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宴戏园 作者:阿九0921 简介:   源名:阳宴戏园   北城有家出了名的戏园,叫阳宴戏园。里面有位出了名的主儿,叫三爷。   三爷阳止是位病美人。虽然是男人,却长了一张极好的相貌。稍微咳嗽一声,都能看的人心尖直颤。   三爷平时没什么爱好,喜欢听听戏,尝尝大章街最出名的那家桃花糕点,再来就是喜欢和北城军阀贺家的那位贺军爷抢东西了。   北城的人都知道,但凡这两位爷出现在同一场拍卖会上,无论贺爷想要什么,三爷不惜出好几倍价钱也是要抢过来的。   偏偏抢到手了,三爷还会派人把抢来的东西一分不要的送到贺府上。   这个操作让人着实看不透,只当两人私下结怨,三爷挑衅罢了。   直到戏园一个新来的小生不懂规矩,问了一嘴。   三爷打开常年不离手的折扇掩住半张脸,眉眼含笑,语气轻佻:“自然是我追求贺爷了。”   此话一出,众人震惊。   三爷面相看上去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实际上手断狠厉,用枪指着人的脑袋都不带眨眼的。   打完一枪还用帕子擦擦手,泛着洁癖病:“脏手。”   可这位三爷一到那位贺军爷贺砚面前便像换了一个人一般。   做把折扇被尖刺划破了手指,便让人驾车坐到贺府去,把手指往贺砚面前一凑,比谁都无辜可怜。   “砚哥,我疼。”   戏精美人受VS军阀高冷攻。   时代背景架空,与现实无关联,请不要较真 第1章 三爷   偌大的拍卖会场上人山人海,坐在台下的人群乌泱泱的一眼看去望不到头。   众人面前的长桌上摆满了点心和茶水,可见这家拍卖会场的出手阔绰。   这副场面还只是一层的普通看客,稍微有些更高地位的客人那便是坐二层的看台上了。   不仅有人亲身伺候着,就连点心和茶水也是上好的。只要你有能耐坐上这个位置。   这家拍卖会场是北城最大的拍卖场,身后多着人撑着场面。   无论是拍卖的成品还是名气,都是北城响当当的。   这家拍卖场也有一个规矩,那就是每半年才开一次。这半年里,拍卖场都去搜寻其他的好物件了。   保准儿你拍下来的绝对是一顶一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这家拍卖会每次开场的时候都座无虚席。   无论是有钱的主儿还是没钱的主儿,都能上来瞧上一眼。拍卖会场来者不拒,只看进场票,不分人。   这不,开场还没半小时呢,里面就坐满了人。   人群扎在一堆儿,难免吵闹的很。   只见一人拿着铜锣上台一敲,清脆一声,下面便没人再敢开口了。   那人满意了,尖着嗓子喊上一句:“拍卖会现在开始——”   那高而尖的尾音,拖得整个大场都余音绕梁。人都下去了,那叫声仿佛还在耳畔响着呢。   忽然,二层一看台发出清脆的铃铛声。   那是拍卖会场的一个规矩,二层大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位置都是早早留好预定的,也大多是固定不变的。   每次主儿一到场,拍卖会场上专门伺候的人就会拉响看台上的铃铛,以表示对来客的欢迎。   只是二层的看台也是有主次之分的。   比如刚刚拉响的这位,便是二层看台上的主位之一了。   有人抬头望去,只见看台上走出一位美人。是个男人,却也真的是个美人。   一头长发,一身素锦的白色长衫,面容俊美,脸色苍白。   两道弯眉,一双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的时候不威而怒,微微下垂的时候就显得有几分平易近人了。   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是如大章街那家最出名的桃花糕一般的淡粉色。   那人手执一把折扇,上面是素锦的一片空白。若是瞧仔细了,便能看见上面隐隐有字。只是不太明显,看不真切。   这人年轻,一看便是读过书的知识分子,拿着一把折扇倒也不显迂腐,反倒有些温文尔雅的书生气质。   但这也只是看上一眼的表面而已。   看见这人,在场的各位连目光都不由得带上几分讨好和尊敬。   这位是阳宴戏园的主儿,人称三爷。   阳宴戏园可是北城出了名的戏园,北城戏园不少,可只有它一家独大。   不仅是它戏唱的好,更是因为它不仅仅只是个戏园。   在这种人人自危的年代,阳宴戏园担着一个信息交换场所的角色。   看戏的人多,嘴上没把门的人也多。   想要知道任何信息,只要有足够的交换代价,你就可以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信息。   若是手头上没钱,用一个同样等价的信息也是可以进行交换的。   至于信息如何等价,这便是这位爷说了算了。   阳宴戏园能够在北城一家独大,不仅是它的表面功夫,身后可纠缠着多少人的利益。   有多少人想要他塌下,就有多少人想要他站着。   再说,身后没点靠山,阳宴戏园也不能在北城独占鳌头这么久。   阳宴戏园风头盛,自然有人巴结它的主儿。   阳宴戏园是三位爷创建起来的,各个都大有来头。   只是最常出面风头最大的当属这位三爷了。至于怎么个风头大,这就等后头再说了。   阳止在看台上落座,旁边伺候的人立刻就看着眼色给沏上茶了。   那茶飘香浓厚,可不是其他寻常的茶叶能比的。   这茶越是特殊,越是预示着这人在拍卖会场上的面子有多大。   连阳止这一向挑剔的人也没能说出毛病,喝了一口茶润润喉,便问道:“今晚有几件物品?”   伺候的人立刻恭敬回答道:“十四件。若是三爷有看上的,就和小的说一声。”   阳止轻笑一声,轻飘飘的看上他一眼:“若是真有看上的,你家那位爷还能白送我不成?”   伺候的人讪讪笑,没敢答话。   毕竟这种事,也不是他一个跑腿打杂的能够决定的。   阳止没真的为难他,说上一两句玩笑话,就让跟着来的下人给了一点碎银给打发了。   三爷的打赏向来阔绰,伺候的人接了赏钱,眼睛都亮了。   “三爷若是还有吩咐就喊我,小的就在二层伺候着。”   阳止不喜欢外人伺候是出了名的,无论走到哪里,身边都要跟着自己人伺候才算满意。   也不是没有人暗中笑话他富贵病,可惜人家还有富贵命。   看着伺候的人走了,旁边跟着来的人低声道:“三爷,您今晚可悠着点儿,大爷说了,不许您再乱花钱了。”   阳止扯了一下唇角,显然没把这话给听进去。   反倒是用那双桃花眼四处张望了一圈,问道:“阿福,贺爷来了没有?”   听到阳止打听贺爷,阿福就知道今晚可留不住一个子儿回去了。   另一边受着大爷的命令,这边也没能耐管住三爷。阿福左右为难,硬着头皮道:“来了。”   阳止轻声一笑,折扇一张,掩住了半边脸。   那双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来了便好。”   一楼台上先是上来了两个戏子唱了一段戏,这是这家拍卖会场上的老规矩。寓意着福到财到。   等到这一段戏唱完,那便是真正开始了。   废话不多说,几个下人抬着第一件物品上台。   讲评的人拔高了声,话语抑扬顿挫:“各位老爷!这就是我们今晚的第一件拍卖品!元代的玉炉顶!”   上面遮掩的柔软布料被人轻手轻脚拿开,终于识得庐山真面目。   那玉炉顶晶莹剔透,做工精致,一眼瞧上去便是件好物。   立刻有人举牌子想要拍卖下来,出价也是极高。   好的物件也就更多人瞧的上眼,一时之间拍卖竞争的人数不胜数。   二层看客也不在少数,抢着拍卖的叫声不绝于耳,只有阳止这边安静的出奇。   阳止颇有闲情雅致的轻摇折扇,另一只手把玩着刚刚喝茶的茶杯。   茶杯上画着大朵的牡丹,摸上去有些硌手。   阳止却一点也不在意,他垂着眸,状似在打量着茶杯上的牡丹,实际上余光里却一直注意着与他对面的二层看客。   那才是阳止今晚过来的主要目标。   北城军阀贺家的独子,贺砚。 第2章 退让   随着拍卖会渐入高潮,看客们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为一件物品争的面红耳赤是常有的事,当然,在这里有钱才是王道。   阿福在阳止身边站着,一边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一边警惕着他家三爷。   他是被三爷最早带入戏园的那批人,最了解三爷的性子不过。   三爷既然来了这一趟,就绝对不会空着手回去。   还记得上回的拍卖会,三爷大手一挥,一千银元买了串玉佛珠回去。   害他被大爷和二爷指着鼻子指桑骂槐,说他没脑子。虽然话里话外点的是三爷,可他心里也有苦说不出啊。   除了大爷,整个北城谁还能拦得住三爷?   哦,对了,说不定那位大名鼎鼎的贺爷也行。   想到这里,阿福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对面正是北城独大的军阀大家贺家掌门人贺砚。   只见那人身着一身蓝色的军装,腰间还明晃晃的配着把枪。   一双剑眉被隐藏在头顶同色军帽的阴影之下,一双丹凤眼,眸光暗沉。   顺着眼眸往下是高挺的鼻梁,然后是毫无弧度的薄嘴唇。   挺拔俊美的五官,高冷,疏远。   甚至因为常年在枪林弹雨之下生存,稍微靠近便能感受到其身上隐隐传出来的压迫感和杀气。   那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好看么?”   阿福尚未回过神,听人问了一句,便下意识点头。   若是论相貌,这位贺军爷和他们戏园的三位爷有的一拼,甚至更胜一筹。   要问好看吗?那自然是好看的。   阿福后知后觉,对上阳止戏谑的目光,骤然回神,连忙摇头:“不好看!不好看!”   不光是阳宴戏园的人,即便是整个北城的人,都知道三爷和贺爷水火不容。   至于怎么个水火不容法,也没人说的上来。   只是不论何时见到两人,都似乎透露着刀光剑影。   尤其是在拍卖会上。   只要这两位爷在同一场拍卖会上出现,那必定有一出好戏看。   无论贺爷看上什么东西,三爷必定是要抢一抢的,甚至还不惜翻上好几倍的价钱也要抢到手。   举个例子,比如上次拍卖会场上的那串玉佛珠,也是三爷从贺爷手里抢过来的。   按理说,拍卖会场上,只要有钱,东西抢到手也无妨。   可这位三爷不仅当着人家的面抢东西,而且抢到手后还故意派人白送到贺府去!   这是什么?赤裸裸的挑衅!   久而久之,这两位爷不和的消息便传遍整个北城了。   阿福心惊胆战的也是这一点。   他家三爷什么都好,不爱财,也不惜宝贝。   可只要那位贺军爷看上的,三爷非要抢到手。   随手一件宝贝,整个戏园半年经营的钱都给搭进去了。   但是人家三爷不缺钱呐。   人家拍卖是百两百两的喊,他们三爷是千两千两的喊。   想到这里,阿福就一阵头疼。   若是今天三爷再看中了什么东西,一掷千金。等到大爷回来,到时他也少不了一顿臭骂。   三爷脸皮厚,脑子灵活。被骂上几句左耳进右耳出的,可苦了他了。   对上阳止戏谑的目光,阿福恨不得掌自己几个嘴巴子。   如今当着三爷的面夸贺爷,这不是把头往枪口上送嘛。   阿福苦拉着脸,哀声道:“三爷,您就饶了我吧,咱们今儿好好的来看一场不行吗?”   阳止若有所思的看了贺砚一眼,看神情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可是就这一眼,贺砚也抬眸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阳止弯了弯唇角,将目光移向一楼的拍卖台上。   似乎这一眼只是巧合而已。   但是就连站在贺砚身边的副官都看出来了,自从他们贺爷进到这个拍卖会场以后,那位三爷的目光就没从他们贺爷身上移开过。   看着这副架势,副官小声道:“贺爷,今儿你怕是讨不到个清净了。”   贺砚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说来也好笑,人人都说他和那位阳宴戏园的三爷不和,实际上他连对方都不曾认识,更谈不上结仇结怨。   也不知是何时冒犯了对方,那位三爷确是紧抓着他不放。   一楼的拍卖会逐步进入到后面的尾声,到第十一件商品时,便是一只玉镯子。   但凡是懂这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只玉镯子通体晶莹剔透,无分毫杂色,是上好的玉品。   而且上面精雕细琢着碎花,栩栩如生,分外雅致。   外形和品质都极好。   讲评人介绍完,一声吆喝:“底价,一百两银元!”   在场之人无不唏嘘。   镯子是好镯子,可是一百两银元也是提高了价钱。   何况这种东西一看就是送给女人戴的,在场的大多都是在家里说得上话的男人。   面对这种女人家的饰品,自然不如其他的东西感兴趣。   当然,其中也不乏有各位以疼爱妻子出了名的老爷举牌拍卖。   可惜都被贺军爷给压了一头。   “两百两。”   一只玉镯子能拍到两百两的价格,可以算得上是很不错了,甚至还有些价不值物的意思。   全场没人敢争了,一是觉得两百两加价买上这么一只玉镯子确实不值,二来更不想和贺家争东西,彼此都好留一个脸面,以后也好相见不是。   外人不敢争,目光便落到三爷这头了。   北城无人不知,无论贺军爷在拍卖会上买什么,三爷是一定要争上一头的。   也确实。   众目睽睽之下,阳止的手已经落在了桌上的牌子上。   不光是其他看客,连那讲评人都不由自主的看了过去,一时之间居然忘记了喊价。   阳止对上贺砚的目光,忽的偏过头问阿福:“贺家小姐的生辰是几日?”   阿福正为三爷愁心呢,没想到三爷忽然这么问上一句。   愣了半晌,阿福答道:“应是下月初一。”   北城的人都知道贺军爷有位妹妹,平时看的格外重视,每次生辰礼都是办的格外隆重。   也正是因为如此,阿福才记得日子。   如此一想,贺砚拍下这只镯子应是为家妹庆生。   阳止对着贺砚的目光,很轻的扬了一下唇,然后垂眸品茶。   看到阳止的手从拍卖牌子上移开,众人便知今儿三爷是没有要争的意思了。   连阿福都有些惊讶,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一壶茶喝的差不多,阳止兴致缺缺道:“咱们回去吧。”   他来这一趟本就是为了贺砚,如今贺砚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再坐下去也没什么乐子了。 第3章 赏脸   阿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来这一场他们三爷居然安分了一回。   阳止抬眸看他,似笑非笑:“怎么,还想留着?”   阿福顿时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连忙伺候着他家三爷起身离开。   巧合的是刚好在下到一层的楼梯口时,他们正好和那位贺军爷撞了个正着。   阿福微愣,看着他家三爷。   约莫不是他家三爷故意的?   不仅是阿福这么想,就连跟在贺砚身边的副官也是这么想的。   偏偏阳止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加平静,甚至看上去有些无辜。   那双眸轻轻眨了两下,阳止轻笑一声,喊道:“贺军爷。”   这一声喊的倒是礼数十足,两人碰面也没有其他人想象中的那般水火不容,硝烟四起。   这算起来,还是阳止和贺砚第一次正式的见面。   阳止今日穿着一身素色锦袍,加上苍白略显病殃殃的神情,看起来像个弱不禁风的书生。   当然这只是表象。   能在北城把阳宴戏园经营到这种地步的主,哪里会是个普通人。   贺砚轻轻颔首,道了一声:“三爷。”   这一句也真真是把阳止的面子给足了。   阳止摩挲了一下手中折扇的一侧上板,那处不明显的刻了几个字,摸上去有些硌手。   阳止轻声道:“贺军爷不必客气,叫我阳止就好。”   话说到这份儿上,有些客气的意味了。   正巧这会儿一个打杂跑腿的人将贺砚刚刚拍下的玉镯给送上来了:“贺爷。”   副官立刻上前接手,将一沓银票放在那案板上。   玉镯入手,果真是上好的玉质,通体晶莹剔透,摸在手上也是极光滑的。   贺砚垂眸看着。   阳止盯着那玉镯,神情有些若有所思。   阿福瞧见他家三爷的表情,生怕这位爷忽然又起了抢东西的心思,立刻出声提醒道:“三爷,咱们该回去了。”   阳止轻轻点头,抬脚便要离开。   忽然,贺砚出声喊住了他:“家妹下月生日,若是三爷有空不妨过来赏个脸。”   阳止偏过头,轻轻扬唇:“求之不得。只是今日匆忙,来日再派人去贺爷府上拿请柬。”   贺砚盯着那人,忽然笑了一声,道:“何必,只要三爷来,没人敢拦着。”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是阳止没想到的,谢了人家的好意便走出拍卖场了。   刚走到门口,阿福正抬头看着黄包车,忽然听到身边的三爷轻叹一声。   “还好走得快,不然那镯子我怕是要抢回来的。”   阿福一惊,往身后看了看。好在那位贺军爷不在身后。   阿福苦口婆心道:“三爷,您就别和那位军爷较真了,您又不带那些玩意儿,家里也没个女人。要那镯子做什么?平白惹人家不痛快。”   平常被大爷二爷嘱咐多了,阿福也多了个碎婆子的习惯。   阳止听着,已然习惯了。   听着阿福的问话,阳止忽然想到刚刚瞧见的那一幕。   贺砚的手指修长笔直,因为常年摸枪,指尖还有一层枪茧。但那并不影响其美观。   相反,那只手勾着晶莹剔透的玉镯,反而有种异样的和谐感。   晶莹剔透的玉,修长有力的手指。   几乎在那一刻,阳止忽然就后悔把这玉镯给让出去了。   说不定那镯子戴在贺爷的手上也是别样的风景。   心思翻涌,阳止没忍住问了阿福一句:“你觉着贺爷戴着那玉镯如何?”   随着阿福的招手,一辆黄包车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来到拍卖会场门口。   阿福人都麻木了,呆声道:“三爷,您别打趣我了。”   阳止神情散漫,被这一句逗没了心思。   黄包车车夫一路飞速平稳,没消一会儿就把人送到阳宴戏园门口了。   阿福照常给了费用,顺带着给了一张阳宴戏园今晚的戏票。   这是三爷一向的规矩。   车夫立刻接过,点头哈腰感谢:“谢谢三爷!谢谢三爷!”   这阳宴戏园的票在北城可谓一票难求,随手一张那也是值钱的。   曾经也有一些戏园的人不解,问三爷。   三爷懒散开玩笑道:“谁让三爷钱多呢。”   这倒也是个理儿。   他们三爷办事从来没个理由,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大爷二爷从来不插手戏园的事,常年在外,戏园从里到外都是三爷说了算。   自然三爷说的,那就是规矩。   也正是因为这种规矩多了,一些这种低阶层的人对他们三爷和戏园的评价都挺好。   也算是变相的拉客了。   阿福一路跟着阳止进入戏园,路上碰着几个扫地的开嗓的问好,点点头便过去了。   等到阳止回到自己住处的庭院里,里面打扫的丫头瞧见,立刻飞奔进里屋,搬了一张竹椅出来。   那一张竹椅可不算轻,偏偏那丫头搬的稳稳当当的。   戏园在前头,后院的那便是戏子和下人们的住处了。   这间最大最宽敞的便是三爷的住处了。   三爷身体不好,有个习惯。不论每时每刻,只要不下雨,总是喜欢在庭院里躺着。   即便没有太阳,吹吹风也是好的。   阳止一躺上去,果然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原本平时精气神就不好,躺了一会儿便有些困了。   刚刚搬竹椅的丫头春桃见状,立刻提醒阿福道:“三爷今日还没喝药呢。”   春桃嗓门儿不小,阳止一听便知这是在点他呢。   三爷脾气好,心也善。整个戏园里,即便是刚刚进来的新人,也敢和三爷开上两句玩笑。   春桃一点,阿福立刻应声去煎药了。   阳止蹙眉,躺在竹椅上装死。   直到没过片刻,阿福将那热腾腾的药端进来时,闻到那股味儿,阳止才算装不下去了。   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打开,掩住面。   阳止神情恹恹道:“拿下去。”   阿福跟他久了,摸得清他的性子,只道:“三爷,你若不喝,大爷问起来我是要挨骂的。”   果然,阳止蹙着眉坐起来,神情不善:“你怕他做什么?”   春桃看破不戳破,在一旁扫着地,捂着嘴偷笑。   大爷容尧是唯一能在三爷面前说的上话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说话三爷能听进去的人。   这每天滋补身体的药便是大爷每天吩咐的,包括他们三爷身下这张竹椅,也是大爷找了上好的木材亲手做的。   三爷这话也就是嘴上说着硬,实际上可惦记着人家的好呢。   果然,没一会儿那药便吞下肚了。   阳止蹙眉,竹椅也不要了,抬步往屋内走。   太苦了,要喝水。 第4章 交易   说起阳宴戏园,那可是北城鼎鼎有名的戏园。   里面的角儿各个都是出彩的。   曾有人打趣道,三爷是个不会唱戏的,偏偏手下还能收到这么多出色的角儿。   也不是没有同行的想要挖墙脚。   对于这件事,三爷自个儿看得开。   刚进戏园的新人都会见过三爷的面,三爷大方得很,告诉他们:“只要能够把自己赎身的钱赚够了,爱上哪里去我都管不着。”   比起那些凶巴巴抓住人不放的戏班主可好太多了。   也不是没人动这个心思。   只是在阳宴戏园待久了的人儿,没一个想着出去的。   先不说在这儿的待遇比别处好多了,起码也是个人样儿。   只要自己赎身的钱赚够了,剩余盈利的钱是戏园和自个儿七三分。   去别处哪里有这么好的待遇?   一般入这行的新人没混出个三五年谁认得你?   可这儿不一样。只要是能上台的,无论多大的角儿都能上。   新人就少收一点票钱,名气大的就多收一点。   实在不适合吃这碗饭的,留下来跑腿打杂也不是不行。   光是每年唱戏的收入,加上大爷二爷每年带回来的银票,够戏园半辈子屹立不倒了。   这也正是阳宴戏园出名的地方。   今儿晚上便是阳宴戏园的秋天第四出戏。   物以稀为贵,人都懂得这个理儿。戏也是这样的。   用三爷的话来说就是宁愿藏着人多练练戏,也不要天天上台到最后丢了他的脸。   阳宴戏园今天晚上的戏早早在报上登了信息。   还没到点儿呢,就已经来了大半人坐在戏台下等着。   阿福见了,立刻招待着戏园里的其他人伺候着。   点心茶水一一供上,吃了一地也不心疼。   光是进来的戏票钱就够回本了几倍不止。   身为幕后老板的阳止此刻正在后台看着。   从人演妆造到上台演出,阳止是一直盯着的。   若有一丝差错,都绝不能上台。   三爷也有好说话的份儿,自然也有不敢说话的份儿。   后台平时敢和三爷打趣的此刻各个都老实的不行。   秋天夜里的风凉,春桃捧着一个暖炉子放在阳止手中,轻声细语道:“三爷,您上去看着吧。”   戏台对面也有二层,只不过那不是旁人能进的地方。   一向是三爷一人的观赏台。   那儿做的比台下细致,也舒服。   指尖沾染一点暖意,后台也准备的差不多。   阳止点头,便起身走了。   眼瞅着三爷走了,一个新来的小生才扯扯春桃的袖子,吐吐舌头:“春桃姐,三爷这副模样好吓人呐。”   春桃也是跟着三爷很久的人,三爷更凶的模样都见过。   春桃吓唬他:“今儿是你上台第一回,若是做不好,三爷可是要罚你的。”   那小生年纪尚小,被吓唬了一通,连忙转头背自己的词儿去了。   二层做得好,却也不是密不透风的。   阳止懒散的靠在竹椅上,盯着台下乌泱泱的人头。   忽然,阳止目光一顿。   一道目光穿过乌泱泱的人群,正面与他对视起来。   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眉眼如画,清冷疏离。   那不是贺砚又是谁?   贺砚来看他的戏,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阳止原本靠着竹椅的后背都不由自主的挺直了。   拿着茶水上来给他送水的阿福被他动作吓了一跳,问:“三爷,怎么了?”   阳止转过头看他,乌漆漆的目光看的阿福心肝一颤。   还以为是自己哪处没做好。   谁料,下一秒就听见他们三爷问:“后台的都准备好了?”   阿福愣愣的“啊”了一声。   阳止抓紧了暖炉,尽可能平和的交代:“你让他们都给我准备好了,精神点。”   话说到最后,不由得带上几分威胁。   “今儿出了差错,我可不会放过的。”   阿福不明所以的点头,这是阳止一向的规矩,倒也没问那么多。   只是今天忽然怎么就这么正经的给交代了一遍呢?   忽然,阳止道:“顺道把贺爷给我请上来。”   阿福闻言一个手抖。   贺爷?!   贺爷来了?!   阿福连忙趴到二层栏杆边去看。   那人群中最显眼的不是那位贺军爷又是谁?   难不成那位贺爷今儿是来砸场子的?   这会儿不用三爷吩咐了,阿福立刻跑下楼去,连忙叮嘱后台认真准备。   一人多嘴问了一句,阿福只道三爷的仇敌来了。   对于三爷这边的立场,戏园里的人向来是同仇敌忾的。   一听三爷的仇敌来了,各个就愈发认真的准备了。   阿福忐忑不安的绕出后台,挂上一副真诚的笑容,前去迎接那位让人心惊胆颤的贺军爷。   其实不用刻意去看,当贺砚走进这个戏园的时候,就已经是全场的焦点了。   且不说贺军爷从来没有去过哪家戏园,就冲着三爷和贺爷这两位之间的恩怨,那也是一出难得的好戏啊。   贺砚今晚身边没有带着副官,也没有穿一身军服。   即便是这样,那也是人群里鹤立鸡群的。   浅浅和阳止对视颔首过后,贺砚本想找一处清净的地方落座。   但是还没找到好地,便看见阳止身边跟着的人跑到跟前来了。   阿福的姿态放的恭敬:“贺爷,我们三爷邀请您去二层看戏。”   旁边听到风声的人都露出不解之色,抬头看去,坐在那儿的人可不就是三爷嘛。   在阳宴戏园没有在二层欢戏的说法,这个举动无疑是给贺砚特殊了。   贺砚倒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对方给他面子,他自然也是迎合的。   “那就多谢三爷了。”   跟着阿福上到二层,阳止身边早早的放了一张竹椅。   看上去齐驾并驱,倒是有些和睦的意味。   阳止迎着他的目光,轻笑一声:“贺爷,又见面了。”   阿福看懂眼色,立刻低声道:“三爷,我去泡壶新茶来。”   桌上的茶水分明还冒着热气。   贺砚在其身边坐下,微微侧目:“今天多谢三爷赏脸。”   贺砚这话说的客气,但是不论怎么看都看不出一些低微的意思来。   贺砚这个地位的人,还没人能真正入他的眼。能得到贺军爷欣赏的,阳止也算一个。   贺砚是从枪林弹雨中活过来的,即便穿着一身斯文的衬衫,隐隐还是透露出几分戾气。   阳止坐在他的身边,当真显得对比明显。那本就精神气不好的面容显得更加病殃殃了。   往贺砚身边一坐,无意中便透露出一种弱势的姿态。   旁人都说三爷体弱,贺砚如今一看,看上去的脸色确实不好。   下面的戏台忙活着,上面高处时不时吹过一阵凉风。   阳止没忍住轻咳几声,握紧了手里的暖炉。   阳止微微偏头,半张脸隐藏在光的阴影之中,语气称得上缓和:“贺爷,这戏还没开始,不如我们说说话,谈个交易?”   贺砚偏过头看他。   那张称得上是苍白的脸色,看上去攻击性并不强,甚至有几分柔弱的意味。   可是莫名的,贺砚却感受到一股隐隐的威压。   那是贺砚从未在旁人身上感受过的,从这位病娇体弱的三爷身上传来的。   贺砚沉默片刻,应声道:“好啊。” 第5章 人情   台下的戏台子已经开始唱了。   阿福是喊开场的那个。   平时阿福说起阳止来就头头是道,在戏园待上了这么些年,也丝毫不怯场。   一口一个老爷夫人,下台看戏的人还没开始听戏便已然听的欣喜。   简单介绍完开场,演员就上台了。   好家伙,仔细听来竟是一出新戏。台下的众人不由得纷纷竖起耳朵来。   上台的那演员一上台就不禁让人眼前一亮。   戏子头戴彩色金冠,面若粉黛,眉目传情。一袭粉金色戏袍,葱葱纤手捏着一方粉红的帕子。   身段纤瘦,如若细柳。怨怨看上一眼,让人心都跟着酸了。妩媚看上一眼,让人心都跟着倒了。   明明眼眶边带着嫣红的妆容,可是那双眸一垂,双眉一蹙,便让人仿佛看见那双水眸一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垂下泪来。   哭的梨花带雨便是如此了。   贺砚其实并不喜欢听戏,常年在外,奔波在腥风血雨中。   这种文雅的东西他一贯听不明白。   比起此刻,阳止嘴中的交易更加能够吸引他。   阳止支着下巴,笑吟吟的看他:“贺爷想听什么消息呢?”   很懒散的姿态,贺砚却莫名觉得他狡猾的像只狐狸。   不过确实,不得不承认,贺砚对他嘴里的消息很在意。   尤其是前几天发生的事情。   在北城有点动静几乎都躲不过旁人的眼,特别是军阀这种身份敏感的人。   近几天,北城的一个码头上,被巡警检查出了一批枪支。   其实现在的背景下,出现枪支倒是并不奇怪。毕竟人人自危,企图自保也是可以理解的。   最重要的是那些枪支不只是小数量。   藩镇割据,军阀对峙。   一旦某一方面动了心思,这场平衡就被打破了。   谁也不想起个头去当第一个出头鸟,一个没当好,那可是一条命的代价。   各家大势也都心照不宣的维持着这多年的平衡。   前几日那批枪支的出现,立刻就被上层政府所关注。   但是没等消息落实,很快就销声匿迹了。   谁也不知道这批枪支从哪里来,又是被谁给藏起来的。   贺砚也曾想查。   但是这种东西越是想知道,便越难知道。根本没有一点消息的出露。   如今阳止的一番话给了他一个提示。   要说北城的消息来源,除了阳宴戏园找不出第二家。   阳宴戏园不仅唱戏,也是经营着这种暗中消息的。   大家各有所需,心照不宣。   但是毕竟阳宴戏园的实力就摆在这里。   如今阳止肯同他做交易,也是很聪明的知道他想要得到什么。   贺砚看着他,笑了一下,问:“三爷想要什么?”   做生意,得到就要舍去。   作为这个消息的代价,他倒是比较好奇这位三爷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从来只有别人求三爷的份儿,还是头一回听说三爷主动给人递树枝的。   阳止很轻的扬了一下唇,唇瓣起合,似乎是说了一句什么。   只是声音不大,很快就被台下的一句戏词给盖了过去。   那句戏词声声尖锐,听起来凄惨无比,字字珠玑。   演员唱功到位,一字一句都落在人的心坎儿上。   很快就把众人的目光给抓紧了。   这出戏和平常的戏不同,讲述的是一个大家千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得已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世家公子。   这位大家千金奋斗过,反抗过。   最终还是不得已披上盖头上花轿,嫁给他人做妇。   就在众人以为这就是一出这么个结局的戏之后,转场出现了。   就在花轿行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四周一片欢声笑语。   敲锣打鼓,一片喜庆。   新娘却趁着人不注意,藏在花轿之中。等到丫鬟打开花轿的帘子时,里头空无一人。   整个府中乱成一锅粥,新娘趁机骑马逃离。   离别之时,新娘怨恨的道一声:“愿做流浪魂,不嫁他人妇!”   说到这句,新娘不禁用帕子掩面。   再次抬头时,目光已然坚决。   随着那方粉色帕子一丢,曾经的大家千金再也回不去了。   离别的那道身影坚决无比,谁也不知过后她的命运如何。   贺砚对戏曲不感兴趣,却也觉得有意思起来了。   北城大多的戏园唱来唱去都是老几首,也有类似的,下场无一不悲惨凄凉。   这个结局倒是挺让人意外。   阳止微微侧眸,轻声问道:“贺爷觉得这一出戏如何?”   其实不用贺砚回答,台下看戏的人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   看客无一不呼喊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可阳止仿佛没听见似的,仍旧保持着姿势看着贺砚,仿佛就在等着他的答案一样。   贺砚在这一刻很鲜明的感受到,他和这位三爷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水火不容,倒不如说,还有些意味相投的意思在里面。   而且,这位三爷对他似乎带着善意。   这么一想,之前几次拍卖会上的针锋相对此刻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贺砚喝了一口茶水,等到那股清香中带着些许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之后,贺砚才轻轻点头。   “很好。唱的好,戏写的也好。”   这出戏是新戏,也不知是谁写出来的。   比起猜测,贺砚倒是更愿意相信是阳止写的。   事实证明,他也没说错。   阳止弯了弯眉眼,轻笑道:“谢谢贺爷欣赏。”   说罢,阳止的目光投向楼下,手指从暖炉上收回,指尖落向阿福准备的一碟子点心上。   那碟点心做的好看,吃着也好吃,入口即化。   那是阳止最喜欢的大章街的桃花糕点。   阳止嘴挑,几乎别的点心都不怎么碰。   吃完一块,阳止拿起桌上准备的帕子擦了擦指尖。   他对着贺砚轻轻合了一下右眼,看上去竟有几分戏谑。   “不妨贺爷多注意一下远些的人呢。”   贺砚放下茶杯,抬眸看他。   两人互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看向一楼。   只是现下的心思却全然不同了。   贺砚走出戏园的时候,是被阿福亲自给送出门的。   当他们出门的时候,戏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静的不像话。   刚出门口,阿福立刻把手里的铁盒子给递出去:“贺军爷,这是我们三爷吩咐的。说您觉得这里的茶不错,让我送上一罐。”   贺砚视线看向他递来的铁盒子,若有所思。   扪心自问,贺砚确实喜欢这里的茶。   刚刚和阳止交谈的时候,他也不自觉的喝了两杯。没想到这么一点细节,阳止却看在眼里了。   贺砚收下那罐茶叶,看向阿福道:“告诉你家三爷,三爷的人情,贺某记下了。”   阿福是看着贺砚上副官的车的。   等到车和人都走远了,阿福才跑去和阳止把话一五一十的说了。   阳止仍旧坐在二层喝茶,只是他这个角度看不到戏园门口的场景罢了。   最后一点茶水被喝完,阳止慢悠悠的放下茶杯,眸底似笑非笑。   “谁要他的人情?” 第6章 贺琳   今日的北城热闹非凡。   游走在巷口的小孩儿手举一份报纸,卖力的大声喊着:“今日贺府庆贺喽!各家酒楼免费的酒水啊!先到先得!”   其实不用吆喝,从今天上午开始,北城的烟火就尚未间断过。   能摆出这么大手笔的,北城数来数去来就那么几个人。   今日是军阀贺家千金的生辰。   按照以往,无论有请帖的还是没请帖的,去到府上也能喝上一口。每年这个日子里,也是北城乞丐们最热闹的日子。   贺府门口早早就摆好了施粥的地点,脏兮兮的乞丐都排满了一条街。   贺家就这么一个千金,是被捧在手心儿里长大的。   生日那天自然要办的隆重。   整个北城倒也没人觉得不好。   平常清冷的日子过多了,偶尔热闹一下确实挺好。何况还有免费的酒水喝。   每年这日,贺家都会早早去各家大酒楼打好招呼。凡是这日过来喝酒的,一律不收酒钱,当然数量有限,不给一点坏心人可乘之机。   这也是盼望着北城的人都能够喝上这一杯庆贺的酒。   免费施粥也是为了图个积德,为那位贺家千金积福。   各家酒楼人山人海,贺府也不例外。   宴席办在中午,上午便来了人送礼。   小到什么银票啊,大到什么珍宝啊,没一会儿就把仓库里堆满了。   能拿到请帖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除了来喝这一场酒,也是为了能够攀上一些关系。   贺家的高枝攀不上,也不乏能在其他大家的目中占到一些便宜。   就在众人欢声笑语,你来我往之时。   门口的下人大声喊出一个名字:“阳宴戏园三爷到!锦绣翡翠玉镯两只!玉珊瑚一个!夜明珠一对!珊瑚珍珠项链一串!”   众人惊愕。   来这里的人大多都是大家之人,拿出来的贺礼自然也不会太过穷酸。   但是像如此大手笔的,也没人能拿的出。   何况这人还是常年不见,不打交道的三爷。   贺爷和三爷的恩怨众人早就有所耳闻,三爷身体不好,礼送出去不少,却还从来没亲自到哪个人的场子上去露面过。   来客中混得好的,没准儿还见过三爷的面,说上过几句话。但是也不乏刚崭露头角的新人,甚至连这位三爷的面都没见过。   没想到今日一见,居然是在对头的贺家!   众人纷纷抬头看去。   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贺府走进来。   那人长了一张极好的相貌,皮肤白皙,五官细致。一头柔顺的长发,却不显女气。   尤其是那双桃花眼,不带上任何情绪显得有些高不可攀的疏远。对上这样一双清澈漆黑的眸,仿佛心中所想顿时便没了藏身之地。   阳止今日照旧穿着素色的锦袍长衫,大约是为了迎合今日的场面。那身素色长衫上绣着两支艳红的梅花。那懒散系在发间的发带尾端也绣了一只艳红的梅。   大片的白衬着艳红的梅,不禁让人眼前一亮。在这洁白素雅的场地上无端品尝出一股清风盎然的意味来。   北城留长发的人并不少见,却鲜少看见如阳止这般翩翩公子的人儿。   不知哪儿的人看呆了,一个茶杯碰到桌子的声响将众人的神都拉了回来。   寂静的场地瞬间响起了一片恭维招呼的声音。   “三爷!好久不见呐!”   “没想到今日有幸,在这里看见三爷!”   “可不是嘛,上月还去阳宴戏园里看过戏呢!演的可真好哇!”   “可不是嘛!”   ……   跟在阳止身边的阿福还没见过这个场面,局促中带着些难耐,看起来难以适应。   阳止却神态自若,唇边扬起一点弧度,无比自然的在这群人中游走起来。   即便是虚与委蛇,也能叫他演出几分真诚来。   阳止的出现,几乎立刻就成为了人群的中心。   就在大家热情交谈时,不知谁又喊了一声。   “贺爷!”   这无非又在一锅滚烫的热油中放了一块肉下去,动静滋滋的响。   贺砚的身影出现在二楼到一楼办置宴席的楼梯口处,拥挤的人群不自主的就让了一条路出来。   当然,也有不识趣站在原地不动的。   比如阳止。   正巧,隔着这一条人路,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   今日的贺砚也没穿军装,就像上回阳止见他的时候一个模样。   只是今日的正装稍微正式了一点。   可是即便不穿金戴银,一套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身形宽大修长、面貌俊美出众的贺砚,仍旧是人群中鹤立鸡群的那个。   无论什么场合都是。   阳止就站在原地,无声的看了他一会儿。   就见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   这是阳止想事情惯有的动作,平时通常都是摸折扇侧柄处的几个字来的小动作。   只是今日场合不便,为了不让人瞧出端倪来,阳止今日特意叮嘱阿福没拿折扇来。   阿福不解,却也听了。   紧接着,阳止的目光移向贺砚的身侧。   贺砚的身边站着一个美人儿,看起来年纪不大,甚至二十岁的年纪都没有。   可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小姑娘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   她的容貌与贺砚很像,一样出众。却不如贺砚那般冷静沉着中带着的隐隐戾气。   她爱笑,那样出色的容貌一笑便生动起来,让人移不开眼。   她身穿一身白色的棉布丝绸长裙,长袖口以及裙边精致的带着镂空花边。腰间系着一条棕色的皮革腰带,将那细腰完美的勾勒出来。脚上是两只小皮鞋,看起来优雅大气。   这个女孩就是今天宴席的主人公,贺砚的妹妹,贺家唯一的千金,贺琳。   西装和长衫的碰撞无端的生出一种违和感来。   贺琳蹙了蹙眉,看向人群中的那个男人,又偏过头看了看哥哥。   她是出国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加上自家也是大家,素质都是极好的。   所以在贺琳的脑海中,她是不太喜欢这种穿着长衫的人的,总觉得人家迂腐,传统,不懂变迁。   但是即便看着不满,她也从来不会表现出什么。毕竟外表只是初印象,若是人是好的,那便没什么了。   但是刚刚下楼的时候,她分明听见旁人喊他“三爷”。   贺琳是听说过的,整个北城,和她哥哥最不对付的就是这个三爷了! 第7章 钓鱼   贺砚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么生气,或者说是不满。   相反,贺砚很快的走了过去,对着阳止伸出一只手,神情格外客气。   “三爷。”   阳止盯着那只修长分明的手看了两秒,轻轻伸手握上去:“叫我阳止就好。”   贺砚的手是拿惯了枪的,摸上去带着一些明显的枪茧,触感有些明显。   阳止蜷缩了一下手指。   下意识的动作,指尖却正好勾在了贺砚的手掌边缘。   两只手相握,迎合而亲密。   “哥哥,这位是谁?”   贺琳快步走来。   嘴上虽然是这么问的,实际上伸手去勾贺砚的手臂。   也正好拉散了贺砚和阳止相握的那只手。   小姑娘自以为隐蔽的心思,实际上却暴露无遗。   贺砚与阳止的目光短暂的接触了一瞬,阳止率先偏过头,对阿福道:“我们先找个地方坐着。”   阳止无意和一个小姑娘计较,不论怎么说今天都是人家的场子。   贺琳的本意也并非想让贺砚给他介绍这位三爷,阳止的话却让她误以为他是故意忽视自己,不由得心生不满。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傻,阿福也看出这位大小姐对自家三爷的敌意了。   这分明是不想贺爷靠近三爷找的借口,惹不起还躲不起嘛,怎么这会儿又找上茬了?   即便第一眼再被这位大小姐给惊艳,阿福此刻也生出一些嫌隙来。   他们三爷还从来没有给过人这么大一个面子呢?还平端惹了旁人的白眼。   没等阳止回话,阿福就抢话道:“这是我们三爷,阳宴戏园的三爷!”   贺琳的神情奇妙一瞬。   常年在国外,或许阳止的名头她没听过,但是阳宴戏园她却是听过的。   阳止的身份摆出来,贺琳才后知后觉的后悔,害怕自己给哥哥找麻烦了。   阳止倒也没有露出半分不满的神色,反而露出一丝浅笑:“贺小姐,生日快乐。”   贺琳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好了,扯着哥哥的衣袖,抿着唇没说话。   贺砚本是打圆场的那个,现在却成了看戏的那个。   他和阳止是一种人,贺琳的小脾气在他们眼里算不得什么,闹闹也就过去了。   实际上,他和阳止的接触才不久,并不太了解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是无端的,贺砚却觉得阳止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他也确实没猜错,阳止毕竟比贺琳年长,还犯不着和这么一个小孩儿计较。   贺砚看着阳止,道:“阳老板坐主桌吧。”   旁人听到这话,不由得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能够坐在主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却没想到贺砚居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给阳止这么大一个面子。   阳止微微颔首,被下人带着去落座了。   等到阳止离开了,贺琳才偏过头看着贺砚,轻声喊了一句:“哥哥。”   贺砚垂眸看向她,带着点教训意味:“阳老板是好人,今日是你的生日,我不当众驳你面子,不要有下次。”   他们从小无父无母,从小的家庭教育贺琳都是听着贺砚的话长大的。   听了贺砚的话,贺琳才默默点头。然后打过招呼,转头找自己的同学去了。   身为今日的主办方,贺砚是留下来和众人控场的那个。   阳止安静的坐在主桌上,喝着茶,远远看着人群中的那人。   贺琳的同学也在主桌附近坐着,贺琳过来的时候,目光犹豫的看向阳止。   然后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   她对阳止的敌意也不过是因为对方和自家哥哥是对头,但是哥哥都维护着这人,那么她也不应该对这人表现的过于恶意。   阳止对着她含笑点头,没说什么。   比起贺琳的态度转变,他还是更加好奇刚刚贺砚对她说了什么。   阿福见状,却忿忿不平,靠近他小声道:“这位贺家小姐怎么喜怒无常的?”   阳止看了他一眼,阿福止住了话头。   阳止支着下巴,看着远远的那人道:“你在意她做什么,今日我也不是为她而来的。”   何况贺琳还是贺砚的妹妹,即便自己不在意,看在贺砚的面子上,他也不会同一个小姑娘计较。   这个阿福知道,不就是为了给贺爷面子嘛。   实在没忍住,阿福又问了一句:“三爷,那您和贺爷到底有没有结下梁子啊?”   之前任何一场拍卖会上,两个人都表现的喜怒无常的。可是最近这么一看,两个人倒表现的格外和谐。   阳止却表现的神秘,懒散吐出两个字:“你猜。”   从开始到现在,阳止一直都是吸引人的目光的那个。   即便安静的在主桌坐着,还是能够引来不少目光。   光是贺琳那几个在国内的女同学,就忍不住一直的把目光看过来。   一个小女生实在没忍住,小声对贺琳道:“琳琳,那是阳宴戏园的三爷吗?你认识他吗?”   贺琳常年在国外读书,但是她们却是在北城长大的。对这位大名鼎鼎的三爷,从来是闻声不识人。   没想到三爷居然是一个长相如此俊美的年轻男子。   贺琳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想着刚刚贺砚对阳止的态度,摇摇头:“我也不认识他,应该是我哥哥的朋友。”   一个男同学犹豫了一下,也问道:“琳琳,能不能带着我们认识一下他?”   这也是有私心的,整个北城,谁不想认识一下三爷?   即便在三爷面前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贺琳一开始是不愿意的,毕竟刚刚她还没给人好脸色看呢,奈何实在招架不住同学们的怂恿。   磨磨蹭蹭的,贺琳还是去了。   虽然小声又别扭,但是出乎意料的,阳止却答应了。   阳止甚至主动过来她同学的这一桌说了两句话,还邀请他们下次免费来阳宴戏园看戏。   这可是多大的面子啊。   几个初出茅庐的同学既兴奋又激动。   阳止的这个举动无疑也是给了贺琳的面子,满足了小姑娘小小的虚荣心。   瞬间,贺琳就和阳止亲近了。没一会儿就喊人家“阳止哥哥”了。   阳止和贺砚同辈,喊一声哥哥也不为过。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何况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在贺琳几声“阳止哥哥”中,阳止走回自己的位置。   阿福看的目瞪口呆,问:“三爷,您是怎么收服这位大小姐的?”   阳止轻轻扬眉,轻笑:“这是在捕鱼呢。”   小鱼都咬钩了,还怕抓不到大鱼吗?   阿福听的一头雾水。   小鱼?什么鱼?三爷是想去钓鱼吗? 第8章 醉酒   一阵简单又客套的寒暄过后,宴会正式开始。   与阳止同坐的一桌除了两位主人公,还有一些旁系的亲戚。   算来算去,阳止还算是主桌上唯一一个非亲带故的人。   当然,贺砚默许,也没有人敢指手画脚的去指指点点什么。   看在贺砚的面子上,一些亲戚开始小心翼翼的对阳止试探起来。   “三爷,今日见你实属不易,我敬您一杯。”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北城也算小有名气,手下有着几个商铺,在贺家的庇佑下货物畅通在好几个码头。   主要做些布匹生意买卖。   贺冯还讨好着,为阳止亲自倒上酒水。   站的不远的阿福见了,瞬间脸色一变,连忙走过来小声喊了一句:“三爷……”   阳止这个身体,常年用药,对酒水这种东西称不上忌讳,却也讨不着好。   所以阳止平时都极少喝酒。   贺冯见状,讪讪问道:“三爷不方便喝酒?”   阳止轻轻摇了摇头,食指指尖迟疑的在酒杯外壁上点了一下,还是喝了。   说到底今天还是贺家的场子,无论如何还是不要弄得尴尬为好。   阳止的举动无疑给了贺冯面子,那股尴尬也瞬间变为了更强烈的热情。   “三爷,我再敬你一杯。”   在场的都是混出头来的老狐狸,否则也不会出现在今天这个地方。   一见阳止喝了酒,就如同破了某种试探的底线一般,不光是主桌上的人,连带着别桌的,也纷纷过来敬酒。   同坐主桌,贺砚也被灌了不少酒。   贺砚常年喝酒,酒量不算小。   几轮下来,脸色依旧如常。   反观阳止,就比较狼狈了。   菜还没吃上就已然染上了醉意,眼尾被酒意熏染的通红,微微抬眸,眸中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即便那张脸依旧保持着少言的冷静,却不如先前那般不好接近了。   阳止一开始还能接两杯,酒意上头,拒绝的话已经忘了说出口。   眼看一人已经举着酒杯走到了阳止面前,悄悄观察的阿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贺琳悄悄用胳膊碰了一下贺砚。   与此同时,贺砚也伸出一只手盖住了阳止的酒杯。   欲抬不抬的酒杯被盖回了桌上,还带着阳止的一只手。   阳止抬眸看着贺砚。   贺砚盖着他的酒杯,看向来人,道:“阳老板酒量不好,这杯我喝。”   来人一愣,讪讪一笑,连忙说好。   阳止看了他几秒,没说什么。   有了贺砚替阳止镇场,没人敢再和三爷喝酒了。   贺琳借着去拿东西的借口,回来的时候偷偷放了一杯热水在阳止面前。   阳止冲她浅浅一笑,算是表达谢意。   热水虽然暖胃,却也不是解酒药。   直到胃部的难受越发明显,阳止才把阿福喊过来。   阳止偏头看向贺砚,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声道:“贺爷,我,我可能需要先回去了。”   阳止今天能来就算是给贺砚极大的面子,贺砚自然不会阻拦。   贺砚亲自当着众人的面安排汽车,亲自送阳止到贺府门口。   靠着阿福的搀扶,阳止还没有表现的更加狼狈。只是单看那张脸,却也说不上很好。   从眼尾到脸颊,已然是一片通红。   不知道是真的醉了,还是没看清,上车的时候还不小心的踉跄了一下。   阿福一个不察,差点让他摔着。   好在贺砚一把扶住他的肩。   阳止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后背抵上贺砚的胸膛。   下意识的偏过头,阳止发现贺砚居然还比自己高半个头。   贺砚盯着他茫然的眼神,轻声道:“若是不舒服的话,今晚不如住下来?”   阿福愕然,呆愣愣的看着这两位爷。   他怎么觉着这两位爷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水火不容呢?   阳止摇头,算是拒绝了。   他对自己的性子清楚的很,喝多了也不知晓会不会发酒疯,还是不给人惹麻烦的好。   贺砚也不过多挽留,和阿福一同搀扶着把阳止扶进车里。   车开出去一会儿,阿福才回过味儿,傻愣愣道:“三爷,我还是头一回看贺爷扶人上车的。”   阳止大抵是喝多了,心情却也不错,偏头看他:“怎么?”   阿福抓了抓后脑勺,憨憨道:“就是,觉得三爷你和贺爷关系挺好的。”   阳止轻轻弯了弯眉眼,问他:“哪里好?”   阿福憋了一会儿,也没能憋出来什么。他也说不上哪里好,就是感觉挺好的。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针锋相对。   汽车开到阳宴戏园,阳止被扶着进了戏园。路过大院的时候,春桃正打着哈欠出来喝水。   见状,连忙上前搭了一把手。   阳止本想自己回房,奈何实在力不从心,手脚不听使唤,只能被扶着回房。   春桃跟在阳止的身边久,比起年纪甚至比阳止和阿福都大,加上平时稳重沉着的性格,在戏园里也是少有的说话能被听进去的人。   春桃瞪了一眼阿福,训斥道:“三爷不能喝酒,你不能看着点儿?”   阿福哑口无言,内心叫苦。   三爷这性子,哪儿能听他的呢?   阳止被扶到床上,略显疲惫的抬手按了按眉心:“你别训他。”   春桃先前不知晓他什么时候回来,前不久还送来一壶热茶,正好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春桃倒了一杯热茶水送到阳止手里,轻声问:“倒也是奇怪了,先前也不见三爷与贺爷接触过。这两天倒是熟悉起来了。”   温热的茶水下肚,阳止舒服了些。听了春桃的话,轻轻扬了扬唇角。   他的神色瞧着不太好,春桃轻手轻脚的关窗,一边嘱咐着阿福。   “三爷今儿好好休息。阿福,你晚些烧着热水来给三爷擦身。”   阿福连忙“哎”了一声。   阳止确实不大舒服,于是便在床上睡下了。   一头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起床的时候头疼欲裂,嗓子干涩难受。   这种感觉如同阳止大病一场之后那般。   阿福正好这会儿进来看看情况,一眼看见阳止起了床。   阿福叹道:“三爷,您可算起来了。”   阳止问:“我睡了多久?”   出声时他才发现声音干涩低哑。   阿福回应道:“睡了一日一夜了。”阿福话语顿了顿,语气一变:“三爷,园里有人犯事儿了。”   阳止目光一凝,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第9章 贺家   阳宴戏园远远不止唱戏和消息贩卖的交易。   在这种背景下,明天和意外谁也不知道哪个先来。想要在这种世道下立足,没有些自保的本事是没用的。   阳宴戏园所有的渠道由阳止把控,除了消息交易以外,也有商业上的交易。   阳宴戏园是三个人创建起来的,商业渠道则是由大爷容尧贯通起来的。   从北城码头,与国外的其他商业对接。主要通行的货物就是布匹和饰品。   一来能够满足戏园里的自给自足,二来也能够支撑戏园下的商业铺子盈利。   码头和铺子的生意一直由阳止管理着,主要就是货物的搬运和加工,再送到手下的铺子里进行买卖。   几个铺子虽然盈利,却一直不比戏园的重头戏出彩。所以,也有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今儿阳宴戏园大门紧闭,大厅内人站了好几排。气氛格外严肃。   坐在大厅上头的正是阳止,下头跪着的是阳宴戏园手下铺子的掌柜。   陈德胜。   陈德胜原先也是在阳宴戏园里的人,跟着阳止的时间甚至比春桃还要久,也是大爷留下来的人。   后来大爷和二爷外出,戏园到了三爷手里,陈德胜也就被大爷给留下来了。   直到戏园下的铺子开始经营,需人。陈德胜才被阳止派去打理铺子。   问题也就出在这儿。   陈德胜私自做假账,私吞了大量的布匹。直到今儿阿福拿着账本去码头对账,这才发现了不对。   陈德胜手做的巧,人也谨慎。一直以来竟没被发现端倪,若不是今天阳止休息,阿福闲来无事跑去码头对账,也不会被发现出了这种事情。   阳宴戏园有个规矩,家事私下处理。   所以现在才会出现这一幕。   阳止翻了翻手里的账本,一页一页的对着看过去。   陈德胜自从被阿福带着人抓到戏园离开之后,就一直战战兢兢的跪着没敢起来。   也不知跪了多久,直到膝盖麻木酸痛,整个人微微发颤。上堂才发出一声动静。   阳止嗤笑着,将账本随手丢在陈德胜面前。   三本账本,陈德胜私吞的东西加起来可不止一星半点。居然还被他瞒过去了。   当初就是看着陈德胜机灵他才把陈德胜派去打理铺子,谁知道他也有走眼的一天。   阳止支着下巴看着他,若有所思道:“昨天这顿酒倒是该喝。”   不喝怎么能发现手下还有这么大一只蛀虫呢。   陈德胜瑟瑟发抖,连连磕头:“三爷!三爷!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三爷!”   阳止不言不语,静静的看着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的打开手中的折扇,目光静静扫过扇面。   做扇的丝绸,也是大爷容尧从外国找来的。   扇面紧致光滑,确实是极好的绸缎。   久久听不到回应,陈德胜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却正好对上阳止的目光,吓得他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   三爷的脾气在戏园里是出了名的好,心肠也是出了名的善。   阳止听过,没否认过,却也从来没承认过。   或许是陈德胜出去久了,忘了他的脾性。   但是在场戏园的人却是知道的,从进门那一刻到现在,每个人的心都是紧绷的,从来不敢松懈。   阳止懒散的翘起一只腿,散漫道:“阿福,你说他应该怎么办?”   今天的阳止没有穿长袍,而是穿着一件黑色衬衫和黑色修身西装裤。一头长发用发带束着。   阳止的长袍大多是素色,沾了脏东西难免脏。   阿福心中轻叹了一口气,一字一顿的说道:“逐出戏园,偿还赔金。”   阳止轻轻扬眉,看着一脸惊恐的陈德胜,状似好奇道:“偿还赔金,我倒是想问问陈老板有多少赔金呢?”   陈德胜瘫软的坐到地上,他能有多少赔金?大多都花出去了!即便身上家当还有不少,但是哪能全部偿还的起呢!   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呼。   阳止抬了抬手,阿福竟不知从何处拿出来一把手枪!   “三爷!三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错了啊!我再也不敢了!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我一定给您当牛做马!我再也不敢了!三爷!”   陈德胜几乎快吓尿了,跪着上前想要去抓住阳止的腿。   阿福哪能让他靠近三爷,立刻一脚把人踹远了。   三爷最讨厌脏东西,本就该死,若是把三爷惹生气了,只怕连个全尸都留不住。   随着手枪保险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陈德胜崩溃了,大声道:“你不能杀我!我去坐牢!我去坐牢!你不能杀人!”   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他的脑袋,阳止轻声道:“混了这么多年,还真的是被你唬住了。”   陈德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在这里,阳止想要杀死他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阳止却转手把枪放下了,盯着他,道:“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你对接的人是谁?”   凭一个陈德胜,想要从码头上接货做假账,他恐怕还没有这个本事。除非码头上也有与他对接的人。   有本事吞下他手里的货,阳止当然要让他怎么吞进去的,也要怎么吐出来。   陈德胜死里逃生,整个人冷汗直流,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阿福小声道:“三爷,是贺家码头的。”   阳止抬眸看他,微微一顿。   阿福却以为他是在确认,于是再次用力的点点头。   戏园下铺子的货物运输并不固定在一个码头,却没想到这回出事的码头居然是贺家的。   这倒是让阳止比较惊讶。   陈德胜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了,只能明哲自保,留下一条命来。   陈德胜有气无力的承认:“是贺家的……是贺冯。”   对于这个名字阳止有些记忆,如果他没记错,之前与他在贺家敬酒的,似乎就是这一位。   牵扯到贺家,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   打狗还要看主人,抓人也是。   阳止若有所思,手中的枪口还开着保险,他却仿佛全然不在意。   陈德胜和周围戏园的人却脸色一变,立刻躲着枪口退开了。   阿福小声道:“三爷,怎么办?要去找贺爷吗?”   阳止懒散道:“当然要找。”该算的账还是要算。   于是阿福亲自去贺府送消息,阳止在戏园审人。   陈德胜经不住吓,几乎什么都说了。   贺冯也是做布匹生意的,因为靠着贺家的庇佑才小有名气。纵然是这样,贺冯却盯上了阳宴戏园的布匹。   阳宴戏园的布匹货物进口外国,质量再好不过,成色也不错。   于是陈德胜便和贺冯交易,一同吞下这批货物。不过两人做的谨慎,没敢一口直接吞下。   只是每月送来的货物也够他们吃个够了。   阳止可不认为贺砚是个眼里能容得下沙子的人,贺冯借着贺家的码头私吞他的货物,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得有个了结。   春桃忍不住问:“三爷,您就不怕贺爷帮着贺家装作没发现吗?”   阳止随手把枪放在一边,重新拿起了那把折扇,习惯性的摩挲着扇骨上的字。   “他不会的。”   如果他会,那就不是贺砚了。   贺砚也确实不会。   阿福是和贺砚一同坐着汽车到戏园的,带着贺冯。   大厅里,戏园里的人都被散开了,也不乏几个趴在大厅门口偷听的。   整个大厅里,只有休闲喝茶的阳止,准备倒茶的春桃,以及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陈德胜。   眼见阿福领着贺砚进门,阳止起身迎接,喊了一句:“贺爷。”   贺砚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回应:“阳老板。”   在他的身后,跟着前不久还热情与他敬酒的贺冯。   贺砚来的速度不算慢,只怕是得了阿福的信息就立刻过来了,甚至还没有进行过问。   阳止轻轻捏了一下手里的折扇,神色不明。抬手让贺砚在身侧的位置上坐下。   两人并肩而坐,一黑一白的衬衫西装。看上去竟格外的和谐。 第10章 请客   贺冯稀里糊涂被贺砚带到阳宴戏园,现在再看到陈德胜这副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说到底他比起陈德胜还是更胜一筹,即便现在站在阳宴戏园里,也没露出一点惊慌失措的神色来。   只是状似疑惑不解的问:“贺爷,三爷,今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砚与阳止互视一眼,早早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从阿福去贺家开始,不,或许更早。   从陈德胜被抓开始,贺冯已经用不着去审了。   春桃也是个明白人,不言不语的站在一旁为两位添茶倒水。   陈德胜看到贺冯这个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老狐狸是想为自己开脱让他一个人当替罪羊呢!   不等贺冯狡辩,陈德胜便破口大骂:“贺冯你个老不死的!明明是你和我一起做的!这会儿想着一个人跑了!我呸!”   贺冯脸色一变,瞪他:“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分明是你一个人做的!难不成你还想当着贺爷三爷的面让我当替罪羊不成?”   阿福在一旁看好戏,插嘴道:“贺老板,陈老板可还没说什么事儿呢,您一进来就知道发生什么了?神通广大啊!”   贺冯脸色一白,陈德胜神情阴狠带着痛快,他就是故意激他的!   东窗事发,谁也别想好过!   春桃佯装训他:“贺爷和三爷还在呢,你插什么嘴?”   阿福“嘿嘿”一笑。   实际上春桃这也是在点那两位呢,想要耍小聪明,也得看看上堂的两位爷。   贺砚扫了一眼阿福和春桃,轻声道:“阳老板带出两个机灵的。”   阳止看了一眼地上的陈德胜,嗤笑:“倒也不是,总还有不机灵的。”   事已至此,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贺冯立刻跪着,连忙磕头谢罪:“贺爷!贺爷!我错了!我一时糊涂!贺爷!求您放我一马吧!”   贺砚似笑非笑道:“你应当去问问阳老板。”   贺砚今天来,就是给阳止撑场子的。   阳止勾了勾唇角,没发话。   贺冯立刻看向阳止,声嘶力竭道:“三爷!三爷您好心肠!放我一马吧!我把货还回去!我再也不敢了!”   阳止抬起一只手撑在旁边的桌子上,漫不经心的打量着他:“贺老板,我这个人一向脾气不好。”   贺冯和陈德胜忐忑着,静静的等待下文。   谁料,阳止偏头看向贺砚:“那还要麻烦贺爷帮忙处理一下了。”   说到底贺冯还是贺家的旁系,阳止此举也是在给贺家留面子。   贺砚今天能跑这一趟,阳止已经明白他的心意,他也愿意给贺砚一个台阶下。   不是给贺家,只是给贺砚的。   陈德胜面如死灰,双目无神。   给贺砚处理贺冯,他的命终究还在阳止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枪响划破天际。   前院忙活的人顿时动作一顿,面面相觑。   阿福跟在阳止身旁,给他递帕子。   阳止微微蹙眉,用雪白的手帕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好脏。   阿福愤愤不平道:“三爷,要我说您就应该让陈德胜一块儿交给贺爷,再不济真一枪崩了他也行。”   阿福对阳止忠心耿耿,自然瞧不上那种白眼狼的作风。   阳止不接话,认认真真擦拭着手指。   没一会儿,忽然听到了阿福惊诧的一声:“贺爷?”   阳止动作一顿,抬眸。   正好和贺砚的目光对视在一起。   贺砚在几米开外看着两人,问道:“想请阳老板吃个饭赔罪,不知道阳老板肯不肯赏脸?”   阳止沉默了几秒,挑眉笑道:“荣幸之至。”   阳止要出门,阿福连忙跑去他房里给他拿西装外套。   可惜刚跑到戏园门口,车已经开远了。只剩下春桃还在戏园门口站着,身边围了一圈儿看戏的人。   那些人无一例外不在问刚刚的事情。   春桃警告他们,不该问的别问。   阿福抱着外套郁闷的走过去,道:“贺爷和三爷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外套还没拿呢。”   阿福的话一出,旁边戏园的人也纷纷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是啊!之前不是说贺爷和三爷不和吗?”   “怎么回事?我瞧着三爷和贺爷的关系挺好的呀。”   “对吧?我也觉得。”   ……   春桃自己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打发大家全部去干活了。   一听干活,这些人一个溜的比一个快,瞬间没了踪影,给春桃一阵好气。   这边的贺砚和阳止两人,虽然嘴上说着去吃饭,实际上去找了个茶楼听书。   贺砚单独包了一个房间,房间窗户很大,一眼看下去能够把一楼的情况收入眼底。   靠着窗户放着一张大桌,大桌上放置着一个香炉,以及茶具和滚烫的茶水。   房内布局也格外雅致。   虽然是二楼,却能够清楚的听见一楼说书人的声音。   两人来这里的时候,说书已经开始了,讲的是一段玄幻故事。   阳止一边望着听着,一边道:“贺爷怎么想着来听书?”   贺砚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应道:“猜到阳老板可能喜欢。”   阳止也确实喜欢。   阳止平时在戏园里百般无聊,闲来无趣也爱看一些小说故事之类的话题,偶尔也给戏园里的戏曲写词写戏。   贺砚挑的地方确实非常符合阳止的心意。   再说贺砚,他平时对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不大感兴趣。往常的更多时候,他的时间都花在外面,或者部队里。   只是这回在阳宴戏园看了一出戏,倒也觉得这些东西有意思起来了。   到底是请阳止出门,贺砚便挑了这处地方。   听了两句,阳止便觉得有趣了,不知不觉中也听入迷了。   一只手撑在窗沿边,静静的看着一楼正绘声绘色讲书的人。   阳止本身就长相俊美,虽然瞧上去有些病气,却自带一种文雅气质。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用来形容阳止再合适不过。   平时穿长衫,像个说书人。如今换了一套西装衬衫,一眼看去便更出众了。   即便只是静静的探出一张脸,也引的楼下一些年轻女人纷纷侧目,面色泛红。   等到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讲完最后一句,酣畅淋漓的拿起面前的大碗使劲儿的灌了一碗水。   阳止才有些意犹未尽的收回目光。 第11章 好看   把头转回来时,面前原先尚且还空荡荡的茶杯已然是满当当的了。   滚烫的热茶,翡绿的茶水面上飘荡着几片深绿的茶叶,热气袅袅升起,一缕肉眼可见的白烟在面前勾勒出一道圆圈。   浓重的茶香瞬间在鼻尖弥漫开来。   这种讲书的地方大多是靠买卖茶水酒水和饭食来营生。   可到底比起阳止这种讲究人,这里的茶水不比往常的好喝。   茶水泡的过浓,茶叶也不是上好的。   阳止向来最是挑嘴的,也正因为是如此,平时才更挑。   点心要吃最好的,茶水也要喝最好的。若是泡的不好或者凉了一些那都是不怎么碰的。   可不知今日怎么的,平时看不顺眼的一杯浓茶倒也能入口了。   或许是刚刚听了一出好戏,又或者是因为别的原因心情好。总之不论如何,阳止都觉得今日这茶是顶好的。   贺砚的观察力何其敏锐,很快就捕捉到起初阳止不着痕迹微微蹙眉的动作。   仔细一想也不奇怪。   阳止平日里就是在戏班子待久了的,平日里已然有喝茶的习惯。   既然如此,什么茶好,什么茶不好,心中一清二楚。   何况扪心自问,这里的茶水确实不比他上次在阳宴戏园喝的好喝。   但是很快,阳止那一点微微蹙起的眉变得平缓,甚至到最后透露出几分满意。   察觉到贺砚不动声色投来的目光,阳止抬眸,正好与他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贺爷?”   贺砚喝了一口茶水,盯着他的眸子道:“我也不大阳老板几岁,喊贺爷客气了。”   阳止弯眉。   在人群里混久了,一点顺杆爬的本事还是有的。   阳止话语一顿,似乎是想了一下,半天才试探道:“砚哥?”   论起年纪,贺砚确实比阳止年长几岁。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眼见贺砚没有抵触的意思,阳止轻声一笑:“那不如砚哥也喊我的名字好了,叫阳老板太生疏了。”   生疏吗?   实际上两人认识也没多久。   只是两人不动声色的保持沉默,也算是默认了。   沉寂片刻,贺砚出声道:“之前还要多谢你提醒。”   阳止略一思考,便知道贺砚提的是之前那批军火的事情。   几天过去,凭贺砚的本事能够摸出一点线索来也不奇怪。   阳止眨了眨眼,一手支着下巴望着他,戏谑道:“那砚哥想用什么来换呢?”   阳宴戏园的规矩,想要得到一条信息,就必须用另一条信息或者是等价的东西来交换。   贺砚望着他道:“只要我有。”   阳止失笑,贺砚倒也不怕他狮子大开口。   作为商人,最看中的就是利益。   阳止也不例外。   思索片刻,阳止轻声道:“砚哥先欠着吧,等来日我想到了,再找砚哥讨还。”   贺砚略一扬唇,这便是同意了。   不久之后,楼下的第二出戏便开始说了。   阳止转过头,饶有兴趣的去听第二场去了。   阳止听的得趣,贺砚便干脆让小二上菜,在这里便把饭给请了。   直至日落,两人才回到戏园。   一侧车门打开,阳止弯腰下车。   他的黑色衬衫下摆被束紧在西装裤里,一段腰弯下去直起来格外劲瘦纤细,一双腿也显得格外修长。   下车后,阳止笑着望向后座的贺砚,道:“砚哥,多谢了。”   把人带走,自然也是要送回来的。   贺砚没说什么,略一点头。   片刻过后,汽车便离开了阳宴戏园门口。   阳止盯着那汽车远去,直到变成一个小点看不见之后才转身进门。   只是没等一步迈出去,便正好与两排从大门两侧探出来的几个脑袋打了个照面。   阳止挑眉。   戏园里一个机灵的丫头琥珀笑嘻嘻的看着阳止,一张圆乎乎的脸蛋满是好奇。   “三爷,你什么时候与贺爷关系这么好啦?”   戏园里另一个跑腿打杂勤快的男孩儿快嘴接了一口:“三爷如此好看,自然也是要和贺砚那般好看的人一起往来的。”   这个小孩儿阳止有几分印象,是前不久春桃带来的,说是远房表弟,父母离世,春桃看着心软才央求阳止带入戏园来的。   阳止平时脾气好,与他们开几句玩笑也是常有的。   可是那男孩儿虎子嘴快说了这么一句,阳止脸上散漫的笑意顿时消散去了。   众人一惊,以为虎子说错话了。   说到底,众人对三爷和贺爷的关系也只是隐隐的猜测和打趣,到底没真的说出来。   可是虎子年纪小,眼里看着是怎样的,那挂在嘴上便是怎样的。   只是没想到阳止却变了神色。   虎子顿时脸色煞白,害怕自己说错话了。眼见阳止抬脚向他走来也不敢躲,站在原地嘴唇颤抖着,一副吓坏了的模样。   谁料,阳止走到他面前。   预想中的巴掌拳头或者一脚都没有打过来,反而一片温热覆上了脑袋。   虎子一愣,颤颤巍巍睁开眼睛。   阳止戏谑的看着他,左手在那短短的头发上揉了一把,道:“倒是和你春桃姐学了不少。”   至少那句话半真半假也是他想听的。   虎子顿时松了口气,憨憨的抓了抓后脑勺。   他不知道为什么三爷不生气,只是春桃姐带着他进了戏园放在身边,在他心里,春桃姐就是他的亲姐。   听到阳止夸春桃姐,他自然也是高兴的。   眼见阳止没有生气,众人不由得在心里松了口气。   阳止继续抬步往里走,一群人便磕磕碰碰的跟在他身后问。   “那三爷,您到底说呀,为啥和贺爷关系这么好了?”   “对呀,先前不是和贺砚不对付吗?怎么一下就这个好了?”   “那三爷您之前为什么和贺爷不对付啊?”   “……”   叽叽喳喳的,听的阳止抬手按了按眉心。   吵闹死了。   终于等到阳止停了脚步,众人立刻竖起耳朵听着三爷的回话。   阳止的目光从那群人脸上一一扫过,一副洗耳恭听难以忍耐的模样看的他心中好笑。   阳止不由得轻轻扬唇,拖长了话音。   “虎子不是说了吗?”   阳止眯起眼睛,想到接下来自己说的话大概也觉得好笑起来了。   “因为贺爷好看呀。”   众人一片哗然,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   阳止同这群人一起笑,到最后,耳尖都笑红了。 第12章 二爷   春桃和阿福早早闻声来,见一群人哈哈大笑一时半会儿摸不着头脑。   走过去一问,众人只顾笑,没理会。   阳止寻了个话头走了,只留一群人在大院里笑着,面前还站着两个摸不着头脑的人。   夜深,阳止坐在床边喝茶,指尖捏着一封阿福刚刚送过来的信。   春桃敲了敲门,听到回应才进门添热水。   看到阳止穿着一身单衣坐在床上,春桃轻叹一声:“三爷,睡眠浅夜间便别喝茶了。”   阳止鼻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春桃跟了他那么久,一眼便看出端倪。一边将壶里的茶水倒了添热水,一边试探的问道:“二爷的来信?”   二爷顾宣朗在外是做军火生意的,而且做的名声响当当。阳宴戏园也是因为顶着这位爷的名头,所以才不招人报复。   也正是因为顾宣朗身份特殊,所以常年奔波在外,风险也大。   阳止看完信,在春桃过来给他递热水的时候推了过去,冷哼一声。   “狐假虎威久了,还真以为能爬到老虎头上了。”   春桃是识字的,给阳止添了热水后,便轻手轻脚的把水壶放在一旁,拿起那张信静静的瞧了起来。   看完,春桃脸色一变:“二爷受伤了?”   这年头,但凡有些风头便容易招人盯着,何况顾宣朗做的还是军火生意。   顾宣朗的信便是前不久送来的,在运送一批军火的时候,顾宣朗一行人遭到了反击。   连带着军火和带过去的一行人都被人坑了,好在还留着半条命回来。   顾宣朗向来是放荡不羁的性子,这种人最记仇。   来信上描述情况和受伤的话句不多,大多是顾宣朗咬牙切齿要报复那人的豪言壮语。   可是阳止哪里不明白,若非是事情瞒不住,顾宣朗怎么可能来信告知他?   容尧,顾宣朗和阳止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挚友,彼此交情称为生死之交都不为过。   三人一手创建起阳宴戏园,可是在这种世道想要真的做起这种东西谈何容易?   后来容尧顾宣朗出去做生意,这个戏园便轮到了阳止手里。   直至过了五年,阳宴戏园才被做到今天的这个地步。   其中过程又谈何容易?   阳止不易,在外奔波的两位更不容易。时间一久,几人心照不宣在信封交往中更是报喜不报愁。   今日顾宣朗回信与他诉说这种事,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这件事他瞒不下去了。   连身在国外的顾宣朗都瞒不下去了,那么这件事又该闹的有多大。   春桃忧心忡忡的望着他:“三爷,这可怎么办才好?”   阳止轻描淡写道:“他能在外面活这么久,自然是死不了。”   可是即便嘴上这么说,阳止还是转头让春桃拿纸笔过来,写了两页纸才让春桃将信纸装进信封里。   阳止轻声道:“明日让阿福送去给大爷。”   春桃点头应下。   离开的时候不忘让阳止歇下,最后吹灭了灯才退出去。   躺在床上,阳止静静的合上眼。   可心里想的什么,只有他知道。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日顾宣朗受伤的消息便在北城传开了。   顾宣朗远在国外,如果说没有人在身后推澜助波,阳止自己都不信。   顾宣朗的风声出来,众人等的自然是这位三爷的反应。   可等了几日,这位三爷并无反应,甚至雅兴极好,阳宴戏园居然要开第二场戏了。   上次的戏才过去几日,便又要唱戏了。放在其他戏园倒不奇怪,放在阳宴戏园便真是奇怪了。   眼见唱戏的日子越来越近,阳宴戏园的戏票照旧一票难求。   开戏当日,阳止坐在二楼静静的看着一楼的人山人海,神情平静的玩弄着手中的折扇。   有人把风吹到他的头上,他自然也是要给点反应才对。   折扇一点点打开,掩住了阳止半边面。   这把折扇是新的,扇面上点缀着一株艳红的梅。即便是在灯光暗的情况下,也依旧鲜艳的如血一般。   阳止目光一凝,唇角半挑。   只望今天的这出戏不要让人失望才好。   随着阿福的几句话音落下,锣鼓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一楼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就在众人一片哗声中,白如昼的灯光瞬间在场内亮起。   与此同时,台上的演员也已到位。   今日的戏,唱的是四面楚歌。   可惜,戏唱的不是那陷入重围的项羽,而是运筹帷幄的刘邦。   戏渐演渐深,直至高潮。   台上鼓声激烈不已,“项羽”已然到了绝望之境。   就在“刘邦”最后的一声令下时,忽然一盏茶杯被人直接丢去台上,险些砸到台上的演员。   一场戏便瞬间停止了。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向那丢茶杯的那人,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地痞瘤子,还硬气的“哼”了一声。   “这唱的是什么玩意儿?”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敢在阳宴戏园闹事。   不,也不是第一次。   只是近年,已经许久没人敢来找死了。   那人嘴里嚷嚷:“我是来看项羽的!谁让你们唱刘邦的!”   后台的阿福直接上台,冷冷盯着那人道:“来阳宴戏园看戏,当然是演什么看什么。”   那人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一物来:“爷让你唱什么,你便给我唱什么!让你们三爷出来找我!”   四周的人一见是枪,立刻尖叫着散开来。   只见一人却逆人流而上。   那再嚣张不过的人忽然身体一顿,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脑上顶住了一个东西。   圆圆的,硬硬的。   那人瞬间语顿了,目光惊恐的落在他手中的枪口上。   他脑袋后面的那个东西,可不就是他手里的这个东西吗!   “倒是个胆子大的,即便是我,也从来没敢对三爷不客气过。”   顾宣朗漫不经心的打开手枪的保险。   那人双腿一软,瞬间跪了下去,立刻哭爹喊娘:“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闹事了!”   顾宣朗抬眸,视线正好与二楼的阳止对视上。   阳止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因为他很快就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人偷偷的溜出了戏场。   阿福立刻看向他,示意是否要去追?   阳止却摇头。   这出戏演到这里便算是演完了,再演下去也就没意思了。   于是阿福喊人把刚刚闹事的那人给带了下去,让这出戏继续开始。   台上的戏照样唱,台下却新放了一张椅子。   顾宣朗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中还握着刚刚打开保险的那把枪。 第13章 闹事   即便再精彩的戏,这会儿也没人有闲心看下去了。   众人的目光无不例外的落在那坐在最前面的人身上。   那人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衬衫袖口弯上去两截,露出一小段坚实有力的小臂。   这人是麦色的皮肤,五官俊美硬气。放浪不羁,看上去却显得带有几分匪气。   顾宣朗原先进来的时候一手插兜,臂弯里还带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这会儿坐下来了,外套随手丢给了阿福拿着。   那双眸紧紧盯着台上,指腹却漫不经心的摩挲着手里的枪。   谁也不知道万一一个不小心走火,这枪子儿会飞到谁的头上去。   不用多说,顾宣朗的身边已然空出一片地方。谁也不想当第一个挨枪子儿的。   也不乏有眼尖儿的人认出来了这是谁,这可不就是大名鼎鼎的阳宴戏园二爷顾宣朗嘛!   这年头军火生意能做到顾宣朗这个地步的,即便是从来没见过也能打听到几分。   前不久顾宣朗重伤的消息在北城闹得轰轰烈烈,半真半假,谁也不知道实情。   这会儿算是给出了准确消息,这人还活的好好的呢。   顾宣朗表面上一本正经的看着台上唱戏,实际上手里的枪都快被摸透了。   阿福看在眼里,心中暗笑。   虽说戏园是三位爷一块儿办起来的,可不是谁都像三爷一样爱听戏爱看戏,比如二爷。   顾宣朗向来就是放荡惯了的性子,平时对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最讨厌不过。光是听着上面唱戏也能睡着。   若不是自个儿还要撑着场面,只怕现在已经哈欠连天了。   二楼的阳止把下面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春桃端着点心上来,低头放置点心的时候,小声道:“三爷,那人的枪里没有子弹。”   阳止听了,也不意外。   毕竟这人只是被人用来试探的,不会有人傻到在今天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不见阳止有太大反应,春桃问道:“不然我让阿福去问问戏园的票都给谁了?”   阳止兴致缺缺的摇头,捏起一块桃花糕送进嘴里。   这戏票有上百来张,哪里能把所有人都查出来。即便查出来了,照今天的架势那人也是把自己伪装的极好的。   再查下去不过是浪费功夫而已。   半小时后,一出戏唱完了。   众人纷纷离去,口中议论的也是今晚的这出好戏。   观众离场,场堂里的灯光瞬间暗了下去,不如先前光亮。   木质的楼梯上发出一阵“吱吱”的动静,顾宣朗踩着皮鞋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桌上,随手捏起盘子里最后一块桃花糕塞进嘴里。   “什么都问不出来。”   问出来才是奇怪了。   顾宣朗随手拿起阳止喝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春桃原本想给他重新倒上一杯,现在也用不着了。   顾宣朗捏着茶杯,目光戏谑的盯着捏着折扇愣神的阳止,道:“听说,你和那位贺军爷最近交情匪浅?”   顾宣朗这边的消息灵通,何况这件事情在北城已经不算秘密了,稍微留心一打听就能知道。   阳止抬眸看他,拇指指腹摩挲着折扇上的字,散漫道:“多管闲事。”   顾宣朗“啧”了一声,注意到他的动作。   他随手抢过阳止手中的折扇,对着灯光把那折扇翻了个身,仔细的看着那扇柄上的字。   那字刻得模糊不清,轮廓也看不清楚。   阳止的每一把折扇都是他亲手做的,每一把折扇上都有这么一个字。   熟悉他的或者在他身边跟久了的人都知道。   可硬是没人能看出这是什么字来。   顾宣朗顿感没意思,把折扇丢还给他:“那姓贺的,你离远些。”   军阀向来都是众人避之不及的对象,即便是顾宣朗,也对他们颇为忌惮。   自然不愿意看着阳止与贺家走的太近,容易玩火自焚。   阳止瞥他一眼,没给半点反应。   顾宣朗最吃阳止这一套,恼怒是有趣的反应,这种装模装样更让人恼火。   “哎,不是,我听说你之前和那个姓贺的不是水火不容吗?最近怎么好的像一家人似的?听说那姓贺的还请你去听书了?”   顾宣朗看不惯阳止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阳止也看不上他这副啰里吧嗦的样子。   阳止起身要走,起身之际还警告他:“少当着我的面说砚哥。”   顾宣朗被他这声“砚哥”酸的牙疼。   他们仨儿从小一块长大,论年纪,他和容尧都比阳止大,也没听阳止喊过一声“哥”。   今儿稀奇了,顾宣朗更想看看这位贺军爷是什么人物了。   阳止赶着去审人,春桃原本跟在他身后,下楼时却被顾宣朗拉住。   “春桃,你给我说说怎么回事儿。”   这边的大堂里好不热闹,刚刚还硬气的地痞瘤子现在苦拉着一张脸被两个人压在大堂里。   看到阳止进来才连忙开口求饶。   “三爷,我今儿喝多了,冒犯了您,您就放过我吧。”   阳止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盯着他的那张脸:“我瞧着这张嘴不严实,不如干脆缝起来?”   外面的人往往听戏园里的动静小,何况三爷在外头是出了名的心善。   这人一时半会儿还以为阳止在与他说笑,自己也“嘿嘿”笑起来。   “三爷,您和我开玩笑呢?”   等到阿福拿出一根手指长的针来,那人才终于相信阳止嘴里的不是玩笑。   那张脸瞬间变得惊恐起来:“三,三爷,您,您不是来真的吧?”   “我家三爷平时砍人和砍萝卜似的,你认为他会不会来真的?”   顾宣朗慵懒的走进大堂里,看着那人惊恐的转过脸来望着他,笑了一下:“若是各个像你这样冒犯,今儿还有三爷的名头吗?”   这是实话。   众人大多听从表面,认为三爷心善,三爷有势权。   可若往深处一想,能在北城混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哪儿能是正常人?哪个手头没染过血?   这人总算是明白今天惹了不该惹的主儿了,连忙交代道:“三,三爷,是有人给我钱的,说让我今晚闹一场就够了。说阳宴戏园生意太好,抢了他的生意。”   “又因为他给了我那么多钱……所以我才一时糊涂啊!三爷!三爷!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对了!”   “那人还给了我一把枪!但是三爷,那枪里没有子弹啊!三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第14章 处理   这回不用阳止开口,阿福“哼”了一声,警告道:“若是那枪里有子弹,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好好跪在这里?”   那人后知后觉的发现被人利用了,顿时后背吓出一身冷汗来。   阳止没真的打算对他动手,说到底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   该听的也听了,阳止神情恹恹,挥手让阿福把人打发了。   一到夜间,阳止的精神就不大好。   这几天北城转凉,阳止的身体也不大好。连夜间睡觉屋里也离不开火炉。   阿福把人压下去了。   春桃瞧着时间差不多,问道:“三爷,您回房吧,我去给您煎今天的药来。二爷,您的屋子琥珀收拾了,直接睡就好。”   “给三爷熬完药,我就给您送热水去。”   顾宣朗点点头,转头出大堂了。   只是出了大堂目光微微往后一看,没察觉有人跟上来。   最后脚步加快,在阳宴戏园门口截住了阿福和刚刚闹事的那人。   阿福见他一愣:“二爷,怎么了?”   顾宣朗抬了抬下巴:“你进去,我替你们三爷给这位带句话。”   阿福不疑有他,只觉这话自己不方便听,于是很快就进去了。   闹事的那人还真以为三爷找他有事儿,立刻战战兢兢的洗耳恭听:“二爷,您,三爷还有什么吩咐?”   顾宣朗面上带笑,手上却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还知道我是谁啊。”   那人腿脚发软,哀求道:“二爷!二爷!不是说好了放我走吗?”   顾宣朗盯着他,唇角勾笑,却盯的他心里发毛。   “我家三爷心善,不与你计较。我可不是。在北城,我顾宣朗活着一天,还没人能让人惹到阳止头上去。懂?”   那人察觉到后怕了,哭着求饶,只是顾宣朗没给他这个机会。   直至深夜,顾宣朗才双手插兜悠悠的走回戏园。   本以为戏园的大门已经落锁,他也已经做好了翻墙的准备。   谁知走近一看,那大门还开着呢。门前一盏通红的灯笼发着悠悠的红光,在一片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一道人影站在那灯光下,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静静的看着他。   顾宣朗的身形一顿,竟有几分心虚的模样。   几步远的路也被磨蹭了好几分钟,最终才走到那人面前:“你怎么在这儿?”   阳止披着一件衣裳,静静的看着他。   从阿福嘴里听到顾宣朗去和那人见面了,阳止就隐隐猜测出他想做什么。   阳止不比顾宣朗。   顾宣朗是做军火生意的,这年头做这行的可谓是出生入死。什么场面他没见过?   就在前两天,他的腰腹上,还存留着一道尚未愈合的子弹痕迹。   越是出生入死过,他就越清醒,越心狠。   无论什么事情都不能给人留一点余地,只有斩草除根才能以绝后患。   阳止还有道德心善,他没有。   他也不需要有。   他手上沾的血比阳止不止多一星半点,他也不介意多一条人命。   可是没想到,阳止还是发现了。   被阳止静静的看上一会儿,顾宣朗有些烦躁,抓了抓头发,道:“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就是这种人,也别用你那堆大道理来训我。我不喜欢听。”   如之前所想,阳止是他们三个人中年纪最小的,身体也是最弱的。   三个初出茅庐的青年,想要混出一番名堂来,少不得吃苦。   既然三个人都要吃苦,容尧和顾宣朗心照不宣的选择了最苦的那条。把阳止留在了北城。   在他们心里,彼此和家人一般无异。   也正是因为把阳止当做家人,他才不想让阳止认为他心狠手辣什么的,太让人难堪了。   阳止却没如他预想的那样搬出一群大道理来训他,只是问:“处理干净了?”   原先阳止确实不想杀人,何况那人也只是一个棋子而已。   但是既然顾宣朗已经杀了,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比起一个对自己有祸患的人,他自然是偏向顾宣朗的。   顾宣朗没料到阳止会这么说,一时半会儿没接话。好半天,才从嘴里蹦出一句话来。   “我查过那人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欺负过好几个清白姑娘……”   阳止没回话,同他一起进入戏园。   夜间风凉,加上阳止等他太久,走了几步没忍住咳嗽。   好半天止住,阳止再次问:“处理干净了?”   这回顾宣朗的脸色变了,看戏的神情中还带着几分嘲讽:“当然处理干净了。”   与此同时,北城一户人家小厮夜间起夜,无意中瞧见大门口门缝里似乎躺着一个人来。   小厮伸手把门打开,对上一张血迹斑斑的脸,顿时发出一声尖叫。   灯火悠悠,照亮了门匾上的两个大字。   “贺宅。”   顾宣朗起初确实是想找地方把人处理的,只是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想到放在哪里才好。   直到路过一处地方,顾宣朗才停住了脚步。   这里就是贺宅。   他尚且记得阳止对贺砚的态度转变,也记得今天酸溜溜的那一句“砚哥”。   阳止不与他说,他也不明白这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原先水火不容的人变得交情甚好。   阳止的态度明显对贺砚不同,那么他也不妨试探一下贺砚对阳止的态度。   这人仍扔在贺宅门口,终究会有人认出来他就是昨晚在阳宴戏园里闹事的那人。   如果被贺砚听到,他会怎么想?   顾宣朗一边想着,一边毫不客气的把人丢在贺宅门口。   趁着他现在在北城,他倒是好奇这位贺军爷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等阳止知道昨晚顾宣朗嘴中的“处理干净”是什么意思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阿福忍着笑,一本正经的对阳止交代今天早上北城闹的大新闻。   连春桃也没忍住,唇角带笑。   旁人不知道,他们自个儿心里清楚。大概就是他们二爷做的好事儿。   见阳止面色不定,春桃笑着打圆场:“三爷,您别生二爷的气,我让阿福打听过了,那人也不算什么好东西。”   那人就纯属是个地痞瘤子,平时可劲儿欺负穷人,还玷污旁人清白姑娘,坐过好几牢,没想到放出来了也不老实。   阳止当然不是气这个。   他和顾宣朗生活环境不同,观念不同可以理解。   顾宣朗在外出生入死,讲究的就是个斩草除根,他不是不能谅解。   但是把人丢去贺府……   阳止面色泛冷,吩咐阿福:“把顾宣朗的东西给我丢出去,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阿福忍着笑,跑出去找他们二爷去了。 第15章 砚哥   顾宣朗被撵出戏园去,阳止却得为他去贺府赔罪。   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和贺砚的关系往往没有好到那个程度,何况这种事本身就是他们失理。   好在那人被发现的早,也没惊扰到更多的人。只是在北城闹出这种大新闻,也是平白惹了一身不痛快。   阳止大早来赔罪,贺砚心里一清二楚。   短暂的相处,阳止不是那种冲动的人。能做出这种事的,倒是符合戏园另一位的性子。   顾宣朗的名头在外,贺砚自然不会因为这种无厘头的事情去和他翻脸。   何况阳止还诚心诚意来赔罪,他自然愿意给一个台阶下。   昨夜吹了风,阳止不止的蹙眉咳嗽。   贺砚看在眼里,吩咐下去,片刻之后便有人送上了热水来。   握着温热的茶杯,一阵热意从指尖暖到心窝里。   阳止盯着那杯茶,尝出来了这和戏园是同一种茶叶。   略微惊诧的抬眸,只见贺砚问:“不好喝?”   阳止摇头,轻轻扬唇。   刚刚赔罪的话还没得到回应,阳止定定的看着他,问:“砚哥,你还生气吗?”   这个时候的阳止同平时反差是很大的。   贺砚同阳止相识不久,却见过这个人许多不同的样子。   运筹帷幄的处理人也好,彬彬有礼的相处也好,略显狼狈的醉酒也好,现在软着性子赔罪也好。   往往面对旁人的高冷散漫,私下性格却截然不同。   越是私下相处,便越是能够体会到私下与旁人相处的不同和亲昵。   见贺砚不回话,阳止在心中暗想,难不成真的生气了?   换位一想,若是有人往他戏园门口丢一个人,他也是要生气的。   于是,阳止又喊了一声:“砚哥。”   贺砚看着他,下意识蹭了一下指腹,道:“没生气。”   阳止弯起眉眼,道:“砚哥是在给我面子吗?”   贺砚轻笑一声,答道:“当然。”   两人互视一眼,心照不宣。   阳止垂眸喝茶,一道暗光自眸底闪过。   阳止虽然是来赔罪的,却被贺砚留在贺府好一会儿。   喝茶,吃点心。   聪明人之间的试探和交谈往往比较轻松,一番试探下来,两个人竟有些志同道合的地方。   没等阳止急着回去,顾宣朗却不请自来的找人了。   到了大厅和贺砚打了个照面,顾宣朗快步走到阳止面前,懒散的把手搭在他的椅子上,定定的看向贺砚。   “贺爷,初次见面。”   贺砚不动声色的把他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在国外学过心理学,顾宣朗虽然面上对他客气,实际上每一个动作都在对他进行警惕。   包括顾宣朗的手搭在阳止身后,他甚至带着阳止都对贺砚有着极高的警惕心。   贺砚看着他,同样客气的回应:“顾二爷,久闻大名。”   顾宣朗毫不客气,没等主人回话就自顾自的从一旁拖了一张椅子来挨着阳止坐着。   这副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为自家犯错的孩子过来对峙寻仇的呢。   阳止神情怪异,赶紧撇去了脑海中奇怪的想法。   一时无言,顾宣朗用膝盖碰了碰阳止,不耐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阳止不咸不淡的看他一眼,再抬眸看向贺砚时,欲言又止。   贺砚收到他的目光,不问,却径直开口道:“我想留阳止在这里吃饭,不知道顾二爷是否也想留下来?”   阳止看他的那眼倒也不是想要留下来吃饭的意思,不过到底是多留一会儿,阳止也就没有反驳。   顾宣朗看在眼里,咬牙切齿。   阳止平时不是机灵的很吗?还没看出来他和这姓贺的不对付?   收到顾宣朗怨恨的目光,阳止动了动,慢条斯理道:“正好,你来了也省的我去找你。”   说罢,直接按住顾宣朗的头,向贺砚赔罪:“砚哥,昨日的事真是对不住。”   顾宣朗没想到自己居然第一次就被按着头向不对付的人赔罪,顿时抓住他的手猛的抬头:“阳止!”   贺砚与阳止对视一眼,心情倒是有了几分愉悦。   倒不是说阳止偏袒他,只是他一眼便知道顾宣朗和他不对付,看到他低头赔罪,自然也是得趣的。   贺砚对着顾宣朗轻笑一声:“客气。”   顾宣朗愤愤不平,握紧了拳。   可到底这件事是他做得不对,贺砚对阳止的态度试探到了,两人关系好的很,用不着他担心。   反倒是事后一想,还害得阳止亲自来给他赔罪。还是几分后悔的。   这份低头赔罪的苦头只能咽下去。   他握的紧,阳止的手却被他抓的生疼,不禁微微蹙眉。   顾宣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立刻松开手仔细看着:“抓疼你了?”   阳止无声摇头。   贺砚看在眼里,扫了一眼。   那纤细分明的手腕都被抓出了两道浅痕。   扪心自问,他是愿意交阳止这个朋友的。   无论是处事为人,还是彼此的兴趣,两人都有志同道合的点。何况不知为何,贺砚总能感觉到阳止对他一直是十分忍让的态度。   他愿意交阳止这个朋友,自然也不会计较顾宣朗的冲动。   否则不等今天阳止上门,他贺家的兵就要去阳宴戏园抓人了。   何况大家都是聪明人,和顾宣朗接触的第一眼,贺砚几乎就猜想到顾宣朗冲动的原因。   无非是在试探他对阳止的态度。   因为如此,阳止才会亲自上门赔罪。   也正因为如此,贺砚才愿意给顾宣朗一个台阶下,把昨天的事情给压了下来。   很多事情其实不需要多说,彼此心知肚明就好。   盯着那抹红痕,贺砚想到了贺琳房里的药膏。   顾宣朗大劲惯了,一点没收力,偏偏阳止又是个病秧子,皮肤白,一眼看得明显。   其实也没多大力气,也不疼,偏偏看上去就显得有些严重。   贺琳房里常备着药膏,小姑娘爱闹,平时小磕小碰涂些药膏好得快。   这么想了,贺砚也问了一句。   顾宣朗皱着眉,心里琢磨着也不知那药膏好不好使。   疼不疼、严不严重阳止再清楚不过。   沉默片刻,阳止垂眸安静温吞道:“那就麻烦砚哥了。”   顾宣朗:“?” 第16章 蜜饯   顾宣朗看着那两人一副懒得搭理他的目光,舌尖轻抵上颚,被气笑了。   人家两位关系好的很,用不着他来操心!   这边阳止已经跟着贺砚去了后院。   正巧碰上一个丫头在房间门口打扫,贺砚便让她去把药膏取了出来。   毕竟小姑娘的房间,两个大男人也不方便直接进去。   在庭院坐下,冰凉的药膏握在掌心,有点儿发凉。   阳止低头把抓出痕的手腕衣袖折了两下上去,只是因为一只手不大方便,动作起来显得有几分笨拙。   很快,垂眸间出现了另一只手。   贺砚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很快就帮忙把衣袖折了上去。   阳止抬眸看他,目光坦然:“麻烦砚哥了。”   贺砚对上他的双眸,淡然的接过他手里递来的药膏。   指尖沾上一点儿,然后轻轻在手腕上抹开。   冰凉的触感使阳止的指尖不禁微微蜷缩起来,不偏不倚,中指指尖正好触碰到贺砚的掌心。   贺砚动作一顿,阳止却只是低头看着手腕,浑然不觉。   直到药膏涂好,阳止才一本正经的把衣袖放下去,轻声道:“多谢砚哥。”   顾宣朗来了,他也不方便多留,何况今天留下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贺砚也算客气,不仅把两人送到门口,还亲自安排汽车把两人送回去。   这份客套,连顾宣朗也挑不出毛病来。   坐在回去的车上,顾宣朗怎么想都不太对,捏住阳止的下巴把他的头转过来,认真看着他。   “说,你这么讨好贺砚做什么?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被他抓住了?”   阳止蹙眉,转开脑袋:“你到底在想什么?”   顾宣朗冷哼一声:“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故意想靠近贺砚的。”   “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过?在那姓贺的面前装的那么文静,不是讨好是什么?”   被戳穿了阳止也不尴尬,反而饶有兴趣看他:“你认为贺砚怎么样?”   顾宣朗嗤笑一声:“你砚哥不在就不喊砚哥了?”   话题一转,顾宣朗认真道:“贺砚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能在北城立足的军阀,可不是平时你应付的那些人。”   “你要是真有把柄在他手里,对付不了就安分待着,别去招惹他。”   顾宣朗能看出来的,阳止何曾看不出来。   但是贺砚没戳穿,阳止也就揣着明白装糊涂。   毕竟有些事情还是不明说的好。   顾宣朗真就不明白了:“你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正好这会儿汽车到了阳宴戏园门口,阳止一边下车,一边道:“谁和你说我有把柄在他手里了?”   顾宣朗摸不着头脑,偏偏下车的时候余光注意到了前面的司机。   忽然脑袋一灵光,难不成是因为贺砚的人在这里所以阳止才不方便说?   顾宣朗转了个身,双手趴在车窗口,笑眯眯的看向司机:“今天你听到了什么?”   司机跟着贺砚多年,这点警告哪里听不懂。   于是装傻道:“我什么也没听到。”   顾宣朗发出一声笑,转过头就换了副神情走了。   人都放回去了,顾宣朗当然不指望这人能守口如瓶。   毕竟是贺砚身边的人。   不过凭着贺砚对阳止的态度,倒也不会做出什么。   刚刚车上的那番话就是顾宣朗对贺砚的敲打,毕竟他不能每时每刻都留在北城,但是也是要警告的,阳止是他罩着的人。   只要他活着一天,没人能招惹到阳止头上。   除非他死了。   司机回去果然把话一五一十的告诉贺砚了,也正如顾宣朗所预料的那样,贺砚没有一点反应。   顾宣朗对阳止的维护贺砚很明确的收到了,他在乎的不是顾宣朗所谓的挑衅和试探。   相比较那个,倒是阳止更让他感兴趣。   贺砚站起身,随手拿起一旁的外套,吩咐道:“出城。”   司机明白了他的意思,道:“好的贺爷,车已经在外面了。”   直至晚饭时间,春桃也没找到顾宣朗人。   阳止神情平淡的用完饭,回到房里时发现桌上放着春桃饭前煎好的滚烫的汤药,以及压在下面的一封信。   与其说是一封信,倒不如说是一张纸。   阳止走近一看,上面洋洋洒洒的三个字:“我走了!”   龙飞凤舞,若不是阳止见多了,换了旁人甚至认不出来那几个字。   顾宣朗离开是阳止早就预料到的,顾宣朗当初回信说回来,一是为了来北城替阳止撑场子,二则是来北城打听风声。   突如其来来北城,手下很多事情还没处理好,麻烦得很。   只是没想到顾宣朗会离开的这么快。   就在这时,房门口传来春桃的声音:“三爷,您药喝完了吗?”   走近了,阳止正好仰头喝完一碗药。   温热,苦涩。   阳止不禁微微蹙眉。   春桃走近了,自然也看见了桌上的信,同时也注意到桌上另外垫着一张手帕放置的几块蜜饯。   那几句蜜饯就那么大剌剌的放在桌面上,若不是垫着张手帕,只怕以为是谁随手从摊子上抓的呢。   春桃忍俊不禁,这种事儿估计也就他们二爷做的出来了。   大概是二爷知道三爷怕苦,不爱吃药,所以才备了蜜饯来。又知道三爷有洁癖,还不忘垫了一张手帕。   可是她却是知道的,三爷虽然怕苦,却也不爱这甜腻的玩意儿。   她早些时候也是准备过的。   但是阳止却盯着那蜜饯一会儿,伸手拿过吃了。   春桃一愣,却也没说什么。   片刻,嘴里那股腻人的味道才稍微淡下去一点。   阳止蹙眉,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春桃贴心,早早倒好一碗茶水给他漱口了。   现在嘴里苦味也没了,腻人的甜味也没了。   只是过了好一会儿,阳止仍蹙着眉。   春桃轻笑道:“三爷,二爷一番好心,实属难得。”   阳止嗤笑道:“确实难得。”   很小的时候,他不爱吃药,顾宣朗也总是花钱买蜜饯给他吃。   那会儿身上没什么钱,顾宣朗每每都是拿自己的饭钱买的。   没想到这么久了,顾宣朗还记得他怕苦。   春桃小心把桌上的信收起来,然后熟练的放进衣柜抽屉里。   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大爷二爷近些年写过来的信。   旁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三爷面上虽然不显,但是三位爷里面最念旧情的就是这一位。 第17章 变动   北城这个地方说小不小,却是一个一点风声就能透出去的地方。   顾宣朗离开的时候谁也不知道,第二天却光明正大的上了头条,报纸上明晃晃的就是位二爷的信息。   不过这回没人七嘴八舌说什么了,毕竟那位爷先前还好好的站在那儿呢。   北城恢复成平常安静祥和的模样,暗下却风流涌动。   若是有稍微细心一点儿的人便能注意到,近日去阳宴戏园喝茶谈天的人多了。还不止一星半点。   阿福这几日忙的跑上跑下。   戏园里生意好,照理说大家应该和气融融的,此刻整个戏园却没什么动静。   有些跑腿任务的各个神情严肃庄重,没有任务的也本分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因为只要不是唱戏,那么其他的事情就不用他们多去打听了。   聪明人都懂的道理。   来的人多,整个戏园也只有阳止能说得上几句话,一整天落下来的活儿就到了阳止的头上。   那群讨要信息的人也是各个机灵的,并非那么好对付。   一天几轮下来,阳止神色疲倦。即便是春桃看见,也没敢多拉着他说几句话。   端着药就把人送去房里去了。   近日能吸引这么多人来戏园打听消息的是最近的一件事儿,关于南城的事情。   军阀对峙,在这儿主要是四家。   北城贺家,南城张家,东城顾家,西城许家。   这么多年,对峙讲的就是一个和谐心照不宣的局面。一旦这种对峙局面出现了裂缝,蠢蠢欲动的人就会拼了命的往上爬,企图从中获得一点好处。   近日南城张家便出了动静。   掌家人张敏德忽然外出患病,回到家后吐血不止,就在昨日便没了生气。   让人诧异的不是张敏德怎么死的,而是他手里的人马最终是落在谁的手里的。   最早一点风声传来的时候,阳止是第一个警惕起来的人。   阳宴戏园能够进行信息交易,自然在信息打听方面有着敏锐的察觉力和打探手段。   几乎在得到张敏德外出患病的第一刻,阳止就立刻把阿福派去了南城打探风声。   同时另外三家军阀也开始惴惴不安。   能保持着这种和谐对峙的局面,这是四家心照不宣,或者说水火不容多年才沉淀下来的一种既能自保,又能不被他人插手的一种手段。   如今南城张家出事,换了一个人之后,这种局面是否还能保持下去便是最大的一个问题了。   一旦这种局面被打破,那么多年来表面的平和也就随之打破了。   果然,第二天,张敏德的死讯还没从张家传出来,阳宴戏园却差点被人踏破了门槛。   无一不是来打听南城张家的事情。   现在的局面之下,有人企图自保,有人企图能再往上爬。   只是张家握权这么多年,又怎么会轻而易举被旁人给夺去,依阳止看,八成是内部消化了。   张家男丁稀少,张敏德本有两个儿子,却早年夭折了一个。剩下的一个体弱多病,不成大器。   因此,张家手里的这块肉,最终能落到谁手里还难说。   喝完一碗苦涩的补药,春桃轻声道:“三爷,张家真的肯让一个不成器的来接手部队吗?”   张家唯一的独子,张霖。   张霖自己是个小有名气的,除去父亲光鲜亮丽的一层外套,张霖出了名的是他的糗事。   张霖小小年纪是个不学好的,和张敏德向来不和。   张敏德盼望着这个小儿子成器,而张霖却整日混在女人堆里游玩,差点没把他爹气个半死。   张霖自己从小体弱多病,加上不好训的脾气,没少闹出笑话。   曾经听说张霖去逛窑子的时候,裤子还没脱,就晕倒在女人堆里了。   从此以后,张霖的名声败坏,张敏德的脸上也永久的贴上了这么一个丢人的家事丑闻。   如今张敏德死了,手下的部队人马,乃至隐藏的军火资源成为了所有人众矢之的的目标。   阳止抬手捏了捏眉心,神情不明:“张敏德手里的权势养了张家多年,张家的旁系哪里舍得这些资源流去外人手里?”   “再者,不成气候的才最好掌控。宁愿架上一个张霖,也不会情愿让给他人的。”   春桃一惊,道:“难不成张家这么要扶张霖?”   阳止不敢保证,却心中猜测十有八九。   今日的信息交易过后,阳止还打听到一个人,也是他注意了很久的人。   张家旁系,张哲。   张哲同张敏德是亲兄弟,辈分上来说是张霖的叔叔。和张敏德情同手足,关系甚好。   同时,张哲也是张敏德的副官。   如果说张敏德一死,张哲对他手里的权势没有半点想法阳止是不信的。   可是出乎意料,参与夺权的并不是张哲。相反,张哲还力挺将张敏德权势交给张霖。   一个没了主心骨的军阀大家,就像一块被丢进了狗群里的骨头,谁都想啃上一口。   即便是张哲在一旁帮衬着,张霖也不见得能把张家撑起来,那为什么张哲不把权势抓在自己手里呢?   眼见阳止眉心紧蹙,春桃没再问下去,也没再让他烦心。   春桃轻声道:“三爷,我给您烧点热水,洗洗早点睡吧。”   阳止若有所思,食指轻轻的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忽然交代道:“明日,戏园谁也不许接客进来。”   春桃刚想应一声,谁料,阳止却道:“除了贺家。贺家来人便让他进来。”   春桃一愣,诧异的看着他。   阳止在赌,张家想要做下去,如今元气大伤,不得不找一个同盟给自己庇佑。   张霖年轻,另外三家除去贺家之外,都是白手起家的。   贺砚也是从父辈手中接过权势然后一手闯出来的。   张家想要找一个能帮自己而且不会把自己趁势吞并的同盟,除了贺家,别无选择。   顾家和许家都是老狐狸,张家没那个胆子。   可是,谁又知道贺家是不是那只狡猾的狐狸呢?   阳止眉头微微舒展,道:“照我说的做。”   春桃没多问,低声“哎”了一句,端着喝光的药碗退下去了。   独留阳止一人坐在桌边久久未动。 第18章 惹怒   不出三日,阿福回来了,带来了最终决定下来的消息。   张家的权势被张哲帮衬着落入了张霖的手中。   由此可见,张家现在内忧外患,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经受不住了。   可偏偏外面的人正如一匹匹饿狼般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块肥肉,恨不得马上将他吞之入腹。   若不是还有张哲在,第二日的张家就会被瓜分个干净了。   除去了张哲,其他的张家旁系可不比他忠心耿耿。   平时喝多了汤,谁不想尝一口肉呢?   张家的风云看似平定,却远远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   想要瓜分张家的权,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阳止原先猜测,张哲一定会去寻找贺家的帮助,却没想到,三日后等来消息的却是他。   阿福小心翼翼的拿出一封信,神情庄重:“三爷,给您的。”   阳止一目十行看完,嗤笑一声:“老狐狸。”   信上说来说去只有一个信息,张哲想来找他试探贺家的态度。   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成了挡在贺家面前的盾牌。   也不怪张哲小心,今早阳止刚收到西城的消息,许家已经按捺不住了,甚至隐隐有调兵的趋势。   调兵可就意味着动手了。   一旦动手,这个对峙的局面可谓是彻底打破了。   春桃不解,问道:“张家想和贺爷结盟,找您做什么?”   阳止勾唇笑了一声。   外面的人对他和贺砚的关系说的不明不清,前不久只当他们交情变好了。   八成这件事传到张哲耳朵了也有了风声,所以才先找他来试探贺家的态度。   这可太遗憾了,贺砚还没找上他呢,他怎么会知道贺家是个什么态度?   