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下个林弟弟【红楼】-jjwxc 作者:奔跑的胡萝卜 简介:   穿成林如海的儿子,林黛玉的幼弟——   林珩表示:别急,姐姐的泪,我来替她还,管够!!   于是……   林珩:宝玉哥哥吃丫鬟嘴上的胭脂,这玩意儿好吃吗,姐姐给我尝一口   黛玉:……!舅妈!   林珩:宝玉哥哥说读书是要去做禄蠹的,我不去学堂了   黛玉……!!舅舅!!   宝玉摔了从娘胎里带来的玉,林珩翻箱倒柜,找出母亲贾敏生前求来的金锁寄名符高高举起……!   黛玉:老太太!!……   宝玉:……够了够了,还够了!!   林珩:嘿嘿,金玉良缘是我,木石前盟也是我!!   注:男主cp不是宝玉!   内容标签:   红楼梦 [1]第 1 章 北上(求收藏):   夜色浸在水里,大运河一片沉青。一艘张挂“林”字灯笼…   夜色浸在水里,大运河一片沉青。一艘张挂“林”字灯笼的驿船正在连夜北上,船上悄然无声,只舱内燃着一盏素灯,透出微微的光亮来。   “阿肇……”床上传来低哑又细弱的呼唤,在舱外簌簌水声的掩盖下越发低不可闻,脚踏上的少年却几乎立刻翻身而起,将烛火凑近床边,应道:“公子醒了?”   林珩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在阿肇的搀扶下半坐起来,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寅时初刻,再过一会儿,天该亮了……”   林珩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蜜水,恹恹地问:“还要多久才到京都啊?”   这对话已经不知重复多少次了,阿肇也很无奈,只好如往常一般哄着他说:“还有十来天,公子就可见到大姑娘了!”   林珩闻言深深叹了一口气,双手伸向阿肇,示意要人抱。阿肇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林珩的银鼠小袄,裹着林珩,将他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十来岁的少年又黑又瘦,抱着林珩的手却十分有力。   林珩在他怀里晃了晃自己的小短腿,指挥道:“你不是说天快亮了吗?抱我出去看看!”   阿肇借着烛光看了眼林珩的脸色,虽苍白依旧,但精神尚好,便没有驳回。只替他又戴了顶风帽,便将人带到了舱外。   一出舱门,江风卷着湿气迎面扑来,林珩精神为之一振。阿肇侧过身替他挡了大半,并不十分靠近船舷。   东方既白,江面疏阔,两岸已有百姓客商忙乱起来,仔细去听,好像还能听见人声嘈杂。林珩看得津津有味,趴在阿肇身上不愿意回去。   阿肇知道他是憋闷的狠了,也不催他,只捡着两岸风物中有趣的说给他听。   两人动静不大,但不一会儿还是有人循声找了出来。为首的那个打着灯笼,不过十来岁的年纪,生的齐整标志,眉间一点胭脂记,更显清秀灵动。他后边跟着的,是林珩的奶嬷嬷。   那奶嬷嬷一见林珩就急道:“公子醒了,怎么也不叫人,还在这风口紧着吹,万一晚上又起了热可怎生是好?”   林珩闻言小脸一绷,回身趴在阿肇身上,只用后背对着他奶母。林嬷嬷哭笑不得,只好哄着他说:“哥儿今天精神好,快回船舱去洗漱更衣吧,待会儿船靠了岸,让赵小哥带你去岸上散散!”   “船要靠岸?”听到感兴趣的事,林珩终于把头转了回来。   “是呢,走了这么多天,公子也闷了,趁着船靠岸补给,咱们都下去松快松快!”   骗人!他们登船也有半月了,靠岸补给是有,可都是即停即走,从没有盘桓停留的说法,这是哄小孩儿的话。林珩把头转向阿肇,阿肇解释说:“是真的,公子病了这些日子,琏二爷不放心,打算在临清停船,找个大夫随行北上。”   大夫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找来的,这么一耽搁,少说也是个把时辰,的确能去岸上走走了。林珩有点高兴,终于不再背对着奶母丫鬟。拍了拍阿肇的手臂,示意他把自己抱回去。   有这根胡萝卜在前面吊着,这一早上洗漱、喝药、用餐,林珩都不用人操心。贾琏来看他时,他也分外乖巧听话,既没吵着要回家,也没病歪歪地吃什么吐什么。   贾琏看着他精神好,也松了一大口气。对于奶母说的要带公子下去逛逛,自然无有不可,只吩咐亲随下人好生跟着。他自己则拿着贾府的拜帖,去寻家中旧交,请他们荐一个靠谱的大夫随行。   临清埠头极大,来往船只不知凡几,即便是驿船,靠岸也花了好些时候。临近正午时分,一行人才终于登岸。贾琏交代了两句,匆匆而去。   林珩由阿肇抱着,奶母丫鬟跟在后边打着伞,两翼还坠着六个家丁护卫,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即使码头再挤,人群也自动避开,没人敢冲撞。   这会儿已是初夏,天气渐热,码头卖力气的脚夫已经打起了赤膊,林珩仍裹得严严实实。奶母怕这里气味不好,一叠声儿地催着阿肇快走,林珩虽然想多看看,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使性子。   倒不是嫌弃人家气味难闻,实在是这具身体的出厂设置不好,自出生起就三天两头吃药,这次北上更是病了一路。贾琏一路提心吊胆,加急赶路,也是怕他不小心就嘎巴死那儿了。码头风大,太阳也大,待久了他是真的会生病。   不管怎么说,能在岸上走走终归是好事。离开码头不远,林珩就不要人抱了,他扭着要下地自己走,奶母犟不过他,只好举着伞跟在后头。临清实在热闹,街边叫卖的,赶车的,耍百戏的,谈生意的应有尽有……   林珩瞧得兴致勃勃,路过一个小摊时,阿肇还给他买了一个竹风车,并一匹竹雕的小马。林珩高兴得不得了,小脸虽然还绷着,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阿肇见他高兴,自己也笑了笑,蹲下身将他抱起,说:“前面有个醉仙楼颇负盛名,公子要不要去看看?”   走了这一会儿,林珩也累了,闻言点点头,由阿肇抱着去了这临清码头最大的酒楼。进了酒楼,奶母才送出一口气。要了热水,拧干帕子为他揩去汗珠,林珩趴在二楼雅间里朝下看,心情很好的样子。   午饭上的都是临清特色,奶母特意要了一桌,让林珩的护卫们在隔壁用饭,茶饭管够,只不许饮酒,阿肇亲自去招呼他们。这次随行的六人都是行伍上退下来的,手里头自有些人所不及的本事,六人以老姜头为首,阿肇就在他手下学本事。   老姜头沉默寡言,面上有些风霜,为人极沉稳。林如海也是花了些功夫,才将这些人请来做自己儿子的护卫。林家列侯之后,书香清流,行事自有其章法。林珩一个五岁的奶娃娃,本不至于有如此排场,实在是这位小爷多灾多难,听过的人没有不感叹的。   林珩两岁丧母,外祖母怜惜,本来想把两个孩子接去自己身边教养,奈何林珩体弱,比他姐姐更甚,林大人怕孩子养不住,反招岳母伤心,于是只送了长女入京,小儿子还是留在自己身边看护。   林如海仕途顺遂,可惜命中子女缘薄。这林珩堪堪养到三岁上,一场大病差点要了小命。好容易闯过鬼门关,眼看孩子一日好似一日,林如海正感叹老天见怜,谁曾想好好的孩子居然在元宵佳节被人贩子拐走了。   堂堂三品大员丢了唯一的嫡子,整个扬州都翻了天。扬州知府挨了皇上申饬,发了狠将扬州地皮都快翻了过来。也算这位小爷命大,在官府捣毁好几个拐子窝点之后,终于找到了人!活的!   孩子丢了半个月,连林如海自己都不敢想人还活着。锦衣玉食地养着,这孩子尚且三灾八难闹个不休,被拐子拐去半个月,居然还留了一条小命。经过这一遭,林如海也怕了,他担心扬州有人心存不良,在林珩身体好转之后,立马修书一封,将儿子打包托付给了岳母。   贾母知道此事后也吓得不轻,不放心林珩独个儿上京,派了贾琏去扬州接他表弟。林珩小朋友不愿离开他爹,很是闹了一番,无奈胳膊拧不过大腿,夜里不防备就被带上了船。这一路上没少折腾,三天两头写信回家,哭诉他爹心狠,吵着闹着要回扬州。   为着这个,林珩这一路上居然也认了不少字,林如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他已经没有续弦的想法了,平生所挂念的唯有两个孩子,如何会不想他们承欢膝下!只是家中没有女主人,妾室奶母不足以教养孩子,林如海也怕自己公务繁忙无暇看顾,于是只能狠狠心,之后再做打算。   林珩的记忆是从三岁开始的,他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爹,听说他那时大病初愈,有个从没见过的姐姐随祖母在京都生活,林家只有他和他爹相依为命。林珩觉得他和一般的小孩不一样,他明确记得自己叫林砚珩,是个大人了,怎么才只有三岁呢!   他和他爹说了自己的困惑,他爹苦笑着说他烧糊涂了,林砚珩是他以前的名字,他姐姐叫林黛玉,两人名字是一个路数,只是他娘找大师批命,说他命中有一劫,得舍去一个字才能平安度过,于是他从林砚珩变成了林珩!至于他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那没有问题,林如海摸着他的头说:“我们珩儿长大了!”   林珩觉得不是这样,可他没有证据!而且他姐姐是林黛玉诶!!要不是他爹严肃地和他说:女孩儿闺名不可随意挂在嘴上,他会和身边每一个人说,他姐是林黛玉!至于林黛玉是谁?……那是他长姐啊!!   林珩说服不了他爹,他爹也说不服不了他,他还是觉得自己和一般小孩不一样!甚至他都从拐子手里死里逃生了,他爹还是不肯相信他非同一般,还要把他送走!   林珩想起这事就觉得委屈伤心,刚才的好心情去了一半。他是个有很多心事的小孩,林珩撇了撇嘴角,转头看到胭脂和碧桃正兴致勃勃地探头看向窗外。于是摆摆手说:“一人拿一百大钱,出去玩吧!”   林嬷嬷正在给林珩喂饭,希望他多吃几口,可林珩没什么兴趣,他也觉得自己一个大人不该被追着喂饭,怎么哄都不愿意张口。林嬷嬷对他说:“哥儿再吃几口,看见你进的香了,胭脂几个才敢出去玩呢,不然主子都没用完饭,丫头怎么敢去歇着!”   奶母用胭脂劝林珩吃饭,林珩不吃这一套,钱是要给,饭是不吃。林嬷嬷虽是奶母,但也犟不过他,只好打发人出去逛了…… [2]第 2 章 打人:  \r林珩身边的两个丫头,胭脂十来岁,碧桃六岁,正是爱玩   林珩身边的两个丫头,胭脂十来岁,碧桃六岁,正是爱玩的年纪。林嬷嬷虽然为人严肃,平时也很疼她们。知道她们难得有松散的机会,并不强拘着人。   有林珩的吩咐在前,林嬷嬷给两个丫头各数了一百大钱,又随手抓一把给隔壁吃好饭的赵四,请他带人出去逛逛。自己仍旧回到林珩身边伺候。   林嬷嬷回来不一会儿,阿肇也进来了,他给林珩端来一盘造型精致的点心。林珩随手拈了一块,在鼻尖嗅了嗅,发现味道并不讨厌,就拿门牙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   林嬷嬷看得欲言又止,林珩不以为意,还招呼两人也吃。他在二楼待的有些无趣,想出去又怕暑气,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胭脂和碧桃很快下了楼,林珩这里视野好,可以看见他们在附近的摊位上游逛,赵四尽职地跟在后面。   林珩的视线跟着几人移动,碧桃和胭脂看的多,买的少,走着走着就在一处算命的摊子前停住了,林珩看得有趣,身子都往前挪了挪。阿肇向前挪了一步,和林珩靠的更近了些,大概是林珩如果不幸坠落,他能一把捞到的程度。   林珩察觉出他的意图,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却见阿肇看着下面眉间一蹙,林珩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原来是一个十五六岁,白胖肥腻的公子哥,带着两个随从,拦住了胭脂和碧桃。碧桃躲在胭脂身后,赵四上前隔开了几人,双方起了些争执。   那公子哥见赵四挡路,脸上的笑意一收。挥挥手里的折扇,从身后唤出两个壮硕的小厮,手持棍棒,气焰十分嚣张。   胭脂有点慌张,拉着碧桃转身想走,那两人不依不饶,径自绕到几人身后,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林嬷嬷看林珩两人面上异常,也凑近窗户往下看,这一看不得了,气得大骂:“好个登徒子,光天化日这下,没王法了!”。正准备下去与人理论,还没出门,却听林珩对阿肇说:“带人下去,揍他!”   林嬷嬷闻言住了脚步,气愤去了三成,反有些为难。他们人生地不熟的,遇事最好能以和为贵。林嬷嬷怒极,也只想下去用言语镇呵几句。没想过要动手,但林珩一向是极有主意的,虽然年龄不大,差不多的事,他都要自己做主。他真发话了,林嬷嬷也不太敢拦。   林家平时只有两个主子,林大人公务繁忙,不能事事看顾林珩,难免担心林珩身边的奴才不受辖制,奴大欺主。所以无论人前人后,都不准下人过于干涉林珩所言所行。便是林珩做错了,也只会事后处罚,不许奴才人当面驳回。   林大人积威甚重,林嬷嬷还在犹疑中,阿肇已带了人下去。三人逼至近前,二话不说就将人放倒了,当下情势倒转。   那赵四本是军中好手,对面那几个喽啰都是面子货,他并不放在眼里,不过顾忌身后两个丫头,束手束脚的,早窝了一肚子火。   这会儿见自家来人,哪里忍得,只一个错步上前,就将白腻纨绔身后二人打得狼嚎鬼叫。   那纨绔也没想到今日竟碰上了硬茬,心里害怕,想要脱身,又不肯当众落下面子。于是一边虚张声势骂骂咧咧,一边双脚快速交替,向后退去。   阿肇不饶他,上前一把折过他的手,拳拳打肉。那白腻纨绔也不是什么硬骨头,没挨几下就开始哭爹喊娘,频频求饶。   五个人全倒地上,不过用了片刻功夫。林珩看得连声叫好,自以为这是近日最畅快之事,一扫方才的怏怏不乐。   林嬷嬷见此心里也十分舒爽,她也不是怕事之人,刚才犹豫不过是担心出门在外诸多不便,怕闹出事来委屈了林珩。这会儿见阿肇带回两个红着眼睛的丫头,也是心疼得紧,忙连声安慰。   林珩见那五人仓惶落跑,自家丫头也平安回来,才让阿肇抱着他不紧不慢地离开了醉仙楼。   “二爷应该还没回来,公子不再逛逛?”阿肇抱着怀里的小孩,低声问他。   林珩也搂着他的脖子悄悄说:“不逛了,万一那边又带人杀回来,咱们还是先走为妙”   阿肇被他的模样逗笑,同样轻声说:“公子别怕,他们那样的,再来十个,也不是咱们的对手!”   “话不是这样讲,爹爹说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得了便宜就走才是上策,让他有气无处发!”   阿肇盛赞他说的有理,林珩不免十分得意。   林珩一行人刚回到船上,醉仙楼果然有十来壮汉找了过去,嚷嚷着找那打人的麻烦。   醉仙楼能在临清渡口上开出最大的酒楼,身后也是有依仗的,并不怕事。何况事情发生在外边,本来就与他们关系不大。   来人报出皇商薛家的名头,想讨个情,醉仙楼的伙计也只是客客气气地告知:“不知去向!”   来的那十来个壮汉,都是薛家商号里临时凑出来的人。   本地方的伙计都知道那醉仙楼是地头蛇般的存在,犯不上得罪,无奈薛大爷非逼着去拿人,这才声势浩大地走了这一遭。   如今有了回话,那领头的也不怪他们敷衍,拱手鞠了一礼,带着手下回去了。   那薛蟠被揍的浑身生疼,趴在床上哀哀叫唤。这会儿得知没找到人,气得吱哇乱叫,还一叠声地叫着要报官。跟着他的都是薛家的老掌柜,最知他素日脾性,料想这回必定是得罪了硬茬,并不想多生事端。   又见他虽然疼的厉害,但都只是些皮肉之苦,便虚应承着去报官抓人,等他气消了,回个失落无踪。薛蟠虽气不过,也无可奈何了。   林珩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回到船上睡了半天。傍晚时分,贾琏匆匆而回,满脸喜色,说是寻到了极好的大夫。   林家众人见他如此奔波,很是感激,说了不少奉承的好话。林珩也亲自谢了他,童言稚语,正正经经的,贾琏心里很是熨帖。   用完饭后,贾琏就告知众人要在临清码头歇一晚。   他寻来的大夫叫张友士,听说医理极深,学问也好,是个儒医,此番正想进京为儿子捐个官做。恰逢林家的船北上,要寻大夫,经熟人介绍,正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这位大夫近日都在寻北上的门路,行装都是收好的,只是还要回家安顿家小、交代一番,要一夜的功夫,次日卯正再来码头会和。贾琏让林珩病怕了,既有好大夫随行,就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恭恭敬敬地请他自便。   既要休整一晚,众人就都不愿歇在船上了。