样。   于是在皇帝前去探望蒋太后时,蒋太后便说起了此事。   皇帝听了蒋太后的话一脸为难道:“朕也觉得皇贵妃无辜,早该解除禁足之事。那小人虽被钦天监特意烧毁,可上面也有母亲的生辰八字,朕每每想起来就觉得不安。皇贵妃管理宫人无方,多禁足些时日就算是对母亲尽孝了。”   一想到那满身针的小人,蒋太后心里也不舒服,不过她还是道:“皇贵妃是福王生母,这么一直禁足对福王名声也不好。皇贵妃身上既无疑,一个管理无方,总不能把人关一辈子,该解禁就解禁吧。”   皇帝看蒋太后这般诚恳,于是神色勉强:“那儿子就听母亲的,今日就解了皇贵妃的禁足。皇贵妃心思纯善,知道是母亲为她说话,怕是要立刻前来谢过母亲。”   蒋太后咳嗽了几声:“皇贵妃刚解禁,我又病着,让她不要来了,免得给她传上病气。”   皇帝慢条斯理道:“是,那等母亲好啦,再让皇贵妃来请安。”   秦贵妃解除禁足的消息传到福王府时,萧宴宁正和梁靖说话。   听到消息,萧宴宁站起身:“这么快?”   他以为还要一阵子呢,没想到会这么快。   知道是蒋太后的提议,萧宴宁摇头失笑。   现在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被禁足,康王闭门不出,前朝东宫鼎盛之势,后宫又有皇后。   蒋太后把秦贵妃扯出来,就是不想后宫之中没个牵扯住皇后的人。 第125章 125 朽木就朽木呗,这个时候不当朽……   “皇贵妃这个时候被解禁, 会不会太扎眼了?”梁靖道。   见他拧着眉头,忧心忡忡的样子,萧宴宁:“现在除了太子, 活蹦乱跳的皇子就剩我一个,母妃禁不禁足都扎人眼。”要不是这样, 蒋太后也不会捏着鼻子把自己最不喜欢的秦贵妃给抬出来, 无非就是想限制皇后的权利,顺便想看秦贵妃和皇后打擂台。   “那怎么办?”梁靖有点着急, 要是在战场上还能以武比输赢。事关后宫,他干着急, 一点忙都帮不上。   萧宴宁:“不要太担心,不会有事的。”再坏也不会比厌胜之术出来时更糟糕了。   “皇贵妃是宴宁哥哥的母妃, 怎么可能不担心。”梁靖皱着眉头言语直白。他丝毫没有隐瞒自己心中的想法,说他冷血也好, 说他自私也罢, 要是换做旁人, 哪怕是皇后, 他心里都不会这么担心。   身为臣子,理应忠君爱国。   梁靖能做到忠君也能做到爱护大齐庇佑百姓, 但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他的私心完完全全在萧宴宁身上, 所有和萧宴宁有关的人和事, 他都在意。   更何况, 秦贵妃是萧宴宁的母亲。   萧宴宁看着梁靖, 眼中浮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坦然而说出来的私心代表着偏爱, 在梁靖心里,萧宴宁是一个从头到尾都被偏爱的存在。   知道自己在被人无条件偏爱着的感觉真的很奇妙,谁会不喜欢一个满眼满心都是自己的人呢。   见萧宴宁一直含笑望着自己不说话, 不知为何,梁靖突然感觉有点不大自在,他眨巴眨巴眼睛,干巴巴道:“宴宁哥哥,我,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不应该啊,梁靖认真回想了下自己刚才说的话,没说错什么啊。   那萧宴宁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满眼笑意,眼睛亮亮晶晶的。   梁靖的嘴唇颜色偏淡,但可能是因为有些紧张的原因,他说话时不经意间抿了抿嘴唇。   舌尖扫过,单薄的嘴唇被润湿,唇珠看起来红润且饱满。   萧宴宁并没有听清梁靖在说什么,此时他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梁靖张张合合的嘴唇和来回滚动的喉结上。   萧宴宁觉得梁靖的唇形很漂亮,喉结很性感。   这个想法让他喉咙莫名觉得有些干,萧宴宁上辈子一心扑在事业上没有恋爱经验,但得益于相对开放的社会,他自然明白自己这想法意味着什么。   萧宴宁脑子一空,他迷迷糊糊想,在知道梁靖对自己有异样心思那天,他当时说自己要好好考虑这件事。可那时,他纠结自己对梁靖没有欲望。   然而不过一年多的时间,中间两人还有几个月没见过面,真要算下来也就短短数月,萧宴宁再次望着梁靖,心底就起了欲念。   梁靖偏心萧宴宁,而在萧宴宁这里,他也最为特殊。   萧宴宁一直都承认,一开始他对梁靖并没有别的心思。   可就是因为梁靖在他心里太过特殊,所以萧宴宁愿意考虑愿意试一试。   萧宴宁曾经很认真很认真地想过,如果狠心断了梁靖的念想,让他去喜欢别的人行不行。   这个念头刚起,就立刻被他给否决了。   自打知道梁靖的心思,萧宴宁总觉得除了自己,其他任何站在梁靖身边的人都挺碍眼。   萧宴宁好像还没学会怎么转变两人之间的身份关系,对梁靖就先有了很深的占有欲。   这并不是很健康的心里状态,然而萧宴宁明知道这个却并没有有改变的想法。   他是一个内心很孤独的人,除夕夜晚,看到房子里亮着的灯,看到灯火之下等待自己的人影,萧宴宁的心蓦然动了。   很小的一件事,可那个时候萧宴宁心里只有满满的开心。   有一个人会在夜晚担心、想念着自己,会等自己回家。   而且这人不是别人,正好是梁靖,命中注定自己离舍不了的梁靖。   这种感觉陌生令人心惊却又格外美好。   在萧宴宁一直盯着梁靖笑时,砚喜就很有眼力劲儿的出来了。   他悄悄关上门时,萧宴宁已经把梁靖给逼到墙边了。   现在只要梁靖在,萧宴宁的住处只有砚喜在这里服侍,砚喜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除了替两人守门,还会注意不让人靠近。   就凭这点,外院的管家墨海十辈子也追不上他,墨海还想取代自己在萧宴宁心中的位置,他也不想想自己天天都在经历什么,砚喜冷冷地想。   梁靖的性格很冷硬,嘴唇却很软。   萧宴宁不怎么会亲吻,梁靖比他还笨拙,萧宴宁无师自通,脑中想法很快付之行动,梁靖随他而动,任他描绘。   在感情上,梁靖既大胆又青涩,他就像是把真心写在白纸上的笨蛋,任由萧宴宁往上面涂抹着各种颜色。   等两人分开,彼此心口起伏着,呼吸声浓重。   梁靖看着萧宴宁,只觉得笑望着他的人在闪闪发光,他舔了舔嘴唇,眼睛微微一眯,整个人又扑了上去。   秦贵妃被解除禁足,萧宴宁自然要入宫去拜见她。   数日不见,秦贵妃真如自己所说,身体上并未受什么委屈。穿着精致的衣服,带着华丽的头饰,容颜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眼角微小的细纹也不过是添了几分这个年纪应有风采。   母子多日未见,很是惦记彼此。   秦贵妃拦住想要请安的人:“别跪了,让母妃好好看看你。”   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像很长时间不见,乍然一件,莫名觉得自家儿子长高了点,秦贵妃满意地点了点头,视线落到萧宴宁那张满是笑意的脸上,秦贵妃柳眉轻皱:“嘴怎么这么红,是天燥上火了吗?”   知道真相的砚喜恨不得变成蚂蚁,让人注意不到自己。   萧宴宁眼底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嘴有点麻好在没伤口,要不然还要一番解释。   萧宴宁:“没有上火,孩儿就是开心。”   见到秦贵妃很开心,和梁靖一起也很开心。   想到自己入宫时,梁靖仓皇离开的背影,萧宴宁在心里直摇头,堂堂的将军,面对生死都面不改色,在某些时候却又会难为情。   听到这话,秦贵妃也乐了,别人开心是脸红,萧宴宁开心起来还挺特别,嘴红。   秦贵妃也没多想,毕竟萧宴宁很小的时候身上就会莫名其妙红起来,有时是身上,有时是眼睛。   他从小又白又胖乎乎的,身上红起来很吓人。   奶娘和秦贵妃都害怕,请了数次御医,御医也找不出毛病。   后来莫名其妙就好了。   秦贵妃:“没事就好,你这么大的人也,心里要有数,哪里不舒服记得传御医,别糟蹋自己的身体。”   萧宴宁:“是,孩儿铭记在心。”   隔着门说话和见面说话自然不一样,秦贵妃细细问了萧宴宁这些天的生活。   萧宴宁一一回答了。   知道他过得很好,秦贵妃这才放心。   嘴上说放心总归还是提着心,亲眼看到了人,那颗悬着的心才会彻底放下。   母子二人说了一会儿话,皇帝来了。   比起萧宴宁,皇帝在秦贵妃禁足期间还时常前来探望她,他们之间倒是没有一点生疏。   萧宴宁又陪皇帝说了会儿话,然后就起身告退。   身为成年皇子,也不好在宫里久呆。   皇帝看他要走了道:“等一下。”   萧宴宁站定,看着皇帝等他吩咐。   皇帝:“你一直在礼部轮值,这次科举舞弊案……”   他话还没说完,萧宴宁的脸就苦了起来:“父皇,读书人的事太复杂,儿臣做不来。”   “朕还没说什么事呢,你就回绝?”皇帝瞪了他一眼:“上次不还赶着要查案吗?现在有机会了,又不行了?”   “这又不一样。”萧宴宁道:“上次有太子哥哥和四哥坐镇,儿臣过去也就看他们查,混混日子。这科举舞弊由刑部调查,儿臣跟着凑什么热闹。再说事出礼部,儿臣又一直在礼部轮值,理当避嫌。”   皇帝:“避嫌,我看你避嫌是假,嫌麻烦是真。”   秦贵妃忙在一旁劝道:“皇上,小七从小听到读书就头疼腿疼的,这事你让他去,他也查不出个什么名堂,随他吧。”   皇帝:“朽木。”   萧宴宁:“……”   朽木就朽木呗,这个时候不当朽木也不行啊。   如今三个皇子被禁足,气势上完全压制下来,朝中形势完全偏向了太子。蒋太后想捞静王都没办法,还得把秦贵妃放出来,就连皇帝心里估计也得掂量嘀咕两句。   朝堂后宫总得有个平衡点,皇帝才会觉得自己的位置更加稳定。   这些年皇帝看重太子,可有时也防备太子,要不然他那三个哥哥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太子的声望。   有些事就是皇帝默许的,皇帝想让太子知道,他是储君并非皇帝,权势上永远越不过皇帝。   所以,才有了静王三人抱团,还做出了不少博得好名声的事。   太子偶尔犯点无伤大雅的错,皇帝在旁指点指点,父亲感情挺和睦。   只是平衡朝堂也不容易,一个不小心平衡过头,东宫势微,若被人抓住把柄就会出事,还容易让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不是每个人面对滔天的权势都无动于衷,连萧宴宁都不能免俗。   掌握天下人生死的皇权,谁能当做看不到。   还好,三个皇子犯下的也不是死罪,还有机会被解禁。   皇帝知道萧宴宁的性子,也没想过让他牵制太子,萧宴宁一心向着太子也牵制不住,皇帝就是想给萧宴宁找点事儿做,结果他还嫌麻烦。   事关梁靖就不觉得麻烦?   涉及梁靖就巴巴赶着求着去查,涉及其他三个哥哥,就能推推,能跑跑?   在萧宴宁心里,梁靖比其他哥哥还重要?   皇帝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于是他看着萧宴宁带了几许烦闷:“滚滚滚,不查就不查,回你的福王府吧。” 第126章 126 萧宴宁望着他,心又莫名疼了起……   皇帝一发话, 萧宴宁毫不犹豫转身跟个兔子一样飞快离宫。   看他这般迫不及待,皇帝心头哽了半晌,然后看向秦贵妃道:“都这么大的人了, 还跟没长大一样,什么心都不操, 一点也不知道主动为朕分担朝事。”   秦贵妃:“……”   秦贵妃在心里叹了口气, 萧宴宁要真是在朝事上太主动,皇帝心里又该不痛快了。   真是这也不行, 那也不行,做皇帝的儿子, 还真难。   这话秦贵妃也只是在心里嘀咕,她笑道:“皇上您也说了, 福王都这么大的人了,这不着调的性格这辈子怕都改不了了。”   皇帝被她这话说得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他一脸悻悻:“也是你从小太过溺爱他之故, 要是稍加严厉些, 他现在哪能这般放肆。”   这话秦贵妃不乐意听了, 她语气幽幽:“臣妾冤枉,臣妾对福王一直严加管束, 奈何福王很少犯错, 臣妾想惩罚也找不到机会啊。”别说萧宴宁从小就没做过出格的事, 就算他真犯了错, 她要惩罚萧宴宁, 皇帝自己都不乐意。   现在凭什么巴巴说是她溺爱的缘故。   皇帝在一旁吭哧了半天, 也没吭哧出反驳的话。   细细想想,比起其他皇子,萧宴宁从小到大还真没受过几次罚。   主要是小时候太可爱了, 白白胖胖,跟个糯米团子一样,看到皇帝他们就跟看到金子一样眼睛放光发亮,让人看了心里就欢喜。大了点之后又因为身份之故不得蒋太后喜欢,后来又在围场受惊,生了一场大病,可怜兮兮的,平时捧在手心里疼还来不及,哪里想到惩罚。   皇帝心想,还是小时候的萧宴宁讨人喜欢,长大后越发气人了。   看皇帝一脸无奈的样子,秦贵妃给他倒了杯茶:“皇上就别和小七一般见识了,以后他要是再这样,皇上就狠狠地给他两脚。”   皇帝皱着眉头:“他都这么大的人了,朕也不好动粗,总得给他留点面子吧。”   秦贵妃:“……”那还抱怨什么,自己惯出来的毛病,忍着呗。   秦贵妃端起茶:“皇上,喝点茶。”多喝点茶,去火。   萧宴宁出宫时正好遇到太子和几位大臣,人群中一眼就可以看到太子身姿消瘦,神色肃穆。   萧宴宁瞅了一眼收回视线,他神色如常走了过去:“太子哥哥。”   看到他,太子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两分,嘴角勾起抹轻笑:“七弟。”   几位大臣上前行礼,萧宴宁和他们打了声招呼。   太子笑道:“恭喜七弟。”   秦贵妃被解除禁足,的确是一件喜事。   萧宴宁神色有些欢喜,他道:“谢太子哥哥,有时间我请太子哥哥一起喝酒。”   太子含笑点了点头。   萧宴宁看了看他身边的这几位大臣,也很识趣:“太子哥哥和几位大人是有事要去见父皇吧,那我不打扰了。”   说罢这话,他比了个请的姿势准备离开。   太子:“七弟。”   萧宴宁停下,太子走到他跟前低声飞快道:“西北旧案查得差不多了,就是还有些细节没有落实,孤和张大人他们就是准备和父皇禀告此事。你和梁靖从小一起长大,常言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多安慰安慰他。”   听闻这话,萧宴宁心下一沉,他道:“多谢太子哥哥,我知道了。”   西北旧案,三司会审,太子和瑞王全权负责。。   事情的进展如何都需要保密,就算查清了事实经过,太子等人肯定要先禀告皇上,他一个全程没有参与案子中的外人,太子在尘埃落定前向他透露几句已是十分难得。   太子没再多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和几位大臣匆匆离开。   萧宴宁只觉得太子落在肩头的两掌像是巨大的石头,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萧宴宁深吸两口气,无论如何,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日子还要一天一天过下去。   萧宴宁出了宫门直奔梁府。   时间是最无情的东西,再怎么痛的伤都会被它悄无声息地淹埋掉。   在这件事上萧宴宁能为梁靖做的不多,但至少他可以陪着梁靖,陪着他历经这些痛苦,陪着他走出这些痛苦。   萧宴宁是在半路上遇到梁靖的,看他那模样,像是准备去福王府。   看到萧宴宁,梁靖眼底的欣喜毫不掩饰。   他本就是个很直白的人,亲近带来的羞涩过去之后,他脑中最最直白的想法就是见萧宴宁。明明刚分开不久,可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又觉得时间实在是太漫长了,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练了枪,心里还是因没见到人而煎熬。   于是,他付之行动,准备去福王府等人。   招呼他上了马车,萧宴宁让砚喜回福王府。   “宴宁哥哥,娘娘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刚挨着人坐下,梁靖便开口询问。   萧宴宁抓着他的手:“母妃没事,身体很好。”   梁靖:“娘娘人没事就好,宴宁哥哥怎么没在宫里多陪娘娘一会儿?娘娘这些日子肯定很想宴宁哥哥。”   萧宴宁:“日子还长,我可以随时入宫见她。”   梁靖嗯了声。   萧宴宁垂着眼,无意识地抓了抓他的手,又松开,又抓紧扣住,又松开。   这般来回数次。   梁靖看了看他的神色,心莫名提了上来。   他不认为是感情上的事,萧宴宁也绝不会后悔。   除此之外,能让萧宴宁频频走神为难的事情就很明显了。   事关梁家,当年旧案。   梁靖心尖颤了下,他反手抓住萧宴宁的手:“宴宁哥哥,有什么话你直说就好。”   萧宴宁感叹他的敏锐,本想把人带到王府慢慢说,现在想想也没太大差别。   总归他会一直陪在梁靖身边。   太子提醒的话也就那么几句,很快就说完了。   萧宴宁说这些事一直看着梁靖,梁靖至始至终都很平静。   “也好。”梁靖:“冤有头债有主,查明白查清楚就好,不至于恨错人。”   这种仇恨哪能是一个恨字就能替代的。   梁靖把手掌放在自己心口,他笑容难看:“这里有点木,也没有特别难受。”   萧宴宁死死抱住他,萧宴宁没说话,心又酸又疼。   三天后,皇帝在朝堂上甩出义勇侯府陷害温允的证据,文武百官惊然。   皇帝下旨,义勇侯府被抄家。   梁靖请旨,亲自带人前去抄家。   宫中禁军出动,所到之处,门户紧闭,惊吓了一群人。   梁靖义勇侯府大门前,义勇侯府那块御赐的门匾被他用长枪挑断,断成两截的门匾落在地上惊起厚重的灰尘。   梁靖神色木然地站在那里,他看着义勇侯府里面惊慌失措的人,听着里面各种尖叫声、哭泣声。   义勇侯府的人被禁军押着从他身边经过,他们脸上有着各种各样的表情。   季选,不,温知舟也被从诏狱中放了出来,他恢复了自己的姓名,温知舟。   他站在众人身后,看着义勇侯府从辉煌到落败。   温知舟并不后悔自己做的一切,义勇侯府陷害了温家,踩着温家的血享受了数年的荣华富贵,如今这一切是义勇侯府应该承受的。只是,看着熟悉的脸庞一个一个被禁军押着走出侯府。   望着这些人,他心里并没有太多想法。   只是在看到被禁军推推嚷嚷的季洛清时,温知州忍不住想要躲开,曾经冷清如林间月的人,如今成了阶下囚。   往事种种,都在这一刻成了过往。   这时,有禁军侍卫来到梁靖身边禀告,说是侯府世子季洛允在房内自尽了。   听闻这话,梁靖没有吭声,侍卫不敢抬头也不敢多说话,他们奉命前来,结果竟然让人在眼前自尽身亡,说出去都是失职。那季洛允也是,义勇侯府犯下的本就是死罪,早晚都要死,为什么非要自尽,这不是连累他们挨骂吗。   梁靖沉默了许久,低声吩咐了句,那侍卫连忙转身离开。   温知舟听到这个消息一愣,他本能地看向季洛清,季洛清那张向来冷冷清清的脸上浮现出惊慌。   年迈的侯府夫人声音凄厉地喊着季洛允的名字,她想要撞开身边的禁卫,想要回去看自己儿子一眼,但没用。   侯府众人被禁军推着踉踉跄跄带走。   温知舟站在那里,他身边有无数人经过,他像是看到了这些人,又像是没看到。   等一切尘埃落定时,侯府门前除了温知州已空无一人,义勇侯府被贴上了封条。   温知州后知后觉地想,一切都结束了。   萧宴宁一直在看着梁靖,看着他带人抄家,看着他入宫复命。   他没有入宫,就站在宫门前等梁靖,惹得宫门守卫频频看向福王府的马车,似乎弄不明白福王这是唱的哪出戏。   等了许久,才把人等到了。   梁靖踏着夕阳,一步一步走出宫门。   看到萧宴宁,ῳƖ 他步伐快了两分。   梁靖嘴上说着自己不难受,可实际上,他这几天根本睡不好,也吃不下去东西。   他不敢让母亲发现,所以时常呆在福王府,然后在萧宴宁各种劝说下,勉强喝了些清淡的粥。   在皇帝下旨前,他好像失去了味觉,失去了嗅觉,只剩下麻木的等待。   萧宴宁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所以他希望时间能再走快一点,再快一点,伤痕就能早点愈合。   “宴宁哥哥,我想睡一会儿。”梁靖黑着眼圈说。   萧宴宁:“马车里的空间够大,睡吧,等到了,我叫醒你。”   梁靖嗯了一声,他甚至可以说是很乖巧地躺了下来,很安静地闭上眼睛。   萧宴宁望着他,心又莫名疼了起来。   他甚至在心里骂季侯爷这么做是得了失心疯。   凡事做过,必然留下痕迹,何况是这样惊天的案子,只要疑点,总能找到证据。 第127章 127 他生嫉妒心,他起了嫉妒意,以……   马车缓缓而行, 最后停在了梁府院墙外,这是萧宴宁和梁靖都很熟悉的地方。很长一段时间,萧宴宁都从这里爬墙进梁府。后来习惯成自然, ,明明可以从大门进, 萧宴宁怕麻烦还是习惯了爬墙进来, 而墙内,梁靖听到动静就准备好梯子。   马车停下, 梁靖躺在那里没有动。   萧宴宁知道他只是在闭着双眼,人并未睡着。梁靖既然暂时不想起身, 萧宴宁干脆和他躺在一起,两人挨得很近, 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萧宴宁握住梁靖的手,无声地安慰着身边的人。   在这一刻, 小小的马车阻挡着外面所有的风雨, 仿佛无坚不摧之地, 缩在这里软弱一时也不会被人发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对萧宴宁来说,时间有点难熬, 但在梁靖睁开眼准备面对这个世界时, 他又觉得时间走得太快了。梁靖逃避现实, 也只是逃避了眨眼的功夫。   如果有可能, 萧宴宁倒是希望他能任性一点, 大睡一场。   梁靖缓缓坐起身, 他还要很多事要做,他要安慰母亲,还想知道义勇侯府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闭眼休息了片刻, 那颗破碎不堪的心又变得坚硬起来。   逃避改变不了事实改变不了结果,再怎么令人难受,他都需要去面对。   梁靖看着萧宴宁:“宴宁哥哥,我回府了。”   萧宴宁跟着坐起身,他叹了口气,伸手给他平了平泛起褶皱的衣领:“我和你一起进去。”   梁靖没想到他有这样的打算,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萧宴宁:“上次我没陪你进去,是想给伯母独自消化这些事的时间。这次,我得陪着你。”第一次听到那样的消息,有他这个外人在,霍夫人可能没办法立刻把心中的委屈和恨意发泄出来,那样容易憋出病来。   这次不一样,大家对此事早就有了心里准备,有外人在,也不至于太过憋闷。   梁靖知道于理不合,但这个时候他不想想这些。说他逃避也好,说他无能也罢,一个人撑着那些痛苦太难受,他希望萧宴宁在。   下了马车,萧宴宁吩咐砚喜:“你们在这里等着。”   他一个人陪梁靖进去就好了,一件无法开口的悲剧,不需要太多的人来围观。   砚喜:“是,王爷。”   萧宴宁陪着梁靖走入梁府。   今日义勇侯府被抄家,是一件瞒不住的大事。几乎京城每个地方都在谈论,自然也瞒不住梁府众人。   他们见到霍夫人时,霍夫人明显已经哭过一场。   萧宴宁看着霍夫人心下一震,短短十多年,霍夫人苍老了很多,鬓间白发刺眼的很。   看到萧宴宁,霍夫人站起身准备行礼,萧宴宁忙上前阻止:“不可。”抛开所谓的君臣论,她是梁靖的母亲,这个礼他不该承,更何况今日是梁府的大悲之日,这个行他不能承。   扶着霍夫人坐下,梁靖噗通跪在霍夫人面前,一天都没有留下来的眼泪从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一滴一滴往下落,他望着霍夫人一字一句道:“母亲,孩儿今日亲手把陷害父兄的凶手送到了天牢,他日凶手伏法,孩儿定会请旨坐镇刑场,孩儿会亲眼看着凶手人头落地。孩儿不孝,时隔这么多年,才找到真凶,孩儿愧对父兄在天之灵。”   霍夫人这时也顾不上萧宴宁在场了,她用手抹着再次泛红的眼角:“好好好,抓到了就好,谁说你不孝,你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孩子。你父兄在天之灵也会保佑你这辈子逢凶化吉平安无事。”   “你父兄他们对得起天下,对得起皇上,对得起黎民,今日真正的凶手被抓,对梁家是大喜之事。你快起来,王爷也在,大喜的日子,莫让王爷笑话。”   梁靖没有动,萧宴宁上前扶起他:“听伯母的话,莫惹伯母伤心了。”   梁靖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动作太过粗鲁豪迈,把脸颊都擦红了。   母子痛哭了一场,心中聚集的郁气微散。   等情绪稍微平静下来,霍夫人看着萧宴宁:“多谢王爷送梁靖回府。”   “伯母客气了。”萧宴宁道:“我和梁靖从小一块长大,彼此最熟悉不过。今日事情真相大白,我理应前来。”   霍夫人:“梁靖,你还不快谢过王爷,这些年多亏了王爷帮衬,我们母子才能安稳生活。”尤其是梁靖在西境那些年,如果不是萧宴宁时不时派人上门,她怕是要把眼睛给哭瞎。   萧宴宁:“这是我该做的,我和梁靖之间不需要谈谢。”   梁靖:“母亲放心,我会好好感谢王爷的。”   霍夫人眼中含泪瞪了他一眼,这话放在心里就好,用实际行动表示,哪能大大咧咧说出口。   这一说出口,就显得不够真诚了。   梁靖朝霍夫人笑了笑,霍夫人没勉强自己回个笑脸,脸上神色已比刚才好了些。   这到底是梁府,萧宴宁不便多留,于是又说了一会儿话,他便离开了。   霍夫人让梁靖送他,萧宴宁拒绝了:“伯母,不用梁靖送了,这梁府的路我熟。”   这个时候,梁靖还是陪在霍夫人身边比较好。   等萧宴宁独自离开,霍夫人看着梁靖:“你呀你,不是母亲说你,你这脾气你和爹一样,就怕麻烦事。王爷说不送,那就当真不送了。”梁绍就不耐烦京中的人情往来,他喜欢荒凉苦寒的西北,除了打仗,在那里,人和人之间来往要单纯的多。   梁靖:“这是福王,又不是旁人,若是旁的王爷,母亲就算不吩咐,孩儿也会看着人安然离开才放心。”   霍夫人:“也得亏是福王,别的王爷也不会踏梁家的大门。”   母子二人说着这些话,心里明白对方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让想那些悲愤的事。   只是悲伤弥漫心头,哪怕一时想不起来,一个晃神想到了,心就不由自主地空了。   那厢皇帝被义勇侯府给气得头晕眼花,心口泛疼,请了御医,御医张善把完脉跪在地上让皇上保重身体,不要动怒。   皇帝冷笑:“朕也想过太平日子,朕也不想动怒,可朝中大臣要都是义勇侯府之辈,朕能不动怒吗?”   张御医能说什么,只能开方子为皇帝调养身体。   皇帝让刑部撬季侯爷的嘴,问他陷害温允的缘由。   他记得,季侯爷看着温允长大,季洛允和温允关系又极好,怎么就走到了这一地步。   有些事到了这一地步,好像也没什么隐瞒的了。   看着供词,皇帝坐在那里紧皱着眉头。   梁靖曾问过萧宴宁为什么,萧宴宁说权利动人心。   如果皇帝知道两人的对话,这个时候肯定会点头赞同。   义勇侯府以前也是手握重兵,有着实打实的权利。   只是每一任皇帝看到义勇侯府都觉得门庭过盛,到了先皇这里又不动声色削了一遍,在京中捧出了秦国公府,边境的兵权慢慢也移交给了别人。   那个时候义勇侯府已经是表面风光,实际上手中权利所剩无几。   到了季侯爷这里,义勇侯府只是别人嘴里的权贵。季侯爷也是个能屈能伸之辈,借着新皇从通州而来立刻递上投名状。   只是皇帝对这些老权贵之门,表面亲近,实则防备。   皇帝自打入京,对着权贵们除了些赏赐外,就没打算重用。皇帝更是奇葩,簪缨世家入不了他的眼,总觉得权贵家的子弟会害他一样,那是一心在提拔寒门之地同这些权贵之家对抗。   义勇侯府别说想要拿回失去的兵权,平日里就只能低调,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国公府出了太后又出贵妃又有皇子外孙。   此路不同,季侯爷又想到了另外一条路,可以培养孩子们走仕途。只是世子季洛允因为自身原因在官场并无建树,由于是长子身份,日后便继承侯府的爵位。   季侯爷看重的是次之季洛河,而季洛河也不负所望,年纪轻轻就成了探花。   然而同秦追比,还远远不够。   不过只要入了皇帝的眼,早晚都会有所建树。   眼瞅着义勇侯府小一辈慢慢要站起来了,事情又坏在季洛河尚公主之事上。   大齐律法有规定,驸马不可参与政务。   季洛河当年是探花,打马走街时也曾意气风发,但自打尚公主之后,他只能是驸马,一言一行都不能出格,要不然就会被弹劾驸马想干预朝政。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尚公主是天大的好事,对于一个心中想有一番作为的人来说,此事就是完全断了自己的前程。   好比当年的状元张笑,慢慢被皇帝重用,如今都是户部侍郎了。   季洛河成了驸马之后,季侯爷府上只有三公子季洛清。   可季洛清太小了,义勇侯府已经在往下坡走,等季洛清长大成人,京城不知道是什么局势。   季侯爷知道皇帝当时就是不想权贵世家的子弟太出挑,这些人出挑就容易在官场站稳脚跟。皇帝看重的是寒门子弟,行事自然有所偏颇。   心里明白是一回事,次子前程尽毁也是事实。按理说,公主和皇子的亲事,一般都会从身份普通者里挑出,偏偏季洛河是例外。   不过也还好,大公主是皇帝第一个孩子,在皇帝心中颇有分量。   大公主的母亲一心尊中宫,大公主是站在储君这边的人。   只要季洛河他们一心为储君着想,慢慢来,等储君继位,大公主他们也是有功劳之人。   这是一件漫长的事,需要耐下心性慢慢等下去。   然而这个时候,梁家又死死压在了义勇侯府头上。   论出身,梁家和义勇侯府毫无可比性,可梁家父子手里是实打实的西北兵权,入了京,哪怕学识不多,文武百官都得礼让三分。结果,梁家一个四岁的三字经都没背熟的小儿子就那么成了七皇子的伴读。   七皇子,那可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那时义勇侯府规矩严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季洛清从小就聪明伶俐,是个读书的料,季侯爷一心想着季洛清能成七皇子伴读。季侯爷看重的是七皇子伴读这个身份。   只要季洛清时常跟着七皇子在皇帝面前晃悠,那等他长大成人,必然有所为。   只可惜,这步棋被梁家破了。   然后就是梁家的梁牧竟然也要尚公主,还是嫡公主。   比起大公主,太子的心自然会偏向嫡公主,到时储君登基,义勇侯府的从龙之功还是等于没有。   要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就是梁家,梁牧。   不知道什么时候,季侯爷天天听到一些言语,心不知不觉就失衡了。   等西北战事起,梁绍和温允联手共击西羌。   温允打仗之前还给季洛允写信,难免说起梁家父子,言语中都是赞叹。温允还表示,愿灭西羌,护西北安宁。   季洛允在那里称赞温允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季侯爷当时什么感觉都没有,只觉得温允是个祸害,季洛允就是被温允影响,心思不在朝堂上,后面这些事才会陆陆续续发生。   那时,朝堂上除了季侯爷,就没别人了。   而梁家呢,梁绍,梁涵,梁牧,甚至梁靖都因萧宴宁而惹眼。   季侯爷心里越发别扭。在季洛河被皇帝派去云州赈灾时,看着再次变得意气风发的次子,季侯爷脑子一抽,本想借机让季洛河在里面表现一番,谁知结果不受控,变成了那般不可挽回之事。   证词上大意就是这么个意思。   一切都是季侯爷自己做下的,和旁人无关。   他生嫉妒心,他起了嫉妒意,以至于一个念头起,便犯下了滔天大错。 第128章 128 自尽还是被自尽?   季侯爷的证词摊在御案上, 皇帝斜靠在椅子上,扶着额头冷冷地看着它们。   太子和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官员们跪在地上等待着皇帝的指示。   写满了的供词的白纸有数十张,白纸黑字写着季侯爷为何要陷害温允。对于一份供词来说, 数张纸很厚重,可又不是很多。十几张纸而已, 却承载着西境数万将士的生命和鲜血, 记录着青州被西羌占领,青州老百姓在西羌统治下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 而大齐边境的将士只能眼睁睁看着。   鲜血和痛苦留在了苦寒的边境,被记在史书上供人评判。   皇帝冷着脸, 浑身散发着阴鸷的气息,四周的宫人低垂着眉眼小心地呼吸着, 生怕一个不小心灾难落在自己头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缓缓站起身, 他把季侯爷的证词全部扫落在地上。皇帝深深吸了口气, 又慢慢吐出气息, 他的双手撑在御案之上, 身体半弯着,皇帝开口:“三司会审, 太子和瑞王临堂监察, 到了最后就查出了个一念之私来。他季堂有这样瞒天过海的能耐, 还用得着兜兜转转去陷害温允?”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 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然而太子和这些个官员们都了解皇帝的脾气秉性, 知道他已处在盛怒之中。   太子皱着眉头:“季堂的供词的确有些不合情理的地方,可根据当年前往西境的人所述,季侯爷确实让他们用假书信陷害温允。”   这也是义勇侯府被抄家的缘故, 季侯爷当年派人做下此事,所派之人都是心腹,只是事后大抵觉得死人才能保守秘密,那些参与此事的心腹先是被提拔被信任,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因为各种原因,那些人陆陆续续都没了。   但总有那么一两个察觉到危险,他们不想死,有人隐姓埋名藏了起来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一个怕祸及家人,没躲过追杀,但还是留下了证据。   有朝一日,侯府陷入绝境,就是他们置侯府于死地之时。   查抄义勇侯府,不是凭借温允在书信来往上留下的暗笔,那只能让人心生怀疑,并不能作为实打实的证据,致命的证据来自当年亲自参与这些事的人。   所以皇帝才会震怒,然后果断下旨查抄义勇侯府。   西北兵败确实是季侯爷所为,这毋庸置疑,只是季堂的供词有疑。   太子眉头紧皱:“儿臣和几位大臣也分别审问了义勇侯府的其他人,季洛清和驸马确实不像是知道内情的样子。如果季堂真有什么隐情,都到了要抄家灭族的地步,他为何还要隐瞒?”   “还有一事儿臣不解,季堂既知道温知舟的身份,为何不直接杀人灭口,还要收他为义子。高热烧坏脑子听起来太像想活下来的借口,季堂在这件事上不该抱有侥幸心理。”   太子曾问过季堂这个问题,季堂沉默着没有吭声。   站在季侯爷的立场上来想,是不该放任这么大的变数在身边。   都陷害别人叛国投敌了,还要留下一方血脉,太子实在想不通,这是季侯爷这是什么心态。   “他为何要留人在身边,自然有他的道理。”皇帝站直身体语气淡淡:“这供词,朕不信,撬开他的嘴,让他说实话。”   太子和三司的官员相互看了一眼,表情有些为难,但也不敢隐瞒,于是太子道:“父皇,季堂在证词上画押之后,一个趁人不注意就自尽了。”   “什么?死了?”皇帝震惊。   季侯爷心灰意冷,一心求死,用腰带绑在门上,硬生生吊死了自己。   “自尽还是被自尽?”消息传到福王府,萧宴宁让砚喜退下后,忍不住冷笑一声道。   梁靖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愣,萧宴宁是很喜欢笑的一个人,懒洋洋的笑,温和的笑,漫不经心的笑。   在他脸上,很少出现这样直白的、阴寒的表情。   梁靖:“宴宁哥哥是觉得义勇侯的死有问题?”   “也不是有问题,义勇侯做下此事本就该死,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萧宴宁轻声道:“就像是义勇侯所言,父皇的确一直在打压权贵,义勇侯府也确实在走下坡路,有点想爬高的心思避不可免。可是义勇侯府也没到生死攸关的地步,他们弄死温允有什么好处?”   难不成是觉得季洛允当年往边关走一趟,父皇就能重用季洛允?   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年季洛允要不是因为温允之事心神受损,回京之后一味闭门不出,他要真趁机留在西北,说不定还真能在军营有所建树。   但就这点遥不可及的希望,又怎么知道不是水中捞月呢毕竟父皇的态度放在那里,这点希望值得义勇侯府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做这样的事吗?   就不能是有巨大的利益迷住了季侯爷的眼,所以才做出这样大逆之事。   在这个时代,能让人动心的最大利益,不就是那个皇位吗。   从龙之功那可是天下第一功劳,事成之后改门换庭不过是新皇一句话而已。   如果真是这样,义勇侯府从的是哪一条龙?   还有,如果季侯爷真是被自尽,那谁能在天牢里悄无声息地杀人?   或者,事情本身就是这样,只是他想得太多了。   “也许是我多想了。”萧宴宁把自己的思绪从乱七八糟的想法中抽出,他看着梁靖笑了下,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生在帝王家就这样,满脑子的疑心病。”   别说皇帝了,就连他也不例外,看到什么事总忍不住怀疑里面有问题,好像不扒拉出来点别的答案身上就跟有蚂蚁在咬一样,浑身难受。   梁靖:“肯定不是宴宁哥哥多想了,这事本身就透露着古怪。不过不管是谁,真和义勇侯府有关,我一定会把他找出来。”   季侯爷自尽了,义勇侯府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季侯爷对温允做的事,查了又查,也没查出别的事来。   最终刑部被皇帝痛批一顿,堂堂刑部大牢,连犯人都看不住,这般无能,有什么用。   自此,刑部在礼部之后被皇帝所厌。   有了季侯爷的供词,当年陷害温允之事确凿。   当事人已死,碍于其他人不知情,除了驸马,义勇侯府其他人被打了三十大板,全部被流放到南岭毒瘴之地。   圣旨下达,此事尘埃落定。   萧宴宁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皇帝老了,远没有年轻时那般杀伐果决。   驸马季洛河也是义勇侯府的人,大公主自打义勇侯府出事之后便没有入过宫,一直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直到季侯爷自尽,大公主才带着孩子第一次入宫。   到底是皇帝第一个孩子,在皇帝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分量,更何况驸马确实不知情。   如今又和当年的场景不一样,当年温家面临着天下人的指责,皇帝需要以最快的速度稳定朝局。   需要拿罪魁祸首祭天以平息众怒。   大公主没有失去丈夫,孩子没有失去父亲,只是从此驸马再也不能出公主府。   萧宴宁不知道梁靖对这个结果满不满意,只是身为人臣,哪怕知道皇帝有私心,人臣又能说什么。   萧宴宁甚至想过如果今日是自己在那个位置上,他该怎么做。若是他,大抵不会讲什么血缘关系,温家死了三族,义勇侯府理应一样。   驸马又如何,谁还不是个人了。   想来想去又觉得没意思,毕竟他没在那个位置上,多想无益。   侯夫人没有去南岭,知道季侯爷自尽后,她也自尽了。   季洛河给季侯爷和侯夫人收了尸。   因为所犯下的罪名,季洛河只能给父母买了两口薄棺,把人匆匆葬了。   季洛清从京城离开那天,季洛河前去送他。   不过数日,兄弟再见,已陌生至极。   季洛河看着季洛清:“你后悔吗?”   当年除夕夜,温知舟偷了书信,在离开侯府时被人发现,是季洛清放他离开的,事后季洛清被罚跪祠堂,差点被打没半条命。   季洛清看着头顶上的太阳,明明不是很热的天气,阳光却仍旧刺得人眼疼。   当时季洛清并不知道季选拿了什么,又想做什么。   季洛清收回目光,他没说自己后悔不后悔,只是道:“二哥,我们家杀人全族,灭人满门,辱人尸身,掘人祖坟,他想要翻案,想要为温家讨回公道。”   季洛河抿嘴。   事情如果不是出在自己头上,若换做他是季选,他也会这么做。   血海深仇,灭门之恨,哪是短短几年陪伴就能化解的。   季洛清放走的季选,长兄季洛允愧对知己好友,得知尘埃落定时,自尽而亡。   母亲不想离开京城,也随着父亲离开了。   从此之后,他和季选再也不必相见。   押送犯人的官兵在催促了,季洛清看着季洛河:“二哥,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你也是。”季洛河把一个小包裹:“里面有些碎银子,还有些银票,你放好,到了南岭也要生活。”   季洛清接过包裹,沉默地离开。   等季洛河回城,季洛清等人的身影看不到了,一直藏在暗处的温知舟走了出来。   他望着季洛清走过的路闭了闭眼。   大概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一件接着一件来,皇帝很快被这些糟心事给气病了。   皇帝年纪大了,病得时间越来越长。   为了避免朝堂内外出现乱子,皇帝仍旧和以前一样令太子临朝监国。   太子监国之后,行事风格明显变得凌厉起来。   首先查办的是科举舞弊案。   文安伯的侄子刘印在狱中很快交代了舞弊过程,画了押。   后来据人说,刘印的腿都被人打断了。   他本来就没吃过苦,嗷嗷叫着就画押了。   这一画押不要紧,科举舞弊成了铁定的事实。   太子入宫向皇帝禀告了一番,病中的皇帝脑袋昏昏沉沉,朝中之事让太子自己看着办。 第129章 129 “丧心病狂。”萧宴宁把信拍在……   皇帝这次生病有点遭罪, 一开始就是染了风寒起高热,高热好不容易退下了,但人又一直处在低热之中, 喝了药好像也不怎么起作用,也说不上哪里不舒服, 就是浑身难受, 然后又得了咳疾。   咳嗽来咳嗽去,咳嗽越来越严重, 睡着都能给咳嗽醒,难得有能睡好的时候。   这天萧宴宁入宫去看望皇帝, 这些天皇帝精神头不怎么好,白天咳晚上咳, 严重的睡眠不足,一直处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人在病中, 又休息不好, 整个人都很难受, 乾安殿服侍的宫人都被皇帝骂了个遍。   萧宴宁这次入宫, 皇帝正好在醒着,可能是刚睡了一个时辰, 精神还不错, 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烦躁。但他面容苍白, 眉眼间流露出倦色, 额头上浮着虚汗, 呼吸声也比平常要浓重三分。   萧宴宁上前给皇帝请安, 还未跪下,皇帝咳了两声有气无力:“起来,就你我父子二人, 行这些虚礼做什么。”   萧宴宁没有起身,而是把礼行全了,然后他笑道:“就算只有儿臣一人,儿臣也不能对父皇不敬。”   皇帝浑身难受,听了这话轻笑出声:“别贫了,快起来吧。”   萧宴宁这才麻利地站起身,抬眸望去,只见刘海和明雀一脸为难地站在龙床前。刘海眼中有些焦急,明雀虽面无表情,但和萧宴宁对视时,还是忙用眼神示意了下桌子上都没啥热气的药。   这药再不喝就凉了。   皇帝最近越发暴躁,皇后和皇贵妃等妃嫔前来侍疾时勉强不怎么发火,后来皇帝不耐烦妃嫔在眼前晃悠,就免了她们侍疾。   喝药这重任就落在刘海、管好和明雀这些皇帝身边经常伺候的内监身上,皇帝哪会听他们的话,天天在乾安殿骂太医院里的太医都是庸医,这么久了,连个退热和咳嗽都治不好,烦躁起来时就喊着要砍了那群太医的头。   刘海明雀他们软话说尽想让皇帝按时吃药,根本没用,他们脸没皇后大,说几句劝诫的话,皇帝不高兴也会把药喝了,也不敢像皇贵妃那样使着性子强行让皇帝喝药,只能站在一旁心里干着急。   萧宴宁看向皇帝,生病的人脸色不怎么好看,无端就苍老了几岁。   皇帝皱着眉头,一副气儿不顺很是烦闷的样子。   人年纪大了,生病时就像是小孩子。   老小孩,老小孩,也需要人哄着。   萧宴宁坐在床前,他看了看桌子上的药轻声询问:“药都快凉了,父皇怎么不喝药?”   “喝不喝不都一个样。”皇帝冷没好气地说:“喝也没见好,倒不如不喝。”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不喝药病肯定好得慢。”萧宴宁示意刘海把药碗端过来:“父皇病着,祖母太后担心,母后母妃等人挂念,我们兄弟姐妹也担忧,百姓也都盼着父皇能早日康复。”   “听你这话,朕这药不喝还不行了。”皇帝幽幽道:“离了朕,这朝堂内外不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那怎么能一样。”萧宴宁扬眉道:“大齐是船,父皇是船上的掌舵人,是指向灯,离了父皇,船就不动了,所以父皇还是赶快把病养好。”   皇帝知道萧宴宁这是劝慰自己,他轻哼一声,他现在哪里还能完全掌控的了大齐这艘船。不过皇帝到底把药碗接了过去,仰头一口气把药喝了下去。   放下药碗,擦了擦嘴,皇帝道:“听说最近太子在朝堂上动了不少人。”动了一些人,就会空缺出来一些位置,现在京城完好无损的皇子就太子和萧宴宁。   萧宴宁向来不参合朝堂上的事,有些空缺太子向皇帝推荐了一番,这些人无论能力还是名声都很合适,何况又不是九卿六部这些官职,皇帝在病重身上不舒服也懒得多做计较,那些空缺的位置很快就填满了属于太子的人。   皇帝很想夸赞太子选的人合适,但心里又有些疙瘩。   毕竟比起正值壮年的太子,他就像是西沉的日头,快要落山了。   病中的人一想到这些,难免会联想到死亡,夜深人静睡不着时,皇帝心里隐隐有些恐惧。   萧宴宁想也没想道:“父皇说的是文安伯他们吗?科举舞弊,罪无可赦,父皇如果在朝,也会这么做吧。”   科举舞弊涉及的官员,按律法都该被砍头,但太子并没有动文安伯,也没有动翰林院侍读,也没有动国子监祭酒,只是上奏皇帝先把他们身上的功名和官职除去,等待皇帝发落,至于罪魁祸首刘印,直接被打了五十大板,发配边疆了。   太子只是趁机安插了些东宫或者是比较中立的官员罢了。   是个皇子,这个时候都会这么做。   名利双收自己又能壮大实力,这种事,谁不愿意做。   皇帝:“朕老了,比不上太子雷厉风行。”   萧宴宁垂眸一笑:“父皇,太子哥哥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储君,真要说,在这个年纪太子哥哥可不如你。父皇这个年龄已是天下之主说一不二,太子哥哥和儿臣都是羽翼未丰的雏鸟,还需要向父皇学习,更需要父皇的庇佑。”   “还羽翼未丰的雏鸟。”皇帝一听这话,牙都酸了,他苦着眉头:“谁家的雏鸟像你们这么大?”太子都年过三十了,萧宴宁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自称雏鸟,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要是那些向着东宫的朝臣对着皇帝说这话,皇帝能气笑。   话从萧宴宁嘴里说出来,皇帝又气又笑,还有种无力之感。   皇帝看着萧宴宁叹了口气,都到了这个时候,还能一心一意为太ῳƖ 子说话,也只有萧宴宁说话论心。若换做其他皇子,要么闭口不言,要么趁机说太子的不是。   皇帝想着这些,心底因年龄而升起的恐惧消散了不少,他接连咳嗽几声。   等这阵咳嗽声过去,萧宴宁起身倒了杯水。   微烫的水咽下,压下了喉咙中的痒意。   看着萧宴宁眼中的担忧之色,皇帝心下一软,他道:“小七啊,朕若是给你……”话都到了嘴边,皇帝又咽了回去。   萧宴宁眨了眨眼:“父皇要给儿臣什么?”   皇帝看他还有点期待的样子,一脸悻悻道:“反正不是金子。”   “哦。”萧宴宁本能地有些失落,随即又笑嘻嘻道:“只要是父皇给的,不是金子也贵重。”   皇帝摇了摇头,他道:“朕有些乏了,你回去吧。”   萧宴宁:“那儿臣告退。”   皇帝挥了挥手。   等人走后,皇帝看着乾安宫的一切出神。   刘海和明雀在一旁像是没了呼吸。   皇帝其实刚才想说,要是给萧宴宁一块封地,那萧宴宁想要什么地方。   只是这话到底没有说出来。   皇帝这辈子都没给几个皇子划分封地,所有皇子都被留在京城,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再也没人比皇帝更清楚,身为帝王特有的疑心病。   久久的远离京城,容易被人弹劾,也并非好事。   想到这些,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还是先把病养好再说吧。   皇帝的病还没有彻底好透,江南那边传来一件特别坏的消息,说是江南近来雨水不断,连连下了数天,有一处大堤决口了,造成了重灾。   此大堤正是几年前静王前往江南赈灾时所修建,当年静王去江南赈灾,杀了不少贪官污吏,花费了不少银两修建大堤。静王还曾夸下海口,说大堤在他的监督下用料结实,能保百年河运。。   然而,别说百年,十年不到,大堤决口了,淹了不少村庄和田地,老百姓流离失所。   太子接到折子,气得浑身发抖,直接把折子扔在大殿的地上。   百官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萧宴宁弯腰捡起折子看了看,短短数行字,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先不讨论大堤是谁修建而成,现在当务之急是先行赈灾,安抚流民。”太子深吸两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户部先去清点赈灾银两,待孤向父皇禀告之后,立刻派人前去赈灾。”   户部尚书杜检出列应下。   杜检面上不显,心里也有些愁。   前些年西境一直在打仗,银子跟流水一样往西境涌。仗打了几年,户部捉襟见肘,差点都快到大街上求银子了。   这几年好不容易喘口气,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江南又出现水灾。   这江南的水灾就跟病一样,隔不一段时间就折腾一回。   都快把人折腾出心病了,现在杜检一听江南二字,心就突突地跳,像是要跳出喉咙。   太子吩咐完就让退朝,萧宴宁把折子递给他。   太子朝他点了点头,匆匆离去。   太子入宫见皇帝,有关江南水患的折子递到皇帝手上,皇帝看着上面的字,头一阵一阵地疼,最后眼前一黑,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太子慌忙让人叫御医,宫里顿时鸡飞狗跳起来。   萧宴宁从朝堂回到福王府,他坐在前厅喝了口水。   秦昭一直在江南为官,任江南知府。   静王当年前去江南赈灾,还曾找过自己,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带他一起去江南赈灾。   静王虽未明说,但言下之意很明白,萧宴宁若是前去,秦昭肯定要帮忙。   萧宴宁心下明白,则说,赈灾他才不去,这罪他受不了。   但私下里还是找到秦追,让他给秦昭去信,一定要帮自家四哥赈好灾。   后来静王在江南行事,秦昭给了不少方便,这也是静王能快速压下流言,把江南灾情处理好的关键因素。   别人或许不了解秦昭,可萧宴宁认识的秦昭是个当官的料,可他也能做到为民请命。江南富裕,这些年秦昭也未曾迷失过本心。有他在,萧宴宁不相信静王和秦昭盯着修的大堤会这么轻易决口。   除非静王光顾名声,秦昭变了那颗一心为民的心。   萧宴宁连喝几口茶水,压下心中泛起的冷意。   秦昭不敢,如果他敢这么做,舅舅秦追绝容不下秦昭。   那大堤怎么就决口了呢?   真是静王在里面动了手脚吗?   三天后,萧宴宁正在和梁靖说赈灾的事,秦昭派人送来的书信,说江南决口的大堤,他连夜冒雨细查之下,终于发现了大堤四周有火药的痕迹。   萧宴宁看到信上的内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皱着眉头又看了一遍,心中的火气腾腾往头上涌。   按照秦昭这说辞,那就是有人故意炸毁大堤,使大堤决口。   “丧心病狂。”萧宴宁把书信猛然拍在桌子上恶狠狠地说。   见他满脸怒气,梁靖拿起书信看了看,他蓦然瞪大了眼。   信里的内容要是真的,做下此事者简直枉为人。 第130章 130 萧宴宁也不是什么纯善之辈,可……   梁靖把秦昭的书信放在桌子上, 他看向萧宴宁。   萧宴宁双眸泛寒,脸色铁青,他放在桌子上的手微微颤抖着, 声音里满是冷意:“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他因为年龄和阅历生来薄凉, 这世上谁受苦谁享乐他管不着, 也不想管。   这辈子他的身份是皇子,在这个没有监控没有约束皇权大于一切的时代, 他的一句话就能要一个人的性命。萧宴宁自私薄凉,可他从不乱杀无辜。   更不会因为那个位置, 就那无辜的人去祭天。   皇位,谁不喜欢皇位, 谁不想当皇帝。拥有皇位代表着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皇位对皇子们有着绝对的吸引力。   萧宴宁是最有可能和太子争那个位置的人, 他的外部条件太好太具有优势。天下谁人不知道, 七皇子的外祖父是国公, 平日里虽低调, 却掌有兵权,舅舅秦追是内阁首辅, 皇帝犯下错, 内阁都能联合起来驳回皇帝的旨意, 宫里又有秦太后和秦贵妃。   皇帝因过继之事和执意加封自己的生父生母本就欠着秦太后的恩情, 秦太后就算真想捧萧宴宁上位, 朝堂上必然也有支持者。皇帝当年加封之事在一些朝臣眼里本就于礼法不合, 真闹起来,还能辩一辩。   只是秦太后步步退,朝臣们也不好说什么。   萧宴宁太清楚自己的优势了, 但他仍旧不敢随便动,这些年皇帝一直精心培养太子,太子性格温厚纯良得朝臣的拥戴。   萧宴宁要是有二心,秦家和秦家背后那些人的命都在他手里,赢了,太子那边死一片,输了,他这边死绝。   萧宴宁也不是什么纯善之辈,可他敬畏别人的生命。   那是活生生的人,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不能因为他一个念头一句话就没了。   皇子们之间有争夺,上位者不仁,可以。   然而争夺的过程却要用那些腌臜的手段,陷害兄弟,陷害边关将领,置边境将士生死而不顾,拿老百姓的死当做争夺的筹码。   大堤若真是被人为炸毁,那必然只能在行事。   半夜三更,有多少人会躲避不及,有多少人会在惊慌失措再也没有机会说一句话。   无论是谁,或卖国投敌,或置百姓的性命而不顾,都不值得原谅。   做下这样事的人,不管是谁,都该不配活着。   梁靖死死抓着那张薄薄的书信,把书信都抓皱了。   他在西境那么多年,看太多人流血,见过太多死亡,妻离子散的哭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嚎,这样的事太多太多了。身边熟悉的人,今天还在一起聊天,说着战乱平息后的希望,明天人就没了。   要不是一心为父兄报仇,一心想要活着回京,那几年的边境生活,梁靖早就疯了。   将士守边境,护百姓安康。   如今江南又出现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看不得这些事发生却又无能为力。   梁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起的悲凉,他道:“宴宁哥哥,现在最紧要的事是把决口堵上,以免造成更大的损失,这点我们远在京城帮不上忙,好在有秦大人在,秦昭大人必会全力修复河堤,抢救老百姓。秦昭大人的身份在那里,江南的那些官员、太守、镇守和商人都会给他面子,不至于出现物价过高,流民生乱之事。”   “我们在京城,应当尽快准备好赈灾的银两。赈灾银两若不能由可靠之人押运,走一程就会被剥削一程,等到了灾民手里恐怕所剩无几。这次赈灾我想前去护送灾银。”   不是梁靖自夸,赈灾的银子,他绝不会动,也不会让别人动。   萧宴宁苦笑:“父皇自打听到消息后,被气昏迷,我今日入宫请安,父皇人虽清醒,但身体还虚着。父皇那性子我最了解,遇事先起疑心,涉及其中的人都会被他怀疑。若是平时,我开口,父皇和太子哥哥必然允许你前去,只是这次秦昭哥哥涉及其中,你和我的关系人尽皆知,你怕是去不了。”   大堤若是自然决口,皇帝定会怀疑静王和秦昭当年是不是暗中勾结,一起偷工减料,做了什么贪赃枉法的事。   秦昭是萧宴宁的表哥,梁靖和萧宴宁的关系又这么好,皇帝怎么可能派梁靖前去赈灾,他还怕梁靖和秦昭一起糊弄他呢。   如今秦昭来信说大堤是被炸毁,这事秦昭不敢隐瞒,必然要上奏。   从这方面来说,秦昭肯定是对修建的河堤有绝对把握有信心,所以河堤决口后,他才会想着前去查看。火药炸毁河堤,哪怕洪水滔滔,乱石纷飞,哪怕大部分落入水中被冲走,但飞溅四周也会留下痕迹,秦昭手里必然有火药出现的证据。   但即便是这样也不是立刻就能收场,谁炸的河堤,造成了灾难,必然要扯皮。   这种情况下,皇帝也不会派梁靖前去。   梁靖一心系在水患上,一时没考虑这么多,经由萧宴宁这么一提醒,他缓过神。   梁靖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却没说出来,最终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脸上带了几许厌倦之色。   梁靖身为臣子,他忠君爱国,哪怕是义勇侯府的事,他也从未说过半句怨言。但他心底有气,义勇侯为了一己之私害死主帅和数万西北将士,哪怕有疑点,这也是不可磨灭的事实。   然而季侯爷把罪责全部承担,皇帝碍于驸马,把义勇侯府相关之辈流放岭南瘴气之地。   梁靖知道岭南瘴气之地容易染病,是个让人九死一生的地方,季家相关人员到了那里自生自灭。   只是他有时会忍不住想,如果季洛河不是驸马,那皇帝会怎么做?   也会像诛温家三族那样诛季家吗?会不会觉得别人戏弄了而更生气,是不是也会照着温家的下场那样挖坟鞭尸,挫骨扬灰。   梁靖知道自己这想法大逆不道,可西北主帅是他父亲,战死的数万人中有他两位兄长,其中一人至今没有尸身,坟墓之中只有衣冠。   梁靖也曾劝慰过自己,主谋已死,不该想那么多。   也许他心眼可能天生就比较小,心里到底没能忍住落下一丝埋怨。   萧宴宁见梁靖神色难看,他心思通透,顿时明白这人在想什么。   萧宴宁想说安慰梁靖的话,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虚假。如果真想安慰梁靖,当初就该向皇帝提出反对意见。   可他没有,这样的他说出一些苍白的安慰之词,和往梁靖心上插刀有什么区别。   “宴宁哥哥……”   “梁靖……”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不言。   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梁靖语气轻松:“宴宁哥哥,不去也没关系,朝堂上的官员那么多,可靠的又不止我一个。”   萧宴宁错开眼,他望向窗外,视线落在未知处:“梁靖,我希望有天,你所想皆能如愿。”到时,梁靖想去赈灾,便去赈灾,只要不做恶事,他想做什么都可以,且不会受到任何猜忌。   梁靖因这话心微微一颤,他抬眼萧宴宁俊美无双的侧脸,双手慢慢收拢在一起,心一点一点急促跳了起来。   皇帝觉得这两年实在是流年不利,改天让钦天监好好观察观察天象,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皇帝要求户部在最短的时间内清点出五十万两银子送往灾区。   银子很快就筹集出来了,皇帝让太子选人前去赈灾,太子一时间也没主意。   趁着太子选人,皇帝终于把禁足在王府的静王给召到宫里。   江南河堤决口这种事静王哪怕没在朝堂上,也听说了,又跟自己有关,他入宫时便觉得这次怕是出宫不易。   这不,刚见到皇帝,刚跪下请安,皇帝直接给了他一脚。   要不是皇帝病还没完全好透,这一脚能把他给踹翻在地。   静王被踹得歪了歪身体,他忙跪直。   皇帝冷笑着道:“当年你怎么向朕保证的?所修河堤可保百年,现在呢?你给朕老实交代,那河堤到底怎么修的?你从中到底捞了多少好处?”   静王大哭:“父皇,儿臣冤枉,那些银子儿臣确确实实都用在河堤上,儿臣不敢隐瞒。”   静王这些天一直在禁足,大抵是吃不好睡不好,人本就有点憔悴,这一嚎啕大哭,看起来委屈至极。   皇帝:“既然都用在了河堤上,那你说它怎么决口了。”   “儿臣确实不知。”静王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也不敢擦,他小心翼翼道:“父皇,儿臣修完河堤就回京了,实在不知到底是什么情况。是不是这几年管理河堤之人不尽心,河堤被那白蚁给啃食掉了。”   “是不是被啃食掉了?”皇帝扯着嘴角:“朕还想问你是不是把银子给贪了呢。”   “父皇,儿臣不敢。”静王趴在地上喊冤。   皇帝:“修建河堤这般不用心,此次河堤决口就是你的错,那些老百姓因你而死,田地因你被淹,你太让朕失望了。”   静王眼泪啪啪往地上落:“父皇明察。”   秦昭的折子就是在这个时候送进宫的。   皇帝现在是看静王哪哪都不顺眼,本来想趁着机会再踢他两脚,听到是秦昭的折子,皇帝冷笑两声拿了过来。   掀开折子看了看,皇帝蓦然瞪大了眼。   随即,他啪的一下合上折子:“召太子。”   静王偷偷用余光看了看皇帝,只见皇帝正神色阴鸷地看着他。   静王被皇帝这眼神看得一慌,忙垂下头,心中涌起一丝恐慌之感。   折子上到底写了什么,能让皇帝这般盛怒。   太子接到皇帝召见的命令,匆匆赶往乾安殿。   看到地上跪着的静王,他并不感到意外。   河堤决口,静王难逃干系。   皇帝盯着太子瞧,瞧了许久,把太子瞧得心里泛嘀咕。   “前去赈灾的人选得怎么样了?”皇帝没有说秦昭折子上的内容,而是慢慢吞吞问了赈灾之事。   太子心下有些诧异,他早上才见过皇帝,皇帝还交代他说赈灾人选要好好选,不可马虎大意,现在就开始询问了。   不过太子脸上并未表露出来心中的想法,他道:“回父皇,儿臣愿亲自前往江南赈灾。礼部侍郎方郁可为巡按,御史温寂随行,亲卫统领温林率禁军护送灾银。”   皇帝没有吭声。   方郁是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是纯臣,御史温寂也是老臣,亲卫统领温林和哪个皇子都不来往。   除了太子自己,这些人都选得是皇帝的信任之人。   太子竟然没安插自己的人在里面。   毕竟这事一出,静王身上的罪责想根本无法摆脱。   是提前知道了消息,故意这么选人,还是根本不知情,一心为民?   想着这些,皇帝开口:“秦昭来了折子,说是河堤是被炸毁的,这事儿你们怎么看?”   “什么?”太子和静王同时抬头,他们眼中都是震惊,然后彼此相互看了一眼,满满的都是防备。   很明显,静王觉得这事是太子干的,就是为了置自己与死地。   太子则觉得是静王监守自盗,贼喊捉贼,静王本就在禁足中,河堤决口,本就可以把静王摁死,如今炸毁了河堤,谁敢相信是静王所望,这分明是在转移视线。   想到这里,太子看向皇帝,他人很瘦弱,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父皇,如果河堤真是被炸毁的,不知是决口前被炸毁了,还是决口之后被炸毁了。”   皇帝挑了挑眉:“之前和之后?”   太子神色冷然:“如果是决口之前被炸毁,或是有人想栽赃陷害,或是贼喊捉贼。如果是决口之后炸毁,那就分明是有人怕担责任而故意使出这样的手段掩盖真相。”   “太子殿下这话何意。”静王拿起手帕胡乱擦了擦鼻涕和眼泪:“就不能是有人趁机浑水摸鱼,斩草除根?”   “事关六弟清白,六弟有这样的怀疑,也情有可原。”太子徐声道:“孤身为太子,倒是想不透什么人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   怀疑他,他可是太子,是储君,地位稳固,他没有做这种吃力不讨好之事的缘由。   “你……”静王气短,一时竟然找不出分辨之词。   “够了。”皇帝冷着脸:“身为皇子,吵吵吵,像什么样子。”   皇帝想了下,又让明雀去召慎王和瑞王。   这两人经常和静王一起,冷不丁询问,说不定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慎王和瑞王入宫后,皇帝就把秦昭的折子摔倒两人眼前:“你们怎么看?”   慎王和瑞王面面相觑,他们怎么看,他们实在是看不出什么。   慎王巴巴跪在那里,瑞王欲言又止。   皇帝看着瑞王:“你想说什么?”   瑞王闭了闭眼,咬牙狠心道:“说不定是秦昭所为呢。”   “你说什么?”皇帝觉得自己耳朵好像聋了,一时间竟然听不懂人话了。   慎王瞪大眼看着他,一副你疯了的模样。   “四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慎王吸了两口气儿:“你怀疑秦昭也要有点依据好不好,秦昭他这么做除了被杀头之外,能有什么好处?”   瑞王咬牙冷哼:“万一是秦昭想借机挑拨太子和六弟的关系好坐收渔翁之利呢。”   “他坐收渔翁之利,他坐收什么渔翁之利?”慎王纳闷坏了,瑞王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这理由说出去能笑掉人的大牙好不好。   瑞王:“谁都嫌疑,为什么他秦昭不能有嫌疑。况且,我只是怀疑,事情真相到底如何,还需要父皇明察。”   慎王还想说什么,瞄见静王若有所思的神色,他脑中灵光一闪,陡然住口。   是了,秦昭,那可是秦家大公子,是萧宴宁的亲表哥。   他四哥这是在怀疑此事和萧宴宁有关。   慎王心道,这暗示有点惊悚了,瑞王被禁足被禁疯了,不知道皇帝最疼爱萧宴宁吗?竟然在皇帝面前暗示是萧宴宁所为。   就萧宴宁那样,能做出这种事吗?   “父皇,秦昭品性端正,为人纯厚,绝不会做出这等事。”太子道。   瑞王:“知人知面不知心,天知地知你我不知。他远在江南,做出什么事我们又看不到,万一呢。”   “父皇,儿臣也不相信是秦昭所为。”慎王也开口:“儿臣虽没有和秦昭共事过,但也听闻秦昭的为人,他会做官也是个好官,不会拿老百姓的命当做儿戏。”   静王瞅了慎王一眼,他发现了,只要事关萧宴宁,这个萧宴安就忍不住开口说话。那次萧宴宁闯诏狱,萧宴安就巴巴去拦,没拦住还和人家一起闯诏狱。要不是慎王私下里从来没和萧宴宁有什么往来,他都忍不住怀疑慎王是不是和萧宴宁一伙的,就在他们这里当叛徒。   瑞王一旁冷笑:“义勇侯府名声也好,家风严规矩多,京城子弟人人追捧,谁又能想到义勇侯能做出陷害忠良之事。”   慎王:“……”那要这么说,他还真找不出反驳的话。   他也看明白了,瑞王今天是和萧宴宁过不去了。   皇帝冷眼看着他们几个,然后朝明雀招了招手,低声吩咐几句。   明雀神色恭敬,正准备退下时,殿外有小太监前来禀告,说是福王求见。   皇帝轻皱了下眉头,顿了下道:“宣。”   明雀直起身体:“宣福王进殿。”   没过一会儿,萧宴宁从殿外走了进来。   看到殿内跪着的其他皇子,他神色有些诧异。   萧宴宁入宫的时候并不知道其他皇子也在,这都赶巧了不是。   几个皇子朝萧宴宁看过去的目光有异,里面的情绪很复杂。   有担忧,有打量,还有沉思。   看到这一幕,萧宴宁心想,怎么,难不成他来之前,这些人在说他的坏话?   心里想着这些,萧宴宁向皇帝请安,然后从袖子里掏出秦昭的书信道:“父皇,这是儿臣的表哥秦昭今日给儿臣送来的书信,事关重大,儿臣不敢隐瞒。”   一听秦昭的书信几个字,皇帝心头一跳,让明雀把东西拿上来。   掀开书信,看了看里面的内容,果然如他心中所想。   皇帝放下书信:“你看了?”   萧宴宁理直气壮:“看了。”给他的书信,他当然看了。   皇帝:“那你怎么想的?”   萧宴宁冷笑两声,把心中憋了很久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儿臣在想,这么恶心人的事,也不知道是哪个断子绝孙的玩意做出来的,这种下作的东西,活该早点去死,十辈子都投胎成畜生才好。”   皇帝:“……”   太子:“……”   其他人:“……” 第131章 131 七弟和秦大人关系还真好,时常……   当年西北出事时, 萧宴宁太小了,作为一个年纪不大的皇子,他只能问一声梁靖的父兄为什么会死, 那梁靖以后怎么办,他甚至都没办法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   现在不一样了, 萧宴宁已经长大成人, 再次遇到这种天怒人怨的事,他自然而然可以表达心中真实的想法。   萧宴宁脸上的嫌弃、不屑、烦躁和鄙视毫不掩饰, 说出来的话自然也就没那么客气。   生而为人,能做出这样的事, 死不足惜,言语上还客气个毛线。   几个皇子原本心思各异, 此时都变得面无表情起来。   萧宴宁的嘴里就跟长了刺儿一样,从他那张嘴里吐出来的字眼, 犀利又难听。   慎王心想, 他刚才竟然还想着为萧宴宁辩解, 事实证明, 有些事根本不用他开口,萧宴宁嘴一张就能洗脱身上所有嫌疑。   大堤被炸毁之事肯定和萧宴宁没关系, 这年头, 谁会诅咒自己是个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反正萧宴安自己要是做了亏心事, 他是完全不敢说出这样的话。   太子也略略放下心来, 他并不希望这件事和萧宴宁扯上关系。刚才瑞王的那些话听上去既大胆又过头, 有些话说出来, 容易在人心底留下痕迹,要是解释不清,难免会遭人怀疑。   在这种紧要关头, 太子并不希望出现什么乱子,尤其是不希望萧宴宁扯进这些麻烦事中,这也是他刚才立刻为秦昭开口脱罪的缘由。   皇帝望着萧宴宁,眉头紧皱着,眼中都是郁色:“身为皇子,从小受学问最好的人教导学习,你都学了什么?都这么大的人了,说话怎么还是这么粗鲁不堪。”   其他皇子:“……”皇帝的偏心永远都是这么明显,今日换个人说这话,皇帝怕是劈头盖脸就骂了起来,现在倒好,轻飘飘两句话就完了,就连太子都没这待遇。   萧宴宁倒是不觉得自己待遇特殊,他望着皇帝神色沉沉:“父皇,儿臣从小就不爱读书,也学不会书上那些文雅的词儿。实话不好听,但儿臣就喜欢说实话。”   皇帝的心头被扎了一刀,他瞧着萧宴宁哪哪都好,就是说话方面没个顾忌,让人很难受。   瑞王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又看了看萧宴宁,他挑眉道:“七弟和秦大人关系还真好,时常有书信来往。”   萧宴宁看向瑞王,心思飞转,怪不得刚才他一进殿就觉得气氛不对,原来真有人被背后蛐蛐他。   这般想着,他神色诧异:“四哥和自家表兄弟的关系不好吗,平日里就没个书信来往?四哥身为皇子贵为王爷,你那些表兄弟还敢给你甩脸色不成?要真是这样,四哥真是太可怜了。四哥你是不是碍于亲戚情面,不好说难听话,要真是这样,下次我可以帮忙,我最看不惯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绝不会让人因为四哥脾气好就欺负你。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四哥,你平日里连个书信来往之人都没有,人缘太差了吧。”   瑞王:“……”   他什么时候说自己和表兄弟关系不好了?他人缘差?他的人缘什么时候差了?   他就说了一句话,萧宴宁那张嘴比点着的鞭炮还要厉害,叭叭叭,叭叭叭个不停,中间更是连气儿都不带喘的,让人想插话反驳都找不到空隙。   慎王同情地看了瑞王一眼,和萧宴宁比嘴上功夫,那完全是自讨苦吃。   萧宴宁这人什么都不行就是脸皮厚,你和他引经据典,他嘿嘿一笑双手一摊表示听不懂,你和他讲道理,他觉得你说的话太深奥,难以理解,你放下面子和他扯皮,他又反驳说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说话太粗鄙。   慎王那是深受其害,一想到千字文都背不囫囵的萧宴宁都敢用鄙视的目光看自己,慎王就恨不得上手揍他一顿。   那种看文盲的眼神,太让人生气了,想想手都痒了。   这些年慎王也想明白了,和萧宴宁说话,就得抢占先机破口大骂。   可惜知道是一回事,他身为读书人,实在是抹不开面子,所以总是吃亏。   瑞王深吸两口气,看着萧宴宁皮笑肉不笑道:“七弟想太多了,四哥是觉得秦昭秦大人挺有意思,江南河堤被炸这种朝廷要事,竟然也会专门写书信告知七弟。”   听闻这话,萧宴宁在心里冷笑三声,瑞王母亲顺妃身体弱,瑞王从小就聪明会看人眼色行事,瞅瞅人家这说话的水平。轻飘飘的三言两语,那暗含之意谁听不懂。   无非就是在说,秦昭身为朝廷命官,遇事竟然书信告知一个王爷,那岂不是把王爷看得和皇帝一样。   这瑞王平日里看着不显山水,真要想拉人下水,那话里绵里藏针,一个不经意就能刺伤人。   太子看了看萧宴宁,又看向皇帝。   皇帝还是刚才的模样,看着萧宴宁就好像吃了个没挖瓤的苦瓜,眉眼都苦巴得厉害。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告知我不应该吗?”萧宴宁则一脸理所当然:“我表哥秦昭做事周全,这种大事肯定会上折子啊。只是折子到父皇手里需要数道流程,要经过不少人的手,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差错,那不是耽误事吗?”   “秦昭表哥思虑多,又信得过我,书信到我手上,我可以第一时间拿个父皇看,父皇也能早点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秦昭大人想得可真是太多了。”瑞王眼里满是讽刺:“秦昭大人的父亲是首辅,折子到了京城谁还敢压下去不成。”   “首辅怎么了?首辅就不需要遵纪守法吗?”萧宴宁一脸奇了怪的表情:“四哥,你这思想要不得。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亲父子也一样,更何况就是因为是秦昭表哥的折子,舅舅他就算是为了避嫌,也不会单独拎出来看啊。”   就算私下里秦昭会告知秦追发生了什么,明面上,秦追怎么可能让人抓到这种幼稚的把柄。   “四哥你今天是怎么了?吃错药了,怎么感觉你一直在怼我表哥?”萧宴宁皱着眉神色纠结:“他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惹到你了?”   瑞王:“……”话也没必要说得这么直白,让他下面怎么接。   旁边的慎王一脸悻悻,心道,四哥这是想怼你。   静王看了看瑞王,又看了看萧宴宁,他张口:“七弟,四哥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是……”   这时,太子在一旁幽幽道:“七弟,四弟的确不是故意说秦大人的坏话,他就是怀疑那河堤决口和秦大人有关,所以说话难免急躁直白了些,四弟就是有疑心,没什么恶意。”   瑞王:“……”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子,太子朝他微微一笑。   太子这语气,这说辞,在这里恶心谁呢,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不可能,我秦昭表哥怎么能做出这种事?”萧宴宁大惊:“他要真敢做出这种事,舅舅不得亲手打死他,秦家祖坟他都进不了。”   瑞王抿了抿嘴:“七弟莫着急,我也就是这么怀疑的。毕竟当年是六弟监督修建的河堤,当时得了秦大人不少帮忙,如今河堤出事,不只是秦大人,六弟也在被怀疑之列。”   静王:“的确如此,我都被怀疑贼喊捉贼了。”   萧宴宁一脸幸灾乐祸:“六哥,这事要真ῳƖ 是你所为,那你就要被父皇打死了。还有那些被淹死的冤魂,半夜都要敲静王府的大门了。”   静王:“……”他不过是自我调侃一番,萧宴宁这是什么混账话。   萧宴宁也真够可以,仗着自己年纪小,说什么都没个忌讳。   “够了。”皇帝厉声道:“你们手上又没有什么证据,在这里怀疑这个怀疑那个,这件事,朕会派人去查。朕丑话说到前头,不管查到谁头上,朕决不轻饶。”   包括萧宴宁在内的皇子们都恭声道:“父皇英明。”   视线从几个人头上一一扫过,皇帝缓了一会儿,这才软下口气:“赈灾的人选就按照刚才太子所说的去办,河堤被炸毁之事,朕会另外派人去查。”   “科举舞弊之事,或多或少和你们三个脱不了。”皇帝看着瑞王三人道。   事情出在王妃母族身上,那和出在他们身上有什么区别。   皇帝现在压着文安伯等人没发落,一来是怕里面有什么变故,毕竟像静王的老丈人徐满,名声极好,又是清流之辈,还需要再查查看。   再者,把三个皇子的老丈人都革职查办,那三个王妃岂不是都是罪臣之后。   想到这些麻烦事,皇帝就心烦的不行。   不过拖拉着也没用,要是再找不出什么新的证据,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都下去吧。”皇帝道。   几个皇子陆续起身,这时太子身体一晃,竟然没站起来,又跪在了地上。   皇帝猛然站起身,眉眼间染了一丝忧伤。   萧宴宁眼明手快,上前扶着身体在微微颤抖的太子:“太子哥哥,你没事吧。”   太子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呼吸声重了许多,他的手指死死扣在手心里,疼痛让人神智清醒。   太子拨开萧宴宁扶着他的手,神色笑了下道:“我没事。”   萧宴宁站起身立在一旁,垂下眼,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瑞王、慎王和静王则在打量着太子。   太子看向皇帝神色略带几分苦涩:“儿臣刚才旧疾犯了,惊扰父皇了。”   听到太子提起旧疾,皇帝眼中担忧更甚。   太子乃是头疾之症,偶尔犯病,便头疼难耐。   幸而太子心性强韧,从不因犯病而失礼。   “让御医来看看吧。”皇帝道。   太子:“不用了父皇,一时犯病而已。”   储君旧疾也不好当众多说,看他真的无事,皇帝便让他们退下。   出了乾安殿,萧宴宁看着太子匆匆离开的背影,他再次垂下眼。 第132章 132 单看萧宴宁和梁靖这亲近的样子……   太子离开后, 萧宴宁和瑞王他们一起离宫。   平日里四人见面还能说说笑笑,要是兴致来了,还能一起喝个酒。但今日因为殿上发生的一切, 慎王没和萧宴宁说话,毕竟他们这边刚才在皇帝面前公然编排过秦昭。   编排秦昭和编排萧宴宁没区别, 这个时候要是跟个没事的人一样和萧宴宁相处, 慎王觉得很别扭,很古怪。   慎王心里难受, 很想立刻离开皇宫,离萧宴宁远远的, 瑞王却没这个负担,他看着萧宴宁悠悠一笑:“七弟, 刚才的事,你没生气吧。”   萧宴宁看着他, 慢吞吞道:“肯定很生气啊。”   瑞王:“……”话说得这般敞亮, 把他想要说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开口。瑞王心道, 萧宴宁的脾气就这样,他不高兴的话, 就会给别人找不痛快。   瑞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许, 他再次悄悄地深吸两口气, 无奈开口:“七弟, 我也是对事不对人。父皇问了, 我也不好不回答, 只是把心中的怀疑说了出来,并非故意针对秦大人。”   萧宴宁呵了一声,他长相俊美, 那张脸仿佛是由最锋锐的利刃经过无数次淬火之后冷然而成,棱角分明,微微抬起的下颌线紧绷着,线条干净利索,那漆黑幽深的眼眸如同落入了星光,璀璨又明亮。   萧宴宁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语气幽幽:“那四哥对六哥也有这样的怀疑吗?”   真要说,那大堤可是静王亲自监督建造而成,刚才皇帝面前,萧宴宁从头到尾就只听到瑞王一直在逼逼秦昭,对静王可是一个字都没提。   歪屁股就歪屁股,还非要跑到他面前表现自己的无辜就过分了。   小白花可不是这么当的,笑话也不是这么看的。   瑞王:“……”他本来就是想把秦昭扯进来搅乱局势,或者是祸水东引,他怎么可能提静王。刚才那种情况,他巴不得皇帝把静王彻底忘在脑后呢。   见瑞王就跟胶水粘到嘴一样不吭声了,萧宴宁这才看向站在一旁的静王,然后他道:“六哥,我也是对事不对人,毕竟河堤决口这事,你身上的嫌疑最大。”   静王:“……”   看到静王一脸便秘之色,萧宴宁继续和和气气道:“六哥,我也只是针对四哥的怀疑进行了补充,这是合理猜测。六哥不会因为我的猜测生我的气吧。”   静王:“……”   静王微微一笑,表情很是和善:“不会,事实如何,总有查清的一天,相信到时会还我一个清白。”   萧宴宁连连点头:“俗话说人在做天在看,秦昭表哥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必是一身清白。四哥,六哥,你们心中的怀疑,我能理解,但不能接受。那河堤决口的屎盆子绝对扣不到秦昭表哥头上。”   瑞王、静王:“……”说话这么难听做甚,只是一个怀疑而已,怎么就成扣屎盆子了。   萧宴宁心里装着事,实在懒得和瑞王他们在这里继续扯皮,于是他道:“四哥、五哥、六哥,你们回王府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不如趁着机会在宫里多呆一会儿。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罢这话,他还很客气地抱了个拳,这才施施然离开。   慎王:“……他这话是在阴阳我们还在禁足中吧,是吧?”   静王看了他一眼,心道,他有耳朵,有脑子,听得懂,这种事没必要问出来吧,显得很傻。   慎王嗷叫了声,满脸不可思议:“他是不是故意的?他以为他是谁,他凭什么这么说。”   瑞王听不得他这般怪叫,声音尖锐得跟个太监一样,于是皱巴起狭长的眉头,鸦羽似的睫毛垂着掩盖了眸中的情绪,语气略带几分不耐烦:“凭什么,就凭他自由自在,我们在被禁足中,他说的是事实。”   慎王:“……不是,四哥,你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惹你的是萧宴宁又不是我,干嘛对着我发火啊。”   瑞王冷笑:“天气燥热,心里燥热,火气难免就大了些,并非针对谁,五弟多担当点。”   慎王心道,我信你的才怪,明显是不敢怼萧宴宁。   “好了,四哥五哥,这种紧要关头,我们之间就不要吵了。”静王的头都疼了起来:“我们先出宫。”   宫里到处都是人,萧宴宁刚才那些话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传到了皇帝耳中。他们再这么磨磨唧唧下去,皇帝说不定还真以为他们想用这种幼稚的行为拖延着回王府禁足。   想到有这个可能,瑞王和慎王都不再吭声,三人一脸菜色地往宫外走。   三人和萧宴宁出宫的时间也相差不多,他们甚至还能远远地看到福王府的马车。   萧宴宁是特别爱享受的人,那马车里面布置的十分舒适,里面的东西都异常精美。   看着福王府的马车,慎王嘟囔了句矫情。   他们这些皇子入宫都做轿子,就萧宴宁喜欢坐马车。   御史早就因为这事弹劾过萧宴宁,说他奢靡成风,萧宴宁死猪不怕开水烫,该干嘛干嘛,根本不当回事。   皇帝知道后,也当做没看到。   他们和萧宴宁不一样,御史要是经常弹劾他们,皇帝不骂他们才怪。   想到这些,慎王哼了两声。   瑞王身边的小厮走过来低声道:“是梁大人来接福王回府的。”   瑞王哦了声,要是换做他们,伴读平步青云之后,为了避免落人口实,他们也会主动疏远。   萧宴宁和梁靖却没有,他们甚至从不避讳两人关系好。萧宴宁经常送梁靖回家不说,梁靖也时常坐着福王府的马车来宫门前接人。   两人坦坦荡荡。   就连皇帝都说过很多次,单看萧宴宁和梁靖这亲近的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梁靖也是皇子呢。   慎王撇了撇嘴,直接坐上轿子:“四哥,六弟,我先回府了。”   等慎王离开,静王看向瑞王眼神含笑,语气真诚:“四哥,今日多谢你了。等我们解除禁足,我请四哥喝酒。”   静王心里清楚,瑞王死抓着秦昭不放,完全就是在帮他。   有些话,以他的身份不能明说,瑞王在替他开口。他这四哥在皇帝面前一向谨慎,今日为他破例了,这个人情,静王记在心里了。   瑞王脸色缓软了几分:“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太见外了。”   两人也没在宫门前耽搁太久,各自上了轿子,回王府了。   那厢,萧宴宁刚上马车,梁靖忙问:“怎么样?没出事吧。”   当时把秦昭的书信给梁靖看过后,萧宴宁就准备入宫。   秦昭给他的书信也是个不大不小的把柄,他自然要把事情提前说清楚,他可不想让皇帝查到这件事,疑心病发作,以为他和秦家暗中联络密谋什么。   萧宴宁:“没事,又没有实打实的证据,都在那里打口水仗呢。”   梁靖:“那河堤被炸之事皇上怎么说。”   “只能派人先去查。”萧宴宁声音有些冷:“是狐狸总要露出尾巴,甭管藏得多深,最终都会被揪出来。”   梁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轻声道:“宴宁哥哥,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萧宴宁看向梁靖,梁靖已经收回目光了,他嘴角噙着笑,目光落在马车帘子上,好像那里长了一朵吸引人的花。   萧宴宁知道他这话里的意思,他觉得梁靖傻里傻气的。   于是萧宴宁伸手握住梁靖的手,感受着彼此手心里的温度,十指就那么扣在了一起。   因为水患之事,朝堂上难得安生。   皇帝也没上朝,赈灾之事让太子全权做主。   太子做事很沉稳,朝臣们觉得太子不愧是皇帝精心培养多年的储君,做事有那么点皇帝的风范。   赈灾的官员出发不久,皇帝又悄然派了于桑和秉笔太监观海前去江南查河堤被炸之事。   而这些事过去没几天,宫里的顺妃没了。   顺妃这些年身体一直病秧秧的,就没怎么出安福宫的门。   如今这身体实在是撑不住了,人是夜晚去的,宫人发现时,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听闻顺妃病逝,皇帝在椅子上呆坐了一会儿,便让人把瑞王给放了出来,顺妃是瑞王生母。   其他皇子公主得到消息,陆陆续续入宫给顺妃上香。   萧宴宁也不例外,他去的时候,瑞王身着素衣,披麻戴孝,就跪在棺木前,据宫人说,瑞王自打入宫就跪在棺木前没有动弹过。   萧宴宁看着一脸麻木红着眼眶的瑞王,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言语有时是最苍白无力的东西,尤其是在死亡面前,何况来自他的安慰瑞王估计也不想要。   出宫的路上,萧宴宁遇到了大公主、三公主她们。   大公主朝他点了点头就离开,三公主本想和他说两句话,大抵是觉得场合不对,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很快便离开了。   看着两位公主的背影,萧宴宁垂下眼,三公子从小就被温修容养的性格怯懦,成婚之后本是公主身份还被婆母仗着蒋太后而拿捏。自打赏宝那次三驸马的母亲被教训了一顿,三公主身上的怯懦就褪去了不少。   这些年她守着自己的公主府,守着自己的孩子,身边没那么多糟心事,日子过得很是舒心。   对于三公主,萧宴宁心里很感激。   想当初,很多人都在猜测季选是怎么入宫的,众目睽睽之下,季选怎么就混进去了。   人人都怀疑是萧宴宁,可他们查了查去也没查到萧宴宁把人带入宫的痕迹,最后这事不了了之。   在季选入宫这件事上,萧宴宁的确没做什么多余的事,但他拜托了三公主。   因为当年那点情谊,他和三公主表面上没什么来往,可私下里,三公主一直想找机会回报他。   当初萧宴宁对梁靖说,把季选藏在一个值得信任的地方,就是藏在了三公主府。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三公主也毫不犹豫地把人藏了起来。   谁能想到一向怯懦的三公主敢把季选这样的人带入宫。   当然,大家也不防备不起眼的三公主就是了。   回到王府,砚喜低声道:“王爷,你让打探顺妃娘娘的死因,奴才打探到了,说顺妃是咳疾之症,久治不愈,死前已经吐了好几个月的血,御医也没办法,只能用药吊养着。自打瑞王被禁足,顺妃说不上话,心气郁结,临终还在挂念着瑞王。”   萧晏宁嗯了声,顺妃身子骨就那样,多年来都在用药吊着命,但也没听说这次发病这么凶险。不知道瑞王会不会相信这个说辞,会不会埋怨把自己禁足的人和事。   说实话,现在萧晏宁感觉自己的性子越来越像皇帝了,遇到一件事就忍不住怀疑东怀疑西,总觉得哪哪都是阴谋,哪哪都是诡计。   砚喜看萧晏宁眉头没松,他低声道:“要不奴才再去皇贵妃那里打探打探消息?”   “不必。”萧晏宁垂眸道:“这个时候,不要多事了,省得给母妃惹麻烦。” 第133章 133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一起喝……   萧宴宁虽然没让砚喜继续打探顺妃病逝的消息, 但他隔三差五还要入宫给秦贵妃请安。   入宫就避不可免听到些有关顺妃的消息。   这天萧宴宁又一次入宫,秦贵妃身边服侍的宫女雪梅朝他低声飞快道:“王爷,娘娘这几天心情不好, 也没什么胃口,人都瘦了不少, 王爷今日前来, 娘娘肯定高兴。”   秦贵妃不是那种苛待宫人的人,身边服侍的宫女年纪到了她就备一份嫁妆送人出宫。   这些年她身边服侍的宫女换了一茬又一茬, 眼下的雪梅已经是第三波了,永芷宫的掌事太监倒一直是元平。   萧宴宁听罢点了点头。   他前去见秦贵妃时, 秦贵妃正一脸恹恹地靠在椅子上叹声叹气。   萧宴宁走上前关切地询问:“母妃这是怎么了?可请御医了?”   以往看到萧宴宁,秦贵妃眼里立马就有了光彩, 这次她懒懒地看了自家儿子一样,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御医来过了, 我没事儿。”   萧宴宁坐在一旁:“母妃是因为顺妃娘娘病逝心情不好吗?”   秦贵妃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有时照着镜子,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心情就莫名低落起来。   正所谓红颜老英雄迟暮,一转眼她也不再年轻, 眼角的细纹越发明显了。常言道世事无常, 同是宫里的妃嫔, 指不定哪天她就像顺妃一样没了。   秦贵妃不是个感性的人, 但不知为何, 顺妃的离世让她很是别扭。顺妃常年不出自己的安福宫, 她和顺妃其实交集并不多,只是她协理六宫,若听到顺妃病了, 便派人前去探望送些补身体的药材。   妃嫔之间难免拈酸吃醋,不过不是秦贵妃自傲,她从来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顺妃身体好不好都对她造不成威胁。吩咐太医院一声,不过是随口的事,也是她协理六宫理应做的事,也没想过顺妃能如何回报。   前段时间秦贵妃还听说顺妃身体好了不少,能起身到御花园逛一逛了,结果没过几天人就没了。   皇后和秦贵妃处理着顺妃的身后事,忙碌的时候倒是无妨,闲下来事,秦贵妃那颗心惶惶不安。她闲起来时,控制不住的联想到英国公和秦太后。   比起顺妃,这两人的年纪大了许多,这两年两人请御医的次数明显增加。   年前秦太后病了一场,断断续续两个月才安康。   英国公更不用说了,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杀敌受伤,年纪大了一身病。只是英国公一生要强,能自己扛的事就绝不给秦贵妃找麻烦。   就连秦追今年都病了两场了。   秦贵妃想着这些,心里越发难受。   此时听到萧宴宁的问话,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心情不好的确因顺妃而起,但更多的是自己想得太多,和顺妃本身倒是没多大关系。   萧宴宁:“孩儿在宫外不能时时奉侍左右,母妃保重身体。”   见他满眼忧心,秦贵妃心下一酸,立刻坐直了身体,她看着萧宴宁笑了下:“小七长大了。”一个糯米团子一样的娃娃,在手里被她团啊团的,不知不觉都长大成人了,会关心会安慰自己了。   “小七,以后多去英国公府看看你祖父和舅舅他们……”话音还未落,秦贵妃又叹了口气:“算了,看不看都一样。”   萧宴宁:“母妃这是什么话,那是孩儿的祖父和舅舅,这是抹不开的血缘关系。况且秦昭表哥又不在京城,孩儿自然要去多看看。”秦昭是秦家这一代的榜样,在秦家小辈中十分有威望,英国公和秦追也看重他。   “你有那份心就行了。”听他这么说,秦贵妃心情好了不少。   心情一好,就觉得饿,秦贵妃自然不会亏待自己的嘴,忙让宫人准备糕点垫垫肚子。   秦贵妃:“你今天在宫里用午膳吧。”   萧宴宁点了点头。   秦贵妃看着他似抱怨又似期待:“你身边要是有个王妃照顾着,本宫也不用担心你饿着肚子了。”   萧宴宁一听这个话题,脸上浮现一抹苦笑,他求饶般地说道:“母妃你就饶了儿臣吧,孩儿没那个心思。”   “你父皇说得对,我就是太由着你的性子来了,你都过了二十的人,身边连个侍奉人都没有,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大抵是被顺妃的死给刺激到了,秦贵妃逮着了机会忍不住絮絮叨叨:“你说你要选个喜欢的,那你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萧宴宁没有吭声,他神色不变,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梁靖的模样。   他就喜欢梁靖那样的,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会打仗能杀敌,有点自己的小脾气,在他面前热情大胆又羞涩。   当然,这个喜欢之人萧宴宁不会说出口,在没有能护住梁靖的绝对实力,他永远都不会让人知道梁靖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萧宴宁心里很清楚,就他这样的身份,他和梁靖的事一旦被发现,秦太后秦贵妃绝容不下梁靖。   容不下一个人不一定让他死,但一定会让他很难受。   梁靖给了他选择,是萧宴宁自己执意选择了这条路,他必然不会让梁靖受这伤害。   萧宴宁:“母妃这事不要提了。”   见他浑身都写满了抗拒,秦贵妃有些不忍,她哎了声有些后悔道:“也怪当年皇上和本宫太心急,在你出宫之时送了两个教导宫女把你给吓到了。”   萧宴宁:“……”   他倒也没被吓到,只是他也没办法同秦贵妃明说,如果没有梁靖,这辈子他都不会和其他任何人有那样的亲密关系。   萧宴宁不想和秦贵妃讨论这件事,他直接转移了话题:“母妃,听说四哥晕倒了。”   他一进宫就听说了这件事,宫人都在说瑞王心孝。   秦贵妃也没难为他,而是顺着他的话点头:“顺妃病逝,瑞王不吃不喝守了几天,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皇上怕瑞王出事,把慎王和静王给解足了,让他们劝着点瑞王,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萧宴宁嗯了声,这些天各种各样的消息都有。   有传言说,顺妃病逝前,求过秦太后求过蒋太后也求过皇后,希望她们能替瑞王求情,让皇帝开恩,允许他们母子见一见。只是秦太后身体不适没见顺妃,蒋太后和皇后拒绝了。   事关前朝,她们也没办法劝皇帝改变心意,只能让顺妃再等等,等皇帝气消了,自然就会放瑞王他们出府。   所以有人说顺妃是因记挂瑞王,郁郁而终。   也有传闻说,安福宫的宫人十分不尽心,顺妃临终前竟然没有一个在身边伺候,所以没来得及叫御医,顺妃因此病亡。   萧宴宁觉得甭管是哪个传闻,瑞王只要过不去这个坎,怕是要把怒气转移到皇后和秦贵妃身上,继而更加怨恨太子。   三个皇子禁足,瑞王等人本就怀疑是太子所为,现在顺妃因此病故,瑞王难免会想,他要是没被禁足,顺妃就不会是。   至于埋怨秦贵妃,那完全是因为秦贵妃协理六宫。   秦贵妃和他可能会被瑞王迁怒。   萧宴宁倒不怕被迁怒,瑞王要真是迁怒到秦贵妃和他身上,那他绝不会手软。   只是想到那种场景,心情莫名有些怅然。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一起喝过酒谈过笑,转眼间,大家都变了。   顺妃过世半月,瑞王还没从母亲去世中回过神,那厢刚刚被解除禁足的静王又被御史胡游给弹劾了,说他与通州平王萧琅书信来往密切。   胡游表示,身为皇子,同藩王这般亲近,不是好现象。   静王喊冤,他什么时候和平王书信来往密切了。   胡游则表示,静王派往前去通州送信的人在驿站病了,书信被人发现,那字迹虽非平王所书,但里面却有静王向平王问好之言。   听到这话,静王忙道:“父皇明鉴,那信是祖母挂念平王所写,儿臣当时在给祖母请安,祖母回信时,儿臣便问候了平王叔的身体情况,儿臣并无他意。”   他也是无语了,这么多年,遇到了蒋太后给平王回信,里面都是一些记挂之词,偶尔他就如这次那般问候平王一两句,次数不多,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完。   这些皇帝也知道,而且以前屁事没有,现在怎么都成了他的罪了。   何况无论是平王寄给蒋太后的书信,还是京城寄到通州的书信都会彻底检查,他要是真想在信里说什么,那不是自找麻烦吗。他是蠢还是傻,才会干这种事。   御史胡游毫不退让:“那太后为何不让太子问候,为何不让瑞王、慎王、福王问候?偏偏只有静王你。”   只要是落到胡游手中的把柄,他连太子都敢弹劾,更何况是静王。   静王:“……”这话问的这般刁钻,让他怎么回答。   难不成说他母妃和蒋太后的关系,说因为有这层亲戚关系,蒋太后就是偏爱他。   而他时常去给蒋太后请安,所以他问候的比较多。   再说,包括太子在内每逢过年,他们都会往通州平王那里送东西,这事怎么没人说。   胡游才不管静王心里怎么想呢,他继续道:“若没有其他心思,静王又何必问候平王。”   哪怕静王真的没有在书信中夹带私货,这事就是不妥,除非是抱有不该有的心思   例如趁着机会加强和通州的联系,例如想得到平王的支持。   皇子们远在京城,和通州平王不怎么见面,问候着问候着,谁会知道发生什么事。   “父皇,正因如此,儿臣才冤枉。”静王脑袋瓜子飞转:“儿臣若真有其他心思,就不会公然给问候平王叔。此事的确是儿臣考虑不周,以后儿臣便和太子一样,逢年过节送些东西过去就是。”   平王毕竟是皇帝的亲弟弟,他们这些皇子公主的亲叔叔,是长辈,他们送东西皇帝也都知道。   只不过比起萧宴宁的敷衍,他们慎重点罢了。   再说,平王时不时还和皇帝书信来往呢,胡游怎么不弹劾皇帝,说皇帝和藩王来往密切。   这不就看他是个软柿子,想捏死他。   萧宴宁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极力为自己争辩的静王。   有些事就是这样,一点很随意的小事,平日里看着不怎么样,但就是会被有心人在合适的场合故意放大,然后成了攻击自己的利刃。   当然,这点小事根本不会把平王扯进来。   只是,这样的小事提醒了皇帝,通州还有平王的存在。   皇帝年纪大了,疑心病不能光在儿子身上,同样可以放在弟弟身上。   毕竟当年西羌来犯,南诏和东海有异动时,平王可是压制了东海的存在,平王在通州的声誉并不差。 第134章 134 把周围的其他人都打趴下,那宝……   皇帝坐在龙椅上皱着眉头嘴巴微咧就那么看着胡游对静王发难, 他看了看一脸憋屈的静王,又看向一脸正义的胡游,然后视线落在百官和太子等人身上。   在场的大多数人应该都觉得静王此举不妥, 神色有些凝重。想想也是平王毕竟是藩王,还是难得手里有点兵权的藩王, 皇子与其联系太多, 难免让人心里泛嘀咕。   也有少数人脸上是无奈,他们看着胡游, 觉得他有点荒唐,沽名钓誉之辈。不过是夹杂在蒋太后挂念之词里面的一两句问候之语, 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哪里就值得胡游这般当朝发难, 完全就是在拿着鸡毛当令箭。   看着朝堂上站着的这群人,皇帝觉得大概自己的身体还没有彻底恢复, 莫名其妙的牙有点疼。   平王是他的亲弟弟, 比他小上几岁, 这些年一直在通州, 几年入一趟京,看望看望蒋太后和皇帝就离开, 很守规矩。   太子、康王和安王随皇帝离开通州时, 已经到了懂事记人的年龄, 自然记得这个皇叔。   瑞王、慎王和静王那时年龄不大, 可能不大记得平王经常逗他们玩的事。   至于萧宴宁和平王关系最淡, 毕竟他们都没见过几面。   一直以来, 平王也很低调,对皇帝任何决定都支持,皇帝对这个弟弟也很照拂。陡然间胡游因为书信之事把平王和静王扯在一起。就皇帝这性子, 脚边的蚂蚁被他瞅见都要怀疑怀疑,此时疑心病已发作,难免想想这想想那。   刹那间,各种阴谋诡计在皇帝脑海里走了一遍。   平王。   皇帝在心里念叨着。   他就是因为先皇没有子嗣,才成了皇帝。这些年别看皇帝对平王很看重,但防备之心那是一点都没有少。   只是平王一直老老实实,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僭越的事,皇帝心里对平王防备归防备,从未想过对平王如何。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加上蒋太后在,他也不可能轻易对平王做什么。   现在胡游为了弹劾静王把平王给扯进来,皇帝想想近些年他这些儿子身上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就连萧宴宁都差点折在永芷宫的厌胜之术中……皇帝的眼睛一直放在几个皇子身上,觉得是他们年纪大了,心里想法多了起来,是皇子之间的争夺。   此时,皇帝想到平王的身份,他的眼睛不由地沉了下来。如果他这些儿子都出事,那毫不疑问,平王入京的可能性非常大,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想到这些,皇帝抿起嘴,不过转念皇帝又想,也许根本没平王什么事。   把平王牵扯进来的人就是为了转移视线。   再者怀疑归怀疑,总要有事实依据才能做决定。   于是在静王嗷嗷为自己喊冤时,皇帝开口了:“够了,平王身为长辈,静王问候两句又能如何。”   胡游还想争辩,皇帝抬手打断他要说的话。   他现在看胡游都很不顺眼,看到他就想到太子那摊子糟心事儿。   就胡游这一心想名垂青史的性子,当初能被太子利用,现在不知道被谁个利用了呢。   要不然,那信怎么就那么巧被人发现了,还落到了胡游手里,这里面没有鬼才怪。   想到这些,皇帝看了眼太子,太子俊秀的眉峰轻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皇帝站起身:“一点小事,也值得你们在朝堂上吵来吵去,传出去不怕人笑话。退朝。”   刘海立刻扯着嗓子喊了声退朝。   胡游咽下想要说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离开。   静王起身时,腿还在软着,萧宴宁心肠好,上前扶住了他。   静王对着萧宴宁说了声谢,然后朝太子看了过去。   自打科举舞弊案之后,他和瑞王、慎王就没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   如今顺妃病逝,瑞王备受打击,一心扑在顺妃的丧事上,他又被胡游弹劾和平王来往甚密。   把他们这些人一个一个拉下马,得利者自然是太子。   太子看着静王眼中似有火气,他诧异地挑了挑眉,主动走上前关切地询问:“孤观六弟脸色十分难看,可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需不需要请御医?”   静王笑了笑:“多谢太子关怀,臣弟无碍。”   太子:“六弟莫要逞强,不管发生什么事儿,身体最重要。”   见太子这番惺惺之态,静王脸上的笑都快ῳƖ 维持不住了。   好在太子也没想过分为难他,说完这话就朝萧宴宁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等人走后,萧宴宁看向静王:“六哥,要不要我送你回府?”   静王:“多谢七弟美意,不用了。”   萧宴宁:“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了。”   静王嗯了声,他还要去看瑞王,不方便和萧宴宁同行。   皇帝刚退朝不久,就听闻蒋太后身体不适。   皇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开口:“去永宁宫。”   前朝的消息有时就跟长了翅膀一样,传得飞快,有时候他人还没到后宫呢,后宫里的妃嫔都已经知道了朝堂上发生了什么。   皇帝到的时候,蒋太后刚吃完药。   蒋太后精神萎靡,看到皇帝她强打起精神缓缓坐起身。   皇帝走过去请安:“母亲。”   蒋太后让皇帝坐下,皇帝坐在一旁,一时间母子二人都没说话。   皇帝望着永宁宫的地面,心想,因为康淑妃的缘故,蒋太后对静王所有偏爱,以前这种偏爱还不明显,随着静王年龄越来越大,又办了几件相当不错的案子,那份偏爱越发明显。   有时皇帝觉得蒋太后就是在和秦太后比较。   因为秦太后毫不掩饰对萧宴宁的偏爱。   可秦太后对萧宴宁和蒋太后对静王又有些不同。   具体什么不同,皇帝也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蒋太后道:“这两年我越发觉得自己这身子骨不行了。”   皇帝:“母亲莫要多想。”   蒋太后摇了摇头:“年岁放在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俗话说年纪大了,就容易想起以前的事,就忍不住去怀念,总想着落叶归根的好。我在通州住了半辈子,你父皇的尸骨也埋在通州,我现在倒是想回通州看看。”   皇帝给自己的生父抬了身份,不过生父坟墓并没有动迁到京城,一直在通州。   每年皇帝都会派人前去祭拜,此时听到蒋太后提起父亲,皇帝想了下,恍然都想不起父亲的模样了。   皇帝心里有些难受,他望着蒋太后:“父亲已不在,母亲在儿子身边,儿子才能安心。”   蒋太后叹了口气:“你安心,那些朝臣就不一定了。”   皇帝垂眸:“母亲,那些朝臣都是碎嘴子,有些话母亲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蒋太后:“这点小事我不会放在心上,皇上也要如此。我这辈子只得你们兄弟二人,心里一直盼着你们和睦、平安,便再无所求。”   皇帝笑了:“母亲放心,朕都知道。”   蒋太后看着皇帝,皇帝眉目间威严满满,和在通州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身份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蒋太后喝了药,有些犯困,便让皇帝离开了。   皇帝走后,蒋太后睁开眼,里面哪有一点困意,她的儿子他了解,皇帝心思深沉,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明。   只希望皇帝和平王之间不要因为外人的挑拨而生嫌隙才好。   皇帝从蒋太后宫里出来就回乾安宫了,然后他把明雀召来,吩咐道:“去查查胡游最近都和什么人接触了。尤其是东宫那边,好好查查看。”   明雀恭声:“是,奴才这就去办。”   等明雀退下,皇帝坐在椅子上,眉眼间是肉眼可见的烦躁。   明雀离开时朝在外守着的刘海颔首,算是打招呼。   刘海笑着朝他点头回应。   等人走后,刘海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朝堂上的大臣们之间有争夺,皇子之间有比较,而他们司礼监和御马监也一样。   他受皇帝赏识,明雀就要低他一头,明雀受赏识,他就矮明雀一分。   只能说皇帝这驭人之术用的极好。   “刘海……”殿内传来皇帝的呼喊声,刘海忙收起心神推门而入:“皇上,奴才在。”   那厢萧宴宁回到福王府,梁靖已经在府上等他了。   等砚喜退下,梁靖飞快走到萧宴宁跟前,他眼中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望:“宴宁哥哥,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萧宴宁道。   梁靖明显松了口气,他道:“那就好。”   随即,他又有些疑问地问:“不过,宴宁哥哥,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把静王问候平王的事捅到胡游跟前?”   不痛不痒的事,皇帝不会因此惩罚静王,也不会对平王如何。   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吗?   萧宴宁悠悠道:“胡游是一把很趁手的刀。”   一把刀太子可以用,别人自然也可以用。   萧宴宁看着他笑了下,他道:“梁靖,你想要一件宝贝,周围的其他人也想要,那你怎么保证这件宝贝是你的呢?”   梁靖想也没想:“把周围的其他人都打趴下,那宝贝就是我的了。”   萧宴宁:“……”   话有些粗,但就是这么个理儿。   萧宴宁伸手为自己和梁靖倒了杯茶:“你说得对,想要那件宝贝,就要把所有的人都当做对手。可总有一些人平日里看着不显眼却极有威胁性,这样的人自然要搬到明面上,要不然就容易造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而他绝不能成为鹬和蚌。   梁靖:“宴宁哥哥说的渔翁是平王?”   萧宴宁递给他一杯茶,自己也端起一杯,他摇了摇头:“不,他做不了渔翁。”谁想做渔翁,他都会把人拉下,揭开他的真面目。   梁靖:“……”   萧宴宁把自己的杯子和梁靖的碰了一下,他眉眼弯弯:“梁靖,上了贼船,可就下不去了。”   梁靖灌了一口茶,含糊道:“本来也就没想下去。”自从萧宴宁给他说了一些暗示性的话之后,梁靖那颗心一直在提着。   他有时觉得自己想多了,有时又觉得自己没想多。可无论萧宴宁想做什么,他都会站在萧宴宁这一边。   然几天,萧宴宁突然很郑重地说想拜托他一件事。   萧宴宁难得开口,梁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萧宴宁让他帮忙去驿站截一封太后写给平王的信。   看到心中若是有静王问候平王的言语,就把信想法送到胡游手中。   萧宴宁说完要求,看着梁靖看了许久,他很犹豫了下道:“梁靖,你要是不想……”   话还没说完,梁靖上前捂住了他的嘴,梁靖眨着眼一脸狡黠:“宴宁哥哥这是在担心我做不好?这点小事,哪用得着宴宁哥哥担心。”   事实上,梁靖做的很利索,无人察觉。   此时萧宴宁的心情很愉快,整个朝堂,谁能想到把太后寄给通州的信翻开是梁靖所为。   不都在盯着彼此吗?谁会注意到协理京营戎务的梁靖,经常要往兵营去的梁靖做一些事根本不会引起人注意。   现在宫里宫外的形势这么乱,都在相互怀疑相互防备。既然这样,那就好好怀疑,彻底乱起来吧。   就看,谁会在乱局之中率先坐不住。 第135章 135 流言从天而降,却一夜之间席卷……   别看太子在人前一副沉稳端庄的模样, 还能和静王打打口水仗,可等回到东宫,挥退身边的人之后, 他的脸色缓缓变得凝重起来。太子拧着眉头在想,到底是谁先他一步把平王给扯进来的, 而且这般轻描淡写, 未曾伤筋动骨却又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通州的平王。   太子这些天一直琢磨着该怎么让皇帝注意到通州的平王,只不过他还没有做什么, 平王就这么水灵灵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了,很平淡的一封书信, 还顺势坑了静王一把。别看皇帝表面不在意,心里肯定在衡量静王和平王之间的关系。   身为东宫储君, 太子自然不相信这件事是巧合,所以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呢?   太子心里浮现出几个兄弟的脸庞, 包括萧宴宁。当然, 太子第一个否认的也是萧宴宁。   除了萧宴宁, 太子现在看谁都有疑点。   平王这事对太子来说就是一把双刃剑, 一方面这是他所期待发生的事,如今他还没出手, 事情已经这样了, 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另一方面, 他可能又要被皇帝怀疑了。不, 不是可能, 皇帝肯定怀疑是他所为。   想到这里,太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只是笑容莫名有些苦涩。   不过太子很快收敛起情绪, 不管是谁做的,目前对他有利,皇帝怀疑就怀疑吧,只是怀疑的话,皇帝又不会废掉他。   想着这些,太子让人把萧珩带来。   萧珩一板一眼地给太子行礼,太子看着他笑着询问:“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萧珩脆生生道:“孩儿今日学习骑射之术。”   太子欣慰地点了点头:“你七皇叔读书不行,骑射之术还不错,等孤有空闲,让你七皇叔指点指点你。”   萧珩眼中有些疑惑和不解,真要说骑射技术,七皇叔难不成比东宫教导他的师傅还要好?   不解归不解,萧珩并未问出来,而是恭敬道:“是,父亲。”   太子看着萧珩,心下叹息一声。   萧珩这个孩子从小在东宫接受最正统的教育,他年纪不大,心性却比着其他皇孙要成熟,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太子还想和萧珩说些什么,熟悉的感觉又袭来。   太子咬了咬舌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语气尽量平和:“珩儿,你先下去吧。”   看着太子神色泛白,萧珩临走时忍不住开口道:“父亲,你多保重身体。”   太子含笑点了点头,等萧珩离开,太子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他用手死死抚着额头,眼中满是厉色,随后他喘着气息起身把手边的茶盏全部扫落在地上。   看着碎裂的茶盏,太子浑身散发着阴郁之气。   礼部侍郎方郁前去赈灾,来了折子,方郁在折子上说得皇帝所盼,苍天庇佑,江南雨水已停,水位下跌,河堤决口造成的伤害已在可控范围内,救灾工作在秦昭的带领下一直在有序进行,流民早就被安抚了,后面也会尽快重修河堤,很快就能抑制住灾情。   这是有关江南水患的明折,暗地里皇帝还派了冯恩前去查河堤被炸之事,经过数天的调查,冯恩的折子也到了皇帝手中。   秦昭手里的确有河堤被炸毁的物证,而且经过冯恩秘密走访河堤下游的幸存者,确实有人在半夜时分听到了轰鸣声,但同时,也有人说,发水之后,他们躲在山上,同样听到了轰鸣声。   双方说的如果都是真话,那就有意思了。   河堤先被炸毁,继而引发水患,必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但水患已发生,还有人前去炸河堤,那就是想造成河堤被炸的现象。若是这种情况,那就是有人不想背负河堤决口的责任,然后想出了这一招。   大齐对火药的控制极为严格,火药制造的核心是工部的兵仗局和军器局,地方卫所所需火药由这里拨。   边关重镇则有火药作坊,用于生产火药,但必须定期向朝廷报备产量及配方。   民间火药只能生产烟花炮竹,也受严格管控。   而私藏火药过三斤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过十斤者处斩。   冯恩奉命查过江南的火药作坊,并未有缺。   那河堤被炸,只能是有人私藏,又或者东西根本不是当地所有,而是从别处调运而来。   有关火药的律法很严格,但真要有人想私藏,也不是没办法。   例如开设个生产烟花炮竹的黑作坊,不过敢这么做,得有大人物护着……   皇帝看着冯恩的折子,冷哼一声,江南是富饶之地,有河运,河运还能连通海运,还有盐场……江南官场里面的水向来很深,各种势力都在里面掺杂柔和,前去江南当差的官员,一个不小心就会栽进去。   秦昭能在江南稳坐这么久,除了他自身能力够强,更多的是有秦家庇佑,当官的不敢和他硬碰硬,那些商人不敢和他翻脸。   这也是皇帝明知方郁和秦家有姻亲关系,为何还要派他前去赈灾的缘由。   方郁在,秦昭会力所能及的给予方便,同时,方郁也会尽力护着秦昭不会受河堤决口之事牵连。   想着这些,皇帝把冯恩的折子放下。   既然事出江南,那就好好捋一捋,彻底查一查。即便江南势力不明,即便江南官官相护,官场勾结,即便不能查清楚,也要拉出来一批人杀鸡儆猴。   他倒要看看,谁在江南当搅屎棍。   皇帝再次上朝时,把方郁和冯恩的折子给众位朝臣看。   皇帝冷笑:“这江南总是出现怪事,既如此,朕就看看,是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在作祟。”   群臣看着冯恩的折子,面上不显,心下都在计较着。   看到皇帝这态度,萧宴宁在心里松了口气。   只要他这边不出乱子不被人抓住什么把柄,皇帝哪怕防备着秦家,哪怕没有完全信任秦家,但皇帝会继续重用秦昭这个能臣,那秦昭就是安全的。   京城里盯着萧宴宁盯着秦家的眼睛太多,所以有些事秦家不能涉足一点。   萧宴宁琢磨着眼前的形势,江南是个好地方,势力多,容易隐藏自己。可江南也是个有风险的地方,只要皇帝下定决心去查,总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如果有些人不想被发现,那很快应该有动作了。   萧宴宁什么都没有,就是有足够的耐心。   他要看看,谁会忍不住,谁先动。   江南的事还未查清,京城突然出现了一则流言,说太子得了重病,身体已经处在强弩之末。   流言从天而降,却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走在大街上,似乎都能听到人们隐晦的谈论声。 第136章 136 灵魂在唇齿间碰撞。   有关太子身体不好的流言四起, 皇帝在朝堂上双眸含着冷意大发雷霆:“造谣储君,动摇国家根本,居心叵测。查, 务必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人传播这些流言蜚语。”若没有人指使,这些流言蜚语怎么可能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大大小小的角落。   皇帝眼中带着狠厉之色:“若有人胆敢再议论太子, 五城兵马指挥司直接抓人。”此话一出, 朝堂上数人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此时正值流言纷纷之际,京城到处都是讨论此事的人, 真要让五城兵马司前去抓人,恐怕刑部大牢都装不下。   眼下皇帝正在盛怒中, 百官中大多数人不敢触皇帝霉头,怕皇帝的怒火撒在自己身上。   不过世上的人就这样, 有不愿出头的人就有顶着怒火提意见者。   只见秦追出列,他恭声道:“皇上, 此举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盛怒中的皇帝就跟一头暴怒且饥饿的老虎一样, 看谁都想咬一口, 说出来的话自然也就多了几分冷意。   顶着皇帝冰冷的目光, 秦追神色不变,他的语速比往常慢了三分:“皇上, 讨论此事之人大多无知, 就喜欢凑个热闹。这流言如水, 越是强行去堵越是引发人们的好奇心, 越是想要去探究、讨论, 若因此抓人, 怕是会起反效果,到时流言不止,对太子更不利。”   “那秦卿的意思是放任它?”皇帝还是很不高兴, 不过到底冷静了三分,说出来的话也多了几分克制。   秦追:“流言既然是关于太子身体的,只要太子出现在众人眼前,流言自然不攻而破。”哪怕再有人讨论,也会有人反驳,而不像现在这样,形势一边倒。   萧宴宁在一旁听着,心道,秦追如果生在现代,肯定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公关高手。   太子这时也出列道:“父皇,儿臣觉得秦大人说的有道理。”   太子稳稳妥妥地站在这里,人虽然消瘦,可身姿欣长,仍旧是一个君子端方温良如玉的人物。看着这样的太子,谁会信那些流言。   皇帝眼中的怒火渐渐消失,秦追看着这一幕,心这才缓缓落下。   户部侍郎张笑看了秦追一眼,以前户部尚书杜检和礼部尚书徐渊曾开玩笑般地提醒他,让他看看秦追如何能简在帝心。这么些时日过去了,张笑看的分明,秦追做事胆大心细随时能洞察帝王情绪。   同样是劝诫帝王,秦追说出来的劝慰之词不像胡游这些御史,硬邦邦的,而是句句都能落在帝王心尖上。   最最关键的是,秦追当机立断。   就好比刚才,他们都知道皇帝被一时气昏了头,若没有人及时劝阻,皇帝事后一定会后悔自己所下的命令。五城兵马司到处抓人,流言管控不住不说,很容易会引起京城的混乱,也会影响帝王在百姓心中的英明形象。   但就是因为帝王处在震怒中,他们这些臣子都在观望都在想,要如何开口才能劝说帝王。   而秦追一个翻眼的时间,就站了出来,心随所动,很快想出了对策,说出来的话并不犀利且那般讨人喜欢。   