阿福瞅着他的神情,问道:“三爷,那我们是见还是不见啊?”   阳止散漫道:“见啊,当然得见。”   只是稍微出乎阳止意料,张哲来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大概是张哲自己也感觉到自身难保的危机感了。   张哲来的毫不掩饰,一队兵将阳宴戏园围了起来,惹得北城众人纷纷观看。   戏园里的人惶恐不安。   张哲一身军装走进大厅,再没出来过。   连阿福和春桃也在外头等着,没听到只言片语。   虎子年纪小,看到外面带枪的人,心里就慌了。   看到他春桃姐,赶忙跑上去追问:“春桃姐,外面那些人是干什么的呀?”   春桃冷笑一声,盯着大门外的两个士兵,道:“有人把你三爷当枪使呢。”   虎子不解:“啊?”   大厅里,张哲脚步生风的走进大厅里,目光阴沉。   阳止悠闲懒散的坐在上座喝茶,目光悠悠的看向他。   张哲没他那个闲工夫喝茶,甚至都没来两句寒暄的话,直接问道:“三爷,贺爷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信里的情况张哲早已经告诉他了,他今天来就是想要得到一个答复。   阳止嗤笑道:“张副官既然是想问贺爷的态度,自然是去找贺爷,来找我做什么?”   张哲皱眉,干净利落的把腰间的枪拔了出来直接对准他的脑袋,道:“老子没工夫陪你在这儿打哑谜!”   阳止静静的看着他,随手把手里的茶杯一丢。   随着茶杯的碎裂声响起,春桃和阿福带着一群人拿着枪冲进大厅里。   戏园的人和张哲带来的人对峙着,没等到命令谁也不敢先动那个手。   阳止今日照旧穿着一身衬衣西装裤,干净利落。   没有传闻中的那种书生气质,也没见半点病殃殃的神态。   比起张哲怒气冲冲甚至攻击性极强的姿态,阳止只是平静的坐着,然后拿出一块帕子擦拭着被茶水打湿的手指。   即便是这么简单的动作,此刻却因为紧张的气氛甚至隐隐带着威压和戾气。   张哲皱眉,眸色渐沉。   阳止抬眸看他,神情冰冷:“张副官,我能喊你一声副官那是给你的面子。来了我的场子,就得守我的规矩。没人能例外。”   张家也不能。   阳止站起身,随手把擦手的手帕丢在地上,径直和张哲擦身而过。   “张副官没有想好好谈谈的念头,我自然也没时间和张副官闹着玩儿。请回吧。”   就在阳止跨门而出的时候,张哲一个兵神色匆匆的从门外跑进来向张哲禀报。   他原本是在戏园门外守着的,可是就在他保持警惕的时候,从戏园的院墙里挥出一方红色的手帕。   没等他反应过来,戏园周围的路人纷纷掏出枪将他们的人围了起来,连带着被他们包围的阳宴戏园。   知道张哲过来,阳止怎么会真的没有一点防备手段。   眼见阳止真的要离开,张哲终于出声喊住他:“阳老板!留步!”   阳止停住了脚步,转身重新走回大厅。   春桃走进门,对着张哲不卑不亢道:“张副官,我们三爷到了这个时间要休息,请您退出大厅等候。”   可是阳止只是转身回大厅继续喝茶,哪儿有半分要休息的模样?   刚刚进来汇报的兵怒气冲冲道:“你知道我们副官……”   没等他说完,春桃干净利落的给了他一个耳光:“我代表我们三爷和张副官说话,轮得到你插嘴吗?”   那兵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被一个女人甩了耳光,瞬间就怒不可遏的想要冲上去打人了。   就在他要上前一步的时候,阳止手里的枪发射出一枚子弹,不偏不倚,射在他的脚尖前一厘米。   那人瞬间吓出一身冷汗,一身的怒气此刻烟消云散,哪儿还敢再动?   阳止慢条斯理的收回手,不咸不淡道:“你动她一个试试?”   当着张哲的面给他的人这种警告,无非是光明正大打他的脸。   张哲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阳止把枪扣在桌上,一字一顿道:“张副官,我同意与你见面,那是我认为我们之间一定会有一个和平的谈判。”   “信是你给我写的,来这儿你就是要保持着求我的态度。既然没有那个意思,那就请你赶紧离开。我的地盘,还没轮到你这种身份的过来撒野。”   如果说刚刚的一枪是打张哲的脸,这一番话可谓是直接把张哲的脸踩进了地里。   张哲咬牙切齿的看向他,全身气的发抖。   可是阳止说对了。   他今天来就是要贺家的一个态度,他还没有直接去问贺家的本事。   如果非要和阳止对峙起来,等不起的只能是他。   也正是因为这样,阳止才敢光明正大的打他的脸。   张哲想着自己前来的目的,咬着牙,猩红着眼,只能一步一步的走出大厅。   他必须等,必须忍。   他必须保住张家。   阳止看着他的背影和气的发抖的手,轻笑一声,目光冰冷。   语气低的几乎不可闻,却能让众人听的清楚:“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第19章 主动   那个士兵被激怒了,正要去抽出腰间的枪,可是张哲却压住了他的手臂。   士兵一顿,对上张哲猩红的眼睛,到底还是没动手。   就这样,阳止坐在大厅上座喝茶,张哲面对着他站在大厅外面定定的看着他。   春桃几乎把人忽视了,端着热茶进入大厅,若无其事的给阳止倒茶。   阳止喝完茶,又低着头去给手枪弹夹放子弹,似乎忘记了外面的人。   张哲从来没有经受过这种耻辱,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感到后悔。   他只听说过阳宴戏园的三爷是个年轻人,加上心中着急,所以进来的时候没给一点脸面。   可他到底见过更多世面,年纪也更大,现在才知道后悔了。   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像他年龄一样看上去那么简单,那么现在也不会有阳宴戏园这个名头了。   何况阳止确实没说错,等不下去的不是他,是张家。   既然来求人,自然要有求人的态度。   是他心急了。   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等到春桃第二次出来换茶水的时候,张哲拦住她,道:“丫头,去告诉你们三爷一声,我在这里冒犯了,给他赔罪。”   春桃静静的站在原地,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刚刚被激怒的那个士兵。   那士兵看着她的眼神,懂了意思,不情不愿的低头道:“给你赔罪了,冒犯了。”   春桃当然不怪他,都是忠心护主的,没什么冒犯不冒犯的。   只不过这个面子她当然要给三爷挣回来。   得到两句道歉,不用春桃进门说,阳止便道:“让他们进来吧。”   那士兵停在大厅门外,张哲走了进去。   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小辈,张哲咬了咬牙,道:“三爷,之前是我不对。冒犯你了。”   阳止没接话。   春桃却看的出来他的意思,在下座倒了一杯茶。   张哲心中微微松了口气,阳止到底没有真的记仇。   张哲咬了咬牙,把刚倒的茶水一口喝了个干净,道:“三爷,您就给我一个准话,贺家到底什么态度?”   阳止答非所问,轻轻抬眸看着他道:“张副官可知道西城许家调兵的事情?”   张哲脸色一变,几乎是拍案而起:“什么!他许家就这么急不可耐?!”   这个消息阳止自己也只是得了个模糊的信儿,半真半假的,他不在乎总有人在乎。   阳止玩味的笑了一声,双眸微眯,眼尾狭长。   “那张副官又怎么知道贺家愿意和张家结盟呢?”   张哲脸色难看,此刻神情略显动摇,显然是被阳止说动了。   他之所以会来找贺家,自然也是因为贺砚人年轻,定比另外两家老狐狸好说话。可是如今听阳止一说,这就不一定了。   阳止几乎是一眼就看透他的心思,索性把话挑明道:“贺爷可不一定比我好说话。”   一个阳止就狡猾得格外难缠,能把贺家撑到现在这种地步的贺砚又何止比阳止好说话?   张哲原先只是着急,昏了头脑。现在反应过来才真是昏了头脑!   张哲握紧了拳,道:“这是贺爷的意思?”   阳止轻笑道:“自然不是,我何德何能,敢代表贺爷和张副官谈条件?”   如果阳止真的不敢,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和他说这种话了。   张哲思考许久,叹了口气,像是打定主意放弃了什么。   张哲对着阳止抱拳道:“那请三爷帮我转告贺爷,一切条件好商量。改日请贺爷有空,我再上门拜访。”   阳止弯眸轻笑:“好说。春桃,送送张副官。”   春桃轻声应了一句,将张哲送出大厅门口。   张哲一离开,外面的军队也就随之撤退。   阿福在大厅门口把刚刚的那话听了个八九,着实摸不着头脑:“三爷,您这是帮张家还是帮贺家呀?”   阳止支着脑袋思考着什么,随口回答道:“自然是帮贺爷。”   张哲光明正大的带着部队围住了戏园,稍微有些心思的就能猜测出个七七八八来。   张哲也是个机灵的,一边来找他试探贺家的态度,一边也能给东西城两家一个警告。   真真假假,谁能知道其中实情?   一个张霖他们尚且能够吃得下,一旦贺家和张家结盟的话,这就不好说了。   许家那边或许有了动静,估计听到张哲今天来北城的消息,一时半会儿也不敢乱动手了。   阿福听了阳止的话,问道:“那三爷,需要我去贺家给贺爷捎个信儿吗?”   阳止一顿,悠悠的望向他:“你往贺家跑的挺勤快的啊。”   阿福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愣愣回答道:“不是三爷您和贺爷交情好吗?”   阳止轻笑一声,没逗他了,只道:“不用你去,今天让贺爷亲自来找我。”   阳止若有所思道:“总是等着我派人送信儿去,贺爷自个儿也得主动一趟啊。”   阿福听不懂,干脆就不听了。   反正三爷说等会儿贺爷会主动来,他只要打点好茶水之类的东西准备就好了。   事实证明阳止确实没猜错,贺砚也确实来了。   只是准备好东西的阿福却被琐事绊了脚,春桃也没空出手来,颤颤巍巍端着茶水上来的变成了稀里糊涂的虎子。   虎子年纪小,涉世浅,哪儿见过贺爷这种大人物。   倒茶水的时候差点把壶盖都给倒下来了,手忙脚乱的恨不得整个人都缩到缝里去。   贺砚来戏园这几次,不是春桃在旁边就是阿福在旁边伺候,手脚干净利落。   也是头一回见这么呆头呆脑的,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虎子被他一看心里就慌,眼巴巴的看着阳止,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小孩儿心慌,脸都红了,满眼的祈求。   阳止扬了扬唇角,对着他勾了勾手指。   虎子跟得到大赦般的松了口气,赶紧站去阳止身后了。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贺砚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阳止这么一个人,自己就捉摸不透。身边却跟着这么一群忠心耿耿的人,真的觉得很有意思。 第20章 受伤   贺砚来的目的众人皆知,阳止直接进入正题,定定的看着他:“砚哥,不知道你有没意向和张家合作?”   贺砚抬眸看他,眸底情绪晦暗不明。   无言片刻,贺砚盯着那双眸,问道:“你认为呢?”   阳止眨了眨眼,轻笑了一声:“那砚哥这不是有答案了吗?”   否则怎么会问他呢?   其实无论从客观还是主观角度上来讲,和张家合作对贺家来说都有好处。   一来四家对峙的和平局面还能够维持下去,一旦真的打起来难免伤筋动骨。   二来与现在的张家合作,张家受到贺家庇佑,自然少不了好处给。   无形之中,贺家自然是赢了好处的那一家。   贺砚垂眸片刻,忽然转移话题道:“听说张哲今天为难你了?”   阳止面上无太大情绪波动,余光却扫了虎子一眼。   果不其然,虎子缩了缩,低着头恹恹的不敢说话。   从贺砚进门那一刻开始,一直是虎子把人迎进来的。加上春桃和阿福一向是嘴巴严实的,更不可能把今天的事透露半分。   思来想去,除了虎子倒也没别人了。   虽然张哲带兵把阳宴戏园围了起来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可是戏园里面的事旁人却是不知晓的。   阳止手指微微蜷缩,食指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拇指指腹,淡声道:“没有。”   虽然说是没有,只是那一刻的迟疑却是做不了假的。   贺砚笑了一声,抬手按了按眉心,略显疲倦道:“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从与阳止相识之后,他不仅没给半点好处,反倒让阳止处处帮他了。   像贺砚这种人,最忌讳的就是欠人情。   深知一旦欠上人情,以后怕是用别的东西都还不上了。   阳止却像是被什么提醒了似的,偏过头看向他,眸中闪过一丝亮光,少有的兴致。   “那不如砚哥再请我去听一次书?”   外面有求于三爷的人多了去了,哪怕不用开口也有的是人请三爷去看戏的,可到了贺砚这儿阳止也就提了这么一个要求。   要是这么简单的要求贺砚都拒绝,实在是太不近人情了些。   贺砚站起身,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态来。   阳止也不与他客气,起身便走了出去。   虎子迟疑了好一会儿,咬了咬牙,跟上去了。   贺砚的车照旧在戏园门口等候,后座上有三爷和贺爷。   虎子战战兢兢,顶着两人的目光,忐忑的坐上了司机身边的位置。   见虎子上来,那司机也没说什么,只是十分平静的看向前方,然后开车。   阳止透过后视镜看清了他的脸,还是上次把他和顾宣朗送回来的那人。   其实阳止不止见过他一次。   不动声色,沉着稳重,指腹处还带着茧。   那茧阳止并不陌生,他手上就有。   是枪茧。   这种人跟在贺砚身边,一眼便知是重要的心腹。   毕竟能跟在贺砚身边出生入死的,大多都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大概是察觉到了阳止的目光,司机抬眸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一眼锐利直白,还带着隐隐的探究和狠意。   对上了阳止的目光,司机微微一顿,很快就移开目光继续开车了。   这一幕并不隐蔽,被贺砚看在了眼里。   贺砚微眯起眼眸,眸中闪过一丝暗色。   虎子从上车之后就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心,他紧张,却又碍于贺爷在身后,不敢与三爷搭话。   随着时间推移,那愈加难熬了。   汽车保持着匀速前行。   大街上站满了买卖行走的路人,见到汽车开来,无一不纷纷避让。   可等人群避开,一名挑着担子的农夫却带着斗笠低头继续往前走着。   司机皱了皱眉,按了按喇叭。   那人却毫无反应。   只是他一手挑着担,另一只手却按在自己的腰间。   就在那一刹那间,阳止喝道:“低头!”   那原先还垂头行走的农夫面露凶色,从腰间掏出一把枪,几枚子弹瞬间从汽车的前窗玻璃正面飞来。   虎子哪里比得上他们来得及反应?   阳止发现的早,贺砚和那司机又是训练过的军人。   等到阳止那一声喊出,虎子还傻愣愣的坐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若不是那司机眼疾手快拉他一把,只怕今天的命就这么交代在这里了。   两枚子弹打穿汽车前窗,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以及子弹穿过后座发出的一声闷响,后面也传来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   也就在这一刻,贺砚起身之际,已然将枪对准了那人。   汽车失去了控制,路线偏离的飞快,四周的路人早已开始闪躲。   偏偏就在这种陡峭不稳的环境下,贺砚握枪的手臂依然挺直,子弹飞出去的路线也没有一点偏移。   等到汽车被司机控制起来撞上旁边的店家柱子上时,周围的一切才算安静下来。   后面再没了开枪的动静,那人只怕是被贺砚一枪毙命了。   阳止离贺砚极近,贺砚的手枪也根本没有带消音器,子弹飞出去的声响就在耳畔。   阳止的右耳几乎被震得有些发麻。   汽车偏移,受到惯性影响,阳止几乎整个人都倒进了贺砚的怀里。   被贺砚扶起来的时候阳止后知后觉脸颊一处有点发疼。   应该是被前窗玻璃破碎时飞溅出来的碎片给划伤了。   比起阳止,虎子狼狈的更多。   被那司机拉着衣领趴下时头不仅在车上撞了一下,玻璃也大多数飞溅到他身上去了。   尤其是虎子还没有见过这种场面,现在已然吓傻了。   汽车停下来,司机是最早下车持枪去查看情况的那人。   阳止把虎子打量了一圈,好在没有什么大伤,更严重的应该是被吓坏了。   虎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睛周围红了一圈,惨兮兮的转头去看阳止:“三爷……”   没等阳止回复上两句,他的下巴就被人捏着转了过去。   贺砚低头看着他脸上的伤,微微蹙眉。   阳止微微一愣,喊他一声:“砚哥?”   事发突然,贺砚没看清他有没有哪里受伤,大致看了一下脸上的伤口,便问:“还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等阳止说话,虎子忽然“哇”的哭了一声,第二声就被生生咽回去了,口齿不清的喊道:“三爷……”   阳止心中感觉好笑,却又耐着性子安抚了一下:“哭什么?”   贺砚看他了一眼,打开了身侧的车门。   “先下车。” 第21章 心倾   下车之后,司机已经查看完情况回来了,不出所料:“痕迹处理的干净。”   光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是哪路的人。   其实不用去看也能猜测出几分来。   张家派人来北城的消息闹得轰轰烈烈,坐不住的还能有谁?   虎子吸着鼻子跟在阳止身后,虽然怕,但是还是没忍住探头去看一眼。   那人倒在地上,脑袋下方流着血,已经死透了。   贺砚把枪收回腰间,目光扫了一眼那人,吩咐道:“喊人来收拾干净。”   司机点点头,问道:“贺爷,要不您和三爷等等,我再让人开车来。”   目测了一下距离,贺砚侧目看向阳止:“走过去?”   阳止迟疑片刻,目光看向虎子。   这孩子年纪小,只怕是吓坏了。还是早些回去好。   阳止虽然没说出口,贺砚却看出了他的意思。   现下没汽车,于是便喊了一辆黄包车把人给送回去。   黄包车车夫是一个正值年轻的小伙子,胳膊结实有力,拉车也极为稳当。   黄包车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前行,在一个拐角处却与一队士兵擦身而过。   阳止一眼便能看出,那是贺砚的人。   虎子也认出来了,吸了吸鼻子,转头好奇问阳止:“三爷,您和贺爷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不像旁人说的那么水火不容,看上去关系却是很好的模样。   阳止正在想着东西,一边随口敷衍漫不经心道:“自然是我追求贺爷了。”   猛然一句,惊的虎子和那车夫合不拢嘴。   身在北城,对三爷多少都是认识的。   最近北城确实有流言说三爷和贺爷关系极好,谁知道私下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那车夫听着只敢藏在心里,放在心里琢磨着。   而虎子却已经惊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怪不得!   怪不得!   虎子虽然担惊受怕,却也是在刚刚那一瞬有记忆的。   当他狼狈的从车座上爬起来,看向三爷的时候,那会儿他分明看见贺爷正捏着三爷的下巴!   只是刚刚还没想到这种举动有什么异样!现在想来……简直骇人听闻!   怪不得三爷对贺爷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大!   怪不得每回贺爷都亲自来戏园接三爷出去!   怪不得三爷不惜得罪张家也要见那张副官!   怪不得贺爷亲自来给三爷撑场子!   怪不得!   这么一瞧,加上这么一个念想,虎子的思路彻底打开。   原来以前三爷和贺爷在拍卖会上抢东西是为了吸引贺爷的目光!   是他们会错意了!   可是,三爷怎么会瞧上贺爷?   虎子神情恍然中猛然想到刚刚贺爷出枪果断利落的解决那人时的情景,确实让人心生荡漾。   若是他们家三爷和贺爷放在一块儿,也确实挺配的。   虎子神情怀疑,心神早就飞了出去,哪里还想着刚刚令人担惊受怕的枪战?   阳止却没想到他嘴上敷衍一句,却让虎子想的这么远。   纵然扪心自问,他对贺砚的感情很早开始就称不上清白,他却深知,他与贺砚现在算上最深的交情也只能搭上一句“朋友”。   还没真的到捅破那张窗纸的时候。   阳止原先是为了虎子,也是为了不碍着贺砚的动作才回到戏园。   哪知不过片刻,因为他的一句胡话,掀翻了整个戏园的天。   最初的察觉还是阿福和春桃来到他面前欲言又止的模样,只是两人跟在阳止身边久,到底没问出口。   而戏园其他的人便不知晓这个分寸了。   阳止不过走出屋子闲来无事找找乐子而已,谁承想听了一出墙角。   让他都苦笑不得。   被人围在中间的自然就是虎子,旁边围了一圈儿戏园的人,听着他绘声绘色讲着今天贺砚带他们出门受袭的事情。   只是讲到贺砚与他的部分话题却意外的诡异香艳起来。   虎子不觉,仍埋头讲着:“你们不知晓,贺爷捏住三爷的下巴,然后可仔细的看着他的伤势了。三爷原先就心倾贺爷,瞬间便心神荡漾……”   阳止听的忍俊不禁,没消片刻便知晓这谣言是因为他的一句敷衍而来了。   靠在墙角,阳止听的有意思,一时半会儿没拆穿。   不光是阳止,虎子身边围了一圈的人,包括后来到阳止身边的春桃和阿福,都没忍住听他“讲书”。   阳止浅浅挑眉,后知后觉应该在戏园搭设一个戏台子,让虎子一人上去演。   这张嘴,不比贺砚带着他去听书的那个讲书人差半分。   好不容易等到虎子讲完了,众人意犹未尽。   一人转头,却正正对上阳止戏谑的目光。   顿时嗫嚅使眼神儿:“三爷……”   众人一惊,立刻战战兢兢的站开了。   平时春桃阿福教他们最多的就是少说多做,如今私下讨论三爷还被发现,哪儿还有胆子来打趣三爷?   春桃得了眼神,佯装训斥道:“一个个的没活儿干?话多的还到三爷头上了?都不想在戏园待了?”   说罢,目光看向三爷,似乎在等他的吩咐。   被众人目光聚集的阳止抬手摸了摸耳朵,目光也不知道瞥在那个角落里。   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当个乐子。以后别乱出去说。”   这副深思熟虑过后才微微松懈出的一丝妥协落在旁人眼中便彻底成为了承认!   他们三爷春心萌动!对象居然还是贺爷!   不说那些尖叫失控的众人,即便是春桃和阿福都张大了嘴。   阿福嘴唇嗫嚅,好几回才张开嘴:“三,三爷,您没拿我们打趣吧?”   阳止挑了挑眉,没发话,转身留下他们自个儿猜去了。   可眼尖儿的却瞅见了,三爷耳尖都红了。   一阵哄笑热闹过后,春桃严肃着对众人警告:“今天的Y妍事儿当个乐子,谁也不许传出去,听见没?”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众人心知肚明。   主要是自个儿还没觉过劲儿呢,哪来的别的心思往外传去?   男人和男人,三爷和贺爷。   啧,这股劲儿够他们回味半宿了。   半个时辰后,阳止懒洋洋的躺在竹椅上,手中捏着常年不离身的折扇。   阳止微微眯眸,在心中盘算着。   刚刚确实不该将这回事儿说出去,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可到底阳止还是想试探一下贺砚的态度。   若是抵触,那便退一步。若是……   阳止闭上眼睛,折扇轻轻张开,掩住了半边面,没再想下去。 第22章 张霖   贺砚那边做了什么阳止不知道,只是听见西城的风声,西城那家似乎碰上了点麻烦。   没过很久,张家便派人去了贺府。估计是谈成了,连带着阳止也沾了光。   张霖带着张哲亲自上门拜访,给阳止送了些礼品。   阳止那会儿身体不好,整个人精神也不大好。   本不想去见张哲,谁知张霖也跟来了。那便不好再推脱。   再者,阳止也想见见这张霖是何等人物。   那张霖与阳止想象中的姿态大差不差,甚至更不堪。   整个人瘦弱憔悴,面色低沉。虽然长得一副好面相,却丧失了生气。结合那些桃色新闻,活像在窑子里被人勾了精气似的。   进门时,张霖虽然走在前面,目光却一直看着张哲,眼神闪躲。像是怕极了他似的。   被张哲挟持做傀儡上位的猜测似乎隐隐证实。   阳止却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张家到底是来见贺砚的,阳止带着一个赔罪的名头沾了光,礼物放下寒暄几句便过去了。   离开之际,阳止抿唇轻咳了一声,起身准备送客。   张霖侧目看向张哲,张哲伏身听他耳语几句,便客气的看向阳止,道:“三爷留步,不必送客。若是有机会,希望以后也能受三爷的照料。”   阳止目光移向张霖,那人低头扯着自己长衫的衣袖,似乎是无聊至极。   大概是察觉到阳止的目光,张霖立刻正襟危坐,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出来。   阳止今日穿的也是长衫,一贯的素色长衫。   加上脸色苍白,带着脆弱的病气,看上去全然像个身体不好的书生般,一副无害的模样。   捏了捏手中的折扇,阳止语气略显遗憾:“既然张副官这么说了,那我便不送了。以后要多沾沾张家的光才是。”   阳止不送客,春桃却是要把人送去门外的。   必要的客套在一定的场合里也是要做足的。   张霖站起身,摊了摊身上的长袍,像是弹去灰尘似的。   跨出大门的时候,张霖步子一顿,侧目看向阳止。   语顿片刻,像是一时慌张之下挤出来的客套般:“三爷回见。”   阳止扬了扬唇,轻轻点头。   在人走出大堂的门时,那点笑意便了无踪影了。   春桃把人送走,转身回来,迟疑道:“三爷,你觉得张家新上来的那位家主怎么样?”   顿了片刻,春桃小声道:“我觉得不成气候。”   春桃跟在阳止身边就,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   若是说成器的,那便是他们家三位爷和那位贺爷这等人物,若是说不成器的,这个张霖是一个。   无论怎么瞧都不像个能成气候的人。   阳止食指指尖轻点在折扇一侧,若有所思道:“你注意到了张哲对张霖的态度吗?”   虽然张霖处处表现出害怕张哲的情绪,甚至很多举动在做之前都要用眼神询问张哲应该怎么做。   但是无论是进门还是出门,张霖都是下意识走在前面的那个,又或者说张哲是下意识走在后面的那个。   如果说张哲作为副官已经习惯了落于人后,那么张霖这么一个傀儡,又怎么会主动走在张哲前面呢?   再者,刚刚张哲与张霖耳语的时候。   张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示意眼神,张哲立刻便伏下身子去听张霖说话。   顾宣朗曾在他面前提过一嘴,一个人如果下意识就对某个人露出谦卑或者是臣服的姿态,那么说明他的内心是承认这个人对他的领导的。   顾宣朗虽然很多时候不大正经,却也是真真实实受过国外教育的。   对这些内容上,阳止对顾宣朗还是深信不疑的。   这就说明,在张哲心里,他是在一定程度上承认张霖的身份的。   那这就与他先前猜测张哲将张霖作为傀儡扶持上家主的位置便恰恰相反了。   那么这个张霖又有什么本事能够镇压的住张哲呢?   又或者说,张霖真的看上去那么简单吗?   正在阳止沉思时,阿福走进大堂大门,右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声咳了一下。   “三爷,贺爷来了。”   春桃愕然,几乎是下意识去看阳止的反应。   阳止微愣,原本略显沉重冷静的表情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放松愉悦起来。   春桃一看,哪儿还有不明白的,只怕他们三爷当真对这位贺爷有心思。   原先她还能当三爷只是与贺爷交情变好,开开玩笑无伤大雅。如今可当真是春心萌动了。   眼见阳止起身出去,春桃欲言又止,只能拉着阿福疑惑道:“三爷到底什么时候对贺爷……”   他们跟在三爷身边这么久,若不是最近一段时间,原先根本没见三爷与贺爷接触过。   那三爷也不可能是一时半会儿便生出这道心思的……   阿福昨个儿就把头想破了,也没想出半点头绪来。   春桃忽然想到什么,瞪大杏眼看向阿福:“坏了!”   等他们跑出去的时候,果然瞧见三爷和贺爷站在院子里围了一圈儿,身旁的人跟看猴子一样把两人给围起来。   贺砚对这件事情不明不白,阳止蹙眉也没能把这群人赶跑。   原本个个惊怕的像小动物一样的众人碰上这件事却像个缺了筋的木头一般,不听使唤。   若是说阳止昨日不后悔,现在可真真是后悔了。   这次同贺砚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副官,叫贺敬。   面对身边围着的一群人,阳止有些头疼,抬手按了按眉心,轻声道:“砚哥不如进去谈?”   贺砚自然不会推脱。   只可惜那群人还是不懂眼色,阳止抬脚走了两步也没能走出圈。   还不知绊到谁的脚,差点摔着。   若不是贺砚从身后托了一把,怕是真的要摔着。   握在手掌中的手腕纤细脆弱,仿佛一用力就能被折断一样。   贺砚垂眸,仗着身高优势,目光扫过那双愕然的双眸以及微微发白的脸庞。   其实从很多意义上来讲,阳止这副模样很难与外界运筹帷幄的三爷联系在一起。   可偏偏越是这样,贺砚却越能深刻的记得这个人是怎么握枪的,又是怎么发狠的。   “都胆肥了是不是!三爷的命令都不听了!”   阿福呵斥一声。   众人才讪讪散开。   原先都只是耐不住好奇心看个热闹而已,谁也不想真的惹怒了三爷。   阳止右肩贴着贺砚站定,轻轻动了动被贺砚握住的那截手腕,轻声喊了一句:“砚哥。”   贺砚松开他的手腕,看不大出来神情:“嗯。” 第23章 糕点   今天阳止本身起的就晚,被张家来人一打岔,与贺砚谈天片刻便至傍晚了。   贺敬跟在贺砚身边,曾有幸见过阳止几面。   可如今才是真正认识了一下这位三爷。   阳止与贺砚谈天从不隐匿锋芒,几乎是针针见血,毫不遮掩。   阳止不同于他们这种常年在外舞刀弄枪的那种气质,但其身上那股气质却不得不让人信服。   到底是三爷。   天色渐晚,阳止抬眸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转眸盯向贺砚:“砚哥,不如留下来吃晚饭?”   贺砚与阳止畅谈一番,许多见解和方面与阳止如出一辙。   竟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   等贺砚应允下来,春桃却提前端着汤药进门来了。   阳止身体不好,每日的汤药是必服的。倒也无所谓饭前饭后,只是每日都是定点的。   今日晚了一点时候,春桃便在饭前给他端来。   只消片刻,那股苦涩的汤药味便在大堂中弥漫开来。   见到那碗黑糊糊的汤药,阳止几乎是毫不掩饰的蹙眉。   贺砚少见他这么外露的情绪,竟觉出几分好笑来。   三两口喝完那汤药,阳止眉心紧蹙,只觉从舌尖到肠胃里都是苦的。   这股苦味一直到上了餐桌仍久久不散。   春桃心细,上了一壶热茶来给他清口。   热茶是阿福泡好送去春桃手中的。   春桃见他,问:“都交代好了?”   阿福点头,道:“都敲打好了。”   关于今天的事情,三爷不想隐瞒对贺爷的事情自有他的道理。可他们都是在戏园里待久了的人,最重要最明白的就是分寸。   就像今天的情况,是绝不允许下次再发生的。   无论三爷是否真的与贺爷有意,都不是他们能够去试探讨论的。更不要提当面给三爷造成困扰了。   正因为有人不懂规矩,他们跟在三爷身边最早,所以才更应该把这些麻烦事情给处理掉。   他们只对三爷忠心,也只会考虑三爷。   听见阿福的回答,春桃应了一声,端着热茶进去了。   这壶热茶泡的是浓茶,入口之际,整个口腔都是清新的茶香味儿,那点难以忍受的苦涩瞬间烟消云散。   今日阳宴戏园布上的菜虽不如贺府来的奢侈,一眼看去便知晓也是用心招待来的。   贺砚与副官同坐,身旁另一侧便是阳止。   阳止用餐食量不大,或许是身体不好,也或许是刚刚用药。   吃过一点便没了胃口。   或许是因为别的,贺砚用餐也不多。   阳止轻轻蹙眉,侧过一边脸看他:“砚哥不喜欢?”   贺砚摇头,轻声道:“不是。”   指腹摩挲片刻,贺砚道:“对不住。”   阳止挑眉,难得露出几分揶揄的神色:“砚哥指的什么?”   “是指我被张家的人为难?还是砚哥答应请我去听书结果没去成?还是其他的什么?”   四目相对,贺砚轻轻扬眉。   阳止却换了副神色,显得无辜自然。   “砚哥同我客气什么?”   贺砚哪里不知道,阳止这话说的漂亮,却处处提醒他欠着多少人情呢。   其实很难得,阳止也会露出这般斤斤计较的小气模样。   贺砚笑了一声,看着他,问道:“那三爷想要什么?就当今天赔罪了。”   阳止眸中闪过一丝狡黠,轻声道:“我要大章街的桃花糕点。”   这个贺砚听过,因为贺琳也喜欢那家的糕点。   那家糕点在北城也确实做的出名。   阳止同他计较是真的,愿意真心帮他也是真的。   讨的都是些不入眼的小玩意儿。   出了戏园的门,副官满脸不解的问:“贺爷,你说那三爷到底想要你给什么?要不然怎么成天帮你呢?”   他跟在贺砚身边,阳止的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   在拍卖会上让出镯子,去贺府庆生,和张家谈判,给出重要的信息……   怎么看阳止都是刻意在帮他家贺爷。   可是为什么呢?   贺砚沉默,脑海里却是阳止喝药蹙眉时的模样。   阳止太多变了,也太多不同的样子了,连他也猜不出来阳止的心思。   “明天去看看大章街的那家桃花糕点,买些送到戏园来。”   贺敬欲言又止,他可不认为三爷是真的想吃那家的糕点。   只是阳止确实这么说了,贺爷也确实这么吩咐了,他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虎子便拎着一大包糕点来找他春桃姐。   春桃昨个儿也是听见了三爷和贺爷的谈话的,只是没想到贺爷会当真。   而且还买了这么多。   虎子怀里都快抱不住了,满脸疑惑:“听说是贺府的人送过来的,贺爷买的,买了好些呢。”   可不嘛。   春桃看了看,轻笑。   只怕人家糕点铺子里一天的量都在这儿了。   春桃轻声吩咐他:“留一包我等会儿送去三爷房里,其他的放去我房里,晚间温些给三爷。”   虎子点点头,让她拿了一个纸包,转身去春桃的房间里了。   这头的阳止刚醒,下了床懒洋洋的洗漱一番,然后坐在床榻边上,嘴里咬着一条发带,不紧不慢的将一头长发束在一起。   等到春桃敲门进来之后,阳止已经收拾好了。   阳止看见她手中的东西,问了一句:“哪儿来的?”   春桃抿唇,笑着看他:“贺爷派人送来的。”   阳止一顿,片刻后招手让春桃拿来。   这家糕点铺子的糕点做得好,包装也好。   从大章街送到这里,里面的糕点还是完整温热的。   刚刚起床,腹中正空,一块温热的糕点入口即化,正好。   春桃注意着他的目光,轻声细语道:“虎子一早拿来的,说是贺府的人送来的。送了许多,只怕全买了。”   阳止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吃完嘴里的糕点,将剩下的聚聚拢些放在一边,也没让春桃给他拿下去。   静思片刻,阳止同她道:“把那些糕点分下去吧,凉了不好吃。”   春桃有些意外:“不留着?”   在她心中,三爷对贺爷是否有意无从可知,但却是当真有感情的。   她原以为三爷会自己留着呢。   阳止站起身,随手拿了一块帕子擦了擦手,又走到桌子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贺砚送来的糕点他自然喜欢,但不是非要全部吃完把自己撑死不可,也并非要把所有的据为己有才感觉欢喜。   他只要头一份就好。 第24章 心悸   今天天气正好,晒的整个人都暖洋洋的,仿佛从皮肤暖到骨子里。   阳止平时并不沉默寡言,却极少出门。出了也只是一时兴起。   偏偏今天便一时兴起,突然想着去上次听书的地方听听书去。   这回阳止身边没带人,是自己去的。   阿福原先打算开车送阳止去,谁料车开来了,阳止却不见了。   春桃见了,对他道:“三爷已经先去了。”   阿福抓了抓脑袋,纳闷道:“这么快?三爷今儿心情挺好啊。”   春桃明白他意有所指,略含警告的看他一眼,提醒道:“别乱说。”   阿福“嘿嘿”两声,转身把车开回去了。   春风茶楼。   “哟,难得,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待着了?”   南风曲着一条腿靠在窗边,懒洋洋的抬眸看他。   桌上地上酒瓶堆了大半,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味儿。   贺砚蹙眉,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上次让你查的情况怎么样了?”   南风摸了摸下巴,想起来了:“你说张家那档子事儿?你还别说,如你所见,那个张霖小兔崽子没他面上看上去老实。”   南风双眸含笑,他是天生的狐狸眼,笑起来眼尾狭长,狡猾的很。   “张哲有个小女儿,身体不好,老婆死的早,一直放在家里让婆子守着。”   “谁知,某一天,他的小女儿就失踪了。你猜后来怎么着?”   南风支着下巴,目光瞥向窗外:“有人在张家瞧见了那小姑娘,被张霖抱在怀里呢。”   张哲哪里是不想占山为王,分明是命根子被人掐住了。   南风摇了摇头,可惜道:“这个消息可打探的不易,我那个棋子在张家留了多年,结果第二天就被那张霖给察觉了。”   “能到这一步,那张霖可是个省油的灯?”   南风目光定定的看着贺砚,观察着他的反应。   别说贺砚了,即便他刚刚打探到这个消息都有些惊讶。   张家如狼似虎,谁知道一条温顺的家狗也能有反了天的本事?   贺砚没多大反应,这倒是让南风有些失望。不过想来也是,毕竟让他去查的人就是贺砚,心中自然有所猜疑。   现在不惊讶也不奇怪。   南风话锋一转,又回到了开头:“你还没说呢,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嗯?”   似乎是想到什么,南风狡黠一笑:“我前不久不在,不过我可是听人说了,听说你和那位三爷先前还来过我这儿听书?”   这栋茶楼就是他的,被他知道贺砚也不奇怪。   相反,听到了南风口中浓厚的兴趣,贺砚抬眸看他。   南风支着下巴,衬衫衣领口敞开,露出一片皮肤,白皙衬着一条闪着银光的银链子,透着几分雅痞。   “听说那三爷长得不赖,你见过,有我身边这几个人漂亮吗?”   南风不是个正经人。   小时候父母双亡,自小就被送去了国外姑妈那儿生活。家里做着珠宝生意,从小就奢侈挥霍。   国外比国内风气更宽松,也不知哪儿出了错,南风不喜欢女人,偏爱男人。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女人麻烦无趣,男人干脆利落。真玩儿了起来也不心疼,分开也丝毫不用拖泥带水。   贺砚虽与他好友多年,对他的私生活却一直不置可否。   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目光犀利的看向他,语气内含警告。   “别打他的主意。”   从任何角度上来说,阳止帮了他许多。在贺砚面前,即便是好友也不能在背后污蔑玷污半分。   南风嗤笑一声,目光幽幽看向窗外:“紧张什么,我就说说而已。”   “三爷开戏园,指不定是哪种迂腐的人,成天看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无趣……”   说着说着,南风眼眸忽然一亮。   “那人是谁?”   贺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说来也奇怪,这里每间房的窗户都做的极大,为了方便看客听楼下的说书。   照理说一眼看出去视野极广,可偏偏贺砚却一眼看到了对面的阳止。   阳止穿着一身白色的锦绣长袍,手中捏着一把折扇。这次没有束起长发,头发垂下掩住半张脸,露出来的一双桃花眼却格外的漂亮,直白透着犀利。   阳止是生的极好的,无论是五官还是气质都格外出众。即便是成天带着病气也不显虚弱难看,反而皮肤更加苍白,透着无害。   其实贺砚见到阳止更多次是穿着衬衫西服,在这种背景下,其实也不奇怪。   相反,他长得好看,穿起西服更是让人移不开眼。但是阳止自己大概更偏爱长衫,而且以往都是素色的长衫。   即便是受过外国教育的人,见到阳止也不会觉得这个人迂腐古板,反而更加赏心悦目。   大概是应了那句话,人长得好看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只不过阳止此刻似乎没有注意到对面投来的目光,反而专心致志的听着楼下的讲书。   他向来有个习惯,只要出神做着什么,都喜欢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他的每一把折扇都是自己做的,任何一把都衬他的心意。   把玩着折扇,听着讲书,悠悠的喝着茶。   这副场景瞬间让南风移不开眼。   他身边跟的男人大多是国外的,国外人对这方面看的开。   但是即便南风从小生活在国外,其实本质还是更喜欢国内的男人。   相比较与国外的金发碧眼,却远远不如面前的这个男人出色。   不,可以说从小到大,南风也没有见过如此出众的男人。   他本身就喜欢男人,阳止的出现让他瞬间就被吸引住了。   阳止算不上闭门不出,北城也有少部分的人见过他的面。只是南风常年在国外,此刻却是不大认识其人。   南风转头,急急的看向贺砚,问道:“你认不认识?嗯?”   本就是正对面,这一惊一乍,阳止总算看见了。   隔着一段距离,阳止的目光略显诧异。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却又忽然松软下来。   声音听不见,口型却听的真切。   一楼讲书人的声音无比的清晰,抑扬顿挫,看客的欢呼声也一阵高过一阵。   耳畔嘈杂无比,贺砚却看清了阳止的口型,明明无声,却似乎清晰无比的响在耳边。   阳止一如既往的那么喊他。   “砚哥。” 第25章 猜疑   不光是贺砚,南风也看见了阳止的口型。   那人没分半个眼神儿给他,南风稍微猜想一下,便知道他在喊什么,又在喊谁了。   心绪翻涌,南风眨了眨眼,转头招手刚要喊人,却被贺砚拦了下来。   南风这个人本来就不正经,一见对阳止感兴趣,此刻他更不愿意让南风去叨扰了阳止。   南风急了,看他:“你拦我做什么?”   忽然,南风眯起眼睛,靠近他,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怎么?你也喜欢他?”   从阳止这个角度看过去,南风左手胳膊垫在桌上,整个上身几乎快贴到贺砚身上去了。   那个人看上去就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衣领大敞,从贺砚的角度看下去也不知能看到何等的好风景。   阳止神情微妙,远远看了一眼贺砚。   贺砚蹙眉,懒得理会他:“他就是阳止,少去招惹他。”   南风面色诧异,又转过头把阳止打量一遍,这等好相貌与他想象中的那个爱喝茶看着戏的老头子模样相差大了去了。   没想到传说中的三爷居然是个如此让人心动的美人儿?   阳止把另一边的动静尽收眼里,眸底闪过一丝遗憾。   倒也不是说那人靠近贺砚他没反应,实际上他更希望贺砚有反应。   比起这种摸不着头脑的暧昧,贺砚对男人无动于衷才更让人失望。   失了兴趣,阳止靠着窗边,继续听讲书去了。   南风早就忍耐不住,起身匆匆出去了。   难得在国内碰上一个符合口味的,自然要去打探一番。   被留下来的贺砚曲起一条腿坐在桌前,目光晦暗不明的盯着阳止那边。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南风便窜去了阳止那里。   两人简单对话两句,便开始熟络的谈起天来。   阳止为人处世滴水不漏,南风又是个与旁人搭讪惯了的浪荡人,即便没贺砚这层关系在,两个人也能聊的如火如荼。   一楼的讲书结束了,贺砚下楼,下到一半,才正巧与那两人打了一个照面。   阳止面色平淡,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南风亦步亦趋的跟在其身后,嘴里也不知念叨些什么。   几乎就在打照面的那一刻,阳止的神色才终于发生变化。   望向贺砚的目光带上一份求饶。   纵然是贺砚,也忍俊不禁。   能把阳止烦到不行的人,只怕世上只有南风一个。   南风与国外的男人交谈惯了,习惯追着人谈话,没有丝毫眼力见。   有贺砚这层关系在,阳止纵然心烦也没流露出丝毫。只是看见贺砚,这一层假象才终于没忍住破功了。   阳止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快吵聋了,这人简直比戏园里那几个闹腾的还要吵。   求饶的目光看向贺砚,阳止喊了一声:“砚哥。”   低低的,可不就是求饶。   贺砚弯了弯唇角,喊他:“阳止,过来。”   贺砚做惯了上位者,平时说话多少带着与下属交谈的命令语气。   可阳止却没露出半分不满或者是烦躁,几乎是乖顺的走去他身旁了。   南风一愣,以为贺砚要与阳止交代什么,便也想跟着去了。   贺砚却上前一步,不动声色的挡在了阳止面前:“我送他回去。”   南风顿住,刚想说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你送回去?即便是送,也应该他来啊。   阳止站在贺砚身后,闻言轻轻扬了扬唇角。   眸底露出一丝狡黠,被南风眼尖的捕捉到。   南风自己是什么人,在国外相处的就是什么人。只是一眼,南风便敏锐的捕捉到什么。   隔着贺砚,他定定的看着阳止。   阳止没有丝毫闪躲,淡然的回望他。   几乎就在这一刻,南风脑海中有什么忽然闪过,一个奇怪惊讶的念头从心中翻涌而起。   贺砚没注意到他们两个人的眼神交汇,偏过头问道:“送你回去?”   阳止握着折扇,轻轻的点了一下下巴,轻声道:“那就麻烦砚哥了。”   贺砚对着南风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与阳止一同下楼梯。   楼梯不算宽敞,两人并行少不了接触。   从南风身侧走过,阳止神情淡然无辜,仿佛刚刚放出来的一点类似于挑衅的气息只是一场错觉而已。   目光再次交汇,阳止颔首:“南先生,后会有期。”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南风忽然嗤笑一声。   目光锁定阳止,南风舌尖轻抵上颚。   挺有意思的。   阳宴戏园。   回想起回来路上贺砚与他的谈话,阳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张霖果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贺砚到底不是愚笨的人,明白了张霖的底细还与张家结盟,那自然是有他自己的打算。   阳止欲言又止,也没说什么,只是交代:“小心就好。”   贺砚点头应下,同他一起走进大院。   忽然,贺砚像是想到什么,问道:“大章街的糕点送来了?”   阳止微愣,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起这个,轻笑一声:“说到这个,砚哥,你送来太多了。”   贺砚偏头看他,道:“你不是喜欢?”   阳止从来不在他面前提过分的要求,无论是听书还是糕点,自然是喜欢才会对他开口。   阳止移开目光,意有所指道:“砚哥,照你这么说,那我喜欢什么你都能给我送来?”   贺砚同他并肩而行,阳止披散下来的长发甚至有几缕飞去了贺砚的身上。   几缕黑色的长发轻贴在白色衬衫的胸口,若即若离,像试探似的。   贺砚轻挑眉:“有何不可?”   说到底他欠阳止许多人情,若是真的能补上,什么东西他给不了?   阳止对他了解几分,几乎下意识就能猜到贺砚在想什么。   无非想来想去便是怎么还他的人情罢了。   可是阳止就喜欢他欠着,人情欠的越多,以后才越不好偿还。   阳止轻笑一声,没接话。   等到贺砚离开戏园,阳止才抬步回屋。   阿福一直在屋门前守着,见到他来,喊道:“三爷,大爷送信来了。”   阳止进屋,拿起桌面上的信也不急着看,出神片刻,转头看向阿福。   “早上的糕点分完了?”   阿福愣愣点头。   阳止失笑,没再去想,低头打开信封。 第26章 有意   大爷容尧给阳止提信一封,主要是让他去解决西城码头上的货的问题。   从国外流寄进来的货到国内的码头,不打点好自然是棘手的。偶尔很多次,阳止也去解决过这种事。   问题也不大,给点钱,绕点弯路,这件事便过去了。好解决的很。   甚至很多次都不需要阳止亲自动手,阿福跑跑腿就能解决。   于是这次阿福自个儿也非常机灵的把活儿领了下来:“三爷,那我今晚就……”   阳止垂着眸,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的将信叠好:“这次我亲自去。”   阿福诧异,却也没说什么,问清楚了时间,便下去打点了。   这次阳止并没有急着去解决,反而是在戏园里待了两天,这才出发去西城。   临走前,阳止还修书一封让阿福送去了贺府。   贺砚这人直白得很,阳止提一句要糕点,便成天让人送来。这次阳止要远行,若是还送糕点来,岂不是浪费了?   这封信算是写的理所当然。   阳止远行,戏园大门紧闭,戏园里的人进出走侧门,再不见了往日的热闹。   阳止走的悄无声息,没给人捎半点信儿,除了贺砚。   南风不知,轻松打听到阳宴戏园的地儿,第二天便兴致冲冲地去找人。谁知道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讪讪的没地儿埋怨去,便直接去贺府找贺砚去了。   说来说去他也就认识这么一个交情多年的好友。   去了戏园自然是没打听到阳止的去处,戏园的人对阳止的行踪瞒的死死的,南风只当阳止不愿见他,随口打发他。   到了贺府,原以为贺砚能问上几分,谁知贺砚也不肯说出半句阳止的行踪来。   气的南风赖在贺府不肯走,净糟蹋他的茶水。   谁知茶水入口,南风神情异样,一连尝了好几口,神情更古怪了。   他自问了解贺砚几分,非要说附庸风雅,后头两字儿是全然和他不沾边的。   什么品茶,看戏,听书,于他而言是没有半分兴致的。   昨个儿贺砚去他的茶楼时他还没发觉,如今却发现了,这人不知什么时候风雅起来了。   南风自个儿就是开茶楼的,对茶的研究不算浅。   他刚刚喝进去的茶,那可是茶中顶好的品种,一般不是用来伺候大人物或者嘴刁的主儿还真没人能用的上。   就贺砚,怎么可能特意泡这种茶来招待他?   南风没忍住,问了一句。   贺砚神态自若的擦拭着常年不离身的手枪,淡声道:“阳止送的。”   他不爱喝茶,当初阳止送了茶叶给他直到今天也没喝完,只觉味道不错,所以才让人泡了去招待南风。   见南风这模样,这茶似乎不简单。   南风看透他的心思,嗤笑一声:“何止不简单,没点儿钱的还真吃不上。我之前想进一批来着,弄不上来。这位三爷倒是有些本事。”   何止。   贺砚想,这种茶阳宴戏园八成有一堆。似乎他每次去戏园,阳止喝的都是这种茶。   提到阳止,南风眼眸含笑看向贺砚:“我说,那位三爷对你心思不简单呐。”   正巧这会儿贺府的丫头上来送点心。   南风这人虽然喜欢男人,但是招惹的对象非常广泛。   他长相原本就好看,自带贵气和痞气。那上点心的丫头只是与他简单对视一眼,便红了脸。   上完点心才慢慢的退下去,下去之前还不忘回头再看一眼那人。   贺砚蹙眉,目光不悦的看向他。   扪心自问,他对南风的私生活是不感兴趣的,喜欢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到底是旁人的事。   可若是对象换成阳止那便是不喜了。   相处这么久,他与阳止可谓是交情极好的挚友,若是把阳止头上套上这种让人不齿的私生活感情,那实在是玷污了他。   三爷自持清高,并非是自持的,那是旁人看了一眼都能在心底赞同的。   即便是贺砚也不愿让人污蔑他半分。   看穿贺砚的心思,南风点到为止。   只是看在眼里,难免忍不住多说了两句:“我不与你说笑,阳止即便是不喜欢你,但一定对你有心思。这么久,你可曾听说他与旁人走的这么近的?”   贺砚瞥眸看他。   南风抬起一只手放在翘着二郎腿的膝上支着下巴,望着他。   “我可是查过的,这位三爷之前向来与你水火不容?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吸引你的注意力吗?”   “看看,你注意到他了,他就乖了,在你面前装的人畜无害的。”   对上贺砚的视线,南风笑了:“怎么?不相信我?这种心思的人我还从来没有看错过。”   贺砚定定看他两秒,张开嘴唇,骂了他一句:“滚。”   南风哼笑:“得,随你信不信。反正我挺喜欢那位三爷的。”   说着,南风摸了摸下巴,臆想道:“三爷那身段,估计在……”   南风没能说出下一句,因为贺砚已经打开了手枪保险对着他。   南风连连摆手:“不说了不说了。”   贺砚微眯眸,警告道:“今天的话我以后都不想听到。”   南风点点头,求之不得。   毕竟那位三爷对贺砚感兴趣,只要贺砚不感兴趣,他还是有机会的。   扪心自问,他是非常喜欢阳止的。   长得好看,气质沉稳,而且有心机又聪明。   这种美人儿相处起来才有趣。   南风支着脑袋,忽然想到了茶楼那天,阳止站在贺砚身后对他露出的那个无辜又挑衅的眼神。   越想眸光越暗沉,南风拍了拍腿站起身,把茶杯里仅剩的一点茶水给喝了,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还不忘挥手给贺砚打个招呼。   “三爷送的茶不错,我去找三爷调个情。”   贺砚冷笑一声。   下一秒,南风后脚跟处两三厘米的地方飞出一枚子弹。   小腿脚腕受到冲击,南风惊出一身汗。   不敢再在他面前胡说八道,赶紧夹起尾巴跑远了。   南风虽然是个玩世不恭的性子,却也是真的有些本事在的。   贺砚坐在原地,抬眸看着那道身影快速离去,眸中情绪晦暗不明。 第27章 周旋   阳止去到西城,才发现这次的货还真是出了问题。   前不久,张家去北城,与贺家达成结盟共识。西城许家坐不住了,早早做了一手准备打算把张家给吞了,谁知道半路跳出个贺砚。   上次去茶楼听书路上碰见的八成就是西城许家的人,想给贺砚一个警告,或者说报复。   后面贺砚应该也是报复回去了,没少给许家找茬。   阳止并不认为自己能够独善其身,只是没想到许家的动作来这么快。   即便是阳止也难免感觉到棘手,这里到底不是北城,人脉不比北城广。   许家把阳止的货扣下,明着眼儿想看他来回奔波故意折腾他。   谁知道阳止干脆撒手不管了,在西城今天去看戏,明天去听书,过得好不快活。   阳止心大,无论去哪里,即便身后跟了人也不觉心烦。他过得随意,便不在意旁人了。   就这么随心的过了几天,没想到耐不住心性的居然还是许家。   阳止住在饭店里,许家便派人去阳止下榻的饭店请人上府一叙。   人家到底讲究的是先礼后兵,许家上来给人找麻烦,阳止怎么可能给他半分好脸色看。   身体不适几句话便把人打发了。   许家不敢真的对阳止如何,且不说阳宴戏园在各城都有消息人脉,即便看在贺砚,顾宣朗的面子上,许家也不敢轻举妄动。   原本想着折腾阳止给人长长记性,给个警告。没想到到最后居然弄得自己下不了台。   一而再,再而三的,许家还是妥协的把货送出去了。   更多的还是看在顾宣朗的面子上。   顾宣朗做的军火生意,但是主要生意对象一直都是国内。从国外进货供应,再运送进国内贩卖。   即便是许家,也曾与顾宣朗做过军火生意。   且不说阳止自己就是一条人脉,为了报复贺家得罪阳止和其身后的两位,实在是不太划算。   货拿到了,阳止也没打算多留。   许家本身是想用货来赔罪,原以为阳止最后能松口来许家谈谈,没想到货送出去了,第二天派人去饭店就找不到人了。   阳止留下的口信轻飘飘的:“多谢许大帅。”   除此之外,没留半个字。   许郑忠活到五十多岁,人称许大帅,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不给他半分面子。   头一回吃这种亏,气的脸都红了。   当然,这是后话了。   阳止连夜回到北城,虽然在西城装模作样的快活了几天,但是许家到底是条老狐狸,与许家周旋这么久,实在是身心疲惫。   阳止悄无声息的走,悄无声息的回来。   倒霉的还是去找三爷调情的南风。   南风好不容易去了西城,打听半天才发现人已经回来了。   风尘仆仆的从西城赶回来,还被戏园的人拦在了门外。   虽然嘴上说着三爷没回来,但是南风还是坚持不懈的守在戏园门口,脸色垂丧,像只被赶出家门的狗。   春桃害怕南风守在外面影响不好,最后进去和阳止商量,还是把人放了进来。   阳止身心疲惫,实在没空再与他周旋。   于是春桃上茶的时候便看到这么一副怪异的景象:阳止穿着长衫披着外衣,神情平淡的坐在上堂。南风坐在椅子上,离他极近,嘴中絮絮叨叨没停过,脸色可怜兮兮的。   莫名的……春桃忍俊不禁,莫名的就像训狗一般。   春桃敛了神色,一本正经的送茶进去,然后轻手轻脚的退出来。   南风静静的瞧着他,探出一只手摸摸他的额头:“三爷,你看起来神色不好啊。”   阳止不动声色的避开他的手,轻叹一声:“是。所以南少爷可以早点回去,让我休息一下。”   这番话说的不客气,但是南风根本听不进去。   阳止对这种人向来没有办法。   比如南风,比如顾宣朗。   这两人从性格上非常相似,玩世不恭,性格放荡。根本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够把人赶走的。   南风忽然脸色变得认真起来,目光紧盯着他:“你是不是喜欢贺砚?”   阳止终于肯抬眸扫他一眼,嗤笑一声:“怎么?”   南风舌尖抵了抵腮帮子,轻声抱怨道:“贺砚那个冰坨子有什么好的?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哪里能入你的眼?”   阳止瞥他一眼,不咸不淡的,懒得与他反驳。   南风靠近他,几乎快亲上他:“我难道不比贺砚好吗?”   阳止冷冰冰道:“你再敢靠过来,我保证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门。”   南风轻笑一声,没敢真的亲上去,但还是轻佻的用指尖拨了拨他的耳垂,语气亲昵。   “三爷,你看看我吧,我比那姓贺的好多了。”   冷冰冰的折扇一挥而过,南风挨了结实的一下。   眼见他神色实在不好,南风来这一趟的目的也达到了,便不再纠缠下去讨人厌。   只是出门之际忽然拐了个弯到阳止面前,非要死缠烂打的讨了两盒茶叶去。   阳止希望他赶紧离开,自然不会舍不得这两盒茶叶。   把人打发送出去了,阳止才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太难缠了。   春桃送完人往回走,不解道:“三爷,南老板好端端的与你讨茶叶做什么?他不是开茶楼的吗?”   阳止沉默不言,不知在想什么。   南风过来试探一番,阳止也确实不知道这人想做什么。   思索无果,阳止起身回房,不忘交代:“以后见到他,给我打出去。”   春桃一愣,半天没理解三爷这话是真是假。   三天后,阿福把新来的货给处理了。   阳宴戏园也静静的打开了大门,开始了往日的生意。   悄无声息,两月过去。北城迎来今年的第一个冬季。   鹅毛大的雪纷纷扬扬的落下,在地下积了厚厚的一层。人踩上去一脚都能湿了裤脚,半夜里打更的更夫也好久没出门了。   冬天的夜静静的,听不出半个声响。   冬天一到,戏园茶楼的生意便好了起来。   谁都想坐在个热乎的地儿,喝杯茶,听听戏暖暖身子。   即便是阳宴戏园也开了好几场的戏,每次来的人都络绎不绝。   唱戏,静悄悄的,没人出声。   戏完,众人才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意犹未尽。 第28章 贺爷   台下正热闹,春桃瞧着也欢喜。   一边拿着暖手用的暖炉踩上二层的楼梯,一边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入冬之后,三爷便不再出门,在戏园里写了好些戏本子。今儿的戏就是一出新戏,看起来反响不错。   二楼正坐了一个人小憩。那人穿着素色的厚绒长衫,腿上披了一层厚厚的白绒狐皮毛毯。墨黑的长发顺流直下,黑白相间分外显眼。   那人生的一副好相貌,五官极好看。只是脸色发白,几乎快与腿上的毛毯融为一色。   唯有唇间的一点红色才让人看上去仿佛有了些生气,唇红齿白的容貌一眼瞧去让人简直移不开眼。   春桃小心翼翼的,弯腰从那人手中将已经温凉的暖炉捞出来,想换上新的。   动作很轻,还是惊动了人。   阳止骤然睁开双眸,目光直白犀利,带着一点警惕性。   等到目光触及到春桃的那张脸,神色才微微放松下来。   春桃见惊醒了他,便将暖炉直接给换了,有些忧心道:“三爷,天越发冷了,您这身体也不好了。”   阳止这身的病是从小养来的,一到冬天便是这样,他自己都已经习惯了。   抱紧了手心里温热的暖炉,阳止轻声安抚她:“无碍。”   既然阳止都这么说了,春桃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找些别的话题聊着。   “听阿福说,南老板又送了些小玩意儿来。”说着,春桃没忍住弯唇笑了一声,“倒像哄小孩儿的。”   阳止这边早早探到消息,听说在海峡两岸发现金矿资源,四家军阀早早动身,企图在其中分一杯羹。   贺家也不例外,贺砚早早便离去了,身边还带着南风。   南风不如贺砚忙,隔三差五的派人往戏园送信来,有些时候送些小玩意儿。   阳止刚开始不收,直到南风有意无意在信中透露几分贺砚的消息,阳止这才收了。   南风知道他的心思,阳止自然懒得和他装。   信中写道,南风早早与贺砚戳穿了他的心思,只是贺砚自己没有半分反应。然后话里话外让阳止回心转意,多看看他。   这话半真半假,阳止懒得去猜。   不过,贺砚也确实在这几月中与他断去了联系。八成是在刻意躲着他了。   阳止也不急。   南风写来一封信,他便以礼相待的回信一封。只是其中难免夹着私心,给贺砚也写了一封。   只可惜他这个砚哥有些心狠,竟一封也不曾与他回过。   若是早些,贺砚与他并无交集,那称得上说他自己一番心意,这么久倒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偏偏就在几月前,他与贺砚百般接触,如今忽然受了冷落,自然心中是有落差的。   阳止哪里不知南风这是故意在用贺砚刺激他,可偏偏他也真的吃这一套。   思虑极多,难免心烦意乱。   阳止抬手按了按眉心,道:“你盯着吧,我回房……”   后半句话没了声响,因为阿福“登登”两步踩上二层的阶梯,匆匆向他汇报。   “三爷,南老板和贺爷来了。”   阳止面色诧异,动作一顿。   此番他的信息落后了,贺砚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回来了。   春桃瞧见他的神色,转身往楼下探了探,瞧见那两人身影,便将阳止腿上的毛毯给搂去了。   阳止起身,果然瞧见了那两人。   南风这人惹眼的多,眼尖的瞧见阳止的身影,挥挥手满脸笑意的与他打招呼。   远远相隔,阳止看见了贺砚。   不知是否是错觉,贺砚看上去比几月前似乎清瘦了一些。   四目相对,时转轮回。   贺砚与他相顾无言。   曾几何时,两人似乎也是这么对望过的。   阳止很轻的扬了扬唇角,对两人点了点头,便转回头去,与春桃阿福两人交代道:“若是他们寻来了,便好生招待着。我身体不适,回房去了。”   阿福一愣,忙问:“三爷,您哪儿不舒服?”   春桃看他一眼,应道:“哎,知道了。”   这点儿春桃比阿福要机灵的多。   阳止似笑非笑,踩着台阶下去了。   回房的路上自然免不了经过大堂,正当踩到台阶最后一阶,正好与贺砚二人正面对上。   不光是贺砚,南风看上去也清瘦了好些,想必与那些老狐狸打交道免不了棘手。   南风先一步拦上他:“阳止,你去哪儿?刚回来我便来找你了,躲我做什么?”   这番话说的无比的凄惨。   阳止忍俊不禁,轻声道:“没躲。有些犯困,想回房。”   语罢,似乎又觉得不与贺砚说些什么欠妥,只是思来想去想不到该说些什么,便只能喊一声。   “贺爷。”   贺砚今日穿着黑色的大衣,衬得整个人身形修长。即便与阳止站在一起也隐隐压了半个头,带着些压迫感。   贺砚保持着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阳止,其实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阳止也清瘦了不少。   传闻三爷身体不好,一到冬天更是如此。如今见了,大概是真的。   很早,南风话里话外点他,说是阳止对他生出了些别的心思。   如今一看当真半分都信不得,不过几月没见。先前还能亲热的听见一句“砚哥”,现在便是一句冷漠疏远的“贺爷”了。   若是说对南风的话半信半疑,贺砚心中更偏向于前者。   阳止对他的善意来的莫名其妙,甚至称得上是讨好。   只是他实在想不通为何阳止会对他生出那番心思,若是真的,又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与阳止水火不容的传闻由来已久,甚至在两人不相识之前便流传出来了,这又该如何解释?   贺砚心中得不出结果,思来想去到底还是保持些距离好。   可如今,阳止一句“贺爷”,他哪里听不懂,这是在点他呢。   回想自己因此事困扰多久,如今还得不到一句好话,贺砚蹙眉,问道:“你恼什么?”   阳止看向他,面露一份惊诧,最后好笑道:“我如何恼了?”   南风看不懂两人的问话,只好伸手去把阳止拦开:“我与你说话,你看他做什么?”   阳止轻轻挑眉,不接话。   哪里是他的问题,分明是这位贺爷自个儿心里没琢磨明白呢。 第29章 心机   阳止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目光安静温吞,轻声又喊了一句:“砚哥。”   贺砚本就不喜欢男人,听了南风的话,心里不别扭才是不正常的。   在阳止面前,贺砚向来表现的沉稳冷静,难得见他这副样子,阳止看的稀奇,自然是愿意退让一步的。   好声好气的哄了一句,不光贺砚的神色缓和许多,连带着阳止自己心里不知道憋着的哪股劲儿也慢慢消散了。   南风眯起眸,心中不悦,咬了咬牙道:“我在外头给你送了那么些玩意儿,可收着了?”   阳止缓缓点头,道:“谢谢南老板。”   提到这个,贺砚不免想到阳止时隔几日送过去的信。   夹在与南风的通信中。   信中并无不妥,也无出格的地方。只是日常的询问是否平安,身体是否健康。   但是即便是如此,贺砚也一封未曾回过。   贺砚的目光静静看向阳止,对方却一如既往表现的平静,似乎没有任何不悦的情绪。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天凉生病的缘故,那张脸似乎更加苍白,透着几分脆弱。   清瘦了许多。   贺砚想。   几人在楼梯口站定,不免惹来旁人目光。   春桃对着阿福使了个眼色,轻声细语道:“南老板,有些东西三爷交代您去取一趟,可方便?”   南风闻言瞧向阳止。   阳止面色平静,迎着他的视线轻轻点头。   南风便闻言跟着春桃去了。   去的方向是阳止的内院,阳止自然不会挑着现在这个时候过去。   阳止微微侧过脸,看着贺砚道:“砚哥,要不要一起走走?”   不等贺砚回话,阿福抢先嘱托道:“三爷,院子里的雪早上没收拾干净,您过去走时记得当心些。”   贺砚闻言,似笑非笑的扫了他一眼。   阿福脊背发紧,愣是低着头没看他一眼。   阳止轻轻扬眉,转身去大院了。   贺砚紧随其后。   外头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大堂内灯火通明,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与外头微微发黑的夜色相比,肉眼可见的暖和热闹的多。   仔细一听,竟是一阵讲书的声音。   贺砚盯着阳止的侧脸,问道:“几个月不见,戏园开始讲书了?”   阳止是个商人,对机遇抓得巧,也抓得紧。   先前发现虎子有说书的本事,阳止便让春桃把人送去南风的茶楼与那讲书人商量,把虎子丢给人家做徒弟,学学本事。   那讲书人年过半百,膝下没个儿女。白捡了一个徒弟照料后生,自然是情愿的。   摩挲出一个月,虎子也有了像模像样的本事。   于是阳止便在今晚让人搭了个台子,让虎子上去试试本事。   如今一听,反响不错。   阳止解释完,戏谑般的看向贺砚:“砚哥也知道过去几个月了?”   这是点贺砚不给他回信的事情。   点的人是阳止,给台阶下的人也是阳止。   外头刮起一阵凉风,带着寒意渗进骨子里。   大风吹起阳止松散的长发,发丝如墨,几乎要融进黑暗之中。却衬得那张脸格外苍白无色。   “砚哥这几个月在外头,大概也是忙的。如今平安回来就好了。”   贺砚盯着他,似笑非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阳止同样回问他:“砚哥不知道吗?”   互相来往的试探,谁也没先挑明。   如阿福所说,大院里早上收拾了积雪,围墙两边都堆起了高高的雪。可经过一天的落雪,此时脚下也铺了薄薄的一层。   阳止穿的并不单薄,可是单看那张苍白无神的脸,抱着火炉指尖暖的有些发红的手。总是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他很冷一样。   贺砚微微蹙眉,道:“先进去。不是说犯困想回房吗?”   阳止轻轻摇头,露出几分无辜的神色来。   “我没有讨好过别人,大概用在砚哥身上也是不好使的。”   贺砚轻哼一声,几乎要笑一声出来。   从前与阳止水火不容,免不了旁人为了讨好他与他说阳止的坏话。无一例外是什么点子多,心机沉,心狠。   之前贺砚与他没有接触,不知详情,不过多评价。如今看来,确实没说错。   正是因为他见过阳止冷着脸色训人的样子,见过阳止稳重冷漠拿着枪的样子,见过阳止运筹帷幄,与人周旋的样子。   所以他才更明白,三爷狡猾的名声是实至名归。   或者说,三爷的心机都用在他身上去了。   贺琳曾与他抱怨过,同窗有个女同学,总喜欢以弱示人,导致好几次自己没法下台来。   如今,他的立场也大差不差。   可对方是阳止,更是让他进退两难。   这种滋味说来也稀奇,贺砚活到现在,头一回尝到。   不过,纵使现在阳止真想耍些心机也不成了。   外头实在太冷了,阳止忍了又忍,眉心紧蹙,还是咳出两声来。   免得更加狼狈,阳止只能抬步回房。   走了一小段路,远远瞧见春桃从内院出来,大概东西也是拿好了。   该使的手段使完了,阳止也就不多留人了。   转过身本想最后与贺砚交代几句什么回去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谁想贺砚漫不经心,又难料到阳止忽然止步,一走一停差点撞上。   阳止这一转身,恰好撞进了贺砚的胸前。   两人身高本就差些,这一撞,他的额头正好撞上贺砚的下唇。撞了过去,自己的鼻尖也在贺砚的喉结处轻碰了一下。   身形站稳,两人都后退了一步。   嘴上说说归嘴上说说,真碰起来难免让人局促不安尴尬起来。   贺砚不比阳止,分明穿的并不单薄,靠近了却仍然感受到一身的寒气。   贺砚身上是热的,一撞过去,阳止几乎整个人都撞进了火炉里,比他手里紧握的暖炉还要暖上几分。   阳止勾唇笑了笑,露出几分无奈的意味。   “砚哥,这次我不是故意的。”   贺砚看着他,鼻尖那股香味若隐若现。不是贺琳那种女孩子家身上用的香水或者脂粉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   贺砚看他,道:“那之前是故意的了?”   阳止耳尖微红,不紧不慢回应道:“砚哥,你若没有那个意思便看在以前的人情上给我个台阶下。”   话语顿了顿,阳止弯了弯眉眼:“若有那个意思,便不要让我费心故意了。”   这番话说的语气轻松,像是开玩笑一般。   也确实是,以免让两人太过尴尬了。   阳止向他颔首,轻声道:“砚哥,回去路上注意安全,不多留了。”   说罢,阳止头也不回的向着内院去了。   走到春桃面前,阳止才转过头。   贺砚已经走了。   春桃站的不远,刚刚的一幕看在眼里。说不上怪异,也说不上惊讶,反而……还有几分摸不着头脑的兴奋和激动来。   春桃作势咳了一声,小声道:“三爷,南老板取了东西便提前走了。”   顿了顿,接上了后半句话:“说是以后都不想见你,说你没良心。”   这是南风的原话。   让他拿走的那些东西,自然就是这几个月他寄来的那些小玩意儿。   阳止不贪图他,自然不愿意拿他的好处。纠缠多了,以后难免棘手。   阳止轻点头,抬步进内院去。   明明外面依旧刮着冷风下着薄雪,可是手里的暖炉却依旧温热。   今夜不冷了。 第30章 旧情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路边两旁的铺子已经陆续开张了。   最惹眼的还是大章街最出名的点心铺子的门口。   一个伙计头上围着头巾,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正伸手去打开桌上的屉笼。这一批是一天里最新鲜的糕点,放在铺子门口买卖的。   屉笼一打开,一股热气夹杂着一股勾人的甜味儿弥漫开来,勾的人心痒痒。   天还蒙蒙亮的早,铺子门口没什么人,只守着一些乞丐。一见那糕点熟透了,便立刻一窝蜂的冲上去,想要得到头一份。   这家铺子的老板心肠好,总是会让伙计大早上送出去几份糕点,也算是做好事积德了。   这几份糕点便成了一群乞丐里面每天的头奖,因为平常根本没机会尝到这种美味昂贵的点心。   那群最先冲上来的都是一些小孩儿,为了一份点心天不亮就在这儿守着的。一窝蜂的冲上来,差点把屉笼撞翻了。   伙计手忙脚乱的去扶屉笼,手里刚拿出来的一份点心也不知丢哪儿去了。   插空中,几只脏兮兮的手想摸进屉笼里,被伙计恼怒的拍开了。   每日送出去的几份糕点被伙计记仇的只送出去了一份。   那一份去哪儿了?   大概是眼疾手快的被一个小孩儿给拿走了,然后一群人便又追着那小孩儿满街跑。   眼里光顾着看吃的去了,跑到马路中间冲撞了人也不知晓。   几个虎背熊腰的家丁用力的把这群小孩儿踢开,吼道:“不长眼的东西!”   到底还是孩子,嘴唇嗫嚅着,人群靠着两边站了。   人群中间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长相出众,面色平静。   从姿态来看全然看不出是个孩子模样,倒是有几分大人模样。   那孩子目光远远望着,落在了另一个孩子身上。   那孩子大概也是乞丐中的一员,全身衣裳破烂,整个人脏兮兮的,身形瘦弱矮小。唯独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的明亮,神色格外平淡。   这是唯一一个没有跟着人群抢糕点的孩子。   两个不像孩子的孩子目光对视上了。   被家丁拥簇的孩子开口了,指着另一个孩子说:“给他买点吃的吧。”   一个家丁顺着他的目光远远的看过去,面露不屑,但还是听话的照做了。   就因为这一句话,那份被一群人追抢的糕点,重新上了另一份,而且安然无恙的落在了乞丐孩子手里。   家丁围着孩子继续走着,直到路过那个乞丐孩子的身边时,那个孩子才捧着热乎的糕点开了口。   “你是谁?”   孩子侧过脸,回答了一句:“贺砚。”   擦肩而过,再无联系。   眉心紧蹙,睫翼轻轻扇动。   阳止醒了。   面色茫然的盯了头顶的床帐几秒,阳止神色逐渐缓和。   他经常做这个梦,每梦见一次,就想这个人一次。   这么多年过去,那张脸依旧清晰。因为后来的很多次,阳止都偷偷跑到贺家去看那个人。   最清晰的一次,是昨天。   冬夜之下,贺砚那张平淡安静的神色。   就在此刻,外头有人敲了敲门。得到回应,阿福端着热水进来了。   阳止抬手按了按眉心,问道:“什么时候了?”   阿福放下东西,看着他,道:“早着呢。三爷是不是又睡不着了?”   阳止闻言扬唇,轻声道:“睡得着,梦见贺砚了。”   这大概还是头一次阳止在他面前不避不闪的直白袒露自己感情方面的心思,阿福显得意外,又格外好奇。   “三爷,我是真的想问您。我跟在您身边这么久了,过去是从来没看见您和贺爷有过接触。您是什么时候……额,看上贺爷的?”   阿福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跟在阳止身边却比虎子还晚知道,他的心肝都快被好奇挠破了。   阳止做了个梦,心情好,便回答他了。   “小时候,贺砚给过我一份糕点。”   阿福一愣,有些诧异:“就这?”   阳止点头。   就这。   其实也没别的心思,就是这么简单。那会儿太冷了,太饿了,太疲惫了。唯一一个给他一点好处的,他就惦记上了。   后来长大,一直都会留意贺砚的事情。同在北城,自然打听的多。   原本只是想要谢恩的,谁知道打听多了,不知不觉也就动了心思。   后来实在没忍住。   阿福没想到这件事情背后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原因,越往后猜越离谱。   “三爷,那您怎么就不怕认错了人?”   阳止不咸不淡的看他一眼,这回没说话了。   留意这么久,怎么可能认错。即便认错了,这么多年的心思也是对这一个人的,将错就错,到最后还是这一个人了。   房内安静下来,外面的动静便大了。   阳止侧耳听了一会儿,问:“外面下雪了吗?”   阿福老实点头:“下了,下的可大了。我撑伞来的呢。”   说完,阿福想着三爷身体弱,夜间睡眠不好,便又道:“三爷您犯困的话就再睡会儿吧。”   犯困?   这个词儿耳熟。   昨天阳止就是想用这个借口来躲贺砚的,却也是因为这个借口占了人家一个便宜。   思绪回到昨晚,那个转身出现的错误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那一刻,贺砚的唇是切切实实的吻在阳止的额头上的。   很凉,也很软。   阳止曾打听过的,贺砚身边没有过喜欢的人,男人女人都没有。   大名鼎鼎的贺爷,头一次的便宜被他给占了。   阳止神色放松,掀开身上的棉被下床榻,对阿福交代道:“今儿让他们歇一天,不用练功了,咱们今个儿唱戏摆一天。”   戏园总归是戏园。   阳止不唱戏,却对这方面要求甚严。   熟能生巧。戏园里但凡是要上台的人,无论角色大小,都是必须要每日练基本功的。   阳宴戏园待遇好,自然也是要靠本事吃饭的。   基本上除了春桃和阿福以及别的跑腿打杂的伙计,戏园里大多数的人都是要每天练基本功上台的。   每一天,从未间断过。   偶尔阳止也会适当的放松一下,比如今天。   戏园里的戏是唱给自己人听的,不如上台给外人表演要求多。   怎么热闹怎么来,怎么放松怎么来。   这也确实是变相的放松,大家伙儿都图个高兴。   阿福听了,也乐,连忙点头:“好嘞。我交代下去。” 第31章 变故   在阳宴戏园里的人大多都是没什么亲人家境不好的人。   有些是听了这里待遇好,自己找上来的,有些是碰巧被阳止给收进来的。   于戏园的人而言,这里就是他们的第二个家。   戏园人不多,只算上戏园大院里的不算门下铺子做活儿里的人,加起来不过三十人。   阳止自己也没什么亲人在,逢年过节,一群知冷不知热的人就这么围坐在一块儿,日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人不算多,可话多。   就这么二十几号人坐在一起,场子热了起来,还真有些过年的意味来。   大家伙儿可劲儿乐,阳止整个人也放松下来,脸上笑意渐浓。   阿福早早拿出备好的点心茶水,一人一桌放好。平常开场唱戏忙着跑活的人,此刻也有闲情逸致坐下来看看戏了。   戏园里自己看戏,不算讲究。   二十几号人,一出戏看下来竟然比几百号人看戏还热闹些。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口哨声连天响。   正专心致志看戏,春桃走到身边小声道:“三爷,贺爷派人来了,捎了个口信儿。说是要见到您才肯说。”   得了今晚摆台唱戏的消息,阳止便找人送了个口信儿去贺府,请贺砚来看一出戏。   如今贺砚没来,大概是推辞了。   阳止抬眸,瞧着里面热闹,不想外人进来扰了气氛。   应了一声,便自个儿起身出去了,也没让春桃跟上。   冬夜寒冷,戏唱在晚上才有那股热闹的劲儿。   刚踏步出门,一阵冷意便从外头袭来。   阳止蜷缩起手指,走出了大堂。   今天外头还在下雪,一层薄雪踩上去松软,正好没过鞋底。每一步都不像有个实劲儿一样,像人的心一般,没个好的落脚处。   隔着浓重的夜色,阳止在大院儿门口隐约看到了一个伙计身影。   阳止慢慢走过去,在那人面前站定。   伙计见他,立刻点头哈腰道:“三爷,我来给我家贺爷捎个信儿。”   不动声色的打量中,阳止后退一步,笑道:“不知道你家贺爷有个什么信儿,还需要晚上派人来送?”   伙计笑容一愣,嘿嘿笑了两声:“三爷,您近些,不好让旁人听了去。”   阳止闻言,定定在原地站了两秒,当真上前去走近了。   夜色中,一道寒光闪过。   阳止早留了个心眼,侧身躲过。   那人出手动作极快,锋利的刀刃削去了阳止一缕长发。   就在那人还要动手之时,迎面接来一脚,力道和速度竟不比专门练过的人差分毫。   得到的消息便是这位三爷体弱多病,不是个练家子。所以那人才不急着出手,想着哄骗他再近些把人处理掉。   对过两招,那人惊出了一身汗。这哪里像不是个练家子?分明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尤其是阳止手中不知道何时出现的一把匕首,虽然短小,却格外锋利,用的也格外灵活。   伙计竟占不到几分优势。   见着讨不到好处,那人便想跑。可阳止哪能让他跑?   那伙计正琢磨着怎么逃,谁想阳止竟然正面冲上来。   伙计下意识就一脚重重踹去阳止心口。   阳止抓住这个机会,那把短小的匕首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从他手中直直的甩飞出去,竟直接割破了那人的喉咙。   伙计瞪大眼睛,被割破的喉咙发出一阵怪声。他想用手去捂住流血的地方,可最终还是没了生气倒在地上。   阳止受了那一脚,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见那人倒下了,心间松懈,再没了那股韧劲儿,也晃着身形倒下去了。   阳止体弱多病,不是个练武功的料子。能拿得出手的就是练过枪的那身本事。   旁人大多以为阳止不会武,可开戏园的,身上不至于真的没些花样。   阳止从不上台唱戏,可是旁人却不知晓,阳止也是会唱戏的。   会唱戏的练到家了,自然是有些花样本事的。只是正儿八经的和练家子对上,那还是拿不出手的。   所以阳止才忍了那一脚,速战速决,用唱戏练功的甩刀那一手结果了人的性命。   阳止身体本身就不好,挨了这正中心口的一脚,仿佛胸膛里的那颗心脏被人生生拽出来似的。   疼的他几乎无法呼吸,脸色苍白的不像话。   甚至现在他连一口气都喘不太上来,断断续续的咳了几声。更没力气喊人了。   好在对方也就来了一个人。   春桃眼见阳止久久不回,便和阿福出去找人。   谁知道人找到了,昏迷不清的倒在地上,一只手死死的揪住胸口的衣服,脸色煞白。   大院里还莫名其妙多出另一个人来,喉咙被割开了,鲜血染了一地,已经死透了。   谁也没想到今天会闹出这种事,原先还热闹的场面顿时就像飞溅的油锅一样,变得嘈杂不堪。   众人七手八脚的,一张嘴吵的什么也听不见了。   春桃到底还算是冷静的,吩咐人把三爷送回去,再让阿福去喊贺爷来。自个儿则出去找大夫来看看。   三爷这身体说好不好的,真出了毛病可就出大事儿了。   阿福腿脚飞快的跑向贺府,脑子转的飞快。   凭着贺爷和三爷的关系,那人断不可能是贺爷派来的。   只是那人说是贺府来的,况且北城算来算去,也只有贺爷与三爷关系稍微亲近一些。   现下除了去找贺爷,还当真没别的办法了。   也好在之前阿福跑过贺府,贺府的伙计认得他,立刻把人放进去了。   见了贺砚的面才知,贺砚今天根本没得到什么看戏的信儿,更不可能派人出去传信儿。   如今这件事整不清楚头尾,阿福只能求着贺爷去戏园帮忙镇场,顺道查清楚这件事。   三爷倒了,他们这些人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   贺砚听到他的话当即便派人备车去了。   只是当下来的急促,备车一时半会儿仍要时间。   贺砚嫌慢,竟让人从后院牵了马出来,径直上马去往戏园。   阿福愣愣的看着,等到贺砚骑着马远去了,才回过神追了上去。   贺砚面色暗沉,冬夜的冷风刮在脸上无比的刺骨冰冷。   居然有人敢打着他的名头去戏园找麻烦,当真是好的很。   贺砚眸光锐利,夹紧了胯下的马背,身影飞速消失在黑夜之中。 第32章 镇场   街上夜色正浓,寒风如利刃,刮过人的每一寸骨骼,让人生疼。   呼啸的寒风发出恐怖刺耳的声音,拍打在门窗上。一阵急促响亮的马蹄声在这阵拍打声中脱颖而出。   阳宴戏园如以往那般安静,只见一个身影急促的站在门匾高高挂起的红色灯笼下,正没头脑的打着转儿。   听到那阵马蹄声,虎子心中一惊。   那身影近了,贺砚几乎是没等马停住便飞身下了马。   虎子还没回过神便手忙脚乱的接了一根马鞭来。   贺砚走进戏园,这里的路于他而言已经非常熟悉了。   快步到内院,春桃正在门口候着,似乎就在等着他。   见到他来,立刻开门让他进去。   阳止的屋里暖的烧人,淡淡的炭火味儿混着一股明显的血腥味儿在屋内弥漫开来。   春桃进屋,将窗打开一条缝来透气,面露紧张的看着床边正在把脉的一位老先生。   这是阳止认识的大夫,很多年调理身体都是这位大夫开的药。   阳止是从小的身体毛病,中医调理远比西医好的多。   阳止双目紧闭,正在昏迷着。   可是昏迷之际,也偶尔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就咳出了一口血来。   春桃一面拿着手帕擦拭着,一面对贺砚道:“贺爷,今儿原本是三爷想请您去看戏。”   “只是今晚忽然来了一人,说是接了您的信儿,然后找三爷捎口信,等我们出来的时候,三爷便成这个样子了。”   贺砚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身寒气。眸光如外头冬夜的寒风般刺骨。   “那人呢?”   春桃应道:“已经死了。怕是三爷动的手。我们三爷动枪还行,真的实打实哪儿能动的过他?”   顿了一下,春桃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埋怨。   “贺爷,实话告诉您。自从张家找上门来,我们三爷就没清净过。几月前去西城,也是因为许家为难,所以才让三爷亲自跑了一趟。”   “您聪明,应该知道这些事儿不应该落在我们三爷头上的。”   春桃这话说的有理,也没理。   毕竟帮贺砚是阳止自己决定的事,牵扯在其中在所难免。可是在理的是,这些麻烦确实是因为帮了贺砚才沾上的。   春桃跟着阳止,自然是向着自家三爷的。   贺砚沉默,目光落在床榻上。   阳止紧闭双目,脸色煞白。   似乎每次见到他都是这样,虽然虚弱,却从来没有如此了无生气过。   当初去西城那回事,阳止也从来没有与他提起过自己的难处。   就在这时,老先生颤颤巍巍的把手从阳止的手腕上移开。他已经老的双目浑浊,动作也不大利索。   老先生伸出一根手指,发抖的指向自己带来的药箱。   “春,春桃姑娘……你把我的药箱打开……把,把黑色的药,药瓶拿出来,给三爷吃下……”   “另外,我念,你拿笔记下来……去抓药。三爷的身体不好了,以后,可万万不能,不能再受伤了……”   三爷的身体调理一直仰仗着这位老先生,来往多了,春桃对他是毕恭毕敬的。   一边弯腰去听老先生的话,一边在心中暗暗记下。   贺砚看了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后头跟来的虎子差点撞上他,傻愣愣的退了一步,呆呆的喊了一声:“贺爷。”   贺砚比他高出一个头来,听着贺砚说话,虎子隐隐感觉到一股居高临下的架势来,心中忐忑不安。   “带我去看看那个死人。”   虎子站着不动,目光试探的看向贺砚身后正在屋内站着的春桃。   春桃点头,虎子这才肯动步带他去。   今天的戏园很安静,透露出一股异常的谨慎。   戏园里的人分了好几批在各个大小院门口守着,就是害怕还有人来找麻烦,也怕三爷受伤的事儿给传出去了。   一个家,一个戏园,撑起来的就是脊梁骨。脊梁骨倒了,不知道要引来多少豺狼虎豹扑上来咬一口。   阳宴戏园在北城立足,自然也会树敌。想要戏园好好的,三爷好好的,他们就得一条心,把自己能做的给做好来。   死了的那人早被拖去了柴房,得到春桃允许,虎子对贺砚的心也渐渐松懈下来。   虎子小声道:“本来三爷今天是想请大家看戏来着,没想到会出这么一回事。”   本来今天的戏,贺砚也占了一份的。   整场戏的观众里,贺砚是唯一一个不是戏园里的外人。   贺砚跟在他身后往前走,目光直视前方:“今天的事,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听到贺砚的保证,虎子莫名就放下心来了。   毕竟是贺爷,有那个胆子,也有那个本事。   到了柴房,一推开门,一具透着浓重血腥味儿的冰凉尸体正躺在里面。   那具尸体脖子被刃器割破,即便死去了,伤口还在向外淌着血,把身下的干草都打湿了。   贺砚走上前,在那人身边蹲下,右手翻动着尸体。   双手有枪茧,茧子厚实。肌肉紧绷,腿脚间肤色明显。皮肤比较黑,下身皮肤颜色较浅。   脖子处伤口很深,可见利刃出击之锋利。   练家子。   从不同的肤色程度和身上各处的伤茧来看,更偏向于军兵一类。   敢对阳止动手还能不顾及其身后的势力,除了西城那家怕是没人有那个胆子了。   虽然只是猜测,但是贺砚有那个本事去查。   查看完尸体,贺砚起身,扫了一眼虎子,吩咐道:“你去贺府调人,让他们在外守着戏园,不要过分明显。找到我的副官,让他去查许家最近的动静。”   说完,贺砚从身上拿出一个什么东西丢给他。   虎子接住了,一块类似于令牌的铁。上面一个烙印:贺。   虎子少往贺府跑,空口无凭也没调动贺砚的兵的本事。有个信物,自然方便些。   虎子得到命令,飞快跑出去与阿福说了,得到允许,便拿着信物飞快往贺府跑。   大街头的寒风依旧刮的人生疼,虎子抹了一把脸,把信物紧紧的抓在手里,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贺砚低头看着脚下的尸体,毫不客气的踹了一脚,冷哼一声。   “还真不怕死啊。”   虽然表面上维持着和平的模样,暗下的手脚谁都动过。   可一旦闹到明面上来了,贺砚说什么也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才肯罢休。   真当他贺砚没那个本事? 第33章 信你   阳止是被一口汤药给灌醒的。   起初春桃根本喂不进去汤药,即便阳止昏迷了也尚有意识,舌尖口腔尝到一点苦味再不肯张口。   牙关咬的极紧。   喂进去多少就吐出来多少。   最后是贺砚亲自动的手。   他先是把阳止扶坐起来,让他的后背靠着自己的胸膛。然后捏着人的下巴,强行把手指伸进口腔,不让其紧闭牙关。   然后再从嘴唇边缘把汤药给喂进去。   一尝到苦味,阳止下意识就要闭口。可是口腔强行被贺砚手指插入,再不情愿也只能喝了进去。   喂进去大部分,阳止眉心紧蹙。   贺砚抽出手指的时候,上面还明晃晃的带着几个很深的牙印。   指尖带着唾液汤药的温热滑腻,贺砚面上没有露出丝毫嫌弃的神情来。   春桃看着,心中松下一口气,连忙递着一块帕子给他擦手。   阳止的脸无力的偏向一边,脸颊无意识的蹭着贺砚的胸口,嘴中无意识的低喃:“苦。”   大概是真苦,没一会儿阳止就睁开眼了。   目光茫然的触及到身后的贺砚,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声:“砚哥……”   贺砚垂眸看他一眼:“醒了?”   生病时候的阳止要温顺许多,失去了警惕性和攻击性。   无害,安静。   阳止很轻的点头,似乎是没什么力气说话了。   春桃轻手轻脚的出门,还不忘把门带上。   口腔里一股涩味,阳止蹙眉,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现在的狼狈模样来。   衣服领口或者红色和黄色,不是咳出来的血就是苦涩的汤药,混在一起,惨不忍睹。   阳止立刻犯了洁癖病,人还恹恹的,就嚷着:“要换衣服。”   扫了一眼身下的被子和枕头,又补充了一句:“被子和枕头也要。”   贺砚很轻的嗤笑一声,用那只还带着牙印的手去捏他的脸:“吩咐谁呢?”   察觉到贺砚对他的包容,阳止难得顺杆往上爬,毫不客气:“砚哥。”   贺砚还是头一回这么伺候一个人。   衣服能换,被子换了只怕要着凉。   贺砚把脏了的一头调了一边,阳止蹙眉,倒也没说什么。   到了换衣服的时候,阳止是当真不把他当成外人。举着手让他脱了衣服,又举着手让他换了衣服。   一点都不带生分。   倒是贺砚按照阳止的话从衣柜里拿了一套新衣服出来,一转头,阳止正光着身体在棉被里坐着。   表情比谁都虚弱,无辜。   那段身体极白,是泛着病气的白。很清瘦,一段腰仿佛两只手就能握住。   皮肤接触到空气打了一个寒颤,没有被棉被包裹住的双肩在空气中泛着一点红色,那是被冷的。   贺砚神情淡然,片刻微愣之后,干净利索的帮他把衣服给穿上。   换衣服的时候,阳止很难不注意到贺砚手指上的齿印。一时半会儿没消去,一看就咬的不轻。   阳止神情恹恹的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然后虚虚的往前伸去。   贺砚站在床边没动,直到自己被咬的那几根手指被人轻轻的捏住。   阳止轻声问:“咬的疼吗?”   贺砚没回话,最后答非所问:“你疼吗?”   刚刚换衣服的时候,阳止胸口那一块还泛着青。原本身体就不好,这一脚险些要了他半条命。   贺砚问:“平时不是很聪明,怎么昨天就犯了蠢?”   被说了,阳止也没有不高兴。   盯着没有被甩开反而纠缠在一起的几根手指,阳止不动声色,心里有了个盘算之后才说出那句回答。   “我信你,砚哥。”   这句话是真的。   昨天其实疑点很多,因为贺砚从来不会派一个陌生的人来戏园回话,一般都是自己身边的人。   二来,他早上派出去的消息,贺砚不会到晚上才派人来回复他。   三来,那人现在他面前时鞋子很干净。从贺府到戏园来经过几条好长的大街,不可能鞋子一点都没有被雪水给打湿。   其实有前兆,只是听了贺砚的名字,所以才会不知不觉的放下防备。   又或者说,他一直都偏袒贺砚。   再反观这些疑点,正是因为这些贺砚都不会做,所以他在贺砚心里的地位是不是比一般的朋友情分还要再高一点?   四目相对,阳止抿唇,垂下去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砚哥,床硬,搁的背疼。”   硬,然后呢?   当然是要砚哥抱着,用砚哥垫着才舒服。   怀里的人穿着一件里衫,单薄的不像话。   贺砚伸手,把被子拉上来一点。距离阳止很近,说话的气息几乎快贴在阳止耳边了。   “我还是头一回这么伺候一个人。”   阳止微微转头,静静的看着他。   贺砚对上那双眼睛,半晌,伸出一只手去盖住他的眼睛。   “睡觉。砚哥去给你讨公道。”   掌心的睫毛颤动一下,阳止发出一声轻笑。   最后还是安然的睡了下去。   那张脸依旧苍白,就连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   贺砚站在床边,静静的看了片刻,转身开门出去了。   随着关门声的一声轻响,阳止睁开眼睛。   果然,房里没有人了。   胸口依旧疼的厉害,阳止没忍住,发出几声咳嗽。这几声,几乎快要把五脏六腑给咳出来了。   确实,他还是头一回遭这种罪。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   他的砚哥这不就去为他讨公道了?   一脚换来一个砚哥,不亏。   身为商人的阳止在心中盘算了一下,满意了,这才真正安心的睡去。   春桃安静的等在外面,看到贺砚出来这才上前,欲言又止。   贺砚看到她的神情,道:“睡了。”   春桃点头,应下。   谁料,贺砚接下来便交代她:“我出门一趟,外面有我的人守着。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春桃一愣,没反应过来,却已经点点头。   等到贺砚离开了,春桃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贺爷出去办事儿,为什么要和她交代?又或者是,想让她转交代给谁?   三爷吗?   怎么着病一场,这还……   春桃摸不着头脑,心中思绪纷乱,只能耐心守在房门口,等着三爷醒来的时候再告诉他。 第34章 惦记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因为别的。   阳止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好不容易沉沉的睡去,却犯了梦魇,醒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整个人汗津津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   就在这会儿,虎子把门开一条缝,他春桃姐交代他时不时来看看三爷的情况。   这会儿正好撞上阳止从床上艰难的坐起来。   见到虎子,阳止招手让他进来。   虎子连忙进来,还不忙倒了杯水递给他。   喝了口水,嘴里那股久久不散的苦涩滋味才算退了下去。   药劲儿还挺大。   阳止把空了的茶杯放在一边,声音沙哑,问:“什么时候了?”   虎子乖巧回答道:“晚上了,三爷。”   出了一身的冷汗,阳止还没忘记被子枕头一片狼藉,说什么也要虎子换一套。   虎子没主意,抓了抓后脑勺,只能扶着他坐到桌子前,然后利索的从衣柜里翻出来新的被套换上。   身上出了汗,阳止也没那个力气洗澡。   只能让虎子打来热水擦擦身子,然后换了一身衣服。   喝了一碗苦药,出了一身汗。   阳止觉得自身都轻了许多,恍然的走上几步,总感觉软软的踩不到实处。   虎子看他穿的单薄,连忙拿外衣给他披上:“三爷,您还发烧呢。”   别说发烧,阳止几乎稍微动一下,都仿佛全身的皮肉连着胸口处,那一脚当真踹狠了。   阳止重新坐回了床上,苍白的脸色,额角还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来。   阳止看着虎子,轻声道:“今天的事不许告诉大爷二爷,听见没?”   这句话不仅是对虎子说的,也是对春桃和阿福说的。那两人不在眼前,平时稍微出了一点情况,只敢去找大爷二爷要主意。   如今他出这么一回事,难保两人不会告诉顾宣朗和容尧。   大难不死,阳止不愿提信烦他们。   虎子讪讪一笑,不说话。   这神情,怕是他说晚了。   阳止话题一转,又问:“贺爷呢?”   这回,虎子能够答上话了:“贺爷有事儿走了,还留了人在戏园门口守着呢。我瞧着不大明显,春桃姐说不明显才好,风浪小。不招坏人来。”   这点贺砚考虑的倒是很周全。   观察着阳止的反应,虎子小心翼翼试探道:“三爷,您不知道。您昏迷的那段时间,贺爷可生气了。那脸色,我都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后来贺爷让我带他去看伤您的人,那脸色看起来要鞭尸呢。”   虎子说的一板一眼,现在小小年纪也有了说书人的气派来。   阳止自然不信他的话。   贺砚是什么脾性他再清楚不过,之前能够软下来对他说上几句好话,他便知足了。   哪儿来的那么容易动怒?   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不过这回确实令阳止意外,贺砚对他的态度倒是软化了许多。   算是因祸得福了。   夜色渐深,中途春桃和阿福来看过两回,送来了餐食和汤药。   听闻这次来的是阳止一直来往的顾老先生,阳止感谢人家的情,让阿福送了些银元和吃食去。   阿福担心他,本想晚上在房里给他守夜,怕大晚上的出个什么意外没人照看到。   最后还是被春桃给推了出去。   临走前,春桃还将贺砚留给虎子的那块令牌递给了阳止。   这信物还在呢,贺爷还会回来。   既然贺爷回来了,那么三爷就不会出意外。   春桃对那位贺爷不甚了解,此刻却无端生出几分信任来。她家三爷是顶好的,眼光自然也是顶好的。用不着她去操心那些。   喂了汤药,阳止在低烧中又深深浅浅的睡去了。   这一觉睡的仍旧不安稳。睡不深,又醒不来。猛然整醒了,却无论如何都没了睡意。   于是阳止便挪动着身体去点灯,随手拿了本书看。   目光从桌案上一扫而过的时候,阳止看到了在一旁冷落许久的折扇。   握上去,掌心冰凉。   在手里捏了好一会儿才热起来。   今夜的雪似乎下的格外大,外面的风刮出一阵鬼哭狼嚎,吓的幼儿躲在被窝里不敢出一声来。   阳宴戏园的内院里,一间屋子却仍旧点着一盏烛火。   在这寒冬里,一盏昏黄的烛火也不免显得温馨暖和起来。   阳止散着发,披着外衣,就坐在这么一盏温柔的烛火下,静静的看起书来。   外头的动静不算小,只是在某一个时刻,那动静忽然大了起来。   那寒风肆虐,暴力的仿佛要把门拆开似的。   阳止翻页的动作一顿,抬眸,静静的盯着那扇门。   就在那扇门快被风吹开的时候,房门发出“吱呀”一声,有人进来了。   风似乎也停了。   贺砚穿着大衣,外头的雪几乎快把他整个人淹没了。就连他进门的那一刻,即便隔着些距离,阳止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寒意。   贺砚迎着他的目光,脱去了外面被雪水打湿的大衣,露出里面雪白的内衬来。   他的头发也被打湿了,像是还在滴着水一样。   阳止看着他,轻声道:“堂堂贺爷,也做半夜进人家房的勾当?”   贺砚垂眸扫他一眼,不作声。   阳止歪了歪头,看他笑了:“见你冷,不如过来暖和暖和。”   三爷这话说的轻巧。   贺砚到底没过去,只怕把这体弱多病的三爷给冻出毛病来。   坐在烛火边,加上阳止屋里本身就被人烧的暖。贺砚感觉没一会儿身上的寒气便散去了,整个人也暖和起来了。   “我让码头扣住了许家的货。”   贺砚忽然出声道,暗沉的眸光在昏黄的烛火下闪着暗光。   “话语权在你。”   许家不是万能的,四家盘根交错,许多货也需要从北城的码头进。   北城码头最大的便是贺家的。当初许家为了泄愤和警告扣了阳止的货,今天贺砚便亲自去下命令扣了许家的货。   许家进的货从物资到商品不是一点小数目,一夜之间被贺砚扣了下来,第二天只怕要气的吐血。   而贺砚却把码头的话语权给了阳止,也就意味着许家能不能拿到货那是阳止说了算的。   贺砚要给许家的教训当然不止这些,这几个月的账,自然要一笔一笔的算清。   只是在算清之前,贺砚却忽然想到躺在床上病殃殃的阳止来。   那人从相识到现在一直都是一身的病气,今夜冷,又受了伤,也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没其他念头,就这么想着,贺砚便来了。 第35章 夜情   阳止真心感叹:“砚哥,你原本就知道我对你心思晦暗,现在这么做,是想我对你死心塌地吗?”   贺砚嗤笑一声。   三爷聪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谁想到说起情话来也格外有一套。   阳止原先在安静的看书,一只手臂微微曲起,垫在床头边上。   在手臂的一边,静静放着两物。   一个是刻了“贺”字的牌子,一个是阳止的折扇。   折扇斜放着,压在令牌的那个“贺”字上。   一时无言。   静静对视片刻,贺砚起身:“早些休息。”   阳止不着痕迹的蹙眉:“外头这么大的雪,你还要走吗?”   背对着烛光,贺砚的眸暗沉的厉害。   阳止声音放低了,轻声喊他:“砚哥,冷。”   明明大半夜坐起来看书也不见他喊冷。   阳止的手生的好看,指尖白皙,骨节分明。   这双手写过阳宴戏园热戏的台词,做过各种精美细致的折扇,拿过冰冷的刀刃和枪,也沾上过人的血。   现在,那双手正肆无忌惮的揉皱着贺砚身上的白色衬衣。   阳止是个商人,无时无刻不想方设法的为自己谋取到最大的利益。   贺砚从很早开始,对阳止一直保持着一种退让,甚至称得上是纵容的态度。   以前是欠着人情,真心欣赏他。现在已经说不清道不明了。   阳止则是一直保持着试探的态度,贺砚退一步,他便见好就收。贺砚进一步,他就肆无忌惮的往前走一步。   见好就收,见风使舵。   吃准了贺砚。   他还受着伤,阳止的头发很长,贴近了一点发丝贴到贺砚的身上,有些痒。   贺砚没忍住,抬起一只手插进他的发间,垂眸问:“还疼吗?”   问的是胸口的伤,阳止抿了一下嘴唇,抬眸看他。   轻飘飘一句“疼”,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了贺爷的心尖儿上。   即便贺砚原本有话要说,对上那双戏谑含笑的眸,瞬间也没了念想。   好半天,两人才能挤在一张榻上正儿八经说上两句话。   贺砚扣了许家的货,这件事说什么许家也不会善罢甘休的。但是到底来说,也是许家把事情弄上了台面,真闹起来,谁也占不到好处。   若是说之前因为张家和贺家结盟惹的许家不快暗暗找上贺砚阳止的麻烦,现在也是惹的自己碰了一鼻子灰,进退两难了。   可这到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尽管贺砚给了阳止最大的话语权,阳止也没想真的把许家逼到翻脸。   到时候反而惹的贺家一身麻烦。   阳止把戏园做到现在,不可能一点麻烦都没有碰到过。难堪的时候甚至比许家给他的为难更甚。   面上晾个四五天给个警告就够了。   脑海中是这么想着的,阳止无意识的往身后靠了靠。   意外的,没有碰到坚硬冰冷的墙面,反而撞进了贺砚的怀里。   阳止微微一顿,目光慢吞吞的看向他。   说实话,阳止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和别人一块睡在一张床上。   两个大男人长手长脚,睡在一张床上也难免会有触碰。   比起阳止的不适应,贺砚倒适应的多。   起初在外头打仗的那几年,生活环境不好的时候不是没有。和手下的兵挤在一块儿睡觉的时候多的是。   只是他刚刚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脱去了外套也怕冷着了这位三爷。   外头夜黑风高,下着大雪。阳止不让他走,于是贺砚在这边睡下来的时候也稍微离他隔了一点距离,害怕冻着他。   见到阳止往自己身边靠近,然后发愣。   贺砚微微蹙眉,往后退了些:“是不是冻着你了?”   阳止轻笑道:“那倒是没有,只不过……”   语气微妙停顿一下。   阳止轻挑眉:“还是头一次和人一块儿睡,有些新奇。”   这倒是意外,凭阳止的身份,巴结他的人可不少。到现在居然还没和人睡过?   阳止看出了他的意外。   他时时刻刻关注着贺砚,可是贺砚并非时时刻刻关注着他。   阳止在被窝里伸出一只手,点在贺砚的鼻子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在昏黄的烛光下微微眯起:“怎么?砚哥守身如玉,我却浪荡成性?”   贺砚轻笑,捏住他的手指,拽进被窝里去了。   外头仍旧刮着大风,下着大雪。   戏园内院却点着一屋昏黄的烛光,两人靠紧在一起。外头的风雪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阿福是最先发现贺爷昨晚在三爷屋里留宿的人。   今早他照常来给三爷送热水,然后准备在三爷洗漱后去给三爷煎药。   大夫交代过,他家三爷这身体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无论如何都要长久的养起来。   只是热水送进了门,先入眼的是桌上一件湿漉漉的深色大衣。   紧接着,阿福的目光转向床榻上。   贺砚被他惊醒,几乎是下意识的睁开眼,然后目光锐利的看向他,带着浓重的警惕性。   阿福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热水给打翻了:“贺,贺爷。”   阳止身体不好,睡眠向来浅。   一听到动静,也醒了。   先看了贺砚,再转头看了一眼阿福,在被窝里摩挲着去碰贺砚的手,声音微微沙哑:“别吓他。”   贺砚是军人,警惕性极强。   原本容纳一个人的床上忽然出现两个人,阿福难免被吓到。   被窝里,指尖软绵绵的勾搭上贺砚的手。   阳止转头喊阿福多送些热水来。   他的本意是贺砚也需要些热水洗漱,但是阿福却会错了意。   半个时辰后烧了满满一大桶热水,然后吃力的送到三爷的房里,再紧紧把门闭上。   那张年轻黝黑的脸庞几乎红的快要滴血了。   盯了那一大盆热水几秒,阳止没忍住,额头抵在贺砚胸口发笑。   贺砚难得不在自己府里,副官不在身边,既没有公事处理,也不需要去操练兵。也放松的赖了一回床。   见到阳止这副模样,便问:“笑什么?”   阳止笑了好半天,直到胸口都有些发疼了,才慢悠悠的回答他。   “阿福烧水给我们洗澡呢。”   大冬天大早上的洗什么澡?不怕着凉?   贺砚不解,只是看到阳止那双含笑的眼眸,心中却豁然开朗起来了。   即便是刚醒来,贺砚的语气里也显得有些无奈:“你手下的人思维还挺活跃。”   阳止靠着他,懒洋洋道:“那可不是,头一回,我可就带着砚哥一个人上了我的床。”   这番话说的暧昧,也是事实。   说话这方面贺砚比不过阳止,他是实干派,说话也说不出个花样来。   最后也只是在被窝里轻轻捏了捏阳止的手指:“起床喝药,嗯?”   阳止点头,懒洋洋的坐起来了。 第36章 撑腰   阳止受了伤,是等着人伺候的主儿。   阿福此刻躲在外头,也不知道脑袋里想些什么,一时半会儿看不着人影。   最后这伺候人的事情还是落在了贺砚头上。   被热水打湿的帕子轻轻蹭过额头脸颊,擦到鼻尖的时候,贺砚垂眸看他。   阳止坐在床边,仰着头,一双眼眸像是被热气打湿了一般,就这么静静的回望他。   贺砚盯了几秒,动作继续。   这位贺爷也是没有伺候过旁人的爷,动作不算干净利落。唯独在束发这个方面颇有天赋。   家里有个妹妹,头发梳的漂亮也不奇怪。   想起贺琳,阳止偶然想起了前段时间阿福随口和他说的一回事。   “听说贺小姐有了心上人?”   提到这个,贺砚嗤笑一声。意味冰冷。   他出门那段时间,家里几乎没人能看住贺琳。加上小姑娘已经长大了,早早就搬出了贺府住。   也就在最近,他听到一阵动静。说是贺琳那小姑娘有了个喜欢的人,成天追着人家跑。   现在是事务缠身,贺砚没时间去管。   迟早有一天,他要去看看那人到底有什么本事,到底是个什么人模狗样的,能把贺琳的魂儿给勾走。   贺砚就这一个妹妹,平时阳止也会偶尔旁人留意一下那边的情况。现在无意识和贺砚谈起这件事,也只是告知他一声。   束完发,阳止转头看向他:“打算什么时候走?”   这里不是贺府,贺砚当然不会一直留在这儿。   贺砚猜测现下的时间,回答:“马上。”   许家的账要算,和张家那边的事情也要解决。结盟是好事,但是其中的利益纠纷也仍需要去争取。   阳止没有多留他,只是看见贺砚昨晚脱下来的湿漉漉的外衣,便打开衣柜找了一件容尧的大衣给他穿。   被伺候了一回,阳止也主动伺候了一回。   容尧的身形比阳止宽大的多,穿在贺砚身上正好合身。   阳止绕到贺砚身前,低头为他扣着衣扣。   修长的指尖翻弄着白色的衣扣,动作干净利落,场景赏心悦目。   贺砚问:“顾宣朗的?”   阳止低头看着衣扣道:“容尧的。”   听到这个名字,贺砚也不意外。   容尧,顾宣朗,阳止这三个人的关系在北城算不上秘密。   身坐北城,阳止的名头不用多去打听。顾宣朗做的军火生意,名头也不小。唯独这位大爷容尧,就连贺砚也只是听过一些风声,倒真的没见过。   三人里面,要说存在感最低的,也是这位容尧了。   阳止听出了贺砚的意思,似笑非笑抬眸看他一眼:“别低估他。”   衣扣扣好,阳止站在原地没动,轻声道:“我们三个人里面,只有容尧是最聪明的。”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   阳止愿意告诉他,贺砚当然愿意听。听出了阳止话语中的意思,难免对容尧更好奇了。   这会儿,先前外头找不着人的阿福正站在房门外敲门,声音轻的像蚊子一样:“三爷,喝药了。”   得到阳止的应允,阿福低着头进来送药,又低着头离开。   中途没敢抬起眼睛看一眼,生怕瞧到什么不能看的。   看到那碗黑糊糊的汤药,阳止几乎是下意识就蹙起眉头来。   那股难以言喻的中药味儿弥漫在整个房里,让人反胃。   阳止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碗。   许久看见贺砚没动,阳止偏过头问:“不走吗?”   贺砚看了他几秒,走近他。   “等你喝了药再走。”   阳止轻轻挑眉,没了话语。   今天外头没下大雪,但是寒风刮的人还是发疼。   阿福揉着耳朵,仔细的听着里面的动静。   忽然,他听到一阵脚步声往外走来。阿福立刻站直了身体,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出来的是贺爷。   只是这位贺爷穿的是大爷的衣裳,好像是很久之前,大爷给三爷披上的。   阿福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等到贺砚从身边走过,这才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   只是……   阿福皱眉,他怎么在贺爷身上闻到一股子苦涩的汤药味儿呢?   阿福没忍住,侧头往打开的房门里看去。   阳止刚含完最后一口药,眉心还是紧蹙的。   看见阿福的脸,便开口让他进来。   