一行人简单收拾了下,再次回到醉仙楼住下,林珩闭眼前还在想,不知白天那人可会来找麻烦,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阿肇为他拉好被子熄了灯,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早,张友士果然如约前来,众人再次登船,向北而去。   张友士登船之后,贾琏总算睡了几夜踏实觉。林珩仍旧病病歪歪的,小脸瘦的只有巴掌大,精神却好了很多,也不像刚开始那样闹着要回扬州,但家书还是两三日一封。   只要沿途有驿站,就有下人乘着小船去送信。贾琏感叹一番,觉得相较起来,林妹妹真是万分省心。   林珩在船上无事可干,精神好的时候就写信问他爹什么时候接他回家,间或将沿途见闻一一记下,说是给他爹下饭。那日打人的事自然也没漏下,在林珩的描述里,他们是惩恶扬善,替天行道。   林大友的描述就客观多了,他是林嬷嬷的儿子,那日留在船上看东西,没跟着去逛。他和林如海也有书信往来,主要管着林珩的东西,时不时的也打打小报告。   晃晃悠悠一月余,林家的船总算要靠岸了。林嬷嬷起了个大早,指挥着下头的人收整东西。贾琏亲自去谢张友士,并请他到贾家下榻。张友士再三谢过,说明了自己和冯家有故交,这次上京已说定要去叨扰,不便让主人白等。   贾琏知道他不是假意推辞,也就不再客气,厚厚给他封了一份谢礼,指了自家两个小厮送人,十分周到。林家这边由林大友出面酬谢,又是一番客气。   众人忙忙碌碌,于巳时初刻弃舟登岸,脚踏实地的那一刻,连贾琏都笑逐颜开。   岸边,贾家下人仆妇来了二三十个,早备好骡马轿子等着了。林珩由阿肇抱着,看贾家众人行礼问安,贾琏捡着前头几个有体面的婆子给他介绍,林珩点点头,知道这里头有舅母的陪房,也有二嫂得用的人,客气地问了好。   周瑞家的看这小人年纪不大,却并不怕人,言谈自然,有礼有节,忙笑着请人上轿。林珩看那车轿憋闷,并不愿意。当下转身看着贾琏说:“二哥,骑马!”   贾琏舟车劳顿,只盼着能早点到家歇下,林珩一贯也不太依人哄,于是便点点头,指了一个牵马的下人带他。那人牵过马来,阿肇先扶他坐稳,自己一翻身上马,将他稳稳护在身前。   牵马的小厮有点愣,但贾琏没发话,他也就退下了。林珩沿途看去,京都比扬州又是别样风貌。但都热闹得紧,林珩瞧着他们言谈举止,有许多和家乡不同之处。还有人好奇他们的,大喇喇地盯着看,很是有趣。   走了一阵,人渐渐少了,周边的房舍变得齐整,道路也平坦了不少。林珩就知道约莫是要到了。果不其然,车轿转入一条静街,路过宁国府,不多远处就是荣国府。   贾琏等人具在门前下马,里面已有人接了出来,还有几个小幺跑去内门报信。阿肇只送到垂花门处,林嬷嬷伸手要将他接过,林珩摆了摆手,自己下地迈步往前。   胭脂碧桃跟在林珩和林嬷嬷身后,由几个婆子引着往前,又绕过几处壁障,几间富丽的正房大院印入眼帘。打珠帘的丫头喜气洋洋往里面通传:“琏二爷带着林大爷进来了……”   到了里间,早有一群环佩叮当的女眷簇拥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迎了出来,贾琏带着林珩上前几步,给老太太磕头。贾母连声喊着:“起来起来……”又把林珩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地喊着。   林珩甚少这样亲近女性长辈,觉得很是新奇。贾母哭了一会儿坐定,拉过身边一个少女,对林珩说:“见见你姐姐……”   少女泪盈于睫,却透着十分的喜色。林珩早已看到了她,他俩长得挺像。林珩眯起眼睛笑,唤道:“大姐姐……” [3]第 3 章 安顿:   黛玉离开扬州时,林珩还小,两人相处不多,不过血缘天…   黛玉离开扬州时,林珩还小,两人相处不多,不过血缘天性,天然就比旁人亲近。   两下见过,黛玉亲自拉着他的手,和众人一一见礼。从邢王二夫人开始,林珩挨个认过。轮到凤姐时,老太太插了一句贾琏辛苦,让凤姐先回去照看,到晚饭时再来见。凤姐答应着去了,林珩又和贾琏作别。   凤姐一走,迎上来奉承说话的就是珠大嫂子李纨,她身后跟了个小孩,和林珩差不多年纪。林珩多看了他两眼,就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   贾母将贾兰拉到身边,指着林珩说:“这是你林表叔,和你一般年纪。以后上学说话,兰儿就有伴儿了。等你宝二叔回来,三人一道进出,更热闹!”   李纨看林珩不过六七岁年纪,一身月白绫缎直缀,外罩着石青云纹比甲,眉目清正,斯文秀气,又是别样的富贵风流。不禁叹道:“这样的好人才,让人看着就喜欢,不知进学了没有?”   林珩垂手答道:“不曾进学,只跟着父亲学了几个字!”   李纨点头笑说:“林大人的学问是极好的!”   贾母搂着林珩叹道:“可怜见的,这样单弱,正该好好养养。读书的事不急,等把身子养好了,你有多少书读不得的?”   又问林珩奶母,他如今看的什么大夫,吃什么药?   林嬷嬷一一答了,贾母沉吟说:“扬州的大夫好,也该让京城的瞧瞧,说不准就看好了呢?我就那一个女儿,如今留下这对儿女也是三灾八难的,怎能让我不揪心呢!”   邢氏王氏见老太太伤心,都赶着上来劝解。   王氏说:“老太太别烦恼,富贵人家的小孩子,有些磨难也不为奇。如今珩哥儿在眼前了,老太太这样疼他,想来不出一二年,任他什么病根儿都去了!”   邢夫人点头附和:“是啊是啊……”   时候不早,说过一轮话,就有丫头上来问饭摆在哪儿。   贾母说:“就摆在这儿吧,吃完让珩哥儿见见他舅舅去。”   黛玉、林珩都挨着贾母坐,林珩累了一早上,没什么胃口。林嬷嬷才夹了两筷子,林珩就吃不下了,速度眼见地慢下来。林嬷嬷叹了口气,为他盛了一碗汤。   一时吃完饭,丫头又端水上来盥洗,一番折腾之下,林珩精神更差。贾母也不叫他去看舅舅了,让林嬷嬷抱着安置在了碧纱橱里,让宝玉搬到自己的暖阁套间。   丫鬟自去收拾不说……   林珩在嬷嬷怀里就闭上了眼,只是睡不沉,依稀听见老太太让他住在姐姐隔壁,还给他拨了丫头,叫个什么琥珀的……   林珩再睁眼时,已经一个时辰之后了,胭脂琥珀守在旁边,黛玉坐在外间,倚着高几翻一本书。   琥珀先给林珩磕了头,再上来抱他。林珩摆摆手,阿肇不在身边,他有些不习惯,此时情绪不高。   琥珀退到一旁,胭脂朝她摆了摆手,倒了一碗水自己端上前去。   林珩头有些疼,接过杯子喝了两口,问她:“嬷嬷呢?阿肇他们可安顿下来了?”   胭脂给他换了衣服,轻声说:“爷放心,外边儿有老姜头和林叔照管,嬷嬷见大爷吃的少,去厨下给您做馃子了!”   胭脂乖觉,听贾府的人都称呼林珩大爷,也就改了口。黛玉听见里面有动静,放下书走进来说:“醒了?”   林珩眯眯眼睛喊:“姐姐……”   黛玉坐在他床边的杌子上,问他:“这一路可好,爹爹可好?”   林珩点点头说:“都好,爹爹十分挂念姐姐,咱们一会儿给他写信!”   黛玉笑着点点头,对他说:“既然醒了,还是要去拜见大舅舅、二舅舅!”   林珩点点头,终于起身让胭脂伺候梳洗。琥珀在一旁递着东西,黛玉指着她说:“这是老太太指给你的丫头,和我身边的紫娟一样。”   林珩点了点头,琥珀笑着拿梳子上来给他梳头,林珩这回没避开。   琥珀嘴甜,笑着把林珩夸了又夸,又给林珩简单说了说贾府如今的人事。林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并不接话。   等林珩穿戴好,林嬷嬷也从厨房回来了。端来一碗嫩嫩的蒸蛋羹。还给黛玉做了一碟千层糕,笑着说:   “姑娘尝尝,这是咱们扬州的做法,不知姑娘可还记得……姑娘入京这么些年,出挑的越发好了!老爷见了,不知道多高兴!   哥儿虽然人小不记事,但嘴里也是姐姐长姐姐短的,一时不忘。刚上船时吵闹着要回家,还是阿肇哄他说要来见姑娘,他才不念了!”   黛玉红了眼眶,拈起一块千层糕尝了尝,笑着说:“是家里的味道!”   林珩见她吃得香甜,竟也要了一块吃,给林嬷嬷喜得直喊祖宗。这一路奔波,林珩实在瘦的狠了,比在家里还不如。每日倒是喝得药更多些,林嬷嬷私下里都愁的不行。   这里的声响惊动了外边,贾母打发了鸳鸯来瞧他们姐弟。琥珀回话说,林珩要去拜见舅舅。贾母又指了一个婆子陪他过去。   两个舅舅都挺和蔼,交代林珩好好住下,不要想家,林珩分别谢过。   贾政见他不怯生,言谈又清楚明白,就随口问了两句书。不想林珩竟都是读过的,虽然答的浅显,也很难得了。   贾政暗暗感叹妹夫教子有方,对林珩越发和蔼,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还提起了贾兰和那位叫宝玉的表哥,说是日后三人可以一处读书,一起上进。   拜完两个舅舅,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这回有凤姐凑趣,席间十分热闹。   贾母见林珩早上吃的少,特地交代了厨房,让以后多上些小孩子喜欢的菜色,晚上的席面果然多了几道林珩吃着顺口的菜。可惜他还是用的不多,连黛玉都发现了。   吃过饭后,女眷们都在老太太屋子里说话,十分热闹。林珩也见到了贾府另外三位姐姐,林嬷嬷奉上早就准备好的表礼,众人围着看,都夸精致。   就在这时,一位小丫头进来传话,说是:二爷回来了!林珩耳边顿时响起了好几重“宝玉回来了”的声音,连黛玉也笑着往外看去。   林珩随着众人去看,果然门外走进来一个环佩叮当的公子哥。来人打扮的十分富贵,林珩从没见过有人穿的这般鲜艳,还挂着那么多金玉荷包,很是新奇。   贾母拉着他和林珩相见,宝玉看看他,又看看黛玉。喜得一揖而下,口里说着:“林妹妹从此可有伴了……”   众人都笑他讲痴话,他也不辩解。林珩刚回他一礼,就被他拉倒贾母跟前,兴奋地问了好些话:扬州上京一路的见闻,在扬州的生活,还有他被拐子抓走的经历!   尤其最后一条,不是没人好奇,是没人敢问。贾母虽嗔着他,但见林珩并不避讳,也就细细地问了。众人说一回,感叹一回,比方才更加亲近。   林珩挺喜欢这个表哥的,晚上给爹爹写信时,尤其提了一提。   对于林珩住进碧纱橱的事,宝玉连声叫好!也不在意自己要搬出去,甚至晚上洗漱完了,还拖着鞋子跑来看姐弟俩写家书,指点了林珩两个字,被黛玉打趣了几句,他也乐呵呵的不恼。   第二日一早,林珩还没睁眼,宝玉就到了碧纱橱。两人在外边说话,商量着怎么过端午,活力满满的样子。   林珩用脸蹭了蹭被子,不太想起,他有点想阿肇……   林嬷嬷发现他醒了,哄着他起来洗漱,说是宝玉和黛玉在外边商量的好热闹,让他快去看。林珩由着她摆弄,等洗漱好了,宝玉黛玉都进来看他。   宝玉上前问他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或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告诉他一并去回了老太太。   林珩抿了抿嘴,看着他说:“我想见阿肇……”   等明白了阿肇是谁后,宝玉也有些苦恼。他坐在凳子上说:“阿肇在二门外呢,他们是不许进内院的。老太太太太不让我随便出门,你那么小,更出不去了。”   林珩闻言十分气闷,黛玉看他这样苦恼,想了想说:“宝玉,你的书房是不是在外院?”   宝玉眼睛一亮,击掌笑道:“是啊,之前我读书,老爷是让人给我在外院收拾了一间书房的,只是没怎么用过!若是不离开家,只去外院的话,老太太太太也不会多问!”   林珩闻言也高兴了起来:“那咱们就去外院见阿肇!”   宝玉这时却踌躇起来,支支吾吾的,林珩问他:“怎么了?”   黛玉看宝玉那有口难言的样子,替他回道:“他怕遇到舅舅……”   林珩明白了,他调皮捣蛋的时候,也怕遇到他爹。   林珩眼珠转了转,想了个主意:“要是碰上了,咱们就说是去找书看的?四书之类的,想必内书房有,不若说是去找诗集?”   “这个借口好!若说自己是去读书的,只怕老爷不但不信,还要臊自己几句。但带林珩找书就不一样了”宝玉心内想着,爽快地答应了!   吃过早饭后,宝玉果然带着林珩去了外院,他那边的大丫头袭人多问了两句,也没深拦。胭脂琥珀就更不敢说什么了!   林珩一路脚踏春风,进了宝玉的外书房后,就见阿肇站在那里等他。   林珩扑去他怀里,阿肇抱着他掂了掂,问他在内宅可好。   宝玉坐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他俩说话,他还是第一次见林珩对人如此热情。   林珩不说自己好不好,反急着问阿肇:   “阿肇,你们住在哪儿?我想找你找你怎么办?他们都说你不能去内宅!”   阿肇拍着他慢慢说:“府中安排了住处,咱们家的人,每日会进来两个,备着公子传唤。公子要是有什么吩咐,只需要命人出来说一声就是。另外,这房子的后边有一处宅子,是咱们赁的,姜老头他们就近住着,之后公子读书就让他们跟着。”   “那你呢?”林珩的语气里有些委屈。   阿肇语带笑意说:“我和林大友带了几个人,回咱们家的老宅子收整。那边原是赁给人住的,如今租约到期。房子修收拾收拾,预备着咱们家人住。过两天,我还要拿着大人的信去办点事!”   “你要去拜师学艺了吗?”林珩睁大了眼睛。   阿肇笑道:“是啊,学好了本事才能保护公子啊?以后公子再遇到临清码头那样的登徒子,就只有他们跑的份了。”   林珩嘟了嘟嘴,有些不情愿。但他也知道阿肇要去做正事,不能使性子。   阿肇、胭脂都是那年和林珩一起从拐子窝救出来的,他们很小就被拐子带走,养这么大是为了卖更好的价钱,父母家乡都不记得了。   林珩能在拐子窝留下一命,都是阿肇护着他。胭脂也曾偷着给他送热水,这才结下一番情意。   林如海感激他们,偶然间发现阿肇居然还是个可塑之才,就想送他去读书,但阿肇不愿意白受这番恩惠,最终选择留在林珩身边做个长随。   林如海也好意劝过,阿肇都婉拒了。正好林珩那段时间时常梦魇,每每要阿肇陪着,这件事才含糊下来。   阿肇要陪在林珩身边,林如海还是收了他的卖身契,不过对外都只说他是报恩。这次上京还给他找了个武师傅,先让他学一身本事,等日后想清楚了,就放出身契去,到时也能有更好的出路。   至于胭脂,凭着她头上那颗胭脂记,当时本有姑苏一位封氏娘子寻了来,可最后又闹着说不是。最后这两人就都陪在林珩身边了,也是机缘凑巧。   林珩听的闷闷,阿肇问他可还习惯,他随意地点点头。阿肇拍了拍他的后背问:“林嬷嬷说你没有好好吃饭?”   林珩趴在阿肇肩上不作声,阿肇哄他说:“公子要好好吃饭,早日养好身子。我听说贾家是有家学的,等公子养好了,就能出来读书,到时候阿肇陪着公子去!”   林珩一听直起了身子,问阿肇:“当真?!”   阿肇点了点头,林珩又高兴起来。和阿肇分享自己见到姐姐的喜悦,以及不能出门的郁闷之情。   时间过得很快,不一会儿阿肇就提醒林珩该进去了。林珩高涨的情绪又坠落回来,阿肇说好午后会把他们在扬州,以及临清为黛玉置办的东西送进来,就离开了外书房。   林珩点了点头,目送他走了。离家千里,还要和熟悉的人分开,林珩万分委屈。私自决定将昨晚信上写的,他和姐姐一切都好,请父亲放心等话抹去! [4]第 4 章 写信:   林珩上京时,林如海让人置办了不少东西,预备着   林珩上京时,林如海让人置办了不少东西,预备着他送人。贾府人多,兄弟姐妹,见者有份。   除此之外,林珩还给黛玉攒了几箱。都是他在家看了好的,也有北上沿途采买的。林嬷嬷带着两个粗壮婆子抬进来,黛玉一一打开看去……   里头品种繁复,有胭脂香粉、布料首饰、字画摆件、琴谱棋谱、笔墨纸砚,甚至还有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一看就知是平时零散积攒起来的,十分用心。   黛玉心里感动,东西还是其次,自己孤身一人寄居外祖父家中,虽然有老太太太太疼爱,但难免有漂泊伶仃之感。知道家里人这么记挂自己,比得了多少东西还高兴。   她一一看过,笑着对林珩说:“这么些东西,用到老也够使的了。咱们得老太太疼爱,又有兄弟姐妹扶持相亲,得了好东西,很该想着他们。你前儿就做的不错,只是你刚来,还有些亲戚没认到,这宅子西北角上,住着薛姨妈一家,他们家有个宝姐姐,和这边也是常来往的。   太太屋后还有个姨娘,她身边的一个哥儿,比你大一岁,他虽不常来老太太这请安。咱么也该想着他些。就不知我要给这些人派东西,你恼不恼?”   林珩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说:“东西给了姐姐,就是姐姐的,自然由姐姐分派,我有什么可恼的?况且我的心意姐姐既然收到了,东西不过是物件,还要谢姐姐为我周全!”   这番话说的黛玉有些纳罕,紫娟也凑趣说:“咱们大爷说话,跟个小大人似的。”   林珩鼻尖一皱,反驳:“我本来就不是小孩。”   众人都笑说:“这又是孩子话了……”   林珩不与她们计较,转身奔着宝玉的外书房去了。