其实那些话也很寻常,大多数百官慎重沉思过后也能说出来。   然而时机不等人,也许就是片刻耽误,等他们反应过来,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拿着圣旨开始抓人了。   想到这些,张笑再一次体会到了自己和秦追的差距。   此时他甚至想,如果当初皇帝不是为了打压世家,他这个寒门子弟根本不会被提拔那么快,更不会做到户部侍郎的位置。   只能说不愧身份这般敏感却还能得皇帝看重的首辅,一言一行的确值得他好好学习。   希望有朝一日,他张家也能出一个这样的人才。   皇帝心情好了,朝堂上压抑的气氛也跟着消失了,君臣间又讨论了些别的事就很和谐的散朝了。   翌日,皇帝做了个天降吉星的梦,钦天监说是大吉之兆,代表着四海安定,百姓安居。   皇帝大喜,因身体不适,便由太子替他前去京城最大的寺庙上香。   太子出行时,虽不是一路都暴露在众人视线范围,可在寺庙台阶前下轿时,禁卫身后无数围观者都在赞叹储君矜贵非凡的气度。   有关太子得了重病,即将命归的流言就此破碎。   如果有人提及,就会有人反驳,太子那威仪,那神态,面容温雅脸色红润,哪是病重之人。   京城中消息真真假假,慢慢的,大家都不再关注太子的身体如何。   太子有太子的生活,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平日里凑个热闹,等热闹散去,日子自然就恢复平静了。   这期间萧宴宁很老实地呆在福王府,梁靖闲着没事就来陪他。   流言渐渐消失时,梁靖道:“宴宁哥哥,你说到底是谁做的?”   萧宴宁想也没想:“不是我。”   梁靖想要压下翘起的嘴角,愣是没憋住,他眉眼弯弯:“我知道不是宴宁哥哥,我就是想和宴宁哥哥聊会儿天。”随便找个话题,不一定讨论出结果。   面对他含笑的眼眸,萧宴宁耳朵微热,有点难为情。   没办法,谁让他在人后做过一些小动作。这件事不是他做的,他当然不希望梁靖误会。   萧宴宁:“我也不确定。”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到底是谁放出的流言。   萧宴宁想如果是太子自己,那太子放出这样的流言有何意义。   如果不是太子,那就是说,有人知道太子身体的真实情况,又或者是不知道,但想用这样的流言攻击太子。   后面这个假设有些牵强,太子的地位如果能被这等流言攻击掉,除非是皇帝不想太子坐稳储君之位,然后借流言生事。但明显不是,一直以来,皇帝都很维护太子。   那假设如果有人知道太子的身体情况,那他如何知道的?此时放出这样的流言又想做什么?   逼迫太子出错?   毕竟如果太子身体真到了这种地步,太子肯定不想别人知道,继而动摇自己储君的根基。   现在陡然一个人把事情放在明面上,太子不慌才怪,人一慌就容易做错事,做错事就会被人抓住把柄。   萧宴宁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梁靖听着听着这些分析脸上全是震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萧宴宁抿了抿嘴,心想,一直以来,他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不关心朝事没什么心计的毒舌王爷,梁靖该不会觉得他心思太过深沉吧。   他确实想得有点多,但也不至于吓到人吧。   萧宴宁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梁靖兴奋道:“宴宁哥哥,你能想这么多太好了。”   萧宴宁眨了眨眼,梁靖:“遇到事多几种情况,那就不会别人给陷害到了。”   萧宴宁的心因他这话猛然跳了起来,他盯着梁靖,笑容不自觉地爬了一脸。   这一刻,萧宴宁无比清楚,在梁靖心里,他心思单纯也好,心思深沉也罢,梁靖通通都接受。   梁靖被萧宴宁含笑盯着,眼神躲闪了下,立刻又看过去。   他理直气壮地想,萧宴宁人都是他的,他凭什么要躲开,他就要看着。   不但要看,还可以亲。   想到这个,梁靖起身坐在萧宴宁腿上,这一段时间发生太多事,他和萧宴宁见面次数有很多,但逾越的行为却几乎没有。   此时心动的人就坐在身边,梁靖忍不住也不想忍。   俯身而去时,萧宴宁倾身而来。   灵魂在唇齿间碰撞。   这一次两人不像以前那样小打小闹,两人贴在一起,很轻易就发现了彼此的状况。   这次萧宴宁没有等自然冷却,右手微微向下。   梁靖其实查看过一些书籍和图册,不过刚掀开就扔了,不是萧宴宁的话,他根本看不下去那些东西。   接吻都是萧宴宁一点一点教会的,所以梁靖在这方面很青涩,却根本不是同样身为新手的萧宴宁的对手。   萧宴宁看着他,目光所及处,看到的是宽肩细腰修长笔直有力的双腿,还有身上流畅的线条,每一分都很引人。   当然,萧宴宁也没过分,用手帮了梁靖,又拿着梁靖的手帮了自己。   相互帮助了一番。   等一切平息下来,梁靖后知后觉的红了脸,他忍不住找了个话题:“衣服脏了……”   “王府早就备了你的衣服,一会儿洗了澡换了就是。”萧宴宁望着他低笑道。   因为刚刚经历一些事,他的声音比往常暗哑,带着几许说不出的性感。   梁靖几乎是在他开口说话时就有了反应了,萧宴宁诧异了下,随后笑道:“这么精神。”   梁靖脸如同熟透的西红柿:“宴宁哥哥……”   听他此时喊自己宴宁哥哥,萧宴宁的耳朵麻了麻,他道:“我帮你……”   太子平安度过流言期,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来。   而谁也没想到,正值这个时候,皇帝出事了。   这天皇帝如同以往一样起床穿戴好准备上朝,然后刚走了两步皇帝惊呼一声突然晕倒了。   乾安宫一片混乱,明雀立刻让人去请御医,又通知了两宫太后和皇后等人。   等太医到了,细细把脉,又立刻施针,然而皇帝人是醒来了,可四肢却不能灵活动弹,张口说出来的话又令人听不懂。   皇帝眼中立刻冒火。   看到这一幕,众人都傻眼了,秦太后沉着脸询问情况,御医跪在地上直颤抖,说皇帝是正气不足,外受风邪,进而导致偏枯,更直白点就是中风了。   蒋太后一听这话,腿一软,要不是宫人扶着,她就摔倒在地了。   “本宫不管是什么外风还是内风,皇上什么时候能好。”秦太后厉声道。   御医额头上都是冷汗:“臣尽力而为。”   秦太后:“不是尽力而为,是务必帮皇上调养好身体。”   御医连连称是。   皇帝身体不适的消息传到福王府,萧宴宁猛然站起身,他想也没想,直奔皇宫而去。 第137章 137 高高的帝王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萧宴宁以最快的速度入宫, 他到的时候,太子和内阁大臣都在。   乾安宫门前是被杖刑的宫人,昨夜当值的宫人被秦太后下令打了板子。其他人都是三十大板, 贴身服侍的明雀则是五十大板。按照秦太后的意思,服侍皇帝却未能及时发现皇帝身体不适, 本该打死, 只不过他们到底是皇帝身边的人,秦太后没要他们的命, 等着皇帝好了之后再做处置。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仗刑避不可免。   乾安宫的那些宫人, 平日里就算是妃嫔见了都要给几分颜面,哪有人会轻易给他们气儿受。此时被打了板子没人敢嗷嗷出声, 更没人敢喊冤,棍棒落下时, 也只有闷哼之声。   萧宴宁快步从这些挨板子的宫人身边穿过, 他走进殿内, 蒋太后六神无主地坐在椅子上, 秦太后满脸怒色,皇后和秦贵妃在御榻前, 其他妃嫔站在一旁。   皇后在小心地喂皇帝喝药, 秦贵妃则呆呆地愣怔怔地看着皇帝, 仿佛有点不相信这是现实, 还有妃嫔在拿着帕子抹眼泪。   萧宴宁刚走到殿内就皱起眉头, 他道:“父皇宫中的香什么时候换的?”   皇帝眼珠子很缓慢地落在他身上, 眼中神色沉沉,张口想说什么,却发出一声别人听不懂的词, 皇帝立刻沉下脸,满身恼意,连皇后送到嘴边的药都不打算喝了。   萧宴宁狭长的眉峰皱的更紧了:“父皇一向喜欢龙涎香,什么时候换成沉香了?”   他前几日来请安时,乾安宫还是龙涎香的味道,今日怎么就变了。   皇帝偏爱一样东西,往往数年不改,乾安宫点惯了龙涎香,常年这般,日积月累之下,就连皇帝衣服上都是淡淡的龙涎香味道,此时乾安宫的香味明显是沉香。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太子看向秦太后和蒋太后神色郑重:“太后、祖母,让御医查一查吧。”   蒋太后点头,秦太后正想说什么,康王、瑞王、慎王和静王也到了。   四位王爷走进殿内忙向皇帝和众人请安,萧宴宁这才想到刚才自己一个心急,把请安的事给忘了,他掀开衣摆同样跪在地上。瑞王看了他一眼,心道不知发生了什么,让萧宴宁在众目睽睽之下忘了最基本的规矩。   面对这突来的情况,其他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也就秦太后比较镇定,她道:“都起来吧,皇上不过是一时着了凉,身体无碍,慌慌张张像什么样。”   几个皇子站起身,秦太后道:“召方有良去查乾安宫的香料,把明雀带进来。”   方有良是太医院院使,给皇帝看病,一般需要数人。   御医最少四人。   方有良是太医院院使,这种时候一般都在场。   听到秦太后的吩咐,方有良带着御医忙去四下查看,明雀则被人给拖了进来。   他刚被仗刑五十,脸色苍白,满脸虚汗,衣服上散落着点点滴滴的血迹,明雀仍旧像平日里那样丝毫不差地行礼,跪得笔直。   秦太后神色冷漠地看着明雀:“你是皇上身边贴身伺候的,按理说我不该越过皇上处置你们,但是你们没侍奉好皇上,就该被罚。”   明雀:“是奴才们失职,谢太后不杀之恩。”   “杀不杀你们由皇上做主。”秦太后语气淡淡:“我问你,乾安宫里的香是什么时候换的?”   听到秦太后这问话,瑞王再次朝萧宴宁看去。   而萧宴宁一直在看着皇帝,眼中是克制不住的担忧。   看到这一幕,瑞王垂眸,恍然明白萧宴宁刚才失了规矩的原因,他心里涌起一丝莫名的滋味。   人人都说萧宴宁从小得皇帝偏宠,可萧宴宁几岁的时候就知道护着皇帝。如今长大了也一样,皇帝病重,他们这些皇子一同入宫看望,可一个照面下来,萧宴宁连皇帝宫里的香换了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论把皇帝放在心上,就连太子都比不过吧。   想着这些,瑞王在心底自嘲笑了声,眉眼悻悻。   明雀忍着身上疼痛语气沉稳恭声道:“三日前奴才御前当值时,发现乾安宫换了沉香,奴才请示过皇上,皇上说龙涎香用久了,所以才换了沉香,刘掌印和奴才都细细检查过,一切正常。”入各宫的香,从内府开始就会经一系列的检查,如果香料出问题,那就是说乾安宫的人出问题了。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明雀自然不敢胡说八道。   秦太后没有吭声。   那边方有良等人很快把乾安宫的香料都检查了一遍,几个御医一一查验,确实没有发现不妥,于是上前禀告。   秦太后:“无事就好ῳƖ ,皇上用的东西理应谨慎仔细些。”   皇帝这时吭声了,虽然含糊不清,但他的眼神一直落在萧宴宁身上,眼底带了一丝笑意,看得出对萧宴宁很满意。   萧宴宁上前两步眉眼忧心忡忡:“父皇,儿臣在宫里照顾你。”   皇帝眼中的笑意被无奈代替,觉得他这话有点傻。   确实傻气,他是王爷,又怎么能常在宫里。   秦太后软了语气:“小七,你父皇有皇后、皇贵妃她们照料,哪用得着你。你若是想念你父皇,常入宫看看。”   萧宴宁抿起薄唇,他道:“是。”   皇帝又哼哼了两声,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嘴巴动了动,嘟嘟囔囔说了几句话。   话含糊不清,众人相互看了看,都没有吭声。   皇后轻轻放下药碗,她张口:“皇上可是担心朝……”   “父皇可是要见那些内阁大臣?”萧宴宁道。   自古以来,后宫不能干政,尤其是在这种时候。皇帝突然重病,的确担心朝政,也的确会把朝政交给太子。在场的人都明白皇帝的意思,众人都没接话,一来不好接,二来不敢轻易接。   但无论有没有开口接这个话,皇后即便知道皇帝想交代什么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开口,平时倒是无所谓,可当做是夫妻间的闲话。   可现在,皇帝病了。   口不能言,身体不能动,心思诡谲,一句话听不顺耳,心里不知道会想什么。   皇帝的视线从太子身上移到皇后身上,双眸神色沉了几分,皇后心下莫名一紧,好在皇帝随后看向萧宴宁点了点头。   萧宴宁忙让外殿的内阁大臣进来。   皇帝看向他们又看向太子,萧宴宁:“各位大臣,父皇的意思是他病重期间,由太子监国,各位大臣务必要扶持好太子。”   内阁大臣抬眸看了看萧宴宁,又看向皇帝,皇帝微微点头。   太子惶然跪下:“儿臣定不辜负父皇的期待。”   内阁几位大臣:“臣遵旨。”   其他皇子此时并未露出异样,哪怕知道这次太子监国很不一般。   如果皇帝从此一病不起,那太子监国和做皇帝没什么区别。如果皇帝病情能够好转,那一切都是变数。   可中风这种事实在是不好说,也可能很快就好了,也可能就那样了。   自己的想法大臣们都知道了,皇帝闭上眼,不再看他们。   秦太后站起身语气有些乏:“皇上累了,都散了吧。”   众妃嫔朝秦太后行礼,蒋太后这才回过神,她猛然两步走到龙榻前,一脸悲痛:“皇上……”   皇帝睁开眼,看着蒋太后难受的样子,他眼底浮起一丝水色,随后皇帝移开头不再看蒋太后。此刻,高高的帝王留给众人一个背影,不想别人发现他的狼狈。   蒋太后伸手想抓皇帝的手,最后看皇帝倔强的身影,到底没有继续。   一群人神色哀痛地离开乾安宫。   萧宴宁走到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陡然觉得皇帝真的老了。   萧宴宁送秦贵妃回永芷宫。   秦贵妃的心情不怎么好,萧宴宁:“母妃还要照顾父皇,保重身体。”   “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呢。”皇贵妃柳眉紧皱:“总感觉像是在做梦,掐一掐自己说不定就醒了。”   “母妃……”看秦贵妃这状态,萧宴宁真有点担心她。   好在秦贵妃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勉强笑了下:“我知道不是在做梦,就是一时没办法接受。不过你放心,我没事。”   萧宴宁陪秦贵妃在宫里吃了一顿食不下咽的饭,两人心里沉甸甸的,这顿饭都没有吃好。   从宫里出来时,萧宴宁从砚喜手里接过缰绳。   他是骑马来的,自然也要骑马回去。   翻身上马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皇宫,然后转身离开。   梁靖一直在福王府等萧宴宁,等的有些心急时,他就把房子给收拾了下。   反正萧宴宁说过,福王府也是他的家,他想做什么都行。   摸摸这挠挠那,时间总能过得快一些。   若萧宴宁是寻常入宫请安,梁靖就可以坐在福王府的马车上等他出宫。   但是这次不同,皇帝病重,他如果出现在宫门,那些御史肯定会弹劾他和萧宴宁。   梁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让人在这个时候抓到这种把柄。   所以,哪怕心焦,他也只能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梁靖看到萧宴宁的脸色就知道皇帝的身体不是很好,有些事太过突然了。   再也没人比梁靖知道这种滋味。   萧宴宁看着梁靖突然道:“我以前不信佛,也不信神,你说我现在去求佛拜神会灵验吗?”   梁靖:“……”   梁靖铿锵有力眉眼认真:“宫里有最好的御医,皇上会没事的。”   萧宴宁看着他,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被眼前这人用手给推到了一旁,压抑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一些。   皇帝病重引起人心惶惶,好在内阁很快宣布了皇帝口谕,才稳住人心。   更何况太子监国数次,流程都很熟悉了。   太子临朝,一开始和以前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随着皇帝的病情一直没有太多好转。朝堂上隐隐开始分成两派,一派以皇命为主,一派则听从太子令。   以皇帝为主的这些朝臣根本没用,皇帝又不能传达圣旨,他们听从的也是太子的命令。   但就是因为皇帝还在,总能拿皇帝压制太子。   一开始太子忍了,但慢慢的,太子做事的手段越发凌厉起来,朝堂上压制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小。   而皇帝慢慢的也不怎么见朝臣了,发展到后面甚至连几个皇子都不怎么见了。   宫嫔侍疾,一开始都是轮流来,不知何时,皇帝身边只有皇后,就连秦贵妃都难见皇帝一面。   心思不敏感的朝臣都在想,朝堂上是不是要变天了。   也有人抱有期望,说不定皇帝过两天就好了。 第138章 138 更何况,需要慌得从来都不是他……   萧宴宁入宫给秦贵妃请安, 秦贵妃最近身上那股朝气蓬勃的气也没了,想当年,秦贵妃走路都带风, 现在身上多多少少有些厌色。萧宴宁问了她的身体情况,秦贵妃笑道:“好着呢。”   前来上茶的雪梅轻声道:“娘娘这些日子经常失眠, 昨个儿都没怎么睡。”   萧宴宁一听忙道:“这怎么能行, 请张御医来永芷宫一趟。”   秦贵妃看了雪梅一眼说了声多嘴,然后又看向萧宴宁懒懒道:“不过是一时睡不着, 又不是一直不睡。这是心病,御医来了也没用。身体无事, 干嘛平白喝那些苦东西。”   萧宴宁:“母妃在担心父皇的身体?”皇帝病了,担心皇帝和担心皇帝的身体可有着不同的意思。   秦贵妃蹙眉:“能不担心吗?我昨日去看了皇上, 倒是见到人了,只是皇上当时睡着没醒, 我也没多久留。问了方院使皇上的身体什么时候能够有起色, 他只说需要耐心需要时间。我看他方有良的医术也不怎么样, 要不然皇上的病怎么一点起色都没有。”   说到后面, 秦贵妃不由地直起身体,很是生气的样子。   萧宴宁:“母妃莫恼, 儿臣这些天也查了不少医书, 这病本就需要慢慢调养, 方大人和其他御医医术高明, 父皇会康复的。”   秦贵妃直起的腰又塌了回去, 她道:“我也知道不能心急, 就是有点忍不住。”好好的一个人,突然间就这样了,心里难免焦虑、不安。   有些事越说心里越难过, 于是秦贵妃换了话题,她道:“你入宫时,去看你父皇了吗?”   萧宴宁:“皇后娘娘在,孩儿进去看了一眼,父皇睡着了。”   秦贵妃哼了声:“你这算是脸大了,今天一大早,你祖母带着贤妃、德妃和淑妃前去乾安宫,愣是被皇后娘娘给拦下了,说是皇上口谕,今日心情不畅不见任何人,把你祖母气的不行。”   萧宴宁:“估计是祖母去的不是时候。”   哪是蒋太后带着人前去,明显是几宫妃嫔因皇后强势阻碍她们前去侍疾,她们长时间见不到皇帝,心里怕有变故,于是把蒋太后拉去。结果没想到皇后连蒋太后的面子都没给,竟然没让她见到人。   当时场景远比秦贵妃所言要热闹,蒋太后第一次就拦时就把皇后给骂了一通,皇后立刻跪在地上请罪,但在蒋太后要带着人硬闯时,皇后还是执意拦着,甚至以死相逼,说不能违抗皇帝旨意,蒋太后要进去,就先把她给杀了。   当然,蒋太后作为皇帝生母,也可以不顾情面硬闯乾安宫,只是万一真是皇帝的意思,那倒闹得就有点难看。   到时是是非非在御史那边又是一番弹劾。   不过萧宴宁也没想到蒋太后就那么轻易算了。   如果换做一些人,里面躺着自己的孩子,生死不知,皇后就算拿刀架在脖子上,当母亲的也不会不在乎吧。   蒋太后对上皇后,结果这一退,倒是能让宫里平静数天。   皇帝现在话都说不清楚,四肢不便,皇后一句口谕就能挡住无数想要踏进乾安宫殿门的人。   萧宴宁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秦贵妃又低声道:“听说昨日太子在朝堂上骂慎王了?”其实不应该用听说,而是确定。   朝堂上那些事,也瞒不住宫里。   萧宴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算骂吧,就是观点有些不一。”太子最近在九卿六部提拔了些官员,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是以前太子监国时提拔进去的,都是些人品不错的实干型人才,提拔这些人就算吏部都挑不出毛病。   当然,实干型的人才很多,不提拔太子提出来的人,也能提拔其他人。太子既开口,这些人做事又可圈可点,吏部也没道理压着人家不放。   不过有人上就有人下,除却太子和诏狱里蹲着的安王,各个皇子的母妃有自家族亲,皇子们还有王妃、侧妃的母族等等,这都涉及到各个皇子的利益。平日里大家也争,没办法,身在官场谁不想往上爬,哪怕爬不到内阁爬到更高程度也好。   现在太子平等的把这些皇子们的利益通通给给削了一遍,慢慢从一些普通官职都安插上自己的人。时间久了,九卿六部都是太子的人了,其他皇子再急再气也只能干瞪眼,越发被动。   昨天被太子看不顺眼的是柳贤妃母族的人柳揠,平日里就是个和稀泥的主,谁也不得罪谁也不偏袒。   柳揠便被太子斥责毫无作为,明眼人一瞅就知道,斥责之后便是寻错,寻到大错便是罢官,寻到小错便是贬职,然后便是其他人顶上来。   慎王忍不住为柳揠辩解了两句话,说柳揠为人老实本分,不爱越权。太子当场反驳,老实本分是一回事,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干实事是一回事。   同时太子还说慎王妃母族牵扯在科举舞弊案中,皇帝还没明文下旨解除慎王禁足之事,只不过碍于父子情深才让放他出府,太子让他好自为之,身为王爷不要再被所谓的亲族连累。   慎王的脸当场就气红了,太子说的又是事实,他又不好反驳。   牵扯到科举舞弊案中的还有瑞王和静王,萧宴宁甚至觉得太子当众斥责柳揠就是在故意惹怒脾气略火爆的慎王,然后把那番话光明正大的说出来,直接用科举舞弊案在朝堂克制瑞王他们。没办法,谁让这三个皇子理亏,科举舞弊涉及到的都是自家老丈人。   太子当众把话挑明,也有一种今日看在你是我兄弟的份上,我给你面子,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别怪他无情。   太子手段虽然凌厉了些,可谁敢说他这般行为有错?   有情有理,何错之有。   当然不是没有人想到皇帝面前哭诉,但是他们每次入宫能不能见到皇帝是一说,再者即便是偶然见到了,皇帝连话都说不出来,他们奏禀之事皇帝能给什么指示,最后还是内阁票拟,太子过目,司礼监朱批。   要是皇帝没有允准太子监国,很多事只需要内阁和司礼监出面,偏偏皇帝最后一道旨意就是让太子监国。   太子怎么可能老老实实让内阁和司礼监越过他处理朝政。   听到萧宴宁的话,秦贵妃打量了他一番:“你没事就好。”她也不求别的,就求太子这个时候千万不要看萧宴宁不顺眼,就萧宴宁那脾气,太子要是当众骂他,她都不知道萧宴宁能不能忍得住。   秦家姻亲中也有两个不大不小的官员被贬了,能被贬,总是有点小把柄被人抓到了。   秦追在朝堂上也没为这两人求情,这个时候,求情也没用。   萧宴宁笑了下,他看向秦贵妃:“孩儿又没做错什么,不会有事的。”   可东宫那帮子人现在就跟疯狗一样,看谁都不顺眼,到处乱咬,秦贵妃担心一个不小心火就烧到萧宴宁身上。   不过见萧宴宁自信满满,秦贵妃转念又想,现在火烧到身上又能怎么样,还能让皇帝给萧宴宁做主不成。   秦贵妃决定今天在佛堂多拜一个时辰,希望各路神仙保佑皇帝能早日康复。   是的,自打皇帝病了之后,秦贵妃就请了佛像在自己宫里,闲着没事就去烧香拜拜。   萧宴宁垂下眼,一直以来,他都一心向着皇帝向着太子。   现在他是几个皇子中待遇最好的,他和以前一样,朝堂上遇到看不惯的事时就开口,偶尔心情烦躁就随便找个牙疼脚疼的理由不上朝。萧宴宁心里清楚,现在太子不会也不敢动内阁,更不会动秦追,秦追无事,秦家便无碍。   这种时候,急是最没用的东西。有些事慌根本没用,需要耐下心耐着性子。   更何况,需要慌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太子在朝堂上不断挤兑着几个兄弟的生存空间,就连一向因身体不好的康王都被御史给弹劾过。   虽是御史开口,但谁都知道是太子的意思,现在有些御史就是太子的嘴替,有些话,太子不好开口,那些御史就会代劳。   康王面对弹劾的只能苦笑。   宫里裴德妃她们因担心皇帝找到了蒋太后,逼迫了皇后一把,朝堂上太子便朝康王他们发难。   有时候想找一个人的把柄太容易,好比静王、瑞王和慎王关系好,三人要是聚在一起喝酒,御史就会弹劾,说皇帝在病中,他们身为皇子却还有心情饮酒作乐,实在是不孝。   哪怕瑞王身在孝期没有喝酒,御史也能弹劾他孝期谈笑不够稳重。   康王身体不好,时常需要名贵药材,御史就说康王这身子骨比皇帝还贵重,弄得康王吃个药都得偷偷摸摸。   当然,萧宴宁死猪不怕开水烫。   御史弹劾他和梁靖这个武将走得太近,暗示他当避嫌。萧宴宁则直言:“梁靖是本王的伴读,从小一块长大。父皇没有病时,本王就和梁靖走得很近,太子哥哥监国,本王也一样。本王这性子,这辈子都改不了了。要不然你把本王一刀嘎了,看看本王重新投胎能不能换个你喜欢的脾气。”   御史被他怼的一时说不出来话。   太子开口:“七弟本就是性情中人,父皇就喜欢他这性子,你们身为御史非要和他计较这些做什么。”   康王等皇子看向太子和萧宴宁的目光都复杂起来,感情他们坚持本性就是目无皇帝,萧宴宁就是性情中人呗。   这样的日子时间久了,几个皇子的关系倒是亲密起来。   这个时候,太子不知道又抽什么风,突然提议:“十一月初十就是祖母的生辰,父皇久病在床,心里定是烦闷至极。父皇一向把平王叔放在心上,不如请平王叔入京,一来参加祖母的生辰寿宴,二来也可以让平王宽宽父皇的心。”   听到这种提议,百官先是一愣,很快有人同意,觉得这是个极好的主意。   当然,也有人觉得不合适,皇帝还在病中,太后的生辰肯定要简办,这个时候召平王入京,好像不大合适。   太子既然开口,这个时候哪会让人反驳,于是含笑问道:“各位大臣觉得孤这个提议有何不妥可以直言。”   百官都没吭声,要真说有什么不妥,倒也没有。不过就是让平王入个京,能有什么不妥。真要觉得不妥,那也不能说到明面上。   于是这件事就如太子所愿,那般愉快决定了。   等散朝,众人接连出宫。   慎王冷哼:“太子殿下这是挤兑我们兄弟几个还不够,决定把平王叔也给拉来挤兑挤兑?”   静王皱眉:“五哥,慎言。”   慎王:“我倒是想谨慎说话,有用吗?我们谨慎来谨慎去还不如萧宴宁那个炮仗呢,你看太子殿下和百官哪个谁敢让他谨慎说话。”   静王:“你能和他比吗?”   慎王:“……”   慎王一脸难以置信:“六弟,你到底站在哪边?怎么还替萧宴宁说上话了。”   静王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心道,怎么还问上自己了,这是他该说的话吧。   以前慎王闹腾成那样,屡屡替萧宴宁说话,他话到嘴边数次都没好意思问出来,萧宴安怎么好意思这般理所当然问他。   静王心情本就烦闷,这时被慎王气得浑身没力气还有点无语,越发不想理会慎王,于是道:“我身体不适,先回府了。”   慎王:“……”   不想理他就不想理他,还找什么身体不适的借口。   面色红润,走路如风,那是身体不适吗?   慎王一脸悻悻,瑞王在为顺妃守孝,几个月不入朝,他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想找个人唠。现在静王走了,他抬眼看了看不远处康王的轿子,结果还没走过去,康王就咳嗽起来了。   慎王心道,这才是真正的身体不好。   得,他还是回慎王府,找自家王妃唠。 第139章 139 这次说是请平王入京,那跟鸿门……   萧宴宁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 心气儿不顺,所以一退朝就脚底抹油飞快地溜了。   再者,他也懒得理会其他兄长若有若无的试探。毕竟现在宫里除了皇后, 就秦贵妃和他面子大那么点,偶然还能去乾安宫看望看望皇帝。虽然大多数时间, 皇帝都在沉沉睡着, 但搁不住其他人想要打探消息。   他们又不能入宫问秦贵妃皇帝怎么样了,找萧宴宁问情况最合适。   面对询问, 萧宴宁不喜欢敷衍人,可他说出来的话那几位兄长又不会完全信, 毕竟他和太子是一伙的,折腾来折腾去, 折腾的一身疲惫。   萧宴宁最怕累最怕烦,既如此, 干脆彼此照面都不打一个, 谁也别想膈应他。   萧宴宁前脚踏进福王府, 后脚梁靖就到了。   梁靖身为兵部侍郎, 同时协理京营戎政,每天日子格外充实。梁靖属于那种不喜欢上朝, 然而真的站在朝堂上也能做到如鱼得水, 不过真要说起来, 他还是更喜欢京营, 只要京营那边有事, 他就不怎么站在朝堂上。   但有时也不能不顾及兵部侍郎这个身份, 好比这些天,朝堂上风声鹤唳,他也跟着老老实实呆在朝堂上, 他也不反对太子的所作所为,和那些朝臣保持着不近不远的关系,既不得罪也不亲近。   很多想和梁靖套近乎的官员都说他跟个老油条一样,一言一行可比父亲梁绍当年强多了。   福王府的下人都习惯了梁靖的出现,哪天梁靖不出现他们才会觉得怪呢。   今日跟在萧宴宁身边的是墨海,比起砚喜,墨海做事要小心翼翼的多。   萧宴宁对身边之人有着什么样的性格无所谓,唯一一点要求,就是不能有二心。生在这样的时代,有着这样的身份,万一被身边的人背叛,一个弄不好就会粉身碎骨。   墨海不如砚喜了解萧宴宁的性子,他也不知道萧宴宁和梁靖之间的真实关系,不过他眼皮活,知道这个时候两人有私密话要说,给两人奉完茶就离开退下了。   然后在不近不远出候着,这距离不会听到二人的交谈,又能随时能听到萧宴宁的吩咐声。   梁靖看着墨海离开的背影莫名笑了下,他这一笑五官都跟着动了起来,显得格外活泼,少年眉目清俊,完全不像是一个在战场上拿枪杀敌的将军。   萧宴宁看着他挑了下眉,无声询问笑什么。   梁靖笑嘻嘻道:“就是觉得福王府也没有别的管事之人,可是宴宁哥哥身边的人做事都很用心。”   萧宴宁双眉狭长,几乎斜入鬓中,他眼中带了几分笑意:“不用心的早就被打发走了,留下的自然都是用心的。至于管事之人,你说的是福王府的当家主母?”   梁靖的眼睛溜溜转,跟只狐狸一样,不再看他。   萧宴宁看他那样,忍住心中的笑意悠悠道:“福王府的当家主母这辈子都不会有,不过和本王平起平坐之人倒是有一个,就在眼前。只是我们亲都亲了,吻也吻了,也不知道他脑袋瓜子里面在想些什么,心里有话不直接问,非要拐弯抹角地说。你说这人长大了以后,心思可真难猜。”说到后面,他还长长地叹了口气,连肩膀都垮了下来,很是忧伤的模样。   明知道他故意如此,梁靖连忙投降:“宴宁哥哥,我错了。”   他不是想要试探什么,就是昨天在家和母亲聊天时,母亲哪怕不出门也感受到最近朝堂气氛不一样,不知道怎么扯就扯到萧宴宁身上,母亲随口道也不知萧宴宁何时成亲,到时不知两人关系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和睦。   梁靖当时就说他们肯定如今日,只是母亲那些不经意的话就跟一口干巴的馒头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不上不下,以至于出气进气都不舒服,憋得慌。   其实像母亲这样的人疑惑萧宴宁不成亲的人有无数,有些时候梁靖刻意不去想这些事,他和萧宴宁在一起的日子美好的像是在做梦,他自动屏蔽一切不利于自己的言语。   只是真听到了,心上就跟挂了半桶水一样,在那里晃晃荡荡。   现在听到萧宴宁的话,心里顿时又跟吃了蜜一样。言语真的很奇妙,那般亲密的事都做过,可是听到这样的话内心还是忍不住的欢喜忍不住的开心。   梁靖把母亲的那些话说给萧宴宁听,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有点小心眼了。”   萧宴宁:“没有。”他心道,梁靖在感情这块还真是只对他一个人开了窍。   霍氏那话明明是借他点梁靖自己呢,梁靖只比他小一岁,这个年龄放在这个年代早该成亲了。   真要说起来,霍氏应该盼着梁靖早点成亲,梁家空寂已久,新人入门,总能添些欢声笑语。   不过萧宴宁并未把这话说出来,在这里,这条路注定艰难,他们要在一起,那些事早晚都要面对。只是梁靖此时此刻满脸欢喜,他又何必说一些扫兴的话让两人心里都不痛快。   心里还装着朝事,梁靖很快恢复了理智,他道:“太子殿下这个时候请平王入京,不知是不是想留平王在京中。”   这事他有点想不明白,太子是储君,是所谓正统继承人。   说难听点哪怕太子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只要皇帝一直护着他,就会有人源源不断地前来扶持正统上位,别的皇子想要推翻他,那就是乱臣贼子。   可近观太子这段时间所作所为,就连梁靖都觉得太过急促了。   这次说是请平王入京,那跟鸿门宴有什么区别。   梁靖总觉得平王真入了京,很难说能不能再回通州。   萧宴宁随口道:“不一定是留平王叔在京城,说不定是要赶尽杀绝。”   梁靖:“……”他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萧宴宁说这话的语气也太过轻描淡写了。   萧宴宁抬眸俯身:“我大抵能猜得到太子哥哥几分心思……”说罢他在梁靖耳边低语几声,声音低哑含糊,半分不落旁人耳中。   梁靖听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他猛然站起身,急了:“太子殿下若真有这样的心思?那到时你怎么办?”   萧宴宁伸手把他拉回椅子里:“慌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还能怎么办。”   梁靖眉头紧皱,根本没办法放松。   萧宴宁伸手抚平他的眉峰,一字一句道:“太子想做什么他就去做,我想要什么我就要得到什么。太子做什么都没关系。”他的心思连秦贵妃和秦追都不知,也就明晃晃和梁靖说过。   并不是说他不信任秦家人,萧宴宁相信,只要他开口,总能得到秦家一些人的支持,事情也会顺利很多。   只是他现在不能开口。   萧宴宁心底装了太多事,一颗心沉甸甸的。   梁靖看着他,想要出声安慰,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   太子请平王入京的使臣很快到达通州,然而就是那么不凑巧,在使臣到达前几日,平王上山狩猎时摔断了腿。   见到京中使臣,平王萧琅忍痛苦笑道:“太子相邀,本该立刻启程前往,奈何时运不济,这腿还需要静养数日。母亲远在京城,寿宴即到,本王本本就该前往京城为庆贺。可惜本王现在行走不便,好在离母亲寿宴还有三月,等再过月余,本王这腿也好差不多了,到时必然即刻赶往京城,也好同皇兄叙旧。”   平王受伤是真,那使臣亲眼看到平王换药时血骨淋淋的腿。   平王换药时出了一身冷汗,却一声不吭,使臣在一旁那是直咧嘴,看着就疼。   事情巧是巧合了些,可太子刚在朝堂提议,立马就派人前往。宫里的蒋太后和康淑妃都被皇后盯着,其他皇子也被太子观察着,他们想送信,那是不大容易。   一个时间差,京城的信想要送到通州,那也比不过使臣昼夜不停八百里加急狂奔来得快。   所以大概就是一场巧合之事。   平王断腿的消息传到京城,太子感叹一声:“没想到平王叔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故,实在是令人心痛。”   消息传到宫里,蒋太后哭了一场,絮絮叨叨可怜平王受得这份罪。   当然,没人敢说平王断腿和太子相邀入京有关,蒋太后也不敢。说了,岂不是让人怀疑平王是不想入京,才故意这般行事的吗,这种没有实打实证据的话,怎么好说出口。   平王不能提前入京的事太子并不在意,至少表面并不在意,且再也没有提及。   但太子对除却萧宴宁在内的皇子打压越发凌厉,几个皇子每天脸色阴沉,看那模样快要忍不下去了。   朝堂上的百官隐隐有感,太子现在不像是储君,像是真正的君王,所差不过是那道旨意。   这个时候京城隐隐有流言,说皇上已中风,口不能言,四肢不能动,如此这般,不如让位于太子。   这些话一开始只是几个老百姓醉酒之后在那里感慨,后来竟然引得不少人赞同。   皇帝年迈,太子正值壮年,又有这般魄力和手腕,倒不如直接登基为帝,皇帝就此颐养天年。   流言纷纷之际,有个官员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脑子抽筋了,结果就上了一道折子,并未直接言明,可话里话外就是那么个意思。皇帝当退位,太子当登基。   折子落到太子手中,太子脸色一变当场就把上折子的人给狠狠斥责了一番,罢免了此人的官职,说他居心叵测,想要搅弄风云。然后太子以最快的速度前往乾安宫请罪,然而比他更快的是一些以皇帝为主的臣子,他们跪在乾安宫门前痛哭流涕,说一些人趁着皇帝生病,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还望苍天有眼,让皇帝看清这一切,亲手了解这一切。   这些人差点就指名道姓说太子野心勃勃,想要取而代之了。   太子跪在殿门前泪流满面,自诉他监国以来每日战战兢兢,生怕有辜皇帝所托,这些天他因年轻行事情况,不知碍了谁的眼,竟用这种方法陷害于他。   乾安宫殿门前跪着的人都在哭,都在诉说自己委屈。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打开。   众人抬眸,只见刘海从里面走出来,他神色凝重:“皇上刚醒来,已经知晓了,太子殿下和众位大臣都回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还想说什么,刘海道:“太子监国本就是皇命,如今皇上需要好生休养,众位大臣回去吧。”   大臣们相互看了看,最终起身感叹日落西暮,人心不可测,最后叹息着离开。   太子则一直跪在殿门前,刘海再说劝说无效,只能回殿内。   太子不知跪了许久,跪得头晕眼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140章 140 人心不可控,管不着就不管。……   太子醒来时, 人已在东宫。   太子妃和萧珩陪在身ῳƖ 边,看到太子醒来,太子妃用手帕抹了抹眼角的泪, 她道:“殿下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萧珩在床边眼泪汪汪地喊了声父亲,别看萧珩平日里稳重成熟, 那是和同龄的孩子比。说到底他终究只是个孩子, 心里承受能力没那么强。   太子坐起身摸了摸萧珩的头,然后看向太子妃:“不用担心, 不过是最近朝事太多,又没有好好用膳, 并无大碍。”   太子妃神色凄凄:“臣妾不懂朝事,但无论如何, 殿下都要保重好自己。”   太子:“放心,孤心里有数。孤是怎么回来的?”   太子妃:“是福王和刘海公公送殿下回东宫的。”   “七弟?”太子醒来就琢磨过刘海会送他回来的事, 没想到萧宴宁也在。   太子妃点了点头, 她道:“允乐说福王到乾安宫的时候, 正好看到殿下晕倒的那一幕, 福王当场就发了火,说殿下身上的衣服都被汗给浸透了, 周围的人竟然也不向父皇通禀一声, 再不济看到殿下身体不适, 也该请个御医前来。万一殿下出事, 谁担当的起。”允乐是太子身边近身服侍的太监之一。   刘海其实也很无奈, 他都劝过太子了, 可太子又不停他的话,他总不能强行把人拉走吧。他没这个本事,也不敢啊。   萧宴宁忙让人把太子安放到偏殿, 又请了御医,等御医诊脉,说太子无碍,只是气血不足才会晕倒,一会儿便会醒来。萧宴宁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和刘海一起把太子给送回东宫。   因为不知道太子何时会醒,萧宴宁在东宫也只做片刻停留,等御医开好药方,他就离开了。   太子听了太子妃的话愣神片刻,随即轻笑两声无奈道:“七弟脾气就那样,派人去趟福王府,告诉他孤已醒,身体没什么大事,让他不要担心。也派人给母后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太子妃应了声,正准备吩咐人去时,太子又道:“等一下,让珩儿亲自去福王府走一趟。”   太子妃一愣:“珩儿太小,这般出宫是不是不大好。”   太子:“偶然一次,又有随行侍卫,无碍。七弟在珩儿这年纪,常常出宫。”那个时候,萧宴宁不想回宫,那就各种耍赖,不好住在臣子家,萧宴宁就跑去公主府,出宫建府的兄长家他都留宿过。   想到往日,仿佛是一场久远且易碎的梦,现实轻轻一口气就能把这些梦全部吹破。   太子很快收敛起心神看向萧珩:“珩儿替父去一趟福王府,去谢谢你七皇叔如何?”   萧珩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太子妃,最后一板一眼道:“是。”   萧珩离开,太子妃看太子脸上满是倦色,便让太子好生休息,自己则离开了。   房内只剩下太子一人,他靠在床头,心里装满了事情,脸上的神色慢慢凝重起来。   那厢萧珩到福王府替太子感谢萧宴宁,萧宴宁没想到太子会让萧珩出宫,忙把他带入府。   知道萧珩的来意,萧宴宁笑了下:“没事就好。”   见萧珩眼圈红红的,知道他心中挂念太子,萧宴宁让厨房备了糕点,又带着他到后院池塘里钓鱼,还亲自教他如何烤鱼,然后在一旁看着笨笨上手的萧珩使劲儿夸,夸得萧珩脸都红了。   当然他们只烤没有吃,萧宴宁倒是敢吃,可他不敢让萧珩吃。   点心和正常饭菜无所谓,这烤鱼万一吃出个肚子不舒服,难免会落人话柄。   不过这一番折腾,萧珩低落的心情好上不少,脸上也有了这个年龄应有的表情。   临走时萧珩眼中还有些依依不舍,他很少出东宫,每次来福王府是最清闲的,七皇叔从来不催促他读书写字,就喜欢带着他玩。   而萧宴宁能做的就是和他挥挥手,又派了王府的人送他回去。   等人不见了踪影,墨海恭维道:“几个皇孙皇孙女都很喜欢王爷。”   要是砚喜在,听到这话定然要撇嘴,拍马屁都能拍到马腿上,墨海活该低他一头。   萧宴宁垂眸而笑:“没办法,谁让本王讨人喜欢。”   多活了一辈子,对付几个小孩子而已,要是这都拿不下,他岂不是白活了。   墨海:“……”他家主子总是冷不丁地给他一点言语上的震撼,让他接不上话。   那砚喜看着也不是很聪明,怎么就能把萧宴宁的心思摸透呢。   看来他还需要慢慢向砚喜学习,然后早晚有一天他要顶替掉砚喜的位置。   萧宴宁可不知道墨海心中的远大志向,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插手这些事。   兄弟之间都不能和和睦睦一辈子,又怎么能期盼着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和平共处呢。只要两人不刻意相互陷害,不伤害无辜,不背叛,其他的,就这么着吧。   人心不可控,管不着就不管。   太子这一晕倒,那些在乾安宫门前哭诉的朝臣顿时成了太子党攻击的对象。   一些支持太子的官员立刻开骂,指着哭诉官员中年纪大的说他们为老不尊,既对不住皇上的信任,又对不起身上的官服。明知皇帝生病需要休养,还故意前去扰皇帝清净,简直是其心可诛,要是心思都能放在为老百姓做主上,早就干出一番大事业了。   对待那些年轻的官员,太子党则说,心思不定容易受人引诱,难当大任。   最后提议,干脆把这群人碍眼的人都扔到那些鸟不生蛋的地方磨练磨练心性。   文人的嘴有时比武将的刀还利,噼里啪啦一通,那些被抨击者根本插不上话,任由这群太子党嗷嗷下去,他们这辈子甭想回京了,最后干脆捋起袖子和支持太子的人对吵起来。   朝堂上一时间比菜市场还要热闹。   别以为文人骂人只会用一些之乎者也的书面语,真气极了,什么体面,那些批了皮的难听话那也是脱口而出。   萧宴宁听着吵架声,脑子嗡嗡响,只想往耳朵里塞棉花。   后来朝堂上的争吵还是由太子出面平息的。   太子本来因身体不适,本来应该在东宫休息数日,结果事情成这样,太子哪有心情休养。   匆匆赶到朝堂,先是态度诚恳地向那些哭诉的官员表示,他能理解这些大臣为国为民的心,他这个太子还年轻,没有皇帝在一旁指导,做事是没那么全面,他也反省了自己,日后会更加谨慎。   也对着那些支持他的官员道,人各有各的性子,意见不同很正常,大家同在朝为官,当齐心齐力监督他等等。   太子这一番行为,惹得一些人当场老泪纵横,直言自己不该到乾安宫门前哭诉,是自己气量太小。   也惹得慎王一脸牙疼。   静王看他那样子,直想给他一胳膊肘。   有什么想法,回慎王府对着镜子对着池塘自己消化,在朝堂上这般表情,生怕别人找不到他的错。   萧宴宁则在心里感叹,他永远也成为不了太子这样的人。   这事要落在他身上,管它史书上会怎么写,他肯定要先和人对喷一顿,把对方喷焉巴了再说。   当然,太子态度很好,话说的也很明白,可做起事来却毫不含糊。   这天慎王、静王下朝出宫,两人商量着准备去探望探望瑞王。   走出宫门,慎王回头看了眼宫门前的守卫,眉头皱了下。   静王不动声色地看过去低声询问:“怎么了?”   慎王带着静王往前走了几步,同身后跟着的人撇开距离后道:“我总觉得那宫门守卫中的两人有点眼熟又有点眼生。”   静王:“……”   静王深吸两口气:“到底是眼熟还是眼生?”怎么能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这两个词呢。   静王深深有感,没有瑞王在旁边的日子,他总是在忍受慎王的天真和愚蠢,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够到头。   慎王一看静王那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慎王立刻急眼了:“你知道什么,宫门守卫那么多,眼生很正常,只不过这些侍卫守门守得时间久了,多多少少会觉得有点眼熟。但今日的守卫不同,我好像见过他们……”   这不是屁话吗?自己都说了,宫里守卫多,眼生的总有那么些个,见的次数多了就眼熟了,那可不就是见过么。   这一刻,静王在慎王身上看到了萧宴宁的影子,他差点维持不住自己风度翩翩的形象。   “哦,我想起来了,这两个守卫不是宫中的禁卫……”慎王的声音略尖,然后蓦然沉了下去,他拉着静王低声诧异道:“我怎么感觉这俩人好像出自东宫左右卫率。”   “五哥,你不是在胡说吧。”静王忍着想要回头的冲动,一脸严肃道:“你可不要因为看不惯太子就看花了眼。”   东宫十率府兵,左右卫率是兵仗仪卫和东宫宿卫。   东宫府兵,若没有皇帝御令,是不可能随意调动的,更不能混杂在禁卫中。   慎王:“我是那种人吗?以前父皇不是常派太子去接送萧宴宁,我见过他们。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模样没怎么变。”   他那时就是有点羡慕萧宴宁得皇帝和太子喜欢,忍不住想多看看萧宴宁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看久了,对太子身边的人多多少少有点印象。   这种事就不好说出口了。   静王深吸两口气:“照你这么说,七弟对太子宫中的人最熟悉,我们去问问他。”   慎王:“那好,走吧。”   这时康王也出了宫门,看到两人在那里交谈,便上前含笑打招呼:“五弟六弟,怎么还没走?”   静王和慎王相互看了眼,静王心道,太子如果真的在默默安插自己的人在禁军中,那这可不是他们能阻止住的事。   这种事,合该他们这些皇子一起商量才是。   于是静王表情为难欲言又止地看着康王,康王也不是傻子,于是让身边的人退下,自己走了过来:“五弟六弟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慎王低声飞快道:“二哥,我就是瞅着宫门守卫好像出自东宫左右卫率,你觉得呢?”   康王本想打个招呼就走,一听这话愣是被唾沫呛着了喉咙,撕心裂肺咳嗽起来。   他觉得,他觉得个屁。   康王这一咳嗽,吓得后面的随从都想上前,又被静王用眼神给止住了。   康王脑袋一阵一阵发晕,禁卫里有东宫卫率,干脆直接说太子想要谋反得了。   他就是来打个招呼,何至于给他这么大一个惊吓。   看康王咳得快晕过去了,静王和慎王又是让人拿水,又是给他拍背。   等康王缓过来了,他喘息着道:“可不能胡说。”   慎王:“没有胡说,这不是想找七弟去验证验证,他对东宫的人熟。”   康王无语:“再怎么熟悉也不可能个个都认识啊。”   慎王心道,我能认识,萧宴宁肯定能认识。   康王有些想走,却被静王拉着不让走,于是他道:“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先告知太后和祖母为好。要是七弟真能认出来,他出宫的时候必然会发现。要不,我们等一等七弟。”   慎王:“那可不一定,萧宴宁那眼睛向来都长在头顶上,我们这些兄弟他都看不见,更何况是一些东宫的侍卫。”他能记住也是那时年纪大了,萧宴宁当时还是小屁孩呢,能记住什么。   康王:“……”   静王:“……”   静王又深吸了两口气,他低声喃喃道:“若宫门守卫真是五哥真没看花眼,那禁卫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东宫的人呢。”   太子想做什么?   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想到这个可能,静王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合适的机会,眼下不就一个,蒋太后的生辰宴。   平王腿断了,不是人死了,再过些时日也会从通州出发来京,到时太子真想这么做,那和瓮中捉鳖没什么区别。   可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陡然间,静王想到了太子身体不好,大限将至的流言。   如果流言不是流言呢。   如果太子等不及皇帝宾天呢。 第141章 141 平王若是出事,那就彻底绝了兄……   静王脑中灵光一闪, 心不受控制地突突跳了起来,他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心道, 流言纷纷之际,太子不但替皇帝去寺庙祈福, 而且后来太子以生病为由, 还请了御医前去,御医向皇帝禀告时说太子有些虚火旺盛, 肝胆郁结,但并不是油尽灯枯之势。   太子可以收买御医, 可御医一次去两个,总不能都被收买了。   静王心道, 也许自己这些天被萧宴安给影响到了,所以脑子里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只是他无论怎么安抚自己, 心底那个有些大逆的想法都无法彻底消除。   太子本就有头疾之症, 严重起来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万一呢, 万一御医真被收买了不敢说实话, 万一太子的头疾之症已经熬透了他的身体。   如果猜测为真,那皇帝病重之后, 太子一系列的行为就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太子熬不住了, 可他还有萧珩这个皇帝都很喜欢的嫡子, 只要太子能登上那个位置, 就算他立刻去世, 那皇位也可以传给萧珩。别人再有异心, 那就乱臣贼子的命。   如果太子不能顺利登基,或者是撑不到那个时候,那太子完全可以铤而走险通过各种手段为萧珩扫除他们这些名为皇叔们的障碍。   科举舞弊案的出现让他、瑞王和慎王差点翻不了身, 如今又召平王入京。平王在通州的影响可是很大,而且平王是皇帝的嫡亲弟弟,皇上继位有先例。   平王若是出事,那就彻底绝了兄终弟及。   静王越想心越寒。   慎王本想拉着康王一起去福王府,看到静王一直在走神,好像失了魂掉了魄,走路都晃晃悠悠,他不由地询问:“六弟,你怎了?身体不适?”看静王脸色泛白,双眼无神的样子,该不会被吓到了吧。   如果这样,也太胆小了些。   静王收敛起心神,他道:“我没事,我们现在怎么办?”   慎王觉得他真糊涂了,刚才说过的话现在就不记得了,慎王压低声音:“不是说好去福王府找七弟确认吗?”   “不可。”静王想也没想反驳道。   慎王不明所以,静王抿了抿嘴,心思飞转,他慢吞吞道:“我想了下你说得对,七弟连我们身边近身伺候的随从有时都认不清,贸然向他求证有些不妥。更何况都是些没证据的事,我们先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静王一开始没往别处想,觉得应该把东宫卫率暗入禁军之事给确认了,这才想到萧宴宁。   可现在,他觉得还是不能去。   谁不知道萧宴宁对太子信任至极,而且萧宴宁那人,你说他眼睛里容不下沙子也好,说他被宠坏了也罢,总之静王担心他们这边问了,那边萧宴宁就会跑到太子跟前问情况。   若是打草惊蛇,太子估计等不到合适时机,就把他们给处置了。   到时就算皇帝好了,事情已定,皇帝又能说什么。   太子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所以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行事。   慎王没有吭声,总觉得静王还有话没说。   不过他看问题一向不爱思考太多,于是道:“行吧,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放任不管吧。   静王:“先去找四哥,我们一起商量商量该怎么办。”   于是静王和慎王一左一右跟押送人质一样把康王带去了瑞王府。   康王根本不想趟这趟浑水,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但静王眼明手快地拦住了想走的康王,目光炯炯如火炬:“二哥,要事情真如我们猜测的那般,到时你能跑得掉吗?我们是兄弟,此时应该共度过难关。”   被两人夹在中间的康王:“……”他今日出门没看黄历,他就不该和这两人打招呼,无端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到了瑞王府,瑞王一身素衣,心底还在诧异他们三个怎么走到一起。   结果下人把茶水奉上,瑞王刚以主人的身份端起茶抿了口,还没有品尝到茶水特有的香味,就听到这么个消息,瑞王一不小心吸溜了一大口滚茶咽到了肚子里,烫的他浑身一哆嗦。   瑞王放下茶杯看向慎王,慎王慎重地点了点头。   四双眼睛相互眼巴巴地看着彼此,大家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许久,静王道:“四哥,现在怎么办?”   瑞王看了看他,垂下眼,心道真是存不住气,发现了这种事怎么好和康王说。   太子真有心做点什么,那就是一个大把柄,到时对太子来说无非就两种结局,胜或者败。太子胜了,史书由胜利者书写,这些都是小事,跟云烟一眼,风一吹就散了,但太子要败了,朝堂之上,皇子之间就是新的局面。   太子需要重新选,康王身体不好,人家这些年老老实实轮值,就不参合这些皇子间的事。这俩人倒好,遇事一点稳重劲儿都没有,在康王面前就那么把事情给透露出去了,然后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   不把康王拉过来不行,把康王拉过来,他们说话有点不大方便。   瑞王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半分不显,他道:“先查查清楚,看看是不是五弟你眼花了。”   慎王一脸冷酷无情地点了点头,都怀疑他的话,等他找到证据,就把证据甩到他们脸上。   静王看向瑞王:“四哥,要不要先和太后、祖母通个气儿?”   “二哥觉得呢?”瑞王一脸苦笑:“这么大的事,我也拿不定注意啊。”   康王本来就在一旁坐立难安,听到问话更是愁眉苦脸,他道:“本来想着该和太后、祖母说一声,现在又觉得好像是不大合适。”   后宫不得干政,哪怕是秦太后和蒋太后,更何况后宫还有皇后,秦太后和蒋太后也没权利去查宫中禁卫啊。   要是把此事捅到朝堂,可也没有证据。别说百官信不信他们说的话,内阁那几位阁老都会觉得他们疯了。再说,皇帝只是外邪入体,人还在呢,谁又敢轻易越过底线。   想想就愁人。   四人再次沉默,静王叹息一声:“那先查查看吧。”   是狐狸总要露出尾巴,凡事得有证据。   康王喉咙里泛起痒意,他起身道:“我这身体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瑞王忙起身:“五弟,那你送送二哥。”   慎王:“好,二哥,我和你一起。”   康王点了点头,匆匆而离。   等两人走后,瑞王看向静王。   静王无奈耸肩:“五弟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近些天,因大家同时被太子打压,康王也在所难免,偶然几人走在一起说上几句话,关系要比从前好上一些。   今日事发突然,慎王也没多想,就把事情在康王面前抖落出来。   瑞王也无奈了:“二哥说不定根本不想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不知道,就意味着和自己无关,无论谁坐上那个位置,康王都是康王。   守着秘密,对于身体虚弱的人来说,是一件很坠心的事。估摸康王这辈子也没想到,临到了,他还能被扯进来。   慎王那脾气秉性,静王也没办法,何况此事是慎王偶然发现,他藏不住事儿,大庭广众下,静王想拦也拦不住。   不够静王没有说出自己有关太子身体的猜测,毕竟都是些没有证实的事,但他心里还装着一件事,于是低声道:“四哥,你说江南河堤被炸决口和太子有没有关系?”   太子打压兄弟,怎么可能放过萧宴宁。   如果能坐实江南河堤决口和秦昭有关,那秦家面临的就是灭顶之灾。   到时别说身为秦家女的秦太后和秦贵妃了,就连萧宴宁都得受牵连,‘秦昭的种种罪行’也会被扣到萧宴宁这个皇子头上。皇帝即便动了立萧宴宁的心思,百官中总有一些不怕死的臣子容不下手上全是老百姓鲜血的人登上帝位。   这样就完全断了萧宴宁坐上那个位置的可能性。   静王越想越兴奋,他就说太子打压兄弟,对萧宴宁和秦家完全是轻拿轻放。   也是,像萧宴宁这种重量级的人物,一拳打不倒的话那必然会彻底反弹,所以没有十全把握的话,没人会轻易动手。   河堤决口的案子现在还没彻查清楚,指不定哪天秦昭就有罪了。   “不要胡说八道。”瑞王看着静王:“不管怎么样,咱们先暗中查。一有证据,就向父皇禀告。”   到时闹大了,百官也会要求彻查,除非太子做好了出兵谋逆,踩着白骨和鲜血登上帝位的心。   静王垂眸嗯了声,心下有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涌。   第二天,康王没有上朝。   静王打探了下,御医说是心绪不稳,睡眠不足影响的。   慎王在心里哼哼唧唧嘀咕着康王胆子小,不过是一点小事,竟然被吓病了。   宫中禁卫无数,想要找到人也不容易,好在是宫门守卫,有名册。   静王打探到昨日宫门守卫的名字,默默记在心里,然而等他和慎王再次看到名册上的两人时,慎王差点尖叫起来。   这两人和他们看到的守卫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看着这二人,慎王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静王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人被换了,是他们那日的异样被人察觉了,还是说禁卫中太子安插的人有很多,所以他们这边刚打听,那边就有人通风报信。不管前者还是后者,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慎王本想把那两个禁卫叫到跟前问话,被静王拦住了:“父皇在休养,太子监国,你以什么身份问话禁卫?”   慎王甚是憋屈。   那厢,平王在休养了一个月后,终于从通州出发前往京城。   只是平王来信说,自己腿伤还没有好利索,只能坐马车,怕是要比平常晚几日到达京城。   太子看了笑道:“晚几日无所谓,不耽误祖母生辰就好。”   听到平王入京的消息,萧宴宁对梁靖说:“天冷了,要唱戏了。”   而他们,都是这戏中人。 第142章 142 慎王喃喃道:“这是要赶尽杀绝……   萧宴宁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意, 他生的一副好相貌,面如冠玉,容貌清隽。光洁的额头下面有着一双狭长的眉毛, 双眉像是被寒霜浸染过的墨痕,双眉由眉骨处向太阳穴两边斜飞而去, 直至深深没入颜色如浓墨般的鬓发里, 眉尾如锋利的刀刃,带着一种拒人千里孤峭和尖锐, 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桀骜。   眉下,眼眸如点漆, 沉静时如寒星映深潭,眼眸流转间却又似藏着洞察世事的冷寂。他的鼻梁高挺而笔直, 线条像是被精心雕琢过那般流畅,嘴唇微薄, 色泽浅淡。   整张脸好看到了张扬至极, 可又因那双清冷的眼眸透着一股子沉静内敛的意味。   他明明在笑着, 说话的语气也和往日一样, 却让梁靖清晰感受到他笑容之下的冰冷,和话里的嘲弄之意。   看着这样的萧宴宁, 梁靖有些失神, 沉默许久, 他一脸认真地说:“宴宁哥哥, 我觉得戏总要开场才能有结果, 就算是身为戏中人, 也要得到一个答案才好。”   萧宴宁看向他,那双幽深的眼睛动了动,随即他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之下没了冷意, 他语气温和了三分:“你说得对。”   梁靖不喜欢萧宴宁一开始的模样,他人就坐在眼前,却好像同他隔了座山,让人抓不着看不透。   “梁靖,不要担心。”萧宴宁微微俯身抓住梁靖的手轻声道:“不会有事的。”   他不会让梁靖陷入危险的境地,有些事他阻止不了。时间会朝着自己预定的方向走,根本不会因一个人的意志转移而转移。   如今他们能做的也就是等一切尘埃落定。   随着平王离京城越来越近,静王和慎王暗中一直在查禁卫的事。   只是他们因身份之故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这天又是一无所获,静王和慎王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无力,两人垂头丧气的离宫。眼瞅着蒋太后生辰越来越近,他们心下焦虑的不行,总觉得宫里哪个侍卫都有问题,指不定哪天就会举刀朝自己砍过来。   只是在禁卫这块没什么门路,想打听些什么事又不敢太过明显,万一被太子反咬一口说他们想掌管禁军,那他们到哪哭去。这么一来,想查的事没查到,反而处处受限制。   慎王鬼使神差道:“要是三哥在就好了。”安王在兵部挂职,又常年带兵打仗,他手下那些人回京之后,要么在京营,要么就会托关系入禁军和亲卫。   安王的人脉比他们广,这事要是放在安王身上,比他们打探起来要容易。   总有一些人为了当年的生死之情,多多少少会透露点消息。   想到这个,慎王抿了抿嘴,他道:“要不然我们……”   “想都不要想。”静王皱着眉头打断他:“三哥在诏狱,我们怎么见。”   慎王有些不服气,想当年萧宴宁闯诏狱的时候,他也在。   静王:“我们又不是萧宴宁。”萧宴宁闯诏狱没有受罚,那是有皇帝撑腰。现在皇帝连面都不出,他们去闯诏狱,那就是把把柄往太子手上递,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再说,萧宴宁闯了诏狱之后,逢年过节都会派人给安王送东西不说,还时不时派人去探望安王,生怕安王在里面被人不知不觉地嘎了。他们这些皇子,一开始为了避嫌都离安王远远的,生怕自己被连累,现在冷不丁要去见一个在诏狱里呆着的人,是个人都会觉得他们有问题好不好。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真的去了,而且顺利见到了安王,安王凭什么帮他们。   凭他们平日里没什么交集,凭他们没替安王说过一句好话,还是凭他们……   静王的脑子眼一阵一阵地疼,慎王一听这话,顿时泄了全身的力气,他想,萧宴宁要是站在他们这一边就好了。   能省去不少麻烦。   静王和他年岁相差不大,两人是一起长大的,长大之后关系又比寻常兄弟间亲密些,慎王动动眉毛,他就知道这人在想什么。于是静王语重心长地提醒道:“你也别太过情绪外露,户部的杜检看着不管事,他精明着呢,要不然这么多年也不会一直是户部尚书,你可不要在他面前多话。”   慎王:“我知道,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你可是在吏部轮值。”   吏部,那可是秦追的地盘。   秦追长了一双鹰眼,静王稍微松懈一点就会被秦追发现不妥。   想到这慎王有些幸灾乐祸,幸好他没在吏部轮值,要不然天天战战兢兢,说句话都得想三遍,那日子还有什么趣儿。   想着想着慎王的表情又带了两分愉快。   静王也不知道他那脑子里在想什么,不过慎王遇事一向喜欢自己哄自己,而且很容易就把自己给哄高兴。   于是静王又低声道:“我昨个儿入宫给母妃请安,把禁军中好像多了不少陌生面孔同母妃提了提。”当然,他没敢提他们怀疑太子的事儿,只是很委婉的同康淑妃说,禁卫中好像多了些陌生脸庞,也不知道这些人父皇知不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也不知道这些禁卫能不能护父皇平安。   现在乾安宫基本上都是皇后在,秦贵妃也很少能见到皇帝,也就是说,除了皇后,谁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什么情况。静王想让康淑妃有机会去一趟乾安宫,不管皇帝身体怎么样,都要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   静王不相信皇后和太子能收买住乾安宫的宫人。   司礼监掌印刘海,秉笔太监观海,御马监掌印明雀,这些皇帝近身伺候的人最了解皇帝的心思。   只要皇帝察觉有异,肯定会让这几个人去查。哪怕皇帝现在说话含糊不清,刘海等人也能明白皇帝的心思。   皇帝出面,比他们暗中去查要方便的多。   只是不知康淑妃能不能顺利见到皇帝。   慎王看了静王一眼,觉得他有点不一样了,这份异样他能感知,却又说不出上来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慎王眨了眨眼哦了声,静王心里在琢磨着一些事,并未发现慎王在打量他。   没过两天,宫里就传来皇后让康淑妃为皇帝抄写经书的事情。   原来蒋太后病了,皇后前去探望,恰逢康淑妃这个时候去乾安宫看望皇帝。没了皇后在那里以命相威胁,康淑妃对着守殿门的刘海表示,蒋太后病了,心里挂念皇帝。   母子二人都病了,相互挂念着,蒋太后便命康淑妃替自己看望皇帝,也好回去告知皇帝的情况。   天下谁不知道皇帝有孝心,康淑妃愣是拿着这些话逼退了ῳƖ 刘海。   康淑妃从乾安宫出来时,眼睛都红了。其他宫嫔询问情况时,康淑妃说皇帝瘦了,其他并未多说,只是摇头。   看样子和秦贵妃说的一样,皇帝还是和以前一样。甚至随着时间的拉长,更糟糕。   一开始病了,心底还抱有希望,想着很快就会好了,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希望越来越渺小,心底开始慢慢有些绝望。   绝望之中,没什么胃口,可不就瘦了。   事后,皇后感叹康淑妃对皇帝的情深义重,所以便有了抄写经文一说。   不知道是不是经过了康淑妃这一事,皇后打通了什么脉,然后六宫觐见时,她说,康淑妃一人诚心抄写经文,不如后宫妃嫔都跟着抄写。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们若能一起诚心祈求,皇帝很快就会好了。   皇后这提议大义凛然,她表示自己也会抄写,于是包括秦贵妃在内的其他妃嫔都说不出反对的话。   萧宴宁听到消息时愣了下,秦贵妃入宫后多年没有拿过笔,那字估计写得还不如他,这次抄写经文怕是要受罪了。   而且皇后都说了,要诚心,秦贵妃也不敢找人代替,不然,皇帝病不好都怨她不诚心怎么办。   只能说前朝有前朝的风波,后宫有后宫的手段。   后宫妃嫔抄写经文的事情还没完全过去,那厢慎王便出事了。   就是很寻常的一天,慎王压抑地去上朝,心情不痛快地站在朝堂上看太子表演,随后退朝、出宫。   和静王在路上告别,他就吩咐回慎王府。然而,谁知半路上,只听马夫惊恐地叫道:“你们是谁?这是慎王府的马车,你们想干什么……”   随即就是兵刃相接的噼里啪啦声,慎王坐在马车里,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脸色顿时变了。   外面的哀叫声不断响起,还有人不停地撞在马车上,把马车撞的晃晃悠悠。   最后马车帘子被挑开,看到人,慎王心下一沉。不是慎王府的人,而是两个蒙面刺客。   这些刺客们来的突然,但对他们的行踪和随行人员又似乎很熟悉,今天就是特意等候他们的。刺客一心想要慎王的命,几乎慎王府的马车都给戳成了窟窿,最后给一直躲避挣扎的慎王胸口来了一剑,又用剑戳了马屁股,受惊受疼的马匹拉着马车以极快的速度在大街上狂奔,惹得大街上的老百姓尖叫连连。   这样下去,肯定要伤及无辜。   幸好,老百姓和慎王命不该绝,紧急时刻遇到了萧宴宁和梁靖。   听到尖叫声,在砚喜喊出好像是慎王府的马车时,梁靖和萧宴宁已经掀开了车帘。   梁靖立刻跳下马车,萧宴宁高声喊着让众人躲开。好在梁靖是马背上的英雄,以最快的速度上前制住了发狂的马匹。   马车最后停了下来。   萧宴宁赶过去时,看到里面心口受伤的慎王吓了一跳。   萧宴宁看向砚喜厉声道:“快去找个大夫同我们一起去慎王府。”   有大夫在,这段距离不至于出问题。   慎王用锦帕捂着受伤的心口,血把衣服都染红了,他脸色苍白,看到萧宴宁时勉强笑了下。   萧宴宁:“五哥,你能不能动,这马车不能坐了,我带你坐我的马车。”   慎王勉力点头,在萧宴宁和梁靖的帮扶下换了马车。   等他坐上福王府的马车时,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许是历经了这场刺杀,慎王眼中还流露出惊恐之色。   最近的药堂大夫被带上马车时,看到慎王这伤势他也不敢乱动,只能给他把着脉,喂一些吊命的药丸,又给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   回慎王府的途中,慎王估计是流血过多,人有些糊涂了。   他眼神迷幻,嘴里嘟囔着什么。   萧宴宁听不清,便俯身侧耳过去:“五哥,你说什么?”   慎王喃喃道:“这是要赶尽杀绝吗?”   萧宴宁缓缓坐直身体。 第143章 143 没证据的事,也不能胡乱说出口……   萧宴宁把慎王送到慎王府前, 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通知慎王妃。同时派人去东宫走一趟,告知太子此事,太子监国, 这种事肯定要和他说一声。再者,涉及到请御医之事, 律法有规定, 王府请御医,还需要上奏皇帝, 经过批准后太医院才会派人前去王府诊治。要是皇帝在,自己儿子生病了, 去请个御医根本就不是个事儿,皇帝随随便便就能把太医院半数御医都派到慎王府。   现在皇帝不知事, 程序上一切都需要经过太子。   除此之外,萧宴宁还派人去了宫里, 把慎王遇刺的事告知了柳贤妃。慎王是柳贤妃的儿子, 于情于理都不能瞒着。   萧宴宁把能想到的事都做了, 慎王脸色泛白地躺在马车里痛苦地呻吟着, 眼神飘忽,好像下一秒就要闭上。   看他这难受的样子, 萧宴宁生怕他就这么睡过去了, 他一边握着慎王的手喊着五哥不要睡, 一边略带几分焦灼道:“快一些, 稳一些。”快, 是尽量快点到慎王府, 稳,是要保持速度的同时也不能太颠簸,要稳当, 要不然对慎王的伤口不利。   在封闭的空间里,血腥味到处弥漫,似乎都沾染在了衣服上皮肤上。   萧宴宁只觉得这段距离太遥远了,好像走不到尽头似的。   好在,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路程再远,也有到达的那一刻。   福王府的马车到达慎王府时,慎王妃已经带着王府的大夫在候着了。马车刚停下,萧宴宁从上面跳下来站在一边,慎王妃立刻指挥人把慎王从马车上小心翼翼接了下来。   看到慎王胸口的血迹,慎王妃眼圈都红了,但她只是抿着嘴,把颤抖着的手隐藏起来。   不知慎王伤势如何,她如今就是慎王府的主心骨。慎王要是真倒下了,她就是慎王府的擎天白玉柱是慎王府的架海紫金梁,所以她要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越是紧要关头,她越要镇定,她越是不能乱。   那个被砚喜从济世堂抓来,不,请来的大夫郁振也被带了进去,毕竟他是第一个接触慎王伤势的人。   王府的大夫在里面为慎王府诊治,没过多久,太医院前后派了三波御医前来。   最先到达的张善等人是萧宴宁让人去请的,而后是柳贤妃请的院判何庆,最后一波是慎王妃派人入宫请的御医刘奇等人。   慎王妃一看这情况,忙和萧宴宁道谢且道歉,她神色郑重语气哽咽:“今日之事还要多谢七弟,谢七弟救了王爷,也谢七弟派人请御医前来。”   萧宴错开眼,避开慎王妃慎重的道谢,他愧疚道:“五嫂不必言谢,受伤的是我五哥,我岂能坐视不管。只恨没能抓住刺客,不能立刻找到凶手为五哥报仇。”   慎王妃摇了摇:“只要人能平安,找到刺客是早晚的事。”要是人没了,慎王府的天都要塌一半,到时就算找到刺客,把他们千刀万剐,又换不回慎王的命。   萧宴宁站在一旁没再开口。   院子里人来人往,下人从房内端出一盆又一盆染了血的水和帕子。   一门之隔,外面的人不知里面人的情况到底如何,里面的人也不知道外面之人是如何心焦、难安。   等待,未知的等待最是无奈和痛苦。   等待的过程中,时间好像被无形中拉长了,以为人进去有半个时辰了,定眼一看,可能才过去一炷香的时间。   这是一种别人无法代替的煎熬,萧宴宁没办法,慎王妃也没办法,他们能做的就是等。   等待的过程中,听到消息的静王来了,瑞王身上有孝,不便前来,可他也派了身边贴身服侍之人前来探望。   相互行礼后,静王看向萧宴宁:“七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遇到刺客了。”   萧宴宁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也是半路遇到五哥的,我遇到他的时候,五哥就已经受伤了,刺客也不见踪影。具体发生了什么事,那要等五哥醒来才知道。”   静王满脸焦虑地,他冷着脸厉声道:“京城之地,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敢当街行刺王爷,也不知道五城兵马司是干什么吃的。”   萧宴宁一身疲惫,他道:“甭管他们干什么吃的,只要能抓到人就好了。”   静王:“……”   静王都快被萧宴宁给气笑了,他是这个意思吗?他是说,有人敢行刺王爷这事,重点是行刺,王爷。   一般人敢这么做吗?这被抓到就是灭九族的事,给他两个脑袋都没人敢动手。   敢对一个王爷下手,根据这些天发生的事,静王很难不往太子身上想。毕竟慎王是第一个发现宫门守卫有问题的人,这些天他们虽是在暗中查东宫卫率暗插在禁军中的事,可要是太子一直派人在暗中盯着他们,那他们的一举一动根本瞒不住太子。   当然,这些话他也不能对萧宴宁说,于是守着这些心底秘密的静王更生气了。   看着静王脸上控制不住的怒意,萧宴宁以为他是在担心慎王,两人年岁相差不多,又是一块长大,关系一直很亲近,如今慎王受重伤,静王自然担心。   于是萧宴宁出声道:“六哥,五哥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静王嗯了声。   又不知过了多久,太医们终于出来了,当然还有走在他们之后的济世堂大夫郁振。   郁振望着前面的御医,一脸敬仰,他这辈子也没想过有天自己能近距离和太医接触,简直是像是在做梦。   慎王妃忙上前询问情况,张善站在最后,何庆和刘奇上前,何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发紧:“凶器所向,直指王爷心脉肺腑……”他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慎王妃脸色刷一下子白了,静王目光如刀,死死刻在何庆的脸上,萧宴宁拧着眉头,呼吸声略重。   这时,只见何庆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所面临的凶险和残留在心底的惊悸压下去,“万幸,万幸凶器入体短了一寸,未伤及心肺。此乃天佑,也是王爷福泽深厚,方能有这一线生机。”   听闻这话,几人瞬间松了口气。   何庆的语气也从一开始的惊惧变成了镇定、笃定:“王爷虽避过凶险,但凶器入体,邪气易侵,气血大亏避不可免。后面还需清解邪毒,兼化瘀、止疼,待气血恢复,脉象平缓,方是转危为安。这期间,还需谨慎小心地照看,伤口之处需要勤换药和敷布。若有发热,当小心谨慎,不过也无须过于担忧,我等会竭尽全力,护王爷平安度过这一劫难。”   等他絮絮叨叨说完,慎王妃差点没站住。   静王那颗心也是忽高忽低。   萧宴宁则拧着眉头,满是不耐烦:“何院使,你这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你一波三折是要把人给吓死吗?”   静王撇了他一眼,心道,不学无术,胡乱用词。不过话是直白了些,好在说出了他的心声。   何庆:“……”这也不是他的错,俗话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他们太医院的活法就是给贵人看病时,要是心里有把握,就先把病情给说的很严重,把人的心都给提起来了,然后再表示自己能搞定,这才显得他们医术高明且不会轻易被换掉。   若贵人们要真是得了治不了的病,那他们只能往平缓里说,然后尽心尽力地想办法延缓贵人们的生命,也好让人知道他们真的努力了。要不然,嘴太快,贵人们知道自己命不长久,一个气头上,他们的脑袋说不定就没了。   多年来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宫里的贵人都没说什么,结果今天走霉运,遇到了萧宴宁。   真是糟心!   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都是成精的狐狸,何庆心里诸多想法,面上那是半分不露,他甚至诚惶诚恐地表示,自己知道了,以后会听从福王的建议。   慎王妃道:“既如此,麻烦诸位即刻开药方,也好助王爷早日脱离危险,早日康复。”   何庆等人自然说好。   这时静王又看向站在王府地面上都觉得烫脚,神色胆胆怯怯的郁振,他道:“这位是?”   萧宴宁说了当时的情况,静王施施然一笑,语气诚恳道:“郁大夫是第一个为五哥疗伤的人,这些日子还要麻烦郁大夫在慎王府住一段时间,也好帮几位太医院的御医一起助五哥康复。”   郁振惶恐,他道:“草民,草民不敢,草民医术不高,并未帮上忙,怕是要给几位大人添乱。”   静王面上和善:“郁大夫太客气了,济世堂那边本王会派人说一声,也会派人告知郁大夫的家人,诊金方面……”说到这里,他一顿,随即开怀一笑:“慎王府家大业大,郁大夫不要同五哥客气。”   这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话一出,没见过这场面的郁振脸红了,但神色却轻松了不少,他挥舞着手:“不不不,草民都没帮上忙,不敢拿诊金。”   静王压低声音:“郁大夫大义,不过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郁大夫若能和几位御医交流医术,日后必有所长,也是好事一件。”   别的郁振都无所谓,交流医术这四个字却让他两眼放光。   都是平常给皇帝嫔妃看病的御医,平日里想要见都只能做梦,要是能借机从中窥探出一点半点,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   萧宴宁在一旁冷眼看着,静王不愧是在江南走一圈就能在老百姓口中留下好口碑的皇子。   静王在江南赈灾,杀贪官,为老百姓出头,身为皇子却没有高高在上的脾气秉性,反而待人十分温和,还能放下皇子身段和普通人逗乐,种种叠加起来,还不把普通老百姓给哄得找不到东南西北。   好比此刻,明明是不想郁振出王府,怕有他泄露慎王的伤势情况,愣是一句这样的话都没提,还把郁振给感动坏了。   捏人所短,夸人所长,静王这拿捏人本事也挺牛叉。   不过,人是他让砚喜从济世堂带出来的,当着他的面就这么把人留下,这是觉得他脾气好不会生气,还是觉得他眼中根本没有普通老百姓。   不管如何,萧宴宁都得保证郁振的安全。   于是,萧宴宁道:“六哥,他被砚喜带着就走了,也没给他的家人留口信儿,现在要是留在王府,家人肯定要担心他做错了什么事……”   慎王遇刺,根本瞒不住,要不然他都没通州静王和瑞王,他们还不是第一时间知道了。   慎王身体情况如何,几个太医都在,郁振就是个小人物,从他身上能得到什么消息,静王在这方面也太小心谨慎了些,所以萧宴宁得提醒下事实情况如何,别到时他好心办错事。   萧宴宁笑道:“不如让他回家收拾一趟,给家人报个平安,也好让家人安心。”   静王愣了下,随即笑道:“也好,是我考虑不周。”   在御医开好药方,慎王妃派人拿了药准备在御医的指导下煎熬时,太子来了。   太子担心慎王,轻装简行,身边没跟几个人,就那么骑马来的。   太子到了之后眉头紧锁立刻询问慎王的情况。   慎王妃把何庆所言说了一遍,又谢过太子前来探望之情。   太子明显松了口气,他道:“慎王乃是孤的弟弟,他遇刺客,孤不来看看,实在是忧心难安。孤已经吩咐五城兵马司,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刺客,到时就能查到谁这般胆大了,敢对五弟下手。”   慎王妃:“多谢太子殿下。”   静王站在一旁,他看着眼前的石雕,仿佛上面长了花。   太子则看向何庆等御医:“事发之时到底什么情况,还需请教五弟。五城兵马司若想询问些刺杀时的情况,那五弟方便吗?”   慎王妃看向刘奇,静王看向何庆,何庆犹豫了下轻声道:“慎王爷暂时脱离危险,只是失血过多,神气极疲,还需要静养,切不可烦忧。”   太子:“既然这样,那就让五弟好好休养一段时间,等他身体恢复了,再让人来询问。”   慎王妃:“多谢太子殿□□谅王爷。”   太子苦笑了下:“孤奉命监国,五弟却在京城公然遇刺,是孤对不住五弟。幸而五弟无事,孤一会儿还要去给父皇请罪,就不多打扰了。”   众人忙行礼送太子离开。   等太子走后,萧宴宁也道:“五嫂,六哥,没什么事儿,我也先回去了。”   这里有御医,有慎王妃,他也帮不上忙,也没人敢让他帮忙,还不如回福王府呢。   慎王妃说了一些感激的话,说来日定会携慎王登门致谢。   萧宴宁客气地说,都是自家兄弟,不必言谢。   静王则道:“我多陪五哥一会儿,就不送七弟你了。”   萧宴宁:“六哥客气,我这么大一个人难不成会丢了。”   说罢这话,他才离开。   梁靖一直在慎王府外等他,马车是不能坐了,里面都是血。   他知道萧宴宁不喜欢做轿子,便让人牵了马来。   回到王府,府上已经备好了热水,也是梁靖吩咐的。   萧宴宁很想立刻把自己从头到尾洗刷一遍,他倒是想拉梁靖一起洗鸳鸯浴,不过梁靖没同意,要是换个时辰说不定梁靖就同意了,现在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他脸皮有点薄。   萧宴宁和梁靖洗漱好,又换了干净的衣衫,弥漫在鼻子里的血腥气才彻底消失。   灌了几口温茶,萧宴宁才开始想慎王遇刺这事。   现在也没什么线索,想来想去,都是一些猜测和凭空想象。   没证据的事,也不能胡乱说出口。   随着慎王脱离危险,真正进入休养康复时期,这边还没有查清刺客是怎么回事。   那边传来平王在入京的途中遇到了山贼,平王因腿脚不便,和随从失散了。   太子接到消息,立刻派遣当地官员查看情况,同时下令当地卫所前去剿匪,务必把山上的匪贼全部拿下。   山贼打劫了不该打劫的人,那就不是贼而是匪。   是匪就该被清缴。   蒋太后听到消息,气急攻心差点晕过去,她把太子叫到跟前,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蒋太后大哭一场,怒斥太子不该邀平王入京,要是平王有个三长两短,她还过什么生辰,她都不打算活了。   太子被她这话吓得立刻请罪,蒋太后哭,太子也哭,他道:“平王叔入京给祖母贺寿乃是喜事一件,谁知不过短短数日,平王叔所遭受的灾难比往年加起来都多,平王叔当真是时运不佳。不过祖母放心,孙儿定会派人找到平王叔,带他平安入京。”   蒋太后抽抽噎噎:“世事无常,太子既监国,当多行善事。”   太子:“祖母说的是,孙儿铭记在心。”   蒋太后心口疼,这才挥手让他退下。   太子离开后宫后,便吩咐宣州府卫前去打探平王的下落,然后入京复命。   听到太子的安排,静王眼皮子骤然一跳。   宣州府卫的指挥使就是太子妃的父亲,太子这是派人打探平王下落呢,还是借机调兵入京呢。   还有借着蒋太后的生辰,太子最近可是光明正大把东宫一些所谓的官员带到宫里,名义上是监督,实际上不知道在宫里都干了什么。尤其是那个东宫长史柳明岸,打着太子的名号,说是要给蒋太后举办一场盛大的庆祝宴会,天天这指点指点,那研究研究,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而且静王还发现,太子身边的人竟然和火药局、内府管辖的花炮作有接触。   花炮作那就不说了,那是为宫廷制造烟花的地方,那火药局又是怎么回事,太子总不能是觉得花炮作制作烟花的火药不够,所以想从火药局挪用点过去吧。就算真是如此,那也是花炮作的事,太子过问个什么劲儿。   火药这东西,那可是连号称可抵御百年洪水的河堤都能炸毁,更何况其他。   太子虽监国,但无权调动京营的火器营和神机营,他该不会想趁机给宣州府卫拨火药。   可太子真有这么大胆子?这种事也不现实啊。   他要真这么做,那传出去,太子哪还能被称为正统,会被那些御史弹劾得天下皆知好不好。   一时间,静王都看不透太子这个人了。   不过甭管看透看不透,静王相信,蒋太后生辰之际,所有人都会入宫,到时太子如果真控制了禁军,那他们可就是瓮中之鳖了。   慎王觉得静王所疑甚有道理,他在心里已经认定是太子想要他死,也只有太子能把刺客那些尾巴扫得干干净净。   慎王遇刺案查了这么久,也不能说毫无进展。前几日五城兵马府顺着一些线索查到了一些刺客,不过等他们赶到时,人已经在京郊服毒自尽了。那些人的身份无人知道,线索就此断了,也就说查了这么久,连个屁都没查到。   慎王心想除了太子,还有谁有这么大本事。 第144章 144 要真搞不定他们这些兄弟和平王……   心里对一个人有成见, 就会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总之一句话,哪哪都不顺眼。   慎王现在看太子就是这么个情况, 想到太子,慎王那是抓心挠肺的不舒服。幸好, 慎王这些天都在王府安安静静养伤, 同太子没怎么接触,不然, 指不定他会惹出什么事。   因为看太子不顺眼,所以太子无论做什么, 慎王都觉得别用有心。说得更过头些,太子出个气儿, 他都觉得里面这气息里藏了毒,想要毒死他。   静王对太子也是满心顾虑, 还想着自己是不是太过了。如今一看慎王对太子的态度, 他顿时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在慎王面前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不值一提。   现在慎王就秉持一个原则, 太子要做的,都不是好事, 太子想做的, 他们就该坚决反对。   静王面上很是赞同慎王的想法, 心里则道, 他们怎么反对, 用什么反对。真要说起来, 太子在朝堂上做的哪件事出格了,人家关注火药也关注烟花作,完全是在考虑蒋太后生辰上的事。   再者, 御史都没去弹劾,他们用什么反对,就用这些天毫无证据的猜测?   为了慎王的身心健康,静王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对着一个受了伤又差点一命呜呼的人,得说点好听话哄着,慎王就算说天会塌下来,静王都能面不改色地赞同。   慎王觉得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既然刺客没能刺死他,那谁也甭想炸死他。   静王不想和慎王讨论这些了,于是他转移话题:“这次你能大难不死多亏了七弟,你可要好好谢谢他。”   “我知道。”说到这事,慎王的神色缓和了许多:“七弟救了我一命,这事我早就想好了。萧宴宁从小也没个追求,就喜欢那些俗不可耐的金银珠宝,就跟掉到了钱眼里似的。我想着吧,等我伤势痊愈,就开私库,让他随便挑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带回去。”   静王听到这话,脱口而出:“你不怕他把你的私库给霍霍完了?”要是别人可能碍于面子,随便挑两样甚至不挑,要是萧宴宁的话,静王觉得他真不会顾及面子,说不定还会赶着马车让人一箱子一箱子往福王府拉。   慎王:“……”   慎王平安渡过危险期后,一直在考虑这事,还觉得自己这想法很不错。他库房里的宝贝多了去,随便拿出来一件都是无价之宝。此刻听闻静王的提醒,慎王心下也有些不安,萧宴宁惯会蹬鼻子上脸,万一太过分,他心里肯定不舒服。到时别恩情没还上,他们连兄弟都做不成。   看来,的确不是个好主意。   慎王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道:“他救了我的命,我的命难道还不如那些死物贵重吗?让他挑,随便挑,我看他能把我的慎王府给搬空吗?”   静王:“……”   他最讨厌和一些死鸭子嘴硬的人说话,看着就烦。   从慎王府出来后,静王回了静王府,深夜他又悄悄去了一趟瑞王府。   就太子这些天的举动,说不担心是假。   慎王脑子太空,和他商量不出个结果,遇事还得和瑞王讨论。   果然,瑞王要比慎王冷静的多,他道:“我觉得太子不一定在火药上动手脚。”目标太大,除非太子想把所有人都给炸死,要不然总有活着,活着就能诉太子罪行。   太子现在监国,跟真正的皇帝没什么区别,他何苦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静王犹豫了下没开口。   瑞王望着随风摇曳的蜡烛,突然开口道:“你说太子会不会有别的目的?”   静王:“什么意思?”   瑞王皱着眉头:“你不觉得太子最近有点急迫吗?”太子所作所为就好像要一下子把他们这些皇子给一网打尽。   静王忍不住道:“万一太子的身体不行了呢?”   瑞王一愣,心里琢磨着这个可能,考虑到这个问题引起的后果,瑞王喃喃道:“就算真是这样,一下子要对付我们几个包括平王叔也不容易。太子如果真的身体不行了,想要早点登上那个位置,与其这么费心费力对付我们,倒不如对父皇下……”后面的话,他陡然吸了口凉气儿,像是被谁用手掐住了脖子,没有说出来。   “你说什么?”静王一惊,惊恐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动作之大,把椅子都给推得咯咯吱吱响。   瑞王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面色一白,嘴唇泛抖,整个人呆愣在那里。   寂静、恐慌弥漫在两人之间。   心扑腾扑腾跳着。   瑞王吞了吞口水,他艰难道:“你说太子会不会有两手准备。”   要真搞不定他们这些兄弟和平王,就搞定皇帝。   真要敢想,宫里现在就只有皇后能长时间接触皇帝,哪天一个狠心……别说什么不可能,看似危险,操作机会有很多。宫里能找的替死鬼太多了,皇后又不亲自动手,就算有人怀疑想要查又能查到什么。   再者,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没了,太子监国,一切顺理成章。   到时,新皇登基,改朝换代,就算出现了证据,谁又敢说什么,最终也不过是在史书上留下几句话。   静王吞了吞口水,又吞了吞,他干干道:“不,不不大可能吧,那可是父皇。父皇身边有刘海他们,宫里还有太后和祖母,皇后娘娘也没办法一手遮天啊。”   话都说到这了,瑞王深吸两口干脆顺着自己的想法来,他道:“有什么不可能,说不定父皇身边的那几个太监早就被收买了。太子在宫里又安插了那么多人,自古以来有多少帝王是踩着父亲和兄弟的血登上那个位置的。太子当了一辈子的太子,事到临头,他身体要真出了问题,他能甘心吗?”反正这事要搁在他身上,他肯定不甘心。   “我现在就怀疑,太子想把我们一网打尽是真,想对父皇动手也是真。祖母生辰就是好时机,到时所有人都在给祖母过生辰,谁还关注乾安宫。还有几天就到了祖母的生辰,我们得有点准备。”   静王:“我们,我们准备什么?”   瑞王深吸一口气:“都到这种时候了,伸头是死,缩头也是死。我们和二哥商量商量到底怎么办。”   那萧宴宁呢,静王差点问出口,但话到嘴边,他又给咽了回去。   瑞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太子既然想对付我们,那我们就先杀他个措手不及。”   静王咧嘴,瑞王眼角一跳,怒声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说杀他个措手不及是打乱他的计划,不是想去杀他。”太子是储君,他又不是脑子有病,除非真能拿到太子对皇帝下手的证据,要不然他们对太子动手,那就是乱臣贼子做派。   到时别说打太子一个措手不及了,他们都能被那群御史给喷死在朝堂上。   再说,退一万步来说,他们几个王爷的府兵加在一起也没法和东宫卫率比,现在太子又有宣州府卫的人马。他们硬碰硬,那和主动找死有什么区别。   他们现在要靠百官和宫里的力量。   静王连连点头。   萧宴宁和梁靖在福王府下棋,梁靖下错地方时脸上浮现懊恼之色,萧宴宁看到了就拿着他的手把棋子放到合适的位置。   萧宴宁和别人下棋时都是流氓做派,喜欢悔棋。现在他亲自教梁靖如何当个流氓棋手不说,自己在收回手时也一样,手指在梁靖手背上特意刮摩了那么几下才松开。   梁靖被他这动作弄的心烦意乱,差点把棋盘掀翻。   萧宴宁看了他一眼指责道:“下棋需要静下心,你心不静,怎么能下好棋。”   梁靖:“我下棋本来就不行,心静不静都一个样。”   萧宴宁颔首同意:“我也不行,但样子还是要ῳƖ 装一装的。”   梁靖懒得听他插科打诨,他放下手里的棋子,直白问:“宴宁哥哥,秦大人想见你,你为什么不见他?”   最近太子在朝堂上的动作越来越明显,别说几位王爷,就连百官都觉得情况有些不对。   甚至有传言,说当日官员递折子请求皇帝退位太子登基,都是太子在背后指使,是太子的意思。   萧宴宁懒得听朝堂上那群人你来我往的争吵,这次以感染风寒为由,好几天没去上朝了。萧宴宁怕被人借着看病的名义打扰,早早就关了福王府的大门,谁来也不见。   秦家派人递了帖子,萧宴宁愣是连秦家人也不见。   萧宴宁懒懒都:“我这是一视同仁,没道理见他们,不见别人。那不是给人递话柄吗。”   梁靖:“胡说,要真这样,那我也不该在这。”   萧宴宁:“好吧,我这个时候见他们做什么,商量怎么把太子拉下马?这也不现实啊。既然不现实,还不如不见。”   梁靖:“商量商量总是好的。”秦追不会害萧宴宁,多一个人商量,也好他一个人承受着这些。   别看萧宴宁一副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样子,梁靖知道这些天他都没怎么睡安稳过,眼底都青了。   这青紫色在这人白皙干净的脸庞上,格外明显。   萧宴宁伸手抚平他的眉峰:“别皱眉头了,快结束了。”   梁靖垂眸看着棋盘,看了半晌,他突然道:“太子他会不会……”他没把话说完,而是用手在自己脖子处比划了下。   萧宴宁瞪大了眼:“出了福王府的大门,这话就憋回肚子里,不要胡说八道。”   梁靖:“……”他又不傻,这话怎么会同别人说。   “放心吧,天塌了,有人顶着。”萧宴宁轻声道:“出不了事。”   梁靖:“真的?”   萧宴宁嗯了声。   蒋太后生辰前一天,平王还未被找到,太子在朝堂发火,说那些地方官都是无能之辈,剿匪剿了这么多天,匪都被剿完了,从土匪窝里逃出来的平王却还不见踪影。   群臣请太子息怒,太子深吸两口气平息心底的火气,他道:“孤就是有些可惜,眼瞅着祖母生辰就要到了,平王叔却不能为祖母祝寿。”   有些朝臣相互看了眼,没有出声。   说不定是可惜平王没有按照预定情况入京呢。   蒋太后生辰当天,阳光极好。   入宫的众人面上都笑得开怀,都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因为是给蒋太后祝寿,康王、瑞王、慎王和静王都来的比较早。   太子则因昨晚感染风寒,一大早就叫了御医,太子妃先到,太子还没有来,而萧宴宁也不见踪影。   他和蒋太后关系一般,以前也是卡着时间到。   百官在等待蒋太后这个主角的时候,相互打招呼,聊天。   蒋太后这个生辰办的很寡淡,皇帝病着,蒋太后都没那个心情过寿辰。要不是太子表示生辰宴上,群臣在蒋太后的带领下可以为皇帝祈福,这个生辰寿宴早就取消了。   时间差不多时,钟声响起,那边传来太监的通禀声,说蒋太后和各宫妃嫔到。   百官和众人行礼。   蒋太后脸色阴沉,一点过寿的喜悦之情都没有。   她看了四周:“太子和福王不在?”   皇后和秦贵妃忙抬头望过去,太子和萧宴宁的确不在。   两人连忙起身向蒋太后告罪,太子妃正想说什么,蒋太后冷笑两声,慢悠悠道:“算了,估计是觉得为我这老太婆过生辰没什么意思,没来就没来吧。”   皇后:“……”   秦贵妃:“……”   这就是在明晃晃地说太子和福王不孝呗。   这时外面又传来通禀声,皇后、秦贵妃和太子妃听到动静,松了口气,心道到底是赶上了。   然而众人只听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众人本来以为是迟迟而来的太子和萧宴宁,没想到是皇帝。   听到皇上两个字,他们还以为自己耳朵出现问题了呢。   皇帝不是在病着吗?不是病得嘴不能言,四肢不能动,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吗?   一部分人朝殿门口看去,另一部分人则朝皇后看去。   皇后独自照看皇帝这么久,应该最了解事情真相吧。   然而,皇后也是一脸错愕,脸上表情很是震惊,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秦贵妃缓缓站起身,眼睛都不眨地盯着殿门口。   从通禀声传来到见到人,本来是瞬息之事,然而众人觉得像是过了百年之久。   有人有猜测皇帝会被人抬进来,有人猜测皇帝会被人扶进来,还有一部分人颤抖着,不敢朝那个方向猜。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皇帝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蒋太后看着皇帝,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皇帝有些瘦了,但并未从眼中消失,可以确定这不是幻觉。   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就那么四肢灵活地站在了众人面前。 第145章 145 萧宴宁的话像是无数个锤子,把……   十一月初十, 阳光再怎么好落在人身上时也只能感受着四周的轻轻浅浅的冷意。但天再怎么冷,也不如皇帝这般突然出现让人来得寒。   在所有人或惊或恐或欣喜的表情中,皇帝施施然走到蒋太后跟前。皇帝神色平静地说今日是蒋太后生辰, 他突受感召,病情有所好转, 想来是苍天感念他一片慈孝之心, 才有这样的奇迹,让他能在今日亲自前来为蒋太后祝贺生辰。   在场的众人表情不一地听着皇帝胡说八道, 他们明知从皇帝嘴里说出来的都是谎言,却无人敢开口反驳, 就连平日里闻风而奏的御史们都紧紧闭着嘴巴。   蒋太后大抵是欢喜极了,所以嘴唇颤抖了许久, 一直呆呆地看着皇帝,愣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皇帝感谢完老天爷, 那么轻轻一笑:“母亲见到儿子高兴坏了吧。”   不知道皇帝是不是病了太久, 他笑起来时莫名给人一种阴气沉沉的感觉。   皇帝亲自扶着蒋太后坐下, 自己也坐在自己应该坐的位置上, 明雀低眉垂眼地站在他身边。不少人都朝明雀看来,刚才明雀因皇帝突然病了, 还被秦太后行了杖刑。后来明雀伤势未痊愈就继续前往乾安宫服侍皇帝, 他自己的说法是想要将功抵罪, 也不知他对皇帝的病情有几分了解。   皇帝很久没有坐在椅子上了, 好像有点不大适应, 他用手敲了敲扶手, 声音不大,却如同暮鼓晨钟一下子把呆愣的众人给敲醒了。   他们忙给皇帝行礼,口中呼着皇帝万岁。   这么些天, 他们一直给监国的太子请安,陡然见到皇帝都没反应过来。   皇帝如同以前一样让他们起身,大家再次落座时,殿内寂静无声。   皇帝看着眼前熟悉的人,他们许久未见,他原本有一肚子话要说,只是数次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皇帝笑了,他目光微移看向皇后:“朕生病的这些日子,多亏了皇后细心照料。”   皇后不知道这是讽刺还是真心话,众目睽睽之下,她起身:“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皇帝嗯了声让她坐下,目光落在秦贵妃身上。秦贵妃一直在瞅皇帝,上上下下地瞅着,四目相对时,秦贵妃本能地想笑一下,结果愣是没笑出来,表情因此有些扭曲、狰狞。   皇帝被她这模样逗乐了,他扯起嘴角笑了两声,道:“皇贵妃也辛苦了。”   秦贵妃忙道:“皇上生病期间,臣妾什么都没做,不敢攀功。”   皇帝:“朕是皇帝,金口玉言,朕说你辛苦了,你就辛苦了。你要是不认这份辛苦,那就没把朕放在眼里。”   他这话语气平淡,和往常没什么区别,或者是众人许久没听到皇帝的声音,总觉得他那朕是皇帝、没把朕放在眼里的话意有所指。   秦贵妃:“……”   秦贵妃惶惶坐下。   皇帝又看向其他妃嫔:“听说朕生病期间,你们为朕抄写了经文,朕能在今日康复,也有你们的功劳。都有赏。”   各宫妃嫔忍着心中的各种想法,谢恩。   皇帝终于把视线放在了几个皇子和百官身上。   他的视线像是冰冷的利刃,落在谁身上都能泛起密密麻麻的凉意。   百官中,秦追昂首挺胸,身姿笔挺,神色淡然,一看就是没做亏心事,属于那种眼不乱心不慌之流。有不慌者,就有失态的官员,有些官员还没被皇帝注意到,额头上已布满了冷汗,偷偷在用帕子擦拭着。   皇子中,太子和萧宴宁不在,康王和以前一样,静坐在席位上不说话,瑞王和静王心事重重,慎王则又惊又喜。   看了一圈,皇帝看着文武百官终于开口,他道:“朕这些日子虽然病着,但也听闻朝堂上很热闹。”   百官诚惶诚恐地跪下请罪,说惊扰病重皇帝,是他们身为臣子的无能。   皇帝:“无能,朕看你们能耐大得很,没把朕放在眼里的人多了去。是不是觉得朕这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所以你们便可以为所欲为了。”   这罪名谁能承担起,都在那请罪。   秦追垂头时,心里晃了下,皇帝突然病重又突然出现,明显是故意而为。想来那时朝堂上发生了太多事,安王陷谋逆案中,太子南疆失踪之事被重提,太子因风流韵事被御史弹劾,义勇侯府陷害忠良案,再者是科举舞弊案、江南河堤决口……这桩桩件件,有别人想断太子羽翼,也有太子的反击。   太子被牵扯其中不说,更重要的事,太子那段时间行事不够稳妥,做事手段有时有些偏激有失储君风范。为了防止皇后和太子过于膨胀,本来深陷厌胜之案的秦贵妃直接被皇帝放了出来。   那时四、五、六皇子和太子之间箭弩拔张,加上眼瞅着自己越来越老,太子身强力壮朝臣多有偏颇。皇帝对太子行事手段多少有些失望,又想试探人心,所以才整了这么出戏。   说实话秦追也没想到皇帝会装病,此时万分庆幸当日萧宴宁称病在王府休养时闭门不开,连秦家人都没见。   萧宴宁要借病见了他,这种关口,皇帝知道后指不定会想什么。   皇帝对太子,从小就看重,为了避免权利相争夺,更是早早定下了储君之位。   随着太子年龄的增长,皇帝需要平衡朝堂,也需要巩固自己的权利,所以便有了静王江南赈灾之行。   静王同瑞王、慎王关系好,背后又有蒋太后撑腰,皇帝虽然没有给静王许诺什么,可在某种程度,静王等人就是牵制太子的存在。当然,皇帝并没有想过把太子换掉,只是随着朝堂上支持太子的人越来越多,皇帝需要让太子明白自己的地位,储君终究是储君,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君王。   一开始,一切应该都在皇帝掌控中,静王再厉害也越不过太子。   太子被静王等人注视着,只能越发谨慎行事。   皇帝只想有人牵制着太子,不至于朝堂半数都听太子的话,并不想别人越过太子。   只是后面随着太子在南疆之事被暴露出来,一切开始失控,后面一系列的事估计连皇帝都没意料到。   皇帝病重期间,太子监国做的事情站在君王的立场上来说不算出格,至少也算有理有据,就是手段急迫了些,但这都是建立在皇帝病重不能起身的基础上。   现在皇帝安然无恙,看着太子那番做派,很难不多想。   到后面,太子做事那架势,秦追都有些扛不住。   秦追做梦都梦到过,太子打压完其他皇子,就该对萧宴宁动手,继而对秦家动手。   所以在萧宴宁谁都不见时,秦追也无奈了。   他心道也不知道太子给萧宴宁灌了什么迷魂汤,以至于萧宴宁就那么一心一意站在太子身边,这么多年愣是连别的想法都没有。现在秦追想,大概傻人有傻福。   太子这些天的作为,皇帝心里没有芥蒂才怪。   还是一根筋儿的萧宴宁好。   本是蒋太后的生辰寿宴,本该其乐融融,现在所有人都提心吊胆。   皇帝道:“朕听说,今日瑞王府、慎王府、静王府甚至是康王府的府兵都有异动,这是为何?”   被他提到名字的几位王爷都出列跪了下来。   康王现在最后悔,后悔当日听了不该听的话,以至于被拉上贼船。王府府兵有异动,是为了防止东宫卫率强行夺权。   他们几个王府的府兵加起来,太子也得掂量掂量行事,更何况他们背后还有母族还有妻族的力量。   要知道皇帝没事,他们任凭太子行事,根本不会动。   皇帝这些天肯定知道太子苛待他们这些兄弟,但府兵一动,有些事不好说了。现在要是找不出合适的借口,几个王府府兵随意出动,那可是有逼迫的嫌疑。   康王憋红了脸都没想到合适的话开口,这时,慎王开口了,他委屈道:“父皇,儿臣差点要见不到你了。”说罢这话,慎王朝皇帝真情实意地磕了个响头,然后热泪盈眶道:“父皇,太子殿下近来行事太过分了,他在禁军中安插东宫的人不说,儿臣兄弟几人也是近来发现东宫卫率异动频频,这才做了些准备……父皇不知,您生病的这段日子,太子所言所行皆想致我们兄弟几个和平王叔于死地……”   慎王那是哭着喊着把最近发生的事向皇帝述说了一遍。   还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都给说了出来。   最后慎王还抹着眼泪做了总结:“宫里有皇后娘娘在,没人能靠近父皇,我们兄弟几个就想着,要是太子胆敢对父皇动手,哪怕我们豁出命,我们也要护父皇平安。”   皇后和太子妃同时起身,她们道:“胡说八道。”   太子妃看向几位王爷:“父皇,太子对父皇一片孺慕之心,岂能由你们随意把这大逆不道的罪名安插在太子头上。”   “既如此,那东宫卫率这些日为什么频频有异动?”慎王不服气道。   太子妃没理他而是看向皇帝:“父皇,儿媳虽不懂朝事,可也听太子说道过两句,说是近来京城不太平,连王爷都敢行刺。父皇不在,太子无权也不敢私自调用宫中禁卫,所以只能吩咐东宫卫率见机行事。太子本来是一片好心,怎么到了五弟口中就那般不堪?”后面这句话,太子妃几乎是在厉声质问慎王等人。   绕是瑞王聪慧,也被皇帝出现打乱了心神和计划。   要是皇帝不在,太子只要敢对他们动手,又或者是有一丝丝异样,那就生死由天,成败论英雄。   事后谁站着谁说话。   皇帝的出现让一切都变得艰难起来。   要是在皇帝面前洗脱不掉嫌疑,那就成他们的错了。   瑞王咬了咬舌尖,疼痛让他脑子清醒起来,他看了眼慎王又看了眼静王,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太子妃:“太子殿下为何这般,太子妃难道不知吗?”   瑞王看向皇帝道:“父皇,太子之所以这般急切,那是因为他因药成瘾,没有药,他头疾之症只会越发厉害,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性格也会越来越暴虐。他怕父皇发现,所以才会想要趁着父皇病重铤而走险,到时哪怕他的秘密被发现,儿臣等人都已经身亡,到时天下都是他的,他还会怕什么。父皇若是不信,只需把太子留在宫中一夜观察一夜,便知是怎么回事了。”   听闻这话,太子妃神色一变,恰逢瑞王朝她看来。   太子妃被他如刀的眼神盯着,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代表了心虚和不安。   慎王随着瑞王的话点了个头,随即又顿住,目光中有些疑惑,不是行将就木,快死了吗?怎么变成了因药成瘾?   静王心下一紧,头皮发麻,他惊疑不定地看向瑞王,这事他怎么不知,瑞王什么时候查到的?   瑞王继续开口:“儿臣几人死不足惜,只怕父皇被隐瞒欺骗,还望父皇明察。”   康王脸上浮起几许惊色,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四周也传来朝臣的讨论声,大家都在嘀咕因药成瘾是怎么回事。   有人小声道,怪不得太子有时做事颇为古怪,指不定就是被那药给控制了。   御史胡游道:“王爷这话不妥,就算王爷所言为真,那还有福王在……”   瑞王冷笑:“那药是谁为太子准备的,说不定就是福王……”   秦追猛然抬头厉声道:“人人都长了嘴,可以随意说自己的想法,但无凭无据的事,王爷怎么能随意攀咬他人?皇上在此,若真有什么隐情,自然会查清一切。王爷说话前还是拿出证据吧。”   这时殿外有个小太监快步走了进来,他步伐急促,脸上和语气都带了几许惊恐,说是福王到了。   皇帝没想到太子有药瘾这事,一时都失了神。   他不过是借病躺了数日,这天下就变得这么癫狂了吗?   听到内监的声音,皇帝缓缓回过神,让萧宴宁进来。   萧宴宁本就迟到了,这时前来更是不巧,几乎是在万众瞩目之下缓步走到殿内。   看到萧宴宁,秦追直起身体失声道:“王爷这是怎么了?身上怎么有血?”   萧宴宁衣摆处和胳膊处都有血迹,他似乎刚哭过,眼圈还红着。萧宴宁有些落寞地走到殿中央。看到皇帝,他愣怔出神,随即笔直跪下,然后低声说了句话。   很多人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包括皇帝在内,于是皇帝道:“小七,你说什么?”   而听到他话的人,神色巨变。   萧宴宁跪在地上,道:“父皇,太子哥哥他,他病逝了。”   “不可能。”失声反驳的是瑞王,他瞪大了眼睛,心哐哐跳着。   太子昨天还好好的,还在说平王不能为蒋太后庆生的风凉话,今日怎么就没了。   这玩笑开大了。   与此同时,瑞王脑中闪过一句话,上当了,他们统统都上当了。   这些天,太子对他们逼迫也好,压制也罢,刻意借着蒋太后的生辰对平王施压也行。太子的确是想把他们赶上绝路,甚至什么火药局,烟花作,都是太子的手段而已。   然而太子不是想亲手杀他们,而是想让他们生活在疑患中,想让他们日日惶恐,想逼他们做出反抗的行为。   他们如果心里没鬼,如果没有任何动作,平王如果按照太子所邀入京,那一切就是太子在唱独角戏。   然而事实上,他们不想被一网打尽,他们在暗中想尽一切办法反抗,平王没有如期入京。   而现在,太子没了。   他们所控告的一切都成了空话。   王府府兵异动也会被御史玩命地弹劾。   太子用自己的死把他们都变成了笑话,然后为萧珩铺路。   太子怎么敢这么做?   除非,除非他知道皇帝没有病,一切都是为了试探他。   可太子怎么会知道,毕竟连皇后都不知。   这一刻,瑞王等人彻底慌了神。   而萧宴宁的话像是无数个锤子,把在场的人都锤得脑袋瓜子嗡嗡响。 第146章 146 生死不能最为痛苦。   萧宴宁的话让殿内静的仿佛没了呼吸声, 皇后一脸茫然地站起身,她无助地看了看萧宴宁,又看向皇帝, 她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什么。太子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可能就病逝了呢。   皇帝没注意到皇后的视线, 他望着萧宴宁惊呆了。   皇后急切地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当她开口说话时,才发现自己喉咙紧得根本说不出来话。   皇后试了几次还是发不出音, 她急得出了一头冷汗,最后抓着心口的衣服痛苦地弯下了腰。想问的话还没有说出来, 眼泪已夺眶而出。   皇后这模样惊醒了处在惊怒交加中的二公主萧安殊,萧安殊惊呼一声母后, 也不顾得礼仪了。她飞快上前扶住了皇后,一边让人传御医, 一边为皇后拍背, 帮她缓解悲痛的情绪。   皇后紧紧扣着萧安殊的胳膊, 眼泪越来越多,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连萧安殊的样子都看不清了。   “母后……”萧安殊抱着皇后痛哭, 皇后身体一软, 蹲坐在地上。她自打嫁给皇帝, 端庄了一辈子, 此时她却记不起自己皇后的身份记不起身在什么场合, 她拥有的只是一个母亲的狼狈不堪。   皇帝猛然站起身, 只是他起身时太过用力,身体晃悠了下又坐了回去,他没在动, 而是望着萧宴宁几近失态地问:“小七,你说什么?”他是在床上躺太久,出现幻觉了吗?怎么听到太子没了的消息。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没了呢。   皇帝想问萧宴宁是不是故意拿这事吓唬人,这是不是太子和他演得一场戏,于是皇帝道:“小七,别闹了,让太子出来,朕恕他无罪。”皇帝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很平静,然而所有人都能听出他的声音在颤抖,喉咙在哽咽。   萧宴宁再次朝皇帝拜了一拜,他看着皇帝轻声道:“父皇,太子哥哥,他真的病逝了。”   皇帝顿时愣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脊梁上像是压了一座山,一点一点把他的背压塌了下去,他颓然摊到在座位上。   下面相熟的官员相互看了又看,他们神色各异。   太子没了,竟然真的没了?那可是太子,是储君,储君先皇帝离世,于公于私都是一件举国哀痛之事。   脑子一片空白的太子妃被四周细细碎碎的讨论声惊醒,她不可置信地望着萧宴宁,面目扭曲声音尖锐地嘶吼着道:“你胡说。殿下不过是染了风寒,吃了药,已经退热了,怎么就病逝了?还有,你,你不前来给祖母祝寿,这个时候为什么会出现在东宫?”   太子妃身边的萧珩紧紧抓着她的衣服,萧珩本就比着一般孩子早熟,他又是东宫嫡子,从小接触的便是权势,权势之下必见死伤。   病逝这两个字萧珩理解,太子病逝这四个字让他有些茫然。   这份茫然,在看到皇后无声痛哭,萧安殊惊慌失措泪流满面,母亲完全失态时,萧珩一时根本没反应过来。他的脑子转的很慢,根本无法把太子病逝这四个字和自己的父亲对应上。   太子病逝,他的父亲病逝。   病逝,死。   他的父亲死了。   萧珩只是一个孩子,他不像大人那样还可以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悲伤在全身游走,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稚子啼哭,最是令人心伤,眼窝浅的人听到萧珩的哭声,都忍不住跟着抹眼泪。   太子妃忙把萧珩护在怀里,她的目光却一直在冷冷地看着萧宴宁:“福王说太子病逝,不知福王身上的血是哪里来的?”这些质问在这个时候显然是意有所指,是指责。   如果太子真的没了,那见过太子的只有萧宴宁,他还是一身血的出现,他说太子病逝就是病逝了吗?万一,万一是有人对太子动手了呢。   众人因太子妃的话都朝萧宴宁看,萧宴宁掀起沉甸甸的眼皮,就那么不轻不重地看了太子妃一眼。他长得极好,那双眼睛也很深邃又漂亮,此时里面像是藏了一个幽冷的寒潭,冷冽地和太子妃对视着。   萧宴宁神色冷漠,太子妃身边太子的枕边人,最了解太子。哪怕太子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千瞒万瞒,她多多少少都会知道些太子的身体状况。眼下他当众说太子病逝,无非是为太子的死找了个最体面的理由。   太子妃被萧宴宁这一眼看得心下一颤,她差点再次后退一步,不过这次她忍了下来,没有退后。   此时她不只是太子妃,还是萧珩的母亲,还是宣州府卫指挥使的女儿,她想要尽最大努力为萧珩争取应得的权益。   萧宴宁明白,其实不只是他,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太子没了如果是真,那皇帝和百官面临的将会是皇子和皇孙。   皇子中,三皇子在诏狱,康王、瑞王、慎王和静王私自调动府兵想要和东宫卫率抗衡,刚才慎王还公然指责太子有二心,瑞王则说太子因药成瘾。   如今太子骤然而逝,他们的指责不但毫无意义,反而还会成为被人攻歼的把柄。   康王面露苦涩,他原本就没参合过这些事,临了临了被瑞王他们拉拢,幸而康王府只是出动数人,并不显眼。   萧宴宁收回落在太子妃身上的视线,他心里对这一切都很麻木。   眼前这一切都在太子的算计中,包括太子妃对他的指责,太子用自己的死又算计了他一次。   出了今日这一遭事,不管太子有没有药瘾,都不会有人再追究追查。大家所知道的事实就是太子死了,其他皇子都有嫌疑,包括身上沾了太子血迹的他。   萧宴宁那些兄长,在太子的算计下都不会成器,唯有萧宴宁,母亲是秦贵妃,背后有秦家,又得皇帝偏爱。   若萧宴宁背上谋害太子的名声,哪怕没有证据,可一些人认定了事实,没有证据又如何,他们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到时所有皇子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瑕疵。   而陡然失去父亲的萧珩就成了最无辜最可怜那个。   皇帝从太子年幼时就对他寄予厚望,给他找最好的老师,教他治国之术,哪怕对太子有所不满,皇帝也没想过要废除太子。本来皇帝装病期间,对太子种种行为都很不满,甚至也考虑过太子那些所作所为不只是针对几个弟弟,说不定还包括他这个皇帝。   皇帝带着怒气而来,本来想找太子麻烦。   然而,太子一个釜底抽薪,不满也好,怀疑也罢至此烟消云散。   这时面对有瑕疵的皇子还有乖巧可怜的皇孙,百官心里有杆秤,皇帝心里也一样。   皇帝对太子的看重和愧疚,让他不由自主地就会偏疼萧珩。   皇帝一念之间,推萧珩上位也不是不可能。   萧宴宁没有理会太子妃的质问,而是抬眼看向皇帝:“父皇,儿臣今日入宫给祖母贺寿,然后就被太子哥哥派人叫到了东宫。当时儿臣身边有几位大人,一问便知。太子妃悲痛失智,怀疑儿臣,儿臣能理解。不说东宫戒备森严,总不能有人带毒入东宫。何况儿臣这些年对太子哥哥的仰慕之心天下皆知,若真发现有心思歹毒者,儿臣岂能容他在太子哥哥面前撒野。”   话说到这里,萧宴宁在心里不停地嘲笑自己。   明知道今日太子把他叫到东宫有问题,他都预想过这些,可他还是去了。   萧宴宁去东宫时,太子让身边所有人都退了下来。   当时太子脸色苍白,他招呼萧宴宁坐下,亲自为萧宴宁斟茶:“七弟,尝尝东宫的茶和你府上的有什么不同。”   萧宴宁从善如流地端起茶杯喝了两口,他道:“太子哥哥,我喝不出来,觉得都一样。”山猪吃不了细糠,说的就是他。   太子笑了:“本来也是寻常茶叶,茶水一般。只是来这东宫的人,除了七弟你,所有人都说这是上上等的好茶,夸赞它世间仅有。”   萧宴宁:“他们说的不是茶,而是太子哥哥你世间仅有。”   太子因他的话诧异,然后太子笑了。   巴结太子的人不是没有,会说好听话的也大把存在,但这世上也就只有萧宴宁把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太子也喝了一口茶,心理作用下,竟然觉得这茶比以前要好喝的多。   太子喝了半杯茶,他叹了口气,像是留念又像是惋惜。   他看着萧宴宁道:“七弟,孤求你一件事。”   萧宴宁心下一沉,脑海里只有一句话,终于来了。   