阿福应着,点头走了进来。   阳止用舌尖抵了一下被汤药轻微烫到的上颚,若有所思道:“刺杀我的人呢?”   阿福连忙回答道:“三爷,在柴房里呢。”   阳止嗤笑,冷淡道:“找个人,把他丢到许家门口去。”   “还有,戏园的门除了贺爷,谁也不要让进。”   阿福听着,点头应下。   准备退出去的时候,阿福忽然看到了什么东西,出声道:“三爷,贺爷给的令牌好像忘记还回去了。”   能拿着这块令牌去贺府找人调兵的,一看就是贺爷常年不离身的东西。   如今却静静的躺在阳止的床头上,被阳止的折扇压着。   贺爷好像忘记拿走了。   阳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面色不变。   只是阿福却无端的从中看出其神色缓和下来。   既然三爷没说要还回去,阿福自然不会出声做这个人,领了吩咐和春桃商量了两句,便直接出门去了。   阿福离开后没多久,阳宴戏园彻底关死了门。   这座往日热闹无比的戏园,在凌冽的寒风中顿时息了声,就此沉寂了下去。   几日后,西城的许家挤破了头。   无一例外都是因为北城的货被贺家扣住的事情来的。   张家跟着贺家做事儿,一时半会儿许家的货没办法从北城和南城给取出来。   几十个码头的货,那可不止一星半点儿!   没想到贺砚居然真的敢动这个手,贺家和许家的关系瞬间落到冰点。   如果说许家的家主起初是想给阳止一点警告,现在的结果就属于玩过头了的那种。   贺砚软硬不吃,即便好声好气的派人上门说话也吃了好几回闭门羹。这明里暗里都是在给阳宴戏园的那位撑场子呢。   可是这位三爷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派人去戏园,照常吃了好几回闭门羹。   谁也没想到,贺砚能为了一个阳止真的做到这个地步。居然真的把码头的话语权交给阳止了! 第37章 暗涌   说句明白话,许郑忠开始就没把贺家和张家放在眼里。两位掌家人都是初出茅庐的小辈,他自然是瞧不上眼的。   可印象归印象,贺砚的爹死的时候,许郑忠也动过想把北城吞并的念头。   可到头来,还是落的个没头绪的下场?装模作样的按兵不动多年。许家一直没少在私下对贺家动手脚。   只是贺砚比他想象中更沉得住气,并不把这些事情放在眼里。   直到张家易主,许郑忠才有动了心思,想把张家给一起吞并掉。   谁知道半路忽然又杀出个贺砚来!   张家贺家结盟,有贺砚和张哲坐镇,许郑忠有再大的胆也不敢拿着多年的心血轻举妄动。   再气不过,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手下的人扣住了阳止的货,存心想给贺砚找麻烦。   若是因此能够让阳宴戏园的那位主知难而退离贺家远着那自然更好。   谁能想到,阳止也是一条老狐狸,许家没找到半分便宜,反而还惹了一身骚。   阳止纵然不好动,但是也比贺家来的简单。   原以为处理了阳止能给贺砚一个警告,谁想到最后屎盆子扣了自己一头!   一个两个的狐狸,最后进退为难的还是许家。   有张家结盟,贺家自然不会畏惧他。何况阳止和贺砚关系匪浅,北城和南城的货能不能拿的回来都是另说。   最初得到消息,许郑忠气的胸膛剧烈起伏,差点一口气没倒过来!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吃到这种难咽的饭,吞不下去,生生噎死自己!   许家支系庞大,很多货都是旁系来的。出了事全都一个劲儿的上门来要说法。   说法说法!   之前混得开的时候怎么没见着各个上门来表忠心呢!   下人再进书房来禀报的时候,许郑忠直接把腰间的枪给掏出来了,吼道:“再嚷嚷让他们全都给我滚蛋!”   下人吓的浑身颤抖,连忙连滚带爬出去了。   许家利益盘根交错,纵横相间。纵然动一时的怒,许郑忠也不可能真的不去理会旁系的事情。   内忧外患,许家里面断然不能再出情况了。   忍下怒火沉思片刻,许郑忠沉着声音喊人:“来人。”   一人闻言连忙走进来。   许郑忠目光暗沉的盯着他,道:“派人去请张家副官来,就说是我想找他做笔交易。”   张家虽然被一个毛头小子掌了家,可说到底还是张哲最有话语权。拿捏住了张哲,贺家自然也没什么可豪横的了。   那人得了他的命令,点头说是。   走出门时却偷摸的从衣袖里拿出了一只还没有拇指长的笔,在裤兜里掏出来一张纸,匆匆忙忙写下几个字,然后便离府了。   贺府。   南风还没进门,就被贺砚的副官提了个醒。   贺砚现在心情很不好。   刚刚和贺琳吵了一架。   副官之所以特意交代南风,主要是因为他太了解这位南老板了。之前因为矿脉的事情,南风同他们同行。   他可算是对这位南老板的性子摸熟了,嘴欠的很。   贺爷看得开,是懒得搭理他,换了个人非被他这张嘴给气出毛病来不可。   如今贺爷正在气头上,贺爷今天还要去操练士兵,万一真出了怒气,他们难免也要跟着吃苦头的。   瞅着副官忧心忡忡的模样,南风拍拍他的肩,表现的格外靠谱:“放心,你们家贺爷交给我。”   副官脸都快皱成苦瓜了。   就是因为交给您,所以我才不放心。   在副官犹豫的目光下,南风快步的走进大厅里。   还没进去呢,就看见贺砚黑着的一张脸。地上杯子也碎了几个。   南风听过贺琳这位大小姐的名声,性子挺好的,甚至有些娇纵。   贺砚可就这一个宝贝妹妹,自然舍不得对她动手。八成是气急了,那小姑娘没忍住摔的。   南风轻快的吹了一声口哨,对上他的目光笑意吟吟:“怎么,和一个小姑娘置什么气啊。”   贺砚眸光暗沉的看向他:“你知道她找的什么人?”   南风揣测话里的意思:“什么?你妹妹有了心上人?”   “张霖。”   南风脸色难得恢复正经,往他身边一坐:“南城张家的那个?”   能让贺砚气成这样的,还能有哪个?   南风扯着唇角笑了一声:“呵,胆子挺大的。手都伸到你这里来了。”   他们心知肚明,张霖那个人绝对不止他看上去那么简单,如果真的说接近贺家这位小姐,不可能一点目的都没有的。   最近忙事忙忘记了,贺砚没想到张家居然把手伸到这里来了。   见他心情不好,南风正经了一回,最后还是没忍住,试探的问了一句:“听说你和三爷,最近挺近的?”   听说?哪儿来的听说?   贺砚出入戏园挑的都是夜晚,安排在戏园在看守的人也非常隐蔽。   没有时刻打探的心思,哪里来的这番听说?   只怕戏园外不止有贺砚安插的人手,南风安排的人也不少。   见贺砚这副神情,南风舌尖抵了一下上颚,眯起眸:“你该不会……”   贺砚抬眸看他,片刻,露出几分类似于挑衅的神情来。   “怎么?”   南风气的牙痒痒,恨不得抓住他打一顿,如果他能打得过的话。   “贺砚,朋友妻不可欺,你卑不卑鄙?”   贺砚嗤笑一声:“他算你哪门子妻?”   南风平时在外面浪的不行,有空来找他,肯定不止为了这一件事。   果然,南风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自从他安排在戏园门口的探子回来告诉他说贺砚在大半夜进入戏园,第二日才出来之后,南风这颗心就没停下过。   索性,话说到这份儿上,南风破罐子破摔:“你和三爷到哪步了?”   笑话,他活到现在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喜欢的,真被贺砚给抢了过去,怎么说他都舍不得。   贺砚本来就没好脸色,现在更不可能给他半分好脸色。   “到哪步?睡在同一张床榻上,给他穿衣服。你说算哪步?”   正在外面忧心忡忡有些后悔把话说出去的副官正对着大厅里张扬,看见一人匆匆从大厅出来。   还以为是贺爷被南老板给气出来了。   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在看到南风气冲冲的从身边路过的时候又落了下去。   怎么被气出来的是南老板呢?   同时刻,阳宴戏园的阳止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   春桃见状连忙把房间里的窗户关上:“三爷,您都生病了,好好休息吧。”   阳止垂着眸,静静的把手中的书翻了一页:“嗯。” 第38章 意外   阳止的身体不好,但是成日被汤药养着,慢慢也就恢复起来了。   冬雪初融的时候,已经能走到外头去晒太阳了。   寒冬过后的太阳犹为珍贵,晒的人身上暖洋洋的。   阿福一大早得了吩咐,早早把竹椅给搬了出来,好让阳止晒晒太阳,去去病气。   阳止一边闭着眼睛躺在竹椅上休养生息,一边也不闲着,听着虎子说书。   虎子年纪小,是好动的时候。前不久,虎子因为在外头贪玩,逃了师父的课。气的讲书师父直接找上门来,嘴里嚷嚷着管不住了,不管了。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是眼神儿一个劲儿的瞅着阳止。   春桃得了眼神,心领神会。好声好气的把讲书师父给送了出去,然后拿着鞭子找人去了。   这不,老实挨了训的虎子只能乖乖搬个凳子坐在阳止身边,把今日学到的东西一五一十讲给阳止听。   虎子打心眼儿里不服气,但是他听话,被春桃姐好一顿训和三爷一个眼神儿之后,再不敢不老实。   阿福从大院儿里进来的时候,正好瞧见这一幕。   阿福表情怪异,走到阳止身边,道:“三爷,贺小姐来了。”   虎子止住了嘴,忙里偷闲,不敢再说话,躲得远远儿的。   阳止睁开眸,看了阿福几秒:“让她进来。”   谈起贺琳,阳止对其并不太关注。最近的接触也是在许久之前的生辰上见过。   这位贺小姐来找他,确实有几分意外。   很快,在阿福的带领下,一位穿着白色大衣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春桃听到动静,早早让虎子去搬了张椅子出来,好让这位贺小姐坐着休息。   阳止盯着那张与贺砚有几分相似的脸庞,莞尔:“贺小姐,好久不见。”   贺琳嗫嚅着喊了一声:“阳止哥哥……”   阳止微微抬了抬下巴,让她坐下。   小姑娘眼睛红红的,目光闪躲。似乎是不太情愿被让人看去了这副狼狈模样。   春桃机灵,懂得察言观色,带着阿福和虎子下去了。   见到旁人离开,贺琳才抿了抿唇,犹豫着开口:“阳止哥哥,我今天来,是想求你帮个忙的……”   阳止神色平和,表现的很耐心:“贺小姐请说。”   小姑娘脸庞红润,轻声道:“我,我前不久与哥哥吵了一架。哥哥不愿我与心上人见面,甚至还让人打他了!”   说到后面,贺琳有些激动:“阳止哥哥,你和哥哥交好,能不能帮我劝劝我哥哥?”   贺琳太明白贺砚的心思了,若是不同意,那便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她劝也不好用。   眼看心上人被刁难,贺琳这才想到与哥哥交好的阳止来,盼着阳止能在贺砚面前说上几句好话。   阳止沉思片刻,问:“贺小姐,方便问一下你的心上人是……”   阳止把握着大部分的信息源,但并非任何事情都要打听出一个头绪来,那和监听监视便没什么两样了。   他知晓这位贺小姐有了心上人,却不知道交往的是哪位。   如果能惹得贺砚不快,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   即便提前有了个心思,听到张霖的名字,阳止还是有些意外。   这就怨不得贺砚不同意了。   张家贺家关系本就微妙,远在南城,张霖能和这位贺小姐交好,若是没什么别的心思,只怕没谁会相信。   阳止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指腹,问:“贺小姐可知道张霖是什么人?”   贺琳咬唇,脸色异样。   这模样看上去就是知道了。   阳止偏过头看她,轻声道:“那贺小姐也知道的,即便我去与贺爷说好话,贺爷也不会同意的。”   贺琳没忍住,话语中带上几分埋怨来:“为什么一定要认为张霖是不怀好意的呢?我们就不能是真心相爱吗?”   阳止不恼,反而嗤笑了一声。声音轻柔,让人生不出恼怒来。   “贺小姐,我听贺爷说你是出国读过书的,我原以为贺小姐的眼界应该更长远些。”   “张家和贺家的恩怨并非一时,贺小姐不参与军政事,不晓得也无妨。但是贺小姐毕竟是贺家人,无论如何总会有所耳闻。”   “张霖是张家的唯一正名掌家人,先头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如今却稳坐张家主位,没人反抗的动。其中深意想必不用我多说了。”   阳止的目光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贺爷也是年少接下了贺家,其中心酸贺小姐若是不知晓,那只能说是贺爷把你保护的太好了。”   “没有一番心机和手段,张霖是断然走不到现在的。”   “而且,不知道贺小姐可曾听闻张霖的桃色新闻?无论是否别有用心,张霖这人都绝对不会是可以托付终生的人。”   贺琳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眼眶泛红。   面对着这张与贺砚相似的脸,更犀利的话语,阳止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最后,阳止只给了她一句忠告:“贺小姐,不会有人比贺爷更爱你。”   贺琳惨白着脸色,匆匆走出戏园。   阳止不知道今天的话这位贺小姐是否听进去了,在原地坐了片刻,还是吩咐阿福派人盯着这位贺小姐。   张霖是个定时炸弹,这位贺小姐更是天真的可以。   如果不是因为贺砚的缘故,阳止是不会去顾及这位贺小姐的。   但是贺砚放在心上,他便不在乎多操一份心。   总归,他不会让贺砚的心血因为这位贺小姐而付之东流。   阿福犹豫着,问:“三爷,这事儿要做的更隐蔽些吗?”   若是更隐蔽些,一定是要瞒住贺爷的。可若是被贺爷发现了,不论当初是怀着什么心思,好的也罢,坏的也罢,那都变了意味了。   这也是阳止当初没有把贺琳的消息彻查到底的原因。   他始终保留着一根线,不愿意让贺砚看见。   但是特殊情况特殊手段,阳止不允许在他的掌控之下出现意外。   眼睫微微扇动,阳止吩咐他:“去做吧。”   商人从来不做没有底气的买卖。   既然做了,他就能兜底,什么情况都可以。   “还有张霖那边,派人给我盯死了!”   阿福应下:“是,三爷。” 第39章 温情   春桃是傍晚的时候进的内院,过去给三爷送药的。   只是推门而入,却发现阳止已经穿戴整齐了。   春桃讶然,问:“三爷,快入夜了,您去哪儿?”   阳止漫不经心的拿起贺砚留下来的那块令牌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把它带上了。   “做折扇划了手,出门走走。”   春桃沉默,三爷这话可谓前言不搭后语。出门能做什么,可不就是去找贺爷么?   下午的事春桃从阿福那儿听说了,只当三爷是心烦的厉害,便也没说什么。   若是出门一趟换得清净,那也无可厚非。   只是那位贺小姐的事情确实棘手。   春桃犹豫了片刻,等阳止蹙着眉把药喝下,才道:“三爷,不妨您早些把话和贺爷说清楚。也省的闹得不愉快。”   阳止弯唇。   不消片刻,便坐车去了贺府。   车上,阳止闭目养神。   只是汽车颠簸间,腰间总是有东西搁着,体现出强烈的存在感。   那是贺砚留下来的东西。   隔着衣服布料,阳止指腹蹭了一下那东西,很轻的扬了下唇角。   这趟过去,可不就要物归原主了。   贺府。   阳止去之前头一回没派任何口音,也没给任何消息。   第一回主动去找人,正巧碰上贺砚不在的时候。   阳止是个清闲的人,可是贺砚不是。   三爷来了,贺府的人唯恐伺候不好。战战兢兢伺候了半天,也没见人有要离开的意思。   府里有个年纪稍大的管家,是在贺府多年做事的。   见了阳止,原先想派人偷偷给贺爷送个信。   可惜这位爷眼尖,把人拦了下来。   只说时间充裕,不在乎等这一时半会儿。   管家还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的人,大冬天的愣是流了一头的汗,只能耐着性子等着贺爷回来。   眼看夜色上空,府门口才来了人传话,说是贺爷回来了。   管家顾不得别的,连忙跑去门口,把三爷今儿来了府里还等了一天的事给说了。   贺砚微愣,脚步加快,直入大堂。   还没走进大堂,就远远看见了一抹白影。   阳止坐在下座,头靠在椅背上,双目闭合。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睡着了。   贺砚下意识放轻动作,可惜三爷耳朵尖,警惕性强。   睁开双眸,四目相对。   阳止轻轻扭动了一下发酸的脖颈,轻声喊他:“砚哥。”   好在知晓三爷体弱,贺府的人一直仔细伺候着。暖炉一个没少,怕这位爷冷着。   贺砚见他醒了,步子也没再放轻,走到他面前,问:“来了怎么不派人传个信?”   他大多时候都不在府里,在外头跑。忙的话,也可能在外头留宿。若是今天没回府,岂不是让阳止白等了一天。   阳止将手里抓了一天的东西递了过去:“做折扇划了手,来找砚哥讨句好话。同时也是来送东西的。”   贺砚张开手。   说是物归原主,阳止却没有半分想归还的意思。   一枚薄薄的令牌被压在两人的掌心之中。   贺砚的手比他大的多,若是没看见那枚令牌,只怕旁人见了还以为三爷在主动握贺爷的手呢。   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谁也没开口,谁也没动。   阳止前不久才受了伤,即便点了暖炉,指尖也是凉的。   就那么静静的搭在贺砚的手腕上,脉搏处稳定沉着的跳动透过指尖,一下一下传入到心脏。   贺砚不动声色,抓住了那只微凉的手。   “冷不冷?”   那块硬硬的令牌从两人的掌心滑落,阳止眼疾手快,用另一只手接住了。   现在,两人的手掌紧密相贴,严丝合缝。   阳止站起身,贴近了他。   阳止垂着眸,语气缓和:“砚哥。我冷。”   嘴上说着冷,等了一天也没见有半点回去的意思。   三爷总是口是心非。   贺砚不作声,把身上的大衣脱了下来,披在他的身上。   大衣有些沉,落在阳止身上,却无端的让那颗心有了落实的地方。   就好像人走在泥水中一样,犹豫了半天,也不知道哪一步是实地,就好像每一步迈出去都踩了个空似的。   现在不会了。   贺砚亲自给他递了一个实物,让他的脚有了着落。   余光瞥见外头有下人经过,阳止本想收回手。   可是贺砚没给他这个机会,指尖插进他的指缝,这下真的是严丝合缝了。   或许是顾及到阳止,贺砚往阳止面前侧了半步,挡住了阳止的身形。   即便有人从外面经过,也看不见两人在做什么。   “下次若是来,提前说一声。”   阳止轻笑:“说一声,然后砚哥会等我吗?”   贺砚单手替他拢了一下快要滑落的大衣,语气平淡:“会。”   阳止眼眸含笑,舌尖抵了一下上颚。   商人的本能几乎让他下意识的就在心里衡量了一下,今天这趟物归原主,着实来的划算。   夜色渐暗,大堂不比房间暖和。   贺砚带着阳止进了内院,然后走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很大,阳止刚进去,几乎就猜测到这是贺砚的房间。   贺砚的房间没有阳止的暖和,但是比阳止的房间大些。里面家具不多,看起来有些空旷。   阳止在桌边坐下,支着脑袋看他:“贺爷这是想要我留宿吗?”   贺砚就着这个姿势,右手托着他的后颈,也笑了一下:“不是说贺爷爬了你的床吗?今天让你爬贺爷的床。”   保持着这个姿势,贺砚垂下头。   阳止仰着头,没躲,迎了上去。   两个人都是吃力的动作,贺砚右手托着他,左手却一直按在他的肩上,怕那件大衣滑落。   唇瓣贴合,阳止退开了一些,双眸像是含着雾气:“砚哥,脖子疼。”   三爷的心眼子全使在他身上了。   贺砚右手转到他的唇角,不轻不重的蹭了一下:“娇。”   阳止笑着,不做反驳。   贺砚揉着他的后颈,低声道:“求三爷个事儿。”   阳止面露惊奇,说道:“贺爷说说看。”   贺砚想求的他的事就是贺琳和张霖的事。   说起消息打探,没有人能比得过三爷。   阳止眸光翻涌,轻笑一声:“不怕我越了界?”   贺砚扬了下唇,盯着他的双眸,道:“三爷今天都来了这里,还不算越界?”   阳止没忍住,笑着点了头。   任由贺砚把那块令牌放进了自己的衣服里。   贺砚把那块令牌留下,就没想着要拿回来过。 第40章 底线   阳止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把下午贺琳来找他的事给说了。   贺砚听了,没露出多大的反应。   反倒是听到贺琳让他在自己面前多说说好话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倒是个机灵的。”   阳止没忍住,也笑了。   下人送了热水来,两人洗漱了一下,便躺在了同一张床榻上。   随着贺砚上了床榻,屋内的最后一丝烛光也灭掉了。   骤然的黑暗,阳止有些不适应,眨了好几次眼睛。直到身侧有人躺了下来。   阳止身体凉,脚也凉。   贺砚和他不同,整个人躺下来,身上似乎带着热气。阳止没忍住,把脚稍微往那边移了点。   可惜黑暗里没把握好距离,碰到了贺砚。   两个人的动作都停了,呼吸也放轻了下来。   片刻,贺砚整个人压了过来,连着柔软的棉被,把人整个裹了起来。   “冷?”   阳止答非所问,脸颊蹭着棉被贴近了他,语气里带着模糊的笑:“我以为你会不适应。”   确实,长这么大,贺砚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男人。   阳止顾及他,很多次都在试探着贺砚的底线。现在看来,贺砚对他似乎毫无底线。   就着这个姿势躺了会儿,阳止忽然开口道:“砚哥,我还没和戏园的人交代我今晚不回去。”   贺砚道:“他们来了人找,贺府的下人会告诉他们的。”   阳止又道:“砚哥,许家的货我放过去了。”   贺砚很低的“嗯”了一声。   阳止张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是贺砚比他提前了一步,截住了他的话头:“三爷,你到底想说什么?嗯?”   阳止愣了一下,轻笑一声:“好像是我有些不适应。”   想着想着,等到得到手了,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贺砚在黑暗中笑了一声,靠近了他一点,鼻尖似有似无的蹭过他的额角:“什么不适应?用一块点心骗走了三爷?”   阳止在他怀里仰起头,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贺砚确实不知道。那么多年,他早就忘记了。   如果不是虎子和他提了一嘴,他可能都想不起来。其实,直到现在他也没想起来。   只能在记忆里翻找着,模糊的想起一个瘦弱肮脏的小孩模样来,面容却不大记得清楚。   过去十多年,他早就忘记了,只有阳止还记得。   阳止说他不适应,他也确实是。   很多时间在部队里,在外面奔波。他早就忘记了怎么去和一个人亲近。   可是真的靠近在一起了,便没了那么多顾忌。只剩下再靠近一点的念头。   这种感觉,很奇怪。   但是他并不讨厌。   两个人静静的躺在一张床榻上,人靠近了,肢体触碰了,呼吸纠缠了。   以前那些水火不容的举动,传言,此刻都变了意味。   阳止睡眠浅,很多时候不到半夜几乎无法入睡。可是现在不知道怎么的,渐渐的便睡去了。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贺砚已经不在身边了。   只是屋里点着暖炉,比昨天还热着。   阳止在床榻上躺了会儿,然后起身收拾好自己。   直到出门的时候,才看到门口守了一个丫头。   那丫头见他醒了,连忙道:“三爷,贺爷在出门前交代您醒了之后去大厅里用早饭。用完早饭若是想回戏园便直接喊人就是,到时会有人送您回去的。”   阳止低喃道:“你家贺爷倒是想的细致。”   丫头没听清,以为他要吩咐自己做什么,茫然的“啊”了一句。   阳止摇摇头,没去用早饭,直接回了戏园。   送阳止回去的是之前的司机,也是贺砚的心腹。   汽车一路开到戏园门口,阳止才看见,戏园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几个士兵。   阳止目光微变,起身下车。   司机却也跟着他下了车。   迎上阳止的目光,司机老实交代道:“贺爷说,要看着您平安进了戏园才能离开。”   阳止轻轻挑眉,笑了。   算是默认了。   戏园里没有阳止的吩咐,旁人是进不去的。   张霖一大早来,也没能进去。   直到手下的士兵亮了枪出来,直到阳止回来,这场对峙的局面才就此平息。   阿福带着一群人守在门口,神经和身体紧绷,直到看见阳止的身影,这才稍微松懈下来。   “三爷。”   张霖偏过头看见他,露出一丝腼腆的笑:“阳老板。”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阳止身后的司机身上。   看着像个士兵,不像是戏园的人,倒像是部队里的人。或者说,贺家的人。   阳止看着他,目光平淡,道:“张少爷怎么有空来这里?不巧,昨个儿不在戏园里。”   张霖眨了眨眼,笑道:“那还是不巧了,原本来北城一趟,顺道想找阳老板说说话的。”   阳止的目光落在两侧士兵露出来的枪上,勾出一丝淡泊的笑:“是么?”   张霖看懂了他的意思,连忙转头向两侧士兵命令道:“还不把枪收起来?”   两侧士兵闻言,连忙把枪收了起来。   张霖笑眯眯的看着阳止。   阳止侧眸看向阿福,意有所指:“还不退开,让张少爷进去?”   阿福点头,把门口堵住的人给打散了,让出一条路来。   阳止站在大门口,静静的看着跟来的司机,轻声道:“你送到这里就是,回去帮我好好谢谢你家贺爷。”   司机目光锐利,姿态警戒,对着阳止却露出类似于臣服的姿态来。   “阳老板说笑了,贺爷特意交代小的要保障您的安全。自然是不敢违背贺爷的命令的。那小的今天就止步这里了,也好早些回去向贺爷交代。”   阳止点头,目送他离开。   张霖笑容一僵,没能够保持下去。   这话是在点他呢,阳止是贺砚罩着的人。   看着张霖脸上的笑容落了下去,阳止反而笑了,轻轻扬了扬右眉。   “张少爷,请?”   张霖盯了他两秒,对着身后的人交代:“守在这里。”   说罢,抬步跟着阳止进去。   就在两人进去之后,身后的阿福吩咐道:“把大门锁起来。”   张霖脚步一顿,目光扫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大门。面色平淡,抬步继续跟了上去。 第41章 心思   春桃带着戏园里的几个女眷守在大院里,听见脚步声面色警惕,直到看见了阳止才放松下来。   紧接着,她便瞧见了阳止身后的张霖。   阳止看见她,轻声交代:“去泡一壶好茶来,别让我在张少爷面前失了礼。”   春桃“哎”了一声,领着那些女眷退下去了。   两人在大厅里坐定,一壶热茶还没送上来,张霖却率先坐不住了。   张霖目光灼灼的盯着阳止,低声道:“我今天来是想和阳老板谈合作的,不知道阳老板有没有意向?”   阳止侧目颔首,表示愿意洗耳恭听。   张霖笑了一声,道:“我这里有一批货,想运送去国外。只是这批货有些敏感,走贺爷的码头怕是不妥。”   “北城所有的码头除了贺家的,便是阳老板手下的了,不知道阳老板能否行个方便?”   张霖看着他,伸出四根手指来,笑眯眯道:“若是成功了,我愿意分阳老板四成,如何?”   四成,将近一半。   阳止似笑非笑道:“张少爷还真是有诚意啊。”   张霖不语,等着他的回应。   阳止心下思索片刻,问:“不知道张少爷手下的货到底是什么?我也好为这批货打点一下。”   张霖脸色一顿,慢吞吞道:“就是一些杂物罢了。”   此刻,春桃拎着一壶热茶上来了。   春桃首先为阳止沏了一杯,然后才去为张霖沏茶。   袅袅热气蒸腾而上,阳止指尖握着杯壁,看着张霖,没作声。   张霖到底没坚持下来,小声道:“是大烟。”   “哗啦”。   茶水溢出了茶杯,春桃连忙取出帕子擦拭着,对着张霖不住弯腰:“实在不好意思,茶水太烫了!”   阳止看着她,让她退下去了。   张霖盯着湿漉漉的桌面,面色不善。   阳止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声,吸引来张霖的目光。   对上张霖的视线,阳止轻笑道:“若是这玩意儿的话,只怕这次合作难做了。”   阳止低头,轻抿了一口茶。   动作慢条斯理,不显浮躁。   阳止静静开口道:“张少爷也知道,我与贺爷最近交情甚好。别说是其他方面,即便是码头这块儿,我也是与贺爷一同协作的。”   “大烟这东西,在北城是贺爷严令禁止的。即便是我,也没有这个胆子和贺爷耍心眼儿啊。”   阳止微微眯起眸,无端生出几分无奈来。   张霖握着茶杯,直到手心被暖的滚烫,才开了口:“贺爷不是把码头交给阳老板管了么?凭阳老板的面子,在贺爷面前还说不上话么?”   阳止嗤笑一声,道:“张少爷消息挺灵通的。”   张霖面色无辜,真诚道:“前两天,许老喊我去,多说了两句。”   阳止抬手支着下巴,神情散漫:“即便是这样,我与贺爷也总有个尊卑不是?若是贺爷同意了,我自然是乘着张少爷的面子受了这份好意。”   “可若是贺爷不答应,我也没那个胆子敢在贺爷手下班门弄斧。”   阳止轻笑,摩挲了下指腹,定定的看着他:“否则,只怕有十条命,也不够贺爷玩儿的。”   张霖一愣,无奈道:“那倒是,贺爷那头若是不好说话。既然阳老板这么说了,那我便不为难阳老板了。”   话题一转,张霖面色更加真诚:“那还有一事相求,希望这次阳老板不要拒绝。”   张霖欲言又止,抓了抓头发,露出几分无辜的少年郎姿态来。   “我,我前不久与贺小姐相中,已经私下交往许久。只是贺爷似乎不怎么喜欢我,也不同意贺小姐与我交往。”   张霖一边说着,一边急切的去抓阳止的手:“阳老板!你一定要在贺爷面前为我多说说好话!我和贺小姐是真心相爱的!”   阳止微愣,笑道:“我以为是什么事情,原来是这事。若是能在贺爷面前说得上几句好话,这点小忙我自然是愿意帮的。”   张霖喜出望外:“那可太好了!多谢阳老板了!”   对于此事,张霖似乎当真是格外上心,就连离开时,也是喜形于色的。   春桃见到他离开,才敢对阳止说:“三爷,他居然想借您的手在码头送大烟出去?”   阳止若有所思道:“他不是真想,只是试探罢了。”   春桃面色凝重,道:“三爷,这张少爷,当真没您说的那么简单。”   阳止嗤笑:“何止,比张哲还要难缠的多。”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张霖姿态做的足,他也没法挑出毛病来。   只是回想到张霖与他说的话,这许家似乎还是不大安分。   张霖的立场难以揣测,若是真的与许家站在一块儿去了,只怕贺爷有麻烦了。   阳止思虑片刻,对春桃交代道:“我今晚不回来了,你们小心行事。”   春桃一愣:“那,三爷,您去哪儿?”   阳止神情慵懒,轻声道:“自然是找贺爷去了。”   春桃:“……”   三爷说话算话。   于是到了晚上,贺爷一进房间,便看到了正在低头专心致志做折扇的三爷。   三爷手巧,一边做活儿,还能一边分心把今天张霖来戏园说的话一五一十给贺爷说了。   只是这折扇到底是巧活儿,阳止低头刻了许久,只是在那折扇手柄处刻了一个字出来。   贺砚知道他有折扇的习惯,却不想原来折扇上也是刻了字的。   那字原本便刻的不大明显,颜色一致,上了漆色,便更难辨认出来了。   贺砚脱去外衣,走到其身边去:“张霖这人不简单,起初他有手段坐上张家的掌家人,可见其心机。”   “许家前不久找张霖去谈了两句,只怕是想让张霖在许家和张家面前做个抉择。”   阳止抬眸看他,脖颈处垂久了,酸的厉害。   下意识扭动了两下脖颈,紧接着,贺砚便伸手轻轻替他揉捏着。   胀痛感散了些许,阳止微微眯起眼:“那砚哥怎么想的?”   贺砚静静的看着他,低声道:“顾家来找我了。”   阳止正色看他,轻笑。   若是张家与许家勾搭上,除了贺家,剩下明哲保身的顾家也占不到什么好处。   按捺这么久,顾家终究还是坐不住。   后颈的皮肤被人轻轻揉捏着,阳止既舒服又无聊,闲来无事把手里做的折扇塞进贺砚手里了。   贺砚垂着眸,指腹轻轻摩挲,摸出了那个字。   目光一顿,贺砚定定的望着他。   那是一个字,刻的精心又细致。   砚。 第42章 亲吻   指腹摩挲着那个字,后颈揉捏的动作停了。   贺砚问:“每把折扇上都有吗?”   阳止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紧接着,他被贺砚扣住了后脑,略带强迫性的和贺砚接了个吻。   这次贺砚吻的有些重,阳止的后背搁着桌沿有些疼。   贺砚垂着眸,看到他微微蹙眉,另一只手伸去把住了桌沿,把人往身前带近了些。   阳止配合他仰着头亲了会儿,好半天才分开一点,喘了口气:“砚哥,扇……”   那把还没做成的折扇早就被贺砚碰到地上去了。   阳止看的心疼,弯腰想要去捡。   捡是捡上来了,又被贺砚拿去了:“这把给我?”   阳止看着他的折扇拿去,探出一只手指,抵在他的下巴上,轻声控诉道:“三爷做的折扇,千金难求。”   贺砚紧盯他,问:“贺爷求也不行?”   阳止眉眼弯弯,笑了:“可以。”   早上出门的时候,收拾房间的丫头把门窗都打开了,好透风。   一入夜,风便吹的有些凉了。   阳止瘦,也轻。   贺爷毫不费力,一只手环住腰就把人连扛带抱的搂去床榻上了。   “以后不想理会那些麻烦事儿就直接来找我。”   阳止坐在他的床榻上,看着贺爷去关门关窗。   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好笑起来。   他这回进门,没人拦他。管家大概是得了贺砚的允许,直接把他带来了贺砚的房间里。   府上大概还有没见着他的丫头,看见管家带着人进屋了,和另一个丫头在外头窃窃私语。   “你说贺爷这几天金屋藏娇藏的什么人呢?”   “不知晓。”   窗户没关,阳止听的一清二楚。   他听的好笑,管家却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说着要出去把那两个丫头收拾了。   最后还是被阳止拦了下来。   阳止平时听戏听的习惯,也爱这种金屋藏娇的戏。可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这金屋藏娇的对象变成了自己。   这种感觉还挺新奇。   三爷有喝热茶的习惯,但是贺爷没有。   于是贺砚又喊人去热一壶热茶来。   三爷受着伺候,心安理得。   等到贺砚忙完了,阳止喊他来,把今天听见的和他说了。   然后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贺砚听笑了,捏着他的下巴评价道:“这可不是金屋藏娇么?”   “娇”那个字咬的重,阳止想起上次贺砚说他娇的那回。   饶是三爷,耳尖也红了。   贺砚捏着还没做完的折扇,递给他:“多久能做完?”   阳止拿着折扇,看了两眼:“大概三四日的样子。”   忽然想到什么,阳止看他:“我记着之前给你送了许多拍卖会上的新鲜玩意儿,也有折扇,砚哥不也没瞧上?”   之前两人不相识,拍卖会上的那些玩意儿都是三爷加价抢下来的。买下来之后又大摇大摆毫不遮掩的送去了贺府。   不知情的人以为这是三爷存心挑衅呢。包括贺砚。   送来的东西里也有折扇,比阳止亲手做的好的多。   只是贺砚无功不受禄,从来没收下过。   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阳止会用这个来说事。   说到这个,阳止语气颇为遗憾:“我还以为砚哥会喜欢那些玩意儿,没想到送去了看也不看一眼。”   闻言,贺砚走到他面前,看他:“谁告诉你贺爷爱财了?”   阳止配合他,虚心问:“那贺爷更喜欢什么呢?”   贺砚抬起手,拨了拨他额角的碎发。眸光暗沉:“贺爷爱色。”   阳止眼眸弯弯,笑着看他。   这时,大门被人敲了两声。   丫头在外头喊:“贺爷,您要的热茶来了。”   贺砚刚转身要去开门,忽然,三爷伸出一只手,虚虚的勾在他的腰带上。   贺砚微顿,低眸看他。   三爷神色无辜,静静的看着他。   贺爷看着那双眸,喉结上下滚动一圈,声音略微低哑:“进来。”   丫头听到命令,推门进去。   目光试探的在房间里扫荡一圈,忽然,她看见贺爷站在床榻前,床榻上似乎坐着什么人。   丫头的目光瞬间像是被火烧到了一样,连忙收了回来,然后慌乱的把热茶放在桌上。   只是直起身来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偷偷看了一眼床榻边。   她看见好像有什么东西拉了一把贺爷,然后贺爷低了下头,像是耳语什么一般。   丫头脸色通红,慢吞吞的出去了,还不忘把门带上。   阳止听到关门声,笑吟吟的望着他,问:“金屋藏娇的名声帮贺爷坐实了,贺爷怎么谢我?”   贺砚把右手放在他的肩上,虚虚的把人往床榻上推:“三爷要什么,贺爷就给什么。”   阳止笑着移开眼,没再去招他。   只是贺爷已经被他招上火了,说什么也要给他吃点苦头。   三爷垂着眸,面色无辜极了。   吃苦头的下场就是,等到阳止喝热茶的时候,下唇唇角微微有些发疼。   阳止抿了抿唇,眼尾通红一片。   忽然,旁边传来动静。   贺砚刚洗完热水澡出来,赤裸着上身。   抬眼看去,密密麻麻的都是伤痕。   刀痕,弹痕。   阳止每一处仔细的看过去,后背的伤他看不见,便让贺砚转过身去。   许久,阳止抬起手,摸着每一处伤口。每摸一处,便问一句。   阳止每问一句,贺砚便答一句。   其实很多细小的伤口,他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大概算了快二十多处,上半身的伤才算看完。   贺砚年轻,但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其中的苦难是难以想象的。   阳止很多时候都关注着贺砚,可是就连很多伤,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弄的。   贺砚看他,握住了他的手。   “你呢?”   当初阳止受伤,贺砚替他换衣服的时候,阳止身上也有伤。   其实受伤的时间很早就过去了,也没有那么在意。毕竟伤口早就不疼了。只是没有想到,在很久以后,还有有人在意那些伤疤。   贺砚抚开他的碎发,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垂着眸,细细密密的亲吻起来。   阳止双手交缠在他的脖子上,专心的和他接吻。   那些早就过去了,爱人的吻和安抚在此刻才是最重要的。 第43章 亲密   贺砚力气重,阳止又纵容他。   离的稍微远了些,贺砚才看见他唇角的一点红色。   探出指腹蹭了蹭,贺砚绕过一只手,拿过墙角的棉被把人盖上:“早点睡。”   阳止静静的躺了会儿,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语气带笑:“砚哥,你抵着我了。”   贺砚在部队待久了,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话来,警告的话说出来没带半点威慑性:“再吵,贺爷让你死在床上。”   阳止听见他这么说话,头一回看见他这副模样,还有些新奇。   开始是抱着打趣的心思,到后头睡意上来了,便无知觉的偏头睡去了。   他睡的悄无声息,没动静好久,贺砚才起身去点燃了烛火。   他的动静很轻,轻轻拨弄着阳止的下唇瓣看了好一会儿。   破了个口子。   三爷娇气,贺爷于是就趁着半夜点灯,悄悄给三爷上药。   动作轻,呼吸也轻。   偏偏伤口处的一股子苦涩味把人弄醒了。   看着阳止一副茫然的目光,大概还没睡醒。   贺砚搂着他,半哄半搂,把人又哄睡了过去。   贺爷头一回哄人睡觉,颇有成效。   第二天,阳止没有急着回去。   戏园有人守着,他在贺府躲一阵也是好的。只是没想到抱着躲着的念头,却白听了一出好戏。   今天阳止在府里,贺砚没有出门去。   贺琳却找上了门,红着眼眶拉着哥哥诉说已经和张霖分开了。   贺砚和阳止互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贺琳当时和哥哥赌气,一个人搬出去了住。这给了张霖可乘之机,几乎每天都会找贺琳出去。   可是小姑娘在哥哥身边待久了,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聪明的多。   不知道是贺砚的阻拦起了反作用还是张霖太过心急,这反而引起了贺琳的怀疑。   当断则断,贺琳暗中查到了张霖的过往。不出所料,曾经闹得轰轰烈烈的桃色新闻让贺琳一气之下和张霖分了手,再无往来。   其次,当初贺琳去找阳止的时候,阳止的话确实给了她一个惊醒。   贺砚把她保护的太好,反倒是自己一门心思扑在情爱上,没有去顾及贺家和张家之间的关系。   阳止看着她,越来越觉得贺家这两兄妹其实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一样聪明,一样机灵。   也一样讨人喜欢。   贺砚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妹妹自然是生不起气来的,看着其眼睛通红一片,早就心软了。   兄妹俩推心置腹的场景,阳止不适合在场。   正巧昨天应了贺爷的话,坐在房间里做折扇去了。   阳止有做折扇的习惯,一回生二回熟,已经熟练很多了。   如果说扇骨好做,那么扇面便讲究的更加细致了。   也不知道低头做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阳止原先以为是贺砚,抬头一看,却没想到来人是许久不见的南风。   南风看见他,也是一愣。紧接着略带不满的“哼”了一声。   “我还以为贺爷金屋藏娇的美人儿是谁呢?”   彼此的心思心知肚明,南风就是猜测到是他才过来的。   阳止懒得与他争辩,低头继续做着折扇。   南风在外面放荡惯了,看一眼就知道他发生什么了。何况那唇角微肿发红,一看就是被咬破了的。   南风没想到自己看上的人真的被贺砚给抢走了,除了有些不甘之外还有些愤懑。   “你跟着贺爷能做什么,贺爷在外头见多了,不懂怜香惜玉的。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阳止目光注视着折扇,闻言抬眸扫他一眼,似笑非笑,意有所指。   “谁告诉你贺爷不懂怜香惜玉的?”   南风哑声了。   他也没和贺砚亲密过,贺砚也不会对他怜香惜玉。说起这个问题,他还真的没什么发言权。   南风沉默片刻,蹭到他身边去,语气可怜:“真的不考虑一下我啊。”   他真的很久没有碰上到一个这么合自己眼缘的人了。   长得出色,也聪明。   如果阳止真的跟了他,说什么他也不会亏待他的。   可惜被人抢先一步。   阳止语气冷静的有些不近人情:“不考虑。”   南风很快也就释然了,更多的是好奇和郁闷。   “你说贺砚身上有什么好的?你就惦记他那么久?要是我之前在国内,你能不能惦记我那么久?”   这话毫无保留,估计把阳止这些年的心思查了个透。也得亏他舍得花这么多心思和时间。   南风进门的时候没有带上门,阳止在余光里瞥见了一抹身影。   几分捉弄的心思涌上心头,阳止佯装不知,轻声道:“如果南老板在国内,说不定我真的能惦记南老板很久。”   虽说这话没有几分可信度,但是南风听了还是很意外。   “真的?”   眼见贺砚走进屋里,面色平淡。   阳止弯起眉眼,笑的像是狡猾的狐狸。   “假的。”   南风还没来得及说话,余光一瞥。   好说歹说,墙角没撬动,反倒自己挨了贺砚一拳。   这一拳贺砚没和他开玩笑,南风眼疾手快,躲的快。没结实挨上这一拳。   想必他的不满,三爷比他上道多了。   放下手里的折扇,目光静静的看着他,轻声喊了一句:“砚哥。”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贺砚怎么会真的舍得动他。   阳止目光定定的看着他,眼眸含笑。   故意的。   但是贺爷就吃他这一套。   南风美人没能抱回家,还平白挨了一拳,干脆不做人了,往床榻上一倒。   “今儿小爷我就睡这儿了!不打死我我绝对不走。”   贺砚当真走过去,像是真的要把他打死一样。   南风一骨碌从床榻上爬起来,神情恹恹:“不是吧,你来真的?”   贺砚扫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忽然,外头来了管家,神色怪异。   “贺爷,外头来了南老板的人,说……”   管家盯着三人的目光,补完后一句:“说南老板的茶馆被人砸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挑眉,南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谁?我的茶馆?”   南风没空在这儿撒泼了,直接迈腿出去了。   落在身后的贺砚垂眸看了一眼阳止,抬起一只手蹭了蹭他的脸颊。   管家垂着头,没敢看。   贺砚问:“要不要去看一出戏?”   阳止温顺的贴着他的手,点头。   正好闲的无聊。 第44章 狐狸   南风到达茶楼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已经被人砸烂了许多,一队自称是巡逻兵的人收到了举报,说是茶楼暗下在进行大烟贩卖交易。   茶楼里的下人都缩在一个角落里被把控着,客人也跑了个精光。   南风还从来没吃过这种亏,哪管他是巡逻兵还是自卫兵,直接爆粗口大骂。   “放你娘的屁!还大烟交易!我在这儿的生意做了这么些时间!还轮得着你在这儿来砸我的场子?”   大多的生意场下都会有些暗中交易,一般闹得不大或者是没有触犯原则性,大家心里都心照不宣,不会有人去特意淌这趟浑水。   但是一旦触及到大烟,这就是原则的底线了。   虽说四家军阀对峙,各不相干。   但是在关于大烟的事情上,每个人都是保持着一致的对抗面。   正因为站得高,所以才会顾及手下的势力稳固。   军阀占的不止是兵和领地,还有人。   一旦染上大烟,所有人都完了。   所以不论是南北城还是东西城,大烟都是严令禁止的。   而如今,在这栋茶楼里,居然被举报出现了大烟交易。   这不只是一栋茶楼的事情,真的追究起来有这么一档子事儿,身为老板的南风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   先不说他身为老板,对这件事儿一点都不知情。要真有人想把屎盆子往他头上泼,他怎么都是忍不下这一口气的。   但是显然他低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巡逻兵真的从他的茶楼里找出了一批大烟,数量还不少。   南风面色暗如锅底。   看着南风没话说了,巡逻兵便要把他押起来。   就在这时,有人眼尖,瞧见了进来的人,顿时变了脸色,讪讪的喊了一声:“贺爷。”   身在北城,不论是什么身份,看见贺爷也得给面子。   何况贺爷身边还跟着一个三爷。   里面的动静不算小,还没进门外头就围了一群人观望。   毕竟私下进行大烟交易,这种事儿还是个大新闻。   南风难看的侧过脸来,与贺砚对视了一眼。   贺砚看着他,只问了一句:“东西是你的?”   南风别来脸,脸色更难看了:“不是!”   交情多年,他一句不是,贺砚愿意信他。   看着要押人走的巡逻兵,贺砚面色平静:“这件事放着我来。”   那群巡逻兵哪儿敢驳了贺爷的面子?   何况南风本身就是北城不好惹的存在,尤其与一些外国人交好,风头正盛。谁也不想触了他的霉头。   只不过这件事牵扯到大烟来,所以他们才硬着头皮上。   如果贺爷能够亲自插手,那自然再好不过。   于是连忙点头答应下来。   南风低着头,看着地上一片的狼藉,还是没忍住,把一个木椅支脚踹出去老远,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阳止看着,忽然抬眸喊了一声:“砚哥。”   不用他说,贺砚已经想起来了。   当初张霖想要找阳止合作,通过北城的码头把大烟送出去。   在去到贺府的时候,阳止便已经告知了贺砚。   如今在北城查出来大烟,张霖的嫌疑很大。   大烟是所有人都严令禁止的,出现在北城,身为贺家的掌家人贺砚自然也会收到波及。   先不说以后什么屎盆子都能往贺家头上扣,光是几百万乃至几千万的嘴也能一人一口唾沫把人说死。   只是这人实在聪明,不仅能拖贺家下水,还能拉着南风一块儿下水。   八成当初矿脉一事,南风跟着贺砚露个头,也就成为了第一个拿出来杀鸡儆猴的人。   南风闻言,气的咬牙切齿:“张家,看小爷我不弄死他!”   张霖做事很干净,那么大一批货送进茶楼,居然没有露出丝毫马脚。   南风把茶楼里的人全部翻了个遍,找出来几个可疑的,嘴却硬的很。没透露出半分事儿来。   眼见得不到任何信息,南风便把人全部给处理了。   也省的碍他的眼。   张霖早早在南城露了面,所有人都知道张霖这几天不在北城。   这事儿是无论如何也赖不到他头上去了。   贺家和张家保持着明面上的结盟,没有证据也不能把人给扣下来,何况还顾及到四家对峙的局面,更加不能轻举妄动。   南风也不能忍下这个哑巴亏,一连几个外国大商人都和张家断了合作。   张家失去了合作,自然不情愿。   没过几天,张霖便找上了门。   还算他聪明,没直接莽撞的找到南风头上去,反而是去找了贺砚。   当时阳止正好在贺府喝茶,也有幸见证了这一幕。   张霖苦着脸上门,好话坏话说尽,大烟的事儿把自己撇的干净。   看见阳止,张霖恍然大悟,立刻说之前想要和阳止合作的那批货早早就脱了手。没敢在自己身上多久。   贺砚依着他的话,确实在南城码头截住了还没来得及出去的那批货。   数量也很多。   若是不是张霖操作的,那是没人信的。若是是张霖操作的,那么当初这批货的数量多的简直不敢相信。   张霖做的干净,这个苦头怎么着都只能让南风生生咽下去。   茶楼也因此倒了门。   贺砚与阳止说这话的时候,阳止若有所思,半晌才问他:“砚哥,交给我来做吧。找你借几个人。”   阳止这副模样运筹帷幄,南风急着想问,却没得出个只言片语来。   阳止讨要,贺砚自然会给他。   只是不知道这只小狐狸想搞着什么鬼。   南风想知道,贺砚也是想知道的。   只是贺爷的手段和底气比南风充足的多,门一关,把人抱房里去了。   软硬手段兼施,到最后三爷双眸含着雾气,眼尾唇角一片通红。被贺爷把着把柄,什么话都说了。   没过几天,心急的南风听到了风声。   南城码头查出了一大批大烟,甚至数量比北城茶楼里查出来的更多。   渐渐的也有风声传出来,说是北城那批货也是从南城送出去的,想借着北城的码头卖出去。   一大盆臭水,泼到了张家的身上。   原本南城码头查货是心照不宣的事,更不应该向外头说出去。   可惜阳止使了点手段。   查货那天是张家自己的人没看管紧,被人看去了,这风声也就透出去了。   和贺家有关系么?自然是没有的。   真要追查起来,莫无须有的借口,哪里称的上是真假。   借口给出去了,不敢动的变成了张家。   张家敢直接撕破谎言和贺家闹翻吗?即便有许家的扶持,他也能不顾及东城顾家直接动手吗?   那当然不会。   最后的这个哑巴亏,还是被张家给吞下去了。   如果说这个结果实在是说贺家不要脸得来了,只可惜阳止是个商人,兵不厌诈。不要脸他只当好话听去了。   南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乐的在北城新开了好几栋茶楼。烟火纷飞,远远的就照亮了远处沉默无语的南城。   阳止自然也是得了好处的。   和张家断了合作的外国商人在南风的介绍下开始与阳宴戏园合作,这个消息传到给外国做商的容尧,因此又签了好几笔合作。   南风乐的潇洒,只怕张霖暗下脸都要气绿了。 第45章 夜潮   这几天的风波,平常人不知道。   可是聪明的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只能暗自夸三爷好手段。   为了不引起别的麻烦,从始至终都是阳止出的头。虽说是领的贺爷的令,只是谁动的手谁献的计,看的一清二楚罢了。   一时半会儿,阳宴戏园的客人源源不断。都愿意和三爷结个好,搭上几分交情。   客人多了也不好,阳止面见了一天,到傍晚早就困的睁不开眼了。   晚饭潦草吃了一口,照常吃了药,倒头便睡了。   春桃阿福看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   点了屋里的火炉,便离开了。   阳止几天和人周旋,一觉睡的极深。   甚至连贺砚什么时候来的他都不知道。   只是深夜,想翻个身,却发现自己被束缚的紧,难得周转。   那人察觉到他的动作,半睡半醒,搂紧了他,嘴唇在他耳畔轻蹭了下。   “累坏了吧?”   阳止彻底醒了,在黑暗中顺着贺砚的动作,蹭了蹭他的嘴唇。   “砚哥,你怎么来了?”   贺砚轻哼一声,低声道:“贺爷来算账。”   前几天的风波,贺砚一开始与阳止打好商量。阳止不出身,借贺砚的名头。   总归张家和贺家的纠纷已经数不胜数,不差这一点。   另一边贺砚也是为了维护阳止,以免张霖把报复的心打在阳止身上。   可惜贺爷的心计比不过三爷。   床上说得好听,应的乖巧。   下了床便什么都不做数了。   阳止轻笑一声,似乎又回到好几天那个乖巧应下时候的三爷了。   “砚哥,我听话。”   贺砚很多时候,或者说从始至终都招架不住他。   外头的三爷运筹帷幄,见多识广。   可是只有贺爷才见过柔软的,乖顺的三爷。   三爷布的都是些用温情和情意推出来的陷阱,收拾一个贺爷绰绰有余。   掐紧了那段劲瘦的腰,阳止被迫张开双唇,任由贺砚攻城略池。只有贺砚动作重了,有些吃疼了,他才会很轻的用指尖碰碰贺砚的喉结。   原意是想求饶,却不曾想贺砚亲的更重。   一头凌乱披散的长发被贺砚轻捏在手里,阳止却仿佛要被贺砚吃进肚子里。   这几天戏园来了人,阳止好几天没待在贺府了。知道的事情越多,这会儿交代的叮嘱的也就更多。   可惜贺爷不给他这个机会。   阳止忍了半晌,一边承受着亲吻,一边喘着气交代他。   “砚,砚哥。许郑忠动了心思……想,找张家结盟。张霖去……去了西城好几回,不知晓这事已经进展的如何……顾,顾家那边……唔,砚……哥……”   几句话,叫他说的断断续续,不成语句。   贺砚的指尖用力,陷入了柔软温热的皮肉中。   贺砚声音低,呼吸重,威胁他:“重新说。说完整,贺爷放过你。”   命令是贺爷下的,阻挡的人也是贺爷。   阳止说了好几遍,都快倒背如流了。   好久好久,才含着泪,眼尾唇瓣湿润,气息颤抖的说出完整的话来。   贺砚还算记得他的身体弱,从始至终没让他露出被子外面过。   听完了,贺砚点头:“说得好。贺爷奖励你。”   阳止从来不知,他的砚哥会这么的狡猾。   可是他又满心的纵容,最后差点被折腾的没了半条命。   两人都出了薄汗。   贺砚起身点燃了烛火,然后独自去柴房烧热水,再轻手轻脚的回来。   把睡得熟的三爷给收拾干净了。   昏黄的烛火,阳止在他怀里睡得悄无声息。   贺砚借着光,把他身上每一处伤痕都看去了。每一处,就如同当初阳止清算他身上的伤口那般认真仔细。   有四处。   两处刀伤,已经成了拇指长的疤。   一处烫伤,像是被人用烟斗给烫出来的。痕迹很淡,指腹摸上去还能轻微的感受出来。   还有一处,在腰侧。   是子弹打入体内留下来的弹痕。   贺砚自己身上一身的伤,弹痕刀痕多了去了。   没有一处比阳止身上的伤记的更清楚。   原本就一身的病,还受了这些罪。   贺砚眸光暗沉。   保持着这个姿势久了,阳止轻轻动了动,似乎是睡得不安稳。   贺砚随手从旁边拿了一块铁打的小物件儿,远远的把蜡烛烛芯给打灭了。搂着他睡下,吻他的额角。   “在呢。”   阳止长长的睫毛扇动了一下,很快又没了动静。   第二日,贺砚没走。   不知道第几回了,贺砚伺候他洗漱,束发,喂药。   比春桃阿福做的还要贴心,还要亲密。   喝完药,阳止照常蹙起眉。   只是这会儿他还没喊苦,嘴里被塞进了一块软软的,甜甜的点心。   还温热着。   阳止几乎第一秒就尝出来了。   是大章街的那家桃花糕点。   时节对不上,尤其是在冬季。这糕点千金难求,要排着好长的队才能买上。   冬季的第一份糕点,是贺爷给的。   贺砚喂完一块,用指腹擦拭去其唇瓣上的碎屑。   “喜欢么?”   阳止自然是点头的。   他模样看着乖顺,贺砚动了心思,勾着他的一缕长发顺了下来。   “南风新开的茶楼,原先的讲书先生和你戏园里的那孩子都在。要不要去看看?”   忙碌好几天,阳止自然想快活些。   阿福和春桃是亲手送着这两位出门的。贺家的司机尽职的很,阿福没能跟上去。   直到把人送走了,阿福才抓了抓后脑勺看向春桃:“你有没有觉得自从三爷和贺爷……”   语气微妙停顿了一下。   阿福继续道:“三爷现在都鲜少留在戏园里了。”   倒不是说不好。只是戏园里没了三爷,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似的,空落落的。   春桃看着他,轻声道:“无事。平常发生任何事都是三爷担着,若是跟着贺爷能够轻松些,有什么不好的。”   话是这么说,道理也是这个理。   阿福很快就释然了。   “过不久是三爷的生辰,这回戏园要办的更加热闹才好。”   春桃杏眼瞪大,忽然道:“坏了!大爷给我传了信儿,说是要赶上三爷的生辰来着。我给忘了告诉三爷。”   生辰还有十几天,阿福道:“不是什么要紧事,三爷回来再说也是一样的。”   春桃一听,也是这个理,便没再去纠结了。 第46章 庇佑   原先吃了苦头没处撒气的南风整天气压低沉的不像话,没人敢靠近他,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后来张家吃瘪了,南风乐的满脸笑意。   一天之内就把北城好几个茶楼给盘了下来,一天之内开幕,那动静闹得只怕不是北城的人都能听见了。   南风一天游走在好几个新开的茶楼里,也有见风使舵的人想跑来谋一份差事。   新开的茶楼确实差人。   可是南风吃了一次苦头,哪里还敢粗心大意。   来谋差事的人各个被南风派人查了个遍,反倒有一点不对劲儿的或者查不出来的,直接给他滚蛋。   这么弄了两日,几个茶楼里的人总算是勉强凑齐了。   逛到一处最大的茶楼,南风忽的远远瞧见了贺砚与阳止。   若是之前说是长相和性子合了他的眼缘,经过这回事儿之后,南风是恨不得不顾及贺砚直接把人抢了去。   现在他看阳止不论是哪儿都让他喜欢的不行。   于是他一路走过去,很“无意”的就直接冲着阳止去了:“阳老板!”   阳止向他轻轻点头。   身后的茶楼是南风盘下来最大的茶楼,虎子就被放在这里说书。   阳止知晓他是顾及到自己的面子,无论是从什么方面说,他也应该对着其道声谢。   “南老板,我戏园里的人承蒙你照顾。”   南风“嘿嘿”两声,伸出手臂像是要去搭阳止的肩:“一点小事而已,阳老板……”   只可惜那只手还没落下去,人就被贺砚给勾走了。   贺砚一只手勾着那段腰把人带过来,目光不善:“管好你的手。”   话是这么说,手下却微微在阳止的腰上使劲儿。   这种动作既陌生又熟悉,很容易让人想到什么事情。   阳止目光轻淡的移开,也不知落在何处。只是耳尖微微发红。   没能占到半分便宜,南风神色颇为不满。只是心情太好,也就没去计较这点不愉快了。   知道阳止喜欢听书,便特意去开了一个最大的雅间让人进去坐着,还泡上最好的一壶茶伺候着。   这栋茶楼和原先的那栋有异曲同工之妙处,隔着一扇窗,下头的动静看的听的都一清二楚。   阳止这场正好碰上虎子在台上讲书。   或许是虎子过于年轻,一些看客根本没能瞧上他。说出来的话也不大好听,各个催着他下去。   虎子面色涨的通红,目光求救般的看向师父。   讲书先生静静的看着他,没有半分开口解围的意思。   这一幕的动静不算小,南风看在阳止的面子上想去解个围。   只是被阳止一句话给拦了下来。   阳止远远的看着那边,轻声道:“做这行的最怕上台,要是这点心理承受能力都没有,以后也干不出什么名堂出来。让他自己受着。”   每个人上台都会有畏难心理,阳止是开戏园的,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原先在戏园里,阳止才会特意给虎子搭个场子让人上去讲书。   大概是在阳宴戏园里大多是熟人,做的不好也有同门帮忙,所以虎子才没那么多顾虑,放心大胆的去讲。   可在这儿不一样。   他的师父对他极其严格,出了一点问题也是不愿出手帮他的。   这里也没有为他处处分担的同门,一旦出错了,什么后果他都得自己受着。   心里没个踏实处,虎子自然是害怕的。   虎子面色涨红,汗雨如下,目光犹豫的盯着台下一帮陌生人,耳畔便全部都是让他下去的声音。   他害怕。   他没那个勇气去讲书了。   就在虎子想要讪讪下台的时候,他的师父看出了他的心思,气的胡子都快飞了起来,愤怒的转身离开。   “废物。”   虎子更加难堪了。   目光朦胧中,他忽然心有灵犀的看到了一扇窗。   远远的,他看到了三爷。   三爷也来了!   如果就这么下台的话,三爷也会不高兴的吧,三爷也会失望的吧。   虎子思绪纷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目光灼灼的盯着那个方向,等反应过来,他已经开始在说昨天看了好几遍都快倒背如流的本子了。   他聪明机灵,跟着师父学的也快。   真的正儿八经拿出真本事,不说多么出众,却也不算差的。   原先让他下去的那些看客也换了副脸色,静静的喝着酒吃着花生米等着他的下文。   虎子瞧见了。   而且他的师父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上还拿了一把戒尺。看见他正在说书,动作顿在原地。   他干这行这么久,自然知道畏惧上场是多么致命的事情。   偏偏这孩子聪明,对他也孝顺。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瞧着这孩子把自己的路走死。   本来想那些戒尺把人赶上去,没想到这娃娃争气,已经有那个上场的勇气了。   讲书先生靠在一边,静静的听着。满目疮痍,连他的脸庞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岁月的皱纹来了。   只是现在那些岁月铭刻出来的皱纹都在此刻舒展开来了。   他很愉悦。   身为一个靠本事吃饭的人,能够毫无保留的将一身的本事传承下去,培养出一个优秀出色的弟子。   他比谁都高兴,也比谁都释怀。   带着这么一个优秀的徒弟出来,他总能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候瞧到当初学这行的自己。   青涩,稚嫩。   原先是想靠这本事吃饱饭,无暇顾及其他。   可是真的靠着这身本事在社会立足了之后,他也是真真喜欢过这个本事的。   说书说书,说的是情,讲的是事。   看着台上背影与当初第一次上台的自己的背影相重叠,讲书先生闭上眼睛,笑了。   他总算是死而无憾了。   虎子在外头第一次说书确实表现的精彩。   南风瞧的新奇,可是阳止却表现出一贯来的从容。   贺砚却注意到了。   在虎子四下张望企图寻找一个依靠的时候,阳止漫不经心的往窗外探出半个身子。   所以虎子才能一眼瞧见他。   虎子要的是个依靠,阳止在这儿,自然愿意给他一个庇佑。若是他看着心里能够踏实点儿的话。 第47章 折腾   阳止低头喝着茶水,垂着眸,看不出多大的情绪来。   南风没去注意那些细节,只是眼看着自己不用出手了,便当省了回事儿。   眼见阳止与贺砚坐这儿,南风兴致勃勃的问道:“你们怎么知晓张霖会把大烟放在南城码头的?”   阳止神色无辜,轻声道:“自然是他带着我们去的。”   张霖原先想用大烟来试探阳止,或者也是真的有心与其合作。只是没想到这一手为了后面的栽赃陷害露出了马脚。   或许是张霖也没有想到贺家能有证据证明北城出现的大烟是他那里的。   张霖猜的确实不错,贺家也确实做不到这一点。   只可惜他所有的猜测都大差不差,唯独漏了一个阳止。   想到张霖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南风就笑的直拍桌子,狠狠的出了口气。   笑完,南风正经下来。   “许家的探子收到信息,许郑忠那老狐狸想拉着张霖结盟,还愿意在吞并贺家之后给张家稍微多一些的好处。”   南风嗤笑了一声,讽刺道:“那张霖也真的信了。可惜许郑忠奸诈狡猾,背着张霖私下和张哲联系,想吞并贺家之后把张哲扶上张家掌家人的位置。”   “一个张哲,张霖手里或许还有把柄能够牵制着。多了许郑忠,张霖这兔崽子也难得跳不起来了。每天怀着心眼儿想着弄死这个害死那个,也不知道自己能死在哪天。”   说罢,他看向贺砚,问:“顾家那边什么个态度?”   贺砚沉默了一会儿,道:“顾家一直都保持置身事外,打算明哲保身。”   顾家的掌家人顾渊是和许郑忠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对彼此都再了解不过。   顾渊也不想去淌这趟浑水,让自己半生的心血付之东流。   即便给出某种暗示,也只是给贺砚一个潜在的消息:如果张家和许家想要对贺家动手,他能够助力,只是反之贺家也要对他助力。并且,在其他方面,他与贺家是没有干系的。   四家里,也唯有顾家是唯一立场站的稍微远些的人。   纵然贺家有心为之,也无能为力。   得了顾家这句话,也算是有八成的保证。   只是东城不如南北西三城近,从地形地势距离上就不占据优势。   若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贺家还是要早早的做好一手准备才行。   眼见顾虑太多,南风蹙着眉,道:“把张霖那兔崽子直接做了不行吗?”   阳止静静扫他一眼。   若是真的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张霖没了,还有张哲。若是真的被张哲上位了,指不定下一秒就跟着许郑忠动手了。还不一定有张霖顾虑的多。   南风知道自己这番话没什么意义,也就单纯的发发牢骚而已。   南风低声嘟囔着:“早知道国内这么危险,我就不回来了。”   上面没讨论个结果出来,楼下倒是一片喝彩。   阳止分心往下看,没注意让茶杯碰到了唇角的破口,不禁蹙眉。   贺砚注意到他的神色,捏住他的下巴把人转过来。   仔细把伤口看了一下,蹙眉。   他的动作总是不知轻重,阳止对他格外纵容,每次都会纵容的他失了分寸。   南风轻骂一句:“装模作样。”   若是真的心疼,怎么每回见着都把人咬成这样。这会儿可劲儿来心疼了。   阳止不咸不淡的看着他,南风噤声不说话了。   没过片刻,虎子上来了。   他得了客人的赏钱,头一回在外头得到的。   师父他留了一半,还有一半他留上来给三爷。   这孩子年纪不大,脊背跪的笔直,双目认真的瞧着他。   阳止看了他几秒,拿了一块银元去。多的他便不拿了,领一点心意便是。   虎子对着他恭敬磕了个头,收起赏钱下去找师父了。   南风看的稀罕:“你怎么管教的人?教教我呗。”   阳止没多大回应,但是贺砚瞥了他一眼。   人心向来是有比较的。   受到别人的好意,到最后人家才能回馈你一份好意。   贺砚在戏园待着,又是留在阳止身边最长久的人。阳止身边的人他早就摸了个底,各个都着阳止都衷心不已。   那也要三爷对着他们也是真心实意才换的来的。   南风浪惯了,不出两日就在外面跑。几个茶楼的人都不一定认得全,何谈真心实意?   何况阳止身边都是跟了他多年的人,自然是旁人相处不久比不出来的感情。   人也看过了,话也说过了。   眼见天色渐晚,贺砚便起身送阳止回去了。   南风跟着想凑个热闹,正巧碰上几个看客拌了嘴角。他脱不开身,只能不甘心的看着两人离去。   两人一路到戏园,下了车,阳止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他。   门口风大,他穿的单薄,怕凉着他,贺砚为他挡着。   一日三餐少不了,平时还用汤药养着,可是脸上没养出半点肉来。   贺砚难得说了句埋怨话,半真半假,让人啼笑皆非。   “可是你手下那帮人平时饿着你了,怎么不见长?”   阳止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头说去:“是。只有砚哥愿意养着我。”   门口太显眼,贺砚不好与他做的过于亲密。   盯着那双含笑无辜的眸,贺砚也笑了:“跟着贺爷走,贺爷能养你一辈子。”   养三爷一辈子倒是成。   只可惜了三爷手下还一帮人呢,纵然三爷有那个心也没敢真的应下来。   仔细想过,神色看上去竟有些遗憾。   贺砚被他看的心软,没立马转身回去,反倒是跟着他进戏园了。   戏园虽大,可是动静是小的。   刚进了门,消息就能传到内院去。   阿福在外院扫地,见了两人的身影,打了声招呼:“贺爷,三爷。”   阳止听了,侧眸看向贺砚:“砚哥,你瞧,你来多了,名头都摆在三爷前头了。”   贺砚神色不明。   阿福一愣,不懂三爷的意思,傻乎乎的站着。   贺砚最了解他不过。   这人在他面前就嘴硬,真的折腾起来比谁认错都快。喊上一句砚哥,他也舍不得了。   三爷吃准了他这点儿,逮着他可劲儿折腾。 第48章 调情   阿福听出来了意思,忍着笑,低头扫自己的地。   贺爷真的起了心思,抓住人的手腕,把人带到房间里算账去了。   也不是他的房间,偏偏他进的理直气壮。就如同阳止进他房里那样。   春桃在外面修剪着冬天没熬过去的枯树,瞧见了也只当没瞧见。闷声干自己的活儿。   房间里,床榻上坐着贺爷。   贺爷腿上,坐着三爷。   贺砚抓住他的腰,没让人跑,一字一顿的和他对起账来:“来,三爷,今儿我们就把账给算清楚了。”   调情谁不会,三爷最擅长。   贺砚自知比不过他的嘴,先和他算账:“我先前与你说话,不要亲自出面。嗯?贺爷的话听哪儿去了?”   说到底,贺砚还记着他莽撞的事儿呢。   这下可不是调情了,是认错。   阳止在他面前低眉顺眼,道:“记着了。”   三爷有通天的本事,贺爷也管不住。一句轻飘飘的记着了,没半点分量。   贺砚不再与他开玩笑,手心捧着他的脸,道:“过几日我或许要外出几天。”   自从心意相通之后,若非重要的事情,贺砚从不与他说。   阳止蹙眉,问:“怎么?”   贺砚用指腹揉开他眉心一团,颠了两下腿,像是哄娃娃一样哄他。   “记得先前你头次与我说的那批枪支的事情么?”   阳止想起来了。   对上贺砚暗沉的眸光,阳止心头一亮:“许家的?”   贺砚点头。   如果真是许家的,那么许家动的心思可早太多了。那会儿张霖还没接管张家呢。   “在龙岭,有探子查到了似乎有人私下打造军火库。”   阳止瞳孔微微一缩。   私造军火,这可是违法的。   即便是军阀四家,也难以幸免。   龙岭与北城说远不远,离东城更近。   当初正因为凭着后方靠龙岭的易守难攻地形,许家才坐稳了东城军阀的位置,从此在东城韬光养晦,发展势力。   若是龙岭真的有人私下打造军火库,走私军火,这回事儿可不是只言片语就能带过去的。   阳止问:“谁?”   贺砚捻起他前胸一缕长发,与他对视:“不知晓。只是这事做的隐蔽,我也是打听了许久才得到消息,是否属实也不知晓。”   阳止在心中考量:是张家的可能性不大,张家无论是交易也好,往来也好,一直没有延伸至龙岭的范围。   反倒是在龙岭有生意往来的许家,以及地形极近的顾家,两家更为可疑。   阳宴戏园的消息一向灵通,东西南北四城可谓都有分布。若是真的有此事的话,居然全然不知动静。   这倒也不算奇怪。   毕竟是违法的事,这件事被人掩护的极好。若不是贺砚留心多方打听,也全然不知。即便是现在,他也不知实情。   阳止心绪反转极快,轻声道:“若是许家的,这地点选在龙岭,顾家逃不了责任。倒是张家也懂得明哲保身,即便不参与,倒也不会出手帮许家。”   “若是顾家的……”   阳止话语一顿。   “若是顾家的,若是能妥协商讨更好。若是真的动起手来……”   若是真的动起手来,许家和张家也必定不会袖手旁观。场面也不会闹的太难看。   阳止却道:“若是真的动起手来,你便提前给我捎个信来。”   贺砚听出了他的意思,盯着他的眸,问:“因为顾宣朗?”   阳止诧异:“你怎么知道?”   陈年往事,鲜少有人知晓。   顾宣朗,是顾家顾渊的儿子。   只是身份不上台面,是个私生子。   这个秘密,阳止以为只有他,顾宣朗和容尧知晓。   顾不算少姓,总不能因为一个姓氏评断出这些。   贺砚这回却没答他的话,只是微微眯起眸:“你对顾宣朗很在意?”   那是自然。   只是三爷聪明多了,向来会察言观色。   阳止轻轻勾了勾唇角,双手纠缠在他的脖颈,轻声道:“怎么会?我只喜欢砚哥。”   说的倒是好听。   这一声砚哥温柔至极,听的贺砚没忍住翻起旧账来。   “当初顾宣朗往我府门口扔人的时候,你不是亲自上门来给他赔罪?”   阳止从善如流的接话:“那是因为我想见砚哥。”   半真半假,贺爷挑不出他的错来。   阳止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角的破口,眸中闪过一道光亮。   贺爷只舍得让他疼。   知道他是真的想听,贺砚便告诉了他:“我爹活着的时候与顾渊有过交情,曾经还救济过顾宣朗母子。”   说罢,贺砚蹙了蹙眉:“只是那会儿小,不知晓顾宣朗是否有记忆。只是后来我爹才与我说过这回事。”   阳止听了,双眸几乎发亮。   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充斥心间。   他是个爱恨分明的人,给过他好处的,他愿意长久的记着。给过他打骂的,他也愿意长久的记着。   前者是为了报恩,后者是为了报仇。   贺砚于他意义不同,他喜欢贺砚。所以即便是很多之前贺砚善心给他的一份糕点他也能当成恩情记许久,此生都难以忘怀。   他与顾宣朗情如手足,贺砚父亲给予顾宣朗的恩情,他也愿意放在贺砚身上一起记着。   只是从小到大,他与顾宣朗的处境并不好。贺砚是唯一一个给他温情的人,他记着贺砚的恩,也喜欢贺砚。   他记着的恩情不多,但是令他高兴的是,大多恩情都在贺砚身上。   他愿意用余生来报这份恩情,也会因为这份恩情而感到喜悦。   从来都不是别人,都是贺砚。   阳止跨坐在他的腿上,垂着眸目不转睛看着他的目光乖顺的让人心软。   阳止轻声道:“砚哥,亲亲我。”   幼童撒娇的口吻。   恳求,真诚,急切。   不只是阳止在纵容贺砚,贺砚也很纵容他。   他要什么,贺砚就给什么。   只是这回惦记着他唇角的伤,贺砚没再用力。   两个温热的身躯紧靠在一起,两片温热的胸膛紧贴在一起。两颗同样跳动的心脏,似乎也要在这片刻的温热和亲密里融为一体。   唇齿交缠间,贺砚以为他在担心。   所以他很温柔的安抚阳止。   “不用担心。”   “我会回来。” 第49章 出事   贺砚答应他的,从来都做得到。   他相信的。   亲昵一会儿,贺砚搂着他的腰,低喃:“怎么这么瘦?”   阳止正儿八经道:“没饭吃。”   在外头想来问问晚饭想吃什么的阿福一本正经的站在房门口,问:“贺爷,三爷,后厨问晚饭想吃点什么?”   刚搭起来的台子就被人拆了,阳止把头埋在贺砚脖颈,没忍住笑了。   用过晚饭,贺砚今晚没有留在戏园。   既然要外出,自然是有许多事情要准备的。   一连几日,阳止也往贺府跑了几回。   过两天,贺砚便离开了北城。   只是临走前贺爷难得存了私心,绕了一趟来阳宴戏园门口,找三爷讨了一把折扇去。   最后也是三爷亲自送贺爷出的门,然后望着他远去。   阿福是陪着阳止一同望送的,眼看着贺爷走远了,便道:“三爷,咱们进去吧。”   阳止低声应了一声,转头回去了。   只是不知道怎么的,这趟贺砚走的突然,阳止总是觉得有几分忧心。一连几日脸上都不见笑颜。   倒是南风早早就得到贺砚的话,加上存了私心,特意寻着贺砚不在的时候,跑来戏园好几回找阳止喝酒去。   阳止身体不好,喝酒倒是没去。   只是自己坐在戏园闲来无事难免心烦意乱,偶尔几次也跟着去茶楼喝茶去了。   春桃看的透彻,趁着送药的空,道:“三爷,贺爷吉人有天相。不会出事的。但是您,这几天看着都有些清瘦了。”   阳止闻言轻笑一声,道:“这人,心里有了惦记,总是容易多想的。”   说完,阳止盯着那碗飘着袅袅热气的汤药,问:“张家那边盯的怎么样了?”   春桃想了会儿,应道:“阿福那边没传来消息。估计是消停了。倒是许家那儿,我听西城的线人说,许郑忠也要出城。”   阳止目光锐利,直直的盯向她:“出城做什么?”   春桃蹙眉,小声道:“上边瞒的厉害,没听到什么风声。”   阳止拿起药碗,顿了一下:“让人盯着,如果去了东城方向,就让阿福捎个信给南老板。他知道怎么办。”   春桃回应:“知晓了。”   阳止蹙起眉心,将那碗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变故发生在夜间。   阳止觉浅,甚至都没睡熟。   阿福的门敲的急,声音压的也低:“三爷!三爷!”   阳止几乎是瞬间睁眼,然后下床。随手扯了一件衣裳披在肩头。   “吱呀”一声打开门。   阿福气喘吁吁道:“贺爷出事儿了。”   阳止瞳孔微缩。   南风得了信是立刻马不停蹄赶到阳宴戏园来的。到了戏园门口,马都没站稳,人就已经像一阵风一样走了进去。   虎子在外面接应着,把马牵进来,把大门关死了。   南风还穿着单衣,头发乱糟糟的,一见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一路骑马来,竟没发现,全身冷的厉害。手脚也冰凉的厉害。   春桃见状,立刻让阿福拿了厚实的衣服来给他披上。   南风裹紧了外衣,问:“怎么了?”   外头夜色正浓,戏园大堂里亮着烛光。阳止在这片烛光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大堂中间站着的是快马加鞭从西城赶回来的线人,是跟了阳止许久的。   见南风发问,线人把自己得到的消息再说了一遍。   “许郑忠得到贺爷去龙岭的消息,早就暗下派人去跟着了。直到贺爷到了龙岭,许郑忠才在龙岭把贺爷给围起来了。”   南风蹙眉,脱口而出问:“贺爷去龙岭的消息许郑忠怎么知道的?”   大堂里鸦雀无声。   贺砚去龙岭的消息,整个北城只有南风和阳止知道。再多就是跟着贺砚一同去龙岭的贺家人知晓了。   如今贺砚被许郑忠围困在龙岭,身边还出了叛徒,怎么看局势都不好。   许郑忠能在龙岭把贺砚拦截住,说明在龙岭也有许家的人。这么一看,当初私造军火的人,八成就是许家人。   许郑忠敢闹出今天这一出,说明这是打算光明正大和贺家撕破脸皮了。   南风忽然问:“张家那兔崽子呢?”   他们现在得到的消息,难保张霖不会知道。现在已经局势不安,若是张家再插一手,那就更难说了。   阿福知晓事态严重,立刻退下去打算亲自去南城打听。   他们也不能被动的等着线人的消息。   阳止思虑片刻,终于下了决定:“我去东城一趟。”   龙岭离东城最近,如果顾家能够出手的话,或许能够解贺砚的急。   龙岭有许家的军火库,有了军火不断供应,那么时间拖长下去,吃亏的一定是贺家。   现在,最紧的就是时间。   南风和阳止几乎在一炷香里就商量好了对策。   南风在北城坐镇,阳止则去东城找顾家。   南风特意派了一队人跟着阳止一同去。   只是变故发生的极快,就在一个晚上。张家也出了兵去往龙岭。   如果张家提前一步到龙岭,贺砚难免受到两面夹击。   只是按照顾渊与贺砚的约定,如果张家没有插手的话,顾家也不会提供人手去帮助贺家。   一旦张家插手了,顾家的支援也不一定能够准时帮到贺砚。   南风紧蹙着眉心,思前想后,也只能寄托于时间。   若是阳止能够提前到顾家,让顾家的兵力支援在张家前一步到达的话,这场危机才能化险为夷。   南风镇守在北城,自然也闲不得。贺家与阳宴戏园没有主心骨把守,这下都得他守着,以免让人钻了空子。   天蒙蒙亮,他便出了戏园去贺家。   贺家出的消息,他自然要把贺家现在的所有人都搜查一遍。万一叛徒还在北城待着,那么接下来才坏了大事。   又是一大早的奔波,南风骑着马去往贺府,一路上几乎是咬牙切齿。   贺砚抢了他看上的人不说,他现在还一夜未睡的给贺砚收拾烂摊子。   这种老好人全世界也只怕他能当的下去。   南风在心里愤懑不平的想,等到贺砚回来,他一定要宰一笔狠的,好好出了这口气不可! 第50章 顾家   顾家。   外头天将破晓,顾渊披着外套坐在书房里,几乎一夜未合眼。   “大帅!”   听到动静,顾渊猛的抬头:“进来。”   一个士兵打扮模样的人立刻走了进来,对上顾渊的目光,士兵急忙汇报道:“大帅,许家在龙岭把贺家已经围住了,张家也在赶来的路上。”   顾渊面色郑重,心绪复杂。   东城离龙岭最近,如果不是贺砚传的信息,甚至连他都不知道许家居然在龙岭私自建造了军火库!   可见许郑忠这老狐狸打了多久的算盘!   直到昨夜听到许家和贺家要打起来的消息,他是一夜都没有合眼。张家还没有插手,按理说他也不应该插手这件事。   可是远在龙岭,许郑忠在龙岭又有人手。真的不管放任下去,贺砚肯定抵不过许郑忠这老家伙。贺家一旦倒了台,他顾家也想不到安分的时候。   何况现在张家还妄想着插一手,如果他莽撞的提前出兵了,谁也不知道后面又会发生什么变故。   思来想去,顾渊吩咐下去:“让人盯着,先不动手。如果有了变化,再派人来告诉我。”   士兵得了他的令,立刻跑下去吩咐命令。   可即便暂时下了这样的打算,顾渊那颗心也迟迟放不下。   原先张家易主,他就怕张家最先坐不住。没想到到头来坐不住的居然是许家。   顾渊坐在书房里等着消息,龙岭的消息没等来,却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下人传来命令时,顾渊差点以为自己听错:“谁?”   下人又重复了一遍:“北城三爷。阳宴戏园的那位。”   顾渊蹙眉片刻,又问:“就他一个人?”   下人明白他的意思,回答道:“领了一队人手,只是顾小爷不在其中。”   顾渊神色难掩失落,思虑片刻,还是点头应下,想与那人见一面。   来到大厅,早早有人在此等候。   顾渊没有见过三爷的面,却听过三爷的名头。只是没想到三爷居然是这么个年轻人,看上去才二十多岁的模样。   也不知道这么几个年轻人,是怎么把阳宴戏园那么大的一条消息网给撑起来的。   阳止见到顾渊的第一面几乎就认出了他,因为实在与顾宣朗长得太像。   若是顾渊能够年轻个二十来岁,只怕与顾宣朗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完全如出一辙。   阳止快马赶了一夜的路,难免显得风尘仆仆。只是他姿态做的足,看上去倒也不显狼狈。   “顾大帅,久仰大名。”   顾渊挥了挥手,没打算和他客套,让他坐下,自己也走上上堂坐下。   “阳老板今天来找我,只怕不是来久仰大名的吧?我也略有耳闻,阳老板与贺爷似乎交情匪浅?”   阳止直接开门见山:“我是来求顾大帅出兵援助贺爷的。”   顾渊本就因为此事烦恼,此刻也更愿意听他分解这件事。只是面上的装模装样还是免不了的。   “为什么?我与贺爷曾有过约定,若是张家不插手,我是不会出兵参与这件事情的。”   阳止一向善于同人周旋。   只是现在时间紧迫,贺砚那边的状况他也不知晓,时间拖得越慢,张家插手的速度就更快,贺砚也就越难脱身。   阳止盯着那双陌生又熟悉的眼眸,一字一顿道:“难道顾大帅真的认为贺砚出事之后顾家能独善其身吗?”   “许家私造军火库这是违法的,何况还建造在龙岭,这件事情顾大帅难道一点都不知情吗?”   顾渊发怒:“你什么意思!我顾家和许家那龌龊事可没半点关系!你想把屎盆子往我顾渊头上扣?”   阳止对他的怒气视若无睹,继续道:“这个屎盆子不是我说扣在谁头上就能扣的,也不是顾家说没有参与就真的没有参与过的。”   “一旦这件事被暴露出去,许家离得远,东西收拾干净了可以直接当个甩手掌柜,无论怎么说也没人能把这件事和许家牵扯起来。”   “可是顾家不同。东城离龙岭极近,若是真的出现了人为私造的军火库,一旦上头有人真的查下来,顾家可能置身事外吗?”   阳止又道:“想必顾大帅现在也得到了张家的消息,许郑忠和张霖只不过是想趁着这次几乎把贺爷给干掉。贺家和张家的结盟只不过是明面上的一句口头白话而已。”   “一旦贺家垮了台,顾大帅真的以为顾家能够一直置身事外吗?”   “张霖是一个年轻人,刚出头。许郑忠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如今三家对峙,真的对抗起来,张家和许家势必第一个对顾家下手,到时候顾家是否成为第二个贺家,这谁又知道呢?”   眼见顾渊的面色愈发凝重,阳止索性把话给他说开了。   “顾大帅原先计划的不就是害怕先出手之后难免被动么?可如果顾家一直不出手,又何曾能真的一直置身事外呢?明明顾大帅再明白不过,只有保持着四家一直对峙的局面,这才是对大家最好的。”   阳止说的道理顾渊何尝不明白。不过阳止也确实说出了他的顾虑。   如果他出兵了,而张家最后却没动手,那么他顾家不就成被动的了?而且还平白和许家惹了一身的不痛快。   可是阳止说的也没错,如果他一直探风不出手,贺家一旦垮了台,那么他顾家也就安分不了了。   顾渊到底是只老狐狸,不得不出手之际还企图占上几分便宜:“那我出兵帮助贺爷,我顾家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阳止静静的看着他,回答道:“顾家有没有好处,这是贺爷说了算的。顾大帅大可以在事后与贺爷商量。只是……”   阳止莞尔:“只是顾大帅有没有好处,这我是能说了算的。”   顾渊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瞬间换了副神色。   “我立刻出兵去援助贺爷,只是张家若是贸然插手,这结局也不大好说。劳烦阳老板回北城再调些贺爷手下的兵来才好。”   贺砚出门一趟自然不是全部兵力带出去的,这样难免引人注目,北城也仍需兵力镇守。   只是现在四家兵力主力都聚首在龙岭,北城是否有存有兵力就无所谓了。   得了顾渊的一句准话,阳止马不停蹄,踏上了从东城回北城的路。 第51章 求兵   龙岭。   “贺爷,许家又停手了。”   副官贺敬顶着一张黑黢黢的脸,来到贺砚身边。   这与贺砚掐算的时间差不多。   龙岭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也正是凭着这复杂的地形,许家才没能第一天把贺砚手下的兵给吞的一干二净。   只是许家的军火库在本地,加上许郑忠是有备而来,贺砚这边也没少吃亏。   按照许郑忠这种劲头继续打下去,北城必定会得到消息,只要能够撑到援兵来支援,局势必然比现在好很多。   而且龙岭地势隐蔽,大多地方用于开采和矿采。这也提供了许多掩体给他们藏身,不至于全部暴露在外面。   忽然,外面传来大的动静。   贺敬听到动静出去查看一遍,回来禀报道:“贺爷,外头要下雨了,瞧着这副架势,来头不小。”   贺砚点头,算是默认。   无论雨大还是雨小,只要能把许家拖一阵就好。   北城。   大片的乌云密密麻麻的压下来,路边的摊贩早早就收拾了东西。茶楼客栈早早闭了门,为接下来的倾盆大雨做准备。   虎子被喊去给戏园顶楼铺遮雨布,这阵儿风吹的大,好几次差点给他吹掉下去。好在阿福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遮雨布还没扯好,忽然几滴硕大的雨珠就劈头盖脸的砸下来了。   虎子挨了两滴,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大雨便下了下来。   下大雨的天比以往黑的早的多,虎子摸黑下了楼,在门口撞见了春桃。   春桃面色忧心,静静的守望在大门口。没多久,阿福也下来了,陪着她一块儿守在大门口。   虎子知晓,春桃姐和阿福哥正忧心三爷呢。   这几天南老板一直往戏园里跑,他出去说书也偶尔听到外头传的动静。   说是要打仗了。弄的众人忧心惶惶。   三爷从前几天出了一趟远门之后再也没回来。南老板每次来去匆忙,连他想多打听一些动静也没能抓到时间。   虎子不敢说话,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问春桃姐。只能裹紧了衣服,陪着春桃姐一块儿守在大门口等着。   良久,外头的风雨越来越大。站在大堂里,外头的雨丝几乎都要吹进来了。   春桃杏眼盯紧了外头的大风大雨,低声道:“这么大的雨,三爷回来可怎么办呐?”   大抵是察觉到了戏园内郑重的气氛。   戏园里的人吃了晚饭都没再回房,全部都守在大堂里凑合睡着。   这场大的风雨,下的人心里实在不安生。   天黑的太早了,早到虎子迷迷糊糊睁着眼不知道什么时辰了。   外头风声大,里面动静小。他耳尖的似乎听到了敲门声。   只是那隐隐约约的敲门声被隐没在风雨声里,听的不真切。   虎子歪了歪头,在昏暗的烛光里四下张望。大家都依靠着,昏昏欲睡,似乎没人听见这阵动静。   “扣扣扣!”   虎子瞪大了眼睛,鞋都没穿紧就冲了出去。   他听见了!真听见了!   大门一打开,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是雨,然后是个人。   这人竟是多天不见的三爷!   阳止力气很大,全身湿漉漉的,揪紧了他的衣服:“南风呢!”   虎子发愣,不知所措。   阳止身后还跟了一个人,见着虎子打愣,对着他喊道:“人呢!你们戏园的人呢!把人扶进去啊!”   那人狼狈的牵着两匹马,已经不用他牵了。一天的奔波加上大风大雨,那两匹马到了门口早早就口吐白沫倒下了。   虎子第一个冲了出去,后头便跟来了许多的人。   七手八脚的把三爷给扶了进去,顺带着拖去了两头马。   阳止身后跟的是当初南风派出去跟着阳止的一队人马。其他的人都去贺府同剩下的兵一块儿冒雨出发龙岭了。   南风这几天奔波在贺府和阳宴戏园,偏偏就在今晚亲自去了一趟南城。   那人等不到南风的信息,急着去找人复命。   在戏园里吞了一碗姜汤,连伞也顾不上拿就走了。   阳止从进门那一刻就几乎昏死过去,一路奔波来去加上淋了一身的雨,立马就发起高烧来。   偏偏心里挂念着,口齿不清的喊了几个字音,却没人听见。   春桃着急,披着伞便冲入了雨幕找大夫去了。   阳止这回是真的烧糊涂了,半睡半醒之中由阿福贴身伺候着。   人都病傻了,紧紧揪着阿福的手,好半天才认出这是谁来。   阳止的病根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每次病一场都要折腾去半条命。   阿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偏偏没什么办法。   大爷二爷不在北城,贺爷也走了。   偌大一个北城,他竟不知还能去找谁帮忙了。   忽然,阿福听见外面传来丫头的一声惊呼:“大爷回来了!大爷回来了!”   阳止似乎也听到了,可惜耳朵烧的嗡嗡作响,愣是没听清。   阿福又惊又喜,贴到他的耳边,大声道:“三爷!大爷回来了!”   阳止一脸茫然,还是没听见。   一直到阿福喊了好几声,阳止才有所反应。   病殃殃的人此刻却爆发出极大的力气,那手指紧紧揪着,仿佛要将阿福身上的棉衣给撕破一般。   阳止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吩咐一句:“让……让,大爷,进来……”   哪用他说,容尧得了信,立刻马不停蹄的赶回北城。在阳宴戏园门口下了马,手中的马鞭还没放就急匆匆的往里面走。   等到进了阳止的屋,才把手里的马鞭丢开。   见到大爷来了,床边的人赶紧退让开来。   阳止的手还撑在空中,容尧过去抓了个严实,嘴中道:“在呢,我是容尧,阿尧!”   阳止也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见到是容尧,阳止才从怀里拿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塞进他的手里。   他说话已经没有力气了,偏偏这是急事儿,马虎不得。说一阵歇一阵也强撑着把话说完。   “东城……东城顾家开了口,肯,肯出兵出力帮贺爷。这封信,你亲自……亲自给贺爷!不许旁人去!今夜,今夜务必送到贺爷手里……”   容尧不是第一次听这位贺爷的大名,远在外头也听过北城的风声。   只是他却不知,阳止却肯为了贺砚做到这个地步。   竟敢独自一人去东城求兵,冒着大雨也拦不住。   被塞进手里的信封还有些潮湿,那是被阳止身上说不清的汗还是刚刚淋的雨给打湿的。   进门之前,外面的丫头还急匆匆的和他说明情况,说是三爷从东城回来的时候,湿漉漉淋了一身,还没进门人就昏了过去。是被人扶着进戏园的。 第52章 容尧   光是这么听着,容尧都要怀疑那丫头嘴里说的人是阳止吗?   他何时听过阳止这么狼狈的模样?   大抵是心中的担忧都交代好了,头一偏,阳止居然就这么昏了过去!   容尧来不及多想,立刻喊道:“药!”   这会儿外头雨大,春桃前脚出的门,根本还没大夫来看。   阿福心中忧心,趁着大夫还没来便早早让人去煎了一副三爷平时用来养身体的滋补汤药来吊着。   也恰好在这会儿的时间点上,一碗滚烫的汤药便熬出来了。   戏园里的一个丫头立马端着刚出炉的滚烫的汤药进门了:“大爷!药!”   那药还烫着,完全不能入口。   容尧先用茶杯弄了一点出来吹着,剩下的阿福立刻端去窗户边上让外头的风吹凉。   阳止虽然昏着,但是也有浅浅的意识在。   被容尧喂到一点汤药,尝到一点苦涩滋味,立刻蹙起了眉,之后咬紧了牙关,再不肯吃药。   众人看的急,却又无可奈何。   容尧一边从茶杯里舀一点出来喂,旁边的丫头一边蹲在三爷的床头用帕子给他擦拭流出来的汤药。   周而复始,根本喂不下去一点。   容尧目光暗沉,把茶杯捏在手里许久,道:“你们出去。”   大爷发命令,里面的人只能退了出去,担忧的在门口候着。   阿福把已经能入口的汤药放在大爷方便拿到的地方,也退出去了。   里面的人退了出去,被遮挡的灯光也稍微亮了一些,让容尧能把床上的人给看清了。   阳止被烧的整张脸都是红的,尤其是眼尾和脸颊,红的分外艳丽。   即便是其他看不出来的地方,手指一碰上去,还是发烫的。   他的脸色甚是狼狈,甚至一身湿漉漉的衣裳还没来的及换,凌乱的长发披散在身上,脸上。   阳止眉心紧蹙,看着好不可怜。   容尧定定的看了一会儿,指尖下移,拇指探入了阳止的口中。   那唇瓣和舌尖一样滚烫,指尖触碰到的地方一片柔软。   容尧将茶杯里的汤药喝进嘴里,俯下身。   阳止虽然昏迷着,被硬物抵在唇舌之间却也是不好受的。   没过片刻便发出一阵不舒服的哼声,估计是真的烧糊涂了。阳止含糊着,从嘴里念出两个字:“砚……哥……”   砚哥,贺砚。   容尧的动作就这么随着那两个字顿在半空中。   停久了,嘴里的汤药也下意识的就被吞下去了。   怪不得阳止不肯喝药,还真是苦啊。   容尧撤回手指,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拿着勺子开始一点一点喂。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容尧低声道:“怎么着,烧糊涂了还惦记着你的砚哥?你的砚哥远在天边哪有空管你?”   阳止却不理他,听到贺砚的名字,也就不自觉的松了牙关。   这半碗药倒也喝下去了。   把这个没良心的安顿好,掖好被子。   容尧直接起身走出房间,径直走入雨幕之中。   阿福见了,连忙追上去,知晓他要出去,连忙把刚刚丢给小丫头的马鞭给递了过去。   “大爷!您这是去哪儿?”   一直追到戏园外,容尧解开拴在戏园柱子的马的缰绳,干净利落的上马。   容尧接过阿福手里的马鞭,冷笑一声:“我去会会那位贺爷。”   阿福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会儿也没敢拦着,手忙脚乱给他递了一件蓑衣去:“贺爷在龙岭!那儿地势险峻的很!”   “听闻贺府有队人马也是去往龙岭的!若是大爷方便的话,可以跟着一块儿去!也好有个照应!”   容尧接了蓑衣,马鞭一挥,很快人就没了踪影。   他半路走的水路,几天前收到阳止的信,才转了陆路。好不容易快马加鞭赶到北城,这会儿又要出城去。   不过好在确实在出城后碰上了贺府手下的兵,与其一同去往龙岭。   另一边的南风得到消息也是入夜回的北城,先去戏园看了一眼阳止,然后才动手处理现在手头上的事情。   阳止带回来的消息那便是顾家愿意出兵援助贺家,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加上贺家现在也有援兵在支援的路上,即便张家就算插手了这件事情,这次的局面也不会太难看。   只要贺砚能够平安回来,许家这次的算盘便算打了个空。   为了让许家占不上便宜,南风特意奔波了许多天,借着好几个报社把私造军火库的事儿给戳穿来。   一来许家在这回的事儿里占不上什么便宜,二来也能给许家找找舆论的麻烦。另外张家跟着插手了这件事,同样也占据不上任何的好处。   四家的兵力主力大多去了龙岭,本城营地人力缺乏。有着南风借着报社和阳宴戏园的消息网大肆宣扬。   许家一时半会儿还真的只能顾头顾不上尾。   第二天,顾家插手,局势瞬间就转变了。   南风造的势好,正好给了顾家插手一个好名头。画风一转,贺家和顾家占据在了道德制高点上。   许家几天没把贺家啃下来,还平白落得一身罪名。   许郑忠哪儿还有心思再打下去,连忙带着兵转头忙着销毁证据,几个剩下的军火库制造点都被其带着人破坏了。   最无辜的还是张家,张霖气势汹汹的带着兵去龙岭,谁想到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许郑忠就叼着尾巴灰溜溜的急着要回去了。   听说张霖和许郑忠闹了一场好不愉快。   张家撕破了明面上和贺家的联盟,在这一场仗里还没有得到任何的好处,反倒和许家牵扯在一块儿,私造军火库的名头也沾了边,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等到贺家的兵赶到支援的时候,许郑忠已经没心思和贺家动手了。   贺砚趁着这个机会拖了许家两天,等到许郑忠回到南城的时候,许家的名头已经被骂的满天飞了。   这是后话。   令贺砚想不到的是顾渊肯出手提前帮忙,以及容尧的到来。   顾家从派兵支援的第一天,贺砚就已经听说是阳止去往东城求兵支援。只是没想到容尧居然也在其中插了一手。 第53章 挂念   容尧长相看上去就像一个商人,不比顾宣朗来的放荡不羁,也不如阳止身上带的书生气质。   他长相出挑,身形高大挺拔。看上去就是一个格外精明的人,但是任何人看了都不会想与这种人打交道。   太危险。   活久了,人总是会有一种莫名的第六感。靠近容尧,总是会感觉到来自对方身上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   而且阳止通贺砚说过,戏园的三个人里面,容尧是最聪明的。   贺砚对他的话从来都深信不疑。   本着阳止的一层关系在,贺砚对容尧的态度一直放的尊重。   只是容尧对他的态度很轻视,甚至说得上轻蔑。若不是这一趟得了阳止的话,容尧根本不会来这一趟。   阳止在戏园还病着,容尧将信送到手,见了一眼那人,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贺砚来不及猜想容尧对他的态度,阳止生病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几乎就在许家撤兵的那一夜,贺砚便独自一人快马加鞭往北城赶。   南风在北城累死累活给他办事儿,好不容易听到人回来了的消息,还没等他抱着一肚子苦水儿去抱怨,转头就听说人进了戏园。   气的南风躲在茶楼闭门不见,还特意交代小厮,见了贺爷给他直接打出去。   下人哪儿敢对贺爷动手,嘴上迎合着,实际上压根没放在心上。   这一场动静闹得轰轰烈烈,众人传闻要打仗,这场仗终究没打起来。   这也算给众人吃了一枚定心丸。   这种事儿来的快去的也快,何况现在私造军火库的动静闹的很大,众人的目光瞬间被拉到西城许家去了,没人再注意先前的这档子事儿。   外头平静下来,阳宴戏园里却格外热闹。   贺砚快马加鞭赶到戏园,衣服都没回转头来戏园门口等着。   阿福却得了容尧的命令,怎么也不敢擅自把人放进来。   阳止的身体再挺不过这来回奔波的一场大雨,喂了许多药,发了几天高烧。   原先阳止的身体便交代不能再奔波劳累,这会儿大夫除了开药也没任何法子了。只能让人这么熬着。   容尧把这一笔账直接算在贺砚头上,若不是阳止替贺家跑这一趟,也落不到今天这个下场。   他虽然人不在北城,却一直格外关注北城的消息。   阳止早与贺家交情匪浅的时候,他便担心阳止会被贺家的风波给卷进去。   可他不在身侧,终究顾不了这边。直到今天才知道阳止这么病着不是一回了,都与贺家脱不开关系。   容尧把账算在贺家头上也不无道理,说到底还是内心护着阳止罢了。   贺砚头一回在阳宴戏园吃了闭门羹,只是他内心实在忧心,说什么也不离开,就在大门口这么站着。   戏园里都是与贺爷相识的熟人,但是谁也没那个胆子违背大爷的命令放贺爷进门。   一里一外就这么僵持着,最后是春桃去给贺砚开的门。   容尧在看到贺砚到内院房门的那一刻,目光便直白犀利的落在春桃身上。   春桃自知自己犯了错,却不肯改口,只能劝解他:“大爷,三爷喂不下药,只能让贺爷喂了。”   这是阳止的习惯,无论是醒着还是昏着,总是吃不进药的。半睡半醒更是难办,几乎闻到一股药味便把头转过去。怎么也不肯吃一口。   先前阳止生病是贺砚伺候着的,只有贺爷守着哄着,三爷才肯把药吃进去。   本着这个念头,春桃心一横,开门把贺爷放进来了,自个儿乖顺的站在门口等着大爷发落。   戏园里的其他人都来到内院望着,一方面是忧心三爷,一方面忧心春桃,另一方面又忧心大爷与贺爷打起来。   容尧坐在床榻边上,阳止昏迷的靠在他怀里。手边放着一碗药,无论如何也喂不进去。   贺砚在进门那一刻起就下意识忽略了容尧。   阳止的脸色白到发惨,整个人虚弱无力,连着唇瓣都干涸到微微发裂。   他只不过是出了一趟远门而已,怎么就没照顾好自己呢?   贺砚走到床榻边,把人从容尧怀里接手过来。   容尧纵然再不情愿,可是阳止受不了他和贺砚这来回拉扯,太折腾他了。   贺砚先拿起装满清水的碗,自己喝了一口尝了温度,再低头喂了一口。   容尧几乎要扯着他的衣领把人丢出去:“你敢!”   贺砚现在哪有心思和他计较,目光锐利还带着杀气:“滚!”   容尧现在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   不知道是他们动静太大,还是那一口水喂进去了。   阳止起初只是指尖动了动,然后长长的睫毛跟着微微扇动。   昏迷了好些天,今儿终于睁开了眼。   阳止烧的糊涂,谁也察觉不到。只是脸颊贴着一块温热的皮肤,便浑浑噩噩的喊了一句:“砚哥?”   贺砚护着他,把棉被扯上来把人裹紧了。听到动静又喂了一口水进去,低着声音哄他:“在呢。”   容尧看着他,眼眶几乎要发红。   纵然他知晓阳止与贺砚的交情匪浅,心中隐隐有猜测,可是也不及当面的冲击来的快。   阳止与贺砚竟然是这么一层关系。   他去往龙岭送信,回来之后衣不解带的把人伺候着,自以为是护着阳止。   可是他的举动却还没戏园里的人来的了解。   阳止这时候根本不需要他。   他只需要贺砚。   阳止在高烧里熬着,最重要的还是心里的毛病,一直惦记着还在龙岭被围困的贺砚。   如今听了贺砚的声音,心中便放下了。   去了心头的挂念,整个人似乎都好了起来,目光也多了几分清醒。   “砚哥……没受伤吧……”   贺砚一边回应,一边伸手去拿放在一边的药碗:“没,好着呢。”   闻到一股子苦涩的汤药味儿,阳止下意识把脸偏开了。   他好着的时候便强不过贺砚,这会儿贺砚按住他,怎么都没法儿躲。   贺砚一边哄着喂着,一边在嘴头上说着好话。   “喝完砚哥给你买点心去,要大章街的桃花糕点是不是?喝完砚哥什么都给你买。”   这副哄小孩儿的话语,阳止自然是不肯相信的。   可是他一向对贺砚听从,贺砚哄着,他便愿意受骗着。   一碗药喝下去了,又被贺砚喂了几口清水。   好半天,这才又被扶着睡下去了。   不过好在这药是喝下去了。 第54章 过去   阳止睡下了,贺砚便头也不回的出门。   只是在出门经过春桃的时候,他停了脚步,交代道:“我回去换身衣裳。药你尽管熬着,晚上我再来。”   春桃得了他的命令,点点头,表示知晓了。   容尧坐在房里,就这么看着他进来,喂药,然后出门,交代。   熟练的仿佛来这里许多次了。   容尧在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才起身把门带上。   他看着春桃,道:“把贺砚的事儿给我交代清楚了。”   听着他的口吻,已经不计较自己私自把贺爷放进门的事情了。   明白这点,春桃却格外忧心。   或许是她在贺爷三爷身边待久了,所以才会格外关注这一点。她总是感觉到,大爷对三爷似乎……   春桃咬了咬唇,点头称是。   容尧,顾宣朗与阳止三人从小一块儿长大。   虽然不是同一家的亲兄弟,可都是没爹没娘被丢在大街上的,一来二去的加上年纪相仿,很快就熟悉了。   三人里头,容尧年纪最大,阳止年纪最小。所以不论什么时候容尧总是端着兄长的架子,总是每时每刻的护着顾宣朗与阳止。   阳止是被人贩子拐走的,因为体弱多病又被人丢出来的。   顾宣朗则是从小跟着母亲长大,后来母亲早早病逝,没了家,才独自一个人。   只有容尧,他是有爹有妈的。只不过他爹娘不要他,如同没爹娘。   三个年纪那么小的娃娃,只有容尧才能替人家做工,然后赚些钱买三个人的口粮。   阳止和顾宣朗便在破庙里躲着,守着。一方还没巴掌大的破庙,成了幼时他们三个人的家。   容尧年纪大,自尊心强。他宁愿多做些活儿,去码头上搬货,也从不让两个弟弟去偷去抢。   后来他跟了一个码头上的小爷,赚的钱多了。他便拿钱供着顾宣朗读书。   阳止那会儿身体太差了,根本上不了学堂。顾宣朗便每天去学堂念书,然后回来教他识字。   后来顾宣朗也长大了,不愿意读书,跟着一个外国商人出去了。   容尧知晓他的性子,便放纵他去了。然后拿着钱请先生教阳止念书写字。   后来他也不得不出国,留了好些钱给阳止。他明白阳止脑子好,走经商的路肯定能活的下去。   三人分开后的第一年,顾宣朗跟着别人跑腿做最危险的军火生意。容尧则跟着外国商人进出货,阳止却独自一个人在北城开了家戏园,用了他身上全部的钱。   那会儿正是阳宴戏园刚开始的时候。   谁也不会想到在好几年后,阳止能把阳宴戏园做到这个地步。   后来的很多年,他们三个人一直在分开的活着。可是从前经历过那么多,他们的感情早就超过一家人了。   尤其是容尧,在他自己都不知晓的地方,他不得不承认,比起顾宣朗,他更偏心阳止。   因为对顾宣朗是弟弟的疼爱,对阳止不是。这点他心知肚明。   他自以为对阳止好,即便在外头,他也从来没有停止过打探阳止的消息。   可是听着春桃的话,在很久以前,阳止就认识贺砚了。   为什么他不知道呢?   所以他这次回来,阳止就已经和贺砚交情匪浅了。   听了春桃的话,容尧一直在想着,是不是当初他赚的钱不够多?还是他对阳止不够关心?   所以因为一块糕点,阳止才记了贺砚这么多年。   以至于他现在回来,在阳止心里,他早就比不过贺砚了。   容尧坐在椅子上,好久都没有动。   春桃没听到动静,大胆的看向他。   在她的印象里,大爷一直都是意气风发的。不论是大爷,二爷,三爷,都是这样的。因为现在他们身后不是一个人了,是一群人,所以无时无刻都要保持着最好的精神状态随时对应突发的状况。   可是就这么一会儿,她用觉得大爷似乎疲倦了许多。   是因为三爷吗?   容尧叹了口气,望着春桃道:“去给二爷写信。”   春桃一愣:“什么?”   容尧冷笑一声:“家都被偷了,他还有心思在外头跑。”   春桃听出他的意思了,这是喊二爷回来呢。   听懂了他的意思,春桃连忙点头:“知晓了,大爷。”   容尧看着她,忽然又交代道:“贺砚不是交代他晚上还会来?”   春桃心一提,以为大爷又要她拦住三爷,立刻竖起耳朵等着下文。   半天,她听见大爷似乎有些咬牙切齿道:“放人进来,不许留宿!”   春桃一愣,忍笑点头:“哎,明白了。”   只是贺爷留不留宿,她哪里做得了主?贺爷在三爷这儿向来不讲究规矩的,也就大爷刚回来,还不了解贺爷的性子。   只是春桃私心向着阳止,容尧没问,她便不多嘴。   大爷吩咐她去做的,她便去做。大爷没说的,她便也不自作聪明了。   夜间,贺砚果然来了。   春桃守在内院里,见到他的身影,便机灵的退下去了。   贺砚换了身衣服,拎着一袋纸包,推开了房间的门。   阳止房里一如既往的热,点着好几个火炉。   只是下午喂进去了药,中途清醒过一段时间。那会儿容尧拿了碗粥来,喂了半碗粥便又睡下了。   等到贺砚进门的时候,桌上还留着半碗冷粥。   房门吱呀一声,阳止睁开了眼,躺在床榻上静静的望着他。   贺砚被他一眼瞧的心软,走过去把人半扶起来,问:“等着我呢?”   倒也不是刻意等着他,只是刚好这会儿醒了。   贺砚正好赶上了他醒着的时间,手里的桃花糕点还温着,单手拆开了给他喂了一块。   唇边的指尖蹭掉一点碎屑,阳止稀奇的问他:“哪儿来的?”   这个点,这会儿人家都不做糕点了。   贺砚轻声道:“拿了枪,谁敢不做?”   阳止知道贺砚这是在吓唬他呢,很轻的笑了一声。被喂了两块便不吃了,这会儿也没什么胃口。   贺砚很轻的捧着他的脸,低声道:“委屈你了。”   若不是阳止跑去东城求兵,他也没法子这么快脱身。   是他没用,还连累着阳止为他操心。   阳止听出了他的意思,没想让他记在心上,更见不得他这副模样。   探出一根手指,阳止点着他的下巴,莞尔:“砚哥,你这条命都是我的了。”   贺砚抓紧了那根手指,神态诚恳,语气认真道:“是你的。一辈子都是。” 第55章 私情   阳止望着他,后知后觉的问起来:“许家怎么样了?”   贺砚轻轻捏着他的手指,低声道:“南风在北城闹了场大的,几十个报馆都等着许家私造军火库的消息。纵然许郑忠本事大,这会儿也脱不了身。”   阳止轻轻挑眉。   南风表现出来的一贯的放荡,整个儿花花公子模样。   实际上真的动起手来干净利落,下手比谁都黑。   贺砚见他听的有意思,有心和他多说些。   “南风自小跟着亲戚在国外长大,还没出国的那会儿过的也不好。国内的亲戚对他非打即骂,每个月国外寄进来的生活费全部被亲戚给拿走了。”   “后来南风即将去国外生活,出国之前直接一把火把他国内亲戚的一个小酒馆给烧了。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亲戚知道是他做的,偏偏他装的无辜,没谁相信。”   说到这里,贺砚嗤笑了一声:“你若是跟他熟悉些,这个人可就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阳止听的来趣,心里却很欣赏这种人。   因为从根本上来说,他也是这种人。   从一个商人的角度出发,狡猾并不是什么贬义词,而是一个褒义词。狡猾至极那就是聪明,和聪明人打交道谁都愿意。   阳止忽然想到什么,偏过头轻声问他:“你和阿尧碰过面了?”   说到这个,贺砚就想起了容尧对他一脸戒备的模样。   说来好笑,当初顾宣朗对他似乎也挺有意见。   对于阳止而言,容尧与顾宣朗于他像是家人一般。贺砚自然不会让他夹在其中为难。   掌心捂上他的眼睛,贺砚低头轻吻他的额角:“睡了。”   阳止原先是有些困意的,只是贺砚这会儿在身侧,他又不太愿意睡的着了。   他眨了眨眼,贺砚的掌心传来一点痒意。   贺砚捧着他的一侧脸,望着他:“嗯。”   阳止被他看着,耳尖微红。从善如流的伸出两只胳膊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去搂他,语气轻而亲昵:“砚哥。”   阳止也就只会拿这两个字来哄他了。   贺砚单手搂着他的腰,吻着他的唇角,声音轻的像哄他玩儿:“砚哥在呢。”   每次阳止喊他一声,没有别的话,贺砚总是会这么答他一句。   简单的几个字,他却真的能够安心。   阳止像着了魔似的,一边纠缠着和他亲昵,一边又喘着气去喊他。   他喊一句,贺砚便回应一句。   两人一来一往,乐此不疲。   贺砚哄着搂着,手在他的后背轻轻拍打着。就这么把人渐渐哄睡过去。   天地良心,贺爷的手只摸过枪。   自从和三爷在一块儿后,贺爷才头一回学会哄人睡觉。   而且颇有成效。   次日,阳止依旧难以下榻。虽然没再发高烧,疲惫虚弱却是免不了的。   三爷嘴刁,性子难养。   一碗药下去也就贺爷能忍着,纵着。   容尧看到他脸色便不善,贺砚也不能全天一直在戏园里坐着。   和阳止打过招呼之后,贺砚便去贺府了。   眼见贺砚走了,容尧才端着一碗清粥肯进阳止的房门。   阳止背靠着床头看书,见到他进来,才道:“我还以为你不愿见我。”   容尧不是不愿意见他,而是不愿意见贺砚。   阳止接过那碗清粥,垂着眸一点一点喝着。   容尧坐在旁边看着他,问:“什么时候和他在一块儿的?”   阳止动作一顿,安静温吞的继续喝粥:“好几个月前。”   好几个月。   容尧目光直白的看着他,开门见山的问:“断了。”   阳止这才抽空抬眸扫他一眼。他不言不语,却是直白的拒绝了。   容尧盯了他许久,语气僵硬:“非他不可?”   几口白粥下肚,嘴里寡淡无味。阳止失了兴致,把碗放在一边,拿起旁边的手帕擦拭唇角,然后随手丢在一边。   语气放的轻,却不容置疑。   “非他不可。”   这件事随着他的回答,容尧自知是没法子变了。   他们三人从小一块儿长大,最相同的一点便是性子一个比一个倔。说一不二。   阳止说非他不可,那便真的是非他不可了。   其实在容尧的印象里,阳止极少像现在这样顶他的嘴。   他和顾宣朗性子不同。顾宣朗皮厚,即便把他惹生气了,再怎么打骂也不肯松口。阳止比他聪明的多,也无赖的多。   一旦惹他生气了,他训着,阳止便左耳听右耳出的听着,不反驳,也不反抗。   头一回,在这件事上,阳止非要与他争出个答案来。   容尧望了他许久,忽然嗤笑一声,说不出来是恼怒还是无奈。   “真是本事大了。”   说罢,容尧起身便走了。   阳止静静的在床榻上坐着,过了一会儿,春桃进来收碗送药,他才出声喊住春桃。   “贺爷和大爷先前有没有闹出事儿?”   春桃有些犹豫,还是把之前阳止昏迷那会儿的事儿给一五一十的说了。   三爷聪明,大爷和贺爷之间的事儿怎么可能察觉不出个头绪来?   在听到容尧昨晚不许贺砚留宿的时候,阳止面色怪异,然后问:“大爷今儿昨天什么反应?”   难怪对砚哥有敌意,难道是认为砚哥太冒犯了?   春桃想着,话说的慢而轻:“大爷让我传信给二爷,就说……”   春桃顿了一下,接了下去。   “就说家都被偷了,还在外边儿跑。”   阳止轻轻挑眉,没说什么。   正好先前去东城求兵,他还欠了顾渊一个人情。顾宣朗回来,他也就有机会把这个人情给还上了。   阳止没忘这个人情,顾渊却比他想象中来的还要急。   原先听闻三爷身体不适,所以顾渊才忍了几天。后续便忍不了了,派人送了好几封信到阳宴戏园。   话里话外都在试探着问顾宣朗的消息。   顾宣朗是私生子不错,但是顾渊却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先前有儿子的时候不惦记着,后来几个儿子都没能活下来,这才远远的想起了自己还有另外一个儿子来。   