他昨日和阿肇约好,要问问他拜师的事可顺利,还要瞧瞧自家翻新宅子的图纸……这会儿离说好的时间还早,他可以先过去等着,左右宝玉屋子里书多,也不闷。   林珩转身出去了,琥珀不禁有点失落。胭脂笑着过来拉她说:“咱们大爷就是这样,姐姐在久了就知道了……”   胭脂性情温柔,安分随时,和琥珀相处融洽。现在见她好意来劝,琥珀暂且按耐下心里的无力。   黛玉分派箱子里的东西就用了一天,期间还有宝玉来帮忙。琥珀、紫娟几个进进出出好一顿忙,连胭脂碧桃都跟着走了好些地方,和贾府众人混了个脸熟。   宝玉外书房清净,就是阿肇不来,林珩也愿意去那儿待着。外书房有专门伺候的人,以往宝玉成年累月不去一趟,丫鬟小厮们都有劲儿无处使。   现在来了个林大爷,虽说还是个孩子,但手里大方,且不多事,下人们都乐意去伺候。林珩一去,就好茶好点心的奉上,一来二去,还得了林家几顿好酒吃,和林家跟来的那些人也混熟了。   阿肇几个入京,林珩的事是最紧要的。那日阿肇提了一句家学,本来是为着哄林珩好好吃饭,不料林珩上了心。阿肇回去和林大友一合计,都不敢轻忽,这几日好酒好肉的打点,从贾府下人口中套了不少话。   总而言之,那家学是个去不得的地方,附学来的子弟和本家的少爷们夹缠不轻,其中又有一二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去年宝二爷还在家学里闹了一场,只瞒着上头罢了。   再说那家学的先生贾代儒,自从死了唯一的孙子,精神越发差了,家学中更是松散,不是个读书的去处!   阿肇听了这些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林大友和他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都有了主意……   当月林如海收到的信,看得他青筋直跳……   黛玉还是和往常一样,问爹爹安好,说自己一切顺遂,让爹爹不要挂心。又让爹爹保重身体,阿珩一切都好,她会多多看顾,祈盼一家团圆。   林如海反复看了几遍,内心感慨。觉得自己虽子女缘有限,能得这一女,也足以慰平生寂寥了。   感慨地收好黛玉的信,林如海暗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一摞明显比别人厚好多的信纸。   爹爹安好:   我们已到京月余,不知爹爹何时接我们回家?外祖母和舅舅一家待我们甚好,宝玉表兄也和我们亲厚,我们三人随外祖母住在一起,表兄散学回来,时常找我们说话。   前两日我们商量过端午的事,风俗和扬州有些不一样。随信给爹爹寄了五毒香囊,听说是宁府侄儿媳妇给宝玉的,他转赠了我们,姐姐不要,我觉得很精致,分爹爹一个。   对了,请爹爹让人翻翻我的那块玉,表兄有一块,他日日挂在身上。听说之前因为姐姐没有,他气的摔了自己的。祖母说姐姐的玉随母亲去了,姐姐哭得很伤心,爹爹把我的那块送上京来给姐姐吧!   袭人和舅母特特交代我,若表兄问我有没有玉,要好生与他说,别引起他的痴性来。我想了想,不如随便佩上一块就是了,偏阿肇说不用,他有的时候也不是那么懂事。   表兄说等我身体好了,就让我和他们一起去家学,我很想去,父亲和外祖母说说吧,我已经好了!   ……   林如海读到这时,已觉得有些不对。先搁下林珩的信,把林大友的拆开,一目十行看去。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顿时青筋直跳。压着眉心轻叹一句:这费心的孽障……   林珩不知道他寄去的信给他爹造成了怎样的冲击,将来又会改变些什么。他此刻正被舅舅喊到了书房里,说是让写两个字给他看。   宝玉的外书房和贾政的梦坡斋隔得不远,林珩三五不时跑去那儿待着,贾政没多久就注意到了。一开始还以为是小孩子赶新鲜,没太在意,后面发现林珩居然很能坐得住。   小小孩童坐在椅子上,脚还不能碰着地,但常常手持一本书,一坐就是半个时辰。经常要内院来人叫,才跟着回去。   贾政一日兴起,转到书房里看他读的什么,发现竟是一本经义,不觉好笑起来。问林珩能不能读懂,识得几个字。林珩挑了几句念过,复杂的字只能读一半儿,但大体意思居然能猜对六七分。   贾政深以为罕,兴致起来教了他几句。小小孩童居然称得上过目不忘,贾政重新捡了本书读给他听,最多不过两遍,居然也记住了!   贾政心里又惊叹又高兴,面上却不漏分毫,让人拿了纸笔,叫林珩写上一页大字。林珩甚至不用人服侍,自己端端正正写了起来。面上也丝毫没有半点勉强的意思,等到内院有人来叫,才缓缓收了笔。   贾政上前一看,写了好几张,虽不甚好,也难得了。贾政自此得了趣味,自从大儿子贾珠去了,他在宝玉身上的教育可谓屡战屡败,如今居然在林珩身上,重新燃起了自信!   自那之后,只要林珩出来,贾政就三五不时叫他去梦坡斋读书,林珩也很愿意过去待着。舅舅书房里规矩大,不会有仆人随意打扰。   至于读书一事,他在家就常听林如海给他念书,并不抵触。林珩因为身体的原因,五岁还没进学,林如海也不逼他读书写字。只是闲时给他讲两卷书,林珩不求甚解,也觉得很有趣味。   常来常往的,贾母也注意到了。刚开始林珩去外院,贾母都很不放心,可林珩犟着要去,林嬷嬷又说林珩从小与小厮玩惯了的,男孩子嘛,和丫头们玩不起来也是寻常。像宝玉那样的,反倒是例外,贾母知道后就不拘着他,只让人好好跟着,不准委屈了他。   后面知道林珩常去找贾政,也笑着说:“难怪人说外甥和舅舅亲,宝玉见了他老子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珩哥儿倒是和他亲。”乐得见他们这样,后面也就不管了。   转眼天气越发热了起来,暖阁里已经不适合住人,老太太也琢磨着给林家姐弟和宝玉重新收拾屋子。   三春前几年就挪去和王夫人住了,贾母打算将她屋子后头一处独立的三合小院,收拾出来给宝玉三人住。   宝玉高兴的不得了,腻在贾母身边商量布置屋子的事,黛玉也拉着林珩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吵闹间,有丫头进来通传,说是宁府那边来人,问老太太讨点好药材,给蓉大奶奶配药。   蓉大奶奶就是秦可卿,贾母一向喜欢她,听说她病了,一面打发人去找药,一面要叫人去瞧她。   凤姐一贯与秦可卿交好,闻言自己领了这份差事,贾母说:“罢,你去瞧瞧她吧,看是怎么样,回来告诉我!”   宝玉听了这话也说要去看,贾母允了,他又来约林珩。林珩想到那个荷包,点点头应了。既得了人家的好处,也该去看看。   林珩跟着宝玉,虽王熙凤一路绕过宁府来。等到了里面,贾珍的媳妇尤大嫂子早来外面侯着来,亲亲热热将人带了进去。   凤姐还想和秦氏说两句体己话,就哄着宝玉和林珩去找秦钟玩。宝玉听说要去见秦钟,自然很愿意,林珩自以为礼尽到了,也无话可说。尤氏亲自将他俩送了出来,又千叮咛万嘱咐,让人好好带着,不许委屈了他们。这俩都是老太太的眼睛珠! [5]第 5 章 变动:   秦钟斯斯文文的,见到宝玉来看他,亲自端了茶果给他们   秦钟斯斯文文的,见到宝玉来看他,亲自端了茶果给他们吃。林珩头一次见这样秀气的男孩,偏着头看他,秦钟还脸红了。   秦钟不知道能和这个小孩儿说什么,他早听姐姐说过,林家少爷上京了,前儿还给他们送过表礼,都不是凡品。心想这又是一个富贵公子,可恨自家贫寒,不能任意相交。   今日见着林珩年纪虽小,礼仪周到,举止有度,不如宝玉可亲。又被尤氏身边的大丫鬟交代了好些不要淘气的话,心里觉得没趣,便只和宝玉说话。   林珩见他俩亲亲蜜蜜说些上学的话,秦钟不时提到他姐姐的病,还有上次学里的事。林珩虽好奇,但他俩挨得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小,想必是有些不能让人知道的故事。林珩体贴地主动提出要逛园子,起身走了。   宁府的丫头怕他不开心,主动提出要带他去看喂鱼,看鸟。林珩随他晃入花园,不想竟遇上一个熟人。   “张太医……”林珩拘了一礼,张友士拱手回礼,笑说:“小爷怎么在这?别来无恙啊!”   林珩回说一切都好,贾蓉笑着说:“这倒巧了,竟是旧相识?”   又向林珩拱手,喊他“表叔”!   张太医向他解释一路入京的缘分,贾蓉感叹说:“早知还有这场缘分,该早请太医的!”   张太医笑着摆摆手,对林珩说:“前些日子我还在冯府遇到小爷身边的‘赵小哥',受他所托,过些日子,还要来给小爷请脉。”   张友士口中的“赵小哥”就是阿肇,林珩没解释阿肇不姓“赵”,只是又行了一礼说:“有劳先生!”   这边分开,林珩就在心里面琢磨开了,阿肇竟然会与张太医在冯府偶遇,莫非他拜师学艺,拜得是冯府的师?   在花园子里逛了一下午,晚上回去后,林嬷嬷迎出来说扬州来信了。   林珩盘腿坐在床上,把他爹的信来回读了两遍,笑眯眯地让胭脂收好。   琥珀过来给他打帐子,笑问:“老爷说了什么,大爷这样喜欢?”   林珩踢掉鞋子,向后一仰,乐呵呵地说:“爹爹夸我懂事!”   林如海的确夸了林珩友爱,不过更多的还是叮嘱。去贾府家学的事也否了,只说会给他重新找师傅。林珩把他爹的教训一带而过,只挑了自己爱看的放在心上。   还有最后一句,让林珩不要淘气,闲时和她姐姐读书,等见面时,要考他的功课!林珩不怕被考,他开心的是那句“等见面时”。林大人说话从不无的放矢,既这么说了,代表他爹已有团聚的计划,不枉他一路家书频传。   林珩美了一会儿,问琥珀:“姐姐呢?”   说曹操,曹操到。黛玉掀开帘子进来,说他:“可成脱缰的野马了,逛了这一下午不见人,可有淘气?”   “并没淘气,二哥哥遇到一位知交,他们那样亲热,我不好说要走!”黛玉皱皱眉,知道林珩所说大概是那边府里蓉大奶奶的弟弟,也不好说什么!只对林珩道:“爹爹的信你可看了?从明日起,该认真读书了!”   林珩不怕读书,笑眯眯地点头应了。黛玉看他答应的爽快,暗地里也松了一口气。   她下午接到了扬州来信,爹爹说林珩禀性倔强,又有老太太溺爱,恐怕丫鬟婆子辖制不住,让黛玉拘束管教,不许他胡闹。又说林珩这些年因病耽误了课业,现在大了,也该读书明理,将来不至于沦为高粱纨绔之流。   无奈自己远在千里之外,一时寻不着好先生,让黛玉闲时敦促他认真上进,不要虚度时光。   黛玉自觉受了重托,细细想了一番父亲的话,结合这些年看的人事,觉得深有道理。宝姐姐也是一流的人品了,他那个兄长却不成样子。黛玉虽人在深闺,这些年也有所耳闻。   薛姨妈为此掉了多少眼泪,还有宁府那边……风言风语地听去,已经有许多不堪,这都还只是传到他们耳朵里的部分。   林珩还小,不如宝玉有亲生父母在旁护持,万一学坏了,父亲岂不伤心……   宝玉倒好,三人亲热厚密没有什么猜忌,可他在外头结交的那些朋友未必都是好的。只怕林珩去了学堂,逞着淘气的人多了,也跟着胡闹起来,自己在里头还一无所知。   这么一想一急,还是劝他上进的好,读书总不至于出错的。如此这般,黛玉竟然有点理解舅舅了,那么白眉赤眼地逼着宝玉读书,恐怕也是一样的担心吧!还有大嫂子,兰儿是她唯一的骨血,岂有不心疼的,却还是一日不肯放松他的功课!   黛玉苦笑着,巴巴等了林珩一下午,腹内已打了数千字的草稿,想好要怎样劝他。若是他不听,自己又要如何哄着!没想到林珩二话不说就应下了,黛玉噎了一会儿,看着林珩半响无话。   林珩荡着双腿等她说话,黛玉拿了一块牛乳糕给他,想起爹爹信里另一件事……   今日爹爹来信,还说她大了,以后会让林嬷嬷每月再加一份月钱,平日里若有什么花销,只管使人去办。   贾家每个姑娘都有月例银子,黛玉和他们一样的份例。老太太平日也有体己给她,日常一应吃穿用度都有官中出,她自己除了赏人没什么开销。当年上京时,林如海还给过她一笔银子傍身,这些年也无处使去,还叫人收着呢!   而且自从她来了外祖家寄住,逢年过节,扬州都是加了几倍的厚礼送上来,养十个她也绰绰有余。所以家中并没有单给她的钱,贾府姑娘都是二两月例,黛玉和他们一处起居,不便独异于众人。   这本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林家行事的圆融体贴之处。突然改了,黛玉有些疑惑,看了看林珩,试探着问:“你才来,没赶上放月例,手上银子够使吗?若有不凑手的,只管让嬷嬷去我那里要。”   林珩歪了歪头说:“不知道啊,银子都是阿肇他们管着!”   黛玉咬了咬下唇,暗叹自己昏了,这么问林珩自然不知。想了想,回了自己屋子,叫人找来林嬷嬷,背着人问她:   ”嬷嬷来了也有些日子了,还在得惯吗?这府里人多,不比咱们家,下人之间都有许多关碍,珩哥儿常去外书房待着,咱们也照管不到,不知嬷嬷冷眼看着,下头的人可还尽心?”   这话问的十分直白了,林嬷嬷微微一愣,随即品出了几分味道。想着多半是老爷那突然加上的月例银子闹得,自家大姑娘心思细腻,又疼惜弟弟,这是担心他受了委屈。   林嬷嬷乐见他们姐弟互相挂念,看着自家姑娘也大了,并不瞒她:“咱们不是这里的正经主子,小爷身体又弱,胃口不好,老婆子我多事,常常跑厨下要东要西的,这里的人岂有不恼的。   好在姑娘少爷都得老太太、太太顾惜,他们心里纵使有些说法,咱们多多的花些银子,也就办成事了。旁的事,咱们自家多宽宽心……”   这番话倒出了寄人篱下的无奈,也戳中了黛玉这些年的委屈。她一时撑不住,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林嬷嬷叹了一口气,心疼地把她搂在怀中,倒让黛玉闹了个红脸。   宝玉从外头进来,正看见这一幕。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掏出自己的帕子要给黛玉擦泪。黛玉躲过他的帕子,嗔道:“进来也不出声,你多早晚来的?”   “才进来就见妹妹哭了,自从珩儿上京,妹妹已经许久没哭过了,今儿是怎么了?可是我惹妹妹伤心了?”   黛玉见他一味小意温柔,自己擦了眼泪说:“何曾哭了,方才被灰迷了眼,嬷嬷正给我吹呢!你从哪里来?”   宝玉在黛玉床上一躺,苦恼地说:“看了鲸卿来的,他姐姐病了,这些日子都不去上学,就我一个人去,还有什么趣!”   平时宝玉说起这话,黛玉没什么感觉,今日却下意识往门外看去,见林珩不在,才放心说:“蓉儿媳妇病的重吗?”   宝玉摇摇头说:“盼着她好了才好呢!”   黛玉喃喃说:“是啊,要是好了才好呢……”   两人说了一回话,各自回屋歇下,却各有各的心思。   扬州,林如海收到京城的信后,着实在书房坐了一下午。   他将两个孩子送去扬州,本是为了减去顾盼之忧,现在才发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林大友的来信十分直白,把贾府家塾的不堪抖了个干净,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其实贾家这些年行事多有让人诟病的地方,林如海不是没有耳闻,只是不愿偏听偏信。又想起岳丈在世的时候,贾家是最重教化的,觉得他们只要根基不乱,家族底蕴就在。哪怕有一二不肖子孙,也无伤大雅,世家大族,这样的事在所难免。没想到这几年竟是这般光景了。   黛玉以往来信都是报喜不报忧,林如海不知内宅那些琐碎,私以为凭着岳母对妻子的宠爱,贾家定会好好照料黛玉!   那时候贾敏新丧,黛玉体弱,林珩看着就是有今日没明日的样子。实话说,他那时也只当天意如此,林家气数将尽,了无生趣。贾府是他能想到最好的托孤之处,万一林珩有了不测,他恐怕也难撑多久。   没想到峰回路转,如今瞧着,是他们林家命不该绝。当年的决定就有些草率了,贾家人口繁杂,玉儿这些年,想必也有不少委屈之处。或许为了两个孩子,他该早下决心!   扬州物阜民丰,距离林家祖籍不远,林如海本打算在此地致仕,还能远离京都纷争。现在想着,或许真应了那句老话,久居非福,久滞生危!林家在此地处处不顺,焉知不是这些年拦了别人的路……   一旦定下心思,林如海的心思就明朗了,他当下唤来长随磨墨,提笔写下:   臣林如海跪奏:   臣蒙天恩,久任繁要,夙夜兢兢,不敢懈怠。然年齿渐长,旧疾时发,常有力不从心之叹;又恐久留其位,熟极生怠,久任生误,有负君恩。此念萦怀,五内难安。疏请卸去现任,擢贤能者居之。倘陛下犹念臣微劳,尚堪驱策,伏乞调补京职,冀效驱策于中枢。①   一气呵成,静等墨迹干透,林如海仰面躺在圈椅上怔怔出神。真下定这个决心后,发现也没那么难。至少,他此刻心中并无多少遗憾,反倒是想起林珩信中反复追问的: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林如海淡笑着,心想:快了!   心潮起伏之下,林如海并未留意,身边长随眼中翻滚的情绪…… [6]第6章 口角:   九月下旬,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贾母终于开了口,让林珩   九月下旬,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贾母终于开了口,让林珩三人搬进新居。   