他很想站起身表现出诚惶诚恐的模样,演戏嘛,他最是拿手。   然而,最终,他只是呆坐在那里,愣怔怔地看着太子,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太子以为他被吓到了,于是道:“七弟莫怕,我无人可托,只想到了七弟。”   萧宴宁很想笑问什么事,然而他只是木着表情道:“什么事?”   太子看向他:“七弟,若萧珩年幼登基,你可愿意辅佐他,在他成年之前摄理朝政?”   心里虽然早就对此有所猜测,但真正听到这话时,萧宴宁还是忍不住跳了起来。   就好比刚才他知道入东宫可能入了陷阱,他还是来了。   太子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开口说:“萧珩如果真坐上那个位置,他年幼不知事,恐受外戚胁迫。如果有七弟辅佐他,孤就放心了。”   萧宴宁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听到了宫ῳƖ 里传来象征着吉时的钟声,太子笑道:“你看这宫里的人都喜欢唱戏,所有人都是,就是不知道这戏谁会唱到最后。”   太子说这话时在笑,那是很愉快地笑。   太子问萧宴宁:“七弟,你知道这世上什么最痛苦吗?”   不等萧宴宁回答,他冷声道:“生死不能最为痛苦。” 第147章 147 在折磨中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   太子说完这些话, 还似笑非笑地轻啧一声,表情带着几许嘲弄。平日里的太子殿下君子端方温良如玉,哪怕走路都仪态满满, 若是被人看到他此时的模样,怕是要生出几句规劝之词。   萧宴宁看着他, 太子悠然一笑再次问:“是不是被孤吓到了。”他眼中含了丝期待, 似乎很想看到萧宴宁被吓到的样子。   然而萧宴宁只是抿了抿嘴,面无表情地说:“没有。”也不知道太子这是什么毛病, 真想看他被吓到,还不如大半夜从背后拍他一下呢。他这么大人了, 几句话怎么会被吓到。   萧晏宁说的是真心话,太子眯眼笑着, 不大相信的样子。也是,太子看着萧宴宁长大, 多多少少了解他那脾气秉性。只能说萧宴宁从小说假话说习惯了, 别人都把那些话当真, 如今他说的真话反而没人相信了。   太子:“七弟, 孤刚才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萧宴宁木木道:“我觉得不怎么样。”   太子真诚询问:“七弟是怕萧珩不能顺利登上那个位置吗?”   不等萧宴宁回答,他又道:“这点七弟放心, 除了七弟你, 其他人都不成气候。今日宫外四弟五弟他们都在调动府兵, 自己入宫时又偷偷摸摸带了不少人, 他们想逼迫孤, 是他们无理在先。等父皇醒来对他们所作所为心里只有芥蒂, 日后父皇又怎么会把江山交给他们。”   “萧珩是孤的嫡子,到时父皇看到他,就能从他身上看到孤的影子。若父皇能多坚持几年, 萧珩年岁再大一些,坐上那个位置的可能性又会大一些。”毕竟他可是皇帝培育多年的太子,他又没调动太子卫率,又没做错事,皇帝对他只会有愧。   萧宴宁整个人都麻了,他想问太子为什么会觉得他不在那些人之列。就因为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无害吗?再怎么无害,他也是一个皇子。   只是谨慎小心都刻在了萧晏宁的骨子里,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他也不会把这心里想法说出来,在言语上落人话柄。   他只是淡淡说道:“太子哥哥,如果你想让萧珩为皇,那自己就该好好活着登上那个位置,以后萧珩便能顺理成章继位。”   这样,谁都挑不出来毛病。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到时他们这些叔叔再想从萧珩手里夺权,那就要被扣上乱臣贼子的帽子,会有无数维护正统的官员前赴后继地阻止他们。   “我倒也想啊。”太子嘴角流出一丝血迹,他拿出锦帕漫不经心地把血迹擦去:“只可惜,我没什么时间了。”   萧宴宁看到这一幕心下一沉,他快步上前拽过太子手中的帕子,上面的血迹泛黑,这颜色显然不正常。   萧宴宁看向太子,太子朝他笑了下,笑容中还有一丝落寞:“父皇的病大概很快就会好了,他老人家这些天一直在看着我和四弟他们。我们做的那些事,他都看在眼里,心里应该对我们很失望吧。只可惜,祖母寿辰的吉时已过,孤不能亲自给她和父皇请安了。”   “你别说话了,来人,叫御医……”萧宴宁看太子说着话说着话,又有血不断从他从嘴角流出、滴落,他浑身泛冷,忙高声道。   听到呼喊声,外面的东宫长史柳明岸和詹士府左右春坊中的左庶子和右庶子走了进来,看到太子一口血一口血往外吐的样子,他们本来还很镇定的脸色突然被惊恐席卷,他们扑腾跪在地上语气恐慌,眼神惊疑:“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这是怎么了?”   现场一片混乱,太子则抓着萧宴宁的手摇了摇头:“别喊了,没用。都这个时候了,我们兄弟说说话。其实萧珩继位我也很担心,他年幼,到时太子妃难免会以太后身份插手朝中政务。我想让你帮我看着他……”   萧宴宁气急败坏:“我看不了。”   就算退一万步,他没有争夺皇位的心思,就算他真心辅佐萧珩,太子妃和张家也容不下他,更容不下秦家,那可是秦贵妃的母族。   天下若真归萧珩,那就是新的君王,新的朝代,新皇有自己的族亲,太子妃和张家又岂能容秦家和他跟个显眼包一样存在。   而对萧珩来说,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叔叔,一边是外祖,一边是秦家臣子,萧宴宁不能也不敢赌他们在萧珩心里谁轻谁重。   所以,萧宴宁什么都不能答应太子,哪怕是口头上的承诺。   真要说,从萧宴宁出生,他和太子之间就处在对立中。   如果萧宴宁不是有上辈子的记忆,他和太子之间也不可能和平相处。   秦家声望高风光头,别的不说就连秦追看不上眼的礼部侍郎方郁都和秦家有着点所谓姻亲关系。所以哪怕太子顺利继承皇位,也容不下跟山一样的秦家在朝堂上这般。   只是如果太子是清明君,那么秦家可以安然退下来,要不然就会上演新皇杀旧臣。   这些年,太子地位稳固为人和善,得朝堂内外支持。   萧宴宁总不能和秦家联合走上谋逆那条路,所以他和太子关系很好,他也不往别的方向想,毕竟有些事想太多容易陷入魔障。   事情顺利的时候,萧宴宁以前甚至想过,太子登基,那他就做一个闲散的富贵王爷,秦家没那么打眼了,慢慢可以退一些。至少秦家不会因为他这个皇子成为新皇的眼中钉,到时一代新臣换旧臣,大家都过太平日子。   自古以来,太平最不易。   只是想象很美好,现实有点糟糕。   人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控制。   太子能压制得住所有兄弟,那一切好说,太子如果不在了,萧宴宁和萧珩之间隔了一个辈分,又隔着各自身后的亲族,萧宴宁不可能不顾秦贵妃和秦家而去支持萧珩。   那和他亲自把秦家推到铡刀下面有什么区别。   他再怎么自私自利,也知道秦贵妃对他如何。秦家如果不对他出手,他不会对秦家如何。   这些东西萧宴宁不能说,他不相信太子看不清。   不过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罢了,哪怕有一丝希望,太子也想为萧珩谋划谋划。   太子看着萧宴宁,看了许久,他道:“看不了就帮孤护着他。”   “东宫药典局的人都不在吗?”萧宴宁扭头对着柳明岸道,药典局专门为太子调养身体,他们最了解太子的身体情况,平日里不该呆在离太子最近的地方吗?   右庶子慌忙去叫人。   萧宴宁想帮太子擦去嘴角的血,但擦了还有,根本擦不净:“他是你儿子,有本事你就自己护着他。”   太子抬眸看向远方,他幽幽道:“孤护不住他了。孤从小被父皇寄予厚望,受名师教学指点,得百官赞扬。结果却落到这一地步,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孤过够了。”   说罢这话,太子看向柳明岸神色淡然地吩咐:“把人交给七弟。”   柳明岸哭着连话都说不囫囵了,只能连连点头。   萧宴宁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好像聋了又好像没有,他看到左庶子张嘴喊着什么,却听不清他们的话。   四周一片凌乱,他就那么看着太子在他面前缓缓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萧宴宁缓缓站起身,他脑子有种冷漠的清醒。   自打发现太子不对劲时,他就怀疑太子因治疗头疼对药成了瘾。   一开始他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想,后来太子频频失态,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头疾造成的。可萧宴宁总觉得太子控制不住自己的症状像是被药影响。   古有五石散,令人成瘾,然而被发现危害后早就被禁用。   大齐市面上根本没有发现这种药,要不然早就传开了,所以萧宴宁怀疑太子所用的玩意自外而来。   外来的东西,要么从接壤的陆地来,要么是走海运。   所以他才命福王府的那些闲人去查。   有方向有头绪总能查出来,根据种种线索,萧宴宁几乎可以确定太子对药成瘾。   对药成瘾也不会立刻怎么样,只是常年要受折磨。   太子给自己定好了死亡的时间。   因为皇帝还在,太子就不能登不上那个位置。   而知道太子秘密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有关太子身体的流言如果不是太子自己放出来的,那就是在给太子一个警告。早晚有天,太子身上的秘密会摊在世人眼下。   在折磨中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来,最终只能绝望。   萧宴宁其实想过,太子会对皇帝出手的事。宫里有皇后,宫外太子监国,时机什么都很好,当然,如果太子真对皇帝动手,那也不可能成功。   太子那份下狠手的心,没有对准皇帝,对准了他自己。   想到东宫发生的那些事,萧宴宁浑身木木麻麻,都不知道什么感觉了。   这时翰林院士卢文喻站出来道:“皇上,福王并非御医,不知太子病逝可有回转。请皇上即刻派御医前往东宫,同时派禁军封锁宫门封锁太子病逝的消息,以免消息万一不实,到时惹得人心不安。”   秦追看了卢文喻一眼沉声道:“皇上,此举不妥,百官和几位王爷都在宫中,骤然封锁宫门不让百官出宫,怕是会惹得人心惶惶。”   萧宴宁在一旁冷眼看着,卢文喻和秦追,两人一个人唱白脸一个人唱红脸,其实意思一样,都是要封锁宫门封锁消息。到时,就能看出宫外不知消息的人谁是妖谁是魔。   皇帝装病就是在试探这些,如今太子病逝,皇帝更不可能放弃。   于是在其他人还没表态之前,皇帝的手死死扣在椅子上,他沉声道:“准。”   萧宴宁这时开口了,他看向瑞王:“四哥,我刚才在殿外听到你说太子哥哥因药成瘾之事,不管事情是真是假,这都应该算是东宫秘闻。这种事,我相信东宫没人会随便开口,所以,四哥,你是怎么知道的?又怎么能那么言辞凿凿?”   瑞王:“……”   瑞王还未从太子离世的消息中回过神,听到萧宴宁的问话,他神色难免紧张起来。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瑞王身上,包括和关系甚好的慎王和静王。   刚才大家只顾着震惊、伤心和心虚,一时间都没考虑到这个问题。   皇帝拍了下眼前的桌子:“说。”   瑞王软下身体把头扣在地上,明明是寒冬腊月,他手心里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瑞王的头挨着泛凉的地板,让他的脑子也清亮片刻,他道:“父皇,儿臣不过是听到一些谣言,加上最近神志不清,就把谣言当真了,所以刚才才会胡说八道。儿臣有罪,不该胡乱揣测太子的身体情况。”   “听到一些谣言,那谣言可真是趣儿,特意为四哥准备的吧。”萧宴宁冷冷一笑:“四哥,我从东宫带来了一个人,一会儿你看看认不认识。”   瑞王:“……”   萧宴宁看向皇帝:“父皇……”   皇帝看了他一眼,然后道:“把人带上来。” 第148章 148 这是个疯子吧,我怎么可能认识……   被带上殿的是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消瘦之人, 他半边脸被毁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身上像是匆匆且随意地穿了件别人的衣服,衣服穿在身上格外宽大且滑稽, 衣摆在地上拖曳着。若不是被侍卫架着,他怕是要踩着衣服摔倒在地上。   他手腕处裸露出来的皮肤都是各种伤痕, 可以看出这人受过不少刑罚。   除此之外, 这人浑身还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若是梁靖在场, 就会明白这人身上散发的是死亡的腐朽之气。   这人面朝皇帝跪在地上,然后侍卫刚放开他退后几步, 他整个人就像是没了骨头一样软在地上。他的双手用力扣着地面,整个人蜷缩着蠕动着, 眼睛往外凸着,样子看起来有些怪异。他大口大口喘着气, 像是一只没有进化的野兽, 喉咙发出嘶哑吼声, 却说不清话, 他的喉咙坏掉了。   这一幕把在场的人给吓了一跳,明雀第一时间护在皇帝桌前, 生怕这人会对皇帝不利。   然而地上的人并没有如他们所想做什么有危害的事。   只见他消瘦的脸颊突然浮起痛苦之色, 他朝四周看着, 眼睛却迷离, 像是在看谁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他弓着身体似乎想站起身, 可他太瘦了, 力道太绵软,尝试了几次,根本没办法站起身。然后他干脆趴在地上爬, 他离慎王很近,这么一爬,正好朝着慎王等人的方向爬去。   慎王自认为自己胆子很大,此时此刻,他有点害怕,不由自主地跪着连连后退。   那人想抓慎王的衣摆,结果自然没抓到。他双手的指甲在地上划出咯咯吱吱刺耳的声音,他一个成年人,就那么趴在地上可怜兮兮地哭了起来。   他朝瑞王砰砰磕头,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可他的喉咙像是坏掉了,根本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四周的侍卫此时也反应过来了,他们立刻把人控制住。那人挣扎着,浑身力道突然变大了,差点从侍卫手中挣脱出来。他脸上的表情从可怜兮兮变成了凶残,他又哭又笑,吼出来一声声别人听不懂的话。   在场很多人都没有听过这么凄厉且绝望的声音,大家目瞪口呆。   此话有诅咒之意,侍卫怕受他牵连,忙强行把他摁住。   那人挣扎不脱,卸了力道,又一脸哀求,然后下一秒表情是狰狞。   萧宴宁看着这人,然后他抬头看向因震惊而麻木着一张脸的静王:“六哥,这人你认识吗?”   静王眼睛蓦然睁大,他满眼不可思议:“这是个疯子吧,我怎么可能认识?”   萧宴宁:“六哥记不记得当年太子哥哥身边有个很得宠的李选侍?如果我没记错,当年李选侍利用身孕陷害太子妃,好像六嫂娘家那边的一些官员还上折子说过太子哥哥在私事上优柔寡断,德行有亏。”   静王:“……”这都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现在问他,他哪会记得。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他正受皇帝重用,在民间有点好名声。静王身后有蒋太后,难免意气风发,心气颇高。太子出事,他这边自然毫不留情……想到这里,静王神色一紧,他不由地看向瑞王。   有些主意就是他和慎王、瑞王他们在一起商量出来的,更准确地说是瑞王和他,慎王一边只旁听、点头同意。   当时瑞王怎么说来着,说太子内院之事是私事也是公事,太子犯错在先,只是皇帝对太子期望颇深,他们找人弹劾怕是无用,但静王在老百姓的印象中就是一个刚正不屈的皇子,多少都要有所表示才行。   找人弹劾一番也算是对太子所言所行的一种监督,后面不多追究就是了,这样也可加深静王在老百姓心中的印象。   当时静王只觉得瑞王说得哪哪都是理儿,现在只觉得哪哪都是坑。   静王心想,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从瑞王开口说太子有药瘾时,他整个人就不好了,他竟然开始怀疑瑞王对自己别有用心。   而经由萧宴宁这么一提醒,在场的众人隐隐约约想起,太子风评就是从偏宠李选侍开始变的。   当时东宫起波澜,太子在朝堂上频频走神,处理起朝事也不像以前那么游刃有余。那时,太子患有头疾之症已经算不上秘密,很多人都以为太子频频走神是受头疾影响,加上后院起火,如今回头再看……   众人把浮到脑子里的想法又压了回去,他们的目光从那个在侍卫手中苦苦挣扎的人身上又挪到太子妃身上。   太子妃把萧珩紧紧护在怀里,自己一脸惊惧。   萧宴宁又看向瑞王:“四哥,你不是说你听到一些谣言才对太子哥哥身体胡乱猜测吗?是从这人口中听到的吗?”   瑞王看着他没有回答,反而不可置信地问道:“她是李选侍?”太子难得偏宠一人,这事他自然有印象,但身为太子后院的人,李选侍怎么可能是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萧宴宁:“不是。”   瑞王:“……”   静王:“……”既然不是,为什么要提李选侍。   萧宴宁看出他们的疑惑,他随口道:“我就随便提提。”   当年太子头疾之症越发严重,还曾数次昏厥,太医院御医束手无策,只能延缓头疾发作时间,皇帝一直揪心太子会因此短寿。而与此同时太子外祖杨家在民间四处搜罗名医。   太子的表弟杨善因游手好闲时常被人抓寻漏洞,借机打压太子,所以杨善那些年一直被太子压在通州。后来杨善突然入京还被萧宴宁给遇到了,太子头疾越发严重时,杨善在京城却呼朋唤友,神色得意。   再后来,太子头疾之症有所好转,萧宴宁本来以为杨家寻到了名医所以派杨善把人送到京城,顺便缓和他和太子之间的关系。   太子宠爱李选侍甚至越过了太子妃,便是杨善入京之后的事。   当时萧宴宁还感慨说娶妻太多,后院容易起火。   那段日子萧宴宁一心扑在梁靖身上,生怕没了父兄扶持的梁靖长歪了。   至于李选侍有孕,又流产,最后慢慢没了消息,这又是太子内院之事,他也没过多关注。   等萧宴宁发现太子身体有异样时,别人都以为太子是头疾犯了,可他却觉得不像。若真是头疾犯了,那在人前完全没必要躲藏,因为太子有头疾众人皆知。   而且太子那症状,控制住不住地发颤的手,极力控制却仍旧能保持清醒的头脑,萧宴宁当时脑子里就有了想法,是药。   萧宴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仔细回想那些年,种种乱七八糟的线索加起来,他有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李选侍很可能就是杨善为太子带来的名医,所以她一来就帮太子缓解了头疼之症。   然而李选侍可能是受人指使,也可能是把那止疼的药当做了自己的拿手绝活,总之她给太子用了能止疼且容易成瘾的东西。等太子离不开她,李选侍开始作妖,才有了顶撞太子妃,逼太子妃不得不向皇后告状的事。   太子后来应该发现李选侍有问题,然而他已经药物成瘾,一时间根本离不开李选侍,所以对东宫内院的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传出去,别人也只当是东宫内院女子争宠。   萧宴宁觉得太子应该是在李选侍有孕之后,才加快了动手的速度。他受控于李选侍,那李选侍真生下儿子,日后东宫不得安宁。于是太子便借太子妃的手把有问题的李选侍在明面上给解决了。   这才有了李选侍利用子嗣谋害太子妃的事情发生,继而消失在众人眼前。   李选侍要是被人指使,那指使她的人还挺有想法。   利用药物和子嗣控制太子,只是那人大抵也没想到,太子在药物成瘾之后还敢对李选侍下手。   就是不知道李选侍什么时候没的,总之,太子那段时间应该是拿到了李选侍控制他的东西。   太子发现自身情况不对,不可能不去查李选侍的家世。不过他应该没查到什么,李选侍来自江南,线索也断在了江南。   太子   这个被太子秘密关押在东宫的人,应该和李选侍有某种程度的关系。   只是这些年,他被折磨疯了。   太子让萧宴宁把人带到宫里,是想让皇帝亲眼看看药物成瘾下的人是怎么活着的。   这是真正的人不人,鬼不鬼。   而死去的太子没有这么狼狈。   其实太子不给他人,萧宴宁也会把这件事弄清楚。。   杨善在太子头疾有所好转时,突然就没了消息。他那人好大喜功,喜欢被人吹捧,如果不是太子的表弟,根本就没人关注他,杨善出现在京城还是离京,并没有多少人在意。   萧宴宁和太子不一样,太子在某种程度上和皇帝一样,他们都很爱惜名声,萧宴宁则不一样,他从小名声就不好,也就没那么多爱惜。   想当初他问过梁靖,自己喜欢一个人人都想要的宝贝,要怎么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它拿到走。   梁靖说,把所有人都打趴下,宝贝就归他一人所有。   萧宴宁也这么想。   他要皇位,他就会把所有能够得着皇位的人都打趴下,包括太子。   “父皇,一切源头说起来都是因为太子哥哥在南疆被人无端追杀落崖造成的。”萧宴宁说:“当年到底是谁派人追杀的太子哥哥呢?还有,太子哥哥在南疆发生的事,怎么泄露出来的?”   太子无论在南疆发生了什么,他自己都不会说,可事情偏偏泄露了。看似太子果断自爆,实际上,他是被人逼到无路可退,只能先自爆出来。   萧宴宁的视线落在瑞王、慎王和静王身上,他看向谁,谁错开眼。   而静王和慎王还同时偷偷看向瑞王,四目相对,两人又不自在地同时移开。 第149章 149 算计就是算计,不分原因,不分……   慎王和静王这动作, 平日子并不打眼,也不会被特别关注,现在特殊时刻, 他们稍稍动一下就格外显眼。这模样在其他人眼里要么是做贼心虚,要么就是两人很看重瑞王的意见, 所以遇事总想和瑞王一起商议。   不管哪种情况,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而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那目光想穿透他们的外在看到内心深处。   相比之下,瑞王神色仍旧镇定, 从这方面来看,瑞王的心里素质远大于慎王和静王。   瑞王上下打量了萧宴宁一番, 神色不解:“我不明白七弟的意思,太子殿下当年失踪时, 我们这些皇子年纪都不大, 都还没有出宫建府, 我们又怎么知道是谁派人追杀的太子殿下呢?再说, 如果我没记错,当年太子回京之后也把遇袭之事说清楚了, 是南疆和金矿有关的官员们心虚, 怕太子去了查到他们金矿造假之事, 所以才会派人追杀太子, 想把贪污金子的事给掩盖掉。时隔多年, 七弟这个时候提起又是什么意思?”   萧宴宁:“没什么意思, 就是好奇。”   瑞王冷嗤道:“七弟既然这么好奇,那就好好去查查,说不定能查出点什么新鲜的东西。”   面对瑞王的阴阳怪气, 萧宴宁并没有生气,他道:“年代久远,就算当年真有什么东西,现在也查证不了。除非,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说到这里,他还因自己讲的这个冷笑话而笑出了声。   不过随后萧宴宁停止了发笑,因为瑞王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萧宴宁收敛心神,他道:“既然这样,咱们先不说太子哥哥落崖之事。四哥,太子哥哥的那些私事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四哥别先否认你们知道这些,当初虽然是胡大人弹劾了太子哥哥,可在此之前,便有风声走漏,顺藤摸瓜自然能找到一些痕迹。”要不然太子后来也不会用科举舞弊之案直接对付他们三个。   瑞王嘴巴紧抿,没有立刻吭声。   坐在上方的皇帝沉声道:“说。”   以前皇帝不计较这些事,那是太子的确德行有失。   现在太子没了,这种场合瑞王要是说不出一二三,那皇帝因太子去世而积压的怒火就会冲着他一个人来。   帝王之怒,瑞王估计也不想尝试。   瑞王垂下眼,他低声道:“几年前有南诏女子带着一个孩子入京,她不知太子身份,手里拿着太子的玉佩到处打听。”京城官员无数,识货者也不少,恰好静王身边的人就发现了这事儿。   当时瑞王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但直觉那女子和太子关系非同一般,这样的人和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派上用场,所以他们就想先把人给控制起来。   他们派人接触那女子,告诉她知道玉佩的主人,当然,他们想那女子如果配合,那一切好说。如果不配合,那就强制把人带走。不曾想那女子看起来蠢蠢笨笨,脑子还挺灵光,趁着他们不注意跑了。   他们的人去追,又遇到了季洛清。那些人不敢伤季洛清又怕出手太痛快被看出破绽,最后几人愣是被季洛清给送到了五城兵马司。   萧宴宁记得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他还觉得造化弄人,季洛清性格看似冷清内心很温软,梁靖要是和他一起长大,两人当成为不错的知己好友。   只可惜,还是那四个字,造化弄人。   萧宴宁:“后来呢。”   瑞王没好气道:“没有后来。”想到皇帝在场,他抬了抬眼又软了语气道:“她带着孩子不知所踪,直到两年前又在京城见到了她……”当时,孩子已大,眉眼间看起来有几分太子的模样。   “本想着这人有些奇怪,把她们带到太子跟前,要是有什么误会,直接解开也好……”瑞王为自己的行为辩解着。而事实上,他们看到太子有这样一个把柄,就想留在手里。   结果他们刚查到那女子的行踪,他们刚有所动作,另一拨人就出现了。   瑞王后来仔细分析了下,另一拨人很有是太子派去的人。未曾想他们双方还没打起来呢,又碰到了带着安王妃前去京郊看梅花的安王。   安王那性格哪能看到那种恃强凌弱的场景,立刻上前打抱不平。   他们打打杀杀,闹到了萧宴宁庄子不远处,把萧宴宁和梁靖给惹出来了。   两拨人都不敢露出真容也不能被抓到,最关键的是他们不敢伤了萧宴宁。伤到安王,安王顶多向皇帝述说真实情况,按照流程去抓人。   受伤的要是萧宴宁,他不把整个京城给翻一遍才怪。所以,两拨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子二人离开,他们也趁机溜走。   想到这,瑞王眼底泛起一丝嘲弄之意。   萧宴宁明白他的心思,安王眼毒,当时应该是看到了孩子的模样,察觉出了问题,所以才拼死护着。   然后,安王落到了蹲诏狱的境地。   瑞王看着萧宴宁幽幽问:“七弟当时就没注意到那孩子的长相?”   萧宴宁一脸坦然:“的确不曾,我一向不关注这些。”   瑞王:“……”他觉得慎王有句话说得对,萧宴宁眼高于顶,一般人很难入眼。   萧宴宁看着瑞王挖苦道:“说来也真巧,几年不出现的人又出现在京城,就被四哥你们给看到了。看的还真清,怎么就没人让我看到呢。”   瑞王心头一哽,他们自然怀疑过有问题,只是查来查去都没查到什么,后来就是安王出事,他们关注点自然就转移了。   安王算是太子的左膀右臂,他一出事,瑞王几人想的是如何进一步打击太子。那对母子他们一直在寻找,只是一直没找到。   想到这,瑞王默默看了皇帝一眼。   事情说到底还是太子先做了不该做的事,他们又不敢确定真假,想把人留下又有什么错。事情已经发生了,要怎么辩解还不是由着他的嘴。   皇帝是明君也想做明君,自然不会因为事关太子就对他如何,这也是瑞王开口的原因之一。   萧宴宁说的是真话也是假话,当时他和梁靖之间还没把话彻底说开,他的心思和情绪大部分都落在梁靖身上。所以一开始,他并没有太在意那对母子,哪怕是觉得有些奇怪,也没有往别处想。   直到安王突然出事。   萧宴宁真正下定决心要争那个位置,就是安王家破人亡的时候。   安王和他都是在明面上以太子为尊的人,然而从安王出事,萧宴宁并没有听说太子向皇帝求情。   太子没有在第一时间向皇帝求情,事后也没有吭声。   诚然,安王所犯之事和谋逆有关,皇帝盛怒之下,为他说话的人可能都会被迁怒。但是太子和他在皇帝心中还是有所不同ῳƖ ,说得自恋一些,萧宴宁当初敢闯诏狱,甚至伤了镇北府司于桑也不过是仗着这份不同。   如果太子当时为安王说话,皇帝即便是暴怒,顶多斥责几句,绝不会把太子如何。   太子闭口不言,表面上不能沾这些事,很大程度是他不想为安王说话。   萧宴宁那段时间想了许多,他想着太子的态度,想着自己的未来,还想着那对莫名其妙出现的母子……事情想得太多,就会发现事实越清楚。   萧宴宁不知道安王回京之后有没有把自己的怀疑说给太子听,但太子不帮安王说情绝对和那对母子有关。   萧宴宁甚至很恶劣地想过,当太子发现安王知道自己的秘密后,他就对安王起了各种疑心,甚至开始害怕手里有实打实兵权的安王。于是在安王陷入谋逆之事中,太子便顺势而为。   太子是储君,是要成为皇帝的人,帝王处在那个位置上有这疑心病在所难免。   只是萧宴宁一想到有天自己要是落到安王境地,他就觉得不安。太子对安王很信任,可这份信任比不上他的地位。   当年皇帝想收回青州,琢磨派往西北的人选时,萧宴宁理所当然觉得应该是安王带兵,而太子除了推荐安王还推荐了自己的老丈人。   太子有顾虑,他想要增加自己手中的筹码,也需要平衡各方势力。   安王在诏狱里估计也想明白了这些,所以萧宴宁送他回诏狱时,安王把自己在西境设计萧宴宁的事说了出来。   他用事实告诉萧宴宁,不要相信自己的兄弟,哪怕是和他关系很好的自己都能算计他,别人也一样。   算计就是算计,不分原因,不分事大事小。   那段时间萧宴宁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要那个位置。   他不想有天自己被人陷害又或者落入某种处境,上位者一个疑心,他连为自己开口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说来那对母子还是三哥救下的。”萧宴宁收起心神,他望着瑞王直白询问:“说到三哥,三哥现在还在诏狱呢。四哥,三哥入狱这事儿同你和五哥、六哥有关吗?”   瑞王:“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三哥入狱,那是徐阁老的功劳。”   萧宴宁:“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徐阁老脑子有问题。三嫂出自徐家,三哥府上出现龙袍,徐阁老真为三哥和自家女儿着想,偷偷告诉三嫂一声,把龙袍烧了也好啊。就算不烧龙袍,徐家不想和三哥同流合污,那也该查证查证到底什么情况,不能听信一面之词。不过徐阁老的脑子长得和别人不一样,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支持三哥就敢入宫向父皇举报,也不怕父皇一个恼怒之下连他们徐家九族都一起诛了。”   说到这里,萧宴宁停顿了下,他又道:“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人家徐阁老就是有一片赤诚之心呢。”   很快他有否定掉自己的猜测:“也不一定,说不定这徐阁老是被人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只能弃女不顾。你们说呢?”   众人:“……”好话坏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还让别人说什么?   蒋太后这时被冷风吹得使劲儿干咳了几声,太子骤然病逝的消息,让蒋太后心里憋闷的不行。她眼圈还在红着,一脸难受,咳嗽声吸引住众人的视线时,她脸色难看,看向皇帝道:“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你们说的这些都是朝事,我不想听,我乏了,我想去看看太子。”   她话音还没落,萧宴宁忙道:“祖母,戏刚开场,你怎么能走。朝事枯燥,那就说点家事。”   说罢这话,萧宴宁看向康王:“二哥,你的伴读徐什么昼,他可是出自徐家?他就没和二哥提过徐阁老举报三哥的事吗?”   康王:“……”矛头怎么指向他了。   康王被萧宴宁看得有些紧张,他咳嗽了两声道:“他是徐家人,这些年他一直在外做官,我和他多年没联系了。不知道他知不知情。”   “这样啊。”萧宴宁脸上有些失望,康王那个伴读学问一般,和康王关系也一般,为人很低调,低调到他都差点没想起来这个人。不过这也和康王有关,这些年康王一半时间在朝,一半时间在家养病,大家对康王的印象就是病,病,病。   风一吹就倒,对比其他皇子来说,康王就像是一道影子一样,他们难得想起来,哪还会关注其他。   萧宴宁看着康王又道:“二哥身体不好,一向不怎么和人来往,这些事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只是我还有一事想问一问,当年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奉父皇之命重审西北旧案,季侯爷认罪画押之后在狱中自尽。那大理寺卿袁方古乃是二嫂的父亲也是二哥你的老丈人,他就没同二哥说过季侯爷自尽时有没有什么疑点?”   “就没什么有嫌疑的人同他说点什么?想那季侯爷明明一念之差害了西北数万将士和主帅,就因自己有个儿子是驸马,罪责又全担于自身,他自尽之后,季家众人不过得了流放之罪。比起温家,季家这结果算是抽中上上签了,做梦都得乐醒吧。季家那是死罪,重兵把守,三司会审,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不小心季侯爷就那么自尽了,他死心还挺坚决的。”   “不过季侯爷就没想过,自己死后,万一父皇不饶恕季家呢,那他不是白死了?” 第150章 150 走了这一步,那就再也没有退路……   萧宴宁那些话还没落音, 被他点到的大理寺卿袁古方出列跪在地上,他悲声道:“皇上,老臣奉命审西北旧案, 绝无私情。那罪人季侯自尽和老臣绝无干系。”   皇帝抿着嘴没吭声,萧宴宁:“袁大人, 我又没说这事儿和你有关, 你慌什么。”   袁古方直起脖子:“福王殿下是没有明说,可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这个吗?”   萧宴宁一脸无辜:“这些都是我的猜测, 我就是估摸着得有人暗中推季侯爷一把这事才能成,那人应该在狱中给季侯爷做了保证。只要季侯爷死得干干净净, 把罪名一人担了,不要牵扯出不该牵扯的人, 那季家便能保全。”   “眼瞅着就是灭门之祸,有颗救命稻草, 别说是季侯爷, 搁谁身上谁都得使劲儿抓着。至于季侯爷怕不怕幕后之人反悔, 把季家其他人都给送地下, 想来也是赌一把,毕竟季家的人就算都死绝了, 还有驸马呢。万一驸马没人家人, 到时候一个发疯查到点什么, 那就得不偿失了。与其这样冒风险, 还不如保全季家。三代之后, 叛国投敌也不过是史书上的一两句话, 只要季家再出一两个人才,到时谁还记得陈年旧事,季家照样能起复……”   “二哥, 我说的对不对?”萧宴宁眨着那双好看的眼睛冷不丁地问道。   康王:“……”   康王被问的脸色通红,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中泛起的痒意:“七弟,义勇侯府的案子在刑部有卷宗,你如果有怀疑之处,可以去查看。至于你说的这些,听起来有一定道理,但我不知道啊。”   萧宴宁哦了声:“上面那些都是我的猜测,二哥不知道也正常。”   康王:“……”既然这样,那干嘛要问他,这和在质问他有什么区别?无形中,别人还以为这事儿和他有关呢。   康王面上窘迫,忍无可忍道:“七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宴宁:“没想说什么,就是心里对有些事持怀疑态度,今日大伙儿都在,忍不住想说说。毕竟自己的力量是渺小的,众人的力量是强大的,我一个人怀疑来怀疑去也没意思,大家要是能一起探讨探讨,说不定能找到里面不合理之处呢。”   不只是康王,在场所有人都被他这厚脸皮的说法给惊呆了。   没有证据的事被他说的有鼻子有眼,萧宴宁就这么理直气壮?他凭什么,就凭他是皇帝最疼爱的儿子?   要是当官的人人都学萧宴宁,靠着自己的猜测想象办案,那还要什么证据,干脆都凭自己的想象去弹劾其他官员,靠自己的想象给对家定罪好了。   御史胡游率先站出来,他沉声道:“福王殿下,毫无证据之事岂可凭借猜测就胡说八道。”   “胡大人,本王是在表达自己的疑惑,不是胡说八道。”萧宴宁看着他幽幽道:“本王对有些事有怀疑且提出了疑惑,可惜本王不擅长查案,你们这些做臣子要做的是查证这些疑点,不冤枉好人也不能放过坏人。你说我凭借猜测在胡说八道,你现在何尝不是在凭借自己的猜测猜测我的猜测。”   胡游:“……”他学富五车,又长了一张铁嘴,万万没想到有天会说不过一个从小上课就睡觉,三字经都背不囫囵之人。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但真要胡游去辩解,他还真辩不过萧宴宁。   萧宴宁说的那些歪理角度刁钻,一般人很难扛得住。   康王脱口而出:“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七弟既然有怀疑,当日为何不提?”话音未落,他忙闭上了嘴,脸上浮起继续懊恼之色。刚才被萧宴宁质问的瑞王此时也看向萧宴宁,他眸中满是疑惑和打量:“二哥说得对,七弟,你怀疑这怀疑那,以前为何不提出来?”   现在说出来,还用那种语气指名道姓的问他们,这不是故意在引别人怀疑他们吗?   萧宴宁该不会是等着他们和太子斗得两败俱伤,然后伸手摘桃子吧?   有了这个怀疑,瑞王看萧宴宁的眼神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好像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认识萧宴宁。   皇帝的视线也落在萧宴宁身上,甚至一直处在悲痛中的太子妃也一样。   秦贵妃动了动嘴,她想说什么但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百官亦是如此,秦追望着萧宴宁眉心泛起轻褶。他不明白,萧宴宁以前都懒得参合朝事,今日为何表现得这么有攻击性,说起话来咄咄逼人。还是在太子刚出事的当口,这样很容易让人怀疑他别有用心。   随即秦追的眉心蓦然一跳。   是了,太子出事了,东宫储君位置空缺。   皇帝已老,总要有新的储君新的太子。   萧宴宁处在那个位置,到了这个时候,他不争都不可能。争,有时是死,不争有时也是死,争和不争要处境和时间。   有太子时,太子是正统,秦家不会轻易动。   现在,即便萧宴宁不想争,很多人都会推着他往前走。   只是萧宴宁是什么时候看透这些的?他准备做什么?   秦追的心砰砰跳着,他发现自己根本没看透过萧宴宁。   眼下康王一句话,所有人都在用怀疑之色望着他,他会怎么做?   秦追心里隐隐有所期待。   而众目注视之下,萧宴宁笑了,然而他只是嘴角含笑,眼中却满是冷意,他看着康王道:“以前有太子哥哥在,不需要我提出这些怀疑。”   漂亮,秦追心里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康王这个问题十分刁钻,如果顺着康王的话回答,那说什么都错。   说以前就有疑心,那就是别有用心。   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别有用心在皇帝心里最面目可憎。   然而要说以前没有怀疑,今日突然起了疑心,那就是在把在场的所有人当成傻子。   这世上没人喜欢被当做傻子,包括皇帝。   萧宴宁这话就挺好,他不是不聪明,他只是一直以皇帝和太子为尊。那些案子都已定性,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不可能越过太子去诉说自己这些怀疑。   今日太子出事,萧宴宁质问瑞王他们是想知道谁泄露了太子的私事。   质问康王,是因为康王的伴读是徐家人,他的岳父是大理寺卿。   三司会审时,别人想进天牢都很困难,可大理寺卿不一样,他想接近季侯爷太容易了。   同时,萧宴宁还用自己强硬的态度间接回应了太子妃的挑衅。太子没了,皇帝还有儿子,还是他这个备受皇帝宠爱的儿子。   各种想法在秦追脑海里流转,他甚至都开始想今日事了,要怎么动用秦家的力量支持萧宴宁。   群臣心思各不同,皇帝看着萧宴宁,神色复杂,他道:“小七,你想做什么?”   萧宴宁:“父皇,宫门又已落锁,百官暂时都出不了宫,季侯爷的案子又有解释不清的疑点,三司官员身上都有疑点,不如趁机查查。”   皇帝还没说同不同意,有官员跳了出来:“此事不可,无缘无故就查朝臣,那日后谁还敢替皇上办案。”   “你不敢,心思清明者自然敢。”萧宴宁斜了此人一眼道。   那人还想说什么,皇帝抬了抬手,他道:“小七,你的想法不错,可没有真凭实据,查起来难免要引起民愤,不合适。”   萧宴宁:“儿臣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父皇觉得不合适,那就等日后慢慢查。”他并不觉得失望,这结果他早就想到了,他东拉西扯这么久也不是为了用几句话给人定罪,他本来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萧宴宁在心里估算了下时间,从宫门紧闭到现在也有一段时间了,外面一直注意宫廷动向的人想必已经急了。   宫门突然紧闭,任何消息传不出去,加上之前太子种种针对性的行为,宫外那些人怕是已经认定太子想要强夺皇位。   只要把人全部留在宫里,焦急不安的可不是他。   这时,有宫门守卫匆匆前来禀告,说宫外有异动。   几个王爷府上的府兵都在往宫门集中,说是王府出事了,想要他们家王爷出宫处理府中事物。   皇帝看了瑞王他们一眼。   几个人面色都瞬间难看起来。   他们当时想得是万一太子丧心病狂起来,他们总得有个准备。   现在太子的确丧心病狂起来,可他是对着自己丧心病狂,他们的准备反而像是在逼宫。   萧宴宁轻轻抿了抿嘴,他看了一圈道:“父皇,外面正热闹,不如我们静观其变。”   胡游道:“福王这话好轻巧,刚才听几位王爷所言,里面怕是有误会。如今禁卫和几个王府府兵对峙,若真起了冲突,难免要有死亡不说,还会引起霍乱。福王静观其变不知是何意思,难不成福王想把几位王爷逼宫之事坐实了?”   萧宴宁:“胡大人别给本王扣帽子,本王不接受。”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萧宴宁心下一紧,他不由地朝殿外看去,这时只见有宫门侍卫再次前来,这侍卫脸上有惊有惧还有不可置信,他道:“皇上,兵部侍郎梁靖派人来禀,说是在京外两百里处发现了平王带来的勤王大军。梁大人说,他已经带京营的将士阻挡住了平王,绝不会让他有机会入京作乱。”   听到这话,萧宴宁松了口气,这才是他要等的消息。   看向胡游道:“胡大人你说得对,静观其变的确不是个好主意。还是让父皇下旨,让他们早点散伙的好。”   胡游:“……”现在是静观其变的事吗?   梁靖怎么会在京郊两百里处?还发现了平王带来了勤王大军?   平王不是被贼捉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京外两百里,还打着勤王的名义?难不成平王早就知道京城会发生霍乱,就在那等着呢?   还有,梁靖身为兵部侍郎,又协理京营戎政,可自古以来调兵需赍符而行。   兵部有调兵权,而御马监掌兵符火牌,想要调兵,需要在圣旨下达之后,兵部和御马监同时同意才行。   兵部尚书柳宗在西境,梁靖身为兵部侍郎,是兵部最大的官员,可御马监……   众人的视线又看向皇帝身边的明雀,明雀是御马监的掌印太监。   明雀和以前一样,垂眸安静地立在皇帝身边。   众人神色惊疑不定,所以明雀到底是听皇帝的还是听萧宴宁的?   秦追差点失态,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萧宴宁。   天下谁不知道梁靖和萧宴宁的关系,他们俩好的快同穿一条裤子了。梁靖没有圣旨就调用京营的将士出京,那就是萧宴宁在调用京营的人。   随意调用京营将士,那和谋反有什么区别。   走了这一步,心思暴露,那就再也没有退路。   萧宴宁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做。   萧宴宁没有动,他望着殿内一角,许久没有挪动眼睛,想要那个位置本来就没什么退路。   太子的布局是逼迫几个皇子动手,顺便借萧宴宁的口,把那个因药成瘾的人带到皇帝面前,让皇帝和众人看到太子这些年都受了什么折磨。萧宴宁成全了他,他也想让皇帝知道因药成瘾这四个字代表了什么。   同时,太子妃把太子的死往萧宴宁身上推,到时,哪怕萧宴宁没事,他身上也会背上别人的怀疑。   萧宴宁至始至终想要做的就是打趴下所有人,包括太子。   那个位置,如果不给他,那他就夺,这原本就是他下定决心后的想法。那时他犹豫着要不要把梁靖牵进来,不用梁靖,他就只能用秦家。只是后来,他选择了梁靖,没有用秦家。   而且,萧宴宁还想告诉所有人,他有能力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众人的议论声从很小慢慢变大,几个皇子看向萧宴宁的眼神都不对了。   萧宴宁这是疯了吗?   萧宴宁没疯,他甚至很平静地看着康王:“太子哥哥邀平王叔入京为祖母祝寿,结果那么巧平王叔就摔断了腿。京城最快的马日夜不停也跑不了那么快,可有一样东西比马快,二哥知道是什么吗?”   康王没有动。   萧宴宁:“信鸽。”   “二哥大概忘了,梁靖身在军营多年,对信鸽这东西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如果平王如太子所愿入了京,萧宴宁还不会多想,偏偏就那么巧,前脚太子想邀,后脚平王的腿就断了。   这边平王出发快到了京城,那边就遇到了山贼。   很多事,不需要人,只需要几只鸽子就能传递出很多消息。   瑞王一脸不相信地看着康王。   萧宴宁抬了抬眼:“怎么,四哥该不会以为平王叔支持的只有你吧。”   瑞王:“……”   静王和慎王:“……”什么意思,瑞王支持的不是静王吗?他自己也有那样的心思?   而终于反应过来的户部侍郎张笑跳出来:“福王,随意调动京营,你这是想要谋……”   “住口。”皇帝厉声阻止了张笑要说的话,他把桌子上的东西扫落在地上。殿内一片寂静,皇帝缓缓站起身,他用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是朕命福王如此行事,福王只是听命行事。”   张笑傻了眼:“皇上……”   皇帝没看他,而是看向康王,语气平静道:“什么时候和平王联系的?”   他以为和平王有所联系的会是静王,毕竟康淑妃和蒋太后是那样的关系,平王又是蒋太后疼爱的小儿子。   没想到和平王联系的是康王,还有,瑞王。   萧宴宁垂眸,如果不出所料,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吧。   久到他八岁那年在木安围场遇险,当时宫里大部分妃嫔都在木安围场,只有康王的母亲裴德妃在京城。   所以最先排除的嫌疑就是裴德妃。 第151章 151 这是储君应该有的体面和结局。……   皇帝就那么望着康王等着他回话, 康王低着头,双手在宽大的衣袖中紧紧握在一起,他当然可以说自己和平王没任何联系。   但只要梁靖能顺利把平王和他带来的人都给拿下, 到时带到御前一审问,一切了然。   平王是藩王, 常年驻守通州, 未有诏令不能离开通州。其实太子想邀时,他本来也可以拒绝, 毕竟储君只是储君不是皇帝,平王可以光明正大的拒绝。当然, 平王想入京,他没拒绝的理由也很好, 皇帝病重,太子监国, 未来的新君开口, 他不便拒绝。最重要的是当时时机太好了, 太子就跟疯了一样, 一个劲儿对付自己那些兄弟,眼瞅着就要犯下大错。   平王表面上带着有着定数的人入京, 其他人则化整为零慢慢跟在他身后。   太子如果真动手, 那平王就可以打着勤王的名义, 第一时间带兵入城。到时里应外合来这么一下子, 太子估计也束手无策, 事后只要蒋太后表明态度, 说太子有谋害皇帝的嫌疑,平王入京勤王就会更加合理。   当然,肯定有一些官员持有不同意见, 可史书向来由胜利者书写,哪怕有再多人打抱不平再多人去用生命和鲜血讨说法,也改变不了结局。后世人也只能从几页史书上窥探当年的阴谋和诡计。   可惜平王和康王等人千算万算没算到皇帝没病,也没算到太子用死亡给他们下了个套。太子就等着他带兵入城呢。   太子逼宫,平王带兵入城可以打着勤王的名号,太子没了,平王带兵入城,那就是举兵谋反。   太子病逝的消息要是传到平王耳中,那平王可以立刻遣散自己带来的大军。只是宫门紧闭,所有人都被集中在这个殿内,真正的消息根本传不出去,反而给人一种宫里真的发生逼宫事件了。   皇帝原本以为自己病一场会试探出太子,结果太子没了。   以为会试探出静王,结果试探出了瑞王和康王,还有……还有福王萧宴宁。   在他记忆中,康王一直病病殃殃的,除了吃药还是吃药,除了咳嗽还是咳嗽,结果竟然这般有野心,还和平王联手。   至于萧宴宁,皇帝的视线从康王身上落在萧宴宁身上。   萧宴宁垂着眼站在那里乖乖巧巧一副和和善善的模样,皇帝看到他这样子都快气笑了。   他以为除了一张毒嘴做事最省心的孩子结果背地里收拢他的贴身内监不说,还联合兵部侍郎把京营将士都给调动了。萧宴宁要想谋反,怕不得从外杀到里,把皇宫都给染成血色。   萧宴宁并没有注意到皇帝的眼神,他低着头心想,要是他是平王,事情到了这一地步,带兵勤王入京后,他就趁乱杀掉所有皇子,管他有没有合作,到时统统都栽赃到太子身上。   到时,皇帝没了子嗣,平王就可以继位。   也不排除康王和瑞王知道平王的心思,反杀回去。   不过作为站在平王对立面的皇子,今日哪怕皇帝真病得起不来身口不能言,萧宴宁也不会给平王入京的机会。这就是他让梁靖带兵前去截击平王的缘由,梁靖绝不会让平王威胁到他。   皇帝要是没病,梁靖就带着平王入京受审,皇帝要是真病了,平王就是野心勃勃的乱臣贼子。萧宴宁决不允许平王入京,也不允许蒋太后仗着长辈身份拿孝道压制他。   事情真到了这一步,里应外合的人就是他和梁靖,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康王紧闭双唇不吭声,萧宴宁垂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静王刚回过神,慎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好像不是很清楚。   于是皇帝看向瑞王:“你和平王也在单独联系?怎么联系的?”   瑞王没康王能忍,听闻这话他面无表情道:“是,儿臣是通过六弟联系上平王叔的。谁让六弟蠢,以为淑妃娘娘和祖母有几分血缘关系,平王叔就会全心全意支持他。”   被他骂蠢的静王:“……”   他的确有点蠢,瑞王这些年一直帮衬他,他还以为是真心,结果瑞王是想踩着他登高。   怪不得他们三个加在一起也抵抗不了太子,心都没在一个地方,怎么比得过。   皇帝:“你也想要朕的位置?为何?”   这句话不知怎么刺激到瑞王了,他神色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声音尖锐一脸愤恨:“儿臣也是父皇的儿子,别人也能要,儿臣为何不能要。”   皇帝:“朕怕兄弟阋墙,所以早早封了太子。你已是王爷,还有何不满足?”   瑞王冷笑:“王爷和王爷一样吗?同样是儿子,我们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和萧宴宁一样吗?”   萧宴宁:“……”   父子吵架就吵架,扯他做什么。   瑞王不管这些,他失了规矩和体面,直视着皇帝质问道:“儿臣的母亲顺妃,父皇可还记得她的样子?”   皇帝没有吭声,瑞王笑了几声,带着几分嘲弄:“父皇怕是不记得了,可她是儿臣的母妃,她是对儿臣最好的人。父皇不是想知道儿臣想要那个位置的理由吗?父皇可还记得,当年木安围场七弟的马被人做了手脚的事,涉及到了一个宫女红缨,母妃身体不好,常年病重,不得父皇看重,她宫里的人早就想法设法找靠山去了,红缨也是如此。”   “然而就因这么一个贪慕富贵抛弃主人的宫女,就因为她牵扯到了七弟被害的事上,所以母妃哪怕病重的起不了身,还要第一时间拖着病躯向父皇向皇贵妃娘娘向七弟说明情况……如果当年是皇贵妃身边的宫女出了这样的事,父皇还会问吗?”   “母妃当晚受惊病情加重,儿臣当时就一个想法,儿臣这辈子得不到父皇的看重,那儿臣为什么不靠着自己的力量护着母妃呢。要是我成了皇帝,那谁还敢看不起母妃。”   静王瞅了瑞王一眼,当年那事他记忆深刻。   还是康淑妃知道顺妃病了,立刻给她请了御医,还给她送了不少补品。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瑞王就跟在他身边,和他的关系慢慢亲近起来。   他还以为瑞王是为了报恩,没想到人家是为了借势。   皇帝望着瑞王,瑞王哽着脖子。   萧宴宁在一旁道:“事关皇嗣,当年哪怕是母妃身边的宫女,父皇也要问。只是……”只是秦贵妃家世放在那里,她底气足,心高气傲,如果病了,不会像顺妃那样拖着病躯去解释。   这话说出来有点扎心。   瑞王瞪了萧宴宁一眼,一脸愤愤不平,都是皇帝的儿子,凭什么他不同。   萧宴宁很想说,他一开始的处境可比瑞王他们差多了。   瑞王的心结,萧宴宁解不开,这是皇帝的事。   于是萧宴宁看向康王又道:“我还有个疑问想请二哥解答。”   康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萧宴宁自顾自道:“其实我有点好奇,二哥和平王怎么就那么确定太子哥哥会动手呢?”   康王鸦羽似的长睫动了动,萧宴宁继续道:“太子哥哥对二哥的打压远不如四哥他们,平王叔冒这么大的风险出兵,那肯定是确定太子哥哥一定会动手。换句话问,二哥和平王叔是不是很确定太子哥哥的身体情况,所以平王叔才会那么果断。”   康王脸颊抽动了下,他仍旧没有吭声。   萧宴宁:“二哥不说也没关系,等平王叔到了,会问出来的。”   说罢这话,他又看向瑞王:“四哥,你知道平王叔为什么真正选的人是二哥,而不是你吗?”   瑞王继续瞪他,萧宴宁:“因为二哥手头宽裕。”   瑞王:“……”   以前胡游弹劾所有皇子时,康王被弹劾的理由是铺张浪费,大家都知道康王身体不好,需要一些名贵药材保命。   裴德妃时常补贴康王,可裴德妃的月银也就那么多,真正的大头是裴德妃的母族裴家。裴家不起眼,做的官又不是很大,怎么能有那么多银子呢?   除却当大官去贪污,只有做生意这条路。   当年蒋太后在宫里举办珍宝会,就是三公主被婆母压制那次,裴德妃拿出的是香料,很全的香料,有些香料皇后和秦贵妃都没有,有些应该是来自海外。   萧宴宁怀疑太子染上药瘾时,最先考虑的就是那玩意从海外来。他想到裴德妃和康王的生活,特意派福九去江南沿海特意打探裴家的消息。裴家做官的人不少,最大四品,还是个品性不错的四品官,不算太惹眼。   可江南沿海中,裴家有人在市舶司做小官,裴家还有一些人做海运生意,一来一往,可操作的空间就大许多。   至始至终,萧宴宁最先怀疑的就是康王。   至于平王选康王,那就更好理解了,平王是藩王一举一动都在朝廷监视之下,他想收敛巨额银子不大方便。康王手里有银子,平王需要银子偷偷养兵,两人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大殿之内再次沉静下来,皇帝闭了闭眼,他似乎有点累了。   再次睁开时,他脸上完全没了疲惫之色,他看向蒋太后:“平王一会儿就应该入宫了,母亲要是愿意等,先到ῳƖ 偏殿休息一会儿吧。”   蒋太后愣了下,皇帝不再看他,而是又吩咐内监给百官安排了休息之处。戏都唱到了这里,那大家就等着平王入宫把后面的戏唱完。秦追随众人离开时朝萧宴宁看了一眼,心绪十分复杂。   蒋太后被宫人带着离开。   皇帝看着萧宴宁:“朕有东西要给你,你跟朕来一趟。”   秦贵妃忙起身,皇帝定定看着她,秦贵妃咬了咬嘴唇,她看了看萧宴宁又看了看皇帝,最后默默让开。   萧宴宁跟在皇帝后面,他知道皇帝这是要找他算账了。   皇帝步伐急促地离开大殿,几乎是随意找了间空殿走了进去。   萧宴宁阻止了明雀跟着,这个时候明雀出现在皇帝眼里,那就和烈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他独自一人走进殿内。   萧宴宁刚走进去跪下,皇帝走到他跟前,满眼怒火,抬起手狠狠朝他扇了过来。   萧宴宁直直跪在地上没有动也没有躲。   然而巴掌声并未响起,到了最后,皇帝还是忍住了。   萧宴宁从小到大也就被秦太后命人打过巴掌,那时他年岁不大,被扇了巴掌,眼泪落了下来,他还一脸倔强地说谁也不许当皇帝,他的父皇长命百岁。   这话皇帝记了无数年,如今要当皇帝的却是萧宴宁自己。   皇帝的手堪堪停在萧宴宁脸颊处,他的手颤抖着,最后狠狠收了回去。   “朕如果病没好,你做好了所有准备,是不是想要……”   “父皇……”萧宴宁陡然打断皇帝的话,他朝皇帝拜去:“父皇,儿臣不敢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父皇病一日,儿臣便精心照料一日,父皇一日在,便一日是大齐的皇帝。”   皇帝看着萧宴宁,心中各种滋味,有怒有酸有涩还有苦,他道:“朕这个皇帝还是皇帝吗?朕被你们耍得团团转。”   萧宴宁没有吭声。   皇帝盯着他:“抬起头。”   萧宴宁抬起头,皇帝打量着他,半晌,皇帝一字一句问:“你给朕说实话,太子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萧宴宁闭了闭眼,皇帝这是在怀疑他杀了太子。   也是,太子没了,对他最有利。   如今又出了这么多事,皇帝对他有疑心也正常。   萧宴宁吸了吸鼻子,他道:“是病逝。”   一开始是病逝,最后还是病逝,和药无关,这是储君应该有的体面和结局,其他的留给后人猜测去吧。   皇帝:“太子最后说了什么?”   萧宴宁实话实说:“太子哥哥想让儿臣以摄政王的名义扶持萧珩继位。”   皇帝:“……”   皇帝看着他,眼神幽幽:“你答应了吗?你可愿意辅佐珩儿?”   萧宴宁笑了下,这笑有点惨烈,他看着皇帝道:“儿臣没有答应,儿臣不愿意。”   皇帝一怔。   萧宴宁:“母妃宫中的厌胜之术和江南河堤决口虽然还没查清楚是何人所为,但是说到底不就是冲着儿臣来的吗。”   无论是太子还是其他皇子,都想剪短萧宴宁身后的羽翼,所以才有了厌胜之术,才有了江南河堤决口。   太子想要萧宴宁辅佐萧珩,可他不想要秦家。   其他皇子想要皇位,也可以给萧宴宁一个富贵闲散王爷的名头,可他们也想先断掉萧宴宁的翅膀。   厌胜之术当日如果成了,秦贵妃和秦家都会被清掉。   江南河堤决口,如果能落到秦昭头上,秦家必然要跟着遭殃。不说圣意,单说民意就能淹死秦家。   太子和其他皇子是敌对关系,可在削弱萧宴宁背后的秦家这方面,他们利益一致。   这期间,所有发生的事都在逼萧宴宁动。   只要他动一下,哪怕是表现出一丝丝想要联络秦家的意思,那等着他的就是所有皇子的抨击。最后,靠着所谓的血缘,他们可能会留他一命,还能得个美名。   萧宴宁甚至怀疑过,永芷宫的厌胜之事,皇后是参与者之一。   河堤决口,也许是康王所为,也许是平王,也许是瑞王,最终目的也不过是对付他。   所以按照太子的所作所为,静王他们明明推测到了太子的计划,却没有想过告诉萧宴宁实情。   因为对付完太子,静王他们会想对付萧宴宁和秦家。所以当初慎王提议去问萧宴宁宫门守卫的情况,静王一开始同意,后来想到太子身体情况改了口,不是怕萧宴宁不记得,而是不想让萧宴宁知道。   他怕萧宴宁知道后会告诉秦家,最终为他人做嫁衣。   太子做出各种计划也是如此,他想要一个没有秦家的萧宴宁去扶持萧珩。   那样能为萧珩省去很多麻烦。   在利益方面,所有人都一样,都自私,都想利益最大化。   他也是如此。 第152章 152 有些事从头看结果难,从结果回……   皇帝看着萧宴宁, 看了许久,他随意扯了把椅子缓缓坐下。   东风寒,皇帝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萧宴宁看着他道:“父皇保重身体。”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又虚又假,但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   皇帝嗤笑一声, 他道:“梁绍当年刚入京, 朕就做了个梦,梦到被双鹰啄了眼。当时你年幼不知事, 说朕是割肉喂鹰,朕信了。现在想想那分明就是上天给朕的提醒, 那两只啄朕眼睛的鹰就是你和梁靖。”   说着说着皇帝更来气儿了,当初被萧宴宁那番童言童语给哄成了傻子, 还当场让梁靖给萧宴宁当伴读。   他一个念头,换来如今的两人里应外合对付他。   萧宴宁:“……”皇帝一向不信这些, 现在被他气得都迷信起来了。   不过皇帝非要认定那是苍天给他的预警, 那萧宴宁只能说老天也许不是在预警他和梁靖会联手, 而是在暗示他和梁靖不同寻常的关系。皇帝没看出来他们的关系, 那可不就是被他们这两只鹰欺骗啄了眼。   自己和梁靖的关系,萧宴宁肯定不会对着皇帝说。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砚喜, 他敢保证砚喜一个字都不会对外人吐露。这个秘密, 砚喜死也只会带入棺材中。而萧宴宁无论是什么身份, 他都不会让梁靖身上背负佞臣的称呼, 更不会让人对他指指点点。   皇帝觉得萧宴宁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特, 像是想反驳又不大像, 总之有点神神秘秘古古怪怪。   皇帝心下烦闷,皱着眉:“怎么,朕说的不对?”   萧宴宁:“父皇这猜测有些偏颇, 儿臣若真是鹰,哪怕在父皇的梦里,儿臣只会护着父皇,不会啄伤父皇。”   皇帝:“……”   皇帝冷笑:“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给朕灌迷魂汤,真以为朕不舍得对你动手是吧。”   萧宴宁:“儿臣没有。”   话虽如此,萧宴宁和皇帝心知肚明,皇帝就是有点舍不得,要不然刚才那一巴掌早就甩萧宴宁脸上了。要真舍得,刚才大殿之上,皇帝就不会打断张笑的话。谋反这两个字只要沾在身上,哪怕日后萧宴宁坐上皇位,也会被别人各种猜疑,再想洗掉都难。   萧宴宁到底是皇帝从小护到大的孩子,到底没忍心他背上这两个字。   这里面也不排除皇帝站在帝王角度打断张笑那些话,毕竟刚才萧宴宁一番大杀特杀,几个皇子都被他拉了下水,要是几个皇子身上都背着大逆不道的罪名,那下一任皇帝说不定还真得从皇孙中寻找。   皇孙可不只萧珩一个。   皇帝对萧珩的疼爱建立在对太子的信任上,对萧宴宁则是没有隔一层关系。   皇孙和萧宴宁,皇帝最终还是选了萧宴宁。   皇帝把萧宴宁单独叫来有心想给他一个教训,萧宴宁今日所作所为确实是越界了,触及了皇帝底线。   但凡皇帝年轻个十岁,都不会让这件事轻易过去。   现在,太子骤然离世,可以说就是因为皇位。皇帝的皇位属于天降,他知道身在帝王之家皇子间容易起争夺之心,所以他早早立下太子,又时时表现出以太子为重的态度,想着这样总能避免兄弟阋墙了吧。   结果到底了最后,七个皇子,没一个让人省心的,此时皇帝心里多多少少有点意兴阑珊。   心下泛起一丝疲惫,皇帝望着萧宴宁:“起来吧。”   萧宴宁看了皇帝一眼,老老实实起身。   冬日地凉,萧宴宁膝盖处跪得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但他第一次没有仗着皇帝的宠爱顺着杆子往上爬。   历经今日,他和皇帝之间多多少少都回不到从前了。   说实话,萧宴宁刚才都没敢想皇帝会打断张笑的话,开口护他。   父子间沉默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明雀的声音:“皇上,梁侍郎派人快马加鞭来禀,说是已把平王等人拿下。因人数众多,他们明日才能回京,便先遣人来禀,以免皇上挂心。”   听闻这话,皇帝似笑非笑:“梁靖这是怕朕挂心,还是怕朕的七皇子挂心啊。”   门外的明雀没敢吭声,萧宴宁只当没听出皇帝的阴阳。   皇帝从鼻子里冷哼两声,他轻声道:“梁靖对你倒是忠心。”   没有立刻回京,哪是什么人数多不多的问题,明明是在观望,观望京中局势,万一萧宴宁出了事,梁靖能做出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萧宴宁:“父皇,不是他的错,都是儿臣的错。梁靖没什么心眼,就是被儿臣带坏了。”   皇帝:“这话你自己信吗?他一点心眼没有怎么在战场上带兵打仗,他看人不准的话又怎么能当上将军。他要真是一点心思都没有,今日又怎么可能立下从龙之功。梁靖从小被你护着长大,他了解你的性子,不过是不想在你面前表露出自己有心机罢了。”   萧宴宁:“……”   要说是因为他们关系特殊,皇帝怕是会大发雷霆吧。   见萧宴宁被自己说的哑口无言,皇帝起身。   他来这里,一是为了教训萧宴宁,二是为了平复自己的心情。   如今平王被抓,至少不用担心平王会举兵入京。   皇帝很快下了几道圣旨,他下圣旨给刑部侍郎金丛,让他前去京外接应梁靖,且同梁靖就地审问平王。   至于康王、瑞王、慎王和静王统统被皇帝扔到了诏狱,由于桑分别审查。皇帝还派人把一直在家休养的礼部尚书徐渊给拿了,还有大理寺卿袁古方,这两人,皇帝让秦追和户部尚书杜检参与审案。   就萧宴宁这表现,皇帝相信秦追会以最快的速度查出徐渊和袁古方有没有问题。   萧宴宁要上进,秦家往上推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拖他后腿呢。   下完旨意,皇帝出神许久,他道:“朕去看看太子。”   皇帝其实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太子没了,总觉得这是一场梦。   说到太子,几个字都跟着变得沉重起来,腿也跟灌了铅一样,有点走不动了。   皇帝去东宫时,东宫一片悲戚之声,所有人都在哭泣。   皇帝去时,太子已被小殓,从遗容来看,太子脸色红润,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就好像睡着了。   这一睡再也不会醒来,这人世间的欢喜和悲伤都同他无关。   皇帝看了太子最后一眼,惊觉太子很瘦。   皇帝闭了闭眼,心口泛疼。   太子是他从小就寄予厚望精心培养的孩子,如今生死隔绝了一切。   在众人的哭泣声中,皇帝心里浮起各种想法。   他要是没当皇帝,太子估计也不会早逝。   如果他一直是一个闲散的王爷,在通州地界,那他和平王还是好兄弟。   这些想法在皇帝心中一一闪过,最后皇帝平静下来,他心道,他是皇帝。   是皇帝就不该胡思乱想。   皇帝登基之后就会开始修建自己的坟墓,太子不会。皇家陵墓工程浩大,选址、设计、营建都需要很长时间,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数年,太子需要等待陵墓工程基本完成才能下葬。   钦天监根据风水堪舆、天文历法精心选了下葬之日,是来年的五月初八。   在那之前,太子墓必须要建好。   太子大殓之后,皇帝下令太子灵柩暂时停放在几筵殿,供皇室成员和百官祭奠。   萧宴宁祭拜太子时遇到过萧珩,以前总是喜欢围在他身边露出腼腆笑容的萧珩如今再看到他则是紧绷着脸,眼中满是防备。其实不只是萧珩,他那几个哥哥家的孩子现在见了他也不会往他身边凑了。   小孩子嘛,远不如大人那般能隐藏住自己的心思。   萧宴宁神色平静地朝萧珩点了个头,然后就离开了。   这些天宫里宫外都很忙。   宫里蒋太后病了,皇后病了,好在这些年秦贵妃一直协理六宫,后宫倒没生什么乱子。   后来,皇帝也病了。   这次是真病了,一开始是心口泛疼,后来吐血了,秦贵妃又忙着照顾皇帝。   宫外,禁军各种出动,官员各种排查,吓得老百姓天一黑就关闭房门,生怕自家被牵连进去。   这次祭拜完太子,萧宴宁去见了秦太后。   秦太后一直断断续续病着,今天精神很好,还出门晒了一会儿太阳。   看到萧宴宁前来,秦太后笑了。   如果不出意外,等过了这个年,百官就会向皇帝请封萧宴宁为太子。   成了太子,以后萧宴宁就能顺理成章的继位。   萧宴宁很规矩地向秦太后请安,然后落座。   秦太后看着他,眼中是克制不住的满意。   “等年后,你也该选妃了。”秦太后笑着说,眼下不合适公然提这些事。年后,太子病逝也有一段时间了,到时再提萧宴宁的亲事正合适。   萧宴宁看向秦太后:“这事不着急,我有些事不明白,想在太后这里求个答案。”   秦太后:“你说。”   萧宴宁:“当年太后给我金元宝惹出了南疆金矿造假之案,太子哥哥这才奉命去南疆。这期间太子被人追杀,太后可曾想过原因?”   秦太后脸上的笑因这话淡了几许。   “当年太子哥哥回京之后说过,有两拨人追杀他,他落崖之后,因眼睛失明才和东宫护卫走散……”   想想那个故事应该是这么讲,太子被两拨人追杀落崖,有一拨是秦太后派去的,另一拨应该是裴德妃那边派去的。   秦太后知道还有一拨人追杀太子时,应该很惊讶,于是改了主意,她的人没再去追杀太子。那时萧宴宁太小了,写个平安符都那么丑,要是有人藏在暗中能提前为萧宴宁扫除有些不必要的障碍,那就不用她动手了。   秦太后很快查到了另一拨人的身份,但她一直按兵不动,就等着合适的时机利用起来。   本以为太子落崖必死,结果因为萧宴宁等皇子陷入流言风波,秦追参合进来了。   甚至,秦追还把太子给找回来了。   这对裴德妃来说不是好事,对藏在暗中的秦太后来说挺好。   只是她想了很多,就是没想到萧宴宁从小就是一坨烂泥,怎么扶都扶不上墙。   中间有段时间,秦太后望着萧宴宁应该很绝望。   后来有南诏女子带着孩子拿着太子玉佩进京,秦太后听到消息后应该派人去南疆查了当年太子落崖之后的事,确定太子和南诏女子之间的关系,于是就把消息透露给了康王,或者是引诱康王的人去查当年的事。   秦太后本想让康王对付太子,康王没有动,而是查证之后把消息透露给了瑞王,康王想让瑞王他们对付太子。   结果就是瑞王等人得到消息,欣喜若狂,然而他们又碰到了爱管闲事的季洛清。   当时估摸康王和秦太后看到这一幕都在背后骂瑞王他们。   据瑞王说,几年后他又在京城看到那女子。   如果那女子被救下之后就离开了,应该知道京城危险。想来南诏女子失踪的那几年,应该是被康王的人看管着。   而这期间太子不知此事。   再后来,秦太后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不好,她可能觉得自己等不下去了,那女子被秦太后派人从康王那里放了出来。   这次秦太后的目标不是瑞王,应该是萧宴宁,她想让萧宴宁借机看清太子的面目。   萧宴宁早说过,那场救人就像是一场劣质的表演,两拨人和安王打着打着打到了他庄子前。   安王救人的结果给萧宴宁狠狠上了一课。   萧宴宁当时还说,把太子拉下来,谁得利,事情就是谁做的。   他一直怀疑康王他们,后来才想到,太子出事,所有皇子都得利,这里面也包括他。   甚至可以说,太子下马,他得到的利益最大。   萧宴宁自己没做过这些,那必然有人替他在做。   萧宴宁也是在永芷宫出现厌胜之术后想到这些的。   萧宴宁看着神色淡淡的秦太后,道:“母妃宫中出现厌胜之术,太后就没想过去救母妃吗?”   秦太后在宫里数十年,秦贵妃又是她的嫡亲侄女,永芷宫怎么着也得有几个秦太后的人。   可厌胜之术就那么发生了。   秦太后估计也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皇帝对秦贵妃的惩罚是禁足吧。   萧宴宁曾以为厌胜之术是皇后所为,最后他觉得应该是裴德妃。   秦太后需要康王笑到最后,她只需对康王动手,所以便不会轻易动裴德妃。   至于皇后,看到秦贵妃落难,则顺势而为。不只皇后,各宫妃嫔都是如此。   其实要不是秦太后在秦贵妃被禁足后,她拿秦贵妃惨兮兮的处境点萧宴宁,他还不一定往秦太后身上想。   有些事从头看结果难,从结果回头看,就会发现很多问题。   秦太后受先皇临终所托,然而皇帝并未过继为嗣,先皇和她名下空空无人。   后来皇帝又执意想把蒋太后接入京,秦太后膝下无子,只能任由人拿捏。   一辈子守着皇太后的名头,看着风光,可皇帝生母入京,宫妃纷纷拜见,纷纷站队。秦太后难道还要和蒋太后争什么吗?她避入佛堂,有时会不会觉得自己顶着太后的名头活成了一个笑话。   萧宴宁身上淌着秦家的血,秦太后自然想让他坐上那个位置。   这有可能都成了秦太后的执念了。   等萧宴宁想通这些后,心下一冷,第一反应是秦追所代表的秦家知不知道这些。   后来他想,秦追应该不知道,秦追不会用厌胜之术害秦贵妃,害了秦贵妃等于害秦家。   但他还是不敢和秦家表露心思。   这也是萧宴宁犹豫再三,把心思告知梁靖的缘故。   萧宴宁对着秦太后讲着一个替换了姓名的故事,偶尔发出疑惑。   只可惜至始至终都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最后萧宴宁笑了,他道:“很多事都太久远了,已无从查证,今日也不过是说个故事给太后解闷。”   说罢这话,他起身准备告退,临走,他又道:“我刚才说成亲的事不着急,不是这段时间不着急,而是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萧家和秦家的血脉始于我,也终于我。”   秦太后终于变了脸色,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萧宴宁:“你……你……你既这样,为何还要费尽心思得到那个位置。”   萧宴宁笑:“我想得到,是因为我不想有那么多人算计我,也不想自己哪天被扣上不明不白的罪名。”   秦太后:“……”   秦太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像是枯萎的花,马上就要谢了,所以她又变得平静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心生怨恨?”   萧宴宁:“我是晚辈,不能说谁对谁错。父皇当年入京时,太子都七八岁了。父皇二十多岁的人,他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想法,不愿受人控制。太后准允时,就该想到这些事会发生。太后当年若是狠心一些,就该联合舅舅废先皇诏,选一稚子小儿入京承欢膝下。到时,满朝文武,谁敢说半句不是。”   当时诏书由秦追起草,前往通州送诏书的是秦追和前司礼监掌印怀恩,他们是先皇心腹,可那时也是秦太后的心腹。   秦太后狠一狠心,也许事情就不同了。   秦太后没想到萧宴宁会这么说,随着萧宴宁的话,她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她蓦然站起身,睁大了眼看着萧宴宁。   萧宴宁朝她拜了一拜,转身离开。   秦太后在他身后笑了起来,一开始轻笑,随后哈哈大笑,她道:“你身上不愧流着萧家的血,果然够凉薄,怪不得你能走到最后。可惜,当年我没看透形势,没那份狠心。”   要不然,她何至于此。   秦太后笑得眼疼,她在这宫里守了一辈子,退了一辈子,现在听到了自己从未敢起的念头。 第153章 153 皇帝见过不少孤臣,还第一次见……   萧宴宁从秦太后宫里出来, 他人明明已经走出宫门,可秦太后的笑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萧宴宁在永平宫门前站了一会儿,他望着四周的宫墙。宫墙如旧, 它沉默地见证着历史,目睹着里面的人事变更。   萧宴宁离开永平宫后并未直接出宫, 他去乾安宫看望生病的皇帝。   他去的时候, 观海正在苦口婆心地劝皇帝喝药,皇帝磨磨唧唧不想喝。听到萧宴宁来了, 皇帝立刻坐直了身体,让观海端着药碗退下。皇帝因生病脸色不怎么好看, 看到萧宴宁,他眉头皱了起来, 那么冷笑一声,语气怪异:“你怎么来了?”   观海看了萧宴宁一眼, 默默退至一旁。   萧宴宁无语, 他很想叹气。他入了宫要是不来看皇帝, 皇帝知道后心思指不定会怎么发散呢, 思维发散太多,人估计都会跟着阴郁起来。他来看皇帝了, 皇帝一想到他做的那些事, 心里就时不时被刺一下, 有点不舒服。   这再深的父子情有了裂痕, 都不能一下子能抹平。   好在萧宴宁脸皮足够厚实, 只当没听懂皇帝话里的阴阳怪气, 他道:“儿臣来看望父皇。”   皇帝:“还是老样子,有什么好看的。”话说到这里,皇帝有点别扭起来。   想他以前生病, 不管那些皇子公主心里在想什么,都得巴巴地看看他。现在好了,太子没了,除了萧宴宁,其他皇子都被关在诏狱里,别说来看他,能不能顺利出诏狱都难说。   身边没了叽叽喳喳的请安声,皇帝陡然觉得这乾安宫冷清的很。   皇帝:“都过了这么久,于桑还没把他们查清?”   萧宴宁:“儿臣不知,想来于大人有自己的审问节奏。”皇帝这是明知故问,哪怕现在明面上只有他一个皇子,审问进展情况于桑自然会第一时间向皇帝禀告。   他有没有参合过审问情况,皇帝心里门清儿。   皇帝嗤笑一声,他本想说萧宴宁当天质问那些兄弟的模样可是胸有成竹什么都知道,现在说不知,谁信。   只是话都到嘴边了,看着萧宴宁略带几分无奈的模样,皇帝到底没把话说出来。   皇帝心里清楚,这个时候他说再怎么难听的话,萧宴宁也只能听着。然而这样除了让两人心里都不痛快外,也没多大用处,除非他不想要萧宴宁这个儿子了,除非萧宴宁想对他动手。   两个人见面的时候还长着呢,每次都这么针锋相对,日子还过不过了。   “不知进度就催促着点。”皇帝撇开眼淡淡道:“就于桑那磨磨唧唧的性子,不催再过一年他都不一定能结案。”   萧宴宁本来还以为会得到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结果竟然没有。   他偷偷瞄了一眼皇帝,皇帝正瞪着他。   萧宴宁忙收回眼神直起身道:“是,儿臣知道了。”   皇帝这时又看向观海:“你们都退下吧。”皇帝到底是皇帝,说出来的话自带威严,观海看了看冒着热气儿的药碗,也犹豫了下,带着宫人恭声而退。   最近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就是秉笔太监观海和随堂太监冯恩,明雀在蒋太后生辰第二天就被皇帝寻了由头打了板子,这些天一直在休养中。至于司礼监掌印刘海,他生病了,暂时不能在御前伺候。   观海带人退下后,乾安宫内十分安静,皇帝看向萧宴宁:“你的亲事,你自己怎么想的?”   萧宴宁:“……”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见到他的人都问这个。   难道是他以前的态度不够坚决,还是大家都觉得他以前那话都是假的,又或者是他的身份马上就要换了,他的心态也会跟着变化。   萧宴宁:“儿臣没怎么想,现在这样就挺好。”   “好什么好。”皇帝语气中都是不悦:“一个皇子,身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天天就是个孤家寡人,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就不觉得福王府冷清?”   萧宴宁:“……”实话实说,他觉得这样的日子挺有意思,而且福王府一点都不冷清。   再者,谁说他身边没有知心人,梁靖可比谁都知心。只是碍于身份和性别,他不方便向皇帝透露。   萧宴宁倒不怕皇帝被吓到,都是做皇帝的人了,见多识广,肯定不会被这样的事吓到,他就怕皇帝被气到。   皇帝年岁也大了,刚经历大悲之事,万一被刺激到,萧宴宁哭都没地方哭。   为了他这个老父亲的身心健康着想,他只能绝口不提自己和梁靖的事儿。   皇帝见萧宴宁抬起头似乎想要和自己争辩什么,四目相对,萧宴宁又丧气着把头缩了回去。   皇帝道:“怎么?看上什么人了?”   皇帝心下纳闷,堂堂的皇子,备受器重的王爷,真看上什么人,说出来就是。哪怕身份稍微差点,那也不妨碍什么。萧宴宁这模样,难不成是不可言说之人?   萧宴宁:“……”   看皇帝那表情就知道他在胡思乱想,萧宴宁无奈喊了声:“父皇……”   皇帝干咳一声,他正色道:“朕的意思是你的亲事得慎重。你身边要是个寻常家的女子为妃,心性若是不够坚韧,以后怕是镇不住。”萧宴宁把几个兄弟,几个兄弟妃子的母族,几个兄弟母亲的母族都给得罪完了。   朝堂之上官员们盘根错节,这些人平日里看不起眼,要是拧在一起也是相当大的一股势力。   福王妃要是不够厉害,那只有被吃的份。   别说皇帝想做明君,哪怕他是个昏君,也不可能把这些人都给杀了。   萧宴宁要面临的朝堂远比他要严峻,封妃自然要谨慎小心。   皇帝心里想着这些,又轻声道:“你娶个秦家女倒是好主意。”不说秦家原本就会支持萧宴宁,娶了秦家女,未来利益一致,秦家和秦家身后的势力只会更加一面倒地支持萧宴宁,其他官员就算抱团想拿捏萧宴宁也不怕。   “但是娶秦家女也有利有弊,秦氏女为正妃,她所生之子必然要为太子。秦家如今已进无可进,万一到时形势一面倒……”   “父皇,儿臣不会娶秦家女,也不娶其他人。亲事方面,儿臣自有打算。”萧宴宁打断皇帝的话,他知道皇帝在担心什么,无非是秦家女再次入宫,那宫里就出了三代秦家女,加上子嗣问题,日后朝堂之上,秦家可不是坐拥半壁江山。   时间久了,天下不知道是皇帝说的算还是秦家人说的算。若皇帝一朝被架空,那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话语权旁落。   人心这东西最不值得考验,面对触手可及的顶天权势,谁也不知道秦家会不会动心。   皇帝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下意识一愣皱眉:“可是……”   萧宴宁垂眸沉声道:“父皇,朝堂上站着的官员,有一个说一个,不管他是姓秦还是姓刘,不管他是在京城还是在京外,只要能实心做事,那就能当这个官。反过来说,管他姓秦还是姓刘,只要犯了事,该住牢住牢,该罢官罢官就是。”   皇帝眨了眨眼又眨了眨,他道:“秦追和秦昭这些人犯事你也这态度。”   萧宴宁没有吭声。   皇帝脱口道:“你这样可真就成孤家寡人了。”   包括皇帝在内,也不能随心所欲,遇到一些事,也要掂量考虑。   皇帝见过不少孤臣,还第一次见有人准备做孤君呢。   单凭对错,不论人情。   这样的臣子都不怎么受人待见,这样的君王得多遭人恨。   萧宴宁:“这样的孤家寡人,儿臣觉得挺好。”   皇帝看着他,上上下下看着。   皇帝突然悟了,他就说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萧宴宁有登高的心思,他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现在他明白了,萧宴宁心中所想和常人不一样,皇帝敢说,除了萧宴宁其他皇子没人有这样的想法。   皇帝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萧宴宁这想法也太单纯了些。   成亲是利益相绑,官员之间相互提携也是一样。   萧宴宁真这样,那名声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皇帝:“你就不怕自己在史书上的名声……”   萧宴宁:“父皇,人生短短几十年,儿臣不看重个人名声。”他很想说,太看重名声活得太累。一想到皇帝都这样一辈子了,他说这话不合适,于是便没吭声。   皇帝发现自己怎么说都说不过萧宴宁,也不知道萧宴宁这脑子ῳƖ 怎么长的,这么拧巴。   正在这时,秦贵妃来了。   萧宴宁向秦贵妃行礼:“母妃。”   秦贵妃笑:“给皇上请安也不知道劝皇上把药趁热喝了。”   皇帝:“……”   萧宴宁:“……”   秦贵妃端起药碗,抿了口:“是有点凉了呢。”   “凉了就要观海去热一热。”皇帝看秦贵妃眉头都皱一起了,忍不住道:“是不是观海见到你多嘴多舌和你说了朕没吃药?”   秦贵妃:“皇上,观海哪会多嘴。臣妾有眼睛,看得到。”   一碗药未动放在那里,她看不见才怪。   皇帝:“……”   秦贵妃来了,萧宴宁也不想在这里继续讨人厌,于是道:“父皇,母妃,儿臣告退。”   皇帝:“去吧。”   秦贵妃:“天冷,下次入宫多添点衣裳。”   萧宴宁应了声,转身麻溜离开。   等萧宴宁走后,皇帝接过秦贵妃手里的药丸,仰头一口气儿把药喝了下去。   皇帝放下药碗拿起旁边的细巾擦了擦嘴,秦贵妃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皇帝被看得莫名其妙,道:“怎么了?”   秦贵妃摇了摇头没吭声,皇帝道:“你没事,朕有事,朕刚才和那个臭小子提起了成亲之事,朕提了点想法他二话没说就给拒了。那个混账东西整日里说着不想成亲,要成亲也找个自己喜欢的。这多少年过去了,也没见他找到喜欢的,你是他母妃,有空多劝劝他,现在不比从前,不能太任性了。”   马上就是当太子的人了,得稳重起来。   秦贵妃好奇道:“皇上都提了什么人?”   皇帝:“寻常人家的,秦家女都提了,他都不乐意。”   秦贵妃哦了声,她笑道:“小七性子就那样,犟得很,他不乐意就随他去吧。”   皇帝:“以前也这么想?”   秦贵妃没有立刻吭声,她看着皇帝,诚恳道:“以前,不知道。”   说到这里,她笑了下,笑容和她的话一样低落。   皇帝本来想说什么,秦贵妃轻声道:“皇上知道,小七来之不易……”   皇帝瞬间撇开眼。   秦贵妃这辈子做过两件牛叉的事,一件就是生了萧宴宁。   一开始皇帝并不想秦贵妃有子嗣,他不想秦家出了秦太后,出了秦贵妃,再出一个流着秦家血脉的孩子。   这个孩子要是皇子,一旦出生,对秦太后和秦家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他有长子还有好几个儿子,长子已被立为储君,秦家要是起了别的心思,后宫和朝堂都会不安。   皇帝这想法,秦太后明白,秦家明白,秦贵妃又不是傻子,她也明白。   她本来也没想过自己会入宫为妃。那天从秦太后宫里出去时,遇到了皇帝。   当时情况就是皇帝想利用秦家和秦太后尽快稳定朝局,秦太后不甘心,也怕秦家事后被坐稳皇位的新皇清算,就想在后宫这块使使劲儿。   所以宫门前相遇一个顺势而为,一个圣旨都下了也逃不了婚,入宫就入宫。   秦贵妃入宫时才十七岁,有点任性。   皇帝比她大了七八岁,加上她的身世背景,皇帝难免有点心虚还有点愧疚,就各种宠秦贵妃。   皇帝不想要秦家的孩子,而秦贵妃却觉得不行,她有点不认命也有点不甘心。她一辈子还很长,总不能就靠着皮囊过几年优渥生活,然后看着别人和和美美儿孙绕膝自己羡慕不已孤老终生吧。   于是秦贵妃天天这折腾那折腾,不知怎么的成功给折腾怀孕了。   消息被御医确认时,别说皇帝了,秦贵妃自己都很懵。   秦贵妃有了身孕,秦太后知道后立刻派人去护着,再也没人比秦太后知道宫里的孩子不易生存。   而与此同时,皇帝失眠了一夜,最后他想,不一定是皇子,万一是个公主呢。   然后众人瞩目中,萧宴宁出生了。   秦贵妃一开始对萧宴宁的到来是又惊又喜还有点嫌弃和害怕,嫌弃和害怕主要是刚出生的孩子长得太丑了。   而从秦太后在萧宴宁一岁时就想教他读书,就可以看出她对萧宴宁抱有多大期望。   秦贵妃有段时间都不知道该拿萧宴宁怎么办,她怕皇帝对萧宴宁的过度喜欢是捧杀,又怕皇帝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萧宴宁。   好在皇帝虽然不想要流着秦家血脉的孩子,但等孩子出生了,他到底也有两分疼爱之心。   只是谁也没想到萧宴宁自己争气啊,还不会说话就把皇帝哄得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第二件事就是送明雀入了内书堂。   当年明雀被萧宴宁救下之后,秦贵妃派永芷宫的掌事太监元平去处理这件事。   明雀是前司礼监掌印随恩的干儿子,宫里向来捧高踩低,随恩是先皇旧人,新皇身份又尴尬,随恩低调行事还来不及,哪里还有风光在。   随恩本想走秦太后的门路入内书堂读书,又担心皇帝知道后心中不喜,这样明雀怕是一辈子没出头之日,他只能放弃这个念头,慢慢筹划。   在明雀被打之后有被萧宴宁给救下,随恩决定走秦贵妃这条路。   秦贵妃也是秦家人,可她受宠,又有个得皇帝喜欢的儿子,她和秦太后又不一样,没那么打眼。   随恩见到秦贵妃表示明雀是个有心的人,他很上进也很用功,只要给明雀一个机会,他早晚能在宫里站稳脚跟。   随恩说秦贵妃的这份恩情,他日明雀必会衔草报恩。   秦贵妃当时也没想过明雀能怎么样,送他去内书堂也不算坏事。   何况人是萧宴宁给救下的,明雀小小年纪就被人欺负成那样,也怪可怜的,就答应想想办法。   随恩是宫里的老狐狸,还提点秦贵妃找人办这件事时千万不要牵扯到自己身上。这是以防万一日后明雀出事被皇帝发现他和随恩的关系,连累到秦贵妃。   萧宴宁当时才三岁,随恩见秦贵妃时,他就在秦贵妃跟前呼呼大睡。   也没人想过一个三岁的孩子能理解他们说的话就是了。   后来明雀找机会挑破了自己被萧宴宁救下的事实,又把秦贵妃给摘了出去,把不必要的风险给彻底抹杀掉。   在他成了御马监掌印后,也曾对秦贵妃表示未曾忘记当年提携之恩。   秦贵妃这些年都没用得上他,也没想过让他如何,就让他在皇帝跟前好好当差。   这也是萧宴宁为什么会找上明雀,而明雀也愿意帮他的原因。   这两件事,一件皇帝一开始就知道。   另一件估计明雀站在萧宴宁这边时,皇帝就想通了一些事。   御马监,不但掌管皇庄京营皇庄,还掌管全国草场,为全国卫所、军营提供马匹。御马监一方面与户部分理财政,为宫廷的“内管家”,另一方面分兵部权,在内廷掌管着腾骧四卫营马匹及象房等事,对外廷,它掌管兵符。   但凡当日联手的不是萧宴宁和明雀,皇帝都能让明雀死一千次一万次,而不是只打了他四十大板。   而皇帝对明雀从轻发落,秦贵妃的心就一直晃荡着。   今日趁着机会,皇帝和她也算是心照不宣把这事给说开了。   于是皇帝道:“自己都嫌苦,以后不要刻意去尝药了,朕又不会怀疑你在药里下毒。”   秦贵妃:“……”她那不是怕皇帝看到明雀就觉得糟心,就胡思乱想,想用实际行动给皇帝一个保证。   结果,皇帝还不领情。   秦贵妃:“是,臣妾知道了。”   皇帝喝了药,有些犯困,秦贵妃便想告退,皇帝突然扭头看着她道:“你后不后悔入宫?”这话皇帝以前哪会问,今日话赶话,事赶事,就给问出来了。   秦贵妃想也没想道:“臣妾没想过会入宫,臣妾当年还想着就凭臣妾的家世和容貌,这京城好儿郎不得任由臣妾挑啊。”   皇帝:“……”   秦贵妃,看吧,说了实话,他又不乐意听,说假话,都这个时候了,也没必要说这个慌。   皇帝动了动身体,别别扭扭道:“其实这京城里所谓的好儿郎也就名声好听些,实际上也就那样,后院里也都是三妻四妾,琐事没完没了。”   秦贵妃:“……”   好吧,他是皇帝,皇帝说得对。   萧宴宁在秦贵妃端起药碗抿一口药时就知道秦贵妃的想法,明雀确实站在他这一边了,他站在那里就是明雀背叛皇帝的证据。萧宴宁只能先溜,后面的事他相信秦贵妃能搞定。   搞不定的话,再慢慢想办法。   萧宴宁回到福王府,觉得气氛有点不一样。   砚喜迎上来低声飞快说道:“王爷,梁大人来了。”   萧宴宁心下一喜,笑容不自觉浮在脸上,他边快步走边吩咐:“让厨房做些他喜欢吃的糕点,还有做条鱼……”   砚喜笑道:“王爷放心,都吩咐过了。”梁靖可是福王府半个主子,他自然要上心。   萧宴宁嗯了声,朝内院走去,不用想,梁靖肯定在他房内休息。   推门而入,梁靖应该是洗漱了一番,只着里衣,正躺在内室的床上睡得安稳。   萧宴宁看着他,眼中满是欢喜。   他已经好多天未见梁靖了,此时看着这人俊秀的脸庞,英气的眉眼,顿时觉得哪哪都好看。   梁靖审到想要的口供后,同刑部侍郎金丛立刻往京城赶。   金丛以为他立功心切,心下还泛酸。谁不知道萧宴宁快成为太子了,就梁靖和萧宴宁的关系,又成功抓住了平王,那可是从龙之功,还用得着赶路嘛。   到了京城,梁靖把东西往金丛怀里一扔,说了句他们连日赶路,身上有异,不易面圣,他先回去洗漱,然后就走了。   金丛都傻眼了,这到底是想争功,还是不想争啊。   梁靖直奔福王府,萧宴宁入了宫,他没能第一时间见到人。   墨海还说怎么没能提前说一声,说王爷知道后肯定会很开心。   梁靖但笑不语。   熟睡之际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梁靖猛然睁开眼。   床边的人刚刚映入眼帘,他眸中犀利的防备如潮水一般退了下去,嘴角浮起个浅浅的笑。   “宴宁哥哥……”   梁靖喊道,因还未睡醒,声音暗哑低沉。   萧宴宁拉起他的手,在他手腕处咬了一口,他倒是想咬嘴上,只是梁靖一会儿要回梁家,嘴上不大合适。   梁靖就躺在那里,脸上全是笑意,就那么看着萧宴宁张口。 第154章 154 萧宴宁就像是话本里诱惑人的妖……   萧宴宁也就是表情看着狠, 动作看着凶,等牙齿真碰到胳膊上的肉时,他也只是那么轻轻咬了下, 随即在那块皮肤上印了一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梁靖仿佛傻了一样, 眼中的笑意慢慢消失。   他呆呆地看着萧宴宁, 呼吸蓦然重了三分都不知道。   萧宴宁抬眸看着他笑了,他抬起头松开梁靖的胳膊, 然后在这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翻身上床。   动作干净利索,俯身而下时又带了些许急切。   寒冬腊月, 萧宴宁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冷意, 梁靖被他身上的寒气刺激得瑟缩了下。萧宴宁想起身把外面的衣服脱掉,梁靖下意识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离开。   萧宴宁也没坚持, 他们多日未见, 见面之后自然想要亲近一番腻歪一下, 泛凉的衣服早脱晚脱都是小事。   萧宴宁在梁靖饱满的唇珠上亲了一口, 梁靖的呼吸声都停了,萧宴宁含笑道:“呼吸。”   再这样光吸气儿不出气儿得把自己憋坏了。   梁靖:“……”   他红着脸望着萧宴宁, 不知道是太过难为情还是被憋的。   梁靖只着里衣, 萧宴宁的视线扫过两人因胡闹而错乱的衣衫, 他神色认真地询问:“受伤了没?”   梁靖那句没有还没说出口, 萧宴宁已经伸手拨开了他的衣服, 一时间梁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俗话说眼见为实, 耳听为虚。   梁靖总喜欢在受伤这种事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的话在萧宴宁这里已经没有信誉度了。   天气很冷,萧宴宁的指尖温度并不高, 梁靖却觉得随着他手指的游走,自己整个人要烧起来。   没了衣服的遮挡,身体的变化一点一点呈现出来。   梁靖抓着萧宴宁似检查又似四处点火的手,声音里带着几许讨饶:“宴宁哥哥,这次没有受伤,真的。”   萧宴宁扣住他的手放在一边,两人十指相扣,冷热交织。   梁靖还想说什么,只是他的话被萧宴宁低头全部都给堵在了喉咙里。   床幔微动,暧昧之声微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内各种声音都平静下来。   大冷天,两人身上却布了一层细汗。   此时两人的体温已经变得一样了,他们挨得很近,呼吸声轻轻交织在一起。   梁靖:“宴宁哥哥,平王……”   他刚说了几个字,就被萧宴宁用手捂住了嘴:“这时候提这些扫兴的事做什么。”   梁靖:“……”   他本来想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当萧宴宁朝自己看来时,他脑子一白,等回过神,他已经伸出舌尖在萧宴宁手心里扫了下。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梁靖心道,萧宴宁就像是话本里诱惑人的妖精。   要是萧宴宁知道他心中所想,估计都接不上话。   做出引诱之姿的人是梁靖,他还要说别人是妖精。   这世上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了。!!   当然,萧宴宁没有读心术,不知梁靖心中所想。萧宴宁因梁靖的动作眸子一暗,他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扣,然后盯着梁靖的眼睛语气轻且危险:“梁靖,我的自制力没你想的那么好,你要再这样,后果自负。”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很清楚彼此的状态。   梁靖的眼睛来回转动着,他整个人都在发热,他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并未转开视线,他道:“自制力不好也行啊。”   萧宴宁:“……”   萧宴宁深吸口气:“你今晚要回家。”   梁靖哦了声,其实他想说回家也没事,不过他也知道萧宴宁肯定不愿意。为此,梁靖心里又有些莫名的欢喜。   萧宴宁看他脸上原本还有些失望,突然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自顾自地傻乐起来。   萧宴宁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只是看着梁靖脸上的笑,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外面风风雨雨,两人在房内自成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萧宴宁什么都不愿意想,能得一时安稳,便得一时安稳。   等两人收拾好,砚喜便命人传膳。   这几日梁靖急着赶路,基本上都是以干粮为主,现在吃到合心意的饭菜,愣是多吃了半碗饭。   萧宴宁本来没什么胃口,看梁靖吃那么香,他也跟着吃了点东西。   放下碗筷,梁靖迫不及待地询问起当初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他虽然不打算提平王,也知道萧宴宁安然坐在眼前,那就是萧宴宁是最后胜利者,可他还是想知道当天的形势。   这些天外面流言纷纷,他夜里几乎没睡安稳过。   有时也会做一些血淋淋的梦,梦醒,他不断告诉自己萧宴宁会没事,但还是控制不住会往不好的方向想。   梁靖有时也会骂自己脑子有病,为此他还请过大夫,喝过不少药,结果屁用没有。   噩梦该来还是来。   没见到人,他的心就一直悬着。   萧宴宁知道他的忧心,于是抓着他的手把当天发生的一切给说了。   在说到他前去拦截平王时,梁靖打断萧宴宁的话满眼关切:“那皇上知道明雀的事后,对你生气了吗?”身为臣子,他再清楚不过帝王的底线在哪里,萧宴宁和明雀联手,那和打皇帝的脸没什么区别。   这事搁在谁身上,一个窥视帝行的罪名就能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梁靖自京城出发时一直就担心这个,他知道皇帝偏爱萧宴宁,可他还是不敢赌。他甚至想过最坏的情况,想的心惊胆战。   萧宴宁:“生气了,不过父皇没忍心责备我。”   梁靖:“那就好。”   萧宴宁嗯了声,如果不是因为早就知道秦贵妃和明雀之间还有一遭事,哪怕他多走些弯路,他也绝不会让梁靖涉险。   有些事不说有完全把握,最底线是他要护着梁靖平安才行。   亲耳听到那天的事,梁靖的心这才算是完全落下。   萧宴宁用手点了点他的手心:“这下不用担心了吧。”   梁靖笑了。   萧宴宁:“以后入宫的时候离刘海远一些。”   梁靖:“刘海是投靠了哪个皇子了吗?”   萧宴宁:“我不知道他投靠了谁,但我知道他对我有意见。”   梁靖站起身急了:“这怎么能行。刘海最得皇帝的心,他要是在皇上面前说你坏话那怎么办?”刘海身为司礼监掌印,又得皇帝信任,平日里皇后和秦贵妃这些后宫妃嫔都对他相当礼遇,几个皇子看到他也比较客气。   这样的人对萧宴宁有意见,那跟祸害有什么区别。   萧宴宁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回座位:“你急什么,刘海能有我得父皇的心?”   梁靖:“这不一样。”   萧宴宁:“哪不一样?”   梁靖睁大眼:“他怎么能和你比。”说罢这话,他又补充了句:“谁都不能和你比。”   萧宴宁心中一乐,他道:“放心吧,现在宫里宫外就我一个皇子,刘海又不是傻子,他哪敢在父皇面前说我半句不是。再说,有明雀在旁边盯着他,他不敢乱说话。”   梁靖瞪着萧宴宁:“你知道刘海对你有意见,你平日里怎么没有防备一下?”   萧宴宁:“他对我有意见又怎么样,还不是只能干看着。再说,父皇在位二十多年,刘海那点心思也瞒不住他。”   萧宴宁什么时候发现刘海对他有意见的。   就是那次他闯诏狱后,入宫被拦,无奈只能持刀横在脖子上吓唬宫门守卫。   后来他打听到刘海对皇帝说的是福王持刀入宫,侍卫不敢拦。   皇帝在宫中,而身为皇子却持刀入闯禁宫,那和谋逆有什么区别。但凡皇帝在气头上,刘海那句话就是在火上浇油,皇帝一怒之下,说不定连见都不见他一面,就让禁卫把他扔出宫了。   哪怕事后知道了实情,心里恐怕也会起芥蒂。   其实当时萧宴宁跪在乾安宫门前,心里就在泛嘀咕。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以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皇帝要是知道他脖子受伤,别说他持刀闯禁宫,他就是把宫门烧了,皇帝也不会让他脖子流着血跪在殿门前。   不说罪名不罪名了,至少也会先给他请个御医包扎伤口。   而那天萧宴宁入殿见皇帝时,皇帝看到他脖子上的伤口满脸惊吓,人可以说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的。   也就说,这期间,皇帝根本不知道萧宴宁受伤了。   刘海根本没向提这件事,按理说以刘海的心性和地位,他不该也不会这么做。   萧宴宁在皇帝心里的地位,刘海清楚,可他还是用言语误导了皇帝一把。他大抵想着,萧宴宁持刀这事皇帝应该不能容忍,趁机在皇帝面前给萧宴宁上点眼药水也好,没想到,皇帝竟然忍了。   从那之后,萧宴宁面上不显,心里则对刘海处处都在防备着。   刘海跟在皇帝身边数十年,他可以说是最了解皇帝的人,可同时皇帝也了解他。   皇帝当时没起疑心,不代表后来没起疑心。   要不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明雀都被打了板子,而刘海却还在因病无法在御前侍奉。   梁靖很小的时候就觉得皇宫像是吃人的怪兽,现在他甚至觉得皇宫里一片树叶都能砸死人。   谁能想到笑得跟个弥勒佛一样的刘海,还能做出这样的事。   刘海身为皇帝身边的近侍,心思稍微偏颇一些,对大臣对皇子说不定就是一场灾难。   想到这里,梁靖不由地看向在不远处守门的砚喜。   不出意外的话,砚喜以后在萧宴宁身边充当的角色就是刘海在皇帝身边的角色。   如果砚喜要是生出别的心思想要瞒着萧宴宁……   这个念头一起,梁靖的眼神都冷了起来。   砚喜站在墙角,莫名觉得脖子有点冷。   视线和梁靖对上后,砚喜腿都软了,梁靖眼里怎么都是杀气啊。   萧宴宁看到这一幕,语气幽幽:“砚喜胆小,你就别吓他了。”   梁靖:“我没吓他,他要真敢对你有二心,我就杀了他。”   两人这个时候并未刻意压低声音,谈话内容清楚地传到了砚喜耳中。   砚喜扑腾跪在地上,他都快哭了:“王爷,梁大人,梁将军,苍天为证,奴才对王爷忠心耿耿,奴才可不敢背主啊。” 第155章 155 萧宴宁看似很好说话,可他最是……   砚喜在梁靖冷冰的注视下, 就差指天发誓了。   最后还是萧宴宁把砚喜从梁靖的死亡凝视中给解救了出来,他拉着梁靖的手轻描淡写道:“砚喜不会,他要是真敢做对不起我的事, 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会清理门户。”   砚喜本来见萧宴宁开口还有些欣喜, 这下都快自闭了。   砚喜不了解梁靖他还不了解萧宴宁, 萧宴宁说话的语气向来平淡,但他做事绝不手软。   他们这福王府也不是一直都这么风平浪静, 萧宴宁对待不忠的人,从来不会因为他们哭泣、讨饶而心软。   哪怕他们有天大的理由, 在萧宴宁眼里弃主就是弃主,再情有可原, 结果都一样,毕竟要承担后果的是他。   所以做出背叛行为的人, 萧宴宁绝不会留在身边。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萧宴宁看似很好说话, 可他最是冷清冷心。砚喜清楚萧宴宁的性子, 不用梁靖吓唬他,他也不敢有二心。   萧宴宁让砚喜起身, 然后看向梁靖:“我同你一起入宫见父皇。”   梁靖一回京就往他这里跑, 连宫门都没入, 这事还是得补救补救, 不然传到皇帝耳中, 皇帝心里怕是不痛快。两人刚才胡闹了一通, 又吃了个饭,时间有点耽搁了。   梁靖:“我和金侍郎一路风尘仆仆,这般面圣实在有些不雅观, 就商量了下各自先回去洗漱一番再入宫。”随即他又老老实实地说:“不过这些都是我的借口,我就是想先来见见你。”他心里惦记着萧宴宁,惦记得抓心挠肺,好不容易回了京,他片刻都不想等。   萧宴宁:“……”梁靖向来喜欢打直球,每次都让他措手不及,也让人心生喜意。   萧宴宁看着他:“以后都能看到了。”   梁靖嗯了声,跟个乖宝宝一样。   两人坐着福王府的马车一起入宫。   刚到宫门,两人下了马车,身后就传来了金丛的呼喊声。   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能入六部为官的人没一个是傻子,何况金丛已是刑部侍郎。   要是眼下形势不明,金丛肯定会拿着平王的口供第一时间入宫向皇帝禀告,到时可得头份功劳。   现在萧宴宁前途一片光明,这种情况下金丛要是撇开梁靖向皇帝邀功,那就是在自找不痛快。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金丛才不会做。   金丛走到两人跟前,先是向萧宴宁行礼,然后看向梁靖微微一笑打了个招呼,梁靖朝他点头回应。   金丛用很隐晦的目光打量了下梁靖,发现他换了崭新的衣衫不说,连头发都洗了,看样子是真的很在意自己的形象。   好在同朝为官,他也一样,不会在这方面被比下去。   三人一同入宫。   他们到的时候,秦追、杜检和也在。   这明显是等梁靖和金丛一入京,他们就聚在一起了,现在就差于桑那边有关几个皇子的口供了。   按理说,几个皇子细皮嫩肉又没受过什么罪,于桑应该是最快审问完,结果他那边反而最慢。不知道是不是几个皇子都在他手上,他不知道该怎么查案了。   秦追默默看了萧宴宁一眼,心下叹息一声,因有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萧宴宁对梁靖的偏爱肉眼可见,这点连秦昭都比不上。   梁靖不过入宫述职,哪有皇子巴巴跟着的,生怕皇帝把人吃了不成。   而皇帝没搭理梁靖和金丛,他看向萧宴宁,眼皮一抽:“你怎么又进宫了?”出宫时飞快,入宫倒也飞快。   萧宴宁脸不红心不跳道:“儿臣想到还有一事要禀,正好就和梁靖、金侍郎一起入宫。”   皇帝呵了两声,他的下巴朝梁靖的方向抬了抬:“你是有事要禀,还是担心他?”   萧宴宁硬着头皮一脸正色道:“父皇,梁靖奉命行事,审案之事他做的可能不够圆满,下次他会努力做好的。”   话可是皇帝当众说的,梁靖截击平王是他的旨意,这个时候怎么能不承认呢。   皇帝又冷呵两声,他这才看向金丛和梁靖:“起来吧。”   金丛面上不显,心里生惧,他们这些朝臣不是不知道皇帝偏爱萧宴宁,看到他们私下里相处的模样,只能说他们想象力还不够。   就梁靖私自带兵之事,换个人恐怕都难以全身而退。   梁靖在皇帝心里算个屁,要不是看在萧宴宁的面子上,梁靖哪还能安稳站在这里。   想到这,金丛心下泛酸,折腾了一圈,谁能想到站到最后的是萧宴宁,梁靖这个伴读未来前途一片光明。   看来,以后梁靖是个不能随意得罪的人。   在就地审问完平王,梁靖和金丛就先上了一份折子告知皇帝。   现在不过是给皇帝过目平王口供。   皇帝让查平王,包括查通州平王府。事发突然,平王那拨人根本来不及送出消息就被拿下。金丛审问平王时,梁靖连夜带人前去搜查平王府。   平王在通州的声望很高,梁靖带人前去时还遇到了点阻力,幸好皇帝威严更甚,没人想担谋反的罪名,那点阻力也就不成事。入了平王府,平王书房内的暗格中很多书信都没来得及销毁,梁靖掀开看了。   其中就有关于江南河堤决口的事。   康王和平王说起江南水灾,可以利用这件事把静王和秦昭拉下水。   平王那边的诡谲之士便一不做二不休出了个馊主意,让人把河堤给炸毁了,那时正逢太子对静王等人处处逼迫。这么做的本意是想让静王、秦昭和太子相互怀疑,相互攀咬。   这一炸把后路也给炸了。   康王没想到平王会这么做,两人还在信中吵了起来。   平王也没想到自己身边竟有这般鬼才,又没办法说不是自己的主意。   事已至此,只能往前不能后路,为了让事情看起来更加迷离,平王事后还派人炸了第二次。   这样只会加深误会。   谁曾想半路杀出来个萧宴宁,事情走向就诡异起来。   攀咬是攀咬了,怀疑也怀疑了,但三方竟然没打起来。   事后平王还称萧宴宁是搅屎棍。   梁靖看后立刻把所有书信封箱,这都是证据,平王想抵赖都不行。   他哪怕一言不发,照样能治他的罪。   情况和萧宴宁当天所猜测的大差不差,这些年平王和几个皇子都有书信往来。   平王和太子之间是寻常书信,同康王、瑞王的书信都在暗格中,里面难免要提及一些敏感的话题。安王不怎么写信,每次逢年过节都是送点明面上的东西,慎王则把平王当做记忆中的长辈,问候之言有些亲近。   因为蒋太后的关系,平王和静王的书信来往,除了亲近,还有指点。   皇帝把平王的证词掀开看了两眼,又随手放下。   皇帝看向秦追和杜检:“徐渊和袁古方那里查的怎么样了?”   秦追和杜检上一步禀告。   袁古方和徐渊一样,蒋太后生辰当天直接被扣押入狱,且家人被分别关押审讯,证词上自然会有不同处。   秦追道:“臣同杜大人奉命查义勇侯自尽认罪之事,袁大人承认义勇侯自尽前,他确实私下单独见过义勇侯,义勇侯也是在他的劝说下担了所有的责任。”   不承认也没办法,康王都被抓了。   袁古方这个康王岳父死守着秘密又能如何,况且事发突然,他入了宫就没再回家,一些秘密很容易就搜查出来了。   皇帝没吭声,他是万万没想到康王还真和义勇侯府有牵扯,如果康王没被发现,那太子死后,康王清清白白,哪怕身体不好,也会有朝臣推举他。   康王表面看起来身体不好,人又无害,可私下里不知道抓住了多少人的把柄,又在不动声色间拿捏住了多少人的弱点,不知道挑动过多少人心中的不平。义勇侯府想更进一步,再也没有比从龙之功更好。   康王隐藏在暗处,背后又有平王支持,一步险棋换一步登天。   皇帝看着袁古方的证词,他闭了闭眼,又道:“徐渊呢?”   “徐大人家有不孝子。”秦追轻声说。   徐渊一心想做纯臣,然而他家有人犯了死罪,正好被康王拿捏住把柄。   徐渊不想儿子死,只能一步错步步错。   康王用安王的事把静王他们推到明面上,他在暗中等着静王他们和太ῳƖ 子打擂台,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如果没有萧宴宁,他的计划可能就成功了,毕竟就算是太子,到了最后想到了防备萧宴宁都没想过防备康王。   康王实在太过无害了,他低调不起眼,却很会拿捏人心,把那些官员收拢在一起,不知不觉中为他所用。   皇帝因康王神色晦暗不明。   萧宴宁看着地面,康王从小身体不好,裴德妃从小就对他期望甚深,很多时候康王就算是病了,还在挂念着读书,生怕自己落下功课。   康王对皇位的执念可以说远高其他兄弟。   皇帝道:“快过年了,这些糟心事年后在处理吧。”   秦追和户部尚书杜检相互看了一眼,他们都怕夜长梦多。   杜检心里琢磨着,要不要逼皇帝一把,如今事实清楚,把人留到年后又能如何。   逼皇帝做个决定,说不定还能卖个好给萧宴宁。   一代皇帝一代臣,如今他也要为杜家的子孙着想。   只是还没等杜检开口,萧宴宁道:“父皇,三哥既然是冤枉的,那把他给放了吧。”   安王在诏狱都快蹲出花来了,现在有了证据证明他是被人陷害,再不放说不过去。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萧宴宁又道:“平王叔被抓,通州有些不平静,东海怕是会趁机而动,三哥将帅之才,不如让三哥前去通州震慑东海。”   “此事不可。”皇帝还没开口,杜检忙道:“如福王所言,安王的确有将帅之才,只是安王在诏狱时日已久,还需休养身心,再者东海毕竟是芸妃娘娘母族,安王威慑东海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谁知道安王在诏狱呆了这么久心有没有扭曲,让他前往通州有些不妥。   萧宴宁:“三哥的心性父皇最是了解,东海若真有异动,三哥不会坐视不管,更不会把大齐百姓的命拱手让出。”   杜检还想说什么,皇帝抬了抬手,他看向萧宴宁:“你就这么信任安王?”   萧宴宁:“是。”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他道:“你说的有理,等安王出诏狱,朕也问问他的意见。”   萧宴宁:“那儿臣一会去接三哥出诏狱。”   等接了安王出狱,他就先把人带到福王府。   一来安王府需要修整一番,二来,萧宴宁也不想安王触景生情。   皇帝嗯了声,算是同意了。   正在这时,观海前来禀告,说裴德妃求见。   皇帝垂眸:“你们这一个个今日都闲了,不见。”   观海神色有些为难,他道:“皇上,德妃娘娘说前来认罪。”   皇帝:“……”   萧宴宁和在场的人都没吭声,他们心里都明白,德妃这是准备把康王的罪都往自己身上揽。 第156章 156 有些事,一步退,步步退。……   皇帝冷嗤了一声:“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 都扎堆来了?”   秦追和杜检垂着眼没吭声,金丛远不如秦追这些人沉稳,看皇帝似有怒意, 眼中忍不住挂了几分忧色。   梁靖神色麻木地站在殿内,自打义勇侯府的事发生之后, 他现在听到什么消息都不会觉得奇怪。   萧宴宁则道:“父皇, 儿臣先去接三哥出诏狱。”裴德妃那些认罪之词,他不想听, 听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不会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自古以来, 谁有罪,谁就承担责任, 这是恒古不变的道理。   萧宴宁一开口,其他人也跟着说起告退的话。   皇帝道:“都退下吧。”   萧宴宁等人离开殿内时, 看到了正在殿门前的裴德妃。   裴德妃穿着朴素, 脸色很平静。   因罪名未定, 秦追等臣子还是如同往日一般问候了一声, 而萧宴宁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接拉着梁靖离开了。   裴德妃看着萧宴宁的背影, 默默垂下眼。   秦追以最快的速度和同僚告别, 然后堪堪在宫门处追上了萧宴宁。   梁靖知道秦追有话要对萧宴宁说, 于是找了个借口先上了马车。   秦追追上来本来想提醒下萧宴宁, 说他太不稳重了。看到梁靖, 那些话又说不出口了, 秦追叹了口气。他敢打赌,不超过一个时辰,萧宴宁强行拽着梁靖无视裴德妃的消息就会传遍百官耳中。   现在朝堂上也不是每个朝臣都希望萧宴宁登上那个位置, 今日这事正好给了他们弹劾的理由。   萧宴宁知道秦追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别人向皇帝进谗言,说他还未成太子便已目中无人,今日他可以对裴德妃无礼,明日便可无视皇帝。   萧宴宁当然可以做做样子,费个口上的功夫称一声德妃娘娘,反正结果都一样。只是一想到康王和义勇侯府勾结的事,他就浑身难受。   更何况他如果要执意那些明面上的礼节,梁靖也要忍着恶心问候裴德妃。梁靖又不欠裴德妃和康王什么,他们手上却沾染梁家父子和数万西北将士的血,梁靖是臣子,就要因礼节而忍耐吗?   这个时候萧宴宁要是为了名声都不能顾及到梁靖的心情,那以后他要怎么去护着梁靖。   有些事,一步退,步步退。   萧宴宁看着秦追:“我知道舅舅想说什么,我就这脾气,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舅舅放心,我也是一时任性,父皇不会因此责怪我的。”   秦追一脸无奈,他慢声道:“改不了就不改,王爷心里有数就好。”   站在梁靖的立场上,没对裴德妃和康王动手,那都是被臣子身份束缚着。好在朝堂上有他在,大不了萧宴宁和梁靖被弹劾时,他捋起袖子和那些人吵架,不,是据理力争,这种事他又不是没干过。   于是秦追道:“王爷不是要接安王出诏狱吗?时间不早了,快去吧。”   萧宴宁点了点头,这才离开。   乾安宫,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裴德妃,他没有开口,裴德妃也没。   两人就那么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道:“你说自己要认罪,认什么罪?”   裴德妃对着皇帝笑了下,和以往一样的笑让皇帝恍惚了下,耳边却是裴德妃清清冷冷的声音:“当年太子在南疆遇刺,是臣妾派的人,还有,太子染上药瘾也和臣妾有关。和平王勾结,也是臣妾的主意,当时康王还未出宫建府,这些事他根本不知道。康王为臣妾所连累,他身为人子,发现了臣妾所作所为,臣妾当时已陷太深,只能以命相要挟。康王没办法看着臣妾死,只能顺着臣妾走错的路走。”   听她提起已故的太子,想到当初在大殿上那个因药瘾而丑态百出的人,带入到太子身上,皇帝心中不禁一阵发寒,他的手放在桌子上,厉声:“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德妃轻笑了下,她直视着皇帝:“因为不甘心,同样是皇子,皇上看重太子,偏爱七皇子。康王这些皇子在皇上眼中又算什么?康王身体不好,臣妾原本也没想过要他争什么。皇上看重太子也就罢了,为什么会偏爱七皇子?后来臣妾想明白了,因为皇贵妃身后的背景,哪怕是皇上,也不得不偏心。皇位只有一个,为什么只能是太子坐,为什么皇上不能偏爱康王和其他皇子?臣妾实在是不甘心。”   她一开始并没有想过对太子动手,太子独身前往南疆实在是个难得的机会。   要是太子真没了,那身为二皇子的康王哪怕身体不好,谁又敢忽视。   至于和平王合作,大抵是同样失意的人冥冥之中自有感觉。   同父同母,突然之间一个就成了天下之主,一个成了不能随意动弹的藩王,哪怕是亲兄弟,身份的变化带来了一系列的变化,以前的兄弟情深变成了疑心,平王的一举一动都需要小心谨慎。   不过是相差几个年头,命运就不一样了。   以前能平视的人,现在平王只能跪拜。   掌管天下,这种诱惑就像是一颗种子,时不时刺激着人的欲望。   欲望不得控制,便容易生执念和妄想。   总想这得到天下的人是好运,要是换做自己,也许能做得更好。   裴德妃自然知道平王也有野心,但却是一把好刀,有些事他们身在京城不方便做,身在通州的平王就方便很多。   皇帝看着裴德妃:“是你的野心害了自己和康王,不要把罪责都推到别人头上。按照你所说,朕这么偏爱小七,他身后又有秦家,他最应该和太子争。可是,偏偏就他没有。”   听到这话,裴德妃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皇上真是够偏心,七皇子都把所有人给拉下去,他马上就要上位了,皇上竟然还觉得他不争。真是可笑。”   皇帝闭了闭眼,他道:“他有自保的能力和手段,这和争不争有什么关系。”   他的确看重太子,皇位只有一个,太子为君,其他皇子只能为臣。   但是他也没有把其他皇子的牙给拔了,让他们彻底被太子所压。君臣之间,只要君王不是昏君,面对手中有筹码的兄弟,心中哪怕有忌惮,也不会动手。   皇帝睁开眼,眼中的所有情绪都退散,他站在那里,就那么冷肃地看着裴德妃:“心太高,害了你,也害了康王。”   裴德妃晃悠了身体,她轻声道:“都是臣妾的错……”   皇帝:“对错自有人去查,犯了错就该受罚。”   皇帝说着这话,心里就一个想法,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   萧宴宁这次是光明正大地进了诏狱,梁靖本来想陪他一起去,萧宴宁没同意。   