这么多年他挂念着顾宣朗,顾宣朗却一直没把他当爹。   若是真心挂念着,也不会在他长大后这会儿来算父子情。   原先阳止急着让东城出兵,才承了顾渊这个人情。   可他心里却没打算把顾宣朗给推回顾家去。   那是顾宣朗自己的事情,他做不了主。真要偿还当初的人情,他也没打算用顾宣朗来偿还。 第56章 忙碌   只是不光是顾渊,这么多年来,这件事在顾宣朗心里也一直是个过不去的坎儿。   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让顾宣朗把心里的这个坎儿给过了,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北城经历过这一遭,算是重新安稳下来。西城却正经历着波动。   许郑忠头上盖上了私造军火库的名头,整个西城都受到波及难以幸免。   即便位置坐到了许郑忠这个份儿上,有些事情却也难以一手遮天。   私造军火库是个大罪名,许郑忠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从这回事里脱身。只是这件事儿和许家终究脱不开关系,实在没法子,许家的旁系替他顶了这个罪名。   许郑忠大义灭亲,亲自送许家旁系上的刑场。   虽然在外头落了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可是真的有些心机的人谁瞧不出来,这旁系是当了替罪羊呢。   在外头,许郑忠私造军火库的事儿算是翻页了。可是他“大义灭亲”的举动却引发的旁系不满。   许家能到现在的这个位置,旁系也是出了不少力的。整个许家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许郑忠先拿旁系开的头,旁系自然是不情愿的。   本想趁着这次的机会把贺家给灭了,没想到贺家没灭成,自己后院里却起了大火。   许郑忠忙的焦头烂额,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张家却给了他一记狠的。   张霖年轻,却极有手段。整个人的心计难以想象。   张霖原先与许郑忠打好商量,想趁着这次机会把贺家给瓜分了。甚至不惜把与贺家明面上的结盟给撕破脸。   可是到最后,张霖带着人还没赶到龙岭。许郑忠却叼着尾巴灰溜溜的滚了回来。   他张家在这出戏里就像个小丑一般,甚至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   张霖怎能不恼?   许郑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惹得他一身腥。   于是趁着许郑忠内忧外患,张霖没少给他使绊子。甚至都毫不遮掩,直接在明面上干。   起初还只是码头之间开始禁货,到后头,南城和西城的交易往来彻底被阻断。   两城的商贩叫苦不迭,损失惨重。   北城却得了这个便宜,在南城和西城中做了中间商,借此赚的盆满钵满。   不少南城和西城的商贩彻底转行,搬去了北城做生意。本地和外地的商贩引起的市场竞争,令北城的生意比之前更加蒸蒸日上了。   借着商业掀起的风头,容尧在其中插了一手,可谓是对西城和南城进行一定的商业控制和抵制。   加上阳宴戏园这一层的消息网,许郑忠和张霖再没力气想着瓜分贺家的事儿。   顾宣朗是在得了信的第三天回来的。   他回来的动静闹的不小,顾渊早早听到了风声,在他回来的第一天便赶到了北城。   北城是贺家的地盘,顾渊来了是顶着与贺家谈合作的名头来的。   顾宣朗不愿见他,顾渊也没办法带兵闯进戏园里。只能在外头的客栈留宿,每日派人传消息到戏园希望能与二爷见一面。   顾宣朗那头走不通,求情的信传到了阳止手里。   顾渊已经五十多岁,盼望的就是有个继承者能够接手他的家业。   他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一直视私生子为耻。否则顾宣朗幼时也不至于落的如此狼狈。   可是年纪大了,他便越注重这一层的血脉关系。   可是他当初瞧不上的私生子,这会儿也不愿意认他了。   阳止当初承了顾渊的情,但是顾宣朗没反应。他便也没正大光明的应下来。   只是拐弯抹角的得到顾宣朗的同意,阳宴戏园开了冬天的再一出新戏。这次的票,阳止派人给顾渊递了一张。   这是今年来头一回,阳宴戏园的三位爷都在。   所以这一出戏也比以往办的更加热闹,更加盛大。   以往唱戏,三爷坐镇。   可这会儿大爷和二爷都在,三爷犯了懒,背着人驾车去贺府了,不愿插手这档子事儿。   容尧和顾宣朗哪里懂得怎么摆台唱戏,好在戏园里的人都是跟着三爷跟久了的,不用三爷在场也能办的井井有条。   这让容尧与顾宣朗松了口气。   这次的热闹唱的不仅是戏,演的也是戏。   在北城,三爷与贺爷交情匪浅。所有人都想攀上阳宴戏园的这条关系,何况现在大爷二爷都在,那更多多益善。   阳止不在,应酬周旋的事情自然落在了容尧和顾宣朗的头上。   借着一张门票,顾渊见了顾宣朗一面。可也只有一面的交情,顾宣朗根本懒的搭理他。   实在疲倦便把事儿全都托给容尧,自个儿偷摸着出门喝花酒去了。   容尧抓人根本抓不住,阳止跑的最快,顾宣朗又是个皮厚的根本不在乎他的打骂。最后承情的活儿还是落在了他的头上。   直至夜深,这一出戏才算唱完。   容尧一身疲倦,早早就睡下了。顾宣朗回来的极晚,在阿福的遮掩下才没让容尧察觉出他回来了。   至于阳止,根本一夜未归。   得到容尧的消息的时候,阳止正躺在贺爷的床上,一身的疲倦,汗津津的。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阿福传来的口信是让他回去吃晚饭。   阳止哪里不知道,这是在守株待兔呢。不用他多想,八成顾宣朗早就叼着尾巴跑了。   这是容尧惯用的手段。   小时候,他总是喜欢用这招来吓唬他们。   正在阳止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房门传出来一声动静。   脚步声走到床榻边,动作间,阳止微微蹙眉,露出一丝痛楚。   贺砚替他上了药,怕他冷着,拿棉被把人盖实了。   阳止不记疼,转头又伸出几根手指去勾他的指尖。   贺砚俯下身,以为他有话说。没等到下文,便主动问:“要回去?”   阿福来传消息,他也听见了。   阳止却摇了摇头,轻声道:“平时我忙碌的紧,这会儿让他们忙去吧。”   一番简单的推卸责任后,三爷在枕头上偏过头,又陷入了温柔乡里。   “砚哥,我腰疼。”   贺砚根本受不住他,面色露出几分餍足,躺进了被窝里,低声哄他。   “砚哥给你揉。” 第57章 反目   阳止在外头根本就不回来,顾宣朗半夜回来了一趟,头天就挨训了。   他脸皮厚,性子又倔。容尧训他的两句,他全当没听见。甚至还让虎子给他打掩护,背着容尧又出去喝花酒了。   北城最大的烟花楼叫万花馆,里面的姑娘个个都是讨人喜欢的,一个比一个机灵。传闻进了万花馆的男人没有一个想着回家的。   顾宣朗这个人浪,平时不爱和姑娘打闹,却爱喝烟花楼的酒。总觉得这处比外边儿热闹些,那些戏园茶楼的文雅地方他又欣赏不来。   只是这回他的屁股还没坐热,碍眼的人就来了。   顾宣朗穿的体面,即便在北城不常露面,可是在男人里混久了的姑娘总是有眼力见。   从顾宣朗进门的那一刻就好声好气的给人伺候着,瞧着人的心不在女人身上,便叫了几个乖巧机灵的去倒酒。也把人伺候的好好的。   可是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顾渊来的时候,姑娘们面露鄙夷,只是掩饰的很好。   毕竟上了年纪的老男人总是不如年轻有钱的小伙子讨人喜欢。   可是一个姑娘眼尖儿,偏偏看着他的第一眼就觉得熟悉。转头一看,这和刚刚自己招呼进来的公子哥可不就长的有几分像嘛!   于是这个姑娘自作聪明,把顾渊给领去了顾宣朗那一桌。   顾渊派人在戏园门口天天打听,好不容易听到人来了烟花楼,跟来的时候却在门口丢了人。   也好在一个女人帮他把人找到了。   顾渊打心眼儿里厌恶这种地方,更厌恶自己的儿子留恋在这种万花丛中。   于是他拿出一沓钞票,让人全走了。   顾宣朗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走,扪心自问他对这个男人生不出来一点好感。抛妻弃子的印象刻在他心里十多年,人家愿意认他这个便宜儿子,他还不愿意认这个爹呢。   所以在顾渊落座在他对面的第一秒,顾宣朗便厌恶的开口:“滚。”   顾渊还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何况还是自己的亲儿子。   顿时怒上心头:“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顾宣朗嗤笑一声,非常不屑:“你以为你在谁的面前摆官架子?”   他常年不在北城,和他们这种军阀势力不沾边。真的打算起来,他走卖军火的路子,顾渊还得巴结他呢。   顾渊知晓他心中不平,可是顾大帅确是摆了多年的官架子。   他顾渊一出门,谁敢不给他好脸色看?就连许郑忠见着他也得乐呵呵的给个笑,什么时候轮得着自己的亲儿子这么说自己?   可是转念一想,当初与下人厮混把母子俩丢出顾家也确实是他的错,是他没有顾及那点父子感情。   可是他堂堂顾大帅从东城来这里亲自接人,已经很给面子了。   而且,他还是顾宣朗的亲爹!   顾渊想着这些,忽然就不愿意和他争吵了。叹了口气,道:“明天你和我回东城,以后这种地方不要再来了。”   顾宣朗轻蔑的看着他,道:“你以为你是谁?你让我跟你回东城我就得跟着你回?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这话放在别人眼里可能算不识抬举过于狂妄。可是放在顾渊面前,他顾宣朗受得起。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亲儿子下面子,顾渊终于忍受不住了,怒喝一声:“顾宣朗!”   与此同时,顾宣朗也直接掀翻了面前的桌子,毫不客气:“顾渊!你要摆架子滚回你的东城去!少在老子面前耍官威!老子不吃你这一套!”   就在他起身要走的时候,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   他们的动静不算小,早就引来了一些人的观看。随着顾渊掏出枪,几个女人早就没忍住尖叫起来。   顾宣朗转过身,对着黑漆漆的枪口没有半点畏惧:“怎么?想动手?开枪啊!”   顾渊被他气的浑身发抖,差点真的开枪打死这个不孝子!   可是他还有理智,顾宣朗是他顾渊唯一的儿子!唯一的继承人!   就在两人僵硬对峙的时候,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轻笑:“顾大帅,和一个年轻人计较什么呀。”   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男人,怀里还搂着一个女人。   这个男人长相俊美,穿着一身白色衬衫。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两侧垂着细细的金链子延伸到耳后。   外头的大衣在进这里的时候早早的脱掉了,衬衫衣领解开两颗。身形高挑。长着一副多情的模样。   一看就是哪家出来的公子爷。   顾渊认得他,东城与北城的交易做的不少。南风曾与他打过照面。   “南老板。”   南风放开怀里的女人,走到顾宣朗的身边,对着他笑道:“顾大帅,今儿我在场,这个场地我也是投了钱的,希望顾大帅给我个面子。”   话题一转,南风目光扫了一眼顾宣朗,道:“何况跟着贺爷久了,与三爷也有些交情。若是惹的三爷不高兴了,只怕贺爷也会不高兴的。伤了和气不是。”   他这番话说的巧妙,前头给了顾渊面子,后头话里话外点明顾宣朗是阳止那头的人,真的动起手来伤了和阳宴戏园的和气不说,万一牵扯到贺家就更不好说了。   顾渊本就没想与顾宣朗闹成这样,可是已经到了这个局面,他也不能真的开枪打死自己的亲儿子。   一气之下,干脆接了南风递的台阶。   “既然南老板这么说了,那我就给南老板面子。今天不算好时候,改天请南老板喝酒。”   眼看着顾渊有要走的意思,南风立刻搭着顾宣朗的肩把人拉开,好给他让路:“自然。多谢顾大帅。”   顾渊怒气冲冲的走了,南风撒了手。   几个机灵的姑娘把刚刚掀翻的桌子给扶起来,重新上了酒。   南风自然熟的坐在刚刚顾渊坐的位置,目光在四周漫不经心的一扫而过:“二爷倒是个胆子大的,不怕顾渊一枪真的崩了你。”   顾宣朗不认识他,只是对方解了自己的围,干脆重新坐回去喝酒了。   “他倒是有本事,就真的一枪崩了我。” 第58章 热闹   南风是个聪明人,原先顾渊从进门开始他就一直注意这边,其中两人的谈话多少也听到了些。   加上血缘关系确实存在,两个人都姓顾,长着差不多的相貌,南风七七八八的在心中已经把事情真相揣测出来了。   不过确实令他惊讶,没想到阳宴戏园的顾宣朗和顾家居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只是看着二爷这神情,其中似乎有内幕啊。   南风不动声色,目光锐利。   四周有被吸引来想打探的看见他的目光立刻移开了,不敢再多看一眼。   南风抿了一口酒水,道:“顾渊今天闹了这么一场,只怕第二天二爷的消息就满天飞了。”   能把顾宣朗的身份公之于众,从某种角度来说,顾渊的目的也达到了。   顾宣朗咬牙切齿,几乎要被气笑了:“谁敢。”   他没有想到这个层面,顾渊比他狡猾的多。即便他不想和顾渊攀扯上关系,但是在这里经历过这么一回,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多少只耳朵都听见了。   明天顾渊是他老子的消息八成全部都传出去了。   南风看他一眼,接话道:“难不成二爷想把今儿在场的人全部都给杀了?”   正巧这会儿一个姑娘来上酒,听到南风的话面露惊恐,手里的酒都快洒了。   南风不喜欢女人,但是也不讨厌女人。尤其这种乖巧机灵的女人,懂事听话的总是会更让人怜香惜玉一些。   南风接稳了酒,轻声安抚那名女人:“开玩笑的,怕什么。”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放的温和,女人看着他,倒也不怕了。   顾宣朗看着他装模作样的性子,顿时来了几分兴趣:“你比贺砚倒是有趣的多。”   南风听了,有些咬牙切齿:“可是你们三爷偏偏就瞧不上我!”   顾宣朗一听,乐了。   原来也是一个被阳止勾去魂的。他怎么就没发现阳止有吸引男人的潜质呢?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跟着。   对于贺砚,顾宣朗有一种对阳止本能护食的敌视,类似于白菜被猪拱的感觉。   面前的南风在他看来可比贺砚好的多。   那自然也有大部分原因是因为阳止好的人是贺砚,而不是南风。   看着顾宣朗的神情,南风计从心来,问道:“二爷,我想问你件事,三爷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这还真把顾宣朗问住了。   他从小到大,在阳止身边的时候就没见他喜欢过什么人。男的也好,女的也好。   谁能想到最后跟了贺砚那王八羔子?   忽然,顾宣朗面色一僵。   阳止喜欢贺砚的事情他确实不知道,可是好久以前三爷与贺爷水火不容的消息是很早之前就传出来的了,感情那会儿两个人就有眉头了?   南风一看顾宣朗一副吃土的表情,便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顿时南风便兴致缺缺,支着脑袋转头看台上女人唱歌去了。   阳止既然跟了贺砚,他倒不会真的卑鄙到去抢朋友的心上人。   说到底就是有些不甘心罢了,一个是多年才碰上一个喜欢的人,另一个是对贺砚的不甘心。   年轻气盛,贺砚的名头早早就盖过了他,跟着贺砚久了,总是有些不甘心的地方,想着在某些方面能够盖贺砚一头。   可惜,难啊。   看见他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顾宣朗反倒有些同情起他来:“看你这个样子倒也长得不差,天涯何处无男人?”   南风挑眉,笑了:“巧了,长得丑的瞧不上,长得好看的又自觉不如我。”   这个方面两个人可谓志趣相投。顿时来了兴致碰上一杯酒,干了。   话说阳宴戏园这边正热闹。   容尧一连几天没见着人,干脆守在大堂里,吩咐戏园的人见着二爷三爷直接把人绑回来。   阳止掐着时机回来的正好,他一副病殃殃的脆弱模样,容尧没对他发脾气。   正巧顾宣朗这个时候回来,和大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撞了个正着。   顾宣朗打心眼儿里有点发怵,干脆缩到阳止身后去:“你这么瞧我做什么?我就出去喝了点酒。”   容尧嗤笑一声,目光盯着他:“喝酒?喝的被人用枪指着头?”   阳宴戏园的消息向来快,何况还是自家二爷的消息。   顾宣朗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他们知道了。   阳止人刚从贺府回来,消息慢半拍,转头看他:“谁?”   顾宣朗对着他们没有隐瞒,干脆一屁股坐去上边儿了,那些一盘招呼客人的瓜子嗑。   “顾渊啊。”顾宣朗嘲讽的笑了一声,“这会儿知道来找便宜儿子了。”   容尧与阳止从小同他一起长大,清楚顾宣朗对顾渊的恨意有多大。   顾宣朗的母亲是顾宣朗一生的痛,可以说顾渊是害死其母亲的半个凶手。   顾宣朗的母亲之前是顾家的下人,后来被顾渊赶出顾家,顾家几个狠心的太太吃味,把人打了一顿。   后来才导致顾宣朗的母亲身体病弱,最后死去。   顾宣朗面露恨意,一字一顿道:“他要真想把我认回去,除非我死了。”   容尧与阳止互视一眼,容尧面无表情的抄起一旁的茶杯就对着他扔过去。   顾宣朗措不及防被他砸了个正着,吃痛的捂住脑袋:“你做什么!”   容尧交代阿福:“看着二爷,不许吃晚饭。”   阳止坐在一旁,鲜少的露出类似于看戏的神色来。   顾宣朗不满道:“你做什么!我凭什么不能吃饭!”   阳止神色平静,悠悠的火上浇油:“二爷有钱喝酒,怎么会没钱吃饭?”   顾宣朗咬牙切齿要去揍他,可是阳止这身体向来病殃殃的,前一阵儿还发着高烧,他哪儿敢真的下手。   容尧盯着阳止几秒,又交代阿福:“三爷的药记得煎。”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阳止的神情变得面无表情了,扭过头静静的看着他。   容尧躲开他的目光,唇角轻扬。   顾宣朗幸灾乐祸:“高兴了吧!”   眼见阳止又要拿茶杯扔他,这回顾宣朗跑的比谁都快。   不让他吃晚饭,那也要管的住他才行。   容尧轻飘飘下令,戏园里的人便满院子母鸡抓小鸡似的围着顾宣朗抓了。   在大爷的命令前,二爷的话便做不得数了。   阳止靠着椅子坐,春桃正好来给大爷上茶,也给三爷倒了一杯。   外头动静大,春桃没忍住笑,轻声道:“三爷,戏园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阳止目光静静的看着外头,扬了扬唇角,没说话。 第59章 夜昧   夜间。   阳止披着外衣坐在床榻上看书,散发披在肩头,柔顺的垂在半空中。   外头很安静,偶尔传来两声动静。   那是戏园里晚归回来的人。   戏园虽然有趣,待久了难免无聊。戏园里的人偶尔也会在傍晚用饭之后偷摸着出去玩。   只要不耽误活儿,阿福对他们的行为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三爷对此也没什么意见。   纵容多了,放心大胆出门的人也就多了。   大概是在外头玩尽兴了,路过内院的时候,阳止还能听到两人毫不掩饰压低的声音。   “今天酒馆的酒还行吧?”   “确实不错……怎么这么晚外院的门还开着呢?”   “嗯?胜才给我们留的门吧?小声些,三爷屋头里还亮着灯呢……”   大概是外头的两人瞧见了阳止屋里亮的灯,连忙加快脚步离开了,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阳止静静的听着,在翻看完最后一页的戏本子时,他房间的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了。   阳止抬眸看他,莞尔一笑:“砚哥。”   贺砚见他的反应,轻轻挑了挑眉。一时半会儿没走过去,只是随手关上门后在桌边坐下。   “你怎么知晓我今晚要来?”   每次贺砚来寻他,总是要在屋里坐一会儿。等到屋内的暖气驱走身上从外头带来的寒气,贺砚才愿意触碰他。   阳止瞧的心软,对着他伸出两只胳膊。   贺砚被他的动作撩的心软,走过去在床榻边坐下,搂住他。   阳止下巴抵在他的肩头,才道:“春桃一向细心,外院的门不论多晚只要到了点总是关着的。”   “方才听见晚归回来的人说外院的门还开着,我便猜想到砚哥要来了。”   贺砚抬起左手,轻轻插进他的发间。轻柔温和的动作,阳止只觉头皮有些发麻,很舒服。   贺砚低声道:“今天回来晚了些,想来见见你。”   阳止在贺府留宿多了,一时半会儿不在。贺砚总是想他。   想他身体弱,怕他着凉,怕他不舒服。   这种感觉贺砚很久没有体验过。   只是小时候身边带着贺琳,那会儿贺琳没长大,他也是这么忧心的。   阳止从他怀里退出来,捧着他的脸,眉眼弯弯,笑道:“贺爷怎么还做半夜闯人房间的勾当?”   贺砚把他额前的长发抚去后头,盯着他的眼眸,问:“不喜欢?”   阳止从善如流的回答:“喜欢。”   他回答的顺口,贺砚却咬上他的嘴唇:“敷衍。”   贺砚明知阳止纵容他,好几回咬伤他。   那几天阳止虽然没说什么,只是到底受了伤,吃食喝茶都微微蹙眉,总归是不舒服的。   从那之后,贺砚便收着力,怕伤了他。   三爷的身体是水做的,经不得一点风浪。旁人都知晓,三爷的心是石头做的,比什么都硬。   只是这套说辞放在贺爷面前是不管用的。   从见面第一回,阳止对贺砚的宽容几乎到了毫无底线的地步。   贺砚要什么,阳止便给什么。   在昏黄的烛光里,阳止湿润的眼眸微微眯起。他的手指被贺砚抓紧在手心里,纠缠着他的头发。   贺砚很喜欢他的眼睛。   里面时时刻刻都有他的身影。   于是,贺砚从心的垂下头,吻了一下他的眼睛。   阳止闭上眼,受了他的吻。   “砚哥,我喜欢你……”   贺砚听着他的话,心里又酸又软。   “我后悔了。”   贺砚忽然道。   阳止眯着眼眸看他,忽然,指尖猛地蜷缩起来。   贺砚亲吻在他的耳畔,道:“见到你的第一回,我就该把你连着糕点一块收回贺府去。”   白白让人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回。   阳止笑着,含糊的控诉他。   “当初我好几回在拍卖会上见过你,你不认得我……也不记得我……”   贺砚声音放的很低:“我的错。”   阳止扣紧了他的手指,继续道:“我瞧着你想要的东西都买了下来,想送给你……可是你一件都不要……”   “我要。全都要。”   阳止咬着唇偏开脸,笑道:“骗子。”   “不骗你。以后都不骗你。”   最后,阳止勾着他的脖子,语气带着委屈:“砚哥,喜欢我吗?”   明知他是故意的,刚刚较量一场,贺砚早就输得一塌涂地。   这会儿阳止说要星星,只怕他也能搬着梯子去摘。   好话说了那么多,只为了套他这一句。   贺砚回应他,认真而虔诚:“我爱你。”   动心之初毫无察觉,爱到最后刻骨铭心。   三爷手段高明,贺砚早早把人刻进了骨血,融为一体,再分不开了。   到最后,阳止是枕在贺砚的手臂上睡的。疲惫至极,早就睡深了。   桌上的烛光已经快要燃尽,贺砚便在快要燃尽的烛火里,将他的眉眼一一看过,铭记于心。   他早早不记得了当初给过阳止一份糕点,只是想起来隐约记得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当初突如其来的一份善心,在许多年后成全了他的满腔爱意。   挂念一个换不知情的人这么多年,只怕是阳止做过最亏本的买卖了。   明明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怎么就没第一眼记住,第一眼认出来呢。   随着最后一点蜡烛化成油,屋里的光亮一点一点变小,在某个时刻忽然灭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贺砚还不大适应。只是摩挲着伸出一只手绕去了阳止的身后,为他掖好被角,怕他冻着。   淅淅索索的动静,阳止翻了个身,睁开了眼,声音沙哑的喊了一句:“砚哥。”   他困倦至极,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贺砚却听见了。   “我在。”   就这么两个字,阳止听着,安心了。   闭上眼睛,再次没知觉的睡去了。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到了后头,却不比往年。还没过年呢,雪只下了几场。只是屋外还冷着。   贺砚搂紧了阳止,怕一点冷风吹到他。   屋里没了动静,很安静。安静的几乎外头有什么动静都听的一清二楚。   贺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扫了一眼门外,眸底闪过一道暗光。   门外早已经没了动静,只留下一串不甚明显的脚印。 第60章 分别   到底是半夜偷摸来的,次日阳止醒来的时候,贺砚便已经离开了。   容尧与顾宣朗都在戏园里,如果真的碰上了,只怕一时解释不清,让阳止为难。   阳止蹙着眉,好半天才从床榻上坐起来。   昨夜没热水,贺砚到最后也算克制,省了清理的步骤,只是身上大抵还是不舒服的。   就在阳止穿好衣裳的时候,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房门。   “我是容尧。”   阳止动作一顿,道:“进来。”   容尧推门而入,手里还端着热水。   以往送热水这种事都是阿福与春桃做的,只是容尧来找他,碰上了阿福便接了手。   阳止看着他。   容尧今日穿的整齐,一套西装,外头穿着深色的大衣。   阳止问:“要走?”   容尧放下热水,随意寻了张椅子坐下,盯着他道:“我与顾宣朗,用过午饭便走了。”   阳止微微蹙眉:“这么快?”   阳止缓慢的下床,随手捡起地上的发带,然后简单的束起头发来。   他的动作大,抬起双臂的时候衣领处的衣衫微微松开。   从容尧这个角度看去,甚至能看到一处暧昧的红色。   指尖悄然缩紧,容尧喉结上下滚动一圈,还是没忍住问:“昨晚他来了?”   阳止偏过头,静静的看着他,轻声道:“昨晚你不是来了么?”   容尧动作一顿,与他对视着。   阳止最先偏开目光,伸手探进热水里,开始洗漱。   容尧安静的坐了会儿,然后才出声道:“许家经过这回的折腾,怕是后面许久翻不起来什么风浪了。”   “张家和许家歇了心思,后续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你……”   容尧看着他,道:“你与贺砚的事情,九爷知道吗?”   阳止动作一顿,额前的碎发打湿了,贴在脸庞上。   阳止直起身体,拿过一旁搭在边上的干毛巾,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手指。   “他不知道。等再过一会儿,我会自己和他说。”   容尧忽的笑了一声,望着他道:“你认为九爷知道你和贺砚在一块儿,他会同意么?”   不会。   这是他们心知肚明的事情。   正是因为不会,所以阳止才没有走这一步的打算。   眼见阳止眉目间已然有不悦的神情,容尧才止住这个话题:“不说了。”   不该说的。   他这一次离开,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碰面。不该在现在还能安然说上话的时候,惹得他不高兴的。   容尧站起身体,背对着他道:“以后,你自己要保重。”   就在他抬脚要离开的时候,阳止喊住他:“阿尧。”   容尧没转过身,保持着那个姿势,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容尧的背影,阳止其实见过很多次的。   阳止盯着那抹背影,有些恍然。   或许是因为,他和顾宣朗从小到大,很多次都是被容尧这么背着的。   下雨去学堂接他们的时候,生病去医馆的时候,走路累了的时候。   容尧就是这么背着他们,然后一步一步往前走。   虽然没有那层血缘关系在,但是容尧于他和顾宣朗而言,与亲兄长没有任何的区别。   阳止看着他,终究没有说出什么话,只是穿起一件大衣,道:“我送你们。”   容尧到底没舍得拒绝。   他和顾宣朗这次回来的匆忙,也算短暂的休养生息。外面还有许多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做。   用过晚饭之后,戏园的人都出来相送了,亦步亦趋,一直把两人送到戏园大门口。   顾宣朗最见不得这种生离死别,瞧着大家伙儿一副默不作声的样子,首先将阳止与容尧搂住了。   三人像小时候加油打气那样紧紧挨着,从小到大,好像都没有怎么变过。   顾宣朗借机摸了一把阳止的头发,占了一回便宜:“我们下回又不是不回来了。”   阳止静静的望着他,还是没忍住道:“不等过年再走?”   过年,很快了。   不足两个月。   容尧伸出手,在两人的后背上都轻轻拍了两下:“过年吧,过年再见。”   如果真的有机会的话。   顾宣朗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只是他不想让自己看上去狼狈,满口胡话乱说:“哎,我们都快走了。不担心哥哥们啊?”   他总是仗着自己和容尧年纪大,老是爱逗阳止叫哥哥。   小时候可能会听到两句,大了阳止却从来没有让他占过这个便宜。   阳止那是故意的,真的喊起来实际上一点包袱都没有。   一声“哥哥”喊的顾宣朗和容尧都愣住了。   顾宣朗没想到他真的会喊,只是他自己也快忍不住了,见不得矫情。   敷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松开了搂住他们的手,转身要走了。   只是在上车之前,他忽然喊住了阳止:“你帮我和南风带句话。”   阳止微微挑眉,似乎是没想到他什么时候与南风有了联系。   顾宣朗一只手拉着车门上,一时半会儿没说话,似乎是在犹豫什么。   思来想去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最后,顾宣朗只说了一句:“你告诉他,我会回来的。”   这句话的深意可探,阳止看向他的目光瞬间变了。   不光是阳止,戏园里的人纷纷都伸长了耳朵,企图想听到什么消息。   顾宣朗咳了两声,转头上车了。   紧随其后,容尧也上去了。   阳止带着戏园的人站在大门口,静静的望着那辆车远去。   很多次,他都是这么送别他们。然后,期待着,下次迎接他们。   其实走了两个人也不多,何况平时他们就不在。   只是这回进去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空荡荡的。   抬头看去,就连大家的兴致都不高。   阳止沉思片刻,对阿福道:“送我去贺府。”   阿福诧异道:“大爷二爷刚走,三爷您也不打算回来了?”   阳止静静的望着他。   春桃最先碰了碰他:“三爷吩咐的,你说这些废话做什么?还不快去准备?”   阿福抓了抓脑袋,点头应下了。   阳止与春桃互视一眼,都勾唇笑了。   春桃望着他,忽然就有些心绪上涌了。   以往她总是跟着三爷,觉得三爷一个人撑着,孤零零的。以后便好了,有了贺爷,三爷就不是一个人了。   真好。 第61章 赔礼   这回阳止来的也不凑巧,贺砚去找南风了。   只是阳止到底还是来的多了,贺府的下人对他的态度毕恭毕敬,同伺候贺砚是一个样的。   这回阳止坐在贺砚房内等人,只是没等来贺砚,却等来另一个人。   贺琳站在门口,咬着下唇,神情复杂的看着他。   先前贺琳因为和张霖的事情与贺砚闹脾气,搬出去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和好了才搬回来住的。   阳止好些日子住在贺府,这位大小姐平时在学堂上课,不经常碰面。只是看着阳止来多了,自然也能听到一些风声。   贺府的下人大多是贺砚亲自留下的,经过上回叛徒的事情之后,回来贺砚更是把下人全部都筛选过了一遍。   现在贺府的人对贺砚可谓忠心耿耿,即便听到什么,也不会到处去招惹风声,更不会表现出来。   所以他们面对阳止才面色从容。   可是贺琳不同。   她是贺砚的亲妹妹,听到那些风声的时候,她脑海中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生气。   造谣。   她的哥哥,怎么可能和一个男人……   可是心中一旦留意了,便会生长出更多的怀疑和猜想。   贺砚对阳止的态度从来不加避讳,即便贺琳不张口去问,她也能够知道事情的真相。   她的亲哥哥,居然真的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而且那个男人还是阳止哥哥。   阳止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毕竟他也没想着隐瞒她。与贺砚接触近了,被贺琳知晓在所难免。   贺琳站在门口望着他,不进来,也不退出去。   与他对视许久,贺琳才轻声问道:“阳止哥哥,你和我哥哥真的……”   后半句她没有说出来。   可是即便不说,阳止也听得懂。   阳止迎着她的目光,不避让,不闪躲。轻轻的点了点头。   贺琳曾经在国外读过书,她也听说过国外也是有这种事情的。可是到底她的内心还是一个传统的北城人,她怎么也无法接受自己的亲哥哥喜欢上一个男人。   这说出去是要遭人非议的呀。   想着这件事情一旦传了出去,自己的哥哥要被人骂,贺琳就怎么也无法接受。   贺琳望着他,忽然语气就强硬了起来:“我,我哥今天恐怕回来的很晚。你先走吧,你等不到我哥哥的。”   直白的让人离开,阳止也不气恼。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这种事情。   在同贺砚表明心意之前,他也一度担心贺砚会抗拒这种事情。   阳止不想与她争吵,毕竟这种事情也并非争吵就能得出来一个结果。   而且这是他与贺砚之间的事情,旁人的想法他也并不在意。   下了逐客令,阳止也不多留。   在跨出贺砚房门的那一刻,阳止看见了外头站着贺府的管家。   管家一脸纠结的神情,不知如何是好。没有人比他了解这位三爷对于贺爷的意义。   他是贺爷的人,自然事事为贺爷考虑。可是如今下令让三爷离开的人是贺小姐,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贺琳望着阳止离去的背影,忽然张口喊住了他:“阳……三爷,以后,你就不用来贺府做客了,我哥不经常在。”   她这番话说的不客气,就连管家都想张口说些什么。   只是他忽然看到阳止的眼神,便止住了话语。   阳止回头,对着她轻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独留下神情复杂的贺琳与管家停留在原地久久不动。   说实话,阳止到现在,还真是头一回被人赶出门,这种感觉还挺稀奇的。   回到戏园的时候,春桃瞧见他都有一瞬间愕然,毕竟三爷一去贺府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留夜的,还从来没有回来的这么早过。   阳止见她欲言又止,便把在贺府的事情与她说了一番。   正巧碰上虎子今儿没去茶楼,也听了个正着。听着听着便不太乐意了,打心眼儿里为三爷抱不平。   “那位贺小姐怎么这样?三爷您为贺爷多了那么多事情,先前差点连命都没了,贺爷还没说什么呢?她怎么还敢赶您出门呢?”   虎子年纪小,说话没什么分寸。   春桃瞪了他一眼。   说到底这件事情是那位贺小姐自己心里过不去,这话说的却仿佛是贺爷对不住三爷一般。   两人感情正好,这么说岂不是挑拨离间了?   阳止神情淡然,倒是没说什么。   喊着虎子把竹椅搬了出来,阳止今天索性就留在戏园里晒晒太阳。   春桃到底还是担心,沏了一壶他最喜欢的茶水,问道:“如今贺爷夹在中间,倒是为难。”   阳止闭眸休养生息,闻言笑了。   “贺爷不是那种人。这种事情也不是旁人一时半会儿可以接受的,只要贺爷不介意,理会旁人做什么。”   说罢,阳止睁开双眼,眸带戏谑说道:“可是到底那位贺小姐是贺爷的亲妹妹,如今我被不客气的赶出来了,他这个做哥哥的自然也要来赔礼道歉才是。”   春桃听出了他的意思,抿着唇忍着笑,问道:“那我今晚给贺爷留门?”   阳止看着她,没同意:“不用,贺爷翻墙的本事大,有那个能耐进来。”   这回春桃真的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   晚间,赔礼道歉的人来了,来的比以往还早。而且正好碰上了个好时候。   阳止那会儿刚洗完澡,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裳,头发还湿漉漉的,正坐在床榻上用干毛巾擦拭着。   外头夜色刚刚出头,傍晚的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阳止的房间里甚至还没来得及点上烛火。   那是一支崭新的蜡烛,是今天春桃新换上的。   阳止见了他,并不意外。见他走来,还空出了半个位置给他,顺手把擦拭头发的毛巾也塞给他。   贺砚身上还穿着去操练的军装,刚赶回来。只来得及洗个脸洗个手,听了管家汇报今天的话,便急匆匆的赶来了。   贺砚的动作很轻,耐心也很足。垂着眸,一点一点给他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   两人不言语,就这么静静的坐着。   伴随着这些平和的沉默,外面的夕阳彻底消失在天边,无尽的夜色涌上来,黑暗笼罩了一切。   只是眨眼的瞬间,房内便彻底暗了下来。   头发也擦干了。   黑暗里,那些按耐已久的,按耐不住的某些东西,早已忍不住破土而出。 第62章 贤惠   阳止几乎是被强硬的扳过脸去承受亲吻的。   只是贺砚到底没舍得,怕伤着他,动作很快就放的轻柔下来。   两个人鼻尖抵着鼻尖,呼吸纠缠在一起,几乎连睫毛都要触碰在一块儿了。   贺砚对他百般怜爱,轻声问:“今天受委屈了是不是?”   也只有贺砚,才会认为三爷会在外头受委屈。   阳止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恩情和仇恨都记不了隔夜。若是真的受了委屈,说什么都是要偿还回去的。   可是一旦最后落在贺砚身上,阳止便舍不得了。   炽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处,阳止没忍住偏了偏头,轻声回应:“没有。”   怎么会没有。   贺砚今天一进门,他就听管家说了。   阳止去他房里还没坐一会儿,就被他的亲妹妹给赶出来了。甚至没说半点反抗的话,人就走了。还拦着管家没告诉他。   阳止穿的单薄,贺砚却穿着军装。   军装上有些铁的金属,冰凉的透着一层薄薄的单衣触碰到皮肤上,阳止不禁打了个寒颤。   察觉到他的动作,贺砚单手解开了外衣的扣子,没半天,那件军装外衣连带着皮带便被丢在了地上。   房里是春桃天天打扫的,但是三爷也是偶尔有些洁癖的。   弯着腰去捡他的衣服,嘴里还不忘控诉:“不要丢在地上。先前我的衣服也是……”   贺砚接过他手里的衣服,随手拍了两下,丢去了床尾。   然后压着人把人压在床榻上,抵住他,不让他动:“脏了我洗。”   那位贺小姐听说他与贺砚接触便已然不满了,若是真的瞧见贺砚带着他的衣服回去亲自给他洗衣裳,只怕下回真的要亲自把他赶出来了。   脑海中回想着贺砚坐在低矮的小板凳上给他搓衣服的模样,阳止没忍住笑,可越想,心越热。   那些过火的想法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的涌上心头。   阳止勾着他的脖子,想看清他的脸。   只是屋里太暗了,纵然他有心想,他也看不见。   最后只能伸出一根手指,一点一点的摸索着贺砚的脸。从额角到鼻尖,从嘴唇到下颚。   阳止贴着他的唇,问:“砚哥真的给我洗衣裳么?”   贺砚认真回答:“洗。”   阳止轻笑,又问:“什么都洗?”   贺砚回应:“嗯。”   阳止没忍住笑了,评价道:“砚哥贤惠。”   贤惠这话一向是形容内人的,贺砚听着他打趣自己,也不恼。   怕他冷着,贺砚要去扯被子给他盖住,只是动作到一半便停了:“我还没洗澡。”   阳止爱干净,他记得。   阳止的腿勾在他的腰上,没打算放人走。慢条斯理道:“现在可没有热水了,只有三爷刚洗完的洗澡水,贺爷要吗?”   贺砚听笑了,回答:“三爷的什么,我都要。”   只是话是这么说,贺砚到底还是起身去洗澡了。   他不愿阳止不舒服。   这会儿其实外头还不算晚,戏园的人也正烧着水轮流打算去洗澡。   只是冬天并非天天洗澡,排着队等着热水的人也不多。正两个一块儿,三个一伙儿的聊天嗑着瓜子。   见到贺砚忽然来了,一个个都愕然的站直了。   “贺,贺爷。”   谁也没想到贺爷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贺砚见到他们,点了点头,然后问:“有多余的热水么?”   这会儿正好排上阿福是下一个,连忙让出来了:“贺爷,我不急,您先用。”   贺砚这会儿没和他客气。只是占了人家的便宜,想着给点好处感谢。   摸遍了上身,摸出点碎银,便全部给了出去。   阿福受宠若惊,推辞不过还是接下了。   其实像贺砚这般身份的人,戏园里的人很少接触到。也就阿福平时与贺爷能说上话,其他的人对贺爷都有种天然的畏惧感。   看着贺爷进去了,其他人才敢围上来问阿福:“贺爷怎么在这儿?”   “对呀,里面都是我们常用的,不如贺府干净。贺爷不会嫌弃吧。”   这点阿福倒是不担心。   “贺爷是带兵的,什么环境没受过?不说了,贺爷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得了些银子,明儿给你们带烧鸭。”   被阿福转移着话题,众人的重心便偏向烧鸭去了。   等到贺砚回到房里的时候,阳止已经点起烛光看书了。   三爷房里书很多,大多都是一些话本子。   戏园里的人都爱看这玩意儿,常常轮换着看。看完了,便领着三爷给的银元去买新的。   阳止手里这几本,正好是今天上午新买来的。   贺砚上了床榻,把人圈在怀里,陪着他一块儿看。   阳止看书总喜欢坐在床榻上,夜间难免有些寒意,于是夜夜都披着外衣。   这会儿有现成的,阳止便披着贺砚的外衣,静静地坐在床榻上看书。   贺砚陪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南风那儿有一批国外新进来的电子灯,比蜡烛亮些,明儿给你送来。”   那东西不少见,只是习惯了用蜡烛。何况在戏园这种地方,总是用老东西才显得更加有韵味。   阳止当然不会拂了他的好意,点头便应下了。   怀里的人披着自己的衣裳坐在自己跟前,贺砚到底是没忍住。   垂下头,一个轻柔而缠绵的吻便落在了那块露出来的后颈皮肤上。   阳止察觉到什么,抬眸微微侧脸看他。   没看一会儿,两个人便迎着亲吻起来了。   贺爷到底还是有改不了的习惯,话本子阳止还没看完,便被贺爷丢去了床下沾了灰。   夜深,阿福早早在烧水房留好了热水。   得了银子,他当然得留心。   于是隔日起床的时候,贺砚想着昨晚的热水,又把军装上衣的银元给了出去。   阿福乐呵着接过,给大伙儿买烧鸭去了。   春桃一早也被贺爷留给话,等到三爷醒来送热水的时候,春桃便与他说了:“贺爷说今日回去的早些,晚上早些过来。”   阳止神情略显困倦,点头算是回应。   春桃瞧见他脖子上的痕迹,微微红了脸,忽然想起一回事儿来:“对了,三爷,早上贺爷还把您的衣裳装走了,说是,给您洗衣服……?”   说到后头,春桃的语气都变得不太确定起来。早上贺爷找她要三爷衣服的时候,她还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是她真的给了,贺爷也真的拿走了。   阳止听了,轻扬眉,没忍住笑了起来。   内院的人在今天早上都听见了三爷的笑声,便猜想,三爷今儿心情肯定不错。 第63章 剖白   贺府。   昨个儿贺砚没有回家,贺琳一直在心里惴惴不安。   其实说实话,她内心并非不喜欢阳止。但是一想到阳止与哥哥在一起会遭到多少人的非议,她就更加纠结了。   贺琳是贺家的女儿,从小得到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受到的教育也是最好的。   贺家父母尚且在世的时候,她就没有受过委屈。即便父母离世后,她更加没吃过苦。因为她有一个什么都愿意为她顶着的哥哥。   贺琳受到的教育良好,昨个儿说出那么一番话早就后悔了。   那还是她第一次不讲理的把人给赶出去,何况那人还和自己的哥哥交情匪浅。   得知昨晚贺砚不在家的时候,贺琳便料想到贺砚一定去了阳宴戏园。   那么她昨天把阳止赶出贺家的事情,哥哥也一定会知道。   因此贺琳一整晚都睡的不太安稳,今天很早就起来了。正在大厅里坐着犹豫不安的时候,正好和刚从戏园回来的贺砚打了个正面。   贺砚面色平淡,见了她也没说什么。   但是贺琳看到他的表情,便知道他生气了。   犹豫再三,贺琳咬了咬唇,低声道歉:“哥哥,我错了。”   贺砚扫了她一眼,道:“这话应该对我说么?”   贺琳点头,乖巧的应下:“等会儿我就去找阳止哥哥道歉……”   停顿了一会儿,贺琳走到他的面前,像小时候一样揪住他的衣角,轻声道:“我不是不喜欢他。我只是害怕别人会说你……”   贺砚从小护着她长大,贺琳什么心思他看的一清二楚。   随手将手里的袋子放在一旁,贺砚径直在大堂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道:“即便嘴上说的好听,你只是怕我生气是不是?”   是。   贺琳眼眶微红,犹豫的看着他,不敢说话。   对于这个妹妹,贺砚扪心自问从来没有生过气。对于她个人的生活,只要是她自己的决定,贺砚也向来是鼎力支持。   贺琳长大以后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虽然出身好,但是性格一直很温和,很少与人闹脾气,也学会了感同身受。   但是从小娇纵的性子还是在的。比如她虽然嘴上说会与阳止道歉,实际上只是怕他这个哥哥生气而已。   并非发自内心。   贺砚平常比较忙,也没有想很早同她说这件事情。可是一听到昨天贺琳做的事情之后,他便意识到了,这件事还是要亲自同她谈谈。   阳止不是旁人,他见不得他受委屈。自己的亲妹妹也不行。   正好现在有空,贺砚干脆同她说清楚:“我与谁在一起是我个人的想法,和别人无关。即便有一天旁人指着我的鼻子说什么,我也丝毫不在乎。”   贺砚嗤笑一声,道:“说句实愈沿话,我的手上不是没有沾过血。正是因为这样,所以若是我成天在意旁人的看法,怕是早就死在旁人的指点下了。”   贺砚直白的盯着她,语气强硬。   “我以后不会和你生活一辈子。但是和阳止会。他和你一样,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我的亲人。你愿意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即便看在阳止对你的态度上,你昨天也不该那么做。”   “何况,我这条命很早就是他的。除了他,我没什么可在乎的。”   对上贺砚直白犀利的目光,贺琳脸庞顿时红透了。   后悔,还有说不上来的难过。   实际上对于昨天的事情,她抵触的并非是两个男人如何。而是害怕贺砚未来有一天出门,会被别人指点。   她就这么一个哥哥,从小被捧着长大,她也想好好保护哥哥的。   可是她忘了,贺砚根本不在乎那些。   真正在乎的,昨天也被她犯蠢做了错事。   既然贺砚都不在乎了,她又有什么好抵触的?   小姑娘擦了擦眼睛,点头道:“哥哥,我知道了。”   贺砚没想真的教训她,见她确实想通了,便不再说什么了。   于是站起身,拿起旁边的袋子,道:“想通就好。”   贺琳看着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只是贺砚似乎忙着要做什么事情,步伐迈的大,她没跟上。   可是她好像看到了,哥哥手里袋子里提的,好像是一件长衫。   哥哥从来不穿长衫。   阳宴戏园。   “三爷,贺小姐来了。”   阳止想到贺砚回去可能会同贺琳说这件事,却没想到她来的这么快。   阳止捏着折扇,摩挲了一下扇柄:“让她进来。备点点心茶水来。”   春桃应着,迎人去了:“哎。”   今天外头没什么太阳,阳止坐在院子里本来是打算看话本子的。只是没看完开头,便来了客人。   面对贺琳,阳止有没任何恼怒的情绪,反而非常温和的邀请她坐下。   阳止的这种态度使贺琳更加内疚了,话语含着深深的歉意:“对不起,阳止哥哥。昨天是我错了,我不应该让你走的,也不该那么对你说话……”   其实贺琳昨天的态度阳止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来贺琳是个小辈,他年长她好几岁,自然不会同一个小姑娘计较。   二来他见的场面多了,贺琳昨天对他还算是客气的。也并非直接喊人把他轰出去,没什么值得气恼的。   三来自然是看在贺砚的面子上。   四来……   阳止盯着那有几分熟悉的眉眼,轻笑着摇了摇头。   四来,这小姑娘和她哥哥确实长得很像。面对这么一副相似的眉眼,他发自内心的生不出气来。   阳止表现的不在意,贺琳却坐立难安。莫名的内疚让她后悔昨天做出那种莽撞的举动,可是她又难以弥补自己的过错。   春桃端着点心和茶水来了,同为女人,她一眼便看出这位贺小姐的情绪来。   春桃一边把点心放在小桌上,一边轻声道:“贺小姐,我们三爷向来不计较那种事情。你不用感到内疚的。这是戏园里今早做的点心,贺小姐不妨尝尝。”   春桃的话转移了贺琳的重心,尝了点心,用了茶水,注意力便很快就转移了。   阳止坐在竹椅上瞧着她吃点心,无意识的把玩着手里的折扇。   贺琳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阳止手里的折扇给吸引了过去。   在国外读书的时间长,新鲜玩意儿见的不少。反倒这种东西却很少见。   阳止看着她一脸新奇的模样,便把折扇借给她看了。   贺琳拿着玩了好一会儿也没舍得放手。   后来阳止便说把折扇送给她。   贺琳不好意思,连连摆手。道过谢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离开之际面色涨红,步伐匆匆。   阳止与春桃互视一眼,不解。   唯有贺琳心跳的极快,直到离开了戏园步伐才算停下来。   她回想着刚刚的事情,脸颊滚烫。她,好像摸到了折扇上的字。虽然刻的不明显,但是她还是摸到了。   那,好像是她哥哥的名字。   而且,她恍然中想起了今天早上哥哥手里的那件衣服……和阳止哥哥的好像…… 第64章 心动   贺琳走的匆忙,阳止不解头绪。   晚间碰到贺砚来了,便与他说了这件事。   贺砚听了,也没觉得何处不对,干脆便不想了。   他今天回来的早,还去南风那里拿了几盏电子灯来。   阳止房内有连接的电线,正好能用。使用起来,也确实比蜡烛明亮许多。   今早得了他的口信,阳止便没吃晚饭。等着他来一块用晚饭。   饭后时间还早,怕他无聊,阳止便带着他去看戏园的人练功。   实际上戏园的人并不算多,即便每回上台,也只有固定的十多个人。练唱功的,练软功的,舞刀枪的,说书的。种类也多,看的也稀奇。   毕竟是戏园,唱戏的总有一个台柱子。   阳宴戏园也不例外。   唯一的台柱子是个女人,嗓门清亮,面容姣好。叫姣姣。   姣姣是阳止从烟花楼买来的,原本在这里打杂,后来被阳止发现嗓音条件不错,便专心唱戏去了。   其实这里大多的人都是阳止买来的,各种方式的都有。   阳止一边看着,一边带着人与贺砚介绍着。   贺砚对阳止的事情向来感兴趣,他得趣,众人便愿意多和他说上两句。   其实阳宴戏园的人出身都不大好。像春桃和阿福是很早就被收进来的。春桃是卖身葬父,被大爷给买回来的。   阿福原本是在镖局做活儿,后来被同行挤压做不下去被大爷买回来的。   虽然是容尧买回来的人,但是跟着阳止的时间却最长。   其他的人都是阳止买回来的。   人不多,出身苦。所以阳宴戏园不比别的戏园,没那些勾心斗角的戏码。大家同病相怜,这么多年早就成一家人了。   原本有些人还忌惮贺爷,那是因为贺爷出身高,不太敢同他靠近。   后来发现贺爷其实没什么架子,到最后甚至也能坐一块儿说上几句话了。   阳止坐的远,难得见贺砚话多的模样,内心也想戏园的人同他多亲近,便没有阻拦。坐在一旁,远远的看着。   即便这么看着,也觉出几分趣味来。   这边的话题聊着,忽然一人问道:“贺爷,过两日就是三爷的生辰了。”   众人恍然。   阿福是记得的,颇为遗憾道:“原本想着大爷二爷能赶上的。”   贺砚确实不知道过几日是阳止的生辰,听了便上了心,不由得多问了几句。   阳止的生辰办的不大,每年只是在戏园里闭门自己人过。一碗长寿面,一出众人精心排练的戏,就这么过去了。   大爷二爷不在,三爷也没那个心思大办。真的操办起来,难免多了人应付。   三爷自己是从来不记这回事儿的。于是戏园的人便轮流给三爷煮长寿面,有一回还闹出了笑话。   戏园里头不是人人都会下厨,有一回有人硬着头皮给三爷下了一碗长寿面,差点把后厨给烧了。   那一回闹的众人哭笑不得。   说起这种琐事,难免害怕贺爷觉得无趣。   可是贺砚并非无趣,相反还听的有趣。   心上有了挂念的人,总是想着更多的去了解从前他的模样和生活。   戏园开了这么多年,糗事也做了不少。   众人津津乐道,聊的眉飞色舞,贺砚便静静的听着。   有几回也被逗笑了,便远远的隔着众人看着阳止。   贺砚极少笑的这么开朗,仿佛真的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那双含着笑意和温情的眸远远的看来,阳止都不太能忍得住。   远远的坐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还是走过去问了一句:“说什么呢。”   见三爷走近了,众人笑的正欢。偏偏走开了,给贺爷三爷两人留出地方来。   阳止目光扫了众人一眼,戏谑的瞧着他:“你倒是个会收买人心的,你一来了,他们便不搭理我了。”   这番话说的很亲昵,听着有些像小孩儿争宠一般。   贺砚听的心软,看着他也心软。   贺砚坐着抬头看他,牵住了他的一只手,指尖纠缠在一起。   那双眸中蕴含的笑意还没散去,看的人心动。   “因为我们都喜欢你,所以才能一块儿说的上话来。”   听到这话,阳止心头触动。   这会儿众人特意给他们留了场地出来,也没人看着,阳止难免大胆了一回。   阳止双手捧着他的脸,盯着那双满是自己倒影的眼睛,看着看着,自己也笑了。   “什么?砚哥,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贺砚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从他垂落下来的长发间穿了过去,扣住了他的后脑。   “我说,因为我们都喜欢你……”   温软的唇瓣贴了上来,腰间的手臂微微用力,阳止便被贺砚带到腿上去了。   外头到底不是亲昵的好地方,短暂的接触过后,阳止双臂搂着他的脖子,轻声道:“砚哥,背我回去好不好?”   阳止很轻,贺砚背着也没什么重量。即便轻,但是他还是走的小心。   出门进门都护着他,怕他磕着碰着。   阳止从小到大只被五个人背过。   其中两个是他的父母,那时候年纪很小,早就没了印象。只留下了模糊的记忆。   后来他们都死了。   另外两个是陪同他一起长大的两位兄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身体有一段时间很不好。   生病的时候,他总是在容尧或者顾宣朗的背上迷迷糊糊醒来的。   其实那时候容尧与顾宣朗也不比他高很多。容尧只比他大一岁,顾宣朗只比他大几个月。但是阳止就是被他们轮流背着长大的。   后来三人分离,聚少离多。   最后一个是贺砚。   亲情,友情,爱情。   贺砚是唯一一个特例。   即便很早的时候就没有接触过,却一直在阳止心中有着一席之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有朝一日,贺砚也是背他的那个人。   到了床榻上,贺砚把他抱到腿上,轻声哄他玩儿:“有没有碰着你?嗯?”   一路上贺砚都小心护着他,哪里会让他磕着碰着。   阳止眼眸湿润,笑着望着他:“没有。哪里都没有。”   贺砚把他保护的很好。   贺砚被他的目光看的心动,最先忍耐不住亲吻上去。   这回他弄的有点疯,阳止没忍住躲了一下。   渐渐垂下来的黑影里,阳止看不见了。   只能感受到贺砚与他十指相扣的手,眼尾通红一片。   每到这个时候,阳止总是会喊他,声音破碎也要叫他:“砚,砚哥……”   贺砚握住了他的后颈,控制不住的咬了上去:“乖……”   “砚哥在呢。” 第65章 消遣   次日,阳止是在贺砚怀里醒来的。   难得贺砚今天没有提前离开。   阳止枕着他的手臂一夜,怕枕的他不舒服。可是又怕动静吵醒了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保持着这个姿势躺着,直到贺砚的另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腰间,不轻不重的揉捏着,阳止才发出一点动静。   随着贺砚揉腰的动作,那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疼感才微微消散。   阳止把头往他身前看了看,轻声喊他:“砚哥。”   贺砚被枕了一夜的那条手臂微微把人搂紧。贴紧了,他的唇正好贴在阳止的眉心上。   “在呢。”   难得见他赖床,阳止伸出一根手指去临摹他的眉眼:“砚哥,今日你不忙么?”   贺砚与他难得温存,每日忙碌的心思也早就停歇了。   两人挤在一张床榻上,谁也没想起来。   阳止一问,他便一答。   “不忙。”   可惜他们这里尚且清闲,不清闲的人却找上了门。   阿福今天已经是第三次去三爷门前听动静了。听到有说话声,才红着脸发出声音。   “三爷,南老板早早来了,说是想找您。”   提到南风,阳止忽然想起了顾宣朗临走前给他留的话。   阳止抬眸看着贺砚,眼眸含笑:“砚哥,今日请你去看出好戏。”   他一露出这副神情,贺砚便猜出了南风大抵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他的手里。   只是看着他的模样有趣,贺砚便配合着应下。   服侍着阳止起床,穿衣,束发。   贺砚这才出声让阿福进来。   阿福照常送来热水。一进门,三爷倒是穿戴整齐,反倒是贺爷还赤裸着上身正在穿衣。   阿福一进门便正好瞧见贺砚的后背。精壮有力的后背上遍布着大小的伤痕,最惹眼的却是几道明显的抓痕。   不轻不重,艳红几条。   阿福只看了一眼,便涨红了脸,连忙低下头不敢去看。   阿福退出去了,贺砚便拿着干净的毛巾打湿了,轻着动静去给阳止擦脸。   闲来无事,贺砚便将最近的情况说给他听。   许家吃了大亏一时半会儿没什么动静。张家那边没占到便宜,听说张霖有心想转头与顾家牵扯上联系。   至于顾家,顾宣朗离开北城后,顾渊也没了留在这里的理由。   顾宣朗的身份早早被刊登上了报纸,消息传的满天飞。可惜顾宣朗到底没认顾家,顾渊也只能占着名头的便宜。   谈话间,两人收拾好,便一起去了大厅。   远远的,便瞧见南风架着一条腿,神情复杂的想着什么。   见到两人一块儿进来,脸色都臭了。   阳止想起顾宣朗给他留的话,便一五一十的带给南风了。   谁料南风脸色难看,差点捏碎手里的茶杯:“谁要等他回来了!等他回来你看老子不扒了他的皮!”   阳止与贺砚互视一眼,彼此看出点什么。   阳止坐了大厅上方的一侧,贺砚便落座在他的另一侧。   难得见到南风一脸吃瘪的模样,贺砚轻扬眉,问:“南老板也有翻船的一天?”   南风听出了他的意思,懒得搭理他。   今天他来找阳止,也只是想寻个消遣。   贺砚那种糙爷们儿不喜欢那些文绉绉的东西,平常想着找个人去喝茶听书聊天,想前想后想了一圈,居然只能来找阳止了。   南风与阳止出门消遣,贺砚自然不会阻拦。难得阳止得趣,他便回贺府忙碌码头上的事情去了。   贺砚走了,阳止难免有些兴致缺缺。   南风往常带他去的茶楼便是虎子在的那栋。先前去了好几次,一来是听的有趣,二来是想看看虎子的情况。   可是后来好几回,虎子都在戏园里熟悉着话本。   那些听过的,没听过的书阳止都听了个大差不差。去茶楼也只是再听一遍罢了。   南风看出了他没什么兴趣,忽然起了别的心思,非要带着他去一个新奇的地方。   到了地方,阳止才发现南风带他来的是烟花楼。   南风平时可没那个胆子带他来这种寻欢作乐的地方,如今敢大着胆子带他来,也只是因为贺砚不在而已。   到都到了,阳止也没什么好推辞的,便跟着他进去了。   这里的烟花楼正是南风参股的万花馆。   刚一进门便有姑娘认出了他,带着两人去了南风常用的一间房间去。   南风起了心思,背着阳止点了好几壶清酒和好几个姑娘来。   只是私下叮嘱着,喊来的姑娘要懂分寸。陪着喝酒就行,别的他还真不敢做。   那姑娘听懂了他的话,转头没一会儿就喊着几个有眼力见儿的姑娘端着酒去了房间。   这种地方阳止不是没有来过,顾宣朗有一回就带他来过这里。只是后来被容尧知晓教训了一顿,此后便没再来。   到底是个新鲜的地方,阳止瞧着也有了几分兴趣。   万花馆与说书的茶楼其实大差不差。像他们这种看戏的,便是透过一扇窗户看着台上的几个姑娘唱歌跳舞。   可是到底也有不同的地方。   这里到底是烟花之地,目光往下一看,大多数都是男人身边围绕着好几个女人坐着。   甚至有更过分的,不顾及公众场合,就已经忍耐不住行不轨之事了。   这种地方本来就是寻欢作乐的地方,没人会觉得这种行为有哪里不对。相反,还觉得分外刺激。   南风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一脸得意道:“怎么样,这个地方不错吧?”   阳止对那些男女之事不大感兴趣,只是看着台上唱歌跳舞的活动,也是一时半会儿新鲜的。   便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几个穿着漂亮的姑娘端着几壶清酒进了房间。   阳止戏谑的看向南风,确实没想到南风居然背着贺砚私下玩儿的这么开。   南风对上他的目光,同样来了兴趣。目光示意一个看上去乖巧伶俐的姑娘:“去,好好伺候那位爷。”   先前便交代了她们只是来陪酒的,那姑娘也懂得分寸,乖顺的坐到阳止身边去了。   雪白纤细的双手稳稳的举起酒壶倒了一杯酒,然后送到阳止唇边。这姑娘面容姣好,声音也放的柔和。   “爷,您喝。” 第66章 寻欢   眼看着阳止不动,南风出声催促道:“点的都是些清酒,不烈。尝尝。”   阳止喝了多年的药,平常甚少饮酒。喝得少,不代表不喜欢。   阳止不动声色避开了些距离,道:“我自己来。”   那姑娘也是个听话的,听了阳止的话,便放下了茶杯,不再劝酒了。只是安分的陪坐在一旁。   南风比阳止开放的多,怀里早早的就搂住了一个姑娘。   在这种地方,阳止这种专门来喝酒的实属稀奇。就如同和尚进了青楼一般,南风看的好笑。   陪着南风喝酒的姑娘也要开放的多,送到唇边的酒,南风仰着头便喝了。还难得嘲笑阳止。   “没想到三爷也算是洁身自好啊。”   阳止不咸不淡的扫了他一眼,唇角清扬:“怎么?二爷没有满足南老板?”   “……”   南风确实在顾宣朗身上栽了个跟头。被阳止这么出声一提醒,脸色都变了。   上回也是在这儿,和顾宣朗喝酒。   喝多了心思就多了。两个人醉醺醺的靠着,喝了一大桌子的酒。   南风本身就喜欢男人,加上顾宣朗确实有几分姿色。酒精上了头,竟然让他对顾宣朗生出几分混乱的心思来。   可惜他头一回在男人身上栽了跟头。   顾宣朗那种性子,岂是甘愿居人之下的?   男人的好胜心一上来,加上喝多了酒犯了糊涂,一来二去也真的做了。   南风从来只做上面的那个,这回认了栽。   也好在是顾宣朗醒的早,提前走了。否则南风说什么也不会让他活着走出万花馆。   所以在今天听到顾宣朗的留言时,他才会有那种反应。   这件事本来被他刻意忽略,如今被阳止提醒。他的心思难免回到那天。   同一个地点,回想着同一个人。再有趣的心此刻也歇了。   南风没了兴趣,拍了拍怀里女人的腰。   女人听话的从他怀里退下去了。   看着南风杀人的目光,阳止神情无辜。   顾宣朗犯的错,怎么着也到不了他阳止的头上不是?   南风不是第一回在三爷的面前吃了亏,歇着脸,和他喝酒去了。没再去想那些混账事儿。   阳止许久没碰酒,即便南风好心点了清酒,喝多了,也难免上头。   喝茶的三爷端的是高洁清风的姿态,喝酒的三爷却不是。   阳止很多次穿着规矩的长衫,行事也是刻板规矩的。   如今穿着新西装,喝了酒,那股子高冷的姿态便变了味。   酒意暖身。   喝的上头便觉热,阳止随手解开了几颗衣领的扣子。面色潮红,眼尾艳红。   这副神情连几个在男人堆里见多了的姑娘都瞧的心动。   南风瞧着,忽然动了坏心思。从衣兜里拿出几张银票递给旁边伺候的姑娘,南风交代下去:“拿着去贺府找贺爷传句话,就说他府里的人出事儿了。”   贺砚与阳止的那层关系不太好放在明面上来讲,这番话被贺砚听到耳朵里自然也能够猜想到言下之意。   那得了银票的姑娘似乎没想到这位清秀俊美的公子与贺爷有关系,纵然心里起了几分意思,这会儿也歇了。   她们这种人最重要的就是看眼色,什么人碰的,什么人碰不得,心里一清二楚。   接了银票,那姑娘便应下了。   出了门,拿出一张银票找了万花馆内一个跑腿打杂的,便把话吩咐下去了。   南风这是刻意想让贺砚来看到这副场景,自然没让这话被阳止听去。   他与贺砚好友多年,自然知晓这趟回去阳止占不到什么便宜。可是他在三爷身上吃了亏,总要有人能从三爷身上讨回去不是?   南风还嫌火烧的不够大,端着酒杯继续劝酒去了。   他自以为动作做的隐晦,阳止却看的一清二楚。   阳止走到现在这一步,怎么可能这点警惕心都没有?   凡事留一线,即便面上喝的再醉,阳止也不至于真的把自己喝糊涂。   可是南风喊来的人是贺砚,他便没了那么多顾及。   平时愿意纵容他的砚哥,偶尔看一次别的模样,也那算是情趣。   南风的一再劝酒,阳止的有心纵容。   等到贺砚真的到了万花馆的时候,阳止确实已经喝醉了。   贺砚踏进房间的时候,里头已经堆了不少的空酒壶。   阳止撑着脑袋,面色泛红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南风迎着他的目光戏谑的摆了摆手:“他非要喝,我也拦不住。”   贺砚哪里会相信他的话。   只怕阳止进了这里的门,就是南风一门心思故意的。   贺砚一进门,南风便把几个姑娘退下去了。害怕这位贺爷生起气来,把这几个姑娘给祸害了。   阳止醉了,却认得他。   支着下巴望着他,眼眸含着醉意,嘴上还不忘喊他:“砚哥……”   阳止极少露出这副神情,醉意上头,带着隐晦的媚意。连贺砚看了,眸色也渐渐暗沉下来。   贺砚拉着他的一只手,把人带了起来。   一只手捧着他的脸,触碰到的皮肤被酒精熏得滚烫。   贺砚轻声问:“能走么?”   南风在一旁看了一出好戏,还不忘挑火的吹了一声口哨:“不能走,贺爷您就亲自上手啊。”   从贺府到这儿可不止一点距离,若是贺砚不是让人开车来的,南风可不信。   坐着车回去,这人可不就带回去了么。   阳止在贺砚面前能露出几分软弱的神态来,在外面却不肯。   即便醉的酒意上头,走出万花馆也没要贺砚搀扶。   若不是贺砚知晓他确实醉了,只看那副平静的神情,旁人还不知晓他醉了呢。   直到上了车,阳止才松懈下来,全身瘫软的靠在贺砚身上。   司机是贺砚手下的人,训练有素。不论听到什么都能够面不改色的开车,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贺砚捏着他的下巴,仔细的看着那人的神情,轻声道:“你倒是会潇洒,跟着南风来这种地方寻欢作乐。”   这个锅阳止不背。   阳止偏开头,慵懒的后背靠着后座,静静的看着他:“贺爷这话可就误会我了。寻欢作乐,我可是连姑娘的手都没碰过。” 第67章 惩罚   车上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   贺砚闭了眸,将那些按捺不住的心思暂时压了压。   到底没忍住,便抓住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捏在掌心里。   阳止学着他的模样闭眸休养生息,却没忍住笑了。   阳止说没碰姑娘的手,所以贺砚便把手给他碰。   几壶清酒烧的阳止理智全无,贺砚分明没碰酒。可是无论哪里碰上去都像是喝了酒似的,哪儿都一片滚烫。   贺府的管家见着两人进门,照常询问需要备些什么。   这个时辰说早不早,说晚不晚。没什么需要准备的。   可是与管家擦身而过几步,贺砚却忽然偏头吩咐了下去。   要酒。度数低些的酒。   管家一愣,点头准备去了。   从贺家大门到贺砚的房门,一路上怎么过来的阳止都没了记忆。都说喝酒误事,确实如此。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人已经被贺砚压在床榻上了。   被酒意染的脸颊眼尾一片艳红,双眸湿润。一眼看去,贺爷的那颗铁石心肠的心脏便瘫软下来。   贺砚这回有意为难他,按着人不让起身。   语气强硬的问:“烟花楼的姑娘漂亮么?去领略了一趟,三爷可觉出什么本事来?”   他要来这么一出戏,阳止当然配合他。   贺砚不让他起身,他便不起。   后背看着冰冷的墙壁,出门整理的一丝不苟的衣领松松垮垮,阳止目光轻佻的看着他。   “烟花楼的姑娘会陪酒,贺爷会么?”   这个贺爷还真会。   管家前脚送来的酒,全程低着头没敢多看一眼。后脚出了门,便听见房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动静。   酒,当然是两个人喝才有滋味。   唇瓣相贴,酒水只喝进去一半。多少洒了些出来,湿漉漉的打湿了衣服,润红了皮肤。   靠近了,阳止才发现。贺砚的眼睛几乎都微微发红,全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酒水喂了。   贺砚问:“三爷今儿就瞧了这么些本事?”   阳止胸前衣领的衣服早就被打湿了,贴在身上难受的紧。干脆解开扣子脱了下来。   他面色平淡,似乎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余光里,贺砚凶的几乎快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衣服远远丢开,阳止漫不经心的问:“跳舞会么?”说完,他轻笑一声,目光凝视着贺砚。四目相对,莫名生出一番对峙的意味来。   跳舞,这个贺爷还真不会。   一只手轻轻的握上阳止细长雪白的脖子,滚烫的皮肤,脉搏的跳动。所有的触感都无比清晰的传送到贺砚的脑子里。   是了。他一个带兵的,怎么可能玩的过三爷这只狡猾的狐狸?   连许郑忠和张霖那两只狐狸都在他身上栽过跟头。   见他没有动静,阳止笑了一声:“就这点本事?贺爷还敢把客人带进房间里来?”   本来是贺砚来问罪惩罚的,这会儿倒像是他背着阳止去烟花楼寻欢作乐去了。   耳垂传来轻微的刺痛,贺砚的声音低低的在耳畔响起。   “玩不过你。”   他这副架势,阳止一眼看得出来。若是这会儿不讨好他,接下来他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语气一转,阳止双手软塌塌的勾着他的脖子,滚烫的脸颊在贺砚的侧脸上轻轻蹭了蹭。   “砚哥,我错了。头疼。”   南风和贺砚顾及他的身体,都没点太烈的酒。只是贺砚赶到之前,确实不知道他喝了多少。   阳止喊一声,他便信以为真。   搂着人,贺砚轻声问:“喝了多少?哪儿疼?”   阳止听的心软,抱紧了他,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像是特意说给贺砚一个人听的,又像是喝醉了自言自语。   “不疼了,砚哥抱会儿就不疼了。”   贺砚这会儿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   被戏耍的念头后知后觉的上来,贺砚这回没惯着他。   叫也好,哭也好。   贺爷天生铁石心肠,只当没听见。   直至外头夜色更深,贺砚吩咐下人烧热水送上来的时候,才心软的多吩咐了一句,让明早送来些醒酒汤来。   与南风喝了不少,又体验了贺爷半夜的铁石心肠。阳止次日起来的时候确实感受不怎么好。   直到下人送来醒酒汤,懒懒的依靠在床榻上,才尝到了贺爷后半夜的温情和柔和。   人是他罚的,也是他哄的。   一身的痕迹是他折腾出来的,半夜和大早上兢兢业业上药的也是他。   贺爷做人矛盾,却乐的心甘情愿。   大早上被人伺候,阳止慵懒的靠在他的身前,半天没个动静。   直到贺砚炽热的手掌心贴到了肚子,听见问了一句:“饿了没?”   三爷才肯赏脸的点头。   粥到了手里,也是贺爷亲自喂的。   厮混一夜,阳止总算想起自己还有个戏园需要打理。   实话实说,自从与贺砚在一起之后。戏园里的许多事情阳止都没有亲自插手。可他到底管理着这么大一个戏园,比不得南风,做不得甩手掌柜。   享乐滋味在贺爷这里体验完了,阳止也该回去办正事儿了。   往前提前一步先离开的人都是贺砚,这会儿看着阳止穿戴整齐要走了,贺砚心里难免滋生出温存的念头来。   用完粥,阳止静静的拿着帕子擦拭着嘴角。   贺砚盯着他看了会儿,指腹蹭了蹭他的脖颈上一处不大明显的痕迹。   他向来很少在阳止身上留下旁人能够注意到的痕迹,只怕被旁人看去了,难免滋生出流言蜚语让人厌烦。   只是昨天确实没控制住,还是留了一处。   贺砚身为上位者,有着天生的占有欲。带兵是这样,对阳止也是这样。   到了一块属于他的领地,总要留些什么痕迹,才能证明这块领地是属于他的。   这种阴暗面,他极少显露在阳止面前。   大抵世上的人都是这样的,总想着在心上人面前存留着好印象。显的自己一再体面。   可是阳止不是旁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一直都清楚贺砚这方面的占有欲,并且一味的纵容。   他惦记贺砚许久,自然不会在意这点小事。   沉默的坐了会儿,阳止轻声向他告别:“砚哥,我该走了。”   贺砚盯了他片刻,回应道:“我送你。” 第68章 九爷   人送到戏园,短暂的温存也就结束了。   站在门口看着贺砚的车走远了,阳止才转身回了戏园。   几乎是刚听见有动静,阿福就匆匆跑了出来。   见到他的脸色,阳止便隐约猜出些什么:“怎么了?”   阿福看着他,轻声道:“三爷,九爷那边来人了。说是让您找个时间回去看看。”   听到这话,阳止并不意外。或者说早就有预想到。只是九爷那边传来的消息比他想象的要来的快。   虽然传话的人说的是找个时间让他回去,实际上正催促他马上回去给九爷一个交代。   这种事情越早解决越好。   阳止垂眸沉思片刻,道:“你喊着春桃,你们今天陪我去那儿走一趟。”   阿福听了,点头。   和戏园里的人交代好后,春桃提前按照阳止的吩咐去买了些东西。   阿福开车,在晌午的时候,三人才出城到了一处小镇。   车还没到地方,便远远的看见小镇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   阳止看着,吩咐阿福:“跟上去。”   阿福便开着车,一路跟着那车前行。那车就是九爷派人来接应他们的,黑车在前方带路,到了一处住宅才停下。   这处住宅修筑的清净,一进去入眼的便是些花花草草。可无论是什么花草,都肉眼可见的打理的很好。   可见主人的用心。   绕过前院来到后院,阿福和春桃便被两个守门人给拦下了。   那两个守门人穿着黑色的布衫,面色严肃认真,一瞧便知大概率是镖局的人。那两人见到阳止喊了一声“三爷”,却没半点放人的意思。   九爷喜静。   阳止便转头交代了两人几句,自己先进去了。   后院与前院如出一辙,各种树木都打理的很好。一眼望去,给人一种平心静气的感觉。   阳止顺着石子铺的路往前走,没走几步就远远的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也穿着黑色布衫,远远望去,头发花白稀疏。只是那脊背挺的笔直,像是一棵挺立笔直的老松。   阳止走近了,轻声喊了一句:“干爹。”   九爷早早听到了他的动静,只是一时半会儿没回应他。等到手里的鱼饲料喂完了,他才出声道:“肯来我这儿看看了?”   阳止自从出了他的门,每年都会雷打不动的来探望两三次。只是今年特殊,确实是第一次来探望。   见阳止不作声,九爷盯着面前石盆里畅游的鱼,那双浑浊的双目锐利的转向他。   “听说,你和贺家的那小子玩在一块儿去了?”   阳止早料想今天会讨论到这件事,心里早早做了个准备。   他上前一步与九爷并肩,随手拿过放在石盆边的一袋鱼饲料,低头喂养起来。   一边回应他的话:“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干爹。”   九爷哼笑一声。说不出是恼怒还是嘲讽。   阳止的事情他一向都有心留意。如果不是阳止自己私下有意对他隐藏,他何必到昨天才知晓他与贺家的事情?   九爷犀利的目光盯着他,道:“我给你寻了门亲事,挺好的姑娘。不日,你找个时候把她娶进门。”   阳止语气无奈:“干爹……”   九爷嗤笑一声,语气冰冷:“果然长大了,现在知道反抗我了。”   阳止垂着眸,继续喂鱼:“干爹,别的事情我们都能商量,这件事不行。”   九爷还从来没有和人好声好气商量的习惯,他不愿意,九爷便一声吩咐,直接让人围了后院。   除非他命令,否则阳止今天,以后,都出不了这后院。   阳止面色平静,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   九爷直接转身离开了后院。   远远的,阳止还能听到看守的人问九爷他带来的两个人怎么办。   九爷声音放的响亮,刻意说给他听的。   “哪儿来的回哪儿去。阳止不许走,这里有吃的喝的,死不了。好好伺候着,什么时候松口了什么时候把人放走。”   阳止听见了,不作回应。   内院的门口骚动一阵,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如同九爷说的,这里有吃有喝,他死不了。   阳止平心静气的喂完鱼,转身进了后院的房间。   曾几何时,他就住在这里。这么多年过去,这里一点也没变。   那老头嘴上放话狠,实际上早就做好了把他关起来的打算。房间久久没人居住,里面却打扫的干干净净,似乎就是为了等他来住的。   阳止静静的坐在桌子前面,四下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每个地方,每个角落,都是他印象里的那个样子。   阳止是被九爷捡回来养的。   那时候九爷还是汇行商帮的老大,就连许郑忠顾渊见了他也得好声好气的给好脸。   九爷妻子年轻时就病逝了,膝下没有儿女。便白捡了一个阳止养着。   那会儿阳止病得厉害,容尧在码头干活,顾宣朗急着跑出去找大夫。   烧的糊涂的阳止就这么被出门溜达的九爷给捡了回去养着。   后来把容尧和顾宣朗急的够呛。   孩子养好了,长相伶俐,脑子聪明。   九爷动了心思,问他叫什么,阳止便一五一十的说了。   后来阳止便认了九爷做干爹,成了九爷的儿子。   九爷手下不养废人,儿子也是。   他没把阳止好好的养起来,而是把阳止送回了他捡到的地方。让他自己活着。   只是偶尔私下,会出面帮个忙。   阳止早没了爹娘,九爷对他好,他便认。   后来长大了,容尧和顾宣朗出国,阳止创建阳宴戏园,其中都离不开九爷的手笔。   他感恩九爷,心中也认九爷为亲爹。   后来汇行商帮散了,九爷隐退了,阳止也每年常常来看望九爷。   九爷打心底把阳止当成亲儿子养,年纪大了,最大的梦想就是看着儿子成家立业,然后让他养老有个孙子孙女。   现在好了,儿子喜欢上了男人。孙子孙女没了想法。   气的九爷昨天得到消息,今天就把人给困了起来,并放狠话,什么时候改了念想什么时候才把人放走。   阳止对他又敬又爱,自然不会当面与他争吵。   只是九爷今天把他困在这里确实是他意料之外的,阳止哭笑不得。   怎么这老头还越活越回去了呢。 第69章 找人   谁也没想到九爷会突然把三爷给扣了下来。   纵然是阿福和春桃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只能回了戏园。   阳止在九爷这儿过的还算舒坦,除了不让出门,下人伺候的很好,有求必应。   本以为就这样下去,时间一长也能把九爷的念头给磨平了。   谁想到还没待几天,九爷就给他院里塞了个姑娘进来。   那姑娘长的清秀漂亮,穿着素色衣衫,素色百褶长裙。头发柔顺的编了麻花辫放在右肩。   一看上去就是漂亮乖巧的人。   碰了阳止的面,那姑娘脸都红透了。嘴唇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阳止没想到九爷会直接把人塞过来,只是看着那姑娘局促不安的模样,他便客气的请人进去坐坐。   整个后院只有他的房间里才能坐人,九爷打定了主意,不是把人塞进他的院里,是要塞进他的房里。   阳止长相俊美,性子看上去温和。一举一动极有涵养。   那姑娘也只是不安了一会儿,很快便放松下来了。   阳止见她还是个学生模样,便与她谈些学习上的事情。从国文到外语,那姑娘也能感兴趣的谈上几句。   那姑娘瞧着阳止,终究还是动了几分心思。几番话题聊下来,她便没忍住打探阳止的感情生活。   这姑娘是这个小镇里长大的,不是北城人。对阳止的身份不甚了解,也不知晓他与那位大名鼎鼎的贺爷之间的关系。   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藏不住事,想打探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了。   阳止莞尔,对着她道:“如果说心上人的话,是有的。”   那姑娘面色微微一变,失落中又掺杂了几分不甘。   纵然觉得失礼,也没忍住问了一句:“阳先生,我能问一下您的心上人是怎样的一个人么?”   阳止轻轻挑眉。   这会儿那姑娘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可能刚刚聊的话题阳止都不怎么感兴趣,只是为了迎合她而已。   直到提到这位心上人,阳止才真正露出几分上心的意味来。   阳止单手支着下巴,目光远远的看向院子里,若有所思。   “我的心上人啊……”   阳止面露几分戏谑:“长得好看,也是个体贴人。会给我带糕点,也会给我洗衣裳。”   提到洗衣裳,阳止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贺砚给他带回贺府洗的衣服还没拿回来呢。   这么一想,心间不禁生出几分遗憾来。那还是砚哥头一回给他洗的衣服。   那姑娘听的一愣,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是又一时半会儿察觉不出来。   只是这么听着,也听出来这位阳先生对他心上人的情意来了。   纵然有了心思,那姑娘也难免觉得失落。   阳止看出她的神情不好,心中明了,却不点破。只是轻声问道:“看你的脸色不太好,我送你出去吧。”   那姑娘哪里还有心让他送客,语言推辞了一番便自己离开了。   与这姑娘谈话的时候还是上午,下午九爷便喊他过去吃了顿饭。   出乎意料,九爷倒是没说什么。   阳止原以为他总该歇了心思,可是没想到第二天,他院里又被重新塞进来另一个姑娘。   阳止:“……”   阳止一连好几天不在戏园,要说最先察觉的还是贺砚。   阳止去的突然,没给贺砚留下半分信息。一连失联好几天,来戏园也没找到人。   从阿福口中,才知晓阳止被九爷给留下了。   九爷的名头贺砚也听过,在他父辈的那个时候,几乎没人没听过九爷的名声。那个时候的汇行商帮可比现在那些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商帮出名多了。   饶是贺砚,也没猜想到阳止同九爷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阿福虽然与贺爷说了九爷把三爷留下来的事情,却没点破九爷是因为他与三爷的关系才把人给留下来的。   九爷不是一般人,对三爷的意义也非同小可。若是贺爷一时半会儿冲动去了,冲撞了九爷。   且不说把这件事情火上浇油,到时候三爷夹在贺爷与九爷中间也颇为难。   这点阿福与春桃做的小心,隐瞒的也很好。   只是到底他们瞒不过贺砚。   贺砚知晓他们有事情瞒着自己,只是他们不说,他便不问。不从阿福和春桃这里下手,贺砚便直接去了茶楼找虎子。   他的心思比阿福要灵活的多。   虎子是戏园的人,与春桃关系亲近。多少也会知道消息内幕,而且他年纪小,没什么心机,根本藏不住什么话。   在贺砚的套话下,虎子还以为他与三爷闹得不高兴了。   加上三爷好几天不在戏园里,他便偷偷向春桃打听了。   春桃对他不妨设,与阿福谈起这件事也没瞒着他。结果没料想到他好心办了坏事。   他原想着打听消息转告贺爷,好修复三爷与贺爷的关系。没想到这话却被贺砚套去了,当天便出发去找了九爷的住处。   最先还是春桃察觉到不对。   贺爷对三爷的消息一向上心,纵然先前问过一句,也不至于后面没了动静。   让阿福去探听,才知晓虎子坏了事。贺爷早早便去找了三爷。   春桃气急,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阿福也没了法子。虎子后知后觉自己坏了事,好半天也不敢说话。   终究,春桃轻叹一声:“还是让贺爷去吧,或许九爷见了他能变了心思呢。”   可惜阳止被关了几天也没能让九爷变心思,何况是贺砚呢。   贺砚来的动静不小,即便是被关在后院的阳止也听到了动静。   可惜他被禁了足,纵然有心想为贺砚解围,也无可奈何。   九爷得了消息,把人晾在外面晾了一个时辰。   与他而言,贺砚那贺家的地位算不得什么,却是耽误阳止成家立业的最大绊脚石。   九爷不畏惧他的势力,心中对他颇有怨辞,自然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而于贺砚而言,九爷是阳止的干爹,自然也是他的长辈。   阳止愿意留在这里,说明心中也是尊重这个干爹的。   阳止有了这个态度,贺砚自然也端着后辈的姿态。   九爷有心晾着他,他便站在外头等着。也不上车,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门口,姿态摆的极足。   把人晾了一个时辰,九爷听着下人的汇报,哼笑一声:“让他进来。” 第70章 成全   见了贺砚的面,九爷仔细打量着他。   真人比他想象中的倒是长得更加出色。过去,九爷曾与贺砚的父亲见过几面,是个出众的人,九爷对他很欣赏。   如今碰了贺砚的面,若是除去阳止的这层关系,或许九爷对他也会很欣赏。   九爷坐在上座看着他,也没让他坐,也没招呼下人上茶。只是淡淡的问:“贺爷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贺砚在他面前端的是小辈的姿态,加上阳止的这层关系,对九爷的态度可谓是恭敬。   “一直没来与九爷打个招呼,是晚辈的失礼。今天来叨扰,也是为了来找人。”   话说的好听,态度不卑不亢寓.。   九爷不动声色的看着他,冷哼一声:“贺爷要找人还找到我这里来了?我这儿除了一个白养的儿子,正陪着姑娘。可就没别人了。”   听着九爷这一番话,贺砚便知晓他对阳止同自己的这层关系是颇有微词了。   贺砚笑了一声,眸光暗沉锐利,没有丝毫退让的意味。   “晚辈找的便是九爷的公子,姓阳名止,九爷这儿应该只有一个阳止了。”   九爷冷笑一声,态度比他更加强硬:“既然贺爷都说了那是我的儿子,那么贺爷的手是不是伸的太长了?我的家事贺爷也要管?难不成贺爷今儿还要把人抢回去不成?”   贺砚站在大堂里,周围都是九爷的人。想要独立其身根本没有多大胜算。   但是,即便如此,他的话也放的狂妄。   “今儿我一定是要见到阳止的面的。若是他愿意,直接把人抢回去也并非不可。”   “狂妄自大。”   九爷冰冷的评价一句,正要下令把人赶出去。   正在这会儿,他却忽然瞧见了本该被困在后院的阳止出现在面前。   两个镖局的人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面露难色。见了九爷,只能自行请罪。   “九爷,三爷……我们实在是拦不住。”   三爷在九爷心里的地位非同小可,想要威胁他们轻而易举。先前愿意乖乖待着,也只是看在九爷的面子上而已。   如今听了贺砚来的消息,他哪里忍耐的住?   九爷在贺砚面前态度摆的强硬,见了阳止,眉心却紧紧蹙起。   “那莫家的姑娘呢?”   这莫家的姑娘说的便是今天塞进阳止后院的女孩儿。   所有的姑娘都是九爷亲自见过的,都是乖巧伶俐的孩子,又是值得相信的人,所以才会塞进阳止的后院里。   一连几个姑娘都塞过去了,两个说阳止有了心上人,不肯再留下。一个说阳止态度冷淡,气的不再来。   那莫家的姑娘,是九爷相中的最后一个了。   两个看守的下人面面相觑,汇报道:“莫小姐进去了一会儿,没半天便跑了出来。好像……还哭了。”   九爷的目光紧紧的定在阳止身上,用力的“哼”了一声,极为不满。   “本事大了。”   阳止从进门的那一刻,目光便看向了贺砚。贺砚今天出现在这里,是他没有料想到的。   只是这件事一时半会儿不说清,一直拖下去也只是让所有人都困扰。   阳止轻叹一声,对着九爷跪下了。   九爷面色凝重,见他跪下了,直接当场站了起来。   阳止只跪过他一次,那就是认他做爹的那一次。   后来纵然有些决定父子两人想法背道而驰,阳止也从来没有对他服软过。   九爷满心把他当成自己亲儿子,也格外欣赏他倔强的这点性子。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欣赏的这点有朝一日居然演变成了阳止为了一个男人对他下跪!   阳止跪下的那一刻,最先有动作的是贺砚。   他几乎马上就要走过去把人扶起来,然后立刻把人带走。   可是脚才动了一步,便很快被按耐下来。   阳止为他服了这个软,如果他真的就这么把人带走了,那才是真的白费了阳止的心意。   九爷胸膛剧烈起伏,一旁的下人见状要来扶,却被他挥开了。   九爷年纪大了,不要人扶,便有人送去了一根实心檀木的拐杖。   九爷就这么拄着那根拐杖,一步一步的走到阳止面前去。   父子两人四目相对,九爷怒声道:“你真的要为了一个男人做到这一步?”   阳止知晓自己本不应该这么做,只是现在骑虎难下,即便是心思玲珑的他,也没了破解的办法。只能走最险的这一步。   阳止后背挺的笔直,一如当初被他捡回来的那个瘦弱的孩子对着他下跪喊爹的时候。   阳止一字一顿道:“干爹,我什么都能听您的。只有这回,不能。”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我长这么大,就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无论男人女人,除了他,再没了旁人。您成全了我吧。”   九爷养他长大,即便是阳止这副软硬不吃的性子,在九爷面前也是软的。   这是头一回,阳止出言反抗九爷。   九爷气急,拿起拐杖就要打去。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能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呢?这说出去,脊梁柱都要被人指着骂!千秋万载,还不知要背多久的骂名!   阳止一声不吭,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躲闪的动作,沉默的受罚。   只是九爷这一棍还没打下去就被人给牢牢接住了。   贺砚走过来的身影极快,但是即便速度再快,九爷那一杖也已经打下去了。   被贺砚的掌心一接,整个大堂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可是实心木,一拐下去,整个手掌都被震得微微发麻,带着剧烈的疼痛。   阳止愕然,猛的抬头看他。   贺砚接着拐杖,跪在阳止身边。身形微微跪在阳止的前侧,不动声色的把人挡住了一半。   自从父母去世之后,贺砚从来没有跪过任何人。   九爷称得上是阳止的父亲,那他一跪,也没什么。   九爷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贺砚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口气缓和。   “九爷,是我喜欢的他,我强迫的他。只是不论怎么说,我都不会放开他的。您若生气,冲我来便是。阳止身体不好,您别打他。”   九爷冷笑一声:“我怎么敢动贺军爷的手?阳止是我的干儿子,我自己的家事还管不得了?”   贺砚抓紧了拐杖,道:“只要我活着,没人能动他。”   这句话说的无比狂妄,却也是真心话。   他打定主意要这个人的时候,便想着要把人好好的护一辈子。这辈子还没到头,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伤了呢?   九爷也不行,他自己也不行。   现在不行,以后也不行。   贺砚头一回喜欢一个人,实在不能让他受一点委屈。   任何人都不行。   阳止抓住他那只挨了一下拐杖的手腕,沉声道:“松手!”   贺砚偏头和他对视,闻言顺从的松开了拐杖。   被打的火热的掌心却反向包裹住了阳止的手。   阳止的睫毛微微颤抖,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话出来。 第71章 妥协   九爷就这么看着这两人跪在跟前,面色暗沉:“要我这个爹,还是要他,你自己选。”   说完,九爷便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大堂。   九爷年轻的时候就是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即便现在年纪大了,可是无论如何都会把脊背挺的笔直,从来不需要人搀扶。   仿佛这样看上去他还是曾经那个叱咤风云的九爷,从未曾老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阳止看着他,却仿佛觉得那平时挺的笔直的脊背似乎弯了下去。   九爷老了。   阳止收回目光,垂着眸,握着贺砚那只挨打的手,静静的凑到面前仔细看着。   九爷被气坏了,那拐杖又是实心檀木,这一下打下去,贺砚的手心都肿了起来。   指尖摸上去,似乎还能摸到坚硬的肿块。   掌心异常的滚烫。   阳止轻轻的把唇贴上去,抬眸看他,轻声问:“疼不疼?”   贺砚的拇指轻轻蹭着他的脸颊,回答:“不疼。”   真的不疼。   他挨过刀伤,挨过枪伤。有些时候,那些伤痛比这下痛多了。   好在这下他挡住了,若是落到阳止身上去,那才是真的疼。   阳止跪的笔直,没有丝毫要起来的意思。   贺砚便这么静静的陪着他跪着。   知晓他现在心中不好受,贺砚便有意转移他的注意力。   “九爷往你房间里塞姑娘了?”   阳止闻言,弯眸笑了:“塞了四个。”   见他还有心思数着,贺砚轻哼一声:“你胆子还挺大。”   阳止看着他,在进门看见他的那一刻,心都快化了。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有意哄他。   “即便塞了四个,我也没多瞧一眼。砚哥,我只喜欢你。”   他这话说的认真,也说的动情。   贺砚静静的看着他,握紧了他的手。他的肩抵着阳止的肩,有意让他借力,跪的舒服一些。   片刻,阳止把额头轻抵在他的肩上,再看不见其神情。   九爷没松口,没人敢让三爷起来。真的从白天跪到晚上,九爷也没动容分毫。   他管不得贺砚,难不成还管不得阳止么?既然阳止要跪,贺砚愿意陪他跪着那便跪着。   从某种方面来说,两人的性子一样倔。大概是父子天生的默契。   九爷原先最欣赏这一点,如今也最讨厌这一点。   他不松口,阳止也不松口。就这么对峙下去,仿佛一定要争个输赢一般。   夜间不比白天,跪在地上,寒气几乎要从膝盖一路冻上全身。   阳止住在这里,白天出门时穿的单薄。贺砚出门倒是穿了一件外衣,等到下人去看情况的时候,那件大衣便披到阳止身上去了。   在身体这方面,阳止远不如贺砚。   他倔不过贺砚,只能披着他的大氅,身体与他贴紧了些。想尽量让他的体温传到贺砚身上去。   这人一天不吃也不会饿死,跪一天也不会累死。   外头的灯都灭了,阳止知晓九爷这心思只怕是不会改了。   果然,到了半夜,下人提灯来传话。   “三爷,九爷让您回去。什么时候想通,再什么时候来见他。”   言下之意,若是想不通,这父子情分便也到此为止了。   阳止知晓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事情。他沉默着,同贺砚一起站了起来,然后再沉默着走出去。   中途,经过外院的时候,他的步子顿了片刻。   九爷躲在阴暗的地方看着,他的眼神不好,眼睛几乎快要眯成一条缝,才能看清阳止的动作。   他似乎只看见阳止的脸颊偏了偏,可是他终究没有回头看一眼,就这么走了。   九爷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那两人的背影走远,然后消失。   “没良心的小混蛋。”   出了门,贺砚的下属还尽职尽责的坐在汽车里守在门口。   见两人出来了,连忙下车去开门。   上了车,贺砚的掌心轻贴着他的双膝,一边轻轻揉捏着,一边问:“疼不疼?”   这种程度哪里称的上疼。   阳止抓住了他的手,仔细的看着白天被打出来的伤痕。   指尖在伤痕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阳止轻叹一声:“砚哥,我们回去吧。”   “好。”   到了深夜,两人才回到贺府。   平常这个时候两个人总是要亲昵一番,可是今夜两人都没了那个心思。只是静静的依偎在一起,然后渐渐入睡。   次日,阳止才回到戏园里。   这件事仿佛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自从那天起,阳止便每天找个时间让阿福送些东西去九爷那儿。   有的时候是松软的糕点,有的时候是补身的汤药。有的时候是精美的茶具,有的时候是昂贵的茶叶。   日复一日。   九爷性子倔,礼物收下了,却从来不给一句准话。   三爷性子也倔,九爷不给回话,他便天天送。   即便是这种默不作声的一来一往,也比先前的正面对峙来的好。   那天的对峙似乎谁都没有放在心上。   阳止偶尔去贺府,贺砚也偶尔来戏园。两人继续着以前的习惯,谁也没有提起那天的事情。   就这么过了几天,在阳止生辰的前一天。   九爷终于肯动手回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句话,大意是让阳止和贺砚不要天天烦他,他不缺那点东西。也不需要那些破玩意儿碍眼。   虽然信里是这么说,可是阳止每天送过去的东西九爷还是照单全收。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在用过晚饭的那段时间,阳止静静的看着这封信,就这么安静的坐在床榻上,一如他看话本子的姿势。   贺砚来找他的时候,他便是这副模样。   阳止见了他,把信给了他看。等他看完,他才问:“砚哥,你是不是也每天送东西给干爹了?”   贺砚没回应,却变相的默认了。   阳止每天派人去送东西,而贺砚则是每天亲自去送东西。他挑选的东西和阳止大差不差,总之却非常珍贵。   可惜他在九爷面前不如阳止的地位。   阳止的礼物九爷能照单全收,可是开头那几天,贺砚送进去的东西是直接被人丢出来的。   贺砚也不生气,每天亲自去送一趟。天天去一次,每回送的东西都不重样。   这件事他瞒着阳止,连阳止都不知晓。   终于在某一天,九爷收到了两份一模一样的茶具。   他打听过,贺砚给他送东西是瞒着阳止的。所以这两人在没有串通的情况下,居然还能给他送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九爷轻叹一声,收下了东西,这也算变相的松了口。   儿孙福气,听天由命。大概他天生就没有这个命。不过他这一辈子也活的不算差,毕竟还有个白养的儿子。   罢了,罢了。 第72章 重情   贺砚小心的把那封信折叠起来放在一旁,轻捧着他的脸:“高兴么?”   自从那天从九爷那儿回来,阳止虽然再没提过那件事情,可是贺砚却看得出来,他是在意的。   旁人体会过三爷的心机,总觉得这人铁石心肠,狡猾不已。   可只有真的贴近了这个人,这颗心,才能明白其中有多软,多重情义。   有些时候贺砚甚至都希望他能再薄情一些,否则也不会因为当年随手给出去的一份糕点,白白惦记了人这么多年。   可有的时候,他又感谢阳止的重情义。这才让多年后的他,承了当初善意的自己的一份情,才能得到一个这么好的人。   这份沉重的心意阳止一个人晦暗的藏了多年,连贺砚都不知晓。   可一旦知晓了,贺砚总会怀疑,自己的心意比起这份珍藏多年的心意,是否来的无足轻重?   若是能让他好受一些,贺砚愿意低下这个头。   九爷不愿意,他便再多纠缠一些,多顺从一些。人心总是软的,天长地久,谁说得准不会有被磨的更软的一天呢?   只是他早料想到结局狼狈,不想让阳止知晓从而为难。没想到他最终还是知道了。   阳止定定的看着他,双眸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明亮。阳止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柔软轻柔的吻便落在了贺砚的掌心里。   九爷打的伤,前几天便好了。   只是阳止似乎对这道伤格外在意,总是格外偏爱这里。即便是温存的时候,也总是喜欢亲吻这里。   他没说话,贺砚却知道他是高兴的。   只要阳止高兴,那他做的这些事情便有了意义,不算白费。   贺砚上了床,把人搂在怀里,轻吻着他的耳垂,问:“明天生辰想要什么?”   他原先是采纳了戏园里其他人的意见,想要藏着一份心意,等到生辰那天再给他一个惊喜。   可是再大的惊喜也比不过嘴大的虎子。   贺砚前脚与其他人商量好的事情,后脚就被阳止察觉到不对从虎子嘴里套了出来。   阳止面对贺砚向来直白。   突如其来的惊喜当然好,可是他更愿意贺砚提前告诉他。   他更想让那份欢喜提前好多天,等到他生辰那天的时候,他仍旧会一如既往的高兴。   阳止很少对贺砚提出什么要求,难得的一回,贺砚自然愿意配合他。   所以才有了现在的那一幕。   阳止微微垂着眸,似乎在很认真的想。   贺砚没打扰他,只是偶尔在他的耳垂,后颈上落下一个个温柔的亲吻。   面对阳止,他有足够的耐心。   想好了,阳止微微偏过头看着他,认真道:“明天我想你陪着我去茶楼听书,然后想吃你亲手煮的长寿面。我们还可以去干爹那里吃晚饭,回来的时候可以看戏园里自己排的戏。”   他说的真诚,如同一个孩子对着信任的人毫无保留的吐露着自己喜欢的玩具。就好像他说了,对方一定会答应他一样。   贺砚确实会这样。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阳止像一个孩子一样对他说着想要什么东西。   那么就算翻遍整个北城,贺砚也会给他找过来。   阳止越说下去,双眸越发闪亮。唇边的笑意也越来越肆无忌惮,笑起来竟格外的开朗。   面对他,贺砚向来没有还手之力。何况是这样的阳止,再说下去,贺砚只怕想拿把刀出来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他。   心软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瞧的失神,阳止却迫不及待的牵着他的手,以极少的撒娇口吻催促他:“砚哥,明天我生辰,你答应我好不好?”   当然好。   贺砚扣住他的后脑,重重的亲吻上去。   满心的爱意,似乎只能通过这种亲昵的动作才能宣泄出去,才能毫无保留的传送给对方。   到后面,两个人都有些失控。   电子灯不如蜡烛,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照的明亮。   在这种毫无保留下,阳止耳尖,耳垂,脸颊,嘴唇,眼尾,一片通红。   他微微侧过脸,那是一个躲藏的动作。   “砚哥,关灯好不好?”   贺砚对他向来包容,这次态度却格外强硬:“不关。”   他要看着这个人是属于他的,看着他全身每个角落都留下自己的印记。   阳止轻声呜咽了一下,缠着他的脖子,似乎要把整个人都躲藏进他的怀里。   让人难以忍受的亲吻落在了胸前,腰侧。那是阳止身上的伤痕。   阳止从来不觉得身上的伤痕影响什么,但是莫名的,第一次被贺砚亲吻这里,他忽然觉得这些伤痕无比的碍眼。   他伸手轻推着贺砚:“砚哥……别亲这里……”   贺砚却不如他的愿,一边细细的吻着,一边问:“这些伤怎么来的?”   两处刀伤。那是当初阳宴戏园做起来的时候,难免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惹人嫉妒。   一处烫伤。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那会儿顾宣朗脑子灵光,带着阳止逃学去买些小玩意儿然后低价卖出去。   赚其中的微薄利益。   这也触犯了一些人的利益。那些人都是个大粗壮的大老爷们儿,对付两个瘦弱的孩子绰绰有余。   顾宣朗护着阳止,被打的半死。阳止也遭殃,被一个人按着,烟斗直接烫了上去。最后还是容尧出面道歉赔钱才解了围。   后面顾宣朗也被容尧打了好一顿。   腰侧的枪伤,也是因为阳宴戏园所留下来的。   阳止走到今天这一步,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不只是他,即便是容尧,顾宣朗,贺砚,哪个身上没有伤?   他说得轻巧,贺砚却越听,眸色越暗沉。   他把头埋在阳止的脖颈处,轻轻的咬了一口,语气低沉道:“他们是谁?”   阳止听出了他的意思,捧着他的脸笑着吻了一下:“我自己早就处理好了。”   他比贺砚想的更狠辣,那些曾经带给过他伤痛的人,阳止怎么可能不记仇?   但是这些他都不想让贺砚知道。   阳止轻声喊他:“砚哥,亲亲我。”   贺砚闻言,再没了别的心思。与他十指相扣,抵死缠绵。 第73章 庆生   “哎!那边的低了些!”   “哎呀!你不会指挥瞎指挥什么!”   “这绸子没有更红一些的颜色吗?这颜色也忒丑了……”   “……”   一大早上,阳宴戏园里便闹哄哄的。不同于以往的单调,出了内院,只要是看得见的一些地方都挂上了红绸子。   今天戏园有喜事,挂些喜庆的红绸子总是让人瞧着都欢喜些。   天才蒙蒙亮,大家伙儿就都起来布置戏园了。   着迷了,入心了,就没了那么多顾忌。   即便身在内院,阳止也难免被这些声音给吵醒了。   他的指尖才刚刚动了一下,就很快被人抓住了。   贺砚握着那只放在他胸膛的手,无意识的放在唇边贴了一下,声音低哑:“吵醒了?”   阳止挨着他,意识慢慢回笼。   想起今天的日子,又加上以往的经验。阳止轻声道:“大概是他们在外头忙活呢。以往总是挂些红绸在戏园里,看的更喜庆些。”   贺砚闻言睁开双眸:“是么?怎么不早些和我说。”   眼见他要起床,阳止也没拦他。   贺砚下床穿衣服,他便懒洋洋的躺在床榻上支着脑袋瞧着他。   贺爷一身的伤痕,那是他一生的功勋。   如今这功勋里,还有几道是他三爷的标记。   很快,上衣穿好,那几道标记便被隐去了。   阳止看着,好不遗憾,于是便伸出一只手对着他轻轻勾了勾。   贺砚见状,走到床榻边,俯下身:“怎么?”   阳止从床榻上坐起来,伸出两只手给他扣着衣服扣子。   他扣的认真,贺砚看的心动。   昨天胡闹一番,两人都是赤裸着入睡。如今贺爷穿的整齐体面,三爷却光着上身。原本盖在身上的被子也因为他的动作滑到腰上去了。   雪白的皮肉,上面还点缀着红紫的梅花。   这不仅让贺砚想到了第一次阳止来贺府给贺琳庆生的那天穿的梅花长衫来。   纵使是再清心寡欲的阳止,也难免有被牵扯进爱欲的一天。   贺砚就是他的牵挂。   面对他光着的身体,贺砚总是怕他冷了。   伸手抓起棉被把人裹紧了,贺砚吻了一下他的眉心:“你先睡会儿,我出去帮忙。”   这是第一次他为阳止庆生。他希望任何的事情都有他的参与。   阳止原本还困倦着,被他塞回床榻里,那阵隐隐的困意便再次席卷上来。   他点着头,然后看着贺砚轻手轻脚的关门出去,这才再次的合上眼睛。   贺砚出了房门,在内院还只能听见一些轻声的动静,出了内院,那动静便热闹了。   戏园的人已经都与他熟识,加上贺爷从来没有高官的架子,大家都愿意与他搭话。   有个眼尖儿的看见了贺砚,远远的便出声喊道:“贺爷!”   一枚石子丢入平静的湖面,这一刹那,顿时泛起一层一层的涟漪。   大大小小的一声“贺爷”顿时在外院里响起来了。   这会儿大家伙儿都忙了一半,入眼看去都是艳红一片,好不喜庆。   虎子手里还捧着大把没挂上去的红绸,他个子小,站上去也挂不住。   于是贺砚便从他手里接过来了,对比着旁边的装饰,亲自挂了上去。   春桃看的眉眼弯弯,小声吩咐着虎子多拿些丝绸跟着贺爷。   艳红的丝绸挂了一片,虎子抓了抓脑袋,想也没想的说道:“像入洞房呢。”   他这话说的不轻,大家都听见了。   只是大伙儿一时半会儿没敢说些什么,都偷摸的把目光看向正在挂红绸的贺砚。   贺砚闻言,轻轻勾了勾唇,倒也没说什么。   四周红艳艳的一片,外院里一片热闹。可不就像入洞房么?   贺砚不说话,众人便当他默认了。原本戏园里办些喜事儿大伙儿心里都快活,此刻这种喜事儿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喜事,那更是喜上加喜了。   虎子随口的一句话,被众人牢牢的记在心里。   贺砚为人和善,众人也不避讳与他说笑。   眼看着布置完时间差不多,众人便推着贺砚去厨房里照例为阳止煮一碗长寿面。   每到生辰,家里总有一套说法。吃了长寿面,便能长长久久快快乐乐的过完一生。   虽然戏园里大多数人已经没有了亲人,但是这种家的念想习俗是深深刻进骨子里的。   贺砚曾几何时也听过这个说法,也吃过长寿面。可是后面自从他接管了贺家,带着贺琳一块儿长大之后,他便失去了这个概念。   如今听来,恍然由来已久。   贺砚头一回下厨,拿起枪来灵活自如的手在揉面团的时候僵硬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春桃是大伙儿里厨艺最好的那个。   到最后,变成了大家伙儿在一旁看着,春桃站在一边指挥着,贺砚笨拙的按照春桃的话去做。   众人做的看的投入,甚至连阳止什么时候披着外衣站在门口了也不知晓。   贺砚到底是头一回下厨,很多动作都不得要领。难得露出虚心请教和茫然无措的神色。   众人紧张的在一旁观望,七嘴八舌的插话,恨不得自己上手取而代之。   阳止瞧的有趣,靠在门的一侧静静的看着。   姣姣最先发现他。   阳止刚从床榻上起来,只是洗漱了一下便过来了。衣裳穿着不如往常整齐。   他里头穿着一件白色单衣内衬,肩上披着淡绿色竹叶纹状长衫。一头长发柔顺的披散着,一双生的极漂亮的桃花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   姣姣看见他,正要出声。被阳止举手拦了下来。   等到最后一步,贺砚将那面团揉拽成细细的面条时,才终于有人注意到阳止了。   贺砚闻言抬眸,见他来了,认真严肃的神色瞬间缓和下来,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阳止盯着案板上粗细不一的面条,轻笑道:“来看看。”   贺砚时隔多年,终于再次体会到幼时第一次拿枪的那种紧张感。   阳止却问:“烧水了么?”   众人恍然回过神:“哎呀,忘记烧水了!”   于是,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催促声里,贺砚小心的将面条丢进滚烫冒泡的水里。   紧接着,放盐,放调料,又是一出紧张的动作。   阳止终于忍不住了,抬手半掩住双眼,笑着偏过头。 第74章 执念   忙了好一会儿功夫,阳止才算吃上那碗不咸不淡的长寿面来。   刚动筷时,众人面色凝重,仿佛阳止吃的不是一碗面,而是什么炸弹似的。   直到阳止面不改色的吃完一碗面,众人提在半空中的一颗心才总算落了下来。   贺砚虽然没有其他人面上表现的那么明显,可是阳止仍旧察觉到了。在他吃完面放下筷子的时候,贺砚的肩头微不可察的放松了下来。   只是一碗面而已,却仿佛比任何事情都严肃重要。   阳止面色淡然,轻轻垂眸,掩去了眸底的笑意。   三爷生辰,今天戏园大伙儿都放假。   三爷还放话,今天去茶楼听书吃茶喝酒的,都可以回来找戏园报销。   众人闻言,发出一阵欢呼。   戏园的人高兴了,现在就该轮到三爷高兴了。   外头贺家的司机早早就准备好了,接下来的进程是去南风的茶楼听书。   这边的南风一大早就准备好了,自己还没睡醒,惺忪着睡眼就跑去茶楼里吩咐人去了。   毕竟昨晚得了贺爷的命令,他也得听不是?   为了给阳止庆生,茶楼里今天说书的还是第一回阳止在之前那个茶楼里听书的那个说书先生,也就是现在虎子的师傅。   说书先生得了南风的话,特意安排了一出新戏在今天拿出来说给大家听。   这些变化阳止几乎在刚进门落座的那会儿就发现了。   今天茶楼免费开放,来的人更是比以往只多不少。一楼最好的听书位置特意让出来给了阳止坐。   阳止往年的生日办的并不隆重,那是因为他并不在乎,在戏园里小办一场就足矣。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有人特意为他付出这些心思,他会不为之动容。   