宝玉早盼着这一天,得了准信后喜得不得了,当晚就让贾母向私塾里告假,可以三天不去上学。又兴冲冲地和林珩黛玉商量,搬好屋子后要做东,请众姊妹和老太太太太来暖房,大家同乐。   王氏嗔他胡闹,贾母却喜欢他高兴。发话让他们姐弟三人自己布置屋子,差着什么只管去要,晚上还要在他们的小院里摆酒吃饭,给他们贺喜。   有贾母凑趣,凤姐第二天一大早就像模像样地给姐弟三人送去新枕、书籍,意为乔迁之贺。宝玉越发高兴,闹闹哄哄地指挥着丫头归置陈设。又挂着林珩和黛玉,担心他们晚了,几处奔忙。   黛玉见他里外添乱,还带得林珩也进进出出,忙了一头的汗。就想了个法子,对他说:“你既诚心相邀,何妨下个帖子请他们,若只是打发丫头去说一声,他们度量着咱们这里忙乱,未必肯来!”   一句话点醒了宝玉,他抚掌笑道:“很是,很是,就该下帖子请他们。宝姐姐、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这四人自然不必说,还有凤姐姐房里的大妞妞,她虽小,也该请她。”话音刚落,就一连声地催着丫头们拿纸笔研墨。   袭人正在亲手归置那些贵重物品,晴雯收拾着他的各色衣裳,麝月指挥着几个小丫头跑进跑出。   听到宝玉要东西,袭人先洗了手过来给他找,嘴里半嗔半怨:“祖宗,你可安安分分坐一会儿吧,或是去哪个姑娘屋子里走走,何苦又来闹我们,这里头人仰马翻的,仔细再叫人冲撞了!”   宝玉不理她的话,自己捡了花笺出来,捧到黛玉面前,让她看哪个好?黛玉不知为何有些不高兴,撂下手中的书说:“你看哪个好就是哪个,何苦又来问我?”   宝玉得了个冷脸半点不恼,反腆着脸笑道:“自然是妹妹会看,我才来请妹妹的,要是别人,更想不到这样周到雅致的主意!”又做小伏低再三央告,黛玉才转了笑脸,和他一起挑起来。   袭人看他们二人窃窃私语,宝玉也不答她的话,突然叹了一口气说:“这一时恼了,一时又好了,年纪一日大似一日,行动倒成孩子了!”   林嬷嬷本在一旁收拢林珩的东西,闻言手上一顿,抬眼笑道:“袭大姑娘这样的周全人,难怪老太太太太放心把这屋子交给你,有你在旁边劝着,就像太太也在旁边了一样!”   袭人脸色有些不自然,晴雯突然跳出来呛声:“她自然是这世上第一妥帖周到之人,赶明儿我们都去了,只留她一个,也顶得一百个呢!”   一句话说得袭人红了脸,她作势要去掐晴雯的脸,嗔着:“你这小蹄子胡说!”晴雯一掀帘子出去了,袭人没掐到,反引得众人笑了起来。   林珩坐在一边荡着脚,不言不动地看着他们笑闹,眼珠子转了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贾母后头这个小院,属于荣禧堂的一部分,不临街,有抄手游廊与前面的穿堂相接,既独立,又方便走动。贾老太爷当初在的时候给取过一个名字,叫茂椿院。没有贾琏凤姐住的西跨院大,也没有独立门户,只一小小垂花门和粉釉影壁隔断,胜在小巧精致。   自贾母提了要让他们单独住后,那里已经收整了两个月,差不多的东西都有。黛玉几人只需带上自己日常动用以及心爱的东西,就可以搬进去。   林珩那里自有林嬷嬷操心,黛玉的东西,紫娟也收的很有条理。午饭时候,两边都差不多打理清爽了。林珩匆匆吃过饭,自己去了李纨院子邀请贾兰。   贾兰正在写字,李纨陪在她身边做针线,听了林珩的来意,笑着让贾兰收了纸笔出去逛逛,贾兰也才六七岁,正是爱热闹的时候。闻言眼睛一亮,欢欢喜喜地跟着去了。   这边转到前面,正好遇到贾环,贾兰称呼他:“三叔……”,林珩也叫他“三表哥”。贾环问他们要去哪里,贾兰说要去看林珩的新屋子。贾环堵着贾兰两人问:“宝玉搬新屋子了?”   贾兰抿抿唇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贾环想了一会儿说:“那正好,我同你们一起去看看!”说完转身就要走。   贾环平时不太到贾母身边去,林珩和他不太熟。但一家子骨肉,他说要去,林珩也没有拦他的道理。   三人走到茂椿院时,里面已经很热闹了。隔着垂花门就能听见凤姐的笑声,宝钗最先看见林珩几个,笑着说:“哟,主人姗姗来迟,咱们倒赶了个先儿!”   林珩笑着问好,胭脂给他们几个端上茶水,贾母把他拉到跟前说:“好孩子,瞧瞧你的屋子,想要什么,来和我说,我让他们找去。你薛姨妈还送了一缸鱼给你们,就摆在你窗户外边的桂花树底下,快去瞧瞧。”   贾母话音刚落,凤姐就啧着舌说:“瞧瞧老祖宗这心偏的,如今满屋子的人,都知道您老人家的心头肉在哪儿了!”   贾母指着她笑骂:“猢狲猢狲……”一群人笑闹一阵,王夫人看贾母渐渐精神不济,就知道老人家熬不住,得歇一会儿,于是几人劝着老太太去歇息,留下姊妹几个自在说话。   贾母王夫人在时,贾环安安静静缩在贾兰后边,等人一走,他立刻活泛起来。林珩惦记着他的鱼,就来约贾兰贾环一起去看,不想贾环摆了摆手,说要自己逛逛。林珩没有多想,自己带着贾兰走了。   此刻众人都集中在宝玉屋子里,林珩这边清清静静的,两人看了一会儿鱼,就走到里间吃茶。贾兰抬眼一看,这里收拾的轩敞明净,很是讲究。   只见南面当中设着一张花梨木书案,案面光润,不雕繁纹。上头放着一方端砚,乃是贾政爱物,贾兰在贾政书房里见到过,不知什么时候竟给了林珩。旁边还设有一套象牙嵌白玉的笔搁水注,一盆文竹,造型精致,玉色温润。侧面则是占了整半面墙的楠木书架,陈列得满满当当,皆为绢面、锦函、蓝绫包角,整齐雅致,让人望之心静。   林珩将贾兰引到窗边的小炕几上,琥珀端了果子来给他们吃。林珩拉开身后的多宝阁,不一会儿就掏出许多有趣的玩意儿。彩绘的泥人小戏出、竹丝小灯笼、珐琅小转铃,会动的“木牛流马”,甚至贾兰惊讶地发现,他手边的山水炕屏也是可以插拔移动的。   林珩大方地把自己的爱物分享给贾兰,还给他介绍了近日新宠“金鱼灯”,这是阿肇给他的乔迁贺礼,白日看去只是一盏凝脂玉色的鱼形灯笼,胜在做工精巧,鱼鳞是用极薄的琉璃片穿上去的,人提在手里走动时,金鱼的首尾和身子就会动起来。更妙的是,一旦放进点燃的蜡烛,光就穿过鱼腹,会透出五彩的流光,仿佛漾开层层细碎才鳞,真如一尾活的金鱼在水中游动。   林珩让琥珀点上烛火,贾兰看得津津有味。   林珩带他挨个摆弄了一遍,贾兰最终被两柄木剑吸引了注意。这木剑做的极为精致,就像真的一样,剑鞘剑穗都是齐的。这还是在扬州时,林如海找人给林珩定制的,林珩平时无聊就让阿肇陪着他舞剑,如今已经好久没用过了。   现在见贾兰感兴趣,林珩就取下宝剑,分了他一把,两人在屋子里比划起来,不一会儿就玩得满头是汗。林嬷嬷进来一看,石青的坐垫在灯盏上挂着,泥人东一个西一个战死沙场,茶水流了一地,林珩说那是血流成河,无法避免。   本来整齐叠放的纸张,此刻被揉成好几个纸团,飞的到处都是。林珩说那是攻打城门时投出去的巨石,至于横斜的保证靠垫,自然就是破裂的城墙了。   贾兰和林珩原本整齐的头发都玩散了,鼻尖额角都是汗。林嬷嬷一边叫着小祖宗,一边喊着胭脂琥珀给他俩收拾。贾兰抬着宝剑有些尴尬,林珩却不以为意,大呼“给本将军卸甲”!逗得胭脂琥珀几个笑弯了腰。   林嬷嬷重新给两个人收拾一番,劝着哄着把人送了出去。林珩还安慰贾兰,说是不妨事,大方地要把宝剑送贾兰一把,贾兰小脸红扑扑,似是十分心动。想了一会儿还是拒绝了,说是以后再来找表叔玩。   两人美滋滋地玩了一会儿,回到正房去找众人。不想才到门边,就见贾环飞也似的冲出来,一溜烟跑到了两人身后。大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要看看,这才失手砸在了地上!”   探春掀了帘子追出来,说他:“谁说你是故意的了,谁又为这个怪你来着。多大的人了,行事半点分寸也没有,慌脚鸡似的乱摸乱碰,搜东寻西!还作威作福地使唤人,这难道是你的屋子?”   一串话说得贾环红了眼,他愈发叫喊道:“宝玉屋子里的东西,人人都碰得摸得,偏我摸不得不成!你们哪里是嫌我打坏东西,分明是嫌我这个人!莫非是我来不得这里,我倒要叫太太评评礼!”   这时众人也出来了,拉着探春劝道:“罢罢,何苦生这么大的气?环兄弟也压压性子,一点子小事,说到太太面前了,岂不大家没趣!”   贾环一把抹去眼泪,跺脚道:“你们都是一气儿的!”转身跑了。   探春看贾环丢人,自己心里又气又羞。恨他行事小家子气,打碎了东西提脚就跑,没有半点担当。气他自己不尊重,在人家屋子里乱翻,要这个要那个,招人厌烦!   贾家众人都知道这姐弟俩的官司,都劝探春,无一人管跑出去的贾环。   黛玉上前拉过林珩,问他去哪里了?林珩说和贾兰玩了一会,黛玉知道他在这里坐不住,也不带进去,摸摸他的头仍然叫他去玩。   等人都回了屋子,贾兰抿抿唇说:“三叔是咱们带来的!”   林珩点点头说:“对,咱们去看看他。”   贾兰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贾环在家里一向不招待见,这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一般场合下,太太也不叫他进内院,只让他跟着他姨娘过活,偏他们将人带了进来,还闹了这一场,贾兰担心有人责怪。   林珩却想不到这里去,拉着贾兰出去找人,原本以为贾环已经跑去前院了。没想到出来没多远,就看见贾环站在墙边哭,青釉大缸里的矮脚罗汉松被他扯掉了一大半。   贾环听到动静,转过来瞪着他们说:“你们跟上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贾兰没有说话,林珩问:“你打碎了什么?咱们找一个赔给他。”   贾环怒道:“我赔不赔,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珩不紧不慢地说:“你是我带去的,因此有这一问。你若是不要我们管,我们就走了。”   贾环听他这么说,心里那孤立无援的感觉稍微散了些,但委屈更重了。他本想发火嘴硬,但又怕两人真的走掉。于是嗫嚅着嘴唇说:“是一副套杯中的一个,我真不是故意的,什么值钱的东西?!四儿春燕几个遮遮掩掩的不给我看,我才自己动手去拿的!”   林珩说:“不知道值不值钱,我没见过。待会儿我们回去看看,若是当真价值不菲,再一起想办法。”   贾环低头说:“姨娘会骂死我的!她肯定不愿意出钱,还会让我去求太太!”   林珩皱眉想了一会儿,说:“那就没办法了,要么你拿月例银子凑,要么你去求太太,或者就当没这事,你想怎么做?”   贾环闻言咬起了下唇,过了一会儿,恨声道:“我的月例银子都在姨娘那儿,但我还藏了一笔,能凑七两三钱……”贾环似是极羞于开口,但还是说了。   贾兰看看两人说:“我有一个金锞子……”贾兰的月银也是李纨收着,平时要用可以去要,但要说明去处。贾环这事显然不便说明,那就只有去年他看着可爱,私藏下的一个“猴子献桃”金锞子了。   贾环没有想到贾兰会这么说,有些震惊地愣在那儿了。林珩皱着眉想了想说:“应该够了,那我们回去看看,你还要回去吗?”   贾环闻言有些气愤,垂头咬牙说:“不去了,等赔了他杯子再去!”   林珩点点头,和贾环分开了。两人往回走时,还在悄声商量,如何不着痕迹地去看那套杯子。没想到一回茂椿院,就看见那套气哭了贾环的杯子,已经被搁在了墙根底下。   两个守门的婆子赶上去问:“姑娘们,这杯子是不要了?可能赏给我们?”   小丫头站在台阶上,半耷着眼睛,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花大姐姐说不要了,咱们二爷的脾气,好的都还使不过来呢,谁还留着它?你们要就拿走吧!”   看那俩婆子一哄而上,贾兰着急地往前走了两步,被林珩一把拉住。贾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那让贾环万分为难的杯子,连宝玉屋子里的小丫头都能随意处置。   此时站在正房前面,听着里面的热闹,贾兰也不想进去了。他转头问林珩:“现在怎么办?”   林珩说:“没事,我已经记住样子了,待会儿就吩咐外边的人去找!”   “万一没有一样的呢?”贾兰追问道。   “除了三哥,谁还会在意是不是完全一样?”林珩淡淡地说。   贾兰攥着手叹了口气说:“我回去读书了,表叔要是找到了,就告诉我一声,如果钱不够……”   林珩点点头说:“够了!”   晚饭摆在了茂椿院,贾母高兴,宝玉承欢,热闹非凡。   宴席散后,林珩去外院找了林家今日当值的两个人。给他们详细描述了套杯的样子,还怕他们买不对,让多买几套进来看,赵四和郑六答应着去了。   林珩回来以后怏怏不乐,紫娟扶着黛玉来看他。问他怎么了,林珩自然不肯瞒黛玉,将今天的事说了。   黛玉听后笑着叹道:“这世间拜高踩低的事也不少,奴才们看着上头行事,自然风往那边吹,就往那边倒。环儿行事原有些荒唐,三妹妹也是怒其不争。你这么做很好,宝玉虽不在意那些杯盏,却能全了别人的体面,咱们珩儿是个心地淳厚的好孩子!只是咱们客居于此,不便说人家是非,你明白吗?”   林珩点点头,黛玉看琥珀几人服侍他睡下了,才慢慢回自己屋子。院内月华如洗,一片澄澈……   林家的人动作很快,第三天就挑了好几套相似的进来。林珩请黛玉帮忙,选了最像的两套,又约了贾兰贾环,三人共同议定,将贵的那套挑出来,一共花了六两八钱银子。   因为买的多,郑六帮着讲价了,贾环知道后很感激,直说:这个奴才不错!贾兰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没见过这么不会说话的!想提点他两句吧,又不好说长辈的,只好罢了。   之后,贾环特意挑了个姐妹都在的时候,大张旗鼓地去还宝玉杯子。   宝玉果然不在意,说:“何必……”,摆摆手让袭人收了。   众人面面相觑,唯独探春心里高兴,嘴上说着:“也算你知道好歹。”   当着众人的面却帮他描补,说他毛手毛脚,莽莽撞撞,空长了年纪。手上没轻重,心里没算计。少爷脾气,打了东西只当寻常,抬脚就要走,仗着宝玉做哥哥的不与他计较,失了体统。以后要长长记性,东西是小事,让人无端猜度才是吃亏。   不轻不重地刺了那一句,转眼像无事人一般说起家常来。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知道这话里的意思。府里常有人说贾环眼皮子浅,行动就存坏心,捕风捉影的,不是一日两日了。   贾环自然不是个省心的,淘气顽劣,敢做不敢当,别人疑他十次,有八次都是他做的。可也有那么一两次,当真是冤枉,只是传来传去,假的也成真了。这回总算是一雪前耻,扬眉吐气。   赵姨娘知道后却提着他的耳朵骂人,说他:有钱无处使,去买这个虚名,争这口闲气。还说既然林家应承,东西买来承他们的情就是,做什么又上赶着去送钱。只会对着他耍心眼,没出息……   探春正好来瞧贾环,听见这话气了个倒仰。一掀帘子进去,吓了赵姨娘和贾环一大跳。探春平时从不来这边,这次见贾环行事长进了,特地过来和他说话,也是劝他学好的意思。没想到听了这番歹话,当下就哭了,指着赵姨娘说道:   “我说姨娘糊涂,姨娘还不肯认,如今对环儿说的都是些什么话?那么大的年纪,连好赖都不分了吗?人家倒是诚心替咱们圆脸面,姨娘偏自己把脸面撕下来往地上踩!一套杯子能值几个钱,姨娘这样算计!环儿以后是要在外面走动的,连这么点子东西都拿不起放不下,以后如何撑门立户?   我说给姨娘吧,今日这番话要是传了出去,不但惹恼了林家,只怕老太太太太面上也无光!到时候再让姨娘去站规矩,连老爷也没话说的。姨娘要是不信,就只管去说!”   赵姨娘看到她时已怕了三分,又不好堕了自己的面子,强撑着说道:“你倒会来教训我,我何尝对外说去了……”   探春用帕子一抹眼泪,转身要走,出门前又回身看着贾环,怔怔说了句:“你好自为之吧……”   探春发作完这一场,独自回去哭了好久。后边又备了自己做的针线,悄悄来谢黛玉,还说要谢林珩。   黛玉知道探春一向好强,推说林珩不在家,果见探春松了口气,说:“我是没福气,不像你有珩哥儿这么个弟弟,但凡我是个男人也就罢了,偏……”黛玉安慰着她,两个人又说好些好体己话。从此,探春也常来茂椿院走动,和黛玉日渐亲密起来……   当天晚上,袭人如往常一般服侍宝玉睡觉,宝玉却突然对她说:“以后环儿再来,不要咋咋呼呼的,便是他拿了什么,摔了什么,也只当寻常。”   袭人一愣,强笑着说:“并没人说他什么,那天也是三姑娘先发作起来……”   “你们不说比说了还厉害呢……平日里丫头打碎一个盏,晴雯要说她,你还拦着?怎么如今反不将三妹妹的脸面放在心上了……”   袭人心里一酸,心想她这都是为了谁?她们要是不防着些,还不知道那些歪心邪意的人要闹成什么样呢!她既然服侍了宝玉,心里眼里也只有宝玉一个,其他的都顾不得了!   袭人自以为这一片痴心,不好向宝玉讲明,只好遮掩着说:“小丫头们原有些大惊小怪的,李嬷嬷又时常教导大家要小心仔细,所以才这样。