主要是他觉得梁靖曾在里面待过,和诏狱八字不合,能不进去就不要进去,不吉利。   梁靖听他说这话,想的却是福王府内萧宴宁从来没有进去求拜过的佛堂。   只能说,对玄学这种东西,信不信,全在萧宴宁的嘴里。   萧宴宁再次进诏狱时,心情很不一样。   那时他迷茫、无措,看着安王的遭遇仿佛就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那时,他起了争夺之心。   随着京城局势越来越复杂,安王呆在诏狱也挺好。   他谋逆之事本来就有漏洞可寻,日后甭管谁坐上那个位置,哪怕是为了立个好形象,哪怕是为了稳定西北大营的军心,也总得给安王一条生路。   要是那个时候安王出了诏狱,万一被扯进几个皇子的争夺中,那对安王太不利。   诏狱在那时反而成了保护安王的地方。   萧宴宁到的时候,慎王正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破口大骂于桑不是个东西,还说等他出去一定要于桑好看。   看到萧宴宁,慎王眼中一喜,他直起上半身:“七弟,父皇准备放我们出去了吗?”   萧宴宁摇了摇头,慎王瞬间没力气了,啪嗒一下上半身摔在了床上,他闷声道:“那你来做什么?看我们的笑话?”   萧宴宁很诚实地说:“我来接三哥出去。”   慎王猛然抬头,动作过猛,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旁边牢房的瑞王忍不住道:“你别折腾了。”   也不知道慎王到底什么毛病,被于桑审问时嗷嗷叫,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等回到牢房就扯着嗓子骂。   有时瑞王都怕于桑给他来个全套刑罚。   慎王扭头瞪着他:“不用你管,反正你和我们又不是一条心,我和六弟看错你了。”   瑞王:“……”   他面无表情地捂住耳朵,这些天这话他都快听出茧子了。   慎王心还真大,还问他为什么私下和平王联络。   问得瑞王都想冷笑。   静王在另一侧牢房中,他坐在床上看着萧宴宁,他好像受了很大打击,脸色都黯然了不少,那双眼睛都没啥光彩。   最安静的是康王,他呆在牢房的角落里,像是一个黑影。   真要说,他们所受刑罚比起安王来并不算重。   安王那时正值皇帝盛怒,于桑下手自然要重许多。   慎王恶心完瑞王,他又看向萧宴宁,脸上带了几许笑意:“七弟七弟,父皇有没有说过想怎么处罚我们。”   “没有。”萧宴宁道:“不过今日德妃娘娘找父皇认罪了。”   他话音刚落,那道属于康王的身影一眨眼跑到牢门口,他抓着门柱神色着急:“我母妃怎么样了?”   萧宴宁看着消瘦了一圈的康王,他语气平静:“我赶着来接三哥出狱,并未在宫中久留,所以不知德妃娘娘怎么样了。”不过这种事想也能想得出来,皇帝不会手下留情。   康王死死望着萧宴宁,他因恐惧而喘息着:“七弟,我已经认罪了,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母妃和王妃她们都不知道,你替我向父皇说一声,我已经什么都认了,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萧宴宁:“二哥,这案子在于大人手中,他会向父皇禀告,我不能越权过问。”   康王:“萧宴宁,看在兄弟的份上……当初你都能为三弟闯诏狱……”   “二哥……”萧宴宁有些眼疼,他出声打断康王的话:“三哥问心无愧,二哥也问心无愧吗?”   康王愣在那里。   萧宴宁眨了眨眼,把那股棉麻的疼意眨走,他道:“二哥所言,于大人会如实向父皇禀告。功过是非,父皇自有决断。”   说罢这话,他朝最里面的审问室走去。   安王早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现在的状态比刚开始好了许多。   于桑还是那副阴阴沉沉的样子,他双手捂在一起,安静地站在一旁。   两人身边那张干净的桌子上还放了一壶酒和两个碗。   诏狱里并不隔音,外面的吵杂声他们听的一清二楚。   萧宴宁进来时,安王缓缓站起身,时隔多日,兄弟相见,受尽各种刑罚的安王仍旧如竹子一样,笔直安然地站在那里。   于桑:“参见福王殿下。”   萧宴宁:“于大人不必多礼。”   然后他看着安王,慢慢弯起眼角:“三哥,我接你回家。”   安王笑了下,他点了点头:“麻烦七弟了。”   临走萧宴宁看向于桑:“于大人,当年本王年幼不懂事,伤了于大人……”   于桑假假一笑:“不过是小事,福王殿下不用放在心上。”   萧宴宁:“于大人误会了,本王的意思是本王不后悔。”   于桑:“……”   他收起脸上的假笑,一脸面无表情。   安王:“……”   他干咳两声:“七弟,诏狱阴暗潮湿,咱们走吧。”   萧宴宁嗯了声。   在他们离开时,于桑道:“恭喜安王殿下。”   安王客气:“多谢于大人。”   从诏狱走出来时,安王抬手挡着眼,他愣怔怔地看着头顶上的太阳,看了许久,然后他笑了,笑容中有沧桑有释然还有些苦。在诏狱呆了那么久,他的脸色泛着不健康的白,这么一笑,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安王。   但谁都知道,不一样了。   萧宴宁撇开眼:“三哥,天冷,走吧。”   安王收回手点了点头。   梁靖从马车里跳下来,他看着安王,想说什么,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眼圈却红了。   安王皱眉:“就这点出息?”   梁靖粗鲁地抹了把眼:“末将见到殿下高兴。”   萧宴宁:“都高兴,回去在叙旧。”   梁靖忙嗯了声。   马车晃晃悠悠而行,最终在福王府停下。   安王下马车时愣了下,萧宴宁头也没抬道:“三哥还没在我府上住过吧,这次多呆些时日。”   安王:“那就麻烦七弟了。”   萧宴宁:“三哥这么说太客气了。”   萧宴宁给安王准备了一处比较寂静的院子,里面所有东西都是他和梁靖从库房里挑选而出,都很舒适。   在安王洗漱时,秦贵妃派人告知,说是裴德妃没了。   萧宴宁失神片刻,然后哦了声。   同时秦贵妃还说,蒋太后病重,皇帝一直没去探望,今日蒋太后烧糊涂了,皇帝会走一趟。   萧宴宁嗯了声,他心道,蒋太后定然会趁病重替平王求情,皇帝如果败在蒋太后的孝道下,那他会亲自动手。 第157章 157 都是心病,来再多御医吃再多药……   萧宴宁并没有把宫里的消息告知安王, 这个时候提起宫里的事,难免会让人想起过往。对安王来说,以前发生的事就是一块块心上疤, 没办法根除,时不时会疼会难受甚至会流血。然而他刚从诏狱里出来, 没必要立刻陷入沉重的回忆里。   毕竟这种痛会伴随他一生一世。   这样做有那么点自欺欺人的意思, 只是人这一辈子,大多数时间都很清醒, 有那么一时半刻能骗过自己忘记痛苦也挺好。   萧宴宁闭口不言,梁靖也只做不知, 等安王收拾好自己,三人就围着暖炉用膳。   萧宴宁还特意准备了几壶酒, 他上辈子喝酒喝得太多伤到了胃,这辈子比较养生, 平常都不怎么喝酒。只是今天太过高兴, 非要拉着安王喝个尽兴。   安王看着萧宴宁, 眼中闪过怀念之色, 在他记忆中,萧宴宁还是个嘴巴有点毒说话有点难听每天都让自己活得很快乐的人。他在诏狱之中不知人世变化, 没想到萧宴宁也是能大口喝酒的人了。   安王转动着手里的酒杯, 轻笑道:“我这两年的酒量有所上涨, 真要喝, 七弟你可喝不过我。咱们事先说好, 喝不过可不能耍赖。”   萧宴宁一脸羞愤:“三哥, 你也太看不起我了,我是那样的人吗?”怎么把他说的跟个小屁孩一样。   安王只笑不语,梁靖在一旁看看安王, 又看看萧宴宁,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   安王还真没自夸,他的酒量的确很好。   安王的酒量一直都很好,入了诏狱,许久不知酒的滋味。他一直不认罪,又没有新的证据,慢慢的于桑不在审问他,皇帝似乎把他给忘了,他在诏狱里日子就那么不清不楚地过着。   突然有那么天,于桑提了两壶酒,带了两盘凉菜,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就着凉菜各自饮了一壶。   一壶酒过后,蒙头一睡,等再睁眼,又是半天过去了,这样一来一去,日子显得也没那么难熬了。   从那之后,于桑隔三差五就同他喝上点。   一开始,两人都不说话,主要是两人没接触过,也不熟,没什么好说的,安静喝酒也挺好。   有次于桑大概刚审完犯人,来看他时衣摆上沾了点血迹,安王看着那血迹神色有些怅然。明明一个在牢内,一个在牢外,然而却同样都身不由己。   于桑得皇帝信任,是用狠厉的名声换来的。   于桑听命于皇帝,也只听命于皇帝。   落到他手上的人,是贪官也好,是忠臣也罢,都要那么经历一场。   从那之后,大抵觉得长时间不说话会变成哑巴,安王和于桑开始说上两句,都是些很随意的话题,不知不觉中两人的酒量也逐渐上涨起来。   以前要是有人告诉安王,有天他会和手上满是鲜血的北镇府使坐在一起喝酒,他会觉得那人疯了。   后来能坐在一起谈谈天说说地,只能说造化弄人。   萧宴宁:“三哥,我和梁靖敬你一杯。”   安王知道萧宴宁和梁靖关系好,在西境时,他也拿梁靖当弟弟来看,所以萧宴宁把自己和梁靖放在一起时,他并未多想。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时,梁靖的心都到了嗓子眼。他有点兴奋,还有点担忧,而萧宴宁很平静。   最终,酒量不错的萧宴宁和酒量上涨的安王都醉了。   醉了也好,一醉解千愁。   醉酒的安王很老实,一心就往床上躺。   萧宴宁都站不起身了,脑子却还在,他吩咐砚喜亲自去照顾安王。   哪怕是喝醉了,萧宴宁话也不多,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习惯了这种谨小慎微。   人喝醉的时候脑袋放空,有时在酒精的支配下容易把藏在心底的秘密说出来。   上辈子萧宴宁为了避免发生这样的事,他曾在家故意喝醉过许多次,每次都会拿手机录着,事后再看自己有没有失态。   最后就练就成了哪怕喝再多酒,他顶多吐一吐,却从来不会乱说话,这也算是他能成功的秘诀之一。   就好比此时,萧宴宁都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了,他脸上却仍旧挂着得体的假笑,那模样完全就是在看前世的客户。   梁靖他向他时,他还本能地举着酒杯挑眉含笑询问:“继续?”似乎只要眼前之人开口,他还能继续喝个十杯八杯。   梁靖看他脸上的笑,不知为何,心口蓦然一酸。   他在萧宴宁脸上见过各种笑,眼下这个笑容像是刻在了萧宴宁脸上,很虚假很苦涩。   梁靖握住他的手:“不继续了。”   萧宴宁一怔,愣愣地看着他,定定看了许久,眼前人的样子终于清晰起来。   萧宴宁眉眼舒展开,眼底都是笑意绵绵:“原来是梁靖啊。”   他念叨梁靖的名字时,声音里有欢喜也有委屈,欢喜是因为梁靖不会灌他酒,委屈是没有梁靖的时候,他喝过很多酒。   那个时候萧宴宁只有自己,他早习惯了独自扛这些。   现在,知道身边的人是梁靖,身上突然就软了,他靠在梁靖身上,知道身边这个人可以同他分担欢乐也能同他分担悲伤。萧宴宁又喊了声梁靖的名字,他心里有点开心,他身边有了一个人,一个喜欢他且永远都不会离他而去的人。   梁靖同他一起长大,他就像一张白纸,完全属于自己,可以任由自己描绘。   想到这个,萧宴宁闷闷笑了起来:“梁靖。”总感觉梁靖亏了。   他是个老油条了,梁靖单单纯纯。   梁靖听得心下泛酸:“我在。”   萧宴宁靠在他身上语气慵懒:“你要带我去哪里?”梁靖还没吭声,他又哼哼唧唧道:“去哪里都行。”   只要是梁靖,他就不会担心。   梁靖:“宴宁哥哥,我们哪里都不去,我带你回房休息。睡一觉,就好了。”   萧宴宁不再说话,就那么望着他笑,梁靖被他这笑蛊惑了,他没喝多少,却觉得自己脑袋浑浑噩噩,整个人都醉了。   天色不早了,梁靖知道自己应该回梁家,可看着因醉酒而脸颊泛红的萧宴宁就那么笑着望着自己,梁靖根本走不动。他让墨海去梁府同母亲说一声,他今晚要留下来照顾萧宴宁。   墨海忙应下。   等砚喜走后,萧宴宁把梁靖拉到床上含糊道:“陪我一起。”   梁靖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萧宴宁,有点稀奇,也有点心疼,他怎么舍得离开萧宴宁,他要和萧宴宁在一直在一起。   而相比较福王府融洽的气氛,永宁宫的气氛就凝重许多。   蒋太后捂着心口撕心裂肺地咳嗽着,皇帝忙让人去请御医,蒋太后挥了挥手,艰难道:“不必麻烦了,已经看过御医,也吃过药了。”   皇帝满脸忧心:“还是多让几个御医前来的好。”   蒋太后有气无力:“都是心病,来再多御医吃再多药也没用。”   皇帝垂眸:“俗话说心病还需心药医,母亲这生病可是和平王有关。”   蒋太后没有说话。   皇帝轻笑:“按说后宫不得干政,朝堂上的事朕不愿在母亲面前提起。如今母亲为了平王都起了心病,那朕便说一说。平王第一罪,他是炸毁江南河堤的主谋,洪水泄露,造成下游成千数百人流离失所妻离子散。”   蒋太后的手死死抓着身上盖着的锦被。   皇帝又轻声道:“第二罪,平王同德妃勾结,想要置太子于死地,不成,又生毒计,妄图用药控制太子。”   “其三,平王暗中挑拨朕的几个皇子,让他们手足相残,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母亲,朕同平王是兄弟,你心疼,朕也一样。可黎民有什么错?太子、瑞王他们又有什么错?平王是你的眼珠子,朕也心疼自己的孩子。母亲这心病要是在平王身上,整个大齐恐怕都医治不了。”   “朕知母亲所需良药,却不能给,是朕这个儿子不孝。”   蒋太后:“皇帝,萧琅到底是你亲弟弟,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皇帝:“按律处置。”   蒋太后:“……”   皇帝看着她:“朕会处置好一切,不会把这些问题留给小七。”   后世史书上,只会是他杀了亲兄弟,而不是萧宴宁杀了皇叔。   皇帝说完这话朝蒋太后拜了一拜:“母亲保重身体。”   皇帝转身离开时,蒋太后连声咳嗽,都快喘不过来气了,她泣声道:“当初你我都不该入京,我们若一直在通州,你弟弟也不会走错路。”   皇帝没有回头:“母亲不用自责了,朕是皇上,他心生不平,母亲就算在身边看着也无用。”   说罢这话,皇帝慢腾腾地走出永平宫。   当初他执意加封亲生父母,接蒋太后入京也是为了制衡秦太后。   蒋太后也明白他的心思,她在通州别人吹捧惯了,入京之后太过着急,想仗着皇帝生母身份压制秦太后一头。   结果刚有动作就被摁了下去,蒋太后越是着急越出错,以至于后面完全被拿捏住了。   出了这么多事,皇帝甚至在想,当初他是不是错了。   如果他过继给先皇,舍弃了通州的那层身份,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过很快皇帝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人生没有后悔药,他是皇帝,做什么事都不会后悔。   蒋太后在宫里痛哭。   等于桑那边呈上几个皇子的供词后,皇帝以平王为河堤被毁之主谋的缘故,下令平王年后问斩。   康王同平王勾结甚深,被贬为庶民施以髡刑,终身幽禁于宁阳高墙之内。   大理寺卿袁古方助纣为孽被罢官赐死,后世子孙不得入朝为官。   徐渊陷害皇子残害忠良,被赐死,其子一并获罪,家中其余人等流放岭南。   安王仍旧是安王。   瑞王同平王往来过密,且在皇帝病中私自调用府兵,对太子不敬,杖责三十,降为郡王,罚俸三年,关押在宁阳高墙悔过。   静王同平王有所来往,私自调用府兵,对太子不敬,杖责三十,罚俸三年,关押至宁阳高墙悔过。   慎王私自调用府兵,对太子不敬,引发京中局势混乱,杖责三十,罚俸三年,在慎王府闭门思过。   与此同时,皇帝以身体不适为由命萧宴宁监国,同时让他主持年节时的祭祖和祭天仪式。   消息传遍京城时,还在福王府小住的安王笑了下,等年后,萧宴宁就会成为太子了。   康王没能等到来年,旧疾复发,于宁阳高墙内病故。   临终康王上书皇帝,他自知犯下滔天大错,无颜面见皇帝,然而康王妃身为女子,不知朝事,稚子无辜,希望皇帝在他死后能宽恕康王妃和幼子。   萧宴宁和安王听到消息沉默不语,髡刑是耻辱之刑,康王心气儿颇高,在宁阳高墙内活不下去。   皇帝看到康王所书,沉默许久,让人厚葬。   除夕夜,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这个年宫里宫外过得格外冷清,除夕夜晚没有家宴,大年初一也没有宴请群臣。   萧宴宁祭拜过天地和祖宗后就窝在福王府没出门。   最近前来他府上拜访的官员很多,以前那些朝臣说他胸无大志,现在都开始夸他大智若愚。   以前看到他都想皱眉,现在看到他脸上就笑成了花,笑得萧宴宁浑身发毛,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只是不管怎么样,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过下去。   正月十五花灯夜过去,年已经彻底远了,又是一年新开始。   年后百官上朝开始上折子请封萧宴宁为太子。   皇帝问询萧宴宁的意见,萧宴宁点头,神色郑重:“可。”   皇帝见他这么装,气得一边咳嗽一边拿折子砸向他:“可可可,可什么可,三请三辞不懂?”   萧宴宁:“父皇,你知道的,儿臣读书少,不懂这些礼仪。”   三请三辞,心里明明就想要,还非说不想要,万一辞来辞去,辞没了,那就没意思了。   “书读得少就多读。”皇帝怒声道:“别天天跟个纨绔子弟一样。”   萧宴宁不敢气皇帝道了声是。   皇帝看他那张脸就想生气,挥手让他退下。   萧宴宁走后,皇帝又接连咳嗽了数声才停下。   明雀忙给皇帝倒了杯热茶,皇帝用它压下喉咙中的痒意后,坐在椅子上看着请封太子的折子长叹了口气。   请封萧宴宁为太子也不是那么顺利,东宫以前的旧臣就很反对。   他们觉得太子还未下葬,便立新太子,不合适。   当然,他们心中也许还有其他想法,只要皇帝不下旨立新太子,萧珩这个皇孙总还有机会。   而皇后最近也频频召萧珩入宫,因天气之故,萧珩还病了一场。   萧宴宁入宫时,秦贵妃同ῳƖ 他说起这些,她道:“皇后也是可怜人,你呀,以后避着点她,免得她看到你想起太子。”   秦贵妃很能理解皇后,要换做是她,萧宴宁先她而去,她恐怕也会如此。   秦贵妃理解皇后,但也不想萧宴宁受伤,避着点正好。   萧宴宁嗯了声道:“孩儿知道,母妃也一样。不管遇到什么事,先保护好自己。”   秦贵妃笑了:“我最近都不怎么出永芷宫,怎么会有事。”   说罢这话,秦贵妃看着萧宴宁:“真是长大了。”   以前听萧宴宁说这话,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说出来的话孩子气很重,过了个年,再听这话感觉都不一样了。   历经过厮杀,人终究变了。   以前的模样,多多少少都回不来了。   秦贵妃又道:“你祖母和太后的身体都不大好,皇上很忧心,你有空多陪陪你父皇。”   秦太后一辈子心神紧绷,如今眼瞅着萧宴宁要成为太子,那颗吊着的心落了下去,精气神也跟着没了。   蒋太后是因平王坠心,那病在身上,从年前到年后就没有好过。   这短短几个月,死了太多人。   而未来,还会有人或因病或因犯错死去。   提起死亡,心情难免低落。 第158章 158 萧你觉得小七是个怎样的人?……   萧珩病了, 皇后也跟着病了。   听到皇后病了,皇帝前去永坤宫看望皇后。   皇帝知道最近皇后有些魔怔,但一想到突然病逝的太子, 他也不忍心过于责备皇后。   只是现在他和群臣立萧宴宁为太子的态度明了,皇后要是这样一直抓着萧珩不放不合适, 总要把话说开, 打破皇后心底的念想才行。要不然,就这么一点一点把萧珩的野心养成养大, 那也是害了萧珩一辈子。   到了永坤宫,看着长了不少白发的皇后, 皇帝有些难受,心里泛起酸涩之意。   太子病逝之后, 皇后的白发一夜而起。以前,皇后头上有一根白发都会让宫人立刻揪掉, 现在没这个精力也没这个心情了。   看到皇帝, 皇后恍惚了下, 才想到应该行礼。   皇帝上前伸手扶住皇后温声道:“不必多礼。”   他和皇后是少年夫妻, 两人相互扶持着走了大半辈子。如今太子没了,两人见了面心里都空荡荡的, 有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皇帝看着皇后, 皇后因太子病逝而大病一场, 病好, 人也跟着憔悴不少。   他很想开解皇后, 只是他自己想起太子时心情都很憋闷, 他连自己都开解不了,又怎么能开解一个失去孩子失去希望的母亲。   沉默和压抑在永坤宫弥漫,最终皇帝开口了:“你身体怎么样?御医怎么说?”   皇后默默吸了口气, 她脸上挂了一抹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气儿十足:“多谢皇上关心,御医还是那老一套,心情郁结,喝上几副药就好了,臣妾这身体没什么大碍。”   皇帝:“再过些时日天就转暖了,到时去御花园逛逛,看看盛开的花花草草,心情也会好一些。”   皇后:“皇上说的是,春暖花开,总是好的……”说到这里,她神色微微一顿,眼中浮起几许伤色,她控制不住地喃喃道:“再过几个月就是太子下葬之日了。”   五月初八,是太子下葬之日。   话音未落皇后声音里都是哽咽之色。   丧子之痛,根本不是几句安慰能缓解的。   皇后很想忍住,这些天她哭过太多次,偶然就算是看到了太子喜欢吃的东西,她心中一疼就会不自觉地掉眼泪。   可她真的忍不住,眼泪就跟断线的珠子一样,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落。   皇后扭过头用帕子擦眼泪,然而眼泪却是越擦越多,咸咸苦苦的滋味从舌尖漫上心头,皇后痛哭出声。   哭声宣泄着情绪,感染着身边的人。   皇帝坐在那里,他眼圈泛红,微微抬眸望着房梁。   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后止住了哭泣声,她把自己收拾好才转头看向皇帝:“皇上恕罪,臣妾失态了。”   皇帝看向她:“这算什么失态。”   皇后:“臣妾想求皇上一件事。”   皇帝的心蓦然一沉,他定定看着皇后,想让她收回自己要说的话。   皇后不回不避地和他对望,她开口:“臣妾想接萧珩入宫住一段时间。”   “可以。”皇帝道:“那皇后准备留萧珩多久,一天?三天?不然半个月。”   皇后:“臣妾的意思是多住些时日。”   “那就一个月。”皇帝笑道:“一个月够长了,不然,太子妃恐怕会因为思念儿子成疾。皇后是母亲,太子妃也是母亲。”   皇后看着皇帝,她悲戚一笑:“皇上知道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看着萧珩,有时才会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这话倒是不假,太子府上那个李选侍是杨善带去的,皇后对杨家心里带着怨,从太子出生,她的目光就在太子身上,如今生活没了目标,每天都浑浑噩噩不知时日。   萧珩是太子血脉的延续,看到萧珩,皇后的心才能活络起来。   皇帝:“萧珩还小,离不开母亲。皇后要是想他了,召他入宫就是,让他长时间住在宫里不妥。”   皇后:“……”   皇后很想维持自己皇后的端庄和体面,她应该含笑接话,说皇帝说得对,然后把这事掀篇。   可她笑不出来也说不出这样的话,她听到自己声音尖锐地问:“在皇上眼里是不是只有萧宴宁?太子刚刚病逝,皇上就迫不及待地要立新太子吗?”   她知道自己不该说这话,后宫不得干涉朝政,她不该提起这事儿。   她忍不住。   皇后觉得自己病了,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像是在生活在一场梦里,她总觉得下一刻太子就会出现在眼前。   皇后:“晚一点再立太子不行吗?哪怕晚一年也好。”   皇帝摁着桌子缓缓站起身:“早晚有什么区别?晚一年,朕也不会立萧珩。”   皇后浑身一抖,她痴痴一笑,终究还是把憋在心底的话吐了出来:“是臣妾妄想了。皇上的儿子不止太子一个,没了太子,皇上伤心几天,还有其他儿子在。可臣妾只有太子一个儿子,他不是皇上唯一的选择,确是臣妾唯一的选择。”   她说完这话,就像是失去了水分的花,整个人都颓败了。   也许她只是想借机发泄出自己心底的愤恨。   她端庄大方了一辈子,她放任自己失控这一次。   生而为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发泄出心中的悲痛,她都快维持不住所谓的体面了。   皇帝的胳膊在桌子上颤抖着,他并未动怒,而是轻声道:“太子也是朕的孩子,朕刚登基便立他为储,对他寄予厚望。朕知道你心里难受委屈。你觉得小七是个怎样的人?”   皇后看着他没说话。   皇帝神色有些冷有些淡,他道:“别说你想立萧珩为太子,就算小七现在说他愿意辅佐萧珩,他身后的那些朝臣也不会愿意。再说小七,萧珩若不威胁到他,萧珩就能平安无事。如果萧珩去抢他的东西,他也绝不会放过萧珩。”   萧宴宁当日揭开所有人的底细,表现的那般咄咄逼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萧宴宁有想法,秦家便会全力支持,其他人根本没戏。   皇帝:“你看的明白,心里也清楚这些,别害了萧珩。”   皇后一时被伤心蒙蔽了理智,点开,需要拿刀豁开伤口,需要疼到极致。   皇后:“如果皇上执意立萧珩……”   皇帝:“朕当然可以执意立萧珩,所以朕要对小七下手吗?因为皇位,朕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还要再失去一个吗?朕要为萧珩杀了半朝官员吗?”   听闻这话,皇后笑了,脸上全是嘲弄之意,她道:“臣妾明白了,皇上终究是皇上,不是父亲。如果福王是太子,皇上也会这么做吗?”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朕的确偏爱小七,但今日即便小七是太子,朕也不会拿江山社稷开玩笑。朕终归先是君,再是父。”   皇后愣在那里,许久她闭了闭眼。   “好好养身体,萧珩年幼,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还需要你护着。”   说完这话,皇帝慢吞吞往外走。   一路上皇帝的脸都很平静,回到乾安宫,他的腿软了下,差点摔倒,明雀眼明手快扶住了他。   皇帝甩开明雀的手:“朕无碍。”   明雀躬身站在一旁。   而在福王府,萧宴宁正在和安王拉扯。   安王准备回安王府住,萧宴宁说安王府还没收拾好,让他在福王府多留些日子。   安王拒绝了:“我已经在福王府住的够久了,该回去了。”   萧宴宁不是不想让他回去,他就是怕安王回去触景生情。   安王府当初被封之后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没人动,现在安王府重新修缮,又不能把王府推到重建。   何况,安王当时也说,修整一下就好,其他的不要动。   萧宴宁还想说什么,安王看着他无奈一笑:“七弟,我知道你这福王府够好,可安王府终归是我的家,迟早都要回去的。”   “迟早迟早,那迟一点又有什么关系。”萧宴宁悻悻道。   安王:“说话这般孩子气,哪是要当太子的人。”   萧宴宁:“三哥,别拿这个笑话我了。三哥要回去就回去,等梁靖来了,我和他送你。”   又一次听到萧宴宁说自己和梁靖如何如何,安王觉得两人关系也太好了,不过他也没往别处想。   安王:“让砚喜送我就行,我也没什么行礼。等我安顿好,请你去安王府喝酒。”   看他这么坚持,萧宴宁只要同意:“那要是缺什么,三哥就同我说。我府上的东西三哥要看得上,都可以拿走。”   安王看着这个异常大方的弟弟:“行。”   萧宴宁目送安王坐上马车,直到马车消失不见,他才转身回王府。   翌日,萧宴宁入宫才知道皇帝身体不适。   他瞅了个机会问明雀怎么回事,明雀只说从永坤宫回来后皇帝便有些头疼。   萧宴宁哦了声,想来是皇后把心中的怨气对着皇帝发泄了出来,希望皇后发泄过后,能打消一些人不该有的想法。   “御医怎么说?除了头疼还有别的症状吗?”萧宴宁问。   明雀:“御医说,皇上心思太重,需要静心休养。”   萧宴宁点了点头。   他给皇帝请安时特意瞅了瞅皇帝的脸色,皇帝脸色还好。   皇帝看萧宴宁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忍不住皱了下眉头,让他坐在一旁看折子。   说实话,萧宴宁最不乐意看折子。   有些大臣就喜欢写一些鸡皮蒜毛的事,看一本还行,看多了头疼。   不过皇帝身体不适,他也不想惹皇帝生气,老老实实地坐下。   刚看了几本,明雀前来禀告,说是安王到了。   萧宴宁忙从折子里抬头,皇帝这个时候召见安王,应该和他年前提议安王前去通州有关。   皇帝这是想通了?   安王还没见到,就看到萧宴宁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皇帝英挺的眉峰一拧:“看你的折子。”   萧宴宁:“……”   他在心中哼唧,本来就想让自己听着,要不然早把自己赶一边了。 第159章 159 是个泥人被这样捏巴,都得捏出……   安王走进大殿向皇帝请安, 他对皇帝仍旧尊敬,但到底历经过一场生死,尊敬之下还多了几分无法改变的疏离。   皇帝:“平身。”   萧宴宁朝安王微微一笑, 起身打了个招呼:“三哥。”   安王点头客气回道:“七弟。”   皇帝看着安王,父子相见本是喜事儿, 然而因横在心中的过往, 气氛有些压抑。   作为下令者,面对洗脱冤屈的儿子, 皇帝有些不自在,他抿了抿嘴:“看过你母妃了吗?”   安王神色平静, 语气恭声:“儿臣赶着来见父皇,还未前去给母妃请安。”   皇帝嗯了声:“你母妃这些年身体也不好, 多入宫看看她。”   想到芸妃,安王眼中流露出几许温色, 神情都跟着柔和了几分, 他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定当入宫常伴母妃膝下, 以尽孝道。”   皇帝嗯了声,沉默片刻, 他终于说出今日召安王入宫的原因:“平王在通州经营多年, 如今他骤然出事, 通州那地就有些不太平。朕想让你前往通州, 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稳住局面, 震慑东海。”   皇帝自幼生活在通州,那是他的成长之地,他对那里的感情不一样, 他自然不允许那里出现乱子。   安王:“父皇有命,儿臣万死不辞,自当替父皇分忧。只是儿臣体内有旧伤,怕心有余而力不足。”话说到后面,他脸色有些为难。   安王嘴里的只是二字音未落,萧宴宁就在心里感慨,这是要婉拒。   要他是安王,他也这么做,安王也是人,他不是铜墙铁壁铸成,他是血肉之躯,他身上流血会疼,心里受伤会难受。   他也有七情六欲,经过诏狱这么一遭,安王心里要是没有一丝怨气才怪。   再说,当年人家本来在西境打仗呢,因名声太盛,得老百姓认可,被那些大臣今日嘀咕两句明日说道两声,愣是把皇帝和太子都嘀咕出疑心病了,眼瞅着快灭了西羌,结果把人给召回了京。   回京就回京吧,谁知道也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就被弄了个家破人亡。   是个泥人被这样捏巴,都得捏出三分性子来。   不过萧宴宁知道,安王最终还是会去。不是烂好人,也不是圣人转世,安王在边关多年,见了太多生离死别,这样的人看不了百姓受苦受难。   皇帝心里也明白这是安王的推脱之词,他道:“旧伤在诏狱而得,是需要好好调养调养,那就等你身体养好了再去。”   安王没想到皇帝会提起自己在诏狱之事,不过这份惊讶很快就消散了。   事情已经发生,皇帝提不提这些往事对安王来说没太大差别,他道:“多谢父皇体谅。”   如果安王站在一个皇子的立场上,他受了这么大的罪受了这么多的委屈,通州是太平还是是混乱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根本不会去通州。如果站在黎民的角度来,通州他早晚都会走一趟。   黎民无辜,百姓无罪,在安王心里,黎民百姓不该因一些人的私心而受家破之灾战乱之苦。   安王可以说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如竹如兰的君子。   皇帝:“回去好好休息,早日把身体的伤养好。”   安王:“谢父皇,儿臣告退。”   安王恭敬地退出大殿,萧宴宁放下手里的折子,他道:“父皇,三哥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儿臣去送送他。”   皇帝知道他在找借口溜走,心不在折子上,硬留他在这里也没用,皇帝脸上浮起几许不耐烦:“去吧。”   萧宴宁麻溜行礼,以最快速度离开了。   等人走后,皇帝轻咳了几声,咳嗽平息下来,他让明雀把折子拿过来。   在看到折子上萧宴宁留下的痕迹时,皇帝沉默了又沉默,最后他把折子拍在桌子上咬牙切齿道:“萧宴宁!!”   皇帝很少直呼萧宴宁的名字,每次喊都是被气极了,这次也不例外。   明雀偷偷瞄了眼折子,只见折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萧宴宁用朱笔画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王八,旁边还批注了四个字,狗屁不通。   明雀无语,他心道福王刚才怪不得要趁机溜走,再不走,被皇帝发现了,他就该挨骂了。   皇帝一脸愤愤,厉声道:“混账东西,不学无术,任性妄为,这样如何能担得起太子之责。明雀,去福王府传旨,让福王每天练一百张大字送到宫里,胆敢让人代替,朕决不轻饶。”   明雀:“……”他也算是了解萧宴宁的人,这旨意下达,萧宴宁可能愁的要睡不着觉了。   估摸福王会后悔自己溜的太快,让他练字还不如被骂一顿呢。   皇帝瞪着眼,气喘吁吁地看着萧宴宁的字,脑袋瓜子一阵一阵的疼。   说难听点,狗爪子上抹上墨水,在折子上踩几脚都比他那字好看。   皇帝一想到萧宴宁要是成了太子的话,后世都要看他那不堪入目的字,他都没立他的心了。   有那么一瞬间,皇帝突然很后悔,小时候太过纵容萧宴宁,以至于现在面对他无法改变的缺点,自己只能忍耐。不知后世人,会不会觉得他这个皇帝在恶意打压萧宴宁,从小故意捧杀的缘故,所以萧宴宁才这么混账。   想到这里,皇帝心口都密密麻麻疼起来。   想他一生爱惜名声,怕不是要折在萧宴宁身上。   那厢萧宴宁还未追上安王就听到皇帝带着怒意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他自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不过他只当没听见,脚下却生风,大步流星地追上安王,同安王一起离开。   安王朝后面望了一眼,他低声道:“又惹父皇生气了?”   萧宴宁坚定地摇头:“没有,可能是我的某些行为父皇他看不惯,所以总是生我的气。”   安王:“……”他虽然对皇帝没了以往那种特别敬仰之情,但凭心而论,皇帝还真不算是那种鸡蛋里挑骨头的人。   两人一起走了段路,安王要去后宫见芸妃,萧宴宁便和他告别。   看着萧宴宁离开的背影,安王笑了笑,这才举步朝后宫走去。   等萧宴宁回到王府,明雀带着旨意也来了。   萧宴宁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你没听错吧,父皇让我练大字?”这不是三岁小孩该干的事吗?他现在是二十多岁,不是三岁了。   明雀:“王爷,确实是皇上亲口所言,奴才不敢假传圣旨。”   萧宴宁瞪着明雀,明雀神色不变,任由他打量。   当晚,梁靖来福王府时,一句话没说就被萧宴宁拉到房间里抱住了。   他这样把梁靖给吓了一跳,正想推开他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萧宴宁委屈坏了:“梁靖,父皇竟然罚我写一百张大字。”传出去,他还要不要脸。   他的字明明很好看,只是不能展现而已。   再说,他从小就写成那样,以前皇帝也没觉得难看,现在怎么就入不了眼了。   皇帝明显是故意找茬,而他还不能计较。   梁靖立刻道:“我帮你一起写。”   萧宴宁怅然道:“父皇说让我自己写,要是有人帮,他就罚我。”   梁靖:“……”皇帝这是给萧宴宁把好脉了。   梁靖:“那我就在一旁陪你。”   萧宴宁闷声笑了,他就喜欢梁靖这点,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好。”有梁靖在身边的话,一百张大字而已,也没那么难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着,四月底,太子墓终于建成。   太子墓在京城之东,离帝王陵寝不远,被称为青陵。   按照皇帝的旨意,太子墓基本按照帝王陵墓修建,有陵园、陵门、享殿、东西配殿、神厨、神库、井亭、具服殿、棂星门、文武方门、明楼、宝顶等完整建筑群。   陵寝四周群山环抱,松柏和橡树郁郁葱葱,山水环抱,皇家气象。这选址可谓是前有照,后有靠,左右有护,完全符合古代帝王对“风水宝地”的要求。   正式发引前,皇帝为太子举行隆重的启奠礼。   发引前一日,皇帝告祭祖先此事。   发引当日,规模甚大,引幡、铭旌在前。   其后全副太子卤簿以及象征性的“明器”,置于大升舆覆盖着绣着龙纹棺罩的梓宫,由一百二十八杠夫抬行。   文武百官、宗室成员、护卫军士等皆着丧服,皇帝亲自送太子灵柩至城外。   城门、桥梁、陵区入口等处设祭坛,百官和众人行路祭礼。   沿途戒严,百姓回避或跪拜,鼓乐齐鸣奏哀乐。   在举行过安奉仪式后,封闭地宫石门,以“自来石”顶门。   一声巨响,阴阳两隔,宴宁看着‘大齐皇太子宴瑾之位’这些字微微出神。   太子谥号文睿皇太子,宴瑾是太子的名字。   他身边的安王、瑞王等人神色凝重。   瑞王、慎王和静王今日被特赦出来为太子送行。   平王被斩于太子下葬之前,皇帝这是有意拿平王的血为太子祭旗。   皇帝因太子下葬辍朝七日,七日后,太子妃主动请求迁出东宫。   皇帝很快就同意了太子妃的请求,再过一月,太子妃可带幼子迁出东宫迁入长安宫居住,自此太子妃张氏被称文睿太子妃。其生活待遇、仪仗等仍按太子妃规格由宫廷供给。   萧宴宁在太子下葬后入宫给秦贵妃请安,远远看到了皇后正朝这边来,未被发现前他已经及时避开。   太子下葬和他成为新太子是必然的权利交替,对皇后来说,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对一个母亲来说,他的蓬勃向上就是在往一个母亲伤口上撒盐。   萧宴宁并不后悔争那个位置,但是现在,他没必要出现在正努力走出痛苦中皇后的面前。   砚喜偷偷看了萧宴宁一眼,心下感叹,他们家王爷的心思真的很细腻,想法也格外与众不同。就这事,放在其他皇子身上,他们也许不会刻意刺激皇后,但也绝不会主动避开。   等属于皇后的喧嚣声过去,萧宴宁又等了一会儿才走出来。   四下无人,他匆匆向永芷宫走去。   永芷宫内秦贵妃的脸上有哀伤之色。   看到萧宴宁,她闷声道:“我刚从永平宫出来,太后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平日里一个咳嗽发热很快就好了,现在一个普通的咳嗽发热都能折腾好久,御医都向她暗示要早做心里准备。   萧宴宁:“那母妃多陪陪太后。”   秦贵妃:“你祖父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我已许久没看到过你祖父了,都快记不得他的样子了。”   入了这皇宫,处处身不由己。   以前是秦家避讳天家,秦家尽量低调行事,也不敢随便入宫。   再者外臣想要入宫觐见,需要层层上报不说,即便是见了,也要内监在场,隔着帘子说话。   她是宠妃,又足够任性,情况稍微好上那么一些,更多的时候还能和嫂嫂见面,替她传达对父亲的思念之情。   但即便是这样,也是连一些真心话都不能说。   现在一想到秦国公苍老的样子,秦贵妃心下泛酸,早知这样还不如年轻时多见上几面。   萧宴宁:“母妃莫担心,儿臣今日出宫就去看望外祖父。”   秦贵妃点了点头。   太子下葬一月,群臣再次上书请封太子,萧宴宁忙按照皇帝交代的三请三辞,再次推辞,说自己资质一般,难为太子。   他说得实在不够走心,皇帝忍了又忍才没瞪他。   经过几天拉扯,皇帝这次终于同意册封萧宴宁为新太子。   封太子立储君,乃是天下大事,需祭天告庙,昭告四海。   钦天监定好了吉时吉日,八月初八举行册封仪式。   工部开始制定新的象征太子权势和地位的金册金宝。   皇帝遣官将立太子诏书颁行全国,各州县张榜宣读,同时除死罪外进行大赦天下,减免赋税。   在京官员上贺表,地方官遣使进贺……   总之册封太子的规矩和仪式非常繁琐,仪式过后,萧宴宁就成了大齐的太子。   在萧宴宁被册封为太子的第三天夜里,秦太后在睡梦中与世长辞。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到了萧宴宁成为太子,撑着他的那口气没了,人也跟着没了。   秦贵妃听到消息后悲痛万分。   皇帝赶来时,看了秦太后最后一眼,她很安详,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   秦太后这辈子都憋着一股气儿,最终谁也不知道她心中是否释然。   按照秦太后生前遗言,皇帝把她和先皇葬在一起。   秦太后这辈子也许对不起一些人,可她对得起先皇。   先皇临终所托,她全都做了。   对先皇,她和秦家都称得上问心无愧。   皇帝安慰着痛哭的秦贵妃,他心下有些茫然,短短两三年的时间,皇宫就像是被谁下了诅咒,不断历经着死亡。   年长者,年轻者,老一辈,小一辈,都有。   一次死亡,对人来说或多或少就是一场打击。   皇帝有些时候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但每次他都安稳地撑了过去。 第160章 160 这份荣耀也属于安王,也属于梁……   秦太后和先皇名下无子嗣, 皇帝也不是他们名义上的儿子。秦太后病逝后,皇帝辍朝九日,并率妃嫔麻衣哭踊。   秦太后的丧期为二十七个月, 皇帝以日代天也要服丧二十七天,举国服丧一年, 以示哀痛。   服丧期间, 皇帝在秦太后梓宫附近搭建简陋的草棚以示悲痛和孝心,期间饮食起居从简。   而且皇帝每日早晚都亲自到梓宫前哭祭、上香、奠酒、供馔。   秦太后病逝后, 秦贵妃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出过永芷宫。   秦贵妃自打入宫就被秦太后护着,她一年一年长大, 秦太后一年一年老去。   在宫里这么多年,秦贵妃都拿秦太后当母亲来看, 亲眼看着至亲离开的痛苦和无奈,谁也没办法代替。   面对这样的事, 哪怕巧舌如簧的萧宴宁也无能为力, 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多入宫, 多陪陪秦贵妃。   这些悲伤只能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被抹平, 然后一切再恢复原来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皇帝为秦太后守孝过后人就倒下了。   没有什么大毛病, 就是一直低热, 太医说皇帝心思太沉, 开的都是疏肝解郁清热降火的方子。   皇帝一病, 朝事只有交给萧宴宁。   前几次监国, 也就断断续续几天的样子。   萧宴宁也就和以前是福王时上朝一样, 看起来懒散一些,说话阴阳怪气了点,看不惯的人和事怼上几句, 让人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这次皇帝病得有点久,萧宴宁的本性就有点压不住了。   萧宴宁可不像皇帝,皇帝一心想做史书上的明君被后人称赞,所以有时面对一些事颇为忍耐,至少面上能做到大度,有容人之雅量。   能容得下臣子,那至少是名世之君的能力。   萧宴宁则不同,他上辈子为了生活一直忍忍忍,哪怕后来事业有成,他也没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这辈子,他好不容易投了个好胎,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那是从小就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人很容易被惯坏,而他被惯了二十多年,脾气秉性早就养成了,加上上辈子的执念,萧宴宁可以说是把任性妄为发挥到了极致。   甭管是王爷还是太子,他就没打算受委屈。   这就造成朝堂上有人想拿一些所谓礼节压制萧宴宁时,他根本做不到像皇帝那样人前微微一笑,事后再暗示其他人进行辩解。萧宴宁一般都是当场反驳,而且不需要别人帮忙,他自己都能把那些朝臣说得哑口无言。   好比这天又有朝臣拿他和先太子萧宴瑾做比,言下之意,萧宴瑾文韬武略,君子端方,萧宴宁这个太子言谈举止太过粗鲁。身为太子,四方来朝时,礼仪若是过于懒散,怕是会受那些弹丸小国的人轻视。   秦追听到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正想站出来和这位叫文俊的大臣开口辩论,萧宴宁笑了,他道:“你这话说得不错,睿懿太子一直是孤的榜样。不过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孤这么活了二十多年,自认为性格不错。再说,父皇都没说过孤半分不好,也从未让孤有所改变,你让孤改?你用什么身份,站在什么立场让孤改?”   “还有,你说的那什么被弹丸小国轻视……”说到这里,萧宴宁脸上的冷笑更深了,他漫不经心道:“孤被他们轻视?文大人这话怎么说出口的?君辱臣死的道理不懂?孤要是哪天被几个小国寡民给羞辱了,你们这些做臣子的都给撞死吧。”   “就算退一万步说,若真有人敢对孤出言不逊,那就是我大齐的铁骑没把他们给打服。拳头够硬,你说屎是香的,他们都不敢说是臭的。”   萧宴宁这一顿输出把百官都给惊呆了。   尤其是那些文人,他们在这个朝堂上气极了也撸起袖子吵架,也争辩,甚至称呼对方竖子等。只是他们吵起架来那都是引经据典,有时把人骂了,那人估计半夜才能反映过来。   像萧宴宁这般直白的话,他们几乎不说。   秦追抿了抿嘴,默默站回原地。   看来没他发挥的余地。   萧宴宁站起身:“身为臣子,多操心操心怎么把这个国家治理好,想想上面传达的命令下面的人会不会执行,手底下那些官员有没有人阳奉阴违,自家的亲朋好友有没有品性不行的人,会不会拖你们后腿。不要每天闲着没事蛋操心,每天在那操心孤今日礼节到不到位,明日有没有多学两个典故。操心这个也不会让田地里的庄稼长得更好,更不会让百姓家里的米缸多出几斗米。把自己的官当好,别光盯着孤看ῳƖ 。”   借着这件事,萧宴宁也趁机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是个务实的人,官当的好,他就用,当的不好,他就撤,谁也别想在他面前扯什么关系。   没用。   说罢这话,萧宴宁甩袖离开,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大臣。   然后大家又看向人群中的秦追,秦追很想扶额,看他有什么用,难不成还想让他去劝萧宴宁。   真以为萧宴宁喊他一声舅舅,他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萧宴宁走到今天,可是一点都没靠他们秦家。   的确,那时情况特殊,萧宴宁一举一动都备受人关注,他这么做也是不想连累秦家。然而,秦家和萧宴宁本来就是一体,本来就该共进退。   萧宴宁没用秦家,那也是不想未来被血缘和秦家的辅助所挟持。   日后秦家老老实实当官,那萧宴宁就用,要是有人不老实,那萧宴宁就弃。   秦追要是看不透这点,他还怎么当这个首辅。   有些事,从来都是看破不说破。   想到这些,秦追也只能一脸歉意地朝同僚笑了笑,然后踱步离开。   秦追心里其实也有点纳闷,不知道萧宴宁这性格怎么养成的。从小就不爱读书,天天懒懒散散,怎么就养成了走一步看三步的性子。   瞒过了秦贵妃不说,皇帝对此还一无所知。   最后秦追摇了摇头,心道,也许萧宴宁天生就适合玩弄权术,就适合当皇帝。   皇帝很快得知了萧宴宁的所作所为,不是他派人监视了萧宴宁,而是文俊文大人带着朝臣来告状。   以前皇帝装重病不能动弹不能张口时,都有大臣前来告状,现在皇帝能说能听能动,这些大臣认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不前来告状才怪。   皇帝这些天本来就没什么精神,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他好像陷入了某种倦怠期,每天动都懒得动一下。   结果被大臣这么一告状,皇帝只觉得血往脑门上冲,恨不得立刻召萧宴宁到跟前,问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那些道理谁不懂,朝堂之上,说话就不能婉转一点,文雅一点吗?   看着痛哭流涕的大臣,皇帝忍着不舒服,温声道:“你们都是朕身边的股肱之臣,太子年幼,心性不定,说话做事难免有些偏激,你们要好生指引和教导。”   几位告状的大臣:“……”   哭不下去了,萧宴宁都二十多岁了,不是两岁,怎么还能说年幼呢。   这让他们怎么接话,皇帝明显是太偏心了。   见几人不说话,皇帝又趁机劝说了他们几句。   也暗示性地表示,自己这个皇帝在,他们现在还能告告状说说委屈,等哪天萧宴宁坐上那个位置,他们就没法做这些事了。萧宴宁毕竟是未来的新君,他们这些人还是要压压自己的性子,不要总和萧宴宁起冲突。   文俊等大臣这一状告的心里哇凉哇凉。   他们看明白了,皇帝帮亲不帮理,还觉得他们对萧宴宁不够尊重。   等把这些大臣劝走,皇帝道:“太子呢?”   明雀低声道:“太子怕是出宫了,皇上可要召见太子?奴才这就出宫去找。”   东宫还未重新修整完毕,萧宴宁最近这段时间还住在福王府。   皇帝来回深吸几口气,把心底的火气给压了下去,他才道:“算了,都是不省心的。”文俊这几个臣子,并不是睿懿太子的人,但都对他称赞有加。   他们看惯了萧宴瑾这样举手投足都矜贵无边的人,遇到萧宴宁这种不按常理出来的人,心里难免会做比较,心情也会不一样。他们真想把萧宴宁改成睿懿太子那样,那是不可能的事。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萧宴宁的脾气这辈子都改不了了,总归还是要那些臣子做出改变。   要不然未来前途如何,谁也说不准。   明雀低眉垂眼,安静地退到一旁。   皇帝嘴上说得好听,心里还是有点气儿,气萧宴宁也气那些大臣。   晚上出了一身汗,竟给退热了。   退了热,脑袋不再浑浑噩噩,皇帝精神头又回来了,心道,一个朝臣一个心眼,朝堂上站着百官,京城外还有无数官吏。萧宴宁还年轻,做事肯定会有疏漏,他还是得从旁照看着些。   当然,皇帝舒服了,还是把萧宴宁给召到跟前骂了一通。   都是当太子的人了,哪能跟小时候一样,把屎挂在嘴边。   萧宴宁:“……”   他也万万没想到,自己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被皇帝当三岁小孩训。训斥就不说了,皇帝还把当年自己三岁时让几个哥哥比赛吃屎的惊人壮举拿出来,说他从小说话就粗鄙,大了该改改说话风格了。   萧宴宁能怎么样,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不过很快,朝堂上就没人关注萧宴宁了,西北那边传来好消息,柳宗带着西北大军彻底把西羌给打趴了。   西羌一分为二,一部人王室成员带着残余之力逃走了,另一部分奉上投降书,表示愿意归顺大齐。   消息传到京城,皇帝大喜,说了声好。   萧宴宁则看了眼安王和梁靖,这份荣耀也属于安王,也属于梁靖,属于所有在西境流过血的将士。 第161章 161 真是帝王心,海底针,难猜得很……   西北大捷, 皇帝不只是高兴,简直可以称之为兴奋。   当初皇帝执意同西羌开战收复青州,自是有一番雄心壮志。大齐同西羌这一仗打了数年, 数年之间人力物力源源不断往西北运送。安王因种种原因回京前已经把西北打了个半残,只是西羌到底还剩一口气。   皇帝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看不到西羌投降, 西羌半死不活不再敢骚扰大齐边境也算达到了他的目的, 没想到在他有生之年大齐还是把西羌给灭了。   皇帝有野心注重名声,有时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睡梦中醒来都要掐自己两把,每次都得问明雀这些贴身内监, 西羌投降是不是真的。每每听到肯定的答案,皇帝恨不得仰天大笑几声。   太痛快了。   这可以说是太子病逝后, 皇帝心情最好的几天。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了起来,也不再唉声叹气没精打采了。每天生龙活虎的上朝, 整个人好像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面对皇帝这转变, 最高兴的是萧宴宁, 有皇帝在, 他就不用天天面对百官的逼逼叨叨。   萧宴宁不像萧宴瑾当太子时那样温良儒雅,一举一动都是太子风范。   有皇帝在, 萧宴宁第一时间选择摆烂, 朝堂上的事他能不参合就不参合。皇帝端坐在龙椅上问他有什么意见时, 他就说全凭父皇做主, 自己没什么意见。   人心可能永远都得不到满足。   以前萧宴瑾为太子时, 每当皇帝问他的意见, 看到他侃侃而谈,所说的话都能得到群臣的赞同,皇帝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同时还有些心慌, 总觉得天下已经不是自己的天下,朝堂也不是自己的朝堂。   皇帝当然不会因为这些事情故意对萧宴瑾这个太子发难,没事找事去责备他,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   但是现在,看到萧宴宁这个太子两手一摊,啥事不管的模样,皇帝看着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都成太子的人了,做事还和当王爷时一样懒散,一点太子的样子都没有。   皇帝越想心里越是愤愤且委屈,萧宴宁都这么大的人了,天天上朝最后一个来,下朝第一个走,万事不管,一点都不知替父分忧。凭什么呢!!!就凭他懒他不想动?   皇帝心道自己都这么大年纪呢,还能帮萧宴宁几年,要是以后自己不在了,萧宴宁镇不住朝臣,那以后还不是任由人拿捏。皇帝想这些事,很自然的忽略了萧宴宁成功当上太子的原因,他是那种愿意被人拿捏的人吗。   又或者更直白点说,皇帝根本就是看不惯萧宴宁的日子过得太闲,心情不爽,有意找茬。   皇帝看着萧宴宁眉头紧锁神色不悦:“你现在是太子,怎么什么都让朕拿主意?你自己就没个想法?此次柳宗回京,你亲自去办。”   萧宴宁:“……”   这种事按照流程来就是了,干嘛非要让他亲自去办,完全没必要啊。   皇帝一看萧宴宁苦起眉头就知道他不乐意,皇帝心里更不痛快了,他忍耐道:“你不想去?”   看皇帝满脸不高兴,手扣着龙椅,仿佛下一秒就要往自己头上扔折子,萧宴宁忙道:“儿臣遵旨。”   他心里很是纳闷,他这不是怕自己在朝堂上蹦跶太高太过活跃,让皇帝有年龄压力嘛。以前睿懿太子在朝堂上也这么小心谨慎,一言一行生怕让皇帝不痛快,临到他,他都不说话,皇帝还是不高兴。   真是帝王心,海底针,难猜得很。   百官看到这一幕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真要做比较,萧宴宁这个太子哪哪都比不上睿懿太子。萧宴宁这个太子都不能说是矮子里面拔将军了,这是其他皇子都被怼了下去,挑无可挑,选无可选,就这一个独苗。   看,连皇帝都拿他没办法。   萧宴宁自然也看到了群臣的神色,他觉得挺有意思。   睿懿太子是矜贵之人,为人处世的确很得百官赞扬,一些官员对他念念不忘。哪怕现在形势已定,一些官员处处拿他和睿懿太子做比较,就不怕他心生怨恨,登上那个位置后故意找他们的麻烦?萧宴宁有时会想,真要有什么想法,不该老老实实,嘴巴紧闭默默行事等待机会吗?   一些臣子有种宁死也不愿将就的性格。   也不是愚忠,也就是立场不同罢了。   当然,萧宴宁不是那种人,他对睿懿太子有敬重之心,对这些朝臣也很佩服,自然不会刻意找他们的麻烦。   人和人的脑回路本来就不一样,也就不能说谁对谁错。   退朝后,萧宴宁同礼部官员走在一起,他也是做做样子,都应下差事了。至少表面上也得有所行动,要不然皇帝更生气。   礼部官员对萧宴宁非常客气,不说萧宴宁曾在礼部轮值,单说自打徐渊这个礼部尚书没了之后,皇帝至今没任命礼部尚书,而如今主事的礼部侍郎方郁还和秦家有姻亲关系,礼部这块可以说完全支持萧宴宁。   萧宴宁同方郁走在一起,他没怎么客气,直接道:“柳宗立下大功,父皇很是看重,这迎接的差事礼部可不能出一点差错。”   方郁忙道:“太子殿下放心,微臣亲自监督礼仪上的一切事宜,绝不会有纰漏。”   萧宴宁嗯了声,又耐着性子和方郁东拉西扯了一会儿,感觉时间差不多能交差了,他道:“礼部对这些流程都熟悉,孤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孤就先回去了。”   方郁:“……”看出来了,太子准备溜走了。   方郁能怎么办,方郁只能含笑恭送太子。   萧宴宁回到福王府时,砚喜正在指挥下人整理东西。今天跟萧宴宁入宫的是墨海,砚喜在王府忙,等到了八月初八吉时,他们就要搬入东宫。   看似没什么东西需要整理,但折腾起来也得忙碌几天。福王府内大部分东西都会被留下,最主要的是要收拾萧晏宁用习惯的东西,还有一些私人用品,   看到萧宴宁,砚喜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行礼,墨海则安静地退了下去。   砚喜道:“殿下,梁大人来了,在殿内收拾东西呢。”   萧宴宁立刻朝内院走去。   柳宗带着西羌投降书回京,对整个大齐是一件大事,毕竟西羌在他手上没了。   皇帝的意思迎接仪式要以往的礼节厚重一些,以示朝廷对柳宗的看重。   萧宴宁则觉得按照以往的规矩走,该赏赏,该封封,绝不亏待。   而且萧宴宁想除了要封赏柳宗,还要封赏安王和梁靖等人。俗话说的好,没有前人栽秧哪有后人乘凉。   未来有关大齐和西羌这一战,史书上不只有柳宗的名字,也应当有安王这些人的名字。   萧宴宁走到内院,并没见梁靖的踪影,房内也没任何动静。他心想梁靖该不会累了,所以去内室休息去了。   走进房内,梁靖的确在,不过他并未休息,而是坐在床上愣怔出神。   萧宴宁本来想问发生了什么事,在看到梁靖面前的东西时,他微微一愣,随即耳朵有些发热,眼中也浮现出几许不好意思。   众所周知,萧宴宁从小就喜欢金银珠宝,他小时候就有属于自己的小宝箱,里面放着皇帝和秦贵妃等人赏赐的宝贝。   随着他年龄越来越大,宝箱也越来越大,里面的东西也越来越多,都是宝贝。等他出宫入住福王府时,这些宝贝自然也随着他到了福王府。   这倒也没啥,他小时候还有个小财迷的称号,要不然皇帝这些人小时候也不会可着金元宝赏他。   主要是摊开在梁靖眼前的宝箱里并没有金银珠宝,而是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例如用泥巴捏成的各种小动物,从形状姿态来看,幼稚又可笑,一看就是小孩子捏出来的,有的还不成型。   还有一些宫外的小玩意,拨浪鼓,大风车……都是小时候他出宫寻梁靖时买的,时间太久了,东西都残留着岁月的痕迹。   除此之外,便是数封书信,书信大抵被经常掀看,纸张有些磨损,但都被很好很细致的封存着。   梁靖对这些书信异常熟悉,都是他在西境那些年写给萧宴宁的。   那时萧宴宁还在宫里,一举一动都在他人视线中,回信只有平安。等萧宴宁从西境回京后,他的信便寄到福王府,哪怕两人还没确定关系,萧宴宁开始认真地给他回信。   这些信中的内容梁靖都不记得了,这些年他甚至都忘了自己还曾写过这些信,回想起来,也只有明白自己感情后那颗忐忑不安又惶惶期待的心。   而在这些书信之下,还有几卷抄写好的佛经。   那些梁靖已经忘了且认为并不贵重的东西,被萧宴宁至始至终很好的珍藏着,和那些世人眼中的宝贝一起,从宫里带到宫外。   梁靖无意中看到这些时,脑子一片空白,不知多久,他蓦然想到福王府里的小佛堂。   萧宴宁不信那些,可他很真诚地供奉着。   梁靖突然明白了,福王府的佛堂因他而存在。萧宴宁不信神佛,但希望神佛能保佑边关的他平安。   萧宴宁从来没有说过他对梁靖的担忧,没有说过他对梁靖的想念。可是从很早很早开始,他一直把梁靖放在心上。   梁靖抬起眼痴痴地看着眼前之人,他张口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什么话都形容不了他的心情。   萧宴宁的不好意思也只一刹那,很快,他神色如常地坐到梁靖身边笑问:“怎么,傻了?”   梁靖:“宴宁哥哥,王府的佛堂是因为我才有的吗?”   萧宴宁点头,事实如此,没什么可否认的。   梁靖眼圈微热,他就知道。   “怎么不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萧宴宁道,那时他帮不上忙,无能为力,只能做这些不知有没有用的事。   说到底这只是他的一份心意,并没有想要告诉谁。 第162章 162 恨明月不独照,恨明月曾独照。……   萧宴宁这话说的轻描淡写, 梁靖有些着急,他想反驳,但一时间脑子成了浆糊, 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了,最后他只能不断重复道:“怎么能不说呢。”说着这话, 他的眼角都热了起来。   这是萧宴宁对他的心意, 他自己却不知道,如果不是今天被他无意中翻了出来, 那他这辈子可能都不知道,明明是属于他的东西是属于他的心意, 怎么能不告诉他。   一想到这些,梁靖的心就像被泡在了醋里, 酸涩的厉害。   梁靖并不是个矫情的人,他十四岁上战场, 他杀过人也曾差点死亡。他见过太多死亡, 看过太多生离死别, 所以很多时候, 他觉得只要当下能开开心心就好。   梁靖不傻也不笨,他心里清楚, 和萧宴宁之间的关系变成今天这样, 是因为萧宴宁太心软。   当初两人在西境重逢, 是他没能掩盖好自己的心思, 如果那晚他没有偷偷落下那个吻, 如果那个吻没有被发现, 他们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萧宴宁对他有感情,可并不是这种坦诚相待躺到一张床上的背德感情。他因一己私欲,把一个光风霁月的人拉入了泥沼之中。   梁靖知道自己很卑鄙, 明知道自己和萧宴宁之间的感情是他强求而来的。大多数时间他都像一只鸵鸟,把头埋下,逃避事实,只想享受当下,根本不想考虑事实。   萧宴宁做的这一切,梁靖知道了应该高兴。然而与事实相反,他没有高兴,而那些被强行压制在心底黑暗角落,被他一直刻意无视的事实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愧疚、不安、惶然等心情环绕在心尖,负面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梁靖望着那些书信和手抄佛经,眼睛开始有些模糊。   看到梁靖说着说着突然死死咬着嘴唇,眼圈盈满悲伤眼角泛红,萧宴宁心下又惊又难受,他一手抓着梁靖的手,一手拂过梁靖的眼角,温声道:“是我想岔了,是该告诉你的。梁将军要是当年早点知道我的心意,说不定就不会受那么多伤了。”   萧宴宁的声音越是温软,梁靖心里越是难受。   他并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无理取闹,可事与愿违,他根本控制不住那些情绪,以至于在萧宴宁面前狼狈不堪。   萧宴宁看他这模样并未多言,而是把人摁在怀里,自己并不看他,就那么静静等他平复心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靖从他怀里退开。   负面情绪如潮水一样退离而去,但在沙滩上已经留下了痕迹。   梁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是怎么了,好像突然之间就矫情起来了。   萧宴宁看着眼前坐立不安的人,看了许久,他突然笑了,用手抬起梁靖的下巴,目光直直看向他的眼睛:“怎么了?嗯?”   梁靖觉得喉咙有些干,他抿了抿嘴唇正想开口,萧宴宁语气略沉:“不要骗我,也不要说没事,我有眼睛,看得出来。”枕边人的情绪不对,他要是连这点都发现不了,那他也太差劲了。   如果这个时候梁靖还想着对他说假话,那他真的会很生气。   萧宴宁没有和人交往过,他也不知道自己对着心上人生气时会是什么模样,大抵不怎么好看。   所以,他不希望梁靖说违心的话。   生在这样的年代,有着这样的身份,四周都是眼睛,他们又都是男子,不能正大光明的在一起。他们这辈子注定要就比寻常男女要艰难,遇事要坦诚要尽快解决掉才是。   这是一个通讯不发达的时代,萧宴宁不希望他和梁靖之间有误会。   那双含着细碎星光的眼眸里面向来都是笑意,此时里面却都是压迫,梁靖脱口而出:“宴宁哥哥,你现在是太子以后就是皇帝,你会娶妻吗?”   萧宴宁神色和语气都很平静:“你心里怎么想的?”   梁靖的眼睛动了动,不再和他对视:“你成不成亲我都喜欢你,你要是成亲了,我肯定会很嫉妒。我是个男人,总不能和那些女子争风吃醋,不合适。到时,我就去守边境。”   说到后面,梁靖终于明白了,他并不是因为那些被封存很好的书信难受,也不是因为那些为自己抄写的佛经悲伤。   萧宴宁越走越高,最终会成为九五之尊,成为这个世上最尊贵也最孤独的人。   梁靖真心希望萧宴宁能成为皇帝,但同时他也在担心,也在害怕。梁靖不知道萧宴宁那份因心软而给自己的感情会不会收回。   这些负面情绪一点一点积累起来,今日借机爆发。   一想到未来两人可能什么关系都没了,梁靖就不敢再往下想,他会自困一辈子。   恨明月不独照,恨明月曾独照。   被抬起的下巴猛然一疼,是萧宴宁用力捏住了。   游弋在他处的视线回转,四目相对,萧宴宁嘴角浮起一抹轻笑,梁靖心下一颤,眼前人的笑在脸上而未在眼中。   萧宴宁:“还有什么?都说出来。”   梁靖脑袋一抽,破罐子破摔,前言不搭后语,东扯葫芦西扯瓢,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通通都倒了出来。   等他说完,萧宴宁都气笑了:“你以为我会因为可怜一个人就答应和他在一起?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心软,可怜一个人,他说喜欢我,我就会喜欢他?”   梁靖抬了抬眼皮,小心翼翼道:“也不全是,一起长大,你一直拿我当弟弟看,总有些舍不得吧。”   “呵,你还知道舍不得。”萧宴宁冷嗤,口不择言:“在你心里,我是什么变态吗?会对着自己的弟弟硬起来?会亲手脱光了自己弟弟的衣服,和他肌肤相贴?”   他们没有做到最后一步,用手相互帮助的次数有很多。本想着不着急,加上中间又发生了太多事儿,死了太多人,现在想,他还是太温柔了,早知道就该把梁靖每天都艹死在床上,让他再也没有精力胡思乱想。   梁靖因他的话急了眼:“你怎么能这么说……”谁也不能这么骂萧宴宁,萧宴宁自己也不行。   他直起身想蹦跶起来反驳,被萧宴宁一手摁着肩膀又给摁了回来。   萧宴宁拧着眉十分不解:“梁靖,你脑袋里在想什么?确实,一开始,我并没有想过我和你会成为这样的关系。如果我区分不了你在我心中是弟弟还是心上人,我怎么可能和你在一起。”   梁靖不是他的弟弟,血缘上不是,从来都不是。   从他看着梁靖,开始用另类心情心疼梁靖时,他就再也不能拿梁靖当做弟弟看了。   “还有成亲的事,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会成亲,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梁靖:“……”他放在心上了,还时常因萧宴宁这些话自喜。   只是他怕,怕形势不由人。   萧宴宁一看梁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冷笑:“梁将军都想好退路了,准备去守边境。刚才那么委屈,是不是因为联想到自己竟然差点带不走这些东西?”   梁靖:“……”   萧宴宁俯身在梁靖嘴上咬了一口,力道有点大,咬破皮了。   血腥气在两人嘴里弥漫。   等分开,萧宴宁淡薄的嘴唇上沾染了一丝血迹,梁靖饱满的唇珠都肿了起来。   萧宴宁:“梁靖,我不会成亲,是王爷时不会,当了太子不会,成了皇帝也不会。如果不是你非要闯进来,我这辈子只会一个人。是你要开始的,开始了中途就不能退出。日后,哪怕你后悔了变心了,生死都得陪在我身边。”   谁的心里没有阴暗的一面,哪怕神佛也有心魔。   萧宴宁只是个普通人,他也不例外。   两辈子,上辈子父母留下的阴影让他害怕和人产生亲密关系,他宁愿一人,也不想对人负责更不想有孩子。   两辈子,梁靖是唯一一个在他身边的人。   天时地利人和甚至性别都很合适,他们之间有亲情友情爱情,再也没有人比他们更合适,萧宴宁不允许他们之间再有变数。   梁靖并未被他那些话吓到,他睁大眼为自己辩解:“我怎么会变心。”   他想过自己会死,都没想过自己会变心。   萧宴宁伸手为他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衫,如果不是时间不对,今天梁靖可能出不了福王府了。   秦太后病逝,皇族中人以日代月尽孝,萧宴宁身上流着秦家的血,秦贵妃至今还在着素衣吃素食,他嘴上没说,心里也想着多守一段时间。   萧宴宁:“以后……”   梁靖立刻保证:“我以后不会胡思乱想了。”   萧宴宁:“可以胡思乱想。”   梁靖愣住了。   萧宴宁:“什么时候都可以胡思乱想,但是不要憋在心里,告诉我就好。”   梁靖慢慢点了点头,他现在心里别说什么负面情绪了,那是阳光普照,连一点点阴霾都没有。   梁靖在福王府蹭了晚膳才回梁府。   回去时霍氏还没睡。   看到他,霍氏脸上浮起笑。   梁靖忙走了过去:“母亲,以后这么晚不要等儿子了。有什么事明天说也一样。”   霍氏笑道:“年纪大了,觉少,睡不着。”   梁靖:“母亲找我可是有事?”这两天,霍氏一直心事重重,他因为朝堂上和京营的事太多,也没来得及问。   不过想来不是什么要紧事,要不然霍氏肯定会找机会告知他。   霍氏抬眸看向他,正想说什么,目光在他泛肿的嘴唇停留片刻,她道:“嘴怎么了?”   梁靖不由自主地伸手抚摸了下被萧宴宁咬伤的地方,他笑道:“没什么,陪太子殿下用膳时咬着了。”   霍氏:“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小心,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点药膏过去。”   梁靖:“一点小伤,不碍事。”萧宴宁咬的,能多留一段时间就多留一段时间。   霍氏听他这么说,想到他以前在边境受的那份罪,心下顿时难受起来:“我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想提醒你注意身体。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等老了,有你受罪的时候。”   梁靖:“母亲放心,我知道。”   霍氏缓缓站起身,她道:“太子殿下快要入住东宫了,到时你出入东宫就不像现在出入福王府这么方便了。”   梁靖笑:“母亲不用担心,太子殿下把他那块出宫令牌给我了。”   霍氏好奇:“就是太子殿下从小用的那块出宫令牌?”   梁靖点头,心下更是欢喜,出宫令牌在别的宝箱里,和那些书信并没有在一起。   临走时,萧宴宁把令牌仍给他:“先用着,以后给你换个新的。”   霍氏嗯了声,她也万万没想到,当年那个金童娃娃一样的人,如今已是太子,未来会成为皇帝。   萧宴宁变了,但他和梁靖从小的情谊倒是没变。   有时想想就跟做梦一样。   霍氏看到梁靖归来,放下心,便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梁靖去送她,走了几步,霍氏道:“我身边有丫头婆子,不用送了,你明日还要上朝,早点休息。”   梁靖:“是,母亲小心。”   霍氏点了点头,慢慢离开了。   梁靖看着她的身影,直到看不到了才回自己的院子里。   萧宴宁原本想在柳宗归京之前,他都会过一段清闲日子。   结果,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天皇帝从蒋太后的永宁宫出来时吐血晕倒了。   宫里乱成了一团。   萧宴宁得知消息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乾安宫。   他去的时候,皇后、秦贵妃和其他妃嫔已经在外殿了,御医们在里面为皇帝诊治。   皇后身上仍旧有睿懿太子病逝后的悲伤气息,但她精神了不少,头上的白发也用一些手段遮盖住了,人不再死气沉沉,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萧宴宁朝皇后和秦贵妃行礼,皇后:“太子请起。”   同样是太子二字,以前皇后不用这么客气。   只能说物是人非。   萧宴宁起身,这时明雀从内殿走出来,他恭声道:“太子殿下,皇上醒了,要见你。”   萧宴宁边走边问:“父皇怎么样了?”   短短的距离明雀还没回上话,就到了殿内。   萧宴宁这也是太过着急,问明雀还不如问醒来的皇帝和旁边的御医呢。   皇帝半靠在床头,看到萧宴宁,神色缓了三分,不等太子行礼,皇帝道:“起来吧。”   萧宴宁顺势站起身,他没看皇帝,而是看向身边太医院院使方有良,直接开道:“方太医,父皇为何会晕倒?怎么会吐血?人可无碍?以后要注意什么才能避免这样的情况?”   其实萧宴宁这时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有股子说不出的冰冷。   他的问题跟鞭炮一样又快又迅速落下来,让人都不知道要先回答哪个。   皇帝在一旁看着,然后他道:“你这一连串的发问,让他怎么回答,总得给人个喘气儿的功夫吧。”皇帝说话比往日费力,吐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很疲惫的喘息声。   萧宴宁心里微微一抖,皇帝这次可能被气很了。   方有良上前道:“太子殿下容禀,皇上因心绪大悲才会晕厥。皇上肝气郁结,心肺受ῳƖ 损故而吐血,经微臣等人诊治,皇上已无碍。不过皇上心血耗损,实在不宜过度操劳。”   算算自打太子病逝后,皇帝这来来回回都几次了,要不小心养着,长期下去肯定要出大问题。   只是这话他们身为御医又不能直说,真是愁死个御医了。   萧宴宁听明白了,他相信皇帝也听明白了。   萧宴宁看向皇帝:“父皇,你这几日就安心休养,朝堂上有儿臣在,不会有事。”   几个御医相觑一眼,心道,也就萧宴宁敢说这话,也不怕皇帝生气,要换做旁的皇子,皇帝指不定要大怒。   皇帝要强,自己身体好好的,被劝着休养,那和劝他退位有什么区别。   皇帝看了眼萧宴宁悻悻道:“朕能不能好好养身体,还不得看你这个太子做事够不够稳重。朕还没休息呢,今儿个这个来哭明天那个来闹,朕能安心休养吗?”   萧宴宁:“……”说话拐弯抹角,干脆直接骂他无能得了。   萧宴宁:“朝上有百官贤臣,儿臣得他们提点,定不会耽误国事。”   皇帝怀疑地看着他,他是那种能听进百官劝的人吗?他都怕萧宴宁听到不顺耳的话,撸起袖子和人在朝堂上打起来。   想到那个画面,皇帝觉得心口更疼了。   他看着方有良等人:“你们开方子去吧。”   御医们退下,萧宴宁这时突然开口:“是祖母说了什么让父皇生气了?关于平王叔?”他是问句,但意思很肯定。   皇帝没正面回答,而是道:“你祖母是长辈,你怎么说话的。”   萧宴宁哦了声,蒋太后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蒋太后,除非必要,他也从不去蒋太后跟前讨嫌。   只是平王事已过,不知蒋太后说了什么,把皇帝刺激成这样。   萧宴宁:“不管祖母说了什么,身体是自己的,父皇应该保重身体。”   皇帝定定地看着他,他的身体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平缓,心口处像是憋了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   整个人累的厉害。   想到刚才在永宁宫和蒋太后的争吵,皇帝身上都是疲惫,他道:“小七,朕把皇位传给你如何?”   萧宴宁一惊,他完全没想到皇帝会这么说。   皇帝坐在那个位置上二十多年,现在身体不适,又可能受了刺激,说出这样的话他也能理解,只是自古以来,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若他上位,他便是皇帝,说一不二,乾纲独断,到时皇帝再想以太上皇的身份插手朝事,他可能也不会退让。   在皇家,父子间能相处成这样已是难得,要是最后生出不可抹去的嫌隙,倒叫人怅然。   于是萧宴宁笑道:“父皇,太医开的药你按时吃,身体很快就会好了。”   皇帝看着他,而后笑了:“不用担心,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   皇帝又和他说了会话,脸上浮起倦色。   萧宴宁顺势退下,走出去对着皇后和秦贵妃点了点头,表示皇帝无碍。   秦贵妃松了口气,这才同皇后一起进去。   萧宴宁出门时莫名回头看了眼,皇帝坐在明暗交界的地方,神色半明半暗,眉眼间有暖有冷。   无端的,萧宴宁觉得皇帝刚才那话是真心的。   萧宴宁心中一晃,他转身离开,准备去给蒋太后请安。   他是真的要去请安,不是准备去吵架。   身为太子,按照礼数,入宫自然要给祖母请安。   临去永宁宫,萧宴宁还让人请了几个御医同他一起前去。   蒋太后年纪大了,他不吵架,但怕自己那张嘴说出来的话不好听,把人给气到就是他不孝。   先准备着御医。 第163章 163 也许,萧宴宁天生就是来克他的……   萧宴宁到了永宁宫, 很规矩地让人先去通禀。蒋太后身边的宫女琳琅很快前来禀告,说蒋太后本就身体不适,又听闻皇帝病倒着急前去探望, 然而大惊之下心疾又犯了。蒋太后刚吃完药,想着休息一会儿再去乾安宫探望皇帝。   萧宴宁不是个认死理的人, 遇事也会主动退一步, 按理说蒋太后都说自己暂时在休息,他应该借驴下坡回去。但萧宴宁有些犹豫, 他想,蒋太后到底是他的祖母, 要是不亲自去探望下,有些礼数不周, 说不过去。   再者说,来都来了, 也不好就这么回去。   于是萧宴宁似笑非笑地看着琳琅:“祖母病了, 孤更应该前去探望, 以尽孝心。孤还带了御医前来, 正所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如果祖母同意, 就让他们再给祖母把把脉, 免得有所遗漏。”   琳琅哪敢说别的, 只能行礼快速进去再通禀。   萧宴宁则对着身后的几个御医道:“你们暂时先在外面等一下, 祖母身体有什么不适, 你们再进去。”蒋太后有需要的话, 他带御医进去属于雪中送炭,要是没需要,就这么带人进去了, 有点不大合适。   几个御医面对太子的吩咐能说什么,甭管心里怎么想,脸上都很肃穆,共同低着头说了声是。   琳琅很快走了出来,她恭声道:“太子殿下,请。”   萧宴宁这才施施然走入殿内,看到蒋太后时,他规规矩矩地请安。   蒋太后正一手扶着额头斜靠在软椅上:“起来吧。”   萧宴宁起身,观蒋太后精神萎靡眼圈微红,想必因为平王的事和皇帝大吵了一架。   平王已死,蒋太后现在还能和皇帝争吵起来,无非是一些身后事。   萧宴宁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并不显,他看向蒋太后真诚地询问:“听说祖母身体不适,孙儿刚入宫看望过父皇,方院使他们正好也都在乾安宫,孙儿便把他们都带来了,可要请他们来给祖母把把脉?”   蒋太后听闻这话神色微动,她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关切:“我已经吃过药了,不用御医。你刚看过皇上了?皇上现在怎么样了?”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还夹杂着一丝水气,想来皇帝走后,她心里也不痛快,应该是狠狠哭了一场。   萧宴宁:“太医说父皇怒火攻心损耗了心神,需要好生静养一段时间。”   蒋太后眼中起了一丝波澜,她低声道:“幸好没事。”天知道,她听到皇帝吐血晕倒时,整颗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都不敢想,万一皇帝真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有些事后怕起来让人心里不由自主地打寒颤。   萧宴宁说话一向直白,这次也不例外,他直视着蒋太后:“祖母可是因为平王叔的身后事在生父皇的气?”   蒋太后听到这话,脸上的神色淡了三分,她瞅了眼萧宴宁,又瞅了瞅,吭哧半天,她道:“皇上同你说的?”   萧宴宁并未正面回答,而是轻描淡写道:“祖母,孙儿是太子。”皇帝有事不和他这个太子说,难不成和在宁阳高墙里反省的静王说?   皇上想说,一时半会儿也见不到人不是。   萧宴宁一个软钉子下去,蒋太后脸色顿时不大好看。   萧宴宁只当做没看见,他轻笑了声:“祖母多心了,父皇怒火交加昏迷过去刚刚才清醒,他心情不好,又怎么会同孙儿说这些,一切不过是孙儿的猜测。想来平王叔在京身首异处,其家人被羁押,祖母挂念平王叔生前死后不得安静,所以祖母是不是想让父皇下旨送平王叔回通州,顺便把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蒋太后抿嘴没有吭声,心下则有些惊讶,皇帝要是未曾告知,萧宴宁这猜测还挺准。   怪不得能成为太子,心思还挺深沉。   她刚入京就看出来了,萧宴宁根本不像表面那样无害,就是没人相信她。   萧宴宁看她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他笑了下,轻声道:“凭什么呢?”   蒋太后因他这冷不丁的质问声直接愣住了,萧宴宁脸上还含着笑,可那双眼睛像浸了雪,寒得厉害:“凭平王叔想登皇位,所以这些年不断挑拨我那几个哥哥之间的关系?还是凭平王叔为了一己之私害死了江南无数人?又或者只是凭平王叔是祖母的儿子,父皇的弟弟?”   他说一句,蒋太后的心沉一下,到了最后,她的嘴唇不断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萧宴宁:“父皇心孝,心中敬重祖母,有些话不愿说的太明白,可祖母为什么要难为人呢?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二哥同平王叔勾结,二哥直到身死都是庶民之身,死后不入皇陵,子孙后代皆为白衣。平王叔凭什么就可以例外?”   蒋太后继续保持沉默。   萧宴宁语气薄凉:“平王叔犯下谋逆之罪,在祖母眼里就可以轻飘飘揭过?祖母甚至想用自己的身份压制父皇,让他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祖母还想为平王叔的后人保住荣华富贵?在祖母眼里,平王叔的命是命,二哥的命不是命?江南百姓的命无所谓?于公于私,祖母不觉得自己太过分太贪心了吗?”   怪不得皇帝被气成那样,甚至都有了退位之心。   萧宴宁:“人和人之间有亲疏远近,哪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一样。在祖母心里,同样是孙子,最好六哥能登上皇位。六哥要是不行,倒不如平王叔来,终归他们都是祖母亲近的人。”   蒋太后:“……”   她张了张嘴:“我……”   “祖母不用否认,人之常情罢了。”萧宴宁打断她的话:“但祖母别忘了,现在皇位是父皇的,平王叔犯下的是谋逆之罪。谋逆是诛九族的死罪,平王叔他死有余辜。他在地下应该感谢这辈子和父皇是一母同胞,要不然九族因他被诛,他背负这些罪孽,十辈子都投不了胎。”   蒋太后觉得这话难听死了。   萧宴宁看着她,此时他隐隐明白先皇当年为什么会选皇帝了。   有这样糟心的长辈,就算皇帝起了什么心思,以秦太后的手腕和能力,也能在后宫安稳生存。   那个皇帝爹也许是个做皇帝的料,但他身边总有一些拎不清的人,总是有拖他后腿的人。平王谋逆这才过去多久,蒋太后就理所当然觉得所有人把他犯下的事忘记了,就想为他那些后人谋划。   在蒋太后心里,一个儿子是皇帝,就可以任意妄为了?平王犯错,皇帝就该可着劲儿宽容,别人都是蝼蚁,就他们这些人的命金贵?是不是在她心里,平王叔甚至就不该死?   别说皇帝想当明君,皇帝就算不想当明君,真这么做了,他不得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甚至要一直被钉在耻辱柱上。   当然,先皇为何选皇帝为继承人只是萧宴宁的猜测,事实真相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   不过对着只想讲情不想讲现实不讲国法想法特别天真的蒋太后,皇帝心里应该很是无奈吧。   看萧宴宁神色冰冷,蒋太后道:“你平王叔的确做下了大逆之事,他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祖母,平王是罪人,不配做孤的叔父。”萧宴宁站起身:“祖母应该庆幸,父皇没有碍于祖母的面子宽恕此罪人的后世子孙。不然,他日孤定会重新发落。再者,这罪人死后岂配入宗室皇亲的陵地接受祭拜,这种肮脏的东西,埋得再深,也该挖出来扔掉才是。”   蒋太后:“……”   她想,萧宴宁要是知道她告诉皇帝,自己想带着平王的尸身回通州,那岂不是要暴怒。   她说皇帝生父就埋在通州,她也想落叶归根,以后就和丈夫埋在一起。   皇帝大怒也是因为这个。   皇帝当时气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不可置信地问蒋太后:“母亲要带着萧琅的尸身回通州,母亲可曾想过朕要面临的境地?可曾想过天下人会怎么议论朕?”   是他不孝,把蒋太后给气回通州了?   还是说,他在平王这件事上做错了什么,所以蒋太后怒而回京?   皇帝也没想过,天下流言纷纷,蒋太后竟然还想着主动给他制造出一个天大的流言。   皇帝知道是个人心就不平,他得了皇位,蒋太后总觉得平王吃亏,总不自觉地偏爱平王。   可她为什么不想想,就是因为他得了皇位,平王才是平王,要不然平王什么都不是。   皇帝给萧琅平王的封号,就是让他心平,让他气平。   结果萧琅做错了事,蒋太后的心还在偏着他。   皇帝当时被气得心疼。   他第一次后悔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当初执意把蒋太后从通州弄来做什么。   还不如让她就那么一辈子守着心肝平王呢。   蒋太后也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没理,她难得没有仗着身份支棱。   只是被小辈儿怼了这么久,她难受。   看到蒋太后泪眼婆娑,神色痛苦地开始捂心口。   萧宴宁扬声道:“来人,祖母心疾犯了,让御医都进来为祖母请脉。”   外面的宫人应了声,然后带着几位御医走了进来。   蒋太后看着方有良等人,心口又疼又闷,整个人都颤抖着,快喘不过来气儿了。   萧宴宁对着御医吩咐道:“祖母这次病发好像很严重,你们好好为祖母诊治。”   方有良:“是。”   萧宴宁:“祖母,孙儿不打扰祖母治病了,孙儿告退。”   说罢,不等蒋太后有所表示,他就离开了。   都是什么事儿。   这世上自私自利的人活的最自在。   这样的人总是会给别人找各种麻烦,却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不会反省自己。   萧宴宁也自私,不过他还没疯狂到这种地步。   萧宴宁从永宁宫出来,蒋太后那是切切实实大病了一场。   皇帝派人打探到了萧宴宁说的那些话,他愤恨地直想锤床梆子:“他堂堂太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混账话。”   秦贵妃一边服侍他吃药一边道:“皇上又不是不知道小七的性子,本来嘴上就不饶人。这次怕是气极了,忘了母亲的身份,说话就没过脑子。”   萧宴宁可是从小就喜欢替皇帝出气儿,皇帝说不出来的话,他哐哐说。   皇帝看着秦贵妃低声道:“这话要是传出去,后世野史还不知道要把他编排成什么样呢,他也不担心自己的名声。”   秦贵妃:“皇上,他都这么大的人了,轻重缓急分得清。母亲那边要是生气,臣妾去赔罪就是了。”   皇帝:“事情因朕而起,你去赔什么罪。等朕好了,朕去为那个混账小子收拾烂摊子。”   秦贵妃:“谢皇上。皇上快趁热把药喝了。”   皇帝:“……”   皇帝这病一时半会儿也没能彻底好,静养期间,太子监国,皇帝又开始频繁召见内阁大臣和六部官员。其他官员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内阁和六部官员神色凝重,他们心中不自觉地有了各种猜测。   但他们猜来猜去,也没猜到皇帝竟然真的要退位。   听到皇帝已经在命人起草禅位诏书于太子萧宴宁时,朝堂上一片哗然。   这自古以来,皇帝基本上都是死在皇位上。非要说,那的确有特例,但这特例都是在武力下被逼迫退位的。   现在皇帝这好好的,怎么就要退位了?   一部分大臣立刻上折子表示皇帝不可退位。   问及原因就是太子太年轻,对朝政不熟,还不够稳重,哪能为皇。   皇帝看到这些折子道:“论对朝政不熟谁能比得过朕?当年朕刚入京,连朝政都不会处理,要这么说的话,朕就不该当这个皇帝。”   皇帝说的直白,但这种时候,哪有人敢接这个话。   也有一部分人意思意思上了个折子,希望皇帝慎重考虑。   在外人看来,萧宴宁若登基,这部分人有利可图。   皇帝看了看他们的折子,并未做出太多评价。   禅位诏书起草差不多了,皇帝召见了萧宴宁。   他心里虽然做了准备,但看到萧宴宁,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皇帝本来就有雄心大志,并不愿意屈居人之下。   只是他现在真称得上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就出不来气儿,夜里睡不着白天头疼欲裂,御医的神色也越来越凝重。   皇帝也不是傻子,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有点糟糕。   反复、犹豫之后,最终皇帝还是下定决心。   这辈子,皇帝也就在萧宴宁的事上,退了一步又一步。   一开始他就没想要萧宴宁这个孩子,出生了,想着捧着就是了,结果捧着捧着又变味了。   也许,萧宴宁天生就是来克他的。   皇帝在心里叹了口气,克不克也就这样了。   皇帝深吸口气:“小七,朕意已决,过些时日就正式祭天拜祖,告知天地和祖上,朕要禅位于你。”   萧宴宁:“父皇,儿臣不愿意。”   皇帝:“……”   皇帝满眼诧异:“封你为太子时,你二话没说就同意,让你成皇帝,你还不乐意了?这是终于学会了三请三辞?”   萧宴宁眼中有些哀伤,神色却很郑重严肃:“父皇,儿臣说的是真心话,儿臣愿父皇长命百岁。”   一句长命百岁,让皇帝心头泛酸,他道:“就朕这身体,长命百岁就别想了,能多活几年都是老天有眼。”   萧宴宁急了:“父皇……”   皇帝抬手:“人常说天时地利人和,朕此时禅位于你正合适。”   萧宴宁明白皇帝的意思,柳宗马上就要回京。他要是能在柳宗回京之前为帝,柳宗就会带着西羌投降的国书交到他手上,这将是个极好的兆头。   太子新立,西羌破。   新皇登基,接见投降的西羌王族,从他们手中接投降书,继而册封他们。   这是皇帝的功劳,也是新皇的功劳。   皇帝这是想借西羌投降之事为萧宴宁造势。   给黎民百姓更多讨论空间,总能压下一些不该存在的流言。   萧宴宁从未说过,但皇帝知道,太子病逝,几个皇子接连栽跟头,对此外面各种流言都有。有一些不知情的老百姓谈起这些时,总有人说萧宴宁杀兄害兄最终夺了太子之位。   而流言这东西根本阻止不了,破除流言的最好方法就是有一个更大更好的流言掩盖掉它。   一个福星般存在的帝王,就是最好的方法。   所以皇帝才会说天时地利人和。   若搁在以前,皇帝就算身体不适,也不一定能下得了这个决心。   毕竟坐在那个位置上太久了,享受帝王的权利也太久了。   难免会贪恋权势带来的感觉。   然而事情在百般中巧合地撞在了一起,皇帝的身体不能强撑,西羌投降又恰在眼前。   真要说,也就是一句天时地利人和。 第164章 164 三辞三让,本意是为了彰显新皇……   萧宴宁并不在乎名声, 但不得不承认,无论在哪个年代,有个好名声就会给人一个好印象, 做起事来总能少很多阻力。在通讯条件不是很发达的古代,很多人连字多不认识, 一句天佑君王传开, 有意无意都能让人心中升起无限向往。   萧宴宁就是因为猜出了皇帝的心思,心情说不出的复杂。说实话, 萧宴宁完全没想到皇帝能为他做到这一步,他了解皇帝的性子, 心中有丘壑,又处在疑心病晚期, 身为帝王,还要玩弄权术折腾制衡那一套。   皇帝对太子如此, 对其他皇子也一样, 萧宴宁知道自己也不会例外。   身在皇家, 私人感情往往会被碾压在皇权之中。无论是在后宫还是前朝, 都是先有君再有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皇帝在这方面还挺合格。萧宴宁也就靠着没喝孟婆汤成了皇子中的例外, 皇帝对他有那么点父子情。   能有这点父子情不易, 萧宴宁并没有想过要耗费这点感情, 也没想过会利用这点感情做什么, 更没想过皇帝会为他如何。   所以当皇帝克制住自己的本性, 决心禅位时,萧宴宁根本不敢相信,那种心情不是简简单单用感动可以形容的。   有那么一瞬间, 萧宴宁甚至有些惶恐不安。   他上辈子至死都没得到的东西,这辈子好像都有了。   萧宴宁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他有很多话想说,他有很多情绪想要表达。   可最终,他只是愣愣地看着皇帝,呆呆的,模样还有点傻。   皇帝心里本来还有点不大舒服,看到萧宴宁这傻里傻气的模样,那点不舒服随着叹息声消散了。他没有成为皇帝时,也称得上是个慈祥的父亲,他带着几个孩子在王府后院钓过鱼,给几个生病的孩子喂过药,驮过几个孩子出王府到大街上玩耍。   皇帝对太子他们这些人来说,他们先看到的是父亲,然后面对的是君王。而萧宴宁恰恰相反,他一开始面对的是君王,还是个因他身份对他有点戒备心的君王,后来,萧宴宁才有了父亲。   只能说人和人之间相处的时间点很重要。   睿懿太子当年那般优秀,得百官夸赞,皇帝也没想过禅位,甚至还时不时想敲打敲打两下,让睿懿太子认清形势。   而现在这个时间,皇帝七个儿子,两个病逝,一个家破人亡,两个在高墙内反省,一个没什么脑子,在皇帝身体不适且有有一些心灰意冷之际,安安好好在他身边的只有萧宴宁。   皇帝扪心自问,如果今日不是萧宴宁,换做其他皇子,他还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吗?   说真心话,大概不能。   皇帝不看重睿懿太子吗?睿懿太子是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他当然看重。   其他皇子在皇帝心中也不是仇人。   然而皇帝心里明白,在他因蒋太后而昏倒吐血,睿懿太子和其他人哪怕知道事情缘由,能做的也就是安慰皇帝,绝不会杀气腾腾地冲到永宁宫为皇帝找回场子。   睿懿太子他们是孙儿辈分儿的人,孝字压身,他们心里就算不认同,也不能做出太过失礼的事。   想到这些,皇帝道:“朕意已决,诏书都已经起草好了,你做好心里准备。”   不管皇帝心里怎么想,对萧宴宁来说,皇帝现在是因他而禅位。   萧宴宁总说自己自私,其实他骨子里应该还有点缺爱,只是他不承认而已。所以别人捧出一点真心,他就要想办法回报,生怕难得的温情从手缝中流失。   萧宴宁看着皇帝:“父皇保重身体。”   皇帝嗯了声,他有点累了,便让萧宴宁退下。   萧宴宁出了乾安宫,他走得很慢,宫里的一切那么熟悉。他却像是喝醉了,脑袋晕晕乎乎的,总觉得有些东西自己从未发现过。奇怪的熟悉,奇怪的陌生感。   八月初八,太子从福王府迁入东宫。   天下大喜,皇帝下令特赦瑞郡王、静王暂出宁阳高墙回王府养身体,暂时解慎王禁足。   九月初三,百官立于朝堂,安王、瑞王、慎王和静王这些人也同在。   皇帝有意戳他们心肺,特赦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站在朝堂上亲眼看着皇位落在萧宴宁手中。   明雀和观海手捧传国玉玺一个手捧退位诏书站在一旁。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他的手扣在龙椅上,看着众人:“朕承天命二十多载,如今年迈,朕欲退居深宫,以全天命。皇太子萧宴宁仁孝聪慧,可继承大统。”   萧宴宁跪在地上神色肃穆:“儿臣德浅才疏,不敢承江山之责社稷之重,父皇正值春秋之际,万民敬仰之时,望收回成命。”   三辞三让,本意是为了避免新皇有篡位之嫌,彰显新皇天命所归。   萧宴宁在说这些话时,却有着几分真心实意。   秦追等内阁大臣带领百官,一方面因皇帝退位而痛哭,一面朝萧宴宁拜去,刚被提拔的礼部尚书方郁道:“太子仁孝之心天下皆知,然皇命不可违,请太子受天命。”   其他人同声要求太子接受天命。   萧宴宁不允。   皇帝叹息:“朕近年身体欠佳,精力不足,长此以往恐误国事。天之历数在尔躬,若再推辞,便是违逆天意。”   萧宴宁:“父皇圣明,儿臣只愿在左右辅佐,不敢受此命。若强以此位相逼,儿臣宁死。”   安王则带着慎王等兄弟,还有三公九卿等群臣再拜,户部尚书杜检沉声道:“太子孝心天地可鉴,然而神器不可久虚,宗祧不可乏主,还请太子受天命。”   萧宴宁仍旧拒绝。   皇帝看着他们,突然就想到了自己当年入京,礼部官员要他以太子身份从入内,他年少轻狂执意不肯,要以皇帝之身从正门入宫,僵持之下,秦太后也是以神器不可久虚,不可耽误吉时为由退了一步。   如今,宗室亲王和群臣也在以这个理由劝说萧宴宁。   兜兜转转,身上流淌着秦家血脉的萧宴宁也要坐上皇位了。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冯恩扶起萧宴宁。   皇帝沉声道:“朕意已决,若再辞,便是陷朕于不义,使天下混乱苍生无主,太子顺应天命,当以天下为重。”   萧宴宁朝皇帝长拜,他声音里带着水气:“儿臣遵命。然儿臣少不更事,父皇需称太上皇,凡军国大事,必先咨禀,儿臣方敢行之。”   皇帝点了点头。   观海宣读诏书,萧宴宁从明雀手中接过象征着皇权的玉玺。   宗室亲王,三公九卿连同朝堂上的其他官员对着萧宴宁高呼万岁。   礼,至此而成。   皇帝看着萧宴宁,他既选择退位,就是彻底想通了。   只是事到临头,心里还是有点酸酸的。   梁靖在群臣中抬头看着萧宴宁,两人隔了没几步的距离,一个是皇,一个是臣。   明明是天堑般的距离,然而当萧宴宁的视线扫过他,里面浮起笑意时,天堑已不存在。   梁靖看着成为皇帝的萧宴宁,心情后知后觉的澎湃了起来。   萧宴宁是皇帝,可萧宴宁只属于他一个人。   而且只有他能碰触。   梁靖的手心、心口都在发热。   梁靖有些可惜这件事不为人知,但又不是那么可惜。   梁靖并不希望萧宴宁因这事被天下人议论,他也不想后世人评判他们之间的感情。   这样也好,萧宴宁私底下的模样,只有他知道,也只有他能看。   看着梁靖眼中无法掩饰的炽热,萧宴宁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不过他很快错开眼,并未让人察觉异常。   萧宴宁让群臣平身,意味着新旧政权顺利交接。   从此以后,大齐的帝王就是萧宴宁。   太上皇萧珏看着新皇,神色有点复杂还有点欣慰。   萧宴宁知道皇帝不适应眼下的场合,于是上前恭声道:“父皇可是累了,儿臣送你回宫?”   皇帝嗯了声,缓缓起身,群臣恭送太上皇和皇帝。   新皇离开后,梁靖刚刚站起身,身边就围了一些人。   不只是他,还有秦追等人。   能站在朝堂上的官员都懂什么叫做趋利避害。   萧宴宁为帝,梁靖、秦追这些人肯定会受重用,一些官员自然想和他们打好关系。   梁靖以前独来独往惯了,遇到这么些热情的朝臣,差点没绷着。   好在他不怎么爱说话,又喜欢冷着脸,很快就脱身了。   张笑等这些皇帝旧臣看到这一幕,心下五味杂陈。   一朝天子一朝臣。   秦追就不说了,身份贵不可言,而梁靖有从龙之功,是朝中新贵,自是有人巴结。   那厢皇帝这次回去并未坐轿辇,他慢慢走着,萧宴宁在他身边。   皇帝徐声道:“景安宫已经收拾妥当了,朕过两日就搬过去。”   萧宴宁笑道:“儿臣入住东宫快一个月了,每每醒来还不是很习惯,父皇久居乾安宫,若搬去景安宫怕也不习惯。”   “不习惯慢慢习惯。”皇帝道:“你也一样。”这话说的是彼此,也是自己的心境。   萧宴宁:“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他这话说的十分诚心。   皇帝成了太上皇,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自在,可他确确实实放权了。   若皇帝只想推萧宴宁上位,自己仍以太上皇的身份在幕后掌权,那今晚举行的庆典宴会,皇帝就会亲自主持,而萧宴宁则需要在旁陪同。   谁主谁次,一眼既知。   皇帝并没有这个打算,都选择退位了,那就退个干净,在那里拉拉扯扯,日后弄得父子成仇,那还不如不退。   所以今晚宴请王公大臣、他国使节的这场庆典宴会,都由萧宴宁自己出面,以示新朝新气象。 第165章 165 是皇帝,也是他的心上人。   很多时候, 萧宴宁都能很好地克制自己的情绪和欲望,然而今天不同,他成了皇帝, 成了这个时代的话语人。   饶是心性坚韧如他,也难免有些恍惚。在这个皇权大于天的时代, 上位者一个念头或者一句话ῳƖ 就会改变一个家的命运, 他出生在需要步步惊心的皇宫里,背后的家族太过耀眼, 势力盘根错杂,对皇帝是一种威胁。   萧宴宁自打出生, 那颗心就一直紧绷着,他从未有哪一刻放松做自己。   他的灵魂是个成年人, 他有着成年人的记忆,可是他从来都是该有的年龄做这个年龄该做的事, 从不敢表现出自己的异常, 甚至还要不断顺着形势抹黑自己。偶尔回头看过去种种卖萌抱大腿的行为, 尴尬的浑身发痒, 头发好像要跟着头皮一起飞出去,如果有可能他恨不得坐着火箭跑出地球, 但形势所逼, 他也没办法。   看着其乐融融的宴会大厅,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哪怕看萧宴宁不顺眼的大臣, 此时也不敢表露出半分不悦。   萧宴宁坐在高处半眯着眼看着众人, 不由自主地多喝了几杯酒。   只能说成了皇帝,身边都是好人,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都动听悦耳。   身为皇帝, 身边要一直都是这样的环境,不知不觉中就会习惯别人的称赞,越是习惯,其他人越是不敢说真话,慢慢的皇帝就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哪怕发现点不对劲儿,也会视而不见。   一个皇帝,刚上位时也许有这样那样的雄心大志,也足够正派,然而到了晚年就开始迷失自己,一顿瞎几把操作,要么给后世灭国埋下祸患,要么直接把国家折腾没了,以至于后人读到这段史书,就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想到这里,萧宴宁轻笑了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在这天大的日子里,他就算放纵一晚又能如何,结果脑子里却开始想乱七八糟的事。   殿内烛火通明,年轻的帝王穿着象征身份的明黄色龙袍,坐北朝南以示身份尊贵。靠近帝王处坐着安王等人,百官依次而坐。众人同皇帝有些距离,只见帝王姿态闲适地半举着酒杯,隐约可见含着慵懒的眉眼。   皇帝有着一张好相貌,双眉狭长斜飞入鬓,唇薄如刃,眸色深沉似寒潭,无波无澜,却让人不敢直视,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凌厉如刀刻,衬得整张脸如冰雕玉琢,当真是俊美至极。   帝王举杯喝酒,漫不经心摇头失笑,春风忽至,寒冰乍破,笑意自眼底漾开,轻轻摇曳间碎开点点星光。   翰林院学士卢文喻敬酒时同秦追小声嘀咕:“可惜,皇上还未娶妻。”   若已经娶妻生子,受天命之际,立后封妃,定后宫尊卑,前朝也能得以安宁。   卢文喻半认真半玩笑地小声道:“秦老弟,你是当朝首辅,又是皇上的舅舅,皇上立后这事儿你得操心了。”   卢文喻也听过萧宴宁那句要娶就娶心上人的言论,不然就不娶。只是以前萧宴宁是王爷,他娶不娶妻,生不生子,要操心的是皇帝和秦贵妃,现在萧宴宁是皇帝,身份不同,责任不同。   后宫不稳,则前朝人心晃动,长期下去肯定不是个事儿。   卢文喻和秦追的关系不错,算得上惺惺相惜,要不然他也不会开口说这些。   秦追举起酒杯放在唇边轻抿了口,他用极轻的声音道:“卢兄这话要折煞我了,卢兄当年也教导过皇上读书习字,皇上那性子你也了解。皇上自幼受宠,所做决定不容更改。现在皇上又是刚登基,这事儿本官也无能为力。”   萧宴宁能顺利登上皇位,连他们秦家一个人都没用,他哪来的脸操心这些事。   再说,秦追接着道:“宫里有太上皇和皇贵妃呢。”以前秦贵妃没往高处想,容着萧宴宁折腾,总觉得他心性不成熟,再过两年就好了。现在一切尘埃落定,那两位也不会允许萧宴宁一直胡来。   皇嗣乃是国之本国之未来,不容有失。   卢文喻半认真半玩笑道:“秦老弟,秦府已出两任太后,富贵至极之家,日后朝堂之上下官还要多多仰仗秦老弟。”   卢文喻表情带着揶揄之色,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说不定要对着秦追行个揖礼。   秦追神色微动,明白了卢文喻为什么会同他提到皇帝亲事了。   卢文喻性子洒脱,并不是个喜欢钻营的人,他今日说这话并非真为了官,更多的是想趁着机会给秦追说点心里话。秦家出了两人太后,皇帝身上淌着秦家的血,秦追是国舅又是首辅,如果秦追还想靠着姻亲关系让秦家更进一步,怕会适得其反。   秦追双眸微动,这话也只有卢文喻敢对着他说了。   于是他望着卢文喻道:“卢兄好意,我心领了。自古以来,物极必反,这道理我懂。”   卢文喻喝了口酒嘿嘿笑了:“我这一喝酒话就多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秦老弟不要介意。”   秦追摇了摇头,举杯和他喝了一个。   卢文喻和秦追说话的声音很小,搁不住梁靖耳聪目明且离他们很近。   在卢文喻提到皇帝娶妻生子这些字眼时,梁靖的心不自觉地紧了起来,不过他很快就放松下来。   上次萧宴宁和他把话说开,他已经不想这些事了。   只是一想到萧宴宁和他在一起注定要惹太上皇和秦贵妃难过,梁靖心里就有点不好受。   他从不畏惧和萧宴宁在一起,他在意萧宴宁在意的人和事,亲近之人因他们而难受的话,他也不能完全无视,这也是人之常情。   萧宴宁坐在上位,目光流转,他偏了偏头。   砚喜还没反应过来,明雀已经躬身俯下身,萧宴宁低声吩咐了几句。   明雀退下吩咐了一旁服侍小太监几句,然后又朝人群中走去,他走到梁靖跟前,神色恭敬:“梁侍郎,皇上请你过去。”   梁靖握着酒杯,不由自主地看向萧宴宁,几个小太监已在离皇帝最近的地方放置了新桌。   梁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也知道不合适。   然而当萧宴宁含笑朝他看来时,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走到了离萧宴宁最近的位置。   梁靖想要行礼时,萧宴宁直接道:“坐。”   人群有片刻寂静,随即又热闹起来了。   但是萧宴宁和梁靖都知道,那些人都在打量他们。   群臣岂止是在打量,一些官员心里直冒酸水。   怪不得那么多人会私下里站队皇子,万一成功了,那可是泼天的富贵,家里的鸡都得比别人家的贵重。   看看人家梁靖,皇帝这种场合邀他入王席又免了他的礼,那明显是在告诉众人,梁靖以后有他撑腰。   这从龙之功的待遇,谁不羡慕。   别人羡慕不羡慕梁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十分快乐,好像在冒泡,把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晕晕乎乎,舒舒服服。   萧宴宁:“看你喝了不少,醉酒头疼,别喝那么多。”   话音刚落,砚喜立刻为梁靖奉了壶茶。   奉完茶,砚喜退下时还特意看了明雀一眼。   在宫里,明雀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他也有。   明雀:“……”奉茶就奉茶,看他做什么,这是什么破毛病。   梁靖:“谢……”宴宁哥哥四个字在他心里滚了一圈,出口的是皇上二字。   萧宴宁:“喝点茶。”   梁靖很听话地一口口喝着茶,从这一刻到宴会结束都没再喝一口酒。   散席时,皇帝先离,群臣才缓缓离宫。   梁靖避开想要拉扯关系的人,第一时间溜了。   出宫门时,他回头朝皇宫看了一眼。   自此以后,萧宴宁生活在宫里,而他在宫外,两人想要见面远不如以前方便。就算如此,梁靖心里仍旧高兴,因为从今天开始,萧宴宁就是皇帝了。   是皇帝,也是他的心上人。   也就现在,梁靖觉得萧宴宁不让自己继续喝酒是对的,因为他好像真的有点醉了。   梁靖不爱坐轿,骑马而行。   往家赶时,他习惯性地先去福王府。   远远看到福王府大门紧闭,梁靖失笑,这习惯一时半会儿怕是改不了了。   梁靖拉紧缰绳转道,迎面在在一条巷子里听到了马蹄声,他抬头,看到一辆很低调的马车,马车前坐着换了衣服的砚喜。   砚喜看到他微微一笑,他跳下马车:“梁大人,我主人有请。”   梁靖的心扑腾扑腾乱跳,他望着掀开一角的马车,明黄之色一闪而过。   梁靖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他木木地翻身下马,木木地走进马车。   砚喜跳上马车,马车低调地进了福王府。   把马车安顿好,砚喜悄然退下,福王府的其他下人早就被打发走了。   过了一会儿,一身明黄的萧宴宁掀开帘子拉着梁靖下了马车。   两人衣服都有些凌乱,走路也不像往常那么安稳淡然,他们就那么手牵着手,跌跌撞撞进了房间。   对这个房间,梁靖已经很熟悉了。   但今天,房内的床单被罩全是红色,烛台都换了红色蜡烛。   看着有些喜庆。   梁靖心下一颤,眼神乱转,看到了床头放置的用品,他忙收回视线,整个人开始发热。   身边的萧宴宁穿着属于帝王的龙袍,他上前一手把人扣在怀里,一手慢条斯理地伸手解散了梁靖的头发,抽出他的腰带,在人身上点火。   如果两人不是紧紧贴在一起,单看他那动作,还以为他很平静呢。   梁靖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心道,都一样。   把人压在床上肌肤相贴时,萧宴宁道:“福王府还是有些不大方便,等改日,我们寻个只属于我们两个的住处,就在那里正式拜堂成亲。好不好?”   梁靖看着他,哪会说不好。   什么都好,只要是萧宴宁,哪怕是一场梦也好。   伸手攀上去时,梁靖:“宴宁……皇上……”   萧宴宁闷笑,他含住这人泛热的耳垂,低声含糊道:“叫什么都行……”   反正都是他,也只是他。   梁靖什么都叫了,什么臣、王爷、皇上、宴宁哥哥……   失控时叫得乱七八糟。   最后,他不停地喊着萧宴宁的名字,萧宴宁。   一场情事结束,已是半夜时分。   两人身上都有些黏腻,但他们都没有动,就那么相互拥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梁靖哑着嗓子道:“我……我该回去了。”   他入宫参宴,霍氏独自在家,他肯定要回去。   回去晚了不怕,要是一夜不归,总说不过去。   何况,萧宴宁明日正式临朝,也得早点回皇宫。   梁靖心道,他们这状态,倒有点像话本中的偷情。   见他莫名吃吃笑出声,萧宴宁挑眉,梁靖在他耳边低语几声。   他也是读书人,有些话也不好高声阔谈。   萧宴宁听罢故意压着声线,语气幽幽:“那将军今日可满意?改日可还会再来?”   这话说的那是一个缠绵悱恻,让人心抖。   梁靖巴巴道:“自……自然,自然要来的。”   萧宴宁笑出声:“那我等将军。”   梁靖心道,不知道谁等谁呢。   又闹腾了会儿,时间真不早了,萧宴宁这才起身为两人收拾了一番。   梁靖原本想跳起来自己来,萧宴宁阻止了他:“别动。”   于是梁靖坦然接受他的服侍。   房内早就备好了新做好的官服,上了药,直接可以换上。   回梁府的路上,萧宴宁道:“这两天多吃点流食,要是不舒服或者起热了就请御医,不要强忍。”   梁靖嗯了声。   看着梁靖回府,萧宴宁才回宫。   他今天有些冲动,可今日不同,今日是他的生辰,他成了皇帝。   喜悦属于他,也属于梁靖。   梁靖属于他,而他就算成了皇帝,也仍旧属于梁靖。   身份是改变了,两人之间的情意永远不会变。   梁靖回到家中,霍氏还没睡。   看到在等自己的母亲,他有些心虚。   霍氏看着他诧异:“你这是换了身官服?”   梁靖一惊,不知她怎么看出来了。   霍氏笑:“你那官服送来时,领口处有些磨损,我就给你缝了缝。”   梁靖哦了声,霍氏又道:“你这是哪里换的?福王府?”   梁靖干咳了下,轻声道:“身上的官服脏了,福王府有新的,就穿了新的回来。”   霍氏:“……”   霍氏神色复杂:“福王府是皇上龙体未行之地,你怎么能随意出入?衣服脏了,回家换洗就是了,你还真拿福王府当自个儿家了。这要是传出去,御史弹劾起来,皇上怕要治你大不敬之罪。”   梁靖心道,萧宴宁才不会呢。   福王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是他和萧宴宁的家。   这话他真要说了,霍氏恐怕得晕过去。   于是梁靖道:“多谢母亲教诲,儿子知道了。”   霍氏细细观看他的神色,也不知他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心里。   霍氏长长叹了口气,她苦口婆心道:“我知道你和皇上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同。但皇上现在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寻常王爷,他是天子,你不能仗着儿时的情分任性妄为。”   梁靖:“母亲放心,儿子知道,不会让皇上难做的。”   霍氏:“……”她的话是这么理解的吗?   可能是太晚了,脑子糊涂了,霍氏有气无力道:“明日还要上朝,你早点休息。”   梁靖目送她离开。   梁靖回到房间,他放松身体,缓缓躺下。只是此时此刻,他体内仿佛还存在另一个人的温度。   翌日,萧宴宁第一次以皇帝身份临朝。   寅时三刻,奉天殿外的丹陛两侧侍卫陈列,旌旗猎猎,禁军甲胄鲜明,礼部尚书方郁手捧传国玉玺,鸿胪寺卿温善高唱吉时到,钟鼓司敲响明阳钟,声音传到很远。   天子仪仗煌煌如日,萧宴宁朱红衮服加身,日月在肩,星辰在背,腰间悬挂着暖玉。他头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落,遮住他年轻却沉静的面容。   萧宴宁在大殿门前下辇,他步履沉稳,踏过御道丹墀,每走一步,两侧百官俯首,高呼万岁,声动九霄。   萧宴宁走到奉天殿前,先是焚香祭拜天地,写在黄绫上的祭文在万寿鼎中化作青烟,直直飘入九重天。   因是太上皇禅位,方郁读禅位诏书,奉上玉玺。   萧宴宁起身,手持玉玺面相百官。   午门鸣炮,钟鼓齐鸣。   萧宴宁在欢呼声中坐上了龙椅。   龙椅宽大不着边,坐在上面总有些不适。   只是到底是第一天上朝,萧宴宁还是忍着瘫倒的冲动挺直了脊梁,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接受百官朝拜。   大齐年轻的帝王缓缓抬手,他看向诸臣,又像什么都没看到。   皇帝开口,声音清朗却颇具威严:“朕受天命承大统,朕与尔等同心同德,共安社稷。”   了解他性子的百官能说什么,只能高喊万岁。   等百官起身,萧宴宁本想着礼数到了,也差不多该退朝休息了。   结果砚喜问有没有人要奏禀时,秦追出列。   冕旒轻晃间,珠玉之下萧宴宁的脸都苦了起来。   他可是第一天上朝,又折腾了这么久,可以休息的。   萧宴宁还隐晦地看了眼梁靖,生怕他有什么不适。   好在秦追上奏的是新皇继位,减免税收,大赦天下的事儿。   这些都有例可循,没怎么耽搁,很快就完事了。   退朝后,萧宴宁第一次感觉当皇帝的不便。   以前这个时候他都溜了,回到福王府,要么自己等梁靖,要么梁靖等他。   现在,他想见梁靖还得召见。   他悄悄看过梁靖神色,应该没多大问题。   等明日上朝,就把人留下好了。   萧宴宁想的很美好,结果第二天就被打脸了。   第二天,梁靖递了折子请假,霍氏病了,他留在家中照顾。   萧宴宁:“……”他倒是想亲自去看望霍氏,只是以前还好,他是个王爷,去也就去了。   现在他是个皇帝,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要是他真去了梁家,别说霍氏会多想,其他朝臣指不定会脑补些什么。   不过为了表示对梁靖的宠信,萧宴宁还派了御医张善去了趟梁府。   张善回来时,说霍氏无碍,只是感染了些风寒,开了药很快就会好。不是张善夸赞自己的医术,就这点毛病,普通大夫两剂药下去,人也会好。   萧宴宁点了点头:“那梁卿呢?可有身体不适?”   张善:“……”如果他没记错,他是为梁夫人看病,不是为梁大人。   帝王询问,又不能不答,于是张善委婉道:“观梁大人神色,想来无碍。”   萧宴宁心道,那就好。   然后,接连三天,梁靖都没上朝。   萧宴宁有点坐不住了,他怀疑,身体不适的是梁靖,而不是霍氏。 第166章 166 [感情]朕承认朕自私且失德,……   “主子, 要不奴才还是到前面扣门吧,你这样突然出现,怕是要吓到梁夫人。”梁府院墙外, 砚喜小声地绝望地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如果不是碍于萧宴宁的威严,他都想伸手拽着萧宴宁的衣袖, 让他想想自己现在的身份, 不要胡来。   砚喜也是万万没想到,以前萧宴宁还不够成熟时, 他站在梁家院墙外看萧宴宁爬梁家墙头,那时他的心是晃了又晃, 生怕七皇子从墙头上掉下来,自己会被皇帝和秦贵妃杖杀。   现在, 萧宴宁都二十多岁的人了,都当皇帝了, 他还站在梁家院墙外看萧宴宁爬墙头。这皇帝要是从墙头上掉下来, 也不用太上皇和秦贵妃出面训斥了, 他那颗脑袋是真的会没。   萧宴宁:“你知道什么, 我走大门算怎么个回事?御驾亲临?那就吓不到梁夫人了?我本就避开人悄悄出宫,突然出现在梁家, 让世人怎么想?我就是想看看他怎么样了, 要是没事, 就悄悄来悄悄走, 也省得生出其他事端。”   还有一点萧宴宁没有说, 张善的医术怎么样他心里有数, 张善说过霍氏只是小风寒,吃了药很快就没事了。按照张善所说,第二天霍氏就该安然无恙。   梁靖竟然接连三天都请假没上朝, 就萧宴宁这种心眼多的跟筛子一样的人,面对这样的情况,不想想这想想那才怪。他最最怀疑的是那晚自己太过孟浪,在梁靖身上留下的痕迹被霍氏发现了。   如果是这种情况,他以帝王身份光明正大地进梁家大门做什么?以身份压人?   所以,偷偷进入梁府是最好的方法。   万一一切真如他猜测的那般,那更要私下里解决了。   砚喜看萧宴宁完全没有改变心思的意思,他也是无语了。   不管怎么样,今日这墙头非爬不可呗。   面对这样的皇帝,砚喜能怎么样,砚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帝像几年那样,神色凝重地退后几步猛然助跑,然后一个脚下借力身体向上冲,双手顺势勾勒住墙头,继而爬上去……   萧宴宁这动作熟练的让砚喜想捂着心口晕倒,好在,让人稍微有点欣慰的是,现在的萧宴宁四肢修长,看着要安全的多。   