南风和他们坐在一桌,眼睛都困的闭了起来,还强撑着脑袋去触碰贺砚的胳膊,讨功劳道:“我今天办的不错吧?”   贺砚轻扬眉,点头。   南风对着他“嘿嘿”一笑,转头对着阳止说好话:“我是不是比贺砚用心的多?”   阳止喝着茶,轻笑一声,没回答。   讨了他一声笑,得了贺砚一个人情。   南风伸了个懒腰,心道自己今天这一大早算是没白忙活。   中午,南风还跟着阳止去九爷那儿吃了顿午饭。   令他惊讶的是,他也没想到阳止同九爷还有这么一层关系。他是商人,自然知晓九爷在商业界的地位。   即便现在九爷隐退了,但现在一出面的影响仍旧不可估量。   阳止带着南风来了这一趟,也就算带着他在九爷面前引荐了一回。无论什么时候时候有什么事情,只要是承了九爷的情,自然走的容易些。   南风平时吊儿郎当的,在九爷面前不敢放肆。态度摆的极其端正,姿态礼貌又客气。   九爷向来欣赏有能力的年轻人,比起姓贺的,他看着这个年轻人更加顺眼。   一顿饭下来,九爷对南风的态度甚至比对贺砚还要来的亲热。   阳止看在眼里,心中好笑。   九爷的态度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改变的,何况贺砚今天能够进来,就已经算九爷变相的松了口。   贺砚自然不会在意这些落差。   饭后,阳止也收到了九爷今天送的生辰礼。   那是两块极好的玉料。   九爷爱玉,家里更是有极多的上好的玉器。   即便是阳止这种不懂玉的人,也看出了这两块玉料的珍贵。   换做是常人,早就不好意思的推辞了。   偏偏阳止却一脸平静的收下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九爷送的是两块玉料。那么这份礼送的就是两个人,一个是阳止,那么另一个就不言而喻了。   九爷见他收下的动作干净利落,轻“哼”了一声,挥挥手让他们赶紧走。   人走了,玉也带走了。   南风看着那玉,心里稀罕的紧。不仅自告奋勇的一路抱在怀里,甚至一路上对那两块玉料上下其手。   若不是知晓九爷的这份心意,他早就开口找贺爷讨要了。   回到戏园里,阳止又收到了容尧和顾宣朗送回来的礼。   本以为两人能够赶上这回的生辰,可是终究没能赶上。   容尧送的是好几批上好的绸缎,那是给阳止做折扇用的。顾宣朗便送的广泛了,什么话本子,茶具,茶叶,乱七八糟的都有。   这些小玩意儿堆着也堆满了房间里的一整张桌子。   晚饭是在戏园用的,南风留下来也蹭了一顿。   夜间,阳宴戏园关起门来,自己演了一出戏。   这出戏照样唱的隆重,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一样。   只是这出戏不是唱给别人听的,在今晚,只是唱给三爷一个人听的。   可是即便如此,众人也都严阵以待,用了十分的心思。   这也是阳止今年第一次,坐在一楼的观众席里看戏,而不是二楼。   阳止眼眸含笑,静望着台上,目不转睛。   在他的身侧,静坐着贺砚。   看着看着,指尖被人轻轻揉捏着,然后抓进掌心里。   阳止微微偏过头。   南风坐在贺砚的另一边,今天起了个大早,早早靠着椅子睡熟了,对身边的一切都没了知觉。   阳止反向扣住了贺砚的手。两片炽热的掌心轻贴在一起。   在台上娓娓动听的唱戏声里,灯光映在阳止的侧脸。影影绰绰的,隐约能够瞧见不同于以往的柔情。   阳止忽然问:“砚哥,你知道这里为什么要叫阳宴戏园吗?”   曾经,贺砚从来没有细想过其中的深意。如今被他这么一提醒,他忽然想明白了。   阳宴戏园。   阳是阳止的“阳”,宴是贺砚的“砚”。   人的心里总是有一份执念,阳止也有。   陆陆续续这么多年,这份执念一直藏在心里,终有一日,这份执念也会被成全。然后在爱意里,慢慢被消散。   阳止并不认为自己幸运,却一直认为自己足够幸运。   他年少没了父母,却有了两位敬爱的兄长,还认识了干爹。   他孤身一人在北城成长,也收获了一群形似家人的朋友。   他在幼时留下的一份执念,在现在也化为了爱意,成全了他这么多年的念想。   一辈子能做到如此,已然足矣。   台上的戏还在唱着,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在灯光的阴影里,他们在接吻,宣泄着溢出心脏的爱意。 第75章 缠绵   今天有意放松,大家玩儿的都有些疯。几个人甚至大胆的拿出了酒,眼见阳止没有出声制止,便壮着胆子喝了起来。   几轮喝下来,喝趴了好几个。春桃几个女人没碰酒,坐在一旁嗑着瓜子说些小话……   后面怎么样了阳止根本没了记忆。   戏唱完之后,大家喝酒的时候,他也没碰酒。倒是贺砚被敬酒了好几杯,现在看起来醉了的人却像是他。   等到理智有些回笼的时候,阳止已经和贺砚磕磕碰碰的回到房间里了。   大家都在大堂那里,出了门根本没有一个人。   或许是贺砚喝了酒,阳止尝到他嘴里淡淡的酒味有些上头。也或许是今天特殊情况有些失控。   总之出了门,两个人都有些失控。   阳止先是被抵在门外亲了好一会儿。身后是大家热闹的谈话声,身前是不容抗拒压过来的贺砚。   阳止脑子发热,大脑一片空白。   后来他被贺砚勾着腰,搂着,吻着,向他的房间走去。   好多次,他都有些腿软。每次他滑下去一点,贺砚便搂着他的腰把他搂紧了,然后继续吻他。   回到房间里,阳止后腰抵着桌子,嘴唇被亲的发烫发肿。   他的眼尾,脸颊,脖子一片通红,无论是看上去还是触碰上去,都能让人的一颗心软的不像话。   贺砚克制着,单手捧着他的脸,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腰上,怕他被桌子边沿搁着。   “难受么?”   贺砚也没了记忆,只记得一路上都有些没控制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碰伤或者咬伤了他。   阳止垫脚,坐上了桌子。一只手悄无声息的搂着贺砚的腰,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轻声道:“砚哥,你好凶。”   轻声的一道控诉,莫名被他说出几分暧昧来。   贺砚紧紧的盯着那双眸,可惜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他是不是故意的。   只是他稍微认真的看着那双眼睛,里面只有他的倒影,再没了别的。   不知道是第几次,贺砚把头埋进他的脖颈,轻声道:“真的,应该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把你拐到贺府去。”   真的把阳止拐到贺府去了以后,他肯定会好好对他。不让他挨饿,不让他挨打。   用好吃的养着,把人养的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   阳止无声的弯了弯唇角,当真顺着他的话那么想着:“是么?那会儿你要是把我拐去贺府了,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做个病秧子,砚哥还要么?”   贺砚抬起头,定定的看着他。   要,怎么不要。   贺砚捧着他的脸的那只手渐渐向后移,扣住了他的后脑,轻轻的吻了上去。   唇瓣贴合,力道加重。   稍微分开一些,阳止清楚的听到贺砚说:“当然要。抢个小病秧子回去,给我做童养媳。”   后面就更疯了。   阳止连自己怎么睡过去的都不知道,也可能是晕过去的。   反正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是晌午。   贺砚已经不在身边,房间里的窗户也被人打开透风了。   今天外头的天气好,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平端的给这方天地增添了几分暖意。   阳止缓缓的从床榻上坐起来,忽然间,动作停顿一瞬。阳止轻轻闭上眸,带过那一阵难以言喻的胀痛。   未关紧的门被人轻手轻脚推开,贺砚一进门便见他坐了起来。   贺砚一身整齐的衣裳,一看便是出过门的了。   只是这会儿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热水,像是伺候习惯了一般。   换做是旁人,哪儿有让贺爷亲自服侍的待遇?翻过整个北城,也只能找出三爷一个了。   温热湿润的毛巾轻轻拂过脸颊,阳止微微眯起眼睛。   阳止对外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的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一眼看过去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偏偏这会儿放松下来,他又像一只高贵慵懒的猫。摆着高高在上的架子等着人伺候着。   片刻过后,阳止坐去了桌前。贺砚站在其身后,低着头认真的给他束发。   阳止的头发很长,也很柔顺。指尖插入发间,有种异常舒适的感觉。   贺砚计从心来,漫不经心的给他扎成了麻花辫。   那是他小时候给贺琳扎过的头发。   阳止本身长相就出众,一如往常的爱穿长衫。松松垮垮又不乏细致的扎好的发尾轻轻垂在另一侧,给人不同于以往的亮眼。   原本慵懒的气质多了几分文雅,细细看去,迎着那素色的长衫,一眼看去,眉眼如画。   若是身后的背景再雅致些,只怕会认为这人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阳止随他摆弄,等他弄好了才转过头抬眸望他:“砚哥,你去哪里了?”   不晓得是不是贺砚的错觉,这个时候的阳止总是有一种粘人的腻乎劲儿,也和猫似的。   逗的人心痒痒。   贺砚盯着那眉眼看了几秒,一时半会儿没回话。等到有动作的时候,已经俯下身去了。   就在呼吸渐渐纠缠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叹:“哎呀!”   两人的动作停顿下来。   南风捂着眼,刚迈进去的一只脚顿时撤了出来。   他昨天不晓得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迷迷糊糊的听着戏,然后就没了记忆。   后来被吵醒了,就被戏园里的人拉着一块儿喝酒去了。喝多了,又睡了。一觉醒来,头疼欲裂,不知道睡在谁的房间里。   好不容易按着太阳穴走出了房间,远远的看见贺砚往这边走来,便也跟上来了。   谁曾想会看到这么一幕!   对他来说,这种场面其实只算是个小场面,算不得什么。   可是这对象换成了贺砚,那就格外瘆人了。   清心寡欲多年的好友,一朝下来比他还放肆,顿时没眼去看了。   相比起他的大惊小怪,贺砚两人反倒显得镇定自若,仿佛没见过世面的是他一般。   装模作样玩了一会儿,南风撒开手,光明正大走了进去:“你们当新婚呢?能不能顾及一下别人的感受?”   贺砚淡淡的扫他一眼,阳止更是半个眼神都没给他,起身倒茶去了。 第76章 干活   南风没人理,讪讪的摸了摸鼻子。他也不是存心来没事儿找事儿的。   自从西城和南城心照不宣的那档子事儿后,北城便多了更多的通商机会。各个码头的货都拥挤的不行,加上照例检查。忙的是焦头烂额。   贺砚自己没时间处理,自从南风回到北城以后,便把码头这边的事儿交给他处理。   南风自己就是个商人,接了码头的处理权,自己也占了便宜。   得了便宜,他自然乖点儿。   可是现在货多了,难免有些人喜欢钻空子。   一连这么多天下来,他自己也吃不消了。往常有些空闲时候还能去喝酒看戏,现在整天在几个码头间打转。   即便他有心想给贺砚空出点卿卿我我的时间,他也有心无力了。   现在的他只想拖着贺砚一块儿去处理码头上的事儿。   贺砚走商不行,难不成抓几个钻空子的人杀鸡儆猴还不行么?   贺砚听了他的话,也没半点反应。垂着眸,低着头,眼神和心思全跑三爷身上去了。   南风心里气的想骂娘,敢情这是他的家业啊?   只是他也得了便宜,这句话自然不敢当着贺爷的面说。   阳止闻言,轻抬眸。不偏不倚,正好撞进了贺砚的眼里。   那双眼生的好看,眸光暗沉。装的下全天下的好风景,如今却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就这么瞧着,阳止忽然懂了戏文对杨玉环的描述。   杨贵妃,一顶一的美人儿。只是旁人看上一眼,心尖儿都能被软化了。   在阳止眼里,贺砚又何尝不是?   再者,三爷也只是个普通人。昨天还和爱人暧昧缠绵,今天自然也是不愿意和他分开的。   只是三爷到底有些面子,在面上表现的不明显而已。   听了南风的话,加上自己存了私心,便问道:“要我去帮忙么?”   总归也是帮贺砚的忙。   南风自然巴不得他去。且不说阳止在处理这种事情上是好手,即便他去了不做事,贺砚也能心甘情愿的去帮忙。用不着他自个儿跑上跑下的。   南风脸色得意,满脸笑意。   贺砚却伸手轻轻蹭了蹭他的侧脸,低声问:“别去了,休息一会儿。”   昨天太疯了,他不晓得阳止身上难不难受。   阳止也从来不会与他说这种事情,贺爷不晓得,三爷自己也是没那个脸喊疼的。   南风曾经嘀咕贺砚,说贺爷是个见色忘友的人。他阳止又何尝不是,只是玩儿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事后喊疼这种事儿他也是没脸的。   阳止握住了贺砚的手,轻声喊了一句:“砚哥。”   就这么喊了一句,不需要多半个眼神。他想要什么,贺砚哪里会不给他。   被南风催促着,阿福便开着戏园的车把三人一同送去贺家的码头上了。   送来的这个码头是贺家手下最大的码头,也是北城最大的码头。   北城与其他地方的出货通商,大多是从这里出去的。   每个码头都有管事儿的地方,南风和贺砚去看看查货情况,那儿地方脏,人多,贺砚没让阳止跟着。   于是便找了码头上管事的人,把阳止带去看看码头的账本去了。   阳止被带到一处房间,那管事的人搬来了一大堆的账本。   面对阳止,那人没了面对南风与贺砚的恭敬,神情敷衍:“都在这儿了。”   阿福看着,随手拿了一本看了:“怎么三五年前的也拿过来了?”   那人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满不在乎道:“您不是说要看么?又没说看哪年的,我就把仓库里的账本搬来了。事后还得麻烦您帮我把今年的找出来才好呢。”   阿福看着,冷笑了一声。   阳止不出声,他也不说话。   只是账本到底是有区别的。今年的账本自然更新一些,页面也更白一些。往年的便更黄更烂一些。   阿福仔细的把新一些的账本找出来递给阳止,然后把其他的账本往一旁推了推。   那人看着阿福的动作,面色紧张:“您要看账本,前面的不看看么?”   阳止只是微微侧脸给了阿福一个眼神,阿福便懂了,一把拔出腰间的枪:“我们三爷做事儿还要你多嘴!”   在外头做事,自然要带着吃饭的家伙才行。比如像眼前的这个,半点都不惊吓,说话做事便方便得多。   那人听了,腿脚一软:“三,三爷!”   整个北城谁不知道三爷和贺爷交好?   何况先前陈德胜和贺冯的那回事儿发生后,贺砚对码头的人也看紧了些。   只是后来南风接手管码头,加上现在码头多了许多新人,才不如之前那般严谨。   南风不可能事事都顾得上,有些混进来的人也不是没有。   什么世面没见过,自然也认不出面前的这位是大名鼎鼎的三爷。   今天阳止穿的早上那一身,真仔细看上去,倒像个富贵的少爷,长相又俊美。   断然是叫人想不到这是阳宴戏园里的那位爷的。   阳止见多了人,办多了事。一眼便看出这人有问题,甚至连手上的账本都不需要看了。   那人也是动了歪脑筋,仗着自家和贺家的旁系有关系,这才在这个码头上混上管事的位置。   眼见要来查账本,他早早备好了作假的。平时他贪图的也不多,真不仔细看出来是很难发现的。   今儿南风一行人来的不早,他还特意搬来一些往年的账本,想着把时间赖过去。谁能想到他今天偏偏碰上个煞星呢。   北城没见过三爷面的人多了,但总归听过三爷的事儿。   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只怕是没那个命。   何况之前贺家码头贪货的事儿就闹的沸沸扬扬,其中也少不了这位的手笔。   那人还不知晓自己暴露了,嘴硬道:“三爷,您看看账本,没有问题的。”   阳止单手撑在桌上支着脑袋,随手翻了两页账本。半晌,轻笑一声:“做的倒是漂亮。”   货物数量记的格外清楚。   可是今年开头在这儿胡作非为的还是贺冯,也就是和陈德胜先前贪货的那位贺家旁系的人。   而这本账本,记录了今年的码头上的账。从第一页到最后,居然都是一个人的字迹,分毫不变。   难不成贺冯和面前这个人写字的师傅是同一个人教的?   阳止这几天在贺砚身边待久了,他喜欢贺砚,所以不愿在贺砚面前装的强势霸道。   装久了,差点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是个好说话的了。   阳止看着他,把账本摔在他面前,目光锐利,仿佛一看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   那人的心瞬间停了一瞬。   阳止一字一顿道:“胆子还挺大。” 第77章 娇娇   那人有本事在账本上做手脚,自然也是个有胆子的。   眼见阳止没有仔细去看账本,他硬着头皮道:“三爷,就算您借我几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呀。我真没敢动手脚,不信您问南老板去。”   南风天天忙的脚不沾地,哪儿有空管一个记账本的,何况这人鬼机灵,没敢贪太多油水。   真的账本找不出来,阳止拿着假账本对过去也找不出毛病来。   那人想的简单,阳止却懒得和他纠缠。   不用阳止回话,阿福已经走过去拎着那人衣领把人揪了起来,然后用冰冷的枪口对准他的脑袋。   那人顿时吓的拼命挣扎:“三爷!三爷!您不能杀我啊!”   阳止支着脑袋散漫的看着他:“我杀你还需要理由?”   这出戏到底没有戏园的戏好看,阳止看的兴致缺缺。   枪口顶着脑袋,那人也宁死不开口。   说出来了也是死,不说出来也是死。嘴硬着说不定还留有余地。   到最后,即便全身害怕的发颤,双腿发软,那人还真的没开口。   他嘴硬,阳止手里的证据比他更硬。   字迹属于同一个人,这是怎么也赖不掉的事实。   纵然处心积虑算计,那人也没料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露出马脚。   那人瘫软在地,面色煞白。   阳止看着,却忽然起了兴趣:“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一愣,眼见还有转机,立刻出声道:“三爷,我叫陈三!”   接下来的话还没问,南风和贺砚两人便进来了。   南风是听到动静过来的,看见眼前这一幕,对着陈三吹了声口哨:“哟,这是怎么了?”   阿福见两人进来,立刻把枪给收了,然后把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给说了。   贺砚是管军队的,对手下的人向来都是分外严厉的。   听了阿福的话,当即要把人给踢出码头。   南风管理码头这么久,头一回在贺砚面前落了面子,说到底码头这段时间是他管,手下出了这种人他也有一定责任。   南风讪讪的摸了摸鼻子,道:“先让人审讯一下,把该吐的吐出来之后再赶走。”   阳止却道:“能不能把这个人留给我?”   这人性子倔,胆子也大。   阳止喜欢这种性子的人。   他难得开口讨要人,南风眼睛一亮,打趣的看向贺砚:“这人是贺爷码头的,三爷要求人可要一个求人的态度。”   从南风的角度观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阳止和贺砚是同一种人。南风对这种人的戏弄向来乐此不疲。   贺砚闻言,轻轻挑起一侧眉,然后望向阳止。   南风摆明了要戏弄阳止,贺砚却罕见的没给他解围。   阿福抓了抓脑袋,望向屋顶,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比起南风,他的脸皮可薄多了。   南风万花丛中过的时候,阿福到现在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呢。   这副刻意戏弄的场景,也就只有外人看不明白。   陈三只当阳止对他动了要人的心思,贺砚不同意放人,立马恳求道:“贺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保证,以后会对三爷忠心耿耿的!还,还有那些货!我保证能还回来!”   阳止面露遗憾,垂下来的眼眸隐去了几分戏谑:“既然贺爷不愿意放人,那就算了。”   阳止站起身,这回倒是没说什么了。擦着贺砚的肩离开了房间。   他走的面色平淡,屋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阿福微愣,立刻跟上,却被南风拽了一把:“傻小子,你跟上去做什么?”   阿福傻愣愣的回答:“三爷好像生气了。”   换做平时,三爷哪儿会这么对贺爷说话?贺爷也不会这么对三爷说话,早把人送到三爷跟前去了。   南风勾着他的肩,望着跟出去的贺砚,语重心长道:“你不懂,这是你家三爷的计策。以退为进,懂不懂?”   阿福诚实的摇了摇头。   南风哭笑不得,拉着阿福一块儿对着陈三把话给问了。   里面一本正经,外头却正经不了一点。   这是码头,出了房间就是一条长廊,随时有人会从这里经过,然后看见什么。   阳止背靠着墙壁,面前堵着贺砚。   刚刚贺砚抓他的动作有点重,这会儿摸着他的手腕又后悔下手重了。   他是个糙汉子,和手下人一块儿糙过来的,不懂得心疼人。   阳止抬起眉眼诧异的问他:“贺爷好端端的拉我做什么?我可没什么好东西能够和贺爷用来换人的。”   他的面色诚恳,那双眸一眼望去还带着戏谑的笑意。   狡猾的狐狸。   好心计。   贺砚把人堵着,外头大名鼎鼎冷酷无情的贺爷,这会儿却像个堵漂亮姑娘的乡井痞子。   阳止想着,没忍住轻笑。   贺砚望着他,眸色暗沉道:“你要东西,我什么时候不肯给?”   只要阳止开口,整个贺家都给他也不是不行。   听了他的话,阳止却认真的想了想,道:“是么?那我听说贺爷房里金屋藏娇,那个‘娇’,不知道贺爷肯不肯割爱?”   贺砚闻言,也轻轻扬了扬唇角,上前一步,贴近了他。   “我屋里的娇娇,长得漂亮,性子也好。千金难买,价值连城。三爷想要?”   说到底这里还是外面,说了两句那算是情趣,真被人瞧见了那可就是丢脸了。   他三爷的脸皮厚,可是这里是贺家的码头,白白让贺爷丢了脸,那可不成。   阳止目光四下张望一圈,刚要和他服个软,说几句好话,把这事儿给翻页了。   可是他有心翻页,贺砚没有。   贺砚抓着他,固执的非要从他嘴里要个答案:“三爷要还是不要?”   阳止耳尖微红,毫不示弱的盯着他:“贺爷愿意给我就要。”   贺砚刚刚进门的时候,阳止是与此时全然不同的神色。犀利,冷漠。只有在他面前,才是那个真正好说话的三爷。   贺砚盯着他,把人抓紧了一字一顿回应道:“不给。”   金屋藏娇,藏的是心上人。   谁也不给。   阳止挑起右眉:“那我要里面的那个人,贺爷给不给?”   这个给。   贺砚低下头一点,到底还是没碰上去。迎着阳止的目光,他的指尖从手腕上移,在他的唇角,很轻的碰了一下。   像一个缠绵温柔至极的吻。 第78章 吃醋   阳止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微微扇动两下,没再去看他。   这里到底不是个好地方。   贺砚食指微微曲起,抵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你要他做什么?”   阳止轻声回应道:“陈三的性子挺好,戏园里正好少跑腿管账的。”   阳止要做什么,贺砚自然不会过问。他向来机敏聪慧,连他都自叹不如。唯一能做的,便是他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片刻以后,两人神态自若的出现在房里。   南风正低着头训人呢,一见两人进来,面色不禁露出一丝鄙夷。   原先南风去烟花楼那种地方,贺砚是最不屑的。偶尔两人拌嘴,贺砚还说瞧不上他的那副做派。   如今和阳宴戏园的三爷在一块儿了,贺砚现在的作风比他当初好不了多少。   也不知当初一本正经说他作风不好的贺爷有没有想到今后自己也有这个时候。   原先阳止开了口,有意把陈三留在自己身边。   陈三原先怎么也不肯开口,如今听了自己还有活下去的余地,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南风问了几句,便老实交代了。   只盼着能坦白从宽。   陈三到底没有那个胆子,贪了一点货,也没敢变卖出去,都老实的藏着呢。   如今愿意把货交出来,账本给出来,那也没有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何况阳止开口要留人,自然得给三爷这个面子。   陈三本就是个机灵人,瞧着面前的场景便知晓了谁才是有话语权的那位。   当即对着阳止表起忠心来。   陈三犯的错,自然不会把人打死。只是惩处一番被赶出贺家的码头以后,他要想再寻差事那可就不容易了。   北城不小,却是个消息通灵的地方。   贺家码头的待遇一向好,能被贺家码头赶出来的人自然是出了错的人。能在贺家码头办事出错的人,别的地方哪里还会用他。   一来是看着这人不太老实,二来也是看在贺爷的面子上。   贺家不用的人,自然是没人敢用的。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的道理谁都懂,人都收下了,后头怎么办事那就是阳止的事儿了。   来码头的时候本来就时候不早了,如今大略的忙活一趟,来这里走一趟给个警示就足够了。   让阿福把人给带回戏园去,另外三个人便去贺府用饭了。   刚来到贺府,管家便先和贺砚汇报了贺家小姐与同学外出采风留宿的事情,然后便去准备晚饭了。   贺砚是这儿的主人,南风与阳止又常来这里,这里的管家早就把三个人的口味摸清楚了。   晚饭上的菜都是合心意的。   用过晚饭,南风不多留就要走,走的时候还不忘拉上阳止:“要不要去烟花楼玩儿一趟?”   他的表情戏谑,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贺砚在这儿,人他是带不走的。   当着他的面说这一句,也就是单纯的恶心人罢了。   能恶心贺砚,他再乐意不过了。   阳止知晓他是有意的,抬眸看他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他的面色平淡,南风又起了逗趣的心思,当着贺砚的面,贴到阳止的耳边道:“你还不知道吧,你家砚哥之前也是烟花楼的常客呢。”   这句话倒是实话。   阳止自己盯了贺砚那么多年,这点消息还是知道的。   不过无一例外,贺砚都是陪着南风一起去的。闲逛,聊生意,出格的事情倒是没有做过。   只是南风不知道这一点,悄摸着把兄弟的底给掀了,迎着贺砚丢过来的筷子飞快的跑了。   南风和贺砚多年的好友,说的低俗一点,就是看着彼此的屁股,都知道对方会放什么屁。   南风这副模样,一看就和阳止告了状。   反观阳止,少见的露出来了兴致的模样。   他不开口,贺砚也不问。   偶尔在一些问题上,往往阳止是一言不合直接动手的那个,问的人都是贺砚。   这回贺砚想让阳止主动告诉他。   一来一往,这才有意思。   板正的把一顿饭吃了,两人心照不宣的抬脚往房间里走。   贺府的下人都识趣,自己得到好处,自然做事儿机灵。   眼看着贺爷和三爷进了房间,原先打扫的人便撤了个一干二净。   这会儿时间还早,外头亮堂,里面也用不着点灯,什么都瞧的一清二楚。   贺砚站在原地,几乎是阳止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的心思玩儿不过三爷,却就喜欢纵着他。   贺砚照常的穿着衬衫,衣领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阳止无端看出几分烦躁来。   阳止一进,贺砚一退。   轻轻伸手一推,人高马大的贺爷就这么倒坐在床榻上了。   阳止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直到瞧见那若隐若现的突出的喉结,才伸手去解他衣领的纽扣。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神情漫不经心。   “南风刚刚与我说,贺爷之前风流的很,常常往烟花楼那地方跑。”   他少见的这副神色,贺砚看的喉结上下滚动一圈,连带着嗓音都有些低哑了:“他瞎说的。”   衣领连续解开了好多颗,锁骨,胸膛,腹肌,一眼就能尽收眼底。   阳止看着,轻佻的吹了一声轻快的口哨。   这副乡井痞子的动作,在他身上却异样的风流。   三爷才是真风流。   阳止盯着,手上的动作也不停。   纽扣继续解着,那灵活纤细的手指有意无意的贴着皮肤蹭着。   撩拨贺爷的本事,三爷向来做的炉火纯青。   阳止一边做着称得上是耍流氓的动作,一边正经道:“先前张霖吃了几次亏,许郑忠那边坐不下去,赔了好些好处进去。”   “前几天打听到,张家和许家又有了来往。东城到底远些,真的为难起来,北城难免措手不及,你注意些。”   “嗯。”   贺砚一边应着,一边想去握住他的手。   阳止却眼疾手快撤回了手,面色平静道:“陈三我让阿福带回了戏园,西城南城的消息也要多打听。今天戏园事儿多,我就不留了。”   这招打的贺砚措手不及。   半晌,贺砚气笑了:“不留下来你还在这儿撩拨我?”   阳止轻挑眉:“贺爷空口白牙的就污蔑我,自己定力不行难不成还要怪在我头上?”   不给他反应的机会,阳止撂下话:“这几天我都留在戏园,过几日空了再来找你。”   放下话就走,活像个负心汉。   可是贺砚上身的衣服都快解完了,也不能这么跑出去把人追回来。   措不及防的吃了一个闷亏,贺砚把这个账算在了南风头上。   “负心汉”头也不回的走出贺府,打了一辆黄包车回戏园,车上,还是没忍住微微扬唇。   换做是以前,他自然舍不得为难砚哥。现在,砚哥都是他的了,偶尔为难一下也没什么。   反正,他也确实是吃醋了。 第79章 算账   阳宴戏园。   三爷没有明说对陈三是个什么态度,即便阿福听了他的话把陈三带回来,也没让他乱跑,只让他乖乖待在大厅里等三爷回来。   戏园好久没有来新人Y妍,大家伙儿纷纷过来打听。   那一副窃窃私语的模样落在了陈三眼里,这更加令他惴惴不安。   他家里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生病的小女儿。如果不是为了病重的女儿,说什么他也不会铤而走险。   陈三是念过书的,家里穷。爹娘死的早,老婆也跟着别人跑了,只剩下这么个女儿在。   一份普通的工作根本供不起女儿昂贵的药费和父女俩的生活开销。   所以陈三才想尽办法,攀上贺家旁系亲戚的这条路,又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去打点人了,才能混的上在贺家码头上干活。   贺家出手大方,在码头上干活拿的工钱比他之前在客栈里打杂多了两倍不止。   可惜这些工钱仍旧难以维持家里的开销,所以陈三才会干出贪货的这种事儿来。   他是头一回干,也真心怕被抓了,万一只剩下年幼的女儿可怎么办。   所以即便贪了货,陈三也没敢马上拿出去变卖。谁能想到后来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呢?   贺家码头八成待不下去了,但是能在三爷手下干活儿也是极好的。   陈三在北城土生土长,消息灵通。   三爷的阳宴戏园待人一向不错,工钱也不低。   为了家里的女儿,陈三别无他法,只能奢求三爷能够把他留下来。   陈三看着,心中早就明了谁才是能在三爷面前说上话的人了。   他拉着阿福,哀求道:“我真的不是故意做出这种事儿来的。你能不能帮我求求三爷,让他把我留下来吧!”   “我家里只有一个六岁的女儿,我没活儿干了她就得死啊!她是我的命啊!”   阿福听的心软,神情迟疑。   春桃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三爷平常待他们很好,但是那正是因为三爷相信他们,才会待他们好。   他们能做的,就是保护三爷,忠心三爷,听从三爷。   这种事儿三爷心里肯定有主意,用不着他们来开这个口。   阿福和春桃一起跟在三爷身后多年,一个眼神彼此就能心领神会。   阿福叹了口气,道:“这种事儿我帮不了你,等三爷回来你自己和三爷说吧。”   就在此时,隐约听到身后有人喊:“三爷回来了!”   众人纷纷转头,可不就是三爷么。   陈三撒了手,膝盖重重的跪在地上,眼眶发红,狠狠的磕了一个头。   “三爷!我错了!您收下我吧!我一定对您忠心耿耿!再不犯这种混账事了!求求您了三爷!”   阳止走过来,众人纷纷给他让了一条道。   陈三那一下磕的狠,额头都肿起来了。满脸的焦急和哀求,眼球因为情绪激动而充血发红。   阳止盯了他两秒,道:“进了我这儿,生死由我。”   女儿就是他的命!没了女儿,他也死了!   陈三嘴唇颤抖,再一次磕了一个头:“谢谢三爷!”   后面的事儿就不需要阳止亲自动手了。   春桃给他挑了个后院里的房间,让他早些搬进来。   戏园里的人都是干净背景进来的,三爷松了口,阿福就去查陈三的背景了。   后院很大,比前院都大,戏园里的大部分人都住在这儿。   房间不大,却很干净,一看就是时不时打扫过的。   陈三被春桃带去了房间,打量了一圈房间,陈三望着春桃迟疑道:“我,我想把我女儿也接过来。”   春桃望着他,平和道:“既然三爷让你住进来了,那么就已经准许了。”   陈三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谢谢三爷!谢谢三爷!”   春桃把他这种欣喜若狂的姿态看在眼里,对于陈三的家事,她也同情,可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三爷的话不是吓唬你的。进了戏园的门,你的命就是他的了。”   “阳宴戏园,我们所有的人,对三爷都要忠心耿耿,不能有一点其他的心思。否则不要说三爷,我们自己人就能处理干净了。”   “明白么?”   陈三语顿,看着她。   春桃是个很年轻的女人,姿态漂亮,态度端庄。站在陈三面前甚至还比他矮半个头不止。   可是就是这个女人,说起这话来身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威压,让人不得不信服服从她的话。   她做事的这副姿态,简直和那位三爷如出一辙。   见他不回话,春桃目光锐利,语气加重:“听明白了么?!”   陈三回过神,连声道:“明白了!明白了!”   他才应下来,春桃却轻轻扬了扬唇角,显得善解人意:“明白就好。大家伙儿都不是坏人,好相处也好说话。这儿是后院最里边的房间,安静。”   这点是为了陈三的女儿着想。   毕竟孩子还小,离不开父亲,不能单独住。   安静些的地方也好孩子生活。   这也是三爷的吩咐。   简单交代完,春桃便走了。她还有重要的事没有和三爷说。   内院。   阳止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嗤笑一声:“这张霖的算盘倒是打的好。许郑忠满心思想和他打好关系,他倒好,想找我联手扳倒贺家,然后把许家给吞了。”   春桃听着,不解道:“那即便您对贺爷下手了,贺家还有那么多旁系,您也做不了贺家那么多兵的主意,又怎么能帮张家扳倒许家呢?”   因为张霖太相信阳止了。   一个阳止或许做不了北城的主,但是阳止身后还有容尧和顾宣朗。看在顾宣朗的面子上,顾家怎么可能不帮他?   顾家出手了,加上阳止自己的本事,张家再一助力。阳止能不能取代贺砚,这还两说。   然后张家与阳止再一联手,带上顾家,吞并许家是迟早的事。   张霖计划的好,条件给的也诱人。   只要阳止同意,吞并许家后,他愿意把许家一半的兵力和西城一半的统治权给阳止。   这算盘打的真好。   阳止欣赏他的心机,却也不免为他遗憾。   张霖千算万算,就是算计在阳止同贺砚交好,想要对贺砚下手简单多了。   可是他万万算不到,阳止与贺砚何止是交好,简直好到日夜厮混在一张床上。   阳止舌尖轻抵上颚,轻笑一声:“这张家,是留不得了。”   张家算计贺砚的账,他可一直记着。 第80章 合作   算盘打的正好的张霖原本打算先派人送了一封信给阳止,先把自己的目的和条件说清楚了,留给阳止考虑的时间,然后准备隔两天上门拜访。   谁想到,就在他准备上门的前一天。他安插在阳宴戏园附近的线人就打听到了消息。   三爷病重,不见客。   阳止那病殃殃的身体确实有所耳闻,但是这病的时机未免太碰巧了。   难不成阳止不愿意同他合作不成?   阳宴戏园那头没得到消息,张霖只能让线人把那块地方给盯紧了,一点风声都不要放过。   隔了两天,线人再次传来了消息,阳止是真的病重了。   线人几次看见跟在阳止身边的丫头神色匆匆的出门拿药,半夜请大夫。   一连好几天,阳宴戏园闭门不见客。一些想要打探消息的人也没能见到三爷。   听到这里的消息,张霖原本半信半疑,可是下午传来的消息又让他彻底信服了。   因为贺砚也没能进戏园。   按照线人的话来说就是,他亲眼看到贺爷到了阳宴戏园门口,但是连门都没进,就被阳止身边的丫头一脸为难的给拦住了。   看到这里,线人连忙跑过去了,佯装路人从不远处路过。   可是害怕贺砚发现,没敢靠的太近,只能远远的模糊不清的听到几个字眼。   什么病重,不见人什么的。   联合阳止病重的消息,这几句话也不难猜。大概就是阳止病重,不见人了。   三爷和贺爷交好的消息比之前两人水火不容的消息还要传的热闹,没谁不知道的。忽然两人这么一个举动,倒是让人摸不清头脑了。   张霖认真想了许久,在次日得到阳止的回信的时候彻底下了结论。   那就是阳止愿意同他合作背叛贺砚了。   若是这么一想,贺砚被拦在阳宴戏园门外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情,应当是阳止怕贺砚瞧出什么端倪来。   阳止的回信也很短,一句话:“乐意效劳。”   张霖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嗤笑了一声。   原先他只当三爷是真正的高风亮节之人,可是天底下又有哪个人能够抵挡得住权势的诱惑呢?   何况还是阳止这种老奸巨猾的老狐狸。   心里算计多,自然也就贪心的更多了。   阳止的一封信,总算是让张霖悬了几日的心有了落下的时候。   张霖漫不经心的点燃打火机把信烧了,一边喊人进来去给张哲传话,让他过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张哲来了。   若说以前做副官的时候,张哲也算做的不错,名声在外。   可现在一眼瞧去,人都憔悴了许多,仿佛老去了好几岁一般。   张霖见了他,露出一抹笑容:“哲叔。”   张哲哪里承受的住他这么一声称呼,顿时冷哼一声。   想他张哲之前也是跟着家主征战多年的,满腔雄心,却被一个毛头小子给拿捏住了。   他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何况张霖原先伪装的脆弱不堪,真面目露出来了比谁都可恨!   张霖派人拿捏着他的女儿,让他为其做了不少事情。可是到最后,他根本见不到他女儿一面!   每次完事之后,张霖松口让他见女儿一面也只是远远的抱着见上一面,连他想摸摸女儿的头都做不到。   多少次!他都想直接冲过去一把了结了这个畜生,然后把女儿抢回来!   可是就在他按耐不住要动手的时候,张霖总是微笑着迎着他的目光,然后用一把匕首当着他的面架在他女儿的脖子上。   他拿捏住了张哲的命脉,张哲如同被拔了牙齿和利爪的老虎,顿时没了那个气势。   如今叔侄俩见上一面,张哲看向张霖的目光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张霖却浑然不在乎。   恨又能怎样呢?难不成张哲还敢对他动手不成?   张霖的命,可是和他女儿的命绑在一起的。   这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道理。   张哲过来这一趟,自然知道他有事情要吩咐自己,纵然再怨,如今的他也不得不俯首称臣。   “你喊我来,到底有什么事情。”   张霖莞尔一笑:“还是哲叔了解我。”   他的眸中闪过一道亮光。   “不瞒您说,我与阳止传信,想要与他合作扳倒贺砚。事成之后,我会让他顶替贺砚的位置,并且一起吞并许家和顾家。”   张哲听了,哼笑一声:“你居然相信阳止会和你合作?”   张霖语气遗憾道:“我当然不信,我尚且比他还年幼几岁,这般心机我怎么能玩儿的过大名鼎鼎的三爷呢?”   “所以……”   张霖目光锐利:“我会给阳止一切想要的东西,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杀了贺砚。贺砚死了以后,他的命也就不值钱了。我怎么会真的和这种聪明人合作呢?到最后吃亏的到底还是我。”   张哲没有想到他会铤而走险到这么一步,可谓是破釜沉舟了。   语顿片刻,张哲问:“那你又有什么能够挟持阳止的把柄?”   空口白牙,他当然不会相信阳止会这么容易答应张霖。   张霖轻笑一声:“他不是有一个戏园么?三爷聪明,顾得了自己,总不可能每个人都能顾及到吧。”   “何况……我就不信他戏园里的所有人都同他一样清心寡欲。”   这是一场心机和耐心的较量。   张霖那边尚且沉得住气,掌握了主动权的阳止比他更沉得住气。   为了让消息不被泄露出去,阳止传出自己病重的消息,也当真几日没有出过门。   虽然这只是表面功夫,不一定能够骗过张霖,但是在这种场合下,表面功夫也是要做足的。   也好在阳止的性格清冷,不像南风那般热闹,这也才能安安分分的坐在屋子里看好几天的话本子。   第五日,春桃给他送饭送汤药的时候,终于没忍住道:“三爷,你若是屋里坐的难受夜间出去走走吧。我给您看着。”   阳止全然没有坐不住的心思,摇了摇头,从床榻上起来去到桌子前。   面前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升起袅袅的热气,热气中又裹着汤药的苦涩味一股脑的往鼻腔里钻。   阳止等着汤药放凉,一边问:“贺爷那边的消息呢?” 第81章 想你   春桃停了一会儿,轻声回应道:“贺爷那头不好联系,没能得到贺爷的消息。倒是之前我出去打点大夫的时候碰见了南老板,南老板只说……”   春桃说到这儿,唇角轻轻上扬,低下了头去掩饰:“只说贺爷心情不大好。”   贺爷心情不好,可不就是他们三爷闹的么。   自打贺爷同三爷好上以后,贺爷还没在这儿吃过闭门羹呢。   好不容易来了一回,不能光明正大的进去也就罢了,还如同偷情一般被春桃偷摸的塞了张字条过来,然后悻悻打道回府。   纸条打开,一句好话没有也就罢了,事情经过没给他交代也就罢了。   只给他留了两个字,不清不楚,不温不热。   “砚哥。”   可就是这两个字,却让贺爷心里跟猫挠似的,怎么都没法平静下来。   可是阳止做事自然有他的用意,他不可能直接去戏园把人抢过来教训一顿。   于是阳止在戏园里看了多久的话本子,贺砚就憋了多久的气。   这几天,看谁都不大顺眼。连着南风带着手下操练的兵,都吃了他冷脸的苦头。   听了春桃的话,阳止也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嘴里含着苦涩的汤药咽了下去,阳止微微眯眸,自言自语道:“这些日子,也只能为难一下砚哥了……”   张霖那只狡猾的狐狸,可不是那么好蒙混过去的。   张霖越不相信他背叛贺砚,就越要想方设法的从他这儿找出软肋来。   他的软肋不算多,容尧和顾宣朗远着,贺砚和九爷有那个自保的能力,唯一需要操心的,就是戏园里这么一大伙儿的人。   真的动起手来,阳止还真不能顾及到所有人。   认真思考了一番,阳止道:“让大家这段时间除了必要不要出门。”   只要是待在戏园里,张霖不想让他翻脸合作,不想让贺砚察觉到什么的话,就只能忍着不动手。   只有阳宴戏园,现在才是最安全的。   春桃是个机灵人,被他一提醒,顿时明白了他的顾忌,连连点头。   出了门便把话吩咐下去了。   阳止揣着心思,心神不宁,就连半夜,话本子也没看进去。   坐久了,有些冷了,他才回过心思,准备关灯休息了。   就在他关灯的时候,黑暗笼罩下来的那一刻,寂静的屋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   阳止的身体还没躺下去,几乎瞬间就僵持在那里。   他的心思翻涌,精神紧绷,耳朵敏锐的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就在那细微的动静再次想起来的时候,那动静朝着他的床榻靠近了。   几乎就在那一刻,阳止瞬间抽出床头边夹在抽屉稍微宽大的缝隙里的刀片来,朝着那动静刺下去。   刚关了灯,阳止的眼睛尚且不能看的清楚。   可是那人却是从阳宴戏园外头灭了灯就在他的屋外等着的。他的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黑灯瞎火也不妨碍他看到阳止的动作。   只是在一片黑暗中到底看不到那么仔细,他只能看到阳止大弧度的动作,然后下意识按照记忆紧扣住他的手腕,没让那锋利的刀片落在自己身上。   “是我。”   阳止动作瞬间停顿:“砚哥?”   刚刚关掉的灯又被阳止用另一只手打开,眼睛还被突如其来的灯晃着,就已经伸手去拉人了:“有没有伤着你?”   贺砚提前有防备,没被伤着。   倒是灯一亮,看清了阳止手里的东西,心一惊,反抓着要去看他的手。   那刀片藏的隐蔽,不如匕首小刀一般有个好握住的地方。   一个不小心,那锋利的刀刃也是要在自己手里划开个口子的。   不过好在刀片只有一边开刃,并没有划伤他的手。   阳止见是他,放宽了心,等他抓着手打量完,才背着身把刀片重新塞回原处去。   贺砚这才看清那刀片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那地方隐蔽,即便是有心也不好拿的出来。阳止的动作熟练,不偏差一分一毫,也不知这个动作做过多少次。   再被忽视冷落了好几天而藏在肚子里的气,见着这人,早早就烟消云散了。   那指尖干干净净的,没有伤口。贺砚这才放下心来,只是一时半会儿无言,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唇边。   就这么静静的望着他。   他这么一副神情,阳止何尝不心软。   贺砚惦记着他,他又何尝不挂念他的砚哥?   贺砚向来懂他,能来这一回,只怕也费了不少心思。   阳止哪里还忍受的住。   指尖轻轻的刚贴上贺砚的唇,他就勾着那人的脖子把人拉过来了,然后轻轻的咬着他的唇。   好些天以前冷心当负心汉的也是他,这么些天一点动静都不给的人也是他,如今软着声诉委屈的也是他。   “我想你,砚哥。”   五个字,搅的贺砚一颗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原想着见了人,应该怎么教训一番。等到真的见到了,却发现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疼他是好。   以前没心上人,不懂得什么怜香惜玉。现在有了,却时时挂念着,想方设法的只想把这人捧在心尖儿上才好。   疼是真的,但是该训的也是要训的。   贺砚带兵,向来懂怎么训人。若是就这么放过了一回,下次还敢。   阳止越要靠近,贺砚却捏着他的下巴把人推得越远:“下回还敢么?”   敢把他一个人丢下,敢自己一个人去做那些危险的事,还不告诉他。   三爷有本事的很,连他也被拿捏的死死的。   纵然再怎么冷静,见了他,阳止也软了心。   他知道贺砚想听什么,贺砚自己也知道。   但是既然贺砚想听,他从来不吝啬说一遍给他听。   阳止靠近了他,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脸颊贴紧了他的胸膛,感受着胸膛里的跳动和温热。   “砚哥,我想你。下次我一定会告诉你,不再一个人做危险的事情,好不好?你原谅我吧。”   烟花楼里姑娘们叫人骨头都酥了的话语,却远不止几句来的让人发疯。   阳止说这话,贺砚能把自己的心剜了给他。 第82章 交谈   捧着那张脸,贺砚却是轻叹一声:“骗子。”   只会说些好话来哄他。   但是愿意说好话给他听也总好过一连几天见不上人的面要好。   贺砚若是愿意说他两句,或者让他疼几天,阳止或许还能稍微心安理得些。偏偏贺砚什么都舍不得对他做,反倒是让他的心像泡在酸醋里一般,咸涩难耐。   他微微抬头,鼻尖轻蹭着贺砚的鼻尖,低喃:“砚哥,你再等等我。”   贺砚贴着他,轻叹一声,心里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张霖这么能折腾,当初就不该留他。”   若是当初他没有与张家结盟的话,张霖也不能稳坐在现在的这个位置,后面也就没了如今折腾的那回事。   听他这么一说,阳止反而笑了:“砚哥,你说如果他知道我和你是这么个关系,到最后应该是什么表情?”   只怕悔不当初了。   外头的夜还长着,贺砚灭了灯,提着棉被把两人都裹紧了。   北城的冬季向来漫长,可是今年的这个冬天,却仿佛更加漫长一些。   一些隐瞒的,期待的,全都被这场望不到边际的雪给掩埋了。   让人望而远之的寒意,几乎要破过这暗夜钻进人的骨头里去了。   黑夜里,阳止紧贴着专属于他的那片温热,眸底闪过一道暗光。   这场冬季虽然漫长,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快到新年了,每人心里都有个盼头。   虽然离新年还有半个多月的时候,可是走到街上去,就已经能瞧到喜庆的苗头了。   外头摊贩,客栈,饭店,茶楼,都贴着喜庆的红纸。   没有人会觉得这过于突兀,相反,更加热闹。   这个时候,酒楼里是最热闹的。   不论有钱的还是没钱的,这会儿都愿意花点小钱,喝上一壶烧暖的小酒,和认识不认识的人说说话。   自个儿解了闷,一壶热酒也祛了身上的寒气。   大冬天的,酒楼里的小二跑了一身的热汗出来。一边用肩上的毛巾擦着脑门儿上冒出来的汗,一边忙不迭的跑去送酒。   他的脚步快,盘子却端的稳。小菜酒水一点也没洒出来。   “客官,您的酒嘞!”   推了门招呼一声,小二走近桌前,将盘子上的小菜酒水放下来。   无意中抬眸看一眼,却惊艳了。   他在这酒楼跑了好久,也难得见一个样貌这么出众的人。   对上那人的眼睛,他却一愣。感觉似乎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阳止看着他,随手将桌上早早放好的银元推了过去。   他面色平静,语气平和:“我喜静,不太愿意让别人来叨扰我。”   小二听懂了他的意思,满脸堆笑的将银元塞进自己的衣兜里。   “爷,我懂。我保证,不会有人靠近这里。您放心。”   平时来这儿做些暗中生意的人也不是没有,但是像他们这种小酒楼,最好的生存办法就是哪儿边都不得罪。   自己得了便宜,多照料些就是。   小二带着满脸笑容退了出去,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关门。   片刻以后,外头原先还有些嘈杂的声音,后头便小了下去。   房内寂静,一切动静都显得突兀起来。   半晌,阳止几杯小酒下了肚,才见有人进来。   那人长得不出众,也不眼熟。见了他,面色恭敬:“三爷。”   阳止见他,却笑了:“怎么,谈生意你们家的那位爷还不舍得亲自出来?”   阳止喝了酒,面色稍微缓和,语气也没那么认真。   偏偏这人却不敢接他的话。   陪笑着在对面坐下,那人才道:“这里到底不是南城,我们家爷自然是要小心些才是。这里还让我向三爷赔个不是。”   阳止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的玩弄着空荡的酒杯,在他的一边,静静的放着一把刻纹精致的折扇。   阳止食指微动,那酒杯便滚出去好远,滚到桌边,摇摇欲坠。   那人连忙伸手要去接。   可惜慢了一步,酒杯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动静。   阳止神情恹恹,像失了兴趣一般:“帮我转告你们家少爷,想要和我谈交易,就亲自过来。”   他这话说的傲慢,也不客气。那人是张霖的心腹,听的自然有埋怨。   “三爷,您不要为难我和我们家爷了,实在是……”   阳止抬眸,眼神犀利。   那目光犹如一把锋利的刃,那人对上那目光,一时半会儿竟停了话语。   阳止一字一顿道:“我说了,让张霖亲自来谈。”   心腹回过神,咬了咬牙,道:“三爷,您和我们爷的交易是对双方都有利的。因为一点小情况就出了意外,最后谁都遗憾。”   “今天确实是我们爷没空,开日一定登门拜访。”   阳止慢条斯理道:“我病重几日,正是因为这点事情不容小觑,所以才答应张霖见这一面。”   “他提的条件确实让我心动,但是失败的后果,我也同样不敢轻易去尝试。”   说到这里,阳止轻笑一声:“若是我真的动了心思,费点心机,也不是非要应下这笔交易不可。既然都说了是交易,那么双方都应该拿出些诚意来。”   听了他的话,那人知晓今天的话是谈不下来了。   可是想到张霖的命令,他又不敢真的空着手回去,只能硬着头皮说着客套话,盼着他能回心转意。   可惜话说了不少,阳止的态度依旧不为所动。   说到最后,甚至看到阳止蹙起眉心。   那人再没敢说下去了。   阳止也确实没了耐心。   到最后,阳止低头打开折扇,目光都懒得分给他半个,语气却下了死命令。   “下次让他亲自来,听懂了?”   他哪儿敢说听不懂。只能咬着牙,离开了。   他刚走的后一脚,阳止便跟着下来了。只是他停在楼梯口,并没有走下去。   那人掩饰的很好,出来悄无声息,下了楼身影便隐藏在人群之中,根本没人发现什么异常。   阳止盯着那个身影,指腹摩挲着扇柄上的字迹,若有所思。   没人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个人,在那人下楼离开之后迅速分开。一半留在原地盯着阳止,另一半却跟着那人一同出去了。 第83章 独自   南城。   “嘭!”   精致的茶具被砸在地上瞬间变的粉碎。   张霖咬牙切齿道:“他阳止怎么敢!”   张霖忍辱负重多年,什么苦头他没尝过?   浪荡孱弱的名头,他受了。   被人指着骂废物,他受了。   被自己亲爹瞧不上,他也受了。   好不容易,他好不容易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出了头!他不惜一切手段,才让自己走上今天这个位置!   只有阳止!他在这个人身上吃了太多的亏!   回来禀报的心腹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张霖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整张脸气的通红。   好半天,看着他暴怒的神情渐渐消散,心腹才敢出声:“那,我们还要找他谈交易吗?”   张霖气昏了头,理智恢复了清醒。额头因暴怒而突出的青筋慢慢平复下去,他才道:“当然要。”   多一个阳止他就多一个筹码,多一个手段,为了扳倒贺砚,他能够不惜一切手段!   张霖沉重的呼吸了几次,猛地抬起头问:“贺琳那边盯的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心腹的呼吸都不由自主的放轻了。   他视死如归的闭上眼,等着再一次的暴怒:“贺家小姐最近和贺砚身边的南风走的很近,南风身边多少人盯着,加上他警惕心强,根本找不到贺家小姐落单的机会。”   贺琳曾是张霖下的最深也是最用心的一步棋。   他费尽心思靠近贺琳,却没想到贺琳会那么听从贺砚的话,毅然决然的和他分手。   早在当初,他就应该把这个女人抓起来,用来威胁贺砚最好不过。   扳倒贺砚是张霖的目的,可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得罪南风。   南风生长在国外,即便后面回来了,也同外国的许多商帮有着密切联系。   他们所有的商业交易都与国外密切联系,为了一个贺砚得罪合作的东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同时,这也是为什么他和阳止到现在都不会当面撕破脸皮的原因。   一个阳止他能得罪的起,身后的顾宣朗,容尧,还有顾家,那就不是他能得罪的起的了。   贺砚所有的软肋都被保护的铜墙铁壁,他只能通过贺砚交好的身边人去对贺砚下手。   许家那边早就闹翻了,根本行不通。   思绪翻涌,张霖一字一顿道:“派人去给阳止送信,我会亲自去见他。”   心腹听的一惊,连忙应下:“是。”   阳宴戏园。   内院里放了张竹椅,竹椅上静静的躺着一个人。   阳止闭眸小憩,旁人都知会的不去打搅他。   忽然,一阵嬉笑声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阳止睁开双眸,一个小姑娘不偏不倚正好撞进视野里。   那小姑娘瞧起来瘦弱的很,个子也不高。穿着厚厚的花袄,扎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   这会儿正追着一只小鸟玩儿呢。   那小鸟羽毛尚且不丰满,估计是出生没多久刚学飞的幼鸟。   小姑娘追的急,鸟飞的不高,被她追了一路。   小姑娘的视线一直紧紧的盯着那鸟,根本没注意自己闯进了爹爹交代过很多次不要进去的地方,也没注意到自己要撞到人。   直到整个人绊着竹椅摔进了阳止的怀里,才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   这小孩儿轻的很,没两斤肉,阳止被撞了一下也不难受。   他的戏园里从来没有小孩儿,只有最近新收进来的陈三,只有他有个病重的女儿。   进来许多天,阳止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个孩子。   陈三进了戏园,不用阳止交代,春桃自然会安排好他和女儿。   大夫进来看过许多次,到今天,这孩子也能够下床跑两步了。   小姑娘不怕他,她紧紧的盯着阳止,也没想从他身上下去。   其实她曾经偷偷看过这人很多次,因为他长得好看,小姑娘向来喜欢长得漂亮的东西。   以前有着爹爹的叮嘱,她不敢靠近。如今靠近了,她才发现,这个人确实长得很好看。   阳止与张霖周旋多天,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却烦躁的很。   忽然撞见这么个小玩意儿,心思转移了,难得的放松下来。   阳止伸出指尖,捏着那细长的麻花辫,轻声问:“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神情带着怯意,乖乖回答了:“平安。”   平安,很朴实的一个名字。   她爹爹就希望她这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这孩子虽然瘦小了一些,却乖巧的很。   阳止看着她,无意中出了神。   如果以后他的砚哥也有了孩子,只怕也是个这么乖巧的,讨人喜欢的。   他与贺砚已经很多天没见面了,没见,不念,心念。   他松懈的神情透出几分温和下来,平安看着他,大着胆子问:“你很喜欢小孩子吗?”   她自幼被爹爹宠着,陈三总是哄她,说我们平安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所有人都会喜欢平安。   平安不好意思问阳止是不是喜欢她,于是转着弯问了这么一句。   如果是这么乖巧的孩子,阳止确实是喜欢的。   只是他这一辈子,只会喜欢砚哥的孩子。而砚哥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会有孩子,他也不会让他有。   当着孩子的面,阳止没把这话说出口。   他的沉默却被平安误认为是承认了。   于是她没从阳止身上爬下去,而是小心翼翼的贴着阳止的胸口,就这么静静的趴着。   她不吵闹,阳止纵容着她去。   一大一小这么依偎着,倒也是一副平和的场景。   可是这副场景被到处找孩子的陈三看了,却吓得心脏快要跳出来。   春桃交代过他,虽然三爷不讨厌孩子,却喜欢安静。所以陈三一直细心看着孩子,没让她跑到三爷的内院去。   谁想到这孩子不仅自己跑了,还跑到人身上去了!   万一三爷讨厌了直接把她给丢出去可怎么办!   陈三颤颤巍巍的走到阳止面前,抱起熟睡的女儿,连声道:“三爷!对不住!今儿出门给孩子抓药,没看住孩子,打扰了您!”   平安听到动静,迷迷糊糊的醒来。听到爹爹的声音,又靠着爹爹的肩头熟睡了过去。   阳止躺在这儿好半天了,双腿被压的微微发麻。   傍晚了,他也该回屋了。   阳止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的走进屋里,独留一张竹椅留在外头。 第84章 诚意   五天后。   自从平安身体好了一些后,她总喜欢在院子里跑。   原先她每天只能待在床上,哪儿也不能去。现在能下床了,到了外头看什么都是稀奇的。   戏园里就这么一个孩子,大家都宠着她。   平安被一群人围着,几乎要什么就有什么,每天院子里都能听到银铃般的笑声。平安每天最高兴的事情就是一大早起来去找大家玩儿。   可是今天她有些不高兴了,因为爹爹不许她出去。   平安偷偷趴在门框边上看,今天大家都一反常态的庄重严肃,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警惕的神色。   平安不懂。   于是她好奇的偷偷背着爹爹跑出去了,然后躲在大厅里,她看到了那个漂亮哥哥。   可是没等她开口说话呢,她就看见了漂亮哥哥和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朝着大厅这边过来了。   她还看见有一个人跟在漂亮哥哥身后,手里还拿着枪呢!   平安看到了那枪,心里害怕,不敢发出声音,又不敢这么跑出去。四下张望一圈,她直接钻进了大厅上堂的桌布下面。   那里空间小,却能装的下她。只要不把桌布掀起来,就不会发现她。   这个地方还是她和春桃姐姐玩儿的时候发现的。   张霖来这里动作隐蔽,自己连带着手下的人都伪装了一番,这才选择在戏园里碰头。   一来外头不比这里隐蔽性好。   二来也是为了给阳止看看他的诚意。   为了配合张霖,阳止的心思也全放在应付他上面。   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人发现等会儿要谈话的大堂里藏了个人。   张哲是随同张霖一起来的,张霖同阳止进去了,他就在大厅外头等着。   阿福也在外头等着,望着他的神色里充满戒备。   等到两人在大厅里落座,张霖才抬手取下头顶的帽子,歉意一笑:“实在不好意思,三爷,让您看笑话了。”   阳止轻笑回应:“怎么会。”   二人面上带笑,各怀心思。   张霖冒险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和阳止谈的那场交易,事不宜迟,他立马开门见山。   “三爷,之前的那回事您考虑的怎么样了?”   阳止面色迟疑,道:“张少爷,不瞒您说,这场交易的风险太大了。”   张霖耐心听着,对他的态度却在心里猜了个七八。   如果阳止不同意和他的交易,那么也就不会有今天的这场见面。   果然,话锋一转,阳止目光紧紧的盯着他道:“我这几年的心血都在北城,一旦失败了,我将失去所有。不知道你有几分的把握?”   张霖在心中做了个打量,神情诚恳道:“三成,但是三爷愿意帮这个忙的话,我有七成。”   阳止看着他,仿佛是在认真听他说话,心中却不免嗤笑一声。   独他一个人占了四成,张霖也未免瞧得起他。   为了打消阳止的后顾之忧,张霖诚恳道:“如果三爷同意这次交易的话,我保证,就算失败了,我也不会让三爷有危险的。我们南城要保住一个人,即便是贺砚也难以插手。”   前路后路都给阳止计划好了,他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呢?   阳止望着他,轻笑:“那就多谢张少爷了。”   得到他的这句话,张霖才算是落下了心里的石头,但是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不止于此。   张霖低头,从衣袖中拿出一包药包来,当着阳止的面,推到他的面前。   阳止轻轻扬眉。   张霖笑了,解释道:“既然我给三爷看了我的诚意,那么我当然也要看看三爷的诚意了。”   贺砚太难缠,阳止太狡猾。   即便张霖答应给阳止的条件再丰厚,为了保险起见,他也必须要试探一下阳止。   “这是一包药,我想等会儿三爷陪同我一块去贺府,然后给贺砚吃下去。”   阳止目光锐利,扫了一眼他递过来的药包:“这是什么?”   张霖却故作玄虚道:“就是一包药而已。”   阳止微眯起眸:“你该不会认为贺砚死了我们就能平安无事的走出贺府吧?”   张霖想要对贺砚下手,当然早就打探清楚了贺府的动静。   贺砚身边跟着副官,虽然不是常常不离身,但是一旦贺砚出了问题,他们还在北城,那也插翅难逃。   张霖当然不会故作聪明的让贺砚现在就死掉,但是这包药不是什么好东西,足够让贺砚丢了半条命。   后发生的反应足以打消他们的怀疑,也给他们留了足够的时间撤离。   阳止如何他不关心,只要贺砚吃了这药,他回到了南城,那么拿下北城只是时间问题。   贺家再充足的兵力没了贺砚这个中心,根本不足为惧。   张霖算计的厉害,没有给阳止一丝调换调查药包的机会。   这已经是他试探的最后一招,如果阳止动手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如果阳止没动手,他也能即时抽身,毕竟阳止不可能把他杀死在北城。   张霖死了,南城张家旁系无疑是最大的隐患。何况还有张家剩余的兵力,另外三家之前的平衡关系也会蠢蠢欲动。   无论是张霖死还是贺砚死,都需要有一个正义的名头。   而阳止,就是杀死贺砚的借口。   为权杀人,这个理由再合适不过。   毕竟之前阳止和贺砚之间是众所周知的水火不容,阳止为了对贺砚下手假意投诚,然后趁其不意对贺砚下手。   这是个完美的理由。   阳止没想到他为了杀死贺砚居然愿意走到这一步。   阳止对他一直小心提防,到了这一步却被他打的措手不及。   神情凝重,阳止垂眸盯着药包思考了许久,就在他终于要松口。   张霖忽然神情一变:“谁!”   阳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一只脚从桌布外偷偷往里面挪。   两人对视一眼,一惊。   谁也没想到桌布下面居然藏了人。   阳止目光一凝,将桌布一把掀开。   阿福和张哲同时听到里面的动静,枪支已经紧握在手里,他们彼此紧盯着对方,等待着里面传出来的命令。   桌布一掀开,露出一个面露惊恐的孩子来。   平安面色慌张,紧紧的缩在一个角落里,怯意的盯着他们。   见是她,阳止脸色缓和,轻声哄她:“平安,出来。” 第85章 计划   平安怯怯的从桌子下爬出来,然后拉着阳止的手,躲去了他怀里。   张霖心中惊吓仍余,面色不善:“这是谁家的孩子?”   平安缩在阳止的怀里,小声的抽泣。孩子最敏感,刚刚一刻从张霖身上感受到的危机感让她不敢抬头去看那人。   阳止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稍作安抚,轻声回应道:“戏园里捡回来的孩子。张少爷不要同一个孩子计较。”   阳止都这么说了,张霖当然不会现在和她计较。   平安的扰乱算是一件好事,刚刚张霖步步紧逼,平安打乱了他的节奏。   这个孩子的存在是张霖不知晓的,贺砚常来戏园,难保这孩子不会把今天看到的给说出去。   走到这一步,张霖不得不小心算计。   刚刚他透露出一点杀意,阳止就已经话语维护。   两人都是聪明人,张霖知道当着阳止的面是没办法对这个孩子下手了。   既然这个计划都被人听去了,张霖就不得不再做打算。   张霖冷着脸,将药包收了回来,计划被打乱,现在即便是对着阳止他也没办法给出好脸色看。   “三爷,这件事我们不如从长计议。以后有消息,为了保险起见,我会让张哲来传话,希望三爷多担待些。”   阳止听出来了,张哲是张霖那边的人,如果在他这里出事了,张霖也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来找北城的麻烦了。   与其说是找北城的麻烦,不如说是找他的麻烦。   张霖的缓和之计,却让阳止忽然计上心头。   他的目光放远,忽然落在外头的张哲身上。   张霖狡猾,难以下手。倒不如从张哲身上下手。   没等他想出个头绪,张霖便已经起身要走。   两句话寒暄过后,张霖便起身离开了。阳止作为戏园的主人,抱着孩子起身去送客。   走出大厅里,碰到张哲的面,张哲面对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算作是招呼。   阳止迎着他,也点头回应。随即吩咐阿福把人送去门口。   张霖害怕过于显眼,便让他止步,自己带着张哲便离开了。   一主一仆虽然没什么接触,可是阳止却无端从中看出了张哲对张霖的恨意。   从始至终,张哲对张霖表现出来的都不像是死心塌地的忠诚。   在很早之前,阳止也得到了张家的消息。张哲愿意臣服张霖,无非是张霖劫持其女儿作为威胁。   那么想要从张哲身上下手,他的女儿无疑是最好的突破口。   阿福见阳止出神,不由得轻声喊了一句:“三爷,怎么了?”   阳止回神,目光尖锐的看向他,面色严肃:“你让南城的线人去打探,张哲的女儿被张霖关在哪里。”   阿福听懂了他的意思,微微一愣,点头照办。   只是他临走前看着三爷抱着孩子,想要伸手去把那孩子给抱下来。谁曾想平安受了惊吓,双臂死死抱住阳止的脖子不撒手。   阳止不曾有过孩子,虽然无感,却念在这孩子今天帮了他个大忙。   见平安不愿意下来,他便摇摇头,示意阿福作罢。   等到阿福退下去了,阳止转身回到大厅里,平安才敢稍微抬起头。   小孩儿这段时间被养的好,面色红润,此刻却面带恐惧。   平安小声的问:“哥哥,那个人是不是要你杀人?”   平安来戏园的这段时间不曾见过贺砚,只是她躲在桌布下,却把张霖的话听到了。   她年纪不算小,已经能对张霖的话一知半解了。   阳止看着她,语气带着轻微的警告:“今天的话不许对任何人说,你爹爹也不可以,听懂了么?”   平安看着他,缓缓点头。   阳止半鼓励半安抚,摸了摸她的头。   平安偷偷抬起头却看他,却发现他的神情认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平安也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只是她记住了阳止的话,即便后来跑回房间里,也不敢轻易把今天的话说给旁人听。   她再次偷偷往外头看去,春桃姐姐带着其他人,神情似乎放松了许多,后院里也多了些说笑。   平安后知后觉的明白,或许那个凶巴巴盯着她的人是个大坏蛋,所以大家才不敢笑,也不敢说话。   春桃先看见了她,见她偷偷打开门往外看,便招手让她出来。   今天春桃被吩咐留在外面料理大家,没有去到大厅伺候,也就不知晓今天发生的事情。   见到平安,她只是浑然不知的把这孩子给抱了起来:“平安,今天有没有在房间里乖乖待着?”   平安不敢说今天自己犯错了,只能怯怯点头,小声说有。   她的这副表情太乖,大家都逗她,说平安好乖,好聪明。   接着,虎子哥哥把她给接着抱过去了,继续和春桃她们搭话:“最近怎么不见贺爷过来?”   阳止和张霖的交易只有阿福和春桃知晓,其他人只当贺爷太忙,最近没空来戏园。   春桃见他,带着警告的看他一眼:“三爷没开口,什么都不要问。”   春桃在戏园说话向来有说服力,听她这么一说,大家也就不敢问了。   平安坐在虎子的怀里,懵懵懂懂。   外头的人走了,大家便散开继续去忙自己手下的活儿了。   春桃哄着平安:“乖乖,回房间玩儿去啊。”   平安点点头,跑回房间里去了。   等到外头暗色落下,陈三才匆匆赶回来。   他后来到戏园,戏园里没什么他的活儿干。有着阳止求情,他才能继续在贺家码头上干下去。   于是白天陈三便出去码头看货,晚上再从外头把女儿的药给买回来,再匆匆赶回戏园里。   今天稍微晚了一些,陈三带着一身的寒气拎着药包进门。关了房间的门,他才有空去看坐在床上自娱自乐的女儿。   在外头被寒风吹的冰冷的脸庞贴到女儿热乎乎的脸蛋儿上,陈三只觉得一身的疲惫都没了。   他抱着女儿,短短的胡茬扎的女儿咯咯直笑。   “平安,今天有没有乖乖的?”   抱着爹爹的脖子,平安乖巧的点头。   陈三哄着女儿说话,一边放下药包,一边抱着女儿,漫不经心的问:“那今天有没有从哥哥姐姐那里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啊?”   平时他出门一天,回来的时候平安总是要抱着他的胳膊,然后兴致盎然的和他说着今天在戏园听到的趣事。   今天却反常的安静。   平安记着漂亮哥哥的话,摇头。   陈三觉得奇怪,没有多问,抱着女儿拎着药包去厨房煎药去了。 第86章 爱你   后面几天张家那边没了什么动静,大抵还是心里忌惮,张霖没敢再轻易动手。   张霖来了这么一趟,阳止也算是试探到了他的态度。   于是阳止没再去顾及与贺砚保持距离,毕竟无论张霖那边怎么想,他与贺砚表面的关系还是要继续保持下去。   所以今天一大早,阳止就毫不掩饰名正言顺的去了贺府。   阳止去的光明正大,贺府的人都自以为然。   惊讶的反倒是刚起身开门准备出去的贺砚,一开门,三爷便站在他的房门口。   躲躲藏藏那么多天,现在光明正大见上一面反倒有些奇怪了。   阳止见他诧异,轻轻扬眉一笑:“不欢迎?”   贺砚眸光暗沉一瞬,拉着他的手直接把人给拉进了门。   刚刚打开还不到三秒的门,再次关闭的严严实实。   阳止被大力的拉扯进去,还什么都没看清呢,就被贺砚推进了刚刚才收拾好的被褥里。   好在被褥软和,压上去并不疼。   贺砚半压着他,鼻息就打在他的耳边,声音放的低沉:“张霖那边有人守着么?”   阳止知晓他的意思,想正经和他说上几句话,无奈他靠的太近,呼吸打在耳畔,耳垂有些痒。   阳止偏了偏头,似笑非笑的回望他:“我来找砚哥,还需要掩饰么?还是说,砚哥喜欢偷情的这一套?”   一大早,贺府的下人都没完全起来呢,三爷就来到他的房门口等着他了,这不是偷情是什么?   贺砚轻笑一声,手臂用力一圈。被褥裹着心上人,安安稳稳的放在腿上,靠在怀里。   仔细的把被褥整理好,贺砚一边低头动作,一边问:“听说前几天张霖去戏园里了?”   阳止不冷,被棉被裹着,还有些发热。   但是他没说什么,只是顺着贺砚的话回答下去:“去了,没什么大事儿,估计对我也只是半信半疑。”   贺砚闻言,嗤笑:“若是他的心思放的正道上,难保不会闯出一片天地来。”   可惜那么聪明的脑子,全被他使在一门坏心思上了。   阳止坐在贺砚的腿上,体位比他高着,便垂着眸细细的打量着他的眉眼。视线不怎么礼貌,说话却无比正经。   “砚哥,我打算从张哲身上下手。张霖绑架了张哲的女儿,如果有他的女儿在手,策反张哲再容易不过。到时候有了张哲插手,我们动手也容易的多,也能提前知晓张霖的动作。”   话虽然这么说着,阳止的心却飞远了。   贺砚长相是极好看的,眉眼带着英气,北城多少姑娘都对他芳心暗许。   偏偏这么一张脸,这么一个人,早就是他的了。   阳止目光炽热,贺砚却没有察觉,听着他的话,认真思考片刻。   “这个办法可行,等会儿我让南风去办。他正好要去一趟南城,人脉也广,若是打探到消息,我再与你说。”   阳止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贺砚听着他的声音抬眸,却发现三爷心不在焉。   那视线,全落在他身上去了。   贺砚看着,忽然道:“我们几天没见了?”   阳止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想了一下上次贺砚半夜去戏园的时间,心中算计了一下,回答道:“七天。”   纵然贺砚再小心,两人都心知肚明,当着张霖线人的面暗中这么做,风险还是太大了。   所以即便后来思念入骨,贺砚也没再来戏园。只能偶尔听着南风和守在戏园外的手下人口中听到戏园里的消息。   以前常常相伴倒没怎么觉得,现在分开几天了,才后知后觉尝出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滋味来。   越这么想,心思便越是火热。   两人四目相对,都能看到彼此眼里炽热的东西,却谁也没先开口。就这么对峙着,仿佛一定要争个输赢一般。   阳止最先偏开目光,低声道:“让南风去摸清南城的情况,能把张哲的女儿给带出来最好。若是带不出来,我们也少不得花心思。”   “张哲本就对张霖心存怨恨,有了女儿在手里,不必浪费言辞也能听从我们的话。只是张霖死后,许家和顾家那边也少不得花心思来。”   贺砚轻声应着,一只手却不正经的钻进被褥里。   刚刚才整理好的被褥,无声无息的又乱了。   阳止软了目光,看着他舍不得说半句,只能双眸含着若有若无的雾气盯着他,像是无声的控诉。   这场对峙,终于被打破了。   贺砚瞧他的目光认真真切,动作却放的肆无忌惮。   阳止无声的喘了一口气,低声喃喃:“砚哥。”   像是光明正大的喊他,撩拨他,也像是情到深处无法克制的呼喊。   贺砚没见到人还能软了一颗心,如今见着了,心肠比谁都狠。   指尖微微用力,捏着那块温热的皮肤,贺砚双唇贴在他的耳边,咬他:“叫谁?”   三爷呼吸都乱了,一头柔顺的头发都被他揉乱了,弯着腰,轻声回答:“你……”   贺砚笑了一下,又问:“我是谁?”   他的满腔爱意把阳止欺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双眸茫然无神,阳止轻喊:“砚哥……”   阳止向来聪明,怎么会不知晓他想听什么。   可是他对贺砚向来一贯的纵容,即便知道也装作不知道,任由着他欺负,甚至让贺砚都变的更加可恶了。   看着他,贺砚忽然起了更坏的心思,他喊他:“娇娇……”   阳止的耳垂肉眼可见的发红,贺砚紧紧盯着,生怕错过了什么。   他眼睁睁的看着阳止的耳垂从一开始的粉色,然后变成红色,最后几乎快要红的滴血。   三爷向来清冷,穿着素色的长衫,整个人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般。那般高冷的神仙,如今也被他拉着陷入爱欲里了。   阳止学着他的话,捧着他的脸,问:“娇娇,叫谁?”   贺砚懂他,配合着说:“你。”   阳止又问:“我是谁?”   贺砚笑了:“阳止。娇娇。”   阳止听笑了,艳红的眼尾拉长,带着无边的春意,含着雾气的双眸带着深情的爱意和笑意。   “砚哥,我爱你。”   贺砚闻言,微微仰头,珍重的亲吻了一下他的鼻尖。   “我也爱你。” 第87章 有包   今天的天气可真好,自从进入冬季以后,北城都少见这么艳阳高照的天。   贺府的下人陆陆续续都起来了,开始每天的清扫巡视工作。   几个人结成一群,一块儿去了贺爷的院子里打扫。   贺爷的房间是不用他们进去打扫的,他们只是在院子里打扫着落叶和积雪。   难得这么好的天气,几个下人话都变多了。   “今天天气真好,中午去吃烧鸭吧?”   “切,你小子昨儿又去酒馆赌了吧?要不怎么见的舍得花这钱?”   一道清丽的女声响起,插了一句:“没呢,只怕是偷偷攒钱去看媳妇儿去了。”   随即便响起几声善意的揶揄。   正在下人们说笑的时候,忽然,身后的房间里传出了什么动静。   众人一惊,连忙低头做事,不敢再开口说话。   里头的动静就响了一下,随即便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敢抬头互视一眼。   几人大着胆子,用口型交流。   “贺爷今儿没出去?”   “不知道啊……”   “吱呀”一声,外头彻底安静了。   贺砚穿着整齐,扫了一眼院子里打扫的人,沉声道:“下去吧,今天这里不用扫了。”   谁也没想到每日这个时辰必出门的贺爷今儿居然没出门,听到吩咐,几个清扫的人连忙退下去了。   等到外头的人走了干净,贺砚才转身回屋里。   阳止身上的衣裳散乱,衣领松垮,露出一点隐蔽的艳红痕迹来。   三爷整个人都是红的。眼尾,鼻尖,脸颊,耳垂,脖子,指尖,全都泛着粉红色,引人无限遐想。   贺砚进门的那会儿,阳止正颤抖着指尖去勾一旁的茶杯。   他实在没有力气了,面对贺砚少见的狼狈。   贺砚无声勾了一下唇角,走过去将茶杯倒满,坐在床榻边一点一点给他喂水。   阳止的双唇都干涩了,尝到一点水便喝的急了。直到贺砚喂了第二杯,那双唇才带着一点潋滟的水光离开了茶杯。   阳止无声的把头靠在贺砚的肩头,闭目养神。   贺砚偏过头,在他的眉心落下一个轻的吻:“今儿别回去了?”   他哄着。   阳止紧闭双眸,弯了弯唇角:“不行,晚上不回去只怕张家的线人要瞧出端倪了。”   他能来找贺砚,却不能逗留太久。   阳止说的在理,贺砚也无话可说。   见他似乎不太高兴,阳止睁开眼睛,盯着他,轻声道:“砚哥不是有翻墙的本事么?今儿我给砚哥留门,看砚哥来不来了。”   阳止到底还是心软。   阳止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即便知道是在哄他,贺砚也高兴。   他的手绕到阳止的背后,轻轻的拍打着:“再睡会儿。”   阳止被他哄着,果真睡去了。   这一觉睡的极久,睡到阳止都毫无防备。起初他还有些浅眠,只是能感受到贺砚在身边,后面便放了警惕的心思。   一觉醒来,都睡得不知时间了。   他实在疲倦,醒来与贺砚搭了两句话,也没让贺砚让人送他回戏园。   只是自己找了辆黄包车,便回戏园里了。   他从贺府出来,神情疲倦,实在不像是浑然无事的表情。不知晓的还以为他与贺砚大吵了一架,所以才露出这么一副疲倦的神色来。   阳止知晓今天在贺府逗留久了,之所以坐着黄包车回去也是为了做给戏园外的线人看的。   至于真的发生了什么,那就任由他们猜去吧。   回到戏园,阳止也没多说什么,回房便睡了。   他难得睡的这么沉,连阿福来喊吃晚饭也没听见。   一觉无虞,阳止一觉睡到了天亮。   果然说情事治病,第二天阳止起的早,连带着神色都好了许多。   今天大早是春桃给他送热水来,谁料推开门就瞧见三爷已经起来了,正咬着发带束发。   春桃微微一愣,将热水放下后又转身出去拿了放在门口的糕点进来。   春桃轻声道:“三爷,贺爷让人送来的,送的早,没人瞧见。”   春桃一向醒得早,才正巧让她撞见。   那人是春桃从未见过的,只是把手里的糕点塞给她了。那一刻,春桃就知道是谁送来的了。   今天送来的糕点与以往的不一样,毕竟桃花不适时节,即便是细心留好的干桃花,到现在这个时间段实在是难以保存了。   今天送来的是研磨的松软的绿豆糕,入口即化,也不粘牙。   阳止洗漱好后捻了一块绿豆糕给春桃,自己也吃了一块。昨晚睡得早没吃晚饭,索性同春桃一块儿把这份糕点当早点吃了。   春桃也喜欢吃甜食,跟着阳止隔三差五都能尝到些新鲜的甜食吃。   主仆二人吃的正欢,一个人影偷摸着过来了。   得了阳止点头,春桃捻着最后一块糕点哄她:“平安,过来。”   平安怯怯的盯着两人,没忍住糕点的诱惑,跑进去了。   平安今天还是扎的那两天麻花辫,发尾还系了两条红绳。瞧着乖巧机灵许多。   阳止心情好,看着她一副乖巧模样,不由得生出几分喜爱。   他微微弯下身,伸手去摸平安的发绳。   平安不怕他,凑近了给他摸。   那脸蛋也软乎乎的,好上手的很。   平安吃完糕点,沾了一脸的碎屑。阳止拿着手帕要给她擦,她却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转头跑了。   春桃一愣,要叫住她。   阳止却摇了摇头。   就在两人准备说说话的时候,平安又跑回来了。   小姑娘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里面也不知道是什么药膏,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些清香的味道。   平安不说话,借着阳止的腿爬上他的怀里,阳止也不拦着。   小手抹了一下药膏,平安伸手去给他擦,还一脸认真的解释:“蚊子,有包。”   春桃顺着她的话看了一眼,双颊绯红。   阳止知道平安指的什么,别开脸咳了一声。   平安不懂,严肃着一张小脸伸长了手,把她能看见的地方都认认真真涂了一遍。   春桃看着好笑,只敢低头抿唇笑。   阳止耳尖泛红,不知道说些什么,也不敢直接把人这么掀下去,只能随着她去了。 第88章 平安   下午。   阿福领着一人匆匆的进了戏园,一到大厅,身后那人狼狈的掀开头顶的草帽:“我说来你这里一趟真不容易!”   南风从国外回来以后,哪天不是花天酒地的,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来一趟戏园还得偷摸着,身上还要换套衣裳,带个草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偷人的呢。   阳止听他抱怨倒也没说什么,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聊表歉意。   南风见状轻哼一声,毫不客气的把茶一口闷了。   他干的活儿,出了这么多力,三爷亲自倒茶,他喝得起。   实际上这怨气南风应该对着张霖发作去。   北城虽然是贺家的地方,可是避免不了有张家的线人。自从张霖有意同阳止合作之后,戏园外的线人更是只多不少。   阳止不能经常去找贺砚,两人之间的联系只能靠着南风和私下的线人来转递。   南风是贺砚那边的人,过来一趟自然要隐蔽好,不被发现最好。即便发现了,阳止也有借口应付张霖。   毕竟他与贺砚的表面交情功夫是一直存在的,否则张霖也不会找上他合作。   南风今天来是来传递南城的消息的。   南风神情认真道:“贺爷让我去打探张哲女儿的消息,我已经打探清楚了。他的女儿被张霖藏在府里的小院子里,每天都有人把守,想要真的把人抢出来还不吱声,估计是不可能了。”   这点消息凭借着阳宴戏园的消息网完全可以探查到,但是关于南城的内部消息,还是只能依靠南风去查。否则被发现的风险太大了。   阳止闻言微微蹙起眉心,问:“把守的人有时间规律么?能找到空隙么?”   南风摇了摇头。   张霖那么聪明,手下唯一能用且有大用的大将只有张哲。   张哲跟着上一任家主多年,在张家兵力部队里的名声非同小可。而且张哲本人有勇有谋,无论用在哪里都有大作用。   张霖自然舍不得把这么一个人才放走,亲自把亲爹送走,用孩子把张哲把控住,这个点子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才做到。   其耐心和心机简直令人发指。   能在张家伪装这么多年尚且不被人发现,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他个人的能力。   也就是这么一个出众的人,对付起来格外的让人头疼。   南风与阳止对视,两人都感觉到棘手。   阳止忽然问:“能在院里找到什么出口么?墙角之类的?”   里面有人把守着,外面的人就不会安排的那么周全了。   南风耸了耸肩,道:“我也想到了,院子东南角靠死胡同,哪儿没人把守着,杂草丛生,也好掩饰。但是也常常有人巡视。”   “挖出一个孩子能钻出来的洞倒是可以,但是挖出一个成人能进去的洞怎么可能不被发现?我总不能哄着那孩子自个儿爬出来吧?”   南风说着,抬起手蹭了蹭鼻尖,道:“就算人跟着出来了,也不一定会听我们的话跟着我们走啊。万一大喊大叫被发现了,我们之间商量的事情岂不是被张霖发现了?那么策反张哲也没了用处。”   这话倒不是这么说。   即便他们之间的事情被张霖发现了,没了孩子做筹码,张霖也就把控不住张哲了。这对于他们扳倒张霖还是有用处的。   但是为今之计,自然是能救出张哲的女儿不被发现最好。   张霖拿捏着张哲的女儿,为了让张哲安心,自然会常常让父女两人见上一面。   孩子不见了,无论张霖怎么掩饰,张哲都会心存怀疑。一旦心存怀疑,张霖和张哲目前的关系无论如何都维持不下去了。   这对于他们的计划是一大助力。   就在两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春桃进来上茶了。   南风眼睛一亮,弯着腰瞧着春桃的身后,认真的心思全被搅和没了。   “呀,这是谁家的孩子?过来。”   平安捏着春桃的衣裳,怯怯的躲在春桃姐姐的身后。   爹爹不在,她总是喜欢粘着春桃。   南风来戏园多了,不是什么坏人,又和三爷交好。所以春桃便带着她一块儿进来了。   南风表现的亲和,张着双臂让她过来。   平安看了看春桃姐姐,又瞧了瞧漂亮哥哥,得到点头以后,便慢慢的向着南风靠近了。   南风虽然没有孩子,但是他本人是非常喜欢孩子的,尤其是这种乖巧的小孩子。   又好拿捏又好说话,乖的要命的小玩意儿,南风喜欢的不行。   南风抱着平安放在双腿上,颠着双腿哄她玩儿。   平安被他抱着,被颠的一上一下的感觉非常稀奇,没一会儿就被他逗的咯咯直笑。   阳止瞧的有趣,盯着看。   看着看着,与南风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人忽然都愣了一下。   南风高高举起平安,把人上下打量一圈,道:“挖个这么大的洞也行啊。”   平安原先生病几年,不同于以往的同年龄孩子一般大,反而更瘦小一些。   而张哲的女儿比起平安更小一岁,两人从一个小洞里面钻出来也更方便,更不容易被人发现。   这么一个小洞,被杂草覆盖也不会轻易被人看见。   何况平安也只是个孩子,孩子和孩子在一块儿,当然亲近些。   思来想去,竟发现让平安去把张哲的女儿带出来是最好的法子。   两人的目光如炬,平安却浑然不知,以为南风逗她玩儿呢,在半空中晃荡着双腿。   阳止沉思片刻,看向春桃,轻声道:“现在陈三在戏园里么?”   春桃愣了一下,回应道:“不在,去贺家的码头上干活儿了。晚些我让他来找您。”   南风听来听去,算是听明白了。   先前码头被抓了一个不老实的,被阳止求情留在了戏园里,敢情这孩子是他的女儿。   去救出张哲的女儿本来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加上张霖那副狠毒心肠,只怕换做任何人都不会同意用自己女儿来冒险。   想到这里,南风又皱起眉头,抱着孩子,愁的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几人沉默的时候,平安伸出小手摸了摸南风皱起来的眉心。   孩子一向敏锐,平安更是。   平安奶声奶气,认真道:“平安很乖,什么都能干的。”   因为爹爹总是说,平安是世界上最乖最聪明的孩子。   从小到大,平安就是听着这话长大的,所以她对此深信不疑。   因为,爹爹从来不会骗她。 第89章 纷乱   这孩子向来乖巧的让人心疼,连阳止也没忍住伸出指尖轻轻刮了刮她可爱的小脸蛋儿。   夜间,陈三回来了。   听了阳止的话,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同意。   阳止对他毫无保留,其中的危险和变动一一与他说清楚了。正是因为他说清楚了,所以陈三才坚决不同意。   女儿就是他的命,可以说他陈三活到现在,就是为了他的女儿。用女儿去冒险,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答应。   面对阳止沉默的脸,陈三跪下来用力的磕了一个头。   “三爷!我来这儿,您给我吃给我住,找大夫给平安看病,还求情让我能在贺家继续干活儿,我陈三这辈子都报答不了您的恩情!”   “如果有刀山火海,我陈三一定敢往前走,只要能报答您。可是平安不行,她是我的命啊!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我求求您大发慈悲,不要让平安去冒这个险!求您了!”   陈三涕泪四流。   在场所有人都不禁为之动容。   平安不大能理解这个场面,只是焦急的去拉爹爹起来。   陈三哪里是她一个孩子拉得动的,平安要急哭了,祈求的目光看向漂亮哥哥。   她是那么聪明,一眼就明白阳止才是说得上话的人。   阳止招手让她过来,轻声哄她:“和爹爹回去吧。”   得了阳止的话,陈三才泄力般的重重坐在地上。   阿福在一旁看着,神情复杂的与春桃互视一眼。   陈三带着平安下去了,阿福才开口道:“三爷,为什么不让平安去呢?”   原先的三爷不是这样的。   北城龙虎居多,他们戏园建立起来之初有多么的不容易,他们那么早跟在三爷身后看的一清二楚。   当初的阳止只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企图在北城做这么大的一个消息网,那就是触动了旁人的利益,自然惹怒了众多人。   当面刺杀,背后下毒,什么手段没使过?   阳止为了自保,心肠不比他们软。   现在阳宴戏园做大了,他们跟着三爷久了,才能从中尝出一些心软温和的气息来。   整个戏园,三十多个人,谁的手上没沾上过血?   他们一路走来,谁都是个硬心肠的。   若是阿福来说,陈三的同意不同意根本不重要,对于他们来说,能达到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跟在三爷干,心软才是最致命的。   可也就是这么一段平和的时间过久了,他们跟着三爷,也心软了。   阿福这话说的危险,春桃却没拦他。   她和阿福跟着三爷那么多,唯一的目标就是顺从三爷,忠于三爷。旁人的利益都不要紧。   阳止顿了顿,面色微微疲倦,轻声道:“算了。”   虽然是这么说的,可是他的思绪却飞的更远了。   在他幼时,刚刚拜九爷为干爹的时候,九爷教他的第一个道理就是不要心软。   永远不要对别人心软,更不要对自己人心软。   现在的他,怕是做不到了。   人,就是这样。心中有了惦记,有了感情,就再也做不成铁石心肠的木头了。   阳止抬手按了按眉心,春桃瞧着,轻声道:“三爷,您先回去休息吧。”   阳止点了点头。   望着阿福跟着阳止离开,春桃才转身去了后院的方向。   只是她还没有走进去,就看见平安涨红着一张脸,正吃力的端着一盆水要进去。   陈三刚刚磕破了头,平安想打点水给爹爹擦擦。   春桃见状,将盆接了过来:“我来吧。”   平安望着她,仰着头道:“谢谢春桃姐姐。”   两人陪伴着走了一段路,平安忽然问:“春桃姐姐,为什么爹爹不让我帮忙?”   孩子的思想总是容易把事情想的简单。平安只是听到漂亮哥哥想让她帮忙,可是爹爹不让。   平安不明白,她其实很乐意帮漂亮哥哥的,为什么爹爹不同意呢?   春桃闻言,顿了一下,才道:“因为这件事情很危险,所以你爹爹不同意让你去。但是……”   语气一转,春桃轻柔着声音道:“但是阳止哥哥会保护好平安的,一定不会让平安受到一点伤害。平安,你想帮阳止哥哥吗?”   平安用力的点了点头。   她想的。   春桃笑了,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我们平安真乖。要是爹爹也能像平安一样就好了。”   平安仰着头看着她,若有所思。   两人说着话,到了陈三的房门口,春桃进去送了一趟水,便出来了。   春桃轻手轻脚的把门关上,听到了里面父女俩的说话声。   她的神情复杂,在房门口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三爷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只忠于三爷。   对不住。   平安不明白,为什么不论怎么说,爹爹都不同意让她去漂亮哥哥的忙。   陈三也没有想到女儿会这么固执,他一边就着刚刚送来的水擦去额头的血,一边轻声对女儿道。   “那件事情很危险的,平安如果出事了,爹爹怎么办?”   平安皱着小脸,道:“可是哥哥帮了平安,治好了平安的病。还帮了爹爹,为什么我们不能帮他?哥哥会保护好平安的!”   陈三叹了口气,不再去和女儿争辩。   反正无论怎么样,他都不会让女儿冒这个险。   见爹爹不搭理自己,平安只能说自己不去了,然后缠着爹爹让他说明白为什么哥哥要自己帮忙。   陈三也不大懂,只是明白三爷想让平安从张家带一个孩子出来。   张家和贺家的关系难以言说,万一平安被抓住了,三爷会心软,贺爷却不见得会心软。   平安听着,垂着脑袋坐在床边,沮丧道:“那被关起来的那个孩子,她的爹爹呢?”   陈三一愣。   平安仰起头看他,孩子的双眸总是那么天真清澈:“如果是爹爹的话,爹爹一定不会让平安被关在那种地方的,对不对?爹爹一定会想办法来救平安的,是吗?”   陈三一怔,拿着沾了血的毛巾站在原地,没再说话。   阳止没有想到第二天陈三回来主动找自己。   陈三只问了一句:“三爷,你能保障平安能平平安安的回来吗?”   听到他话语里的松口,阳止认真的向他保证:“无论失败成功,我都会让平安回来。”   即便失败了,他也愿意和张霖做一笔交易,换平安回来。   他手上沾了太多血,没办法再去沾染这个孩子的血。   阳止已经想了一夜。   最后,陈三低着头道:“那就让她去吧。”   无论平安在哪里,她的爹爹都能守着她。 第90章 惊险   陈三这边松口了,南风松了口气。   想要快点把孩子带出来,必须要趁早,迟则生变。万一张霖忽然把孩子转移到别的地方,那就麻烦了。   所以第二天,南风就把平安带去南城了。   陈三舍不下女儿,也跟着去了。   何况陈三面生,不容易被张家的人看出来,到最后去接应两个孩子是极好的人选。   在南城找了一处隐蔽的客栈,南风开始耐心的教平安怎么去做。   要如何钻进那个小洞里,然后避开院子里面巡视的人的眼线,跑进去找到张哲的女儿。然后再说服她带着她一块儿跑出来。   出了巷子口,再让陈三扮成农夫,用扁担一头挑着一个竹筐。趁机将两个孩子都带出来。   平安似懂非懂的点头,陈三和南风都怕她不懂,再连着教了好几遍。   确定平安听懂了,才开始准备动作。   他们在客栈里休息了半天。   南风的手下已经在院子连着死胡同的墙角处挖出来一个小洞,那里生长着杂草,几乎将小洞很好的给遮掩掉了。   南风带着人埋伏在院子外头,距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陈三挑着扁担,拎着两个竹筐。在经过死胡同的时候,他的身形微微闪了一下。正好借着胡同遮掩了前面的一个竹筐。   这面连接着死胡同,巡视的人根本没有在这里进行把守,只是偶尔过来看一趟。   借着这个机会,平安偷偷从前面的竹筐里钻了出来,然后跑进胡同里,再钻进小洞里。   陈三担忧的看了女儿一眼,挑着扁担走远了。   与旁人的担忧紧张不同,平安心里格外兴奋。   她的身体不好,很少有出来玩儿的时间,更不用说能够亲自帮忙了。   对于涉世不深的孩子来说,这是一个惊奇又好玩儿的小游戏。   平安乖乖的在小洞里躲着,借着里面的杂草掩饰自己的身形。   院子里巡视的人偶尔进来看一眼,不走过去仔细看,也没发现这里躲了一个孩子。   等到巡视的人走远了,平安便起身撒开腿往院子里的房间跑。   这处院子小而隐蔽,唯一的好处就是里面只有一个房间,所以几乎不用去打探,只要直接进入这个房间里找人就好。   平安小心的推开门,果然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见到她,先是一愣,本来准备撒泼打滚的把戏也没用上。   她还以为是那群把她抓起来的坏人呢。   张玲玲看着平安,紧张的把她拉到一边,小心的关上门,问:“你是谁?”   平安记着南风哥哥的话,对着她一本正经道:“我是你爹爹派来救你的人。我带你去找爹爹。”   这么小的孩子没有那么高的警惕心,一听到爹爹就马上相信了。   张玲玲连忙问:“爹爹在哪里?我们要怎么出去?”   平安像个小大人一样,紧紧的牵着她的手,两个小人儿紧紧的挨在一块儿。   “外面有一个小洞,我们从那里钻出去,不要被发现。我爹爹在外面接我们。你不要怕,好不好?”   平安表现的像个大人一样,张玲玲很快就点点头,听从她的话。   两个孩子商量好,偷偷趴在门缝里,看着外面有没有人。   发现外面没人,两人连忙打开门出去。临走前,平安还不忙往被子里塞进一个枕头。   那是她之前生病的时候为了躲避爹爹给她吃很苦的药想出来的办法。   棉被鼓鼓的,一眼看去仿佛真的躺了一个人在里面。   到了小洞里,平安最先钻了出去。   又惊又险的是,就在玲玲钻出去的时候,巡视的人进来了。   好在最后平安拉了她一把,巡视的人没看见她。   虽然发出了一点动静,但是那人进来的时候嘴里吹着口哨,也就没听见这点小动静。   那人极敷衍的打开门,见到床上有人便把门关上了。   这个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是格外闹腾,每回都要撒泼打滚的抓人,喊着要出去。几个巡视的人都被她抓了好几回了,难得今天这么安静的睡着了。   关上门以后,那人不屑的“呸”了一声。   谁跟他似的,成天没事儿干,就专门盯着一个孩子看,和奶娘似的。   那人满心的牢骚,压根没想到自己日日夜夜盯着的那个孩子已经跑出去了。   陈三自从看着平安进去以后,就挑着扁担时不时从这儿走一趟。   他做的小心,每走一趟就换身打扮。加上距离比较远,没太敢靠近,门口巡视的人也就没注意到他。   大概因为看守的是个孩子,所以即便巡视的人数不算少,看守起来也格外的敷衍。每到定点的时间去巡视一趟,然后再绕回来和几个兄弟唠嗑。   两个孩子躲在胡同口,陈三远远的看见了,连忙假装路过从那儿走过去。   经过胡同口,又假装扭了脚,把扁担带着两个竹筐放进胡同口里,坐在地上揉了揉脚。   两个孩子趁机钻了进去,一边一个竹筐,抓着竹筐顶上的盖子,不敢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陈三的动作引起了一个巡兵的注意:“哎!你干什么的!”   陈三连忙站起来将扁担连着两个竹筐挑起来,回声道:“对不住军爷,崴脚了!我马上走!”   陈三什么都不在行,偏偏见多了人,干多了活儿,全身上下就这张嘴最硬。   当初阳止也就是看上了他这固执的脾气和嘴硬,才把人收了进来。   陈三胆子大,对着巡兵没有露怯。   巡兵看着他,也就没多大怀疑,只是拿着枪赶着他离开:“赶紧走!这儿不能停!”   陈三一边点头哈腰的应着,一边连忙走远了。   巡兵看着他走远了,便转身回到队伍里了,忽然他想到什么,连忙跑过去想找刚刚那人:“哎!人呢?”   巡兵摸不着头脑,刚刚人还没走远呢。   那人挑着那么大的两个竹筐,怕是里面装了不少东西,他刚刚应该拿一点的。   哎,忘记了。   巡兵抓了抓脑袋,又重新转身回去了。   转角的地方,南风拉着陈三,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91章 不安   平安听到动静,最先从竹筐里钻出来,见到南风,笑的眉眼弯弯:“南风哥哥!”   陈三连忙捂住她的嘴:“小声点儿!”   玲玲闻言也钻出来了。   但是她对陈三和南风都不认识,只是怯怯的望着平安。   平安看到她的目光,牵着她的小手安慰她:“不怕,这是爹爹和南风哥哥,我们带你去找你爹爹。”   玲玲相信她,乖乖的点了点头。   两个这么可爱机灵的宝贝儿看的南风一阵心软,他连忙把两个小脑袋往竹筐里塞,轻声道:“乖一点,南风哥哥带你们回家。”   接到了孩子,南风一行人没有过多停留,直接往北城赶。   赶在天黑之前,终于赶回了阳宴戏园。   只是为了躲避戏园外面的线人,一行人虽然天黑之前到了北城,但是还是在半夜才从后门进去戏园里。   阳止一天都在大堂里坐着,听到阿福传来的消息,一颗心才算落到了实处。   南风抹了一把脑袋上的汗,瘫坐在椅子上。春桃站在一旁,给他倒茶解渴。   见了这么多生人,一路上乖巧不出声的玲玲终于害怕了,躲在平安身后,抽噎着要找爹爹。   阳止向她招手,她不肯去,还是平安拉着她去的。   阳止把这孩子抱了起来,轻声安抚她:“乖一点,明天让你见爹爹,好不好?”   阳止的面色柔和,声音也温柔。   张玲玲看着他,吸了吸鼻子,一张小脸埋在他的肩头,不肯出来了。   孩子就是这么天真可爱,几句好话就能把信任给出去了。   南风偏头问他:“不把孩子送到贺砚那儿去?”   阳止这里线人多,何况孩子丢了,张霖第一个怀疑对象八成就能想到阳止这儿来。   这些问题阳止白天就已经想过了。   “就放在这儿吧,我已经派人送信给张哲了,他明天应该就会来。贺府的线人不比这里少,送出去难免引人耳目,待在这里最安全。”   他的话在理,南风点点头。   今天忙活了一天,南风累死了,直嚷着今晚不走了,要在这里休息。   他今天帮了大忙,阳止自然同意。转头示意春桃带着他下去休息。   春桃领着南风来到了一个房间。   南风这儿瞧的眼熟,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不就是上次他喝醉酒睡的房间么?   上下打量了一圈,他随口一问:“这里原先谁住的?”   春桃抿了抿唇,回应:“二爷住的。”   南风:“谁?!顾宣朗?!”   随即,南风臭着一张脸踢门出去了,拐进了隔壁容尧原先住的房间。   春桃稍后去和阳止说了这事儿,阳止摆摆手,让她不用理会。   只是现在稍微棘手的事情是玲玲今晚在哪儿休息。   玲玲现在只能挨着阳止和平安,旁人谁也不能靠近。平安却要和爹爹睡,陈三的房间里睡不下三个人。   最后,阳止松了口,把玲玲带去自己房间了。   平安垮着脸,有些不高兴。她其实想和玲玲睡的,但是她更想和爹爹睡。   忙活了一天,众人终于在半夜安心入睡。   唯有阳止的房间还亮着灯。   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玲玲害怕的不敢入睡。   阳止不会照顾孩子,只能就着春桃送来的热水给她擦了手脚和脸,然后陪着她一块儿在床榻上坐着。   坐了好久,玲玲才出声道:“我想爹爹。”   她已经离开爹爹好久了。   阳止也坐了一天,此刻面露疲倦,探出一根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明天带你去找爹爹。”   玲玲抓住他的那根手指,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这个人好,她不害怕。   今天忙了这么一天,惊心动魄,孩子早就困了。之所以撑到现在,也就是因为害怕而已。   现在,玲玲终于撑不住了,抓着阳止的一根手指,靠着他,马上就睡熟了。   阳止保持着这个动作没有动,静静的低头看着她。   孩子这种东西,真的好神奇。   如果他和砚哥能有一个孩子,他一定百般疼爱,不让她吃一点苦。   阳止这么想着,垂着眸静静的看着。   灯光透过他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打出一小片阴影来,影影绰绰,看不出他眸底的情绪来。   过了好一会儿,阳止才稍微动了动。   他轻轻的挪动着指尖,在孩子鼓鼓的面颊上轻轻的戳了一下。   好软。   北城难得的一夜静谧,南城却早已翻了天。   得知孩子不见了,张霖大发雷霆。   他的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张哲。难不成张哲背着他把女儿给救出去了?   可是就在他试探的派人喊张哲来的时候,张哲却如约来了。   若是女儿被他救走了,张哲怎么可能还这么听话?但是那也不能保证不是他装的。   于是张霖一边派人看着张哲,一边默不作声把孩子不见的消息给封锁住了。   大半夜里,张霖来到那处院子。白天巡视的一群人低着头站在院子里,没有人敢出声。   在他们面前,是已经处理干净了杂草后露出来的一个小洞。   张霖盯着那个小洞,过了好久才开口:“你们谁能告诉我这个洞是哪里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沉默像一股无形的压力,压的众人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终于有人开口了,他迟疑道:“可能,是一个狗洞吧,然后被那孩子钻出去了?”   张霖冰冷的扫了他一眼:“为什么头一天她没有发现这个狗洞,今天却发现了?”   张霖又问:“外面连着一条死胡同,就算她跑出去了,为什么你们没有看见?嗯?”   这回真的没人敢再开口了。   张霖面色暗沉,对着身后挥了挥手。   跟随他而来的一群人立刻包围住白天巡视的那群人,拔出了枪。   杀人灭口。   白天巡视的人都慌了,连忙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求着求着,一人忽然出声道:“我想起来了!白天!白天有一个人挑着两个竹筐!肯定是他用竹筐把孩子接出去了!”   张霖闻言。神情冰冷,走上前去,在他面前蹲下身。他看着那人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道:“看清那个人的脸了么?是谁?谁家的?”   那个出声的人哑口无言。   他不认识。   张霖盯着他,目光越发冰冷,就像看一个死人一般。   终于,他点了点头。随着一发子弹飞来,他的半张脸沾满了鲜血。   脑浆和鲜血混在一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让人忍不住作呕。   即便再恶心,也没人敢真的吐出来。他们都忍着,沉默着,等待着张霖的命令。   “今天的事情,谁也不许说出去。巡视的人重新安排一批在这里,谁最先露了马脚,我要他的命。听到了么?”   脚下就是尚且温热的尸体,众人身体僵硬,连忙同声回应:“听到了!” 第92章 忠诚   次日,阿福照常起来洗漱。天还蒙蒙亮,加上现在是冬季,走在外头都看不大清路。   拎着油灯不方便,外头又大风。   阿福索性没拿灯,直接按着记忆摸索着到柴房里,然后开灯,烧热水。   往锅里倒了两大桶的水,阿福一屁股坐在灶前,开始往里头添柴。时不时盯着里头的火,时不时打一个哈欠。   正在专心烧水的时候,忽然,阿福听到什么动静。当即,他就警惕起来了。   “谁?”   一边这么问,一边阿福心道:坏了。   外头黑漆漆蒙蒙亮的一片,换做是外人进来指不定找不到路。偏偏他进了柴房开了灯,正好把人给引来了。   阿福捏紧了手里的铁钳,准备着随时反抗。   忽然,一大片人影从门口钻进来了。   正在阿福抽出烧红的铁钳要反击时,那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闪身躲开:“我是张哲!”   蒙面的衣领一把扯下,借着柴房里昏暗的灯,正是张哲!   阿福立刻明白了,连忙撒了手丢开铁钳,低声道:“进来没人跟着吧?”   张哲深夜得了女儿的消息,一夜没睡。传话的人特意叮嘱他,一定要避开张霖的线人。所以他才趁着现在这个时候进来找女儿。   看到张哲摇头,阿福连忙匆匆装了一些温水,然后往三爷的房间里走去。   没得到阿福的话,张哲只能耐心在柴房里守着。   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女儿居然被阳止从张霖手里找回来了!   自从女儿离开,他费尽心思,不是没有想过把女儿抢回来。可是张霖派人把他盯得紧,平常什么事情都安排他去做。他根本空不出手。   而且张霖把关押女儿的院子安排了众多的人把守,时不时的进行巡视,他根本没有办法进去。又害怕把对方逼急了,对女儿下手。   起初昨天半夜张霖找他过去,他就心存怀疑。看着张霖的动作,不像是没有发生事情的模样。可是张霖什么都没有吩咐他,便让他回去了。   回去以后,张哲明显的发现盯着自家门口的人多了起来,甚至大半夜的都有盯着。   就在张哲不解的时候,忽然从外头进来一个小厮打扮模样的人。刚开始张哲还没在意,以为是府里的下人。可是那人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说有话对他说。   那人正是阳止派过去传话的人。   张哲当然不相信,可是张霖今夜的异常举动又让他不得不信。   于是他连夜避开外头监视他的那些人,来到了北城。再避开北城的线人,来到了阳宴戏园。   冬夜的寒气深入骨髓,张哲现在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可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女儿,他的骨头都是热的。   原先漫长的等待没有让他感到急迫,现在在柴房里短暂的一瞬,却让他迫不及待。   他焦急的想,阳止会不会亏待了女儿,女儿在张霖那边有没有受委屈。这么多天,从小到大第一次离开爹爹有没有吃不饱饭,这么冷,有没有多穿衣服。   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的往外跳,直到看见两人往柴房走来,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居然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警惕。   张哲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两人正是阳止和他的手下。   阳止肩头披着一件极厚的狐裘毛毯,怀里鼓鼓的,像是裹着什么。   张哲的心越跳越快,等到阳止走近了,他终于没忍住上前迎了两步。   温软暖和的雪白毛毯里,贴着阳止的胸口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儿。   正是睡的正熟的张玲玲。   张哲四十多岁的年纪,刀枪剑雨中活了几十年,头一回热泪盈眶。   他伸出双手想要去把女儿接过来,阿福却提醒他:“张副官,你身上冷,还是让三爷抱着吧,别冻了孩子。”   一夜的奔波,张哲外头的衣裳都被打湿了。   听到阿福的话,他才后知后觉的放下手,只能用目光怜爱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阳止也不出声打扰,静静的抱着孩子让他瞧着。   这孩子慢热,从来不许不喜欢的人靠近。如今毫无防备的睡的这么熟,阳止应该也没亏待她。   张哲沉重的喘了一口气,抬起头定定的看向阳止:“三爷,你是怎么把玲玲带出来的?”   