二爷既如此说了,我以后告诉她们改了吧……”   “嗯,她们如今都是听你调停,你教导她们,大家消停过日子才好呢!"说完这一句,宝玉就睡着了……   袭人疑心宝玉说她不消停,想要辩白两句,又犯不着把人叫醒;想像以前一样冷着他,让他先低头,又师出无名。一晚上胡思乱想,直睁眼到天亮……   搬到茂椿院后,屋子宽敞了不少,黛玉有了更大的地方教林珩读书,闲时就去老太太处说说笑笑,和姊妹们玩闹。虽然比以前事多,但是很少再一个人掉眼泪。   林珩长进很快,贾政常常叫他去外书房说话。当然,每次叫人时,贾政也没忘了宝玉,只是被他今天“头疼”,明天“老太太留着”闹得没趣,渐渐也就不在意宝玉去不去了。反而常常叫上贾兰,也因为贾兰,贾政发现了家塾里的教学比以前敷衍很多。   想到贾代儒年老体弱,又死了唯一的孙子,恐怕精力不济,也无心再料理旁的事。贾政后悔没有早做打算,白白耽误了这些孩子。   贾政是最重视读书的,他反复思量,决定给妹夫修书一封,问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好先生。如今林珩在家里住着,想必妹夫也挂心他读书的事。如果有合适的人举荐,倒比别人推荐来的靠谱。   想定了主意,贾政就给林如海写了一封信。没想到信才发出,就从外头听说了林如海生病,上书告假的消息。   林如海自从打定主意要入京后,就开始筹划。他先是上了个告假的折子,说是自己病了,让朝廷先有个准备,这也是一般大员申请调职的常规操作。等歇上两三个月,让临时接手的人理清头绪后,再上折子请求调任,一般也就成了。   他想到黛玉林珩在京城里,听到消息可能会担心害怕,又在折子发出后,写了封安慰的信;并一封交代阿肇等人看好林珩,不许他胡闹的信,同时寄出。   不得不说,知子莫若父!林珩听到了风声后,当真要阿肇立刻带他返回扬州…… [7]第 7 章 担心:   “阿肇,你带我回去吧……爹爹病了,他一个人在   “阿肇,你带我回去吧……爹爹病了,他一个人在扬州没人管,多可怜?姐姐担心得悄悄哭,又怕老太太为难,不敢提回扬州的事。咱们已经走过一次,熟门熟路的,还有姜老大他们跟着,没事的。   你带我从府里悄悄跑出去,我留下几封信,等他们发现时,咱们已经上船了。便是派人来追,我们也跑远了!好不好……路上我一定乖乖听话,好好吃饭不生病!”   林珩拍着胸脯保证,眼睛里溢满了焦急和担心。他不知道要怎么阿肇解释,这段时间他陆陆续续在做梦,梦见爹爹没了,姐姐一个人在这府里无依无靠。他早在三岁那年就病死了,没有被拐子拐走,也没有遇见阿肇。   梦里的一切都不真切,原本他并不放在心上,可是爹爹恰好就在今年年底病了,他怕下一次接到信,听见的就是爹爹的死讯。   他焦急万分,又孤立无援,现在唯一能帮他的就是阿肇了。   阿肇比刚来京城时壮实了很多,身高也拔起来一大截,已经逐渐脱去少年模样。他摸了摸林珩的头,小孩大大的眼睛里盛满恐惧和担心,说出来的话却很勇敢。   阿肇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无法拒绝他的话,叹着气答应了。   林珩顿时大喜过望,眼睛里的阴霾散开了,露出许多星星。哄人的话说了一句又一句……   “你疯了!!你敢拐带朝廷三品大员独子,荣国府的外孙?!”   “不是拐带……”   “我自然知道不是拐带,可若后续有人追究,你不死也得掉层皮。还是你觉得那六岁的黄口小儿可以保住你的命!万一林大人有了不测,或是恼了你,你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冯紫英气急败坏地吼道。   林大人爱才,又感激阿肇对林珩的照顾,给了他个“赵砚”的身份,投到冯唐手下习学,让他给自己奔个前程。   冯唐和林如海是故交,武人没有那么重的规矩,不太在意阿肇家奴身份。就像冯唐自己的家奴,战场上也能随他一起搏杀,比部下还要可靠。   林家的事,冯唐也有所耳闻。林家就那么点子血脉,还多灾多难的,阿肇要是学有所成,不说建功立业,能做个身手了得的护卫,也是几方有益的事。   冯唐痛快地收了人,还让他跟在自己身边行走,见见世面。等练兵时,又把他放到军营里,和将士们同吃同住,熬炼筋骨。   不久之后,冯唐就发现这小子真有几分本事。学的快,脑子活,还不怕吃苦。平时话不多,做事却干脆利索,很投自己的脾气。更难得他小小年纪,遭过大磨难还能坚守本心,不忘旧主。   冯唐有心拉拢,几次想把他收到帐下,都被他婉拒。   反倒是林家那小子,不拘什么芝麻绿豆大的事找他,他一准儿上赶着就去了。冯唐虽然气闷,但想他忠心,更看他与别人不同了。   大概全天下做爹的,看见了人家的好孩子,都会忍不住拉出来与自家的做比较。   冯唐也不例外,他看着赵砚好,就忍不住时不时拿他教训冯紫英。   冯紫英出身将门,从小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自有一身傲气,哪里听得这些话,不出意外就和“赵砚”对上了。不想几次出手都没占到什么便宜,两人反渐渐混熟了。   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彼此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一来二去,倒有种相恨见晚的感觉。冯紫英自带一副侠义心肠,既看中了阿肇这个人,就诚心诚意与他结交,两人渐成知己。阿肇的事,他也知道不少。   “你说你不去找林大人脱籍就算了,说你报恩,你还真要一辈子当那小崽子的仆人不成?你这身份暴露出去,那些小人不知怎样看轻你?现在你又要陪着他瞎胡闹,林大人若是有事,贾家难道不会送他回扬州吗?再说他那么小的孩子,回去了也只能添乱,能干什么?”   阿肇也不辩解,闻言对着冯紫英深深鞠了一躬,诚恳道:“冯兄,拜托了……”   冯紫英骂骂咧咧,见说不通他,只能一甩袖子出去想办法!   林珩不知世事,觉得只要坐上船就能到达扬州。但扬州距京千里之遥,水路并不太平。林家入京搭的是驿船,一路又有故交亲友照顾,这样才顺利抵京。若是一般的私人客船和商船,沿途被扣留都是轻的,万一遇见水匪,更是十死无生。   还有速度的问题,驿船大约三十天能到;军方的漕船护卫最多,但笨重,速度慢,需要一个多月;官驿快船用时最少,只需二十多天,相对来说也最安全。因为其只跑官方紧急公务,没有打劫的意义,沿途又都会给方便。   林如海的奏折就是走官驿快船,比他的信快了十来天。   阿肇要带林珩回去,自然会选择最安全的方式,如果速度再能快点,林珩还能少些跋涉的辛苦,所以他才求到冯紫英面前。冯家有军方背景,冯唐又担任实职,冯紫英确实能办成这事。   林珩自从得了阿肇的准话,就在家安安静静地扮老实。他虽懂得不多,但也知道三十多天的路途不是闹着玩的,阿肇得好好准备。所以也不去催,只是暗地里计划怎样跑出府去。   期间贾兰等人都来安慰了他,林珩自以为表现的十分完美,只有林嬷嬷根据过往经验,心里总犯嘀咕。只是她再想不到,林珩他们能胆大到那样地步。   阿肇同意南下,不单只因为林珩的哀求,他想的更多。林家偌大家产,人口却单薄,林珩又还年幼,万一林如海真有不好,林珩无论如何得见他最后一面。否则前有林家旁支虎视眈眈,后有贾府人心难测,林家姐弟两个前途堪忧。   老姜头显然也有这种担忧,两人一拍即合。王二、张三等人只听林珩的意思,看似荒唐的事,既然也顺理成章办成了。一行人当下准备妥帖,只等冯紫英约好的船启程,几人就将林珩带出,立刻返回扬州。   如此这般,林如海的信但凡再晚一天,林珩就在船上了!   “爹爹当真没事吗?”   “公子不是已经接到信了吗?我们也比对过,确是老爷字迹!”   “可爹爹为什么不提前和我们说?”林珩委屈。   阿肇把他抱到凳子上坐好,耐心解释:“老爷行事谨慎,若是先向公子姑娘告知自己无事,又向朝廷递了告假的折子,看在有心人眼里,未免落个藐视朝廷的罪名。”   “那也可以先向我们报平安,不说自己要告假的事啊!”   “那公子会信吗?会不会更担心,老爷前脚才说平安,后头立马就病了?”   林珩嘟嘟嘴,觉得阿肇说的很对,他爹确实把他拿捏的十分明白。但他还是很气,生气中又带着不安和担心:“爹爹当真不准我回扬州吗?”   阿肇郑重地点点头说:“老爷千叮咛万嘱咐,只叫公子和姑娘安坐京城!”   “可我还是很担心……”   “我知道,所以阿肇替公子走一趟,公子信我吗?”   林珩震惊地抬眼看他,阿肇摸了摸他的眼尾说:“船是现成的,先前担心老爷病重,我还擅自约了张友士张太医随行,蒙他盛情,愿意跑这一趟。他的医术,公子是知道的,必可保老爷无恙。若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也绝不瞒着你。外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到时候姜老大会带着你回来!”   林珩喉头一哽,鼻尖一酸,抱着阿肇的脖子说:“你要小心!早些回来……”   阿肇拍拍他的后脑勺说:“放心吧!”   林珩安静地抱了他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挣开阿肇,从身上翻翻捡捡,不一会儿就翻出七八张银票来,一股脑塞在了阿肇手里,说:“穷家富路,你多带些钱!”   阿肇有些震惊,笑道:“这是公子准备的盘缠吗?”   一一看去,几十到几百的都有,这么小小一叠,已是近千两银子。   林珩点点头说:“本来是给咱们准备的,现在我不能去,只剩你一人,路上千万不要俭省。若遇到什么不好解决的事,就用银钱开道,约摸是行得通的。”   阿肇捏着手上轻飘飘的银票,倒像有千斤重。良久,他目光平静地抬头问林珩:“公子可知道,这些银子,够买很多个阿肇了,公子不怕我拿着钱跑了!”   林珩摇摇头,似是根本不觉得会有这种可能。他不以为意地说:“既给了你,就是你的,你拿着自己的钱跑什么?你若还需要,我那里还有很多,只是本来想着今日要走,贴身只好藏这些。”   阿肇看了看手里那些钱,叹了口气,站起来说:“那阿肇多谢公子赏赐了……公子保重!”   林珩万分不舍,此刻也只能挥泪告别。他还要赶着回去,将先前留下的信件毁尸灭迹。万一不慎被丫头奶母翻到,那才真是要翻了天。   阿肇从贾府匆匆出来,面上已无方才的温情。他骑马转过街角,遇上等在那儿的冯紫英,冯紫英问他:“怎么说,还走吗?”   阿肇点点头说:“走,只是不带公子了,只有我和张太医两人,比说好的人少,可有妨碍?”   “无妨,正好我有个朋友,也是个少年英才,一身的好本事,无奈父母早亡。他不想依附亲族过日子,前些日子折卖了家产,正准备往江南走走,寻个营生。你俩正好一道,互相有个照应!”   阿肇,或者说赵砚,点点头应了。   次日,张友士来到渡口,和赵砚一起登了船。赵砚带上他本是为了林珩,张友士走这一遭,则是为了他儿子。   张友士有个儿子叫张君瑞,前次上京就是为了给他捐官,走的是冯家的门路,如今先给他谋了个监生。打算让他在国子监待上几年,日后有了好的位置,再补个实缺。   前者冯家给办了,后面的事,张友士还是想着走走别的门路。毕竟再好的情分,也不能无止尽地消耗,况且冯家是武将,和文官到底位属两个不同的序列,有些事情不是那么方便。   可巧林家因为林珩的病找了上来,张友士想着,若能走通这道关系,有林家助力,他儿子的事就不用愁了。所以无论是之前在船上,还是后面林珩去了贾府,但凡林家有所求,张友士都尽心尽力,也是一腔慈父心肠。   张友士昨晚接到信,以为林珩不去扬州,这事要黄。没想到那个叫赵砚的小哥,仍邀请他同去,给林大人也看看,张友士自然无有不可。   其实阿肇不是非得走这一遭,只是他心底有个疑惑,打算亲自去验证一番。 [8]宝玉为什么吐血?:   林珩从小身体不好,几番死里逃生,这已是公认的事实。   林珩从小身体不好,几番死里逃生,这已是公认的事实。可自从上京后,阿肇眼见他一日好似一日。他并不认为这是京城风水养人,或者贾府有多会照料!   刚开始,他怀疑过下毒。可经张友士查证,林珩体弱是真,下毒确实没有。结合他从小就生病这点来看,只有先天不足一个解释。   可阿肇还是存疑,他想起刚从拐子窝回来时,林珩经常梦魇,自己曾陪着住过一段时间。开始一切都好,渐渐的,他经常感到烦躁,吃不下东西,觉也很少。   还有林珩,拐子窝里那么糟糕的环境他都挺过来了,回家后反不如之前。   阿肇那时觉得自己是忧心过甚,而林珩则是完全放松下来后的反弹,可众多偶然聚在一起,往往就指向某种必然!   阿肇越想越不放心,决定趁着这次机会,带着这个与各方都没关系的张友士回去看看。   阿肇南下后,林珩始终恹恹地提不起精神,连念书都经常走神。黛玉和贾政以为他是不放心林如海的病,索性放了他几天假,让他去老太太身边,和姊妹们一起说笑玩闹。   林珩觉得这还不如读书,无奈大人不依。只好每日去荣禧堂,点卯似的跟着哈哈哈哈。   林珩觉得苦恼的事,倒给宝玉羡慕得不行,居然也开始找着各种借口逃学。老太太护着,贾政无可奈何。只好磨着牙劝自己别急,一切都等有了好师傅再说。   靠近过年,天上时不时地就会下一场小雪,林珩趴在暖乎乎的炕上,读阿肇写回来的信。   阿肇他们行船很快,一切顺利,还在路上遇到了林家送年礼入京的船。   林珩想着,扬州那边竟然能有心思置办年礼,说明他爹应该没有大碍。等之后张太医他们到了,他爹自然药到病除!   之前的隐忧没了,林珩不禁开心地哼起小调来,双脚也一晃一晃的。   林嬷嬷正给他熏被子,听见动静,悄悄给琥珀使了个眼色,两人抿着嘴偷偷笑他。   今日心情大好,林珩早早躺进被窝,想着他爹会给他的姐姐送些什么。   上次他要玉,他爹来信把他说了一顿,让他不要困于外物,妄生攀比之心。东西却好好的送了上来,林家那块玉皇家所赐,贵重非常,一见就非俗物。   除此之外,林珩上京时不愿意带的那些扇坠、配饰、璎珞、寄名符,拉拉杂杂一盒子,林如海全给他送上来了。   林珩喜悦非常,觉得自家那块玉,怎么着都比宝玉那个大气。   若是论起来历,那更是半点不输,于是让琥珀用金丝银线坠着珍珠,比着宝玉那个打了条络子,兴冲冲地送给黛玉,让她戴上!   黛玉不知所以,听了他的话后,顿时想笑又憋着。拿起那条坠子看了看,沉甸甸的坠手。林珩还一个劲儿地让她带上。   黛玉推说那是天恩浩荡,家里的体面,应该好好供着以示尊敬。   林珩拍着胸脯说,什么都没有戴在她姐脖子上更能表达尊敬的。非要黛玉戴着去外头走一遭,给众人都看看。   紫娟几人都撑不住笑了,黛玉不好拂他的美意,只好让紫娟替她戴上。   琥珀巧手,络子打的繁复精妙,贵气逼人。衬着下头那莹润润的美玉,真是满堂生辉,只是不配家常衣裳。   待要换了见客的衣服特地带了出去给人看,黛玉是万万不肯的。林珩只好亲自上身,也学着宝玉那样叮叮哐哐配了一身。   林家人一贯是不爱戴这些东西的,世家贵族的气派只从细微处可见,但林珩这么一打扮起来,着实好看的紧,就像从天上下凡的小童子!   林珩对着那一人高的穿衣镜美了一会儿,突然说:“就这样吧,沉甸甸的没趣……”   说完就让琥珀胭脂伺候着他换衣服,也不再说要穿出去给人看的话了,黛玉等人都不禁松了一口气!虽说不难看吧,但想想林珩的打算,几人就脸红,觉得还是低调些的好。   这一番完结,那东西还是给了黛玉,林珩的话:   “下次二哥哥再问有没有玉,咱们就给他看看。金的也有,娘在的时候定的规矩,年年都往寺院、道观里做好事,为的是给咱们祈福,所以他们年年都送新的,个个都有来历,林嬷嬷都替咱们供着呢!那些个就更不怕摔了!”   黛玉听的又是好哭又是好笑,以后每每看见宝玉的那块玉,都能想起这段荒唐来,一想到就想笑!   且说林珩这边,林嬷嬷不让他一直吹风,他趴着看了一会儿雪就去睡了。   被子里香香暖暖的,正是好眠的时候,突然听见外头有好些人走动、说话的声响,贾母的院子里也亮了灯。   林珩揉揉眼睛,从被窝里爬起来,问外边:“怎么了?”   林嬷嬷上前来打开床帐子,哄着他说:“没事没事!”   不一会儿,外头垂花门处就来了个丫头,听声音是贾母院子里的,正和守门的婆子说话。林嬷嬷让琥珀看着林珩,自己点了灯出去看。原来是老太太让人传话,说宁府的蓉大奶奶没了,云板报丧,让奶母们好生看着哥儿姐儿,不要吓着。   林珩想起自己的梦,心里咯噔一下,随意披了件衣服就跑出去看。琥珀胭脂都没拦住他,急忙拿着斗篷去追。   林嬷嬷正在外边和人说话,听见响动一回头,登时吓了一跳。二话不说先将人堵住,接过斗篷,把林珩裹了个严实。   冷风吹了热身子,林嬷嬷着急,嘴里忍不住埋怨他不听话,又骂胭脂琥珀不好好看着。   这动静闹起了黛玉,她也披了斗篷掀帘子出来,后边跟着紫娟打着灯笼。   院子里下了雪,映着月光白惨惨的,林珩怔怔地站在那儿。黛玉只当他是吓着了,快步走过来携着他的手说:“不妨事的,我们都在呢!”   刚才听见云板的声音,她也吓了一跳,联想到病着的林如海,心里惴惴不安。   