就是这身份……砚喜心里还有点绝望,这也是他不敢大声劝说的缘由,万一被朝中大臣发现,御史会弹劾皇帝这番举动不说,他作为皇帝身边的贴身内监,要被骂成奸佞就算了,说不定还要杀他以正皇帝言行。   想想,砚喜都想哭了。   萧宴宁可不知道砚喜在脑补什么,他成功跳入梁府时,心下还感慨了下,到底有两辈子翻墙的经验,身手还行。   以前为了方便萧宴宁来,梁靖特意吩咐过自己院子里的人,只当做没看到萧宴宁,如果没有吩咐也不要在他们跟前晃悠。   后来,年纪大了,不方便翻墙,这习惯梁靖却保留了下来,主要是他也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   所以萧宴宁落到院子里时,第一时间并未惊动任何人,院子里很静,萧宴宁晃悠了一圈,没见到梁靖。   不过这一圈还是折腾出了些动静,很快有人前来查看情况。   来者本来还气势汹汹,看到萧宴宁时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看到人还在,惊吓变成了惊悚。   萧宴宁止住来人请安的动作,他道:“梁靖人呢?”   他问的平静,梁家下人还以为他要问罪,忙哆哆嗦嗦道:“回……回皇上,大人在祠堂……老夫人这两天一直做梦梦到老爷和大公子、二公子他们,大人就在祠堂尽孝……”   听到这话,萧宴宁心下一沉。   霍氏这哪是梦到了梁家父子,分明是找了借口让梁靖跪祠堂给父兄请罪。   能让霍氏这么做的原因……   萧宴宁收起心神:“带我去祠堂。”   梁家下人哪敢反驳,忙带着他往祠堂去。   萧宴宁到的时候,梁靖面对着父兄的牌位,身体笔直地跪在地上。   他面无表情,就那么跪着。   萧宴宁上前,听到动静,梁靖以为是霍氏,他道:“母亲,孩儿不孝,但孩儿不悔。”   “什么不孝不悔?”萧宴宁走到他跟前垂下眼:“跪了多久了?”   梁靖蓦然一惊,抬头看到萧宴宁,他满眼不可思议,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顺势用手揪了揪自己腿上的肉,然而双腿已经跪麻了,揪着硬邦邦地,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不过麻木和针扎似的疼痛提醒着他,是真的。   “宴宁……皇上,你怎么来了。”梁靖站起身道。   萧宴宁伸手扶着他:“朕的大将军三日不来上朝,朕总要来看看发生什么事儿了。”   说罢这话,他把梁靖带了出去,有些话不方便在祠堂说。   回去的路上,梁靖看了看神色平静的萧宴宁。   萧宴宁心思缜密,看他在祠堂跪着恐怕就想到了事情真相。   回到住处,萧宴宁看了看他的腿,发现并未受伤才放下心,然后挥退下人,萧宴宁看着梁靖:“你母亲知道了?”   他们之间没必要说那些空话、假话。   这是他们两个的事,需要他们两个共同面对。   梁靖点头,未做隐瞒:“知道了。”   他不想霍氏伤心难过,也无以隐瞒自己和萧宴宁的关系。   他知道,霍氏发现是早晚的事儿。   梁靖发现书信那天,他对着萧宴宁剖露心思,萧宴宁生气之余把他的嘴唇咬破了。   当晚回到家中,霍氏发现了他嘴唇破裂的事情。   梁靖当时心里隐隐有感,没有一点疑心的话,霍氏不会特意问他嘴唇受伤的事,毕竟干燥上火都有受伤的可能。   而且后面霍氏还有意无意提醒他,萧宴宁已是太子,他日后就不便频繁出入福王府。   霍氏提醒了他萧宴宁的身份,提醒了他该断了心思。   梁靖那时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里准备。   然后就是太上皇禅位萧宴宁,宴会那晚,他和萧宴宁突破世俗,共享喜悦。   他半夜回家,霍氏仍旧没睡。   他不过是参加宴会,如果不是心事重重,霍氏根本不会一直等他。   新送到府上的官服哪会有什么破损,霍氏只是发现他发丝泛湿像是刚刚洗漱过,她心下吃惊,随口一说。   霍氏心慌意乱,提醒他萧宴宁皇帝身份。   萧宴宁是天子,他是臣,要是两人真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事,无论他在战场上杀过多少敌,攻下过多少城池,在官场有多少建树,众人议论的焦点仍旧是他和皇帝的关系。天下人不敢议论皇帝,只会对梁靖品头论足。   到时,他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抹杀。   史书上记载,也不过是佞臣。   萧宴宁临朝第一天,梁靖回到家中,霍氏正在看一些画像。   梁靖现在身份水涨船高,他还未娶妻,京中想要和他扯上关系的人很多。   看到这一幕,梁靖很平静,甚至没有出现脑子一片空白,心慌气短的现象。   霍氏看了几张画像,然后含笑朝他招手:“这些都是人家送来的画像,你也来看看……要是合适,就找个机会见见,双方要是都满意,那就早点成亲。”   梁靖站在那里没有动,霍氏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住了,她轻声道:“我这些天总是梦到你父亲和哥哥,他们都在问,为什么不操心你的亲事……以前你有大事要做,我不方便阻拦你,现在新皇继位,天下大定,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你父兄皆战死,我们这一门只有你一人。总要有人撑起我们梁家门楣,总要有子孙后代为你父兄上柱香吧。”   说到最后,霍氏又慌又乱眼泪都出来了。   梁靖朝她跪下,他道:“儿子让母亲失望了。”   拜了三拜,梁靖:“母亲,儿子在战场上受了伤,娶妻就是害了人家,这辈子儿子怕是不能成亲了。儿子不娶妻,梁家也不会落败,等再过些时日,儿子就过继子嗣,梁家香火不会灭。”   霍氏:“……”   霍氏颓然坐在椅子上,她一脸死寂:“你去对着你的父亲和兄长说这些话吧,看他们同不同意。”   然后梁靖就去了祠堂,跪了三日。   梁靖把一切都说了。   “跪了三天三夜?”萧宴宁问。   梁靖:“没有,母亲心疼我,只让白天去,晚上要休息。”   萧宴宁:“……”那一跪几个小时,也受不了。   萧宴宁看着他在心底叹息,梁靖大抵以为自己很冷静,可他那双握枪杀敌的手在无意识地颤抖。   梁靖背负着父兄的责任和命,面对父兄亡位,他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梁靖和萧宴宁还不一样,他没见过现世,也没有两辈子的记忆。   他是土生土长的大齐人。   对这份感情,梁靖远比萧宴宁想象中的还要坚韧。   在这个时代,梁靖和他都年过二十,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别人当面不说,背后也会蛐蛐。   他们两个情难自禁时,会相互拥抱、亲吻。   萧宴宁不会在衣服看得见的地方留下痕迹,但嘴唇是例外。   霍氏是过来人,一些事一开始可能不会多想。   后来发现了蛛丝马迹,会不自觉地排查梁靖身边的人,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   霍氏那时估计都做过好多次心里准备,毕竟如果真是家境清白的女子,梁靖肯定会告知。   也许她甚至想过青楼女子,也许她寝食不安,整日胡思乱想。   慢慢的,霍氏排查来排查去,发现梁靖身边什么人都没有。   如果真要说关系好,那只有萧宴宁。   霍氏开始不会想太多,哪天突然想到如果萧宴宁是女子就好了,就以梁靖往福王府跑的次数来说,两人早就成事儿了。   有些事被猜到真相也就是灵光一闪。   顺着发现寻找真相,一找一个准。   萧宴宁心想,那时霍氏应该害怕过,恍惚过,惊惧过……   萧宴宁能体谅霍氏的心情。   自古以来,当皇帝佞娈之人有几个好下场。   更何况,梁靖还是梁家独苗。   萧宴宁握着梁靖的手:“不要怕。”   这是他们两个的事,他们两个要共同面对共同承担。   那厢,得知皇帝来了,霍氏匆匆赶来。   她这几天过得不是很好,整个人都憔悴了很多,有些事没挑破时可以当做不知,被挑破便没法再自欺欺人。   萧宴宁没让霍氏行礼,他道:“梁夫人请起。”   霍氏跪在地上,她没有起身,而是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萧宴宁:“皇上,梁靖父兄早死,这些年这个家只有他和臣妇两个人冷清的很,臣妇想求皇上一个恩典。”   萧宴宁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他还是开口道:“你说。”   霍氏:“臣妇想请皇上给梁靖寻一门亲事赐婚,让他早日成家。”   萧宴宁:“……”   明知道如此,看到霍氏这样子,他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梁靖身为人子,心里只怕更难受。   梁靖站起身:“母亲……”   萧宴宁抬手打断他要说的话,他看着霍氏,神色柔和语气温软:“夫人是梁靖的母亲,也是我的长辈。梁靖幼年失怙,被夫人一手养大,其中艰辛,外人不知,我却知。梁靖又是忠臣良将之后,兄长皆无,本该成家立业光耀门楣。今日夫人以母亲身份求恩典,我本该答应。”   “可是朕不能说谎,朕不愿答应。”萧宴宁换了称呼,以皇帝的身份给霍氏说着心里话,不管霍氏怎么看待这件事,她对梁靖的担心不假,萧晏宁至少也要告诉她自己对梁靖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玩弄。   萧晏宁直直望着霍氏,神色认真语气慎重:“梁靖是朕的心上人,夫人是梁靖的母亲。夫人接受不了,梁靖断然不会违逆夫人,朕也不愿夫人伤身。朕可以放梁靖出京,可以允他一辈子不回京,我们可以一辈子不见,但朕绝不亲自给他赐婚。”   “朕承认自己自私且失德,夫人……恕罪。” 第167章 167 [感情]不过执念已入骨,根本……   梁靖是梁府独子, 萧宴宁明知道这点却仍旧选择和梁靖在一起,这是萧宴宁自私。   梁靖是臣,是守护国门的英雄, 萧宴宁身为君王明知道两人关系曝光会让别人诟病,他仍旧选择了这条路, 这是帝王失德。   对着一个母亲, 萧宴宁不能无视她对梁靖的重要性。   可让他给梁靖赐婚ῳƖ ,他做不到。   萧宴宁知道, 自己一旦开口说这话就是在断霍氏的念想,这和在霍氏心口上插刀没什么区别。   只是路是他选的, 下定决心的时候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感情是两个人的事, 此事没有两全法,但他不会逃避。   言语有时真的很苍白, 萧宴宁对着霍氏说心意是在她伤口处撒盐, 可不说出来, 霍氏又怎么敢相信帝王的心意。退一万步来说, 不考虑其他,梁靖也还是霍氏的儿子, 站在她的角度来看, 自古以来帝王薄情, 身边诱惑无数, 他想抽身太容易了, 到时被厌弃被审判的只有梁靖。   霍氏愣怔怔地看着萧宴宁, 她的眼很疼。   这几天她没有一晚睡安稳过,一想到这件事,她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手在捏着, 快要把她的心给捏爆了。她惶恐,她不安,她不相信这是真的。   头昏脑胀时,霍氏听到自己质问的声音:“皇上呢?皇上这一辈子都不成亲吗?”要是萧宴宁成了亲,后宫佳丽三千,那梁靖成了什么?处在什么位置?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   萧宴宁:“朕不成亲。”   霍氏根本不信,哪有帝王不成亲,封后立妃绵延子嗣,这是帝王之责。她虽是深闺女子,却也明白,萧宴宁就算自己不想,百官也会进行各种逼迫。   想到这里,霍氏心中仿佛有火在烧,她嘲弄一笑:“如果是梁靖自己愿意成亲呢?到时,皇上可愿赐婚?”   萧宴宁的眼睛动了动,他看似神色平静地看着霍氏,霍氏绝望的和他对视着。   萧宴宁错开眼,又看向梁靖,他有很多话可以说,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不想这个时候刺激霍氏,眼前之人是这个时代最普通的女子,也是一个母亲。   这时,梁靖动了,他上前一步朝霍氏跪下:“母亲,孩儿曾向你禀过身体有疾,这样还去成亲,那不是害人吗?母亲对孩儿一向严格,生怕孩儿有损父兄名声,孩儿对母亲的教诲铭记在心,一直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不敢做出有辱父兄英明之事。”   霍氏不会不能也不敢对着萧宴宁发脾气,听闻梁靖这话,她声音尖锐:“你敢对着你父兄的牌位发誓,这件事上你敢说自己问心无愧?”身体有疾就是一个借口,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拿着这个借口来诛心。   梁靖:“母亲说的是,这件事上孩儿的确做不到问心无愧。当年皇上根本无意,是孩儿当年在西境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亵渎君王在先。”   霍氏的眼睛因这话蓦然瞪大了一分,不敢相信这是梁靖能做出来的事儿,她的眼睛因瞪得太大更疼了。   梁靖:“皇上当时并未答应,是孩儿不甘心,借着皇上心软得寸进尺。孩儿知道引诱君王罪大恶极,但孩儿不后悔。”   萧宴宁的眉心跳了跳,他有些不悦,忍不住道:“什么叫罪大恶极,若我无心,根本不会纵容你。”   只是他被无视了,梁靖看都没看他一眼,他望着霍氏继续道:“孩儿自幼入宫为皇上伴读,因皇上在,孩儿从未在宫里受过一丝委屈。当年父兄战死沙场,四下皆传孩儿命中带煞,克六亲,是不祥之人,也因皇上出现流言才会平息,孩儿身边才得以安宁……深宫庇佑之情,梁府维护之意,都是孩儿对皇上的执念。孩儿明白之后尝试过放弃,不过执念已入骨,根本剔除不掉。”   霍氏因梁靖的话身体晃悠了下,当年她一日之间失去了丈夫和两个儿子,她沉浸在悲痛中,每天眼泪流不完,一时没有察觉那些恶毒流言,让小小的梁靖受了不少委屈。   梁靖看霍氏这样,他开口安抚着:“那时母亲悲痛欲绝,自己差点都跟着父兄走了,孩儿心里都明白,也从未怪过母亲。今日,在母亲眼中,孩儿做错了事,请母亲原谅。”   “母亲若是觉得京城呆久了不舒服,孩儿便向皇上请旨去驻守边境。母亲若是喜欢孩子,以后便在边境挑几个有眼缘的养在身边。只是孩儿成亲之事,就此作罢吧。”他心中只有萧宴宁,娶妻就是在害人。   梁靖朝霍氏又拜了拜,然后他抬头:“母亲,皇上私自出宫,要是时间久了,被宫人发现皇上不在,宫里怕是要乱,我先送母亲回去休息,再送皇上回宫。”   霍氏看着他,眼睫微颤,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了出来,眼泪滚落嘴边,咸得发苦。   她第一次觉得梁靖是属驴的,太犟了,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   她承认萧宴宁是个不错的人,万一呢,万一萧宴宁新鲜劲儿过去了,那一门心思埋头于此的梁靖何去何从?   被帝王厌弃的人,到时又该怎么在这个世上立足。   霍氏心中有无数话,最终只是朝萧宴宁拜了一拜,萧宴宁微微错开身体,她缓缓站起身,梁靖在她之后也站了起来。   涉及这等私密之事,房内并无外人,霍氏深吸一口气,她擦了擦眼泪,让自己看起来与往常无异,她道:“皇上出宫事大,你送皇上回宫吧。”   说完这话,霍氏缓步离开。   萧宴宁和梁靖看着她的背影,半晌,两人都没说话。   既然是偷偷而来,自然要偷偷离开。   萧宴宁是从哪里来从哪里离开,梁靖说了要送他,自然同他行为一致。   从院墙上跳下来,看着身边的人,梁靖心里升出一股疯狂的冲动,他想这么拉着萧宴宁离开,什么都不管了,去一个只有两人的地方。   萧宴宁见梁靖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他纵容地笑了下,他看出了梁靖的心思,他安然地站在那里,好像只要梁靖一伸手,他就可以跟着梁靖到天涯海角。   不过,冲动归冲动,想象归想象,就算可以,梁靖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看到他们出现,砚喜感动地快要哭了。   察觉到两人间的气氛不同,砚喜收起脸上的表情,安静地立在一边。   梁靖嘴上说着要送萧宴宁回宫,却也只把人送出梁府。   萧宴宁临走时朝他笑了下:“我走了,你快回去吧。”   梁靖点了点头,不过他没动,很执拗地站在那里,萧宴宁无奈,只能转身离开。   梁靖就站在那里一直看着萧宴宁离开,直到背影消失不见,他才转身回梁府。   萧宴宁脸上和善的表情在彻底离开梁靖视线时才消失,梁靖就算看着他的背影,他也没有冷着脸。   看不到了,情绪才有所流露。   砚喜是为数不多知道两人关系的人,这情况一看就是出了问题。   砚喜哪还敢吭声。   萧宴宁回到宫里时,宫里还真乱成了一团。   就是那么巧,萧宴宁刚出宫不久,太上皇派人来寻说是让他过去一趟景安宫,宫人不敢说萧宴宁私自出宫了,只能含糊表示皇上在小憩。   太上皇听到消息东想想西想想,想人是不是病了,不过以前萧宴宁就算病了看到他派去的人也会说一声情况,现在他派去的人连个影子都没看到,太上皇心里那是一个酸,想萧宴宁是不是当皇帝翅膀硬了,不想搭理这个太上皇爹了……   太上皇是越想越生气又连带着担心,于是干脆直接杀了过来。   结果,什么小憩,人都没在。   萧宴宁回到宫里就和太上皇那张阴沉的脸对上了。   太上皇本来是想问罪的,看到萧宴宁脸色不好,他皱眉:“怎么出一趟宫脸色这么难看?这是去哪了?”   萧宴宁收敛起心神:“儿臣去了趟福王府,又顺便去看了看梁靖。他几日没上朝,儿臣担心。”   太上皇眉宇舒展开来,想来也没人给皇帝气受,不过他还是开口道:“你都是皇上了,对臣子不能和以前一样,总得有点距离。梁靖病了,你派御医过去就是,赏赐些上好药材,哪有亲自前去探望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让朝臣怎么想?再说,这样长此以往,容易让人生出膨胀之心。”   萧宴宁心里本来就压着一块名为霍氏的石头,听到这话忙道:“儿臣知道,儿臣避着人去的。”   老皇帝懒得在这事上和他争辩。   反正他也习惯了,从小到大,萧宴宁都向着梁靖。   “过些时日,朕想去出宫走走。”老皇帝终于说起了正事。   萧宴宁:“出宫?”   老皇帝点了点头:“入了京,朕就再也没出过京,如今正好趁着机会出去走走看看。”   萧宴宁望着皇帝:“父皇想去哪里?可有想法?”   他知道老皇帝的用意,主要是宫里一直有两个皇帝也不是个事儿。短时间不显,时间长了,总有人会想让他这个太上皇出面压制新皇。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肯定会引发矛盾。   老皇帝心里对皇位还有点流连,但他又觉得既然退位了,就退个干净,背后偷偷摸摸和刚掌管的儿子打擂台个算什么事儿。   老皇帝道:“顺着运河往下走,喜欢哪里就停哪里。朕治理国家这么久,还没好好看过呢,就当去散散心了。”京中出了太多事,心情难免压抑,出去溜达溜达也好。   萧宴宁:“父皇既有意,儿臣立刻命礼部去准备。”   老皇帝:“不用大张旗鼓,朕又不带大臣,就带着皇后、皇贵妃……还有你祖母她们。”蒋太后不是想回通州吗,趁着机会正好走一趟通州。   萧宴宁是皇帝,他那些嫔妃能带去的都带去,身体不好的就留下,日后随他去宫外住。   萧宴宁看着皇帝,认真道:“父皇的安危最重要,真要出去,侍卫肯定要带足。现在天气马上就要冷起来,运河结冰没法走,怎么着也要来年三四冰融河开才能出行……还有,柳宗带着西羌王族马上就要入京了……”   老皇帝看着他笑了:“朕知道,不会马上就走,就是提前和你说一声,心里早点做个准备。”   萧宴宁这才放下心,他刚才还在想,皇帝要是真想现在走,那他肯定要把人留下。   皇帝这两年历经大悲之情,真想出宫,也需要御医评估身体情况。 第168章 168 争吵之下,就是一场利益争夺。……   第二天上朝, 梁靖出现在朝堂上。   端坐在龙椅上的萧宴宁和他对视一眼,然后又各自移开。   儿女情长之事在私下怎么着都行,朝堂之上只为公。   萧宴宁看着朝堂上的官员,   百官的性格已定,他们对新皇的敬畏也就持续那么几天。毕竟不管是谁做皇帝, 都需要治理国家, 朝堂也需要运转。等新皇登基的新鲜劲儿过去了,百官站在朝堂上, 各自的秉性也就逐渐开始表露出来。   从某方面来讲,朝堂就是另类菜市场, 百官争吵才是常态。   争吵之下,就是一场利益争夺。   今日户部尚书杜检则第一个站了出来, 说起税收之事。   外人看来,户部掌管天下税收, 是最有钱的部门, 但朝堂之上, 户部尚书那是天天在哭穷。   而今日群臣争吵的内容是税银和税粮问题, 大齐的税收入一般由地方官府按比例留存部分,用于地方开支, 剩余部分需上缴朝廷, 解送至京城或放入指定仓库。   税收入京以漕运为主、银解为辅, 比较依赖运河和地方官员运作。   漕运时, 运军喜欢夹带私货、虚报损耗, 会导致实际入京粮额缩水, 若封河道淤塞,为了尽快把税粮运入京,还需额外征调民夫进行疏通, 加重地方负担不说,有时某段运河那是年年淤堵,年年需要疏通,地方负担不起时就上报朝廷,户部还会进行贴补。   至于银解,一般地方官员会把将散碎银两熔铸成标准银锭,登记造册,注明税款来源、数额,由各地布政使司审核,审核无误,白银入箱,每鞘大约1000两,由官府封印。   之后会由州县官员或布政使司指派差役、兵丁护送,一些民风彪悍穷山恶水之地,当地官员还会雇佣民间镖局协助运输,减少劫掠风险。   而解银途中可能会发生被劫或官员监守自盗的情况。   总之,无论是漕运还是银解,只能说各有各的长处,各有各的短处。   无论哪种方法,都容易滋生腐败问题。   今天朝臣之所以争吵,有着天下粮仓之称的云州因干旱和水患不均导致今年粮食减产,夏税六月缴清,秋税需要在十一月缴清。云州那边的意思是夏税勉强凑齐,这秋税恐怕要延迟。   税不入库,杜检一看这哪行,眼瞅着天开始变冷,天一变冷,年关将至,到时处处都是用银子的地方。   宫里是一大笔支出,边关也是一大笔支出,还有其他。   杜检又不是神仙能点石成金,只能先哭穷。   户部一哭穷,就是想找借口削减用银,其他官员就想跳脚就想骂人。   萧宴宁冷眼看着百官争吵,反正大家说出来的都有理。   唯一没有开口的就是秦追和梁靖。   杜检自觉年纪大了,这争吵声在他耳边晃荡来晃荡去,他耳朵嗡嗡想,看秦追站在那里这般闲适,端的是一副独善其身的样子,他忍不住用求教的语气道:“秦大人,这户银不够,您觉得该当如何?”   秦追一脸诧异地看着他:“杜大人,本官对户部之事不熟也不了解。户银不够,皇上忧心,你是户部尚书,当为皇上分忧排难。”   杜检心里骂了句老狐狸。   萧宴宁在秦追说那句皇帝忧心时,就收敛起了懒散的姿态,坐直了身体,装装表象。   等众人都看向他时,萧宴宁的目光扫过群臣,他道:“朕年少读书时常听先生说起,国以民为根本,民以地为生……”   听他这话,一些朝臣的脸皮忍不住来回抽动,皇帝怎么好意思提他年少读书的事,他年少在上书房除了睡觉也没读过几本书吧。   萧宴宁脸皮厚,被人用怀疑的目光盯着,神色不变,他继续问道:“如今天下安定,但各地仍有百姓因天灾、水利不修而田亩产量不足,赋税难征,民生多艰。众卿可有什么办法?”   户部尚书杜检忙道:“皇上,近年鱼鳞图册虽在修订,但地方胥吏舞弊仍存,江南富户兼并土地,他地因水利飞驰而致使良田渐成荒芜,若不清丈田地整顿兼并之事,恐赋税难增。”   因萧宴宁话里提到了水利,工部尚书方知善也出列道:“皇上明鉴,黄河、淮河年久失修,江南虽富庶,但沟渠淤塞,灌溉不畅。若朝廷能拨银整修,使水利通畅,则民生之艰可解,赋税可增。”   杜检悻悻道:“方大人这词年年说,那沟渠年年清理,银子花费了不少,效果却一般,方大人还是换点新鲜词儿吧。”   方知善:“杜大人此言差矣……”   “够了。”萧宴宁沉下脸来:“朕让你们想办法,不是来听你们吵架来的。要是没什么有建设性的提议,那就不用说了。”   群臣:“……”   一时大意给忘了,皇帝可不是太上皇那脾气,这可是个不懂委婉为何物,说翻脸就翻脸的主儿。   萧宴宁:“此事后议,云州秋税之事,众卿怎么看?”   众人没吭声,秦追出列沉声道:“皇上,内阁确实收到过云州关于干旱和水患之事,臣等当时并未想过有如此严重的后果,便按照往日惯例处理,是臣等失职。”   萧宴宁:“现在不是追究谁失职的问题……”   说罢这话,他突然一笑:“你们有些人是不是觉得朕少不更事,所以觉得随便几句话就能忽悠朕?”   云州最严重的一次天灾便是当年大旱,地方官员隐瞒不报,以至于有些地方颗粒无收,西羌趁机来犯,东海、南诏陈兵边境,妄图联合起来撕咬大齐。   云州是靠天吃饭,风调雨顺时,便能有大丰收,风不调雨不顺则收成减少。   但就如同秦追所说,云州时常会出现干旱和水患之事,要不然内阁看到折子也不会不重视,最起码今年的天灾不会比往年重。   偏偏往年云州税收都按时按量入了库,今年就不行了。   云州那边是出现了些天灾问题,但绝不会严重到延迟秋税的地步,要不然那些云州的官员也不会说是推迟,肯定会哭天喊地上折子哭诉灾情。   出现这种情况无非是有些官员欺他年少,顺便想试探他的底线。   若他这个自幼名声不怎么好的皇帝被成功忽悠住了,那以后不知道有多少人想骑到他脖子上拉屎。   毕竟涉及天灾之事,秦追也不敢确定,只能含蓄表达了一番自己的观点。   百官一听这话,都跪下请罪。   萧宴宁站起身冷哼一声:“云州那边不是说秋税延迟,想来是无能为力了。朕性子急,延迟不了一点,他们送不来,那朕就派人去押送。”   秦追抬起头:“皇上,秋税延迟不只是天灾方面,也可能和河道运输有关,不如先派人去查探情况。”   “不必了。”萧宴宁沉声道:“朕意已决,就这么办。”   想欺他什么都不懂,那就得承受后果。   再者,他刚登基就出了这种事,正好杀鸡儆猴。   秦追本来还想说什么,犹豫半晌到底没吭声。   等退朝后,百官缓缓起身,数人面面相觑。   群臣三三两两的散去,砚喜以最快的速度追上了慢悠悠的梁靖。   他道:“梁侍郎留步,皇上有请。”   梁靖立刻转身跟着砚喜入了宫。   萧宴宁看到梁靖本能一笑,他阻止了梁靖的请安。   梁靖看着他道:“皇上,臣请求云州。”   萧宴宁:“本来也是准备让你走一趟。”撇开两人私人感情不说,梁靖的确是合适人选。梁靖得萧宴宁信任,又是武将出身,十四岁就行军打仗,遇到一些贼人,自保肯定没问题。   再者说,现在这关头,梁靖出去一趟,不至于让霍氏觉得窒息。   萧宴宁其实明白,这件事上,霍氏已经退了一步。如果她执意不肯,梁靖今日也不会出现在朝堂之上。   只是退一步不代表接受,只是无视了而已。   萧宴宁和梁靖也不是没良心的坏胚,非要刺激她。   现在这样正好,给霍氏点时间,宽宽霍氏的心。   梁靖也有此意,所以才开口请求。   “皇上,云州……”梁靖皱着英气的眉峰,他抿嘴道:“云州当年大旱,太上皇震怒,后来睿懿太子有不少亲族在云州为官……”此次云州借机试探新皇,肯定和那些人有关。   睿懿太子已故,皇后还在,其中也有杨家人。   皇上登基不过几天,若对那些人出手,怕是会引人猜测,说萧宴宁有意对睿懿太子的旧人赶尽杀绝。   这也是秦追在朝堂上委婉反对的缘由。   “不管是谁,不管他什么身份,违令便捕,抗命便抓。”萧宴宁冷声道:“别说是睿懿太子旧人,就算是秦家直亲,朕也不容他胡作非为。”   再说,他忍了、退了,就没有流言蜚语了?   说不定还会有流言说他心虚呢。   他的心脏足够强大,流言这玩意,他从来都不怕。   听到萧宴宁这话,梁靖笑了,正好,他脾气暴躁,有皇帝撑腰,他可什么都不怕了。   看他眉眼间没有阴霾之色,萧宴宁让砚喜带着宫人退下。   等殿内只剩他们两人时,萧宴宁:“你母亲她还好吗?”   梁靖也没隐着瞒着,他道:“还有点生我的气,她担心我会被皇上骗。”   “我不会骗你。”萧宴宁认真道:“这话说出来容易,让人信服却难,我们用一辈子证明给她看。”   梁靖狠狠点了点头。   这种当口,两人只是握了握彼此的手,然后梁靖就出宫了。   翌日,萧宴宁就下旨,兵部侍郎梁靖前去云州,除了随行禁军护平安外,还从京营抽调了一千人。   萧宴宁还赐给梁靖一把尚方宝剑,遇事可先斩后奏。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说法,其实萧宴宁从京营抽调了三千人,一千在明,两千在暗处,同时快马加鞭告知在江南的秦昭,给梁靖一切方便。   萧宴宁的用意很明显,如果有人阻止,或者回京途中遇到所谓的劫匪。   那也无须客气。   梁靖走后不久,萧宴宁频频召见户部和工部官员,想要寻摸些农事和水利方面的人才。   农事这块还好,他多多少少了解点,水利这块,肯定要专业的人才,他想修建一条水渠,旱时灌溉,涝时蓄水……工程比较大,但肯定有这方面的人才。   萧宴宁心里一直琢磨着这些事,户部和工部官员每天都紧张兮兮,不知道皇帝到底什么意思。   而在这个时候,柳宗终于到了京城地界。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萧宴宁当即派百官亲自去京外十里亭迎接。 第169章 169 谁知,这老头还矜持上了。……   京城外十里送别亭, 黄土铺道,禁军列阵,旌旗猎猎, 铁甲铿锵,文武百官神色肃穆分列两侧。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尘烟渐起, 马蹄声由远及近, 大胜之师归京。   领头的正是兵部尚书兼西北大将军柳宗,他面容肃穆, 目光如炬,他身后的亲兵押着数十名披发的西羌贵族, 这些人都被绑缚着双手,低着而行。   到了迎接仪仗前, 柳宗率领众人翻身下马,内阁首辅秦追携百官持节而立, 鼓乐齐鸣。   柳宗以及众将对着皇城方向行叩拜大礼, 高呼皇上万岁。声音如钟, 气势如虹, 在场的官员心升澎湃之意。   秦追上前代替皇上宣慰众人:“皇上有旨,卿等为国效力, 辛苦了!”说罢这话, 他亲自扶起柳宗, 以示皇帝恩宠。   柳宗说了句这是他分内之事, 不敢邀功, 这才顺着秦追的力道站起身。   萧宴宁没有亲自去郊外迎接柳宗, 他人在太庙前等着众人归来,他身边站着安王。   萧宴宁侧身和安王闲聊:“三哥,这段时间你的身体休养的怎么样了?”   安王神色恭敬:“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萧宴宁面上一喜:“那三哥可愿前往通州?”这事老皇帝当初提过, 如果不是老皇帝禅位于他,折腾了一圈,安王一个月前就该到通州了。   虽然现在耽搁了一下,还不算晚。   东海和南诏这两个小国纯纯就是出小人行径,做起事惯来会恶心人。大齐只要其他地方出现战乱,这两个小国总想趁机给大齐一击。   这些年大齐不想三面受敌,暂时没有收拾它俩。现在大齐解决了心头大患西羌,西境至少能安然数十年。   大齐已经腾出兵力,等找到合适借口,不,萧晏宁的意思是如果东海和南诏再出现什么不该有的苗头,闲着没事儿在那里兴风作浪,萧宴宁肯定不会忍,到时绝对会趁机好好收拾他们。   但打仗需要好的将军,安王就是其一,就算不开战,也该时刻做好准备,万一哪天有人抽风,也好迅速反击。   萧宴宁心里琢磨着这些,他倒是不觉得自己想太多太远,这年头事事瞬息万变,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早准备早预防也是一种方法。   安王垂眸:“皇上如果不介意臣身上有东海血脉,臣愿前往通州。”   萧宴宁一脸牙疼的模样:“三哥这话说的,你是大齐安王,朕的三哥,朕不相信你相信谁?”   安王抬眼,看着他,然后笑了,眸中星光点点:“皇上说的是。”   实话实说,萧宴宁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颜控,但安王例外,看到安王,就令人想到赏心悦目这四个字。   萧宴宁从小就觉得安王长得好看,不是那种脂粉气的漂亮。他眉如墨画,斜飞入鬓,双眼永远都像似含了星光,眼尾微微上挑,笑时就跟那春水映桃花一样,潋滟生光。   和他好看的模样不同的是,安王性格很豪爽,身为皇子却没什么架子,走卒车夫,他都能坐下喝一杯。   只是历经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又鬼门关走一遭,现在安王不怎么喜欢笑了,也不爱喝酒了,整个人就如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又光华内敛。   心伤难医,有些事萧宴宁也无能为力,只能期望安王能早日从过往中解脱出来。   这人长大了就有诸多烦恼,但谁又能一直停留在小时候。   不过萧晏宁刚才说的是真心话,安王是个清风明月疏朗至极的人。   萧宴宁是真的打心眼里信任他。   好比现在,柳宗灭西羌的这份天大功劳,按理说安王他们出力最大,只是当年碍于皇子间的争夺,安王未能亲自灭了西羌就被召回京,当时西羌已经被揍的不成气候了,被灭也是早晚之事。   今日安王站在这里,有些人就会猜测他看着柳宗得到这泼天富贵本该属于自己,心中因此对柳宗不满。   安王如果不在这里,又会有人猜测他起了嫉妒之心,故意如此。   可萧宴宁知道,在安王心里,谁灭了西羌不重要,边境百姓安居才是最重要的。   闲扯中时间还是过得很快,很快就有了柳宗他们的消息。   萧宴宁和安王转身抬头,目光直视着前方。   入京前来面圣的柳宗心中也有些惶然,在柳宗的记忆中,他对萧宴宁的印象就是永远卡着时间点上朝,三天两头找借口不上朝,上朝期间要是有人找茬,那是立刻能把人喷的说不出来话。   用词直白到普通武将都不敢相比。   柳宗怎么想也没想到,他在西境几年,皇帝成了太上皇,萧宴宁竟然登上了皇位。   听到消息时,他还以为谁在和他开玩笑呢。此番回京,柳宗的心情有点复杂。   远远看到皇帝御驾,柳宗心中一凛,临近,只见萧宴宁端坐于高台龙椅之上,华盖蔽日,仪仗威严。   柳宗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柳宗奉命护西北边陲征讨西羌,今日不负圣上所托荡平虏庭,擒西羌王耶律赫及其部下共计三十六人,献俘阙下,恭请皇上圣裁。”   别看只有柳宗一人说话,却和数人同声共喊没什么区别,主要就是这个气势问题。   萧宴宁微微颔首,然后看向砚喜,砚喜上前一步高声道:“皇上有命,大将军平虏有功,将士用命,赐免礼入觐。”   柳宗再拜,起身解下身上的剑,递给旁边的侍卫,这才大步朝台阶走了上去。   身后的西羌俘虏被推至台阶下,曾经的西羌新王耶律赫和他那些部下跪在地上,面色灰败。   萧宴宁看着他们,目光冷峻:“耶律赫,尔等屡犯我大齐边关,屠戮边关手无寸铁的百姓,今日被擒,可知罪?”   耶律赫心道,要不是他爹没了,他和那些兄弟谁也不服谁,西羌内部出了乱子,他没能最快镇压下去,结果西羌被折腾的一分为二,他又被兄弟出卖,他怎么会被大齐人给擒住。   柳宗看耶律赫没有吭声,他厉声道:“败军之将,见了吾皇还敢不伏?”   萧宴宁抬手,他淡淡道:“耶律赫,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若投降,朕免你一死。”   和所谓三辞三请一样,这本来也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一场人尽皆知的戏。   西羌王族又不只有耶律赫这些人,耶律赫觉得委屈,他那些兄弟还觉得他无耻呢,老西羌王根本无意传位给他,他自己抢来的。   那些不想投降的西羌人很多被斩杀在边境了,还有一些带着残余部队逃走流窜去了。耶律赫能出现在大齐京城,那就是决定配合大齐这边唱完这出戏。   作为大齐皇帝的萧宴宁在这里亲临受俘,象征天命所归。   耶律赫也不想投降,但他更不想死,心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先认了。   于是他咬牙,俯身叩拜,道:“外臣……愿降。”   百官见状,顿时高呼皇帝万岁。   这个时候,所有人脸上都是喜悦之色,这个时候萧宴宁在众人心里,在未来史书之上就是天命所归。   什么抢了睿懿太子的位,什么谋害兄弟,那都是胡扯,这是天命,天命不可违。   萧宴宁起身拂袖:“西羌投降,当告祭太庙,犒赏三军!柳卿忠勇,晋为定西侯,赐金千两,其余将士论功行赏。”   柳宗谢恩,将士高呼,鼓乐齐鸣,凯旋之声响彻云霄。   随即,萧宴宁率文武百官祭告天地、太庙,柳宗陪同并宣读捷报。   祭拜之后,萧宴宁便遣了百官,晚上还有庆功宴,大家都得去准备准备。   礼部官员带着耶律赫等人离开,得给他们ῳƖ 安置个住处。   萧宴宁看着他们离开的样子同安王嘀咕道:“这耶律赫都投降了,给他赐个什么爵位好?”一般来说,为了名头上好听,也得赐个什么归义侯,顺化王什么的吧。   只是一想到当年西羌在边境做的那些惨绝人寰的事,萧宴宁就懒得搭理他们。   安王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耐烦,沉默了片刻,他轻声道:“不过是些虚爵,皇上不必放在心里,随意选个就是了。”反正无论是什么封号,这些人在大齐都不受人待见,能不能好好活下去都两说。   萧宴宁嗯了声,正想说什么,他咦了声。   安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耶律赫不知为何突然腿软了下,眼瞅着要摔倒在地,他身后立刻有道影子上前护着他,耶律赫这才没有摔倒。   护着耶律赫的这人刚才一直跪在最后面,低垂着头容颜被头发遮盖,并未显露面容,萧宴宁并未正眼看过,现在他一有动作,立刻吸引了众人的视线。只见凌乱头发之下,是一张坑坑洼洼泛红的脸。   看着还挺吓人。   礼部官员被吓了一跳,耶律赫大概是觉得丢人,他一脸怒气腾腾,推搡着让那人滚,那人默默站在了一边。他身上有伤,这一番动作,鲜血染红了衣衫。   在礼部官员开口说不得喧哗时,耶律赫又对着礼部官员露出谄媚的笑。   萧宴宁啧啧道:“身手不错。”   安王:“看着像是耶律赫身边的护卫,他那脸像是毁了,都成这样了,耶律赫都没把人丢下,定然有过人之处。”   萧宴宁嗯了声,又朝那人看了一眼。   他身上的伤应该很严重,这人似乎并未感觉到疼,他就那么一直护在耶律赫身边,像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萧宴宁收回视线。   等回到宫中,秦追求见。   萧宴宁忙让人进来。   见秦追想要行礼,萧宴宁忙让他不要多礼。   秦追道:“礼数不可废。”   恭恭敬敬行礼后,秦追看着他直言道:“皇上最近常召户部和工部官员可是想要找可靠之才兴修水利改善河道?”   萧宴宁笑道:“不错,只是找了这么久,也没找到合适的。”   秦追:“这些年朝堂重心一直在边塞,工部那边的确人才不足。皇上何不加开恩科,一来皇上初登基,加开恩科广阔天子门生,搜罗天下人才为皇上所用,再者也可广撒网,说不定能找到想要的人才。”   萧宴宁听到这话就乐了,要不说秦追是多年的首辅呢,洞察心思这块无人能及,行动力那也是刚刚的。   萧宴宁召几次户部和工部官员,询问他们农事和水利,就是有意加开恩科。   他是皇帝,他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考试内容。   被猜中心思也无所谓,会试的卷子到时他会看一遍,殿试之上,他再亲自询问一番,说不定还真能找到合适的人。   就算没找到这方面的人才,加开恩科也是一件好事,可以从中选拔一批有用的人充实官场。   于是萧宴宁笑道:“朕确有此意,恩科本该礼部负责,方卿最近公务繁忙,此事大抵还需要舅舅亲自出面主持。”   科举最可恶的是徇私舞弊,方郁这个礼部尚书萧宴宁不大能信得过,还是秦追比较可靠。   秦追笑了:“皇上信任臣,臣定不负使命。”   得了确切的消息,秦追这才退下。   秦追走后,萧宴宁去了景安宫见老皇帝。   见了人之后,他和老皇帝东扯葫芦西扯瓢,问老皇帝今日胃口怎么样,身体怎么样,啰嗦了一通,老皇帝拧着眉头被问的不耐烦了:“朕要身体不适,自会请御医,你前来就是为了问这些没用的?要是没别的事儿,你回吧。”   萧宴宁见老皇帝都一肚子火了,这才说出自己的目的,他是来请老皇帝一起和他出席今晚的庆功宴。   老皇帝有些诧异,本能地想拒绝。   萧宴宁忙道:“父皇,想当年多少人惧怕西羌不敢和他们对打,说他们凶残至极却又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多亏父皇心中有底,面对此番言论,并未放在心上。如今这西羌成了咱们大齐的手下败将,父皇自然要去看看他们那灰头土脸的样子。”   老皇帝听闻这话,干咳一声,略略抬了抬巴,悻悻道:“这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人,血肉之躯,比着咱们大齐人不过是多了几分残忍血腥的兽性,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朕看他们做什么。”   萧宴宁:“……”看人家皇帝这话,多了几分兽性,要是他张口就是畜生。   西羌是他这个皇帝爹多年的心病,如今病根已除,不去亲眼看看老皇帝这辈子心里都有个疙瘩。   萧宴宁多了解他啊,他怕老皇帝想太多,不好开口,自己便主动说了。   谁知,这老头还矜持上了。   萧宴宁:“父皇,你不去怎么能行,你得帮儿臣镇场子。”   老皇帝瞅了他两眼,哼了声,淡淡:“那行吧,朕今晚就去瞧瞧。”   萧宴宁:“多谢父皇。”要是他老人家的嘴角没那么难压就完美了。   老皇帝忍了忍,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   心情格外愉快。 第170章 170 萧宴宁都会把他医治好,让他重……   奉天殿灯火璀璨,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这次庆功之宴极为盛大,殿内香烟袅袅, 御酒佳肴陈列,一派煌煌天家气象。   太上皇坐北朝南居正位, 他鬓发微霜, 却威仪不减,目光沉静如水, 含笑俯瞰群臣。萧宴宁则居于东南席位,一袭明黄龙袍, 对着太上皇姿态十分恭谨,目光低垂, 尽显人子孝道和对太上皇的尊崇。   柳宗作为这次灭西羌的最大功臣居于首座,文武百官分列两, 锦袍玉带, 肃然而立。   耶律赫等西羌俘虏, 在席末的位置。   吉时到, 礼官唱喏,钟鼓齐鸣。   萧宴宁起身, 双手握着酒杯, 对着太上皇深深一揖道:“今日大捷, 皆仰赖父皇昔年奠定之基, 儿臣不过承继父皇之志。此杯酒, 当敬父皇圣明, 愿父皇福寿安康,大齐江山永固!”   太上皇微微颔首,举杯示意, 他温声道:“皇上勤勉,朕心中甚是高兴,日后要持守江山社稷,不可懈怠。”   其他人见状,纷纷举杯附和,高呼太上皇和皇帝万岁,一时间,殿内觥筹交错,君臣同乐,盛世气象,尽显无遗。   太上皇面上不显,心里那是一个高兴。   如果不是顾及自己的身份,他都想把耶律赫等人叫到眼前,狠狠羞辱一顿,只是宴会刚开始,也不好做的太明显。   萧宴宁哪能不知道老皇帝的心思,于是他借着给柳宗赐御酒的功夫幽幽道:“柳卿,你在西疆这些年,父皇心中一直挂念,柳卿在边境这几年辛苦了。”   柳宗能做到兵部尚书的位置,也不只是会打仗,也是个眼明心亮之人。   一听萧宴宁这话立刻就明白了他言下之意,太上皇想听灭西羌之事,于是他忙饮下手中的酒,道:“多谢太上皇皇上挂念,能和众将士同生共死消灭仇敌是臣之幸事……”   然后柳宗顺着这话说了西境的情况,尤其是和西羌最后一战的场景。   太上皇顿时来了兴致,询问了不少细节方面的问题。   萧宴宁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然后又看向群臣。   在看到耶律赫这些人时,他的目光不由地落在了耶律赫身后站着的人身上。   大抵是知道他会吓到人,所以出现在宴席上时戴了一张银色面具。   面具遮挡了他的额头和脸颊部分,露出了眼睛和嘴巴,这样一来,下巴裸露的肌肤处虽然也有坑洼和泛红,但毕竟只是小部分了,并不影响什么。   萧宴宁总觉得这人有点异样,站在那里,木木呆呆的。   一旁的安王轻抿了两口酒,见萧宴宁的视线一直往西羌那群人身上飘,神色莫名。   他错身低声道:“皇上,开宴之前,臣向柳大人打探了一番,耶律赫身边坐着的是他的谋士呼斩金,此人心胸狭窄心思深沉,那个脸上有伤之人名奇奴,据说比寻常人反应慢一些,但力气很大,是耶律赫身边的护卫,他对耶律赫忠心耿耿,有好几次都是以命相博救了耶律赫……”   萧宴宁听了这话眉头一皱:“奇奴?齐奴?他是大齐人?”   西羌有些人的名字并不好听,像什么铁奴之类的都有,他一时间并没有想到奇奴这名字的怪异之处。听闻萧宴宁的话,安王神色一凛,道:“这个臣还真不知。”如果这个奇奴真是大齐人,耶律赫给人取了这样的名字,那就是故意的。   站在他们大齐的领土上,还敢用这种方式隐晦地羞辱大齐,那就是找死。   看安王杀气腾腾的样子,萧宴宁轻笑一声语气微冷:“一个名字而已,耶律赫就是把自己的名字改成耶律常在,西羌也没了。奇奴,齐奴,大齐的奴隶,他们现在可不就是大齐的奴隶,挺有趣的名字。”   名字这东西,要看怎么解读了,齐奴,可以说是从齐国虏来的奴隶,自然也可以是别的意思。   安王心里本来还在膈应,听了萧宴宁这话,他心下一轻笑道:“皇上金口玉言,的确如此。”   太上皇和柳宗说了一会儿话,看两个儿子在那里一直嘀咕着什么,于是他道:“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   萧宴宁笑道:“父皇,儿臣和安王正在说西羌人的名字有趣。”   老皇帝看了他一眼,他还不了解萧宴宁这性子,肯定不是在说这个。   不过这个时候也不需要计较这些,老皇帝顺着话道:“名字都这么有趣,想必人更有趣了。”   一听太上皇这话,礼部官员忙催耶律赫等人上前拜见。   作为俘虏,耶律赫坐在席末,心里酸酸涩涩不是个滋味。对大齐来说,这是庆功宴,对他这个曾经的西羌王来说,那就是羞辱宴。有那么一瞬间,耶律赫很怀念在西羌王宫喝酒享乐的日子。   他心里不舒服,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闷闷地坐在那里,旁边有大齐官员看了他一眼,他脸上还得立马浮起得体的笑。   有人看到这一幕啧了声。   听到要拜见太上皇和皇上,耶律赫等人忙上前。   老皇帝认真打量了他们一番,他那目光看得耶律赫一身冷汗,老皇帝这才看向萧宴宁:“西羌王既有归顺之心,当好生善待。”   萧宴宁:“儿臣遵旨。”   太上皇点了点头。   这时,耶律赫身边的谋士呼斩金抬眼偷偷朝上面看了眼,看到老皇帝和萧宴宁的模样后,他忙垂下眼。   太上皇则还在那里戳耶律赫等人的肺管子,他道:“西羌既已是大齐领土,你们也就同属大齐子民,朕当一视同仁。”   耶律赫忙谢恩。   等他们起身时,耶律赫的腿又软了下,奇奴伸手扶住他。。   太上皇对奇奴脸上的面具有些稀奇,他道:“这是怎么回事?”   呼斩金忙道:“这是外臣身边的护卫,长相过于丑陋,不敢以真面目上殿……”说罢这话,为了表示他所言为真,他咬了咬牙,伸手揭开奇奴脸上的面具。   白天献俘仪式上,西羌人都脏兮兮的,也没太多人关注奇奴那张脸。现在人穿戴干干净净,这样的脸一出现,显得格外明显,立刻引起许多大臣的不适。   有些朝臣皱起眉头神色不悦,有人厉声道:“这脸都成这样了还带上大殿,这不会传染吧?”说到这里他还有些惊恐,万一真有传染性,那他们不就完了。   耶律赫忙道:“自然不会,他的脸只是受伤了,他一直跟在我身边。而且,入殿时,也经过了检查,不会传染。”真要会传染,那也是先传染他。   耶律赫的保证铿锵有力,但众人对他的话半信半疑,有人更是一脸嫌弃。   呼斩金把奇奴的面具放在手上,他看着大齐朝臣的表情,又看了看台上的老皇帝和萧宴宁。老皇帝眉头轻皱了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萧宴宁神色没什么太大变化,他就那么打量着奇奴。   看到这一幕,呼斩金垂下眼,微微抿起嘴,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郁色和不安。   而至始至终,奇奴都没有任何反应。   萧宴宁看着奇奴那双漆黑的眼睛若有所思,奇奴的眼珠子转的很慢,眼神很木。眼睛不够灵动,就会显得整个人都有些呆。   安王说他比寻常人反应有些慢,在萧宴宁看来,这岂止是有点慢,简直是没反应。   奇怪的是,他动作却很迅速。   这智力和身手完全不匹配。   而且,这双眼睛,萧宴宁的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都下去吧。”刚说了都是大齐的子民,太上皇也不想众人用怪异的目光看奇奴,于是他开口。   呼斩金上前给奇奴戴上面具,行礼退下时,呼斩金突然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笛子一样的东西,他放在嘴里吹了起来,笛声尖锐且刺耳……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做什么,一直注视着他们的萧宴宁猛然站起身,他道:“送父皇离开。”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在笛声响起的那刻,奇奴的眼睛变得,不再是木木呆呆,而是变得有些凶残,像是许久未进食的野兽。   太上皇身边的明雀立刻上前护在太上皇身边,离得近的柳宗也挡了前面,带着太上皇尽快后退。   与此同时,呼斩金阴森森的声音响起,他指向萧宴宁道:“杀了他。”   太上皇本来都走了几步,一看着情况,立刻甩开明雀,他扬声:“护着皇上。”   而呼斩金身边的耶律赫都惊呆了,他忍不住惊恐地问道:“你在做什么?”   呼斩金没理会他,继续吹小笛子引诱奇奴攻击。   众人明白发生了什么后惊慌失措四处逃散,秦追则上前想要护着萧宴宁离开。   萧宴宁没有走,而是指着呼斩金厉声:“抓住他。”   安王本来护在他身边,听闻这话,上前随意从侍卫手中抽出一把刀,飞身上前砍断了呼斩金拿着笛子的胳膊,又狠狠给了他一脚,把他踢倒,侍卫上前把人摁住。   而奇奴就像是受了控制,一把挥开身边的耶律赫,安王有一点说对了,他力道真的很大,耶律赫都被他甩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吐了一口血。   变故也就一刹那间,奇奴在朝着萧宴宁走去时,殿内四周的侍卫就迎了上来想要把人拿下。   只是这奇奴动起手来很利索,那些宫中禁卫都不是他的对手,而令人惊惧的是有侍卫接近了他,举刀刺中了他的胳膊,他都流血了,可他的神色连变都没变一下,就那么用手夺过刀,一脚把人踢飞,然后提着沾染自己血的刀,继续朝萧宴宁走去。   万千人中,他眼中仿佛只有萧宴宁。   皇上的身哪能那么容易接近,无数人挡在前面,而此时处理完呼斩金,安王转身对上了奇奴。   安王从小力气就大于寻常人,对上奇奴并不逊色,甚至身手还高一筹。   只是安王神智清醒,奇奴却不知疼为何物,他无畏无惧,目标就是萧宴宁,安王阻止他就用不要命的打发对付安王,把安王打退一点,他就继续往前。   就他这打发,安王一时间无奈,身上还因此受了伤。   萧宴宁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脸上阴沉,奇奴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他步伐也越来越慢。   其他侍卫打不过奇奴,但偶尔拿刀偷袭下也是可以的。   这样下来,早晚奇奴都得被拿下。   余光看到呼斩金脸上挂着诡异的笑看着奇奴时,萧宴宁心头猛然一跳。   他脑中灵光一闪,几乎失声道:“留他性命。”   安王的刀本来都递到奇奴身上了,听闻这话立刻改变了方向,刺在他肩头。   又不知过了多久,奇奴终于被摁住了。   但就算如此,他还在挣扎,想朝着萧宴宁的方向爬。   安王干脆用刀柄在他脑袋上给了他一击,他才缓缓倒下。   这场所谓的行刺,从开始到结束真要说起来其实也没多久。   等一切都平静下来时,有人指着趴在地上一脸苍白的耶律赫:“你们这群蛮夷,竟敢借着归降之意偷袭吾皇,实在是罪该万死。”   耶律赫想要张口辩解,只是话还没说出来,他又吐了口血。   呼斩金则癫狂了,他哈哈大笑起来,摁着他的侍卫在他后背狠狠来了一下:“皇上面前,老实点。”   呼斩金神色诡异,眼中满是愉快,他看着地上躺着的奇奴幽幽如同鬼魅:“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你们大齐人?”说到这里,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萧宴宁:“杀了他。”   呼斩金的笑一顿,他看着萧宴宁飞快道:“他就是当年的……”   只是话没说完,他的脑袋就离开了脖子,从此再也说不出话来。   安王嫌弃地看着手上那把沾了呼斩金血的刀,啰里啰嗦,活该见阎王。   耶律赫看到这一幕,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他想都想晕过去了,但五脏六腑太疼,愣是没能晕倒。   他现在说,自己真是来投降的,不是来杀大齐皇帝的,有人相信吗?   萧宴宁看着奇奴,他道:“把人带下去好好救治,朕要他活着。”   他心中已经隐隐猜测到了奇奴是谁,他们大齐的将军,岂容别人这般对待,更不是别人用来挑拨离间的武器。   如果奇奴真是当年故人,不管他经历了什么,萧宴宁都会把他医治好,让他重回人间。   安王看了看萧宴宁,又若有所思地看着被抬走的奇奴,这人……萧宴宁好像认识。   等奇奴被人带下去后,萧宴宁看向安王:“三哥,你也去包扎下伤口吧,那个齐……他身体有点问题,醒来时不知是什么情况,三哥在正好。”   万一还是处在发狂的状态,安王也能制服他。 第171章 171 他们孔武有力,不知疼痛。……   安王去包扎伤口前, 临走,他朝老皇帝所在地方看了看,朝老皇帝拜了拜才离开。   老皇帝看着他挺拔的背影, 目光浮浮沉沉。   萧宴宁看到这一幕在心底叹了口气,历经种种, 父子间破碎的感情, 谁也没办法帮他们粘起来。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一种伤害。   萧宴宁快步走到老皇帝身边问道:“父皇,你没事吧?”   其实就算有刺客, 也很难接近老皇帝,萧宴宁主要怕他受到惊吓。   毕竟这次的刺客和以往不一样, 要不是安王这个意外在,今天恐怕要死不少人。只能说兜兜转转, 他把安王从地牢里带出来,安王今日又护了他一次。   老皇帝脸色很不好看, 也是, 好好的庆功宴闹成这样, 他心里能痛快才怪。   更何况, 那个什么狗屁呼斩金竟然敢让人刺杀萧宴宁,安王还因此受伤了, 就那么让他死了, 简直太便宜他了。   这种人就该被挫骨扬灰, 就该被永固魂魄, 永世不得超生才对。   老皇帝心中怒火泛滥, 面对萧宴宁关心的目光, 他暂时压下心中的火气,道:“朕没事,你呢?可有受到惊吓?”   老皇帝担心萧宴宁没见过这种阵仗, 万一被吓到。   萧宴宁摇了摇头:“儿臣没事,儿臣送父皇回宫。”   “不急。”老皇帝看了眼被侍卫扣跪在地上的西羌人,耶律赫嘴角不断有血丝滴落,他五脏六腑都在泛疼,但他愣是不敢大声喘气儿。   老皇帝对着他们冷哼一声,然后又看向呼斩金的尸体:“死太便宜他了,找人给他做场法事。”他要这人死后都不得安宁。   萧宴宁知道皇帝这是气极了,他道:“父皇消气,此处血气重,儿臣先送父皇回去。”   老皇帝嗯了声,临走,萧宴宁看向秦追和柳宗:“这里就交给你们了。”至于其他朝臣,刚才在什么表现,他都看在眼里。   回宫的路上,老皇帝问萧宴宁:“那些西羌降臣,你打算怎么处理?”发生这种事,处理不好,日后史书上可能会说是诈降。本来这事可以给萧宴宁造势,结果差点被呼斩金这个老贼给毁了,幸而耶律赫归降在先,也是天命了。   萧宴宁垂眸淡淡道:“耶律赫身为西羌往已归顺大齐,暂留他一命。至于他身边还有没有像呼斩金这样包藏祸心的人儿臣不想知道,但刺杀天子本就是诛九族之罪,既然都不想活了,那就送他们该去的地方吧。”   萧宴宁说这话时很平静。   那个奇奴,萧宴宁怀疑就是梁牧,梁靖的二哥。   萧宴宁第一次看到他,就不由自主多看了几眼,并不是他异于常人的那张脸,而是那身姿还有那双眼,他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现在想想,兄弟之间,多多少少有点像是的地方,现在想来,那双眼睛和梁靖有几分像。   当年西北大军在大漠只找到了梁牧死去的战马,并未发现人,大漠风沙大,所有人都以为受了重伤的梁牧战马死后,自己在大漠行走时迷失了方向,最终死在了大漠中,被风沙掩盖住了尸身,无从找起。   梁家父子被送回京,只有梁牧尸骨无存,回京的是曾经穿过的盔甲,梁家坟茔里埋得是他的衣冠。   想到这里,萧宴宁心下蓦然一酸,很想把耶律赫也给杀了。   他不相信耶律赫不知情,奇奴,齐奴。   大齐堂堂的将军,竟然被他们当成奴隶折磨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萧宴宁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并不是觉得耶律赫该留,而是要等梁靖回京。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呼斩金为什么那么癫狂和诡异,明知道众目睽睽之下行刺毫无胜算,甚至可能会连累耶律赫等人一起死,但他还是那么做了。   如果那人是梁牧,一切都说得过去了。   是梁牧的话,刚才若是任由安王和侍卫把人给杀了,呼斩金在说出真相,那他和安王要怎么面对梁靖,要怎么面对梁家,西北那些将士知道后,心里又会是什么滋味。   朝廷当然可以当没有梁牧这个人,那人的脸都成那样了,呼斩金说他是梁牧他就是梁牧吗?谁敢保证是真的。可这种自欺欺人的话术早晚都会被揭露,到时又怎么面对天下百姓。   萧宴宁肯定不会选后面的方式,如果刚才他没有让安王手下留情,如果梁牧真的死在大齐人手中,那他定然会告知天下真相。他会给梁家一个交代,也给天下一个交代。   相反,如果梁牧把他给杀了,呼斩金看热闹般把他的身世公布,那到时大齐又该怎么处置神志不清被人折磨成这样的梁牧。曾经的大功臣,也许就会因这场变故成为罪人。   呼斩金大抵也没想过梁牧能刺杀成功,他想让梁牧死在大齐人手里。哪怕萧宴宁阻止了安王把梁靖杀掉,他最后还在狂笑着想把话说开,就是想在众人心底埋下一颗种子,也让朝堂百官因此事起争执。   就算没刺杀成功,就算梁牧没有死,只要他把话说开,就会有人提出质疑,梁牧失踪这些年要是一直在西羌,那他有没有杀过大齐人,他这次刺杀是不是犯下了滔天大罪……   呼斩金把面具揭下来时,看着大齐朝臣露出厌恶、惧怕、惶恐的目光,他心里应该有着扭曲的兴奋吧。   这个大齐战到最后一刻的将军,被他护佑着的人嫌弃着、驱赶着。   呼斩金肯定也知道梁靖受萧宴宁看重,在呼斩金的剧本里,梁牧的死,会成为横在他们君臣之间的一根刺儿。时间久了,刺在体内生根,总会有忍不住的一方,到时又是一场君臣的猜忌。   不得不说,呼斩金还真挺恶毒。   其实就算呼斩金没露出异样,萧宴宁也会留下活口,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这人是梁牧也好,是其他大齐将士也罢,萧宴宁都会把人救活,把他们身上的奇怪之处解除,让他们做回自己。   老皇帝听萧宴宁这么说放下心来,他原本还有点担心萧宴宁会下不了手。   老皇帝看着萧宴宁一点点长大成人,了解他的性子,知道他看似懒散,其实性格极和善,平日里不怎么爱惩罚宫人,也不爱见血。只是身为帝王,要仁慈可亲,也要有必备的决断。。   朝堂上有百官,一人就算一个心眼,皇帝要是镇不住,就容易被人糊弄。   何况,皇帝面对的不只是朝堂那些官员,还有大齐数万万人,要是没点狠心气魄,那只能被人拿捏。   老皇帝看着萧宴宁,放心的同时又有些感慨。   他选萧宴宁做太子做皇帝也是有原因的,萧宴宁骨子里就有帝王该有的杀伐果决。   就如当年在木安围场,困境之下,他会选择杀马求生,当时就算是慎王都不一定反应过来。   老皇帝心疼萧宴宁的遭遇,但也感慨他的果决。   他本以为围场之后,萧宴宁这种性格会表露的更明显,结果没有,他的确变了,从可可爱爱变成了阴阴沉沉,说话也从萌萌哒哒变成了尖酸刻薄。   从围场回宫,再无异样。   直到,他抓着机会,一举拉所有皇子下水,自己成了游上岸的胜利者。   想到以前,老皇帝心下有些感慨,只能说萧宴宁平时给人的感觉太无害了,让他总是忍不住担心。   老皇帝收起心神,他道:“那个呼斩金最后说的话,你觉得可信吗?那人是大齐人?”   “有可能。”萧宴宁并未把奇奴就是梁牧的猜测说出来:“人没死,儿臣定会查清此人的身份。”   “查清他身份是一,还要查清他为什么会受控制。”老皇帝道:“找最好的御医,给他好好医治,要真是大齐人,能把人医治好,也是功劳。但也要小心为上,看他还会不会被其他人控制。”   萧宴宁:“儿臣明白。”   皇帝点了点头。   到了景安宫,秦贵妃在宫门前等候,她身边的宫女还提了个食盒,里面放着醒酒汤。   当然,送老皇帝醒酒汤是假,她是听到了庆功宴发生的事,想着萧宴宁肯定会送老皇帝回宫,所以特意前来看看情况。   毕竟是晚上,萧宴宁又不便给她请安,但要不亲眼看着萧宴宁无事,她今晚肯定会睡不着。   这不,老皇帝和萧宴宁刚到,秦贵妃迎了上来。   简单粗暴地给老皇帝行个礼后,她立刻看向萧宴宁,神色紧张,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一番:“我听说庆功宴上有人想刺杀你?你没事吧。”   萧宴宁忙道:“殿内都是侍卫,儿臣无碍。”   秦贵妃杏眼里满是怒火,她呸了一声,怒道:“天杀的西羌人,卑鄙无耻,竟然想刺杀皇上,真是该死。”   萧宴宁看着秦贵妃温声道:“母后说的是。”秦贵妃,不,现在是秦太后了。   她是萧宴宁的生母,萧宴宁登基之后,她顺理成章成了太后。   秦家至此,一门出两位太后。   秦贵妃狠狠发泄了一通,老皇帝才开口:“时间不早了,让他早点回去休息吧,当皇帝可不比当王爷。”   说到后面,老皇帝还有点幸灾乐祸。   想萧宴宁当王爷的时候多舒服,那朝堂跟自己家的后院一样,想来来想走走,现在,皇位拽住了脚,迈不开步子了。   萧宴宁顺势接话离开,秦贵妃吩咐砚喜好生照顾萧宴宁。   等萧宴宁离开,秦贵妃伸手扶住老皇帝,她知道这人今天高兴,难免要喝上几杯酒,醒酒汤也是她特意准备的。   萧宴宁回到大殿,百官还在等着。   西羌那些人全部被带了下去,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龙涎香在香炉中冉冉升起,血腥之气已经完全被掩盖掉了。   光看眼前这场景,刚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错觉。   萧宴宁看着众人,语气莫名:“都散了吧。”   现在最重要的是梁牧,其他事都可以慢慢来。   说罢这话,他朝偏殿走去。   萧宴宁去的时候,安王和几个御医忙起身行礼。   萧宴宁伸手阻止了安王,他看向御医:“三哥的伤可严重?”   御医张善上前道:“回皇上,王爷都是皮外伤且身强体壮,好生静养数日便无碍了。”   萧宴宁:“那就好。”   他的目光看向里面躺着的人:“他还没醒?”   安王:“刚醒来一次,神智还不清醒,ῳƖ 又被我打晕了过去。”   此人神志不清,又易伤人,安王便命人把他绑了起来。   萧宴宁哦了声:“他到底怎么回事?要如何医治才好?”   张善等几个御医相互看了一眼,他们也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时间还有些拿不准。   看萧宴宁的眉头蹙在一起,张善犹豫道:“像是中毒了。”   萧宴宁心道,看出来了,要不是中毒,也不会不知道疼:“能解吗?”   张善小心道:“此番还未见过这种情况,需细细研究。”   萧宴宁沉声道:“那就好好研究,缺什么药材务说一下就是,必把人给医治好。”   张善等人能说什么,只能诚惶诚恐地表示定会竭尽全力。   萧宴宁见安王愣愣地看着床上的人,神色还有些冷凝,于是他道:“三哥,怎么了?”   安王回过神,他抿了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萧宴宁一看这情况,立刻让所有人退下:“三哥,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安王:“皇上,臣以前在西境的时候,曾听说一个传闻,说西羌有一种‘药人’,孔武有力,不知疼痛。和他这情况有点像。”   “药人?”萧宴宁一愣,被药物控制的人?名字都这么简单粗暴吗?   安王点了点头,他神色肃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防备和紧张地看着床上之人。   萧宴宁:“……”   能让安王露出这样如临大敌的神色,看起来这传说中的药人很麻烦。   但,这人,很大可能是梁牧。   不管是药人,还是什么人,都得救。 第172章 172 身为兵部侍郎,又兼京营戎务,……   安王神色紧绷地看着萧宴宁:“不管是不是药人, 皇上还是离此人远远的才好。皇上先回宫,等有消息臣立刻入宫回禀。”   刺杀这种事有点令人心惊,皇帝要真是受了伤, 那朝堂内外又是一场混乱。   争夺权势之下,是城内一片惊心动魄, 是是百姓不能安居乐业。   安王越想越是后怕, 恨不得长一双翅膀带着萧晏宁飞走。   萧宴宁并未直接离开,而是沉声问道:“有关药人, 三哥了解多少?”   安王看他不慌不忙有些焦心,不过他也知道皇帝的性子,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于是他按耐住性子, 把自己听到的传闻说了:“据说这些药人都没有神智,只听号令。号令一响, 他们力量就会突然变大, 命令他做什么, 他就做什么, 他们不知道疼痛,只知道完成命令。那老贼临死前让他刺杀皇上, 他脑子里恐怕只有这个……”   安王话还没说完, 床上的人突然动了, 他坐起身挣脱掉身上的束缚, 看到萧宴宁和安王, 他低吼一声, 那声音仿佛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来的那般,自己直直朝萧宴宁扑来。   安王一边挡在萧宴宁前面,一边高声道:“来人, 护着皇上。”   侍卫从外面跑进来,一部人护着萧宴宁,一部人帮安王对付那人。那人身上都是伤,行动不便,很快就被制服了,但他一直死死盯着萧宴宁,就好像猎人盯着猎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再次把人打晕后,安王看着萧宴宁再次劝慰道:“皇上,此处危险,实在不宜久留。”他也是没想到,人没了理智会这么可怕,被绑了都能挣脱出来,简直是一点命都不要了。   侍卫再次把昏迷的人给绑了起来,这次连腿都一起绑了。   萧宴宁看着这一幕,心下蓦然一跳。   他道:“把人送到诏狱,告诉于桑不可用刑,绳子无用就用铁链子铁锁,不要让他伤了自己。”   侍卫听了忙上前把人抬走。   安王想到呼斩金临死前说的话,说此人是大齐人。   安王心下也不好受,他低声道:“听人说西羌研究的这些药人本来是要用在战场上的,只是没人承受的住体内的力量,很多人还没送到战场就发狂了,根本不受控制。侥幸就算有活下来的药人命也不长久,而且他们失控一次,神智就会退化一次,时间久了,就只有兽性而无人性。”到了那时,药人就彻底不受控制了,他不分敌我只会厮杀,直到自己身上的血流尽。   这也是他们只听过药人的传闻,并未在战场上见到的缘故。   当时他听了这些传闻,一度很担心万一是真的,那可不好对付。   后来才打听到药人命短,命稍微长点的还敌我不分不受控制,西羌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安王叹息:“这人倒是例外。”没有号令前,他就像一个智力不怎么好的寻常人,反应慢了些,可动作迅速,而且只知道护主。要是西羌大军中有一支这样的药人队伍,那打起仗来,大齐这边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萧宴宁:“他是大齐人,只有他例外。”有时候,一个人的信念可以支撑着他在地狱中活下来。   安王眉心一跳,他道:“皇上……”是不是认出了这人。   萧宴宁也没隐瞒:“朕怀疑他是梁牧。”这话他没和老皇帝说,老皇帝看待事情基本上都是站在帝王的立场上,而安王不会。站在帝王立场上行事,有时会显得格外无情。   狗日的呼斩金,萧宴宁在心里骂道,他最后想把梁牧的身份喊出来也藏了恶毒心思,到时全天下都知道这人是梁牧,那他们敢不敢承认这个不受控制的杀人狂是梁牧?他们是选择让他在彻底失去人性前死,还是眼睁睁看着他失去尊严体内力量爆裂而亡……   狗逼玩意。   安王因梁牧二字神色恍惚了下,想到这名字所代表的意义,他整个人都裂开了。   安王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失声道:“不可能吧。”   萧宴宁:“他容颜虽毁看不出真实模样,但朕和梁靖日日相处,他那双眼和梁靖有几分相似。他神智是有点不清醒,但动手时的习惯动作改不了,他在木安围场救过朕,朕小时候经常在梁家玩耍,对他多多少少有些印象……”   安王:“……”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后他骂了句狗养的。   萧宴宁点头附和,对,就该骂。说实话,要不是碍于身份,上至祖宗十八代下至子孙后代都给他骂进去。   萧宴宁道:“刺杀事件耶律赫等人是否知情也要详查,把他们也关到诏狱,若真不知情,再放出来。”   这只是明面上的话,对待俘虏,他们大齐一向宽宥。   实际上,梁牧身上的毒不是一天半天能解出来,御医想出法子也不能立刻就往梁牧身上用。药人是西羌研究出来的,耶律赫作为西羌的王族,多少都知道点内幕。   萧宴宁不想和他扯那么多,梁牧身上有什么毒就喂他们什么毒,慢慢的,总能找到解毒的方法。   要是梁牧身上的毒解不了,那他们陪着梁靖就是了。   梁牧死,他们也不能活。   梁牧怎么死,他们就怎么死。药人他们可能弄不出来,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刑罚,诏狱里多的是。   安王看萧宴宁的脸色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道:“皇上,臣也去诏狱走一趟。”   那人力气很大,万一去诏狱的中途醒来,侍卫和他怕是都要受伤。   萧宴宁:“三哥在包扎下伤口。”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流血了。   御医给安王包扎好伤口,他立刻离开了。   萧宴宁这才回乾安宫。   等躺到床上时,他根本睡不着。   梁靖此时在云州,萧宴宁不敢想,等他回京之后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如果把人救过来,一切安好,那兄弟相认大哭一场。   如果没把人救回来,甚至说梁牧一直没有恢复神智,那对梁靖来说则是特别残忍的事,兄弟近在咫尺不能相认,他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梁牧以那样的姿态走向死亡……   萧宴宁一向不怕什么,但此时他却不敢想那样的场景。   一想到梁靖兴致勃勃的从云州回来,他却要打破这份开心,萧宴宁心里更憋闷。   翻来覆去睡不着,萧宴宁干脆坐起身。   他刚才想到要不要把这件事隐瞒下去,不过他立刻就把这个想法否定了。   他和梁靖亲密无间,可他永远也代替不了梁父梁涵梁牧这些人在梁靖心中的地位。   有些事,的确很残忍,但他不能选择隐瞒。   这一刻,萧宴宁突然很想梁靖。   萧宴宁一夜没睡,就那么睁着眼,时间到了,就在砚喜的服侍下去上朝。   百官也有很多人昨天没睡好,看皇帝脸色不好看,他们也没心情说那些鸡皮蒜毛的事儿了。   秦追上奏说了加开恩科的事,他列举了很多应该加开恩科的理由,其实最大的理由就是新皇登基。   这种事其他人自然不会反对,甚至都跟在秦追后面说了诸多加开恩的理由。   众多好处说出来,萧宴宁也没了反对的理由,他打起精神:“准奏。着礼部即刻拟旨通告天下,各州、府、县学城门处皆誊黄张挂。”   “皇上圣明!”   “此举实乃天下学子之福!”   不要钱的颂扬声从百官嘴里涌出来。   等殿内恢复平静,萧宴宁:“若无他事,退朝吧。”   御史胡游上前,他道:“皇上,昨日西羌俘臣做出刺杀之事,贼人已死,但西羌狼子野心,臣请三司会审,务必查出其余人等是否清白才是。”   萧宴宁:“此事已交由镇北府司于桑去审,由安王监督。”   胡游默默退下,看来对昨日之事,萧宴宁是震怒,落到诏狱中,那可是不死也得脱成皮的地方。   皇帝都开口了,其他人也没要奏之事,萧宴宁便摆手退朝。   通过这件事,朝臣对萧宴宁的脾气秉性有了更深的了解。   皇帝乾纲独断,不计方法。   真要说,就算那批西羌人中还有呼斩金的同伙,三司会审岂不是更好。   结果,皇帝直接把人给弄到诏狱了,那是一点面上的功夫都懒得做。   三日后,梁靖的折子从云州送入京。   梁靖在折子上说了目前的进展,说一切顺利,他在折子最后问候皇帝的身体状况。   萧宴宁看着这份快马加鞭送到京城的折子,重点也就是最后那句话。   肯定是听到流言,心里挂念,便借着上折子问候。   萧宴宁在回了句一切安好。   折子上不好多说别的,于是另外写了一封私信,让福六专门送了过去。   萧宴宁写了事发经过,没写梁牧之事,毕竟身份还未确定,最后萧宴宁写了盼他早日回京。   他现在是既盼着梁靖早日归京,又害怕他早日归京。   萧宴宁一直挂念梁牧的身体情况,私下还去了两趟诏狱。   看到梁牧的情况,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为了不让他继续发狂伤脑伤智,御医给他用了药,他每日基本上都在昏昏沉沉地睡着。   不过御医也说了,梁牧的身体被药物泡过,体内各种毒素药物太多,体质和寻常然不一样。药效很短,这些安眠类的药物对他作用会越来越小,再过几日怕是就会没用了。   御医从耶律赫口中知道了药人的来源。   只是耶律赫也说了,药人没有解药。   耶律赫不知道奇奴的身份,这是呼斩金给他招来的护卫。   身处诏狱,耶律赫自然不会说谎,没有解药,御医只能根据情况慢慢摸索。   安王时常来诏狱,看到皇帝一脸沉重,他道:“皇上不用太过担心,会好的。”   萧宴宁只能点头。   那厢,梁靖做了一件震惊朝野的事,他把四品的云州知府杨长戈给砍了。那杨长戈不是别人,正是睿懿太子的嫡亲表兄,杨太后的侄子。   因为杨长戈身份问题,梁靖的折子还没到京城,杨家飞鸽传书,在京的官员已经入宫向杨太后和太上皇哭诉了。消息一出,百官愕然,弹劾梁靖的折子如同雪花一样飘到了萧宴宁案头。   那可是四品知府,未曾上报朝廷,未经刑部审讯,甚至连折子都没有,他梁靖凭什么杀一个四品知府。   今日可杀四品知府,明日是不是就可杀三品按察使,后日是不是就可以在朝堂上乱杀。   梁靖身为兵部侍郎,又兼京营戎务,这般专擅那还得了。   弹劾,必须弹劾。   罢官,必须罢官。   萧宴宁知道梁靖绝不会无缘无故杀人,更不会杀杨家人,除非这人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而且还准备仗着自己所谓的身份逃脱惩罚。   朝堂之上,萧宴宁随手掀开一份奏折,看了两眼,里面都是痛斥梁靖的话,仿佛他是什么恶神转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   这些弹劾的折子里,也真有为杨长戈说话的人,更多的确是想到了自身。   要是不弹劾,日后京中出现这么一个杀神,谁能保证自己和家人百分百清白,万一落到梁靖手里,那和菜刀砍瓜有什么区别。   萧宴宁把折子放下,他抬眼看向百官幽幽问:“梁卿为什么不能杀他?”   百官愣在那里,萧宴宁:“朕赐梁卿尚方宝剑,就是让他可以先斩后奏,你们说他不能杀四品知府,是说朕的尚方宝剑赐错了?尚方宝剑还有杀不得的人?再说,梁卿的折子还没到京城,具体情况都不知,你们怎么就知道杀错人了?” 第173章 173 朕都要让他们碎尸万段。   萧宴宁连声质问, 他语气冷峻,那些嚷着要立即拘押梁靖问罪的朝臣顿时噤若寒蝉,一时间都不敢开口说话。   按照律法, 梁靖是不该直接杀了杨长戈,哪怕证据确凿, 也应该走正常的流程, 退一步说,就算杨长戈真的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 大可以先把人拿下,就地审问一番, 总之,先留他性命等候发落就是。   梁靖越过这些律令强行诛杀知府, 在一些文臣眼里无非是仗着皇帝的看重而嚣张跋扈。   自古以来,武将专擅就容易引起帝王的戒备, 犯下忌讳。   历史上因强行杀人当时被皇帝夸赞找补, 事后因此事被秋后算账的官员不在少数, 可见擅自诛杀官员的风险。   专擅, 专擅,不被朝廷认可是专擅, 若得帝王信任, 什么专擅, 那明明就是遇到了突发事件, 在稳定朝局。   萧宴宁看着朝堂上站着的官员,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些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有些官员的心眼比筛子都多, 无非是想借着这件事试探他对梁靖的态度,还有一些人想借机在他心里用针刺一下。纵观历史,帝王对辅佐自己的武将, 先前打仗时期,那是能有多信任就有多信任,后来则是能有多防备就有多防备。   自古以来也没几个将军能功成身退。   萧宴宁似笑非笑地看着朝臣,这些人以为他和历史上那些皇帝也一样,以为自己会默认梁靖也会走上那条不归路路?   他坐上这个位置,是不想被人利用,是不想走入绝境时只能寄希望在别人身上,除此之外,就是因为梁靖。   若有一天,他和梁靖的关系曝光在世人眼中,流言纷纷之际,受伤最严重的只有梁靖,而他必须要有护着梁靖的底气和力量。   想到这里,萧宴宁冷啧一声,他道:“朕既赐梁卿尚方宝剑,就允他‘便宜行事’,朕信他。”   此话一出,大殿之上静得怕是连一根针落下都能听到。   户部尚书杜检这个老头抬眼看了看萧宴宁,又瞥向首辅秦追,然后缓缓垂下眼眸。杜检在心里暗自叹息,新皇这性子,可远比太上皇要难以捉摸。   见群臣缄默不语,萧宴宁轻笑了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随手敲了敲龙椅:“众卿都是朝中栋梁,国之石柱,是朕的左膀右臂,股肱之臣,以后遇事当持重些,不要动不动就一惊一乍的,成何体统。”   秦追看了皇帝一眼,太上皇因为是半路登上皇位,一心想成为明君,不想受人诟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群臣还是比较喜欢太上皇那性子,能进也能退,能提拔寒门,不待见世家但也能做到善待,能被琢磨透,也愿意让群臣琢磨。   相比之下,萧宴宁这性子就飘忽的很。   说他看重世家,也不见得,毕竟和秦家关系也就那样。   说他注重寒门,也没对寒门学士有多特殊。   秦追心里有种感觉,今日犯罪的是秦昭,萧宴宁也不会留情。   太上皇多多少少看重点人情世故,萧宴宁则是不一样。   秦追心想,得好好约束自家人,以后秦家人遇到梁靖也要更加客气一些。   皇位是萧宴宁自己争到的,梁靖是唯一一个在当时知道他心思被他所用的臣子。   梁靖在萧宴宁心中远比其他人重要。   下了朝,杜检和秦追走在一起。   想当年,徐渊在时,杜检和徐渊关系还不错,偶尔还能一起背后蛐蛐秦追一两声。   现在时过境迁,徐渊没了,徐家也没了,杜检和秦追的关系倒是比当年亲近了不少。   杜检悠悠道:“秦大人,咱们都老了。”   秦追斜了他一眼,心道,谁跟他咱们了,杜检觉得自己老了,干嘛要拉上他一起,他可是正值身强体壮精神抖擞的年龄。   要是条件允许,他说不定还能在朝堂上再奋斗三十年呢。   心里这般吐槽,秦追嘴上却跟着叹息:“杜大人说的是,时间一年一年的过,年龄一年一年的增,岁月不饶人啊。”   杜检叹了口气:“这人年纪一大,胳膊腿也不怎么利索了,我就想着,干脆趁着身子骨还行向皇帝请辞,到时回老家做个闲散老翁。”   秦追大惊:“杜大人怎么有如此想法?皇上刚登基不久,还需杜大人好生辅佐,怎可言辞?”   杜检:“我到也想继续辅佐皇上,只是年龄放在这,到底有些力不从心了。”   秦追突然觉得有点心累,感情一上来提年龄就是在这等着他呢,要真想请辞那就同皇帝说啊,和他说有什么用。   不过以秦追对萧宴宁的了解,若真有官员想拿请辞试探皇帝,别说三请三辞了,估计杜检这边开口,萧宴宁不等音落就同意了。   萧宴宁是从小被太上皇和秦太后惯着长大的,长这么大,从头到脚包括那张嘴就没受过委屈,百官想用以前的方法试探他,指不定就把自己试探进窟窿里了,到时想出来可就难了。   想到这里,秦追豁然有点明白萧宴宁这个皇帝有什么不一样了。萧宴宁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对上他,向来都是别人退让,当皇子时这样,当王爷时如此,这当了皇帝,还想让他退,他能退才怪。   这性格好也不好。   好的一方面,日后朝堂上估计比较清静,没那么多人敢耍小心眼。   不好的是,萧宴宁毕竟不是王爷身份,他是皇帝,这样会不会太过唯吾独尊,不知道会不会进不进去别人的劝。   一旁的杜检看到秦追因自己的话忧心忡忡的模样,他心下有些感动。   这出身翰林之辈都以内阁首辅为目标,杜检也不例外,这些年他总想着自己要是成了首辅会如何,和秦追的关系一直就是和和善善,不怎么交心,他没想到秦追对他的离开竟这般舍不得。   杜检在心中感慨,怪不得秦追能历经三朝皇帝而不败,要换做是他,秦追说要辞官,他不笑出声那都属于他能忍,够给面子。   那厢,萧宴宁回到乾安宫,他本来还想着出了这样的事,杨太后会不会向老皇帝哭诉。   毕竟,那可是杨家嫡系,拥护睿懿太子,也拥护皇孙萧珩。   结果,什么都没有。   据砚喜说,杨太后那里一切平静,她连宫都没出。   萧宴宁:“……”   这是历经一系列的事之后,理智战胜了感情?杨太后这次要是还拎不清,老皇帝都会帮他挡过去。   现在杨太后伤心却引而不发,老皇帝心里估计有点不是滋味。   杨太后那边没事,萧宴宁就把这件事暂时放在一边。   他拿睿懿太子当兄长看,但杨家犯事,他也不会因睿懿太子的存在就网开一面。无论是谁,做了什么样的事,就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过了一天,梁靖的折子终于快马加鞭送到了京城。   萧宴宁看了折子里的内容后勃然大怒:“找死。”   看皇帝脸色大变,群臣心里一惊,不知云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靖在折子中述说,他到了云州,知府长戈等人就哭诉因为天气缘故,收成不好,秋税迟迟收不齐,他愧对皇帝信任。   杨长戈哭的那是一个凄惨,梁靖便说先把收上来的秋税运走,杨长戈等人又说河道淤堵,陆运不安全,还是缓缓。   梁靖便道:“皇上赐给本王一千将士,没有不安全之说。”   杨长戈等人又劝说不如等秋税全部收齐,到时一起运往京城。   梁靖也想知道杨长戈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于是便顺势留了下来。   然而在他去查这件事时,发现云州秋税应该是早就收齐了,杨长戈这些人就如同萧宴宁所言,就是在推辞,就是在试探。   杨长戈既然选择主动送上门,梁靖也不客气,就准备把人拿下,到时用他给萧宴宁立威。   结果这个杨长戈丧心病狂,竟然做出了火烧粮库,税银沉河的举动。   梁靖带人拼命灭火,才保住了一小半的粮食,至于沉入河堤的税银,真要派人下河打捞,这种天气,人命关天。   杨长戈则毫无畏惧甚至略带嘲讽地对梁靖说道,实物不对,那就是没有证据证明云州秋税齐了,就是到了京城,皇帝也拿他没办法。   梁靖看着他,杨长戈假惺惺地表示,都说了秋收不齐,需要往后拖延些时间,是梁靖自己不信,现在不信也得信了。   梁靖明白,这人就是仗着身份有恃无恐,最关键的是那句没有确凿的证据,皇帝也拿他没办法。   梁靖心道,杨长戈的眼大概是被泥巴糊住了,他太自以为是了,他想试探新皇的底线没问题,可他不该越界。他哪里知道萧宴宁真实性情,萧宴宁岂会容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戏耍他。   就算宫里有太上皇和杨太后,就算没有实物证据,萧宴宁也不会留杨长戈的命。   只是萧宴宁要这么做,到时难免受人非议。   梁靖哪会让萧宴宁受人议论,他看着杨长戈,请出尚方宝剑,轻声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杨长戈看到尚方宝剑时脸上有点惧色,但他还是不相信梁靖敢动手:“本官若有罪,就麻烦梁大人送本官入京,到时三司会审,证据呈堂,本官签字画押才能按律治罪,本官不签字画押,就是屈打成招,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你以为你还能入得了京?”梁靖眼睛含着冷,他这时不像是一个温雅的朝廷命官,倒像是战场上的罗刹:“我平生最看不惯你这种何不食肉糜之辈,身为睿懿太子的表兄,你连一点脑子都没有,重新投胎去吧。祝你下辈子吃喝没有,穷困潦倒一生。”   若杨长戈只是想要为难为难萧宴宁,只是想要趁机发泄发泄心中的不满。在梁靖到来之后,他只要配合行事,看到数千将士,顺势哭诉一番河道和陆运的问题,如今这么多将士在,他就不用担心,顺势把秋税装车装船,此事萧宴宁便会揭过去。   日后,他们还是君臣。   只可惜,杨长戈太自大了,他不该触碰萧宴宁的底线。   见梁靖这般态度,杨长戈神色大变:“你……”   他话没有说完,最终只留下满脸惊惧。   没人想到梁靖说动手就动手,那些和杨长戈一起做下这些事的人当场腿就软了。   梁靖命人把他们绑起来时,他们浑身哆嗦,有人说梁靖乱杀朝廷命官,他们要上报朝廷,结果梁靖一个冷眼过去,再也没人敢吭声。   梁靖做完这些事,这才回去写折子,派人送往京城。   萧宴宁把梁靖的折子狠狠拍在御盘上:“众卿也都看看。”   砚喜把御盘端下,内阁的几位朝臣先看,看到折子上的内容,秦追和杜检眼睛都是一抽。   杨长戈这真是作死,伸手试探,都没个度。   折子还在群臣手里传动着,萧宴宁道:“来人,八百里加急给梁靖传朕旨意,所有和杨长戈共犯之人,皆以死罪论,不必入京,就地行刑。”   看皇帝震怒,御史胡游硬着头皮道:“皇上,单凭梁大人一面之词……”要是只有片面之词,怕是不好向天下交代。   “胡卿这话倒是提醒了朕,粮食烧了对不上,可银子还在河底。再传旨给梁靖,命他找善水者前去打捞税银,打捞成功者,十留一,非大奸大恶者,可为良民。”萧宴宁垂着眼眸一字一句道:“只要在河中打捞出来一两银子,朕都要让他们碎尸万段。”   胡游:“……”他要是不开口,那些人本来还能留个全尸,这下怕是连尸体都保不全了。   不过他也不后悔就是了,这种事,总得有实打实的证据,总得让人信服不是。 第174章 174 国库充实,才能应对整个国家出……   两道圣旨连夜被送到云州, 第一道圣旨到达时,梁靖正在就地审讯和杨长戈有牵扯的官员。   那些官员一开始看到前来传旨的墨海,心里那是抱着极大的期望, 觉得这道圣旨的内容肯定是在训斥梁靖胡作非为,那样他们有很大机会能无罪释放。   于是几人神色不虞地看着梁靖, 心里还在想着到了御前, 要怎么告这个鲁莽武夫的状才好。   只是等他们听到圣旨上的内容,几人脸上的喜意渐渐被惊恐替代, 到了最后更是面如土色,整个人连骨头都软了下来, 跪都跪不直了,都快在地上软成堆了。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必回京, 就地行刑?他们就这么要被砍头了?   明白过来自己的处境后,几人连哭带喊, 对着梁靖那是砰砰求情, 他们上有八十岁老母, 下有不会说话的稚子, 希望梁靖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替他们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 饶他们性命。   然后传旨的内监又拿出了第二道圣旨, 几个官员蓦然停住了哭闹, 眼巴巴地看着第二道, 眼中满是希翼。皇帝肯定是觉得第一道圣旨不近人情, 也有故意试探吓唬他们的成分在, 第二道圣旨肯定是法外开恩。   现在他们也不求无罪,但求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结果, 圣旨上的内容更吓人了,皇帝对他们那是一点情面都没有。   顿时,哭声一片。   梁靖接过圣旨,他嫌这里的哭声太刺耳,便同墨海走了出去。   到了寂静之处,梁靖手握着圣旨,一脸关切地询问道:“墨海公公,皇上可因此事动怒了?皇上可有被气到?可安好?”   要是砚喜,一听这话就知道梁靖是在担心萧宴宁有没有被这些蠢才气伤身体,这样的情况,砚喜肯定会顺势接话说一说皇帝最近身体的情况,顺便安抚梁靖。   墨海不知道萧宴宁和梁靖之间的关系,听了这话,只是心中感叹,不愧是和皇帝从小一块长大的人,隔这么远都能知道皇帝对此事的态度,怪不得能得皇帝的宠信。   要是旁人,墨海根本不会回答这些问题,事关皇帝性情,多说多错。再说,他是皇帝身边的内监,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不该多话。   只是在福王府时,墨海也知道皇帝和梁靖的相处模式,知道梁靖在皇帝心中很得信任,墨海低声道:“皇上岂止是生气,接到大人的折子,皇上在朝堂上勃然大怒,把御史胡游都给驳了回去。”   梁靖心里有些着急,勃然大怒,然后呢,那可有气伤?   等了一会儿,见墨海说完这话就没了别的了,梁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墨海觉得梁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他面上不显,心里却紧绷起来,梁靖是最了解皇帝的人之一,是他哪里说错话了吗?看来他日后更应该谨言慎行才是。   见墨海的脸皮越绷越紧,梁靖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决定不为难老实人了。   萧宴宁早就给他送了私信,只是无论是看信,还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萧宴宁的消息,远远不如自己亲眼看到的踏实。   他还是赶快把云州这些烂摊子给处理完就立刻回京,到时也不用牵肠挂肚了。   梁靖看向墨海郑重道:“请皇上放心,臣定会早日处理好云州事物,早日带着秋税回京。”   墨海听罢连连点头。   墨海在云州逗留一日,便立刻往京赶。   想在萧宴宁身边当差的人很多,他怕自己长时间不露脸,时间久了会被人取而代之。   回京之后,墨海说了云州的情况。ῳƖ   得知梁靖还在审问那些人时,皇帝冷笑一声:“要是朕在,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就把他们统统都扔到河里喂鱼。也就梁靖心善为人纯良,还想着给审问审问。”   墨海心道,皇帝这心都偏得没边了。   梁靖要真心善纯良,就不会一剑把杨长戈给砍了。   那魄力,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知道萧宴宁是气火烧粮库的人,墨海这些人也都是出自贫寒家庭,饿过肚子,知道老百姓种不容易,对这样为了一己之私糟蹋粮食的官员也深恶痛绝。   墨海道:“皇上,奴才到的时候,梁大人已自己掏银子找了数名蜑户,让他们身上缚绳以便下水捞银子。梁大人虽不在京,但和皇上的想法倒是一致。”后面那句纯纯是他鬼使神差加上去的。   一旁的砚喜看着墨海,心中悻悻道,马屁精。   马屁精他不怕,不过墨海能精准拍马屁还真让他有点危机意识。   萧宴宁登基到现在还未动宫中二十四监。   司礼监掌印名义上还是刘海,只是经过一些事后老皇帝不大用他了,秉笔太监观海,随堂冯恩。   冯恩前段时间就因为腿脚不利索求情去轻松点的地方当差,萧宴宁同意了。   砚喜这些人心里明白,二十四监的人迟早都会被换掉。   砚喜、墨海包括偶尔在萧宴宁身边当差的明雀,这几人只要不脑子发晕,他们在二十四监都会有一席之地,到时就看萧宴宁的想法了。   萧宴宁听到这话,眼神柔和了几分。   要不说他和梁靖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也能心意相通。   蜑户,水上居民,世代以船为家,为贱籍,社会地位低下,不得科举、置产或与陆上通婚。   萧宴宁圣旨上说,打捞出来的银子十留一。   钱财也许打不动一些水性好的蜑户,但那句非大奸大恶者,可为良民却绝对会让那些水性极好的采珠人拼命。有些采珠人水性极好,可潜水数十丈,只是风险也大,这也是梁靖让那些人绑着绳索潜水的缘故。   总不能为了一些银子把人的性命害了。   想到这里,萧宴宁轻皱了下眉头,在有珍珠产区的地方,官府会设珠池,将采珠人编为“珠户”,强制为官府采珠,形同徭役。萧宴宁不会设后宫,以后皇宫对珍珠的需求也一般,但地方上的官员可说不定。   在古代,生产力低下,朝堂需要银钱时,只能层层剥削,最苦的就是底层人,而他又不可能立刻取消这些东西。国库充实,才能应对整个国家出现的各种危机,而要想来银子来得快,其实还是要开市,最好是有官船出海,开启海市。   萧宴宁站起身来回踱步,大齐有造船厂,在沿海设有市舶司,直接控制海外贸易船只的进出与货物中转,防止走私。   但大齐整体来说,在海市这块并不算看重。   若能把海市开起来,同他国进行贸易往来,何愁国库空虚,税银不足。   不过想要贸易顺利,还需要有强大的武力支持,要不然就是去给人家当炮灰去了。   萧宴宁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充实国库的好办法,市舶司本就配有护航舰队,归布政使司管辖,可负责外贸安全。   漕运水师隶属漕运总督,一般保护大运河粮运,但战时可被抽调至海上作战。   只是大齐近些年一直重视地面作战,不知道大齐的造船水平和水师作战水平如何。   萧宴宁:“砚喜,召工部尚书方知善、左军都督魏盏、右军都督齐铠入宫。”   砚喜:“是。”   皇帝这心思真难猜,怎么突然就想到召见这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一同入宫了。   方知善入宫时还想着皇帝是不是又要问询水利方面的事,他心里都在琢磨着该怎么回答,然后就遇到了一起要入宫的魏盏和齐铠。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这是唱的哪出戏。   入了宫,萧宴宁对着三人很和善地笑了笑,还让砚喜奉茶,三人被他笑的头皮一紧。   根据他们对萧宴宁的了解,萧宴宁还不如对他们冷着脸呢,笑得他们心底发毛。   萧宴宁看着魏盏和齐铠道:“年后父皇有意乘船下江南,朕对水上了解不如陆地,不知大齐这水师作战能力如何?”   魏盏和齐铠以为他是担心太上皇的安危问题,皇帝难得问一句水师方面的问题,于是两人信誓旦旦表示,船上有炮,漕运水师更是一个能打五个,绝对能护佑太上皇的安全问题。   甭管是不是吹牛,萧宴宁听得很满意,连连点头。   他又看向方知善:“大齐船一般有多大?”   方知善想了下道:“大齐如今的船大多都是长约二十丈有余,宽有十余丈,可载数百人。”   萧宴宁在心里换算了下,这船还可以,于是又问道:“可否远行?”   方知善心头一跳,他道:“回皇上,上有舰炮和火铳,可远行,也可对战。”   萧宴宁:“那船厂现在这样的船只多不多?一共有几艘可用?除此之外,可还能造出更大些的船?”   他问的轻描淡写,齐铠以为皇帝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问起这些,他心道,大齐的船暂时运粮食没问题,还造更大的船做什么。   魏盏则轻轻皱起眉头,他看了方知善一眼,方知善怕自己想多了,他愣是忍住心中的激动之情,沉稳回道:“现船有,比这更大的若给予时间,也可造出。” 第175章 175 终于,那个完全属于他的人回来……   萧宴宁听了方知善的话脸上浮现一丝浅浅的笑意, 方知善因他这般态度,心蓦然又咚咚跳了几下,他垂下眼默默端起桌子上的茶连饮数口, 方才压下心中腾起的兴奋。   又与三人闲聊片刻,萧宴宁才让他们退下。   三人刚走出大殿不久,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只见砚喜捧着青瓷茶罐追了上来, 他望着方知善,笑意吟吟道:“方大人, 皇上方才见你饮茶时甚是喜欢,便命奴才将这明前龙井送些给方大人。”说罢这话, 砚喜压低声音道:“这茶今年共得二斤六两,各宫分上一分, 皇上那里已所剩不多……”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砚喜把茶罐递给方知善, 意味深长的目光在方知善脸上饶了一圈。   方知善当然知道贡茶珍贵, 连忙接过,诚惶诚恐地谢恩。   砚喜忙扶起他。   出宫的路上, 方知善抱着茶罐子就跟抱着个金灿灿的大元宝一样, 魏盏和齐铠在一旁看着眼馋, 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多喝几口茶。茶真不珍贵他们无所谓, 但皇帝这举动他们很在意。   皇帝平白无故赏赐给方知善这么珍贵的贡茶做什么, 明显是做个别人看的, 这是要重用他了。就算不重用,能得皇帝赏赐,也是一种被看重的象征。   出了宫, 魏盏看着方知善:“方大人,京城新开了家酒楼,若有空,不如一起去喝一杯?”   方知善心下正欢喜着呢,听闻这话有些犹豫,太上皇在位时就不喜欢官员下了朝闲着没事一起去吃喝玩乐,这行为在太上皇眼里多少有结党营私之嫌。   新皇性子颇为古怪,脾气秉性他还没琢磨清,怕这种行为引起新皇不悦。   魏盏知道他心中所忧,他低声道:“皇上召见我们三人,心里定是已经有了些许想法,方大人在皇上面前已做了保证,说船厂里有新船可用,我和齐大人也夸口了水师战无不胜……具体情况如何,不如边喝边聊。”   方知善:“那本官先把御茶送回家,然后酒楼聚一聚。”   齐铠不明白两人在打什么哑谜,这点小事哪里还需要上酒楼,他道:“太上皇宫乘船下江南有固定船只,常年维系检测,不会有问题。再者安全方面,漕运水师数十万,根本不用担心。”   魏盏看了他一眼,他很想问齐铠到底怎么坐到右军都督位置上的。   不过他也只是悄然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皇上若真只担心太上皇出行问题,根本不用召见你我。”   最重要的是水师,左军都督府名下管着福建水师,右军都督名下也有广东水师。   皇帝问了那么多,意在水师和船只航行远近。   齐铠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被魏盏这么一点,他吃惊道:“皇上这是准备把心思放在海上?”   魏盏心里松了口气,幸好不是真蠢。   分割利益是未来要考虑的事儿,现在他们要同心协力把这件事给定下来。   方知善之所以应下酒事,也是这个原因。   六部中,工部最不起眼,如果皇帝真有心往海事上发展,那他这个工部尚书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   砚喜回去时萧宴宁正在看折子,他头也没抬:“茶给了?”   砚喜笑道:“给了,方大人很激动,魏大人和齐大人很是羡慕。”   萧宴宁放下笔:“羡慕就对了。”要不然,这茶叶岂不白送了。   当皇帝就这点,有个什么举动,总能引起各种猜测,而各种猜测之中,总有那么一两点是对的。   又过几日,梁靖的折子送云州而来,说是被沉河的银子被采珠人闻氏一族历经生死终于打捞上来数百两,证据已经到手,加上天寒地冻,梁靖便命人停止打捞,以免把人冻坏了。   河流湍急,银子在河底数十米,即便是采珠人都差点死在里面,为了避免有人起贪心,梁靖还派兵驻扎在周围,等待来年天暖,朝廷再派人前去打捞。   除此之外,梁靖还查出一些知情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数罪合并,就地问斩。   萧宴宁在宫里看到折子,不由地夸赞梁靖思虑周全。   砚喜心道,朝堂上比梁靖思虑周全的人多了去,也没见皇帝这么欣喜。   只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   守着这个秘密,砚喜每天是又惊又喜。   喜,无非是得萧宴宁信任,这么大的秘密都没瞒着他。   惊,萧宴宁毕竟是皇帝,现在后宫空无一人,他刚登基,太上皇、秦太后还有百官暂时都没对此事发表意见。但时间久了,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肯定会谈起此事。   他们可能拿萧宴宁没办法,砚喜怕自己会成为突破口。   没办法,谁让他从小跟在萧宴宁身边。   梁靖把云州事情处理完,带着秋税乘船上京那天,太上皇召了萧宴宁过去。   萧宴宁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他原本以为老皇帝在梁靖杀了杨长戈的消息传到京城时就会出面,结果一等等了这么些天。   杨太后虽然因太子的事对杨家伤透了心,可对萧珩来说,杨家还是不可缺少的助力。   在京城,成年人都活着不易,更不用说孩子了,一阵风寒说不定就没了。   太上皇见了萧宴宁,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一番,他直白开场:“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你吗?”   萧宴宁:“无非是说儿臣故意打压睿懿太子族亲,也是在剪除萧珩的羽翼。”   太上皇:“知道如此,手段还这么激进。”   萧宴宁:“他们做错了事,就该想到后果。别说今日是睿懿太子表兄,哪怕是儿臣的表兄,儿臣也会这么做。当然,儿臣的表兄没这么蠢就是了。”秦昭从小就滑不溜秋跟个泥鳅一样,一句秦昭哥哥都不让他喊,哪会轻易让人抓住把柄。   杨长戈真心为萧珩着想,就该让杨家夹着尾巴低调行事。   他以为摸清了太上皇的性子,就觉得他也会如此,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他没有。   太上皇揉了揉额头:“别人不知道,朕还不知,你这是在给梁靖收拾烂摊子吧。”要是梁靖把人送到京城,哪有这么多流言蜚语。   萧宴宁:“父皇看事怎么光看表面,这和梁靖有什么关系。是儿臣眼里容不下又蠢又毒的人。”   太上皇:“……”好吧,这话也没法反驳,杨长戈做事确实又蠢又毒。   太上皇今日主要也不是为了此事,事已至此,他提点一下也就是了。   于是,太上皇转移了话题:“再过些时日就要过年了,宫里冷清的很,你母亲这些日子在宫里也落寞的很,想着宣些才情性情都好的闺秀入宫,到时你也去见上一见。”   说到这里,太上皇也是无语了,都成皇帝的人了,萧宴宁身边竟然还干干净净,从小到大除了秦溪还有服侍他的那些奶娘,他连女子的手都没拉过吧。   太上皇很不想往别处想,但他实在有些担心,萧宴宁的身体该不会真有什么毛病吧。   可御医都把过无数次脉了,也没找出毛病。   以前御医说萧宴宁性子单纯,在这方面迟钝,需要慢慢开窍,这都迟钝二十多岁了,是个石头也该开窍了吧。   结果还是没有。   太上皇很不情愿地想,当年萧宴宁出宫建府,他和秦溪给萧宴宁赐了两个宫女过去教导人事,不会是那时把人给吓到了,以至于心里有阴影。   萧宴宁一听这话就头疼,他道:“父皇,儿臣现在忙得很,走不开。”   太上皇:“……”   他本来还有点愧疚,现在直接怒了,他堂堂的皇帝,说是自己忙,走不开,这是在敷衍谁呢。   他原本想着今年萧宴宁能顺利立后,来年他下江南也放心些,现在看来,他想得太美好了。   太上皇沉下脸,他道:“你后宫无人,又无子嗣,到时前朝后宫人心不稳,国本动摇,容易引发灾祸。小七,你现在是皇上了,不可任性。”   萧宴宁:“立后纳妃又如何,万一生不出儿子,生下的都是女儿呢?儿臣若想立皇太女,会有人答应吗?”   太上皇瞪大了眼,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想法。   萧宴宁又道:“就算能顺利生下了几个儿子,要是不成器,那还不得把人给气死?就算都成器,可到最后,还不是得看着他们因为皇位斗得你死我活,最后儿臣也只能像父皇一样,不得不对他们下手。”   太上皇望着萧宴宁那张了然无趣的脸,心中一击,他轻声道:“小七,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萧宴宁抬了抬眼皮:“儿臣看到的就是这样,太子哥哥天资聪慧,又备受父皇看重,不也被兄弟算计了吗。”   太上皇沉默了,他从来没想过,萧宴宁平日里看着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心思竟然这么细腻。睿懿太子的事对他打击这么大,以至于他在这方面情绪格外消极,提起此事来整个人都恹恹的。   萧宴宁还在那里絮叨:“立后纳妃无非是为了子嗣,可在儿臣眼里有子嗣和无子嗣没什么区别。儿臣现在才也才二十出头,说不得要活到八九十,到时侄子辈的能有几个活着都说不准,现在想它做什么。”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父皇要是和母后要是再生一个,儿臣倒是可以养在身边……”只是古代医疗条件对这个年龄的秦太后来说不是很友好,所以有些事强求不得。   萧晏宁从骨子里对人性就没抱有太大期望。就如他所说,自己才二十多岁,还能撑几十年,几十年之后认识不认识的都是黄土一捧,想那么多无用。   太上皇:“……”   太上皇指了指门口,一个字没说,萧宴宁已经明白,这是让自己滚呢。   于是他听话的走了,留下太上皇一个人在那里沉思。   半个月后,梁靖到达京城。   听到这个消息,萧宴宁有点开心。   终于,那个完全属于他的人回来了。 第176章 176 【感情】现在偏爱,将来仍旧会……   到了京城地界, 梁靖恨不得一脚能踏入皇城。人的心思就这般奇怪,越是离京近越是心急,以前距离甚远, 就算是心生想念,也只是放纵自己多想一下那人, 很快就会主动把这些情绪给压下去。   此时, 眼瞅着马上就能见到人了,心里不知为何突然就迫切起来。   群臣都知道萧宴宁今天的心情不错, 也是,梁靖出去折腾一圈, 顺利回京不说,还顺带杀了几个贪官, 换做是他们,他们心情也好。   百官心里清楚自己不是今天的主角, 所以都很有默契地没有上奏什么要紧的事儿。   直到内监来禀, 说是梁靖在殿外求见, 大殿之上瞬间一片寂静。   萧宴宁:“宣。”在别人耳中, 皇帝的声音很镇定,如同往日, 只有萧宴宁自己知道, 他开口的那瞬间, 喉咙里有些发干。   如果不是端坐在朝堂之上, 他都想让砚喜倒杯水来润润喉。   萧宴宁在心底摇头, 自己这心态就跟个没谈过恋爱的毛头小子一样。   梁靖让随从回梁家报平安, 自己则第一时间入宫。   入了殿,梁靖恭敬行礼:“臣梁靖,叩见皇上。”   萧宴宁道:“梁卿一路辛苦, 平身。”说罢这话,又侧身吩咐砚喜:“梁卿这一路都在水上,刚下船怕是不习惯,给梁卿搬把椅子坐下缓缓。”   砚喜忙应了下来,搬了个木制圆凳放在御阶之下左侧,离皇帝三步之遥。   梁靖心下一颤,心里有些高兴,但还是躬身推辞道:“臣谢皇上恩典,只是臣功薄劳浅不敢僭越,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萧宴宁微微一笑:“梁卿莫要再推辞,朕知你此行不易,坐下回话便是。”   梁靖这才顶着众人的视线,缓缓在椅子上坐下。直到这时,他才微微抬头看向御座上的人,直到此刻,他才有了自己真回京了的真实感。   朝堂上因萧宴宁赐座之事更加安静,说来从太上皇到到萧宴宁这朝,能在朝堂上被赐座的臣子也没几个。如今梁靖不过是云州走了一遭,竟得如此殊荣,帝王这份恩宠,当真是惹眼至极。   只不过帝王心术,向来难测。   皇帝这份宠信,究竟是对梁靖实打实的倚重,还是暗藏了别的意思?   自古以来皇帝想要剪掉一个人的羽翼,就会先把他捧起来,要想彻底除掉这个人,就会把他捧到无人可及的高处。   毕竟捧得越高,摔得才越狠。   又或是新皇想借着这份宠信敲打百官,学杨长戈之辈,就地问斩,学梁靖为君王解忧,就得看重。   群臣心思兜兜转转,中间不知道想了多少事。   萧宴宁自然知道自己身为帝王一个举动就会让这些百官胡乱猜测。   只是萧宴宁不在乎,更何况,他是真的有点心疼梁靖,一看梁靖那脸色就知道他这些天大概都没睡好过,眼下都是青色。   虽然不能广而告之他和梁靖的关系,但他也要想告诉众人,他偏爱这个人。   现在偏爱,将来仍旧会偏爱。   这方面,萧宴宁有点任性,他都成皇帝了,要是这点任性都不能满足自己,要是成了皇帝,在自己力所能及下还不能对梁靖更好些,那这个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梁靖坐在那里向皇帝述说在云州发生的一切。   哪怕都在折子上了解了前因后果,现在听到当事人所述,还是有种别样的感觉。   萧宴宁一心二用,一边听着正事,一边看着许久未见的人,脸上不自觉浮起浅笑。   只是脸前有十二旒座遮挡,除却对他心情变化了如指掌的梁靖,并没有多少人察觉出帝王脸上的喜意。哪怕有心思玲珑者看到了,也只会觉得皇帝这是因为梁靖差事办的漂亮而欢喜,并不会多想。   秋税入京,后续便是和户部交接的问题。   萧宴宁看向杜检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杜卿,这秋税来之不易,户部可得好好查验,可不能出什么乱子。”   他这话很寻常,杜检忙表明态度,绝不会出错。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紧张的缘故,杜检还咳嗽了几声。   萧宴宁秉承着人道关怀主义,他道:“杜卿要是身体不适,就先养身体,户部的事交给张卿。”   杜检:“……”他本来还想着皇帝要是询问病情,他就趁机上奏自己老胳膊老腿的事,但一听萧宴宁这语气,他突然有点开不了口了。   户部的事暂时交给张笑没问题,那等他病好了,户部还有自己的位置吗?   还有,皇帝移交权利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吗?还是说,皇帝就等着他开口请辞呢?   那张笑和他关系一般,又不是他的门生,把户部尚书让给张笑,他这一门可就什么好处都没了。   有些事不想就算了,一想能把自己吓到。   杜检心里琢磨着这些,嘴上道:“谢皇上关心,老臣这几日有些上火,不是什么大事,等处理完秋税之事就休息。”   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儿,在磨叽一段时间,差不多就该封印了,到时有大把的时间好好休息。   萧宴宁见他毛病不是很大,自己又愿意撑着,便点了点头:“也好。”   下了朝,梁靖走得有些墨迹。   他这行为还引起了一些朝臣的特别关注,就连秦追都问他是不是刚下船有些不适应,需不需要叫御医。   到底是萧宴宁的舅舅,梁靖连忙说不是,就是走得慢一些。   看他神色紧绷,秦追心下叹息,还是太年轻,又不是常年呆在船上的人,这次猛然在船上晃悠那么多天,身体肯定扛不住,只是这年轻人脸皮都薄,就算身体不舒服也会说出来。   秦追只当自己不知道,又说了两句关心的话便离开了。   等他走后,梁靖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朵。   他本以为会被砚喜叫到宫里,结果等他墨迹出宫,也没见砚喜的影子。   看着近在咫尺的宫门,梁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除却朝事,萧宴宁就不想和他私下里说说话吗?   随即,梁靖心道,萧宴宁是皇帝,肯定有很多朝事,今日已在朝堂上见了面,私下里不见也没关系,总归日后还有大把的时间。自己把自己开解好,梁靖的心情顿时明媚起来。   回到梁府,梁靖给霍氏请安。   霍氏看着他说了句瘦了。   梁靖倒是不觉得自己哪里瘦了,他能吃能喝还觉得自己结实了许多。   不过可怜天下父母心,他就算胖上十斤,在母亲眼里这么多天不见也是瘦了。   霍氏看着梁靖,她本来还想着梁靖会被萧宴宁留在宫里,没想到梁靖这下了朝就回来了。   霍氏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萧宴宁派梁靖去云州,说明他并未想过把梁靖当做笼中鸟束缚在身边,他给梁靖信任也给梁靖权利。   霍氏当时还想过,梁靖就是窝憋在一个地方,见识太少,他看过外面的天地,说不定就改了。   如今见萧宴宁这般态度,霍氏心里又十分憋闷,这常言道帝王薄情,才几天,就没情义了?   霍氏想问,又张不开口直白询问,最后闷声道:“你在云州的事我也听说了,俗话说,三人成虎,你不在京,流言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以后可不能这么鲁莽行事。”   梁靖知道霍氏在担心什么,他道:“娘,你放心,皇上信我。”   霍氏瞪了他一眼:“这话是皇上私下召见你说的?”   梁靖本来还想继续夸赞几句萧宴宁的英明,话到嘴边,他陡然想起霍氏知道了自己和萧宴宁之间的事。   他怕说太多惹霍氏心里不痛快,于是神色讪讪:“这倒也没有。皇上忙着呢,孩儿今日私下没见皇上。”   霍氏:“……”   不试探憋屈,试探完更憋屈了。   霍氏神色恹恹,梁靖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问需不需请大夫。   霍氏:“我没事,你舟车劳顿,回去休息吧。”   梁靖见她脸色红润,不像是身体不适,于是才回自己的院子。   等他走后,霍氏长长叹了口气。   梁靖回去不久,门房前来禀告,递上来一封拜帖,说是好友相邀出去喝酒。   那拜帖很是精致,梁靖立刻打开,里面的字铁画银钩,入木三分,很是漂亮,只可惜不是萧宴宁那一手乱七八糟的字。   心里有些失望,梁靖:“送帖子的人有没有说他家主子是谁?”给他送帖子的人很多,但能称得上他一句好友的没有,也不知道这是谁敢开这个口。   门房:“送帖子的人说他名付六,和大人有过几面之缘,大人一见便知。”   梁靖:“……”付六,福六。   梁靖拿着所谓帖子,甩袖离开:“以后这种重要的事早说。”   门房:“……”这拜帖不重要吗?   梁靖匆匆而离,霍氏自然知道,听到是付家相邀,她心道,莫不是在路上遇到的好友,也不知是个什么品性。   梁靖一出门就看到了福六那张扔到人群里都找不到的脸,福六朝他笑道:“梁大人,请。”   坐在马车上,同同福六来到一处清净的宅院。   上写着宋宅,字迹倒是和拜帖上的如出一辙。   梁靖也没太放在心上,等他进了院子,福六便把大门关了上去。   梁靖匆匆走过前堂,到了后院,萧宴宁一身月白便服,腰间玄挂着莹润的暖玉,正懒懒散散地靠在长廊柱子旁含笑朝他望去。   梁靖快步走了过去,四下无人,他直接把自己撞到萧宴宁怀里,然后抬眼,双眸亮晶晶地问:“皇上,想不想我?”   萧宴宁:“想。”怎么不想,不想的话就不会提前在宫外置办宅子,就不会下朝就来这里等他。   两人就那么拥抱着朝房内走。   数日不见,再次听着彼此的心跳,想念如水一样包裹着两人。   衣服掉落凌乱地交叠在一起,帷帐随声而动,一切都在诉说着彼此的心意。 第177章 177 这怎么能是他的二哥?   铜壶滴答, 金丝银线勾勒而成的纱帐轻晃,偶尔随风漏进一缕微光。   梁靖仰躺在凌乱的锦被间轻喘着,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完全散去的水雾, 人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明之色。   平日里温润俊秀却仍旧显得凌厉眉眼此刻被汗水浸得温软,鸦羽般的长睫微微颤动。他因刚才的激动胸口起伏还未平息, 几缕头发黏在额前和颈侧。   白日里, 萧宴宁的眉眼远比灯火下要清晰,梁靖看着他, 伸手描绘着他的眉骨。   萧宴宁生得一副好相貌,面如冠玉, 目似朗星,人好似中天皓月, 举手投足间皆是矜贵。   梁靖一边摸一边喃喃道:“我在云州时听说皇上遇刺,整夜睡不着, 幸好无事发生, 要不然我在云州肯定待不下去, 到时就不只是杀了杨长戈, 只会闯更大的祸。”   现在手指下的皮肤温热莹润,真好。   萧宴宁半支着身子, 任由梁靖动作, 他懒洋洋道:“梁卿斩杀奸臣, 何错之有。”   梁靖温热的手指顺着他的鼻梁滑到下颌线又到喉结, 萧宴宁这才抓住他的手腕。   萧晏宁眼中染了一层笑意, 俯身在梁靖嘴唇上亲了亲。   梁靖喜欢看他因自己而失控的模样, 他抬腿蹭了蹭萧宴宁,很直白地表明自己的想法。   萧宴宁眼神一暗,加重了唇上的追逐……   等一切再次平静下来时, 萧宴宁带着梁靖到隔壁清洗了一番。   等两人再次回到房内,地上的衣服已经被人收拾走了,床上也换了新的被褥。   被拥着躺在床上时,梁靖看着亮堂堂的屋子后知后觉想到,他和萧宴宁这是在白日宣淫。   在情事上大大方方且很直白给出反映的人,身体一下子红透了,有那么一瞬间,梁靖想把自己裹成个蝉蛹。   萧宴宁:“……”   这是事后害羞?   梁靖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热,他看向萧宴宁语气尽量镇定平静:“皇上,这为什么是宋宅?”   知道他这是在没话找话,萧宴宁一边给他揉着腰,一边道:“萧是皇姓,叫萧宅不合适,你是宠臣,叫梁宅的话也扎眼,想来想去就取了宴字的上半部分和梁字下半部分,所以这里就成了宋宅。你要是觉得宋宅不好听,换个自己喜欢的也行。”   “宋宅就很好。”梁靖忙道,宴中有木,梁中有宝,就像是他和萧宴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远都不分开。   萧宴宁觉得梁靖太容易满足了,其实福王府最好,里面一草一木都很精致。只不过福王府太惹眼,梁靖要是时常出入,肯定会遭人议论。   在这个宅院服侍的人都是福六精挑细选出来的,都签了死契。这些人在隔壁住,也就他们来之前打扫下房子,做些饭菜,没有特殊吩咐,他们平时都不会出现在这里,也不会知道房子里的主人到底是谁,一般和他们打交道的就是福六。   而能进他们房屋内的人只有砚喜。   其实要是有洗衣机这类东西,萧晏宁根本不会让人动自己和梁靖的衣服。   两人在外,萧宴宁会尽最大能力护着梁靖。   “以后,你要是人在外,就可以写信就送到此处,方便。”萧宴宁徐徐道。   梁靖挑了下双眉,他眉目郎朗道:“在京也能写。”   萧宴宁:“当然,什么时候想写ῳƖ 就什么时候写,福六每天都来收信。”   梁靖眯眼笑了,随口道:“那就谢皇上了。”   萧宴宁:“……”   萧宴宁看着他故意逗弄道:“梁靖,怎么不听你叫宴宁哥哥了?”   从小听到大的称呼,乍然没了,他还真有点不习惯。   梁靖听闻这话眼珠子乱飞,在那里吭哧吭哧半天也没吭哧出一句话。   萧宴宁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是因为刚才叫宴宁哥哥的时候哭了?”说罢这话,他还朝梁靖笔直修长的双腿间看了眼。   他说的这个哭可不是只有因快感而流出的生理性眼泪,也有腿间之物激动时流出来东西。   梁靖:“……”   梁靖没想到皇帝说起话来也这么不正经,他整个人快烧起来了,错开眼:“我就喜欢在……时候……叫宴宁哥哥,宴宁哥哥不喜欢吗?”中间的几个字他刻意模糊了一下。   萧宴宁因他的坦诚而露出愉快的笑,他道:“叫什么我都喜欢。”   梁靖看着他,然后也笑了。   眼下的一切如梦,却因眼前之人只有心安。   两人在房内闹腾了半天,等从床上起身时早已过了午膳时间。   好在饭菜都在厨房温热着,不必饿着肚子。   吃饱喝足,梁靖看着放下碗筷的萧宴宁:“宴宁哥哥是准备要回宫了吗?”   “没有。”萧宴宁抬眼笑了笑,眼角泛起浅浅的纹路:“今天没想着回宫。”   梁靖似乎有些诧异自己猜错了,他眉头轻轻皱在一起:“那宴宁哥哥是有什么心思吗?吃饭时,你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萧宴宁一愣,他笑道:“这么明显?”   梁靖摇了摇头,并不明显,只是偶尔,偶尔他的目光会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丝忧心。   他原本以为萧宴宁是担心他会因暂时的分别心里不舒服,看来不是。   萧宴宁定定看着梁靖,他其实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告诉梁靖有关对梁牧的猜测。   现在那人的身份还不能完全确认,他怕梁靖空欢喜一场。   但是那人身体情况不是很好,他又怕那人撑不住。   