外头夜深露重,阿福让几人进了柴房,才一五一十的把昨天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阳止这么费心费力的把玲玲救出来,当然不只是好心。   张哲郑重的问道:“三爷,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您直接说。”   冲着阳止把他女儿救出来这件事,说什么他都会帮的。   阳止策划这一场,等的就是他的这句话。   听到隐隐的说话声,玲玲无意识的嘟囔了一声,脸蛋儿紧紧贴近了阳止的胸口。   阳止垂着眸看着她的睡颜,轻声道:“我要张霖的命。”   张霖三番几次,连着许郑忠多次对贺砚下手。当初在龙岭,还有前几天想要让他给贺砚下药。   这些事情,足够阳止弄死他了。   其实不用阳止说,光是张霖拿女儿要挟张哲这回事,张哲自己都不会放过他。   如今阳止和他同一个目的,女儿也平安,张哲无所顾忌:“任凭三爷差遣。”   阳止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头。   为了聊表诚心,张哲把张霖企图联合阳止对付贺砚的想法一五一十的说了。   这些阳止自己心里清楚,只是让他佯装不知女儿已经被救出来,继续潜伏在张霖身边。   提到女儿,张哲不得不对阳止开口,恳求把女儿留在戏园。   南城太危险,张霖对他更是不放心。他把女儿带回去,只能是把女儿置于危险之中。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阳止点头应下了。   如今匆匆见了女儿一面,张哲必须现在赶回去,那样才不容易被张霖的线人发现出端倪。   临走前,张哲忽然问出了一个自己心里想了很久的问题:“三爷,您和贺爷是什么关系?”   明明原先水火不容的两人,现在却交情那么好。甚至不惜让张霖用阳止下手来对付贺砚。   贺砚也是刀光剑影来闯出来的人,怎么会那么全身心的相信原先与自己水火不容的人呢?   用阳止来对付贺砚,真的有用么?贺砚真的有那么相信他么?而阳止又真的对贺砚那么忠诚么?   阳止闻言抬头,静静的看着他,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他平静道:“我是他的人。”   无论从什么意义上都是。   他爱贺砚,也忠于贺砚。从始至终都是。 第93章 动手   张哲走后,玲玲才醒过来。   她想要爹爹,却被告知爹爹已经来过了。   玲玲难过的抽噎,拉着阳止不住的问:“为什么爹爹不带我走?”   阳止轻揉着她的头顶,温声道:“因为爹爹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这句话玲玲听懂了。   她想到自己被关起来的那么多天,原来爹爹是为了保护她,才不带她走的。   孩子长大懂事仿佛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早上还哭着要找爹爹的人,下午就能安静的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玩儿了。   她的身份不好暴露,外面到处都是张家的线人。   让她乖乖待在房间里,她便乖乖待着。听话懂事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心疼。   好在有平安陪着她,原先南风送来戏园里的一些小玩意儿他也没完全带走,被春桃找出来给两个孩子玩儿了。   张霖那边没动静,砚哥那边又不能经常去。   阳止闲来无事,只能坐在房间里陪着两个孩子玩闹。   阳止表现的温和,长得也讨小女孩儿喜欢。平安和玲玲很快就把玩闹的重心转移到阳止身上去了。   阳止低头看话本子,只要不吵闹打扰到他,无论做什么,他都表现的分外安静。   两个孩子很快就盯上了他的头发,一人搬着凳子坐在一边,认认真真的给他编起头发来。   编好头发,又解开了。两个孩子觉得无趣,陪着阳止看起了话本子。   许多字她们还不认得,便用手指着问阳止。阳止闲心,问一句便答一句。   平安问着问着,忽然想起来每天后院儿里练唱功的那些人来。心里好奇,她便问:“阳止哥哥,你也会唱戏么?”   戏台上那些漂亮的衣裳装饰向来招孩子喜欢。   阳止支着头,垂眸看着话本子:“我可不会。”   玲玲期待的目光瞬间失落下来。   平安一张小脸皱成苦瓜,凑到阳止跟前:“春桃姐姐说你会。”   阳止确实会。   阳止笑了,戳着她的脸,把人戳跑了。   平安拉着玲玲的手往外头跑,正巧撞上一个人的腿上。   孩子的力气比不上大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听到动静,阳止抬眸。   却见贺砚一手拎着一个孩子进门来。   见他,阳止双眸微微发亮:“砚哥!”   贺砚来了,阳止难免又担心被张霖的人瞧去了。   孩子丢了,现在张霖的人手都撤了回去找人。说到底,张霖还是怀疑张哲把孩子给带走了。   戏园外头剩下来的零零散散的几个线人,根本成不了气候。   贺砚一手抱着一个孩子,眼眸带笑的看着他:“夜里来了那么多回,总要白天来一次。”   小时候抱多了贺琳,贺砚抱孩子的手很标准,也很习惯。   常人都是一次只能抱一个孩子,贺砚却能一次性抱两个。他的力气大,还能抱着孩子玩闹。   两个孩子被他抱着哄着,没一会儿就坐在他怀里直笑起来。   阳止头一回见贺砚哄孩子,满心眼里稀奇,看的目光都纹丝不动。   哄好了两个孩子,贺砚放下孩子去哄心上人。   平安一贯的会看神色,虽然人小不懂什么,却还是拉着玲玲跑去找春桃姐姐玩儿了。   孩子一走,贺爷去关门。   三爷轻挑眉,出声提醒道:“砚哥,白天呢。”   贺砚轻笑一声:“白天又如何?刚刚看你盯着瞧,贺爷来哄你。”   他弯下腰来抱阳止,阳止从顺如流的伸出双臂去抱他的脖子。   看着贺砚,他总是心安。   贺砚微微低头,一个轻柔的吻便落在他的发间。   每见这人一次,他总是想念一次。不见这人,更是相思入骨。   有了心上人,贺爷才知晓这股挠骨子里的思念是个什么滋味来。   “辛苦你了。”   人总是矫情的。   阳止好端端的,一个人也是从这么些年走来的。偏偏撞见了贺砚,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出些疲倦来。   只是这些软弱,他又不愿让贺砚瞧见。   三爷只能使出些惯用的伎俩:“辛苦我,砚哥就多来看看我吧。”   贺砚怎么会不懂他的心思,抱着他低声道:“等结束了,我就把你带回我的房里去,用铁链锁着,哪儿也跑不掉。”   好凶。   阳止抬眸看他,无声的控诉。   偏偏他又爱极了这一套。   贺砚的什么,他都喜欢。   虽然这么多天他没办法与贺砚直面联系,可是南风那边出的所有人和力,其中都脱不开贺砚的关系。   这样才好。   只能看着,不能出手触碰。砚哥也要尝尝这多年来他的那种滋味儿才好。   看得见,不能碰。   心肝都要挠破了。   阳止轻轻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胸膛里那颗心脏稳定的跳动,轻声道:“砚哥,我之前也想过的。”   在与贺砚接触以后,他那股晦暗的心思无论如何也藏不住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万一贺砚不答应,铁链一捆,把人关在戏园里养一辈子也是极好的。   贺砚知晓他累了,轻轻拍打着他的脊背,轻声道:“睡吧。”   累了,他也能替三爷撑着呢。   与张霖周旋真的太累了,阳止的精神一直都是紧绷着的。只有贺砚在身边,他才能毫无防备的睡一会儿。   保持着这个姿势睡着了,贺砚轻轻把人放回床榻上去。   转身的时候,看见了门口的两个小脑袋。贺砚把门轻轻带上,抱起两个孩子走远了。   现在,他要去替阳止撑着了。   贺砚是阳止信任的人,阿福与春桃对他从来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哲的事情贺砚已经从南风那里知晓了。   听了春桃的汇报,贺砚几乎毫不迟疑道:“让他想办法,弄死张霖。”   张哲是靠着张霖最近的人,对张霖下手最好不过。当然,失败的风险同样大。   阳止讲究慢效率,情愿把线放长一些,将张霖一招致命。   贺砚却不会。他宁愿付出更多的代价,打的张霖措不及防。   终归到底,他没有阳止那般心软。   张哲在张家的威望远高于张霖,真的想要逼死张霖并不难。原先可能顾及女儿,可现下没了顾及。   之前与许家合作的那一场,张家吃了不少的亏,张家旁系早就心存怨言。皇帝造反也讲究人心,何况是张霖这么个假皇帝。   张霖死了以后,张哲自然会坐上张家家主的位置。拿捏着他的女儿。贺砚有本事让他稳坐在张家的位置上乖乖听话。   如果许家顾家这个时间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他不介意一块动手解决了。 第94章 坦白   贺砚做事从来没有隐瞒阳止,阳止对他的做法保持默认。   如果贺砚不动手,他有足够的耐心陪着张霖玩一趟。可是贺砚出手了,他只会毫无保留的支持。   在阳止的默许下,张哲开始了动作。   自从知晓女儿身在北城之后,张哲已经没了顾忌。甚至当着张霖线人的面联系张家的其他旁系,被盯的不耐烦了,直接动手处理了几个线人直接送去了张霖的府门口。   他的动作毫无顾忌,毫不掩饰。张霖更加确认孩子被张哲给救了出去。   张霖再没了心思联系阳止去对付贺砚,有着张哲和张家旁系的施压,张霖根本空不出手来。   自从当上张家家主,张霖一直把控着张哲,甚至不惜绑架其女儿对其要挟。   这是因为张哲在张家手下的部队里有着极高的威望。   所有的兵都是原先的张老爷子带出来的,对着张老爷子有着难以撼动的忠诚。   张霖在动手处理张老爷子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   张老爷子死后,如果他成为了张家家主,一定会惹得旁系不满,甚至可能谋划多年的心思为别人做了嫁衣。   于是他想到了张哲。   张哲跟在张老爷子身边多年,从张老爷子外出去部队里闯荡的时候就一直跟在他的身边,深得老爷子的信任。在手下的部队里有着极高的威望。   张老爷子离奇去世,本就有人不相信。张霖是借着张哲的力才能稳坐上今天的这个位置。   如今张哲一心反叛,这对张霖无疑是灭顶之灾。   有着部队的人心,张哲想要策反他的位置轻而易举,之所以现在不动手只不过是为了找到一个正义的名头罢了。   即便张霖现在有心想要和张哲谈和,但他之前做的事情已经不可能让他有这个机会了。   在发布命令被张哲忽视的第一天,张霖已经开始为自己谋划后来的路了。   南城的兵他动不了,只能去求许家和顾家出手帮他对付张哲。   可是他没了现在这个位置,也就给不出多少筹码来,许家和顾家又怎么可能与他合作对付张哲?   焦急之下,张霖忽然另辟蹊径,他想到了阳止。   他联合阳止对付贺砚的事情没有别人知道,如果贺砚肯看在阳止的面子上出兵帮他压制张哲的话,那么事情就还有救。   这是最不可能的办法,也是现在张霖唯一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了。   他没有了兵,没有了权势,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居然是与阳止那段岌岌可危的联盟合作关系。   他想方设法想要除掉的贺砚,居然成为了他现在的唯一一根稻草。   张霖当然不愿意拉着面子去求阳止,去求贺砚。   但是他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不是为了一时的逞强。   只要等到他东山再起以后,他有的是法子把这些人都处理了。   现在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保全自己。   于是在当夜,张霖便动身去了北城,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心腹。   他来的突然,所有人都没有料想到。   阳止却从容的多,直接让他进来了。   现在张霖自身难保,唯一的办法就是来找他对贺砚求情,请贺砚出手。   只要张霖是抱着这个想法来的,那么主动权就在阳止手里,阳止面对他,自然毫无顾忌。   张霖原先面对阳止总是有些一股隐隐的傲气,倒不是因为他看不上阳止,而是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位置,不肯再轻易屈服某个人。   可是现在,他整个人看上去沮丧的多。连夜的疲惫让他整个人神情憔悴,以前一副病弱的模样也狼狈了许多,下巴上甚至长出了短短的胡茬。   面对着衣着体面的阳止,张霖再没了以前的傲气。   之前他威胁阳止对贺砚下药是多么的强硬,现在他面对阳止就是多么的软弱。   没有人比他更懂上位者的心思。   他是从底下人走到现在的,越是地位高贵的人,就越喜欢看着别人阿谀奉承自己。没有人能够摆脱那种高高在上的虚荣心。   张霖自以为拿捏住了阳止的心思,因此他面对着阳止,表现得格外低微软弱。   他把神情处理的极好,旁人一瞧便心生怜悯。   “三爷,求您看在我们之前的合作关系上,您帮我这一回。只要处理好了南城的事情,我们以前的合作关系仍旧作数,我不会亏待你的。”   他越提以前的合作,阳止就越能想起他对贺砚浓厚的杀心。越是有人相杀贺砚,他就越觉得这个人留不得。   可惜张霖不明白。   张霖很聪明,但是刚愎自用。他现在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来到了北城。   在南城阳止说不上一手遮天,但是在北城,即便没有贺砚,在处理一个人的生死方面,阳止也能说得上是一手遮天。   阳宴戏园有着最大的信息网,同时也有着最广泛的合作对象。   甚至不用阳止亲自动手,主动来给他抹除痕迹的人多的数不胜数。   正是因为阳止在背后操控着最大的信息网,所以每个人心里想知道的和不想知道的,阳止都能给他。   一旦有了欲望,人就是被权势操控的奴隶。谁也不能避免。   想要在北城,在他自己的戏园里杀死张霖,这可太容易了。   阳止听着张霖的自导自演,指尖轻扣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敲了大概几十下,阳止停住了。   他给足了南风时间,外面张霖的心腹应该都处理干净了。   现在唯一需要处理的,就是站在自己面前这个自大狂妄的家伙。   一想到能够亲自处理掉这个大麻烦,阳止的心情逐渐变的愉悦起来。   亲手杀死对手的兴奋感刺激着他的大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对一个人花过心思了。   就连阳止也不得不承认,张霖是一个非常优秀且自大的对手。   阳止看着他,目光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怜悯和讽刺,他勾了勾唇角,问:“你怎么会相信我会因为你而去背叛砚哥呢?”   张霖顿在原地,似乎没有从他的话里回过神来。   阳止嗤笑了一声,又继续道:“我是砚哥的人,怎么可能会和你这种人合作呢?” 第95章 真心   就算再蠢,张霖也知道自己被耍了。   其实他一直对阳止抱有警惕心。如果不是因为张哲的女儿走失这件事让他分神,他可能就能发现阳止与贺砚之间的异常。   因为自从策反张哲后,贺砚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   甚至出入阳止的戏园光明正大,毫不掩饰。   盯着戏园的几个线人呢?怎么没有来汇报?   张霖后知后觉的想,可能那些人比他早几天上了黄泉路了。   他也确实没想错,贺砚亲自动的手。   张哲的反叛和阳止的坦白出现的过于巧合,张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女儿,是你救走的!”   他双目死死的盯着阳止,几乎要用目光把他盯出一个洞来。   如果目光能杀人,阳止直到现在都不会好好的坐在这里,还用他平生最讨厌的那种同情带着嘲讽的目光看他。   阿福带着戏园里的几个男人在门口看着,没有阳止的命令他们都没有进来,只是那么看着。   他们将是张霖死亡的唯一的见证者。   阳止从大厅上堂的抽屉里摸出了一把枪,不偏不倚的对着张霖的四肢开枪。   先是右脚膝盖,再是左脚。   张霖不甘心,他企图用双手爬出去,也不愿意死在这里。   面对着阳止在北城死去,这是最耻辱的死法。   但是随着两只手腕被子弹贯穿,张霖再没有爬出去的力气了。   自己手上的鲜血溅在了他的脸上,张霖咬着牙,脸色惨白。他甚至到现在都没有放弃。   他的双指仍在顽强的伸缩着,脸颊抬起来又贴在地面上。他甚至想用脸,爬出这个地方。   他太不甘心了。   因为从小体弱多病,他的亲爹都看不上他。明明他是直系的亲儿子,可是他的爹对着旁系的亲戚都比他要好。   于是张霖如他所愿,装成一个废物。一个只会死在女人堆里的废物。   在他终于撕下那张虚伪的面孔亲手把他爹送走的时候,他爹面目狰狞的看着他,那双瞪大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似乎没有想到送他走的会是他永远看不上的亲儿子。   张霖亲手合上他的眼睛,并告诉他,他一点都不后悔。   如果他爹能多看他一眼,对他多一点关心,他是不是不会变成这样。   这么多年的伪装,他到底是在为谁活着?   张霖不知道。他也不后悔。   在亲手杀死父亲的时候,他就没了退路。   他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爹,把自己变成一个人人不耻的废物,不是为了死在这里的!   他真的好不甘心呐!   阳止走到他的身边,蹲下,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他看着这张年轻憔悴的脸,轻声道:“到现在,你手里沾了多少人的血,你自己都忘记了吧。”   张霖听着他的话,恍然。   他忘了。从十四岁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对死在他手里的人数麻木了。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总归都是恨他的,有什么可记的?   记不住,也不记了。   张霖拼命的抬起头,似乎是想向外看一眼,但是他想看什么,没人知道。   因为他已经死了。   十几年前的一个下午,张霖还是个孩子。   张老爷子在院里晒太阳,和张哲说着话。张霖拿着学堂里满分的功课,想要去给爹看一眼。   他知道爹不喜欢他,但是他这次功课拿了满分,爹应该会夸夸他的。全班只有他一个满分。   张霖一路小跑着,跑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树,他爹就躺在那里晒太阳。   张霖看见了爹,想要走近路从树后绕过去找他。可是走近了,他听见了哲叔和爹说话。   哲叔玩笑道:“张霖那小子你真的不管?到底是你亲儿子。”   接着,张霖听见他爹说:“他不是我儿子。”   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把张霖一颗急迫想要炫耀的心浇的凉透了。   他咬着嘴唇,跑掉了。   可是他不知道,哲叔看见了他。   张哲还特意提醒了一句:“你儿子刚在你身后,来找你啦。”   张老爷子没回头,慢悠悠的晒太阳,尚且年轻的脸庞露出一抹笑容来。   “哼,我还不知道他,八成又是有什么无聊的事情来找我了。想当我儿子,他还早呢。”   虽然是这么说,可是他的脸上满是骄傲。   “再过几年吧,过几年我亲自教他。等真的能学到些真本事了,他才有种当我儿子。”   张哲哼笑一声,道:“看你平时那么不管不顾的,我还以为你瞧不上这个儿子呢。”   张老爷子扫他一眼,嗤笑:“他是我亲儿子,我不管他,谁管他?”   大概只有张哲才知道,那会儿张老爷子是真切的想要把张霖培养成他的继承人的。可是什么时候又没了这个心思呢?谁也不知道。   当他死在自己的儿子手里的时候,那双瞪大的眼睛又在想着什么呢?也没人知道。   正如为了得到一句夸奖努力了一辈子的张霖,他也永远不会知道他爹当初是真心疼爱过他的,也是真心想把他当成自己的继承人接班的。   这或许也是他死不瞑目的原因。   看着地上渐渐冰凉的尸体,阳止站了一会儿,才出声道:“送去南城交给张哲吧。”   到底是张家人。   阿福低声应道:“哎。”   当天,张哲派人来北城光明正大的把张霖的尸体给运回去了。   张霖在北城发生意外,张家家主的位置顺其自然的落在了张哲的头上。   这场意外有心人都看的出来到底是不是“意外”,但是已经没有人在乎了。因为张家家主易主,许多事情又要重新洗牌。   大家都忙着联络新人新关系,没人再去注意张霖的事情了。   过了没多久,张哲也把玲玲接回南城去了。   当天平安抱着玲玲,死活都不肯放手。几天的交情,两个小孩儿已经玩的无比的要好了。   众人站在一旁看着,都哭笑不得。   好说歹说,才让两个小孩儿分开了。   阳止一行人把张哲和玲玲送到戏园门口,目送着车辆离开。   眼见汽车越来越远,阳止才收回目光,注意到戏园外的一片艳红色。   春桃轻声道:“三爷,过几天要过年了。”   阳止轻声回应:“是啊。”   北城的一场冬雪,终将覆盖过去,即将迎来新春。 第96章 新年   临近过年,哪儿都是热闹的。   那些高兴的,不高兴的,没有人在乎了。因为新的一年,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往常都是戏园里的人一块儿过年,通常会把柴房里的两张很大的圆桌板给搬到大厅里去。然后大家伙儿一块围起来吃年夜饭。   今年却多了几个人。   贺家兄妹和南风。   南风在北城没什么亲人,过年也用不着相聚。每每新年便去贺府蹭饭,今年跟着贺砚光明正大来找阳止蹭饭了。   按照惯例,早年的第一顿饭是在九爷那儿吃的,过了那一顿才和大伙儿一块在戏园里吃饭。   今年阳止没有一个人去,把贺砚一同带去了。   汽车开到小镇,淡雅如九爷的府上,此刻也挂上了些喜庆的红色。   见了两人进门,九爷哼笑一声:“今年来得早。”   他嘴上说着这话,桌上却分明摆了三双筷子。   年年遵守承诺的除了阳止,九爷也记在心里头呢。   即便九爷面对贺砚仍旧是一副看不上的模样,但是比起第一次恨不得把人打出去,这副态度可好多了。   一年到头,爷俩才算好好的聚一回,才能坐在一起谈谈天,说说心里话,喝喝小酒。   贺砚坐在一旁,非必要回答便不说话。做的更多的动作便是接了九爷的酒,替阳止喝了。   一回两回也就罢了,到后头九爷都怒了,筷子快要戳他脸上去了。   “我给他倒的酒!你喝什么!”   阳止笑吟吟的看着。   贺砚瞧了他一眼,回答道:“冬天他身体不好,正喝药,碰不见酒。”   一句话,把老爷子的满心怨气给堵回去了。   怒视着他好几秒,老爷子语气转变极快:“他身体好不好我能不知道?”   话是这么说,一壶酒,一顿饭,阳止愣是没沾上一滴。   九爷刻意为难贺砚,几乎全让他喝了。   难得过年,加上阳止在身边,贺砚也不做推辞,照单全收。   九爷灌的狠,又仗着长辈的架子,一杯抵三杯,贺砚哪里喝的过他。   到最后脸颊都有些发红了,九爷才收手。   阳止有心劝着,但是也劝不过倚老卖老的道理。他瞧的不忍心,干脆不去看了。   最后还是九爷发话了:“今天喝了酒,就在这儿歇着。”   老爷子挽留的话说不出来,阳止却听出来了。面对九爷的目光,阳止点点头,扶着贺砚回了他的那个院子里去了。   贺砚大抵真的喝多了,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紧闭着双眼。直到阳止打了热水来给他擦脸,他才终于有了反应。   贺砚握着他的手,拿下了毛巾,重新打湿给阳止擦脸。   他半靠在床边,盯着他看:“怎么能让三爷伺候我呢?我来伺候三爷。”   话是这么说的,他也是这么做的。   自己喝醉了,愣是把阳止的脸和手擦干净了。   阳止有洁癖,爱干净,贺爷记着呢。   阳止接过他手里的毛巾丢进了水盆里,有些心软的摸了摸他的脸:“喝不了和老爷子较什么劲?”   贺砚偏了偏头,侧脸主动贴近他温热的掌心里,有些疲倦的闭了闭眼:“我在呢,不让你碰酒。”   时好时坏的身体,每天靠着汤药吊着,得好好养着。   喝多了酒,贺砚的面上看不出来,可是脸颊上的温度却异常的高,甚至比阳止的掌心还要炽热。   两人相视无言,沉默中,阳止从贺砚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但是他很快的偏过头,像是有意躲避什么似的。   阳止语气正常道:“砚哥,早点休息,我去关窗。”   房间里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其实关或不关都无关紧要。   贺砚就着阳止贴着他的脸的动作,抓住了他的那只手,目光炽热道:“别去了。”   直白的话语像把火似的,直接在阳止的耳朵上烫了一下,都发红了。   阳止平静的看着他,语气忍耐:“砚哥,这里不行……”   这是干爹给他准备的房间,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是在这里长大。   无论看到哪儿,这里都是和干爹的回忆。阳止纵然再没脸没皮,也实在不能在这里干出什么混账事来。否则他没脸见干爹了。   他难得的反抗,贺砚瞧的有趣:“我没说做什么,三爷躲什么。”   大家心里心知肚明,何必说出来呢。   阳止目光恳求,只能向贺爷求饶。   他越是这么服软,贺砚越不想这么轻易的放过他。   他是从小被亲爹丢在部队里混出来的,要不是现在他在贺府掌家,只怕他的性格和张霖大差不差。   一样的坏痞子,贺砚自己都承认。   他面对阳止,总是更加希望把体面的一面给对方看,让自己在对方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   也就导致于阳止看着他,总觉得他是一个心软的好人。   可惜他不是。   在心上人面前,贺爷就是个流氓。   可惜三爷不知道,这会儿还乖乖的找他求饶。   心软和坏心思矛盾的拉扯着贺爷的心,那束目光几乎快要把阳止盯出一个洞来。   阳止几乎立马察觉到危机感。   那是贺砚在他面前从未展现过的。   三爷心里盘算着,面上却放的愈加温和。他对着贺砚张开双臂,轻声喊他:“砚哥,抱。”   他一开口,贺砚的坏心思歇了一半,哪儿还能使着劲儿欺负他。简直要星星不给月亮。   把人抱进怀里了,阳止贴着他的肩头,轻声道:“砚哥,困了,休息吧。”   原来三爷在这儿等他呢。   可惜贺爷再流氓,心计还是耍不过三爷,可劲儿的被人策反了。   贺砚轻叹一声,认命了:“睡吧。”   阳止瞧着他略显遗憾的模样,笑了。   他一笑,贺砚的动作更重了。   拿着被子把人裹紧了,双臂把人搂紧了,才恶狠狠的说上一句:“睡觉。”   阳止见好就收,额角抵着他的胸膛,悄无声息的闭上双眼。   窗外的夜色越发暗沉,无数的灯光却越发明亮。新的一年,大家都等着,和最爱的人一块度过这么一天。   纵然再多的心思,能得到今天的一家团圆,就已然满足了。 第97章 团圆   两人是赶在次日早上回到戏园里的,九爷亲自派人开车送去的。   临走前又一人给了一块难得的上好玉料。即便阳止推辞,也抵不过九爷的顽固脾气。   上回送的两块玉料,贺砚全然给了阳止。阳止有心想用玉料做些什么给贺砚,却一直没个头绪。   现在又多了两块玉料,阳止仍旧没什么头绪。   玉料做镯子合适,佛像也好,只是都不适合砚哥。   一时半会儿没想出来,阳止索性放置在一边。   南风对上次的两块玉料简直爱不释手,这会儿又瞧见了两块,说什么也想顺一块走。   南风还没那个脸去找阳止讨要,于是厚着脸皮找贺砚要去了。   贺砚自然不会给。南风这人总是一时半会儿的上心,过了没几天,便没了那心思。玉料送给他,指不定要怎么糟蹋了。   南风自讨没趣,抱着平安溜去柴房了。   南风这人虽说没个正经,可是平安却格外的喜欢他。   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姑娘,跟着南风都学坏了。   夜间,阳止去柴房看看春桃做饭的情况,正好看见春桃无奈的站在一边,南风和平安一大一小的守着一盘新出炉的鸡津津有味的吃着。   戏园里三十来人,不缺这么一只鸡。只是刚出炉热腾腾的,总是觉得是最好吃的。   平安吃的小嘴油嘟嘟的,看见阳止进来了,捂着嘴往南风身后躲。   阳止却偏头看向春桃,问:“饭做好了吗?”   柴房里还有另外几个人帮着春桃呢,春桃轻声回应道:“三爷,快了。”   阳止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转身出门的时候,听见平安对南风道:“南风哥哥,阳止哥哥没看见。”   南风恨铁不成钢的拿着帕子给她擦擦嘴,道:“你阳止哥哥这是装看不见呢。”   柴房里的人听了,都没忍住笑了。   等到外头夜色浓厚,这一顿真正的年夜饭才算刚刚开始。   虽然有三十多号人,可是此刻坐在一块儿挨在一块儿,彼此都如同亲人一般。他们一同经历了那么多的岁月,血缘的隔阂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贺家兄妹与南风同阳止坐主桌,起初贺琳是有些拘谨的。但是她发现大家都好说话好相处后,便也渐渐放开了。   她平常不太喝酒,却第一个敬了阳止的酒。   她对阳止的感情太复杂,更多是站在哥哥的角度方面去看待的。   曾经她敌视哥哥同阳止的这段关系,他不愿意自己敬爱的哥哥以后走出去被人指点说一辈子。   可是,正如贺砚若说,他要同阳止过一辈子。她那个坚强又孤傲的哥哥,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温柔的人陪着,或许才是最好的。   这姑娘虽然有些地方拐不过弯来,但是心肠是好的。   每每面对那张酷似贺砚的脸,他总是不自觉的软下心来。   贺琳敬的这一杯酒,贺砚没有替阳止喝。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一杯酒代表着什么。   第二个敬酒的是陈三,陈三对阳止的感激简直无法表达,猛灌了一口酒才算作罢。   这一杯,阳止也喝了。   自从阳止碰酒后,其他人也开始陆陆续续的给三爷敬酒。   贺砚本照顾着阳止的身体,一直替他挡酒。   可惜他一个人比不过三十多号人,还有一个喝酒当喝水死缠烂打的南风。趁着他还能喝,贺爷难得耍了个心眼,偏过头低声哄着阳止给他拿件衣裳挡风去。   阳止知道他有意让自己躲一会儿。砚哥有心护着,阳止也不推辞。他起身回了房里,找了件自己稍大一点的外衣。   正抱着要出去,忽然阿福跑来了,眼睛亮闪闪的对他道:“三爷!大爷二爷回来了!”   紧赶慢赶,容尧和顾宣朗才没有错过今年的团圆。   他们临走前告诉阳止要回来过年,无论如何,他们也会想方设法的做到。   人来了是好事,风尘仆仆的赶回来还没歇上一会儿,手里头就被人塞了酒杯推到饭桌前了。   顾宣朗好死不死的正好插坐在南风身边,他们两个的关系从临走那天顾宣朗给南风留话的时候就在戏园里五花八门的传开了。   本来可能没什么,可是自从三爷和贺爷在一块儿后,众人忽然觉得男人和男人之间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了,总之都是看心意。   戏园里各种稀奇的话本子都有,八卦的主角儿凑一块儿了,怎么着都有人瞧的盯着。   今天大家伙儿都高兴,南风平时没个正经,今天却不想扰了大家的兴致。   他性格好胜,本来那点破事过去也就过去了。可是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才意识到,过不去了!   他要扒了顾宣朗的皮!   总之后来,大家都看见南老板拉着他们家二爷灌酒。   到最后人都喝吐了,二爷喝倒了,才算罢休。   今天是新年,所有人都格外包容。所有狼狈的,失态的,在他们眼里看起来都没什么了。   三爷有贺爷挡着,二爷被南老板缠着。独善其身的大爷也好不了多少。   阿福带着头,领了一圈的人敬大爷的酒。   容尧再酒量大,也喝不过这么多个人,难得露出狼狈的神态来。   到后头,已经是一片混乱了。   除了不碰酒的几个女人和阳止,几乎已经全部喝趴了。   几个大老爷们儿趴在桌上,还有已经躺在地上去了的,一夜下去,难免着凉。   春桃带着剩下还清醒的人,扶着大家回去。阳止还能动,也帮着忙把人送回去了。   他本想把南风给送回去,和阿福一间,阿福的房间也不小。   可是南风喝的死醉,和顾宣朗还互相勾搭着胳膊不放手。两个人的好胜心都上来了,人都看不清了还直嚷着要喝酒。   吵的阳止烦了,两人怎么也拉不开,索性塞一个屋子里去了。   半夜要真打起来或者发生点什么,那可不管他的事。   顾宣朗人高马大的,加上一个南风,阳止吃力的和春桃搭了把手,这才把两人塞回一个房间里去。   出来后,阳止又扶着容尧回去了。   容尧喝醉后的性格比顾宣朗好太多了,几乎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   把人扶到了床榻上,阳止替他脱了外套,给他盖上被子。   容尧还没完全醉死,还能看着他说上两句话:“长大了。”   以前阳止很小的时候,都是容尧给他和顾宣朗脱衣服睡觉的。   阳止都二十好几了,也只有容尧会说他长大了。   两人互视一眼,都笑了。   容尧从衣兜里,拿出两个红彤彤的红包来,递给他:“压岁。”   人们总是会讨个好彩头,放着银票在喜庆的红包里,装在身上压岁,庆祝来年成长一岁。   孩子的习性,阳止看着,却接了。   容尧看着他毫不客气的模样,轻笑一声。   他终究是兄长,顾不了他一辈子了。只愿他以后的路能够有人陪着,平安顺遂的走下去。 第98章 放纵   最后,大家都扶回去的差不多。躺的乱七八糟的人群散去,只剩下一个靠坐在椅子上的贺砚。   春桃扶着虎子,抬头问:“三爷,要帮忙把贺爷送回去么?”   贺砚是半路醒过来的,就坐在那儿,不说话。也不知道人是清醒的还是醉的。   阳止送完人才回来,问他也不说话。只是在桌下拉着阳止的手,不让人走。阳止试探的问他要不要回去休息,也不说话。   此刻一时半会儿也不忙什么,阳止便陪着他静静的坐着。   春桃和几个人把大家都扶回去了,扶人的间隙里,姣姣和几个女人麻利的把桌子给收拾了。   没了那么多人,这里没有先前的热闹,也显得空旷许多。   桌上还有没喝完的热茶,此刻有些温了,醒醒酒也是好的。   于是阳止起身去倒茶,只是茶刚倒好,贺砚却一只手拦着他的腰把人拉回来了。他拉的突然,阳止没拿稳茶杯,满当当的茶水打翻了一身。   阳止就这么被拉坐在贺砚的腿上。   他一贯喜欢的素色衣衫,此刻被茶水打了一身,狼狈不已。   阳止索性不管它了,就着茶杯里仅剩的一点茶水,给贺砚喂了进去。   等人喝了,阳止才放下茶杯,目光柔和的看着他,像是无声的控诉。   “砚哥,这是我最喜欢的衣服。”   贺砚这才抽空看了一眼他干的好事,埋下头,声音闷在他的脖颈里:“喜欢明天给你买。”   贺爷大方,三爷抓住机会蹬鼻子上脸:“我要一百件。”   贺砚轻笑:“一万件都给。”   他搂着阳止的腰,两个人贴的近,胸膛处有什么东西搁着。   他低下头,看着阳止从怀里拿出两个红包。   厚度不小。   阳止把红包塞进他手里,轻声道:“阿尧给的。”   容尧同顾宣朗一块儿回来,剩下的一个红包自然不是让阳止转交给顾宣朗的。所以剩下的这个是给贺砚的。   两个红包塞进手里,贺砚抬眸看着他:“都给我?”   阳止点头,重复道:“都给你。”   贺砚不缺钱,可是他家这位不爱钱,贺砚都不知晓能给他什么好物件了。   抬眸一看,阳止神情认真。贺砚笑着,把红包收下了。他起身,抱着阳止光明正大的走出去。   这个姿势危险,阳止紧紧扶在他的双肩上。   贺砚抱着他,慢慢的往房间里走。他边走边道:“红包收下,给我们三爷买衣裳,买桃花糕点。”   阳止听着他的声音,轻笑:“三爷脾气不好,衣裳和糕点哄不好。”   到了房门口,贺砚抱着他,抬脚轻踹开门。他微微松手,阳止下落,两个人平视着。   贺砚拨开他额前的碎发,直盯着他的眼睛。看着看着,暗沉的眸里藏了些零星的笑意。   “做一间金屋,把床做的软塌些。用舒服的料子做衣裳,买许多的桃花糕点放着。把三爷养的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这样好不好?”   他说着玩笑话,阳止却听着认真的想了想,点头承认:“很好。”   贺砚说的每句话都戳着他的喜好。   贺砚听着,笑了,捧着他的脸,轻轻的吻了上去。   步步后退,脚步杂乱,阳止倒在了床榻间。   他勾着舌尖,在贺砚的身上尝到了浓重的酒味。等到贺砚压下身来的时候,那股酒味更重了。   那酒味又浓又重,几乎要把阳止整个人给包裹进去。   阳止被那酒味包裹着,自己头轻脚重的,仿佛也要醉了。   忽然,他变得急躁起来,牙齿甚至咬破了贺砚的嘴唇。贺砚纵容着他,轻哄着他。   “别乱动,乖一点。”   尝到一点血腥味,阳止温顺下来。像一只被安抚下来的猫一样。   至于后面的事情,就有点疯了。   那头温馨暧昧着,另一头却纠缠放纵着。   第二天醒来的后果就是,南风压着顾宣朗,两个人像发了疯的狮子一样,纠缠在一起,恨不得一拳把对方给揍死。   昨天喝多了酒,两个人稀里糊涂的又睡在一块儿了。   南风喝的酒多,对于昨天怎么滚在一块儿的没一点印象。   他一大早起来,发现自己浑身酸痛,再转头,看见顾宣朗的那张脸,无名的火气就上来了。   可怜顾宣朗人还在睡梦里,一拳就被揍醒了。那是切切实实被揍醒的。   论谁一大早起来被人揍醒,都给不出好脸色来。   因此没一会儿,两个人就你一拳我一脚的打起来了。   南风就是单纯的发泄。   他自己也是个大男人,要真的被强迫了,只怕顾宣朗一条绳子都捆不住他。要真是他自己主动凑上去的,那也算他活该。   现在闹这么一出只不过是单纯的不甘心罢了。   南风一个纯商人,玩起心思来还能看,真的拳脚功夫是打不过顾宣朗的。   顾宣朗也只是单纯的反击,并没有真的把人打死的意思。   把人牢牢的按在地上不动了,顾宣朗才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唇角的伤口,“嘶”了一声,骂他:“发什么疯!”   南风的脖子被他用小臂抵着,双手被牵制住按在头顶,双腿也被压住了,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   听了顾宣朗的话,南风嘲讽的扫他一眼,挑衅道:“有种你让我睡回来啊。”   这人就是存心的。   顾宣朗蹙眉,看他:“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负责了?”   南风偏过头:“得了,小爷睡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上万,用不着你好心。就当狗咬了一口。”   顾宣朗被他气笑了,还真从旁边不知道哪儿的角落里拿了布条把人给绑了。   南风一个大男人,还真被顾宣朗用一条绳子给收服了。   南风没想到他会玩这一套,难不成真把他绑在戏园里不放他走不成。   可惜南风对他了解太少。   南风和顾宣朗从本质上来说,其实性格大差不差。南风能有多无赖,顾宣朗就有多不要脸。   把人绑了,顾宣朗随手拖了张椅子在他面前坐着,翘起二郎腿挑眉:“说啊,不是有很多话说。今儿我们就说个明白。”   南风腰酸背痛,这会儿压根不想搭理他:“你滚开行么?”   刚刚一拳揍轻了。   顾宣朗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脸,目光危险:“好好说,说不明白不许走。” 第99章 羁绊   顾宣朗屋里什么动静旁人尚且不知晓,倒是隔壁的容尧,被不大不小的动静给吵醒了。   那动静吵了一会儿便没了,容尧没了睡意,便起来了。   他起的早,出门撞上了蹲在地上数蚂蚁的平安。   两人昨天已经碰过面了,平安并不害怕他,反而格外信任的对着他伸出一只小手。   容尧看着她笑了笑,牵着她的手把人给抱起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平安,平平安安的平安。”   容尧抱着平安,去了大厅里。   半路,春桃与他打了个照面,晚些送了些白粥来。喝粥的时候,顾宣朗也默不作声的来了。   容尧抬眸扫了一眼,他的唇角还带着破口,满脸隐隐的戾气。   容尧从小带着顾宣朗长大,他什么性子容尧最了解不过,从来只有他气旁人的份儿,哪有旁人气着他的份儿?   可是常言道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不,瞧着这是碰壁了。   阳止起的稍晚些,也看见了顾宣朗的狼狈模样。   三兄弟看破不说破,难得有着空闲时间坐在一块儿说会儿话。   阳止夜间受了凉,偏过头咳了两声:“什么时候走?”   顾宣朗高高架起两条腿,漫不经心道:“去看望一趟九爷,过几天走。”   阳止咳凶了,容尧替他倒了杯热茶。   茶杯里的热水腾腾,但是谁也没去碰。   阳止正襟危坐,指尖捏着新做的折扇,容尧坐在上堂,顾宣朗侧坐着,双腿架在一旁的桌子上。   平安吃了粥便跑到外头玩儿去了。   小孩儿看什么都是稀奇的,平安好奇的看着天上飘着的不知道的白色物体,稀奇的伸出双手去抓。   那东西轻的很,远远的飘着,一下就从指尖溜出去了。   平安仰着头看着,咯咯的笑着。   三人远远的抬头看去,神情难得的轻松。   从容尧嘴里,阳止听到些南风和顾宣朗的动静。后续几天,南风没来戏园,也没去找贺砚。   倒是顾宣朗往外跑的勤快。   容尧与阳止都看出点什么,默契的不去点破。   过了三四日,容尧便要离开了。   顾宣朗心里有些惦记,这回没同他一块儿离开。   容尧走的时候谁也没告诉,半夜独自离开了。   他有心走的悄无声息,但是没成想出了房门正巧撞上了在外等候的阳止。阳止披着外衣,站在他的房门前。夜深,他的脸色带着一丝疲倦。   三人虽然从小一块儿长大,但是容尧和阳止之间更加有默契。   无论什么方面都是。   看见阳止,容尧微微一怔:“怎么在这儿?”   阳止答非所问,抬眸平淡的看他:“今夜走?”   容尧轻轻点头。   两人一时无言,陪同着一块儿往外走。   容尧原本的打算是走去码头,然后走水路。到了戏园门口,却看见一辆汽车正等着。   阳止亲自开车送他离开。   陌生的动作,容尧才后知后觉的问了一句:“我以为你不会开车。”   阳止一直都会,只是他不知道。   即便这么多年,以兄长的身份,容尧自认为他非常了解阳止,甚至比顾宣朗还要甚之。   可是他忘记了,时间是不会帮他留住那些记忆的。那么长的分别时间,足以将一个更加了解阳止的人送到他的身边去。   贺砚就是这个人。   容尧从来不知道阳止不喜欢吃鱼。   因为很小的时候,鱼很便宜,甚至穷的买不起的时候,他们三个都会去稍微浅一些江边捞鱼吃。   阳止年纪最小,身体最弱。容尧和顾宣朗都心照不宣的把最好的鱼肚子的部位留给他吃。   阳止从来不会发表自己的意见,很顺从的吃了。   直到前几天的一顿年夜饭,顾宣朗随手夹了一块鱼肚子的肉放在了阳止碗里,然后偏过头去和南风喝酒了。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什么异常,就连阳止自己都举起了筷子,准备吃下。   只有贺砚,抢先一步夹走了那块鱼肉,然后神态自若的吃下。   所有人都没有看到,只有容尧看见了。   在一片热闹的欢笑声里,贺砚微微偏过头,给阳止夹了一块鸡腹肉。   他说:“不是不喜欢吃鱼?”   就连阳止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很浅的扬了一下唇角,把贺砚夹给他的鸡腹肉给吃了。   那会儿容尧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阳止不喜欢吃鱼。   仍旧记忆清晰的那些岁月里,两个哥哥心照不宣的把最好的留给最小的弟弟。而最小的弟弟,也心照不宣的把两个哥哥给骗了过去。   他们都在维护那段难以忘记的岁月,都在维持那段毫无血缘隔阂的亲情关系。   不论发生什么,他们都是一家人,这一点从来不会变。   就在两人上车的时候,一个人影飞快的闪过,把正要坐在前面的阳止给挤到了后面去。   顾宣朗打着哈欠,坐到了驾驶位置,语气埋怨:“怎么不叫上我。”   容尧眸光微动。   阳止从另一边绕上了车,神态自若的回答:“你睡得太死。”   顾宣朗扫他一眼,不满的“哼”了一声。   沿着被路灯照亮的一条路,汽车慢慢向前发动。前几天还是团圆的日子,大街小巷放着鞭炮,直到现在,路边还推着燃放完的鞭炮残余。   在大家都团圆的日子里,他们再次迎来了告别,也再次期待着下一次的团聚。   时隔多年,两个弟弟已经不再需要大哥的保护,他们已经能够独立成长,目送着哥哥远去。   顾宣朗和阳止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下了车,顾宣朗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看起来很困,阳止本想把车开进来。顾宣朗却把人推进去了,敷衍道:“你赶紧回去睡,我来处理。”   阳止无声的盯了他片刻,转身走了进去。   在走进内院的时候,他看见了他的房间里亮着烛火。   他出门的时候很小心,动静很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出去的。   现在他回来,他的砚哥为他亮着灯。   阳止在门口悄无声息的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推门进去。   他看见贺砚坐在他的床榻上,疲倦的依靠在床头边,低头翻看着他已经看了大半的话本子。   听到他进门的动静,贺砚最先并没有抬头,而是熟练的把话本子放回原地方去,然后再抬头看他。   贺砚说,过来。   阳止轻轻扬唇,走过去了。   他不再孤单,因为会有人一直陪着他。 第100章 不差   “他要这么说,那县官老爷便怒了,怒摔一下惊堂木,大声呵斥道:‘尔等小人,竟敢在青天大老爷面前班门弄斧’!此言一出,那人吓得浑身发颤,面目狰狞……”   年轻的说话先生板着一张严肃的面孔,表情语气时而随着剧情转变,讲述的绘声绘色。   台下喝酒喝茶的人都情不自禁的停住了酒杯茶杯,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忽然二楼传来“吱呀”的一声开门声,正专心致志听书的人微微偏过头去,静静的看着他。   进门那人瞧着他,问道:“我的府上跑了一只猫出去,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见。”   阳止散漫的盯着他,被西装裤包裹出来的两条细长的腿当着他的面分开来。   “我这儿可没什么藏的地方,丢了猫好端端的来找我做什么。”   他的动作做的漫不经心,一股慵懒的劲儿,似乎谁也不放在心上,偏偏勾的人移不开眼。   贺砚看着,喉结上下滚动一圈,没说话。   阳止侧眸看他,忽然像是回想起来什么似的。   他放下茶杯,右手撑着脑袋静静的看着他,双眸含着戏谑的笑意:“要是贺爷想找猫,昨天我被窝里倒是有一只,不知道是不是贺爷丢的那只。”   贺砚看着他,慢慢的走过去。   阳止顺着他往前走的动作微微仰起头看他,贺砚伸出一只手轻捏着他的下巴。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贺砚强迫他的一样。   贺砚盯着那人的眉眼,轻笑:“我丢的那只猫凶的很,长的全身雪白,表面上听话,实际上爪子锋利,能给人来上好几下。”   阳止听了,轻轻扬眉:“这么凶的猫,贺爷也养?”   贺砚沉声道:“可惜了,我就爱这么一只凶巴巴的猫。”   阳止莞尔:“送贺爷一只新的,乖巧听话的,贺爷要不要?”   贺砚也笑了:“不要。我就要我的那一只。”   说着,贺砚挨着他一块儿坐下。   阳止看着他,语气有些遗憾道:“那可惜了。天下就这么一只贺爷喜欢的小猫。如果贺爷着实喜欢,那不妨晚上来我的被窝里找找,万一能找到呢。”   贺砚没忍住,拿过他放在一旁的折扇,轻捏着,笑了。   阳止的长发被发带束起,脸颊一侧的碎发静静的贴在他的皮肤上。   贺砚伸手给他拿来,指尖蹭了蹭那块地方,问:“南风呢?”   前半个月过年,部队里的人数清点和统计去向免不了他亲自过目。加上龙岭留下来的矿洞开采事件,贺砚半个月都忙的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闲出一天来,去戏园却找不到人。人一大早被南风拖来茶楼里听书来了。   小半个月没见,贺砚总是瞧着他仿佛清瘦许多。   过年那段时间,阳止时常在贺府留宿。贺砚总是瞧着他体弱,日日夜夜都哄着他多吃些。   今天换了长袍,穿裤子的时候才后知后觉腰间胖了一些。只是说给贺砚听,他也总是觉得还是瘦了些。   大鱼大肉的供着,阳止吃的有些反胃,在戏园里躲了几天才出来,正好躲了一段时间,今天才被人堵了个正着。   贺砚那句把他养的白白胖胖的,现在瞧来不像是假话。   贺砚瞧着他,问:“南风呢?”   南风本来正儿八经拉着他过来听书,谁想到半路变了脸色被人喊出去了,至今没再回来。   他自以为做的隐秘,阳止坐在上位,却远远的看见了顾宣朗的身影。   顾宣朗没瞧见他,全身心的目光看南风去了。   阳止只知晓两人有些隐情,先前瞧着南风的神态像是不情愿的。   谁料顾宣朗在北城留了些时候,现在瞧着,两人倒是有些冤家的苗头出来了。想来事情也在往好的一面发展。   南风有意隐瞒着他,在他面前绝口不提顾宣朗的事情。可惜阳止是过来人,南风无意露出来的一点暧昧痕迹早就被人瞧的一清二楚了。   自以为瞒天过海的也只有他自己罢了。   因为这件事,阳止同贺砚还打过一个赌。   猜南风和顾宣朗谁在上面。   贺砚同南风交好多年,自认为对南风了解,猜测南风在上面。   阳止隐着笑,猜了下面。   就着南风的面子,贺砚在三爷那儿被讨去了不少的好处。   打赌自然是有彩头的。   这里是南风的地盘,阳止远远的看着两人上了楼。这会儿人还没来,只怕又被顾宣朗缠着了。   正在两人说话的间隙,房门匆匆被人推开。   南风喘着气进门,看见贺砚一愣,随手把腰后的衣摆往裤腰里塞,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贺砚因为他吃了亏,这会儿瞧着他不说话。   被两人静静的看着,南风浑身的不自然,欲盖弥彰道:“好端端的看我做什么。”   他这副神情,要真没点什么,谁信呢。   越是沉默,南风越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满肚子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忽然身后一人推门而入。   “你走这么快……”   话语戛然而止。   顾宣朗透过南风的身影,正好与他身前的两人打了一个照面。   “阳止?”   阳止轻轻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连一瞬,道:“挺巧。”   巧个屁!这人刚刚肯定瞧见了!   南风撇了撇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了。   顾宣朗毫不见外,贴着他一块儿坐下了。   顾宣朗这个人向来没脸没皮,这事儿都戳破了窗户纸,有什么好隐瞒的?   反正四个人都差不多,谁也没比谁好。   要说南风和顾宣朗的差别,就是顾宣朗的心里调节能力比他好太多了。   一人独赏的局面,瞬间变成了四人共赏的局面。   台下的虎子早知道三爷要来听新书,一早就做好了准备呢。   他表现的出彩,阳止毫不吝啬表现出对他的夸赞。   几个眼神碰撞,虎子越发自信。   正说着书呢,虎子眼神儿往上边儿一瞟。   什么时候贺爷和二爷也来了?!   虎子心间一颤,差点把话说劈了边。得亏他师傅在一旁即时接了他的话上台,才避免让他出了这个丑。   得知等会儿少不了一顿挨训,虎子苦着脸下台了。 第101章 心绪   台上换了人,阳止远远的收回目光。   虎子年纪小,心态不稳,他能给点依靠便给点儿,现在就不用了。   阳止收回目光看向顾宣朗:“顾渊又派人去戏园找你了。”   这几天顾宣朗天天缠着南风,根本没几天待在戏园的时候,那会儿顾渊派去的人传话都传到阳止头上了。   顾渊的意思,当然不愿意放弃自己的这个儿子。   顾宣朗的意思也很明确,他没爹,他爹早死了。   即便被自己亲儿子咒死,顾渊也咬咬牙,继续派人去传话。   一天两天还成,半个月下来就有些吃不消了。   顾宣朗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下去,语气不善:“下次他来直接把人打出去,打死了就丢回东城去。”   他对顾渊一向是如此,阳止向来站在他的立场上,听着便点头了。   南风不知晓他与顾渊的那段渊源,只是他之前在遇见阳止的时候便打探过阳宴戏园的三位。   三人都是白手起家,在北城也没有父母亲戚。   若是顾渊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这么想要这个儿子,那会儿做什么去了?   现在想要认回顾宣朗,只怕也是抱着想捡回一个便宜儿子的念头来的。   南风对顾宣朗虽然称不上什么至交挚友,但两人天天也是睡在一张床上的关系,加上顾渊这人确实做的不厚道,南风撇撇嘴,跟着吐槽了一句顾渊。   顾宣朗难得从他那儿听了一句同立场的好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南风躲开他的目光,看向阳止,语气认真道:“张家那边坐上了张哲,许郑忠有意与张哲合作。只怕接下来的动作又是针对贺家来的。”   顾宣朗忽然道:“能不能让他针对顾家?”   众人沉默,静静的看着他。   扪心自问,顾宣朗对顾渊生不出半点血缘关系的亲情来。   他唯一的亲人因为顾渊而死去,那么多年需要亲生父亲的时候,顾渊也不在。纵然顾渊再想对他好,可是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需要且渴望父亲陪伴的孩子了。   他也过了那段渴望父爱的年纪。   长兄如父,不只是容尧,还有阳止。容尧和阳止给他的亲情,不比顾渊少。   真的问起对顾渊的感情来,顾宣朗只有恨。   他娘死了,临死前告诉他不要去记恨什么,只要自己过得平安幸福就好了。   他娘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从来不惦记什么,犯得最大的错误就是爱上这么一个男人。   顾宣朗的娘亲真的是很好的一个人,阳止曾见过她,那是很温柔很和善的一个女人。   阳止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甚至病重的下不了床。但是就连阳止也受过他的恩惠,也从她身上感受过一丝陌生的母爱。   在顾宣朗心里,顾渊的位置远远比不上他娘亲的位置。   这么些年,顾宣朗记得他娘的话,不曾去想什么。   但是不意味着顾宣朗真的没有一丝想要报复的念头。   那个男人,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因为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世界上有一个女人至死都深爱着他。   现在,这个机会送到了他的手里。   顾宣朗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张哲仍旧记着阳止救回女儿的恩,时常主动送一些合作到北城。   若是阳止开了这个口,张哲自然是愿意同贺家合作扳倒顾家的。扳倒顾家的好处,足以让许郑忠一同合作。   四家没了顾家,张家与贺家联盟,扳倒许家也有很大的胜算。   虽然不知道张哲以后是否改变心意,但是目前不会。   张家是他们最大的底牌。   亲手干倒亲爹这事儿,可能也就顾宣朗做的出来了。   南风犹豫的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贺砚同阳止互视一眼,阳止开口道:“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动手去做。”   实际上阳止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只是顾及着顾宣朗。如今顾宣朗主动提出来了,想必是对顾渊恨之入骨。   他愿意做顾宣朗的后盾。   顾宣朗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道:“再让我想想。”   四人下楼的时候,正好瞧见说书先生训虎子呢。   虎子被揪着耳朵,直嚷着喊我错了。绝口不提喊疼。   顾宣朗瞧了,乐了。走过去看热闹:“怎么着,挨训了?”   二爷的调侃这会儿让人更难受了。   虎子撇着嘴,偷偷用眼神儿盯着阳止看。   阳止看出了想让自己解围的意思,眼神示意南风。   这会儿他可做不得顾宣朗的主。   南老板和二爷的关系在戏园里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虎子得了三爷的提示,一个劲儿的用眼神瞅南风。   阳止没忍住笑,靠着贺砚躲了。   孺子可教。   南风受不得顾宣朗训他茶楼里的人,瞪了一眼他:“我这里的人用的着你来说?”   顾宣朗暗沉的眸盯着他,不说话。   这人,纯属欠教训。   南风这个人玩的浪,嘴又欠。   惹恼了顾宣朗,自己吃苦头,偏偏又长了一张惹火的嘴。   顾宣朗不同于他,他腹黑,没南风面上看着欠揍,实际上一肚子坏水儿。   南风看了他的眼神,自己心里都后怕,满脑子想的都是找个时间麻溜的爬回国外去。   他承认,他玩儿不过这个家伙。   这两人之间的眼神联系但凡有些心计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偏偏虎子单纯的很。   他只是纯属不想被二爷调侃,没想南老板和二爷两人之间闹出什么矛盾来。   虎子结结巴巴犹犹豫豫的解释着,可惜没人听。   南风转头就走,顾宣朗对着虎子敷衍的点头,跟去了。   虎子瞅着阳止,阳止安抚他:“逗你呢,没事儿。”   三爷这么说了,虎子也就放下心了。   他眼巴巴的看着三爷和贺爷走远了,回过头了,又被师傅揪着耳朵提走了。   师傅气急了,对着他破口大骂:“告诉过你多少回!说书的时候不要的分心!你一门心思都跑哪儿去了?啊?!”   “别想着成天偷懒,这门本事不仅要记得住,也要专心!下回再让我逮着你发愣出神,看我不扒了你小子的皮!”   师傅揪耳朵可疼了。   虎子龇牙咧嘴,直求饶:“师傅,我错了!” 第102章 喜欢   冬雪初融,北城迎来了新的一年初春。   伴随着盎然的春意,北城新的一年拍卖会又要开始了。   拍卖会半年举行一次,时间惯例安排在初春和秋季。往往初春的那一次更受欢迎,赶着元宵的那段时间,谁都愿意花钱去讨一个好彩头来。   传闻今年的第一场拍卖会,会场下了血本,收来了许多的稀罕物。   一传十,十传百。拍卖会场门还没开,就已经有人挤在门口了。   随着拍卖会场开放,乌泱泱的人群便挤进去了。   提到北城的拍卖会,首先最脍炙人口的就是拍卖会上的拍卖物件,好些都是罕见的宝贝,压轴的一件更是能拍到天价。   其次让众人稍微关注的就是贺爷和三爷的传闻了。   起初大家都知晓贺爷和三爷水火不容。在北城,贺爷和阳宴戏园三爷的地位不可估量,早在这个传闻出来的时候,甚至隐隐有人开始两边站队。   实际上除了拍卖会上的“针锋相对”,贺爷和三爷根本没什么敌对的机会。   久而久之,模糊界限的两边站队也就烟消云散了。   后来贺爷和三爷的交好也是北城众人有目共睹的。两人没有刻意隐瞒,众人也瞧的出来。   不少时候,都有人能看到贺爷和三爷走在一块儿。甚至三爷和贺爷经常上门拜访,交情匪浅。   这会儿三爷进来的时候,大家都瞧着。   三爷一如既往的去了常年坐的那个隔间,他身旁跟着一个男人,有眼尖儿的就认出来了,那是阳宴戏园的二爷。   北城最大的军火商,顾宣朗。   跟随着三爷进来,后来的就是北城大名鼎鼎的南老板以及贺爷。   贺爷也去了往年常坐的那个隔间,正巧与三爷碰面对着。   两人面对面坐着,没有说话,也没有眼神交流。浑然一副不大熟悉的模样,倒像是个陌生人。   看热闹的众人满脸狐疑,难不成又是传闻出了问题?   阳止没去注意那些仰着头想从他身上看热闹的人,而是撑着脑袋静静的小憩。   他神色稍显疲倦,双眸紧闭。没去看贺砚,自然也就没什么眼神交流的戏码了。   顾宣朗几乎是一眼就瞧出来这人晚上做什么去了。   别说他知道了,光是用眼睛看都看出问题来了。   早上的时候,大家都看见贺砚从阳止的房间里出来了。唯有阳止,少见的冷脸。尤其是这冷脸对着贺砚。   戏园里的人都暗自以为是贺爷和三爷吵架了,可是凭着三爷与贺爷这么好的关系,吵架还是头一回。   顾宣朗也是头一回看阳止给他的砚哥甩脸色,几乎是立马一脸稀奇的凑了过去,想问个明白。   阳止冷着脸,刮了他一眼,不言不语。   谁也不知道昨晚贺爷到底做什么了,让三爷都生气了。   平时阳止看起来好说话,大家伙儿都愿意去和他聊天。但是冷脸的三爷就有些发怵了,没人敢去当这个出头鸟。   就连顾宣朗,也没得到多好的待遇。   众人虽然不说什么,可是那犹如实物的目光,阳止不可能察觉不到。   他心中气急,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羞耻。   谈起床榻上的那点事,贺砚一直都照顾着他,阳止自认为脸皮也不薄。昨晚真的是被做到逼急了,第二天起来,阳止甚至都没脸继续待在那个房间里。   他胡乱弄出来的狼狈局面,没脸让春桃他们去收拾。   反而是贺砚好声好气的收拾干净了,只是阳止自己心里还记着昨晚那个求饶狼狈的局面,心中难得在情事上生出了羞耻万分的情绪来。   贺砚昨晚一点没让他,哭着也让他把该说的该做的给说干净弄干净了。   头天,他就得到阳止的冷脸了。   贺爷有心去哄,可这事儿越提一次,就越想起来一次。   阳止没等他开口说什么,直接转身出去了,耳尖红的滴血。   贺爷也无可奈何。   如今面对面坐着,阳止也不愿意抬头看他一眼。   这两人冷脸,着实稀罕。   顾宣朗越这么看着,心里越像是猫挠一样急迫的想知道。   他把脸凑到阳止身边去,问:“你们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贺砚做什么了?”   阳止睁开眼,另一只垂在膝盖上的手指捏的折扇都发出了一声闷响。   “再问你就出去。”   顾宣朗讪讪的摸了摸鼻子,郁闷道:“他欺负的你,好端端的对我发什么脾气。”   不详细说他还看不出来么,就是那档子事儿把人给欺负狠了呗。   别人瞧不见,他还瞧不见吗?   刚刚稍微靠近了,就能看到阳止衣领处若隐若现出来的痕迹。   明晃晃的,想看不到都难。   顾宣朗想着,漫不经心的把目光放远了。   在他的对面,南风与他对视着,挑衅的挑了挑眉。   顾宣朗见着他这副表情,被逗笑了。   在这点上,南风比阳止想得开。终究就是舒服那档子事儿,怎么不是做?每回他还非要和顾宣朗争个输赢来。   他好胜,顾宣朗乐意之至。   随着楼下的嘈杂声渐渐平息,拍卖会的正戏也就开始了。   阳止睁开双眸,静静的看过去。   从他来拍卖会的第一次开始,他已经习惯于拍卖下来些好物件给贺砚送去。   即便如今在一起了。这点习惯他也很难改掉,也不想改变。   贺砚对他是如此,他对贺砚也是如此。总想着给对方留着好的,再好的。恨不得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送到对方手里去。   心绪翻涌下,阳止下意识的抬眸向对面看去。   这一眼,正好撞进了贺砚的双眸里。   贺砚远远的看着他,半刻都没有移开过。阳止起初闭着双眸佯装不知,可心里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束目光从贺砚进了这个拍卖场开始,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正如当初的阳止一样。   阳止被这束目光盯着的心软,望过去,轻声开口喊他。   贺砚坐的远,只能远远的瞧见一个口型。   他看见阳止对他说:“砚哥,我喜欢你。”   贺砚的心犹如被一只白色小猫轻轻的用爪子挠了一般,就在轻微的疼痛过后,小猫轻轻把头靠过去蹭了蹭,然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这种复杂的情绪让贺砚不知如何是好。 第103章 要你   看着贺砚因为他一句话变的眸光暗沉,阳止轻笑着,从他身上移开了眼。   独留那束目光在自己身上盯的愈发炽热。   拍卖会是一如既往的流程,前戏简洁,很快就到了众人关注的拍卖流程了。   拍卖会一如既往拍卖出来的都是珍贵的物件,好些都要百两千两的银元。一些不大昂贵的,便是对身体有着调养作用的物件。虽然不昂贵,但是冲着调养身体的这点,仍旧有人花高价去买回来。   开头的一些东西,众人都不甚感兴趣。只有少部分的一些人愿意出钱去买来。   到了中途,就有些看头了,拍卖的人也变得更多了。   看到一个通体晶莹的花瓶,南风忽然一眼瞧上了。   一群人跟着他喊价,久而久之就跟不上了。   南老板什么都缺,就不缺钱。   本以为能收入囊中了,谁料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顾宣朗接了他的价。   这人总是存心和他过不去。   南风气的咬牙切齿,喊价一次比一次高。顾宣朗毫不畏惧,也跟着。   一个花瓶被喊到了一千两银子的价,众人瞧的瞠目结舌。   南风正加价,阳止趁着这间隙扫他一眼:“你带了钱?”   顾宣朗在外头做军火生意,当然不缺这点钱。可是他这次回来北城匆匆忙忙,钱都在国外的银行里存着呢。   他一个人回来,总不能带着一大箱的钱回来吧。   从顾宣朗迈腿进这个拍卖会场开始。他全身上下就摸不出来一个字儿。   顾宣朗敛了声,讪讪的看向阳止。   阳止扫了他一眼,就在楼下拍卖的那人正要对南风的新一次加价表示成功时,他为顾宣朗喊了一次新价。   “一千二百两。”   他这么一开口,这钱就得他出了。   顾宣朗松了口气,心里有了底气,挑衅的目光看向南风。   这会儿他可是有资本和他叫板了。   阳止出价,南风没跟。就当便宜顾宣朗这个家伙了。   何况他也玩儿够了,一个花瓶叫到一千两,也只有顾宣朗这个蠢货会做。   南风好心情的看着顾宣朗,自己看上的东西被抢去了也不生气,反而笑的愈加放肆。   顾宣朗哪里不懂他这点心思,只是南风刻意这么做,他就刻意配合着。   东西很快到手了,顾宣朗的一句话,那花瓶又转头送去贺砚的隔间里了。   这副场景莫名熟悉,阳止和贺砚互视一眼,别开了头。   拍卖进行到后头,阳止愈发没了兴致。本想着今天花钱给顾宣朗就算了,忽然这会儿上了一串玉串珠来。   那玉串珠是晶莹剔透的蓝绿色,种水是一眼看去的好。表面光滑,反射出台上灯光照射的亮光来,更加让人移不开眼。   阳止倒不是说喜欢这个东西,只是看着这个,他便想到了去年让出来的那个玉手镯来。   他本想拍卖下来留给贺砚,最后却让出去给贺琳做了生辰礼。   如今再次瞧见了差不多的,阳止忽然就想要了。   他的砚哥手指很长,虽然有着枪茧和一些细微的陈年旧伤,但是仍旧不影响其美感。   砚哥的手指不像多年拿多了枪的人一样,指节处并没有变形。反而显得细长笔直。若是再美观些,这双手不应该去拿枪,更适合弹钢琴,提笔作画。   越是这么想着,阳止对这串玉串珠便越发想要。   阳止出了第一个价,一千两。   虽然物有所值,可是开口的一千两还是给了人不少的震撼。   有些人对这玩意儿不大想要,便歇了声给三爷留面子。   有些人着实想要,跟了两轮也就没了动静。   直到喊道一千五百两的时候,再没了人跟价。   短暂的沉默过后,竟是贺砚开口跟了价:“一千六百两。”   阳止静静的看着他,两人对视着,都在彼此眼里看出些什么。   就在众人以为久违的三爷会继续和贺爷跟价的时候,忽然阳止没了声,低头喝茶去了。   这态度明显的很,不跟了。   无论是阳止想要拍下来的,还是贺砚想要拍下来的,价喊的越高,对他们没有半点好处。   原先阳止愿意出高价抢先一步买下来,现在他不用了。   阳止不跟,这物件自然落到了贺砚手里。   剩下的一些东西阳止和顾宣朗都没怎么瞧上,到最后也就这么提前离开了。   回到了戏园里,阿福是第一个冲上来问花了多少钱的那个。   阳止平静回答了。   阿福拍拍胸膛,有些后怕。他第一回没跟着三爷去拍卖会,还怕三爷又没控制花了大价钱。   得知是二爷买了东西,便转头问二爷买了什么。谁知花了千两的东西,被二爷转头又给送了出去。   阿福听着,欣慰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他算是知道了,二爷三爷是一个德性的。   两人回到戏园里还没多久,贺砚和南风就来了。   南风抱着花瓶去找顾宣朗,这玩意儿他本来就不想要,也不想承了顾宣朗的情。   而贺砚自然是去找阳止了。   原先阳止一个人在房间里好好坐着,本身没什么。可是一看到贺砚出现在这里,昨晚的那副狼狈景象忽然又出现在眼前。   原先那点烟消云散的羞耻恼意,再次充斥心间。   阳止移开眼,语气僵硬:“你来做什么。”   看着这模样,还记着仇呢。   贺砚走到他身前去,轻轻蹭了蹭那人脸颊,低声哄道:“来找你。”   一串冰凉的串珠被他就着这个姿势塞进阳止手里,阳止低头一看,果不其然,是拍卖会上的那串。   贺砚亲手帮他戴上。   三爷的手长的纤细修长,骨节分明。病气的白皙皮肤衬着这么一串蓝绿的玉串珠,再合适不过。   贺砚瞧着,没忍住,牵着那只手,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手指骨节处。   他由衷的感叹:“好漂亮。”   指尖微微蜷缩,阳止耳垂渐红。   阳止几乎是带着挑衅的眼神去看他:“贺爷就凭这么一串东西来找我?”   贺砚笑了,问:“那三爷想要什么。”   当着贺砚的面,阳止毫不掩饰,带着一点报复性的张口去轻咬他的食指指腹。   要你。 第104章 心意   房间里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朦胧的视野里隐约能瞧见一点零星的光照射进来。   阳止很轻的偏过头,脸颊轻贴着贺砚的侧脸,低声道:“砚哥,关,关窗。”   这会儿什么事情都干扰不到贺砚半分。   捏着这人下巴转过来,贺砚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忽然,外头传来平安的笑声。   昨晚陈三回来的早,在小摊上给平安买了一只竹蜻蜓。那竹蜻蜓就是给小孩儿的玩具,做工精致小巧。   平安喜欢的不得了,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抱在手里没有撒手过。   今天平安又拿着竹蜻蜓跑出来玩儿了,谁想到玩着玩着,竹蜻蜓从窗户外飞到阳止哥哥的房间里去了。   阳止哥哥的房门紧闭,爹爹告诉过平安,进门一定要敲门喊人的。   平安不想去打扰阳止哥哥,但是她好想把竹蜻蜓拿回来。   犹豫了一瞬,平安跑到阳止哥哥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小声的问:“阳止哥哥……”   房间里传来轻微的一声动荡,紧接着寂静一瞬。   过了一会儿,平安听到阳止哥哥低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平安听到阳止哥哥回话了,心里不紧张了,连带着声音都大了一点儿。   “阳止哥哥,我的竹蜻蜓飞到你房间里去了,我能进去拿吗?”   房内的两人微微偏头,在地上看见了一只竹蜻蜓。   贺砚眸光暗沉,舌尖抵了一下上颚,贴着阳止的额头轻吻了一下,轻声道:“碍事。”   阳止眼眸弯弯,瞧着他,做着口型道:“谁让你不关窗?”   房间里面没听到声响,平安小脸纠结了一下,又问:“阳止哥哥,你在吗?”   那童声清脆响亮,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了。   平安乖乖的站在房门口等着,等到脚都快站麻了,终于等到面前的房门传来动静了。   开门的不是阳止哥哥,而是贺砚哥哥。   贺砚头发微微凌乱,上身就穿着一件白衬衫,衣领三颗扣子都松垮着,目光低垂着看他。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竹蜻蜓。   平安双手接过,仰着头脆生生喊他:“谢谢哥哥。”   这孩子鬼机灵的很,见着好看的叫哥哥,见着不好看的叫叔叔。   也因为这个,贺砚总觉得这个小丫头聪明。   贺砚一手堵着门,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拿出了几块银元给她。   “远点儿玩,我和你阳止哥哥有事要做。”   平安接了钱,听话的点头,跑远了。   看着她跑远,贺砚才把门关上。紧接着,房间里的窗户也关死了。   同一个戏园里,另一间房里也正胡闹着。   南风被咬了好几口,蹙着眉骂人:“你,滚蛋,轻点……”   顾宣朗抬眸看他,那双漆黑的眸亮的吓人:“谁滚蛋?”   他花了千两买来个花瓶讨人欢心,谁曾想欢心没讨着,连句好话都没讨上。   南风抱着花瓶面上说是来还的,却当着顾宣朗的面讽刺了好一番。   漂漂亮亮的花瓶到了他嘴里就土的不行,说是他太奶都瞧不上。   这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嘴欠。   顾宣朗默不作声的看着他,等他讽刺完了,抓着皮带就把人收拾了,   尤其是那张嘴,怎么收拾都吐不出一句好话来。   真的被咬疼了,南风才终于松了口,张口喊他:“顾宣朗,我疼。”   顾宣朗骂他:“疼也不长记性。”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能正儿八经的说上几句话。   南风心里头还惦记着之前的那事儿,没忍住问:“你真的打算对你亲爹下手啊?”   顾宣朗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他不是我爹。”   他娘总是以为他很小,不记得他爹的事情。所以每次当他看到人家的爹抱着儿子玩的场面时,总是用谎话哄他。   说他爹在外头忙,没空回来。   顾宣朗假装不知道,假装不知道他和娘是在他爹的默认下被赶出顾家的。假装不知道他爹就是顾渊。假装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薄情寡义的爹。   但是他又不是真的不知道。   在渴望需要父亲的年纪里,他不是没有骗过自己,骗自己相信娘的话。   可惜,骗子就是骗子。   他对顾渊的怨恨与日俱增,直到他娘离世的那天,瞬间爆发。   他娘死不瞑目,至死都望着门口,渴望能再见那个男人一面。   顾宣朗跑出去找他,想把那个男人找过来。   可是他连顾府的门都进不了,他的亲爹出门的时候正好撞上他。他居然没认出那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冷漠的吩咐门口看守的人,让他们把乞丐赶远一点。   那个男人,恶心死了。   顾宣朗说起顾渊的时候,面上是毫不掩饰恨意。   他当真恨死了顾渊。   南风从来没有在顾宣朗面前看到过他这个样子。   这人不论高不高兴,总是带着一副假笑,看似没心没肺的。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哪里真的没心没肺呢。   南风看着他,翻了个身,身子半压到他身上,在他的肩上狠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的极狠,顾宣朗倒抽一口凉气,捏着他的下巴把人推远了,气的想咬一口回来,又舍不得。   他对南风的咬是小打小闹,南风可不是,那是真咬。   南风被他捏着下巴,口齿不清道:“既然你没爹,那就认我当爹,你爹罩着你。”   顾宣朗笑骂道:“滚蛋。”   嘴上这么说着,手臂却绕过那人的肩,把人搂紧了。   说的难听也就算了,只怕天底下,除了容尧和阳止,也就只有这么一个混蛋愿意宽慰一下他了。   南风却不开玩笑,他从顾宣朗身上爬起来,神色认真:“真的,你认我当爹,顾渊我帮你处理干净,怎么样?这个交易不亏吧?”   南风从来不亏待跟着自己的人,虽然和顾宣朗是不同的跟法,但是这并没有太大差别。   他不蠢,和顾宣朗的关系稀里糊涂,总归双方都藏着几分真心,没人去戳穿罢了。   有这么点真心也就足够了。   总归都是这么一层乱七八糟的关系,顾宣朗愿意给几分真心待他,他也愿意还几分真心回去。   他南风从来不欠任何人的。 第105章 恨意   纵然这事儿顾宣朗同意,总归是要从长计议的。张哲那边一直惦念着阳止的恩情,即便许郑忠再想拉拢张家,张哲也毫无保留的把一切对着阳止托盘而出。   许郑忠的野心并没有因为一次打击而变小,反而更加疯狂。   他不仅私下联系张哲,意图想要打下贺家。更是两面三刀的去联系贺家,意图攻下张家。   无论哪一家与其联盟,许郑忠都能得到好处。   可惜他不明白张家与贺家早已达成共识,他这点心计早就暴露无遗了。两家默契的没有拆穿,等着许郑忠的下一步动作。   顾家那边尚且不知晓这么个情况,倒是顾渊派人来戏园派的更加勤快了。   悄悄一打听,便知晓了顾渊快过五十岁大寿。   先前顾渊第一回来找顾宣朗的时候,就已经把顾宣朗是其亲生儿子这个消息闹得沸沸扬扬。企图用舆论逼迫顾宣朗服从。   可惜顾宣朗没给半点反应,没留半句话就出远门了,独留顾渊一人唱独角戏。   如今自己有儿子的消息天下皆知,何况顾宣朗的身份多少人都渴望巴结呢。若是自己五十大寿亲儿子不在,那他的颜面何存?   何况顾渊本身就知晓顾宣朗对他的怨气不小,若是能借着这次五十大寿的机会修补一下父子关系,那便再好不过了。   他想的美好,顾宣朗却打了他一个耳刮子。   派去传话的人这回有了回信,还高兴的跑回来禀报。   一封薄薄的信,甚至都没有署名。一张信纸上就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字:滚。   那派去传话的人尚且不知,还以为自己的了回话,等着要奖赏呢。岂料奖赏没要到,反而被顾渊气的踹了一脚。   那人简直叫苦不迭。   次日顾宣朗更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不光是北城,东城的大街小巷都登着报,顾宣朗自称是孤儿,从小没了爹娘。和他顾渊没半分关系。   这简直是在顾渊脸上打了一记狠的耳光。   前天他还大张旗鼓的让人宣传顾宣朗是自己亲儿子的消息,今天他所谓的亲儿子就说自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   这不是咒他死么!   这个消息传的众人皆知,就连顾渊精心准备的五十大寿也因此被毁了。   与此同时,顾渊和顾宣朗的那点陈年旧事也被人给挖了出来。   其实顾宣朗并不是顾渊的光明正大的儿子,而是一个私生子。是顾渊与外室生的儿子。   私生子的名头自然不好听,所以顾渊对这个儿子一直也没放在心上,毕竟当初他还有好几个儿子。   后来顾渊的正妻死了,顾渊和府里的一个下人纠缠到了一起,并且将下人扶上了正妻的位置。   那下人原先是跟着伺候外室的,如今自己坐上了正妻的位置,自然还记恨着自己做牛做马伺候外室的日子。   于是仗着顾渊的宠爱,便挑唆着顾渊把外室和其儿子顾宣朗给赶出了贺府。   自此以后,顾渊和顾宣朗的父子情份就此断尽。   顾渊府里养了好几个女人,甚至有把外室养在府里的前科。顾府如同后宫一般,几个女人勾心斗角针锋相对。   后来不知怎的,亡妻留下来的孩子以及后来扶上去的正妻生的孩子,都无故死去了。   剩下还在腹中的几个孩子,也都死去了。   偌大一个顾府,顾渊一辈子养了那么多个女人,养到最后,却连个儿子都没有,只有寥寥几个女儿。   年纪越大,顾渊越在意起自己的继承者来。他不愿意自己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心血被一个外人继承去了。   思来想去,他忽然想起来原先外室还留下来的一个儿子。   经过多方打听,竟意外发现,那人正是北城阳宴戏园二爷,顾宣朗。   也是四城里最大的军火交易商人。   即便过去顾宣朗的身份又多么的让顾渊难以启齿,可是现在的顾宣朗已经比他想象中的继承人更加优秀了。   于是顾渊决定,一定要认回这个儿子。   他想的轻巧,却从来没想过那个被自己抛弃了那么多年的孩子是否肯认回自己。   在顾渊心里,他对顾宣朗的歉疚唯有幼时把他和其母亲赶出了顾府,他一直以为这点歉疚在他把所有家业交给顾宣朗的那天将会烟消云散。   可惜他低估了顾宣朗对他的恨。   在顾宣朗心里,顾渊欠的不止是他的,更多的是他母亲的。   即便母亲的死去很大部分原因与顾渊无关,可是这么多年以来,顾宣朗一直都把母亲的死因归结到顾渊头上。   若是顾渊没有把母亲赶出来,母亲也不会得了心病久病在床,一直不能治愈。   若是顾渊还记得他们母子,肯私下稍微救济一下,他也不会没钱给母亲看病买药。   若是顾渊还惦记着那一份的夫妻之情和父子关系,也不会一眼都没来看过他们,以至于他的母亲死不能瞑目。   所以后来,顾宣朗才会和漂转到东城的阳止相识,然后一同回了北城。   顾宣朗从来不后悔来了北城,相反,他很庆幸来了北城。他留在东城的那段时间,除了母亲在世时尝到的一点美好,其他的都是怨恨。   他若是没有来到北城,没有认识容尧和九爷,那就不会有今天的顾宣朗。   那个一直留在东城的顾宣朗,一定会在母亲死去的那天,亲手去杀死自己的父亲,或者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杀死。   可惜他不是一直留在东城的顾宣朗。   顾宣朗对顾渊的恨是与日俱增的,甚至从一个人,怨恨到一群人,一座城。   想要让顾渊把他给认回去,简直白日做梦。   除非在顾渊亲手被他杀死的那天,他才会大发慈悲的顶着顾渊私生子的名义,然后给他收尸。   顾宣朗做的一切毫不留情,丝毫不在乎这么点父子情义,正如他所说,他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   即便有一天,他非要认个爹,他宁愿让南风占了这个便宜,也不愿意让顾渊得了这个名头。   他和顾渊从来都不是父子,而是仇人。一辈子,不死不休,永不改变。 第106章 等你   今儿一大早起来,阳光明媚的正好。寒冷的冬天过去,迎来了春意盎然的季节,院子里一些树已经开始抽出了绿芽。   春桃上午起来,便瞧见三爷躺在院子里和贺爷搭着话。   三爷今儿穿了一件浅绿色的长衫,外头是一层轻盈的薄纱覆盖。远远的瞧去,倒是与那满院子刚刚冒头的春意相得益彰了。   三爷静静的躺在竹椅上,贺爷胳膊肘撑在竹椅扶手上,正侧过身去给他编发。   对于给三爷编发,贺爷总是有坏心思。   不同于三爷自个儿正儿八经的束发,贺爷总是喜欢给三爷编各种漂亮的麻花辫,然后戏谑着说这样好看。   这点坏心思三爷总是愿意纵容他。   今儿贺爷又起了别的心思。   竹椅边贺爷搬了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是他起早去买回来的糕点,还有他拔来的花。   三爷的院子虽然通常有人打扫,但是一般都是自己处理的。闲来无事,三爷也会在院子里种些花。   好不容易等到熬过冬天迎来初春,那点万紫千红的小花刚刚才冒出个头,一些长得较快的便被贺爷给拔去了。   自己精心打理的花被拔去了,阳止也不恼。总归他不是什么特别爱花的人,留下这么个习惯也是先前在九爷那里学来的。何况拔花的人还是贺砚。   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有人替自己束发,阳止乐的清闲。   偶尔伸手去拿一块糕点来吃,吃了剩半块塞进砚哥嘴里,再喝点清茶解解渴。   再惬意不过。   头发编好了,贺砚抽空垂眸看了一眼阳止,指尖蹭去一点他唇角沾到的碎屑,然后再低头去挑花。   挑挑拣拣,挑了一些素雅漂亮的,然后插进发丝间。   这下不仅是满院子春意了,三爷自个儿也是一道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风景。   贺砚脸上难得露出满意的神色来,阳止也没立刻把花拔出来,任由他仔细的瞧着。   还没等贺砚有什么评价,平安倒是提前跑出来了。   小姑娘天生爱花爱美的心性,平安小跑过去,脸上带着惊奇喜悦的笑容,拍了拍手掌:“漂亮哥哥!”   贺砚听的挑眉,单手一抱,把人抱腿上去了,然后低着头也给她编了一样的头发。   平安坐在他的腿上,没有半分害怕。甚至在阳止喂来一块糕点的时候,像只小猫一样伸出嘴叼去了,腮帮子吃的鼓鼓的。   春桃原先远远的望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陈三找女儿也过来了。   远远的瞧着这么和谐的一幕,陈三说不出来心里什么滋味,摸了摸鼻子,有些沮丧。   “平安今早还夸我给她编的辫子好看呢。”   春桃闻言偏了偏头,没忍住笑了一声。   虽然自己给女儿编的头发散了,可是贺爷给平安编的头发着实好看,女儿也高兴,陈三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别扭的情绪也就没了。   管他谁编的头发呢,总归女儿是自己的。   头发编好了,平安高兴的跑下去了,迫切的问春桃姐姐和爹爹好不好看。   两人说了好看她也不信,非要跑到屋子里去找面镜子来照才行。   平安就像一只活泼的小燕子,来的快,跑的也快,人都跑远了,还能在后头听到那银铃般的笑声。   阳止远远的看着,等到瞧不见了才微微偏过头,看着他的砚哥,语气平淡道:“你给别人也编发了。”   贺砚听着,笑了,捻了一块糕点去喂,哄他:“我给她插的花少,你的花是最大最多最漂亮的。”   阳止闻言,打开手里的折扇,掩住了含笑的眉眼。   后一脚出来的南风单手搭在顾宣朗的肩上,还打着哈欠,一脸的困倦。   顾宣朗远远的瞧见了,认可道:“贺爷手挺巧啊。”   南风看了看,又转头看他:“喜欢?我也给你插两朵?”   顾宣朗不是长发,头顶插几朵花,那个场景都想的出来。   顾宣朗恶寒的摇了摇头,倒是偏过头看他,道:“等你长了长发,我给你插。”   南风被他眼神瞧的难受,一把推开他,嫌弃道:“我才不要,娘们唧唧的。”   他的声音不小,阳止抬眸,眸光淡淡的刮了他一眼。   南风捂住嘴,借着顾宣朗的身形躲远了。   聊到正事,四人坐一块儿去了。   南风捻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道:“东城那边传来消息,顾渊可气死了,指不定暗戳戳的做什么怪呢。”   阳止也吃了半块,吃多了便放下了,道:“总归是对着北城来了,你出门多小心些。”   后面这话是对着顾宣朗说的。   顾渊那人狡猾的很,丢了这么大一个面子,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贺砚捻着阳止剩下的半块吃了,平静道:“东城那边我会多盯着。”   顾宣朗冷笑一声:“有什么好盯的,有本事让他来,看看谁死的快。”   顾宣朗罕见的对一个露出这么多次的恨意,连带着阳止都忍不住的多看了一眼。   南风倒是见多了,拍拍他的肩,当安慰了。   在阳宴戏园留宿一夜,南风今天还赶着谈笔交易呢,起身拔腿就要走。临走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什么,又转身回去了。   紧接着,戏园的所有人都看见南风抱着一个漂亮的花瓶出来了。   顾宣朗瞧见了,戏谑的问:“不是不要么?不还给我?”   南风嗤笑一声:“笑话,让你睡了一夜,抱走你一个一千两的花瓶,便宜你了。”   他浪荡惯了,这种事情说的没脸没皮,毫不掩饰。顾宣朗本身脸皮就厚,也不觉得难堪。   倒是几个听墙角的戏园里的人,听的面红耳赤的,揉揉耳朵赶紧跑开了。   南风走了,顾宣朗一个人在戏园里待不住,也出去晃荡了。   贺砚有事也要提前走,只是阳止坐在面前静静的望着他,心里总归生出几分不舍来。   阳止看出了他的情绪,借着起身的动作,身形微微晃荡,似乎站不稳。   贺砚连忙伸手扶了一把。   阳止在那只手上借了力,脚下站稳了,还不忘在贺爷唇上偷了个香。   那个一闪而过的吻轻柔的不像话,阳止微微仰视看他,声音柔和。   “早点回来。我等你,砚哥。” 第107章 软肋   送走了贺砚,阳止才走出了院子。   见他出来,阿福远远的跑过来,提醒他:“三爷,昨儿的信你看了吗?”   阳止轻轻点头,对阿福道:“让他进来。”   没过片刻,一个陌生的人走进了戏园里。   那人身形清瘦,长得并不出众。是人看了一眼就能忘记的长相。   见到他的第一面,阳止首先便打量他的眉眼。直到没有在记忆里翻找出任何有用的信息,才道:“请坐。”   那人在阳止左下侧坐下,直接开门见山道:“我昨天给三爷的信上已经把我的目的写明了,不知道三爷考虑的怎么样?”   阳止随手打开折扇,掩住半面,思考了一会儿,道:“我要如何知道那个人给我的消息是不是真的?”   阳止似笑非笑道:“若是假的,那么我孤身一人去了,还能回得来么?”   那人严肃道:“三爷,不瞒您说,我们家主想要的东西已经很明确了。用许家贩卖鸦片的证据来换我们家少爷回去,这笔交易对您来说再有益不过。”   阳止轻轻扬眉,问:“那为什么你们家主不把证据直接给我,反而让我一个人过去拿呢。”   顾家心腹笑了一声,道:“我们家主多少有些警惕心,还希望三爷谅解。”   顾渊下的这个套太可疑,阳止自然不相信。   在昨天,阳止得到了一封密信,来自顾渊。   顾渊称手里有许郑忠贩卖鸦片的证据。并且这批鸦片是对销国内的。   国内对鸦片可谓是严令禁止,起初张霖的那批鸦片之所以能被一手带过,也只是因为那批鸦片并不是向国内对销。   何况当初那事张霖也费了不少心思才勉强掩盖过去。   一旦鸦片对国内对销,即便是许郑忠,也自身难保了。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原则性的问题,即便只手遮天也难逃一死。   如果顾渊真的有许郑忠贩卖鸦片的证据,那么对他们扳倒许家来说再好不过。   许郑忠对贺家的野心不是一日两日,再留下去迟早都是一个祸患。如果能借机铲除许家,不费一兵一卒,那自然是最好的。   可是顾渊的条件也奇怪。   他自然是想顾宣朗认回顾家的,但是他要求,必须阳止一人前去东城拿证据。并且这件事情他不能告知任何人。   在确定情况之前,阳止自然不会打草惊蛇。所以他才会隐瞒所有人,在今天接见顾渊的心腹。   虽然证据诱人,可是阳止不得不多一个心思。   顾渊对顾宣朗势在必得,前几天又吃了一个闷亏,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过顾宣朗的。   囚禁也好,绑架也罢,总归他就是不会放过顾宣朗。   阳止同顾宣朗的关系众所周知,阳止担忧自己去了东城,一旦被顾渊牵制住,不仅顾宣朗左右为难,贺砚也难以下手。   自己变成家人爱人的软肋,这是阳止最不愿看到的情况。   即便顾渊给的条件再诱人。   心绪翻涌,阳止平静道:“劳烦你回去告诉顾大帅,我阳止就是一介匹夫,不敢与许家敌对。这个交易我就不做了。”   那人似乎没想到阳止会拒绝,蹙眉道:“三爷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少爷是顾家的儿子,迟早会认回顾家。有了顾家做靠山,三爷想必也能沾光。”   这个所谓的亲爹,居然用自己亲儿子做筹码。   阳止眸底带上一点冷意:“不必了。”   眼见阳止已然带上不悦的情绪,那人只好闭口不言,起身告辞了。   顾渊给出来的条件固然诱人,但是为了扳倒许家用顾宣朗做筹码,这件事情阳止无论如何也应不下来。   但是转念想到许家的威胁,阳止心中又有所动摇。   左右为难,阳止闭上眸,面露几分烦躁。   晌午,顾宣朗回来的最早。   阳止不言不语,他最先发现不对劲。   这笔交易没谈成,阳止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顾宣朗没想到顾渊还能卑鄙到这个程度,他这边软硬不吃,还对着阳止下手了。   顾渊这个所谓的交易,不就是用虚无缥缈的证据钓着他和阳止么。不论谁上钩了,顾渊都能得到好处。   至于他手里所谓的许郑忠的证据,半真半假谁知道呢?   顾宣朗面色不定,静静的看着阳止,问:“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即便阳止真的去了,顾渊留住他几天也不会真的对他动手。何况,阳止身后还有一个贺砚。有贺家施压,顾渊不敢真的对阳止下手。   阳止从来不是一个踌躇的人,这么点手段能得到扳倒许家的证据,他为什么不同意?   阳止闻言,抬眸看他,语气平静道:“贺砚能冷静,你能么?”   凭着顾宣朗对顾渊的恨意,一旦知道阳止在他手里,能控制住自己不跑去东城吗?   虽然顾渊对自己这个儿子并不了解,可是有些地方,他确实摸的通透。   顾宣朗忍不住的。   三人里头,九爷曾对他们说过一句话,三人都有一个相同的缺点,那就是太亲近了。   因为亲近,他们才有软肋。   有了软肋,他们不再无所不能。   即便阳止没有生命安全,顾宣朗也不能容忍顾渊用阳止当筹码来威胁他。   同样的,阳止也不能容忍顾渊有拿他来威胁顾宣朗的机会。   因为他们都不会允许拿自己的家人来冒险。   顾宣朗叹了口气,咬牙切齿:“迟早我要弄死他。”   阳止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你这段时间老实待着。”   顾渊能找他做这么一个交易,就说明他自己已经快忍不住下手了。先下手者,难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着顾渊露出马脚。   顾宣朗蹙着眉,把阳止给他倒的茶一口闷了。   谁曾想,还没闷进去,苦的一口差点喷出来。   顾宣朗面色扭曲,问:“这什么?”   阳止神情无辜道:“春桃给我熬的药,清心去火。”   这家伙,哪儿哪儿都在点他呢。   顾宣朗恨不得把这个人绑起来打一顿,可总归下不了这个手,起身匆匆找水喝去了。 第108章 生怖   这件事即便开始阳止有意隐瞒,但是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下去的了。   黄昏时分,贺砚回来了,阳止同他吃晚饭的时候,一道把这件事情给说了。   罕见的,贺砚微微蹙眉,第一次在阳止面前露出类似于不满的神情。他眸光暗沉,视线紧盯着阳止。   等到用完晚饭,贺砚不声不响的回房间了,阳止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砚哥似乎有些生气了。   很少有人在阳止面前露出生气这种情绪,因为阳止不在乎。   可是那人是贺砚,就没办法不在乎了。   这也是头一回,贺砚没有等阳止,而是提前回房间里去了。   阳止坐在原地,有些复杂的一个人消化这种情绪,贺砚为什么生气?因为他隐瞒了这件事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么?   春桃来收拾碗筷的时候,隐约瞧出了不对劲。   只是她不明白其中详情,见阳止愣愣的坐在原地,出声提醒道:“如果和贺爷有了误会,还是先谈谈比较好。”   这确实是目前最有用的办法。   阳止点头,起身往自己的院子方向走。   贺砚生气了,他不能置之不理。   但是三爷哄人的机会真的太少了,真哄起一个人来,三爷完全是个手生的。   回房的一路上,阳止在心中反复想着这件事。   首先,他隐瞒了贺砚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是他的不对。但是在没有确定情况之下,阳止内心并不认为自己这个行为做错了。   只是贺砚生气了,那就是他的处理办法有问题,他确实应该去道个歉。   阳止这么想着,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   到了房间里,阳止推开门。   贺砚就在桌前坐着,听见动静,微微偏了偏头看向他。   现在时候不早,原先吃饭的时候外头便已经是傍晚,这么坐一会儿,外头已经有些暗色了。   阳止房里昏暗一片,借着天边还没完全落下去的一点日光,阳止看着他,轻声开口:“为什么不开灯?”   他等来的是一阵沉默。   阳止进门,向他靠近,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砚哥,你,生气了吗?”   贺砚没说话,就这么盯着他,就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即便不太看得清,阳止却在昏暗里,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视线。贺砚的视线过于危险,直白微愠的目光就像是盯着一只猎物一样。   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咬上阳止的脖子。   阳止下意识的撤回了手,直觉告诉他,现在的贺砚有些危险。   两人一坐一站,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时间随着沉默流逝,最后一丝日光落了下去。阳止看不见他了。   他进门的时候随手把门带上了,隔绝了任何能影响他们的东西。   黑暗里,贺砚意味不明的嗤笑了一声,道:“躲什么?”   一只手不容考虑的搂上阳止的腰,贺砚借着力起身,把他抵在了桌沿边上。   后腰撞得隐隐作痛,阳止确认了,他生气了。   “你在生气,是因为我隐瞒了顾渊的事情吗?”   阳止蹙着眉,轻声问道。   他语气迟疑不定,贺砚没想到他会认为自己生气的点是因为这个。   贺砚单手握紧了他的两只手腕束缚在他的腰后,另一只手撑在桌子上,不让他躲,将他围绕在桌子和自己的空间里。   贺砚蹙着眉,问:“你认为因为这个我才生气的么?”   要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贺砚忽然道:“你是不是想过要和顾渊单独去做这笔交易?”   他想过的,所以才第一时间没有告诉任何人。   阳止轻声道:“顾渊大概率不会真的对我动手,如果他手里有许郑忠贩卖鸦片的证据,对我们来说再有利不过。”   只是这个念头,到最后还是放弃了。   贺砚语气低沉,带着一点训斥意味:“许家从始至终盯上的都是贺家,我不需要用你去冒险来换这么一份证据。”   从始至终他都想好好把人护着,却终究抵不住这人偏偏往枪口上撞的冲动。   这点得教。   阳止不太喜欢他这么一种训斥的口吻,或许也不大适应。   他微微侧过脸,躲开了贺砚的目光,语气平静道:“现在许家盯上的是贺家还是我有区别么?我们从始至终都是一个立场的,我想要证据也不只是因为你,我也需要自保。”   贺砚看着他,听着他的话,撑在桌上的那只手抬了起来,捏着他的脸把人转过来了。   贺砚舌尖抵了一下上颚,道:“我这儿气还没处撒呢,你对我置什么气?”   阳止不大想因为顾渊与贺砚生气,尽量语气平和道:“起初我也只是想等到事情确定了再告诉你,并没有想要隐瞒你的意思。我知道顾渊在给我下套,所以也并没有答应他。”   他在尽力解释隐瞒贺砚的原因,贺砚听的叹了口气。   贺砚把头埋在他的肩上,闷声打断他的话:“我是因为你隐瞒我才生气的吗?我是担心你。”   阳止话语一顿。   贺砚继续道:“我总是想好好护着你,不让你吃一点苦头,没办法忍受你总是生病,天天喝不喜欢的汤药。”   “许家和顾家视我为威胁不是一日两日,我不在意他们使法子来弄死我。但是牵扯到你,那就不可以。”   说到这里,贺砚抬起头,近距离的看着他,轻声道:“好像自从认识我以后,你总是受伤。”   自从心里放了这么一个哪儿都害怕碰坏了的娇娇以后,贺砚总是忍不住为他担忧,希望他平安,再平安些。   阳止最后听到贺砚的一声轻叹,沉重,疲倦,又坚定。   “阳止,我只在乎你。”   所以谁都可以把想法打在他的头上,唯独不可以打到阳止头上。   他也能容忍阳止对他隐瞒一切,却不能容忍阳止稍微一个拿自己冒险的想法。   原先的时候,贺琳总是对阳止颇有微词,总认为自家心思全在部队带兵里的哥哥会玩儿不过阳止的心计。   何止,阳止简直不用开口,光是站在原地看他一眼,他整个人的身心都是他的了。   由爱故生怖,他也会有因为一个人担惊受怕的一天。 第109章 在呢   阳止后知后觉,原来贺砚在生气他拿自己冒险的念头么?   因为对峙争执产生出来的一点无厘头的闷气,此刻顿时烟消云散。   原来也有人担心他。   三爷这个名头不止是一个光鲜亮丽的名声,更多的是责任。整个戏园,乃至牵扯到北城,很多地方他必须想的更全面,再全面一些。   他身后站着很多人,他倒了,就没人护得住他们了。   所以每回出事之前,三爷总是在最前头的。   会有人担心他能否支撑的住,会有人在他背后给他当后盾,会有人在他受伤的时候立刻冲上来救治。   只有贺砚,他甚至连一个往前站的机会,都不想让阳止去触碰。   在他为很多人好好生存下去强迫自己做的更加全面一些的时候,贺砚也在为护着他做的更好一些。   贺砚满心思的想着怎么护着他,他满心思的只想着怎么往危险前面凑。贺砚怎么可能不生气。   阳止一片心软,他轻轻将脸颊贴到了贺砚脖颈处,轻声道:“砚哥,我错了。”   每次都是这么一套说辞,却能把贺砚吃的死死的。   贺砚松开束缚住他的那只手,手掌垫在他的腰后,低声道:“每回只会用这套说辞来糊弄我。说了你又不做,做了只会说错了。”   一认错,贺砚就再也没法子对他生起气来了。   阳止埋在他的肩头,低喃,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像是说给他听的。   “我想过的,想过去要顾渊手里的证据。但是我怕中了顾渊的计。我不害怕他对我做什么,我害怕他拿我做威胁。”   “我身后还有戏园里的那么多人,还有容尧和顾宣朗,还有等着我养老的九爷,还有你。”   “最后,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拿自己冒险。”   贺砚听了这话,只觉自己一片心思也不算白费。   他侧过脸,在他的耳尖落下一个安抚性的吻,又像是鼓励:“知道就好。”   阳止这副孱弱身子,经不得半点动荡了。   即便他不说,可是贺砚不是没有察觉。   每天阳止喝的药,次数越来越多,药量也越来越重。   春桃只把大夫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他,阳止本身从小就体弱多病,但是更多的病是后天形成的。   一次,两次,尚且能承受的住。可是他终究只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痛的人,承受的多了,怎么抗的住?   阳止不要命,他要。   阳止就是他的命。   大夫说,这病要好好养着,要精心着,不能出任何的差错,也再受不得另外的刺激伤害。   大夫说的,贺砚都记着。   世界上就这么一个娇娇了,他不会再那么爱上任何一个人了,唯有一个阳止,万万不能出了差错。   回过神来,贺砚轻捏着他的手腕,问:“刚刚有没有弄疼你?”   方才只是一时的气上心头来,下手没轻没重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磕着碰着。   贺砚一边说着,一边退开,想要去开灯看看。   电子灯总归比原先的蜡烛要好用,为了方便,开关在床榻边。   贺砚还没走过去,确切的说是走不过去,因为阳止拉住了他。   阳止仰着头,双唇轻贴着他的唇瓣,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勾着贺爷的心。   “砚哥,我疼。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用贺砚当止疼药,他甘之若饴。   贺砚听着,搂紧了他,给了他就想要的。   气息交换间,贺砚在黑暗里摸索着,解开了阳止的发带。   阳止的头发散乱着,被贺砚攥紧在手里。被攥紧在手里的不只是他的头发,还有他的整个人,整颗心。   贺砚是全身心的爱他,他又何尝不是全身心的爱着贺砚?   全天下,即便是犹如蚂蚁一般小的苦头,能惦念着他的,也就一个砚哥了。   全天下只有一个阳止,全天下也只有一个贺砚。   唇齿磕磕碰碰,阳止微微退开,喘了口气,小声道:“去,去床上。”   贺砚闻言,伏在他耳边低语了什么。   果不其然,他的鼻尖轻抵上阳止的一侧耳垂,滚烫。   若是此刻开了灯,瞧的见,只怕三爷的耳垂已经能红的滴血了。   说来让人心软,三爷对任何事都能运筹帷幄,神态自若。唯独在情事上,简直任人揉捏。   再羞耻羞涩,也断然不会开拒绝的口。   这副温顺的姿态,贺砚都心软了。   没一会儿,阳止颤的厉害,断断续续的叫他。   一会儿叫他的名字,一会儿又喊他砚哥。   听的贺砚心都快化成了一滩水。   阳止听着,贺砚的话语就耳畔,贺砚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   “在呢。”   “我在呢。”   砚哥。   我在。   眼缝一片湿润,阳止眼尾通红一片,听着贺砚重复的话,微微迷起了眼。   砚哥一直都在他身边呢。   昨晚贺爷先行回房,三爷回房路上心不在焉的模样,不少人都看见了。   被一群人缠着问厌烦了,春桃只开了头,说是贺爷三爷有些摩擦了。   贺爷和三爷是大家伙儿一路看过来的,出了问题,他们戏园里的人比谁都担心。   次日起来的时候,还有不少人暗戳戳的盯着两人的神色看呢。   直到看到贺爷照常起早去买了糕点回来,看到贺爷同三爷一块儿出来,看到贺爷和三爷一块儿用餐。   最后,确定了,两人和好了。   三爷就像他们的家人一样,两个人和好大家伙儿都高兴。   有意无意的,和三爷搭话的时候,都时不时的挑着贺爷的好处说了。   若不是知晓贺砚的性子,阳止都会怀疑,只怕这么一群人是得了贺砚的命令来他面前说好话的。   阳止听着,应答着一批又一批来搭话的人。   明明原先大家对砚哥还有所防备,可是现在都帮衬着他说好话了。人之间的相处就是这么的奇怪。   常言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即便隔着一层身躯,人的心还是能落在同一个立场上的。也就因此产生了更多的羁绊和联系。   凭借着更多的羁绊和联系,在更艰难的境况下,人才会生出更多的正面情绪和勇气,然后一同走下去。 第110章 烦闷   “哎哟,爷,怎么今天才来,我都好久没见您啦!”   女人娇软着嗓音,细长漂亮的手指轻轻在南风的胸膛上画圈。画着漂亮眼妆的眼尾轻轻上挑,似是含着深切的情意。   南风微微一愣,不动声色的稍微避开一下,回笑道:“是么?最近忙,没空。”   谈完生意以后,南风没了去处,闲的发慌就来了烟花楼。   自从和顾宣朗乱七八糟以后,南风还是头一次来烟花楼。他倒是没想来找姑娘喝酒,只是单纯闲的才来这一趟。   谁料他刚坐下,烟花楼的老板就看着眼色把他经常一块儿喝酒的姑娘给打发来了。   原先南风孤身一人,和姑娘陪着喝酒倒是没什么。   但是现在他和顾宣朗还模糊不清着,再来找姑娘喝酒就有些不太厚道了。   南风摸了摸鼻子,忽略了心头上的那点心虚。   那姑娘最是会看眼神儿的,几乎一眼就瞧出了情况。   把身体坐板正了,那姑娘笑吟吟的给他倒了杯酒,语气轻柔道:“是不是爷有了新人,就不来找袅袅了?”   要说这烟花楼里哪位姑娘最受众,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位袅袅。   人懂事,又听话。懂得哄人,又会看人神色,最温柔贴心不过。   南风接了她手里的酒,含糊道:“自然不是……”   顾宣朗算他哪门子的新人。这八字还没一撇呢,玩玩而已。   台下的姑娘扭动着妖娆的身躯,温柔的嗓音轻快的唱着歌,漂亮的眉眼温柔的几乎要流出水来。   南风漫不经心的盯着,又喝了几杯酒。喝着喝着,有人来了。   “南老板,不知道有幸能不能与南老板喝一杯?”   南风懒散抬眸,盯着那人瞧了几眼,笑了:“顾大帅的人,当然要给薄面。”   南风偶尔几次和东城合作,这人一直跟在顾渊身边,今天派这么一个眼熟的心腹来找他,自然是有新的合作要谈。   顾家心腹端正的在南风面前坐下,酒敬了一杯,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们家爷想与南老板做笔交易,后天在这个地方,希望能见到我们家少爷。”   顾宣朗和顾渊的那档子事儿闹得沸沸扬扬,顾家心腹能这么开口,也就算准了南风知晓这件事。   南风和贺砚频繁出入阳宴戏园,与顾宣朗好几次一同出门进门,也有人瞧的见。   南风轻轻挑眉,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陪酒的姑娘。   袅袅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轻轻点头,然后退下去了。   这个烟花楼同南风的茶楼不同,二楼有房间,也有外间。   外间同一楼一样,只有一张小桌和几张坐垫,什么情况旁人都能瞧的见。同样,外头什么情况,自个儿也能看得见。   南风目光放远,漫不经心的盯着楼下唱歌的歌女瞧,心不在焉,似是在考虑他说的话。   视线不动声色在楼下转了一圈,没发现可疑的地方,南风才悠悠收回目光。   “我跟在贺爷身边做事,贺爷又与三爷交好。背着三爷把二爷给出卖了,我还待不待的下去了?”   顾家心腹似是料想到这点,立马接话道:“放心,只要南老板肯出这个手。我们会把您的痕迹清理干净,不会让任何人发现的。”   南风很淡的笑了一声,斜眼看他:“要是你们有这些本事,怎么不自己去把你们家少爷带回去?”   顾家心腹面露尴尬:“这……”   顾宣朗对顾家的抵触是个人都看得见,想要亲自对他下手可想而知的难,若是有个身边人动手,那就简单多了。   他们只需要南风把人绑来甚至打晕送过来就可以,后续的扫尾工作他们会处理的干净。   南风神情恹恹道:“回去告诉顾大帅,我没那个能耐,要真有那个能耐,也不至于一直跟在贺爷身后做了不是?”   说到最后,南风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顾家心腹摸不清楚他的意思,犹豫再三,还是提前告辞了。   南风盯着那人走远的身影,嗤笑一声。   看来顾渊不同顾宣朗嘴里说的那般,倒是对他这个儿子看重的很。居然把想法都打到他的头上来了,可见顾渊是走投无路了。   顾渊让人找他,自然能给他想要的。   南风自认为最想要钱,但是这玩意儿他又从来不缺。   且不说他要顾及着贺砚和阳止的面子,顾宣朗自己不同意,他也没法子把人强硬的逼过来。   若他真的有那个本事,他也不至于在床上做下面的那个,顾渊还真是高看他了。   想到这里,南风没了兴致,正要起身走,忽然瞧见了一个人。   那人目光灼灼的盯着他,分明就是冲他来的。   南风刚刚消散的那点心虚,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又席卷上心头。   他别开目光,双眸里带着他自己都浑然不知的心虚,含糊敷衍道:“你怎么来了?”   此人不是顾宣朗又是谁?   顾宣朗确实是来找他的,只是他不偏不倚来的正好,把顾家心腹和南风交谈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袅袅退下去的时候机灵的把附近的人都给撤下去了,人没了,那点私语也就听的清楚了。   即便没听完全,听到一部分也就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   顾宣朗紧盯着他的双眼,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他,脸上神色晦暗不明:“你想用我与顾渊做交易?”   南风闻言,蹙眉:“你听墙角就不能听的全面些?我答应了吗?再说了,那人主动来找我的。”   顾宣朗确实没听全面。   只是一旦想到南风如果答应了顾渊,心里总是有种难以言喻的烦闷感。   自己做好人无端被人误解,南风心里不仅有些怨气。   正好这会儿楼下袅袅正往楼上走,南风远远的毫不避讳的给她使了个眼神。   袅袅轻轻点头,上楼走到他的身边去了。然后恢复成刚开始贴着南风的动作,当然是在南风的默许之下。   所有的动作,他都是当着顾宣朗的面做的,毫不避讳,格外具有挑衅的意思。   顾宣朗看着他,被气笑了。   这人,就得吃点苦头才能听话。 第111章 默许   手腕被人抓的生疼,顾宣朗抓着南风随便进了间房,被他歪打正着,里面没人。   袅袅一声惊呼,正要开口呼救,被南风远远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谁能想到外面还有没有顾渊的人,所有人都不见的认识顾宣朗,顾宣朗的身份能藏着最好。   把人拽进了房,一声闷响,南风被他死死按在门上,后背撞的生疼。   南风没忍住,骂他:“疯了吗你?”   顾宣朗死死的用身体压着他,没让他有机会躲开,目光凶的要吃人:“你就那么喜欢和她一块儿喝酒?”   南风嗤笑,一字一顿道:“小爷乐意,你管得着吗?”   他嘴硬,顾宣朗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上衣被人扒了个干净,南风才有些后悔了:“你……不能……不能在这儿!”   房间里的窗户为了方便观望外头都做的极大,毫无掩饰,旁人一眼就瞧的见他们在里头做什么。   南风丢不起这个脸。   同样的,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或者客人有需求的,这里的烟花楼同样在窗户上装了不透光的窗帘。   窗帘放下,里头是人是鬼就看不见了。   顾宣朗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有些疯,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过去,把窗帘给拉上了。   南风还没把气喘匀,紧接着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个疯子!   顾宣朗的疯和他的疯不一样,他是装的,顾宣朗是真的。   