她料想林珩定然也是一样的担心,这才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所以并不责怪,只是柔声劝慰。   不想这一个还没劝进去,宝玉的屋子却突然传来几声惊呼,又有袭人喊着要找大夫的声音。黛玉和林嬷嬷对视一眼,拉着林珩快步走了进去。   黛玉几个进去时,宝玉屋子里已经安静了下来,他正安慰袭人,说是不必喊大夫,他只是一时着急,这才呕了一口血。   林嬷嬷看到他嘴角的血珠,和地上正收拾的一口血,似是难以置信地怔了怔。一会儿又神色如常说了句:“这可怎么了得……”淹没在众人的话语里,并不明显。只有她身边的林珩听见了。   林珩看了一会儿,觉得眼前的情景有点难以理解。宝玉这是吐血了?侄儿媳妇死了,他吐什么血?还有,都吐血了,为什么不找大夫?还催着人给他穿衣服,说要过去看看?   林珩歪头看向黛玉,就见黛玉看着那滩血发怔。林珩拉拉她的手,等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自己身上,才小声问:“姐姐,侄儿媳妇死了,咱们要去看看吗?”   说完,看看着急忙慌的宝玉,又看看院外的夜色。黛玉的目光随着他转了一圈,就见宝玉已经是打整好,即将出门的样子,黛玉抿了抿唇说:“去吧……”   同住一个院子,宝玉都起来去了,他们怎么可能还睡着?让外面那些嘴碎的丫鬟婆子知道了,又要生出许多闲话,黛玉自来好强,这时候是不肯让人挑出礼来的。   只是林珩还小,黛玉不想他去跑这么一遭,所以也不提回房换出门的衣服,就这么披着银鼠灰袄,给林珩带好帽子,拉着他跟在宝玉后头去了荣禧堂。   老太太见了他们,一叠声儿地问:“怎么来了?”又骂跟着的人,问他们怎么不拦着。   袭人一副有口难言,但又知道自己错了的模样,站在那里垂头听老太太骂。宝玉上前一步拦着说:“不与他们相干,是我听见了消息,想过去送送她。”   “你要去,多早晚去不得?才咽气的人,那里不干净,况且夜里风大,你林妹妹和珩儿哪里禁得住?”   宝玉听到贾母提黛玉和林珩,回头看了一眼,才觉出不妥,连忙急道:“该死该死,倒把林妹妹和珩儿也闹起来了。这时候只怕那边乱着,人多混杂,林妹妹是不好去的;珩儿还小,由我代为尽心就是了。他们都不必去,单我一个去送送她,老祖宗,你就依了我吧!”   说完,又求了一阵,贾母耐不住他歪缠,只好亲自嘱咐人跟着,又让他去去就回,不准在那里多停留。宝玉胡乱点头应了,转身就出了荣禧堂。   “阿嚏……”宝玉刚走,林珩就打了一个大大地喷嚏。贾母转头看向姐弟俩,只见林珩倚着黛玉站着,袄子外边挂着的雪早已化成了水珠,小脸被北风吹得通红!   贾母怒道:“你们是做什么吃的,眼看着主子冻成这样,不赶着上来服侍,还等人请吗?!"说完就把姐弟俩叫来身边,将自己的手笼子给黛玉焐着,又把林珩的小手放到掌心里搓热。   丫鬟们吃了一顿排场,忙不迭地上前掸水珠,递手炉。鸳鸯怕他们着了风,又打发人去熬姜汤来姐弟俩驱寒。这么一闹,夜更深了。   贾母见外边风吹的紧,雪也下大了,索性就将他们留在荣禧堂住下。黛玉跟着贾母睡,林珩还住之前的屋子,林嬷嬷和琥珀在外边的暖阁里陪着他。 [9]这能不气吗: 林珩觉得自己才没睡下多久,外边就已经有了响动。 ……   林珩觉得自己才没睡下多久,外边就已经有了响动。   林嬷嬷进来说:“是老太太和姑娘起了,让哥儿再睡会儿,天才亮呢!”   林珩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疼,但要再睡,心里又有些烦躁,索性直接坐起来说:“不睡了……”   琥珀见他蔫蔫的,以为他是没睡好,不高兴。忙上前轻手轻脚地服侍他洗漱换衣,又哄着他起来吃点东西,回去再踏实睡。   林珩随便吃了点,一回去就滚在榻上,哼哼唧唧地说心里不好受。林嬷嬷上前一摸脑门,嚯,早热的像个烧水炉子了!   黛玉连忙让人去告诉贾母,贾母嘴上说着:“定是昨晚伤了风,都是服侍的人不仔细!”一边打发人去请大夫。   此时,众人都收拾着要去宁府吊丧。贾母不放心林珩,亲自来看了他一趟,又把李纨留下照顾他们姐弟,自己才和王氏邢氏等人一起去了。   太医不一会儿就来了,来的是专管小儿内症的鲍太医,之前也给黛玉看过。   贾琏将人引了进来,鲍太医把过脉后说不妨事,小孩儿伤了风,让净饿两顿,暖暖和和地睡一觉,再吃两副汤药就好了。   贾琏打发人去抓药煎药,看着一切都利索后,才赶着去宁府那边帮忙。   人一走,茂椿院就静了下来,林珩昏昏沉沉的,看黛玉还陪在一边,对她说:“姐姐没事的,我生病了就是爱睡觉,睡够了就好了。你也去歇会儿吧!对了,二表哥回来了吗?”   “他回不回来,多的是人操心,不必咱们白惦记。咱们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林珩听这话头不对,悄悄拿眼看林嬷嬷。林嬷嬷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待会儿再说。   林珩又劝黛玉去休息,这一回,连林嬷嬷紫娟她们也在劝。   黛玉看林珩精神还好,这里人手也够,就交代他好好吃药,说自己晚上再来。   等黛玉一走,林珩立刻看向林嬷嬷。   林嬷嬷一本正经地说:“公子睡着的时候,老太太太太都来看过了,听太医说是伤风,要让静养才好。太太说这里人多扰了公子养病,让大家都先回去,等公子醒了,再让人去回话。刚刚老太太还打发了人来问,我说公子好些了,吃了药正睡呢!   林珩要听的不是这个,他看林嬷嬷故意答非所问,拉着她的手晃了几下。林嬷嬷把他的手放回被子,掖了掖被角佯怒道:“让你不穿好衣服就乱跑,该!”   然后才低了声音说:“宝二爷来看过公子两回,都被姑娘堵了回去,说是不敢劳动他。宁府那边正缺他去应酬待客呢!请二爷快些过去吧!急得二爷赔了许多不是,又站在门口干等着。姑娘到底心软,怕他冻着,让人叫他进来。   谁料袭人姑娘来得更早,拉着宝二爷说,要是他冻病了,姑娘心里怎么过得去,赶着把人请走了。   可巧薛大姑娘来探公子的病,这会儿正在那边房里,和宝二爷说话呢!”   “啊……原来是这样!”林珩明白了,她姐是被气着了,还是有苦说不出的那种气!   宝玉诚心致歉,但被人一喊就走;袭人忠心护主,只是替别人大方懂事;薛大姑娘周到有礼,可惜看病人找错了屋子!   人家面上都那么情有可原,至于你的委屈,你的不依不饶,那都是求全责备、小性子爱动气!这种明明吃了亏,却不能发作的感觉,通常被叫做:憋屈!   难怪他姐常常不开心,还偷偷躲着哭……这能不想家吗?林珩有点想揍人,可现在阿肇不在,他眼珠一转,想了个主意。   “嬷嬷,您常日里无聊,怎么不去找人说说话呀!听说二哥哥的奶娘就是个极爽利的人,心直口快,又忠心护主,想来嬷嬷会和她有话说?”林珩笑眯眯地说。   林嬷嬷本要拒绝,说林珩病着,她哪来那个闲工夫。可看林珩脸上那副乖巧无辜的样,突然福至心灵。   林珩看她悟了,继续煞有其事地说:“那李嬷嬷怕是还不知道里头的事呢,老太太太太都去了宁府,宝玉身边只有几个丫头,她怎么能放心呢?若能进来帮帮袭人多好,宝玉多了人关照,嬷嬷也有人说话了不是!”   林嬷嬷懂了!她捏了捏林珩的耳垂,爱怜地说了句:“促狭!”   林珩一翻身说困了困了,盖着被子就阖了眼。   林嬷嬷退到自己房中,寻了块尺头带着,径自出了二门!   路上碰见了人,人问她做什么去,她都说:“哎呀呀,我家小爷胃口不好,不如宝二爷有口福,也不知道李嬷嬷是怎么养的,我去讨教讨教!”   林嬷嬷自己就是做奶母的,自然最懂奶母的心思。宝玉那屋子里都被丫头占山为王了,李嬷嬷不可能不介意。她自己可以躲懒躲空闲,悄悄回家带小孙子。可要是被人瞒着,连宝玉身边的消息都听不见,那就不是小事了!   果不其然,林嬷嬷才过去透了两句,李嬷嬷立刻坐不住了。   这屋子里的事,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袭人得宝玉的心,又能哄着下面的小丫头和她好,李嬷嬷早觉得她邀买人心,有意把自己挤下去。   这会儿得了消息,认定是袭人使坏,故意不叫人传消息给她!   老太太太太不在家,正是需要奶母的时候,偏她这会儿没在,过后只要袭人挑唆着宝玉说句被吓着啦!头疼脑热啦,她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李嬷嬷自以为发现了袭人的诡计,登时气得了不得。当下就打定主意,定要给袭人个没脸,让宝玉屋子里的丫头们,重新认认大小王!   于是安顿好孙子,一溜烟进了内院……   傍晚时分,宝玉屋子里突然闹了起来。只听李嬷嬷的喊道:   “哥儿如今吃不着奶了,也不把我这老货放在心上,那袭人还是我调教起来的呢,哥儿就把她看得比我重了?我病了几日不进来,这屋子越发没了我站脚的地儿!使唤个小丫头都使唤不动,花大姐姐长,花大姐姐短的,那花袭人是你娘老子不成!这样上附她!”   期间有袭人和小丫头辩解求饶的声音,也有宝玉在拉偏架的声音。林珩听李嬷嬷越说越气,竟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场面十分火爆热闹。   看这边闹得不像,有人去前面回了话。   主事的人都不在,只有李纨和凤姐身边的平儿过来说好话。林嬷嬷又站着和两人诉了一会苦,说袭人内心藏奸,哄着宝玉只听她的话。把袭人说的几乎十恶不赦,才被她儿媳妇连拖带劝地请了回去。   好一会儿后,袭人还在哭,宝玉也还在劝。林珩听见他赌咒发誓地说明白袭人的心,又说她怎样怎样好,李嬷嬷怎样人老糊涂,故意拿她出气等等!还说她的好,众人都明白的……   这边还没劝明白,又不知哪一句话惹了晴雯生气,晴雯居然也甩帘子出来了!宝玉追着出来分辨解释,被晴雯几句话气得淌眼抹泪,跺脚嗐气!……真是好一场热闹。   林珩也不装睡了,抱着被子听得啧啧称奇!   这边倚着炉子,给林嬷嬷绷线的琥珀突然说:“要我说,这回不怪姑娘生气!二爷前儿也不知碰在哪个兴头上了,人家死了人,他巴巴地赶着去看,连累咱们姑娘和小爷白冻那一场。   这会儿小爷还病着,姑娘也刚睡下,他们就不管不顾地闹起来了。就是有再大的火,如今也该压着些啊!平时姐姐弟弟叫的亲热,关键时刻怎么想不起来体谅人呢!”   林嬷嬷笑瞪她一眼,说:“你仔细叫人听到,揭你的皮!” 却没说她说的不对,手上又在绣布上缝了两针,冷不丁说:“不过这么瞧着,二爷对丫头们倒是好!”   琥珀把脸一肃,摇着头说:“好不好的,我们不知道。只是二爷这么纵着,他屋里那些小丫头,越发没了体统了。李嬷嬷到底是二爷的奶娘,就像您老,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饭还多,您若肯教导两句,咱们只有受益的,哪有哭哭啼啼说冤枉,倒叫主子绊在里面裹是非的!”   林嬷嬷听她这么说,笑着点了点头道:“好丫头,难怪老太太单把你给了小爷呢,实在是你见事明白!”   琥珀得了这一句,倒不好意思地笑了:“嬷嬷别当我这是奉承您的话,我虽没出息,也明白个尊卑上下的。老太太疼二爷,不理论这些小事,只瞧二爷高兴!   但我素日冷眼瞧着,太太是极讲规矩的人,又最在意二爷。如今好的时候,一切都好,就怕她们以后失了分寸,犯在太太眼里,那时就不好说了!”   林嬷嬷扯了线笑道:“你这丫头说话丧声丧气的,她们自有二爷护着呢,你白操什么心,别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   琥珀闻言急道:“天地良心,我这说的可都是心里话,嬷嬷别不信!我虽没见识,可也有眼睛会看,这满府里的下人也多,可没一处像那边似的。老话说的,天欲其亡,必使其狂。咱们服侍一场,落个平安也就罢了……”   胭脂几个都笑,说她言重了,不至于此。琥珀也就不再辩,林嬷嬷看她的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林珩身边这几个,胭脂虽长得好,但没什么心眼,素日老老实实的,林嬷嬷很放心。碧桃还小,每日只知道憨吃憨玩,也不用管。唯独琥珀是贾府给的,又有巴高望上的心,林嬷嬷不太放心。   她也不是那寒含酸吃醋的人,只要琥珀是个心思正的,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林嬷嬷乐得她对林珩上心。今日借这一番话试探,结果还算满意。   林珩没在意她们打的机锋,只觉得琥珀说的还挺有道理的,与他所见略同!   琥珀自从来了林珩身边,除了刚开始那段时间忧心,怕自己不得主子喜欢之外,后边简直过得比在荣禧堂还要舒心自在。   贾母院里能人多,纷争也不少,一个屋子里的人,背地里就没有个不斗的。丫头们是一派,婆子们一是一派;老资格是一派,年轻当用的又是一派;有的丫头和婆子又自成一派。派别都快比人头多了。   琥珀自己是个图省事的,可要是哪一派都不挨着,日子也过不下去。好在她和鸳鸯关系好,有她护着,日子还消停些。   林珩屋子里就没有这些事,这位小爷不爱丫头们跟进跟出,所以琥珀刚来时很不适应。后面习惯了,觉得这样清清静静的更好。主子有主子的款儿,下人也有下人的体面,彼此守着身份,心里才踏实。   待久了,人的心就偏了。何况这个家里,离了老太太太太眼前,也不是人人都觉得宝玉好的。比如这次这个事,琥珀就觉得宝玉做的非常不对!   非常不对的宝玉,晚上又来给林珩赔不是了。有林珩和着稀泥,黛玉也没再绷着脸。而是低声对他说:   “我难道是那不讲理的人,单因为珩哥儿病了就恼你?你不想想自己做的事有多让人着急,那边儿出了事,你心里着急情有可原,想去尽尽亲戚的情分也没错,可怎么不顾惜着自己的身体呢?才呕了一口血,就这么顶着北风去了,老太太让你早些回来,你也没听,在那边耽误了一日,也不知道打发人回来说一声!我们这些人,也是白操了心了……”   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宝玉急忙扯着衣袖要去擦,黛玉一把打掉了他的手,自己用帕子擦了。   林珩看黛玉说一句,宝玉就陪一句不是,说到后面,宝玉是又羞愧,又后悔,恨不得以头抢地,深觉自己辜负了林妹妹一片心,作揖都作到地上去了!   林珩不免佩服其黛玉来,这简直一拿捏一个准啊!果然一个猴一个栓法,咦?这句话是哪里听到的来着?…… [10]家长里短(修):   秦可卿的丧礼十分隆重盛大,荣宁两府忙得脚不沾地。茂…   秦可卿的丧礼排场极大,荣宁两府忙得脚不沾地。   林珩养病养了小个月的病,等林嬷嬷终于不再拘着他的时,这一年已经走到了岁末。   因为贾氏承重孙妇的骤然离世,荣府作为同源而出的支脉,并没有很浓的过节气份,但是下人之间还是隐秘地涌动着喜悦。   关起门来,林嬷嬷给一屋子的丫头都做了新衣裳。虽然碍着丧事,不是鲜亮的颜色,但都是好料子。大伙儿都很高兴,准备收着,等初一那天拿出来穿。   林珩、黛玉坐在炕上叠压岁包,准备给丫头们发赏钱。   琥珀胭脂几个围着炉子烤花生,过一会儿就炸一个,噼噼啪啪的很热闹;碧桃不知从哪里找来几个甘薯,放在炉子下面用碳灰埋着,焖熟之后一掰开,满屋甜香,馋得人直打滚!   黛玉看着那表皮漆黑的样,本不想吃,可林珩一直劝她,林嬷嬷也说可以吃的,好吃呢!黛玉才小小咬了一口,放在舌尖上抿了抿,笑说:“确实香甜!”   林珩瞧黛玉喜欢,笑眯眯地咬了一大口,又让着林嬷嬷说:“嬷嬷也吃!”   林嬷嬷手里做着针线,正月里忌针线,腊月就得拼命做!她要赶在年前给林珩做好新衣,除此之外,还想给黛玉也做一件。   贾府里不缺针线上的人,紫娟几个平日里也能拿起针线,但说起裁衣服,就不是人人都会的了。   乡里人说,过年给娃娃穿上亲近长辈手裁的衣裳,小孩儿一年不招灾、不惹吓、不生病!林嬷嬷年年都给林珩做,总归比外头的贴心。   其实贾敏身体还好的时候,也给黛玉做过,林嬷嬷想着:“只怕姑娘那时年纪小,大概记不得了!”   她心里叹息着,听见林珩让她,咬断了线头说:“哥儿自己吃,嬷嬷小时候就吃够啦!现在呀,更爱吃饭!”   林珩听这里面有故事,立刻翻身坐起,缠着她讲。林嬷嬷耐不住他缠,瞧着黛玉几人也好奇,就笑着给他们说:   “我那时候七岁,和哥儿如今一般大。村里连着几月没下雨,田里的庄稼都快干死了。里正带着我爹和村里的汉子们一起去找水,发现临近好几个村都干!   好容易找着一处有水的地方,几个村都在争,为这还打死了人。我们村仗着人多势众,拼死拼活挑回来的那些水,也救不活所有的庄稼。   里正见势头不好,瞒着上头匀了一部分水去种甘薯,这东西耐旱,好养活。那年冬天,种出来的粮食都去上税了,我们村的人就靠那口甘薯过日子。大部分人,总算是活下来了!   大概是那年冬天吃多了,后来这甘薯再甜,我都不爱吃了!”   “能救人性命,这么说来,甘薯也是好东西呢!”琥珀听得很是唏嘘,不由感叹道。   “是好东西,只是吃多了烧心,还胀肚子!