萧宴宁在心底嘲笑自己,没见到梁靖时,他还信誓旦旦地想,无论如何要告知这人实情,自己不能替他做主。   现在见了人,又开始畏缩不前。   那人就算是梁牧,现在神智全无,他不知人事,梁靖看到他这样,怕是要难受死。   “和我有关?”梁靖问,心里则猜测,是不是又有哪个御史上折子弹劾他了,弹劾的话比较难听?   萧宴宁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一圈,他含糊道:“你……你身体怎么样?”说起这个,他难得有些心虚。   两人许久未见,见到了难免孟浪,他还有点得寸进尺……   梁靖很是镇定,脱口而出:“我没事,以前受了伤还能照样打仗,这根本不算什么……”   他陡然住口,心中无语,他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萧宴宁:“……”   那换成他有事了。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呵呵了两声道:“我带你去个地方。”当时他给梁靖写信,主要说自己没受伤害,西羌刺杀之事也就提了下,并未说太多。   梁靖现在也不敢惹浑身都是阴阳怪气的人,他很乖觉地跟在萧宴宁身边。   等看到诏狱,梁靖不由地皱了下眉头,他对这个地方一点好感都没有。   等进了里面,他发现诏狱空了很多,还不等问询原因,他就听到一声尖锐的嘶吼声。   那声音凄厉且又含着咆哮,听起来像是某种野兽,梁靖神色一凛,第一反应就是把萧宴宁护在身后。   萧宴宁看他动作这般利索,哼哼唧唧了两声。   “没事,不用担心。”萧宴宁低声道。   他带着梁靖走到了诏狱深处,张善等几个御医这些天都快把诏狱当家了。   他们来的时候,安王和于桑在。   梁靖看着被铁锁铁链子捆绑着的人,这人脸上坑坑洼洼,现在不知为何淌着血水,血水横流,让那张脸看起来更恐怖了。   最关键的是眼睛泛红,里面都是凶色,因力气过大,身上的青筋都暴露出来,他就在那里不断扭动着想要挣脱束缚,手腕和脚腕处都被铁锁磨伤了,他还在挣扎。   安王死死摁着他的双手,不让他伤到自己。   最后,安王没办法,只能把人打晕。   等一切平息下来,张善这些御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一开始他们看到这场面还有点心惊,现在看多了,也麻木了。   于桑是第一个发现萧宴宁的人,他躬身道:“参见皇上。”   安王这些人也忙回头行礼,萧宴宁抬手让他们不必多礼。   这时旁边牢房里听到皇上二字,有人从暗中爬过来哀嚎道:“皇上,我该说的都说了,皇上放了我吧……”   那里关押的都是西羌投降的人,嗷嗷痛哭的不是别人,正是耶律赫。   于桑上前把耶律赫打晕,然后搬了把椅子过来,萧宴宁没有坐,而是道:“怎么样了?”   张善:“回皇上,此人服用安神药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再这样下去,要么他挣脱束缚大杀四方,要么他死。   萧宴宁点了点头,他道:“你们先下去。”   于桑:“皇上,此人危险,此举不妥。”   安王飞快看了梁靖一眼,梁靖没察觉他的视线,他一直盯着那个晕过去的人,眉心拧了起来。   萧宴宁:“他被锁着,危险不大。”   “可是……”于桑还想说什么,安王用胳膊戳了戳他,于桑神色不解,安王恭声道:“臣遵旨,臣在隔壁候着。”   萧宴宁点头嗯了声。   安王带着几人快速离开。   梁靖转头看向萧宴宁:“皇上,他是……”   “当初在大殿上想要刺杀我的人。”萧宴宁看着那人神色复杂地说。   梁靖哦了声,他本该说既然如此,为何没有把这人杀了,但不知道是这人可怜的模样触动了他,还是心底起了异样的情绪,这句本该毫不犹豫说出口的话,他愣是没立刻说出来。   萧宴宁:“安王说他是西羌的‘药人’,想必你在西境的时候也听说过。”   梁靖:“西羌不是没有成功吗?那不是传闻吗?”   萧宴宁:“这大概是唯一成功的一个。”   萧宴宁看向梁靖:“这天御医一直在想办法救他,让他恢复神智。现在有三条路可走……”   药人泡药而成,张善等人觉得当以毒攻毒,也得泡药浴才行。   一条路是先解这人身上的毒,只是那样,他体内被激发出来的戾气就不受控制,解毒半途中说不定就会爆体而亡。   一条路是先把他体力的戾气排解出来,只是这样一来,很大可能他体内的毒性会不受控制,最终中毒而亡。   还有一条路是一面解毒一面排解这人体内的戾气。   这样十分艰难,这期间,此人肯定会发疯,需要有人能一直制止着他,还得护着他的心脉。而且,很有可能,用这种方法人死的更快。   除此之外,也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   御医不敢擅自做主,只能让萧宴宁拿主意。   听着萧宴宁说这些,梁靖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慌。   他道:“皇上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萧宴宁看着他,他动了动嘴,许久,他道:“梁靖,我……我觉得他是你的二哥梁牧。”   梁靖:“什么?”   隔壁牢房听到萧宴宁这话都愣了,于桑不由看向安王。   安王眉头紧锁,一脸忧心忡忡。   梁靖消化掉萧宴宁话里的意思,他猛然回头看向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药人’。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梁牧了,父亲和两个哥哥阵亡时,他才八岁。   这些年,父亲和哥哥从未入过他梦中,他们的样子渐渐都模糊了。可即便如此,在梁靖的记忆中,他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他的大哥是英姿勃发的少将军,他的二哥梁牧是边境的雄鹰……   而现在,萧宴宁告诉他,这个人是他的二哥。   梁靖快步走到‘药人’身边,他看不清这人的脸。   这怎么能是他的二哥?这要是真是他的二哥,梁靖简直不敢想象他受了什么样罪和苦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第178章 178 连呼吸似乎都变成一场折磨。……   梁靖几乎将脸贴到了那人面前, 他瞪大双眼,仔仔细细在那张看不清原本面容上搜寻着,试图从每一道伤痕、每一处轮廓中捕捉到记忆中有关梁牧的影子。   然而, 他看不出来。   梁靖甚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给那人轻轻擦拭了下脸上的血痕,只是在那些斑驳的红痕之下, 他依旧辨不出这人原本的样貌。   梁靖的眼睛疼了起来, 他在心底质问自己,这人要是梁牧, 是他的二哥,他怎么会认不出呢, 他为什么认不出呢。   萧宴宁望着梁靖近乎偏执的举动,心底蓦地涌上一丝悔意。   如果, 如果这人最终没能被救回来,最终仍旧神智全失, 就这样死去了, 这件事从此就会成为梁靖心里一道永远都跨不过的坎。夜半时分, 梁靖做梦是不是都会怀疑,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梁牧。   萧宴宁问自己,这一切是不是该瞒着梁靖。   如果后面能救治成功, 他把梁靖领来, 到时皆大欢喜。   救治失败, 那就把这人有可能是梁牧的事从此埋葬, 梁靖不知也不会因此而难过, 反正这本来也是只是萧宴宁的猜测。甚至, 如果他不是活了两辈子,他根本就记不起来梁牧的模样,更不会有这样的怀疑。   至于安王, 萧宴宁了解安王的性子,肯定不会乱说,这就会成为一个永远都不被人知道的秘密。   萧宴宁朝梁靖走去,他望着闭眼躺在那里的人。明明分析了利弊,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只是如果时光真的能倒流,他还是会告知梁靖自己的怀疑。   梁靖抬头神色茫然地看着萧宴宁,他道:“宴宁哥哥,我认不出来。”   萧宴宁抓着他的胳膊,把从带起来,道:“不是你的错,他脸被体内的毒给毁了。”   这时,梁靖的眼睛突然亮了下,他道:“我记得二哥后背有颗痣。”说完这话,他把那人的衣服解开,想要看看他的后背,然而入眼的却是满身伤痕。   旧伤结痂,新伤又覆盖了一层……   那双拿长枪杀敌时都很稳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梁靖梁靖望着躺在那里的人,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铁,滚烫的痛意烫伤五脏六腑,却无从发泄。   他的眼睛干涩的厉害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喉咙里梗着东西,连呼吸似乎都变成一场折磨。   梁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那点尖锐的疼根本压不住心里翻涌的刺忑疼。   他想嘶吼,想发泄,张开嘴,却吼不出来一声。   萧宴宁低声道:“现在认不出没关系,御医说要是能顺利把体内的毒都给拔出,到时就有几率恢复原来的样子,到时,就能认出来了。”   梁靖到底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他深吸几口气很快镇定下来,他想到自己所在的场合,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多谢皇上,请皇上尽快让御医为他解毒。”   萧宴宁:“那就边解毒边排体内的戾气……”   三条路其实也就是一条路,萧宴宁开口做出选择。   他和梁靖有着那样亲密的关系,梁牧是梁靖的二哥也是他的二哥,既然是一家人,他也有立场做出选择。   梁靖:“好,那什么时候,今晚吗?我在这守着……”   萧宴宁:“今晚肯定不行,就算解毒,也需要做些准备。再说这是诏狱,条件简陋,配置不全,怎么能在这里解毒。”   梁靖脸上有些失望。   萧宴宁:“今晚把人送到福王府……”   隔壁的安王听到这里忍不住了,他走出来道:“皇上,福王府乃是皇上未登基前的府邸,是福运之地,见血腥终归不好。臣过些时日要去通州,安王府闲置在那里也没什么用,把人带到安王府吧。”   梁靖:“多谢王爷美意,我把人带回梁府就好……”   萧宴宁道:“够了,就安置在福王府。”   看安王和梁靖还有话要说,他先看着梁靖:“你把人弄回梁府,准备怎么和梁夫人说?”   梁靖:“……”   萧宴宁又看向安王:“三哥,你那府上除了兵器,连药炉都很随意,把人送到你那里还得重新准备东西。福王府有良医所,人员不缺,药材又全又好。”   想当初他那福王府,可是老皇帝亲自御批的地方,里面什么东西都是顶尖的,药材更不用说。   其实让张善选,张善也赞同福王府是个好地方。   只是涉及皇帝府邸之事,他不便开口。   萧宴宁看了看众人,又道:“梁牧以前在围场救过朕,是朕的救命恩人,福王府能给救命恩人住,只会更添福气。”   安王等人知道他这是强词夺理,真要说救也是萧宴宁自己救了自己。   不过见皇帝态度这般强硬,安王和梁靖只得让步。   确定好这件事,萧宴宁看着梁靖:“这两天御医先好好准备准备,你也好好休息,要是休息不好,解毒当日不允许你在场。”   梁靖:“是。”   萧宴宁心里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倒是很想揉揉梁靖的脑袋。   夜深人静时,诏狱里的人被悄然送到了福王府。   折腾了一晚,众人也饿了,福王府的厨子还有几个在,只是可口的饭菜做好,几人都没什么胃口,最后大家勉强吃了点东西。   梁靖本来想要在福王府守着,福王府地方够大,又有他的房间,在这里也能很好的休息。只是他刚开口,就被萧宴宁给截住话头:“你整夜呆在这里怎么能行,梁夫人不担心吗?她要问起来,你怎么跟她解释?”   梁靖犹豫半天,萧宴宁:“我送你回去,这里有御医有三哥,不会有事。”   梁靖倔强地站在那里,萧宴宁硬是把人拉走了。   砚喜赶着马车,马车内,萧宴宁抱着梁靖在他背脊上来回顺着,无声地安慰着他。   梁靖把头埋在他脖颈处,脑子一会儿想想这,一会儿想想那,最后他想回去时要不要和母亲开口说二哥也许还活着的事儿。转念又想到‘梁牧’现在的样子,霍氏见了也只徒增伤心,于是决定暂时不说。   母亲不像他这般皮糙肉厚,当年父兄出事已经要了母亲半条命,这些年她好不容易走出来,要是再经历一次丧子之痛恐怕承受不住。   梁靖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直到马车停下。   掀开帘子心不在焉地下了马车,准备同萧宴宁告别时,梁靖愣在那里,原来马车并未回梁家,而是到了宋宅。   萧宴宁拉着他的手往院子里走:“我已经派人去梁府了,说你今晚要和户部官员交接从云州收回来的秋税,就不回去了。”发生这样的事,他怎么会让梁靖独自一人面对。   这种事他帮不上太多的忙,但至少他要陪着梁靖。   梁靖看着萧宴宁呆呆问:“那你……”   萧宴宁:“我和你一起。”   梁靖心里涩涩的,萧宴宁能陪在他身边自然好,但是萧宴宁毕竟是皇帝,皇帝留宿宫外,不合适。   他抿起嘴:“宫里……”   萧宴宁拉着他从院子走到房间,他故意道:“想那么多做什么,不该忘记我的身份,挽留我吗?”   梁靖哑着嗓子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宴宁哥哥今晚陪我。”他岂止想出格挽留一次,他想日日都这般出格。   萧宴宁目光灼灼地望来,他含笑温声道:“好。”   躺在床上,因为身边有人陪伴,心里到底没那么孤单了。   梁靖靠在萧宴宁心口,他说着小时候的事,很多都记不清了,说的颠三倒四,但话里的父亲、两位兄长的模样随着他的絮叨越来越清晰。   他甚至想起梁涵眉毛里长了一颗小痣,梁涵说起话来,那颗小痣随着眉毛来回晃动……   梁靖干枯的眼睛湿润了起来,他的二哥,是顶天立地的二哥,不是诏狱里没有理智如同野兽只会伤人伤己的人。   他的二哥会好起来的。   心口泛起凉凉的湿意,萧宴宁扣在梁靖腰上的手一紧,他道:“梁靖,我在。”   梁靖:“解毒过程中,如果二哥失控了,我不会让他伤人的……”他们梁家人的利刃只会对准敌人,哪怕没了理智,也是如此。   “不会的。”萧宴宁没让他说出后面的话:“不会有事的。”   梁靖嗯了声,两人一晚上都没睡。   大多数时间梁靖在说话,偶尔萧宴宁会询问几声继续挑起话题。   解毒那天,萧宴宁在,梁靖也在。   张善等人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在这之前,他们拿耶律赫等人试验过。只是耶律赫等人中毒浅,容易逼迫。   梁牧体内的毒有数年,怕是不好控制。   梁靖和安王他们都在房间里,萧宴宁也想进去,安王阻止了,他道:“皇上,解毒危险,万一出事,臣等怕是要分心。”最关键的是,梁牧接到最后命令是杀了萧宴宁,他们不确定解毒中途,梁牧会不会脑子一根筋儿,只记得这个。   萧宴宁最终还是没进去,他在外面等着。   萧宴宁从小就不爱闻药味,又苦又难闻。   但现在,他心里祈求着药浴有效,希望梁牧能安康。   萧宴宁站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到梁牧发出痛苦的吼声,声音一次比一次刺耳。   里面传来各种惊呼声,他想进去看看,又怕添乱。   这期间,梁牧的声音一直很悲怆,萧宴宁不敢想梁靖是怎么面对这些的。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等房内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时,日头西落。   张善等人满头大汗地从里面出来,萧宴宁忙走过去问询结果。   张善脸上带着喜色,说有效果,不过梁牧到底中毒已深,一次药浴并不能完全排出他体内的毒素,需要连续七天。   这七天,梁牧要一直泡在药浴中。   萧宴宁心道有效果就好,只要有希望,别说连续七天,连续一个月,三个月,一年,都可以。   这七天,萧宴宁直接告假,让太上皇帮忙在宫里主持朝政。   太上皇听了他的要求许久没说话,太上皇自认为见多识广,但纵观史书他也只见过皇帝让儿子替他监国,还没见过儿子让老子帮他做朝呢。   萧宴宁看太上皇沉着脸,忙道:“这几日父皇劳累了,过几日儿臣要给父皇一个惊喜。”   太上皇目光重重地看着他:“福王府的惊喜?”   萧宴宁并不意外太上皇知道福王府的事,毕竟进出这么多人,闹腾这么大,肯定有人在太上皇耳边逼逼。   不过具体什么事,没人知道罢了。   太上皇看他不想说,也没追究,便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萧宴宁连连点头,他心里有数,非常有数。   而福王府那边,七日内,梁牧所泡的药浴从一开始的臭不可闻到慢慢变得只有药材特有的苦味。   梁牧的嘶吼声也越来越少。   张善等人的心一直在悬着,到了第七日,张善等御医细细给梁牧把脉,他们那颗心终于可以落了下来。   听到人可以从药浴中出来了,梁靖欣喜不已,这几天,他眼睁睁看着梁牧身上全部在出血,泛着黑色的血落在药桶里,散发着说不出的味道。   梁牧身上全部都是针,他身上所有地方都在往外渗血。   梁靖的心都被捏碎了一次又一次,他很怕梁牧身上的血会流完。   还好,一切都结束了。   不过梁牧还没醒来,御医说这很正常,他失血过多,又受了这么大的罪,身体需要休息。   而在梁牧醒来的那天晚上,投降且受萧宴宁亲自接见的西羌人,包括耶律赫在内,全部死了。   鸿胪寺卿和礼部尚书听到消息,站都没站稳,差点被这消息给气晕。 第179章 179 一夜之间都死了,莫不是坏事做……   接到耶律赫等人死了, 而且死相很难看的消息时,鸿胪寺卿谢飞轩正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他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声音都变了调:“什么?你再说一遍?”   下人头都快要垂在地上了, 战战兢兢地又复述了一遍。   确认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谢飞轩心口一疼,脸色比锅底还要黑, 他捂着心口大口喘着气儿,随即猛然站起身, 在原地来回踱步,官靴踩的地面咯吱咯吱作响, 他咬牙切齿道:“这群蛮夷,活着的时候不让人安生, 死了还要给本官添堵!”   想他们鸿胪寺, 除了安排外国使臣的住宿、饮食、觐见礼仪等, 还要管理投降的异族首领和那些归附的臣属。耶律赫是降臣, 按照一般情况来说,降臣都有自知之明, 入了京就夹着尾巴做人, 等皇帝给个封号, 做个富贵闲人醉生梦死过一辈子也就是了。   偏偏这些投降而来的西羌人, 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宴席之上,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竟然想着刺杀皇帝。想起当时的场景,谢飞轩还心有余悸, 睡都睡不安稳。   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刺客浑身是血,他就跟疯了一样,都快死了,浑身是血还一门心思想着刺杀皇帝呢。   谢飞轩当时被吓得脸色苍白,只恨自己没有四条腿跑,好在情况很快被控制住了,要不然不知道要死多少无辜的官员。   众所周知,萧宴宁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主,遇到刺杀事件,谢飞轩还以为他会暴跳如雷。然而新帝大抵是为了把顺应天命坐实,愣是捏着鼻子表现出了和善的一面,说是相信耶律赫,刺杀之事都是那个呼斩金干的,耶律赫不知情不予追究。   谢飞轩等人当时私下里还说皇帝这是为了大局和名声着想,谁知没过多久,新皇暗中把那些西羌人给搞到诏狱里去了。   谢飞轩心想,去诏狱也好,这种大逆不道的人,死在诏狱最好,省得他们自己找死不说还连累人。耶律赫等人在诏狱的日子,谢飞轩简直就是摆脱了一个大麻烦,走路都带风。   谁曾想他再次猜错了帝王的心思,皇帝竟然没有趁机把人杀了,还把人给全须全尾地放了出来。   谢飞轩心里不待见西羌这些麻烦精,还是认命的给他们安排了饮食。   耶律赫可能在诏狱里受了惊吓,精神有点恍惚。   谢飞轩心道,这也没办法,谁去诏狱走一遭,精神都不会好。   这年头,能全须全尾从诏狱走出来的没几个,安王算一个,耶律赫这些降臣算一个。   他们能出诏狱,那都是皇帝法外开恩。   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结果呢,这才安生没几天,这群祸害全死了。   住处和饮食都是他们鸿胪寺安排的,这个责任,他想推脱都推脱不掉。   想到这,谢飞轩在心里咒骂着耶律赫这群害人精的祖宗十八辈。   “大人……”鸿胪寺丞梅盛见谢飞轩在盛怒中一时乱了方寸,连忙提醒:“当务之急是先去现场查看一番,也好向皇上禀明情况。况且京城发生这等大案,五城兵马司、礼部、兵部都有责任。”   谢飞轩猛然站住,梅盛这话倒是提醒他们了,这样的大案,他们一个鸿胪寺哪能承担的起,大家都有责任。   而且最先着急的也不应该是他们鸿胪寺,应该是五城兵马司才是。   想到这里,谢飞轩整理了下衣服:“走,我们也去现场看看情况。”   出了这样的命案,五城兵马司的人早已封锁现场,刑部主事也前往案发现场,然后根据现场情况写折子上奏。   西羌降臣出事的地方隶属东城兵马指挥司管辖范围,东城兵马司指挥林冻和刑部侍郎韩庭在现场认真查看一番后,二人匆匆入宫面圣。   林冻一路上心惊胆战,这样的血案发生在自己管辖的地方,第一个吃挂落的必是东城兵马司。不过入殿看见兵部侍郎梁靖也在殿内,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五城兵马司隶属兵部,梁靖又是兵部侍郎,最最重要的是,谁不知道梁侍郎是皇上跟前红人,至少能帮忙说上话。   砚喜把刑部侍郎的折子接过放在御案之上,韩庭说着律赫等人遇刺的事,说是刑部现场勘验过了,说了那些人身上的致命伤,都是一刀毙命,还有这些西羌人大概的死亡时间。   最后刑部侍郎道:“虽没有借机泄愤,但不排除有仇杀的可能性。”   萧宴宁掀了掀折子,看罢两眼后道:“一夜之间都死了,莫不是坏事做得太多,遭了天谴。”   刑部侍郎:“……”   好吧,一句话,他就明白了皇帝对这件事的态度。   是了,庆功宴上敢刺杀天子,活该受天谴受报应。而且,今日他们前去现场时,耶律赫等人住处围满了人,一些人是在看热闹,还有一些人在拍手叫好。   京城很大,总有那么一些人的亲朋好友去过西境未归,对耶律赫这些人,他们心中有着恨。   这群人死了,他们自然拍手叫好。   萧宴宁看向东城兵马司指挥语气淡淡:“即便是遭了天谴,京城之中出现这等祸事,你们兵马司也逃脱不了干系。这样下去,京城百姓的安危怎么交到你们手上?”   林冻:“皇上恕罪。”   萧宴宁语气淡淡:“好好查一查。”   刑部侍郎韩庭心道,明白,皇帝的意思是做做样子,堵住众人的嘴,避免流言四起。   耶律赫等人罪大恶极,死不足惜,皇帝都给出了指示,天谴。   既是天谴,那非人力可改变。   刑部侍郎和东城兵马指挥退下后,萧宴宁让砚喜等人都退下,殿内只剩下他和梁靖二人。   萧宴宁坐在那里施施然看折子,梁靖抬眼瞅了一圈,看到御案上的墨水还有大半,他道:“皇上,臣为你研磨吧。”   萧宴宁轻飘飘地嗯了声。   折子从萧宴宁手上过了一道又一道,他的性子就这样,无论做什么,都会尽力做到最好。   年轻的帝王专注批阅奏折,梁靖默默研墨,目光却不时飘向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耶律赫等人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   梁靖对西羌一直有恨,这种恨从儿时起,到现在也无法消除。   耶律赫带人入京时,他远在云州,听到消息第一反应就是这些人也配出现在大齐京城,他们根本不配活着。   天下谁不知道他梁靖和西羌之间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回京时,他根本没时间去想这些人。他本来也没打算给这些人好脸色看,结果他还没见到耶律赫等人,就出了梁牧的事。   救治梁牧的过程梁靖根本不想回忆,即便是做梦,也全是血,全是痛苦的吼叫声。   梁牧在昏迷期间,一直断断续续说着胡话,他的记忆很混乱,一会儿喊着父亲兄长快逃,他断后,一会儿喊着有本事你们杀了我,更多的时候梁牧都在无意识地抱着身上的被褥身姿僵硬,嘴唇都被咬破了,浑身是冷汗……   他在无声地喊疼。   张善说,梁牧这是受了太多疼,太多罪。   梁牧身上的毒已解,可他的思绪还残留在噩梦中,以为自己处在变成药人的过程中。   那是一场噩梦,他清醒的时候日日夜夜都在生不如死的疼痛中度过,那非人的日子刻在了骨子里。   他很疼。   梁靖看着这样的梁牧,心底涌出无限的恨。   耶律赫是西羌王族,他自然知道把人变成药人会经历什么。他们就那样让梁牧失去了理智,变成了一具傀儡,从此庇护着杀害父兄的仇人,利刃却对准了他曾守护的人。   梁靖心道,凭什么呢,凭什么他们这么折磨人,把人害得生不如死,结果只需要一句投降,就能平安无事。   看着梁牧在病榻上痛苦挣扎,那股压抑多年的杀意再也遏制不住。   他的兄长,被西羌人活生生炼成药人,日日夜夜承受着非人的折磨。即便如今毒解了,那些痛苦记忆仍如附骨之疽,让梁牧在睡梦中都不得安宁。   梁靖并不像自己在萧宴宁面前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害,他八岁父兄阵亡,十四岁便披甲上阵,手上沾满敌人的鲜血。这些年来,他早已将暴戾的一面深深掩藏,只在萧宴宁面前展现最温顺的模样。   在萧宴宁面前,他纯善无害,他只是不想让萧宴宁看到自己暴虐的一面。   那样的他应该留在战场上,不该被喜欢的人看到。   也许有人觉得西羌已亡,耶律赫等人又已投降,一切一笔勾销,梁靖很多时候想的是血债血偿。   看着备受折磨的梁牧,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他心中升起一个念头,ῳƖ 他要杀了这些人。   他不是脑子一抽才做的这件事,他很清醒。   因为刺杀天子之事,耶律赫等人并不受看重,他在这些人的住处溜达几天,漏洞很轻易就寻找到了。   梁靖是兵部侍郎,又兼京营戎务,被西羌害死的大齐将士很多,他要杀耶律赫很方便。   梁靖想过很多杀死耶律赫这些西羌人的办法,每个方法都很完美。   他甚至想过刀架在耶律赫脖子上时,耶律赫会不会痛哭流涕地求他放过自己。   梁靖做好了心里准备,可他还是没有直接去杀人。   他想,如果自己那么做了,萧宴宁该有多为难。   事情败露,到时朝堂之上必然都是弹劾他的折子。   萧宴宁是皇帝,站在朝廷立场上,梁靖今日敢对耶律赫下手,明日是不是敢对着皇帝下手,后天是不是敢拥兵自重,视国法为无物。   站在私人立场上,萧宴宁和他关系那般亲密,哪怕他做错了事,萧宴宁也会偏心于他。   他杀人,萧宴宁包庇。   可是这样一来,感情又岂能长久,他岂能仗着萧宴宁的偏心消磨彼此的信任。   萧宴宁也是人,也只有一颗心,时间久了,必有隔阂。   这是梁靖不愿意看到的。   他有杀耶律赫等人的心思,他也不想瞒着萧宴宁。   梁牧睁开眼的那晚,他的眼神恍惚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他记忆还没捋顺,还没认出梁靖是谁,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他简直镜子里那副鬼样子的人是自己。   脸上血肉翻飞,还流着污血,看着分外恶心。   御医匆匆上前解释,现在是排毒期间,看着有些吓人,过些时日就会好了。   等梁牧知道记忆中的弟弟已经长大成人后,他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他就好像是做了一场噩梦,梦醒,人间已过十多年。   梁牧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的弟弟,许久,他说梁靖和父亲长得很像。   梁靖跪在榻前,紧紧攥着兄长枯瘦的手,十年来第一次痛哭失声。   萧宴宁在一旁问御医梁牧的情况,御医说梁牧现在会出现记忆混乱,这很正常,等过些时日就没事了。   只是梁牧常年被药控制,多多少少伤了神智,怕是会有损寿命。   萧宴宁说,要是不吝啬各种名贵药材,能延长梁牧多少年性命。   张善犹豫许久:“十数年。”   这还是往长了说,要是中途有什么,时日只会更短。   梁靖含泪抬眼,嘴唇颤抖,梁牧则抓着他的手安抚道:“不再是浑浑噩噩为敌做牛做马,哪怕只有数年可活,已是恩赐。”   听罢这话,御医神色哀伤,萧宴宁道:“缺什么药材直接告诉朕,务必把损伤之处弥补回来。”   御医只能表示会尽力而为。   梁牧刚刚醒来,需要好好休息,梁靖又陪他说了一会儿话才和萧宴宁一起从房内出来。   等到了以前的住处,梁靖对着萧宴宁跪下道:“臣有罪。”   萧宴宁扶起他:“有话好好说,跪什么跪,你的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梁靖红着眼哑着嗓子:“我想杀了耶律赫他们。”   萧宴宁伸手拂过他眼角温热的泪:“过几日,他们本来就会因为刺杀皇帝遭报应。”   想对西羌动手的人不只是梁靖,还有太上皇,还有其他人。   这世上哪有当众刺杀了皇帝还能安稳活着的,当时也不过是为了所谓的天命之说,也为了梁牧才留他们性命。   萧宴宁:“你想亲自动手的话,那就去吧。”   早晚都要死的人,死在梁靖手上也好。   当晚,梁靖的刀架在耶律赫的脖颈处,耶律赫痛哭求饶,他已经投降了,他把有关药人的事该说的都说了,他只想活着。   梁靖说如果投降过富贵闲人的生活,那先去地府问问数万西北将士的英灵同不同意。如果他们同意,自然会把耶律赫再送回来享福,如果不同意,耶律赫只好去死一死了。 第180章 180 人心有时澄明如镜,有时却污浊……   萧宴宁搁下手中的狼毫, 抬眸望向身侧凝视自己多时的人,修长的剑眉微微一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梁靖恍然回神, 将手中墨锭轻轻搁下,他轻声道:“方才想到了耶律赫……”   “想他做什么?”萧宴宁纳闷, 指尖在案几上轻叩:“想把他挫骨扬灰?”人都死了, 还在惦记着,除此之外, 萧宴宁想不出梁靖念叨耶律赫的理由。   梁靖也不是真的在想耶律赫,只是思绪恰好到了这里, 听闻这话,他忙开口:“已经不想了。”   萧宴宁瞅了瞅他, 见他十分真诚认真,于是换了话题:“梁二哥怎么样?”听张善说哪怕是解了毒, 梁牧身体因中毒太久太深终究损伤寿命时, 萧宴宁心里也不好受。   哪怕和梁靖没有这样亲密的关系, 他也觉得梁牧命不该如此。   只是他不是神医, 能做的只能是御医要什么药材,他都给提供上, 尽量让梁牧未来的日子安康。   梁靖脸色露出一丝浅笑, 他道:“他很好, 今天比往常多睡了一个时辰, 醒来精神头也好了很多, 还多喝了碗粥。就是偶尔还有些梦魇, 不过问题不大。”梁靖是真的很高兴,能吃能喝就好,被药物损坏的身体在慢慢恢复, 等再过些时日,身上的毒素就会排干净了,倒是人只会越来越好。   萧宴宁点了点头,事已至此,只能慢慢来。   这时,砚喜前来禀告说是安王求见,萧宴宁:“宣。”   安王这次入宫求见主动提起了前往通州的事。   梁靖当年在西境时一直在安王手下当差,现在安王又在救治梁牧身上出了很大力,梁靖心里对他又敬佩又感激,听闻他要离开京城,这一走,两人不知何时再见,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舍。   萧宴宁也劝道:“年关将至,三哥不妨过了这个年再去?”   安王摇了摇头,他道:“不了,宫里母妃身体安康,臣那安王府也没什么人,横竖都是冷清,在不在京中过年并无分别。”   萧宴宁:“……”安王说起这话神色平静语气也很平静,萧宴宁心里有些酸涩。   他道:“既然三哥决定了,也好。”安王府处处熟悉,处处有过去的影子,倒不如趁机换个环境,时间长了,伤口哪怕不能完全愈合,也能淡下去一些。   于是萧宴宁又问:“那三哥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安王:“臣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话说到这里,他神色犹豫,看了看梁靖,又看向萧宴宁改了下口:“再过段时间也行,到时梁牧的身体应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臣想着带他一同前往通州,不知皇上和梁侍郎意下如何?”   梁牧活着,站在梁靖站在皇帝站在安王的立场上来说,这是一件天大的喜事,然而这样的喜事往往伴随着非议。   梁牧失踪十多年而不是十多天,安王相信萧宴宁既然选择让御医全力救治他,就不会因为他曾是西羌王族身边的‘药人’而心生隔阂。   只是皇帝没这个心思,其他人呢?   安王自打入了一趟诏狱,遇到事情,他总是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人心。   梁牧战死是英雄,时隔十多年突然起死回生,他很可能面临的不是掌声,不是欢迎,而是众人对他的猜疑。   如果大家知道他就是耶律赫身边那个只知道发疯发狂甚至要刺杀帝王的‘药人’,那有人心里必会会生出阴谋论。他们不会问梁牧受了什么苦什么罪,他们会对梁牧进行质问,质问他是真的因药物失去神智还是当年为了活命投降了。   如今是不是也为了活命故意这么说自己神志不清。   不是每个人都听说过药人,即便是知道了药人的存在,然而别的药人都撑不住多长时间,梁牧凭什么能活十多年,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感同身受梁牧受的那份罪。   他们会质问这些年梁牧在西羌护过多少次西羌王族,救过多少次西羌将士,他们甚至会质问梁牧手上沾染了多少大齐将士的血。如果他杀了自己的同胞,他该怎么偿还那些人的命。   梁牧生性坚强,体格强壮,所以他历经生死成了药人,他也熬过解除毒性时的生不如死,他甚至可以和人当场对峙,可他却未必经得起流言蜚语的恶意中伤。   一个人可以很强大,一个人有时也很脆弱。   有些明明不是梁牧的错,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不是每个人都能认同。   鲜花和掌声伴随着衣冠冢在十几年前已经落幕,起死回生的人不一定能得到公平对待。   而且,这世上本就有一些人为了权势无所不用其极,哪怕知道梁牧有苦衷,那些人还是会把那些罪名往他身上泼。这其中有人也许是真的担心梁牧叛变,毕竟十多年不见又在敌人地盘上,常言道,人心易变。但绝对会有人趁机浑水摸鱼在这里面搅弄风云。   梁靖备受帝王宠信,他在云州又得罪了一帮子人,不想梁靖往高处走的人,被他得罪的人正好都可以借此攻讦梁靖,动摇圣眷。   最最关键的是,没人可以为梁牧的这十几年作证,单凭他一面之词,不足以服众。   即便萧宴宁这个帝王完全站在梁牧这一边,也挡不住一些人的怀疑,更挡不住悠悠众口。   今日耶律赫等西羌降臣的死,别人猜不出缘由,安王心里却清楚定然和梁靖有关。   耶律赫等人入京,帝王接受他们投降,从此以后,西羌降臣就是大齐人,他们会被受封,以前种种恩怨至此一笔勾销。   哪怕有着血海深仇,见了面也只能维持表面平和。   安王原本也以为耶律赫会在京城安然度过余生,毕竟西羌当众的刺杀事件,萧宴宁都捏着鼻子认了。只是安王到底低估了萧宴宁对西羌的厌恶,也低估了梁靖和萧宴宁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   梁靖可以说是萧宴宁一手带大的人,加上刺杀和梁牧的事情,萧宴宁岂会容耶律赫等人活着。   当然,要说真心话,耶律赫等人死了,安王绝对站在一旁拍手叫好的人。   既然这样,安王觉得梁牧更不应该和西羌王族扯上关系,更不该是那个当众刺杀大齐帝王的人,梁牧不该成为别人口中议论的对象,他从始至终都是大齐的英雄。   所以安王想着,不如带梁牧暂时离开这是非之地,待时机成熟,再以合适的方式把他的存在昭告天下。   萧宴宁和梁靖因安王的提议而沉默,两人都明白安王的担心,这世道,人心有时澄明如镜,有时却污浊似墨。   不过对萧晏宁来说,无论出现什么情况,他肯定会护着梁牧,英雄永远是英雄。   萧宴宁:“三哥的担心朕明白,不过这件事还是要看梁牧自己的意思,若他愿意如此,就让他跟着三哥去通州走走,也好散散心。若他不愿就此离开,朕也会想别的办法……”他眼中含了丝笑意:“再者明年开春,朕正有意遣官船与他国通商,船上也缺良将之才,到时正好可以让他随船出海。”   梁牧是个将才,身有血性,又过不惯日日躺在床上的生活。只是他失踪十多年,即便是出现在世人面前,也不可能官复原职,倒不如另辟蹊径。   安王闻言一惊:“皇上打算开海贸?”   萧宴宁点了点头:“工部的船坞再闲置下去,怕是要生锈了,正好拿来出海。”   安王肃然起敬:“若此事能成,既可扬我国威,又可充实国库,实乃大齐之福。”   见皇帝心里有底,安王这才告退。   安王走后,梁靖对着萧宴宁郑重一拜:“臣替二哥谢皇上信任。”   萧宴宁起身把他拉起来:“你别先想着谢,要看梁二哥身体恢复的情况,还有梁夫人的意思。”   海上贸易也有危险,时常会遇到倭寇,总归是有一定的危险,梁牧死而复生,霍氏都不一定愿意他出梁家大门。   梁靖从宫里回到福王府,梁牧已经醒来,正靠在床头看杂记。   他的脸因毒而毁,如今体内的毒素排了干净,脸上那些泛红的地方也开始流血掉落,也可以这么说他的脸正处在最可怕的时期。   梁牧虽然不嫌弃自己,但对着那张脸,他心里多少有点膈应,便让人把房内的铜镜都移走了。   说是等自己恢复往日的英俊潇洒,定好站在镜子旁照好几个时辰过过瘾。   梁靖回来后,梁牧立刻放下手中的杂记,他用稀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弟弟。   打量许久,他再次感慨:“我都不敢相信,你都成了兵部侍郎了。”   梁靖:“……”这话他都听好几遍了。   不过被梁牧这般调侃也好,他喜欢看梁牧眼睛灵动的样子。   梁牧啧啧称奇:“在我记忆中,你和七皇子还在梁府光着屁股打架呢。”   小孩子嘛,一言不合就打,打完就和好,和好之后就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当年的小萝卜头,一下子就长大了。   梁靖:“……”   梁靖憋红了脸,半晌,他道:“二哥,慎言。”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干嘛还拿出来说,他早就忘了当初干的蠢事了,萧宴宁也忘了,他们两个都忘了!!   梁牧恍然:“一时忘了,这是福王府,是皇上封王的住处。”   梁靖冷笑三声,他道:“二哥,你该喝药了。”   梁牧皱眉:“那玩意儿不是刚喝过吗?又要喝?”   梁靖冷哼:“二哥莫不是忘了御医的叮嘱?”   眼见逃不掉,梁牧大手一挥:“行行行,都听你的,喝喝喝。”   一碗药灌下,梁靖把药碗放下。   看着记忆中还在因为分别红着眼圈的人,此时已经长大,还有条不紊地照顾着自己,梁牧眼睛又酸又涩,他道:“三弟,这些年辛苦你了。”   在梁靖入宫后,梁牧向身边的人打听过这些年发生的事,得知梁靖十四岁就上战场时,他许久都没说话。   梁牧都不敢深想,父兄皆无,才八岁的梁靖怎么熬过去的,十四岁上战场时,他举刀杀人时害不害怕。   本是他和父兄捧在手心里的年幼弟弟,最终独自扛起了这一切。   梁靖回头看向他:“我有皇上庇护,这些年并没有受什么委屈。”   梁牧心道,萧宴宁是可以庇护他,可军功只能靠自己。   兄弟历经生死再相见,没必要比谁更惨,梁牧靠在床头闲闲笑道:“幸好有皇上庇佑,我也是没想到,当年和你一起让我们这些哥哥比赛吃屎的皇子,如今都成了皇上。”   梁靖知道他在故意在逗自己,可听到这话,他全身还是忍不住泛起羞耻之意,有种想找地缝钻进去之感。忍了又忍,梁靖恼羞成怒:“二哥……”   梁牧看着他那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往日种种,皆已过去,未来之路光明灿烂。 第181章 181 好吧,看出来了,钦天监也不容……   安王临行前入宫拜见芸妃。   宁寿宫的朱漆大门半掩着, 庭院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芸妃年轻时也曾有过争强好胜爬高之心,她心里明白自己异族妃嫔的身份,却总盼着安王能有个好前程即便做不成九五之尊, 至少也要做个不必仰人鼻息的逍遥王爷。   所以安王去边境打仗,芸妃心里即便万般不舍, 还是由着他去了。   自从安王因私藏龙袍之罪入诏狱, 芸妃那点心思便如风中残烛,倏然熄灭。安王在诏狱的那些天, 她有空便在佛前诵经,一心一意只求安王能平安无事。   以前芸妃怕孤独喜欢热闹, 如今的她的心态格外平和,除了每天读读佛经上上香, 宁寿宫的大门时常紧闭,连前来叙旧的嫔妃也都被婉言谢绝, 时间久了, 宁寿宫越发冷清起来。   岁月如刀, 刀刀催人老, 当年的东丽美人,如今脸上也开始有了岁月的痕迹, 眼角已有丝丝细纹, 青丝间也悄然爬上了些许银白。   听闻安王要去通州, 芸妃眼中泛起一丝怀念之色。自从来到大齐, 故土便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说起来通州与东丽只有一水之隔, 可对她而言, 却比天涯更远。   不过芸妃很快收回怀念之色,她看着安王,轻声道:“我倒是不想让你去。”   安王:“母妃……”   芸妃叹了口气:“朝堂之事我不是很懂, 我只怕边关生变,皇上不信你。”芸妃对帝王的无情心有余悸,安王在生死上走了一遭,她是真怕了。   安王:“母妃,皇上并非多疑之人,儿臣去通州,只是想守护一方平安。”   芸妃凝视着安王坚毅的眉眼,她知道自己劝不住,话锋一转:“你有这个心也好。年后你父皇下江南,我也会一起,你我母子说不得能在通州见一见。到时你身边若能有个知心人,我也就无憾了。”   安王神色微变:“母妃……”   芸妃抬手止住他要说的话:“我就那么一说,不是刻意要揭你伤疤。但人活着,总要往前看,你这辈子还长着呢,母妃老了,希望你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不至于后半辈子孤单。”   安王喉头滚动,眼角泛起湿意:“是孩儿不孝……”   “我儿这般出色,母妃不操心谁操心?”芸妃忽然昂首一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仍旧可见当年的风姿。   安王怔了怔,不由破涕为笑。   与此同时,萧宴宁去了福王府。   梁牧刚拿剑耍了两把,以前都是靠着药物透支身体,如今底子亏损,只得多加以锻炼。   听闻圣驾亲临,梁牧放下剑慌忙要行礼,萧宴宁疾步上前扶着他:“梁卿,不必多礼。”   他倒是想叫一声梁二哥,又怕把人给吓到,毕竟梁牧刚刚恢复神智的人,大病初愈,要是被他刺激过头,那就不好了。   好在梁牧本就有官职,虽多年未被人称呼,但称呼一声梁卿正合适。   别看梁牧在梁靖面前嘻嘻哈哈逗弄起人来没个正经,他在萧宴宁面前格外恭谨老实,哪怕被皇帝亲自扶着,还是坚持行了个大礼:“皇上,礼数不可废。”   梁牧心知肚明,他能在福王府养伤,已是天大的恩赐,要是没个眼力劲儿,就有蹬鼻子上脸的嫌疑了。   萧宴宁现在可是皇帝,待他亲厚,多半是看在梁靖面上,这份殊荣让他如履薄冰。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梁牧怕今日的特殊会成为他日悬在梁靖颈间的利刃。   萧宴宁看着梁牧的脸,脸颊上已经不再淌污水,脸上溃烂处已结痂,等伤痂脱落,相貌也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了。   梁牧见萧宴宁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瞧,有些坐立不安。他心里骂了梁靖一声兔崽子,皇帝来也不提前告诉他,御医是交代他那脸需要见风,慢慢养,但皇帝来时,他至少可以把溃烂的脸颊用布包裹起来,也省得惊吓到御颜。   不过让梁牧担心的事并未发生,萧宴宁脸上并未露出震惊之色,他细细询问一番梁牧的伤势起居情况,还说院子里的墨海可以任由梁牧指使,帝王态度温和的让梁牧心惊胆战。   他是真没想到,萧宴宁和梁靖这份从儿时延续而来的情义这般深厚。   梁牧心里怕梁靖僭越,脸上干巴巴地笑着,说着一些谢恩的话。   萧宴宁看他这般诚惶诚恐,心下叹息一声,于是便问他伤好之后要不要随安王前往通州散心。   梁牧聪慧,眸光一闪,当即会意帝王的意思。只是他到底和萧宴宁接触不深,他知道帝王是怕他被流言连累,但同时也怕帝王怀疑自己,到时连累梁靖,于是梁牧郑重道:“皇上,臣失智时却是做过一些无法避免的错事,过往种种,臣自当直面。”   这是婉拒了随安王前去通州,萧宴宁点了点头。   萧宴宁离府时,梁靖这从京营匆匆而归。   众目睽睽之下,梁靖也只能在被帝王扶起身时借着宽大的衣袖作为遮挡,悄悄勾住萧宴宁的手指。   年轻的帝王挑了挑眉,反手握了握他的手,这才离开。   一旁的砚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抬眼望着天,心中的酸甜苦辣无人能感同身受。   翌日,萧宴宁在乾安宫钦天监正使,帝王靠在龙纹凭几上,眼底泛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得安眠。   萧宴宁神色有些恍惚道:“朕梦见一只丹顶仙鹤,素羽如雪,丹砂耀日。忽有一日,它浑身浴血振翅而去,朕原以为从此不得见……”说到这里,帝王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顿,语气里有些喜色:“不曾想十数日后,它竟完好无损,复归而来,而且羽翼更胜从前。”   钦天监低着头静静听着,心中闪过各种最近发生的事情,帝王话音刚落,他俯身语气惊喜地高呼:“皇上,此乃大吉之兆……”   萧宴宁忙问:“此梦做何解?”   钦天监继续激动地朗声道:“鹤乃仙兽,今日皇上梦中仙鹤浴血而归有涅槃之象。皇上当日受那西羌贼人刺杀,此梦寓意皇上命中劫数已过,往后必当福泽绵长。”   萧宴宁:“……”他瞎瘠薄编的故事,没想到还能被人借着现实发生的事夸出来花样来。   鎏金香炉内暗香浮动,萧宴宁目光穿过雕花窗棂,他抚掌而笑:“确实是吉兆,多亏有爱卿在能解此梦,朕原本还想着这梦是不是寓意着要见到故人了。”   钦天监脑子飞快转动着,突然想到年下秦昭就要回京,萧宴宁和秦昭关系极好。   这几年没见,可不是故人重逢吗?   萧宴宁这是有意借梦提拔秦昭这个仙鹤吗?   甭管是不是,钦天监则顺着皇帝的话道:“昔闻仙家养鹤,以为吉瑞之征,鹤者,故人之征也。仙鹤复归主人身边,却有故人重逢之喜。”他顺道还拍了下皇帝的马屁,仙鹤为仙家所养,皇帝梦到仙鹤复归,那不就是在说皇帝就是这仙鹤的主人,是仙家。   萧宴宁:“……”   好吧,看出来了,钦天监也不容易,等梁牧身份曝光,多给他发两个月俸禄。   钦天监走出乾安宫后不久,皇帝梦中得吉兆的事情跟长了翅膀一样,从宫里传到宫外。   皇帝的梦境被传得有鼻子有眼儿,不知情人在感慨不愧是帝王,做梦都能梦到这么吉祥的东西。知情人好比梁靖之辈,听闻这传闻,自然知道萧宴宁是在为梁牧的出现做铺垫,梁靖心道,萧宴宁真的是太好了,还真像是养仙鹤的仙人。   安王离京那天,入宫拜别了太上皇和皇帝。   骑马至京郊,于桑提了两壶酒为他送别,他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也不想安王因自己被议论,所以特意选择在城外送安王一程。   安王也没跟他客气,打发了随行人员后,自己就和一人一壶喝了起来。   安王的酒量自然没话说,不过为了不耽误他赶路,于桑拿来的是比较清淡的酒。   一壶酒下肚,安王一点感觉都没有。   于桑仰头饮尽最后一口烈酒,空酒坛在黄土路上摔得粉碎,惊起几只未曾远离的雀鸟。   他抱行了一礼:“王爷,此去千里,臣祝您一帆风顺。”他是最清楚安王在诏狱里的种种,他平生没佩服过什么人,安王是一个。   安王闻言轻笑,斑驳树影掠过他半边脸庞:“于大人有心了。”   于桑朝他又拜了拜,翻身上马,准备回京。   挥鞭打马之时,身后传来安王的轻叹声:“于大人,那北镇府司终究不是长久之地,若有机会,就脱离此处吧。”   这北镇府司历来替朝廷做些脏事,北镇抚司指挥使向来以手段偏激残忍出名,明面上谁都不敢得罪,也能镇压下面的人,只是背地里不知道有多遭人恨,御案上每天弹劾于桑的折子都能自成一摞。   俗话说一代天子一代臣,指不定哪天朝中的宠臣就是自己曾经审问过的,到时怕是落不了好。   于桑回头看了眼安王:“多谢王爷提醒,告辞。”   安王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身为朝廷鹰犬,有时注定只能成为一只回不了头的孤雁。   安王离京后,又过了数日,太上皇终于忍不住了,他把萧宴宁召到景安宫,皱眉质问:“当日让朕替你主持朝政时,不是说有惊喜等着朕吗?这都过去多少日了?惊喜呢?”   太上皇每每想起萧宴宁嘴里的惊喜就抓心挠肺,结果等了又等,眼瞅着都快过年了,还没把所谓的惊喜等来。   萧宴宁:“……”   他也没想到老皇帝也有一颗八卦之心。   他要说,自己把当日随口一言给忘了,那是不是太对不起太上皇了。   与此同时,宫外,有一穿着朴素的俊朗青年朝梁府走来,看着梁府的门匾,他神色悲戚,直直跪了下来。   人未语,已泣不成声。 第182章 182 既是天谴,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面目俊朗的年轻人在梁府门前一跪, 引起众人的围观,人都喜欢看热闹。   梁家门房一看这情况,立刻上前询问他是谁, 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梁家的门房一开始还很和善,以为这人是认错了门, 还想给他指点指点方向, 在听到这人自称是梁家二公子梁牧时,门房傻眼了。   随即他破口大骂, 说这年头骗子都骗到他们梁府头上了,不知道他们的小公子如今是兵部侍郎吗?   门房心里那个气, 骗子骗点银子骗吃骗喝也就算了,竟然还要在这里装神弄鬼, 非要说自己是梁府二公子梁牧,这不但是在讲鬼故事, 还在故意往他们老夫人和小公子伤口上撒盐。   气急败坏的门房呼喊人就要把眼前这个疯子给绑起来, 到时由老夫人和梁靖把人送到官府。   围观的群众一听还有这种稀奇事, 都凑上前来看热闹。   正好这时, 梁靖陪着前往郊外上香的霍氏回府了。   远远看到门前一片热闹,梁靖快步打马过来, 问清楚缘由, 在看到地上跪着的人时, 梁靖整个人都得呆在那里。   门房和其他人一看他这表情, 心头都是一震, 莫不是真的大白天见鬼了。   那厢霍氏下了马车, 她在嘈杂声中快步走到门前,那个跪在地上的人满脸泪水对着她磕了个头,喊了声娘。   霍氏望着梁牧, 眼泪哗哗往下落,她颤抖着嘴唇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沉痛的闷哼声,最后霍氏死死抱着地上的人,嚎啕大哭起来……   梁牧很快被带进梁府,围观了这一切的人面面相觑,最后砰的一声,炸响了锅。   门房彻底懵了。   人群中讨论声越来越大,有好奇,有不可思议,有惊讶,也有怀疑……   “这真的是梁二公子?当年我远远见过梁二公子一面,都记不起他的模样了。”   “当年梁家父子三人不都战死沙场了吗?”   “会不会是遇到骗子了?”   “不可能吧,谁敢拿这种事开玩笑,查出来那可是要进大牢的。梁小公子现在是兵部侍郎,谁敢耍他?”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人死了,怎么能活过来?莫不是这世上真有什么灵丹妙药,能让人起死回生。”   “什么灵丹妙药起死回生,你以为这是话本呢?我年纪大了些,还记得梁家父子三人只找到了梁大将军和其长子的尸体,这梁二公子的尸体本来就没找到,后来下葬都是用衣冠代替。想来这梁二公子福大命大根本没死,只是不知这些年为何没出现……哎,对了,你们听说皇上那个梦了吗?说是什么仙鹤复归,大吉之兆,这梁二公子要是真的,可不就是仙鹤复归吗?”   “你还别说,皇上这梦就是预兆啊……”   梁府门前,各种讨论声不断,而府内,霍氏紧紧抓着梁牧的手不敢丢。   她流着眼泪仔仔细细打量着梁牧,像是把失去的十几年的时光都给看回来。   霍氏前几日就知道了梁牧死而复生之事,一开始她还以为梁靖压力过大魔障了。梁靖告诉她了事情原委,又把头脑发沉的霍氏带到了福王府。   在福王府看到梁牧时,霍氏震惊不已,她想上前抓着梁牧看清楚是不是真的,然而她双腿发软,根本走不了路。   梁牧走到她面前跪下哭诉自己不孝,霍氏以为自己在梦里,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很疼。   今日这一出,也是众人早就商议好的。   萧宴宁都把路给梁牧铺好了,他只需要出现在梁ῳƖ 家门前,让人看到他的样子,让京城的百姓看到这一幕,中间再有人引导一番,这种离奇的事很快就会传遍四海。   梁牧在府门前的一跪却是有着十足的真心,他确实不孝,十多年远在异国不知世事。   这几日,霍氏都不敢闭眼,实在熬不住了她才会睡上一会儿。   她怕,怕自己一睁眼,一切都是假的,是她臆想出来的。   好在,她怀里的人是真的,梁牧真的没有死。   霍氏和梁牧痛哭,梁靖侧身抹了抹眼角。   梁府二公子梁牧死而复生的事很快传遍京城,听到消息的百姓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还有这等稀奇事。   听到消息的官员一开始还以为是恶作剧呢,结果派人那么一打听,众人都很吃惊,立刻有人往梁府送拜帖,想见见真人确认此事真假。   而此时,宫里,太上皇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萧宴宁。   萧宴宁的确确实实忘了自己让太上皇主持朝政时的话,这些天他一心扑在救治梁牧身上,根本没想起这回事儿来。   冷不丁被太上皇这么一问,他下意识一愣。   太上皇坐朝二十多年,萧宴宁从小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眼力劲儿还是有的,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老皇帝的眉头死死皱了起来,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萧宴宁。   一想到萧宴宁这个混账只是随口一说,而自己则为了莫须有的事抓心挠肺,太上皇整个人都不好了,手很痒,很想揍人。   萧宴宁哪敢承认自己当初的敷衍了事,再说惊喜还真有,他只不过是把要告知太上皇有惊喜这事儿给忘了。   不过这种事哪能承认,再说,他本来也想着今日就告知太上皇梁牧的事情。   不然等消息传到宫里,他这个皇帝爹心里怕是不舒服。   现在时机恰恰好,于是萧宴宁嬉皮笑脸道:“父皇明鉴,孩儿哪敢骗你,确实有份惊喜要告知。”   皇帝看着,目光幽幽:“是吗?”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不敢骗他,当初不还是把他骗的团团转。   不过,事情都过去了,他也懒得计较就是了。   于是太上皇道:“那是什么惊喜?”   萧宴宁看了看左右的宫人,太上皇便让宫人都退下。   等殿内只有他们父子二人,萧宴宁凑上来神神秘秘道:“父皇,梁牧回京了。”   太上皇先是愣了下,然后才想起梁牧到底是谁,他眉头皱得更紧了,神色古怪地望着萧宴宁:“小七,你从小就不爱操心,是不是近来朝事过多,你睡眠不足?”说罢这话,太上皇一脸认真地建议:“皇上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要真是夜不能寐,找御医把脉开药喝一喝才是正道,不可胡思乱想。”   萧宴宁:“……”   老皇这言下之意是他压力过大,精神错乱了吧。   想要惊喜的是老皇帝,听到惊喜又不相信的也是他。   真是难伺候。   萧宴宁深吸一口气,他道:“父皇,儿臣没骗你,梁牧真的回京了,活生生的,他没死。”   看他一脸郑重其事,老皇帝的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到底怎么回事?”死去十多年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京城,人是真的吗?这里面会不会有诈?   萧宴宁干咳了一声道:“梁牧受了伤,这些年一直是处在失忆中,被边境的百姓给捡了回去,最近才想起自己的身世……儿臣也怕他身世有假,就把他扣在了福王府,想着查明真相后再把人放出来……”   随着老皇帝脸色越来越黑,萧宴宁的声音也跟着越来越低,眼瞅着老皇帝要发怒了,萧宴宁也不敢继续瞎编乱造了,他忙实话实说:“梁牧就是当初在庆功宴上要刺杀儿臣的那人,儿臣察觉他有异样,就把人扣下了。经过诊治,他现在已经恢复了神智。”   萧宴宁把梁牧是药人的事同皇帝说了一遍。   太上皇:“……”   萧宴宁给他准备的惊喜,往往都这般与众不同。   这算什么惊喜,这不是妥妥的惊吓吗?   刺客?药人?西羌,梁牧?   这是能放一起的词儿吗?说出去,谁敢信。   好在太上皇非常人,很快把这消息消化掉了,他盯着萧宴宁:“当初他脸毁容成那样,你怎么察觉他有异的?”   萧宴宁:“儿臣认出他那双眼了,他那眼和梁靖有几分相似。呼斩金临死前又有那般异状,儿臣也只能先把人拿下,想着至少得弄清事实真相,没想到还真把人给医活了。”   太上皇:“……”他不知道该叹息萧宴宁把人救了回来,还是该唏嘘他对梁靖的深刻印象,这得对梁靖有多熟悉,才会从一双眼睛上认出十多年未见的人。   太上皇:“你打算如何做……”话音未落,他嘴角噙了一丝冷笑:“怪不得有仙鹤之梦,故人重逢之说。”   萧宴宁脸皮厚,只听没听出老皇帝的嘲弄,他道:“既然被儿臣救回来了,他人又不是假的,就该回去认祖归宗。梁牧是功臣,这些年实属不易,儿臣也不想因为刺杀事件让他被议论,所以到时就告知世人……”   太上皇悻悻接话:“告知世人,他受伤失忆,被人捡了回去,最近才想起来……”   这是萧宴宁一开始敷衍他的话,那是明摆着忽悠他。   萧宴宁嘿嘿一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父皇。”   太上皇本来想说点什么,但看他这模样,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心思多,想的也多,习惯性怀疑这怀疑那,只是现在大齐的皇帝是萧宴宁,这些事情该由大齐的皇帝去解决。于是太上皇深深叹了口气:“你既然决定这么做,朕也不多说了。你这惊喜虽不怎么样,好在是一件喜事。”   萧宴宁:“……”他有理由怀疑,老皇帝这是在挖苦他。   京城最近最火的话题是什么,想也不用想就是梁牧死而复生的事。   随便走进一个茶馆,不多时就有人提起这事,随即众人进行疯狂的讨论。   各种版本都有,大致都是好的方向。   百官心思比较多,他们还没见到梁牧真人,据梁府传出的消息,说是梁牧回到家中情绪波动比较大,一时不便见客。   而皇帝那里也没什么动静,百官也在等待着皇帝听闻此等惊奇之事后的反应。   也有心思深沉的官员想到了突然暴毙的西羌降臣,他们私下谈论起此事,他们怀疑西羌那些降臣是被梁牧给干掉的。又或者是被梁靖和梁牧合伙给干掉的,要真是如此,梁牧时隔多年回京,身上说不定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听到这种猜测,有人道:“莫要胡言乱语,皇上不是说了吗,西羌降臣的死是天谴,既是天谴,和别人有什么关系?梁二公子回京,那苍天有眼,仙鹤复归,同那些活该天打雷劈的西羌降臣有什么关系。”   其他人听闻这话顿时沉默不语。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就这样,在一众讨论声中,皇帝在朝堂上宣布明年将派遣官船出海之事。   此消息一出,瞬间把众人的目光吸引住了。   官船出海,这可是和民生息息相关,会水者若能随官船出海,那可是天大的喜事一桩。   众人的视线从梁牧身上被转移走一部分之后,萧宴宁这才派贴身内监亲自前往梁府宣旨,召见梁牧入宫。 第183章 183 这话有点怪怪的,他这个三弟也……   梁家父子在西境打了数年的仗, 如果当年不是出了那样惨烈的事,梁家在西境的地位就如同今日秦家在朝堂之上。大齐有不少武将都跟着梁家父子打过仗,朝堂上和禁军中有一些人从那场惨烈的战役中活下来, 最终因为种种原因不再上前线。   这些人听闻梁牧还活着,他们不敢相信, 又迫切地想见到梁牧本人。   听内监禀告, 说梁牧求见时,百官怀着各种隐秘的心情朝大殿外看去。   只见一身姿俊朗之辈缓缓从殿外走来, 看到那人的模样,不少武将都倒吸一口气, 如果不是在大殿之上,他们应该会惊呼一声, 真的是梁牧,不是他们眼花了, 梁牧真的还活着。   他还是当年的模样, 不过脸上应该是受过伤, 脸上的痂已脱落, 造成了脸上的颜色有些不统一,但就算如此, 他仍旧俊朗英气, 眼眸明亮灿烂, 整个都显得生机勃勃。   梁牧跪下, 目光炯炯, 他朗声道:“臣梁牧参见皇上。”   萧宴宁抬了抬手:“梁卿平身。”   梁牧起身, 萧宴宁道:“梁卿历经生死归京,乃是大喜之事。来人,赐座。”   砚喜听从吩咐, 搬了个小圆凳放下。   梁牧没想到萧宴宁在百官面前对自己也这般厚待,心中百感交集,皇帝既已经开口,他也不好推辞,于是道:“臣谢皇上。”   落座之后,萧宴宁看着他笑道:“当年木安围场梁卿舍命相救,朕一直记在心中。后来梁卿失踪,朕深感心痛,原以为此将成为人生之憾事儿,没想到时隔多年峰回路转,你我君臣还能有相见之日,朕心中甚至开心。”   梁牧眼中满是感动,眼中泛起泪花,他起身哽咽道:“臣多谢皇上挂念。”   这并非刻意表现,而是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这些天,他面上不显,心中时而也会忐忑不安。他知道萧宴宁很看重梁靖,心里总以为萧宴宁对他的态度都因梁靖而起,但今日这场景,是他万万没想都的。   萧宴宁这个皇帝真的是打心里眼看重他,而且想法设法在帮他平息流言和猜测。   见梁牧情绪有些激动,萧宴宁抬手让他坐下,然后他看向百官笑道:“不只是朕,众爱卿也有多年未见梁卿了,趁着今日大家都在,正好可以叙叙旧。”   皇帝这一开口,朝臣情绪都波动起来,尤其是那些跟过梁家父子的武将。   有人声音悲戚地喊了声将军,梁牧顺着声音看去,那人上前激动道:“将军,我是蒋乐啊。”   梁牧望着那人,愣怔片刻,随即双眸微动,表情一言难尽:“蒋乐?当年你不是号称西北一枝花,现在肚子怎么鼓起来了?”   蒋乐一听这话,也没心情哀伤了,他一脸悲愤:“将军……”   其他人哈哈大笑起来。   有了蒋乐开头,不少人都上前和梁牧说话。   这其中大部分都是和梁牧共过事的,彼此都算熟悉,也有一部分人同在一个军营,但不怎么熟悉。   而遇到熟悉之辈,梁牧还能含笑说出他们在西境发生的事,多半都是别人不知的糗事,惹得其他人惊呼,碰到不熟悉的人,梁牧一脸歉然……   这期间,有人问起梁牧怎么十多年未出现之事。   梁牧拿出了萧宴宁告诉太上皇的第一套说辞,自己伤到了头,失了忆,最后他一脸惶然叹息了一声世事无常。   武将在那里感慨,文臣在那里低眉琢磨着话里的漏洞。   礼部尚书方郁道:“这么说,梁大人是被西羌人给救了?”   秦追抬了抬眼皮瞅了瞅方郁,方郁没受过委屈,脑袋瓜子不怎么转,说话也容易得罪人,可他运气好啊。先是方家和秦家有姻亲关系,他读书方面比较用心刻苦,入了朝有秦家和方家保驾护航,他事业运还不错。   几个皇子争夺时,又把他顶头上司给干掉了,他正好被提拔成了礼部尚书。   但遇事就不怎么喜欢用脑子,眼下就是这情况。   别人心知肚明的事,大家都没问出来,他偏偏管不住自己的嘴。   要不是怕把他扔外放出京,他会惹出更大的乱子来,秦追真想把他从京城踢出去。   梁牧道:“确实。”   御史胡游眯着眼趁机跟着询问:“不知将军恩人此时在何处?是何姓名?”   梁牧抿了抿嘴:“是……”   “如今西羌已尽归我大齐,西羌人也是大齐人。”萧宴宁知道梁牧不擅说谎,于是开口道:“再者,过往之事太过沉重,胡卿就不要在众人面前打听了。”   胡游还想说什么,秦追上前道:“皇上说的是,在我们看来,已是十多年的光景,可对梁大人来说,不过是刚刚历经厮杀,战乱残酷,不提也罢。”   胡游想到当年梁府升起的白绸,心中怅然,最后退了下去。   秦追回朝列时不经意地看了方郁一眼,方郁怕他,默默缩了缩脑袋,不敢再吭声了。   萧宴宁在上面把众人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是怀疑是担心,是想趁机浑水摸鱼都无所谓,众人只需要明白,他这个皇帝不想追究梁牧的过往。   明白这一点,有再多浪都掀不起花来。   梁牧神色远没有一开始入朝时稳,萧宴宁看着他轻声道:“梁卿身体未痊愈,回去好生养身体才是。”   梁牧再次起身谢皇帝,萧宴宁又道:“父皇听闻梁卿归京,心中十分欢喜,一会儿退了朝,梁卿别忘了给父皇报个平安。”   梁牧表示,他本来回京当天就该给去太上皇请安,实在是身体不争气,耽搁这么久,实在是有罪。   君臣你来我往一番,梁牧退出大殿。   萧宴宁看了看百官,梁靖因挂念梁牧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萧宴宁在心底失笑,梁靖这表情是藏也不藏,不过也好,事关自己的兄长,要是太平静也不合适。   今日梁牧入朝就是让百官看看是不是真人,有没有被人调换,现在情况明朗,众人心里都有了一番计较,众人又没有其他事要奏禀,萧宴宁便宣布退朝。   皇帝离开不久,百官就看到砚喜匆匆走到梁靖面前,说是皇帝有要事相商。   看到这一幕,有人撇了撇嘴,什么要事相商,皇帝无非是留梁靖在宫里,省得他担心去见太上皇的梁牧。   “秦大人,这两位梁大人可真是简在帝心。”有人在秦追身边酸溜溜地说道。   秦追看了他一眼:“梁侍郎自幼同皇上一起长大,又立下过大功,情分自然不同。”   开口的人没了音。   也是,单凭当年皇子相互争夺时梁靖的功劳,皇帝也该多高看梁家几眼。   没办法,谁让他们当时眼拙,想了一百圈,那也没想到最终上位的竟然是萧宴宁。   梁靖在乾安宫急得来回转,太上皇和萧宴宁不一样,对待梁牧态度肯定也不一样。   虽然知道不会出什么事儿,但他还是怕太上皇会怪罪梁牧刺杀之罪。   毕竟那可是刺杀皇帝,被人知道,那都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萧宴宁看他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安稳,无奈摇头。   皇帝朝砚喜看过一眼,砚喜心领神会,他挥了挥手,四下的宫人跟着他退下。   等没了旁人之后,萧宴宁抓着梁靖的手微微用力,把人摁在椅子上:“坐下,歇一歇。”   梁靖抬头:“我就是有点担心。”   萧宴宁给他倒了杯茶:“我知道你担心,但是你这么转来转去,我头都快晕掉了。”   梁靖一听这话,立刻坐安稳了,他接过茶,三口喝完了。   好在,没过多久,梁牧就从景安宫出来了。   梁靖站起身,到了这时候,他又有些不想离开,磨磨唧唧走不动的样子。   萧宴宁抓了抓他的手:“来日方长,你先好好照顾梁二哥。”   梁靖这才点了点头。   梁靖和梁牧坐在同一辆马车上往家赶时,梁牧在他跟前感叹:“太上皇把我骂了一通,刺杀皇帝那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太上皇还说要不是看在皇上为我说情的份上,定要大刑伺候……”   梁靖随口嗯了声,他透过车帘朝皇宫的方向看去,心里则想不知萧宴宁现在在干什么。   梁牧不知他在走神,还在那里絮絮叨叨:“三弟,当年多亏你成了皇上的伴读,又得皇上看重,要不然,哪有我的今日……”   梁靖回头:“皇上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缘分,是注定的。”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梁牧愣了下点头:“是……是缘分。”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话有点怪怪的,他这个三弟也有些怪怪的。   很奇怪,说不出来的奇怪。   自打皇帝松口说了海上贸易之事,大齐的船坞就忙碌了起来。   船坞里停留着以前建造的新船,不过因为一时用不上,还有银子不到位的事,有的船打造了一半就跟搁置了,现在皇帝重视海事,船坞自然忙的热火朝天。   工部尚书前去视察时要求很严,这是第一批官船出海,船自然不能有问题。   还有水师那块,也要好好挑选一番,总之不能有纰漏。   年头到月到尾,日子有了奔头,众人的心情都不一样了。   新年来临之际,萧宴宁以皇帝身份祭天祭祖,一切都很顺利。本以为这个年就这么过了,结果年还没过完,京城就传来了对安王不利的消息。   过年期间,所有机构基本处在停摆状态,只是这种事没人敢压,很快就上报到了宫里。   皇帝不在宫中,消息送到了宋宅。   砚喜前来禀告时,萧宴宁正在和梁靖胡闹,两人情致正浓。   听到敲门声,梁靖浑身都紧张了起来,萧宴宁根本不想离开,梁靖使劲儿推着他。   萧宴宁几乎是黑着脸从梁靖身上翻身下来,隔着门他询问出了什么事儿,在听到关于安王的传言时,萧宴宁还没说什么,梁靖便哑着嗓子说了句不可能。   萧宴宁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喝下润润喉咙,然后问:“到底怎么回事?”   隔着门,砚喜的声音显得有些空旷和不安,他道:“据说是除夕当天,东丽派遣使臣给安王送礼,使臣喝醉了,在宴席上和安王攀亲戚,还大放厥词,说只要安王愿意前往东丽,他们东丽国主愿奉他为王,而安王并未拒绝。”   萧宴宁:“……”   艹,一句挑拨离间的话,就让他在紧要关头急刹车,真是可恶至极。   还有砚喜,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了,轻重缓急都分不清,简直是长了猪脑子。   萧宴宁越想越气,他阴森森道:“砚喜,你是想死吗?” 第184章 184 这皇帝身边的太监,都是学变脸……   砚喜当然不想死, 他只是想着萧宴宁是皇帝,安王是王爷,出了这样的流言蜚语, 无论如何也得通禀一声。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流言为真, 通州那边要真出了什么事儿, 那他的罪就大了。   砚喜本想为自己辩解几句,结果里面传出一声滚。   砚喜能怎么办, 只能灰溜溜地滚了,而且还不能滚太远, 还得替皇帝守门。   门外再一次安静下来,梁靖把茶杯放在床头, 干哑的喉咙被温水润了一圈,说起话来流畅许多。   他皱着眉头一脸恨恨道:“安王不是那样的人, 安王行军打仗那么多年名震四海, 定是东丽这个跳梁小丑害怕安王常年呆在通州, 对它们形成威胁, 所以刻意挑拨。真要说,这都不过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只是平王原本在通州经营多年, 势力根深蒂固。平王身死, 一些追随他的人心里对朝廷恶意满满, 他们面上不敢表露出来, 私下里却故意放任这等流言, 就等着皇上对安王心生嫌隙……”   后面愤愤不平的话陡然断了,梁靖蓦然抬眼,愣怔地看着眼前之人。   萧宴宁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边, 擦去那里的丝丝水渍,梁靖刚喝过茶,嘴角有些湿润,唇珠看起来又饱满又红润。   萧宴宁捏了捏梁靖的下巴,眼都没抬一下,笑问:“怎么不说了?”   梁靖吞了吞口水,喉结来回滚动着,他觉得萧宴宁这个笑有点危险。   手下的皮肤越来越紧绷,萧宴宁也没在意,他的手顺着梁靖的嘴角滑到脖颈处,无论多么坚韧的人,脖颈一样脆弱。   而此时,梁靖却只是仰着脖颈,把身上最脆弱的地方送到他手上,连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萧宴宁的手指在梁靖喉结上来回摩挲着,引得这人浑身发抖:“皇上……”   “叫错了……”萧宴宁温声温气地提醒道。   梁靖果断改口:“宴宁哥哥。”   萧宴宁嗯了声,俯身咬上梁靖的喉结,引得怀中之人一阵乱颤,他又开始□□起来,等唇边的人呼吸重了起来,萧宴宁摁着他的肩膀,把人再次压倒在柔软的锦被上……   以前萧宴宁都很温和,这次却有着莫名的强势。   梁靖心底颤动,再次感受到萧宴宁的存在时,他伸手抱住了身上的人,咬住了他的嘴唇,闷哼声被封在彼此的喉间。   除了追逐着萧宴宁,梁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等一切平息下来,两人身上布了一层薄汗。   萧宴宁看着还处在失神中的梁靖道:“你说,现在京城有多少人等着我对这个风言风语的反应?”   梁靖攀在他身上:“这个时候,宴宁哥哥干么提这些。”   萧宴宁:“……”刚才喋喋不休分析形势的好像不是自己,而是梁靖吧。   不过不管了,送到嘴边的肉,不吃就太对不住自己了。   通州而来的流言蜚语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不但在京的官员听说了,太上皇那里也得到了消息。   太上皇看着阴沉沉的天,半晌,他道:“皇上那里怎么说?”   明雀犹豫了下轻声道:“皇上头疾犯了,吃了药就睡下了,不见人,也不让人打扰。”   太上皇:“……”不用想,这是又跑出宫了,从小就这样,得个空就溜达出宫,当了皇帝性格还是没变。   只是这出宫的理由越来越敷衍了。   太上皇深深吸了口气:“安王这事就由皇上处置吧。”   是信任是怀疑,取决于帝王。   众人等了一天,也没等到皇帝的反应。   翌日,砚喜带着人出京了,看他所行的方向应该是通州。   听到消息的人在心底泛嘀咕,皇帝派贴身内监前去通州,一方面肯定是在安抚安王的心,表示相信安王,可另一方面来说,砚喜前去通州,何尝不是对安王的监督和怀疑。   不少人摇头叹息,帝王心难测,谁坐上那个位置都一样。   通州,安王行宫,寒风呼啸。   这行宫挨着晋王府所建。   太上皇成了皇帝,他所在的晋王府就被扩建,以前的晋王府成了太上皇在通州的行宫。其他人好比平王之类都搬到行宫旁边新建的地方。   太上皇当时还给几个皇子留了住宿的地方,当时应该还想着有天能带人回到通州。   只是,想到几个皇子如今的命运,也挺让人唏嘘。   迎着冷风,安王咳嗽了几声。   别看安王现在没事,当初在诏狱可是遭了很大的罪,身体底子到底不如以前了。   安王身边的随从许轻风上前给他递上披风劝慰道:“王爷,这里风又大又冷,不如先回房休息。”   安王:“无碍。”   许轻风:“王爷是担心传入京的那些流言吗?皇上会信吗?”   安王拢了拢披风:“皇上不会信。”他相信萧宴宁,但他还是有点睡不着。   今时今日又让他想起了当年,一夜之间,风云变色,他从人人敬仰的英雄,成了阶下囚。   那是他人生最黑暗的日子,他什么都没有了,像是永远看不出希望,看不到明天。   许轻风看着安王的侧脸,心下有些难受。   就算皇帝真如安王所说不会相信这些,可皇上会相信安王这个兄弟没有二心吗?   皇帝还很年轻,说的夸张一些,在军中,皇帝的命令说不定还不如安王随口一句话实用。皇帝未来的路还很长,他会借机敲打安王吗?   许轻风心中苦笑,就算敲打又能怎么样,以目前的形势,以他们王爷的性子,只能退缩,只能更加低调行事。   几日后,听到皇帝贴身内监日夜兼程来到了通州,许轻风长叹口气,希望安王不会因这点小事伤心。   皇帝嘛,都有疑心病。   许轻风把自己给劝服了,然后跟着安王去见砚喜。   刚见到人,他们这边还没开口,砚喜就一脸笑容朝安王走来:“王爷。”   许轻风瞪大了眼,皇帝身边的人一向眼高于顶,尤其是司礼监的这些内监,平日里除了皇帝谁都不放在眼里,这砚喜明显是下一任司礼监掌印,对待安王竟然这般客气。   安王伸手请砚喜坐下,他道:“砚喜公公,别来无恙,皇上可安好。”   砚喜哎了一声,苦着脸道:“皇上本来一切安好,就是这通州的流言让皇上心里格外不痛快。皇上说,让奴才替他见见这东丽使臣,奴才也不敢耽误皇上的事儿,就不坐了。”   甭管东丽使臣是醉酒胡说八道还是有意胡说八道,那晚之后,安王就把人给留下了。   说是让东丽使臣见见大齐风光,实际上是把人给软禁了起来。   说实话,如果不是碍于两国邦交,他又有着使臣身份,安王都有心拔剑了。   安王带着砚喜去见了东丽使臣罗文克。   看到白白胖胖的罗文克第一眼,砚喜道:“王爷,皇上听闻这东丽在饮食方面不甚讲究,大鱼大肉怕是吃不惯,平日里应该多给他们喝点稀粥,吃点拍萝卜什么的,到底是使臣,万一闹肚子,那就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安王:“……”   他看了看砚喜,砚喜的表情只有认真。   安王眨了眨眼,好吧,既然是皇帝的意思,他理应听从。   罗文克在那里叽里呱啦一阵子,砚喜皱着眉头:“有没有懂东丽话的,告诉他,我听不懂,让他不要说话了。”   安王看了眼许轻风,许轻风上前对着罗文克嘟囔了几句。   砚喜看向许轻风,神色很满意,他道:“皇上让我带几句话给这东丽使臣,你说给他听。”   许轻风慎重点头,砚喜神色一变,满眼嘲讽:“你们东丽王莫不是海水喝多了昏了头,区区弹丸小国,也敢觊觎我大齐安王?你们东丽算个什么东西?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安王殿下威震四海之时,你们东丽王还不知道在哪里吃草呢,还敢大言不惭册封我们大齐安王?”其实萧宴宁后面的话更难听,砚喜还是稍微改动了点。   许轻风没想到皇帝的话这般直白,他都不知道该不该如实翻译。   砚喜看向他,眉头紧锁:“你行不行,能不能准确表达皇上的意思?要是不行,换个人来。”   许轻风连忙将这番话转译过去,罗文克听闻,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又不敢反驳。   砚喜见状,又恶狠狠地补上一句:“告诉你们东丽王,若再胡说八道,白日做梦,我大齐的战船定会让他明白东海的水不仅能伤脑子,还能要人命!”   罗文克:“……”   他脸色变了,变得恭敬不少,又说了一堆话。   许轻风道:“他说那些话是他醉酒之后胡说的,他对安王一心敬佩,所以醉酒之后就胡说八道了一通,和东丽王没有关系,都是他的错。”   “这么容易醉酒还当什么使臣。”砚喜代表皇帝,姿态极傲,他道:“皇上因你们藐视安王盛怒,回去和你们的王上好好说说要怎么平息皇上的怒火吧。”   随即,砚喜收起脸上的倨傲一脸笑意绵绵地看向安王:“王爷,皇上说,您不管在哪里万万不能委屈自己。要是再遇到这些挑拨离间的混账玩意儿,不用给他们脸面,该杀杀,该打打。东丽那边敢有所动作,王爷尽管动手。”   说完这话,砚喜还让人拿来一把剑恭敬地递给安王:“皇上说,此乃天子剑,王爷拿着此剑,如皇上亲临。藐视王爷,就是藐视皇上,当斩。”   话音落,他又看向许轻风冷声道:“说给他听。”   许轻风:“……”   这皇帝身边的太监,都是学变脸出身的吗。   罗文克听到这些话只觉得偷鸡不成蚀把米,不是说大齐的皇帝稍微挑拨几句就如同把一根刺儿刺进了心里,怎么不一样了。而且大齐的皇帝不是向来满腹经纶,这新皇说话怎么这么直白且刺耳,还这么难听。   一言不合就要揍他们是什么心思。   安王接过天子剑,他缓缓抽出剑身,寒光凛冽的剑刃映照出他深邃的眼眸。   这把剑,代表着萧宴宁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请砚喜公公转告皇上,”安王沉声道,“臣定不负皇恩,必当守护好大齐疆土,让那些宵小之辈不敢妄想。”   砚喜恭敬道:“王爷放心,奴才一定将您的话带到。皇上还说,通州风大,你要保重身体。”   安王点了点头,嘴角上扬。   一旁的许轻风看着这一幕,他心情颇为激动,他原以为皇帝派砚喜前来,是表达信任也是敲打,他没想到,皇帝派砚喜前来是给ῳƖ 安王撑腰。   皇帝果然如安王所说,同其他人不一样。 第185章 185 让他做什么,他做什么,予取予……   砚喜在通州呆了三天, 这期间并未见单独见其他通州官员,而是跟在安王身边,全方位监督安王的饮食起居, 嘴里念叨着皇帝对安王的挂念,怕安王在通州不习惯等等。   看到安王有点咳嗽又自觉不严重而没有吃药, 砚喜跟唱戏似的, 他拍着大腿皱着眉头苦着脸道:“王爷,你这不吃药怎么能行, 皇上要是知道你刚来通州这么点时间咳疾就犯了,那还不得担心的睡不着。王爷, 你也别看奴才了,您也知道皇上那性子, 奴才要是敢隐瞒不报,那皇上不剥了我的皮。”   安王:“……”   安王深吸一口气, 那张精致的脸上满是无奈, 他道:“砚喜公公别说笑了, 皇上哪会这样对待身边的人, 这药本王吃就是了。”不就是想让他吃药早点康复,干嘛把皇帝说的这么凶残。   砚喜听出安王话里的意思, 他心头一哽, 心道, 他这也是为了安王好, 安王倒是护起皇帝了。   不过这话也的确不该说, 传出去难免会让一些不明真相的人觉得皇帝过于残忍, 于是砚喜笑道:“王爷要是早点吃药,把咳疾治好,奴才哪敢拿皇上吓唬王爷。”   安王的咳疾之症在砚喜的监督下很快就康复了。   砚喜害怕安王骗他, 大夫为安王把脉时都在旁边听着,亲耳听到大夫说没什么大碍了,他才彻底放心。   安王身体没什么事儿了,砚喜便准备回京。   安王挽留道:“天寒地冻,砚喜公公不如过几日再走吧。”   砚喜忙道:“奴才也想留在通州多看看,只是奴才自打跟在皇上身边伺候,从未离开过这么长时间。说句托大的话,要不是皇上听说王爷受了东丽人的欺负,怕王爷把委屈,皇上肯定不会让奴才离京这么久。”   这话言下之意,自己是皇帝身边最值得信任的内监,皇帝平日里根本离不开,但因为皇上担心安王,所以愣是把人给派来了。这话是在说砚喜对皇帝也重要,更是在说,皇帝看重相信安王远胜别人所想。   安王神色一凛,他道:“既如此,那本王也不留公公了,公公一路小心。”   砚喜点了点头,骑马离去。   等看不到人影了,安王带人回府。   许轻风等人心下大安,他们又不傻,自然知道砚喜这三天不关注通州事务,而天天关注安王身体,自然是在用实际行动告知众人,通州一切事务以安王为主。   将在外,最怕长时间脱离朝堂,受人攻歼时无人开口辩护,安王能得帝王这般信任,他们自然欢喜。   那厢京中,砚喜还未回来,秦昭入京了。   萧宴宁第一时间把人召到宫里,看到风姿依旧的秦昭,萧宴宁脸上浮起几许真诚的笑意,秦昭站在那里,还是郎朗如日月般的人物,不过板着脸的那股沉稳气质越发像秦追了。   萧宴宁没让秦昭行礼,自己上前把人扶起来道:“不是说年前就能回京吗?你多年未回京,朕原本还想着除夕夜能和你一起多喝几杯呢。”   秦昭双眸微动,星辰闪烁,听到这毫无隔阂的话,笑意打破了脸上的稳重,他一脸不好意思地说:“本是年前就能入京,只是臣这身体不争气,还未动身就感染了风寒,耽搁了回京的时日。”   萧宴宁带着他坐在椅子上,笑嘻嘻地说道:“身体没事就好,今天回京正好,陪朕一起用晚膳,这酒今天喝也不晚。”   秦昭本来还想着君臣之间的礼仪,被萧宴宁这般摁在椅子上,也只能无奈地坐着,他抬眸看着萧宴宁,神色温和:“多年不见,皇上和以前没什么变化。”   以前萧宴宁在他面前就是这样,没有皇子的身份做派,拿他当亲哥哥看,如今萧宴宁成了皇帝,还是一样。   萧宴宁则摇头:“还是有很大变化的。”   秦昭扬眉,神色似有不解,萧宴宁得意地眨眼道:“朕长高了也长胖了。”   秦昭:“……”心情有些复杂,他就说萧宴宁还是和以前一样,连性格都没什么变化。   萧宴宁又道:“朕还没见过泽儿和硕儿呢,今日入宫,怎么没带他们一起带来?”   秦昭比他大几岁岁,早就成亲了,有两个儿子,秦泽和秦硕。   听皇帝提起自家两个儿子,秦昭不由自主地揉了揉额头,他道:“正是调皮混沌天不怕地不怕的年龄,臣是不敢带他们入宫。”   萧宴宁笑出声,他道:“朕不怕,下次把他们带入宫,朕帮你哄孩子。”   秦昭看着他,下意识想问,皇帝既然这么喜欢孩子,为什么还不成亲,若有自己的子嗣,哄起来不是更好吗?   不过话到嘴边,秦昭又咽了回去。   这种事,如果连他父亲秦追都没办法,那他更不用开口了。   秦昭入第一时间入宫,也要给太上皇请安,君臣说了几句话,他便准备去见太上皇。   萧宴宁招来明雀:“同父皇说一声,今日朕留秦卿在宫里用膳。”   明雀:“是,皇上。”   前往景安宫的路上,秦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明雀。   在萧宴宁成为皇帝的那场无声无息地争夺中,秦家没出什么力,明雀却在其中表现不俗。   让秦昭没想到的是,明雀在那件事上瞒着太上皇,算是捅了太上皇一刀,然而事情结束,明雀依旧能在太上皇身边伺候而且同时深得皇帝信任。   太上皇如今还安在,萧宴宁并未动司礼监,不过也是早晚的事。   司礼监掌印之位,到时必然会从砚喜和明雀中间选出来。   司礼监和前朝,有时相互制约,有时相互合作,秦昭也不像有些人,打心眼里看不惯太监,他只希望未来司礼监的人没太多心思,和前朝大臣的关系能够平和一些。   一路上明雀都安安静静,快到景安宫时,他开口道:“秦大人,太上皇前几日吹了冷风,头有些疼,心情有些躁。”并不是什么大事,这般开口,是在示好,也是在表态,自己不管自己处在什么位置,肯定不会为难秦昭。   当然,谁也不敢保证未来的事,眼下,大家至少能和平相处。   秦昭接受了这份好意,他神色郑重:“多谢明雀公公提醒。”   入了景安宫,秦太后也在,看到秦昭,秦太后腾一下子站起身,随即又顾及到自己的身份,又缓缓坐下,只是脸上的笑意根本落不下。   太上皇看着这样的秦太后不自觉地摇了摇头,秦太后见到自家人,激动一点也属人之常情。   秦昭给太上皇和秦太后请安,太上皇让他起身,问了些官场上的事,秦昭小心地回答着。   等太上皇不开口了,秦太后问了他这些年身体如何,在外适不适应等等。   秦昭心下有些感动,一一说了,还问询了秦太后的身体情况,表达了自己的思念之情。   明雀瞅了个空隙,说了萧宴宁的意思。   秦太后道:“皇上和你多年未见,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今日你就陪皇上喝个尽兴。”   秦昭能怎么样,只能说好。   等秦昭离开后,太上皇在那里哼唧:“小七怎么回事?是怕朕把秦昭给吃了吗?还眼巴巴地让明雀带话。”   秦太后忙道:“小七从小就爱黏着秦昭,这期间秦昭一直在外,两人多年未见,自然有很多话要说。”   太上皇还是不满地哼唧着,秦太后能怎么样,只能顺毛安抚着他。   秦昭再次去见萧宴宁时,梁靖也入宫了。   对于梁靖,秦昭心情有些复杂,当年梁家出事,秦家还曾暗中照看过梁家。想到那些日子,秦昭心中感慨不已,好在黑暗已过去,如今梁靖也成了梁家的顶梁柱,也是萧宴宁最信任的人。   萧宴宁看着秦昭和梁靖,朝堂之上,一文一武,私下一个是自己的表哥,一个是自己的心上人,最最关键的是,都是清朗如月之辈,真要说,也是他这个做皇帝的幸运。   萧宴宁开口说要好好喝上一顿,那真是抱着把人给灌醉的心态。   秦昭几次推脱说有些醉意,萧宴宁只管把酒满上,说自己还未尽兴,秦昭无奈,只能陪他继续。   梁靖也一样,他酒量本来就很好,这次作陪,只比秦昭喝得多,不比秦昭喝得少。   等萧宴宁真的尽兴,秦昭和梁靖都醉了。   梁靖怎么回去的秦昭不知道,他只知道,第二天自己头疼欲裂的醒来,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就被父亲秦追臭骂一顿,说他刚回京,竟然在宫中醉酒。   知道秦追这是怕有人弹劾他不守臣子本分,秦昭表示自己也很无辜,皇帝要灌他酒,他能怎么办。   秦追看着秦昭还未彻底清醒过来的样子,心底火气散去后,他道:“这也是皇上对你的信任,以后在外人面前可不能这般喝醉。”经此一次,朝中官员也就看出皇帝对秦家的态度了,日后只要秦昭不犯浑,秦家定然如今日。   秦昭忙道:“父亲放心,孩儿都明白。”   迟疑了下,他又道:“梁侍郎……”   秦追眉头一皱,刻薄道:“就你和梁侍郎,宫内醉酒,一个被皇上身边的墨海公公送回来,一个被皇上身边的砚喜公公送回去,那史书上以后不得给你们两个留下一笔。”   秦昭:“……”   他知道了,以后定然不会喝醉。   而宋宅的萧宴宁看着怀中的人,则想,以后还是要找机会灌梁靖酒。   喝醉的梁靖实在是太有意思了,让他做什么,他做什么,予取予求,还很胆大。 第186章 186 [感情]你愿不愿意去边疆?……   梁靖的眼睛还未完全睁开, 先是从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针扎般刺痛的太阳穴,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就在这时,一双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角, 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随着意识逐渐回笼,梁靖浑身肌肉猛地绷紧。醉酒后的记忆像被打翻的墨汁, 在他脑海中晕染开来昨天, 萧宴宁很高兴,他基本上没喝多少酒, 当天的主角是秦昭和梁靖,两人一杯接着一杯, 萧宴宁在一旁看着。   最后梁靖喝得烂醉如泥,萧宴宁让墨海送秦昭出宫后, 便亲自送他出宫,梁靖在马车里就像是一块膏药一样贴在萧宴宁身上, 哼哼唧唧地说头晕, 说不要回家, 还凶巴巴地抓着萧宴宁不让他离开。   萧宴宁可能被他闹腾的没办法了, 只好把他带到宋宅,又让人去梁府送了消息。   在宋宅, 萧宴宁哄着蛮不讲理的他给他洗了澡, 把他安顿在床上, 一开始萧宴宁只是搂着他什么都没做。喝了太多酒, 梁靖的脑袋昏昏沉沉, 可他就是不愿意睡, 非要拉着萧宴宁说话,最后还翻身趴在萧宴宁身上问他喜不喜欢自己,会不会一辈子喜欢。   萧宴宁好脾气地回应他, 说喜欢,会喜欢一辈子。   梁靖还是不满意这个回答,他表情很凶狠,他想让萧宴宁证明会喜欢自己一辈子。   萧宴宁大概没见过这模样的他,一脸笑意,他温声询问:“那要我怎么证明?”   梁靖想了下一下,因醉意太浓脑子都成了浆糊,想了许久也没想出答案,最后他死死抓着萧宴宁的衣服,表情有些委屈:“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证明,反正就要喜欢一辈子才行。”   萧宴宁含笑:“喜欢一辈子。”   梁靖应该很满意这个回答,随后他开始撕萧宴宁的衣服,脑子里的想法无非是融为一体才能体现出两人关系亲密。   萧宴宁至下而上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人,只能说同喝醉酒的人讲道理完全没用。   看着神色凛然的梁靖,萧宴宁心想,酒精真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能让人发掘出自己的另一面。   好比梁靖,梁靖在他跟前一直是温顺的,可现在他眉眼之间强势了很多,萧宴宁因姿势问题动了下身体,正在和衣服做斗争的人眼中满是厉色:“不许动,不许离开!”   萧宴宁没脾气似的:“好好好,不动,不离开。”   梁靖这才满意,只是他解衣服解了很久都没解开,最后他不耐烦了,干脆红着眼咬牙切齿地一个用劲儿,直接把萧宴宁上好的云纹绸缎里衣给撕破了。   然后他抬起亮晶晶的眼睛,一副求表扬的样子。   萧宴宁满脸笑意地夸赞他厉害。   梁靖把头埋在他脖颈处:“萧宴宁哥哥,我想要你。”   萧宴宁一手托着他的腰,一手顺着腰线而下,他道:“你要,那就都给你。”   梁靖歪了歪头,有些不明白的样子。   萧宴宁目光沉沉,他从床头摸出泛着淡淡香气的软膏,在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后,他拉着软在自己身上的梁靖,在他耳边低声道:“梁靖,坐上来。”   梁靖很难受,难耐地蹭着他,如同没头的苍蝇根本找不到方向,他双眸含着委屈,指责道:“我不会。”   萧宴宁要帮他,他还不乐意,非要自己来。   后来还是被萧宴宁帮一把,然后哄着他自己动……   萧宴宁就那么看着梁靖,看他笨拙的样子,看他就那么被自己掌控着,这一刻梁靖脆弱的仿佛只要用力就能把他撕碎,萧宴宁轻易得被蛊惑了。   两人闹腾了半宿,梁靖还说了很多话,舒服就要重一点,不舒服就皱眉……   昨晚那些不可言说的记忆如潮水一样在梁靖脑海里晃荡着,他紧紧闭着眼假装自己还没醒来,只是浑身泛热,皮肤上泛起浅浅的红色。   萧宴宁看着他,轻笑出声。   梁靖知道自己这装睡没装成功,他睁开眼:“宴宁哥哥……”开口,才发现自己喉咙又干又哑。   坐起身时喝水时,锦被滑落,胸前满是咬痕,有些地方又红又肿,轻轻触碰就疼的厉害。   梁靖想去床头拿衣服,又牵动某处难以启齿的酸痛,倒抽一口冷气。   他本想说些什么,就看到萧宴宁敞开的衣领间,抓痕咬痕都浮在皮肤上,光从这些痕迹来看,也能想象出两人昨晚有多荒唐。   梁靖:“……”   梁靖抬起头,自认为神色坦然容颜镇定:“我……我我我饿了。”   萧宴宁弯起眼角笑了:“厨房那边都准备好了。”   那厢梁靖一夜未归,梁牧给霍氏请安时无意中提到这事,他感慨道:“三弟贵为皇上宠臣,但这兵部侍郎当的也辛苦。”昨晚只有梁靖一人陪秦昭在宫中吃席,可见皇帝对梁靖的看重。   只是这么一来,身上的担子也重。   霍氏心头一梗,她没好气地说道:“喝点茶吧,这么多话。”   梁牧愕然,自打他回到梁家,霍氏可以说是把他当眼珠子看,平日里连个重话都舍不得说上一句,今日竟然嫌弃他话多了。这是相处的时间长了,终于看不惯他身上那些臭毛病了。   快到中午时分,梁靖才回梁府。   梁牧看着他的脸色诧异道:“这是一夜没睡,可曾用过午膳了?”   梁靖说了句用过了有些累,就匆匆回自己的院子休息去了。   梁牧还想跟上去叮嘱他喝点醒酒汤,被霍氏拦着了。梁牧不明所以,霍氏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梁牧:“……”这是怎么了,他做错什么了?怎么连母亲都怪怪的。   冬去春来,冰裂河开。   二月底,风已褪去冬日的凛冽,裹挟着暖意拂过人的脸颊。   三月初二,萧宴宁亲自前去御码头送太上皇出行,随行中,有太上皇生母,有秦太后和杨太后,还有贤太妃和芸太妃等后宫妃嫔。除此之外,太上皇还解除了慎王的禁足,把他也给带走了。   御用码头处旌旗猎猎,金绣龙纹的锦帆在风中鼓胀,数艘巨舰依次排开,桅杆如林,遮天蔽日。最中央的龙舟通体朱红,船首龙头高昂,龙睛镶嵌着硕大的明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禁军列阵于岸边,铁甲束身,长戟如霜,肃杀之气震慑四方。乐师立于船头,笙箫齐鸣,悠扬的曲调随水波荡漾,奏出出行的欢喜之意。   吉时到,船队缓缓离岸,水波荡漾,萧宴宁看着龙舟渐行渐远,最后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道金线,消失于浩瀚的烟波之中。   站在风中的萧宴宁心下有些怅然。   太上皇这次说是下江南,到时肯定会往通州拐一趟。   主要是太上皇的生母蒋太皇太后的心病在那里,这些是太上皇要关注的事,萧宴宁也只是随便想想。   等回到宫中,怅然之意尽消,太上皇离京,皇城内寂静了不少,可朝堂之上仍旧如同以前一样热闹。秦昭在京三个月,这次再回江南,仍是知府,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暂时的,如果不出意外,有合适的机会,就会给秦昭,然后再过两三年,秦昭就该回京了。   秦追能年纪轻轻便成首辅,当真是把天时地利人和占完了。   秦昭要想走到这一步,步伐肯定会慢上一些。   对于秦家,对于秦昭甚至对于任何朝臣,在萧宴宁这里都一样。   有才就用,没才就弃。   萧宴宁到底多了一辈子的记忆,血缘这些对他的束缚很小,他需要的是实用人才,哪怕尖酸刻薄些只要一心为民也可以。   只要是实干型人才,有点自己的小心思,想往上爬想出人头地,这些都无伤大雅。   只是,谁都不能越过他心底那条红线。   至于秦家已到现在的位置,进无可进。   萧宴宁心里想的是,他在位一天,只要秦昭不犯浑,至少能保秦家安然。   等他没了,这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还好,期间还有几十年的时间,秦昭日后也会想清楚秦家的路该怎么走。   朝堂百官自然知道秦昭前途无量,心下难免生出羡慕之情。   朝堂之上那点风波,萧宴宁根本没放在眼里,他现在一心扑在海事上,于是在天气越来越暖之际,他问工部尚书方知善,船只准备的如何了。   方知善表示,船坞本就数十艘新船,已经下水实验过了,可航行。   只是皇上要求的大船,船坞还在建造,还需要些时日才能建好。   萧宴宁道:“无妨,既要出海,又不是一开始就要去海的另一边,能航行多远就航行多远,只要出去后平安归来就好。”   方知善表示,官船出海,队伍庞大,若真遇到一些不长眼的贼人来犯,定让他们有去无回。   萧宴宁心道,谁说文臣杀气不重,这是没遇到利益相关的事,遇到了,文臣脾气也一样暴躁。   既然船只准备好了,剩下的时间就该准备出海要进行贸易的东西。   大齐地广物博,太多好东西可以进行贸易了。   而让群臣在意的是这次统领船队的人选。   不少人在暗中使劲儿,都想让自己的人上。   萧宴宁也没让百官久等,直接宣布心中早有了人选,以左军都督魏盏为正使,梁牧为副使。   正使的人选没人吭声,有关梁牧为副使,有人赞同有人反对。   赞同者觉得梁牧毕竟在西境待过数年,海上要是遇到匪寇,定能周旋。   反对者则说,梁牧在陆地上无所不能,可在海上不一定,这世上还有人晕船晕水呢。   不管赞同者和反对者如何说,萧宴宁心意不改。   众人倔不过皇帝,最终也无话可说。   萧宴宁心情则极好,他召见了梁牧,也没有说别的,只是让他出海时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搜集一些大齐没有的东西。   指不定就能带回各种能饱肚子的好东西。   梁牧听懂后表示自己会竭尽所能做这些。   萧宴宁摆了摆手:“安全第一。”   梁牧看着他:“微臣谢皇上信任。”他这话诚心十足。   萧宴宁:“水上没几个人服你,能不能让他们信服,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梁牧:“微臣明白,微臣不会让皇上失望的。”   萧宴宁点了点头。   大齐的官船五月二十六出海,期间需要准备各种贸易往来需要的东西,还要挑选负责安全的人员,折折腾腾又是一个多月。出海那天,浩浩荡荡数十艘船,铺满了江面,远远望去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之感。   官船出海后,朝中很是平静了一阵子。   难得清闲两天,萧宴宁便出宫寻梁靖,霍氏对他们现在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宋宅,两人都很放松,萧宴宁看着身边之人突然道:“梁靖,你想不想去边疆?” 第187章 187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萧宴宁在这……   朝堂分文武, 朝堂之上,文有文臣的唇枪舌剑,武有武将的铮铮铁骨。梁靖并不是秦昭那种八面玲珑的人, 在朝堂之上可以混得开,但他在西境打过数年的仗, 在将士心中有自己的威望。   当然, 有自己在,梁靖在朝堂和在边境都一样, 都不会受委屈,可萧宴宁知道, 梁靖很不喜欢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当安王再次陷入流言蜚语时,梁靖为安王愤愤不平的同时又郁郁寡欢, 他虽未言明,但心里实际想法是这般勾心斗角, 远不如在边关真刀真枪来得痛快。   萧宴宁令安王彻查流言源头, 该罢官的罢官, 该申饬的申饬。可对安王而言, 就算萧宴宁再怎么信任他,面对这种风波终究是感到心烦。   武将骨子里有着建功立业的执念, 安王如此, 梁牧一样, 梁靖亦是。要不然安王也不会前往通州, 梁牧也不会身体刚养半年就选择出海, 让他们安享富贵、庸碌度日, 可能比要了性命还难受。   护佑黎民、镇守边关,好似早已融入血脉,成了他们一辈子的责任。   梁靖比他们都年轻, 他应该在适合自己的位置上发光,他应该有自己的天地。   在京城,梁靖就算是兵部侍郎,他头上还有个灭了西羌的兵部尚书柳宗,梁靖想越过柳宗短时间怕是不能了。   萧宴宁素来冷静自持,对谁都能从容以待,任何时候他多能将人安置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   唯独对梁靖,他存了私心。   理智上他再清楚不过,梁靖是翱翔九天的雄鹰,既为鹰,就不该被他以爱之名囚于金笼之中。即便梁靖甘愿留在京城,可比起在此处与别人虚与委蛇,想必梁靖更愿在边关策马扬鞭、大杀四方。   然而私心作祟,萧宴宁不敢轻易放手。梁靖身上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伤疤有很多,萧宴宁无数次亲过那些伤疤,每每触及,仍觉心惊肉跳。战场上刀剑无眼,若这人有个万一……这个念头稍微浮现心头,便令他心慌不已。   这是萧宴宁的偏心和私心,只是他到底不愿折了梁靖的翅膀,还是把存在心头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未来史书上,萧宴宁希望后人对梁靖的评价是一代名将,而不是被人无意中窥探到他们之间的过往,说他是以色侍人的佞臣。   哪怕心中再不舍,情爱也不该成为阻隔。   喜欢一个人,就送他鹏程万里,就送他海阔天空。   武将在外,不怕流血不怕牺牲不怕外敌,不惧刀光剑影,不畏马革裹尸,最惧身后暗箭难防。朝堂之上,一句谗言也许就能断送一个武将半生戎马。这样一来纵使铁甲能挡千军万马,却防不住背后递来的冷刃。   梁靖却永远都不用为此担心,别的萧宴宁或许不敢保证,但在这朝堂之上,他绝对能为梁靖撑起一片天。   梁靖没想到萧宴宁会突然这么问,他微微愣了下,随即他明白了萧宴宁的意思。   这一刻梁靖想了很多,没有立即作答,他伸手握住萧宴宁的手,十指缓缓交缠在一起。掌心相贴处传来熟悉的温度,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半晌,梁靖抬眸轻声道:“我会日日都想你。”   在京城也好,离开京城也罢,他怎么样都可以。   而萧宴宁永远都是他割舍不掉的人。   萧宴宁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道:“我也会天天念着你。到时我们可以通信,逢年过节,你可以回京,闲着没事,我也可以去看你。”他很想和以前一样,闲笑着把这些话说出来,但今日他情致不怎么高,没能笑出来。   萧宴宁看着梁靖,难得起了任性之心,他都要把自己喜欢的人亲自送到边境了,难道还不允许他表露出心中的不痛快。   梁靖嗯了声,其实他心里明白,萧宴宁描绘的未来很美好,好像两人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边境相距不远,可现实根本不是这样。   通信倒是可以,逢年过节,如果边境起战事,他哪能回京。   萧宴宁是皇帝,天子之尊,又怎能轻易离京就为了去边境看他一眼。   不过也没关系,一个月见不到,可以等三个月,三个月见不到,等一年,总能有相见之日。   “宴宁哥哥既然问了,那我要去南境。”梁靖忽然道。   西境战事已平,西羌灭国投降,至少在数十年内西境会平安无事,而且萧宴宁已经着手准备在西境开启多边贸易,改善当地人的生活是一,还有就是充实国库。   东边有安王在,东丽如果敢起异心,安王就可以趁机收拾它。   北境靠近京城,边境若有异动,几天内就可以调取京营的将士前去平息霍乱。   现在唯有南疆,南诏数次趁着大齐有难而蠢蠢欲动,而且南疆多山多林,有些地方是出了名的贫困之地。   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在那些地方,有凶残的山贼不说,一些朝廷派去的官员说话不一定有当地的土豪乡绅说话有用。以前就有朝廷派去的县令被杀,朝廷派人前去查案,当地人统一口径,说是匪贼。   太上皇时期,朝廷曾数次派人前去剿匪,剿了一波安静一阵子,隔不两年,又出来一波。   这样一来,当地的治安越发不好,根本没人愿意去那些地方当官。   天高地远,谁知道匪贼猖獗的地方是不是官匪勾结,又或者说是官商同流合污,官养匪。   萧宴宁刚登基不久,南境那边没有他完全信任的朝臣在,梁靖在心里琢磨着这些,要是他在南境,定能剿灭那些匪贼,还当地清明。而且萧宴宁今年加开恩科,选拔出来的人都是对农事比较了解的,到时南境那边治安清明起来,可以派去改善当地的贫困情况。   萧宴宁一看梁靖这模样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伸手在梁靖额头上敲了敲:“你要是去南境,主要也是震慑南诏,让它们近几年不要轻举妄动。”等西境商路畅通,官船来回几次,那时国库充盈,届时莫说一个南诏,就算东丽和南诏联手,他都不怕。   “至于剿匪,你的安危最重要,真遇到什么匪贼,不管他是什么人,和当地有什么关系,遇到了不必留情。”萧宴宁说这些话时神色有些冷。   梁靖眼睛亮晶晶含着笑意:“宴宁哥哥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萧宴宁:“……”   于公于私,梁靖前去南境都比较合适,可就算明知道这些,萧宴宁心里还是放不下。   让梁靖出京的话题是萧宴宁主动提出来的,两人都通过气儿了,但一直没有开口落实的也是萧宴宁。   最后还是梁靖私下主动催促了他两次,萧宴宁才在朝堂上开口提起这件事。   这次倒是没几个人反对,南疆形势复杂,不是每个人去了都能安然,梁靖能不能在那里站稳,要看他的本事。   对于梁靖要出京之事,兵部尚书柳宗心情很是复杂,他灭了西羌,自然受皇帝重用。   然而梁靖不同,天子对梁靖的偏爱满朝皆知,而这个御前红人偏偏在他手下当差。   梁靖平日里虽然对自己也毕恭毕敬,可柳宗面对他时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安,既不敢得罪又不能太过疏离,总之别别扭扭的。现在梁靖要离京,柳宗心下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莫名怅然,边陲之地不同京城的繁华和纸醉金迷,那里总是充满萧条和无奈。   无论如何,同为武臣,柳宗还是希望梁靖能够平平安安。   所以,皇帝下旨之后,柳宗特意抽了个时间约梁靖出来喝了顿酒,两人都在西境打过仗,柳宗对梁靖的父兄也很敬佩。三杯酒下肚,两人谈起打仗时的事迹和经验,梁靖对柳宗真诚感谢,柳宗看他还是这么谦虚,双方关系陡然亲近了许多。ῳƖ   梁靖离京之前,萧宴宁召他入宫,君臣共饮了一场,而后傍晚时分,醉酒的梁靖被砚喜亲自架着马车送出了宫。   不过只有砚喜知道,那华丽的马车上空无一人,名义上被送出宫的人,当晚留宿在乾安宫。   龙床之上,萧宴宁亲着梁靖长长的眼睫。明黄帐幔间,烛火在他轮廓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萧宴宁是皇帝,这龙床本来就该有梁靖的一半。   只是碍于身份之故,他们不能光明正大的在这里亲近。   萧宴宁没有后宫,在福王府也好,宋宅也罢,包括在这乾安宫,梁靖就是他的唯一。   萧宴宁在哪里,哪里就有梁靖的位置。   梁靖抬手抚过萧宴宁的眉宇,天子声音暗哑,他们相互拥抱着,无论身处何地,他们的心都会永远在一起。   梁靖离京那日,碧空如洗。   自然是好天气,毕竟是萧宴宁特意让钦天监算的吉时。若天公不作美,钦天监就该来请罪了。   萧宴宁到底还是没忍住,前去送了梁靖一程,没让他知道,而是微服出宫,就默默站在郊外的林间小道,看着梁靖的身影渐行渐远。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感应,走在最面前的人忽然勒马回望,他朝萧宴宁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明知道什么都看不到,砚喜还是被梁靖这动作吓了一跳。   随即耳边传来帝王的轻笑声,砚喜抬头,萧宴宁转身道:“回宫。”   砚喜在心里叹了口气,在他看来萧宴宁这个皇帝真的是理智至极,要是换做旁人,这般舍不得日日在身边看着都觉得时间少,哪会往外推着去建功立业。   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萧宴宁在这个时候终究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第188章 188 不全杀了难不成还留着过年?……   即便沉稳如萧宴宁, 在安王、太上皇、秦太后、梁靖等人相继离京后,心中仍不免泛起几分难以抑制的落寞。   朝堂之上,百官肃立, 无人察觉帝王眼底那一瞬的寂寥。   不过身为一个成年人,又身为皇帝, 他终究是理智的, 只放任自己消沉了两日,而后便收拾好心情如常理政。   这天早朝, 他端坐于龙椅之上,提及了西境与诸边贸易之事。昔日最为强横的西羌已灭, 四方小国对大齐唯有仰慕依附之心,西境安稳, 贸易往来自然不用有太多担心。   为了保证西北陆上贸易通顺安全,萧宴宁在西境设立青宁布政使司, 布政使、参政、参议等官员由吏部根据政绩挑选一些合适的人选, 到时在呈给萧宴宁。   身兼吏部尚书的秦追自然明白, 西北贸易是社稷重器, 茶马市关乎边军战马,丝绸古道牵动国库岁入, 这些都是要紧之事, 所选拔之人自然要慎重。   忙活了几日, 秦追把备选名单呈上, 萧宴宁掀开仔细看了看。   布政使的人选吏部提了六部侍郎和一些人品贵重的郎中, 参政、参议备用人选大多从各地外放考满的官员中选出来的, 都是一些政绩斐然之辈,有出身世家者,也有寒门之士。   单从这方面来说, 秦追身为当朝首辅的同时又身为一个普通人,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   萧宴宁大笔一挥在布政使的人选上添上了秦昭的名字,然后他满意地把折子合上:“送回内阁,其他人选让他们看着办。”   砚喜道了一声是,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折子送回。   看到皇帝亲自写的名字,内阁大臣心绪复杂,有人向秦追说着恭喜。   以前西境常年战乱,不是个好去处,但现在不一样了,陆上贸易开通,去那里做官就是锦上添花,到时财源滚滚,国库充实,自然可以顺利提拔入京。   群臣心里对秦追既羡慕隐隐又有些嫉妒,同样是儿子,秦昭为什么就比他们家儿子争气呢。   面对群臣的恭贺声,秦追连连摆手,他第一时间入宫见萧宴宁一脸不安道:“皇上,秦昭政绩虽满,但他毕竟还年轻又是越级提拔,怕是难当大任。”   看到这样的秦追,萧宴宁心中十分怅然,这年头像他这样力争上游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想当初太上皇刚开口说要立他为太子,他立马就同意了。   现在,他把秦昭从富饶之地弄到西北边陲成第一任布政使,这在别人看来说不定还是打压呢,秦追倒是碍于身份,还嫌秦昭升任太快。   萧宴宁在心中感慨不已,不过也没办法,秦追向来谨言慎行,要是他一看折子就巴巴同意了,朝堂上定然又是一番闲言碎语,到时明明是最合理不过的事,却显得秦追和他有私心似的。   想到这些,加上殿内没有其他朝臣,萧宴宁望着秦追幽幽道:“舅舅,要说年轻,秦昭表哥比我还大上几岁呢,我都是皇帝了,他怎么就不能是布政使。”   秦追闻言,喉头一哽,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一脸诚惶诚恐,皇帝拿自己和秦昭比,这完全不合适。   一时间秦追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他看来,萧宴宁是九五之尊,天潢贵胄,岂是凡夫俗子可比的。   但出于私心和人性,秦昭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是他亲手教养着长大且一心栽培的人,也是一个相当优秀的存在。要是在儿时,秦追还能更加自谦坦然,说上几句皇上是人中龙凤,秦昭是野鸡杂草,这自古以来野鸡杂草怎能和人中龙凤相提并论之类的话,现在莫名有点难以启齿。   看着秦追的脸色来回变换,萧宴宁因离别而强压在心底深处的低落心情终于回升了。   果然,看到新鲜事物总能转移掉不好的心情。   萧宴宁干咳两声,他一本正经道:“舅舅当年未及而立便入阁拜相,相比之下,秦昭表哥已远不如舅舅。一个布政使,秦昭表哥担得起。”   秦追哪能不知道他这是故意的,他摇了摇头无奈道:“皇上,老臣年迈,实在经不起这般玩笑。”话音未落,他怔了怔,想当年萧宴宁小时候,他还因为这人学业不精而亲手打过他板子,每当他入宫萧宴宁都会跟在他身后舅舅舅舅的喊着。   后来随着萧宴宁年龄越来越大,他为了避嫌,基本上都在和萧宴宁保持距离,算算他已不知道有多少年没在天子面前用这般长辈的口吻说话了。   想到这里,秦追看向萧宴宁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三分。   真要说起来,皇帝也是可怜,从小身边除了梁靖也没个什么玩伴,长大之后因为皇子身份,看似无拘无束实则处处受困。   如今成了皇帝,所处之地已经没了其他能伴其左右。   萧宴宁最受不了长辈慈爱的眼神,于是他错开眼道:“就这么定了,西北边陲第一任布政使就由秦昭出任。”   秦追没再推辞,他道:“那臣替秦昭谢皇上信任。”   此事定下,萧宴宁暂时也算放下心来。   打通两条贸易路线,到时大齐只会越来越有钱。一个国家,有了银子就有了底气,那就能做很多事。   太上皇南下的船只每每靠岸都引起当地的轰动,老百姓都争相想目睹一眼太上皇和宫中贵人的风采。   从各地的折子上来看,太上皇应该是很满意这次出行,游山玩水的日子很是开心,这样也好,萧宴宁至少不用担心秦贵妃和他了。   通州那边有安王在,风平浪静,因为东丽使臣说话不过脑子,东丽王还亲自上书大齐致歉,回去就把那使臣罢官免职了。   萧宴宁则表示,事情发生在安王身上,原不原谅那是安王的事儿,同时他还让人给东丽国主带话,说东丽虽小,但还是要找几个脑子正常的人当官,要不然祸从口出,早晚会给东丽带去灾难。   海上就不用说了,暂时没啥消息。   至于梁靖,梁靖到达南境后往宋宅来了不少信,不是一趟趟送来的,而是在路上写了很多,一次性送来。   梁靖的字又大又丑,一件小事能写几张纸,他在信上主要写沿途所见所谓,都是一些细碎的生活小事,萧宴宁看得津津有味。到了南疆之后,梁靖写信告知温知舟主动找到他,想入军营跟着他,他同意了。   梁靖还说,这些年,温知舟一直在南疆活动,遇到不平事就出手,大齐和南诏起了几次摩擦,双方都比较克制,而温知舟等一些没有官职的闲散人员,时常找机会偷袭南诏边军……   温知舟就是当年的季选,他是温家的后人,当年义勇侯府陷害温家叛国投敌,致使梁家父子连同数万将士战死西境。   后开温家得以平反昭雪,季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温知舟一度离京不知所踪,没想到竟然出现在南疆。   除了送到宋宅的私信,梁靖还上了折子,说南疆匪贼猖狂,竟然在他前去的路上偷袭,是以,他上报朝廷,决心剿匪。   这种事,萧宴宁自然同意,让他放心剿。   不过转念又想,当年季家的其他人包括季洛清流放岭南之地,岭南地处南疆。   想到季洛清,萧宴宁有些唏嘘,当年季洛清被看做是另一个秦昭,秦昭是大齐第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季洛清过了五关,如果义勇侯府的事迹没有败露,他会是大齐第二个六元及第的状元。   只可惜,季洛清受家族连累,最终成了遗憾。   萧宴宁在宋宅时会给梁靖回信,这时他没有刻意收敛,字迹和上辈子一样,锋芒毕露不说,一看就不是那种没练过的。   萧宴宁的字迹大不相同,梁靖看到信之后心中肯定有诸多好奇和疑问,不过他没有在信中询问过。   梁靖信任萧宴宁,无论何时何事。   这天工部说是改善了农犁,萧宴宁听罢一喜,亲自前去看了,说是改善,其实就是把犁头给换了更加利的玄铁,这样一来犁起地来要比以往快很多。   对于农事,现代社会是大型拖拉机犁种一体,但以这个时代的水平,造个拖拉机也不现实,一般都是用牛犁地,犁头尖锐利一些,总归是一种进步。铁制品的用途都有严格规定,但萧宴宁还是下令全国推广这些。   现在也有脱壳机被称为扇车,萧宴宁看了,还特意想了改造的方法,让它看起来更加轻便。   就这,朝堂上一些人还说萧宴宁这个皇帝不操心国家大事,不务正业。   对于这样的官员,萧宴宁都把他们给外放在鸟不拉屎的地方脱贫去了,相信在那些贫困之地,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早一天犁出地,早一天种上粮食早一点收获粮食是多么令人欣喜的一件事。   除此之外,萧宴宁的重中之重就是水利这块。   他加开恩科时,有名学子名郑渠,在这方面颇具才能,他太偏科了,要不是萧宴宁需要这样的人才,他差点就被淘汰出局了。   后来萧宴宁把郑渠放在了工部,做六品主事。   郑渠一直兢兢业业干自己的活,有空闲,他就把自己治理水患的想法画出来写出来。   他就是普通老百姓出身,自己在家就动手修建过小型蓄水池,从小就爱这一行,一心想依靠云州粮仓的地形,从云州旁边的乾江改道建造一个大坝,平日里蓄水,干旱之时放闸。   郑渠的想法很大胆,受到不少人嘲笑,他自己却无所谓,一心琢磨着在别人眼中不可能的事儿。   萧宴宁自然不会让他立刻做这么大的工程,而是有意先让他前往江南治理水患之事。   等江南水患治好,那萧宴宁就会让他去云州了。   接到南疆按察使弹劾梁靖的折子时,萧宴宁正在召见郑渠。   萧宴宁也没别的意思,江南是销金窟,去那里的官员很少能如秦昭一样抵抗住那些商人的糖衣炮弹。   萧宴宁不怕郑渠不做实事,他怕郑渠忘了本心。   萧宴宁:“只要郑卿行的端做得正,任何人想要陷害郑卿,郑卿皆可放心,朕一直会相信郑卿。等郑卿从江南归来,云州便要拜托郑卿了。”   郑渠没想到自己还有实现梦想的一天,他大喜:“臣谢皇上。”   南疆按察使金渡的折子就是这个时候递来的。   萧宴宁并未让郑渠离开,而是当着他的面掀开看了看,看到里面说梁靖带兵上山剿匪,把所有匪贼就地格杀,一个都没留,还把那些人的头砍了带着在四周巡逻,让其他匪贼尽快投降,要不然下场都一样。   南疆按察使表示,梁靖手段实在是过于血腥和残忍,把当地老百姓都给吓傻了。   萧宴宁看这折子看的皱眉,他道:“这金渡倒是心软,那些是杀人不眨眼的山贼,都敢半路拦截朕御封的大将军,不全杀了难不成还留着过年?” 第189章 189 不先把他们给打服了,怎么给他……   话说到这里, 萧宴宁似乎觉得事情有点荒谬,摇头唏嘘两声,然后对着郑渠很有礼貌地笑了笑。   郑大人:“……”   郑渠的胸腔里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激荡, 皇帝对梁靖的倚重如此不加掩饰,同为被帝王寄予厚望的臣子, 看到梁靖的现在就看到了他的未来。   梁靖在南疆剿匪会得罪一批人, 他前往江南治理水患也会得罪一批人,到时必然阻碍重重, 但只要皇帝能够相信他,他就能放手一搏。郑渠越想心情越澎湃, 恨不得立刻前去江南大展身手。   郑渠离开后,萧宴宁收起脸上的笑意, 今日也是凑巧,恰好金渡的折子送入宫, 他顺势留下郑渠, 就是为了让他看看自己如何对待信任之臣, 日后有他撑腰, 郑渠完全可以放手一搏,目前看来结果令他挺满意。   不过这南疆的匪贼还真是令人头疼, 萧宴宁速度下了道圣旨, 召金渡回京入都察院为御史。   同时, 还派福一亲自前去南疆暗中查金渡的底细, 看看他这些年在南疆都干了些什么, 有没有参合到一些不该参合的事情中。   早先也说过, 从福一到福九是萧宴宁身为福王时亲手搜罗到的人才,他们看起来不起眼,都是打探消息的一把好手, 最关键的是嘴巴都很严。   其中福六如今负责宋宅的日常管理。   不过因为他曾是福王,福字太扎眼,现在他们对外都称付。   萧宴宁看着金渡的折子,他神色有些莫名。   