和真疯子对峙起来,南风怀疑自己要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弄狠了,南风故意说话激怒他:“你家三爷知道你还有这么一副面孔吗?嗯?”   阳止于顾宣朗的意义不同。   那是家人,即便顾宣朗的手段再脏,他也不愿意让阳止看见。   南风不同,这人什么都了解他,他们之间有些最亲密的关系,无论是真的,假的,一切的什么,在南风面前都不需要掩饰。   顾宣朗舔了舔被南风咬破的口子,他越激怒他,他就越刺激。   顾宣朗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带着警告意味道:“你这张嘴,留着喊就行了。”   南风轻哼一声,咬上他的肩头。   两人身后就是门,动静大了,门都发出几声“吱呀”的声音。   头昏眼花的时候,南风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道声音,身体顿时绷紧了。   “南老板,您没事儿吧?要不要我喊人去?”   袅袅担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宣朗很轻的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听起来格外危险。   这会儿南风理智勉强回笼,这个时候不能刺激这个疯子,否则他下回都没脸再来这儿了。   南风掐紧了顾宣朗的脖子,害怕这个人又做出什么疯动静来,一边偏过头对外头道:“不,不用,没我的话,谁也不能进来!”   袅袅听的微微蹙眉,没察觉到不对,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走远了。   他这副对别人好声好气的模样看的顾宣朗更气了。他磨着牙,恶狠狠凑到他耳边道:“你什么时候才能这么好声好气的对我?嗯?”   南风靠着他,闻言抬眸看他,哼笑:“你……你我是什么关系?用得着,我,好声好气对你?”   什么关系?   有个回答,两个人心里都有些头绪,可是谁也没想先说出来。   他们咬着牙,彼此强硬的对峙着,谁也不肯先服这个软。   从一开始,他们这段关系就是稀里糊涂的,直到现在,也还是乱七八糟的。   两个人又都是要强的性子,谁也不想先低头认输。   可是这种无声的对峙赢来的胜利又有什么意思呢?   顾宣朗垂眸看着他,这种沉默的目光看的南风心脏都停了一瞬,几乎在眼神对视的那一刻,他都猜出了顾宣朗要说什么。   这个家伙,疯了吧……   顾宣朗看着他,认输了:“我想要我们是阳止和贺砚的那种关系。”   真疯了。   南风蹙眉,想要离开:“我没空和你玩这种游戏。”   顾宣朗抓紧了他,没让他跑,狠狠在他肩上咬了一口:“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   南风倒是想说话,顾宣朗哪儿给了他喘气的机会。   南风咬着牙,理智早飞出去十万八千里了。   这个疯子……   即便他的挣扎弱了下去,可是顾宣朗还是看出了他要跑的动作。把人搂紧了,南风在一片茫然中听到了顾宣朗在他耳边说。   “只能答应,拒绝,你想都不要想。”   土匪头子也没这么霸道的。   南风受不住了,哼了一声,说不出是答应了,还是说不出话来了。   如果他这会儿还有力气说话,他只会给顾宣朗一拳,然后骂他疯子。   等到理智再次回笼的时候,南风跨坐在顾宣朗的身上,两个人身上衣服整齐,没有刚刚那副狼狈模样了。   也就靠着这么一个动作,南风还有力气面对面骂他。   这回把人逼急了,南风一连骂他十句,句句不重样。   顾宣朗从小被容尧训到大,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练的炉火纯青,此刻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有空扒开他的衣领,指腹摩挲着肩头那枚牙印。   南风骂累了,自暴自弃了,只剩下力气自言自语了:“和阳止贺砚的那种关系……如果贺砚敢这么对阳止,我把头给你拧下来当球踢。”   顾宣朗听笑了,颠了两下腿,算是哄他。   南风把头埋他脖颈里去了:“累死了……送我回去,别让别人看见,丢人……”   这会儿外头人还多着呢,只能等晚些时候了。   顾宣朗低低“嗯”一声,算是答应了。   南风哪管他答不答应,眼睛一闭,睡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所以他也就错过了,戏园里所有人盯着顾宣朗光明正大把他横抱着走进房间里时的难以言喻的神情。   就连阳止,都偏过头轻咳了一声。   脸皮这个厚度,他永远也比不过顾宣朗。   南风也是个被钱养出来的公子哥,稍微一点不舒服,就哼唧一声。   那皱着眉头的模样,仿佛一个不高兴就能把他硬硬的床板给拆了。   顾宣朗盯着,笑了一下,紧接着,神情冰冷起来。   顾渊一而再再而三对他身边的人下手,无论如何,顾宣朗都不会再留着他作妖了。 第112章 认输   东城。   “老爷!老爷!”   管家手忙脚乱的匆匆走进书房,连声喊道。   顾渊闻言蹙眉,放下手里的毛笔,扫他一眼:“好端端的叫什么?”   说着,顾渊站起身,在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宣纸,上面的笔渍还没干透。端端正正一个“顾”字。   管家拍了下大腿,惊喜道:“老爷!少爷回来了!”   顾渊眸光凌冽,猛的看过去:“你说谁?”   管家一脸献媚,迎着他的目光复述了一遍:“少爷呀。”   现在能端的他一句“少爷”的,除了顾宣朗玉烟不会再有旁人。   顾渊费尽心思想把人绑回东城来,岂料这人居然主动上门了。   现在顾渊也管不得他真假,厉声吩咐道:“让人把他围了去!进了顾家的门,绝对不能让人再走出去。”   哪儿用得着他吩咐,管家早就自作主张让人把顾宣朗给“留”下来了,正等着他这句话领赏呢。   此刻的顾渊哪里还有闲情逸致练书法,推了椅子,大步流星的就往外头走去了。   走到大门口一看,那满脸不耐被人围困在中间的人不是顾宣朗又是谁?   顾渊心中惊喜,面上却不显,一边大步的走过去,一边冷声道:“你还记得回来找你老子!”   顾宣朗一直对他抱有敌意,此刻无论因为什么原因顾宣朗主动回到东城顾家来,在顾渊看来,都是他无声的一种妥协和认输。   顾宣朗冷着眉眼,远远的盯着他,冷声道:“你还要让人这么围着我么?”   得到顾宣朗的一句回话,顾渊就已经喜出望外了。   人都在顾府了,还怕飞了不成?   顾渊摆摆手,围困的士兵便退下去了。   顾宣朗“哼”了一声,脚步坚定的往顾渊身边走去。他走去的方向正是刚刚下令围困他的管家,眼看着顾宣朗走来,管家的心跳犹如击鼓般沉重。   顾宣朗走到管家面前,顾渊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他飞快一脚,将那管家踹出去老远。   重重摔倒地上不说,管家一只手紧紧攥在胸口处,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这一脚,简直要了他半条命去。   “顾宣朗!”   顾渊厉声道。   这个管家跟了他多年,顾宣朗在这么多人面前对他动手,不就是在众人面前打他的脸么?   顾宣朗散漫的把腿收回来,平静的看着他:“不是要我回来继承家业么?怎么,收拾个下人都要过问?”   顾渊皱着眉看他,一时恍然。   这张脸与他太像,像到看到顾宣朗他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顾渊有野心,更希望能够培养出一个优秀成功的继承者从而来继承他的家业,他的心血。   酷似他的顾宣朗自然成为了他最认可的继承者。   他不是在承认顾宣朗,而是在承认年轻时候的自己。   面对着这张眉眼格外像他的年轻人,顾渊训斥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顾宣朗是他唯一拥有血缘关系的儿子,他确实说的没错,以后他将要继承顾渊的家业,惩罚一个下人确实用不着过问。   一个陪伴自己许久的管家,往往比不上自己的亲儿子。   顾渊虽有些不满,倒也没说什么,他看着顾宣朗,用吩咐的语气道:“来我书房里。”   顾宣朗似笑非笑的扫了一眼倒在地上惴惴不安的管家,抬脚跟上顾渊。   原先顾宣朗对他那么的敌视,如今主动来顾家说要继承家业,顾渊不怀疑才奇怪。   果然,到了书房里,顾渊便问出了这个问题。   顾宣朗毫不客气,随手从旁边拖了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的看着他。   “起初我不愿意认你,是因为当初你亲手把我和娘赶出了顾府。我娘临死前都盼着我能回来认祖归宗,这是我娘的遗愿。”   “另外……”   顾宣朗语气转变,带上些嘲讽意味道:“我若是不同意的话,你除了找阳止,找南风,还想找多少人来收买我?嗯?”   这番话只是顾宣朗用来欺骗顾渊的,他娘一生都盼着他能够平安喜乐,被这个男人伤透了心,怎么可能想让他回到这个男人的身边认祖归宗?   可是在顾渊听来,这番话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了。   因为顾宣朗记恨着他赶走了母子俩,所以才一直针对他。如今他也栽了跟头,顾宣朗的气也就消了。   如今顾宣朗回来,一来是为了其母亲的遗愿,二来是为了防止他对北城那些人下手。   所有的怀疑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若是换成旁人,可以顾渊还会再犹豫片刻。但是渴望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和亲儿子的心态已经完全占据了顾渊的心理。   用心理学来说,顾渊自己都在下意识的为顾宣朗的理由找借口,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此时此刻,顾渊已经真正的把顾宣朗当做继承人了,对他的语气也难免变成说教。   “以后,少和北城的那些人往来。如今你在东城,难不成还巴望着贺家与你交好么?”   顾宣朗嗤笑一声:“是么?但是与阳止贺砚交好不好么?无论是情报还是消息,都能提前知晓一步。”   这句话顾渊没办法否认,谁也不会去否认阳宴戏园的消息网,就连东城也有阳宴戏园的线人存在,那是一种特殊又难以模仿的消息交易,花了这么多年,能做到这么一步,顾渊都自叹不如。   如果阳止同贺砚算不上好交情,顾渊一定会让顾宣朗走这一步,拉拢阳止。   可惜阳止与贺砚走的太近,即便拉拢也难以信任。   顾渊收回心思,对着顾宣朗道:“既然你回来了,那就住在顾家,安安心心的跟着我学些东西。”   顾宣朗舔了一下唇角一个细微的伤口,淡淡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别了吧,我也就来和你说一声。这个地方,我从来不愿意多待一秒。”   说完,顾宣朗就起身走了。   顾渊没喊住他,他知道,顾宣朗心里还记恨着当初他把顾宣朗母子赶出顾家的事情。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只要顾宣朗有这个心,他就有能力为顾家,为自己,培养出一个更好,更优秀的继承人。   他这一生的心血,也不会白费。 第113章 心安   没有人知道,在顾宣朗走出顾家以后,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太恶心了,这个地方。   如果不是为了应付顾渊,他从来不愿意来这种恶心的地方,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一秒。   顾宣朗冷着眉眼,顺着出顾家的路,越走越远。   直到远离了那个地方,他才仿佛把踩进沼泽里的那条腿拔了出来,松了口气,但是心头的恶心感仍旧挥之不去。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岩愈岩,冰冷的眉眼微微松动。   他来东城的这件事,起初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是正如当初隐瞒他们独自离开的容尧一般,他们三个人之间仿佛有心灵感应。   前一段时间,容尧半夜出去被阳止守了个正着。   前几天,顾宣朗半夜出行东城,也被阳止逮了个正着。   他们太过了解彼此,几乎不用开口去问,就能猜到心中所想。   阳止几乎一眼就看出了顾宣朗有事情隐瞒他,这人不说,他也有足够的耐心。   才守了半个夜,阳止就把人抓了个正着。   陪同他一块儿守着的还有贺砚。   顾宣朗打开门的那会儿,贺砚正好把身上的外衣往阳止身上披,阳止吹了半宿的风,还不如贺砚刮顾宣朗的那一眼来的冰冷。   顾宣朗太机灵,也太狡猾。换了别人根本守不住他,只有阳止能抓住他。   面面相觑,阳止把砚哥为他披的外衣往上拽了拽,平淡问道:“想去哪儿?”   顾宣朗心虚的摸了摸鼻尖,敷衍道:“没去哪儿,想吹吹风,现在不想了。”   他抬脚,转身要往房里走。   却正好与赤裸着上身,勉强套了一件裤子的南风撞了个正着。   南风上身还是他咬出来,亲出来,掐出来的紫青痕迹,裤子也没穿紧,皮带没系,裤腰松垮的垂在腰间。   南风头发凌乱,目光冰冷,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他。   腹背受敌,顾宣朗捂住脸,发出一声无奈的轻叹。   最后,顾宣朗还是把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的给说了。   阳止那边好说话,稍微缓和一些语气,好声好气的说上两句,对方基本就同意了,万般叮嘱注意安全。   因为阳止再了解他的性子不过,一旦下定决心,谁也改不了的。   但是南风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回到房里,南风几乎上来正面就给他一拳,冷冷道:“顾宣朗,你他妈今晚把我往死里折腾就是想背着我去东城不被发现?”   顾宣朗没躲开这一拳,让他泄气了一回,才用指尖蹭了一下嘴角,轻声道:“不是骗你,是怕你担心。”   刚刚那一拳南风没收力,他眼看着顾宣朗的嘴角出了点血,然后肉眼可见的发青。   泄了气,南风随手抓了一下头发,嗤笑道:“得了,你死在东城我都不见的会担心。想什么呢?你去不去关我屁事儿。”   他转头捡起地上的外套,刚刚匆匆套了件衬衫就跟着顾宣朗去大厅里了,现在后知后觉的感到身上发凉。   捡了外套,南风抬脚往屋外走。   顾宣朗堵在他面前,南风微微蹙眉,一把把人推开了。   顾宣朗抓紧了他的手,身体纹丝不动。抓住南风的手在唇边亲了一下,顾宣朗这下是真的无奈了。   “没骗你,真心的。”   顾宣朗另一只手从他手里抽出刚刚捡起的外套随手丢在一旁,一只手带着人往床边推。   嘴里轻声控诉:“没良心的,刚刚走的时候我还在想着你。嘶,打我都不带心疼的。”   关上门,这些话也能用另外一种法子说。   到底是顾家的事情,顾宣朗更愿意自己去处理干净。   何况顾渊不长眼,找了阳止找南风,顾宣朗怎么可能容忍他再去找自己身边的人?   虽然阳止那头好说话,可是顾宣朗不知道的是,那一夜阳止也没合眼。   自从贺砚陪在身边盯着喝药以后,阳止的睡眠好了很多,但是心里怀有心事,也有一夜不合眼的情况在。   阳止动静很小,只是轻微的翻了个身。   一条手臂却从身后环绕上他的腰间,紧接着,贺砚的头凑到他的肩上,轻叹一声:“还在担心?”   阳止没想到他现在还没睡,欲言又止的话被他一问又换了话题。   “我担心顾渊不会那么容易放过顾宣朗。”   贺砚在他耳背后轻轻吻了一下,轻声安抚他:“不用担心,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顾渊不会对顾宣朗下手的。”   “而且……”,贺砚停了一下,继续道,“而且顾宣朗不一定像他表面上的那么没用,他自己心里有数。”   听他的话,阳止浅浅弯了一下唇角,不过很快就平复了。   纵然顾宣朗很多的手段都瞒着他,可是阳止怎么会不了解他。   顾宣朗一个人去国外,能走到今天的这个地方,付出了多少的苦楚,即便他不说,阳止也知道。   阳止在北城这么些年,都不敢说自己手里有多么的干净,何况是顾宣朗呢?   只是容尧和顾宣朗一直把他当初那个年幼懵懂的弟弟,总是想把一些不好的东西瞒着他,不愿意让他看见。   阳止明白他们的这份心意,一直佯装不知。   可是装成不知道,不代表他真的不知道。   顾宣朗不如他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散漫,阳止也不如他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平淡。   他们都是从深渊里走出来的人,全身上下都是脏的。唯独在彼此面前,一点污渍都不愿意让对方瞧见。   即便深谙这点,阳止却无法对顾宣朗独身一人去东城坦然。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的忧心贺砚能感受到,安抚的轻吻紧密的落在颈侧。   阳止被这些吻亲的心软,黑暗中,他摩挲着,直到握紧了贺砚的手,然后十指相扣。   贺砚的手指亲密的插进他的指缝里,然后扣住。从背后把人抱紧了,贺砚轻声道:“睡吧。”   阳止轻轻的“嗯”了一声。   张开双眼,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唯独身后,指尖,这一片温热,他却没有办法忽视。   阳止忽然张口:“砚哥。”   “我在。”   他终于心安了。 第114章 动作   东城。   顾宣朗的门前站了两个人,从早上开始就站着了,可站到中午,也没见里面的人有起来的动静。   其中一个壮着胆子敲了一次门,可惜没人回应,敲了第二次门,里面的人不耐烦的随手抄起床边的东西猛的向门上砸了过去。   “滚!”   如今顾渊对顾宣朗看的重,保不齐以后接手顾家的都是顾宣朗。   他们哪儿还有胆子敢继续纠缠下去,只能老实站在门口等着了。   昨天管家的那个惨样他们还记忆犹新呢,那管家顾渊最为看重,为了不惹顾宣朗的眼,昨日给钱把人打发了。   何况是他们这种不入流的下人呢?   能好好待在顾府就不错了。   眼看外头太阳越来越大,门口一人神色匆匆的对另一人道:“这可如何是好?大帅那边还等着呢。”   另一人听了也直犯愁:“南老板早早就来顾府等着了,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两头都得罪了,我们也讨不到好果子吃。”   两人正窃窃私语着,忽然,关闭了一上午的客栈房门忽然打开。   顾宣朗双眼惺忪,眉眼平淡,轻轻挑起一边眉:“你说谁?”   外头两人互视一眼,愣了。   顾府。   外头的太阳都从顾府门口晒到大厅门口了,顾渊面上不显,心里却是着急的。   即便是他,也没敢这么甩脸色给南风看过。   南风虽然是个跟在贺砚身边做事的商人,但是他手下的生意大多与外国人有来往。   而且南风的姑妈在国外也是做生意的,大多对销国内。四城多少都有他家的买卖,也正是因为人在国外难以处理国内的事情,南风这才回国。   南风跟在贺砚身后多年,即便是不看在他的面子上,也要顾及贺家的面子。   即便顾宣朗与南风再熟识,白白让人等了一上午,再好的脾气也该发作出来了,何况南风还不是那么好脾气的人。   到底是看重这个儿子,顾渊开始为顾宣朗维护:“南老板,我这个儿子心高气傲,昨儿刚来东城,还和我这个老子倔气呢。”   话里话外,顾宣朗今天之所以不来并非是对南风有意见。   南风白等了一上午,本就不耐烦,听了他的话,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若是顾渊打着他自己的名头去叫顾宣朗,他会来才怪了。   坐着坐着,南风的耐心已经消散的干净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来这一趟,实际上他也并没有很想来,只是受了阳止的嘱托,才过来给顾宣朗帮衬一下。   现在倒好,白坐了一上午不说,还听了顾渊一上午的废话。   终于忍耐不下去了,南风起身道:“顾大帅,今天算我……”   “等等。”   南风闭了口,冷漠的转过脸。   哦,来了。   身后从一大早被打发去叫顾宣朗的两人跟在其身后累的气喘吁吁的,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顾宣朗早上不起来,忽然听到南老板的名声又大步如飞的跑来了。   都是两只腿,他们却累的够呛。   好不容易到了顾府,顾渊脸色已经黑如墨水了,摆了摆手,那跟在顾宣朗身后的两人又默默的退下去了。   南风刚起身,这会儿又一屁股坐下了,眯着眼瞧他,语气不善:“哟,顾少爷,好大的威风。”   顾宣朗哪儿想到他今天会来,他存心冷着顾渊,可没想到把枕边人冷着了。   看着南风一张冷脸,顾宣朗心中好笑。   这人对谁都能笑,就对他没个好脸。   欠收拾。   心里是这么想着,顾宣朗面上却配合道:“实在不好意思,昨天身体不大舒服,今天才起晚了些。”   顾渊惊奇的看了他一眼,顾宣朗给他的印象向来都是不大靠谱的,难得见这人正经一回。   惊奇之余又难免生出些自豪感来,这让他对未来继承人的信心更加强烈了。   为了给顾宣朗打圆场,顾渊客气道:“已经中午了,不如南老板留下来用饭?”   南风当然不会答应,随口敷衍道:“不必,已经约人……”   “用,怎么不用。”   顾宣朗抢先一步截了他的话,似笑非笑道:“今天南老板来难道没带阳止的话来么?我来东城好些时候回不去,他难道不惦记我这个二哥?”   顾渊闻言眯起眼,语气微微强硬:“既然我儿受了三爷的照顾,自然是该多谢三爷的。南老板留下来用饭吧。”   这是彻底断了南风拒绝的退路。   南风光明正大来这一趟,总不至于怕在顾家用顿饭。   南风轻扬眉:“行,那就麻烦大帅了。”   余光之际,他正好同顾宣朗对视上,两人眼底都藏着些对峙的意味,谁也没让谁。   为了款待南风在顾府用餐,顾渊不想失了面子,准备的饭菜甚是丰富。   一张圆桌,顾渊坐上堂,顾宣朗同南风坐在他的下侧两旁,算是面对面坐着。   起初顾渊寒暄了两句,借着便对着顾宣朗使眼色,企图让他从南风嘴里套出北城的消息来。   顾宣朗看到了他的眼神,漫不经心的低着头拨弄眼里的菜,敷衍的问了两句阳止在北城的情况。   顾宣朗这人平时狂的很,在顾渊手底下装孙子的模样瞧的南风来了兴致,他表面上应付顾宣朗的答话以免让顾渊怀疑,实际上桌下却有了小动作。   顾宣朗的目光从来盯着碗没抬起来过,直到桌下有了动静,他才暗沉抬眸,定定的望向南风。   皮鞋干净的鞋尖轻轻从他裤腿下撩过,撩拨两圈后,那鞋尖渐渐往上蹭,直到触碰到他的大腿。   顾渊就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盯着,这人,胆子也太大了。   顾宣朗面上装的平静,实际上另一只手没忍住放了下去。   透过沉重的桌布,那只手轻松的握住了胡闹的那只脚的脚踝。   他的手上微微使劲儿,南风本想把脚收回来,却没成功。   表面上两人一问一答,却没透露出任何有用的消息来。   顾渊没了耐心,干脆不去听了,低头认真用餐。   借着他低头的这个间隙,南风挪动着脚,踩在了一个不正经的部位上。   紧接着,顾宣朗清楚的看见南风用口型说了句话。   “再不放手,小爷废了你。” 第115章 爱意   北城。   大厅外头两个小姑娘亲昵的贴在一块儿蹲在地上数蚂蚁,张哲远远的看着,脸上不禁露出一个笑容。   “玲玲很少同一个孩子玩儿的这么好,回去一直嚷着要来你这里。”   阳止偏过脸,轻咳了一声,回应道:“有空闲多来这里玩玩。”   前几天半夜守着顾宣朗,夜间吹了些凉风,次日阳止便受凉了,一直在喝汤药,也一直都在咳嗽。   他这副病殃殃的模样,张哲才从中看出了几分传闻中病秧子的形象来。   他难得打趣道:“我以为三爷是无所不能的呢。”   阳止轻笑:“都是人,哪儿有无所不能的?”   张哲闻言,感叹一声:“是啊。”   这么感叹着,他又难免回想起之前把张霖尸体带回张家时候的场景。   同为张家人,旁系却因为张霖吃了不少的苦头,见了他的尸体,寻找着各种借口不让他的牌碑放进张家的祠堂里。   牌碑不在祠堂,意味着死都不入张家墓,未免太残酷了些。   但是张霖在位时的所作所为,实在让旁系怨恨他久矣,就连张哲,也自问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他绑架自己的女儿。   看在女儿安康和以前那点叔侄的情分,张哲才派人给张霖的尸体安葬,至于牌碑的事情,那就不是他能做主的了。   张霖这一辈子,都想得到父亲的认可,到头来,却连自己的牌碑都不能进入张家的祠堂,着实令人感叹啊。   阳止闻言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在心中感叹,自作自受。   张哲不愿再提及这件事情了,转移话题道:“三爷,听说东城那边有了动静?”   纵然张哲不大清楚,但是顾渊和顾宣朗的那档子事儿还是听到点风声的,毕竟那动静也不小。   阳止昨日传信给他,就是为了东城那边的事情。   面对着张哲,阳止把顾渊最近的所作所为和顾宣朗的计划给一五一十的说了。   简而言之,顾家是留不得了。   顾家没了,四家的平衡关系也就失控了,紧接着要处理的就是许家了。   这个想法未免太冒进,张哲蹙眉:“当真要做到这个地步?”   阳止抬眸静静看他,道:“想必你也收到过许郑忠的暗信,凭着你对许郑忠的了解,即便我们不提前动手,他会安分过完这一辈子么?”   当然不会,张哲想都不用想。   他原先跟在张老爷子身边,也和许郑忠打过不少时间的交道。   那人野心勃勃,想要他安分一辈子,简直痴人说梦。   与其被动等着许郑忠暗地里下手,倒不如阳止所说的主动出击。   张哲纵然不愿主动挑起纷争,但他现在已经是张家的家主,不得不为南城,为张家,为他和女儿做打算。   沉思片刻,张哲毅然点头:“三爷,我听你的。”   阳止迎着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夜间,阳止疲倦的回房,贺砚后他一步端着汤药进门。   闻到那股苦涩的汤药味儿,阳止的嗅觉几乎都要麻木了。   他下意识伸手要去接过那药,贺砚却把药放下了,道:“让它凉凉。”   阳止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忽然又问:“南风那边有信息没?顾宣朗如何?”   贺砚今日还没得到南风的消息,不过南风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以往,都是出了问题,南风才会传信给他。   为了安抚阳止,贺砚只道:“无事。”   阳止再了解他不过,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只是贺砚有意安抚他,他也不愿戳穿,闻言轻轻点头。   总归他的砚哥不会骗他。   顾宣朗去了一趟东城,阳止几乎自己都尚未察觉,一连几日都问贺砚其消息。   起初贺砚怕他忧心,还能好好安抚着,到后头难免吃味。   贺砚走过去,迎着他的目光伸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耳垂,道:“也不见你这么忧心过我。”   他尚且记得原先一次去龙岭分矿的那一回,去之前,这人还好声好气喊他砚哥,回来以后,就剩下冷冰冰一句贺爷了。   论没良心,天底下,三爷准能排的上前三。   他这么一说,阳止也想起那时候的事了。   不曾想他一直记在心底,阳止轻笑:“哪儿的话,天底下,我最忧心砚哥。”   这人正儿八经说着哄人的话,谁也辨不出个真假来。可是得了这么一句好听的话,贺砚也就心满意足了。   一旁的汤药在说几句话的空隙也微微凉了些,贺砚端起那碗,凑到他的唇边。   阳止无声的盯着他,那双眸里装满了让人心软的情绪。   贺砚无声叹息,这辈子算是被三爷吃准了。   他一手轻捏起阳止的下巴,一手把温热的汤药喝进嘴里,随着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低下头。   阳止顺着他的动作抬起头。   他是如此的卑鄙,比起他一个人吃苦,他宁愿两个人都苦。   一些盛不住的汤药从唇边溢出来,顺着脖颈滑落,打湿了衣领边。   贺砚在这苦涩的滋味里,放低着声音,轻声道:“快点养好,别吃这药了。”   他心疼的模样,阳止百看不厌,探出一点指尖抚平了他紧蹙的眉心,阳止说笑着哄他:“九爷从小就说我是在药罐子里泡大的。”   那会儿他小,原先一个人吃药也不需要哄着的,后来遇见了容尧和顾宣朗,他们总是会买药给他喝,还带着蜜饯一块儿。   那个时候,蜜饯可贵了。   阳止就这么被人养惯了,以后吃药都要人哄。   九爷不会哄小孩儿,阳止不吃药,他就亲自去街上买冰糖葫芦,喝一口,吃一个。   两串,十二个,一碗药就喝完了。   后来他一个人在北城,喝药也不需要人哄了。   遇见了他的砚哥,又把他这不好的习惯给养了回来。   他一边说着,贺砚一边听着,一边帮他解开外衣,然后抱着他上床去,拿柔软的棉被把人裹紧了。   听完了,贺砚才道:“原来还喜欢蜜饯和糖葫芦?明早买糕点一块儿给你买回来,好不好?”   不喜欢的,太甜了。   阳止看着他的眉眼,笑了:“好。”   他的砚哥啊。 第116章 思念   “春桃姐姐!”   春桃正进门,小平安远远的瞧见她,一下把她撞了个满怀。   春桃笑着将她抱住,看着那张小脸,忍不住了:“平安,偷吃什么了呀?”   平安的一边腮帮子还鼓鼓的,唇边沾满了糖碎屑,像一只偷腥的小猫,嘴里含糊道:“阳止哥哥给……给的。”   那可不,整个戏园的人都瞧见了,一大早贺爷就抱着糕点带着糖葫芦回来了。   这么早,街上还没有叫买的人呢,也不知道贺爷从哪儿弄来的。   一日两日,大家还看的新奇,连续着下去,大家都惊叹了。   贺爷是何等人,忙起来人影都找不着。这会儿不仅天天陪着三爷住戏园里头,一大早还跑出去给三爷买点心吃。   放在开始他们刚熟识贺爷的那会儿,谁能想到贺爷待人是这样的呀。   也就三爷“心肠硬”,换做旁人,只怕一颗心非吊死在贺爷身上了,非他不嫁不可。   众人偷偷讨论的时候,有人还大着胆子开了个玩笑:“你们怎么知道三爷不是非贺爷不嫁不可?”   众人一片哄笑。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是当真没有几个人不羡慕的。戏园里头的几个女人瞧着瞧着都羡慕坏了,直嚷着若是有天能找到贺爷这么个男人,死也无憾了。   他们从不背着阳止说这些,也不瞒着。   说着说着,阳止也听见了。   他也不说什么,只是笑。   昨天几句闲话被贺砚听到心里去了,次日给他带了一串糖葫芦回来。   阳止不喜欢太甜的东西是真的,拿着这些腻人的小玩意儿,自己吃了两口,剩余的便宜了平安。   平安可机灵着,阳止对她纵容,陈三再操心也管不住。   每每起了个大早,就往阳止的院子里跑。   每回都能尝到许多喜欢的点心吃。   这几天贺砚忙着春季招兵,出门前交代这几日可能不回戏园里头住了。   阳止自己倒不是矫情的人,贺砚这么说了,他便点头听了。   倒是贺砚自己有些不舍,昨夜入睡前,探出指尖仔细描摹了好几遍他的眉眼,今早又去买了许多点心,这才离开。   一个人过着,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过下去。   偏偏心里头的那个人不在身边了,总是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似的。让人抓心挠肝,总是不好受的。   阳止坐在躺椅上,目光远远的看着,也不知望向哪儿。   他出神,直到平安跑到跟前了,才收回思绪。然后小心收着尖锐的竹签,给她咬了一颗裹着糖浆的山楂下来。   阳止在北城算是清闲,顾宣朗却没那么清闲了。   顾渊是当真有意把他培养成继承人的,近半个月里,一直带着顾宣朗出入各种场合,见见更多的顾家旁系以及合作伙伴。   明里明外,是个人都看的出来,顾渊以后这把椅子,是必定要交给顾宣朗来坐了。   纵然顾渊以前再无情,这会儿却是真心把他当亲儿子放在身边。   南风让人跟着瞧了两天,夜间顾宣朗回到客栈,避开顾渊的线人,溜进了南风的房间里。   那会儿南风正坐在床上,架起一条腿,看着白天从街上买回来的画册。床边还用一张椅子摆上一盘瓜子儿啃,好不快活。   见顾宣朗进门,南风侧眸。   见他满身疲惫模样,南风戏谑道:“如何,没有没觉得顾渊现在待你还是挺好的?”   顾宣朗一天在外奔波应付累死了,澡都没洗,走到床边,直接一头栽下去了。   南风被他压的够呛,双腿压的发疼,伸手去推他:“喂!你……”   顾宣朗翻了个身,避开他的腿没压上去,头枕在他的双腿上,略显疲倦的看着他:“他当初做的错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即便他现在再好,我也不会替我娘原谅他。”   南风只是那么随口一句调侃他,见他认真,又实在疲倦的模样,探出一只手拨了拨他额前的头发。   这几日顾宣朗的累他又不是没看在眼里。   若是他,借着这个时间好好喝花酒,看看戏该多好。   可惜顾宣朗不是他,他也不能承受顾宣朗对顾渊的仇恨。   他随手拨开顾宣朗面前的碎发,顾宣朗就这么一直盯着他。   南风对上了他的视线,手像是被火烫了一般缩回来,膝盖不满的动了动:“起来!去洗澡!”   顾宣朗闻言不动,起身躺到南风身边,抢了他的画册,磕起了他的瓜子。   大有一副你不帮我喊水我就不洗的态度。   自从南风与顾宣朗住在一个客栈里头以后,顾宣朗夜夜都要在他这里休息。   两人之间,也就那么点事儿。顾宣朗来了,他也爽到了,不亏。   只是南风还是没办法容忍顾宣朗在外头跑了一天不洗澡和他睡一块儿,他用脚去踹了一下顾宣朗,那人没动静。   南风低骂一句,翻身起来喊小二送水了。   客栈这边顾渊派人盯着,但不是天天在房间门口守着,也怕引起顾宣朗的不满。   线人在客栈外头盯着,顾宣朗天天跑去南风房间里住着。   一个比一个敷衍,也不知道成天盯着谁。   小二送水上来了,因为是要沐浴,送的热水装满了一个大木盆。   小二原先还纳闷呢,怎么两个大男人睡一间房。   南风拿着钱,马上就把人打发了。   以后这间房的热水天天是这个小二送,那人收了钱,再也不多说一句。   顾宣朗闲了,南风不高兴了。   顾宣朗洗澡,他喊水,甚至还出了他的钱打发人。   南风走到床边,抬脚踢了他一下,不满道:“赶紧给我下来,一天天的,整的我和你家下人似的。”   顾宣朗听他抱怨,笑了,丢开画册,起身坐着瞧他:“下人?也没见你像对主子一样伺候我啊。”   南风目光定定的看着他,已经开始挽衣袖了。   打架这事儿上,顾宣朗当然不会真的对他动手,总是不轻不重的挨他的打。   南风哪儿管他让不让,自己打舒心了,就高兴了。   今天顾宣朗太累了,不愿把时间浪费在打架上,轱辘一起身,把南风抗在肩上往木盆边走,嘴里没个正行。   “你不是下人,是夫人,满意了?这一天累死了!赶紧陪我洗个澡!”   “顾宣朗!老子洗过澡了!我衣服!湿了!你找死!” 第117章 心软   顾宣朗在东城待了这么些天,即便顾渊开始对他有些怀疑,到后面也算是彻底信任了。   顾渊为了培养顾宣朗,甚至把许多顾家的事情都主动交给他去做。   顾宣朗毫不客气的承接下来。   他的能力在国外这么多年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加上南风暗中的帮衬,每件事情都做的格外出色。   顾渊对这个儿子也是越来越满意,越来越信任。   他对顾宣朗的看重和喜爱都毫不掩饰,即便外人不敢表现出来,光是看顾家内院里的那几个女人就足以表明了。   顾家的几个夫人太太,这么多年明里暗里一直在宅子里斗着。   可惜谁也没能为顾渊生出一个儿子来,即便女人的嫉妒心作祟,也免不了同病相怜的那点同情心。   她们争了一辈子,无非就是为了顾家这偌大的家业,为了自己和孩子以后有个生活的保障。   谁曾想,她们争斗了一辈子,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竟被顾宣朗轻而易举给夺去了。   在顾渊把顾家的一部分事交给顾宣朗去做的时候,后宅里的这些女人就已经达成了统一目的。   这个顾宣朗,万万留不得。   顾宣朗目前而言是顾渊最喜欢的儿子,也是最大的那个儿子,即便她们现在和平共处,费尽心思生出儿子来,也不一定争的过顾宣朗。   为了以后的荣华富贵,她们必须要铲除这个障碍。   顾宣朗对顾家厌恶,甚少出入顾府,即便进入了,也只是为了应付顾渊。   罕见的,这几天顾家正牌夫人竟找上了顾宣朗,摆出一副慈母模样出来。   她的这点儿心思顾宣朗几乎一眼就看得出来。   一来,她在试探顾宣朗对她的态度,从名义上来说,顾渊是他的父亲,那么她就是顾宣朗的母亲。   若是顾宣朗肯认她这个母亲,她也不需要和另外几个女人合作铲除他,她以后的生活也有保障。   二来,她想看看顾宣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值得她们去动这个手。   顾宣朗对顾渊有足够的耐心,但不意味着他对这个女人有耐心。   就是因为这个女人,所以顾渊才会把他和娘赶出顾家。谈及这件事情,这个女人几乎在其中占据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顾宣朗没有找上她,只不过是因为不到时候,也不想到那个时候脏了自己的手。   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还敢主动找上他。   顾夫人却像是忘记了她当初挑唆顾渊把顾宣朗母子赶出顾家的这回事,见了顾宣朗的面,还一个母亲长,一个母亲短的。   一副慈母的表情,谁看谁信。   可惜她没装多久,顾宣朗刚掏出枪,她便尖叫着让人把顾宣朗赶下去。   下人都是会察言观色的,如今顾宣朗深得顾渊的心,在顾渊心里,一个女人怎么可能重要过自己的儿子?   顾夫人一道命令,居然没能使唤动一个下人。   顾宣朗怒极反笑,没这个心思应付她,转身就走了。   徒留她在身后抓狂。   顾宣朗在顾渊面前耐心伪装这么多天,见到这个女人,终究失了应付他的耐心。   第二天,顾宣朗没有去码头上做事,面对顾渊派过来人,也闭门不见。   说实话倒不是闭门不见,只是他不开门,外头的人也不敢进来。   也不是他不开门,而是他在隔壁南风的房间里,自然没办法给他们开门。   顾宣朗的这般举动,很快就被顾渊顺藤摸瓜的查清楚了。   他查到顾宣朗今天被他的夫人找了一趟去,还激怒了她。   顾夫人也不会看脸色,在顾宣朗那儿受了委屈,甚至娇滴滴的来找顾渊寻求安慰。   顾渊一直都知晓,顾宣朗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一直都源于当初他把顾宣朗母子赶出顾家这件事。   而这件事,也正是由他现在的夫人挑唆起来的。   顾渊往日一直纵爱这个女人,可是正如下人们所猜测的那样,一个女人怎么比得过一个亲儿子?   当天,顾渊大发雷霆,把这个女人关进柴房里,三天不让吃饭出门。   顾夫人哪里想到顾渊会这么对她,又哭又闹,终究还是没抵抗过顾渊的狠心。   她只不过是找了一趟顾宣朗,甚至一句重话都没对他说。反倒是顾宣朗对她拔枪。   而顾渊不仅不管不问,甚至还让人把她软禁起来。   纵然顾夫人心中有再多的苦楚,顾渊却已经狠心不见她了。   顾家闹的鸡飞狗跳,南风赶着看好戏,一天待在房间里没出门,等着线人把消息传过来。   线人传来消息,顾宣朗在一旁也听的清楚。   听见顾渊的所作所为,顾宣朗只是冷笑一声。   更加可笑的是,顾渊一直以来对他关心备至,而他的线人却一直在隔壁对着一间空房间连连敲门。   敲了好些时间,房间里也没动静。   线人不敢惹到顾宣朗的霉头,八成顾渊也不想逼他太急,一直见他不开门,也就没继续让人敲门见他了。   顾宣朗待在南风的房间里,脸色一直不大好看。   南风理解他,那所谓的顾夫人就如同顾宣朗的杀母仇人,顾宣朗一向敬爱他娘,那个女人还不知死活的在他面前自称母亲。   顾宣朗如何不怒?   顾宣朗罕见的冷脸,南风却软了心肠,总归都是天天睡在一张床上的关系了。   南风没哄人的本事,转移重心的本事还是有的。   顾宣朗也没气多久,后边儿的时间都被南风拉过去接吻了。   南风在国外玩儿的浪,但是处在下边儿这个,实际上还是个雏。   顾宣朗恼他对接吻的熟练,却又心动他对情事的笨拙。   顾宣朗心坏,仗着他第一回在下边儿,什么东西都是他亲自教出来的,所有的反应都是他喜欢的。   嘴唇亲的红肿,南风坐在他腿上,偏过头喘了口气,手臂还环在他脖子上,笑着问:“还气么?”   这会儿哪儿还有心思想别的事情?   顾宣朗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一个吻落在他的眉心。   轻柔,真诚。   南风微微一怔。   顾宣朗又坏,低头咬他,含糊道:“继续。” 第118章 发怒   纵然有心,这出戏顾宣朗到底没敢唱太久。   和南风在客栈里没日没夜厮混三天后,顾渊亲自找来客栈。   说来也险,那会儿顾宣朗正好回自己房间换了身衣裳出来,正要出门拐着弯去看看南风如何了。   一推开门,整个客栈安静的厉害。   顾宣朗微挑眉,走到二楼栏杆边低头一看。   坐在一楼中央守着他喝茶的不是顾渊又是谁?   顾宣朗或许东城大多数人没认出来,但是这里到底还是顾渊的地盘,他来了,谁也不敢吱声了。   这位爷是谁还是能认得出来的。   一连送了几天热水的小二站在一旁,更是暗暗吃惊,没想到自己伺候的居然还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顾家少爷。   听到楼上的动静,顾渊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那一眼瞧的人心惊。   即便是顾宣朗,扶在栏杆边的手也忍不住紧了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一眼,用感觉顾渊看穿了他的把戏。   这么多天以来的伪装,似乎要被这一眼给看穿了。   是了,这才是大半辈子从刀枪剑雨里闯过来的顾渊。   顾渊或许怀疑顾宣朗并非真心回到顾家,只是他无所谓,或者说,也瞧不上顾宣朗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只是每个人都有底线,他能纵容顾宣朗胡乱躺这么三天,但是,这也到底了。   如果培养出来一个不听话的继承人,即便他再优秀,顾渊也要考虑这个继承人能否继续培养下去。   两人一上一下,一站一坐,就这么彼此看着。   最后还是顾渊先开了口:“胡闹了这么多天也该回去了,从今天开始,你不会见到任何你不想见的人,立刻搬进顾府住。”   顾宣朗抵着栏杆,随手拆了一颗出房前抓出来的麦芽糖塞进嘴里,静静的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少拿你训兵的那套来训我。”   掌心里略硬的糖纸格外有存在感,与顾渊对峙着,顾宣朗的心思也难免飞去了隔壁。   他知道,南风这会儿一定听着。   这糖是他昨晚上街的时候买的,那会儿南风吃了疼,满身的怨气不肯搭理他。   这种脾性顾宣朗不是没见过,他记着小时候逼着阳止喝药,他也是这么一副臭脸对着他。   这点儿,容尧聪明的多。明知道阳止不喜欢喝药,却板着脸让他去劝人把药喝了。   顾宣朗年纪不大不小,做不了那个发布命令的,也做不了那个冷脸耍脾气的,只能认命的去哄阳止吃药。   那时候的阳止好哄,随手去街上买点儿小玩意儿,都能把人哄好。   顾宣朗不自知那是阳止故意让着他,反而一直自豪于自己哄人的技术来着。   南风生了气,不肯让他留在房里休息。   正巧顾宣朗白天也睡足了,晚上吃晚饭的间隙溜出去买了一盒软膏,再抓了一把麦芽糖。   本想着次日早上再好声好气的多说几句,不听,就把人睡服。   这不,还没实践起来,被顾渊半路给拦截了。   顾渊看着他,叹了口气,目光灼灼的看着他:“要是你是我的兵,你早就死在我手里了。”   顾宣朗冷笑:“你倒是试试?”   整个客栈的客人早被清了,就算是住宿的,也没敢出来。唯一目睹全程的,就是客栈的掌柜和几个小二。   顾渊和顾宣朗这两人的话听的人是心惊胆战,生怕他们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了,被斩草除根可如何是好?   今天顾渊也是有准备来的,一楼站了一圈的兵。   看架势,若是顾宣朗不下去,只怕连人带绑都要把他给架回顾家去。   这个时候顾宣朗深谙不能和顾渊硬碰硬何况,顾渊现在分明已经对他没什么耐心了。   顾宣朗握紧了拳,手心里的糖纸搁的发疼。   顾宣朗神情恹恹:“走吧。”   好声好气能说动,不用动手,这是顾渊最满意的结果。   等到那群人全部撤下去,一楼的掌柜小二才敢松口气。   此刻,二楼的一扇房门也悄无声息的打开了。   南风透过一道门缝,看见了地上的东西。那是顾宣朗临走时候丢下的。   南风蹲下身把那东西给拿进来了。   用帕子包着的,好几个麦芽糖。   南风记得,顾宣朗每次在他这里睡,总是话很多,什么都说给他听。   也说过,阳止有洁癖,所以每回顾宣朗给他带吃的,总要用帕子包着。   整个世界,顾宣朗也只对这么一个弟弟这样做过,如今,他对南风也做了。   也正是因为包了一张帕子,所以顾宣朗从裤兜里把东西丢出来的时候才没发出很大的动静,没让顾渊那些人听了去。   南风低着头,拆开了一颗糖,面无表情的塞进嘴里。   嘶,腰疼。   狗屁顾宣朗,谁稀罕他的糖。   啧,还挺甜。   南风咬着软糯甜腻的糖,面色转晴。   顾府。   顾渊一门心思想让顾宣朗搬进来住,所以住处也给他安排的极为用心。   那是顾宣朗小时候和母亲在顾家的住处。只不过那会儿只是很冷清的一处院子,如今被顾渊临时装扮的繁华。   极雅致的院子,外头搬了好一些珍贵的花草,屋子里头昂贵的玉器也摆放了好些,乍一眼看去,有些不伦不类。   斯人已逝,顾渊做这一套也不知道做给谁看。   顾渊还派了几个下人给他,说是让他差遣,谁知道不是用来监视的?   看着屋子里这些玩意儿,顾宣朗眉心直跳,压着脾气不想在这儿发,冷声吩咐那几个下人把屋子里这些东西给撤了。   看的他恶心。   或许这几个人当真是顾渊别有吩咐的,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居然出口顶撞他,一脸好心到:“少爷,这是老爷精心为你准备的,真把这些东西撤了,未免太浪费老爷一片好心了。”   他话里话外都维护着顾渊,拍着顾渊的马屁,却正好触及到了顾宣朗的霉头。   他和娘需要这个人的时候,这人做什么去了?如今在这里做出这么一副令人作呕的做派,是想弥补他什么?   那是活生生的一颗真心和一条人命,他弥补的起么?   顾宣朗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拔出了腰上的枪。   身在东城,他不敢掉以轻心。枪也从未离身,今天正好用来处理这个杂碎。 第119章 杀人   谁也没想到顾宣朗会在进顾府的第一天杀人,也没想到杀的人居然还是顾渊派过去伺候他的人。   这不是明晃晃的打顾渊的脸么?   顾宣朗哪儿管的上这么多,他看着不高兴,就杀了。   杀鸡儆猴的把戏果然好用,看着抱着腿倒在地上撕心裂肺叫喊的下人,其他几个人顿时吓破了胆,不用顾宣朗再吩咐一遍,连忙把他房间里的东西撤干净了。   那些人是跑了也好,去告状了也好,顾宣朗浑然不在意。   他盯着地上的那个人,偏了偏头,似乎想起什么。   顾宣朗一字一顿道:“十几年前,顾府的一群下人把我娘和我赶出顾府。其中几个人企图侮辱我娘,就因为知道她不得宠,所以才敢下手。”   “我娘誓死不从,他们就抓着我胁迫我娘。直到我娘咬舌要自尽,一副不要命的模样,才被他们放过。”   “但是他们却打断了我娘的一条腿。”   伤口发炎感染,他没钱请大夫给娘看病,这才让他娘一直下不了床,直到心病严重,死在床上。   顾宣朗每说一句,那人身体便颤抖一下。   他双目惊恐的盯着顾宣朗,满嘴含糊的求饶。   他也没想到,那会儿顾宣朗才那么小,怎么还记得住他的脸?   他的求饶,顾宣朗恍若未闻,只是蹲下身,用握在手里的那把枪重重的拍了两下他的脸,笑了:“真是你啊。”   他只是瞧着眼熟,才这么吓唬一下,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是他。   若是这人胆子再大些,像十几年前一样嘴硬,那他可能还真没办法给这人算上一笔。   那人紧盯着顾宣朗脸上冰冷刺骨的那点笑意消散,然后惊恐的看着那黑漆漆伤口抵上自己的眉心。   “不要……不要……,我错了……我真的不敢了!是夫人!夫人命令的!当初也是夫人挑唆老爷,说,说是你是姨太太和旁人生下来的杂种!”   “那时候!夫人又怀了一胎,大夫说是儿子!所以老爷才让我把你们赶出去的!是夫人!是夫人啊!”   原来如此。   他娘带着他在这里那么努力的活着,就因为一个女人的那点嫉妒心,他娘就吃了这么多苦。   他娘做错什么了?   他真该早点回来,铲除这些杂碎!   顾宣朗面无表情的用枪抵着他的头,目光远远的看向院子外头,没分给他半个眼神。   他恍然中看见他娘小时候抱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时候的场景。   他娘用会哄他,逗他,说:“我们家阿朗是最聪明的,娘最喜欢我们家阿朗了。”   他娘是真的最喜欢他,所有好吃的,好玩儿的,都留给他。他一不高兴,他娘就想着办法哄他。   所以他才有那么多法子,去哄阳止。   家人的爱是会蔓延的,每次他哄阳止,总能看到他娘当初哄他的样子。   都是因为这些杂碎,所以他娘才会那么痛苦的离开,甚至死都不能瞑目。   “顾宣朗!”   收到下人的禀报,顾渊怒气冲冲的往这处走来,正好看见顾宣朗用枪抵着人的动作。   顾宣朗冰冷的看着他,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嘭!”   顾宣朗的衣领和半张脸都溅上了鲜血,温热的人血,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副场景看的人简直要打一个寒颤。   就连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顾渊,看到这个场景也怔住了。   顾宣朗散漫的站起身,一副悠然的做派,仿佛刚刚当着众人的面杀人的不是他一样。   顾宣朗面色厌恶的脱了外衣,仿佛没看到顾渊,对着他身后的下人道:“打点热水来,再找件衣服来。”   顾渊在场,他不发话,没人敢动。   只是那些人也不敢抬头与顾宣朗对视,枪还在他手里拿着,生怕他一个不高兴,也把自己给崩了。   场面对峙了一会儿,顾渊忽然开口道:“少爷叫你们做事,都没听见吗?还不快去!”   顾渊看向顾宣朗的目光炽热而兴奋。   顾宣朗今天表现出来的正是他没看到的。   顾渊自己就是当兵的,当初也是一腔热血从战场上杀出来的。   今天顾宣朗的所作所为让他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这个儿子,几乎像极了过去的他,一样的出色,一样的优秀,也一样的残忍。   他正需要这样的继承人。   顾宣朗不听话,他有的是办法好好把人训听话。   顾渊都这么发话了,也就是敲定了顾宣朗在顾家的地位,从此以后,不敢再有人对他不敬。   顾宣朗仍旧记得刚刚的满腔怒火,当着顾渊的面,也没给出半分好脸色,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于他而言,顾渊和地上的那个人没有区别,未来有一天,他也会让顾渊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顾宣朗第一天闹出来的动静不小,顾渊在欣赏之余,也难免对这件事进行了彻查。   一查,大怒。   不论顾宣朗母子是否深得他的喜欢,但是顾宣朗的母亲是他的女人,即便他不要了,也不是几个下人能欺辱的。   何况当初把顾宣朗母子赶出顾家,很大部分的原因就是被人挑唆顾宣朗是个孽种。   尽管后来顾渊查清楚了顾宣朗的身份,但是这件事情一直被他搁置下来。   如果不是那个女人挑唆他,用谎言骗他,他也不会把顾宣朗母子赶出顾家,也不会发生后来这么多让他头疼的事情。   顾渊发怒,刚从柴房里被放出来的顾夫人又受到了波及。   这回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没能打动顾渊。   顾夫人在顾家待了这么久,自然也是有些心计的。   特意挑在下雨天的晚上,跪在顾渊房门外哭的梨花带雨,说自己做错了。   这副可笑的姿态看的顾宣朗都发笑。   顾渊明白,这件事等的是顾宣朗的一个态度,顾宣朗没出声,他便当没听见外头的动静。   这场闹剧持续了两天,最后以顾夫人跪晕在外头而终结。   可惜即便她跪死了,也不能得到顾宣朗的一句原谅。而顾宣朗的态度,就决定着顾渊的态度。   一个女人,远远比不过自己唯一的儿子。   忙活了大半辈子,这个女人最终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知晓,以后怕再难有她的翻身之日了。 第120章 舍得   顾渊的所有动作都毫不掩饰,甚至光明正大。现在不仅是顾家,整个东城,都知道了顾宣朗回归顾家的事情。   而且顾渊对他格外的看重。   为了为顾宣朗正名,顾渊甚至大张旗鼓的举办了一场宴会,美其名曰是为了找回儿子举办的。   但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顾渊这是在为顾宣朗铺路。   这次宴会邀约的嘉宾甚广,阳止与贺砚也受到了邀请。   宴会开始的前一天,阳止便去到了东城,是顾宣朗亲自去接的人。   一路舟车劳顿,阳止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顾宣朗瞧着他一个人来,问:“贺爷没来?”   贺砚比较忙,而且他动身离开北城有许多事情需要交代下去,所以没同阳止一起来。   阳止今夜住在客栈里,这也是顾宣朗一手安排的。他的房间在南风隔壁,也方便他们联系。   去往客栈的路上,两人随口聊了些家常。   汽车前面的司机是顾渊的人,其他的话也不太好说。   阳止今天是一个人来的,春桃和阿福都没带,全部留在戏园里头看着。   到了客栈里,两人下了车,阳止才轻声和顾宣朗说了两句。   “顾渊这次宴会办的大张旗鼓,以后你动手难免落得个不好听的名声,你可想好了?”   弑父这个名头,落在哪里都是不好听的。   也不知道顾渊是不是故意准备了这一手,以后顾宣朗若是想真的对顾渊动手,那么无论以后他有多大的功绩,都排在他弑父的名头后面。   这个败坏的名声将跟着他一辈子。   顾宣朗嗤笑一声:“谁在乎?”   反正他常年在国外忙着,那些话再难听他也听不着。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阳止听明白了,只是还是偏过头看着他,轻声问道:“南风呢?”   南风开始回到国内以后,就决定了他未来将留在北城打拼。如果顾宣朗继续在国外忙碌,两人之间的矛盾摩擦在所难免。   顾宣朗闻言,微微蹙眉。   在顾家住了这么些天,顾宣朗已经好几天没有和南风见面了。   为了不引起顾渊的怀疑,南风也总不能天天往顾府跑。   阳止知晓他们的心思,带着顾宣朗当着顾渊线人的面走进了南风的房间,算是给他们打掩护。   南风正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看画册,大概提前知道了消息,看见阳止也不惊奇。反倒是看见其身后的顾宣朗,微微挑眉。   阳止在桌前落座,望着顾宣朗意有所指道:“注意一点。”   顾宣朗掩饰般的咳了一声,抬脚往床边走去。   怕阳止无趣,也怕他看到什么不该看的,顾宣朗往床边走了几步,抽走了南风手里头的画册,转身丢给了阳止。   阳止接住了,低头看画册,两耳不闻窗外事。   南风看着他,心底莫名生出些尴尬的情绪来。   若是以往他们见面,没话说就直接做。不愁没事儿干。可是如今阳止在这里,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事儿干。   咳了一声,南风抬眸看他:“听说顾渊把他夫人给休了?你做的?”   顾宣朗在床边坐下,轻哼一声:“休了只是便宜她了。”   等到忙完手里的这些事,当初他娘受的委屈,他也会一一的在那个女人身上还回去。   提到有关顾家的事情,顾宣朗总是会不自觉的流露出几分戾气。   他的眉眼带着暗沉的情绪,总是瞧的人别扭。   南风下意识抬手。   顿在半空中,南风回神,他这是做什么呢?   顾宣朗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见他把手伸起来了,却又没碰上来,便自觉的把脸凑过去了。   他的指尖,正好按在他的唇角上。   指尖触感温软,南风撤回手,抿了下唇,道:“顾渊这次举办宴会,东城大多数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   “他不仅是想承认你的身份,更是变相的让你承认顾家的身份。从此以后,你和顾家就连为一体了,以后你对顾家下手,所有人会怎么看你,你想过么?”   南风的担忧其实与阳止的担忧一致。   顾渊这一出,完全是把顾宣朗和顾家给捆绑起来了。   其实顾宣朗完全可以把刚刚同阳止的那套说辞说给他听,可是不知道怎么的,他却又说不出来了。   面对着南风,他不得不承认,他不太想去国外了。   那里离北城,太远了。   他见不到他。   他欲言又止,南风看在眼里,其实稍微猜想一下,就能猜出来了。   南风心里莫名的烦躁,替他说出了他原本想说的那套话:“反正你弄死顾渊以后就要去国外跑你的军火生意,也犯不着为别人的说法犯愁。”   这样倒好,省心。   南风从床上坐起来,抬手按了按眉心:“明天去顾家,我……”   “我不去了。”   顾宣朗打断他的话。   南风微微一怔:“什么?”   这套无厘头的说辞,就连离的稍微远一些的阳止都抬起了头。   南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瞳孔微缩,下意识的问了一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顾宣朗抿了抿唇,重复回答:“我不去了。”   他补充道:“我要留在北城。”   其实他很早就和容尧说过了,容尧无法避免,但是顾宣朗早就想回到北城生活了。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并非一定要留在国外忙活着军火生意不可,留在北城,他照样能活的好好的。   何况,北城有阳宴戏园,有他的家,他的家人,他的爱人。   拖着疲惫的身躯应付一群外国人,再回到空无一人的住宅里,那种生活,他早就厌倦了。   小时候他无家可归,也能活到现在,何况现在北城有阳止,他也饿不死,不愁生存。   虽然考虑过这个想法,但是进程并非现在这么快。   面对着南风的那张脸,顾宣朗却在现在把这个念头给说出来了。   看着南风怔怔出神的脸,顾宣朗一把抓住了他的一只手,指尖扣进他的指缝里。   “咳。”   阳止轻咳一声,低下头,目光继续落在一页未动画册上。   顾宣朗后知后觉的想起阳止也在,原本快要脱口而出的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咽了下去,然后换了一种说法说出来。   “我舍不得阳止。”   顾宣朗目光认真的看着他:“也舍不得你。” 第121章 二哥   纵然明白顾宣朗说出这句话前已经认真考虑过了,但是南风对视上他的眼睛,还是在内心爆发出一阵不小的震撼。   他怎么……   南风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正好紧密的贴上顾宣朗的手指。   南风偏过头,低声道:“随便你。”   顾宣朗看不见他的脸,自然看不到他的神情。可是他却看见南风的一侧耳垂,渐渐开始发红。   这点发现看的顾宣朗眸光瞬间暗沉下来,就连南风不去看他,都能知道他现在一副什么样子。   那炽热的目光,几乎要把他看穿一个洞来。   南风咬牙切齿提醒他:“三爷还在呢……”   顾宣朗听了他的话,犹如一颗火热的心脏瞬间被丢进冰水里泡去了。   顾宣朗面无表情的转过头,阳止静静的坐在原地看着他,神情淡然无辜。   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要出事儿了。   顾宣朗捏了捏他的手,低声道:“晚上别锁门。”   说着,他站起身,在南风放瓜子的椅子上抓了什么东西,然后朝着阳止的方向去了。   随后,阳止同顾宣朗走出了南风的房间,然后去到了隔壁。   门一关,顾宣朗骤然转身看他。   阳止从善如流道:“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他这副讨巧的模样和小时候一个样。   顾宣朗听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一头柔顺的长发被他揉的乱糟糟的,阳止面无表情的看他。   顾宣朗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他手心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抬脚出去了:“以后二哥要靠你养了。”   阳止站在原地,也没转头去看他。听着他走出房间,然后下楼。   阳止垂头,张开手指,刚刚顾宣朗塞给他的,赫然是他之前买来哄南风用的麦芽糖。   南风没吃完,放在椅子上,顾宣朗瞧见了,顺来几个给阳止了。   反正他晚上还要去找南风,到时候多买一点给他存着吃。   小时候的麦芽糖和现在的麦芽糖其实差别不是很大,只是小时候的麦芽糖,外头裹着一层糯米纸,可以直接塞进嘴里。   而现在的麦芽糖,外头包裹了一层漂亮的糖纸,以免上灰不干净。   剥开那层糖纸,其实里面的糖和小时候的一模一样。不仅外形是一样的,就连味道也是一样的。   甜的发腻。   阳止一向不喜欢吃,却像当初吃砚哥给他买的糖葫芦和蜜饯一样,还是毫不犹豫的给吃下去了。   好甜。   甜到阳止偶尔想起小时候一次发病吃药的时候,那会儿外头冒着雨,容尧还在码头上帮人家干活。   顾宣朗见他发烧,冒着雨给他跑出去买药,然后连衣服没换又跑回来蹲在瓦房角落里给他煎药。   那时候阳止小,生病了无论如何也要跟着他,烧的通红一张脸还要陪顾宣朗一块儿蹲在角落里煎药,嘴里一直喊他:“顾宣朗……”   嘟囔着,顾宣朗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漫不经心的教他:“错了,叫二哥。”   不知道为什么,阳止从小就不喜欢喊他们哥哥,老是喜欢喊他们的名字。让他们这两个做兄长的,一点自豪感也没有。   药煎好了,顾宣朗把阳止赶去床上。药端来了,这小祖宗又不肯喝。   还好顾宣朗提前就猜到这人的毛病,买药的时候还和大夫讨价还价要了一颗小小的蜜饯。   经常有大人抱着孩子去药房抓药的,偶尔来不及了在药房里煎药,为了防止孩子哭闹,药房里便备着蜜饯。   那大夫瞧他年纪小,又淋了一身雨,心软了,送了他一颗小小的蜜饯。   这会儿正好被他用来哄阳止。   哄着灌着,喝下去了。   就在阳止张口要吐出来的时候,顾宣朗眼疾手快的塞一颗小小的蜜饯进去:“哎!别吐!吐了我又得出去买,容尧还没带工钱回来呢。”   说这话的时候,顾宣朗的衣裳还是湿的,冰冷的寒气扑了阳止一脸。   难以忍耐的满腔苦涩混着甜得发腻的一股子甜味,阳止生生忍下去了,没吐出来。   顾宣朗看着,松了口气。   阳止抓着他的衣裳,想让他去换身衣服:“顾宣朗……”   顾宣朗没听懂他的意思,拍拍他的小手:“没大没小的,叫二哥!”   阳止到底没能把话说全,在顾宣朗嘟囔着叫二哥的话语里,渐渐睡去了。   顾宣朗把他抓着自己衣角的手塞进被子里,怕弄醒他,嘴里还哄着他:“二哥在呢。不怕。”   其实那时候阳止还没完全睡着,在朦胧的睡意里,他听见顾宣朗起身抽着鼻子吸着鼻涕要去换干衣服的动静。   在完全睡着的前一秒,他还听见顾宣朗的那一句话,至今,他都没能忘记。   二哥在呢。   不怕。   这句话,每当阳止尝到甜腻的玩意儿时候,都能想起来。   阳止咬着嘴里的麦芽糖,轻笑。   其实进南风屋里的时候,他就瞧见了南风椅子上的麦芽糖。   南风对甜的东西不中意,也不讨厌,阳止几乎第一时间就才想出来了是顾宣朗买的。   这会儿,顾宣朗又抓着糖来给他了。   顾宣朗还把他当孩子呢。   顾府。   顾渊举办宴会的动作闹的全城皆知,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旁系一大早就来找顾渊了,企图试探他的意思。   “大帅,你真要认回顾宣朗?”   顾渊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他是我儿子,我不认他谁认他?”   顾家旁系讪讪笑一下,道:“我这不是想着前不久他还对付您么。”   顾渊看着挤满了书房的这一群人,嗤笑一声。   他哪里不懂这些人的用心。   顾渊没有儿子,为了继承家业,势必要从旁系里挑选一个儿子过继。   到时候,顾家的东西,自然而然的就会留给这个过继的儿子手上了。   如今,顾渊忽然找回了顾宣朗,那么,这些好处就轮不上他们这些旁系了。无论顾宣朗与顾渊父子关系如何,至少也是有血缘关系的,到时候他们这些旁系该如何自处啊。   顾渊懒得应付他们,一句话敲定了他的态度:“行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了。我就顾宣朗一个儿子,未来也就这一个儿子。”   “谁敢动别的心思,我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听懂了?”   顾家旁系心思被戳穿,不敢再继续说下去,只能回应:“是,听懂了。” 第122章 提前   次日,东城烟花遍布,响彻整座城。平常寂静无声的城市,仿佛从今天开始有了生机和活力。   顾府门前围满了今天来参加宴会的来客,下人在门口登记收礼忙的找不到北,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顾大帅对今天的宴会格外的重视,若是他们其中出了差错,后面的结果他们承担不起。   核对今天来客名单的一个下人忙里偷闲,四下张望了一圈,对着同伴小声道:“今天不是为了庆祝少爷回来举办的宴会么?怎么还派兵把府里给围住了?”   何况以往举办什么大型的宴会都会放在外面举办,这还是头一回放在顾府举办,不过想来是为了庆祝顾家少爷回来,放在府里举办也是应该的。   其同伴偷偷看了一眼周围,见没人注意这边,便小声回应道:“你记不记得老爷五十大寿的时候?”   下人闻言,露出一个难以辨明的神情来。   顾渊的五十大寿肆意宣扬,前不久顾宣朗是其儿子的消息满天飞。   当天来宾众多,本以为顾宣朗这个做儿子的能来庆寿。谁想到他不仅没来,还在小报上发消息称自己是孤儿。   顾渊原本期待自豪的神情,也在得到消息以后变得沉寂愤怒。这件事至今都是顾渊心中难以跨越的一个心病。   如今旧事重现,顾渊为了自己的名声,自然是要多做打算的。   眼见来了迎宾,两人不敢再交头接耳,连忙迎着笑上前去了。   今天所有的来宾身份地位都非同小可,大多都是与顾家有合作或者联系的大家。   其中最收到顾渊重视的无疑还是贺砚。   南风与阳止一同前行,由顾宣朗亲自迎接。   唯有贺砚独自前来,是顾渊亲自出门迎接的。   顾渊那副客气的笑容,看的顾宣朗面含讽刺,挑眉对阳止道:“还是贺爷面子大。”   阳止闻言,静静的望着那边的方向。   贺砚身份非同小可,自然同顾渊坐主桌。   顾渊知晓南风,阳止同贺砚的关系,且一起邀来主桌坐。   顾宣朗本同他们在一起,谁曾想等他们落座了,顾宣朗却没了人影。   顾渊看在眼里,心中却隐隐不安,转头吩咐人去把顾宣朗找过来。   他的这副动作神情全部被阳止等人看在眼里,尤其是阳止。   他早看出来顾宣朗不会这么安分,顾渊想用这场宴会把顾宣朗的命运和顾家的命运捆绑在一起,可是却没问过顾宣朗同不同意。   今天的这场宴会能否举办的下去,全看顾宣朗今天是什么作为。   可是这会儿顾宣朗不在,后续出了问题难免让人怀疑。   阳止同南风对视一眼,片刻以后,南风离席。   顾家这么大,南风一时片刻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顾宣朗。   这会儿大家都去了前厅前院参加宴会,下人们也正忙碌,正好给了南风寻找人的时间和机会。   没等他找到顾宣朗,顾宣朗却不知从哪儿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不等南风说什么,顾宣朗毫不掩饰的牵起他的手,面色少见的认真郑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在顾家,对于顾宣朗而言意义非凡的地方,南风几乎立刻就能猜到。   四下张望,没人。   南风才转头跟上他的步伐,同时提醒道:“前厅宴会快要开始了,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顾渊势必要派人来找你的。你最好少惹点麻烦。”   顾宣朗一脸无所谓,道:“我什么也没做,好端端的冤枉我做什么。”   他什么心思南风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只是一时半会儿懒得拆穿他罢了。   跟着顾宣朗来到了一处院子,南风隐隐猜出这是哪里。   顾宣朗转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回答道:“对,这里是我小时候和娘一块儿住的地方。”   南风四下打量了一圈,顾宣朗静静的看着他,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小?”   小一点儿没关系,住两个人还是可以的。   其实顾宣朗从小到大一直不觉得这里很小,因为这里只有一间房间和一处院子,出了门,他就能看到他娘。   南风看着他,挑眉:“好端端的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顾宣朗认真的看着他的眉眼,轻声道:“想让我娘来看看你。”   南风听见这话,心尖微微触动。   见父母什么的……   莫名的紧张和慌乱下,南风隐隐想到了,阳止也是带着贺砚去见过九爷的。   他还没和姑妈说过和顾宣朗在一起这回事儿呢。   心绪翻涌下,南风无厘头道:“要是你娘知道你和我一个大男人在一块儿的话……”   他就是随口这么一说,仿佛说点什么,就能让自己紧张的情绪缓解片刻。   只是没等他说完,顾宣朗就截住了他的话:“我娘会很高兴的。”   他娘总是希望他能平安些,活的高高兴兴的。   遇见容尧,阳止,他很高兴。   遇见南风,他也很高兴。   阳止他娘曾见过,容尧虽未见过,却也陪着顾宣朗去墓上拜过。   如今,他想让他娘来见见南风。也想让南风见见他小时候的住处,怕是以后都见不到了。   从今天开始,顾宣朗就总是说着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南风原本是想听阳止的话把他给找回去的,如今却和他在这里听他说这些话。   就连南风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现在的神情举动有多无措。   “顾宣朗,宴会快开始了,我们先回去。”   说着,他抬脚要走。   顾宣朗拉住他,漫不经心道:“多看看吧,以后就看不到了。”   南风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什么,立即警觉道:“你说什么?”   顾宣朗对着他挑眉,仿佛回到了以前那个玩世不恭的模样:“顾渊满门心思想算计我,才弄出今天这么一场宴会,我当然不会让他如愿。”   南风猜出了什么,拉着他的手往外走:“我不管你想做什么,现在必须马上回去,否则发生了任何事,顾渊都要第一个找上你!”   他的话确实有道理。   顾宣朗任由他拉着走了几步,紧接着手臂环上他的脖子,问:“这么担心我?”   南风没空和他在这儿浪费时间,恨不得现在立马把他拽到前厅去。 第123章 爆炸   顾宣朗出现在前厅,顾渊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下来。   南风入座,阳止同他交换了个眼神。   宴会正式开始,顾渊首先介绍了一下顾宣朗的身份,并且极其自豪的称他将是自己最优秀的继承人。   他在一旁讲的滔滔不绝,顾宣朗坐在一旁,安静的有些不对劲。   阳止与贺砚互视一眼,隐隐猜测到什么。   今天是顾渊的场子,顾宣朗能安分的待下去那才是奇了怪了。   等到顾渊讲完话,便点头示意顾宣朗起身去敬酒。   顾宣朗也听话,起身举着酒杯走下去了。他要敬酒的第一个人,自然是贺砚。   他走到贺砚身边,亲自为贺砚斟酒。借着弯腰的动作,他小声交代:“护好阳止。”   阳止就坐在贺砚身边,把他的低声交代听的一清二楚。   没等他反应,忽然,外头传来一声巨大的轰炸声。   没等众人从第一声轰炸声里反应过来,紧接着,从附近传出了第二声轰炸声。   那动静极大,就连他们坐在前厅都能感受到地面桌面的震动,房梁上隐隐都有碎屑石子掉落下来。   几乎就在一瞬间,原先热闹的前厅传来几声尖叫声,众人乱作一团。   士兵很快从轰炸声的余韵里冲进来,第一个保护的对象就是顾渊。   一瞬间变成这副场景,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顾渊。几乎第一时间,他的目光就直直的盯向了顾宣朗。   顾宣朗侧着身护着南风,眉心紧蹙。   这副模样看过去,仿佛他当真事先不知情一般。   可惜顾渊心里的疑虑没有那么容易打消。   接二连三的轰炸声一声盖过一声,等到四次还是第五次,这该死的轰炸声才算彻底的平息下来。   四捆炸药,足够炸没了半个顾府。   顾宣朗放炸药的时候只是想破坏顾渊的宴会,还没想这么快这么轻松的送他去死。所以炸药里面的火药只放了正常火药的一点。   还不至于把整个顾府给炸塌。   可是一点的火药量也足以炸毁半个顾府,前厅虽然离得远,却也避免不了受到波及。   好好的一场宴会变成众人的避难所,精致美味的佳肴,也混满了房梁上掉落下来的石子和灰尘。   顾渊精心准备的宴会,在今天变成了一场笑话。   顾渊脸色暗沉,咬牙切齿道:“给我查。没查清楚,谁也不能离开!”   顾渊气急,甚至不惜同所有来宾翻脸。众人畏惧顾渊的权势,敢怒而不敢言。   何况这件事情没有查个水落石出,顾渊对他们的怀疑便在今天存下了种子,于他们以后而言没有半分好处。   于是所有人都坐在前厅,静等着顾渊查出来的结果。   突如其来的爆炸,谁也没反应过来。   顾宣朗当初是站着的,身体有意偏向了南风,自己反倒是被落下来的一块石头给砸中了额头。   后知后觉的疼痛让他伸手在伤口处碰了碰,“嘶”了一声,他低头去看其他人的情况:“没事吧?”   顾宣朗提前告知了一声,在发生第一声轰炸声的时候,贺砚就已经护住了阳止。   比起顾宣朗,他们的处境好的太多。   阳止目光含着警告的看向他,在顾渊看过来的时候却又很快平静了。   他们自己心知肚明,这场爆炸肯定是顾宣朗做出来的。   只怕现在顾渊对他也心存怀疑。   他们想的也没错,顾宣朗在顾府四个角落里各放了一捆炸药,其中的一个,就放在他和娘小时候一起生活的院子里。   那处院子,不该留在顾家。   顾宣朗明知今天这一出很容易引起顾渊的怀疑,可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做了。   想让他对顾渊认贼作父,做梦,他嫌脏了手。   现在阳止和南风唯一担心的,就是顾宣朗是否把这件事情处理干净了。   很快,顾渊得到了消息,他的手下抓到了当初安装炸药的一个人,也是顾家的下人。   顾府周围都围了兵,几声爆炸,外头看守的士兵也受伤了。   这动静不小,只怕外头的人也看去了。   在顾渊的命令下,他手下的兵很快就把那个安装炸药的人给带了上来。   那人全身颤抖,几乎已经吓傻了,面对顾渊,他几乎立刻托盘而出:“老爷!老爷!是夫人!是夫人命令我这么做的!”   阳止的目光不着痕迹的看向顾宣朗,对方却一脸坦然,静静的看着场上的这场闹剧。   事情是顾宣朗做的,可是他聪明,找人把这件事情甩在了顾夫人的头上,所以听从命令安装炸药的那个下人才会至今以为吩咐他这么做的是顾夫人。   顾渊狠心休妻,加上顾夫人对顾家的野心并非一日两日,这个锅甩给顾夫人无疑总有最完美的理由。   同床共枕几十年,顾渊和顾夫人几乎到了知己知彼的程度。   那个女人虽然面上装的乖巧柔顺,实际上比谁都贪心。   一瞬间的怀疑念头很快就压过了多年的夫妻情分,顾渊咬牙切齿吩咐道:“把那个贱人给我带上来!”   看吧,这个男人就是这样。   从始至终,让顾宣朗怨恨的就是顾渊从头到尾对他娘的事情没有半分悔恨!   即便他有过片刻的悔恨,那也只是后悔顾夫人当初挑唆他。可是他当年若是有半分真心,他娘如何会落得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无论遇上什么事,顾渊只会一味的把责任推让给旁人。仿佛自己一点过错也没有。   这种人,着实让自己恶心。   在实行这个想法的过程中,顾宣朗曾多次想过,直接把顾渊炸死在这里,一了百了。   可是到最后,他都没有这么做。   直接炸死他太便宜他了,他要亲自弄死他,然后亲口告诉他当年所有的事情,听到他亲口对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进行忏悔。   他要他付出当年母亲那般死不瞑目的更多百倍的代价。   想到最后,顾宣朗的眼睛甚至隐隐发红。   “顾宣朗!”   南风压低了声音,抓紧了他的手。   现在顾渊正是怀疑人的时候,不能让他看出顾宣朗的不对劲。   手指上的触感温热,顾宣朗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反握住他的手,以作安抚。 第124章 狠心   顾夫人,不,现在应该叫本名许娣。   被顾渊休了以后,许娣的日子并不好过。当初当上了正室夫人有多么的风光,如今就有多么的狼狈。   攀上高枝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为了炫耀自己,从家人到亲戚,所有人都知道她当上了顾家的正室夫人。   可如今被顾渊休了,她的处境也被家人亲戚知晓了。   那些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嫉妒在看到许娣狼狈的这一刻瞬间爆发,各种难听的话阴阳怪气的传到她的耳朵里。   就连平常没少受过她接济的家人也对她不冷不热的。   就这么熬过这些天,好不容易等到今天顾渊派人把她接过来。   就在上车之前,许娣还恍然的跑回房间离去,企图让顾渊在见到她的时候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完美年轻,而不是这副狼狈模样。   她以为顾渊是后悔了,派人把她接回顾家的。   可是等到那群人强硬的把她带上车的时候,她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了什么:“老爷让你们把我带回去到底是做什么?”   她这几天魂不守舍大门不出,哪里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   顾渊派过去的人对这件事心知肚明,为了不波及自身便无视了她的话。   许娣虽然气急,但是又无可奈何。   等到了顾家,许娣才讶然的张大嘴:“顾府,怎么变成这样了?”   前门看去还算体面些,绕去后头,简直就是一堆废墟。   可是不等许娣有任何反应,那群人又强硬的把她给带去了前厅。   前厅所有人都盯着这个狼狈憔悴的女人,目光中带有怀疑和不屑。   可是这个女人却浑然不知,发现有这么多来宾,还着急忙慌的整理了一下衣裳,害怕自己丢脸。   见到了顾渊的面,许娣摆出以前那副楚楚动人的模样,轻声喊他:“老爷……”   顾渊却二话不说的上前甩了她一巴掌:“贱人!居然敢在今天坏我的好事!”   许娣被这一巴掌打懵了,整个左脸火辣辣的疼。   狼狈的坐在地上,许娣抬头,甚至能看到平常她瞧不起的那些贵妇正捂着嘴看她的笑话。   看到这副场景,许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来如此,原来有人坏了顾渊的好事,顾渊第一个拿她杀鸡儆猴。   几十年的夫妻情分,顾渊居然做到这种地步!   许娣咬着牙,怨恨的瞪着他:“是我又如何!我恨不得让你今天死在这里!”   也好过她今天在此受到这种屈辱!   几十年的同床共枕啊,原来她对于顾渊来说只是一个工具。   当初她还是伺候顾宣朗亲娘的一个下人,只因为多看了他一眼,才不惜背叛主子爬上了他的床。   纵然她身为正室夫人多年,可是哪天不是被人戳着脊梁骨说她卖主求荣的?   她不惜把顾宣朗母子赶出顾家,又兢兢业业的在后宅操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怜她被那群女人害得无法再生儿育女,大半辈子的心血也都留在了顾家,却可笑的换不来顾渊的半分心软。   伤心愤怒至极,许娣抛弃了伪装多年的高贵优雅的姿态,像个市井泼妇一样对着顾渊破口大骂。   就为了这种男人,她一辈子的名声和岁月,全都喂了狗。   顾渊本就在气头上,被许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破口大骂,心中更是气急。   怒从中来,他竟直接拔了枪杀死了许娣。   可怜那个女人连自己的委屈都还没有诉说完,就被一枚子弹终结了一条生命。   在场的几个女人,也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尖叫。   许娣倒下去的时候,头正好偏向了顾宣朗的这一面。   顾宣朗紧握双拳,呼吸粗重。   这个女人失去了生气,就这么死死的盯着他。死不能瞑目。   那双眼睛里的怨恨原本是对着顾渊的,如今在顾宣朗看来,许娣这双眼睛仿佛是在死死盯着他一般。   当初他娘死不瞑目,临死前只有对他的担忧和怜爱。   没想到,这个女人在今日也落得了同样的下场。   顾渊的狠心出乎意料,谁也没想到他会对陪伴多年的结发妻子动手。   这场宴会变成了一个笑话,顾渊的名声也因此败坏。   可惜他全然不知情,强压下怒火,派人将来宾送回去了。即便满腔怒意,他还不得不挤出一个笑容对着大家赔礼道歉。   送别阳止的时候,顾渊知晓顾宣朗与其的情分。为了平息对自己的不满,特意让顾宣朗将贺砚三人送了回去。   他这个举动,也正好给了几人单独说话的空间。   汽车开到一条隐蔽的小巷,南风没忍住,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头:“你疯了!”   顾宣朗确实疯了,虽然想过他会在今天的宴会上动手,却没想到他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坐在驾驶座上的贺砚同身侧的阳止互视一眼,道:“好在有人顶了罪。”   若不是许娣心如死灰承认下是自己做的事,否则凭借顾渊的脾性,一定会怀疑到顾宣朗的头上。   光是看到今天顾渊的表现,众人便知顾渊还是对顾宣朗存有怀疑。   即便他想把顾宣朗培养成自己的继承人,可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迟早会生根发芽。   这点顾宣朗心知肚明,可是他还是毅然决然的选择在今天动手,还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但是正是因为他们知晓顾宣朗对顾渊的恨意,所以才在心中有预警,知晓今天顾宣朗安分不了。   见他们一脸郑重的模样,顾宣朗也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冲动了。   目光闪躲的望向窗外,顾宣朗含糊道:“是我冲动了……”   阳止是最知道最了解顾宣朗脾性的,正是因为了解,所以才没对他说出什么重话来。   而且,训人的这种事适合交给容尧来做。   阳止转头,望着他道:“还是有很多疑点。顾渊一定会派人去查许娣在哪里买来的火药,然后又是怎么派人去安放的。凭她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个地步,顾渊不得不怀疑。”   留下痕迹这种事顾宣朗干起来再熟练不过。   他有意栽赃,自然把痕迹做的完美。   去买火药的店铺同许娣家离的极近,顾宣朗派了一个女人画着同许娣相似的妆容在那条路上走了好几遍,确保有证人看见。   而在顾府安装炸药的下人从始至终也没有同顾宣朗见过面,传话的人一直都是用许娣的名义和借口。   所有的痕迹以及许娣的自证都存在,即便顾渊疑心,也不会查到他的头上。 第125章 记忆   这人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自然用不着他们操心。   贺砚将车开到客栈,三人进了门,顾宣朗却碰了壁。   他这几天一直住在顾家,阳止同贺砚能进一间,南风气他冲动,甩门不让他进。   到最后只剩下顾宣朗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在南风门口说了几句好话,然后才回到顾家处理后事去了。   顾宣朗走后,阳止听见隔壁传来东西碰撞的声音,紧接着,南风也出门了。   来东城的这几天,阳止一直担心顾宣朗这脾性忍耐不住,没几天心静的。   如今贺砚在身边,才终于卸下了心里的防备,靠在贺砚的肩上,几乎什么都不用去想了。   贺砚这几日虽忙,却也知道他不容易。远在北城,阳止也少不了日日打探东城的消息,如今来了东城,更是为顾宣朗提心吊胆。   贺砚虽不了解顾宣朗,但是一直知晓从小到大是容尧把他们带在身边的。   贺砚没忍住道:“小时候容尧不会打他么?”   阳止当然知道这个“他”是谁,闻言轻轻扬了扬唇角。   亲生的娘被气急都舍得打儿子,何况是容尧呢?   顾宣朗小时候皮,什么事情都做过。拉着阳止逃学,还小小年纪带他守在烟花楼门口看姑娘。   阳止仗着自己体弱多病往往能让容尧心软,但是顾宣朗就不能了。   容尧不是没有被气急的时候,实在气坏了,动手打顾宣朗也是有的。   更加严重的一回,顾宣朗跑到河边抓鱼去了,那会儿还是逃学跑去的,被容尧知道以后,直接拿布条把人绑在家里的长椅上了。   然后容尧让阳止去挑那种长而韧的木条来,扒了顾宣朗的裤子抽的他嗷嗷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自己错了。   其实从小到大,容尧没少为他们操心。   所以在刚刚那会儿,阳止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容尧在场,顾宣朗肯定要挨抽。   头在贺砚肩上轻轻的蹭了蹭,阳止低声道:“顾渊那边肯定会怀疑上顾宣朗的,如今要把顾宣朗带回去才好。”   即便顾宣朗把这件事情做的再完美,存有再完整的痕迹,但是一个人的怀疑不是这么容易打消的?   当时的来宾那么多,顾渊也只有顾宣朗一个儿子,为了给来宾交代和保护这个唯一的儿子,顾渊杀死许娣当替罪羊为顾宣朗开脱不是做不出。   一旦真的是这样,那么顾宣朗以后在顾家的路将越来越难走,顾渊也会对他越来越防备。   等到有一天,顾宣朗危及到顾渊的权势和生命,那么即便他是顾渊唯一的儿子,顾渊也不再会护着他。   如今顾渊只是舍不得自己唯一一个带血缘关系的儿子而已,这也是顾宣朗目前唯一的保障。   顾渊是只多年的老狐狸,不是顾宣朗一点小把戏就能蒙混过去的。   他同顾宣朗的关系贺砚明白,正是因为明白,所以才不满。   捏起他的下巴,贺砚微微蹙眉:“他一个人原先在国外也能活的好好的,也用不着你担心。”   阳止神情乖顺,洗耳恭听:“那我应该担心谁呢?”   贺砚眯起眸,带有几分危险的警告:“你说呢?”   阳止脸颊轻蹭他的掌心,应道:“只担心砚哥。”   这几日忙活,两个人都短暂的分别了几天。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也就是现在心里的这般滋味了。   贺砚望着他,眉眼柔和,低声道:“顾宣朗不仅是顾渊的儿子,也是北城最大的军火商。同他合作的大有人在,顾渊即便怀疑他,也不敢轻易动他。”   “顾宣朗代表的不仅是他一个人,是他身后所有人的利益。不只是北城,东城,还有外国人,顾渊不能直接这么对他动手。”   “何况,顾宣朗能给顾家带来的,不仅是继承人这个身份,还有更大的利益。所以即便今天顾渊再怀疑顾宣朗,也只能用一个女人来做替罪羊。”   贺砚说的是事实,阳止稍稍心安。   指尖插进柔软的发间,贺砚低头吻他的眉心:“再说了,他很聪明,不用担心。”   阳止仰头,轻笑:“上次你不是说他没用么?”   在部队里一言九鼎的贺爷这会儿却耍赖:“我可没说过。”   四目相对,静默片刻,贺砚垂下头。   几天不见,总是思念。明明不是片刻不分离,却已经熟悉了彼此的气息。   鼻尖轻碰间,阳止轻声低喃:“砚哥。”   贺砚低声回应:“我在。”   气息交缠里,阳止声音很低,夹在两个人间却又听的清晰:“等到这些事情结束了,我们去九爷那个小镇上住好不好……”   脚尖磕碰,身体倒在床榻上的前一秒,贺砚用手掌护住了他的后脑,以免磕碰到。   阳止的话断断续续,就像刚牙牙学语的孩子一样,气息不稳。   “那里,镇上有一间小宅子,我很喜欢,种了很多竹子……砚哥,你喜欢竹子吗?”   贺家以前种了很多竹子,所以在很早的时候,阳止以为贺砚喜欢竹子,于是在买下那处宅子让九爷托人帮忙打理的时候,九爷问,院子里要种些什么?   阳止没有很喜欢的花草,只道,种竹子。   于是,多年未去,那里的竹子已经长得茂盛高大。   贺砚在吞咽他的气息的动作里,轻声回应:“好。”   其实并非他喜欢竹子。   那是母亲喜欢的,所以贺家的庭院里,大多数地方都种起了竹子。   后来母亲去世,父亲触景生情,便将竹子都清去了。现在的贺府,是没有竹子的。   贺砚没有去问为什么阳止会问他喜不喜欢竹子,那些事情,也已经不需要去问了。   阳止种了竹子,他便喜欢。   和阳止搬去小镇里,他也喜欢。   只要是和阳止在一起,他就喜欢。   在已经模糊的记忆里,其实贺砚很早就开始一个人带着妹妹生活。   因为贺琳小,他是兄长,所以总是难免顾及着贺琳的感受。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就在那些他为妹妹考虑的岁月里,也有一个人,偷偷记着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直至今日,他才后知后觉,那些缺乏的记忆,尚且有人一直替他记着。   从此,再无遗憾。 第126章 翻牌   贺砚的猜测并没有错,即便顾渊对顾宣朗再怀疑,他也不敢轻易对顾宣朗动手。   同样的,顾宣朗的把戏也没能骗过顾渊的眼睛。   当天顾宣朗回到顾府,第一件事就是被顾渊叫去了书房。   顾渊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就定定的望着他,出声道:“这件事情是你做的吧。”   这不是个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纵然顾宣朗伪装的再完美,痕迹处理的再干净,他也没能骗过顾渊。   顾渊活到五十来岁,什么把戏手段没见过,顾宣朗到底还是太年轻,居然以为这样就能骗过他。   顾宣朗心中早有猜测,面对顾渊的质问,面色丝毫不慌张,甚至带着几分嘲讽:“原来你知道啊。”   所以顾渊知道这么多天顾宣朗留在顾家是为了欺骗他。   所以顾渊知道爆炸的那件事是顾宣朗做的。   在顾宣朗意料之外的是,顾渊似乎对他这个儿子包容度极高,都这样了,居然还能好声好气的站在这里和他说出这番话。   面对他嘲讽的神情,顾渊冷哼一声:“你到底太年轻,这种手段上不得什么台面。”   不过,他却又格外欣赏顾宣朗的这种手段。即便他真心怀疑顾宣朗又如何呢?他的痕迹做的完美,即便他有心追究,也找不到任何的证据。   自保也是一种出众的手段。   顾宣朗轻笑,笑中带着轻蔑和恶劣。   “所以你明明知道这件事情是我干的,你却毫不犹豫的把你自己的夫人给杀了。顾渊,你到底是心狠,还是根本就没心呢?”   顾渊额头青筋暴起,训斥道:“我是你老子!一个女人而已,有什么好在意的。”   顾宣朗接了他的话,漫不经心道:“是啊,我娘曾经钟意你,你却喜新厌旧把她赶出顾家。许娣这个女人为了你不惜付出半辈子的心血,你却能亲手取了她的性命。”   顾宣朗发自内心道:“我真的很好奇,你这种人怎么会有这么多女人喜欢?你又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说着,他的话语变得冰冷:“难道你每夜入睡的时候,想到两个女人因为你死不瞑目,你还能安心入睡么?”   即便顾渊再维护他,也因为他这番话而动怒了。   他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动静在封闭的书房里传的巨响:“你别以为你是我儿子我不敢杀了你!”   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和他说话!   顾宣朗对他这种恐吓却丝毫不放在心上,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挑衅。   他一步一步的走近,直到隔着一张书桌同这个男人对视。   那双眼眸里,含着他从小到大对这个男人的怨恨和诅咒。   “是么?你动手杀了我啊,为什么要留我到现在?你不就是想着我身上留着顾家的血么?怎么,舍不得下手了?”   他这一辈子,最怨恨的就是把他和顾渊,顾家扯上联系。   顾渊最在意顾家,最在意这份虚无缥缈的血缘关系,他不介意用这种恶心的东西再拿出来恶心恶心他。   可是即便顾渊再恶心,他也不得不承认,顾宣朗的话每一句都戳在他的心窝上。   顾渊盯着这个酷似他的年轻人,咬牙切齿道:“我不敢动你,那么阳止呢?他好端端的来了东城,我会让他好端端的出去么?”   顾宣朗听见他的话,都要被气笑了:“贺砚在这儿,你居然还敢打阳止的主意?胆子倒是不小。”   顾宣朗这番话算是在好心提醒他,听到顾渊耳朵里,却以为他害怕了。   顾渊继续道:“贺砚会为了一个阳止对东城动手么?他敢为了这么一个人和我顾家翻脸吗?你也未免太瞧得起阳止了。”   这番话说给阳止听,只怕阳止都要听笑了。   顾渊之所以敢拿这番话来威胁顾宣朗,就是看在他和阳止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上。但是,他却当真低估了阳止在贺砚心里的地位。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顾宣朗甚至懒得和他打哑谜,直接和他翻牌了。   顾宣朗双手撑在书桌上,就这么直视他,说着自己都要发笑了。   “听说过汇行商帮的九爷吗?”   顾渊脸色微微一变。   他和九爷是同一个时代的风云人物,九爷的名声在他们这一辈如雷贯耳。   即便后来九爷隐退,也不能将他当年的那些事儿给抹除掉。   当年别说是北城,整个南部的商业界,九爷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汇行商帮在当年的商业界完全处于一个统治地位,这是后来所有大大小小的商会商帮都无法媲美的。   正是因为当年有过这么一段风起云涌的时代,即便现在年轻人对九爷的名头渐渐淡忘,但是顾渊却仍旧记忆深刻。   时过境迁,九爷的余威在现在的商业界仍旧存在。   见他一副震惊模样,顾宣朗散漫的勾了勾唇角,轻声道:“阳止,就是九爷的儿子。”   说着,他又道:“对了,你不是说阳止在贺砚心中的分量不够么?那我再告诉你,世界上唯一能在贺砚心里同阳止地位齐平的,恐怕就只有他那个从小相依为命的妹妹了。”   顾宣朗像是说的不尽兴,继续道:“南城的张哲,就是新上位的那个,对我们阳止那可谓是言听计从。阳止对他的女儿有着救命之恩,凭他这种忠义的性格,怕是要把阳止的恩情记一辈子。”   “你若是觉得这些不够,加上阳止自己创建的阳宴戏园,足够遍布四成的巨型消息网,里面参与合作的有多少的人,怕是够上你一个东城的人头了。”   “加上在国外的容尧和我,虽然不顶事儿,勉强也能护他几分。”   看着顾渊越来越震惊难堪的脸色,顾宣朗只觉心情愉快,最后还好心做了一个总结。   “所以,如果你想拿阳止来威胁我,你且先看看你一个顾渊,一个顾家,一座东城,能不能被这群人给翻了天,翻了城?”   这个姿势保持久了有点累,顾宣朗站直了,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低喃道:“想用阳止来作威胁,不怕死的你还真是头一个。” 第127章 真情   顾渊听了这番话什么表情顾宣朗不想知道,稍作警告以后,他便直接转头走出了顾渊的书房。   大概他的话还有几分威慑力,即便他这么转头就走,顾渊也没出声喊住他。   也免了他应付的时间,客栈里还有一位等着他过去呢。   夜深。   一人轻手轻脚的推开客栈的门,在一片黑暗里停顿片刻,又转头轻轻的把门带上。   随着他带门的动静,忽然,客栈里的灯通亮起来。   顾宣朗微微一顿,见人没睡,便顺其自然的走去了床边,嘴里嘟囔着:“怎么还没睡呢?”   南风坐在床边,衣裳都没脱,一早就料想过这人会来。   他心里还存着一肚子难以发泄的气,这会儿见了他也没句好话,刻意讥讽他道:“二爷也做半夜偷鸡摸狗闯人房间的事儿?”   顾宣朗单手解了衣领扣子,脱去了外衣,嘴里满不在乎道:“在北城那会儿,贺爷都做半夜闯人房间的事儿呢,何况是我呢。”   听见他这么说贺砚,南风还真诡异的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这地儿比他的茶楼还不禁住,隔壁稍微大一点动静就能察觉。   贺砚表面上装的正经,实际上一整天南风这房间都没怎么清净过。   也就他在隔壁了,贺爷自个儿也有自知之明,二楼的房间全被他包下来了,也好在这混账动静没让旁人听去。   南风想事想的出神,顾宣朗微微蹙眉,略微不满,俯下身单手撑在他一侧,低头要去吻他。   南风下意识偏过头:“干什么?”   他躲,顾宣朗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的把头埋在他的肩上,闷声道:“亲会儿都不行?我今天都累死了。”   南风只觉肩上一重,闻言却又忍不住顶他的话:“要是你安分些,怎么会弄出后来这么多事情来?”   顾宣朗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脸,强硬亲了一口,定定的望着他道:“我安分不了,做出这种事我一点也不后悔。”   南风知晓他对顾家的怨恨,如今冷眼对他也只是气他冲动,他早知顾宣朗迟早会弄出这种事。   现在生出这些别扭的情绪,也就是因为担心而已。   没什么好不承认的。   顾宣朗看着他,忽然笑了,房间里的灯光仿佛被他装进了漆黑的双眸里,瞧的人心动。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后悔的事的话,早在第一天,我就应该带你去我和娘住的院子里看一看。”   让娘早一点见到他。   南风听了这话,静静的看着他。   两人静静对视,南风抬起一只手揪住了他的衣领,略带凶狠的吻了上去。   唇舌交缠片刻,南风轻轻推开他一点距离。   两个人的唇瓣还相贴着,气息都在彼此的距离中交融,那些隐晦的情绪在周围逐渐滋生。   南风盯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无厘头的话来:“我从小在国外和姑妈住,对我亲娘没什么感情。对于我来说,我姑妈就是我的母亲。”   南风很少和他说这种事情,顾宣朗搂着他在床上坐着,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保持着这个姿势安静的听着。   南风继续道:“我从小到大都挺混的,男的女的都接触过……嘶,你掐我做什么?”   顾宣朗撤了手,在没忍住动手的地方轻轻揉了揉,面无表情道:“继续。”   南风不想在这种时候和他吵架,忍了忍,把话说了下去。   “我姑妈最讨厌我这副性子,常常要拿鞭子抽我。但是她又舍不得,每回都边抽边自个儿哭。”   说到这里,南风没忍住笑了。   “所以,我姑妈对我找了个男人作伴儿估计怨气挺大的。”   南风忽然带点幸灾乐祸的情绪看他:“我姑妈抽我八成舍不得,抽你应该是舍得的。”   南风如今愿意和他说这番话,顾宣朗心里十分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又不得不装傻,清楚的问一遍。   他和南风之间太多的事情都是模糊的,敷衍的。即便有几分真心,都藏着不愿让对方瞧见。   顾宣朗不想这样了,他也想当着别人的面,像贺砚对阳止的那样,毫不掩饰,毫无顾忌,光明正大。   他也想和心上人一起耳鬓厮磨,十指相扣。   他愿意先剖出真心给对方看,然后再看到对方的真心。   认输低头也没关系。   顾宣朗单手捧着他的脸,认真道:“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和我说明白。我顾宣朗从小没干过什么正经事儿,但是是第一回这么喜欢上一个人,我要你说清楚。”   南风闻言轻笑,随即神情认真:“我说,我考虑过了,我同意你说的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像阳止和贺砚那样。”   “我虽然接触过很多人,但是你也是我真心第一个喜欢的。我这个人平时虽然不正劲,但是真的喜欢上一个人是要认一辈子的,顾宣朗,你想清楚了。”   顾宣朗双肩微微松垮下来,后知后觉的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神经和身体都紧绷起来了。   他等这个答案,等太久了。   顾宣朗把头埋进他的胸口,闷声闷气道:“我娘都带你见了,能不想清楚么?”   南风被他搂的紧,想要伸手去推他,无意中却碰到了他的脸,滚烫。   南风一顿,没动了。   其实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若是现在站在镜子前面,他也能看见自己涨红的脸颊。   这种感觉比他第一次去烟花楼看姑娘还要刺激。   该说的话说完了,后面的事情是顺其自然的了。   身体接触间,两个人的脑子都像被一把火烧了一样,理智浑然不剩。   南风仰着头,倒抽了一口凉气:“你别咬我……”   顾宣朗整个人都被他的话说的热血沸腾,这会儿哪里还听的进去他的话。   这边暧昧纠缠,隔壁却安静不已。   黑暗里,阳止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叹:“今晚你先将就些,明日我们另外住一个客栈。”   阳止耳朵微微发烫,闻言轻笑,低声控诉:“这里隔音不好,今天白天……”   话语顿了顿,又继续道:“明日不可以这样了。”   贺砚笑了一声,伸手把被子连着人都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答非所问:“睡觉。” 第128章 家人   大概是顾宣朗的话对顾渊起了些警惕作用,一连几天顾渊都没派人来找顾宣朗,甚至连客栈外面的线人都撤回了。   顾宣朗再乐意不过,成天在客栈厮混还落得个清闲。   阳止两人倒是没换客栈,整个二楼都被贺砚给包了下来,彼此心照不宣的把房间搬远了些。   四个人都不是什么正经的,几天都赖在房间了,在同一家客栈也没怎么碰过面。   倒是开门让小二送饭菜上来的时候,贺砚同顾宣朗倒是见过几面。   都是做一档子事儿的人,一个眼神碰撞,两人难得生出几分站在统一战线上的感觉。   夜深,楼上的人都睡着了,贺砚与顾宣朗便在一楼点了酒,一块儿喝点。   贺砚给的钱多,掌柜的对他是毕恭毕敬,即便半夜点酒,也配了一个小二伺候着。   打点的赏钱多,那小二伺候的也是满脸堆笑,端酒上来的时候比谁都高兴,热闹的招呼着:“两位爷,慢用。”   外头的酒虽然不比他们平常喝的酒,可是也别有一番滋味。尤其在同爱人浅眠一番后来上这么一壶热酒,那滋味比什么都来的爽快。   顾宣朗也是第一次和他喝酒,轻轻碰杯,边喝边问:“北城你是不打算回去了?”   贺砚不比他们这些闲人,手下一堆的事情等着他处理呢。   贺砚回道:“过几天。”   顾宣朗挑眉:“没告诉阳止?”   贺砚不咸不淡的看他一眼:“我当然会带他一起走。”   顾宣朗哼笑一声,他就知道。   提起阳止,他又想起前几天在顾家和顾渊说起的那番话来,心尖微动,他将那日的事情转头告诉了贺砚。   回想起那天,顾宣朗还颇为遗憾:“我还真想看看那会儿顾渊是什么表情。”   贺砚嗤笑,淡然的眉眼中隐隐透出几分戾气:“他倒是敢。”   这副护犊子的模样,顾宣朗看了都发笑,看着他,顾宣朗忽然好奇起来。   “你同容尧第一回见面的时候他什么反应?他可从小到大最疼爱阳止了,若是知道他找了个男人,只怕要气死。”   贺砚挑眉,没否认。   确实,容尧见他的第一面就不大友善。   听见顾宣朗提起他们过去的时候,他又难免多问。关于阳止的事情,他总是罕见的感兴趣。   提起小时候的那些事儿,顾宣朗的话可就多了。   最开始的时候,是容尧和阳止先认识的。那会儿两个人都相当于没爹没娘,相依为命。阳止年纪小,只能靠着容尧干活吃饱肚子。   后来有个人介绍容尧去东城干活,容尧便带着阳止一同去了,也就趁着这次的机会,阳止认识了顾宣朗。   那会儿顾宣朗在外头不学好,家里穷,没钱给娘买药,就跑出去偷人家东西。   有一回他被抓住了,被一大群男人追在一条街上跑,是阳止出手帮了他一下。   两个人就算认识了,也就那会儿,阳止同顾宣朗去了他的家,曾与顾宣朗的母亲有过几面之缘。   容尧一直在外做活儿,除了夜间回家睡一觉,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   阳止一个人留在家里,和顾宣朗熟识后,经常跟着他回家。   他娘那会儿身体还不算太差,偶尔能下床给他做吃的,也就那会儿,阳止也曾吃过他娘做的点心。   阳止这人小时候不大爱说话,因为生病又瘦弱的很,他娘见了可心疼,一个劲儿的给他塞吃的。   其实家里吃的也不多。   容尧留着阳止在家里,经常给他一点小钱让他填饱肚子。阳止一声不吭,每回在顾宣朗家吃了饭就偷偷留下自己吃饭的钱。   被发现了好几次,也不改。   所以小时候,顾宣朗的母亲就告诉他,阳止是一个可交心的孩子,让他多和阳止走动。   后来他娘死了,变成他跟着阳止回家了。   家徒四壁的房间里突然多出来一个孩子,容尧默不作声,默认顾宣朗跟着他们了。   其实那会儿容尧是最辛苦的,顾宣朗虽然比阳止大,却也就大几个月,出去干活儿人家不要。所以只能靠着容尧一个人养活三个人。   阳止和顾宣朗不能出去干活就只能留在家里做些自己能做的。   起初顾宣朗自告奋勇自己能做饭,后来一顿饭让阳止和容尧在床上躺了很久,一直闹肚子。   说来也奇怪,都是一个锅里出来的,顾宣朗吃了却没事儿。   他不信邪,又做了好几次。   容尧勉强还能忍受,只是阳止体弱多病实在忍受不了。就此彻底断绝了顾宣朗做饭的机会。   后来顾宣朗长大了,也能跟着容尧一起出去干活了,就变成了阳止一个人在家里待着。   那个时候,他们的生活已经改善不少了。   容尧也就在那个时候动了念头,让阳止和顾宣朗去学堂读书。   顾宣朗这个人在外面干活还行,让他安静的待在学堂里念那些古诗简直要了他的命。   逃课几次都被容尧发现了,抓住了人一顿好揍。   可惜这个人软硬不吃,好了伤疤忘了疼,容尧没办法再管下去,就只能任由他去了。   后来容尧在外面跟着人家在码头上干活,也学了很多东西。顾宣朗被镇上的打铁匠给收做了徒弟,经常接触到一些军火器械,后来也就变成了现在的军火交易商人。   唯一坚持把书念下去的只有阳止。   阳止小时候好几年都没念过书,坐在同一个学堂,人家都是念过好几年书的,就他还不大认识很多字。   可是阳止聪明,又有耐心。几个月就把人家几年的书给念完了,去学堂的第一年,最终成绩还拿了第一。   那会儿在学堂里念书,为了激励这些孩子,功课成绩第一是有东西奖励的。   然后那一天,个子不大的阳止抱着一条硕壮的鱼一路上走回家,引的街上的人纷纷侧目。   听着顾宣朗这么说,贺砚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他几乎都能想象到小阳止抱着那么大一条鱼面无表情回家的样子。   肯定乖的要命。   提起这件事,顾宣朗到现在都很自豪。他猛喝了一杯酒,笑道:“你不知道,那一天容尧煮鱼的时候,附近的小孩儿都馋懵了,站在家门口不肯走。”   为了记住那个时刻,也为了鼓励阳止,容尧把鱼尾巴上的尾鳍给切了下来,钉在了家里的梁柱子上。   后来在东城住了三年,梁柱子上的尾鳍也从一个变成了六个。   直到他们最后不得不离开东城回到北城,这才丢掉了。 第129章 经历   说到这里,顾宣朗还有些意犹未尽。   仰头喝了一口酒,顾宣朗感叹道:“阳止最小,但是从小到大都很听话,不像我,他就没让人操心过。”   像是陷入了回忆里,顾宣朗甚至拍了拍贺砚的胳膊,向他比划起来。   “你不知道,小时候阳止就像个小古板,也就在我和容尧面前能笑一下。他长得好看,上学堂那会儿,镇上的小姑娘都喜欢他。”   “可是他这个人不爱说话,又老板着一张脸,小姑娘都被他吓跑啦。”   他说的高兴,贺砚仿佛感同身受的看到了他说的那些,面色格外的柔和,温柔的不可思议。   甚至一旁伺候的小二,磕着瓜子儿也跟着笑了起来。   渐渐的,顾宣朗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闷头喝了好几杯酒,顾宣朗低声道:“后来没有办法了,容尧和我必须要出国,怕他出国跟着我们受委屈,所以就把他一个人留在北城。这件事我和容尧至今都后悔。”   贺砚面色一变,下意识问:“怎么了?”   小二见情况不对,生怕自己听见什么不该听的,连忙起身走远,低头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这边的顾宣朗把玩着酒杯,低着头,看不见其神情。   “一开始阳宴戏园这个想法是容尧提出来的,但也只是提出来,并没有去实行。想要把一个戏园做成遍布整座城的消息网,一定会触犯了很多人的利益。”   “开始我们打算让阳止在北城好好生活下去,仅此而已。谁也没想到他真的打算把这么一个巨型的消息网给做出来。”   “在国外的时候,我们得到的国内消息往往比较滞后。等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阳止已经没了半条命,若不是九爷出面把人护着,只怕今天你就见不到他了。”   阳止没学过武,刚刚建立起一个戏园来,当天就被人砸了场子。这算是个警告,也算是个开始。   阳止性子倔,被砸了场,也非要把这个继续做下去。   刚开始可能那些人都以为凭这么一个毛头小子做不出来什么成绩,可是就当阳止做出一些成绩的时候,他们终于感觉到了危机。   阳止被人绑架了去,一条腿一条胳膊都被人活生生砸断了,还被喂了毒药。   原本阳止的那些病在后天好生养着就没有问题了,但是那些毒药伤了他的根本,以至于到现在,他都无法长时间离开那些药存活。   顾宣朗和容尧赶回来的时候,人被九爷带走了,胳膊和腿也都修正了。所以他们看到的场景还算体面。   可是九爷对他们说,他把阳止救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从血里捞出来的,就差那么一点,就要丧命了。   阳止变成这样,九爷怒不可遏。他给足了人手,让容尧带人算账去了。   绑架阳止的人是黑市里的一个老大。   之前,几乎每个城里都默认着黑市的存在,用来进行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交易。直到后来黑市与军阀之间的利益冲突,所以此后便不再存在。   那一天,顾宣朗后一步赶过去,那个地方已经被尸体埋没了。   满身鲜血的容尧从那个地方走出来,冷漠的不像是他曾见过的那个温和的兄长。   凭着九爷在身后撑腰,容尧出面,血洗黑市,彻底为阳止打响了名声。   此后,不敢有人再对阳止动手。   但是后来这么长的一段时间,还是有人忍耐不住对阳宴戏园下手。后面的这些事情都是阳止自己在处理,不愿让他们和九爷再插手。   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阳止几次死里逃生。   若非他自己不肯,凭他与容尧的性子,早把人给带出去了。   想到那时候见到阳止了无生气的模样,顾宣朗不禁捏紧了手里的酒杯,咬牙切齿道:“要不是当初我留着照顾阳止,那群人的人头怎么可能少的了我!”   “嘭!”   一声碎裂的动静传来,手里的酒杯竟活生生的被顾宣朗给捏碎了。   “哎哟爷!您没事儿吧!”   小二听到动静,抬头一看,大惊,连忙从架子上扯了一条干净毛巾下来。   随手擦了两下,顾宣朗漫不经心道:“没事儿没事儿。”   微微抬眸,却见贺砚一脸暗沉。   顾宣朗让小二退了下去,用另一只酒杯碰了一下他的酒杯。   “行了,和你说这些就算是回忆一下,都过去了,别放心上。”   说完,他又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可别让阳止知道了。”   “知道什么?”   楼梯上传来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   阳止披着一件略大的外衣,一步一步从楼梯上走下来,目光平淡的扫了他一眼。   顾宣朗被他这一眼看的心底发凉,连忙指着贺砚道:“他他他!喝醉了,你赶紧把他抬回去!”   贺砚目光清明,酒都没喝上几杯,哪里称的上醉?   只不过那神色确实不大好看。   想到自己听见的那件事情,阳止知晓他现在心情不好。   心中默默叹息,阳止轻手轻脚的走到贺砚身边,不动声色的挡住了小二的目光。   他轻声道:“砚哥,你喝醉了,我扶你上楼休息好不好?”   贺砚静静的仰头看着他,半晌,才说好。   