哥儿尝个鲜就行了……”林嬷嬷说着,顺手拿走了林珩手里的第二个甘薯,看见他嘴角的黑灰,用沾湿了帕子给他擦。   林珩被帕子挡着嘴,嘟嘟囔囔地问:“年景不好,朝廷没免税吗?”   “哥儿还知道这个?免了,连旱了三年,听说第三年免了!”   黛玉细心,追问:“怎么是听说的?”   林嬷嬷答:“因为第二年,老奴就来咱们家过好日子了!”   原来林嬷嬷不是家生子,竟是被卖进林家的,大伙儿都有些意外。   碧桃年纪小,张口就问:“不是活下来了吗?怎么还要卖人呢?”   林嬷嬷摸摸她的小揪说:“因为头一年的收成全交了税,隔年只能买粮种。没有买种的钱,不是卖我,就是卖地。卖了地,全家都要饿死;卖了我,爹娘弟妹就还能活!”   这话让人心里沉甸甸的,林嬷嬷瞧他们一个个都蔫儿了,就故意虎着脸说:   “做什么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这老百姓啊,只要老天给个喘气的口就能活!要是那会儿我爹娘没卖了我,如今这样的好日子,还给谁过去?”   说完就赶着琥珀几个去拿东西,说她们犯懒!   又催林珩去读书,让他别添乱。   林珩拿了一本书挡着嘴,悄悄对黛玉说:“不是老天给个口,是当官的给个口才对!大旱三年才免税,多半是地方官为了政绩瞒报,这三年间不知死了多少百姓!可见狗官该杀!”   黛玉有些怔愣,她长在富贵乡里,“民生多艰”这四个字,只从史书和诗词中读过,到底不如这样血淋淋地摆在面前,让人震撼!   她想起刘姥姥,那样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到贾府扮傻卖痴打秋风,是不是也因为那四个字。当时看她,只觉得粗鄙不堪,现在想来,倒只剩几分心酸……   林珩见姐姐只在一旁愣神,不理他,有些无趣。趁林嬷嬷不注意,丢下书一溜烟儿跑了。琥珀几个忙跟上去,哪里还追得到人。   出了屋子,林珩一个人信步乱逛。贾府里空荡荡的,人基本都去宁府那边帮忙了,男丁要迎宾待客,答谢亲友;女眷要安慰丧主,帮忙料理家事。   正想悄悄溜出去,看能不能找林大友他们说话,背后突然跳出一个人,吓他一大跳!   “你做什么?!”林珩有些生气!   “你才做什么呢?你好啦?能出来逛啦?前两天我要去看你,我姨娘叫我别过去讨人嫌,我还想着过两天偷偷去呢,你怎么就出来啦!”贾环大大咧咧地说道。   林珩无奈:“多谢你想着,我已经好了!不过你又为什么在这?不去宁府那边吗?”   贾环闻言把嘴一撇,冷哼道:“那边人多着呢,谁知道我在不在!快别说那个,趁着今日人不在,咱们出去耍耍,你带上两个钱,外面好玩的可多!我带你去!”   林珩闻言有点心动,他被关了好几天,此刻正无聊的紧。而且他自从上京以后,还没出去过呢!今天贾府没人,正是偷溜的好时候。   于是低头和贾环合计:“年下拍花子的多,咱们出去必须得带人,我这边还有两个,跟你的人有吗?”   “有钱槐!”   钱槐是贾环的小厮,还是赵姨娘的侄儿,比贾环更淘气百倍!其实贾环身边还有他舅舅赵国基,只是贾环不想带他,嫌他累赘!   林珩不知道钱槐是谁,他只算了算,三个人跟着他们两个,不跑远就在外头逛逛的话,问题不大!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约定了在门口见面!   林家今日当值的是张三和周五,他俩听见林珩想出去逛逛,也没有多犹豫。   林珩都快七岁了,在他们观念里,一般人家七岁的小孩儿都能帮着干活了,林珩就是想出去转转,自然没什么问题,又不是养在深闺的大姑娘。   不过鉴于林珩之前被拐的经历,两人还是好好交代了一番,要林珩保证出门不乱跑,才带他去,林珩自然满口答应!   在两人的掩护下,林珩在门口顺利和贾环汇合了!贾环十分兴奋,一叠声儿地问林恒带钱了没!   林珩看见贾环身边跟着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厮,心里有些后悔,深觉误判了他的靠谱程度。   不过箭在弦上,现在也没有说的必要。反正不可能折回去,就点点头说:带了!贾环高兴的不得了,拉着林珩就要去见识最有趣的地方!   林珩满心期待,却见贾环带他七拐八拐,去到了一个卖烟花爆竹的店!   临近过年,里面人还不少,大都是来买年货的。也有零星几个小孩来买散炮仗!   贾环都不用小厮,自己挤到了前面,要了整整一盒!然后回头对林珩大声喊:“给钱!”   周围的小孩儿都用十分直白的羡慕表情,目送着贾环离开。   炮仗买回来,贾环大方地分了林珩半盒!自己就带着钱槐先放了起来。   林珩没有玩过这个,刚开始有些害怕。香还没点着引线,人已经窜出去好远。   张三两个都憋笑得不行,贾环替他着急,大声喊道:“你行不行啊!”又跑过去从林珩盒子里抓了一把,噼噼啪啪放给他看。   林珩看看他这一番表演,面上点头,表示会了,实则还是害怕。   等他又试探着跑了几次,终于燃响了他的第一个炮仗时,贾环早又开发出了新玩法了!   因为林珩绝不肯去炸臭水沟和茅坑,贾环只能约着他一起炸雪堆。   两人越玩越有兴致,炮仗不够了,还去再买了一盒,足玩到尽了兴!   贾环非常开心,嘟嘟囔囔地说:“东府里那么多炮仗,我要他们给我几颗,他们都不同意!现在小爷有那么多了,谁还稀罕他们的!”   林珩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一段公案呢!   此时天色还早,林珩还不想回去,于是问贾环:“还有什么别的可玩吗?”   贾环一挥手说:“自然有,只要你肯花钱!”   几人又跟着贾环转了几个摊位,最终停在一个摆摊卖弹弓的人前面……   这一回,连张三周五两个也很感兴趣!   摊子上摆着的弹弓,有枣木的、黄杨木的、榆木的,手柄打磨得十分光滑;弓皮也是柔软厚实的好皮子,两边拴着兽筋,弹力足,拉开不发飘。   以上都是张三的评价,他拉开瞄准对面的树杈,一击即中!   贾环几个小的都发出了惊叹的声音,林珩大方地把摊子上的弹弓全包圆了,在场所有人,人手一把!   张三几个都拱手道谢,贾环撇撇嘴说:“你倒是大方!”   东西到手,两人忍不住想试一试。   在街边拐来拐去的,能打的东西都是有主的,林珩断然不肯,贾环十分气闷!   转来转去,两人最终还是决定去打贾府的树!不进大门,就在宅子后边,隔着院墙往里打,要是被人发现了,就快速跑走!   这个玩法很刺激,钱槐帮着找石子,张三负责指点林珩技术!贾环二人对着贾府的树发出了惨无人道的进攻!   林珩力气小,但准头不错。贾环力气大的多,几乎没什么准头!两人玩累了,就在甬道里蹲着匀气,一时没人说话……   谁想赶了巧,正是这会儿,院墙后边突然来了两人。   林珩几人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就是两道水声。原来是两个不守规矩的人,找了个墙根脚来尿尿!   贾环冲着林珩挤眉弄眼地笑,林珩对他的恶趣味漏出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突然,后边那两人出声了:“那凤二奶奶真是个辣货,每日跟个巡海夜叉似的在这府里头游荡,逼得人连撒尿的空儿都没有!”   另一人说:“他们金尊玉贵的,只知道动动嘴皮子,哪里晓得下头的难处!这死了个奶奶,倒像死了个祖宗似的,又是樯木棺材,又是和尚道士的……”   “你知道什么!这大奶奶可不就是大老爷的祖宗嘛!”话音一落,两人同时发出了嗤嗤的笑声。林珩没有听懂他们说什么,看向贾环,却见他脸色阴沉的很!   只听那边又说:“你说那事,蓉大爷知不知道?”   “知道又怎样,他敢和他老子犟吗?何况他自己也和那蔷哥儿不明不白的,那还是嫡亲的堂兄弟呢!外头都传遍了,就说咱们这府里,只有门口那两个石狮子干净!”   “外头有人拿住真章了?!”   “难说!要我看来,都不用人家外头传什么,自己就心虚了,又是在天香楼做法事,又是撞死个丫头的,谁还悟不出点儿东西来!更何况焦大喝醉了酒,那张嘴里什么话不说,这家里多少不堪,他都抖落出来了!”   贾环的脸色,在那两人说起石狮子来时已经极差!这会儿更是一跳而起,林珩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那边却已经听见了动静,色厉内荏地喝骂:“谁!”   贾环还想出声,林珩死死捂住他的嘴。示意其他几人,把贾环捂着嘴拖走了!   那边两人方才听见声响,已吓得脸色发白。这会儿又听见这么多脚步声,都道闯了祸,一溜烟跑了!   几人把贾环拖出好远,才将他放开。贾环气的满脸通红,骂道:“你们拖我作甚,就该把那起嚼舌根的奴才打死!”   林珩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贾环气的直喘粗气,绕着原地走开了几圈,说:“我要把这事告诉珍大哥,让他找出那两个奴才打死……”   林珩无奈地看着他,问:“那你要怎么说呢,怎么告诉珍大哥,那两人该被打死的原因!”   刚才那些话,林珩虽听不太懂,但莫名巧妙地意会了,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才制止了贾环。   贾环被他说的一梗,硬邦邦道:“就说他们不敬,口出狂言,一定打死!”   林珩再次无奈,看着他:“你觉得可能吗?”   贾环就像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委顿下来。是呀,他是哪个排面上的人?若不说出实情,连只鸡他都打不死,何况两个奴才。   但要是真把刚才的话拿到台面上去说了,只怕贾政要先打死他!   林珩叹了口气对他说:“今日这事,无论舅舅、珍大哥还是琏二哥他们任何一人撞见了,都能收拾了那两个奴才,唯独咱俩不行!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只怕里面有人找咱们,还是回去吧!”   说完,林珩又转头对着钱槐和周五等人说道:“今天的事,谁都不准往外传,谁要是管不住嘴传出去了,谁就是罪魁!若以后有人来问今日的事,我是没看见,没听见的!你们可明白了?”三人都道明白!   贾环一路都不说话,等回到府中,还是面色阴沉。   林珩拉了拉他的手说:“别气了,那些都是无聊的人。想必平时就偷奸耍滑,不好好做事,被主子拿住了,这才心存怨恨,任意编排!你若放在心上,倒是自己气着自己了!”   贾环好像听不见林珩的话,一动不动。林珩只好叹了口气说:“今日谢谢你带我玩……以后……”   “他们说的不是假话!”   “……嘎,什么?”林珩话被截断,发出一声可笑的响动。   贾环冷笑着说:“他们不知羞,一屋子破事闹得人尽皆知,我有什么好瞒的?三姐姐成日说我上不得台面,可真正上不得台面的难道不是这些人?   我还替他们羞呢!他们倒看不起我和姨娘……哼,不过是欺负我没托生在太太肚子里!”   林珩:……太过震惊……无话可说……   林珩来的时间短,对宁府的事知道的不多。但就风言风语的听去,也知道那边乱的很!小叔子和嫂子,公公和儿媳,还有他们兄弟父子之间,不知传出多少闲话。   人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焦大骂人的事,还是宝玉告诉林珩的。内宅亲戚面前都传开了,可见外边早已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贾环一向淘气,但终归一笔写不成两个贾来。听见奴才私下议论,情绪激动。可冷静下来想想,大家都是肚皮里点灯——心里亮!他又何苦去做这个捅破窗户纸的祸首呢…… [11]逃奴:   北风卷着湿气,浸润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 ……   北风卷着湿气,浸润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   此时城门刚开,一个面上裹着布巾的男子混在交错的人流中,一瞬间就没了踪影!   可巧,两淮巡盐御史林大人的官邸中,刚发现丢了一个奴才。   林如海看着台阶下跪着的母子,一脸寒霜!   不一会儿,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对林如海拱了拱手说:“老爷,人不在!左近人家也问了,那宅子已经好几日无人进出!我们进去看了,的确不像有人的样子。冯氏说的几个地方也都分别让人找过,没有踪影!”   管家话音一落,那名被称作冯氏的女子,就膝行几步爬上前去,砰砰磕着头说:   “老爷明鉴,妇人说的都是实话啊!李况昨日的确说了要去双仁里,他在那儿……他在那儿赁了房子,平时只要不当值,就会招了翠云楼那相好的过去。昨天他说近来辛苦,要过去松散松散!我不敢多问,亲眼看着他出门的!”   “李况居然置了外室,我们府里是从不准有这种事的,你为什么不来报?”那中年管家怒道。   冯氏抖着身子说:“我们孤儿寡母全赖他过活,只要他不嫌弃,我又敢说什么呢?”说完就呜呜哭了起来。   管家语塞,上前一步对林如海说:“老爷,冯氏的前夫和李矿是好友。她前夫两年前病死了,李况就娶了他的妻儿,代为照顾。因为李况之前还未娶过妻,成亲之后又对冯氏母子照顾有加,旁的人都夸他有情有义。”   林如海低咳了两声,喘着气说:“好,好个有情有义的忠仆,险些叫我们林家满门死在他的手里!”这话说完,林如海已是气急,他单手拍在椅子上,咳得越发厉害了!   阿肇看他这样,压低了声音说:“老爷,冯氏母子只怕是李况的幌子,他如今断尾求生,多半不会回来了。老爷如今还是得以身子为主,至于李况,不如递了帖子,请有司帮忙追捕。就说府上跑了个奴才,偷窃主人财物,愿许下赏格,请知情人士提供信息。   那李矿没有路引文书,定然走不远,官府缉票一发,咱们再偷偷带了人寻访,只怕还有拿住的可能!”   林如海沉吟一番,点了点头说:“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李况背后定然是有人的,只不知是哪一方的势力……”   想到此处,林如海捻了捻手指继续说:“我在扬州任上这么些年,保不齐就挡了哪一方的道,李矿走失的消息一传出,后边的人自然知道事情败露。敌在明,我在暗,他们不动,咱们还抓不住把柄,这样很好!林忠,拿纸笔来,我要写折子!”   “老爷,您还病着……”   “就是病着才要写!”宦海沉浮几十年,林如海有着非常敏锐的政治嗅觉。   上次写折子上京,既是为调职做准备,也是一种试探。两淮盐政是“养国之根本”,皇上出于信任,才把这件事交给了他。可这么多年过去了,皇上是否还依然信任,或者说是否依然想把这事交给他,就不一定了。   既已打定主意要离开,林如海趁势试探了一下皇上的态度。如果不愿意他调职,皇帝一定会派下太医探视,确定他的身体状况。但折子发上去,林如海就只收到许假的回复,和皇帝的关心。   不难想到,皇帝已经不那么愿意他继续待在盐政上了。其实也可以理解,再信任一个人,常年不见,这信任也难免动摇。毕竟盐商与当地盐政互相勾结的事,已经不新鲜了。   林如海虽说问心无愧,但有些时候,让皇帝存了疑心,比被他抓到把柄还可怕!这次的事让他异常愤怒,但同时也是一个契机。只要运用得好,不仅能报仇,还能打消皇帝的疑心!   林如海几乎立时想到了,要如何声泪俱下的,向皇帝控诉自己差点满门被害的急惶失措!还有什么,比自己的心腹重臣遭人暗害,更加挑战皇帝权威的呢!只要折子一上,无论背后是谁,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林如海非常想自己报仇,他的发妻、一双儿女,甚至他自己,都差点死在那阴毒的法子上边!萤石!!这种东西罕为人知,又价值不菲。能接触到,且能控制李况悄无声息换到他身边的人,一定有很大来头!   林如海有两个怀疑,一个盐商,一个……皇子!!   这两者无论是谁向他暗中下手,都可以向皇帝表明他的忠心无二!毕竟他全家都差点死光了!!!林如海咬着牙想。   皇帝的权威不容挑战,皇帝的面子也要顾忌!林如海没有明着递折子。看着密折送出,他环视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多年的家,当即决定别居养病。阿肇说的对,如今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至于其他的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   当天,扬州知府衙门收到了两个林家的帖子,一个是告知年关将至,盐政林大人决定避去山上佛寺养病的消息,另一个,则是林家请求追捕逃奴的禀状!   有上次被皇帝申饬的经历,扬州知州不敢怠慢,立刻将事情吩咐了下去。   