就南疆那地界,一些地方的官员大概觉得他自幼生活在皇宫,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道有些地方还会出现官匪勾结这种事。那些人以为他这个皇帝年轻,又是刚刚登基,要是由着重宠信的武将这般行为,可能会在朝中引起非议。   他们要是这么想,那还真是想错了。萧宴宁要的是南疆快速安稳下来,梁靖这般快速出手,肯定会让一些人措手不及,也会惹怒当地一些人,毕竟他灭一个山头,有时灭的可能不是真正的山贼,而是别人养的打手。   这时,梁靖的折子也到了,萧宴宁看了看里面的内容,长叹了口气,然后给梁靖去了一道旨意,意思是遇到山贼该怎么剿就怎么剿。   然后萧宴宁让墨海把两道折子送回内阁,让那些阁老心中有数。   不过就算萧宴宁对剿匪的态度这般明确,朝堂之上还是因为梁靖的手段问题争论起来,一些官员觉得既然占山为王落地为寇,挡道截杀路人,那就应该被立刻剿灭,还当地平安。   一些官员则认为山贼固然可恶,但里面不乏一些被山贼要挟的普通人,有时可能是被形势所逼,要是都这么杀了,总有无辜者。   于是萧宴宁问,那遇到这样的事,梁靖该怎么办?   提出抗议的官员则道,应该把人先抓起来,加以审问,到时按照罪责轻重来处置,而不是全部格杀。   某种程度上来说,萧宴宁哪个观点都认同,毕竟出现山贼的地方都是穷困之地,是朝廷官员没把那里治理好,有些人迫于无奈只能为贼为匪。   然而剿匪不是儿戏,有时就是需要快狠准,毕竟万一被走漏了风声,那就是生死对调的事。   朝堂上的官员因此事而争执,户部尚书杜检站了出来,他捋着胡须幽幽道:“匪贼的命是命,那些前去剿匪的边疆将士的命不是命?梁将军折子上也说了,打起来之前他已经让人高喊,被逼者站出来躲起来只要不和他们对打,都可以不杀,投降者也不杀,但没人理会。怎么着,非要等那些亡命之徒的刀捅进人心口,还得问他们一声有没有被逼迫?梁将军他们面临的是凶残匪徒,手上都沾过血的人,不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不先把他们给打服了,怎么给他们讲道理继而教化他们。”   说到后面,杜检大义凛然起来。   萧宴宁看着他心下有些诧异,杜检这个户部尚书除了哭穷就是在那里和稀泥,谁都不得罪,有什么想法那也是拐弯抹角地表达,没想到这人老了老了腰杆子突然硬了起来,说话都强势起来了。   一旁的秦追拿眼看了看杜检,心道,见风使舵,他和杜检这些阁臣打了半辈子交道,自然明白他们心中所想。   太上皇虽然也强势,但太上皇爱惜名声,杜检等人也和太上皇一样,遇到什么事轻易不下结论,轻易不表达自己的想法。   萧宴宁不一样,萧宴宁看重个人办事能力,朝堂上谁踏实肯干,萧宴宁就重用谁,从郑渠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来。杜检这个老狐狸,要是再和以前一样,选择明哲保身,指不定哪天萧宴宁就把他给换下去了。   萧宴宁平日里不显,关键时刻可不喜欢朝臣在那里明哲保身,也不喜欢虚虚假假的推辞之言。   要是秦追没记错,前段日子杜检还在那里感慨自己老了,想解甲归田。后来估摸是摸透新皇的性子了,这么多天过去了,愣是没提一个字。   杜检这么一说,朝堂上顿时安静了起来,想要反驳的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话。   这时萧宴宁开口了:“杜卿所言有道理,凡事都是开始,经此一战,后面一些匪贼当知道如何做选择。”   皇帝开口,百官也只能赞同。   而后数月,梁靖对好几个山头上的山贼出手,不过也不是次次都能剿匪成功,毕竟南疆地形他不是特别熟悉,有时山贼跑到林子里,他也不会轻易冒进。   但这番行为大大威慑了那些山贼,很多都不敢轻易冒头,趁此机会,萧宴宁派了从科举中选拔出来的官员去了南疆。这批刚选拔出来的官员,总有一些雄心壮志,又对农事有所了解,梁靖在前面解决着当地的治安问题,安全问题不用担心,政务官员前去治理贫困地区,几年下来,当地老百姓至少不会饿着肚子了。   不过匪贼也是人,也不是傻子,有时会绑一些老百姓来威胁梁靖,有时会拿银子出来鼓动当地百姓围着将军府闹事。老百姓可能不知道围困将军府是什么罪名,但他们知道饿着肚子的滋味不好受。   对于这样的行为,梁靖当年在西境见多了。   西羌最恶心人的时候,就是驱赶着青州老百姓当先锋,让他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用以动摇大齐军心。   梁靖第一次看到时,都快吐了。   所以遇到这种拿百姓不当回事的人,他动起手来根本不含糊。那些老百姓他自然不会杀,直接把人都给捆了带回他们自己的村子里,转头就对着附近的山头一顿搜刮。   总之,山贼劫财,梁靖就带人去剿匪。   老百姓痛骂梁靖,梁靖还是带着去剿匪。   要不是天渐渐冷了下来,梁靖能把有山贼的山头给踏平了。   就这样,不少南疆老百姓都挺感激梁靖,但同时也有一些流言蜚语在南疆传开。   流言说梁靖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夜叉,还有人说他年纪轻轻就制造出这么多杀孽,死在他手上的人那么多,也不怕夜里做噩梦,这样的人罪孽缠身,日后怕是要遭天谴,不得轮回。   消息传到还未传到京城时,萧宴宁就知道了,他瞬间大怒。   朝堂之上,面对百官,萧宴宁怒气腾腾道:“南疆的流言朕听到了,朕倒是没想到南疆还信这些。梁靖奉朕的命令前去剿匪,明面上是说他罪孽缠身,实际上是在诅咒朕要遭天谴吧。”   百官被他这话吓了一跳,纷纷请罪,有人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能从皇帝只言片语中能推测出流言的内容。   萧宴宁冷笑:“剿匪乃是正义之事,匪贼不死才是造孽,别说什么夜里做噩梦,他站在那里,鬼神都近不了身,自然夜夜安然。朕今日把话放在这,别用一些流言蜚语吓唬人,别说什么遭天谴,十八层地狱朕也能为他扛过去。朕倒要看看,放出这些流言的人到底安了什么心。”   萧宴宁这一怒,等有关梁靖的流言传到京城时,愣是没人敢讨论。   没办法,皇帝都把自己和梁靖连在一起了,讨论梁靖的流言,那就是在诅咒皇帝,谁吃饱撑的要搞这些麻烦事。   萧宴宁被这些流言气得心口疼,那厢梁靖送到宋宅的私信里有关这些流言蜚语那是一句都不提。   梁靖在信中只说自己剿匪时的威武雄姿,说自己一切都好没受伤,还说当地治安好了不少,最最重要的是,梁靖在信中说,他很想萧宴宁。   萧宴宁看着这些信,又气又急还有些想笑,最后也只能提笔写了自己在京中的日常,还抱怨了下近来有些大臣的提议很匪夷所思,这让他想不通,他们怎么过五关斩六将最终站在朝堂上的。   萧宴宁一般不会背后蛐蛐别人,除非忍不住。   当然,至始至终,他也只和梁靖蛐蛐,其他人面前,他才不会说这些呢。   因为梁靖在南疆的所作所为,这一年南诏那边老实极了,生怕惹到梁靖这个阎王。   等天气彻底转寒时,南诏的使臣入了京,表示南诏愿意和大齐永远和睦相处。   萧宴宁呵呵笑了笑,他给梁靖写信,说南诏使臣这是拿他当小孩在骗呢。还永远和睦,大齐这边稍微势弱一点,南诏就想咬大齐的肉。   这一年父母、爱人都不在身边,萧宴宁独自在京城看落雪,有点孤寂。   来年春暖花开之际,出海的官船回京了。   萧宴宁听到消息大喜,魏盏和梁牧还在码头,先让人递了折子入宫。   他们这次没走太远,本来按照行程他们过年期间就能回来,只是天气极寒,只能暂时在沿海小岛上躲避风雪。   好在如今顺利回来了。 第190章 190 有时,人当为自己而活,还要好……   魏盏与梁牧风尘仆仆赶回京城, 连府邸都未及踏入,便匆匆准备入宫面圣。恰在此时,二公主萧安殊的马车正缓缓驶离五公主府的满月宴。   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时, 萧安殊微微掀车帷,然后一眼就看到了马背上的梁牧。实话实说, 十多年过去了, 她已经记不起梁牧的相貌了,但她还记得这个人, 记起最多的是这人在木安围场看到萧宴宁遇险时翻身上马前去营救的场景。   多年不见,从未想过还能再次看到故人。   “娘在看什么?”女儿颜樱凑过来, 顺着萧安殊的目光张望许久,只见长街上行人匆匆, 并无特别之处。   萧安殊把帘子放下,脸上露出一抹轻笑, 她道:“在看人。”   “人?”颜樱诧异:“是很特殊的人吗?”   “不特殊, 就是寻常人。”萧安殊弯起眼角, 也是和寻常人一样的血肉之躯, 不过却是一个从地狱杀回来的英雄。   马车缓缓而动,萧安殊垂下眼眸。   一开始听到梁家战死沙场的消息, 她觉得命运无常, 太会捉弄人。   后来, 义勇侯府事发, 经历了许多的事萧安殊也不像在皇宫时那般任性骄纵, 只是有时她也会忍不住想, 梁家父子的死和她有没有关系。毕竟她是睿懿太子的嫡亲妹妹,和她成亲自然而然就会被视为太子势力。   如今本已死去的故人安然归来,仍旧受重用, 挺好。   低调不起眼的马车和骑马的梁牧擦肩而过,骑马至拐角处,梁牧拉紧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仿佛懂人性那般停了下来。   梁牧朝萧安殊的马车看了一眼,他脸上浮起一抹淡笑,心道,挺好。   如果重来一次,他仍旧会在万一无法回京的想法中选择和萧安殊退婚。   说来,两人不过是见过几面,真要说,两人也就比陌生人熟悉点,彼此间有点表面上的好感,若能顺利成亲,日后也能过着相敬如宾的日子。但如果他先和公主成亲而后战死沙场,公主日后再嫁人,也会有人在这件事上做文章,在那里逼逼叨叨。   尤其是他这样的情况,但凡当年萧安殊和他牌位拜了堂,日后再嫁,等他今日归来,这些事的相关人员必然要处在流言蜚语中。   有些人对女子喜欢指指点点,纵是金枝玉叶也难逃口舌之剑。   现在看到萧安殊在认真的生活着,没有被他的死亡束缚,梁牧心里为她高兴。   有时,人当为自己而活,还要好好活着。   “梁兄,你看什么呢?”一旁的魏盏看梁牧不走了,忍不住询问,他四周都瞅了,什么都没有。   他这一声梁兄喊得真心实意真诚极了,他打心眼里佩服梁牧。   海上,有时风平浪静,有时凶险至极。   他们也曾遇到大风暴,浪花随风涌来,似乎能把船给吞噬打翻,哪怕面临绝境,梁牧都从未放弃过船上的人。   因为相处时日足够久,魏盏见过梁牧衣服下的伤疤。看到那些伤疤,就知道传闻中失忆十多年有多假。   等一切过去时,面对狼狈,魏盏看着依船而立的梁牧,心道就凭这份心智,怪不得历经磨难十多年还能杀回人间。   梁牧回头,他郎朗一笑:“难得站在陆面上,总有些不习惯。”   魏盏长叹一声哀声道:“一会儿见了皇上就该习惯了,毕竟损了几船货物,皇上定是要骂你我了。”   梁牧:“若真如此,从海上到京城,你我可以称得上难兄难弟了。”他也不好说皇帝不会如此,万一呢,万一被皇帝劈头盖脸骂一通,那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   魏盏嘿嘿一笑,两人打马朝皇宫方向奔去。   到了宫里,萧宴宁看到他们,嘴角的笑愣是没放下,两人刚想请安,就被帝王亲自扶起,还给赐了坐。   听到两人请罪说损失货物的事儿,萧宴宁也有些心疼,毕竟都是些上好的瓷器什么的,能换不少银子,不过这些都是死物,人命最重要。   于是萧宴宁笑道:“头次出海,难免要给龙王上点祭品,等下次再出海,定会风平浪静,一切顺利。而且日后如果有人怀疑出海的真实性,等打捞起这些东西,也是个有力的证据。”   魏盏和梁牧这时才真正敢坐下,他们的心情也有些激动,皇帝这么说了,那以后肯定还会派官船出海。   这次出海,没敢走太远,但收获也不小,从外面换来不少金银不说,还有不少稀奇的外邦之物,到时拿来卖掉,又是一大笔银子入库。   除此之外,还有航海图志,这些都是重要之物。   萧宴宁细细询问航程细节,两人捡些重要的事说了。   听到有人葬身海中,萧宴宁皱起了眉头:“对遇难者要厚赏厚葬,不要寒了人心。”   梁牧和魏盏连忙称是。   说了半天,萧宴宁留他们在宫中用了膳,才让他们出宫。   魏盏和梁牧出宫之后就被各方朝臣邀请参宴,就连不爱参加这些宴席的梁牧都去喝了几茬酒,更不用说魏盏了。   邀梁牧的人一来是梁靖最近在南疆折腾出来的动静,二来有人有意无意打探起梁牧后院之事,还有人暗示,有养女在京,可为妾。听到这样的话,梁牧的酒都被吓醒了,连忙以身体不好寿命不长给拒绝掉了。   后来梁牧就尽量不出席那些酒宴了。   最近朝堂之上喜事连连,一派祥和气象。   改良后的铁犁也在全国范围推广着,南ῳƖ 疆频频传来好消息,海事顺利,西北商贸也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这样再过几年,大齐的国库充盈,人民安居乐业,日子越过越好,想想就是值得高兴的事。   等兴奋的心情再次平静下来,萧宴宁的视线放在了江南。   这太上皇去年三月份出京下江南,如今晃晃悠悠都一年了。当然,太上皇等人也不是每天都蹲在船上,他们也会下船。   在年前,太上皇等人已经回到了通州,翻了个年头,蒋太后的身体也有些不适。   说是身体不适,但萧宴宁心想,蒋太皇太后的身体状况可能更严重。   蒋太皇太后执意回通州,有种落叶归根的心态。   想到这些,萧宴宁叹了口气。   四月底,通州驿马频频入京,隔不几天就给京城中人来一点震撼。   第一道消息就是秦太后产下一子……   萧宴宁看到消息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仔细看了又看,发现是真的。   萧宴宁心下一紧,女人生产在哪个时代都是从鬼门关走一遭的生死大事。哪怕是在现在科技发达的现代,也做不到十全十美。更何况,秦太后年龄放在古代已经不小了。   明知道秦太后已经顺利产子,萧宴宁还是忍不住后怕,他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对着太上皇也对着跟去的御医,也不知道御医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事竟然没发现。   萧宴宁气得来回踱步,等情绪稍微平静下来一点,他才继续看太上皇送来的书信。   太上皇表示,看到新生儿,自己仍旧很震惊,因为秦贵妃这次在船上一点反应都没有,每日精神抖擞不说,还能吃能喝能睡,就是偶尔看着渐渐圆起来的腰身有点叹息,说自己吃胖了许多。   秦太后还在那里感慨,江南糕点可口,温度适宜,风水养人。   等到了通州,秦太后开始不适,皇帝以为是水土不服,便召见御医把脉,说是准备喝点药调理调理身体,结果一把脉,御医都惊呆了,这哪里是水土不服,秦太后这分明是有喜了,而且都四个多月了。   太上皇直接就傻了,他又惊又喜,没想到这把年纪还能老来得子。本想第一时间告诉萧宴宁,谁让萧宴宁长了张乌鸦嘴,说让他和秦太后再生一个,结果还真生了一个。   不过秦太后硬是拦着他不让他写信,秦太后有些惊羞,想等孩子出生后再给萧宴宁一个惊喜。   萧宴宁看着信中的内容,整个人都麻了,这哪里是惊喜,这分明是惊吓。   他什么世面没见过,秦太后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要是早知道,他把太医院都给搬到通州。   幸好,最终母子平安。   萧宴宁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又过了几天,披麻戴孝的驿使就跪在了丹墀下,哭着说太皇太后病逝了。   听到消息,萧宴宁一时间有些愣住了,真要说起来,他和这位祖母向来不睦,儿时的暗潮汹涌的博弈更是记忆犹新。   如今斯人已逝,竟像是一本烂账突然被撕去了末页。   其实这次江南之行,萧宴宁就有感,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位祖母了,现在听到人没了,心下也有些唏嘘和恍然。   萧宴宁深吸一口气:“传旨,辍朝七日。”他的声音听不出悲喜。   钟声从太庙方向层层荡开,惊起房檐下的宿鸟。   白绸悬挂,默默注视着这悲喜轮回的皇宫。   萧宴宁心情莫名,他有点挂念远在通州的太上皇,现在,心情最复杂的应该也是太上皇吧。   太上皇,名珏。   平王,名琅。   琅,一种玉石,有洁白之意。   珏,双玉相合却终究有缺,是缺口美玉的意思。   太上皇当初执意让生母入京,不管是为了借机打压旧臣收拢权势,还是为了弥补以前缺失的东西。   但真要说起来,他那祖母入京之后的一言一行也没给太上皇留太多面子。   也许缺口的美玉本就比不上完整无损的玉石。   而当晚,萧宴宁出了皇宫来到了宋宅,那里有梁靖送来的最新信件。   梁靖表示剿匪暂时告一段落,南诏暂无异动,他很快就能回京和萧宴宁团聚。   看到这个,萧宴宁眼中终于泛起点点笑意。   他合上信,等着那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人归京。 第191章 191 【感情】   梁靖时隔数月再次回京, 京城或多或少都有些变化。不过对于他来说,热闹也好,寂静也罢, 这些风景统统都入不了他的眼。他目不斜视地穿过繁华的街市,骑着马急切地朝皇宫所在的方向奔去。   他入宫时, 萧宴宁早挥退了殿门前的宫人侍卫, 独自站在殿门前等他,明黄的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梁靖心下又惊又喜, 上前几步正要屈膝,年轻的天子已经快步走到他身边, 温热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梁靖刚想张口说些什么,萧宴宁含笑道:“我们这么多天没见, 你别千万不要和我说那些生疏的话。”   梁靖喉结滚动,原本的说辞在舌尖转了个弯, 他望着对方明亮的星辰, 千里奔袭带来的疲惫都化在了这抹暖色里。他反手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我回来了。”   萧宴宁拉着他入了殿内, 那厢砚喜悄悄走来, 随手关上了殿门。   萧宴宁道:“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两日。”   案几上堆着未批的奏折,砚台里的墨迹半干, 可以想象御案前的主人方才还伏案忙碌, 听到消息立刻匆忙起身离开。   梁靖从南境启程, 他就在估算着梁靖回京的日子。他太了解梁靖的性子, 知道他必定会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所以估算归期时, 还特意在原有的基础上紧张提前了两日。可这人竟在他估算的日子里又提前了两天,这一路怕是没怎么停歇,都在赶路呢。   “京城就在这里, 我也在这里,你这么慌张赶路做什么。”萧宴宁皱起眉头,目光扫过梁靖眼下淡淡的青影,想到这人日夜兼程地回来,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又软又涩,欣喜之下更多的是担心。   人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钢铁,哪能经得起这般折腾。   梁靖看着他笑了,开口时嗓音里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没有慌,路上歇过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想早些见到你。”   萧宴宁指尖一顿,随即轻哼一声:“下次不准这样。”语气虽硬,眼底却是藏不住关切。他忍不住絮叨起来,像个忧心忡忡的老太医:“年纪轻轻就不爱惜身子,等老了有你好受的。”   梁靖就那么望着他笑,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我才不怕呢。”说罢这话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等老了,我身边有你管着呢。”   萧宴宁瞪了他一眼:“我在你身边又能如何,我又不能替你受罪……”   话音未落,梁靖上前一步眼中有些讨饶,还有些诱惑地开口:“宴宁哥哥,你不想我吗?”   很多时候梁靖说话做事都很直白,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感受,直白地说想念之情,直白地想要和萧宴宁亲近。   萧宴宁盯着他的眉眼,到底没能忍住,微微用力,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想,怎么不想。”   梁靖喊他宴宁哥哥时,声音总是莫名又轻又软,与战场上杀伐果决的将军简直判若两人。   梁靖是知道怎么让萧宴宁无可奈何的。   若是没见到人也就罢了,念起这人也就发一会儿呆,想想这人现在在做什么,想想以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光。但总有其他事能填满思绪,让他从想念中抽离神智。   可人在眼前,那些书信里的思念,在夜半惊醒时的牵挂,无处可逃。   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沉香木的矮几被撞得移位,奏折哗啦啦散落一地。   掌心的温度灼热,压抑的抽气声响起。   所有的言语消失在交错的呼吸里,窗外风裹卷着花香拍打窗棂,更漏声遥遥传来,却再无人去听。   时间、空间和距离是最能改变人的东西,将近一年的时间没见,再次见面,两人还是和以前一样,疏离客套根本不存在,他们对彼此仍旧熟悉,就像从未分离过。   等呼吸分开,萧宴宁和梁靖就那么相互拥抱着平息掉体内的火气。   如果不是顾及梁靖日夜奔波,如果不是梁靖还要回梁府见母亲和兄长,两人应该会用失控来表达想念。   身体恢复正常后,萧宴宁和梁靖分开而坐。   梁靖看着地上掉落的折子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若是以前,他肯定不会在这种场合和萧宴宁胡闹,但他们分别太久,他一时都顾不上这些了。   萧宴宁把折子亲自捡起来放好,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好比他突然有了个弟弟,又好比祖母病逝。   这些都是天下皆知的事,萧宴宁还是和梁靖分享了下。   对此梁靖很自然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一句是恭喜太上皇和秦太后,恭喜宴宁哥哥,一句是宴宁哥哥节哀。   萧宴宁闻言只是低低嗯了两声,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玉佩的穗子。梁靖见他神色恹恹,心下一紧,他迟疑道:“宴宁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弟弟?”   太皇太后就不说了,萧宴宁和她的关系十分平淡,她去世,萧宴宁的情绪断不会被她牵动这么些时日。   那就是这个刚出生的弟弟了。   这话放眼整个京城也就梁靖敢开口问,没办法,梁靖在萧宴宁这里享受特权。   问什么,萧宴宁都不会真正的生气。   萧宴宁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也不是不喜欢……”他顿了顿,眉间浮起一丝罕见的茫然:“只是不知该如何相处。”   上辈子也是,他和那些弟弟妹妹之间隔着太多东西,那些弟弟妹妹都还年轻,做不到像大人那样为了利益可以当做彼此感情很好的样子。见了面除了徒增尴尬外,还不如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自在。   如今面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弟弟,萧宴宁真不知道该如何相处,还未见到人就有些手足无措。   有时想想未来,萧宴宁甚至有点心慌,如果他们相处不好,秦太后应该会很伤心难过吧。   秦太后是让他深切体会了何为母爱这个词的人,萧宴宁不希望她难过。   梁靖看他这模样,突然笑了起来。   萧宴宁抬眼,不明所以。   梁靖抓着他的手随意翻弄着,他道:“宴宁哥哥,你太杞人忧天了。他才刚出生,就跟张白纸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小孩子最好哄了,到时给他吃好的,玩好玩的,很快就熟悉了……”   想当年萧宴宁哄睿懿太子的儿子萧珩,还有康王的儿子萧喻等等,可以说是相当擅长,那些孩子见到萧宴宁就跟缀在身后的小尾巴一样。   只是提起往日,心情难免低落,梁靖也就没有说这些。   最后他真心建议:“宴宁哥哥,你要是真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我可以带他玩,什么骑马啊,翻跟头啊,斗蛐蛐,找毛毛虫,练枪啊,我都行……”   “你还是算了吧。”他这些话成功把萧宴宁从前世带来的情绪中抽离,这是太上皇和秦太后的老来得子,日后肯定是个宝贝疙瘩,要真是让梁靖这么带,两人怕是要吓出心脏病来。   其实梁靖说的那些萧宴宁也明白,只是这些天他都是独自一人,又因前世而恐惧,所以难免钻牛角尖。   被梁靖这么一逗,什么想法都没了。   现在没看到人就不说了,等见了面他就知道该怎么和这个弟弟相处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萧宴宁就放人出宫了。   霍氏和梁牧肯定在家里等人,再耽搁也不好,更何况他们还可以在宫外的宋宅见面。   分别太久刚刚相见就要分离,哪怕是很短的时间,哪怕明知道还会见面,可总有种想要迫切见面的心情。   梁靖临走时依依不舍道:“宴宁哥哥在宋宅等我好不好,等我见了母亲和二哥就去找你。”   萧宴宁矜持地咳嗽了声:“嗯。”   等梁靖出宫,萧宴宁立刻去换了身衣服,然后就以自己要休息为由,告知墨海等人,今天哪个朝臣来都不见。   墨海一看皇帝这架势,心里就明白了,皇帝这是准备出宫呢。   墨海心中感叹,皇帝从小就在宫里待不住,有空就溜达出去,现在成了皇帝,还是一样的性子。   而京中官员得知梁靖回京后和皇帝单独在乾安宫说了许久的话,心里是各种滋味。   大体来说,他们真的羡慕梁靖,自幼伴君侧,得圣心得信任。   那厢梁靖回去见了霍氏和梁牧。   看到他,二人自然很开心,尤其是霍氏,一个失而复得的儿子,非要出海成就一番事业,她心里一万个不同意,但男儿志在四方,她到底也没有阻拦,还有梁靖这个不省心的,南疆传来一次消息,她心里惊一次。   梁靖现在那名声她都不想提了。   以前这京中有家世好教养好的女儿家可能还有意想和他们梁府结亲,现在人家吭都不吭一声了。   梁靖名声好不好她也无所谓了,反正现在梁靖名声好到是天边的月亮也没用。   她就是担心,担心大海无情,担心刀剑无眼。   幸而,两个孩子现在都平平安安。   梁靖自然知道霍氏的担忧,他给霍氏磕了几个头:“娘,孩儿回来了。”   霍氏抹了抹眼角:“回来就好。”   亲人相见总是充满了欢喜,梁靖陪霍氏和兄长说了很久的话,大家说说笑笑激动的心情渐渐也就平息下来了。   直到掌灯时分,梁靖才洗漱一番准备出门。   梁牧看着他头发还未完全擦干,有些诧异:“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   梁靖点了点头:“和人有约。”   梁牧诧异,说实话,京城的事他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但他还真没听说梁靖在京城和谁的关系好到这种程度,大半夜还要相约。   梁牧本想多问两句,梁靖:“二哥,你照顾好娘,我先走了。”   梁牧:“……哎,你们在哪相约?要是喝醉了要不要派人去接你回来?”   梁靖朝他摆了摆手。   梁牧:“……”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那时梁牧一直以为梁靖公务繁忙所致,毕竟他身为兵部侍郎又简京营戎务,和同僚之间难免要有所应酬。   但现在不一样,梁靖刚刚从南境回京,那些同僚递到他家的拜帖梁靖看都没看一眼。   这种情况,他和人有约,甚至准备整夜不归就有点诡异了。   所以,梁靖真有一个他不知道的至交好友?   梁牧心中满是疑惑,准备前去休息的霍氏看到他这模样没好气道:“你担心他做什么,没出息的东西。”   梁牧:“……娘,你知道这个人?真有这么个人?”   霍氏冷哼:“知道,你也认识。”   梁牧:“啊?谁?”   霍氏白了他一眼:“自己想,我累了,回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梁牧大惊:“娘,这样我怎么睡得着。”   霍氏心道,有什么好睡不着的,想她猜出实情后,她几天几夜都没合眼。   梁牧狗屁不知,又没那个胆量往萧宴宁身上想,怎么就睡不着了。   梁靖来到宋宅,进屋,他刚看到人就有点愧疚道:“等久了吧。”话说出来有点心虚呢,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太难得,一时都把宋宅的人给忘在了脑后。   萧宴宁一把拉过他,在他耳垂上轻咬了下:“没等多久,多久都等。”   他又不是那种混搅蛮缠的人,见不得梁靖的心思分给家人。梁靖有多久没见他就有多久没见到霍氏和梁牧,如果他们能够克制一点,这两天梁靖就该在家里好好陪陪家人才是。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也是梁靖的家人呢。   所以,他们相见实属正常。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两人挨在一起就挑起了最原始的冲动。   跌跌撞撞就倒在了床上。 第192章 192 【感情】   衣服褪下之后, 萧宴宁看遍了梁靖全身,然后就看到了他身上新添的伤疤。   萧宴宁记得梁靖给他的信中一直写的是平安、无事,偶尔还会嘲讽一句那些山贼有多弱不禁风, 见到他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每次看到这样的内容, 萧宴宁心里总是又无奈又担心, 其实他心里明白梁靖就算真受了伤也不会给他说。   很严重的伤不会开口,那些包扎上几天很快结痂的伤在梁靖眼中根本不算伤, 更不会在信中提。   换做是萧宴宁也一样,从京城到南疆山高路远, 没必要让人挂心,只是知道是一回事, 当萧宴宁真的看到这人身上的伤痕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萧宴宁并未说什么,他只是用手细细抚摸过那些伤疤, 又一一用嘴唇印过去, 然后默默数着这人身上添了多少伤。   梁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 他轻喘着:“都是……都是一些小伤, 几日就恢复了……”他这些话惹得萧宴宁不大高兴,很快后面想要说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凶狠动作打断, 变得支离破碎起来。   床帐上的金丝银线的纹络在烛火里明明灭灭, 梁靖抓着萧宴宁的肩膀, 低声喊着萧宴宁的名字, 似乎想用手把他推开让他慢一些, 又似乎想更贴近这人, 怎么样都好。   萧宴宁看着他的神色,他道:“那什么是大伤呢?非要……”非要缺胳膊断腿命悬一线才是能放在心上的大伤吗?   然而后面的话萧宴宁没敢说出口,他没什么信仰, 但这一刻,他怕一语成谶。   梁靖知道他生气了,他微微抬起腰身道:“宴宁哥哥,我错了,你罚我吧。”   萧宴宁:“……”   萧宴宁又气又急又没办法真的生他的气。   身为武将,又处在边境之地,萧宴宁也没办法保证梁靖一点伤不受,只是人心都是肉长的,看到那些伤,他也心疼也会难受。这样的情况下,他心里会想,让梁靖前去南疆是不是错了。   然而萧宴宁很清楚,如果时间重来,他还是会选择送这人离开京城,让他在边境有所成就。   在这一刻,萧宴宁因梁靖身上的伤而讨厌自己的冷静。   不过梁靖既然说要惩罚,那他就满足这人,别以为他舍不得。   想到这些,萧宴宁干脆把他翻了个身,这样就不会被他可怜兮兮的表情给骗到。   梁靖闷哼一声,他侧着头道:“我……我想看你……”   “不行。”萧宴宁果断拒绝他:“这就是给你的惩罚……”   他喜欢看梁靖的表情,什么样的都喜欢,可现在,他觉得梁靖脸上的表情让他心底起火,所以他不要看梁靖脸上的表情。   萧宴宁也知道自己这么做很孩子气,可他又不想用别的方法惩罚这人,只能这般恶劣的逗弄着人。   梁靖真的很想回头,可今晚的萧宴宁格外强势,根本不给他机会。   后来,梁靖头脑一片空白,根本没时间也没机会想着想那了,他所有的感官都被萧宴宁掌控着,身体内外都一样。   梁靖把头埋在泛着清淡香气的枕头内,把所有声音也一起给掩盖掉了。   等一切平静下来,梁靖刚刚动一下。   萧宴宁摁住他肩头上的伤沉声道:“不许动。”   然后他俯身在这人耳边低语:“身上有几处新伤,就要这样几次才行。”   梁靖闷笑两声,他笑的浑身颤抖。   萧宴宁:“……”   萧宴宁生气了,他刻意动了动,梁靖的闷笑声顿时变了,不过他还在那里嘴硬,语气懒散且带着几许说不出的蛊惑:“宴宁哥哥,你确定这是惩罚而不是奖赏?”   萧宴宁恶狠狠地说道:“我说是惩罚就是惩罚。”   梁靖:“……”好吧,和他说这话的人是帝王,请允许他同意帝王的一切言论。   惩罚也好,奖赏也罢,只要是萧宴宁,怎么样都可以。   夜还很深,不知过了多久,房内的动静彻底平息下来。   梁靖眼睛都睁不开了,就这种情况了,他还在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有气无力道:“次数够了吗?”   话刚说完,他整个人已经沉沉睡去了。   萧宴宁本来已经很累了,愣是因他这话而瞪大了眼。   梁靖身上的新伤一共九处,他说的是有几处,这样背对着自己几次,不是说一夜就把这些次数补全。   萧宴宁想着这些,让砚喜备了热水,自己给人擦拭身体时都没醒来。   等萧宴宁把人搂在怀疑迷迷糊糊快睡着时,他脑海里突然蹦出来一个想法,梁靖这么累,到底是因为他还是因为连夜奔波。   萧宴宁最后的念头是两者都有吧。   翌日,梁靖醒来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他身上干爽,但腰酸背疼,穿戴好衣服下床时,差点没站好。   梁靖有些涩然,幸好房内只有他自己,没人发现。他洗漱好对着镜子整理着表情,心道以后再也不故意刺激萧宴宁了,欢愉之事适度就好,太过头也是一种折磨。   这时传来敲门声,砚喜的声音响起:“大人,可起身了?”   梁靖:“进。”   喉咙有些干哑,砚喜进来时正好端着一杯温水,梁靖接过喝了。   砚喜等他喝完水笑着道:“皇上一早就回宫上早朝了,皇上临走时叮嘱过奴才,说是让奴才盯着大人用膳。皇上还说,等他下了朝就回来。”   梁靖木着脸哦了声,然后点了点头。   砚喜看他这么配合,心下更欢喜了。   梁靖用完清淡的饮食,然后就靠在床头看书,没看多久就又有些困意。   主要是前段日子精神一直紧绷着,现在回到京城身体陡然放松下来,精神也随着放松起来,疲惫就跟着袭来。   梁靖又不想睡,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头头,手里的书沉得不行。   “都这么困了,怎么不睡一会儿?”萧宴宁走进来就看到这人点头如小鸡吃米,明明都困得不行了,还硬撑着。   梁靖一听他的声音,瞬间精神了起来,他随口道:“不想睡,想多陪你一会儿。”   真要说,他早上就该回梁家,他今日又没上朝,已经在宋宅呆太长时间了,下午肯定是要回去的。这样一来,他今日和萧宴宁相处的时间就会变少。   当然,在别人眼里今日少了,以后多点就行。   可梁靖在这方面有点执拗有点拧巴,他总觉得今日是今日,明日是明日,今日逝去的光阴,明日偿不了。   两人一起长大,萧宴宁哪里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有些无奈,还有些心疼。   两人在宋宅用了晚膳,都掌灯时分了,萧宴宁才亲自送梁靖回去。   福六驾驶着一辆很低调很普通的马车,至少从外表看,没人知道里面坐着是当今帝王和如今京城话题最多的帝王宠臣。   萧宴宁倒是想亲自把梁靖送回府,梁靖拒绝了,他道:“我娘也在,皇上去了怕是要吓着她。”   萧宴宁抹了把脸:“我长得有这么吓人吗?”   梁靖抓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然后得意笑道:“皇上这模样要是能吓到人,那还让不让其他人活了。”   萧宴宁斜了他一眼:“油嘴滑舌,哪里学的?”   梁靖坐直身体一本正经道:“昨晚跟着你学的。”   萧宴宁:“……”   他幽幽道:“好的不学,偏学这些。”   梁靖认输了,在这方面,他真比不过萧宴宁。   马车在梁府门前停下,梁靖独自下车,梁牧正在府门前急得团团转。   人昨晚去喝酒的,喝了一夜不说,这一白天都不见人,连早朝都没上。梁牧昨晚虽然也担心,但霍氏放心,他后半夜也睡着了,结果人到现在也没回来,他心中自然着急。   虽然早晚都有人前来报信,说梁靖和友人喝酒喝太尽兴了,晚上才能回来,可那人梁牧根本不认识,而且就连霍氏这一天饭菜都没吃几口,梁牧不担心才怪。   他是不想胡思乱想,可这种事由不得人。   “二哥。”梁靖看到梁牧时忙上前打招呼,梁牧看到他先是一喜,然后又看向福六,他皱了下眉,又是一个自己没见到的生面孔。   梁牧本想上前给福六打个招呼顺便认认脸,结果被梁靖给挡住了,梁靖拉着他往院子里走:“二哥,你是在等我吗?”   梁牧回头:“那是谁?怎么不让人进来喝口茶。”   梁靖:“他等着回去复命,下次吧。”   梁牧:“……”这样得罪人好吗?   还是说关系都熟到这份上了。   梁牧被梁靖拉的踉踉跄跄,看不到人人了,他也只能回头看向梁靖,他怒视着弟弟:“你怎么回事?同人喝酒能喝一天一夜?不知道我和娘会担心吗?”   梁靖放开他的手干干一笑小声道:“我知道,我错了。”   梁牧眉头紧锁,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灯火之下,梁靖的嘴巴好像又红又肿,估计是酒喝太多了,身上还有洗漱过后的清冽。   见自家二哥一直盯着自己瞧,梁靖不自在:“……身上酒气太重,洗漱完才回来。”   梁牧哦了声,他苦口婆心道:“和人关系再好,也该有点距离,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梁靖连连点头。   梁牧:“厨房有晚膳……”   梁靖:“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我去看看娘,就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早朝呢。”   梁牧:“……”他点了点头,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梁府外,萧宴宁等了许久,里面一直没传来什么声响,他这才让福六驾驶着马车离开。   梁靖回到自己的房间,自己才彻底放松下来,他轻轻嘶了声,昨晚两人一个有意蛊惑,一个顺势而为,闹腾的太过了。   上了药,都一天过去了,仿佛还有东西在里面晃动。   梁靖闭上眼,好在他身体本来就疲惫,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梁靖起床,身体比昨日好了不少,他不熟练地给自己上了药,不用看也知道有些肿了,还好,在忍受范围内。梁靖也不想自己动手,在他眼里这根本不算什么,忍忍就过去了。   但萧宴宁说了,要是不好好用药,他就把人叫到书房,亲自给他上药。   昨天也是萧宴宁亲手所为,但今日情况不同,大白天的,梁靖还是决定不难为自己了。   梁靖收拾好自己走出院子时,门前坐着一人,正回头幽幽地看着他。   胆大如他,还是被这情况吓得心中一紧,梁靖定眼一看诧异道:“二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去?坐在这里做什么?”   梁牧站起身,他道:“我过了三更醒了就来了,你在睡着,我不想打扰你。坐在这里,是有事要问你。”   梁靖:“……”这是什么破毛病,半夜三更睡不着觉,在他院子门前当木桩。   梁靖一脸无奈:“二哥,你我兄弟,有什么事不能等我下了朝,我们坐下来好好说?”   梁牧苦着脸:“二哥也不想,但这话在二哥心里憋了一夜,不问清楚二哥我睡不着。”   梁靖瞅了瞅时间还早,耽搁一下也不会耽误早朝,于是他靠在门边道:“二哥,你问吧。”   梁牧:“那我问了。”   梁靖点头。   梁牧朝他靠近,神神秘秘,小小声道:“三弟,你和我实话实说,你在京城是不是有相好的?”   梁靖一怔,还没吭声,梁牧又道:“你别想骗我,你二哥我在军营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你昨晚回来情况明显不对,这细细看,嘴巴还有碎纹呢。”   梁靖错开眼闷声道:“不是相好,我……我真心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这辈子都会在一起。不,这辈子,下辈子都会在一起。”   用相好来形容萧宴宁,那就是在埋汰人。   梁牧表情一言难尽,他道:“既然这么喜欢,怎么不让娘给你做主,把人娶回家。”   梁靖抿了抿嘴,他也想,日思夜想,这不是性别不对,没办法。   梁牧看着他认真道:“三弟,你跟我说,是不是身份上的问题?”要不然梁靖这个年龄,早就该成亲了。   因为自身问题,他一开始也没往这边想,昨晚睡梦中脑子一个激灵,他ῳƖ 就睡不着了。他没成亲,是人祸,梁靖不同,他要身份有身份,要长相有长相,没成亲绝对有问题。   梁靖沉默了下迟疑地点了点头,除了性别,身上也算是问题,毕竟那人是萧宴宁,是皇帝。   梁牧长长叹了口气,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是青楼……”   “二哥,你胡说八道什么。”他刚说三个字,梁靖站直身体伸手捂着他的嘴气急败坏道:“他是天上月空中星,你,你不知道就不要乱说。”   梁牧扒拉开他的手,梁靖一脸怒气:“二哥,时间不早了,这事等我下了朝回来再说。”   他刚要走,梁牧幽幽道:“既然不是,那二哥再猜一猜,你看这次猜的对不对,是宫里那位?”   梁靖浑身一顿,回头看向梁牧。   梁牧脸上没了刚才故意捣鬼的表情,他就那么看着梁靖,一脸认真地等着回答。   回头看人太累,梁靖干脆连身体也转了过来,他道:“二哥怎么猜到的?”   这不是回答的回答已经变相承认了。   梁牧闭了闭眼,他道:“你当我傻吗?这么容易的事都看不出?”放眼整个京城,除了萧宴宁,他就说自己没听说过梁靖还有什么知己好友。   一开始他也没多想,只是昨天那情况,又不得他不想。   只要人够大胆,什么都能想到,等真开始怀疑了,什么都有迹可循了,昨晚那驾车之人,以他的眼力劲儿竟然没把人的样子给完全记住,那人肯定非常特别。   特别的人只能跟在特殊人身边,想到这个特殊的人,梁牧心惊一夜,最终忍不住前来求证。   求证后心情也没好上多少就是了。 第193章 193 【感情】   想到是一回事, 说服自己相信是一回事,前来求证得到肯定答案又是一回事。   梁牧自认为自己承受能力很不错,但这事就跟有雷劈在他头上一样,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现在想想,凡事都是预告。   想他被药傻的那段日子, 他住在那里, 福王府。   那可是萧宴宁这个皇帝当王爷时的住处,当时他也诚惶诚恐, 但还以为是因萧宴宁和梁靖幼时的情谊,虽然这份情义有些过头。但谁让梁靖那么点点就没了父兄, 萧宴宁心肠软,对他多加照顾也在情理。   现在想想, 那时的自己可真够单纯的。   萧宴宁是皇帝,就算真的顾及儿时的那点情谊, 对梁靖稍微优待点也就是了, 哪里用得着让他住福王府, 随便给他塞到哪嘎也能治病。   梁牧越想心情越复杂, 这事要放在旁人身上,他根本无所谓, 反正和自己无关, 偏偏和帝王有牵扯的人是梁靖。   梁牧连灯梁靖下朝的时间都没有, 他总觉得要是不把这事给彻底弄清楚, 他坐立不安。   想到这里, 梁牧看着自家弟弟:“娘……娘也知情?”要是不知情, 就不是那种态度了。   他惊疑的是,这种事并不寻常,甚至可以说会成为梁靖的污点, 霍氏怎么同意了,而且就这么放任了。   梁靖点了点头闷声道:“娘知道。”   “你们没逼迫娘吧。”梁牧半真半假地笑问。   梁靖揉了揉眉心,他道:“二哥,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怎么会逼迫她。不过那段时间娘心里确实不痛快,这是我不孝,惹她伤心,幸好二哥你回来了。”   梁牧:“甭在这捧我,我是我,你是你,我回来了娘高兴,你平安无事,娘心里也高兴。”   梁靖点了点头:“我明白。”要不是为他着想,霍氏也不会对他和萧宴宁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要说,他心里十分感激霍氏,因为当时谁也不知道梁牧还活在这个世上,家里只有他一个男丁,霍氏想让他和萧宴宁断掉,也只是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上,不想他受人非议。   眼瞅着两人断不掉,霍氏也没有用更极端的方式逼迫他,而是选择了眼不见为净。   “三弟……”梁牧认真看向梁靖的眼睛:“你就打算这样一辈子?断不掉了?”   梁靖神色一变,他道:“二哥,人是我好不容易才追到的,我怎么可能把他让给别人。”   梁牧:“……”心塞,竟然还是他主动。   “那觉得皇上为什么会同意,他看中你什么了?”梁靖和萧宴宁一个君一个臣,梁牧怕梁靖是被帝王的权势欺压。虽然看起来不像,但心里不听到答案就会一直悬着。   这一刻梁牧满是私心,他不想自己的弟弟受伤。   梁靖一脸得意:“他就看中我这个人了,我能打仗能吵架,哪哪都值得他看中。”   梁牧:“……”   他摆了摆手:“上你的朝去吧。”   梁靖嘟囔道:“走就走,说实话还不乐意听了。”   梁牧现在官职未定,还不需要上朝,看着梁靖离开,他沉沉的叹了口气。   等用膳时,霍氏看着他眼底的青色:“一夜没睡?”梁靖和萧宴宁一起长大,福王府的规矩就是梁府的规矩,别看梁靖平日里很好说话的样子,府上的下人没几个敢吃里扒外。   梁靖对人冷起来,和萧宴宁差不了几分。   这时,自然没人敢偷听主子的谈话,但梁牧大半夜就巴巴蹲在梁靖院子门前的事也瞒不住霍氏。   梁牧没什么生机地嗯了声。   霍氏亲自给他盛了碗粥:“都知道了?”   梁牧心头一哽,又嗯了声,看霍氏神色还算平静,他忍不住道:“娘,你……你就同意了?”   霍氏垂下眼:“不同意能怎么样?我就算打断他的腿也管不住他的心。现在你又回来了,只能说是天意吧。打又舍不得,随他去吧。”   梁牧:“如果当初我和父亲、兄长能够平安归来,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霍氏皱眉,不悦道:“你们平安归来难不成就能下手打断他的腿?本来就是两码事,根本不能往一起扯。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梁靖就喜欢缠着皇上,两人从小关系就比寻常人家的兄弟亲近。不过撇开别的不说,就皇上那般人物,有着那样的品性长相,谁看了不喜欢。”   梁牧自然知道霍氏这是在安慰他,不过他还是被霍氏这话给逗乐了。在这件事上,梁牧自认为自己最没有发言的余地,他清醒后听过梁靖受的那些罪,从小被人在背后蛐蛐,又以稚嫩的肩膀扛起梁府的一切,很小就上了战场。   期间能有萧宴宁一直护着,单凭这些,他就没话可说。   只是萧宴宁皇帝的身份,注定了这场关系的艰难。百官的注视,子嗣的问题,这些都是日后避不可免要要遇到的。   现在他也只希望梁靖不要伤到自己。   “别想了。”霍氏道:“皇上也是有几分真心在的……”要不然,以萧宴宁的身份,直接把人带到宫里她又能如何。   可是萧宴宁没有,不但爬墙来找人,还在她面前说了那样的保证。   梁牧听到这些,表情很是诧异。   他是没想到萧宴宁还有这样的一面。   今日早朝有官员在那里阴阳怪气梁靖,说他刚回京的第一天没病没灾的竟然不上朝。   梁靖很谦卑地笑着表示,自己刚回到京有点水土不服,怕在君前失仪,所以便没有来上朝,没想到自己人缘不错,惹得众人这般惦记。   有人笑道:“梁侍郎杀匪贼跟菜刀砍西瓜一样,没想到人在南境没有水土不服,这回了京反而开始水土不服了。哈哈哈……”   这是有点故意在拿南疆剿匪的事在点梁靖。   毕竟那南疆按察使被萧宴宁调回京中,在京城,屁股底下的位置还没坐热,就被查出他在南疆同当地官员勾结,收取贿赂,故意隐瞒当地官匪勾结之事,然后被罢官了。   现在人在天牢,就等着秋后问斩呢。   梁靖在南境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朝堂上站着的也有单纯看不惯他这凶残作风的,觉得他太不近人情,说话时就会带上刺儿。   此官员笑了几声,发现御座上的帝王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瞧,他立刻收起笑,默默地不再吭声。   萧宴宁脸上浮起几许假笑,他道:“瞧瞧你们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这个皇帝刻薄寡恩呢,难不成这人身体不适还成了罪该万死了?还有,梁卿身体不适,朕早就知晓,所以特允他好好休息不用上朝。”   皇帝公开袒护,朝臣还能说什么,只能顺着皇帝的话对梁靖表示关怀。   除此之外,朝堂上本来也没其他事,萧宴宁直接宣布退朝。   临走,萧宴宁看向梁靖过来:“陪朕走走。”   以前皇帝想留什么人说话,那都是退朝之后,让砚喜去拦人,现在萧宴宁当众直接开口,这是做给百官看的,也是在明晃晃告诉百官,他就乐意宠着梁靖。   而梁靖能说什么,梁靖自然说好。   离开群臣视线,萧宴宁道:“我让砚喜送你回去。”   在宫里很多事都不方便,梁靖身体不舒服,需要回去好好休息,不适合在宫里长时间逗留。   梁靖嗯了声,然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萧宴宁一看这情况,朝看了砚喜一眼,砚喜带着宫人停在了原地。   萧宴宁和梁靖朝前走着,他低声询问:“怎么了?”   梁靖:“我二哥知道了。”   萧宴宁立刻道:“他为难你了?”   梁靖:“二哥不会,今天早上我们才摊开说。”   萧宴宁松了口气,他不怕别的,就怕梁靖因这件事受委屈。   梁靖知道萧宴宁在想什么,他道:“二哥不会给我委屈受,我不会瞒着你的。”最重要的是,真要出了什么问题,两个人解决总比一个人瞎想要好。   萧宴宁:“那就好。”   梁靖:“那我先回去好好安和二哥说说话,他肯定还在震惊中没反应过来呢。”   梁牧连一句重话都没对他说,不是说他接受能力很好,所以很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和萧宴宁这层关系。主要是梁牧处在愧疚中,他觉得自己十多年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所以梁靖做什么,他都认为自己没立场说什么。   梁靖要回府把自己和萧宴宁之间的往事说给他听,趁着机会,让母亲和梁牧了解清楚前因后果。   萧宴宁点了点头,梁靖也没让砚喜送他,自己出宫了。   等他回到梁家,霍氏和梁牧都在等他。   梁靖神色如常地和他们打了声招呼,然后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起了闲话。   这期间,只有梁靖开口,霍氏和梁牧是听众。   梁靖说起往事时,嘴角一直带着很深的笑意,梁牧听到最后就品出来一层意思,在梁靖心里萧宴宁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哪怕梁牧没有在他生命中消失这么多年,他最终还是会喜欢上萧宴宁。   梁牧能说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反正在他这个弟弟眼里,萧宴宁天下最好呗。   这段时间,京城的日子寻常,有人开始提起太上皇,说是太上皇也出京一年多了,皇上是不是该派人把人接回来了。   萧宴宁道:“父皇早就送来了书信,小八还小,不易坐船长时间奔波,等他年龄再大一些,父皇自然会带着他回京。”   这天,萧宴宁正和梁靖在乾安宫说着南疆的事,于桑是前来求见。   于桑可是个稀客,萧宴宁让他进殿。   于桑行礼之后就表示自己是来辞官的,理由是他年纪大了,手脚不像年轻时那般灵活,所以还是主动辞去北镇抚使之位。   萧宴宁看着他敲了敲案几,挖苦道:“朕看于卿你这身体,在诏狱再奉献十年都没问题。实话实说,为什么想辞官?”   于桑沉默了下,笑了笑,道:“皇上,臣,就是想留个全尸。”诏狱那种地方,被抓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在里面当官的,也没几个能全身而退。   而于桑觉得现在时机恰恰好,他想试一试。 第194章 194 【感情】   萧宴宁没想到于桑说出来的话会这么直白, 随即他也反应过来了。于桑能做到北镇抚使又得太上皇信任,那察言观色方面肯定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于桑和萧宴宁直接接触也就那么几次,但多少了解些萧晏宁的性子, 知道在新皇面前说谎没用,于是估摸想着还不如赌一把呢。毕竟于桑自己也清楚, 这些年在诏狱手里沾的血、造下的孽, 早已是仇家遍地。   即便许多事是奉皇命而为,即便有些人的死或刑其实源于上位者的默许, 但亲手行刑、面不改色的人,终归是他于桑。   那些从昭狱熬出头的官员不会不敢也不能嫉恨皇帝, 那只能把所有的怨恨都倾斜在于桑身上。所以一旦某天于桑落魄了,那朝他撕咬过来的人就跟马蜂一样, 不把他咬死咬伤才怪。说得更难听点,多大数朝臣在表面对于桑都是畏惧, 私下恨不得烧香拜佛去诅咒他, 以后于桑要是被皇帝厌弃就那么死了, 说不定还会被某些人扒坟抽尸呢。   能清楚看明白这些, 而且在关键时期示弱,只能说于桑也是个聪明人, 不过萧晏宁并未答应而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怎么, 在诏狱就不能留全尸了。于卿在诏狱这么多年, 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于桑:“……”看出来了, 皇帝这还是在嫉恨他当初对安王和梁靖用刑。   这次辞不掉也没关系, 退一步说, 要是能趁机摸清皇帝对他的态度也挺好。以前的镇抚使顶着个皇帝宠臣的名头,那是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只是新皇即位后一般都会拿他们这种‘鹰犬’类的人祭天, 顺势收拢、安抚朝臣,萧宴宁却迟迟没有动作。   于桑想着要是萧晏宁仍旧信任他,他继续留在北镇抚司也行,对他来说,在哪当差都一样。只是他原本想着如果真能辞官,那他就回祖籍买个小院子,往后余生养养鸡喂喂牛,过普通人的生活。   不过想他有着那样的名声,寻常日子怕是过不成了。   于是,于桑语气诚恳地说道:“皇上说的是,有皇上护着,臣定能安稳终老。”   萧晏宁:“……”真是给他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这属于蹬鼻子上脸了不是,还有他护着,他护着个毛线。   都是千年的狐狸,在他面前演什么聊斋,还拿话试探他,试探有个屁用。他又不像太上皇,信任一个人就重用他,他一般都是看这个人有没有用,有用,就用,没用,就赶紧给别人腾地儿。   萧宴宁看了于桑一眼,能屈能伸,也算是个人物。   于是他头一拧:“不要耍嘴皮子了,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你既身体不适要辞官,朕若强行挽留也显得太不近人情了。等朕找到合适的人选接替你,你从旁帮助协调下让他尽快熟悉下要做的事儿,朕就准你辞官。”   昭狱的活可不是哪个人都能干,需忠心也要能狠的下心。抛开以前萧宴宁和于桑之间的那点隔阂不说,于桑在这个位置上还挺合适,皇命之下足够心狠手辣,能快速拿到皇帝想要的证据,而在此之下,多多少少能拿捏住分寸,做一些不该做却又不会惹恼皇帝的事。   于桑本来已经认命了,他还在心里自我安慰了一番,比如这辈子自己生是北镇抚司的人死是北镇抚司的鬼,入了这诏狱的门就不再想着重回人世间。人这一辈子,短短几十年,他已经走了一半,死哪都一样……没想到下一刻竟峰回路转,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砸到头上的惊喜。   于桑心中又惊又喜,他那嘴角拼命往下压愣是没把它完全压下,他干咳两声收起脸上的表情,语气肃穆:“臣谢皇上,臣不会辜负皇上的信任,一定会帮下任镇抚使尽快掌控北镇抚司,以供皇上驱策。”   萧晏宁:“……”看吧,一个平日里惜字如金且又冷漠至极的人真心高兴起来也会变得喋喋不休,而且好听话成箩筐一样从嘴里往外蹦。   以前于桑天天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现在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乐疯了。   “下去吧,下去吧。”萧晏宁嫌弃道:“要是觉得自己该走了就松懈起来,那别怪朕收回上面所说的话。”   于桑一脸郑重:“臣不敢。”眼瞅着就要脱离苦难,他才不会干这么蠢的事呢。   萧晏宁嗯了声,让他退下。   等殿内只剩他和梁靖时,萧晏宁冷哼了声。   梁靖看着他笑道:“皇上这是不想放于大人走?”   萧宴宁一脸悻悻:“难得用的趁手,不过俗话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心不在了,强留无用。”   梁靖望着他只笑不语,萧宴宁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他冷硬地转移话题:“你刚才说到南境的城墙需要修筑,再细细说一说。西边的贸易有秦昭盯着,现在虽然刚起步,可日后银子肯定不会少,这次官船出海,也有所收获,等账目理清,先拨出一部分来给边境……”   他说这些时微微皱起眉头,只觉得无论挣了多少银子,都有种不够用的感觉。   梁靖的手微微动了动,伸手抚平萧宴宁的眉眼:“皇上不要太着急,现在诸事都进入正轨,国库只会越来越充盈。”   萧宴宁叹了口气:“用银子的地方太多了。”要改善民生要加强四海的防务,想想就有点头大。好在他也不是喜欢钻牛角尖的人,暂时先把这些事给放在了一边。   来日方长,他还年轻,一口吃不成胖子,有些事只要他有心改变,早晚都能做到。   两人随即又讨论起南诏,南诏这些年国内也是风不调雨不顺,这也是它动不动就想跳腾两下的意思。   不过南诏国主年迈,南诏太子是个有野心的人,等他上位,南疆边境怕是又要起纷争。   毕竟国内老百姓日子不好过,容易民怨沸腾,如果能咬大齐一口,那完全能把国内矛盾给压下去。况且,人年轻难免年少轻狂,做事也没那么多束缚。   萧宴宁的意思是不收拾南境就不收拾,一旦决定收拾它,就让它再也没有机会生出这么多心思。   梁靖因他的想法而欣喜,欣喜于萧晏宁的态度,也感动于他对自己的全然信任:“臣也是如此想。”   等时间差不多了,梁靖就出宫了。   他倒是想多陪萧宴宁一段时间,不过到底是刚和家人坦白,多少还是要克制一下的。   因南疆那边还未彻底肃清匪贼,梁靖在京城待了近二十天就离京了。   临走萧宴宁在宋宅细细交代他,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梁靖点头,他望着窗外,声音低哑:“等边境一切安然,我们就可以一起在院子里喝酒赏梅了。”   宋宅陆陆续续中了不少梅花,梁靖很喜欢,一想到红梅树下,两人闲适地喝酒谈心,他心里只觉得高兴。   “那我等你回来。”萧宴宁抚摸着他肩头的伤疤,最后他道:“梁靖,保护好自己。”   梁靖看向他,眼睛晶亮:“放心。”   萧宴宁能做的也只有相信这人的保证。   这次梁靖出京,萧宴宁仍旧去了城外,还是没让他知道,就那么默默看着他骑马离开,不过他还是被前来送梁靖离京的梁牧发现了。   看到皇帝,梁牧先是一愣,而后有些震惊,随即恍然。   他走上前,心情复杂地行礼。   因为在外面,萧宴宁抬手虚虚扶了他一把:“不必多礼,我今日就是寻常身份。”   梁牧站直了身体,他趁着萧宴宁不注意偷偷看了看他,这还是他和梁靖把话说开后第一次见到萧宴宁呢,心下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简直是五味陈杂。真要说,也就是和霍氏一样,管不住梁靖,也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好在皇帝应该不知道他已知情,他也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要不然总不能跳到皇帝跟前说些没什么用处的话吧。当然,如果有天,萧宴宁要是伤害到梁靖,那他肯定会站在梁靖这一边。   是了,梁靖把梁牧知道他们有情的事说给了萧宴宁听,但他没把萧宴宁知道的事说给梁牧,不是故意的,就是忘了。让梁靖说,他还会觉得,不提也好,省得别扭。   梁牧尽量表现的和以前一样,他道:“公子,这里风大,人又多,公子可要先回城?”萧宴宁看了他一眼,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梁牧还挺会自欺欺人的,不过他并未挑破,而是点了点头:“我这就准备回去,梁大人是要回去还是准备去四处逛一逛?”   梁牧心下苦笑,他就是有天大的事现在也不可能扔下皇帝,要是皇帝回宫的路上出了什么问题,那罪过都要落在他头上了。于是他道:“我也准备回城,公子请。”   萧宴宁嗯了声,翻身骑马,梁牧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又过了两个月,于桑当众请辞,皇帝直接给批了。   户部尚书杜检看到皇帝连句挽留的话都没有,批准的速度那般快,他的脸皮忍不住抽了抽,他心道,幸好自己当初没犯傻,没让别人捡漏他的户部尚书之位,要不然他现在到哪哭去。   而远在通州的安王听到于桑辞官的消息,他笑了下。   只能说于桑碰到了萧宴宁,也是他的运气。   太上皇看到安王时,心里正烦闷,他总觉得小八不像小时候的萧宴宁那般讨人喜欢。   他性格直,有什么就说什么,结果秦太后哭了,哭得那是一个撕心裂肺,皇帝从未见过这阵仗,手忙脚乱地哄了一个时辰才把人哄好,从此他再也不敢说小八半句不好了。   此时看到安王在笑,太上皇想到萧宴宁从小就喜欢安王的脸,于是他道:“小孩子都喜欢你,以后奶娘把小八抱出来走动时,你多去看看他。”   安王:“……”什么叫小孩都喜欢他,他怎么不知道?他那名字向来是吓唬孩子的吧。   还有,小八才几个月,让他去看,他能看出花来吗?   太上皇自然不知道安王在心里的吐槽,他只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十分得意地离开了。   安王在他身后翻了翻白眼,这都是什么事儿,自打太上皇一行人来到通州,他那清闲的日子就没了。   太皇太后那是天天以泪洗面,临终还想着给平王子孙后代某个前程,幸好被太上皇还算靠谱,她话没说完就给挡了回去,要不然远在京城的萧宴宁都要被气笑了。   只是这小八,也让他很头疼。   萧宴宁出生时,皇宫里都是他的哥哥姐姐,小八现在就他一个哥哥,太上皇有事没事就想让他负责小八成长。   安王心里很慌,他只会舞刀弄枪,不大会哄孩子。 第195章 195 【剧情】   萧宴宁登基的第四年, 南诏突发水灾,淹没了不少地方,南诏国内民不聊生, 边境因此也出现了不少骚扰事件。这期间南诏新主有意和大齐联姻,想把自己的妹妹嫁给大齐皇帝, 以换取两国边境的和平。   这个提议当时在朝中还引起了讨论, 一部分官员觉得南诏新主的想法还挺美,他们大齐的皇帝还未立后封妃, 临也临不到南诏人先入宫,一部分官员则觉得, 萧宴宁岁数到了,后宫一个人都没有, 实在是太不像话了,皇帝也该充实后宫了, 甭管是南诏女子还是大齐女子, 只要有人能先进后宫, 后面能进去多少, 那都不是事儿。   朝堂上因为这事儿吵起来,萧宴宁就那么看着他们争吵。   坐在这个位置上, 烦心事就是多。连他要不要成亲的私事这些朝臣都管, 还说皇帝的事无大小之分, 都是关乎民生的大事。说的冠冕堂皇, 当他不知道, 有些朝中官员家的女儿早就过了寻常人家女儿出嫁的年龄, 就等着他一个松口,顺势入宫呢。   别说他现在有了梁靖,就算没有梁靖, 萧宴宁又会容这些人的意。   后宫在某种程度上的确可以影响到前朝,可萧宴宁没有后宫,在这方面无敌。   想在这方面拿捏他,简直是痴心妄想。   半数官员在那里争吵不休,萧宴宁冷眼看着,最后有人看向秦追,忍不住道:“秦大人,于情于理,您也该劝劝皇上。”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放到了秦追身上。   秦追:“……”他也是真的有些无奈了,这群人怎么知道他没劝。皇帝刚登基时,他也没想着劝,一来太上皇都不着急,二来他也知道萧宴宁当时出宫建府时,太上皇和秦太后赐人时把没见过这阵势的萧宴宁给吓到了,可能把人吓出点毛病,这些年皇帝一直没心思在色这方面,再者,他早先也听秦太后提起过,御医说皇帝在人事这块开窍晚,不用太过着急,加上那两年皇帝又是折腾西北贸易之路又是官船出海,事情一大堆,天天都忙着朝事,秦追也没刻意想起这些。   直到太上皇的八皇子出生了,秦追才恍然,皇帝岁数已经不小了,该立后封妃了。   一开始,秦追还比较矜持,入宫见皇帝时说完朝事就开始拉家常,说他家那些孙子辈的人做的那些让人发笑的事,还顺势提了皇帝小时候发生的事,感叹小孩子当真是天下最单纯无辜的人。   萧宴宁给他的反应也很好,一脸笑意,说让他有空多带着几个孩子入宫。   秦追心里哽的不行,要是皇帝后宫哪怕有一个妃子,他那媳妇就可以带孩子入宫,现在让他带孩子入宫,明显不合适。   后来,秦追发现太矜持皇帝听不懂,于是就开始光明正大的提起婚事。   皇帝插诨打科就是不接话,真要说,他这两年在私底下都快把嘴皮子劝破了,但根本没用。   太上皇和秦太后都拿皇帝没办法,他一个当舅舅的能怎么办。   他还能以死逼迫皇帝成亲?   萧宴宁看有人把火气对准秦追,他冷笑道:“说大齐和南诏联姻的事,你们问秦卿做什么?难不成他能替朕做主娶南诏公主?”   被他折腾几年了,百官也知道萧宴宁的性子,遇到一些事就睁着眼说瞎话。   他们就是想让秦追开口说句话而已,什么时候逼迫秦追替他做主了。   皇帝不同意就不同意呗,还非要拿话给他们安莫须有的罪名。   有人想开口,萧宴宁抬手:“你们也别为难秦卿了,让朕用亲事换和平,想都不要想。而且你们在想什么呢?人家南诏国主准备了两年多,就等着和大齐打一仗,你真当人家要送给公主来?”   两年前,南诏新主继位,这位年轻的国主,从一开始就野心勃勃,他看大齐是肉,做梦恐怕都想来咬一口。   当然,这几年大齐也没闲着,西北贸易越来越火热,从西北运回来的银子把户部官员的眼都给晃花了,还有官船已经出海两次,一次比一次航行的距离远,一次比一次收获大,想那户部官员许久都没在朝堂上哭穷了。   萧宴宁想着这些猛然站起身,冷声道:“现在我大齐国库充盈,老百姓安居乐业,都这样了,朕若还要因为一个别用用心的南诏国主的请求在这里纠结来纠结去,朕要看他南诏国主的脸色行事不成?那朕这个皇帝做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们不想着为君分忧,还想着借机谈论朕的婚事,朕看你们是好日子过的太久,脑子进水分不清轻重缓急了吧。”   群臣被他这么劈头盖脸一顿,都不再吭声。   萧宴宁甩袖离开,砚喜,如今的司礼监掌印高喊着退朝,而后快步追着皇帝离开。   秦追这次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一次选择单独去见皇帝。   他来时,萧宴宁正在看舆图,看的正是南疆和东境的部分。   南疆要是动起来,东丽那边不可不防。   好在宣州卫所在要道之上,萧宴宁打算把宣州卫所和附近几个卫所的人全部抽调到通州,由安王指挥。   听到萧宴宁的话,秦追神色有些迟疑。   萧宴宁:“怎么,舅舅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秦追正色道:“皇上的主意极好,别的不说,只是这宣州卫所情况特殊,怕是会惹人非议。”   萧宴宁:“舅舅担心的是昱郡王会不满?”   秦追点了点头,昱郡王就是萧珩,宣州卫可以说是萧珩母族张家的地盘。今日萧宴宁这么一动,外人恐怕都以为他是想趁机削弱萧珩手中的权利。   卫所的人调出去再回来可就不一定是一拨人了,能管控的也不只是张家人。   这也是秦追最为担心的事,萧宴宁要是一直不成亲,那就没有子嗣。   到时国本不稳,昱郡王还有其他几个王爷膝下的子嗣,甚至包括小八都会波及到皇位之争中,要是萧宴宁有自己的孩子,那就能从根本上断绝这些人的念想。   这也是他入宫想要劝说萧宴宁的根本原因。   于是秦追道:“皇上既看的明白,为何不愿成亲。”   “是朕心理上的原因。”萧宴宁道。   秦追真是忍不住了,他站在长辈的立场上看了眼萧宴宁ῳƖ 的下半身,难不成真没用。   萧宴宁:“……”   萧宴宁:“舅舅,你三番五次来劝朕成亲,是不是因为宫外有流言,说秦家也有意阻止朕成亲,因为朕一旦没有子嗣,未来就会把皇位传给八弟?朕要是成了亲有了子嗣,孩子身上不一定有秦家的血,但八弟不同,他身上流着秦家的血……”   他话还没说完,秦追立刻跪了下来,萧宴宁对此早有反应,快步上前抓着他的胳膊。他这个舅舅就是太君子了,要不然当年太上皇能不能顺利坐上皇位都难说。   宫外的流言自然有挑拨离间的意味存在,只是流言这东西根本挡不住,只能疏通。   秦追诚惶诚恐道:“皇上,臣绝无此意……”   萧宴宁送他坐在椅子上,他道:“舅舅,流言而已,朕又不会放在心上。”   这一瞬间,秦追想了很多,皇帝还年轻,是不是心里有些芥蒂了。说实话,他们秦家太盛,难免扎眼,以后要更加低调行事才是,等秦昭回京,他要好生交代一下。   “舅舅……”萧宴宁看秦追陷入了沉思,他忍不住开口道:“舅舅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朕觉得舅舅最该想的就是护着八弟平安长大。”   秦追抬眼,有些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萧宴宁半认真半玩笑道:“就如舅舅刚才所言,朕要没有子嗣,那势必要从旁选人出来。小八和朕一母同胞,哪怕朕无意,可在外人眼中,他还是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今日能出这样的流言,舅舅该明白,让一个人成才不易,毁一个人却很容易,睿懿太子的前车之鉴舅舅没有忘吧。”有些阴毒手段,沾染上了,那一辈子就毁了。   小八一岁时才被太上皇和秦太后带着回宫,这一年多萧宴宁时常看他,有空还把他带在身边。   小八和他挺亲近,因此才有了各方猜测和流言。   秦追听闻这话,心下一紧,他道:“臣明白。”   等秦追出宫后,他一愣,明明是要劝皇帝的,他还没说两句话竟然被皇帝劝出宫了,这都是什么事儿。   那厢萧宴宁坐在椅子上许久没动。   是人都有私心,他也一样。   站在杨太后等人的立场上,她们恨不得萧宴不成亲,那萧珩就有机会登上那个位置。   还有慎王、静王和瑞郡王,他们也是太上皇的儿子,他们的儿子到时自然也可以登上那个位置。   而站在秦家立场上,如果他注定没有子嗣,秦家肯定希望小八上位。   一个家族想退下来也没那么容易,就好比现在,有人对秦昭说,秦家光芒太耀眼,别做官了,秦昭能答应吗?肯定不行。   如果出于私心,萧宴宁自然觉得小八上位比较好,毕竟秦太后是他母亲。   只是谁敢保证小八就能一定能成才?   萧宴宁会做的事就是在同样的资质下,他绝对会选小八,所以小八要自己争气才行。   今日给秦追提个醒,也是让秦家多注意宫外一些人的动向。   当然,无论是哪种情况,未来他都会给秦家足够的选择。   这都是很遥远的事了,现在最紧要的还是南疆那块。   果然如所猜想的那般,南诏新主本来也就是寻个借口,大齐这边没答应,那边南诏新主就以大齐皇帝羞辱南诏为由动了手。   而梁靖早有准备,一个回合下来,南诏没讨到半分便宜。 第196章 196 【感情】   梁靖用了两年多的时间, 终于平定了南诏,挑起战事的南诏新主仓皇逃窜,不知所踪。   南疆大捷的消息传到京城时, 正值冬天,萧宴宁在朝堂上就忍不住激动起来, 他来回踱步, 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这个时候不管心里有何想法,百官都在夸赞。   群臣无论心中作何想, 此时皆齐声贺颂。有人赞天佑大齐苍天有眼,有人颂梁靖用兵如神, 更有人称道边境将士英勇无畏,而最多的, 仍是赞誉皇帝慧眼识人、圣明决断。   听着夸赞自己的那部分,萧宴宁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每天锦衣玉食, 边疆将士吃糠咽菜, 二者岂可相提并论。他是个寻常人, 也喜欢听歌颂他的言辞,好在他有自知之明也有廉耻之心, 不至于沉迷其中, 更何况有些奉承之语夸张至极, 分明是刻意逢迎。   萧宴宁也没说别的, 只说边境将士辛苦, 要好好奖赏一番才对得起他们。   百官赞赞同皇帝这话, 打了胜仗到底是一件喜事,每个人都很开心。   萧宴宁趁机提出自己要前往南疆的消息,百官自然反对, 说皇帝不可随意离京,而且南境虽大捷,然而还有一些零散势力在反扑,皇帝亲临边境实在是太扎眼,容易成为被攻击的目标。   萧宴宁则表示,南境大局已定,就算有小部分南诏势力在反扑也不会伤到他,这些根本不足为据。反之,如果他能亲临边境,定能鼓舞到将士们,一鼓作气把那些残余势力都给收拾掉。   至于朝堂上也不用担心,冬天本来就没什么事儿,朝廷马上就要封印了,等开印也得元宵节过去了,这是一年到头难得闲散的时间,他在京也没什么事儿,倒不如趁机前去边境走一走看一看。   百官继续劝,萧宴宁大手一挥道:“众卿不用劝了,朕意已决,这个年朕要和那些南疆将士一起过。”   至于京城真要有个什么事儿,萧宴宁表示有慎王在,到时可以帮着处理一下。   慎王,太上皇第五子,自打跟太上皇下了一趟江南,等再次回来,他就顺势被解除禁足了。   说到底当年的事,他由于自身的原因也没陷进去太深。   不说百官了,慎王自己听到萧宴宁的安排顿时傻了眼。   他是真没想到,萧宴宁竟然会让他挑这么重的担子,毕竟当年他也是参与那场争夺战的人员之一。   慎王愣愣地看着萧宴宁,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滋味,这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木安围场。他刚刚从林子里走出来,还在憧憬着什么,抬眼一看,却见一匹失控的马匹朝他直直奔来。   他脑子一片空白,心里拼命催促他赶快跑,然而他浑身发木,惊惧之下连抬脚的力气都没。   千钧一发之际,马背上小小年纪的萧宴宁朝向他追来的人果断地喊着:“先救我五哥。”   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日,慎王夜不能寐,始终想不通萧宴宁为何命梁牧先救自己。明明他们这些兄弟之间的关系也就那样,他隐隐有些明白,却又有点不敢往更深处想。   好像那个时候,在萧宴宁心里,他们这些皇子都一样,都是他的哥哥。   此刻,同样的感觉再度浮现。   看他一直盯着自己瞧,萧宴宁微微一笑:“五哥这是激动地不会说话了?”   慎王:“……”   萧宴宁这张嘴就是讨人厌的很,他一张口,什么复杂的感情都没了,若不是碍于君臣身份,慎王当场就能和他对喷回去。   萧宴宁要是知道他心底的想法,估计会说上一句慎王真是想太多了。   他就是物尽其用,最关键的是慎王有前科,别说他不敢干点什么,就算他真要想干点什么,估计还没动手,就被一直在暗中盯着他的朝臣就把人给拿下了。   看着萧宴宁那张泛着假笑的脸,慎王深吸一口气,他在心里催眠自己,这是皇帝,不是以前的福王,不能和他吵架,最后他咬牙切齿道:“臣领旨。”   秦追翻了翻眼皮,心下有些怅然,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没太多变化的竟然是慎王。   等退了朝,萧宴宁独自在乾安宫时,他站在窗前,眉眼含笑。   这次前往南疆,如果说没私心,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毕竟梁靖在那里。   打仗的这两年多,他和梁靖书信往来都很少。他没有给梁靖副将,战场之上全权有梁靖自己定夺。   捷报传来时,都带着平安信,至于真平安还是假平安,只有远在边境的人知道。   不过,梁靖就算不在那里,这一趟南疆之行他也会去。   用将士的血和命打下来的天下,他不亲眼看看实在是不甘心。   砚喜为萧宴宁送上披风,萧宴宁披上,砚喜看着他慢慢退到一边。   他知道皇帝在开心,为了这次大捷,也因为梁靖。   砚喜也可以说是看着萧宴宁从个小娃娃一步一步成了如今的帝王,但即便是这样,砚喜有时还是捉摸不透萧宴宁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好比他和梁靖之间的关系。   砚喜也读过几本史书,知道以前的皇帝也有过这样的情况,然而别的皇帝都是三宫六院妃嫔成群,萧宴宁没有,至始至终他身边只有梁靖。而且以砚喜看,这种情现在如此,未来仍旧如此。   这样的秘事儿砚喜不会也不敢往外说,甚至他还得帮忙掩盖周全,只是他仍旧想不通萧宴宁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条路。   并不是说梁靖不好,梁靖很好,只是萧宴宁的身份放在那里,他的选择要有很多很多。   砚喜偶尔会想,如果萧宴宁选择一条寻常路,那他的皇帝路会不会更顺些?   当然,真要说,萧宴宁现在的皇帝路也很顺畅,主要是萧宴宁不喜欢被人拿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因为他没后宫,没子嗣,也没什么亲缘上的牵扯,顺便就断绝了朝堂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争夺。   除去感情一事有些特殊之外,萧宴宁待百官向来公正严明,即便是秦家和梁家,他也从不偏私。朝臣们个个都是人精,想和皇帝博弈也要有足够的筹码,谁会闲着自讨没趣,触这个霉头?   至于这份感情日后会不会变,砚喜说不好。但就眼下看来,大抵是,永永远远都不会变了。   砚喜很快就不想这些了,想也没用,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儿。   皇帝有皇帝的想法和主意,他在旁边看着就是了。   萧宴宁这次前往南疆并未大张旗鼓,而是轻装简行,这样能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南疆。   萧宴宁出发了几日,梁靖终于得到了消息。   知道萧宴宁要来南疆,梁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心慌,他龇牙咧嘴地让人去叫大夫。   他这次大意了,腰上挨了一刀,伤口有点深,一直没好透。   他上次写信回京时并未提起这个伤的事,萧宴宁来到这里肯定要发现,伤势就是证据,到时他根本没办法狡辩,不,是没办法为自己辩解。   这个大夫也是熟人,就是当年西北大营的温染,还被迫带着萧宴宁和梁靖逛过燕春楼的那个温染。   梁靖看到温染,掀开腰间的衣服露出伤口,着急忙慌道:“快快快,你给我想想办法,怎么能在两天内让它好起来。”   温染:“……”他听梁靖喊大夫喊的那么急促,自己都吓了一跳,梁靖可不是个喜欢喊疼的人,这么慌张,肯定是出了大事。结果,也算是出了大事,南疆大营的主将脑子坏掉了。   温染转身就想走,梁靖:“哎哎哎,你走什么走?”   温染转头,悻悻道:“草民观将军想要的可能不是大夫,是神仙。”他的眼睛落在梁靖的腰伤处:“想要两日之内就彻底好起来,这是痴心妄想。实在不行,草民给将军开上几剂药,喝了好好睡上一觉,梦里什么都有。”   梁靖:“……”   被风一吹,他脑子也清醒了几分,有些巴巴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让它好些。”   温染:“好好休息,慢慢养,过上个七八天也就好了。”   “七八天太久了。”梁靖不甘心地道:“皇上说不得过两日就到了……”   他话都没说完,温染想到萧宴宁,心下一紧,跟只兔子一样利索地蹦到梁靖跟前,语气温和道:“将军要是这么说,那草民再想想办法吧。”   以前在西北大营时,安王为了拔出青州的毒瘤,让他把萧宴宁引到燕春楼。   虽然后来是萧宴宁主动去的,可温染一想到萧宴宁轻描淡写却已看透自己的样子,心底就开始发怵。   更何况,萧宴宁现在还是皇帝。   听到萧宴宁要来,温染恨不得自己张翅膀飞走。   认真仔细地看了看伤口,温染啧啧几声后叹气:“草民看来看去也想不到更多办法了,要不然将军出去躲几日,等伤势好了再回营中。”   梁靖:“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温染:“要不,臣给它画上一画,让它看起来没这么吓人?”   梁靖:“滚。”   “我看着主意挺好。”帐门口有人阴森森地说道。   梁靖和温染同时朝声音来源处看去,然后就看到了萧宴宁施施然走进帐内。   梁靖眨了眨眼还以为是在做梦,可伤口很疼,不是梦。   萧宴宁身后的砚喜同情地看了梁靖一眼,刚才他们在门口听到对话,皇帝的脸都青了。   不是冻青的,是气的。   温染忙行礼,然后一本正经道:“皇上,草民还要给几个伤号换药,草民告退。”   梁靖抬手想拉他共进退,愣是没拉住。   人都走了,梁靖看着萧宴宁道:“皇上怎么来这么早。”   “要是再晚一些,梁卿又准备编什么谎言糊弄我?”萧宴宁坐在床边道。   梁靖:“……”他理亏,他说不出话来。   萧宴宁看着他腰间的伤口,一般都是这样,要是主帅受伤,怕影响军中士气,就会保密。   他入营时看到了温知舟,温知舟不敢隐瞒,就把事情说了。   梁靖倒好,明知道他马上就要到了,还在那里想法设法的隐瞒,真是傻了。 第197章 197 【感情】现在偏爱,将……   梁靖可怜巴巴地望着萧宴宁, 似乎想让他忘了刚才听到的一切。   萧宴宁对着他冷哼三声,却在瞥见他腰间包扎好的伤口时,眼神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萧宴宁抿了抿唇, 声音绷得有些紧:“伤口深不深?”   梁靖忙道:“不是太深,过几日就好了。不过……不过, 有点疼。”   萧宴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微微起身把他按回榻上:“知道疼还不躺下好好养伤?”   梁靖顺着他的力道躺下,眼睛却仍旧看着他, 声音有些虚还有些可怜:“那宴……皇上不生气吧?”   萧宴宁摇了摇头,他本来就没生气, 他就是有点心疼梁靖。真要说生气,他也只会生自己的气, 毕竟是他执意将人从京城调到这里,梁靖又不是神仙, 他不过也是个普通人, 上了战场受伤避不可免。   梁靖抓了抓萧宴宁的手, 这人一向温热的手此时泛着冰凉, 梁靖知道他是连夜赶路,他的眉头紧锁, 道:“皇上, 让温染准备些姜茶喝吧。”   寒冬腊月, 这般急匆匆赶路, 他怕萧宴宁一身筋骨就被寒风给浸透了, 边境苦寒, 药材远不如皇宫齐全,要是生病了,那可就遭罪了。   萧宴宁垂眸看向他:“我这一路喝姜茶喝的没数, 浑身都是姜味,我自己都变成一块姜了。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也从小强身健体,好歹有些根基在,没那么容易被风吹倒。”他从小就懒散,跟着师傅练武时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贵在坚持,零零碎碎的时间加起来,体魄要比寻常人好的多。   梁靖扔握着他的手不放:“皇上,既已喝了一路,多饮几日又何妨。”再说,皇帝身上哪有什么姜味,真要说,也是寒冬特有的冷冽之气。   萧宴宁:“行行行,别劝了,喝喝喝。”   梁靖得逞后立刻弯起眉眼笑了,他就知道萧宴宁心软,看不得自己愁眉苦脸的样子,哪怕是做做样子,这人也舍不得。   萧宴宁看他这模样,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心道,傻里傻气。   皇帝亲临南疆大营时,起初并没有太多人相信,直到不少人陆陆续续在主营前看到一列甲胄森严的禁军侍卫,众人才真的相信,天子竟真的到了这苦寒边陲。   军营顿时轰动,消息如野火般迅速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   萧宴宁并未在梁靖这里长久逗留,他来边境也不只是为了看梁靖一人。   等他出了营帐,就让温知舟带路,想要亲自探望那些伤员。   副将温知舟听吩咐有些犹豫,他道:“皇上,伤兵情况不一,轻重混杂,而且有些伤兵的伤势易染病气,皇上万金之躯,亲临怕是有所不妥,皇上体恤伤兵,不若召些伤势较轻者前来面圣?”   萧宴宁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都受伤了还让他们来回奔波前来见朕,朕岂是那般不近人情?他们是为了大齐受伤,是英雄,朕既然来了,只当探望,带路吧。”萧宴宁明白他的意思,这世上最惨烈的地方就是战场,伤员的伤势不一,缺胳膊断腿可能都是寻常。   温知舟是怕他见了那样的场景心生畏惧,更怕帝王一旦在众人面前露怯,会寒了将士热血、挫了三军锐气。   见萧宴宁执意前往,温知舟也不再多言,肃然应道:“是!臣这就为皇上引路。”   前方将士受伤,轻伤者随军安置,伤势重者转至边镇卫所的“医药所”或“养济院”,更甚者还会被送到京师接受治疗。   萧宴宁在温知舟的带领下骑马离开大营。   梁靖听到帐外有嘈杂声时,便召来王运京询问情况。   萧宴宁让他好好休息,他也不敢不听,只能暂时呆在营中。   王运京是当年在西境时为马弁,后来跟着梁靖回了京城,等梁靖到南疆时,他也来了。   王运京道:“将军莫急,是温副将带着皇上去文州所,说是皇上想去看望伤员。”   梁靖听罢这话一愣,王运京看着他低声道:“将军可要去阻止皇上?”   梁靖沉默了下道:“既是皇上想去,我去阻止什么。”   “可是……”王运京和温知舟的担心一样,害怕将士们的士气没有被鼓舞,反而受到打击。   梁靖摇了摇头,他笑了,眼睛明亮,璀璨夺目:“皇上不是那种被血腥气吓到的人。”   王运京:“将军既然这么说,大家就安心了。”   文州所的医药所内,到处都是因疼而响起的抽气声。   一般这个时候,有人用骂骂咧咧的话转移疼痛,有人在高声哀嚎,有人会抓着医官的手苦苦哀求他们为自己再看看伤势。他们是家中劳力,以后回去干不动重活,那就没什么盼头了。   医官只能安抚着,他们见太多的伤亡,神色和这些伤员一样麻木。   不过今日,药所内却和往日不大一样,细细听去,那些人也在谈论刚听到的消息。   “皇上真来了吗?你们说皇上到底长什么样?”   “真来假来你也看不到,想那么多做什么。”   “谁说的,等我攒够军功当上了将军,到时往那京城的大殿上一站,自然就能看到皇上了。”   “徐老二,你就在那吹牛吧,刚才换药时叫的最厉害的就是你,还攒军功呢。”   “哎,听说梁将军从小和皇上一块长大呢,那梁将军在京城是不是天天都能看到皇上?”   “你们这些人连字儿都不认识,还听说,我告诉你们,梁将军就是皇上的伴读,伴读知道吧。”   “伴读……伴读不知道,拌饭倒是知道。”   “……我看你这辈子也没什么出息,就想着吃了。”   “哎哎哎,别吵了,你说,你说,继续说。”   “咳咳,这伴读啊,就是陪伴读书的意思。我老家有个亲戚在京城卖皮货,有次他回乡,给我们提起过,就说过咱们梁将军从小和皇上一块光着屁股长大,关系特别好。”   “真的?皇上从小也光屁股?”   “看你说的,皇上也是人,怎么就不光屁股了。我想啊,皇上应该和梁将军差不多模样吧。”   “梁将军上次来时,我也在,见到过人,对我们这些伤员说话时可客气了。”   门外站着的人听着里面的人从皇帝的长相说道梁靖,随着话题转移,都在那里夸赞梁靖。   温知舟偷偷觑了皇帝一眼,生怕他不高兴,这些人入伍前大多都是些目不识丁的平民,连兵器都未曾握过,更不曾见识过什么贵人。他们不懂朝堂大事,每日血战,心心念念的不过是何时能归家团圆。他们说话时没有文人的温雅,反倒质朴粗粝,甚至带着几分莽撞。   好在帝王脸上并未有半分不悦,眼中反而一直含笑,偶尔还点头认同。   温知舟略略放下心,皇帝只要没有因这些夸赞对梁靖生嫌隙就好。有时,一个将军可能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帝王的疑心中。就拿他来说,历经过从前种种,他不怕马革裹尸,就怕死在自己人手里。   萧宴宁听到里面的人都开始操心梁靖的亲事了,他干咳一声,砚喜上前掀开帘子:“皇上驾到……”   里面蓦然寂静下来,然后有人茫然道:“我耳朵好像出毛病了,咋听到有人说皇上来了。”   萧宴宁走了进去,温知舟在他身后,他侧身让伤兵看到他身上的盔甲:“徐二,我看你不只是耳朵出了毛病,眼睛也一样。你们这是见到皇上,一个个都成木头了??”   可惜他的提醒没用,徐老二还是没反应过来,他眨着眼,视线落到萧宴宁身上,哎呀一声拍到了自己受伤的腿,痛得龇牙咧嘴,却仍旧脱口惊呼:“我哩个老天爷,你是皇上?”   温知舟想说什么打个圆场,萧宴宁嘴角一扬,笑道:“怎么,不像?”   徐老二,徐老二连激动带伤口疼,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伤员到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们倒吸几口凉气,又惊又惧,惊惶之下还挣扎着要行礼,萧宴宁阻止了他们,都是刚换了药的重伤员,让他们行礼,他怕夜里做噩梦。   温知舟在一旁看着,心下满是诧异。他从未想过皇帝竟能如此放下身份,同这些大老粗的伤兵谈笑,眉宇间未见一丝嫌弃。   此后多年,这一天成了无数人逢年过节必津津乐道的一件大事。他们开头第一句话大抵都一样,想当年我也见过皇上……然后在众人惊羡的目光中无数次讲起这一天。   萧宴宁这次来还带了御医前来,把一部分留在军营,一部分留在安州卫所,让他们给伤员看病疗伤。   看了一圈伤员,萧宴宁回到军营。   是夜,安排妥巡防事宜后,萧宴宁与将士们同席共饮,主将梁靖作陪。   没办法,主将一直在隐瞒着伤势,现在也只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梁靖神色如常地坐在皇帝身边,直到有人想要灌他酒时,萧宴宁笑着阻止了:“你们将军酒量浅,朕来和你们喝。”   几杯酒下肚,大家的胆子也大了不少,没人敢真去灌皇帝酒,但席间欢声笑语荡开了最初的拘谨。   梁靖在一旁看着,眼底一直含着笑,偶尔萧宴宁看向他,四目相接,他皆摇头,腰间那点伤温染早就帮他包扎好了,多坐一会儿也无碍。   萧宴宁在南疆同众将士一起过了除夕,过了新年,又过了元宵节。   元宵节当天,萧宴宁和梁靖去城内观灯,两人意不在看灯,而是想要避开众人独处一段时间。   萧宴宁来南境这么多天,一直在营中,距离这么近,两人却未曾单独在一起过。   元宵节过后,萧宴宁就要回京了,如果他还是福王,倒是可以像以前一样任性点,在这里多呆些时日,可他是皇帝,不能数月不在京中。   今年南州城因皇帝亲临格外热闹,元宵佳节更是满城火树银花、人声鼎沸。   萧宴宁与梁靖刻意甩开砚喜等人,戴上了露着眼睛和嘴巴的面具,他们融入人群中,听身边人闲话家常,也听百姓畅谈皇帝。人群拥挤时,两人就顺势十指相扣。   灯火流转间,四目相对,惊呼喧嚣之际,萧宴宁俯身靠近梁靖,他声音低沉:“愿与君携手白头,同见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梁靖的眼睛在那一刻蓦然亮了起来,他眼底满是笑意,眼中璀璨远盛空中盛开的烟火。   他年年的愿望也是如此,四海安宁,再无战事,百姓安居乐业,他同萧宴宁白头到老。 第198章 198 【小八】   太上皇皱眉咧嘴地看着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小八, 心里有些嫌弃。小八不但喜欢在地上爬,他爬累了就往地上一坐,然后一个不注意就会把手放在嘴里吸, 实在是太脏了。   关键是这小八天生就是个犟种,自打生下来, 那是饿了哭, 渴了哭,尿了哭, 拉粑粑还哭……太上皇现在不用上朝,几乎天天见他, 脑子里都是小八的哭声。   有时,他会忍不住怀疑, 孩子从小这么能哭吗?   等小八又长大了点,学会了翻身和爬行, 太上皇还没高兴两天呢, 他就再也不肯老实待在床上。宫人刚把他放在床榻, 一转身的功夫, 他就往下溜,让他在床上爬, 他还不乐意, 非要下地。   不让他下去, 他便嗷嗷哭, 哭哭得太上皇和秦溪脑门疼, 宫人头大。   看着小八, 太上皇不由地想到了萧宴宁。   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性格差的有点远。他记得萧宴宁这么大时很爱干净,也不怎么喜欢哭, 天天就拿那双大眼睛瞅人,看到人就笑,乖巧地让人心软……   想到儿时的萧宴宁,太上皇心里很是怅然,长大后的萧宴宁简直就是个混账东西,天天就知道惹他生气,一点也不像小时候那么讨人喜欢。   而秦太后自打生了小八后,又远在通州,看着小八时不时念叨着他和萧宴宁长得很像。   她现在年纪大了,看刚出生的孩子都觉得好看,不像年轻时觉得刚出生的孩子都很丑。秦太后挂念着萧宴宁,时不时还和太上皇唠嗑,猜测着萧宴宁什么时候成亲。   提到这个话题,太上皇也很无奈。   第一次,萧宴宁说自己不成亲,那时他还是王爷,皇帝和秦贵妃并未把这话真正放在心上。他们觉得萧宴宁开窍晚,或许因为和女子相处不多,他那时还有些少年人的羞赧。   等到局势明朗,萧宴宁明显会成为下任皇帝,太上皇再次提起他的婚事,太上皇不想萧宴宁娶秦家女,怕到了下一辈儿,秦家势大到可以左右朝堂。到时,局势之下,要么皇帝做傀儡,要么秦家倾覆。   毕竟人活着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欲望,面对权势的诱惑,谁也不能保证未来的自己和下一代的心境一样。   那时太上皇可以说是百般纠结,一会儿觉得秦家女不行,一会儿看看朝堂那一摊子人,又觉得萧宴宁娶秦家女也未尝不可,毕竟萧宴宁是把所有皇子都拉下水后才登上皇位的,对他心存怨恨的朝臣必然不少。若是将来中宫家世不显,只怕难以在后宫立足,更别说什么平安诞育子嗣了。   太上皇纠结来纠结去,愁得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萧宴宁倒好,竟然不愿意成亲。   太上皇本来想把他骂一顿,却又被他那句娶了妻生了子,日后还是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兄弟相残这话给震到了。事后,他和秦溪提起此事,有些不可思议地说了句,小七可能真的不想成亲。   秦溪听了沉默许久。   那段时间太上皇心里怅然,他看着萧宴宁长大。当他发现萧宴宁也在为了皇位争斗,甚至最终成了‘渔翁’,他心里可谓是五味陈杂。好像生在皇家,所有人都会变,他自己是这样,萧宴宁也一样,谁都逃脱不了。   只是听到萧宴宁不想成亲的理由,太上皇心里更不好受,皇家容不下太过赤诚的心。   秦太后嘴上不说心里也不想萧宴宁就这么孤独一生,萧宴宁每次前来给她请安时,她那宫里都站着最出挑的宫女,宫中有宴席时,她也会特别关注下,看看萧宴宁有没有特别看中的人,可惜每次她都很失望。   无论出现的女子相貌性格有多出挑,萧宴宁都无动于衷,视若无睹。   太上皇和秦太后当然可以越过萧宴宁强行让司礼监走选后流程,喜不喜欢是一说,先把人选出来再说。   可太上皇再三犹豫,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太上皇心里清楚,要是真这么做了,先不说萧宴宁会不会想法设法反对,至少他不会痛快。   每每想到此事,太上皇都觉得十分糟心,加上他心情不怎么好,干脆离开京城下江南看看风景散散心,顺便送蒋太后回通州,也带秦溪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   出了京城,身边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太上皇像是回到了没有当皇帝的日子,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偶尔御船停下时,他还会带着秦溪两人偷偷摸摸下船,在安全范围内走走看看。   太上皇看到乞丐还会丢几块碎银子,并不多,ῳƖ 足够救急,丢完,他还得意地和秦溪说,他能分辨哪些乞丐是真乞丐,哪些是假的。   被他说准时,秦溪看他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太上皇心情好,还给她讲起自己年轻时在通州的所作所为。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太过放松,精神也好的缘故,小八出生了。   想着这些,太上皇长长叹了口气。   而那边,小八又开始哼唧,太上皇忙让宫人把他抱下去洗干净。   秦溪看着被抱出去的小八,一脸忧心,她不知道萧宴宁会不会喜欢小八。   太上皇一看她皱起的眉眼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于是道:“老三这个大老粗都很喜欢小八,别说小七了,这可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他哪会不喜欢。”   秦溪:“……”都说萧宴宁长了一张说话不好听的嘴,太上皇也不例外,安王要是大老粗,那整个大齐都找不出几个齐整的人了。   还有,她实在没看出安王喜欢小八,惧怕倒是有点。   她真怕太上皇再这样闲着没事就把小八往安王身边推,会让安王提不起娶妻生子的心。   小八太闹腾了,又小又软。   安王哄他还不如去打仗呢。   不过不管怎么样,小八也在通州安安稳稳长大了。   等来年冰雪融化,他跟着太上皇和秦太后一起坐船回京了。   小八那时都快一岁了,都认人了,因为时常和安王呆在一起,他看到安王没和他们一起上船,还在宫人怀里哭了。在通州,安王带他的时间比太上皇都多,听到他哭,心里格外不是滋味。如果不是情况特殊,他都想随船回京了。   御船都消失不见了,安王还站在码头没动。   许轻风看着安王忍不住劝道:“王爷要是喜欢孩子,不如生一个,要不然等王爷回京,八殿下恐怕都把王爷给忘了。”   安王被他一句话劝的什么心事都没了。   萧宴宁确认太上皇和秦太后等人回京的日期,亲自前往御码头相迎。   太上皇出京时是这么打算,等他再次回到京城,就住在离宫别苑。现在,因为有了小八,太上皇琢磨了又琢磨,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先住在景安宫。   萧宴宁还没见过小八呢,兄弟之间需要相处才能有感情。   小八一直在吵闹的环境中长大,到陌生地方一点也不害怕,睁着眼这望望那看看。   萧宴宁看着白白胖胖的他,眼中有些稀奇。   太上皇和秦太后相互看了眼,秦太后抿嘴笑道:“喜欢孩子?”   萧宴宁随口道:“还行,不讨厌他。”说罢这话,他伸手在小八脸颊上戳了戳,小八目光纯净地看着他,然后张着嘴要咬他的手指。   萧宴宁收回手,小八急了,正想哭,宫人忙用别的东西给他转移注意力,他立刻就不哭了。   萧宴宁看着这一幕,心想,脾气挺好,胆子也大。   一旁的秦太后见萧宴宁并没有体会到自己的意思,一脸无奈。   太上皇在则白了他一眼,心道,是假装体会不到吧。   萧宴宁则装作没看到秦太后和太上皇的表情,他心想,等梁靖回京,可以教小八武术,可以防身。   小八睡着后,萧宴宁才从景安宫离开。   等他走后,太上皇对着秦太后道:“看吧,我就说过他会喜欢小八的。要是平日,请过安早就走了,哪会留到现在。”   秦太后:“……”她觉得太上皇这话哪哪都对,又觉得哪哪都不对,真要说的话,太上皇这语气有点酸。   秦太后没有接话,她坐了一路的船,这回到了京城,自然要先好好休息,其他的事等她休息好再说。   小八周岁时,太上皇给起了个名字,叫萧宴知。   因为身份的缘故,小八一出生就是王爷,等他年满十六,就有自己的王府。   小八可以说是从小生活在蜜罐里。   当然,这也是表面现象,小八出生没多久,太上皇的生母就病逝了,当时就有流言说是小八命硬。   当时这个流言被太上皇压了下去,可太皇太后的死放在那里,有心人想要挑拨是非也很容易。   所以当宫里第一次有这样的流言时,萧宴宁在后宫找到传播流言者,直接来个杀鸡儆猴,在朝堂上,他对着百官火力全开,直接对着百官皮笑肉不笑道:“宴知是朕一母同胞的弟弟,才一岁多点的孩子,对付一个孩子要用这么脏的手段。要朕说有这样的嘴皮子,不如去边关看看能不能用嘴去杀敌,要是能把敌军将领给气死了,也是大功一件啊。”   萧宴宁嘲讽起人来根本不顾及别人死活,百官能怎么样,百官只能听着。   有心思者也不敢随便动了,皇帝都说了,再不消停,就把人搞到边关。   因为年岁相差有点大,小八几乎算是萧宴宁一手带大的。   他们本就是亲兄弟,关系好也正常。而且这要是放在其他皇帝身上,说不定还要被赞叹帝王兄弟情深。   放在萧宴宁身上,有人就觉得事情有点不大对头。   萧宴宁后宫无人,他没有子嗣,又是这般态度,那小八未来有很大可能就是皇太弟。 第199章 199 【小八】   萧宴宁始终未立后成亲, 这一举动在朝堂上引发了很微妙的反应。有的官员是忧心,有的官员表面不显,私下很高兴, 恨不得烧香拜佛祈祷他终身不娶。   其实站在秦家的立场上来说,秦追包括跟随秦家的那些人自然希望萧宴宁能够成亲有自己的子嗣, 这是人之常情。自古以来, 皇家求江山永续,世族盼着门庭不衰。   只是相比较其他人, 秦追哪怕心中有这些想法,他想让萧宴宁有子嗣最先想到的是巩固国本, 然后附加自己的私心。   萧宴宁很早就考虑过,等他七老八十了, 秦昭也垂垂老矣,秦家到时不知道是谁当家呢。在他死之前, 他就选一个能明辨是非的继承人, 到时也会尽量为秦家给安排好退路, 至少不会秦家落到他这边人刚没了, 那边就面临被抄家灭族的境地。   小八的出生完全在意料之外,到底是亲兄弟, 萧宴宁对着秦追暗示了一番。话虽然没说的太明白, 可萧宴宁相信以秦追的心性, 应该很容易理解他的意思。   百官现在看萧宴宁拿小八当亲儿子养, 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可表面上大家都很高兴。   没办法, 人心都是偏的。萧宴宁以前对待萧珩萧喻这些侄子也很好,但都是顺其自然的好,毕竟他们有自己的父母教导, 而只需要陪他们玩一阵子。   小八不一样,这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太上皇和秦太后到底年纪大了些,小八这块只能他多操心。   一开始萧宴宁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小八,生怕他的态度轻了重了都会惹秦太后和太上皇心里不舒服。   后来见秦太后随他的便,萧宴宁就放开了养小八,可以说是把人养的很精细又很粗糙。   精细主要是体现在吃穿用上,粗糙则是很随小八的性子,好比萧宴宁从来不觉得小八在地上爬不好,也不阻止他抓个毛毛虫放在手里玩啊。当然,小八的一举一动都在宫人的眼皮子底下,安全第一。   只是俗话说老虎也有打瞌睡的时候,小八四岁那年寒冬,宫人一个疏忽,他落水了。   当时种种现象都在表明小八落水是意外,而且他身边的宫人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就把人给救上来,但萧宴宁根本不信这样的意外。他立刻命人细查,后来七转八拐就查到了杨太后身上,说是有人奉了杨太后之命,故意让小八走在滑溜溜的地面上,一个不小心就滑入水里了。   冬天水寒,小孩子落水身体容易留下病根。   杨太后听到所谓证词后脸都气青了,那宫人兜兜转转是她有点关系,但这事绝不是她干的。   其实按照当时的情况说,杨太后有很大嫌疑,毕竟小八要是出了什么事儿,那萧珩上位的可能性又大了些。   萧宴宁对萧珩等人的态度就和对待那些朝堂上的臣子一样,有错就罚,根本也不会顾及到谁的情面。他不喜欢冤枉人,所以就算线索一时断了,他也没放弃,还让人从各种角度继续挖继续查,最终宫里宫外用时两个月把几个宫里的人里里外外查了个透,最终也查清楚明白了,是有人贼心不死,想要一箭三雕。   小八落水,可以伤他的身。   小八身份特殊,出了事肯定会引起皇帝震怒,到时那些人就就引导萧宴宁往杨太后身上查,最好能牵扯到萧珩身上。要是能趁机废掉萧珩,也是一件好事。   查到这些之后,萧宴宁只做了一件事,他把慎王、宁阳高墙里一直在反应自身的瑞郡王、静王连同他们的子嗣都召入宫,当然其中也包括萧珩,然后当着他们的面,把所有涉及到此事里面的宫人全部给杖毙了。   萧宴宁不想知道,这余孽是康王留下的还是平王留下的,又或者是有什么人想趁机摸鱼、挑拨是非。   他就一个想法,只要有人敢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动手,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萧宴宁的想法很简单,小八要是未来不成才,无法胜任皇帝之责,那是小八的无能,到时他自然要从旁择选。   但无论是谁,敢对小孩子动手,那就是找死。   萧宴宁那些哥哥都是见过世面的人,看到这样的场面并未如何,那些几个侄子辈分的人年岁也不小了,都懂事了,但亲眼看着这些血腥的场面,一个个当场都白了脸,回去都大病了一场。   杨太后对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萧宴宁还她清白,她本该高兴,只是一想到萧珩因此多日连续做噩梦,她又实在是笑不出来。   小八落水的事太上皇和秦太后都没有插手,全凭萧宴宁做主。   对于处理结果,两人也没多说什么,而那段时间,小八因受了惊吓,啼哭不止,可把太上皇和秦太后给心疼坏了,几岁的孩子又正值人也特别黏时常陪他玩的萧宴宁。   于是,萧宴宁就把人直接带到乾安宫养。不知道是御医的药起了作用,还是小八在萧宴宁身边比较安心,过了段时间他就不怎么哭了。不过萧宴宁还是把他带在身边,上朝时才会让人送回秦太后那里。   萧宴宁一直担心小八未来会被人带坏,又或者是被人影响的不成才。   他基本上就把人带在身边,他这个时候也是想不到,有些人带着带着就成了活阎王般的兄控。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后来萧宴宁再次在宫里见到给太上皇、杨太后请安的萧珩,萧珩那时瘦的像是一阵风都能吹倒。   萧宴宁让他起身,看着他皱眉问道:“怎么瘦成这样?可请御医看过了?”   萧珩主要被那天的血腥场面给吓到了,加上他心思敏感多疑,一直担心萧宴宁会因小八出事怀疑他身上。没办法,隔着谁都觉得他的嫌疑最大,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像是利剑悬在脑袋上,他寝食不安,不知不觉就瘦了许多。   萧珩恭敬地回道请御医看不过了,就是食欲不振,开了药正在喝着。   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然后萧珩咬了咬牙道:“皇上,八皇叔落水之事……”   “朕不是已经让人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吗?”萧宴宁打断他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和你无关。”   萧珩这才恍恍然起身,萧宴宁又和他说了几句话,才离开。   萧珩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复杂。   不过从那之后,最不想小八出事的就是萧珩了。   萧宴宁第二次因小八在宫里大发雷霆是在小八五岁时,那时梁靖已经平定了南疆,被他召回了京。   梁靖刚回京时,因为有情人许久未见,萧宴宁时常出宫在宋宅和梁靖弥补那些失去的时光,那几天他的注意力都在梁靖身上,两人恨不得一天都呆在宋宅的床上,有意无意忽略了宫里的小八。   小八都生气了,后来萧宴宁把小八带出宫,由梁靖带着他玩耍,他才高兴起来。   而后没多久,杨太后病逝。   这些年杨太后心里一直惦记着睿懿太子,心里跟坠着一颗沉甸甸的石头一样,每天都在熬日子。   如今终于熬不住了。   那段时间入宫祭拜杨太后的人非常多。   萧宴宁敏感地发现小八情绪有点不对,看到他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萧宴宁问小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他就抿着嘴不吭声,问急了就掉眼泪,萧宴宁看他这样子,头都大了。   最后耐着性子先哄他玩闹了一通,然后对着兴致起来的小八套话,最终套出小八不开心的原因。是最近这段时间,小八无意中听到有人说,太上皇当年如何偏宠萧宴宁,相比之下,太上皇对小八的态度就很普通了。   小八还听到有人窃窃私语,说萧宴宁小时候可讨人喜欢了,他就不一样。   小八说着说着可委屈了,他抱着萧宴宁的大腿掉金豆豆:“皇兄,我想和你一样讨人喜欢。”   萧宴宁把他抱在怀里往空中抛了抛,然后把人接住,几次下来,逗得小八哈哈大笑,萧宴宁这才开口:“你可比皇兄讨人喜欢。”他这话可不假,真要比父母的疼爱,上辈子根本没人喜欢他,这辈子也是仗着多了一世的记忆,才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亲情。   小八不一样,他是个真正的小孩子。   自然讨人喜欢。   小八最相信萧宴宁了,听到这话顿时笑了。   萧宴宁道:“等过两日皇兄带你出宫玩。”   小八连连点头,这下可开心坏了。   萧宴宁就哄着他问,他在哪里听到的这些话。   小八很诚实地说他给杨太后守孝时听到的,萧宴宁就让明雀亲自去查,明雀现在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负责在内阁票拟好的折子上朱批。   等把小八哄睡了,萧宴宁把他身边最近服侍的人都给杖责了一遍,然后全部换掉了。   小孩子心思单纯,就跟一张白纸一样,画上什么颜色,他就会染上什么颜色。   那话跟挑拨离间有什么区别,幸好小八聪慧,知道告状,要不然时间长了,肯定会受影响。言语的力量是很可怕的,在这些言语之下,小八心里一旦形成太上皇和秦太后只喜欢萧宴宁不喜欢他,又或者是他不如萧宴宁讨人喜欢这种思想,那日后想改变他的想法就很难了。   然后等杨太后停灵七日后,明雀也把事情查探清楚了,萧宴宁直接下旨到各位王公大臣府上斥责那些在宫里刻意挑拨者,他还顺势换一批官员。   被换下来的官员心里也是无语了,他们当时随口谈论这些时都是刻意避开人的,没想到竟然还是被皇帝知道了。   依他们看,皇帝根本不相信他们,故意借着这点事儿罢他们的官。 第200章 200 【小八】   小八, 也就是萧宴知,从小被自家双亲和皇帝哥哥呵护着长大。   小八根本不记得四岁落水的事情,不过出于本能的恐惧, 他很不喜欢池塘这些地方,一直避着走。而且他打记事起萧宴宁就陪在他身边, 所以他很黏萧宴宁, 甚至在秦太后身边每天也得盼着萧宴宁来看他。   小八除了喜欢缠着萧宴宁,还喜欢缠着安王。   每当安王从通州回京, 小八就特别开心,小八觉得安王身上的气味很好闻, 他很喜欢。   太上皇曾和秦太后私下里嘀咕,小八这从小看脸的毛病和萧宴宁简直一模一样。   秦太后看着愁眉苦脸的太上皇默不作声, 她觉得真要说这俩孩子有看脸的毛病,那源头出在太上皇身上, 最看脸的就是他。   安王离京后, 小八找不到人会生气, 不过还好, 他气一会儿萧宴宁就会来哄他了,小八也很喜欢萧宴宁身上的气味, 被萧宴宁抱着, 他就咯吱咯吱地笑。   小八也是个极聪明的人, 记事之后很快就察觉到了自己的与众不同, 他年纪小, 可他辈分高啊。他那些哥哥们年龄都要比他大很多, 可萧珩这些年龄比他大的人都要喊他小皇叔。   不过小八也不是一开始就有这样的认知,甚至因为年龄和世界观的局限性,小八刚刚会嘟囔话时看到比他大的人, 无论是谁,就只会口齿不清地嘟囔着哥哥哥哥,连对着萧珩等人也是如此,可能在他幼小的想法中,比他高比他大的人都应该叫哥哥。   虽然小八每次一开口,萧珩这些人都诚惶诚恐地喊他小皇叔。   这情况被被太上皇和秦太后纠正几次都没纠正过来,不让小八这么喊,他根本听不懂原因,想捂着他的嘴,就会把他给气哭。委屈巴巴的金豆豆一掉,太上皇和秦太后对此也很无奈,又不能对着孩子劈头盖脸揍一顿,关键是骂一顿也解决不了问题,最后还是萧宴宁开口道:“不必强求,等他再大一些,自己就懂了。”   所以那段时间,萧珩等人都不大敢进宫了。   毕竟一进宫就出现那种混乱、滑稽且诡异的循环中来,他们战战兢兢地尊称“小皇叔”,而他们的小皇叔则欢快地喊着他们“哥哥”。   直到小八年龄又大了些,对事物的认知又强了些,开始观察周围的人和事。那时,他经常见到萧宴宁和萧珩等人相处的场面。慢慢的,小八纳闷起来,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都是哥哥,称呼却不一样,所以他就跟个腿部挂件一样缠着萧宴宁好奇地询问:“皇兄,为什么哥哥不喊哥哥?”   他那话没头没尾,一般人听到只会觉得莫名其妙。萧宴宁也没给他纠正,而是一边看着折子,一边任由他抱着自己的腿捣乱:“因为哥哥和你一样是他们的皇叔,所以要叫他们的名字。”   小八满眼疑惑,他坐在地上拧着眉头一脸苦恼地想啊想,最后猛然抬起头,兴奋道:“我,小皇叔,也叫名字,和哥哥一样。”最重要的是后面那句,他要和萧宴宁一样。   萧宴宁点头:“你本来和哥哥一样。”   小八高兴了,从那之后就彻底改了口。小孩子对某件事感兴趣时,很长一段时间就会经常做这件事,小八也是这样。   所以又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特别喜欢萧珩等人入宫,然后在这些人喊他小皇叔时,他端着小皇叔的架子,脆生脆气一本正经地喊他们的名字。   他大概把这些当做了游戏,每天乐此不疲,萧珩等人能怎么办,何况这又是事实,只能由着他来。   于是在萧宴宁的抚养下,小八的性情在不知不觉间也染上了萧宴宁骨子里冷情的底色,不过比起萧宴宁,小八还要多出一点被娇惯出来的傲气。   太上皇和秦太后有时也说萧宴宁太放纵小八了,萧宴宁却不觉得。   在他看来,小八虽天生富贵,但本性又不坏,加上他从在一旁看着,自然不会长歪。再者生在这皇宫,只要不越过那条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线,能有几分自在随性自在也挺好。   这样一来,也可以说,整个大齐皇帝之下,就属小八最横。   不过小八横归横,他怕萧宴宁,那是打心眼里害怕。   萧宴宁对他好,但萧宴宁对他也很严格,萧宴宁对他很宠爱,但并不溺爱。   读书这块就不说了,不想读是不可能的。   小八有时也会闹气,不愿意读书。   萧宴宁哪会惯着他,让教导他学习的老师该怎么揍怎么揍。   小八被打了两次板子,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他跑去给太上皇和秦太后告状,只可惜双亲并不认同他。   尤其是太上皇,他觉得,他们萧家出一个萧宴宁这种写字跟狗爬的一样,从小到大就只会背诵三字,最终还当上了皇帝的奇葩就行了,要是再出一个,再过几年他下去了,他怕没脸见列祖列宗。   秦太后虽然有点心疼小八年纪一点点大就要读书学习,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在这方面对小八远不如对萧宴宁宽容。她心里很清楚,萧宴宁小时候和小八的处境完全不同,当年的萧宴宁可以任性点,可以不想读书,但是小八绝对不行。   最重要的是秦太后觉得,当年自己年轻有精力又对生活充满激情,萧宴宁就算书没读过几本,可在她的言传身教下,完全没长成歪脖子树。现在她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很多时候都没办法亲自教导小八,萧宴宁又是皇帝,天天大大小小的朝事不断,要想小八不长歪,那还是得靠读书明事理。   于是在这种众人比较有默契的情况下,小八很快认清了现实,哭了一鼻子后,只能灰溜溜地回到书房继续读书。   后来小八无意中听说了萧宴宁小时候的事,知道萧宴宁是全天下最不喜欢读书的皇子后,他有点生气了。   他怒气冲冲地找到萧宴宁,伤心地问,为什么自己不喜欢读书还要逼迫他读,他也不喜欢读书。   萧宴宁看着他道:“读书可以明事理,我小时候不爱读书那是我天生聪明,你不读不行,要不然日后就会变得又蠢又笨,还容易被人骗。”   为了展现自己的聪明,萧宴宁还给他当场背诵了些高难度的四书五经。   表面的确如此,实际上萧宴宁也就是上辈子背太多了,有些东西刻在了骨子里,多年都没忘。   在那里瞎瘠薄背了一通,然后他看着小八气定神闲道:“我行,你能吗?”甭管有没有背窜吧,反正他把小八给唬得一愣一愣的。   小八抽抽噎噎表示自己不行。   萧宴宁语重心长道:“不行就去好好学,学会了就行了。你是我弟弟,你一定比我还厉害。”   对此,小八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吭哧吭哧地表示,他原谅萧宴宁让人揍他了,他会好好读书的。   而萧宴宁觉得他比较识相,要不然就等着挨揍。   听说这件事后,太上皇无语望天,他对月叹气,但凡小八多读几本书,也不至于被萧宴宁忽悠瘸成这样。   小八不懂,小八很用心。   小八还喜欢跟着萧宴宁出宫。   宫外可比宫里热闹多了,好玩的也多。   每次出宫,萧宴宁看到梁靖后就把小八拎起来放到他怀里。   小八一开始认生,他和梁靖不熟,自然不想和梁靖待在一起。梁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孩子,他从小被兄长哄着,入宫当伴读时被萧宴宁哄,第一次看着小八,梁靖那是一个心惊胆战,小八太小太脆弱了,梁靖生怕自己一个用力就把他的胳膊给拧断了。   萧宴宁看他那局促的模样无语了,他对着梁靖道:“他是人,没那么脆弱。”   梁靖在萧宴宁的再三鼓舞下,这才放开手脚和小八接触。   小孩子其实很容易被新鲜事物影响,尤其是萧宴宁一直在一旁的情况下。   梁靖会耍枪,还能让小八站在自己手上,给他举高,他还会用草做小蚂蚱,做好了还能跳上一跳,家里还有各种木制小车,骑在上面跑得很快,这都是宫里没有的东西,小八一点一点被吸引,渐渐和梁靖就熟悉了。   等梁靖数次把他驮在脖子里看大街上耍大刀、心口碎大石等表演时,小八觉得梁靖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虽然比不过萧宴宁,可小八很愿意和他一起玩。   萧宴宁其实有点刻意在培养小八和梁靖的感情,并不是想小八和梁靖感情好,以后能对梁靖或者梁家宽容之类的。他主要是觉得,如果不出意外,小八未来会坐上那个位置,那时他已身死,很多事就不受控制了。   自打在来到这个世界,萧宴宁一直在很好地养自己,现在也一样,朝中无大事时,他天天按时吃饭,尽量早睡早起,有病就召太医,而且他也是这般叮嘱梁靖的,他希望和梁靖长长久久,两人最好同生共死。   只是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若梁靖走在他前面还好,他是皇帝,做一些疯狂的事谁也拦不住。   要是梁靖走在他后面,萧宴宁担心新皇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万一容下不梁靖怎么办。   人死灯灭,留圣旨给梁靖护身又能如何,在那种时候,圣旨也没用。   什么都不如感情好使。   萧宴宁想的很好,事情办得也很漂亮,小八对梁靖又崇拜又喜欢。   只是他也是万万没想到,也是小八,无意中在太上皇和秦太后面前戳破了他和梁靖之间的关系。   那可是他辛辛苦苦隐瞒,从未被人发觉的关系。   结果被一个小孩子就那么无意中给戳破了。 第201章 201 【小八】   那天, 京城飘雪,萧宴宁再次撇开小八和梁靖在宋宅胡闹了半天。   当时屋外白雪纷飞,房内炭火烧得通红, 人和人在一起,暧昧之声响在房内。   