阳止里头穿的单薄,外头只披了一件他的外衣,再站下去只怕要生病了。   借着喝醉的名头,阳止牵住他的手,然后带着他上楼。   只是临走前,他又不动声色的扫了顾宣朗一眼。   顾宣朗察觉到他的目光,低头看着酒杯,装傻:“哎,酒里怎么还有蚊子呢……”   不知所以的小二听到动静连忙跑来:“什么?哪儿有蚊子?不可能啊……”   顾宣朗:“……”   直到听见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顾宣朗才站起身,对着小二摆了摆手:“没事儿,今天的消费记账上。”   说着,他从衣兜里拿出些碎银子,随手放在桌上,算是给小二的赏钱了。   小二满脸笑意,格外热情:“好嘞!谢谢爷!”   一步一步走上楼梯,顾宣朗低声嘀咕道:“谁还没个人陪着睡觉……” 第130章 后悔   从进门的那一刻开始,贺砚便抱着他不说话。   阳止知晓原因,静静的就着这个姿势陪着他。   不知道抱了多久,抱到阳止腿都有些发麻了,他才听见贺砚低声道:“我从来不知道你受过那么多的委屈。”   阳止轻轻扬唇,脸颊在他的肩上轻轻蹭了蹭,轻声回道:“不委屈。”   想在北城混出一番名堂来,势必是要吃些苦头的。大抵他的命还比旁人好些,有九爷和容尧他们为自己撑腰,比起那些没人撑腰的人,要好太多了。   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阳止从不后悔自己吃了那些苦。   脚尖踩过的那些刀刃,裤腿沾到的那些泥点,一步一个脚印,汗混着血,那是他能有今天的见证。   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也没什么好值得遗忘的。   阳止从不向贺砚说这些,那是因为他觉得这些没有必要说出来,现在这样就很好。   但是他刚刚在听到顾宣朗对贺砚讲起往事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阻止,也是因为这些没什么好隐瞒的。   尤其是对着砚哥。   只是没想到贺砚听了反应这么大,这让阳止都有些后悔没有阻止顾宣朗把这些话告诉贺砚了。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太久,阳止轻声哄他:“砚哥,我腿疼,去床上吧。”   贺砚闻言,打横抱起他,然后朝着床边走去。   等到两个人都在床上坐好了,阳止慵懒的靠在他的怀里,才和他说起小时候的那些事情。   “我很小的时候不知道我自己有没有爹娘,可能是死了,可能是抛弃我了。反正等我有记忆的时候,我就是靠着一些好心人的接济活过来的。”   “从此以后,我就当我爹娘死了。后来就认识了容尧,顾宣朗,还有干爹。”   话语停顿一下,阳止话语中带上一点笑意:“还有你。”   其实当初见到贺砚的第一面,他不是想跟着那群小乞丐去抢点心的。那会儿他瘦弱,又有病,即便有心去抢,也抢不过。   只是那会儿年纪小,到底还是渴望能够得到那么一份糕点的,于是他就站在一边,看着那群人去抢那份糕点。   一开始他就没有希望自己能够得到那份糕点,所以即便自己没有,他也不会失望。   只是没想到他会遇见贺砚,然后吃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份糕点。   至今,阳止都一直记得那个味道,并且那个味道伴随着他一生。   就是大章街的那家桃花糕点。   小时候他吃到的第一份是贺砚给的,后来的很多次,是他自己买的。没想到终有一天,贺砚还能再给他买糕点吃。   听他提起那些话,贺砚心里总是带着一股涩意,鼻尖轻蹭他的耳尖,贺砚小声问:“怎么不早点来认识我?”   在北城那会儿,阳止经常偷偷去贺府看他。   起初心里是惦记那份恩情,后来不知不觉,就逐渐转变了意味。   阳止沉默片刻,道:“第一次发觉自己对你动了心思,但是我没敢告诉任何人,也不愿去见你。”   贺砚是家里的独子,不同于无父无母的阳止,他怕真的和贺砚认识了,只会给他带来麻烦。   可是后来贺砚也没爹没娘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点心思再也忍不住了。   在一次的拍卖会上,阳止正式的和贺砚打了个照面。   时隔多年,即便他坐在贺砚面前,贺砚也不曾记得他。或许,他早就忘记了自己给过一个小乞丐一份糕点。   只有阳止一个人记着,还独自记了这么久。   阳止没喜欢过人,只是多多少少从话本子里看到过,喜欢一个人,追求一个人,就要百般的对他好。   阳止弄巧成拙,在拍卖会上等到了一个机会。   贺砚想拍卖下来的东西,他就想着法儿的出更高的价拍下来,然后再派人送到贺砚手里去。   那个时候贺砚不认识他,便婉拒了他的东西。   久而久之,三爷与贺爷水火不容的小道消息就传遍整座城。   阳止自己不是没听过这个消息,只是在心中念叨,即便是水火不容也好,能扯上一点关系让贺砚记住他,这也是极好的。   若不是那一次贺琳过生辰,阳止把镯子让了出去,只怕两人现在还在“水火不容”的阶段中。   三爷做事儿一向灵活,也就在这事儿上做的笨拙。   贺砚心里又酸又软,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反复的用鼻尖去轻蹭他的耳朵,仿佛片刻的皮肤接触,短暂的亲昵,就能释放这种让人难以言喻的感情。   阳止听到贺砚轻笑说他:“怎么那么傻?”   阳止听了,也只是笑。   不傻的,踌躇了那么多年,能换来这么长时间的一番真心,是他赚了。   阳止停顿片刻,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道:“那时候我每次去拍卖会,阿福总要说我浪费钱。”   “如今想来是我赚了,砚哥的一片真心,千金也难买,我不后悔。”   温热的皮肤接触,两个炽热的心似乎要贴在一块儿了。   贺砚低叹一声,赞扬他:“是,三爷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闻言,阳止转头看他。   忽然,他起身,换了个姿势。   他将贺砚按在床榻间,单膝插进他的双腿之中。一头长发顺着双肩掉落下来,发尾落在贺砚的脸上,蹭的有些痒。   阳止轻轻扬眉,浅然的笑意要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流露出来了。   三爷使了点儿坏心思,问:“我不后悔,砚哥后悔吗?”   “后悔以后只能和我一个病秧子过一辈子,后悔以后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后悔我们这番情义甚至都不能光明正大展现在旁人眼前,你后悔吗?”   贺砚右肘抵在床上,撑起身体,左手轻抚着他的脸颊,抬头要去吻他。   “后悔没早点认识你。”   早知道能有今日的一番情义,他早该在第一眼就把他带回家。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时过境迁,唯独这里还有一颗火热的心时常惦记着他。   过去的那段被遗忘的岁月,以后这段漫长的时光,能有这么一个人在身侧,已然足矣。   从不后悔。 第131章 结局   次日,贺砚同阳止出发回北城。   作为东城的东道主,顾渊亲自动身去送他们。   贺砚与阳止要出发的消息没有告知任何人,如今却等到顾渊相送,想必也是花费了不少心思的。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隔着一层窗户纸,也没人去戳破。彼此客气的说了几句话,便算是送别了。   相送的时候顾宣朗也在,原以为顾渊去只是瞧在贺砚的面子上,谁曾想顾渊对阳止的态度比贺砚还要甚然。   顾渊是个聪明人,那天听了顾宣朗的一番话,更是知晓谁动得,谁动不得。自从清楚阳止同九爷的关系以后,对阳止的态度更加恭敬。   旁人不知其中内情,自然是摸不着头脑的。而他们知道内情的,便心照不宣了。   此次返回北城,南风没有参与其中。   这是阳止的意思,也是贺砚的意思,更是他自己的意思。   毕竟顾宣朗还在东城,多一个人在这里,也能多个帮衬。   南风不在北城,也就不用插手管理北城码头的那些事务,一时半会儿更加清闲。   回到北城以后,贺砚身边离了南风,自己难免更加忙碌。   阳止看着,便主动插手替他接管下贺家码头的事务,也能让他在忙碌中松口气。   谁知在北城还没过半个月,忽然东城传来顾渊病逝的消息。   此消息一出,旁人震撼。   顾宣朗的消息也是火急火燎的传来了北城,顾渊是死得其所。   当初顾渊心狠,当众杀死了自己的结发妻子。加上他本身在为顾宣朗铺路,谁都能看得出以后顾家的一切都是顾宣朗的。   一事加上一事,竟让他后院里的几个姨太太慌乱了阵脚。   许娣的死亡让她们以为顾渊已经容忍不下去她们了,一是怨恨顾渊的心狠,二是为了自保。几个女人一拍即合,居然偷偷给顾渊的饭菜里下了慢性毒药。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出半个月,顾渊就被人发现暴毙在书房里。   而府里的财物,也被几个姨太太早有打算的带着逃走了。   顾宣朗名义上是顾渊唯一的儿子,本应为顾渊收尸,然后再掌管顾家的事务。   但是顾家旁系坚决不同意,声称此事太过草率,应该从长计议。   顾家的所有东西顾宣朗都不想要分毫,既然那群旁系想要,他便拱手让出,唯一的条件就是帮顾渊收尸。   他是绝对不会亲自为顾渊收尸的。   一个这么简单的条件换来整个顾家,一群旁系简直要挤破了头,个个争着抢着。顾家乱作一团。   趁着这个机会,顾宣朗带着南风回到了北城。   谁也没想到顾渊精明一世,最后居然落到了这个下场。   他们精心谋划一切,却也没想到顾渊会死在自己女人的手里,简直让人惊叹。   顾家一片混乱,张家和贺家是明面上的结盟,许郑忠即便有再大的野心,也不得不歇息了。   就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了,想当初他们四个人都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针锋相对大半辈子,如今,却只剩下他一个了。   贺家的早早没命了,张家的也死了,现在顾家的也死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他了?   年过半百的许郑忠在得到顾渊暴毙的消息以后,茫然的在自己府上的院子里站了许久。   勾心斗角一辈子,到头来,都是一杯黄土。   他贪心一辈子,如今,自己的几个儿子,旁系的一大群人,都像饿虎扑食一般盯着自己手里的权势呢。   他谋划了一辈子,怎么就变成了今天的这个下场呢?   当天许郑忠在府里吹了风,然后长病不起。   某一天再听到他的消息,人已经中风了。   那个忠勇善战永不服老的许大帅,在五十来岁的年纪里,就已经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了。   他那么好面子,那么强的好胜心,如今只能瘫坐在一张床上,流着口水,话都不能说,双目呆滞的度过他的一辈子了。   四城再度恢复和平的局面,谁也没想到他们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谁又在乎呢?   长街上的摊贩继续发声吆喝着,客栈里的说书人绘声绘色的讲着,大章街新出炉的糕点也热乎着,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哪儿管得了旁人呢。   或许在某个时刻,或许过了很久以后,才会有人想起以前的那些事情来。   可是即便再怎么惊心动魄,风起云涌,也只能在旁人的只字片语中一带而过。   没有谁能在旁人口中活一辈子的,都是人,都是这么个命,自己过好了,那才是真好了。   时间就像一个颤颤巍巍走在街上扫街的老人。那些好的,不好的,都会被他慢慢覆盖过去的。岁月那些东西,早该烟消云散啦。   阳宴戏园。   “阳止哥哥!”   换了衣裳,出了房间,贺琳便迫不及待的往阳止的院子里跑去。   她跑的快,春桃紧紧跟在身后,拿着她忘记了的东西。   院子里,阳止正喝着茶,偏过头,同贺砚说着什么。顾宣朗也翘着二郎腿对着南风低语,手还不老实的去轻捏人家的耳垂,紧接着被南风颇为嫌弃的拍打开。   随着这么清脆的一声,一道喜庆的红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做工精细的嫁衣,喜庆的正红色,娇羞漂亮的面庞。贺琳脸颊通红,扯着裙摆低声问:“哥哥们,好不好看?”   众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去,怔怔的,竟没人开口回应。   还是一旁的陈三手里抱着的平安高高举起手,响亮的喊了一声:“姐姐好漂亮!”   平安最近上学堂了,从教书先生那儿学来的习惯,说话之前一定要先举手。   贺琳那粉红的脸庞更加红润了,心里喜悦,下意识的在原地转了个圈。   漂亮的裙摆低低的在空中展开,勾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贺砚神情温和,望着她道:“漂亮,你喜欢就好。”   这身嫁衣做了许久,是贺砚亲自让人去做的。可是不管怎么样,贺琳都不大满意。   最后是阳止接了手。   平常戏园里的那些戏服,也是三爷亲自动手设计制作的。   几日之后,嫁衣修改好了,贺琳喜欢的不行,连忙跑去试穿,这才有了刚刚的那一幕。   顾宣朗看着,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小姑娘都要嫁人了。”   要说这个最感叹的,应该是贺砚。   谁也没想到突然有一天贺琳回来告诉他说,她要嫁人了。嫁的还是国内北城上同一个学堂的一个男生。   当天,这个男生就神情茫然慌张的被贺家的几个兵强行给带去贺府了。 第132章 婚娶   贺砚一向心疼这个唯一的妹妹,平常无论她想做什么,都会尽力支持。   贺琳也一向敬爱这个哥哥,无论大小事都会与哥哥商量。   虽然很早没了父母,但是两兄妹这么多年一起陪伴着走过来,早就有了浓厚的感情。   那还是第一次,贺琳什么消息都没给,急匆匆的回到家里,对着贺砚道,自己要嫁人。   虽说二十多岁的年纪,嫁人也不算太早,可是贺砚还是没同意,不仅没同意,还把人关进房间里面了。   再然后,就是派人把贺琳所谓的那个心上人给抓来了。   贺琳最让他不省心的事就是她的感情问题。   第一次同张霖在一起,贺砚就怒不可遏,这一回,也不知怎的,贺琳便瞧上同学堂一块儿上课的同学了。   那男生被带过来的时候还一脸茫然,穿着深蓝色长衫,鼻梁上戴着一副眼镜,一脸的书生气。   直到进了贺府,那人才算反应过来。   人带来了,贺砚还没开口问什么,那人胆子却大的很,闭上眼睛,张口就道:“贺爷!我想娶琳儿!”   贺砚本想好好同他说教一番,见见这人是否值得托付终身。   谁料,他开口一句“琳儿”叫的平时波澜不惊的贺爷眉心直跳:“你乱叫什么?!”   去把这小子带来的是贺砚身边的副官,贺敬跟在贺爷身边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么失态。面上平静,唇角却没忍住上扬。   其实他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贺琳从小跟在贺砚身边长大,他们也算是看着贺小姐长大的。   如今一声不吭的被这么一个书生给卷走了一颗心,贺爷不气才怪。   毕竟先前他这个做哥哥的可是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那书生叫林致扬,二十几岁的年纪,确实风发意气。   也就这么个年纪,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话都敢说。   林致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睛不敢去看着贺砚,只能盯着地面瞧,偏偏嘴皮子却灵活的很。   “贺爷,我,我出过国,在国外念了几年书,后来才回到国内,有幸认识琳儿。我与琳儿在很多方面都无比的契合,她很漂亮,也很聪明,识大体,是我钟意于她。”   “我想娶她,我会待她好。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对她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这人每说一句,贺砚的脸色就暗沉一分。   副官在一旁瞧着,都怕这位爷一个没忍住拔枪把这小子给崩了。   他还没同意呢,就什么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若不是三爷来的及时,只怕凭副官一个人还真拦不住。   阳止听了动静才来这么一趟。   眼看着他在自己身旁坐下,贺砚偏过头瞧他,语气不善道:“贺琳派人叫你来的?”   那丫头鬼机灵的要命,知晓她这个难说话的兄长只有阳止哥哥能说动,小姑娘一门心思打定主意要嫁人了,把她禁足了也不能阻挡她派人去叫帮手来的决心。   阳止少见贺砚这副护犊子的模样,折扇掩住半张脸,下面藏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见他神色实在不好,便开口轻声喊他一句:“砚哥。”   贺砚轻哼一声,面色却是肉眼可见的好看许多。   他不开口,是打算把这事儿交给阳止去做了。   阳止受人之托,今天来这一趟,也是为这件事来的。   盯着大厅堂下的书生,阳止收起了折扇放在手侧的桌上,清声问道:“我同贺爷交好,从名义上来说,也算是贺琳的半个兄长,事关她的婚嫁之事,我也来打听一下。”   其实林致扬同他们都有过一次见面之缘,在贺琳的生辰礼上,与阳止敬酒的,其中就有这人。   要说在整个北城,林致扬最佩服最欣赏的就是三爷。   他是文人,舞刀弄枪不在行。可是三爷也是书生出身,却也能在北城做出这么大一番名堂来,要说不佩服是假的。   他的钦佩目光毫不掩饰,甚至忘了畏惧贺爷的压迫,上前几步,忙道:“三爷,我知道您,也很佩服您。”   闻言,阳止轻轻扬眉。   那书生视他为榜样,书也念得好,开口几句话就能同阳止讲到同一个话题上去。   年轻人,没什么心机,思维活跃,考虑的也多。   阳止听着,倒是来了几分兴趣。偶尔问上几个问题,他也能用自己的见解答上来。   两人交谈之中,贺砚轻捏着阳止放在桌上的折扇,心绪翻涌之下,折扇都被他捏出一阵不小的动静来。   阳止听到声音,偏过头瞧他一眼,温声提醒道:“砚哥,要坏了。”   那折扇是他前几天新做的。   贺砚捏着折扇站起身,扫了副官一眼:“把人送出去。”   这番话说的还算客气,总好过把人丢出去。   阳止被他牵着带着,推进房间里去了。   阳止知晓他心里如何不舒服,轻声劝慰他道:“贺琳年纪也不小了,你若是瞧着他是个可以托付的,也不必排斥他。”   几日不见,阳止这段时间似乎又清瘦一些,贺砚伸手轻轻抚着他的脸颊,嗤笑一声。   “我就是瞧不上他,那种小家子气的书生,丢进部队里三日都要哭着跑出来。”   说完,他语气转变,垂眸看他。   “怎么又清瘦了些?”   阳止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挑眉:“春桃都说我胖了些,衣裳都紧了。”   手下的那段腰劲瘦纤细,一只胳膊就能圈起来。   贺砚捏着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眸光暗沉:“胖了好,养胖一些更好看。”   阳止一眼瞧出他的心思,笑意吟吟的看他:“砚哥,你刚刚说书生怎么了?”   小家子气。   贺砚知晓他在指什么,从善如流的低头吻他:“他不如你。”   末了,又补充:“都不如你。”   “你最好。”   之后如何便不重要了,总之贺琳非那人不可,那小子也对贺琳一片忠心。情意相投,家世如何便不甚重要了。   阳止与贺砚交谈一番,也算是终于松了口。   次年的初春,贺家便出了这门大喜事儿。   这场婚事办的异常风光,贺家同阳宴戏园一同出了许多的嫁妆,排场的汽车开满了北城五条街。   成为短时间内北城的一段佳话。 第133章 圆满   今天艳阳天正好,南风一大早神神秘秘的来了戏园里,拉着阳止出了一趟门。   到了目的地,阳止定睛一看,居然是烟花楼。   南风率先一步下车,阳止弯腰后他一步出来,似笑非笑道:“怎么来这儿?不怕顾宣朗和你闹?”   闻言,南风脸色一变,显然是想起前几天的事情了。   那会儿大家在一块儿吃饭,南风随口提了一嘴要去烟花楼喝酒。   顾宣朗听了,吃完饭后叫阿福搬了一张椅子守在自己房间门口,从阳止那里顺了一把瓜子儿,翘着个二郎腿守着。   大家伙儿都看着,等着这一出好戏。   南风不愿当着众人的面失了自己的面子,推开门绕开他就要走。   顾宣朗把手里还没嗑完的瓜子儿随手塞给路过的平安,一把扛起南风,往房间里头去了。   虎子几个人看着,胆子大,没忍住起哄。   南风在一阵起哄声里涨红了脸,骂他不要脸。   顾宣朗轻快的吹了一声口哨,肩上扛着他,另一只手关门,毫不费劲儿。   然后就着不要脸的名头,好好的收拾他。   都在同一个戏园里头,这事儿不传外人,在窝里头却闹得沸沸扬扬。   那几天,就连贺砚看他的神情都一言难尽。   南风扶着腰,笑骂他,你又好到哪里去?   阳止当时在场,本以为顾宣朗收拾了一顿,南风应该能老实几天。   目前来看,还是顾宣朗收拾轻了。   这段时间贺砚住在戏园里,每天追着阳止喂吃的,好端端的一个人,在他眼里总是像个病秧子。   阳止吃撑了,偏头不吃,贺砚便哄他,让他再吃点儿。   今天和南风出来这么一趟,阳止也是存着自己的私心,想来避一避。   两人跨进门,几个姑娘便贴了上来。   上了楼,单独开了一个房间。   阳止查看四周,感叹道:“变了许多。”   南风抬了抬下巴,一脸自豪道:“那是当然,我让修的。”   现在的烟花楼比起以前可好看许多。瞧着地方也大了不少。   不过片刻,几个姑娘便端着酒和小菜来了。眼见人还要留下来伺候,南风赶紧摆摆手,让人走。   阳止挑眉笑着看他,南风偏过头,佯装没看见。   时间过得快,一楼唱歌的姑娘都已经换了新面孔。   南风撑着下巴看着,喝了一杯酒,问:“你没觉着戏园里的两个瞧着有戏?”   阳止抬眸,问:“阿福?”   见他也发觉了,南风顿时来了兴趣,把头凑过去道:“我也觉着了,那阿福整天不作声,但是你看看,每次碰着春桃那脸红的,啧啧。”   其实这种事情早有苗头,春桃和阿福也到了年纪,经常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滋生出感情也正常。   只是阿福是个老实人,做什么事儿都规规矩矩的。整天守在一个屋檐下,也没见他对人家表明心意。   南风对这种事儿一向来劲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说起这事儿简直要和阳止贴一块儿去了:“人家春桃一姑娘,总不好叫人家表明心意吧。那个阿福,简直不开窍,也得亏人家姑娘看的上他。”   两人说着谈着,几壶酒全下了肚。   阳止用着药,喝不得烈酒。南风一向喝惯了,自己点了几壶烈酒喝。   喝着喝着,人就醉了。   到后头,还是阳止搀扶出来的。   他一个大男人,甚至比阳止还重些,阳止扶着他,好不狼狈,尤其是下楼梯的时候。   眼见身上压的重量被分去一半,他原以为是小二上前来搭了把手。谁曾想,一抬头,瞧见了顾宣朗的那张脸。   阳止:“……”   一偏头,面前站着的不正是他家砚哥吗?   人被顾宣朗接去了,阳止平静回答道:“南风拉着我来的。我也没喝酒。”   对上贺砚一动不动的眼神,阳止又说了一句:“喝的不多。”   顾宣朗扶着南风,咬牙切齿说了他一句:“回去挨揍吧你。”   说完,他抬头看着阳止,换了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你也回去挨揍吧。”   他这副模样,才是真正欠揍的模样。   开车送他们来的人是阿福,见着南风醉醺醺的,还上前搭了把手。   南风抬头,迷糊看见了他,原先恨铁不成钢的心又上来了,扯着他不撒手,对他说教道。   “我说你,人家春桃一姑娘不好开口,你得主动……主动,懂不懂……”   顾宣朗见他人都站不稳还有心思说教别人,简直哭笑不得,把人塞进车里,没让他有说教的机会。   阿福被他这么一说,脸都涨红了,时不时抬头看阳止。   阳止正和贺砚低语什么,忽的瞧见他的动作,阳止一顿,说:“我不阻拦。”   阿福脸色更红了,连连摆手:“三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后座勉强挤了三个人,阳止坐在副驾驶座上,几个人也就这么回去了。   南风用不着旁人扶,本来阿福是想去搭把手的。   看见二爷把人抗走了,手便默默缩回来了。   他一路上在心里嘀咕着南老板在上车前和他说的话,现下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正想对着三爷说什么。   忽然,三爷被贺爷打横抱走了。   阿福:“……”   好吧,还是等到三爷有空的时候再说吧。   就在他埋着头要回房间的时候,忽然撞上了春桃。   春桃瞧着远处回房的几人,疑惑问道:“三爷岩愈岩和南老板怎么了?崴着脚了?”   她问了,却没等到回答。   转头看去,也不知道什么毛病,阿福整张脸通红,目光闪躲的看她。   春桃在这眼神中察觉了什么,渐渐的,双颊也泛起粉色。   沉默片刻,她忽然道:“我出去给三爷买点点心吃。”   说着,她在原地站了片刻。   阿福傻愣愣的挠了挠头,没反应过来,道:“哦。”   眼见这缺心眼儿的没反应过来,春桃有些恼了,抬脚就走。   见她红着脸走了,阿福那颗脑袋忽然就灵光起来了。   他连忙跟上去,结巴道:“我,我没事儿,我和你一块儿去。”   晚饭的时候,大家都从平安嘴里听到了,春桃姐姐和阿福哥哥是牵着手回来的。   众人互视一眼,都笑了。   徒留话题里的两个主人公红着脸,不敢抬头。 第134章 转晴   昨夜北城下了好大一场雨,大雨倾盆,那呼啸的风简直要把戏园的屋顶给掀了。整整一夜,轰隆隆的雷声就没有停止过。   这是今年下的最大的一场雨。   从昨天到今天,雨声从未断绝。白日里出了门,外头的乌云低沉沉的压下来,给人一种窒息感。   这种天气少见,连街上往日里吆喝的商贩也没敢出来做生意。   外头黑漆漆的一片天,叫人心情都跟着沉闷。   也就在这时候,阳止毫无征兆的开始发高烧。   最先察觉的是贺砚,半夜里,怀里的人就像火炉一样,抱着都烫手。   等到亮了灯,贺砚连忙低头查看他的情况时,他已经昏迷了过去,嘴唇连带着整张脸,都毫无血色。   前几天,阳止只是咳嗽,该抓的药也抓了,吃也吃了,没想到还是烧了起来。   贺砚第一时间给他穿了好几件衣裳,紧接着便出门去喊人。   不消片刻,整个戏园里的大部分人都起来了。   外头的雨下的厉害,就连地上的积水都积了厚厚的一层。加上天还没亮,出门一趟根本看不见路。   只是阳止实在烧的厉害,怎么做都无法把烧退下来。   眼见他的脸颊都开始发红,贺砚打定了主意,得把人送医馆里去。   按理说开车是最快的,可是街上全是积水,这几天为了排水,街上的井盖全部打开了。而且夜黑风高看不见路,开车反而最危险。   时间不等人,贺砚直接背上阳止就要徒步走过去。   离戏园里最近的医馆也隔了几条街,徒步走过去,也要一盏茶的功夫。   可是这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了。   众人手忙脚乱的往两人身上盖衣服,穿蓑衣,顾宣朗跟着南风,还有阿福,三人一同帮忙撑伞护送。   直到出了门,他们才知道外头的风有多大,伞根本抓不住,即便抓住了,也被风给刮破了。   眼看没法子,顾宣朗直接脱下身上的外衣盖在阳止头顶,把伞给丢了,咬牙道:“就这么过去!”   几个人一脚水一脚泥的往前面淌。   风雨刮的人几乎快要睁不开眼,即便是贺砚,也几次在水里踩到东西要滑倒,好在周边还有几个人护着。   伴随着轰隆的雷声,几道闪电照亮这个不平静的夜晚,几人只能就着这点亮光分辨方向。   还没走完一条街,几个人身上都被淋湿了。   冰冷的雨水夹着冷风往身体里灌,南风没忍住打了一个寒颤。   顾宣朗转头看了一眼,南风咬着牙摇头。   即便这么狼狈,也算是勉强到了医馆。   外头的雷声大,敲门喊人根本没人听见。   贺砚咬牙,道:“把门踹开!”   顾宣朗依言,接连两脚,把门给踹开了。   睡在里屋的大夫还不知道发生什么情况呢,直接被人揪着从被子里抓出来了。   若不是他有夜间睡觉点灯的情况,只怕要被这人吓死了。   颤颤巍巍跟着到了外头,才发现有个病人。还没来得及细瞧,忽的看见自己医院的门被人踹开了,摇摇欲坠要掉的紧。   顿时火不打一处来:“谁踹坏了我的门?!”   阿福急坏了,喊他:“沈大夫!门坏了我给您赔,赶紧瞧瞧我家三爷吧!”   这家医馆近,三爷的药经常在这里抓。   沈大夫同阿福也算是熟识了,一听病倒的是三爷,沈大夫不敢耽误了,连忙去看情况。   摸了摸额头,把了把脉,吃惊:“哟,病得不轻啊!”   说着,又连忙转身去拿银针,抓药。   说他快吧,那动作瞧的人都急,说他慢吧,动作又干净利落。   要不是南风有自知之明的把贺砚按着,只怕这人恨不得把他挤走自己上手了。   沈大夫一边低头准备银针,一边吩咐道:“去把里面的油灯给我拿出来照着。”   阿福闻言,立马去拿里面的油灯,还顺势把外头的油灯也点亮了,一并给拿过来。   顾宣朗心急,忙问:“怎么样?”   这几个人身上都湿漉漉的,只怕也是淌水过来的。   沈大夫先是让他把门用桌子抵上,然后让他们自个儿拿毛巾擦擦身上的水。   等手里的银针插了大半,沈大夫才悠悠道:“三爷身上这病是毒,几回抓药的时候我都交代你们要细心些,这一点小病小痛的,可能就严重了。”   “你别看城里几个洋人开的医院,那些西方的药对三爷身体不顶用的。三爷这身体得好好养,用中药才最好。”   插完了针,沈大夫起身去抓药,絮絮叨叨:“其实,这病一回也挺好。三爷身体里是日积月累的毒,病了一场,毒素也就出来了一些。”   “虽然不能治本,但是比以前要好些。具体能不能好,得瞧着,看护着。”   抓起药材,沈大夫开始称量。   屋里几个人一路来都累着了,心里担忧着,没人开口搭他的话。   可是沈大夫也能自言自语。   “三爷这病,得好好看着,养着,你瞧,若是不仔细,便严重了。你们啊,平常得经常去瞧瞧,有空儿来我这儿把把脉。我虽然不抵那个老大夫的经验多,可是对三爷这病,我也是研究过的。”   说完了,药也抓齐了。   他吩咐阿福:“把药拿去煎了,哎,对,在里头,小心点儿火候,别煎干了。”   吩咐完阿福,他又转头去里屋拿了几件干净衣裳出来:“这是我几个徒弟的,不嫌弃就换上吧,三爷身上也得换。”   “外头雨大,今夜就在这儿歇一会儿。”   换衣裳,煎药,喂药。   然后穿着衣裳挤在沈大夫给的几床被子里,躺在医馆的几条长凳子上,几人就这么勉强凑活了一夜。   天亮了,雨停了,阳止也睁开了眼。   沈大夫把床让给了他,他的身侧是紧闭双眼休息的贺砚。   昨日虽然昏迷着,但是意识还是清醒的。一路的动静他都听见了,砚哥背他的时候的呼吸声,和他的心跳是一致的。   他听见了砚哥的声音,听见了顾宣朗和南风的声音,也听见了阿福的声音。   大家着急忙慌的把他送过来,只怕都累坏了。   忍耐过一阵喉咙的干涩,阳止轻轻探出一根手指,轻抚砚哥的眉心。   贺砚睡的浅,几乎立刻就醒了。   第一件事情,就是用额头去试他的体温。   退烧了。   阳止看见,他的砚哥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这一场病,排出了他身体里的大部分毒素,以后也能少受一点罪了。   贺砚轻捧着他的脸,在他眉心落下一个郑重的吻:“以后都会好的。”   阳止笑了,点点头。   他相信的。   不是信他自己的身体,而是信砚哥。   砚哥从来都不会骗他。 第135章 重合   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来的也快,去的也快。   和阳止的病一样,开始的时候厉害,后头便慢慢退了下来。   他这一场病闹的众人惊心动魄,一时间好下来了,反而更加令人担忧。   贺砚看着他喝药,不许他出门吹风。可是贺爷的原则,抵不过三爷的几句好话。   顾宣朗料到了这一点,吩咐阿福:“好好看着三爷,不许出门。你看好了,和春桃结婚的时候,二爷包你一个大红包!”   任何一句话都没这句话来的有用,阿福跟了阳止多年,也被这一句话给策反了。   每当阳止坐在房里静静的看着他时,阿福便仰头看屋顶,装没看见。实则心里害怕的紧。   每日坐在屋里,南风瞧着都嫌闷。即便他有心带着阳止出去走走,但是架不住贺爷和顾宣朗的压力,只能放弃了。   只是他实在同情阳止,便从外头买了好些话本子回来,带给他看。   阳止平日出门也不多,有着话本子解闷也不算无聊。   只是到底坐久了还是不舒服,挑在一个艳阳天,阳止出门了。   阿福要拦,抵不住三爷的一个平静的眼神,默默的把脚缩了回去。   戏园里那些得了贺爷命令的,都默默的看着三爷走出戏园,没人敢第一个去拦。   平安瞧见了,偷偷扯着虎子哥哥的衣角,问:“哥哥,贺砚哥哥不是不让阳止哥哥出去吗?”   虎子抱起她,吓唬她:“阳止哥哥会生气的。”   比起贺砚哥哥和她说的话,还是阳止哥哥生气最严重,平安捂住了嘴,看着阳止哥哥出门去了。   阳止前脚出的门,贺砚后脚得到的消息。   三爷坐了半个月的房间,执意要出门,谁都瞧的出来。戏园里头得了命令的,没一个人敢去通风报信。   唯一一个通风报信的是南风。   因为他把贺家码头上的事交给顾宣朗去管了,本来想着自己在茶楼里好好歇息一天。   屁股还没坐热,忽然瞧见阳止了。   南风连忙向他招手,转头却吩咐人通知贺砚去了。   笑话。   这几天顾宣朗和贺砚把阳止看的像件珍宝似的,谁也不能瞧,哪儿也不能去。   如今来了他的地盘他不通知。别说是贺砚了,光是顾宣朗就能把他收拾的够呛。   这回南风没敢给他点酒,上了点热茶招待他。   别说,病这一场,看起来气色都好了许多。   南风撑着下巴看他,问:“你这么出来,贺砚不生气?”   阳止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南风懂了,这不是贺砚生气,是阳止生气了。   也对,天天被关在房间里坐着像坐牢似的,若是换了他,早钻狗洞爬出来了。   回想起阳止发烧那天,南风至今都记忆犹新:“你是不知道,晚上睡觉的时候贺爷盯着你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要不是那大夫说没问题,他能盯一夜。”   拿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阳止垂眸不语。   南风说这一番话,是特意调节他俩的关系,以免真生气了。   瞧着他没事儿的表情,南风连忙转移话题:“别想那事儿了,快看,今天说的是新书,你算是赶上趟了。”   阳止却起身:“不听了。”   南风刚通风报信,人还没来呢,连忙跟着问了一句:“去哪儿?”   阳止看着他,轻轻挑眉,似笑非笑道:“怎么?通风报信还不够,要跟着?”   刚刚和他侧身经过跑出去报信的人他不是没看见,那人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还特意转头瞧了他一眼,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南风也笑了,学着他的样子挑眉道:“那我都通风报信了,等会儿贺爷白跑一趟岂不找我算账?”   阳止在原地站了片刻,把从戏园里带出来的折扇放在桌上:“让他拿着这个来找我。”   怎么会生气。   砚哥站在他面前,一门心思全都在他身上了,哪儿还有别的心思生气呢。   阳止出这一趟门真的只是单纯的散心,换谁小半个月被关在房间里坐着,都是坐不住的。   走在一条熟悉的街道上,各种各样的吆喝声传进耳朵里,恍然中,好似回到了以前的某个时刻。   他在路上走着,却无端引来了更多人的目光。   这人长相漂亮,五官俊美。身上的长衫是浅绿色的,下摆绣着栩栩如生的竹子,那竹子一路蔓延到胸口。若是懂这一行的,便能看出,这是极好的绣法。   整个北城,怕是找不出三家。   他披散着一头长发却不显凌乱,皮肤是不带病气的白皙。一双格外好看的桃花眼,延伸着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张不带弧度的薄唇。   明明面色平淡,细细的瞧上去却能察觉其底下的柔和。   一身文雅的气质,那是同旁人格格不入的。   大街上,无论是穿长衫的还是穿西装的,拉黄包车的还是开汽车的,都没忍住瞧上一眼。   如此长相出众的人,北城也是少见的。   他样貌好,瞧上去自带贵气。那些商贩也热情的向他招呼:“先生,要不要来看一看?瞧一瞧?”   阳止也非常配合,招呼他,他便去了。   瞧不上的便走了,瞧的上的也走了。   他没带钱。   看上去不像缺钱的,谁也没想到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他走了,那商贩便只当他没瞧上。   也不在意,转头便招待其他客人去了。   忙忙碌碌的,谁会只在意一个人呢。生活不就是这样。   阳止一路走着,忽然在一家糕点铺子前停了脚步。   外头招呼的小二瞧见他,立刻上前招揽:“要不要进来瞧瞧。我家的糕点可是大章街卖的最好的糕点,桃花糕,新出炉的,要不要尝尝?”   “来一份。”   阳止身上没带钱,自然不会说这话。   偏过头,他瞧见了一名身材高挑,样貌俊美的男子。视线往下,男人手里拿着一把眼熟的折扇,离近了瞧去,扇柄处隐约还有一个字的轮廓。   那人比他高出些许,偏过头垂眸瞧他:“我替你买下这份糕点,你要出什么报酬来偿还我?”   阳止盯着他的眉眼,温声道:“我身上分文未带,只怕钱财上还不了。你瞧瞧缺什么,我便送你什么。”   男人轻挑右眉,道:“是么?缺个金屋藏娇的童养媳,不知道你能否偿还的上?”   一本正经的有来有往说上了这么几句,阳止没忍住眉眼带笑的看他:“砚哥。”   小二麻利的抱着一份糕点出来了,接了贺砚递过去的钱,热情的送别:“您二位爷慢走!下次再来啊!”   绵延的一条长街,他们并肩走着。兜兜转转,恍然之中,似乎瞧见了过去的身影。心有怀念,也无需记挂。   岁月悠长,若是有心,也是能再遇见的。仿佛踩着当年的影子,只是这回,他们去的是同一个方向。   (全书完) 番外 暧昧夜潮时   夜深,房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   阳止眼都未抬一下,目光全然盯在手里头的话本子上了,嘴上却道:“砚哥倒是还记得回来。”   这股味儿,贺爷在外头都闻着了。   贺砚今日喝了酒,下手都有几分粗暴,外套扣子都被扯掉了几颗,草草的丢在一边。   直到靠近了床边,把脑袋靠近一片温热中,这才有了几分清醒。   “南风叫我去谈事,回来晚了。”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钻进被窝里轻轻按了按他的肚子:“吃晚饭了吗?”   阳止一声不吭,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光是这副表情,就把贺爷瞧的心软了。他撑起身子去抚他的脸,亲吻着他的嘴唇,哄道:“我的错,让三爷不高兴了。”   三爷的这副表情到底也没绷出,没一会儿就松了牙关让他进来。   唇齿纠缠,屋内温度渐渐上升。   贺砚摸索着去解他的扣子,烦了,索性用点力想扯开,结果蹦掉了好几个扣子。   贺砚低头一看,将一片白皙光滑的皮肤看进眼里了。   上面还点缀着些许粉红的印子,那是他昨天弄出来的。   他这样,阳止难免要和他计较了。   阳止探出一根手指,点着他的喉结,嘴里咬着字眼,还带着热气,说不上是撒娇还是真的教训他。   “砚哥,你都弄坏我多少件衣服了?”   贺砚抬头将那热气和字眼一并吞进腹中,含糊的给出回应:“明天买……”   经过一片难挨的热潮,两个人好半天才能正经说上两句话。   阳止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眼尾艳红一片:“砚哥,今晚喝多了吗?”   贺砚主动把脸颊蹭进他的掌心里:“没,一点。”   前不久,贺砚给他请了一个教养生的师傅,是北城出了名的。   阳止这身体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只能慢慢养着。   结果师傅跟久了,阳止也多少听了些伤身的话,像烟酒一类的东西,不许贺砚再碰了。   烟这玩意儿贺砚向来不碰,倒是这个酒,还真无法避免。   贺砚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知道自家三爷是惦记他的身体,每回在外头喝酒都记着他的话,能少喝一点儿就少喝一点儿。   今天确实是和南风聊多了,加上顾宣朗也在,所以没控制住,多喝了一点。   虽然是这么回事,但是还是没想告诉阳止,怕他担心。   贺爷嘴上说着一点儿,阳止可不信。   两个人黏黏糊糊贴在一块儿,阳止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似笑非笑:“贺爷这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什么都瞒不过他。   贺砚索性不说话了,搂着他,有一下没一下的啄吻他露出来的一片后颈。   身上一片热潮,阳止有些不舒服:“砚哥,我想洗澡。”   大半夜的,外头凉。   贺砚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不洗行不行,我打水进来给你擦身子。”   身上实在黏的厉害,阳止微微偏过头,静静的看着他。   没过两秒,贺爷就主动认输了。用柔软的棉被把他裹好,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出门烧热水去了。   这个点,大家都睡着,戏院里静悄悄的。   贺砚走到柴房,点了灯,在灶边看见了几个红薯。   应该是白天阿福他们弄来吃的。   瞧着个头挺大,估计也甜,正好能弄两个回屋去给阳止吃口热乎的。   贺爷带兵在外打仗,也有过风餐露宿的时候,烤几个红薯对他来说再轻而易举不过。   阳止也没想到,贺砚不仅给他烧了热水,还给他带了几个热乎的红薯。   白天阿福弄的时候,阳止就尝了半个。   很甜,太甜了,他只吃的下半个。   吃多了就腻。   碰巧这时候砚哥在,他吃不完,贺砚都给他吃完了。   吃饱了肚子,贺爷还有心情给他擦背。   长发被撩开,露出一截细长白皙的脖子,前面点缀着些粉红的印子,那是刚刚胡闹弄出来的。   越洗,贺砚的眸光越暗沉。   阳止只是转头对视上他的眼睛,立刻就心领神会,懂了他的心思。   只是太胡闹,阳止也吃不住。   他从水里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他的下唇:“砚哥,不行。”   贺砚眸光暗沉的吓人,嘴上还哄他:“没想。”   他比任何人都担心阳止的身体。   费了好多心思才养好,当然舍不得让他拿身体开玩笑。   贺爷说到做到,真的没闹他,给他擦干净了身体,然后把人抱到床上去,用被子裹紧了。   他不愿再跑第二趟烧水,就着三爷洗剩下的热水,就这么凑合的洗了个澡。   明明等他洗的时候,水都变温了,偏偏钻进被窝里,那躯体比阳止还炽热几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阳气充足,所以每回天冷,阳止总爱贴着他睡。   被贺爷抱着贴着,再冷的天也冻不着他了。   被贺砚紧搂在怀里,阳止和他细细说着这两天的事。   “砚哥,阿福今儿和我商量了,想将春桃娶进来,我想着多给他些钱,到时候多派些车跟着,显得气派些。”   阿福和春桃都是跟了阳止许久的人,贺砚当然也看重。   “可以,到时候我这边也能派人跟着凑个热闹,显得更气派些。”   阳止轻笑一声,继续道:“还有,平安要念书了,这几天背了课文,特意留着说要背给你听。小孩子家家,被你一根糖葫芦就拐跑了心。”   贺砚每回来戏院里,总会给阳止带一堆东西,不乏吃的。   戏院里就这么一个孩子,每回阳止也会分她一些,给了她,还要教她,这是贺砚带来的。   小孩子家家心思简单,被阳止教了两回,就知道贺砚对她好了。   每次贺砚来戏院的时候,平安就蹲在戏院门口数蚂蚁。   瞧见贺家的车来了,便往里面跑,一路奔向阳止的后院,声音和她发绳上系的小铃铛一样清脆:“阳止哥哥!贺砚哥哥来了!”   脆生生几句哥哥,心都能叫她喊软了。   这小家伙机灵,戏院里没有不喜欢她的。就连远在天边的容尧,也偶尔送些国外的小玩具回来。   话说容尧,大概过段时间也要回北城了。   絮絮叨叨的话说多了,阳止声音就低了,有些犯困了。   养生也要早睡,贺砚后知后觉现在时间不早了。   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贺砚低声哄他:“睡吧睡吧,明天再说。”   阳止果然不说了,贴着他的胸膛,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贺砚等他睡安稳了,才舍得把手缩回来。   到底没忍住,又在被窝里丈量了一下他的腰。   还是瘦,得多喂点儿。   贺爷有滋有味的回味着今夜三爷训叨他的话,心里下了决心,以后不喝酒了,得让三爷安下这颗心。   贺爷说到做到,以后当真滴酒未沾。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番外 二爷篇(一)   一大早,阳宴戏园忙碌的厉害。   今天,南风的姑妈回国。   为了给姑妈接风,南风特意找到阳止商量,看看能不能给他姑妈唱几出戏听听。   他姑妈虽然人在国外,却一直很喜欢听国内的一些戏曲。如果能请到阳止做东,那就再好不过了。   南风不是外人,阳止自然同意了。   接了活儿,大家伙儿都忙碌起来,其中最忙碌的,还要数顾宣朗。   南风的姑妈回国可不是意外,见南风是原因之一,更大部分的原因还是想见见顾宣朗。   南风很早就把和顾宣朗在一起的事情告诉了姑妈,姑妈从小就把南风当成亲生儿子看,自然对他的终身大事格外上心。   这次回国,点名道姓找的就是顾宣朗。   顾宣朗平常虽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碰上正经事还是上心的。   一大早,阳止就被他吵的睡不着觉。人还床上躺着,顾宣朗就进来翻箱倒柜的找衣服。   阳止蹙眉,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在枕边摸索了一下,抓住一个东西就对着发出吵闹声音的方向砸去。   顾宣朗眼疾手快,赶忙接住,低头一看:“哟,这不贺爷的东西吗?”   那是贺砚送给阳止的令牌。   闻声,阳止才睁开眼,看清楚自己丢出去的是什么东西后,出声道:“还给我。”   一块废铁,顾宣朗也不喜欢。   把铁牌子丢回去,顾宣朗继续埋头在衣柜里找衣服。   把砚哥给的东西收好,阳止半坐起身,看他:“你找什么?”   顾宣朗忙的没空回头看他:“这不南风的姑妈要来了么?我没几件好衣裳,来你这儿找找。”   毕竟是见长辈,还是要穿的体面些好。   可是阳止穿长衫居多,即便有几套体面的衬衫西装,他穿上也紧的厉害。   阳止病弱,身形比他小一圈,衣服不大合适。   顾宣朗对着手里的衣服犯了愁,愁着愁着,他又想出了别的法子。   把阳止的衣服塞回去,顾宣朗蹭到床边去了:“你说,我找贺爷借衣服,贺爷肯借给我么?”   阳止蹙眉:“为什么不找店铺做?”   顾宣朗摸了摸鼻子:“这不是来不及么?之前南风同我说了一回,我给忙忘了。”   阳止看着他,无言。   自从顾宣朗留在北城后,平时要么跟着阳止打理各城的人脉和琐事,要么跟着南风一同在贺家码头上帮忙。   还真没有忙的脚不沾地的时候,空闲的时候多的很,都和南风待在一块儿。   这种游手好闲的人要说忙忘了,这句话实属不可信。   被阳止静静的盯了两秒,顾宣朗也有些挂不住面子了。   总归都是那些事儿,也没什么好掩饰的。   顾宣朗“啧”了一声:“我可是你二哥,你帮不帮忙?去贺爷面前说两句好话就行。”   在贺砚面前,也就阳止能说的上话了。   这到底是件严肃的事儿,阳止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起床洗漱后,同顾宣朗一块儿往贺家跑了一趟。   得到贺砚应允后,顾宣朗直接一头埋进房间里去了,徒留贺砚与阳止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对视两眼,贺砚抬手,轻轻蹭了蹭阳止的耳垂,轻声道:“怎么又瘦了?”   阳止无奈,抓住他的手握紧在掌心里,喊了一声:“砚哥。”   贺砚这两天忙,没往戏院里跑。   分开不过几日,总是觉得阳止没有之前自己在眼前看着的时候好了。   到底是自己的戏院,总归不会有人亏待他。   只是贺砚忧心来忧心去,都是些无厘头的担忧罢了。   忙里偷闲见了面,贺砚自然要好好交代他两句:“药都喝了?”   阳止点头。   “饭呢,有没有好好吃?”   这是把他当成平安来说教了。   阳止抬眸瞧他,忽而,唇角轻扬:“既然担心,不如下回索性住在你房里好了,你想怎么着,都随你。”   贺砚眸色瞬间暗沉下来,直勾勾的盯着他。   隔了两日没亲热,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和阳止亲昵。   这人独来独往惯了,又没人管的住他,也就自己能说上两句。   说了两句,也不敢再多说,惹恼了自己也要心疼坏了,金贵的很。   捏住他的手指凑到唇边亲了亲,贺砚低声叫他:“阳娇娇。”   阳止眼眸含笑看他,这副模样比院子里新开的迎春花还要让人移不开眼。   两人才说了几句亲密话,这时,找到衣服的顾宣朗抱着衣服匆匆出门来了。   他实在心急,抱着衣服竟直接往外走。   走了两步,骤然想起来自己忘了人,又倒退回来两步:“贺爷,今天多谢出手相助,人我先带走了,戏院里一大堆事儿忙着呢。”   一手抱着衣服,一手拉着阳止的手腕。连着衣服带着人,竟都叫他给弄走了。   贺砚站在原地,磨牙,却也抽不出身跟上去。   就在气闷之际,忽而瞧见阳止转头与他说了一句。   看口型……   “今晚。”   贺砚明白了他的意思,那股闷气瞬间烟消云散。   静静的看着人离开,转头回房之际,瞧见院里的迎春花,顿时觉得心情愉悦起来。   阳宴戏园。   南风进门的时候都吓了一跳,一边看一边往后院里走。   外头的人忙活来忙活去,时不时响起两声戏词,瞧起来严肃极了。   绕到后院,瞧见与春桃交代的阳止,这才问道:“都忙活些什么呢?”   春桃见他,喊了一声:“南老板。”   随后解释道:“这是年后大家伙儿头一回上台,也是二爷的头等大事,大家都准备着呢。”   没想到是为了这个。   南风一愣,道谢:“辛苦你们了,改天请你们到我的茶楼里去吃茶听书,不收钱。”   春桃笑着应下:“好嘞,我代大家谢谢南老板。”   聊了两句,春桃去忙了。   南风拖了张凳子在阳止身边坐下,感叹:“这架势也太大了,三爷,还得是您有面儿啊。”   阳止悠悠抿了口茶,轻笑:“不是三爷有面儿,是二爷有面儿。”   二爷的面子,也是他南风的面子。   南风偏开头“切”了一声,唇角的笑意却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连带着耳尖都微微发红。 番外 二爷篇(二)   傍晚,南风开车去码头接他姑妈来了戏院。   顾宣朗正襟危坐的守在大厅门口,一听见阿福传来消息,就赶寓家忙出去迎接。   阳止今天也穿的体面,作为“娘家人”,也是阳宴戏园的东道主,他自然也要出来撑场子。   南风的姑妈也是北城人,后来再嫁给了一个外国人,从此以后就移居国外了。   虽然在国外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姑妈本质还是更喜欢国内的。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国外都是一些洋腔洋调,太无趣。还是国内好,闲得无聊喝喝茶,听听戏,也是极好的。   姑妈年轻的时候在戏班里住过一段时间,也是上过台的人,尤其钟爱戏曲。   即便是现在,仍旧能从她的一举一动中看出风韵犹存。   起初从南风嘴里听到姑妈的时候,众人大多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刻板的长辈形象,等到见了面,才发现不是这样。   南风的姑妈保养的很好,很年轻,光从外表看过去都不太能看出来这是一个快五十多岁的女人。   姑妈是卷发,身着墨绿色的旗袍,身形姣好。脸上有细纹,五官却出众的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能从里头传出情绪来似的,让人瞧一眼都失了心。   阳止最是能体会这种情绪的。   他手下领着一帮唱戏的,唱曲的主人公往往要讲究一个眉目含情。不光戏要唱的好,更要演的好。   往往一个眼神就能把观众带进戏里的,这样才是真正的戏曲。   下车的第一眼,姑妈就远远的瞧见门口守着的一群人了。   姑妈眼光尖,偏过头对南风道:“穿长衫的那个是不是三爷?”   南风紧跟在姑妈身后,笑道:“您眼光挺好。”   姑妈抬了抬下巴,笑了:“那可不是,我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南风摸了摸鼻子,笑着不作声。   姑妈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当年唱戏的时候当着上千观众都没怯过场,如今面对着一众小辈,更谈不上怯场了。   虽说是长辈,却不端着长辈的架子,态度也表现的很和蔼。   两句话的交谈,阳止就和她关系亲近起来了。   姑妈笑着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顾宣朗身上,挑了挑眉:“三爷,这位是?”   阳止轻笑一声:“您是我的长辈,叫阳止就好,这是顾宣朗,我的兄长。”   北城这三个人的关系不是什么秘密,姑妈来这一趟,自然也就探听的清楚了,这么问一句,只不过是客套话。   顾宣朗刚被点名,正紧张着呢,还没回话,姑妈就已经略过了他:“好,听说今日劳烦你接风,不如我们进去聊?”   人都接到了,断然没有让人站在门口聊天的道理。   阳止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顾宣朗,倾身道:“您请。”   姑妈含笑点头示意,走在了前面。   一众小辈跟在身后,虎子偷偷落后一步,小声问阿福:“阿福哥,我怎么觉得姑妈不太喜欢二爷呢?”   阿福一巴掌,把这小子按回去了。   顾宣朗听见了,咬了咬牙,回头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虎子立刻捂嘴,不说话了。   其实不光是虎子,南风自己也察觉到了,姑妈似乎在刻意忽略顾宣朗。   其实南风也能理解,他姑妈对于他和男人在一块儿一直颇有微词,对于顾宣朗就更有怨言了。   起初南风告知姑妈这件事的时候,姑妈几乎在第一秒就确定下来,要回国亲眼看看这个人。   顾宣朗的名字在国外不算陌生,何况姑妈一直关注着国内的消息,自然也就知道,顾宣朗是东城顾家的私生子,也是北城最大的军火商人。   且不说私生子的身份不太上的了台面,光是这个军火商人的工作,就是不稳定的。   南风虽然不是她亲生儿子,却是被她当亲生儿子养大的。   真的喜欢男人也没有办法,好歹能有个人守着他过一辈子,以后她不在了,也能安心。   结果自己好不容易接受了,南风转头告诉她,他要和一个军火商人在一块儿,这怎么行?   她这一生,就图南风稳定,平安。   军火商人少不了到处奔波,何况还危险。万一哪天被一枪崩了,这上哪儿说理去?   她指望着南风过一辈子,可没指望他一辈子“守寡”。   这次回国,明面上说着来看看这个顾宣朗,实际上也是来表现她的态度的。   这件事,她绝不答应。   其实从到北城的这一刻,姑妈就能感受到南风对于这次她回国的重视。   这也说明,南风是真喜欢这小子。   到了戏院,见到了所谓的三爷,姑妈就更加确定了,这件事不能一棒子打死。   人家整装待发的迎接你,这是给了自己最大的排场,毕竟阳宴戏园不是一个小戏班台子,随随便便为一个人搭台唱戏。   自己得到了尊重,那也不能拂了人家的面子不是?   这件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南风曾说,姑妈喜欢喝茶。   所以阳止准备了最好的茶叶,用来款待南风的姑妈。   顾宣朗这回也很上道,没摆出以往吊儿郎当的样子,反而很沉稳的亲自给姑妈沏茶倒茶。   这副模样,就连南风都连连看了他好几眼。   这家伙,有必要这么郑重吗?   姑妈也接了顾宣朗的茶,很客气的道了声谢:“多谢二爷款待。”   南风离的姑妈最近,这会儿也离顾宣朗最近。他甚至都能感受到顾宣朗的身体都有点僵硬起来了。   “您客气,叫我顾宣朗就行。”   这会儿有顾宣朗挡着,南风难得起了戏弄的心思,偷偷戳了一下他的后腰。   这家伙,面对他的时候格外不要脸,如今面对起他姑妈,倒是像个人模人样了。   顾宣朗不是感受不到南风的动作,只是他这会儿面对着南风的姑妈,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只不过二爷小心眼的很,偷偷在心里记下了一笔。   喝了茶,姑妈也表现出来自己这次回国的目的:“我是听说南风决定了自己的大事,所以特意回国跑一趟。”   “相信三爷也清楚,南风自小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如同我亲生儿子一样,所以,这件事,我……”   “砰。”   顾宣朗对着姑妈就跪下来了,动作行云流水。   姑妈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也不淡定了。   后面“我觉得可以再协商一下”几个字也被吓回去了。   阳止也没察觉到顾宣朗会来这么一出,挑了挑眉,低头借着喝茶的动作,隐去了唇边的笑意。   摆明了姑妈不太同意,顾宣朗这正经架子也摆不下去了,索性直接托盘而出:“姑妈,我喜欢南风,您成全我们吧。”   南风眼睛都瞪大了,半天没回过神。   这家伙…… 番外 二爷篇(三)   顾宣朗这个人面上看着不太正经,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傲气。   且不说现在他的身份地位,能让他心甘情愿跪着的,天下只怕找不出几个人来。   也正是因为这点,所以顾宣朗突然下跪,不仅姑妈被他吓了一跳,其他人也被吓了一跳。   唯独只有阳止,茶也不喝了,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姑妈也没想到顾宣朗会来这么一出,一句话卡在嘴里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半天才嗫嚅着嘴唇吐出几个字眼:“你这……”   顾宣朗在外面打交道多了,最擅长察言观色,如今这一套用在南风姑妈身上也屡试不爽。   他的态度诚恳,话多,却句句踩在姑妈关心的点上。   “姑妈,您可能也听说过我,我之前是弄军火买卖的,这工作风险大,也不稳定。后来和南风在一起了,我也想稳定在北城生活,不想天天往外跑了。”   “我从小到大身边没什么亲人,只有两个兄弟。我对您发誓,我一定好好对南风。有一天他要是吃苦受委屈了,您直接拿枪崩了我,我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可能您会介意我是个大男人,照顾不好他。但是我能跟他好一辈子,就算以后老了,我也能给他送终,这一辈子,我也就跟定他了。”   顾宣朗目光灼灼,神情坚定:“姑妈,您就成全我们吧。”   说到这里,顾宣朗的脖子都红了。   虽然平时吊儿郎当是真的,可真要当着这么一群人的面剖白,还是挺不好意思的。   别说顾宣朗了,南风自己听着都臊。   只是面红耳赤之余,又有些诧异。   顾宣朗对他不能说不好,但自己也从没听他亲口说出这种心里话。   如今听了,心里说没有触动那是假的。   他南风从小到大就跟别人不一样,所以他也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如果不是跟着贺砚,只怕他现在也就是得过且过的生活。   说起终身大事,他也从来没想过。   感情这方面,半真半假,他也没真的付出过什么真心。毕竟这世道,能和他混在一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非要说真动了一辈子的念头,那大概就是在东城的那会儿。   顾宣朗带着他去看小时候和娘住的小院子。   那时候,南风就突然想,和顾宣朗在一块儿混个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但不论怎么想,都只是他心里的想法,他自己也没跟别人说过。   心里想是一回事,听见顾宣朗有同样的想法,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过。   南风迟钝的想。   姑妈看看这个,又转头看了看自己这个,心中轻叹一口气。   她算是知道了,这一对她是没法拆了。   其实她年纪大了,又不是南风的亲爹娘,按理说没资格在南风的终身大事上指手画脚。   只是她厚着脸皮,仗着养南风到大,才出面插手了这件事。   如今来看,她也没什么好阻止的了。   阳宴戏园这位二爷,看上去毕恭毕敬的,实际上早就掐准了她的命门。   她这一辈子,就担心一件事,她养南风小,却养不了南风到老。说是终身大事,实际上就指望着找一个能陪南风一辈子的。   顾宣朗话都说的圆满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妥协之余,姑妈又有一阵轻微的恼怒。   好歹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就这么一门心思被别人拐走了。   姑妈咬了咬牙,脸色不大好看:“二爷这话都说全了,我还能说什么?”   别看顾宣朗刚刚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真等对方同意了,半天也没回过神:“啊?”   阳止实在看不下去了,出手帮了一句:“姑妈都答应了,还不磕个头?”   半真半假的玩笑话,顾宣朗却当真磕了一个。   姑妈心绪复杂,阳止看在眼里,轻声道:“我这边安排好了房间,您舟车劳顿过来,不然让南风和顾宣朗先扶您回去休息?”   姑妈叹了口气,点头答应了。   于是春桃在前领路,南风和顾宣朗一左一右陪着姑妈去房间休息。   进了房间,顾宣朗有眼色的停在门外没进去。   姑妈也没打算遮掩,只是抬头问南风:“不后悔?”   跪也跪了,磕也磕了。   南风在她面前低着头,像小时候那样牵着她的手,认真道:“不后悔了。”   在门口的顾宣朗听见这一句,神色都变了。   姑妈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点点头。   这次是真答应了。   南风给姑妈带上门,还没转身,就被顾宣朗半抗半推的推进了隔壁的房间。   在外面等候的春桃面色一红,立刻转身离开。   南风晕头转向的还没看清面前的情况,就被顾宣朗抵在房门上亲。   顾宣朗这次吻的很重,南风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艰难的纠缠了片刻,才终于得到了半刻喘气:“你,你发什么疯?”   顾宣朗在衣摆下面紧紧掐住他的腰,带点儿狠劲儿的吻他,反问:“真不后悔?”   南风后知后觉,他是听到自己和姑妈的话了。   唇舌纠缠,南风吻到他的耳边,在其耳垂上咬了一下,喘着气半笑半警告:“你后悔一个试试?”   正如顾宣朗刚刚说的,如果真有一天他自己吃苦受委屈了,压根用不着姑妈动手,他自己就能拿枪直接把顾宣朗给崩了。   不带一点犹豫的。   顾宣朗脸色都变了,解衣服都用撕的。   南风惊了一下,推他,轻声道:“姑妈还在隔壁。”   别的地方不说,光是阳宴戏园,顾宣朗心里还是有点数的:“除非我们把这里拆了,不然姑妈听不见。实在担心……”   顾宣朗咬上他的肩头,欲色要从眼里流出来把南风死死缠住。   “实在担心,就小声点儿叫……”   南风咬牙:“混蛋……”   ……   大厅里,阿福纳闷的瞅了瞅春桃身后:“二爷和南老板呢?”   春桃面色红润,嗔怪的看了他一眼。   阿福脑袋笨,转不过弯,还没明白这什么意思。   阳止看了一眼,明白了。   只是他这会儿没心思管这个,他得去找砚哥。   近几天没怎么理会砚哥,只怕要不高兴了。 番外 不骗你   阳止人到贺府的时候,贺砚正忙着和副官交代事情。   副官见到阳止,连忙低头问了个好。   阳止摆摆手,示意不用管自己。   副官看着阳止,欲言又止。   贺砚抬了抬手,让他继续说下去。   阳止注意到他的动作,很轻的勾了一下唇角。   随即在贺砚身侧的椅子上坐下,贺砚谈事情,他便低头捏玩着手里的折扇。   无趣了,就四处张望。   瞧见手边有半杯热茶,正好口渴,抬手便喝了起来。   余光注意到阳止的动作,贺砚身体微微一顿。   副官也注意到了,连忙道:“三爷,那是贺爷刚用过的茶,我给您重新沏一壶去?”   半杯热茶正好润嗓子,不多不少,半杯正好。   放下茶杯,阳止似笑非笑的挑了挑眉,答非所问:“你是新来的?”   先前跟在贺砚身边的副官他都见过,这个倒是个眼生的。当然,贺砚身边大多数人都知晓两人的关系,断然也不会说出这种……没有眼力见的话来。   桌上正好半杯茶,只有贺砚在这里坐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茶是贺砚用过的。   阳止故意的罢了。   副官很殷勤,只是这劲儿使错了地方。   贺砚早就忍耐不住了,草草两三句把话交代完,直接让副官下去了。   刚转过头,只见阳止撑着下巴笑着望向他:“怎么?贺爷用过的茶,我喝不得?”   怎么会,只要他想要,贺砚都能给他。   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以作安抚,贺砚轻声道:“冷落你了。”   阳止摇了摇头,主动的贴了贴他的掌心。   他只是等了一会儿而已。   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安安静静的坐了会儿,阳止挑眉问:“贺爷当真是请我来喝茶的?”   怎么可能。   贺砚的眸光瞬间暗沉下来,仿佛能把面前这人给生吞活剥了。   念头上来,他都不太记得怎么把阳止带进房间里的,等到理智面上回笼,阳止已经被他压在门上亲吻了好一会儿。   阳止肤色白,泛上一点红,哪儿都明显。   唇角是红的,耳尖也是发红的,通红的眼尾流露出一点欲色,能把人的魂给勾了。   短暂分开一点,阳止又主动凑上去亲吻,低喃喊道:“砚哥……”   贺砚往后仰了仰,没让他亲上。   阳止面色茫然,看起来显得格外无辜。   指腹按上柔软的唇瓣,贺砚故意逗他:“三爷忙了这么些天,都忙着干什么了?”   亲一阵冷一阵,阳宴戏园热闹得很,倒是显得他像个深夜欲求不满的怨妇,心心念念盼着这人来瞧自己一眼。   这么一想,贺砚倒真的从中尝出点委屈的意味来了。   阳止含笑看他,分明是知晓他在逗自己了,还一本正经的回答道:“忙什么啊……确实挺忙的。这几天南风的姑妈在北城落脚,阿福和春桃商量着过几个月要成亲……还有平安,也到了学堂念书。再过一阵,阿尧也要回来了……唔。”   其实他的砚哥特别小心眼。   明知一连串名字下来自己排不上号,还非要故意逗他说些玩笑话。   说了,自己又不高兴了。   刚刚不让亲的人是他,这会儿吻住他不放的人,也是他。   好生难伺候。   知道贺砚吃味了,三爷这会儿又黏黏糊糊的来讨人欢心了。   指尖摩挲着插进贺砚的指缝中,然后亲昵的纠缠着他的手指。   “很忙……每一天都在忙着想你。”   这句是实话。   一些日子不见,被思念折磨的人,不只是贺砚。   贺砚垂着眸,手臂搂着阳止的身体磕磕绊绊往床边带,亲的更凶了:“再说一遍。”   阳止向来纵容他,闻言又说了一遍:“每一天都忙着想你……唔,有点疼。”   唇角疼痛,应该又被咬破了。   听见阳止喊疼,亲吻的动作瞬间停顿下来。   停顿两秒后,原本有些凶猛的动作逐渐温柔下来。   攻城略池让人招架不住,蜻蜓点水又让人一阵心软。   阳止手里头的折扇被贺砚捏住,摩挲了一下上面的印字,然后轻轻甩去了一边。   阳止还没反应两秒,整个人就被拖进了热潮里。   ……   回过神能正经说上两句话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   阳止今天来这一趟,就没想着再回去。   他口渴,嗓子疼。   贺砚倒来茶,含在嘴里喂他。   嗓子得到滋润,阳止才缓过一阵力气说上两句话来:“好凶。”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听起来却让人骨头都酥了。   与其说是控诉,不如说是撒娇。   当然,三爷自己不会承认。   但是贺爷自己会看。   贺爷纵容他,就是闹翻了天,他也能给他撑着。   额头贴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贺砚轻声道:“金屋藏娇,藏住了。”   阳止这会儿没力气和他闹,只是面上仍不服输,指尖戳着他的心口,一字一顿问道:“金屋藏谁?”   “你。”   “我是谁?”   “阳娇娇。”   天底下能这么称呼三爷的,只有面前的贺砚了。   挨在他的肩头昏昏欲睡,阳止闭上了眼,轻声问:“藏多久?”   藏到头发花白,藏到尸骨入土,藏到下辈子的小阳止进来入住。   虽然困,但是阳止听着还是笑了,撑着精神和他说笑:“好啊,砚哥,那你可要把我看好了,下辈子我就给你藏……”   “藏一辈子都行。”   一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是他贺砚的人了。   察觉到肩上的人犯困,贺砚把人平躺放下来搂在怀里,低声哄他:“睡吧,明早起来贺爷给你买糕点吃。”   阳止贴着他的胸口,小声道:“要大章街的,别的糕点我不要。”   “我知道。只买大章街的,你最喜欢的。”   他都这么大人了,砚哥每次都像哄平安这种小孩儿似的哄他。   阳止勾了勾唇,安心入睡了。   次日,洗漱起床。   贺砚正好带着糕点推门而入,小心捧着的,一点没坏,还带着热气。   给阳止喂了一块糕点,贺砚主动站去其身后给他束发。   糕点仍旧好吃,入口即化。   阳止心情很好,仰头向他讨了个吻:“砚哥,你没骗我。”   大章街的,桃花糕点,他最喜欢的。   贺砚如他所愿,低头给他一个亲吻。   “不骗你。” 番外 大爷篇(一)   容尧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人。   是个男人,瘦瘦弱弱的,很文静。   在容尧带着这个人回来的时候,阳宴戏园所有人都对这个人好奇起来了。   不说别的。   他们头上三位爷,有两位已经……说不担忧,那是假的。   听见容尧回来,最先得到消息的还是阳止。   容尧也提前把情况告知了阳止,他带回来一个人,曾救过他的命的,只是身体不大好。   这次容尧回来,不仅是手里空闲一段时间回来看看,另外也想看看北城有没有大夫能看看这人的病。   这人叫许子阳,原先是在国外教书的先生。   因为身体不太好,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   也就在休养的这段时间,他碰见了容尧。   那时候容尧刚从生意桌上下来,一桩布匹的生意,他占了大头,得罪了人。   下了生意桌,容尧就被人追杀了。   好在留着一口气,被许子阳捡回去了。   救命之恩当然要报,于是容尧把人带回来了。   许子阳很早就在国外生活,家里没什么亲人,回到北城也没了去处,也就跟着容尧来了阳宴戏园。   刚落脚,阳止得到消息从贺府回来,还带了经常给自己看病的老大夫。   初见许子阳,是个很文静的人,戴着一副眼镜,说起话来也很斯文。   只是看起来身体确实不太好,说了一会儿就要咳一阵,看起来比阳止虚弱多了。   老大夫给他把过一阵脉,直摇头:“这先生的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后边儿也没好好养,破了根,想要彻底好全怕是不能。”   碰巧这时装上容尧进门,听见大夫的话,只道:“不求能好全,能让身体强健些就好。”   许子阳闻言,微微一愣,仰头看着容尧笑。   阳止神情微妙,在两人之间来来往往的看。   容尧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咳了一声,使了个眼色把人叫了出去。   其实这回他带许子阳回来不只是看病,也想把人留在这里。   阳止在北城能说的上话,加上有贺砚这层关系在,容尧想给许子阳求个谋生的事做。   容尧出面,阳止当然不会拒绝。   只是……   轻捏折扇,阳止轻轻扬眉:“你把人带回来,问过他的意愿没有?”   许子阳是个有学识的人,刚刚阳止和他简单聊了两句,发现这人面上说话虽然客气,但是性子执拗的很。   若是他自己不情愿,只怕容尧也没办法给他做决定。   容尧摸了摸鼻子,咳了一声,不自然道:“他都听我的。”   阳止的眼神更微妙了。   容尧这人他再了解不过,性子虽温和,那也不是给外人看的。能这般花心思,就说明,许子阳在他心里还是占据一定地位的。   容尧不傻,一路进来的眼神他都知晓,只是顾忌身边有人,没点出来罢了。   有些东西,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也不至于闹的众所周知。   和阳止简单说了两句,容尧就带着许子阳回房间里了。   许子阳只与他熟识,春桃机灵,特意给他安排了离容尧不远的房间住着。   两个人到彼此的房间,也就两步路。   把许子阳安顿在房间里,容尧低声对他道:“你安心在这里住着,不会有人为难你。”   许子阳静静看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道:“三爷很客气,多谢你。”   容尧与他同坐,给他倒了杯热茶:“没什么客气的,我这条命也是你救回来的。”   茶香扑鼻,许子阳却没去动。   只是轻声道:“我没想过拿救命之恩来挟持你。”   他自愿的,赖不上旁人。   何况,容尧对他够好了。   他这种病秧子,恐怕也只有容尧愿意为他花心思了。   那杯热茶许子阳没喝,他只是静静的把下巴垫在容尧的掌心里,安静温吞的看着他。   容尧垂眸看着,看着那双睫毛在自己掌心里轻轻颤动。   犹豫半晌,还是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别担心,我在呢。”   就在这时,外头传出一阵动静。   “容尧回来了?在哪儿呢?”   是顾宣朗的声音。   许子阳抬头起来。   容尧安抚他:“是顾宣朗。”   迎着许子阳的面,他不闪不避,直接推开门迎顾宣朗进来。   顾宣朗原本朝着容尧的房间去的,没曾想旁边的房门开了,看见容尧站在门口,微微一愣。   隔着容尧,他看见其身后有个人影。   容尧带人回来的消息他早早就听说了,这会儿还纳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走进去一看,哟,还是个长相不错的美人。   顾宣朗抬手用胳膊戳了戳容尧,神情不言而喻。   许子阳性格很好,顾宣朗鉴于人是第一次来,也收敛许多。加上有容尧在身边,三个人也能说的上话。   得知两人是因为容尧被追杀而相识,顾宣朗神情更微妙了:“这是救命之恩?”   以身相许?   后面几个字他没说出来。   有些东西,心里知道就够了。   顾宣朗偏过头问容尧:“这次打算留多久?”   容尧垂眸,捏上面前那杯热茶,不动声色道:“多留一会儿吧。”   刚刚这杯还在许子阳面前,满满一杯。   如今到他面前,只剩下半杯了。   许子阳面上镇定,隐去眸底几分笑意。   ***   晚间吃晚饭的时候,贺砚与南风一同而来。   许子阳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贺爷,只见这人匆匆进门,从怀里拿出什么递给站在一边的三爷,低声道:“过来晚了。”   三爷接过东西,捏了一块递到贺砚唇边:“不晚。”   许子阳定睛一看,那是一块糕点。   容尧虽与他说过阳宴戏园的事,却也没说全。   比如,贺爷和三爷,还有旁边搂腰聊天的二爷和南老板。   这会儿轮到许子阳神情微妙。   容尧站在他的身边,注意到他的目光,偏过头问:“不舒服?”   许子阳摇头。   借着身形遮挡,拇指轻轻搭上他的指尖。   容尧回勾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想吃糕点?”   那倒也不是。   许子阳轻笑,眼镜后的那双眼睛含着笑意,如沐春风。   大家都并肩站着,他们也是。   容尧说:“晚间给你去买?”   许子阳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很轻的应了一声。   别人有的,他也有。 番外 大爷篇(二)   许子阳是一名老师,在国外教语言的老师。   起初也没想着做这一行,只是想着谋生找份活儿干。误打误撞帮上了一个外国商人,在对方的鼎力支持下,许子阳自己开了一个学堂。   随着国内和国外的贸易交流增多,翻译变成了一份非常重要的工作。   在语言教学的同时,许子阳也接了一些翻译工作。   起初能混口饭吃,后来也能赚钱了。   许子阳没什么金钱上的欲望,可能是身体原因,从小到大的体弱多病让他对物质生活并没有太大奢望。   即便后面赚钱了,他也只是买了一个能够容身的小房子,挑了个清净的地方,自己独自生活。   也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许子阳捡了个人回去。   那个人就是容尧。   在国外普遍金发碧眼的外貌特征衬托下,容尧显而易见的是和他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或许是因为这个,许子阳才打破了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独善其身原则,把血淋淋的容尧捡了回去。   容尧当时和一名外国商人起了很大的利益冲突,对方恼羞成怒,企图杀人灭口。   灭口没灭成,还留着一口气,被许子阳捡了回去。   一个病秧子带着一个还剩一口气的人,回家的路不算远,但走一路歇一路,才慢腾腾的到家。   当初挑这个地方,图的是清净。   这会儿不好的地方也展现出来了,没个人搭把手。   好不容易把人带回家,许子阳脸色累的煞白。   第一件事就是找药吃。   平复下来以后,看着自己被染了一身血的衣服和床上半死不活的人,许子阳只好认命的给他去找大夫。   本来身上还有些积蓄,这会儿一点都没了。   容尧腰上中了颗子弹,如果不是许子阳及时捡回去找大夫,可能就要流血身亡了。   大夫也只是给容尧喂了一点消炎药,然后采取了一些止血措施。   最后还是许子阳带容尧去了医院,把子弹给取了出来。   容尧刚做完手术,哪儿也没法去。   许子阳也不是那种狠心的人,直接把人丢在医院撒手不管。   所以容尧见到许子阳的第一面就是:   对方上身穿着白色的西服内衬,下身的西服裤把双腿比例拉的很长。五官俊美,肤色有些病气的白。额前碎发有点长,微微盖住眼睛,无论看向哪里,都是一副淡然的意味。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拨弄起算盘来动作干净利落,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作响。   许子阳就当着他的面,拨弄着算盘,说了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为了救你我出了不少钱,记得还账。”   容尧:“……”   养伤的一段时间,容尧在这里住下来了。   他来这边是为了谈生意,最后闹翻,他也无法确定自己落脚的地方是否安全。   身上有伤不方便动弹,加上为了报答许子阳的恩情,容尧一边在这里住下来,一边尽可能的为许子阳做些事情。   许子阳出去工作的时候,他就做好一日三餐等他回来。   和自己人取得联系以后,也会给一些金钱补偿给许子阳,当做是自己的医药费和住宿费。   对方也不会拒绝,反而为他空出一双碗筷和一张床。   两个人之间保持着莫名的和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两个陌生人互相了解。   对于许子阳来说,容尧就是一个话不多却比较可靠的人,虽然秘密多,但大部分时候却值得信赖。   对于容尧来说,许子阳就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嘴上可能凶巴巴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是明明内心却很柔软。   会说给他治病花了很多钱,但是每天都会按时给他带药回来,在他身体还没好的时候亲自熬给他喝。   会嫌弃自己教的一些外国商人语言天赋差,却仍旧会很用心的批改那些作业。哪怕是简单的笔划步骤也会很细心的写在旁边。   一副对任何人都爱搭不理的表情,碰上只流浪猫都会不自主的停下脚步。然后把猫藏在怀里,冒着大雨淋一路回来。   假设他的外套是盖在自己头上而不是用来抱着猫的话,大概那天也不会那么狼狈。   淋雨以后的好几天都高烧不退,带伤的容尧也照顾了他好几天。   几天照顾下来,烧好了,许子阳的身体却更差了。   明明之前都是一日三餐服药,现在基本上一天要吃五六次。   即便隔着房间,容尧大半夜也能听见他隐忍的咳嗽声。   问起原因,对方也只是淡淡的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或许是出于报恩,也或许是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在养好伤以后,容尧几乎是态度强硬的逼迫许子阳去医院检查治病。   许子阳对这种地方厌恶的很,无论容尧好话说尽,也坚决不去。   那是两个人认识以后爆发的第一次争吵。   过了很久,两个人面面相觑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容尧打破了沉默。   他声音低沉道:“生病了要早点去治,不然以后会吃苦头的……”   许子阳不蠢。   或者说,是容尧表现的过于明显。   在得知他这身病以后,容尧看向他的目光总是很复杂,甚至……带点心疼。   那绝不是对他表现出来的情绪。   他在通过自己看向另外一个人。   许子阳忍着咳嗽,厉声道:“我怎么样不用你管,反正我们之间也没有任何关系……”   顿了顿,他别过头去:“你现在伤也养好了,钱你也还给我了,你走吧。”   “……”   这几天若有若无的那点情绪就像一阵让人看不清楚的烟雾,风一吹,就散了。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容尧沉默片刻,低声道:“这段时间多谢你的救助……”   往往开头说出这种话,后面大差不差就是断绝关系的话了,哪怕他们之间也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莫名其妙的,许子阳就是鼻子一酸,红了眼眶,然后看着容尧恶狠狠道:“我不听!你不许走!”   容尧走了,他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不会有人关心他喝没喝药,不会有人帮他一起批改那些让人头疼的作业,不会有人陪他一日三餐的吃饭,也不会有人在他淋雨的时候恼怒的凶他傻。   就算不承认,他也必须承认。不管是出于什么情绪,他都不想容尧离开。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太久了,以至于容尧施舍给他一点温情,他就不要脸的赖上了。   哪怕是透过他在看另外一个人,他也认了。 番外 大爷篇(三)   要走的人最后没走。   拦着不让走的人也没真的拦。   许子阳说不让他走,容尧只是问了一遍:“不想让我走吗?”   他在对方的沉默里得到答案,然后转身离开了。   容尧花了大半天处理好了自己的事情,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   许子阳坐在门口等他,身体依靠着大门,像是睡着了。   他捡回来的那只流浪猫很乖的依偎在他腿边上,也睡着了。   这只流浪猫很奇怪,捡回来的头两天时不时往外跑,大概也知道这里不是自己应该待的地方。   或许是在外面流浪久了,吹久了萧瑟的冷风,见多了陌生人的白眼,于是又在一个悄无声息的瞬间,偷偷跑回来了。   容尧的脚步声把许子阳吵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幕看到的就是站在自己面前的容尧。   容尧垂眸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低声问:“怎么睡在这儿?”   许子阳蹙眉,小声道:“不用你管。”   但是很快,他小心翼翼的伸手去牵容尧的手。   对方的手指只是微微动弹了两下,他就立刻僵硬了动作,不敢再往前试探。   最后在接近于纵容的等待中,许子阳把脸埋进了容尧的掌心里。   很快,容尧的掌心一片温热。   许子阳动心的格外明显,自己也格外清楚。   无非是容尧对他好,自己孤单太久了,所以借着这点好感对人家动了心思。   但是容尧的动心……   许子阳时常出神的想,大概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和他想见的那个人格外的相似。   不然为什么容尧总是会用那种心疼的眼神看他?   相处久了,许子阳真正的性格就暴露出来了。   如果非要找一种东西来形容的话,容尧想了一下,大概是许子阳捡回来的那只流浪猫?   哪怕在许子阳这里住很久了,那只流浪猫还是凶巴巴的,不愿意让人靠近。   但是真的等到有人蹲下身温柔的去抚摸它的时候,却又很温顺的趴在原地,期盼着与对方的接触。   许子阳就是这么一种人。   面上或许冷淡,内心却很柔软。   这种反差,连容尧都不得不承认,确实很让人心动。   窗户纸戳破以后,两个人表面上保持着以前相处的那种距离感。   但是随着关系的改变,还是有些东西是不一样了的。   比如他照常听见对方半夜改作业轻声咳嗽的时候,轻轻推开房门送上一杯热茶。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往一样离开。   对方也没有像以往一样继续埋头工作,而是在台灯柔和的灯光中,静静的看着他。   灯光闪烁,两个人的身影倒映在墙壁上。   站着的身影俯下身,坐着的身影微微抬起下巴。   两个人的影子交融到一起。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许子阳原本以为这种滋味或许会有些奇怪,但是后来发现,和心动的人做这种事,其实是舒服的。   舒服到他有些嫉妒,明知道这种场合不应该说出破坏气氛的话,但是他还是问出来了。   “你在透过我看谁?”   容尧微微一愣。   很快,浅浅的笑意在眸中一闪而过。   原来是在别扭这个。   他不是不能察觉到对方的异常,明明喜欢和他亲近,却似乎因为某种原因强迫自己疏远一点。   这也是让他发愁的事情。   现在终于可以说清楚了。   许子阳从容尧嘴里,第一次听到了关于他家人的事情。   还有那个很特殊的人,叫阳止。   他们之前很像,就连名字里都带着一个阳字,但是对于容尧而言,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或许以前动过不该有的心思,对许子阳的照顾也是因为看到了阳止的身影,但那绝对不是对阳止以前感情的转移。   且不说阳止现在对他而言只是弟弟。   哪怕是第一面,他看到许子阳的那一面,他也能在相似的恍惚中分清楚。   一个是弟弟。   一个是喜欢的人。   不一样的。   以前不一样,现在也不一样,未来更不会一样。   容尧接触的人很少,撇开谈生意的合作方,能够掏心掏肺说上两句真话的人,其实并不多。   许子阳大概是他在工作场合以外,真心实意碰上的一个例外。   何其有幸,这个例外成就了他的欢喜。   把内心的想法和盘托出,容尧借着灯光注视着他的脸庞,轻声道:“很抱歉,让你误会了这些事情。”   “但是我绝对没有在你身上看向另外一个人,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你就是你……”   能让他心动的,也是许子阳。   不会是别人。   之前回北城的时候,两个弟弟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归宿。谈天的时候甚至还打趣他,说,凭容尧这个性子,也不知道多久能找到个嫂子回去。   或许当初的容尧自己也没想到,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就已经碰上了喜欢的人。   以后,可能也就是这个人了。   容尧那边的想法许子阳还不知道,他此刻全然被对方刚刚说的话给吸引了注意力。   什么叫没有在自己身上看到另外一个人的影子……那么那些炽热的目光和心疼的情绪,都是看向他……   头一回被人当面剖白真心,饶是淡定如许子阳,此刻也不由得觉得有些类似于不好意思的情绪了。   这份情绪他羞耻于让容尧看见。   但容尧还是看见了。   “你在害羞。”   容尧道。   许子阳把脸埋进他身前,闷声反驳道:“我没有。”   容尧自小带着两个弟弟长大,这点小孩子脾气对于他来说解决起来简直轻而易举。   他抬手蹭了蹭对方发烫的耳朵,回应道:“嗯,你没有。”   许子阳:“……”   更羞耻了。   反正已经没什么面子了,许子阳索性破罐子破摔,轻轻揪住对方的衣领,镇定道:“不管你以前喜欢谁,在看谁,你现在只能喜欢我,也只能看我。我许子阳只有一个,不做任何人的替身。”   话说的挺霸道,明明眼神都在闪躲,耳根都红了。   容尧抬手捧着他的脸,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的心意都明了。   愉悦这种情绪迅速且充实的贯穿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门口趴着的流浪猫睡了一天,终于在浓浓夜色中睁开了发亮的双眼。它伸了个懒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间。   房间里传来一声郑重的低语。   “我都答应,绝不反悔。”   猫听不懂,只是晃了晃尾巴,起身准备出去了。   纵然外面夜色正浓,寒风萧瑟,它也全然不畏惧。   因为会有两个人在这里等它回去,它也会记得回家的路。   在这一刻,流浪已经没有了意义。   意义就在身后。 番外 大爷篇(四)   和容尧来北城是突发奇想的一件事情。   许子阳自认为不是黏人的性格,就算和容尧在一起了,也并非要天天相处在一块儿。   或许是在国外待久了想回去看看,或许是一个人待着太无聊……   总之,在容尧和他商量回北城的第二天,许子阳就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了。   这次回去,容尧也是忙里偷闲回去看一眼。   可能年纪大了?总是惦记着家里。何况他大部分时间在国外待着,有闲暇时间就想着回去看看。   起初容尧是没有想着和许子阳一起回去的。   且不说对方的工作无法短时间内脱身离开,在容尧告知他自己需要回去的时候,许子阳也只是很淡定的应了一声。   对方似乎也没有想要和他一起回去。   来日方长,也不急于这一时。   容尧总是习惯性自己把各个方面安排好,然后再去付诸行动。   以至于第二天起床后,看见许子阳收拾行李,他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你准备出门吗?”   许子阳弯腰放衣服的动作一顿:“嗯。”   收拾了好几件衣裳,像是出远门的样子。   容尧轻声问:“要出远门吗?”   许子阳轻轻挑起一侧眉,关上自己的箱子,直起身看他。   看这家伙的表情,好像真没反应过来他收拾东西是为了什么。   见多了容尧果断干练做事的模样,这会儿慢反应的表情乍一看,还有些好笑。   许子阳想了想,道:“北城的话,应该算出远门吧。”   “……”   现在还有什么好反应不过来的?   容尧愣了一秒,很快,唇角上扬。   被他定定的看好一会儿,许子阳有些羞耻,偏开脸去。   很快,容尧握着他的手,许子阳静静的靠在他的身前,低声问:“你两个弟弟……会不会……”   这世道,两个男人在一起的事情还是少见的,若是碰上反感的……这倒也是一桩麻烦事情。   许子阳微微仰头看他,道:“要不然,我还是不去了?”   容尧垂眸看他:“去吧。”   总归是要见面的,他也想让顾宣朗和阳止见见他。   此时此刻,容尧甚至遗忘了自己还没有告知家里两位弟弟感情方面的事情。   直到许子阳真正在阳宴戏院落地,才恍然为什么容尧会对他接受的这么快。   他也见到了那个叫阳止的人。   长相很好看,说话也很有亲和力。   他与对方见到的第一面,阳止目光远远的看来,听到耳边容尧的话,对他很轻的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曾经他以为自己和阳止很像,所以一度认为容尧在自己身上在找别人的身影。   此时此刻,许子阳发现,他和阳止全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长相,性格,身段,都不像。   唯一像的,大概是病殃殃的身体?   就在许子阳想的入神的时候,容尧走到他身边,低头问:“想什么呢?”   许子阳比容尧低许多,每次容尧瞧他都要低下头,垂下来的头发很快就和他的头发碰到一块儿了。   许子阳抿了抿唇,摇头:“没什么。”   “喂喂喂,我们都还在这儿呢。”   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   顾宣朗抬脚走进来,南风和他并肩向前。   当初容尧和他说起自己家人的时候,许子阳印象最深刻的大概就是这个顾宣朗。   很神奇,没有血缘关系,就连性格都截然不同的三个人,居然组成了家人。   顾宣朗上前两步打量,许子阳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倒不是怕,只是警惕习惯了。   容尧却误以为他不喜欢生人的靠近,上前一步把顾宣朗隔开了:“好好说话。”   顾宣朗识趣的退了两步,身形一歪,懒散的搂着南风,摇头道:“真是有了媳妇儿就忘了弟弟。看都不让人看?”   顾宣朗这玩笑开的半真半假,许子阳在背后碰了一下容尧的手,示意自己没关系。   “不用搭理他。”   容尧带着他往阳止身边坐。   他们刚回来,房间行李安排春桃上来问了一遍,把容尧带去了。   许子阳倒不是说介意自己与陌生人单独相处,只是想到自己面对的是容尧的家人,就感觉……怪怪的。   许子阳自己很早就失去了父母,几乎丧失了和家人相处的能力。   太冷漠显得不合适,太热情他自己也不适应。   不过好在顾宣朗是个咋呼的性子,一坐下就拉着其他人闲聊去了,基本上没人注意到他。   这让许子阳不由得松了口气。   松懈之余,他没有注意到顾宣朗余光看来的一眼。   突然,视线里推过来一杯热茶。   阳止道:“尝尝?”   许子阳微愣,很快道:“多谢。”   他自己平常也喝茶,只是不在乎茶的品种,反正都是茶。可是这一杯茶清香扑鼻,喝下去口腔里都是甘甜的滋味。   这应该是很好的茶,只是用来招待他这种不懂茶的人,可能有些太浪费了。   阳止细细的观察着他的神情,突然轻声问:“你觉得容尧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额。”许子阳想了一会儿才接话,“好人?”   刚刚一口热茶喝下去,身体都暖了。甘甜的滋味儿顺着舌尖往心尖滑。   在这种有些放松的环境下,许子阳也半开了个玩笑:“可能有的时候也挺坏的?”   说好人显得太客套了,没想到阳止居然还附和了他后半句的话。   “嗯,我也觉得他挺坏的。”   没想到阳止会突然这么说,许子阳微微一愣。   放置茶杯的桌上摆放着一把做工精致的折扇,扇柄处刻着流畅的线条花纹,上面似乎还有字?   许子阳没看太清。   阳止轻捏着折扇,话里也带上些戏谑的意思。   “小的时候,我和顾宣朗经常犯错……”   顾宣朗自己本身就是一个不停歇的人,还时常带着阳止跑出去,经常在外面调皮捣蛋。   他们家里没有大人,人家来要说法,也只能找年纪稍大一些的容尧。   容尧自己都是个半大的孩子,也不会教训人。有样学样的跟着邻居大嫂教训孩子,要拿棍子打屁股。   那时候他们都懂事了,犯错被打屁股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阳止机灵,懂得道歉顺着来。   顾宣朗这性子更倔,死不认错。容尧还真打他屁股了,把顾宣朗气的要离家出走。   他不光自己走,还要撺掇着阳止一起走。   后来两个人还没走出镇子,被容尧发现了,顾宣朗又挨揍了一回。这回当着好多人的面打的,阳止也挨揍了。   接下来好几天,他们都因为觉得丢脸没出过门。 番外 大爷篇(五)   “这种情况时常发生,就算放在现在想想,也觉得他挺坏的。”   阳止唇边带笑,思绪飞到了过去。   许子阳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和自己说这些,只是在一旁静静听着,也觉得好笑。   其实他和容尧相处的时间不长,大抵他们都是果断的性子,觉得合适就在一起了。仓促的时间并没有给他们深入了解彼此的机会。   此时此刻,阳止嘴里说出来的,是他不曾见过的容尧。   在他的印象里,容尧一直都是给人感觉很可靠的样子,镇定,沉稳。   不曾想,原来容尧也有气急败坏的时候。   阳止轻瞥他一眼,轻声继续道:“哪怕是现在,我和顾宣朗也是怕他的。”   因为无父无母,长兄如父的印象刻入心底。不光是顾宣朗和阳止,哪怕是容尧自己,也把自己代入可靠的束缚里面了。   三个人在一起,容尧总是显得最沉稳的那一个。   无论处事还是做人,总是给人一种格外可靠的印象。   但是内里,容尧是最不好相处的一个人。   可能在一起相处好几年,也只能瞧见容尧外边的浅浅伪装。他内心的想法,有时候阳止也猜不到。   所以容尧突然带回来一个人,阳止对许子阳的兴趣比任何人都大。   他很好奇,容尧这种难相处的性子,怎么会短时间里就和一个人接触在一起呢?   直到见到了许子阳,阳止才隐隐有了答案。   因为许子阳太好窥见了。   表面上,许子阳似乎对什么都警惕,哪怕是见过几次面,态度也表现的格外疏远客套。   但是他的那些想法都是能让人一眼瞧出来的。   或许性格上的互补吸引了容尧,这也说不定。   面对许子阳愈发认真的神色,阳止挑眉问:“难道你不好奇为什么容尧会喜欢上你吗?”   这个啊……   许子阳握着茶杯看了一会儿,道:“这大概不重要?”   许子阳抬眸,冲阳止自嘲一笑:“或许如你所说呢,我是一个非常好窥见的人。正因为不需要伪装,所以也没什么好在乎的。”   “我不认为这世上谁离了谁就活不了。你觉得呢?”   有没有容尧,他都是许子阳。   阳止听见他的话,轻声笑了一下。   “我觉得,我很认可。”   这人身上傲然果断的性子,完全和容尧如出一辙。   或许不是性格互补,明明是趣味相投。   ***   深夜。   容尧回房的时候,许子阳还在床边看书。   密密麻麻的字,大概是阳止怕他无聊送过来的一些话本子。   回来第一天,容尧和顾宣朗往每个码头都转了一圈。白天还好,现在回到放松的环境里,才后知后觉疲倦。   “还没睡?”   容尧刚洗完澡,靠近的时候都能感受到水汽贴近。   许子阳合上书,轻声应了一句:“嗯,还没睡。”   他在床上坐着,容尧在床边站着,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互相望着。   指尖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书页,许子阳突然道:“今天三爷和我说了一些话,你想听吗?”   大概不是他想不想听,分明是这人心底自己在意。   容尧在床边轻轻坐下,撑着精神看他,道:“我想听。”   不是“你说吧”,也不是“他说了什么”,只是单纯一句“我想听”。   许子阳抿了一下唇,突然不想说了,垂眸躲开他的视线,低声道:“突然不想告诉你了。”   这性子……   容尧想到了许子阳院子里的那只猫。   喂食的时候,有人靠近就炸毛。但是没人喂,它就不吃东西。   属实矛盾的很。   灯光投射下来的阴影很好的掩饰了眸底的一点笑意,容尧回应他:“嗯,你不想说,那就不听了。”   许子阳骤然抬头看他。   微恼。   这人,逗他像逗猫似的。   或许是这会儿确实太晚,也可能是这个角度看人不一样。   总之,许子阳察觉到容尧掩饰的疲惫,一番短时间的对峙下,他躺下去了。   床上被让出一半的位置。   容尧熄了灯,也躺上去了。   许子阳不太睡的着,他原先是背对容尧的,突然间,他翻了个身,小声道:“容尧。”   容尧也没有睡着:“嗯?”   黑暗中,许子阳抬手触碰到他的脸颊。   很快,他的手被容尧轻轻握住。   嘴唇轻轻触碰。   短暂的试探过后,是逐步的深入。   唇齿触碰间,许子阳的呼吸急促,哼唧出来也像猫叫似的。   容尧突然懂了为什么许子阳院里的那只猫每次都会跑回来。   他告诉许子阳。   许子阳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个,气息紊乱,他还是问:“为什么?”   容尧说:“因为你也是猫。”   表面上凶巴巴的,实际上,动不动就让人心软的小猫。   黑暗中,许子阳有些气恼的反驳:“你才是猫!你全家都是猫!”   这是被逼急了。   说出这句话以后,许子阳突然觉得不太好。   似乎把二爷三爷给骂进去了。   于是,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容尧。”   容尧问:“嗯?”   许子阳小声说:“最后那句不算。”   唇角轻扬,容尧故作不懂:“哪一句?”   “……”   “算了!”   许子阳翻身,背对他,闭上眼要睡。   下一秒,他的后背贴上一具温热的身躯。   容尧不太会抱人睡觉,手臂放在哪里都怕压着他。最后,还是伸进被窝里和他的手握在一起。   “嗯,不算。我知道。”   就这一句,许子阳听进耳朵里。   紧绷的身体突然松懈下来了。   容尧太疲倦,很快就睡着了。他的头微微前倾,正好抵在许子阳的后颈。   入睡前一秒,许子阳突然想到白天三爷和他说的话。   容尧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他也不知道。   总归,喜欢就是了。   ……像猫也无所谓。 番外 当年那些事儿(一)   东城。   家里原先只有阳止,某一天,阳止又带了一个孩子回来,那就是顾宣朗。   容尧平常很好说话,只是家里条件不好,都靠容尧做活儿撑着。突然又多出一个人来,经济方面的压力可想而知。   就算是阳止,带顾宣朗回去也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   娘死后,顾宣朗没了去处。   手臂上还挂着一个黑色的布条,他问阳止:“我能和你走吗?”   他没有朋友。   娘没了以后,他只认识阳止。   容尧回到家以后,看见顾宣朗也没说话,只是照常去做饭。   阳止和顾宣朗虽然年纪小,但是也懂得看脸色,赶紧跑去打下手。   顾宣朗躲在灶前生火,脸都熏黑了。   后来饭做好了,阳止端上桌。   桌子是容尧从外头拖回来的木料,他自己做出来的,有些高。那时候的阳止要踮脚才能把饭菜放上去。   菜有两盘,饭有三碗。   那一年容尧十二岁,跟着镇上的一个木匠干活儿。木匠的老婆是摆摊卖菜的,有些不太新鲜或者卖不出去的菜,就给容尧带了回来。   上桌吃饭的时候,阳止蹬着凳子坐了上去。   顾宣朗学着他的样子要坐上去,被容尧拦住了。   容尧手里拿着一块打湿了的毛巾,低头给他擦手擦脸。擦干净了,才让他上桌。   晚上睡觉的时候,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床本来就小,更挤了。   阳止从小话就少,顾宣朗和他截然相反的性子,话特别多。   白天刚来的那会儿还算老实,晚上躺在床上话很多。   一边问阳止和容尧是怎么认识的?一边问容尧白天在哪里干活儿?月钱能拿多少?一边问下次做菜能不能少放一点盐,今天吃的青菜有点咸。   容尧听的眉心直跳,最后出声道:“闭嘴,睡觉。”   阳止睡在床里面,靠着墙壁。他年纪小,睡觉不踏实,容尧怕他摔下去。   阳止强压着咳嗽了两声,附和容尧道:“你再不睡觉,阿尧会把你丢出去。”   镇上阿婆教训她不听话的孙子,就是这么说的。   顾宣朗一下闭了嘴,没再说话了。   容尧抬手掖了掖阳止的被角,又掖了掖顾宣朗的被角,低声道:“不丢。听话一点,乖乖睡觉。”   阳止和顾宣朗一人睡一边,容尧睡中间。   后来,睡在外边儿的顾宣朗睡觉总是摔下去,有一回脑袋磕了好肿一个包。   从此以后,都是容尧睡在外面了。   给阳止掖被角的工作从此转移给了顾宣朗。   容尧照顾顾宣朗,顾宣朗照顾阳止。   像模像样。   再后来顾宣朗和阳止到了上学的年纪。   容尧听木匠师傅的话,念了几年书,后来没念了。   攒了一年的钱,第二年,顾宣朗和阳止背着容尧缝的书包去学堂上学。   第一年结业考试,阳止第一名,顾宣朗倒数第一名。   容尧罕见的发火,晚上睡觉把顾宣朗踢到另一头去睡。睡到半夜,顾宣朗自己钻进被窝里钻回来了。   顾宣朗生性活泼,厌烦在学校里念书写字。容尧怎么劝怎么打都没让他改变主意。   最后容尧和顾宣朗在外面做活儿,阳止成了家里唯一一个念书的人。   阳止很争气,每年考试都是第一名。   那会儿学堂奖励给考试第一名的学生是一条很大很大的鱼。   那条鱼大到什么程度呢?阳止要两只手都抱着才能把它抱回家。路上那鱼突然蹦跶一下,差点把阳止给摔着。   那条鱼被带回家,然后容尧开肠破肚,准备下锅。   转头一看,鱼不见了。   外头,顾宣朗抱着盆给其他孩子瞧,得意洋洋道:“我弟弟考试第一名!学堂奖的,你们有没有?!”   其他人默默摇头,羡慕的目光没有移开过。   那时候,会念书是很了不起的事情,第一名更是了不得,回家脸上都沾光的。   等顾宣朗炫耀完回去,容尧才把这条鱼拿去下锅。   一条鱼,够他们吃好几顿。   为了纪念阳止考试第一,容尧学着镇上阿婆的做法,把鱼尾巴上的尾鳍给切下来,然后钉在家里的木梁柱子上。   无论谁进出家门,一眼就能看见。   顾宣朗到这个家的第一天,容尧问他的年纪。   容尧最大,顾宣朗第二,阳止最小。   顾宣朗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逗阳止叫二哥。   怎么逗,阳止都不叫,一本正经的连名带姓喊。   有一回逗急了。   阳止身体不太好,一直是容尧给他煎药喝。后来煎药的人变成了顾宣朗,逗急了,他就丢了手里的扇子,气急败坏说不给阳止煎药了,说他没良心。   阳止默默的,也不做声,安安静静的坐回房间里去了。   后来容尧回来了,给阳止煎药喝了。   那会儿顾宣朗闹别扭,跑出去了,也就不知道这回事。   可能那天天凉,阳止白天吹了些风,晚上睡觉有点咳嗽。   顾宣朗以为是自己没让阳止喝成药,导致他咳嗽。于是大半夜的蹑手蹑脚溜下床去煎药,然后推醒阳止让他起来喝药。   那药可真苦啊。   阳止不爱喝药,容尧和顾宣朗哄他,每次一贴药喝下去都有一个小小的蜜饯。   这会儿大半夜的喝药,没有蜜饯。那药苦的阳止喝不下去。   顾宣朗急的要命,在一旁跺脚:“你喝啊,不然明天病情严重了怎么办?”   阳止看看他,瞅了瞅自己碗里黑乎乎的药,一咬牙,喝完了。   回到床上睡觉的时候,嘴里全是苦的,口水都不太敢咽。   一直躺在床上的容尧叹了口气,爬了起来。   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糖,顾宣朗和阳止手里一人塞了一块,让他们早点睡觉。   被子里一直捣鼓。   有什么东西被递到嘴唇上。   黑暗里,阳止自己嘴里含着半块糖,另外半块掰开递给容尧吃。   容尧刚含进嘴里,后背突然被戳了戳。   一回头,顾宣朗那半块也塞进了他的嘴里。   甜甜的。   白天,容尧被木匠师傅塞了两块糖,他都盘算好了,顾宣朗和阳止一人一块。   没想到最后,容尧自己吃了一块。 番外 520番外   贺砚做了个梦,梦到他从外面“捡”了个小孩儿回家。与其说是捡,倒不如说是抢。   大章街路边瞧见的,只一眼,他就把人抱着往家里走。副官吓一跳,左顾右瞧,生怕人家父母瞧见上来问责。   贺砚从来没做过当街掳人的事儿,这架势让身后一溜人都吓的眼睛瞪大。   被掳走的小孩儿不哭也不闹,瘦小的身体靠在贺砚怀里,脑袋安安静静歪在贺砚肩头,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把人抱回家,贺砚从头到脚把人重新置办了一番。   看着那张小脸,贺砚心都要化了。   这分明就是他家三爷。   人在梦中是不知道自己在做梦的,哪怕发生再荒唐的事情也觉得顺其自然。   贺砚没去猜想为什么上一秒还在一张床上依偎着入睡的人为什么下一秒会出现在这里,没去猜想为什么阳止会突然变成小孩模样。   他只是看着面前这个小人儿,满心的欢喜和心疼。   怎么才这么点儿大?   贺琳这么大的时候白白胖胖的,个子也高,养的活泼可爱。   面前的阳止个子瘦小,沉默寡言,瞧的人心都软了。   贺砚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轻声问:“怕不怕我?”   小阳止从心的摇了摇头。   贺砚把他抱走的时候还给他买了大章街的桃花糕点,那是他想吃很久的。   而且把他一路抱回来的时候,贺砚都小心托着他,看他有没有不舒服,偶尔轻拍后背安慰他,怕他吓着。   种种迹象,面前这个是个好人。   面前的三爷就这么大点儿,纵然再心动,最多也只能把人搂在怀里揉揉脑袋,摸摸脸颊。   贺砚哄他:“叫砚哥。”   小阳止抿了抿唇,摇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其实于阳止而言,这是一个很亲密的称呼。对容尧和顾宣朗都极少称呼,对现在的贺砚更是叫不出口。   可他又着实喜爱面前这个人,只好避开不言。   贺砚不知其中深意,只当这个时候尚且幼小,不善言辞,也没逼他。   碰巧到饭点,同吃了一顿饭,把人送到自己床上睡了个午觉。   等阳止醒来以后,贺砚就把他带到了一个新的房间。   趁着他午睡那会儿置办的。   一个属于阳止的房间。   里面的布置都是相当好的,床褥都是阳止喜欢的,布料柔软丝滑,好像要把人裹进去。   话本子摆满屋子大半,给他打发时间用的。顾及到这个年纪,贺砚还找了许多画本子,怕他看不懂字。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教他。   本来想放些闲情雅致的瓶瓶罐罐茶具等,又怕伤着他,最后还是没放。   没关系,等他长大了再置办,也是一样的。   才午睡的间隙置办出这么一个房间,也不知道费了多大功夫。   想与阳止处在一个房间是私心,但是阳止该有的也不会少。   忙活一中午,贺砚只问他一句:“欢喜吗?”   小阳止用力点点头,睡个午觉起来的功夫,脸蛋都热的红扑扑的,整个人扑进贺砚的怀里:“砚哥……”   “砚哥……”   梦境和现实重合。   贺砚睁开眼,阳止在他怀里睡的好不安稳,嘴里轻声嘟囔:“热……”   这个时候外头本身就热,贺砚整个人更像一个大火炉似的,热的阳止梦里都在踢被子。   以前阳止一个人睡的时候,睡相是很好的,起码没发现自己有踢被子的习惯。   就算偶尔有一次,半夜冷了,吃到苦头了,下次就长记性了。   现在不一样,有贺砚在。   就算踢被子了,贺砚也不会让他冷着。   这点习惯就养起来了。   刚从梦中醒来,记忆仍旧深刻,那张瘦小的脸和怀里那张脸重叠在一起,心尖又酥又麻。   低头先是轻咬他的唇,而后无法克制的深吻起来。   阳止本就半睡半醒,后面也清醒了。   唇齿交缠,黏糊的溢出一声:“砚哥……”   贺砚闻言,没忍住轻笑一声,啄了啄他的鼻尖,说了一句无厘头的话:“起初哄你还不肯叫……”   阳止不解,问他。   贺砚把自己做的梦一五一十告诉他。   阳止听的整个人眯起眼,像吃饱后餍足的猫。   真好啊。   原来梦里的他也得到过砚哥的好,这反倒让他有些嫉妒了。   “那阿尧他们呢?你也接过来了吗?”   “……”   阳止倒没别的心思,单纯只是询问。   幼时三个人过的都不算好,他有了好的去处,自然更想另外两个同样有好的去处。   只是这话让贺砚一时有些无法回答。   先不说他看见阳止全然忘记了另外两个人的存在,其次他的梦有阳止在就够了,梦到另外两个人算怎么回事儿。   贺砚没回答这个问题,有一下没一下的啄吻他。   这个举动很快让阳止忘了自己提出的问题,满门心思全跑去砚哥身上了。   时间太匆忙,梦里的贺砚只来得及给他准备一间房,来不及给他更多更好的。   阳止闻言,脸颊贴在他的胸口,沉稳的心跳声在耳畔,他才道:“已经足够多了。”   他小时候得到的善意不多,偶尔一点都弥足珍贵。   他的砚哥已经够好了。   贺砚让他趴在自己身上,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有些意犹未尽:“本想等你起床后带你去看话本子戏,可惜了。”   阳止有些贪心,歪头问:“那我们可以明天去看吗?”   当然可以。   “还有呢?”   “带你去喝茶,听说书。”   “那我明天也想去。”   “那也去。”   “还有呢……”   “还有……”   阳止趴在贺砚的胸口静静的看着他,心中感叹。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