萧宴宁简直是喜欢极了梁靖动情的样子, 这人越是坦然直白, 萧宴宁越想欺负人。   这次,萧宴宁愣是哄着梁靖自己想要自己拿, 他自下而上地看着梁靖扶着他的腰身自己起伏,四目相对时, 梁靖目光澄清,耳垂泛红, 而人越是紧张身体崩得越紧……萧宴宁呼吸骤乱,屡屡难以自持, 最后干脆翻身占据主动。   梁靖的双眸因他的失控而泛起笑意, 然后更加主动地缠着他。   在这方寸之间, 他们什么都不想, 天地之间,目光所及, 只有他们自己。   这原本是很寻常的一天, 如果不出意外, 往后数年, 萧宴宁和梁靖都会这么度过荒唐且闲适的一天。   做完畅快淋漓的情事, 他们相互拥抱着看窗外的冬雪, 都是很小很小的事,但两人在一起并不觉得无聊,甚至很想就这么一直下去。   萧宴宁回宫时, 心情颇为愉快,他心想,下次再来宋宅窗外的梅花就完全盛开了。   不过他刚到宫门,就被太上皇身边的人给截住了,说太上皇急召他前去景安宫一趟。   萧宴宁还以为天气变冷,太上皇又病了,所以立刻拔腿就往景安宫走,毕竟太上皇的风寒之症前几天才有所缓和。   眼下天气只会越来越冷,御医也曾交代说,太上皇年纪大了,需要精心养护着。   到了景安宫,还没见到人,侍卫就把砚喜给拿下了。   萧宴宁眉头刚刚皱起,侍卫就跪下请罪说自己也是奉了太上皇之命,要砚喜好好反省一番。   萧宴宁看到这一幕心思飞转,看得出太上皇正处在盛怒之中,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而且这股怒火是冲着他来的。   想到这里,他快步走进殿内,殿内并无宫人,只有太上皇和秦太后,而且两人神色都不大好看。   萧宴宁心头一紧,还未理清情况,只听太上皇沉着脸厉声喝道:“跪下!”   按照规矩,他不说这两个字,萧宴宁也会给他请安,可见他是气急了。   秦太后眼中神色也十分复杂,不过她还是伸手轻轻扯了扯太上皇的衣袖,太上皇见萧宴宁一时傻在那里没了动作,一脸怒气腾腾却又压低了声音:“你给我跪下。”   萧宴宁从善如流地跪了下去,看到太上皇气的连连咳嗽,他忙道:“父皇息怒,有什么话好好说,别气坏了身体。”   太上皇指着他,手指发抖,差点没被气晕过去,秦太后瞪了萧宴宁一眼:“你好好回话,别再惹你父皇生气。”这是生平第一次,秦太后罕见地偏袒太上皇而不是向着他。   萧宴宁心眼多的跟筛子一样,刚才一时可能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眼下他大抵能猜测出几分,真要细说,他身上能让太上皇大动肝火的事也没几件,最紧要的那件左右不过是他和梁靖的关系。砚喜受罚,多半也源于此,毕竟在太上皇看来,砚喜是在助纣为虐。   萧宴宁正思忖着,太上皇的语气带雷霆之势逼问道:“你和梁靖……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萧宴宁垂下眼,第一时间选择装疯卖傻,他道:“儿臣,儿臣不知父皇所指何事……”   太上皇怒了,他猛然拍了下桌子:“还敢装糊涂!你还要瞒我们到几时?”   萧宴宁看了皇帝一眼暂时沉默以对,太上皇看着他,心里那是一个气啊。他曾经想过萧宴宁坚持不立后的种种缘由,可能是年少时受了惊吓,他甚至都想过萧宴宁身体有隐疾,人不行,所以没办法强求。   他万万没想到,他这个好儿子竟然有龙阳之好,是个断袖。   一想到这些年他和梁靖公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腻歪,太上皇更是胸闷气结。   怪不得当年梁靖随父兄刚回京,他就梦到被两只鹰啄瞎了眼,他可不就是被萧宴宁和梁靖这两只鹰蒙骗,活活瞎了双眼,没看出两人之间有这样的事。   “朕会为梁靖赐一门体面婚事,然后便命他携家眷镇守南境,永不还朝。”太上ῳƖ 皇压下怒火,冷声道,此事万一传出去,那对帝王对梁靖都没好处。   萧宴宁骤然抬眸,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父皇,那不行,儿臣不答应。”他斩钉截铁道:“梁靖生是儿臣的人,死是儿臣的鬼。他在外打仗时,儿臣就想过,他要是战死沙场,那儿臣就把他烧成灰带在身边,日后同棺而葬,他绝不能成亲。”   “你这个混账东西,你给我闭嘴。”萧宴宁这话快把太上皇给气晕了,把人烧成灰带在身边和把人挫骨扬灰有什么区别,这心得狠成什么样才能想出这么丧心病狂的办法。   太上皇站起身来回走动着,他指着萧宴宁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欺人家无父无兄,所以才逼迫他这般?”受时代和认知的局限性,太上皇根本不信一个臣子敢对君王起觊觎之心,那只能是君王欺人太甚。   而且比起自家儿子,梁靖秉性纯良,战功赫赫,太上皇一想到萧宴宁在这方面仗势欺人就觉得有点对不住梁家,这也是他知道这件事后并未朝梁家发难的缘故。   萧宴宁却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儿臣对女子本无意,对其他人也无心,如果没有梁靖,儿臣这辈子也就只会一人。”然后他又把自己当初在霍氏面前说的那一套又说给太上皇和秦太后听。   总而言之,梁靖生也好死也罢,在京城也好,在边境也行,他们就这样了,分不开。要是有人走旁门左道给他用药,他宁愿把自己搞成废人,也不会做对不起良心的事儿。   太上皇:“……”   太上皇头次发现萧宴宁性子里的偏执,他一时语塞,竟然有些说不出话。秦太后见状,轻声接过话茬:“小七……”   这声小七一出,萧宴宁心里也有些发软,秦太后温声道:“小七,你是皇上,出了这样的事,别人只当皇上风流,可梁靖怎么办?你让世人怎么看他?”   秦太后其实脑子到现在还浑浑噩噩,根本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萧宴宁身上。   只是想起这些年他和梁靖之间的不同,所有人都以为是儿时的情谊,没想到情谊还是情谊,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不一样了。   “这些孩儿都明白,但儿臣不打算放手。”萧宴宁轻声道:“儿臣不孝。”   秦太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萧宴宁眼中的神色,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这般年纪,情真情假还是能分得清。   那边太上皇开口:“滚。”   萧宴宁起身,走了两步,他回头道:“父皇,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他向来以为自己行事缜密,无论他穿越或者是重生而来的事实,还是他和梁靖的关系,这些年来他都守得滴水不漏。   尤其是梁靖,他现在的一切是拿命换来的,萧宴宁想要世人提起梁靖,首先想到的是他平定南疆的赫赫战功,是他救万民于水火的英雄之名。现在南疆有多少百姓为他立长生牌位,若没有梁靖扫清南境的匪患,没有把那些世族瓦解,那些人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要活在炼狱之中。   正因如此,萧宴宁最不愿梁靖因这段关系遭人非议。他们在一起这么些年,可知道他们关系的人却少之又少,而且萧宴宁能确保知道这些的人不会乱说话。好比砚喜,好比福六等人,萧宴宁可以说,他们就算喝酒喝到不省人事,也绝不会吐露半分。   至于自己是穿越或者重生而来的事情,萧宴宁更是绝口不提。   他知道这是意外,是世间罕有的特例,甚至说不定这只是一场梦,然而意外与特例往往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为了避免麻烦,萧宴宁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秘密,他自幼一言一行都很符合当时年龄,便是防着万一。   萧宴宁到底有着两辈子的记忆,他也曾看过各种想象力丰富的文章,总想着,这世上他能穿越,说不定别人也能,更甚至还有重生之说。若下辈子他因别人重生而命运产生变数,别人不知道他是穿越之人,那事情还能有转圜余地。   当然这些想法都比较天马行空,却足见萧宴宁性子之谨慎。   所以他很想知道,太上皇和秦太后到底怎么发现的这事。   太上皇是没想到他还好意思开口问,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太上皇冷笑:“你猜啊,你不是厉害吗?有本事你猜?”   萧宴宁:“……”   秦太后的眼睛不自觉地往内殿瞄了瞄。   萧宴宁睁大眼,宫人都不在,内殿此时只有在睡觉的小八。   他难以置信:“小八?”   他做梦都没想到,这层关系竟然是被小八给戳破的。   看到他震惊的样子,太上皇心口的郁气终于稍微散开了些许。   其实萧宴宁在小八面前,从未对梁靖有过于亲密的举动。   他想和梁靖在宋宅做点什么时,根本不会带小八出宫。只是凡事有意外,前段时间,太上皇病了,萧宴宁心忧太上皇身体,数天没有出宫。   好不容易等太上皇身体好了起来,梁靖又病了。   萧宴宁不好把小八留在宫里,于是就带着他去出宫去看望梁靖。   当然不是御驾亲临,也没有偷偷摸摸爬墙,而是以好友的身份去了梁府。   其实这些年萧宴宁很少踏足梁府,免得霍氏和梁牧不自在。   所以当霍氏和梁牧看到萧宴宁带着小八前来,他们有些震惊又不是那么震惊。   总之心情复杂。   萧宴宁带着小八去梁靖的院子里,小八看着梁靖脸上因病而泛起的潮红,他担心坏了,还软着声音说希望梁靖能尽快好起来。   等探视完毕,萧宴宁让砚喜先将小八带出去找梁牧,小八被砚喜抱了出去。   等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时,萧宴宁看着梁靖虚弱的样子,他上前握住梁靖滚烫的手,俯身将额抵在他额间,低声道:“快点好起来,别让我担心。”   梁靖咳嗽了几声,嗓音沙哑道:“我很快就会好的,别担心。”   话是这么说,萧宴宁还是很担心。   一个不常生病的人,陡然一病,反而好的会慢一些。   萧宴宁给梁靖擦了擦身体,又喂他吃完药,看着梁靖压抑着难受之情的眼睛,萧宴宁心绪牵动,忍不住把人揽在怀里,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梁靖喊了声宴宁哥哥,推开他,怕传染给他。   小八这时跑来推门而入,他揉着眼睛道:“皇兄,我困了。”   听到声音时萧宴宁已经把人松开了,他带小八回宫时,小八都趴在他身上睡着了,萧宴宁也并未多想。   今天萧宴宁溜出宫,小八没找到人有些伤心。   被太上皇哄了很久才睡着,等他醒来,看到守在一旁的太上皇脸色有些憔悴,他眼睛一转,用自己的短胳膊短腿爬到太上皇身上,然后费力地抵在太上皇额头上亲了亲,眨着那双和萧宴宁很像的眼睛软萌萌地说:“快点好起来啊,别让我担心。”   太上皇被他这行为逗得哈哈大笑,他点了点小八的鼻子,话却是对着秦太后道:“小小年纪,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秦太后也笑了,小八看他们笑了,自己也笑了,他有些得意道:“跟哥哥学的啊。”   说完这话他就从太上皇身上爬下来,玩别的去了。   留下太上皇和秦太后面面相觑,两人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了。 第202章 202 【小八】   太上皇和秦太后初时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面面相觑良久,才终于确信彼此都听到了这话,他们的耳朵没毛病。   两人到了这个年龄, 还有什么不明白。如果让萧宴宁这么对待的人能够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众人眼前,那中宫之位何至于空悬这么长时间。现在这情况, 唯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这人身份有异,所以萧宴宁和他的关系不能公之于众。   想到这些, 太上皇只觉得额角阵阵抽痛。   这些年萧宴宁打死不愿意成亲,他性格拧巴的厉害, 每次谈及此事颇有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态度。而且因为睿懿太子等人的前尘旧事,太上皇心心中也是心疼和无奈, 自然不会用一些阴私手段逼迫他。   至于秦太后,身边有了小八, 就有了新的念想, 萧宴宁实在不愿意成亲, 她心里是有点不是滋味, 但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知现在又蹦出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人。   太上皇本来还想问问小八具体情况,可见幼子那副天真懵懂、全然不谙世事的模样, 他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将话咽了回去。一直到小八彻底玩痛快了, 太上皇和秦太后才开始旁敲侧击, 问他最近跟着萧宴宁出宫都做了什么事儿, 见了什么人, 有没有遇到好玩的事儿。   小八根本不知道这是双亲在套话, 他道:“我和皇兄就出宫一次,去了梁家,梁靖哥哥生病了, 皇兄有些担心。天太冷,我没去别的地方,一直在梁靖哥哥家玩。”   秦太后开始并未察觉异样,也未多想,只随口又问:“就只去了梁家?”   一旁的太上皇听着小八嘴里一口一个梁靖哥哥,陡然明白了什么。小八是萧宴宁的弟弟,梁靖算他哪门子的哥哥,如果没有萧宴宁默许,梁靖怎么敢让小八这么称呼他。   以前他就觉得萧宴宁对梁靖过于亲厚了些,他以为是梁靖从小无父无兄,萧宴宁一手把他带大,两人年岁相仿,把他当做弟弟来来看。现在想想,什么弟弟,分明是情之所钟。   他就说,萧宴宁那性格,对待几位皇兄也很好但也有没有天天放在心上,怎么偏偏对梁靖处处破例。   原来是两人关系不一般。   想明白这些的太上皇都快吐血了,他让人把小八带下去,然后和秦太后说起自己的猜测。秦太后是完全没往这方面想,等太上皇说完,她如遭雷劈,那颗心就跟外面的落雪一样,凉的厉害。   再萧宴宁走进来的前一刻,秦太后甚至想让他回去,这样,她就不用听到自己不想听到那些答案了。   只不过事实就是事实,她和太上皇都很了解这个儿子,在被质问时,萧宴宁垂下眼表情淡淡开口的那一刻,秦太后的头都要炸了。   后面太上皇和萧宴宁的对话,秦太后心不在焉,她在想为什么会是这样,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   而萧宴宁很快就想明白了,想来是梁靖前几天生病,他看到一向坚韧的人因病露出那般脆弱的表情,没能很好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被小八无意中看到了。   小孩子天真无邪没什么坏心眼,哪里会知道,自己无意中看到的场面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想到这个,萧宴宁只想叹气,真要说也是他的错,一时疏忽造就了这样的意外。   看着萧宴宁满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太上皇在那里嘲讽道:“怎么,如果不是小八发现了,你准备瞒我们一辈子?”   萧宴宁被喷的有些无奈,他道:“父皇,儿臣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太上皇脸上的笑更冷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自己不敢,你……”   正在这时,小八从内殿走出来,他还揉着睡意朦胧的眼睛,他先是喊了一声父皇,母后,在看到萧宴宁时,他眼睛一亮,眼中的瞌睡都飞走了,他扑来仰头望:“皇兄,你回宫了?梁靖哥哥又生病了吗?”   萧宴宁:“……”   这种情况下,萧宴宁极力镇定,可他还是耳根微热有些羞赧,梁靖今天没生病,他们多日不见,胡闹了一通。   小八狗屁不懂,太上皇哪里不明白,他冷哼一声。   小八眨了眨那双很萧宴宁很像的眼睛,他惊奇道:“皇兄,你脸红了……”   萧宴宁:“……”这个小八,总喜欢胡说八道。   事情到了这一地步,他也不能把小八吊起来打一顿,只能装作无事发生,他看着小八镇定道:“殿内太热了。”   小八歪了歪头,眼中满是困惑,殿内是有炭火,可热吗?他不觉得很热啊,不过皇兄说什么都是对的,皇兄说殿内很热,那就是很热。   萧宴宁到底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脸皮足够厚,他看着太上皇眼巴巴道:“父皇,这是儿臣心里原因所致,和他无关。”   其实他心里清楚,太上皇并不会把这件事摆在台面上,要不然殿内也不会没有一个伺候的人。   不过太上皇心里不痛快,萧宴宁不想他把火气都撒到梁家身上,在这样的时代,身为臣子根本无法和帝王抗衡,把太上皇和秦太后的火气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就好。   太上皇刚才只想质问,现在看到他就烦,他摆了摆手,连个滚字都懒得说。   萧宴宁麻溜离开了。   出了殿门,看到砚喜还在地上跪着,萧宴宁快步走上前道:“起来,回宫。”   砚喜白着脸,他又不是傻子,他是天子身边的贴身内监,就算是太上皇也不会轻易责罚他,今日这一出,景安宫的太上皇明显是恼得狠了。   能让那位恼成这样,也就一件事。   回到乾安宫,砚喜请罪,萧宴宁道:“和你无关,回去让御医给瞧瞧,喝点药和姜茶驱驱寒。”   砚喜见他没有生气,这才放下心。   等砚喜走后,萧宴宁坐在椅子上久久没动。   这个冬天,他和梁靖可能都见不了面了。   那厢,小八根本舍不得萧宴宁离开,看到人走,他也想跟着走。   刚跟了两步,就被太上皇给拦住抱了起来,小八苦着脸泪眼汪汪:“父皇,我想和皇兄一起。”   秦太后把他接到怀里,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道:“你皇兄还有朝事要处理,等过了这几天你再去。”然后又命人拿了好吃的糕点来。   小八肚子也有点饿了,他哦了声,想到萧宴宁处理朝事时根本不和他玩,等他闻到糕点的甜香之气,又高兴了起来。   宫人带着小八去吃东西时,秦太后心不在焉地走神。   太上皇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一下,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太上皇看着秦太后迟疑道:“你说,小七是不是被他那几个不争气的兄弟之间的争夺伤透了心,因为惧怕成亲惧怕有孩子,所以才会选择梁靖吗?”   梁靖是臣,不会争夺皇位,梁靖还不会有孩子。   秦太后:“……”她有眼睛会自己看,从小七第一次说起自己的亲事时,眼里全都是空荡和寂寥,那根本不是一个十几岁孩子该有的眼神,这也是她一直宽容萧宴宁的原因,想着总有一天会有人站在他身边。   现在终于这个人终于出现了,可这人竟然是梁靖,秦太后一想到这个,心中滋味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听太上皇询问,她只觉得糟心透了,于是没好气道:“臣妾怎么会知道原因。不过臣妾想着,皇室家大业大,兄弟之间争夺不休,手段层出不穷。小七心思纯善,被吓到心思扭曲些也正常。”   太上皇:“……”   他就是那么一说,这么阴阳怪气做什么。   小八把天捅了个窟窿,他自己还全然不知。   他年龄太小了,很多事想不透也根本没放在心上,等他长大了,某天灵光一闪也许就明白了自己儿时到底做了什么,但现在,在萧宴宁、太上皇和秦太后有意无意的纵容下,他很快就把这些事给忘在脑后了。   不过小八最近也过得水深火热,最近教导他的老师对他非常严格。每天都要抽查他所学内容不说,还给他留了很多课后要写要背的东西。   小八觉得自己写字都很好看了,老师还说不行。   小八找萧宴宁说自己的委屈,萧宴宁微微一笑表示,老师对他严格,那是好事,是看重他,他身为哥哥,也相信小八肯定能做到,甚至比自己做的还好。   小八被忽悠一通,心明眼亮,更加努力了。   有时太上皇看不下去,让他少写几张大字,小八义正严词地拒绝了,他要像皇兄说的那样,成为大齐最厉害的宝宝。   太上皇对这个傻儿子也无语了。   梁靖一开始并不知道他和萧宴宁的事被太上皇等人发现了。   他正常上了几天朝,然后某天下朝他被太上皇身边的宫人给拦了下来,宫人告知他太上皇的意思,他被生‘病’了,需要在家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一开始梁靖不明所以,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梁靖心下顿时大乱,本能地想去寻萧宴宁,但刚走一步,他就止住了脚步。   这是戒备森严的皇宫,这是太上皇的意思,他就算见到萧宴宁又能如何,让萧宴宁在这件事上选他还是选太上皇吗?   想到这里,梁靖压下心中的烦乱,恭敬地离宫。   他看似平静,实际上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浑浑噩噩。   等看到宫门外熟悉且低调的马车,他脑子才清明起来。   梁靖走进马车,一眼就看到了萧宴宁的笑脸。   看到人,梁靖心下蓦然一酸,他还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再见他了。   萧宴宁哪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拉过这人坐在身边,也没有编造谎言说太上皇和秦太后不知此事,他直接道:“父皇和母后嘴硬心软,等过了这个年,也就不会管这些事了。”   梁靖微微松了口气。   萧宴宁看着他,眼中带笑:“父皇正在气头上,我本来想着让砚喜同你说一声,只是怕你胡思乱想,还是觉得亲自和你说一声才好。”   梁靖立马道:“你快回宫吧,不要惹太上皇生气。”   萧宴宁声音温软,含着蛊惑:“可我也想见你啊。”   梁靖的心被他一句话给填满了,明明是寒冬之月,他的心却一点都不感到冷,他道:“太上皇骂你了吗?”   萧宴宁笑了,他道:“怎么会,你也知道父皇从小就疼我,怎么会因为这点事就生我的气。”再说,现在他是皇帝,又早就和他们打过预防针,太上皇和秦太后心里一时难以接受,可不会做糊涂事。   梁靖这才彻底松口气。   萧晏宁安抚好人,亲自把他送回家,这才回宫。 第203章 203 【小八】   在小八长大的过程中, 萧宴宁除了日常忽悠他之外,还给他狠狠上过几课。   第一次是在他九岁那年,因为小八是萧宴宁一手带大的, 两兄弟之间的感情非常好,小八平时都很黏这个兄长, 加上被忽悠瘸了, 他是又听话又努力。   然而,小八终究生于帝王家。他身为皇帝唯一的嫡亲弟弟, 加之萧宴宁始终未娶,后宫无人自然没有子嗣, 几乎朝堂内外皆知,小八便是未来的皇太弟, 是铁定的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小八身边服侍的人哪怕是经过层层筛选、精挑细选下, 这些人对待小八也总不免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与若有若无的巴结。   宫里宫外更是没人给他不痛快, 众人都在无声无息地捧着他。而且小八的处境和当年的萧宴宁截然不同, 一来他在宫里没有和进行他争夺的哥哥弟弟们, 没人在他身边虎视眈眈,所以哪怕他再怎么聪明, 戒备心这一块没有那么高, 二来萧宴宁这个皇帝对他没有那么多猜忌和怀疑之心, 对他不会一方面疼爱一方面防备。   萧宴宁实实在在拿小八当下一任帝王来培养, 无论是性格还是学识又或者为人处世方面都对他倾注了无数心血。   只是由于所处的环境之故, 小八从小到大几乎可以说没什么苦恼, 他想要的一切东西都很容易就得到了,甚至连皇位都唾手可得。而且小八被萧宴宁养的非常自信,因为没有经受过什么太深层次的打击和挫折, 整个人显得又傲气还有点漫不经心。   如果生在普通人家这是一个很大的优点,可生在帝王家,又是未来的皇帝,那有些优点就可能是非常大的缺陷。不过在小八还年幼时萧宴宁并未出手干预,一个生在皇宫里的人拥有点童年不容易。   那么几年快乐无忧无虑的时光,应该好好享受才是,毕竟除了这几年,后面还有很多年都要在龙椅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年纪太小,过早被现实碾碎天真,性格也容易扭曲。   小八很聪明,也见识过宫里一些手段。   只是有些事他到底没有亲自经历,总有些懵懵懂懂。   在他九岁那年,萧宴宁见他危机意识不强,心下隐隐有些担忧。   于是某天萧宴宁同梁靖在一起时,突然道:“孩子长大了,不能整日困在宫里,该见见这天下到底有多大,世上有多少人。”一直被捧着长大,得到东西太过顺利,就会觉得这世界万物都理所当然。   这对帝王来说是大忌。   这些年梁靖一直在教导小八强身健体,他在心里一直拿小八当自己的孩子来待,小八也很听他的话。在梁靖听出萧宴宁话里的意思,心下隐隐有些担心,他道:“王爷他还年幼……”   萧宴宁亲了他一口,然后声音略沉:“梁靖,他都是快十岁的人了,年纪不小了。”在这个时代,有些人十六七岁就开始经营家中生意,有人十六七岁就开始涉足官场。   小八很聪明,但有些事也需要点透。   听到这话,梁靖微微一愣,随即有些失神,他想到了自己,他在九岁的时候已经扛起梁家重担了。   想到以前,梁靖错开眼,他怅然道:“我就是觉得他还小。”   “我知道你心疼,不过心疼归心疼,他要是看不起自己的未来,那不仅仅是在害他。”萧宴宁道。   小八要扛的不只是个一家,还是一个国。   当年睿懿太子九岁时,已经赢得不少朝臣称赞,后来还不是一个疏忽大意就沦落到那样的下场。   萧宴宁骨子里其实极为冷情冷性。   他意属小八成为继承人,那绝对有他的私心所在,因为小八继承皇位对他来说最有利。   秦太后那边嘴上不说心里也会高兴,因为这意味着秦家只要不脑子发昏,那还有数十年的光耀路程可以走。   可萧宴宁也很冷酷,如果小八承担不起这个江山之重,那他也不会因为血脉之情就强推他上位。   只是真要走到那一地步,萧宴宁还得费时费力另择新帝人选,此人要有头脑,要聪明,还要能容得下小八和往下退的秦家,还需要能善待梁靖和梁家。   说实在话,找到这么个人还真有点不容易。   所以萧宴宁还是希望小八能够争气,他自私,但他不会拿天下百姓的命和前途开玩笑。   小八可不知道萧宴宁的想法,这天他和往常一样被萧宴宁带着出宫。   这次萧宴宁特意恩准他跟着梁靖在宫外住上几天,名义上是让梁靖带他见见世面。   小八当时可高兴了。   萧宴宁看了梁靖一眼,与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等萧宴宁走后,梁靖牵着小八的手,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是穷困。   小八想了下,试着说出心中的答案:“街上那些大冬天里还在卖冰糖葫芦的人是吗?”   梁靖笑了下没吭声,那段时间他带着小八几乎走过了京城最破坏最阴暗的地方。   这期间,小八闻到过垃圾腐烂的刺鼻恶臭,他当场就吐了,然而许多人家竟就毗邻而居,日日生活于此,他亲眼见到无家可归的乞丐蜷缩在寒风中,亲耳听见邻里为争夺一口井水而用最污秽的言语相互辱骂。   更让小八受不了的是,这个冬天竟有人家为了一点活命的银钱,哭着卖儿女为奴。   那几天,小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   后来,梁靖特意在城南租下一处简陋民居,带着小八亲身体验市井生活。   房子简陋,可他们房子里仍旧用的是最好的炭火。   小八看着那些炭火时常走神。   梁靖告诉他,天下很大,哪怕是在京城都有这样穷困的人,更何况其他地方。   小八沉默着,书中轻描淡写的“民生多艰”四个字,陡然化作沉甸甸的现实压在他心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梁靖看他很沮丧,便揉了揉他的脑袋说,没关系,皇帝已经在努力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相信小八也一样。   他们隔壁住着个在药铺当学徒的年轻人,姓甚名谁无人知晓,只知他早年丧父,独自照料着久病卧床的母亲。   梁靖第一次喉咙不适时,便让小八敲响了隔壁的房门,让他去找那个学徒拿点药。   小八很听话的去敲了房门。   许久,一个衣着单薄、面容清瘦、神色戒备的年轻人探出身。他的目光落在小八精致却不显奢华的衣袍上,微微一愣,随即皱起眉头,眼神复杂难辨。   小八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仍礼貌地说明了来意。   年轻人看了他许久,最后自嘲般地笑了笑,一言不发,回房给他拿了点润喉丸。   有那么一段日子,梁靖喉咙隔不几天就上火,加上隔壁的年轻人很面善,小八便成了那扇破旧木门前的常客。   不过那年轻人一直很沉默,总共也没和小八说过几句话。   直到小八该回宫了,知道自己是最后一次前来,小八忍不住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沉默了,他道:“阿喻。”   小八歪了歪头疑惑道:“阿喻?”   年轻人笑了下,神色古怪,他淡淡道:“我没有姓,就叫阿喻。”   小八离开时,这名换做阿喻的年轻人一直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倘若小八回头,定会看见他眼中翻涌复杂至极的情绪。   这天过后,萧宴宁亲自来梁府接小八回宫。   回宫的路上,小八咬了咬牙问道:“皇兄,阿喻……阿喻他以前是不是姓萧?”   萧宴宁嗯了声,淡淡道:“他叫萧喻,是康王之子。按辈分,本该唤你一声小皇叔。康王获罪被贬为庶民后,子孙后代也褫夺宗籍,不得再姓萧。所以,他现在是无姓之人。”   说罢这话,萧宴宁看着小八目光沉静却极具压迫感:“小八,有些事,皇兄哪怕是皇帝也无能为力。你若说话做事不够小心,被人拿住把柄,今日之萧喻,便是你的明日之镜。”   小八点了点头,其实他明白,梁靖是故意选那个地方租房子,故意让他和萧喻接触,小八又不傻,哪里就那么巧,梁靖的嗓子总是不舒服。   这几日宫外的生活,是萧宴宁给他的提醒。   他又不是没有竞争者,若自己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万物皆唾手可得,必将授人以柄。   再没有坐上皇位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想要成功坐上那个位置,就得谨言慎行。人永远想不到一个在暗处的人会对自己做什么,在一切发生前,他能做的就是防备,想要防备住,就只能谨慎小心。   而萧宴宁的提醒方式直接成了小八心里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一想到那些散发着恶臭气息的地方,那里神色麻木的人,那些同儿女分离时哭泣的刺耳声音,想到自己有天会落到萧喻那般境地,小八整个人都不好了。   在他的人生路上,这些东西凝聚成了一条无形的鞭子,时刻抽打着他。   经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小八的性情多少有点变化。   他本就是萧宴宁带大的人,骨子里难免继承了萧宴宁那份天生的冷情。只是以往这性子被娇养掩盖着,并不明显,此番被现实狠狠刺激过一番后,他行事作风越来越像萧宴宁,而且比起自家皇兄,他还多了三分偏执,他极度不喜欢别人窥视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二次就是萧珩。   萧珩本就比他年长几岁,在小八十岁时,萧珩已长大成人,他的模样和睿懿太子有几分相像,为人处世也比较得体,朝堂上难免有其他声音。 第204章 204 【小八】   小八自打被萧宴宁明里暗里教训了一顿后, 很快就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方向和目标。   对他来说,一些朝臣对萧珩明里暗里的支持是一件很令人不痛快的事。不过他并不会因此迁怒这些人,他这方面和萧宴宁非常像。   小八自认为还算有自知之明, 他达不到那些人的要求,别人对他没那么看重这也很正常。   不过, 他并不想改变自己,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子挺好,就像萧宴宁说的那样, 他又不是金子,做不到人人都喜欢。   对于萧珩这些侄子们, 小八心里就一个念头,真要和他争, 不管是谁,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小八可不是萧宴宁, 他年纪又小, 和几个哥哥都说不上几句话, 和这些侄子们更没太多感情。很ῳƖ 多时候小八觉得萧珩应该感恩, 毕竟坐在皇位上的是萧宴宁,要不然就他那样的身份, 能容下他的皇帝还真不多。   小八也曾听说过睿懿太子的事迹, 也知道萧宴宁和睿懿太子的关系不错。小八有时很心疼自家皇兄, 别看萧宴宁做事手段很强硬, 其实他心肠很柔软。   萧珩被封昱郡王。   昱, 日光, 明亮,有光辉灿烂之意。   而这个昱郡王还是萧宴宁为萧珩亲自挑选的封号,他希望萧珩有着光明灿烂的未来。   小八现在明确自己想要皇位, 他觉得萧珩最好聪明一点,和他有关的那些暗地里那些波动还是不要闹到萧宴宁跟前。说他天生薄情也好,说他为人冷酷也罢,他可是连睿懿太子的面都没见过,对萧珩可能不会那么客气。   萧宴宁对朝堂上一些乱七八糟的涌流完全看在眼里,不过他根本不在乎。   他不是太上皇,没有那般深的疑心病,不会因几句风言风语和几件事就动摇心神。   在朝堂之上,只要这个人能用,哪怕他是睿懿太子的旧臣,哪怕这人心里偏向萧珩,只要他肯为老百姓办实事就好。反过来说,一个当官之辈,从身心都支持小八,但就是不喜欢做人事,整天就在那里钻营,一心只会往自己兜里捞银子,那这样的臣子,哪怕他出自秦家,萧宴宁也会第一时间把他打入大牢。   他对待萧珩的态度一直都一样,他不会刻意去打压萧珩,但也不会任凭别人或者萧珩本人借着睿懿太子残留的势力在朝堂上搅弄风云、兴风作浪。   别看萧宴宁看似懒懒散散,但他态度一直很强硬。边陲如果发生什么战乱,他第一反应就是让那些边境将士打回去,狠狠重伤敌人,以战止战。   可他心中所盼着,说到底还是大齐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打仗对于帝王来说不过唇齿之间的几个字几句话,但在沙场之上,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战场上每死一个人,就会有父母失去孩子,妻子失去丈夫,子女失去父亲,一个家从此塌陷,再也不会有完整的那一天。   萧宴宁愿意打仗,目的是止战。战场拼杀,最终为的是边关无恙、家国太平,为的是让黎民百姓不再惶惶度日,能让万家炊烟不断、都能吃饱饭。   正因为这些,萧宴宁才格外不能容忍将士们以血肉换回天下太平,而朝中却因一己之私、因皇位争夺而起祸端,甚至一些人为了权势不折手段,酿成不该有的伤亡。   这样为人处世在萧宴宁看来根本不配为人。   萧宴宁知道,他是最后见睿懿太子的人,因他走上帝王路时把所有兄弟都拉下马的事情,世人对他对睿懿太子的死有多般猜测。   这些事萧宴宁都没有放在心上,他能承担起登上帝位的重任,就能承担起这些背后的窃窃私语。   睿懿太子真正死因,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少。   杨太后,睿懿太子妃还有一些东宫旧臣,好比曾经的东宫长史柳明岸等人心里都知道。   不过他们从不说破,萧宴宁也不会提起。   这些年因为海事繁忙,大齐的官船出海好几次,每次出海都能收获不少异国奇珍,大齐精美的瓷器、丝绸、茶叶、香料等等都很受他国人的喜爱。   海事催生海上贸易,海上贸易日益兴盛,陆陆续续有不少他国人千里百远前来大齐进行商贸。   外来的东西有好就有坏。   当年睿懿太子败在这些坏的东西上面,这是萧宴宁心口上的一道伤疤。   所以在得知有人还想复刻当年施加在睿懿太子身上的手段时,萧宴宁的震怒可想而知。   当年康王被抓,最后无论他在诏狱之中如何狼狈如何哀求、姿态有多么可怜,萧宴宁都未曾替他求过一次情。   在他看来,能用这种手段陷害兄弟,本就死有余辜,被药物控制的人,哪怕睿懿太子不死,萧宴宁也不能容忍他坐上皇位。神智时常不受自己控制,如何能做帝王,任何人都不能拿黎民百姓的性命不当回事。   在睿懿太子身上发生过的事,萧宴宁岂会让它再发生一次。   得到消息后,萧宴宁雷厉风行,迅速控制了意图复刻旧案的平王余孽。   平王当初被斩之后,他的子孙后代也被贬为庶民,相比较康王后人,他们的境遇更加凄惨。。   其中有些人便贼心不死,总想着报复过去。   他们因为父辈身边的人知道一些过往辛秘,妄图想拉拢康王后代,只是萧喻一心想过平淡的日子根本不敢应,他们又想拉拢东宫旧臣,打的主意是先把最大的威胁搞定,剩下的各凭本事。   东宫那些旧臣因睿懿太子之死把他们看做仇人,做梦都恨不得吃了他们,又怎么会合作。   平王余孽主动作死,这些人选择冷眼旁观,反正和他们无关。   萧宴宁将所有牵涉此事之人召入宫中,包括小八在内,然后命他们亲眼目睹那些被药毒所控之人的癫狂之态。   小八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面色发白,心底发寒。   其实不只是他,包括萧珩在内,都神色凝重,默不作声。   等众人欣赏够了,萧宴宁才让人把被控制的人拉下去,当场处决。   他的目光这才看向睿懿太子妃,看向东宫曾经的长史柳明岸。   睿懿太子死后,他便辞官归隐,这些年一直在府中给萧珩当老师,教导他成才。   当然柳明岸这些东宫旧臣并未和平王余孽勾结,他们只是不断的在萧珩身边给他灌输一些不该有的思想。   而睿懿太子妃解不开心中的那个结,一直默默看着事态发展。   萧宴宁没有成亲,在他们看来,只要萧宴宁没有自己的子嗣,未来谁登上那个位置还不一定,这是一个重回顶峰的好时机。   睿懿太子病逝时,萧珩都记事了,当时他还是人人称赞的皇长孙。   萧宴宁登基后,萧珩不管心里怎么想,很快就遮掩了身上所有的锋芒,变得和寻常人一样。   其实萧宴宁能理解杨太后甚至睿懿太子妃从高处跌下来的失落和痛苦,毕竟如果按照正常情况来说,她们会顺势成为皇太后、皇后,萧宴宁理解但他并不认同,所以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解决掉这些事。   萧宴宁看着睿懿太子妃,又看向柳明岸:“平王余孽,和你有过联络吗?”   柳明岸爽快承认了:“有过,但他们是陷害睿懿太子的人,草民不屑和他们打交道。”   “那为何不报?”萧宴宁语气平淡地询问。   柳明岸沉默了下,再次看向萧宴宁时,他眼中有泪光闪烁:“皇上可还记得,当初睿懿太子殿下临终曾恳请您扶持皇长孙继位之事?”   萧宴宁颔首:“那是兄长的最后一个心愿,朕自然记得。”   柳明岸听闻这话有些激动,很快萧宴宁又平静道:“朕记得又如何?朕又没答应。”   柳明岸神色一愣,大抵没想到他都成了皇帝,说话还这么不着调。   萧宴宁望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他指着萧珩:“朕扶持他上位有什么好处?萧珩当年年幼不懂,你身为东宫长史应该最清楚发生了什么,如今有人欲用同样的手段加害他人,你们冷眼旁观视而不见,竟还敢质问朕为何不扶立萧珩?”   “他身边聚着你们这等目光短浅、心怀轨念的魑魅魍魉,注定就不该登上皇位。”   柳明岸等人听到这话,如同雷劈,颓然软倒了身体。   这些年他们一直想把萧珩推上去,有时都不知道这是为了睿懿太子,还是他们心中的执念。   而萧珩从萧宴宁口中的只言片语窥探到当年旧事真相,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萧珩深受打击,神色都有些恍惚。   萧宴宁抬眸直直看向他,语气冷然:“你应该庆幸没有参与这些事中,要不然就算你是兄长唯一的血脉,朕哪怕让兄长断子绝孙,也不会饶过你。”   这番话如重锤般击在萧珩心头。这些年来,他心中并非毫无念想。   人人都称赞的睿懿太子是他的父亲,他虽然清楚萧宴宁不会真的害死父亲,但心里同这位皇叔到底有了些许隔阂。而今日之事陡然坦在眼前,让他无比心惊。   萧宴宁气极,那些东宫旧臣知情不报,罪加一等。   萧宴宁用实际情况教会小八几件事,居安思危,身处高位,永远不可松懈。看似风平浪静的表面,有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就等着拉他下马,还有就是,想要成为帝王,就要忍受孤独承担责任,哪怕是最亲近的人,有时也要心生防备。   事后,小八特意找到萧珩,他年纪比萧珩小,站在那里负手而立:“萧珩,你想和我争那个位置?”   萧珩还没吭声,小八嗤笑,斩金截铁道:“皇兄从未阻止过你向上,他希望你成才,只可惜就靠着你身边那些人,你这辈子争不了,下辈子也争不了。” 第205章 205 【小八】   小八不知道萧珩有没有听进去他的那些话, 不过从那之后,睿懿太子旧臣确实都老实了起来,萧珩因此病了一场, 等他病好之后,把身边的人都遣散了不少, 自己行事也越发低调起来。   小八才不管他是真低调还是故作姿态, 只要不让萧宴宁再为这件事烦心,一切好说。而且现在萧珩手里基本上都是明牌, 他已经把话摆在那里了,萧珩要是还想继续和他争, 他也有应对的方法。   另一边,萧宴宁借势清理了睿懿太子妃母族一些在朝为官的族人。那些人本来就属于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官员, 当官当的格外敷衍,按照萧宴宁的性格, 他根本不需要这样的臣子。   只是他毕竟不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 他的心也是肉长的, 在某些时刻难免心存私心, 做不到真正的公平。   以前碍于已故睿懿太子的情分,萧宴宁对睿懿太子妃的那些族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人只要不做结党营私、伤天害理这种越界的事, 他们想做个糊涂官那就做个糊涂官。如今既然已经打破平衡, 他也就不再容忍。   在朝臣眼里, 昱郡王那边被压制, 皇帝借此收拢权柄, 一举一动皆挑不出错处。   可小八却觉得萧宴宁手段仍不够果决,他忍不住对梁靖抱怨道:“皇兄就是心太软了。他们既敢动这般心思,便该承担后果。纵不施以灭族之刑, 也当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听了他的话,梁靖许久都没吭声。   灭族之刑,灭谁的族呢。   萧珩?那和灭皇室有什么区别。   小八也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有些过头,他悻悻地哼了声。   等梁靖和萧宴宁单独相处时,他提起这件事,萧宴宁听到后轻笑两声,摇头道:“小八这话哪是说给你听的,分明是说给我听的。”   梁靖低低应了一声。   就像萧宴宁说的那样,话是对着他说的,可小八也是说给萧宴宁听的,要不然以小八的性情也不会在他面前说起这些,这话本就不该对着一个臣子来说。   “小八这性子,也不知是好是坏。”萧宴宁抓着梁靖的手来回把玩着道。   小八有些地方很像他,有些地方又很像太上皇。这世上人无完人,萧宴宁不担心别的,就是怕小八坐上皇位之后,眼中容不下一点沙子,到时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   梁靖理解他话里的深意,便温声道:“王爷性格的确有偏执的地方,却重证据、讲道理,不会轻易被人蒙蔽。”说到底,小八对那些他认为无关之人极为淡漠。真从性情上来说,小八骨子里颇有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的决绝。好在他并非暴戾,而是有一套自己的准则与界限。   只要不越界,大家都能和平相处,要是有人越界了,他的行事手段大抵要比萧宴宁强横。   萧宴宁想了下觉得梁靖说得对,自己也太杞人忧天了,只是身在其位,肩上的担子太重,难免思虑过甚。反过来想,小八是他一手带大的人,至少不会是个差劲的皇帝,除非小八比他还能演戏。   梁靖反握着他的手神色认真道:“难得清闲下来,就不要想朝事了。”   萧宴宁嗯了声,望着他语气懒散道:“你说得对,不想了。”   说罢这话,他抬起梁靖的胳膊,在他手腕处咬了一口,本想狠狠咬个痕迹,但真到了下嘴时,也只是比舔弄重上一些,有着轻微的疼痛。   梁靖感受着手腕处这抹刺疼,心蓦然平静了下来,这是那年留下来的后遗症。   当初太上皇知道他和萧宴宁之间的关系,梁靖被迫‘病’了一场,那一次他和萧宴宁有二十三天没有见过面。   即便萧宴宁第一时间见他告知情况,安抚了他一番,梁靖还是避不可免的担心。   宫门森严,隔绝了他想要走进去的希望,两人明明都在京城,可就是无法见面。   梁靖被迫休养的那段时间,梁家气氛很低沉很压抑。   梁牧欲言又止,霍氏不敢问。   梁靖不想他们担心,于是把太上皇发现他和萧宴宁有情的事告知二人。   结果听完之后,霍氏和梁牧更担心了,他们不知道太上皇会不会棒打鸳鸯,也不知道萧宴宁最终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心里也有一种这一天终于到来的戚戚感。   憋了几天,霍氏对梁靖说道:“不管怎么样,娘都希望你过得好。”   如果和萧宴宁在一起能过得好,那就和萧宴宁在一起。   梁牧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你二哥,如果太上皇真要怪罪,那我们兄弟共同承担就是。”   霍氏和梁牧的态度,让他那颗惶惶不安的心平静许多。   好在没过多久,萧宴宁派人给他送来了信件。萧宴宁说,一开始太上皇天天找茬,他也不好写信让人送出宫,免得刺激人。那段时间,萧宴宁给他的书信很频繁,有时就是写自己一天在宫里都做了什么,还有吃到了什么比较可口的饭菜,又或者哪道菜御膳房没发挥好,味道不如以前……信上写的都是些很琐碎的小事,梁靖却能反复看上许多次。   从那些字里行间,梁靖甚至能想象出萧宴宁当时的模样,或皱着眉头,或满脸欢喜……   梁靖原本已做好心理准备,待元宵过后、年节结束、开印上朝之时他才能见到萧宴宁。甚至,如果翻个年头,太上皇心里仍旧不满意,再让他被‘病’一场,那又要半月不见。   不料那年除夕夜,福六突然敲响了梁家大门,原是萧宴宁刚结束宫中家宴,便抽了空隙出宫来寻他。   梁靖当时整颗心砰砰往外跳,他同母亲、二哥打了个声招呼就以最快的速度出了家门,看到熟悉的马车时,他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掀开车帘,看到马车上坐着的人,梁靖那颗心陡然落回原处,他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马车帘子刚刚放下,他就扑在萧宴宁身上,狠狠咬住了他的嘴唇。   那晚,梁靖没有回梁家。   从除夕到大年初一,他都是和萧宴宁连在一起。   梁靖根本不让萧宴宁退出去,两人就倾听着彼此的心跳声说着话,然后某个时刻四目相对,就开始疯狂。   如果不是大年初一还要祭天拜祖,萧宴宁根本不想从梁靖身上起来。   当然,他回宫给太上皇请安时,得到的是忍耐至极的眼神   萧宴宁甚至觉得,如果那天不是大年初一,见血寓意不好,太上皇手边的茶杯就朝他头上奔来了。   经此一事,太上皇和秦太后从萧宴宁的态度上明白了,两人分不开。   他们也怕萧宴宁做出更糊涂的事,对梁靖的存在也就默认了。   只是那二十多天的分离,让梁靖心下很空,每每和萧宴宁单独在一起时,总想确认一下这是不是真的。   萧宴宁见梁靖有些走神,干脆又隔着衣服在他胸口处咬了两口,这两口力道有些重,梁靖抽气着回过神。   萧宴宁拉着他倒在床上,他的手一边在梁靖身上游走,一边聊天。   梁靖一心二用,回答错了又或者接不上话,还会受到惩罚。   等房间里平静下来,萧宴宁和梁靖谈起了未来,他并不避讳死亡。   梁靖趴在他心口哑着声音道:“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萧宴宁很想说,身为一个将军,这样的想法实在不该。   但话到嘴边,他只是笑着道:“我比你晚走,你在奈何桥上等我。”   梁靖嗯了声,他从来不喜欢来论起生死之事,不是畏惧,却也是畏惧。死亡对他来说并不可怕,但他怕一合眼,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一个帝王一直不成亲,众说纷纭,明面上大家得到的消息是皇帝有心病不想成亲,不过也有人认定皇帝不是心病,是身体出问题了。   小八一直没觉得萧宴宁不成亲有什么问题,主要是他每天时间都安排的很紧张,根本没闲心想萧宴宁的私事,而且小八觉得萧宴宁做什么都很理所当然,所以成亲不成亲根本不是事儿。随着年龄的增长,各方面的阅历也更加成熟起来,就有不那么一天,小八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儿时的场景,那一刻,他蓦然反应过来萧宴宁和梁靖之间的关系。   小八想明白这些,整个人都傻掉了。   已经彻底忘掉的记忆出现在脑海里,怪不得当时太上皇和秦太后的脸色那么难看。   怪不得萧宴宁对梁靖这么特殊,除了儿时一起长大的情分,更多的是私情。   小八心想,自己真够笨的,别人看不明白的事,他自己竟然也不明白。   一想到曾有无数次自己非要缠着皇兄一起出宫,而皇兄甩不掉他只能带着他一起出宫的无奈神色,小八只觉得浑身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他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跟着头皮一起飞走,他很想找个地方把自己给埋了。   那段时间,小八下意识都避着自家兄长和梁靖。   他那点心思在萧宴宁面前根本不够看,于是在一个艳阳天,萧宴宁把小八召到跟前,直言道:“知道了?”   小八垂着头,右脚来回搓着地面,闷头嗯了声。   萧宴宁:“接受不了?”   小八猛然抬头,急了:“不是。皇兄做什么,臣弟都支持。”   他对萧宴宁有种盲目的崇拜和信任,皇兄做的一切决定,他都认为是对的。   哪怕是这种事,小八也觉得萧宴宁没有错。   小八一想到有人总是在背后蛐蛐萧宴宁不成亲,在那里进行各种猜测,他心里就非常不高兴。   萧宴宁已做好了一个皇帝该做好的一切,励精图治、心系山河,这些人凭什么指指点点、妄加揣测。   这种情绪,直接导致了日后小八登基为帝时的一个极其鲜明的态度,那就是朝堂之上,国事政务怎样商榷都行,哪怕那些大臣在他面前据理力争他都不会因此生气,但若有人敢将话题引向他的私事,不管是谁,小八一律严词驳回,一点也不给人留情面。   这种事怎么说呢,只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吧。   萧宴宁看着小八,含笑道:“既然如此,那以后对皇兄的人好一些。”   小八:“……”   他眨了眨眼,自己对梁靖不够好吗?   小八立刻认真仔细地反省了下自己,嗯,单从君臣之仪来说,他对梁靖的态度一直都很得体,甚至因为梁靖对他的教导,他对梁靖还多了几分敬重。   不过跳出君臣这方面,从兄长的角度来说,他的确做的不够好,他以前最多也就把梁靖看做萧宴宁的知己好友,现在知道了这层更特殊的关系,小八觉得自己对梁靖的态度要更加和善、更加敬重、更加亲近才行。   毕竟萧宴宁都说了,梁靖是他的人。   想到这些,小八抬头迎向萧宴宁的目光,信誓旦旦保证道:“皇兄,你放心吧,臣弟知道了。”   萧宴宁闻言扬了扬眉,他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话,这个小八也不知道在那里脑补了些什么。   不过这样也好,小八此刻认真的态度,让他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和开心。   萧宴宁从来不希望也不愿梁靖因他受委屈,在他看来,无论这委屈来自谁,都是一个结果。   萧宴宁自认为能处理好弟弟和爱人之间的问题,他能化解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所有芥蒂,但两人之间要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问题,那更好。   小八看着自家皇兄神色安然的样子,唇角不自觉漾开的浅浅笑意,他目光微微一动,悄然移开。   萧宴宁是他的皇兄,是他最敬重的人,他希望萧宴宁能够开心快乐幸福。如果这份圆满快乐是梁靖带给他的,那他就认同梁靖的存在。 第206章 206 【安王】   安王是个敢打敢拼的人, 东丽有段时间劫过大齐的商船,没等消息传到京城,安王就带人把东丽的船给击沉了。   那之后, 东丽很是安静了一段时间,东丽国主更是多次表示想要派遣使臣面圣。不过萧宴宁对他们不耐烦, 有意晾着他们, 所以一直并未同意。   安王这些年在通州的威望很高,边境的老百姓就这样, 谁给他们带来和平,他们心里就装着谁。安王在诏狱的经历众人都知道, 他身边的副将许轻风也很担心这个。   随着安王名声越来越盛,许轻风等人曾背着良心对安王说, 以后遇到东丽挑衅时,手段要不要缓和一点。毕竟有这么一个小国在周围跳腾着, 虽然有点碍眼, 可这样朝廷只会更加重视安王, 绝不会轻易削掉他手中的权利。   许轻风等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安王狠狠骂了一顿, 能把对手一次性打趴下非要给他机会让他站起来,这纯粹是脑子有病。   万一中途, 对手因为各种原因变强了呢?万一第二次动手时他们大齐的将士因此有伤亡呢?给对手机会, 就是给自己带来死亡的风险。   许轻风等人被骂的抬不起头, 安王知道他们的担忧, 安王对着他们只说了一句, 本王信皇上。   其实这话很空, 谁也不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信任有天会不会突然崩塌。可对安王来说,边境百姓最重要,哪怕有天萧宴宁不再信任他, 又或者说觉得他在通州威望过甚,那他也会继续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而不会拿边境的将士和黎民百姓的命当筹码。   后来安王因此事还把许轻风等人给踢回营中当了一年的小兵。   而让许轻风等人担心的事情并未出现,萧宴宁对安王一直信任有加,从未表现出对安王有一丝防备之意。   当然也许有人会说,这是因为皇帝心机深沉,凡事不表现在脸上,至于心中怎么想,谁又会知道。   但是皇帝真的很信任安王。   在梁靖杀穿南诏后,萧宴宁曾御驾亲临南疆。   当时安王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是皇帝太胡闹了,风险未定,皇帝怎么能去前线。   就算真想到边境看一看,也该等梁靖把南诏旧主的权势给全部清除之后再去。   那段时间,安王一直很挂念南疆的事,都没怎么睡好觉,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幸好,一切都平安。   得知皇帝从南疆启程回京的消息,安王还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刚刚吐出去几天,萧宴宁隐瞒了身份,只带了数十名随从,转道来到了通州。   安王一开始听到有人找他,他还以为是于桑呢。   于桑离开北镇抚司后,来过通州。   两人一起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场酒,于桑说皇帝能轻易放他离开,肯定是看在安王的面子上。   安王则挖苦道,要真是如此,皇帝肯定不会放过他,毕竟于桑对他动手时可没留情。   于桑神色有些无奈。   安王给他碰了一个,往事已过,毕竟于桑当时的主子是太上皇,很多事他也无能为力。   不过安王提起这些,就表明自己已经彻底放下了往事,他希望于桑也是如此,脱离那个地方,就开启新的人生。   等安王出门一看,没看到于桑却看到是萧宴宁,他当时腿都软了。   安王紧张地把人带回去,他那时甚至差点忘记君臣身份,只想骂萧宴宁一顿。   皇帝却只是笑了一笑:“回京路上想到同三哥多日未见,就来看一看。”   安王:“……”想看,以后有的是机会,哪能在途中转道而来,就算前来,也该明诏下旨,他也好提前去迎接。   只带了那么点人,路上要是遇到一些匪贼,那可如何是好。   萧宴宁道:“三哥放心,后面还有一队人马跟随。朕只是来看看三哥,不想太过引人注目,就没让他们跟着。”他又不是真的任性至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安王听到这话,心才微微放下。   安王如萧宴宁所愿,并未声张皇帝到来,好在通州地界见过萧宴宁的人也没几个。   安王带着萧宴宁在通州逛了几天,皇帝一脸笑意:“此地幸而有三哥在。”   安王恭声道:“并非是臣一个人的功劳……”   萧宴宁摆了摆手一脸嫌弃:“三哥,你我兄弟之间就别来这套虚的了,听着假的很。”   安王看着皇帝面无表情:“也是众将士的功劳。”   萧宴宁脸上的笑更深了,他点头:“说的好。”   安王:“……”他摇了摇头,很是无奈,也就是萧宴宁不喜欢往自己身上扒拉功劳。   萧宴宁在通州的时间不长,毕竟还要快马加鞭赶路和大部队汇合,要不然御驾到京,皇帝却不在,那可要引起混乱了。   那几天,安王一方面提心吊胆,一方面又有些开心。   抛开君臣身份来说,萧宴宁根本没有一点皇帝的架子,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   两人闲聊了不少东西,还聊起过小八,聊起这个最小的弟弟,两人还想起了以前。安王喝了几杯酒,还提起了萧宴宁小时候的糗事,好比让他们这些哥哥们比赛吃屎的事。   安王趁着酒意问:“其实臣一直想知道,皇上当时到底怎么想的?”   萧宴宁:“……”他怎么想,他不过是觉得梁靖年幼无知,口无遮拦,怕有人拿他的话搅弄风云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多的想法。   萧宴宁干咳几声,一本正经道:“朕那时太过年幼,都忘了。”   安王看着他红起来的耳垂和不自在的神色,眨了眨眼,哦了声,然后又灌了自己一杯酒。   安王心想,看来皇帝也知道尴尬二字怎么写的。   后来安王带着许轻风等人亲自送萧宴宁离开。   看到皇帝,许轻风等人惊讶的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   亲眼看到萧宴宁和回京的人马汇合,等传出皇帝一切平安的消息,安王才带人回去。   许轻风等人心中满是疑问,他们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皇帝来做什么,这些问题快把他们给憋疯了。   在回去的路上做短暂休息时,安王一边喝着酒一边漫不经心道:“别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皇上就是来看看我。”   他不知道身边的人相不相信,可事实就是如此。   皇帝只是在回京的路上惦记他的三哥,转道看了看,毕竟山高路远,哪怕是兄弟,想见一面也不容易。   安王这些年一直守在通州,不过京城要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他也会奉诏回京。   这次是芸太妃病了。   萧宴宁派人来到通州,接安王立刻回京。   安王听到消息,以最快的速度把手头上的事务交代下去,然后骑马往京城的方向奔。   安王对通州也有一份特殊的感情,他生在通州,后来以皇子身份入京,在京城,他有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等来到通州,事情多了起来,他才把那段往事给埋在了心底。   安王在通州目睹了太皇太后的病逝,见证了小八的出生。看到刚出生不久的小八,安王心下颤抖,他都不敢想这么小小的人,要怎么小心养护才能长成顶天立地的人。   在通州养小八的那段时间,他一方面要对太上皇等人的安危操心,一方面还要哄小八。那段时间,他的心神都被占据了,每天洗漱后倒在床上就会睡着,身体累到极致,连梦都不怎么做了,也想不起京城那些是是非非。   那次芸太妃随着太上皇下江南,他知道芸太妃主要想看他。   芸太妃看到他时,自己也跟着高ῳƖ 兴。   而看到芸太妃难得高兴的样子,安王心里却有点不好受。   跟着太上皇下江南对其他人来说是一件幸事,然而对芸太妃来说,来到了通州,就离家乡很近了。只是再怎么近,也隔着一片海,她的故乡在海那头,站在通州城最高的楼上,使劲儿往远处望,也看不到东丽的一点影子。   自打到了通州,芸太妃的心情难免有些低落。   她也想让自己开心起来,只是心不由人,对于东丽,芸太妃很复杂。   她是东丽人,如今她在大齐扎根,有了自己的孩子。   芸太妃心里很清楚,自打自己踏上大齐的领土,她就再也回不去了。这么多年,她的父母都已经没了,兄弟姐妹之间多年未见,又何谈有什么感情,而上次东丽使臣故意给安王下套,也让她伤心不已。   幸而当时大齐的皇帝是萧宴宁,换做太上皇还在位,又或者是任何其他任何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听到东丽使臣那些话,心里恐怕都会有些不痛快。   从那天起,芸太妃的心彻底死了,她放在心底的故乡,却想用那样的手段害死她的孩子。   然而人心本来就很复杂,人远在京城也就不想那么多了。到了她这个年龄,再一次离家这么近,心情难免自然有所波动,好在这种情绪很快就能调整过来。   太上皇这段时间经常让人准备些东丽本土的饭菜和小吃,芸太妃情绪上并没有太多波澜。   现在最能牵动她情绪的就是安王,只要安王平安无事,就好。   想到芸太妃病了,安王只觉得自己太不孝了。   虽然来人说病情不重,可是安王还是忍不住担心,他的年岁在一天天往上涨,芸太妃也一样。   安王心中着急,用了几天就到了京城。   京城永远都是大齐最繁华的地方,安王无心欣赏京城风光,入京后,第一时间进了宫。   还好,芸太妃这场病来势汹汹,可在御医们的诊治下,病情控制住了。   听到这个消息,安王悬着的心终于可以落下了。   芸太妃看着他倒是很高兴,母子相去甚远,能见上一面也不容易。   芸太妃见他连衣服都没换,忍不住道:“你没去见皇上?”   安王一愣,随即道:“孩儿着急入宫来看望您,还未给皇上请安。”   “那你先去给皇上请安。”芸太妃忍不住教训他:“你慌什么,我就在宫里,还能跑了不成。”   她话音刚落,明雀就来了,看到安王,明雀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他恭声道:“王爷,太妃娘娘,皇上说了,王爷刚回京,先好好陪太妃娘娘说说话。等王爷安顿好,皇上再好好和王爷喝上几杯。”   安王告谢。   明雀离开后,芸太妃松了口气,她瞪了安王一眼,不过神色很高兴。   安王陪芸太妃用了午膳后才离开。   他一身尘土,也没去见皇帝。   出了宫,安王慢慢朝安王府走去,他走得很慢,但总共也就那么点路,再慢也走到了门前。   看着安王府的大门,安王一阵恍惚。 第207章 207 【安王】   安王府的下人因主人回京而又惊又喜, 当年安王离京前往通州,只留下了十多人在京。萧宴宁曾想让从内府调过去些人过去维护院子,却被安王婉拒了。   萧宴宁知道他的心结, 也就没有强求。   这些年安王不在时,安王府的大门都在紧闭着。   以前的安王府内被打理的精致漂亮, 里面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如今偌大的安王府只靠着十几个人维护,肯定有疏漏之处, 推开门入眼可见的是破败凋零之色,闻到的是腐朽的气息。   安王每次回府, 都有种莫名的窒息感,这种感觉并没有随着岁月的增加而消失, 这次也不例外。   安王很快收敛起心绪,神色自然地往院子里走。   府上整体有颓废之色, 可他的房间天天被人打扫, 很干净。   安王随意洗漱了下就躺在了床上, 原以为重回旧地, 自己会辗转难眠,但连日的奔波让他的身体陷入了极为疲倦的状态, 哪怕心事重重, 他躺在那里很快也就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觉并不安稳, 又或者自打私藏龙袍的事发生后, 他在安王府就没睡过一次安稳觉。   安王又一次梦到了当年的场景,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但就是醒不过来。梦里他从西境被召回京,其实那个时候接到圣旨时他很想抗命,眼瞅着就要把西羌给打趴下, 他却要被调回经,如果来接替他的人比较强硬,那还好,如果稍微软弱一下,给了西羌缓和的机会,那将又是一场延缓数年的战争。   不过最终,安王并未抗命,只是回京的路上,他心里有些悲哀。   皇子间的争权夺势,让他厌恶。   不过安王并未表现出来,这些年他一直在边境打仗,安王妃独自一人在京。安王对得起天下,对得起西境黎民百姓,可他愧对王妃。   回京唯一让他高兴的是京城有安王妃。   想到安王妃,安王的心情好了不少。安王妃貌美又有才,和人说话时温温柔柔却又十分坚韧。比起她,从小就喜欢耍刀弄枪的安王像是一个大老粗。就连安王自己都觉得他除了有张脸还能看,两人似乎没有任何般配的地方。   安王也知道安王妃嫁给他时,有不少人在背地里说安王妃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不过就像安王妃说的那样,夫妻关起门过日子,日子过得好不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外人如何猜测随他们就是了。   安王回京后,把那些不满和责任都放在了心底,夫妻几年没见,他所有心思都在安王妃身上,那段时间,安王妃很高兴,眉眼之间全是笑意。   安王看到这一幕,心中更加难受。   他不在京的这些年,安王妃独自一人承受了很多。   那年冬天来临的时候,安王妃似乎有心思,一直愁眉不展。安王打探不出来,以为她这些年天天呆在府上被闷坏了,所以想法设法带她出府游玩。   听闻郊外寒梅盛开,引人无数,安王便同安王妃一起前去欣赏。说实话,安王并不觉得梅花有什么好看的,但是看到安王妃开心的模样,他也很开心,他不喜欢安王妃愁眉苦脸的样子。   虽然中途出现了点小插曲,可并不影响他们赏梅的兴致。   那年寒冬,安王妃站在梅花下,红梅映雪,远不如安王妃貌盛。   她在看寒梅,安王在看她。   一切看似都很美好,当安王妃对着寒梅流眼泪的时候,安王整个人都慌了。   安王妃看着他说梅花很好,只是只能看一个冬天,一想到只有这么短暂的时间,她就很难受。   安王安慰她说,没关系,她喜欢,他就把梅树移回安王府,今年花谢但明年花开,他们在王府年年都能看到。   安王妃点头,泪流落得更急,她只说自己很高兴。   从二人赏梅结束到私藏龙袍之事发生,也不过短短数日。   安王记得那天天气极好,当身着盔甲的禁卫踏进安王府时,安王还在练枪,被禁军围困时,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当他看到从房内搜出来的龙袍时,脑子一片空白。   睡梦中的安王气息突然粗了几许,他挣扎着睁开眼。   他望着头顶上的帷帐,目光空洞,眼睛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缓缓坐起身,一身冷汗。   安王靠在床头,有些事他不想回忆,只是梦刚醒,他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当年的画面仍旧残留在脑中,他被禁卫带走时,王府一片混乱,人声很嘈杂,场面一片狼藉。很多场景安王都记不清了,但他永远都记得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安王妃撞在了门前石柱之上。   安王惊呼着让人去救她,然而她心存死志,根本没给自己留一丝活命的机会。   安王后来觉得自己真是太粗心了,他回京的那段时间,安王妃数次欲言又止地望着他,可他都没察觉她心里压着千钧重担。   徐家参合了夺嫡之争,想要推别人上位,就要拉下太子。   那年他和萧宴宁遇到那母子二人或者就是对他的一场试探。   他察觉了那孩子面容有异,又联想到有人在此之前弹劾太子德行有亏。出于兄弟之情,他并未声张。   而他的选择在徐家看来就是站在太子这一边,既不能为他所用,那自然就要被剪除。   安王其实不想想这些事,可今日他却莫名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安王起身推开窗,落日余晖,夜幕缓缓降临,昼夜在这一刻完成了盛大的交接。   王府灯火辉明,却仍旧掩盖不了里面的落寞和寂寥。   看着眼前的一切,安王闭了闭眼。   王府处处都有安王妃的影子,女子爱美,安王妃也不例外,她喜欢自己漂漂亮亮的样子,可这样的她,决绝而亡时却那般狼狈,血和眼泪顺着伤口染满了脸颊和衣衫。   这时王府内一阵喧嚣之声,安王从往事中抬眸,有下人匆匆而来禀道:“王爷,皇上、小王爷和定南侯到了。”   定南侯就是梁靖,当年他从南疆回京,皇帝就下旨封他为定南侯。   安王听到这话忙起身走了出去,看到人,安王忙去行礼。   萧宴宁上前扶住他的胳膊道:“三哥,我们私服而来,就不用这么多礼节了。”   安王本想说句礼数不可废,那厢梁靖对着他恭声喊了声王爷。   萧宴宁一脸无奈,他看着梁靖语气中略带几分被拆台的抱怨道:“我这边刚说完三哥,你又来这一套。”   安王愣怔了下,只觉得萧宴宁这话里多了一些说不出的亲昵,但萧宴宁在梁靖面前一向没什么皇帝架子,两人感情又很好,他并未多想。   那边小八抓着安王的衣袖嘿嘿笑道:“三哥,你回京怎么不去看我?你想不想我?”   安王看向小八,他笑道:“今日入宫太匆忙,本来想着明天去看你。”   听闻这话,小八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脸颊处嘴角边浮起一个小小的酒窝:“我就知道三哥想我,我也想三哥了,不用三哥去看我,我来看三哥也一样。”   安王笑了笑,心想不愧是萧宴宁一手带大的孩子,说出来的话就是好听。   小八的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他道:“三哥你这府上冷冷清清,幸好皇兄带了酒和厨子来。”   萧宴宁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本来想给三哥一个惊喜,你非要说出来。”   “这算什么惊喜。”小八道:“皇兄的酒和厨子难不成还要藏起来?”   萧宴宁摇了摇头,他看向安王:“三哥难得回京,今日我们兄弟不醉不归。”   安王一脸认真地规劝道:“皇上明日还要上朝,酒还是少喝一些,省得头疼。”   萧宴宁:“……”   萧宴宁长叹一口气挖苦道:“三哥,你这话扫兴的很。”   安王也很想叹气,他实话实说而已,一旁的梁靖笑了起来。   酒和厨子都是从以前的福王府带来的,以前那些厨子萧宴宁并未带入宫。   在王府当差比宫里舒服多了,自由而且没那么多要生要死的事。   这也没外人,四人就在后院的凉亭内喝了起来。   小八这年龄不能喝酒,他负责吃菜喝茶。   安王精神本来一直紧绷着,萧宴宁却很放松,梁靖也是如此。   不知不觉中,安王也跟着放松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酒喝多了,安王总觉得萧宴宁和梁靖之间怪怪的。   好比,梁靖酒杯空了,萧宴宁很自然地拿起酒壶给他倒酒,那动作好像做过了许多次,都习惯了。   安王眨了眨眼,心中感慨,当年宫里只有萧宴宁和萧安然年龄最小,又因萧安然是小公主,萧宴宁不怎么和她打交道,所以身边也就没什么同龄人,许是身边过于落寞的原因,萧宴宁对梁靖这个同龄的伴读非常放在心上,这些年都是拿他当亲弟弟看待。   而梁靖对萧宴宁也是如此,一直护着。   安王又喝了一杯,心想,这样也好,不至于那么寂寥。   当晚,安王有意喝醉,萧宴宁陪君子,也喝得晕晕乎乎。   等散席时,小八都睡着了,萧宴宁走路都有些飘,他喝醉后不爱说话,就靠在梁靖身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安王看着他脸上的笑,心想这笑有点假,有点难看。   梁靖小心地扶着萧宴宁,他道:“王爷,皇上醉了,我送他回去。”说罢这话,他迟疑了下又道:“小王爷睡着了……”   安王揉了揉额头,他道:“让他在王府睡一夜,你行吗?”   梁靖则微微一笑道:“王爷放心吧,我没喝醉,会照顾好皇上的。”   萧宴宁在一旁含笑点头,安王慢半拍地嗯了声,然后看着梁靖把皇帝带走。   人喝醉了就会麻痹自己,就不会想起一些深埋在心底的痛苦事。   安王在通州时很少喝醉,一旦回京,他就想把自己灌醉,这次也一样。   安王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然后心中一个激灵,人突然惊醒,在头疼欲裂坐起身,安王心想,梁靖带萧宴宁离开王府时,宫门已落锁,梁靖身为朝臣,又能用什么办法把人送回宫呢,当时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应该把萧宴宁安置在王府好好休息一晚吗?   只是安王喝得太醉,脑子成了浆糊,反应也有些迟钝,梁靖和萧宴宁又表现的太过理所当然,他根本没想起这些。   现在半夜时分,陡然想起,心中一片惊讶。   虽然知道梁靖不会对皇帝如何,但安王还是惊得满头大汗,他骂了自己一声,第一时间穿戴起身。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要确定皇帝的安危。   等他急匆匆出了王府大门,站在黑夜中,安王皱起了眉头,他去哪里找皇帝?   想了想,他眼睛亮了下,然后骑马直奔梁府而去。   安王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为什么没有去福王府而是去了梁府。   真要说,可能是喝醉的缘故。 第208章 208 【安王】   半夜时分, 正值好梦中,梁府的大门被一阵急促的敲击声惊醒。   听闻安王突然到访,梁牧睡眼惺忪地匆忙将人请进府中。   看到安王的模样, 梁牧的瞌睡都没了,本能地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毕竟安王深夜孤身一人前来, 衣服穿得都很潦草, 墨发微乱,显然这个门出的有些慌张, 连仪容都没有注意打理。   还不等梁牧开口,安王神色凝重, 劈头盖脸道:“定南侯可在?皇上可在?”   他向来稳重,此时梁牧被他急切的语气吓了一跳, 本能地回道:“都不在啊。”   安王听闻这话,眉头紧锁, 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既然两人都不在梁府, 那半夜三更, 梁靖会将醉酒的皇上带到什么地方?   夜风拂面而过, 安王因着急狂奔了一路,如今被风一吹, 被酒意侵染的脑子似乎都跟着清醒了几分。   也是, 的确不该先来梁府, 皇帝不在他那里休息反而夜宿大臣家中是有点说不过去。   安王定了定神准备去他处寻找, 于是对着梁牧道:“深夜打扰了, 本王再去福王府走一趟。”   这个时候梁牧已经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 眼看安王要走,一个情急之下伸手抓着安王的胳膊。   安王拧眉瞅了他一眼,梁牧忙松开手, 神色讪讪,他道:“王爷是要寻皇上?”   安王嗯了声,把今日的情况说了一遍,也讲明不是不信任梁靖,但也表明萧宴宁身为皇帝,不能有半点闪失。   梁牧听着在心里不停地骂着梁靖真是昏了头,皇帝都喝醉了,让他在安王府睡一晚又能怎么样,非要把人带走做什么,少看一晚上能少块肉吗?   梁牧心思飞转,他望着安王神色慎重道:“其实皇上就在梁府,只是已经歇下了,不便打扰。”   安王:“……”   安王拧起俊挺的眉峰,神色冷肃:“你以为本王是三岁孩童吗?”拿这种拙劣的谎话来忽悠他。   梁牧:“……”   梁牧心中暗自叫苦,他就知道安王不会信,毕竟他自己都不信这话,可他能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安王前去福王府,到时找不到人,安王不疯才怪。他都不敢想,到时会是怎样的局面。   梁牧心下着急,他看了看天色,只能硬着头皮信誓旦旦道:“王爷,这些年皇上一喝醉就喜欢四处走走看看。这天快亮了,臣拿性命担保皇上绝对不会有任何闪失。王爷不如先回去等一等,等早朝时分,皇上必然会出现。”   安王:“……”他自然相信梁家不会起歹心,只是不见到皇帝本人,他终究难以安心。不过听梁牧这意思,萧宴宁喝醉了似乎很活泼,还喜欢乱跑。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染上的毛病,等他见了萧宴宁一定要好好劝慰他一番。   不过梁牧既然这么说了,他稍稍放下心,也不再继续为难人,只说道:“本王信你。”   梁牧:“臣观王爷酒意未消,臣送王爷回府。”他得看着人回去,这样安王就不要绕道去福王府了。   安王松下心神,也察觉自己太过慌张,有些失礼,于是便同意了梁牧相送之情。   翌日,安王一方面让人送小八回宫,自己则早早上朝,看到皇帝正常临朝,他才彻底安下心。   等下了朝,安王特意入宫面圣,看到皇帝脸色因宿醉而眼下泛青,安王道:“臣昨晚喝得太醉,未能亲自送皇上回宫。半夜醒来,想到此事后怕不已,原想着皇上可能会在福王府歇息,前去请安时却不见圣驾,臣甚是担心。”   安王后半夜都没睡,神色略带几分憔悴,眼中也满是担忧。   萧宴宁看着他顿了下笑道:“昨晚朕喝得太醉,有些走不动路,梁卿怕福王府那些下人服侍不周,便带朕在梁府休息。只是事发突然,朕又不愿惊动梁府中人,让他们惶恐,所以并未声张,也忘了让人告知三哥一声,让三哥担心了。”   萧宴宁觉得自己这话没毛病,但不知为何他越说安王的神色越诡异,他话说到后面,被安王那诡异的眼神看得都有些气虚。   等皇帝说完,安王沉默半晌,语气艰难道:“臣前往福王府之前,先去了趟梁府……”   萧宴宁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耳根微微发烫,脸颊泛热,酒喝太多真是伤脑子。也是,以安王的性子,福王府没见到他肯定要四下寻找,梁府也是必须要去的地方。   如今,话被揭穿,萧宴宁只能干巴巴地哦了声:“是,是吗?”   安王也很不自在,他看着皇帝的表情,心道如果有可能,萧宴宁估计都想长翅膀飞走。   安王也干干地说了句是的。   四目相对,一片寂静。   不想皇帝太过尴尬,安王深吸一口气决定找补一下,他道:“臣听梁大人说,皇上醉酒之后喜欢四处走动……”   与此同时,萧宴宁也开口道:“朕就是一喝醉就会睡得很死,不想被人打扰……”   双方话音未落,殿内气氛静得连出气儿声都能听到。   这时,砚喜前来禀告,说是梁靖求见。   萧宴宁喉咙不适,干咳了几声:“让他进来。”   梁靖进殿后敏锐地察觉到房中诡异的气氛,第一时间放轻了脚步。   “微臣参见皇上,参见王爷。”   萧宴宁到底脸皮厚,脸上还在泛热,语气已经和往常一样,他道:“不必多礼。”   梁靖起身,三人六目,面面相觑,却又都不开口说话。   梁靖看看萧宴宁,又看看安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安王看看梁靖,又看看萧宴宁,最后视线和梁靖撞在一起,两人同时一愣。   这场景,萧宴宁无奈,他朝砚喜挥了挥手,砚喜十分有眼力劲儿地退出大殿,顺手关上了殿门。   人醉酒之后头难免会不舒服,萧宴宁本来就有点难受,这场面跟审问现场一样,他也是绷不住了,他干脆坐下,揉了揉额头道:“三哥、梁靖,坐下说话。”   那二位和门神一样,站在那里没有动。   梁靖和萧宴宁在一起多年,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不舒服,梁靖到底没忍住:“皇上,让人备点醒酒汤吧。”他就是因为担心萧宴宁的身体才入宫的。   别看萧宴宁平日子稳稳重重,可一旦身体有哪里不舒服,性格就会变得有点黏糊。   萧宴宁从小就不喜欢别人服侍自己,平日里多喝两杯就喜欢枕在梁靖腿上,让梁靖给他揉着额头缓解不适。   昨天喝了那么多酒,肯定很不舒服。   莫名停顿了下,梁靖又道:“皇上昨晚和王爷都喝了不少酒,让宫人多备些。”   萧宴宁嗯了声,一副懒散之态,他望着梁靖,眼神温和语气温软:“我喉咙疼,懒得高声说话,你去吩咐砚喜一声。”   梁靖听闻这话一怔,而后领命而去。   等他离开,安王看着萧宴宁欲言又止。   萧宴宁对梁靖说,你去吩咐砚喜一声……这话让他的心不停地在颤抖。   砚喜,那可是司礼监掌印,是贴身服侍萧宴宁的太监,平日里就连那些内阁大臣见了砚喜彼此都得相互恭维一番。到了梁靖这里,萧宴宁用词却是吩咐。   梁靖以什么身份吩咐司礼监掌印?定南侯的身份吗?   真要从身份上来说,安王都吩咐不动砚喜,这全天下也只有皇帝自己能吩咐砚喜。   安王越想脑子越清醒,心越慌,萧宴宁对人说话是难听了点,也不大顾及别人的面子,但他绝不会用错词。   所以,刚才那话萧宴宁其实是说给他听的。   在萧宴宁心里,梁靖和他一样是能吩咐砚喜的人。   想明白这点的安王绝望地闭了闭眼,不提皇帝和梁靖之间的那点儿时情义,今日就算中宫有主,她也不敢吩咐砚喜。   安王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并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但心底猜测太过惊悚,他实在没能很好地控制脸上的表情。   安王常年在军营,最是了解营中情况,营中将士因各种原因私下相互结为契兄弟的不在少数。   这种私事,只要不影响战况,安王自然不会管。   皇帝和梁靖一直未成亲,但他从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一来,萧宴宁和梁靖相处时十分坦荡,萧宴宁从小就护着梁靖,一直护到大,谁会闲着没事往这方面想。   二来有关二人身体情况有着各种流言,安王不觉得萧宴宁身体有问题,但他知道萧宴宁重感情,不成亲怕是真应了那条被兄弟间的争夺伤透了心的传言,心结问题,除了他自己,谁都没办法解开。   至于梁靖,身为红遍朝堂内外的天子近臣,这些年想和梁家结亲的多了去,只是都被霍氏出面婉拒了,后来就隐隐传出梁靖在战场受过伤的消息,霍氏又是这样的态度,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不再提起梁靖的婚事。   最后,安王自己都没有再成亲,他习惯了一个人,萧宴宁和梁靖不成亲,他也没觉得有多奇怪。   于是很多事自然而然地给忽略了。   怪不得昨晚梁牧的神色那般古怪,想来是知道这些情况又不好说,只能在那里和他胡说八道,还真是为难梁牧了。   安王脸色来回变换了数次,最后他憋出来一句:“皇上,臣在家中喝过醒酒汤了,臣……告退。”   萧宴宁都做好了被询问的准备,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话,他愣了下,随即笑道:“朕还以为三哥有话要问呢。”   安王神色认真:“可是两情相悦。”   萧宴宁点头:“自然。”   安王第一次没有顾及君臣之礼,他定定地看着萧宴宁:“那就是了,作为兄长,臣认可且支持皇上的一切决定。从人臣来说,皇上有些任性了。臣斗胆问一句,如果没有八弟,皇上当如何?”   皇帝这一任性,可不只是牵扯到他一人,还有他背后的族亲。   安王问的实在,萧宴宁回答的也诚恳:“没有小八的时候朕都想好了,朕会好好养身体,争取活个百儿八十岁,到时熟悉的在乎的人人差不多都没了。朕呢就从宗室中挑选个人品性格都上上佳的人出来,至于他孝不孝顺,朕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也无所谓。”   安王:“……”   这想法太过超前,安王听得很是震撼。   就算是寻常人家,也会想法设法有自己的子嗣,把家业拱手让给旁人这事一般人都干不出来。   更何况这不是几间铺子,几亩地,这是整个大齐。   安王能说什么,安王只能朝萧宴宁拜了拜,然后出宫。   他看似镇定其实脑子里很乱,他需要静一静,好好消化消化眼下的情况。 第209章 209 【安王】   安王离开时, 看到了在殿外等候的梁靖。   梁靖并没有真的去吩咐砚喜做什么事儿,萧宴宁刚才那些话里的意思他心知肚明,暗示安王二人的关系是一方面, 支开自己是另一方面。梁靖清楚,萧宴宁一直从心眼里尊重安王, 可能是怕他接受不了两人的关系, 万一场面失控,他不想自己在场。   可梁靖也不想萧宴宁独自面对安王, 所以一直没走远。   安王看着梁靖,他眼中并未有太多情绪, 而是轻声道:“这条路不好走。”说罢这话,他沉默了片刻又道:“他是皇上, 你和他之间你处下风,如果此事被发现, 那些御史会骂你, 史书上也会抹去你的功绩, 只说你是佞臣。”   这话梁靖听过无数遍, 他还是语气坚定地对着安王道:“我明白,我不后悔。”和萧宴宁在一起这些年, 他有时睡梦中惊醒都要确定这是不是一场梦, 又怎么会因为那些流言蜚语而心生退意。   他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才换来萧宴宁的那颗心, 他会好好护着的。   安王本能地笑了下, 道:“本王想到了。”梁靖跟着他打了几年仗, 他清楚这人的性子, 认定的事只会一直向前看。   安王抿了抿嘴,又道:“本王说这话可能有些偏心,皇上的肩上扛着整个大齐, 有时做事难免会身不由已,若哪天你们之间有争执,你多多体谅他一下。”   梁靖神色一凛,他郑重其事地说道:“王爷放心,我都知道……皇上要是知道王爷这番话,心里肯定会高兴。”在这段关系,帝王本就处在强势中,每个知道他们关系的人,都会想到他在史书上留下不好的名声。   而梁靖很开心安王对萧宴宁的这份偏心。   安王该说的都说了,他朝梁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他对萧宴宁有一定的了解,萧宴宁看似很好说话的一个人,其实骨子里很强势,防备心也很强。他和梁靖在一起,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除去梁靖的身份性别,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经历很多事,彼此知根知底,在一起相互扶持着,也挺好。   安王又在京城呆了七天,等芸太妃的身体彻底好了之后,他才上折子请旨离京。   折子递到御前,萧宴宁便把人召到了宫里。   萧宴宁看着安王指了指案几上的折子道:“三哥,太妃的病情刚好,你不在京城多留几天?”   安王:“母妃已经好了,也是她一直在催促臣回通州。”说起这些,他也有些无奈,在芸太妃眼里,京城就是安王的伤心地,远不如通州自在。   萧宴宁点了点头,他道:“我听御医说,太妃也是太过思念三哥引起的心病。”除此之外,也有年纪的原因,安王在诏狱那些年,几乎要了芸太妃半条命。   安王笑道:“是臣不孝了,以后臣多多回京,也省得母妃惦记。”   萧宴宁:“你一年能回来几趟?父皇说,芸太妃是东丽人,这些年一直对京城的水土不服。父皇已经准奏,这次让你带芸太妃回通州,通州离东丽近,在那芸太妃也可以好好休养身体。”   安王在他说到半途中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但听到确切消息他还是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什么太上皇准奏,这根本就是萧宴宁自己的意思。   他身为一个掌握着兵权的王爷,芸太妃就是牵制他的利刃,如今,萧宴宁却选择让他带芸太妃离京,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安王嘴唇颤抖,他知道这是各方权衡利弊的结果,他有无数话想说,可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宴宁看他这样摆了摆手:“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三哥就不要动不动就跪下了。”   安王本来还真有意谢恩,听闻这话,他无措了一会儿,然后他望着皇帝笑了,笑得眼睛有点酸。   萧宴宁看着他也笑了:“芸太妃年纪大了,坐车远不如坐船来的方便,三哥觉得呢?”   安王:ῳƖ “皇上说的是。”   萧宴宁:“那三哥回去准备准备。”   安王定定看了萧宴宁一眼:“臣,谢皇上。”   萧宴宁:“你我兄弟,不用说这些。”   确定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安王在府上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几件衣服几件兵器。   不过这晚,安王在院子里站了许久,这是一个阴天,看样子还会有雨。   夜风吹拂着人的衣摆,安王缓缓推开了偏殿的房门,房门咯吱一声,门上的灰尘簌簌而落如果落雪。   安王喉咙里吸了一些灰尘,不由自主地干咳了几声。   偏殿内本来装饰的很好看,如今里面却一片凌乱,蜘蛛网随处可见。   安王看着房内的一切,神色有些哀伤。他出诏狱之后,亲自把安王妃的东西一点一点挪到这里,然后他亲自关上了这扇门,这些年再也没打开过。   说他对安王妃一点怨都没有,那怎么可能,在诏狱时,刑罚落在身上,安王仿佛死了。   但要说有恨,也不多。   安王有时也会想,如果当初安王妃把徐家有意陷害的消息告诉他,他会怎么做?   他若按照本性告诉皇帝,徐家必然满门抄斩,他和安王妃哪怕感情再好,两人也回不到过去了,而选择把父母兄弟姐妹亲手送到断头台的安王妃一辈子也安然不了。   他如果选择袒护徐家,那势必要和徐家成为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太子并不昏庸,那样的情况下帮助别人夺嫡,势必要杀害无辜,安王哪怕再喜欢安王妃,他心里也过不去这一关,两人还是回不到从前。   那时,左右为难的应该会是他。   安王妃做出了选择,也是替他做出了选择。   别人已经列好队,就等着他们选择哪条路,他们本身什么都没做,然而形势逼人。   他们至始至终并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安王看着房内的一切,视线最终落在凌乱不堪的梳妆台,他曾在梳妆台前为安王妃画过眉,她也曾为他束过发。   如今似乎还能从这些凌乱的痕迹中看出当时禁卫抄家时的场景。   被人粗暴抽开的首饰盒,里面的首饰少一些,不过等他出了诏狱,那些东西被人陆陆续续还了回来,一些首饰有了损伤,那些所谓保管首饰的人被皇帝狠狠责罚了一番。   也许没人能想到一个背负着谋逆罪名的皇子有天还能从诏狱中走出来,所以有人就胆大地倒卖起首饰来。   而他,命硬。   安王随手拨弄了下梳妆台上的灰尘,灰尘拂去之后还留下浅浅的一层,好像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铜镜被灰尘掩盖,已经看不清里面的人脸了。   安王看着满屋子熟悉的东西,他看了许久,看到双腿发麻,双手不由自主地撑在台面上,他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安王睁开眼。   他把能烧掉的东西都拿到府门前一件一件地烧了,包括那张梳妆台,东西被点然后,火苗冲天而起。   旁边香炉里点着香,香炉旁放置着安王妃徐锦绣的牌位。   熟悉的东西一件一件烧成灰,安王的心空了一块又一块。   又或者他的心本来就空了,只是迟了多年才被察觉。   等所有东西化成灰烬,安王缓缓站起身。   这次他要带芸太妃离京,这次离京他应该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所以他选在安王妃自尽的地方烧这些东西,这些都是她喜欢的,都给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上飘起了细雨。   安王在雨里站了一会儿,随从走上前为他撑起伞:“王爷,明日还要启程离京,回去吧。”   安王嗯了声。   这一夜,安王听着雨声,一夜未睡。   翌日,雨歇云出,云阔天高,有微风。   随从说是个航行的好天气。   安王心想,的确是个好天。   看到芸太妃时,他什么都不想了,亲自扶着芸太妃往船上走。   这期间,芸太妃一直抓着安王的胳膊,安王知道她表面镇定,可浑身都在颤抖。   直到船缓缓离开京城,芸太妃那颗提着的心才真正放下,她拧了安王一把道:“我真的离京了?”   安王龇牙咧嘴:“母妃,是真的,孩儿这胳膊很疼。”   “疼就好,疼说明不是在做梦。”芸太妃白了他一眼道。   她望着泛起波澜的江面,神色有些恍惚,上次坐船还是同太上皇一起,这次却是和安王。   船加快速度时,芸太妃朝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离开那里。   真的像是在做梦。   年轻时的种种仿佛随着倒退的水波都留在了京城。   “母妃,外面冷,回房休息吧。”头天夜里下了雨,今天晴天,但多少有点潮气儿。   芸太妃年纪大了,身体刚好,还是要多注意。   芸太妃笑了,眼睛亮晶晶的,眉眼间仍旧看出当年的风采:“我身体没那么弱,多看一会儿,没事儿。”   安王嗯了声,他和芸太妃站在一起,迎风而立。   阳光洒落在江面之上,水里仿佛流淌着金色光芒,水波晃悠,晃花了人的眼睛。   两岸青山不断后退,清脆的鸟声响彻山林。   旭日东升,又是新的一天。 第210章 210 【季洛清】   季洛清还很年幼的时候, 被人拐卖,逃跑的途中,他的脚崴了。   季选, 不,他身边小小的温知舟一直背着他在雪地里逃。   季洛清让他把自己找个地方藏起来, 让他去报官, 温知舟一言不发就带着他逃,东风呼啸, 他一身冷汗。   得救之后,季洛清心里就一个想法, 他这辈子一定会护着温知舟,护着自己的救命恩人。   那年除夕, 季选,不, 温知舟偷了季洛允和温允往来的书信, 想要找机会替温家翻案。   在被追杀时, 季洛清帮了他一把。   那时季洛清不知道温家和义勇侯府之间有那么深的仇恨。   季洛清把他送出侯府时, 温知舟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朝他拜了一拜, 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当晚季洛清被义勇侯押着跪在祠堂里抽打时, 他听到义勇侯说, 他会把全家给害死。   义勇侯看着笔直跪在地上的他掩面而泣, 他说自己用规矩把季洛清养成了方方正正的君子, 却也把人养傻了。   季洛清不明白, 他哑着嗓子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义勇侯一脸死寂,并未回答。   其实那些年季洛清隐隐听说温知舟身份有异,联想到当年大哥在温允叛国投敌时去过一趟西境, 他猜测自己身边的这位义兄和温家有关。   这种事大家很有默契地没有提,所以当年除夕夜他想破了头,也没想到义勇侯府会和西境那场血淋淋叛国投敌的战争有关。   义勇侯府犯下的是谋逆之罪,按罪当诛全族,因侯府出了个驸马,他们全族被流放南岭。   从京城到南岭路途遥远,都是一群靠着侯府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苦头的人,一路上死的死,伤的伤,最终到达岭南的人并不多。   这期间季洛清很沉默,一场滔天变故,在家门倾覆的那一刻就已注定。在一切尘埃落定时,大哥季洛允因得知真实情况后因愧对知己好友,在侯府被抄家之日拔剑自尽而亡。父亲吊死在天牢,母亲得知此事随父亲离去。   他们前往南岭的这一路,每天半夜都有人在偷偷哭泣,声音压抑充满害怕和不安。起初有家人病逝,众人既惊又惧,他们痛哭流涕,后来死去的亲人太多,怨气越来越重,这些人对着季洛清爆发了,如果有可能,他们甚至想打死季洛清。   如果当年不是季洛清放走了温知舟,他们这些人何至于落到这种下场。   “季洛清,你为了一个外人,害死父母兄长,害了我们整个季家,你猪狗不如。”   “谋害西境数万人性命的是你父母,我们又没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我们为什么要和你们一起死,你还我父母命来……”   “你这个畜生,你怎么不去死……”   压抑已久,各种各样的污言秽语朝着季洛清喷来,这些人本来都是读书郎,昔日吟风弄月、诵读诗书,如今咒骂起来,与市井泼皮并无二致。   也是,眼瞅着命都快没了,还要那些斯文脸面有什么用。   不过这些人的辱骂声并未持续太久,很快被押送他们的衙役给制止了,衙役们甩着鞭子,鞭梢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衙役目露凶光,恶狠狠地说道:“都嚷嚷什么,还以为自己都侯府的主人呢?再不老实有你们好受的。认清自己的身份,你们是犯人,老老实实的赶路,要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衙役发火,没人顿时噤声,他们不敢再吭声,就那么蜷缩着相互挨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得一丝虚幻的安全。   他们不再怒骂季洛清,可那一道道投向季洛清身上的眼神充满了愤懑和怨毒。   季洛清一直很沉默,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这一路上并不是没有更腌臜的事,他们中的那些女眷们常被几个衙役以淫邪的目光打量,如同势在必得的货物。   都是犯了死罪的人,这辈子都没有翻身的机会,至于京城里的驸马,因此事遭受了皇帝的厌弃,以后也就废了,所以衙役们就算把人凌辱了,也不怕会遭受报复。   季洛清把身上的碎银子都拿了出来,衙役们掂量着,目光中流露出不屑。   高高在上的贵族子弟,一旦落魄,还不是照样得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不知是那些银子起了作用,还是别的原因,最终那些衙役并没有真的动手。   到了南岭,天已寒,他们这群人十不留三。   一大家子,零零散散只有数个人活了下来,而活下来的人彻底麻木了。   他们是重刑犯,需要服苦役。   苦役苦役,自然是很辛苦的徭役。   南岭有铁矿,男子采矿、女子被贬为奴。   好在那些侯府女眷会一些针织,也学会了舂米,并未被强制给人做奴仆。   季洛清在铁矿山上采铁矿。   矿上活很重,每顿饭都吃不饱,一个动作慢就要被抽打。   季洛清没干过这些活,也挨过鞭子,不过他咬牙坚持了下来。   矿山上一个月,季洛清已经不是京城贵公子的模样了,他那些一起活下来的堂兄弟,因受不了矿山上的苦楚,和人起冲突,差点被废。   有时季洛清听着其他人的诅咒,他们说,他为什么不去死。   季洛清有次洗脸看着水里的容颜,他也曾问过自己,为什么不去死。   好像没什么理由活着,也没什么理由死。   不过很快,季洛清得到了矿监税使汤善的赏识,在矿山做起了书算。   书算的活可比采矿轻的多。   又过了一段时间,季洛清被汤善从矿山调了出来,让他去书院帮忙。   按理说季洛清是朝廷重犯,没办法解除奴役身份,编入当地的户籍,成为平民,也做不了教书郎。只是汤山爱惜人才,季洛清曾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才子,加上当地有些地方的百姓愚昧不堪,汤善有意教化当地百姓,所以才出了这么一招。   季洛清也没推辞,接受了汤善的好意,日子就那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时间恍恍惚惚走着,这期间季洛清听到过很多消息,太子病逝,七皇子成了太子,又过了些时日,皇帝退位,梁靖协助七皇子登基为帝……季洛清也没想到走到最后的会是萧宴宁,不过这些和他也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义勇侯真正的死因也在那场争斗中找到了,有人想让他闭嘴,所以他选择自尽了。   不过这些并不能改变什么。   时间一天天走着,突然有那么一天,季洛清听到了温知舟的名字。   温知舟跟在梁靖身边,他跟着梁靖一起去对抗那些土族,和梁靖一起去剿匪。   一开始只是零星听到,后来温知舟越来越有名,他会打仗,又敢拼,学问又好,走到哪里都有人谈论。   因为梁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所以在得知矿山上那些监工拿矿工不是人时,梁靖把这些事上奏皇帝,皇帝很快下旨把矿山上的官员里里外外都换了一遍。   汤善因为没那么恶毒,并未在此行列。   听到这些事,季洛清很平静。   离书院不远处有座寺庙,季洛清有时会在寺庙内呆上半天,听着那些经文,心里都宁静了。偶尔一些将士也会去寺庙求平安符,在寺庙他们也会说起营中事,谁谁立了功,谁谁受了伤,谁谁人缘好,谁谁得重用……   然后就是和南诏的战争。   那场战争持续了两年,季洛清听到过温知舟受伤,有那么几次,他差点命丧战场。   每每听到这些消息,季洛清心道,寺庙里的平安符大抵没用。   一朝改变命运,季洛清这些年都在失眠。   其实他一直知道,当年流放途中,温知舟一直在暗中跟着他们。   所以那些衙役才没敢对季家那些女眷出手,流放途中,他们这些人是无能为力,可是温知舟不一样,他是温家独苗,皇帝备受看重,没人会和他过不去。   到了南岭,季家那些女眷没有被强制分配给人做奴仆,季洛清之所以能很快从采矿中脱离出来,也是温知舟在暗中出了钱出了力。   要不然他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汤善知道他是谁,又何必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安顿他。   这些季洛清心里都明白,可就像季洛清离京前对着季洛河说的那些话一样,因父亲之过,西境死伤数万人,数万人的血流淌在一起,能形成一条小河。义勇侯府灭了温家满门,当年温家最遭恨时,祖坟被撅,里面尸骨被暴晒抽打。   面对这些,温知舟如何能不恨,他想要还温家清白,想要义勇侯府付出代价。   对此,季洛清无话可说。   他和温知舟之间隔着太多鲜血,隔着太多的东西,这辈子两人哪怕同在南疆,却再也不会见面。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所以,哪怕季洛清知道温知舟就在寺庙山下,也只当做不知。   哪怕温知舟知道他在书院,也不会推门而入前去看他。   这辈子命运弄人,心有千千结,如果人有轮回,希望他们的父母下辈子都清清白白,到时大家都没了这辈子的记忆,那时要是能够相遇,彼此没了血海深仇,他们到时再相识一场。 第211章 211 【皇太弟】   在小八十三岁那年冬天, 萧晏宁病了一场。起初只是寻常风寒,后来却变成了高热不退,咳疾缠身。   御医说他是操劳过度, 气血两虚,寒气入体, 病气入了肺。   萧宴宁听罢也是无语了, 真要说也就是前几日下雪,他因心里烦灵州雪灾之事, 在窗前迎着风雪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半夜人就有点不舒服,他也没太放在心上。第二天醒来后, 头昏昏沉沉,只觉得胳膊腿都懒的厉害, 动都懒得动一下,只想躺着睡觉。强撑着上了朝, 等回到乾安宫就开始咳嗽起来。   召了御医, 吃着药吃着药, 病情就加重了。   萧宴宁一开始还不服气, 上辈子就不提了,那时受经济条件所限, 大雪天穿着单薄的衣衫是常有的事, 就拿这辈子来说, 他也曾迎着风雪骑马前往边境, 除了有点流鼻涕, 也没怎么着。   过了几天, 病情不见好转,萧宴宁只能默默服老。朝堂上由慎王坐镇监国,一时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如今他躺在床上, 苦涩的药捏着鼻子喝了一碗又一碗。他生病的这段时间,梁靖身为外臣,哪怕心里再着急,也不得随意入宫,只能偶尔随内阁大臣一同进宫探视。   那时梁靖总站在人群外围望着萧晏宁,与众人一样面露忧色。然而忧心与忧心,终究不同。   梁靖流露出来的目光让萧宴宁心里分外难受,每当这个时候,萧宴宁总是把他留在最后,然后握着他的手,说没事,他很快就会好的。   梁靖想用额头碰一碰他的脸颊,萧宴宁不让,怕把病气传染给他。   最终两人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牵牵手,说两句悄悄话。   萧晏宁病情最重时,烧得睁不开眼,内阁中一些大臣一度想要上表奏请皇帝立储。梁靖听到消息,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滞了,这些朝堂大事仿佛与他隔着一层雾,怎么都落不到心里去。   他不想去评价这件事,那些内阁大臣平日里对萧宴宁都很敬畏,在这种时候,他们考虑的多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梁靖有私心,让皇帝立储,明显是觉得萧宴宁这次熬不过去了,想到有这个可能,他就想把所有人的嘴都给缝上,甚至还想半夜把这些人都给揍一顿。不过是一场小小的风寒而已,凭什么想着去逼萧宴宁。   更何况萧宴宁对任何事都会早早做准备,他真要觉得自己身体有什么问题,自然会把储君的事安排好。   在有大臣想要从他那里打探点什么消息时,梁靖似笑非笑道:“本侯能有什么消息,”   不过最终那道奏请立储的折子最终被秦昭压了下来,并未送到御前。   折子虽被压了下去,但消息还是隐隐流传了出去,小八听到后,特意打听到内阁大臣入宫探望皇帝的时间,就在大雪纷飞中把他们堵在宫门口。   然后小八跳着脚骂他们此时提立储之事就是不想让皇兄安心养病,身为臣子,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居心叵测。   几位大臣被小八骂的人都麻了。   这些年谁不知道皇帝意属小八为下一任皇帝,现在他们求诏立储,那名分也是为小八求的。   结果倒好,吃力不讨好,还受下任皇帝的嫌弃。   不过这些大臣倒也不后悔,皇帝病重,储君之位未定,万一真出个什么事,朝堂内外一片混乱,到时怕是要见血。意属是意属,只要没写在诏书上都没用。   现在还是人家慎王监国呢,真要有个什么情况,慎王那边还可以张口说皇帝意属他继位呢。若是早些立下储君,皇帝出事储君顺势继位,那就是正统,有人如果还想动别的心思,那就是来位不正。   小八可不管这些,萧宴宁这场病情来势汹汹,本来就让他很心慌。现在他就觉得谁想让他的皇兄立储,那谁就是在诅咒萧宴宁。   外面的这些风风雨雨,并未闹到萧宴宁面前。   不过朝臣那点心思根本瞒不住萧宴宁,他只是没有吭声罢了。   后来,萧宴宁精神头好了些就在病床前一个一个召见了内阁大臣和六部官员。   召见他们也只是说了让他们好好当差并未提及其他,他还是最后一个召见的梁靖。   萧宴宁本来就是想单独和梁靖说说话,只是为了见梁靖,他不得不强撑着精神头把其他官员都见了个遍。   萧宴宁病着,梁靖心中挂念,日夜不得安眠,眼底都青了。   萧宴宁呼出来的气息还带着热气,他伸手在梁靖眉眼间描绘了一圈,低声道:“别担心。”   梁靖嗯了声,有些不甘心道:“要是我能替你就好了。”他身体强壮,很快就能熬过去。   萧宴宁看着他:“这事要真能替,我也愿意替你受伤。”   “不要胡说。”梁靖道。   萧宴宁:“知道是胡说八道,自己还提。”梁靖连他生病都难受,萧宴宁看着他身上的伤又岂会好受?   梁靖抿嘴不吭声。   萧宴宁又在他手腕处轻咬了一口,然后道:“我这两天感觉舒服多了,再过几天就会彻底好了。”   梁靖眼巴巴地问道:“真的吗?”   萧宴宁笑道:“金口玉言,岂会有假。”   梁靖:“你是皇上,不许说话不算话。”   萧宴宁:“这是当然,你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等我好了,你又撑不住了。”   梁靖点了点头。   萧宴宁卡着时间让他出宫。   梁靖冷着脸,也没人自讨没趣问他皇帝说了什么。   经过御医的精心调养和他的配合,这场病虽然时间长了点,但好在烧退了下来。   人病一场,就跟着瘦了一圈,萧宴宁也不例外。   他现在偶尔还会咳嗽几声,但是都在可控范围内。   萧宴宁再次临朝时,他主动提起了立储之事。   萧宴宁看着百官道:“朕承天命,统御四方,然朕膝下无子,社稷之重不可暂虚,朕幼弟宴知聪慧仁孝,为人深稳,朝野共知,朕欲立其为皇太弟,以固国本,众卿以为如何?”   百官心道,这本来就是既定的事,他们能反对吗?   只是皇帝怎么好意思说出萧宴知为人沉稳这话,上次跳起来骂人的也是他。   不管怎么样,皇帝一开口,萧宴知为帝是板上钉钉的事。   百官只能顺着他的意思,称赞萧宴知文武双全,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萧宴宁下朝回宫,听闻消息的小八直冲到他跟前焦急地道:“皇兄……”   萧宴宁看着他皱起眉头:“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一点稳重的样子都没有。”   小八:“……”他毛躁吗? 第212章 212 【皇太弟】【古代篇完结】……   毛躁就毛躁吧, 小八心想,和萧宴宁相比,他是没那么沉稳, 况且他也不是为了这事儿前来。   小八神色间带了几分扭扭捏捏,迟疑道:“皇兄,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闲言碎语所以才想着立储……”他话还没说完, 萧宴宁就嗤笑一声,眼风轻飘飘扫过来, 带着几分戏谑,幽声道:“你把朕当什么人了, 朕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吗?”   流言蜚语他都不怕,还怕那点闲言碎语吗?   小八顿时语塞, 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他这个皇兄还真不是个能委屈自己的人。   萧宴宁好整以暇地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眉梢微挑, 慢条斯理地问:“怎么, 不想当皇太弟?”   小八抿了抿嘴一脸诚恳:“也不是……”他就是觉得这旨意来的太突然了, 明诏立他为储,他内心还是有点小得意的。只是卡在这样的时间点, 他还是担心萧宴宁的身体。   这些年来, 皇兄的态度明确, 他一直被默认为未来的储君, 但是有萧珩这些人的对比, 又如同鞭子一样在背后抽打着他, 让他不敢有片刻松懈。   很多时候小八碍于小皇叔的身份表面上不露半分怯意,实际上还是有点紧张和着急。他心中时常绷着一根弦,他是皇兄一手带大且寄予厚望的储君人选, 他可不能给皇兄丢人。   萧宴宁很欣赏小八在上进这块的诚实,颇有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   其实在立储这块他也没太好的办法,他也只能任性了,他心里清楚那些朝臣的担忧,国无储君,皇帝万一出个什么事儿,又是一场血风腥雨。   他也有这方面的担忧,但现实情况就是他一直没成亲,后宫空置更无子嗣,前些年他刚登基时众人总想着他心智不成熟也没人提及这些,后来又过了几年,朝臣开始提立储稳定国本之事。   谈及立储势必要要牵扯选妃立后之事,那段时间萧宴宁也极为烦躁,每天案几上飘满了各种劝他为大局着想的折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因为一些官员提出这个他就赐人板子,这不合适。后来有了和南诏的战事,他一心扑在国事上,硬是把朝堂上的声音给完全压制了过去。   然后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把小八带在了身边,原因不言而喻。   不过那期间那些朝臣还是不放弃,总觉得皇帝还年轻,一年一个想法很正常,还有些朝臣觉得,萧宴宁身为皇帝,哪会那么甘心让出去给别人做,哪怕这个别人是自己的弟弟,兄弟之间的感情哪有父子相承更好。   百官的心思萧宴宁洞若观火,他迟迟没有立储,也是有自己的考量。   他意属小八,可他不知道小八行不行,能不能担起责任。   他用了这么十多年的时间告知众人,他说不成亲就是不成亲,同时也在这漫长的岁月中考察着小八。当皇帝对他来说和当总裁没什么区别,他在位一天便做一日人君之责。   只要小八够优秀,继承大统,是他愿意看到的最好的结果。   只能说时间长了,朝臣和皇帝之间的磨合越来越好。   这不,萧宴宁病了一场,文武百官对他的要求越来越低,现在也没官员指望他成亲有自己的孩子了,大家只希望他早日立下储君,稳固国本,不至于在新旧权利交接时国家发生动荡。   面对萧宴宁这种不按理出牌的皇帝,百官的脾气被磨没了,底线那是一退再退。   如今萧宴宁立小八为皇太弟的时机正合适,他很满意,朝臣本以为立储之事没戏了,皇帝病重时,他们提起立储是一回事,皇帝病好了,他们再提那就是自讨没趣。   谁知百官都打算耗着了,皇帝这么一开口,简直是峰回路转,百官喜出望外。大家可谓是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立储乃是国之大事,一是皇帝和朝臣达成了政治上的共识,二是礼仪上的典制。   皇帝和朝臣这边没问题,自打萧宴宁冷不丁开口之后,礼部那边忙的人仰马翻,个个都顶着黑眼圈。   历经两个多月的筹备,又在朝堂上演过一遍三请三辞,萧宴知正式被立为皇太弟,为储君。   礼成之后,萧宴宁对小八很是勉励了一番,身为储君,要更加努力学习,要接受翰林院学士的教导,直到他登基位置。   小八本来本来满腔欢喜,听闻这番鼓励,脸上的笑淡了,表情也苦了。   萧宴宁一看,忙拍了拍小八的肩膀苦口婆心地说道:“皇兄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你身为储君自当跟着大儒读经史子集,学习为君之道。”   小八瞅着萧宴宁,瞅了一眼又一眼,他咬了咬嘴唇,腹诽道,皇兄说这话,不觉得牙疼吗?   想小时候他被萧宴宁忽悠,发奋苦读,那是各种用心,一心想要追赶上皇兄。   太上皇和秦太后每每听到他的远大志向,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当年他年龄小,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还以为双亲觉得他追不上萧宴宁,于是更加刻苦。   直到有次在秦太后的生辰宴会上,太上皇多喝了几杯,拉着他的手十分自傲,说他年纪轻轻,便博览群书,说话间更是引经据典,一点也不像他那混账皇兄,论语都背不全,话说得难听连个典故都扯不出来。   太上皇还表示小八字写得更是甩他皇兄几条街……说到动情处太上皇差点老泪纵横,还以为自己一世英名要被萧宴宁这个逆子毁了,幸好小八帮他挽回了颜面。   小八被夸得不知所措,萧宴宁如坐针毡:“父皇,都是陈年旧事,还提它干嘛。”   他一开口,太上皇给憋屈了:“这才几年光景,怎么就不能提了?朕一想到未来史书上有你一笔,朕还要陪着你被后世那些人给批判个千年万年,朕心里就难受……”   面对太上皇的抱怨,萧宴宁能怎么办,萧宴宁只能闭嘴。   人设立的太稳,打不破了。   小八很是震惊了一场,不过他是个无脑哥吹,很快就找到了皇兄的优点,书读得不好没关系,只要够明事理就行,字写得不好也无妨,只要大家都能看得懂就无碍。   总之,皇帝好不好,要看他做了什么事,不是看他读了多少书。   听闻小八的话,萧宴宁感动的不行,然而在小八向他提出想要缩短读书时间时,被他毫不留情地驳回了。   现在小八大了,习惯却已经养在了骨子里,偶尔回首往事,只觉得自己有点傻有点呆,不过时间重来,他还是会听萧宴宁的话,谁让他皇兄那张嘴太厉害了。   小八册封皇太弟的大典结束后,宫中举行庆宴,连宁阳高墙内的瑞郡王、静王及其家眷亦获特准参宴,慎王、包括远在通州的安王还有萧珩也没被遗漏。   瑞郡王和静王一直在宁阳高墙内为当年的行为反省,有多年没参加过这种场合了。   兄弟几人相见,境况不一,瑞郡王和静王看着陌生的小八,心下有些恍惚。   他们知道小八对他们没什么感情,他们自己的境遇就不说了,子孙后代如果想要过得好,那就得让小八心里痛快。   无形中,他们都觉得自家孩子难与这位新晋储君弟弟相比,自然也就不敢轻易生出别的心思。   几个兄弟坐在一起喝了酒,当年的是ῳƖ 是非非如今回头去看,心中各有滋味。   不过,做错了什么事就承担什么样的后果。   当年太上皇都对他们已是手下留情,所以瑞郡王和静王还得继续在宁阳高墙内反省。   等这场宴会结束,慎王几人都喝得有点多。   出宫时,瑞郡王因醉酒哼哼唧唧的慎王低声道:“你有时还要替皇上监国,稳重些。”   静王亦颔首亦是同样的想法。   慎王眯着眼大着舌头:“我很稳重,要不然怎么监国。”话说到这里,慎王的眼睛有点酸,他道:“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皇上会让我监国。我第一次接到旨意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瑞郡王和静王相互看一眼,他们没想到慎王还有被萧宴宁重用的一天,听到消息都傻眼了。   不过这种事放在萧宴宁身上,好像又不足以为奇。   瑞郡王看着慎王叹了口气:“你喝太多酒,回去吧。”   慎王嗯了声,不过还是立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自己才上马车。   回王府的路上,慎王半醒半睡间仿佛又回到了木安围场,萧宴宁骑在失控的白马上,他朝身后的人喊着去救五哥。   斑驳的往事在脑海里不停地褪去原本该有的颜色,最终只留下萧宴宁骑在白马上的小小身影。   慎王在马车里哼了两声,心想,萧宴宁这个皇帝真的很好。   拿瑞郡王和静王来说,要是换做别的皇帝,早就想法设法折腾他们折腾他们的家人。可萧宴宁没有,他没有特意宽宥两位兄长,也没有落井下石去刻意羞辱他们。   小八的命真好,是萧宴宁的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身边还有安王,都是君子。   想到这里,慎王睁开眼,在朦胧中低喃一句:“真好。”   安王也喝了不少,不过他常年在边境,警惕心很高。   这次也不例外。   所以当他在拐角处好像瞥见了砚喜的身影时,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砚喜出宫,那萧宴宁肯定也在宫外。   安王本能地跟了过去,然后就看到了马车里的萧宴宁用手撑着头,笑吟吟望着正欲上车的梁靖。帘子落下时,安王眼尖地看到萧宴宁嘴角勾起一抹深笑,就那么伸手拽了梁靖一把,把人拽到自己怀里。   安王:“……”   安王彻底清醒了,他人都木了,这都是什么事。   早知如此,他何必跟来,他就多余出现。   那厢车帘掩下,马车轻晃着驶离。   不知过了多久,梁靖低声道:“方才,我好像看到安王了。”   萧宴宁指尖轻抚过他被吻得润红的唇,低笑道:“放心,三哥不是那种没趣儿的人。”   梁靖低低应了声,不再多言。   到了宋宅,锦帐之内,气息交融。   柔软的床榻上浸染了两人的气息,梁靖的手一点一点描绘着萧宴宁眉眼的轮廓。   他真的很喜欢这个人,怎么看都看不够,平日里不见面,只要念及这人,他就心生欢喜。   萧宴宁见他迟迟没有动作,轻笑一声翻身易位,他在梁靖眉心落下一吻:“看够没?”   梁靖望入他眼底:“没有,一辈子都看不够。”   萧宴宁含笑:“那就看一辈子。”   梁靖轻喘了下,他喃喃道:“一辈子太短了……”   萧宴宁俯身,声音融进两人缠绕在一起的呼吸里:“那就生生世世。”   发丝相缠,十指紧扣。   落下誓言,永世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