午时,缉补的布告已经贴在了各处,官差们拿着画像四处寻人,百姓只知跑了个贼人,具体情由,被扬州知府按了下来。但背后该知道的人,几乎是立时就得到了消息!   林如海没再管这些事,自顾带了张友士上山。林府外面还是和以往一样,只是大门内侧和正院都被人牢牢看守了起来。   阿肇向林如海要了十二个好手,让他们在分别在城门处乔装埋伏,帮着衙役认人,自己则别了一把刀,独个儿向城外打马而去……   扬州城,十二门,东关常开,北门常闭!若是再算上水路,就像大海捞针,绝无可能找到人!但是李况没有路引文书,走不了水路,住不了客栈,也不敢上官道。这么一排除,他的选择就很小了。   李况是林如海的长随,他对扬州的熟悉,只在林如海常活动的那些地方。他做下这样的事,肯定会想一朝事发,自己的退路。他走不了太远,那么就只可能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徘徊,要么等着背后的人来接头,要么藏到风声过去!   阿肇找到了李况的相好,问出他闲暇常往便益门混迹!   便益门不是商贩必经之路,没有东关人员混杂,不通水路,城门兵丁不多,查问的也很敷衍。   阿肇赶到便益门一看,这里果然有好些游荡者,混杂在农民、挑夫、草料贩子、短工之间毫不违和,门卒根本懒得驱赶。   阿肇冷笑一声,暗骂那畜生确实会选地方。   此时天色还早,阿肇看了一圈,半点不急。他先将身下的马寄放在附近的旅店里,再裹了块头巾抄着手,和城门口的闲汉一样,蹲在避风处与他们闲磕牙。眼睛却透过包巾,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人!   事发突然,李况只来得及匆忙跑出。天寒地冻,毫无准备,他一定会想着联系背后的人。若是不尽早找到他,只怕就来不及自己动手了!…… [12]追逃:   便益门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湿气裹着寒气好像会往人…   便益门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湿气裹着寒气好像会往人的骨缝里钻。   门口白等了一日的闲汉们也不磕牙了,抱着手站在城根儿脚下,双脚交替跺着,眼睛盯着出入的大宗货物,希望能在日落之前,碰个搬扛的活计。   随着一辆辆大车驶过,门口渐渐只剩了些挑担,推独轮车的寻常庄户。闲汉们大骂着晦气,三三两两地散去了。人越来越少,阿肇却固执地等在那儿,像一个不愿放弃的愣头青,呼出的热气在蒙嘴的布巾上凝了一层白霜。   突然,他的身形顿了一下,然后快速恢复正常,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抓住了刚出城门的三个精壮汉子。这三人看似互不相关,但前后拉开的距离不远,行进方向一致。阿肇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颈,终于等到了……   离开城门后,那三人不再遮掩,汇齐了一同向着远处走去。阿肇远远缀在后方,看他们速度越来越快,最终穿过一片树林,走小道进了一处破庙。   阿肇藏在外面,隐约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不一会儿就有打斗的动静传来。他打量了一下四周,选了一个靠近的官道的隐蔽处藏好。   他猜的果然不错,背后人不会放过李况。不一会儿,李况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朝着官道反方向的后山逃窜,边跑边大呼救命,胳膊上流出的血淅淅沥沥淌了一路。   后面三个大汉穷追不舍,阿肇不急不慢地尾随在后,见三人进了林子后不久,就失去了李况的踪迹……   夜晚的山林危险重重,连最好的猎户都不敢随意进入,三人渐渐慢下了脚步。   个头最高的那个砍断脚下的枯枝,喘着粗气回头问:“大哥,怎么办!那个瘪色钻进了林子,咱们还要继续往下追吗?”   “都怪你话多,非要让他做什么明白鬼!我们三个人都没弄死这一个,回去怎么交差?!”其中一个暴躁地骂道!   那高个儿吐了口唾沫还嘴:“你厉害?你厉害怎么不堵好门,让他从你那空儿跑了!”   “你!”   眼见两人就要闹起来,那为首地大喝一声:   “行了!!这小子奸滑的像泥鳅一样,是我们大意了!   这山上有大虫,冬天没吃的,他饿急了都敢去村子里吃人,咱们上去就是送菜!不如在山下呆一夜,明天天亮再追,就算找不到人,或说他被野兽吃了,或说他坠崖摔死就是。他身上有血腥味,还敢往林子里钻,就是菩萨保佑他没遇到野兽。只怕一夜下来也要冻掉半条命,咱们明天再追,只怕还省了力气呢!”   那高个儿和暴脾气听他这样说,都应声表示在理。为首的见状,在旁边的树干上砍了个豁口做标记,三人一齐退出了林子。   等三人走后,阿肇才从树后边闪出身子。他细细看了一会儿草枝,然后找到一处血点。用手捻了捻,想了一会儿,向着山脚有人家的地方追去。   那三个大汉都不敢上山,受了伤的李况就更不敢去了!他不傻,这样的身体状况下,只有找人求助才有活命的可能。阿肇沿着山脚向前追去,果然发现了沿路的零星血迹,想来是李况做了处理,但因伤的太重,还是落下了痕迹。   阿肇脚步轻快,追出去一两百米,果然发现了靠坐在石头后面的人影!   李况喘着粗气,发现来人后,一边蹬着双腿向后躲,一边求饶:“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有钱!这些年上头给的赏钱,和我在林家攒的那些!好几千两呢!藏在城里来不及带出,全给你们!只要你们留我一命,我保证躲得远远的,绝不让人找到!”   阿肇没说话,他吹亮了火折子,跨步上前,蹲在李况面前,让他看清了来人!   李况大吃一惊,随即转悲为喜,爬上前拉住了阿肇的衣摆说:“是你!太好了,有人追杀我!快带我回扬州府衙,我有大事要举报,有人逼着我暗害林大人一家!”   阿肇看着声泪俱下的李况不发一言,李况渐渐觉出了不对。他向后阿肇身后看了看,强笑道: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是林大人让你找我的吗?你们发现了是不是?!你带我回去,我有话要说。这是阴谋啊,夫人陪嫁的山水插屏要保养,让我送了出去,谁知上头嵌的翡翠玉石竟然被人换成了萤石!夫人产后虚弱,就是被这东西害了命。还连累得小姐公子自小体弱,如今大人也日渐衰弱!这背后黑手其心可诛,你带我回去,我能指证!”   阿肇一直没说话,等李况说完,才抬了抬眼皮说:“第一次是有人在插屏上做了手脚,那么这些年陆陆续续购入,以及被换掉的摆件、家具又是谁的手笔呢?嗯?李管事!”   “我……我承认我猪狗不如!他们逼我,说要是我不换,就把夫人去世的真相抖落出来。大人和夫人伉俪情深,要是事发,我还焉有命在?!我受他们挟制,这才做下恶事。我错了,我辜负了大人的恩义,你带我回去吧,我愿意将功折罪,供出幕后主使!”   “他们逼你,不止吧!你刚才不还说有银子吗?”   “银子……银子我全都给你!真的,反正我也用不到了!那些人把我害到如今地步,还想要了我的命,我现在只想报仇!至于我做的恶事,自有国法制裁,就是千刀万剐,我也绝无怨言!”李况信誓旦旦地说,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怨愤,仿佛恨极了害他的人。   “你若真肯死,刚才在破庙里就该引颈就戮!费心扯了这一堆,不就是想以举发为借口,拖着苟活下去吗?只怕等我把你带到大人面前,你方才所说,又要变个样子了,对吗?!”   李况的眼里闪过一抹恐惧,他看向阿肇,心里翻滚着恨意!就是这个人,打乱了他的一切安排。本来林如海都要调职了,只要他离开扬州,这一切都会结束,没有人会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偏他多事从京城带了人来,那人竟能认出萤石,逼得他不得不抛下一切逃命。现在又是这人找到了他,还能猜出他心中所想!要不是身上有伤,他一定要结果了此人性命!   但他现在还不能这么做,他想活着。而且他觉得自己能活,林如海要想报仇,就得保护好他这个人证!   两方都想要他的命,就让他们去狗咬狗吧!   李况心里发狠,嘴上却求道:“我一定据实禀告,绝不欺瞒!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后边随时有人可能追过来,你还是先带我下山吧,大人肯定也想知道,自家这些年是被谁害的,你说对吗?”话说到后面,已经隐隐带了威胁的意思。   阿肇垂眸冷笑,不发一言。把火折子慢慢换到左手,抽出背后的刀,一把插在了李况的腹股沟处!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李况骤然爆发出一声痛呼。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阿肇,低吼道:“你疯了!你不想知道是谁害了林大人一家吗?”   阿肇还是没有说话,他捡起地上的树叶,仔仔细细将手里的刀擦个干净,重新别回身后。   李况死命按住腿根,可还是止不住血流如注,他面色渐渐发青。看着阿肇的目光满是不可置信!   阿肇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况,眼神里没有一丝感情。他想到那个怕苦的孩子,明明那么怕喝药,还是要被逼着喝下一碗又一碗;想到刚从拐子窝回来时,他一夜又一夜高烧不退,看着那口气随时都可能断掉!   脚下的这人巧言令色,以为凭着一个“幕后主使”的诱饵,就能得到苟延残喘的机会。可他不知道,从官府发下缉票的那一刻,他这个人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小人物自以为是的把柄,不过是上位者手中博弈的一个筹码罢了!   林如海决定上密折的那一刻,就是打定主意,要将这件事完全交给上面去调查。能忍下这口气,表达的就是对皇帝的绝对信任,和对皇权的绝对信服!   这种时候,李况作为重要人证,无论如何不能从林家人自己手中交出。否则无论他嘴里吐出谁,林家都有自导自演的嫌疑!盐商还好,若是皇子……   林如海也是知道这一点,才只放了十二个人去城门口做做样子!   阿肇眼看着李况呼吸越来越虚弱,血腥味散开,周围渐渐有了动静……   三双幽绿的眼睛盯着这边,是一头饥饿瘦弱的母狼带着两只小狼崽,但碍于阿肇的气势没有靠近。   阿肇看了两只小狼一眼,朝后退了两步。这个举动像是某种信号,母狼瞬间扑了上去,两只小狼崽也紧随其后……   阿肇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确定李况没了声响,才晃晃悠悠往山下走去……   这时天已经要亮了,不远处的村子渐渐有了人声。阿肇用布巾裹好了脸,不顾沿途露水打湿鞋袜,一步步向扬州城走去!   高旻寺里,林如海刚刚用完早膳,正在吃药。   萤石对人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幸好林如海公务繁忙,这些年常留宿书房或住在衙门里,身体还没到不逆转的程度。   贾敏当年就是住在正院,再加上产后身体虚弱,不到两年就撒手人寰。依张友士的话,林如海的身体只要好好调养,就还有恢复的可能。   其实这次能发现萤石的问题,也是机缘巧合。林如海为人端方持正,一般看大夫都是换了衣服去会客厅相见。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有人认识萤石,不进内宅也发现不了。可巧他这次因病告假,在正院待的时间多了,再加上时气不好,竟有些起不来。   其实阿肇他们刚回来的时候,林如海看起来真的不太好。久咳气喘,夜不能寐,气力衰微,神思恍惚,已经无力再折腾。这才让张友士发现了正院的不妥。   一夜过去,林忠带人搜检了李况的屋子,发现了大量的金银和一包超剂量的药丸。   张友士看过,发现这药丸都是大剂量的补药。这些年,林如海身体不好,久咳气喘,多梦不安。大夫诊断为:肺肾阴虚,积劳成损。开的都是些滋补润肺,调元的方子。   这些方子刚开始服用时,的确能让人振作精神,身体好转。可林如海受萤石影响,脏器已经受损,无法克化这么多的药物。如果超剂量服用,极有可能造成林如海脏器衰竭,吐血而亡。还无人得知真相,实在是极其隐秘的杀人手法!   李况手中的补药,对林如海而言就是穿肠的毒药。只不知他为何没给林如海服用,林如海猜测,这或许与李况知道他有意调职有关……   果然是挡了别人的路了,林如海想起早逝的发妻和体弱的儿女,心中就是一阵隐痛!   午饭前,阿肇赶回了山上。林如海看他一身泥泞,随口问道:“人找到了吗?”   阿肇垂眸说:“找到了!”   林如海喝茶的手一僵,抬眼问他:“在哪里?”   “死了!”   “尸体呢!”   “在城外黑林子里,我没动……”   林如海闻言松下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上说:“怎么死的?”   阿肇想了一会儿说:“应是被人追杀,我看他身上有血!”   林如海叹了一口气,又冷笑道:“动作倒是快!”说完,又问阿肇:“有人看到你吗?”   阿肇摇摇头说:“没有!”   林如海点点头说:“那就不用管了,你去休息吧!”   阿肇答应着出去了,却没去休息。而是转到佛堂前面,掏出怀里纸包,从里面拿出几个圆滚滚软乎乎的米糕,那是林珩难得爱吃的。   阿肇拿出供碟,将米糕仔细地排放好,供于佛前,诚心诚意地祝祷了一番。后又掏出一个剩的,走出屋外,看着飘雪的天空咬了一口。   有点凉,但很甜……   当晚,阿肇给京城写信:“大人安好,扬州下雪了,我们来山上养静。已于佛前祝祷,望公子一切都好……” [13]胭脂:   扬州送来的每一封信,都能让林珩的内心更加安定!他此……   扬州送来的每一封信,都能让林珩的内心更加安定!他此前反复做梦,梦见他爹没了,留下他姐姐独自在外祖母家,常常以泪洗面。   梦而已,林珩本来没太放在心上,可后头蓉儿媳妇和他爹生病的消息接连传来,林珩心里就打起了鼓。因为梦里分明暗示,秦氏和他爹几乎是前后脚去世的,都没挺过年关。可巧,前些日子秦氏就死在了年前。   林珩惊惧忧虑,难以言表。若不是他爹后头送了信,三令五申不准他乱跑,他此时只怕已经回了扬州。   还好还好……林珩掂了掂手中的压岁包,年节已过,他爹健在,足可证明梦就是梦!   他就说嘛,他林家又不是犯了天条,怎么就见二连三都去见了祖宗!   或许是关心太过,其实现在想想,那梦里与现实已有诸多不同。最大的不同就是梦里他三岁就死了,而他此刻不仅活蹦乱跳,还正被他姐拘着教训!   “你好的不学,做什么去学这样没出息的毛病!”黛玉气不打一处来!   林珩噘嘴:“我不过想尝尝味道而已!宝玉哥哥上次背着人吃丫鬟嘴上的胭脂,我都看见了!他说咱们府里的胭脂是用花瓣和蜂蜜调的,又好看又香甜,和外头那些不一样。我就比比这胭脂和糖瓜哪个更甜!”   黛玉气结……宝玉不同俗人,身上常有些别样的精致心思,所以言行跳脱,偶有出人意料的地方。他是真名士自风流,可有些时候做出事来,外人不懂,就常被歪派。黛玉虽听不真切,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宝玉尚且如此,何况林珩只是寄居此地。贾府下人口上不留德的多了,这话传出去还了得!   黛玉自从进了外祖家,知道这里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人多口舌多,所以行动时时小心,从不肯给人把柄,堕了自家门户。就这样谨慎,还保不齐那些小人不嚼舌根,林珩这事要是传出去了……   她叹了一口气,看着林珩懵懂纯然的表情……“寄人篱下、小心行事”这八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黛玉心里泛酸,面上就淌下泪来。   林珩见他姐哭了,心里就先慌了,哪里还敢再犟!   他爬上炕,用帕子笨拙地给黛玉擦眼泪,嘴里急道道:“姐姐别哭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再吃就是,不是,我还没吃呢!我就是想尝尝,才让紫娟给我拿一盒新的!不吃人家用过的,不会生病!”   黛玉拉下他的手握着,想了一会儿,用银挑子从胭脂盒里沾了一点,送到林珩嘴边,说:“尝尝?”   林珩有点愣,但不敢拂逆她的意思,张口尝了一点,随后表情微变。   黛玉淡定地递过茶杯给他漱口,笑着问他:“好吃吗?”   林珩吐了几口茶水,一脸的不可置信:“好奇怪……”   “这里面还加了香料和虫蜡,自然不如蜜糖顺口,你以后还要吃吗?”   林珩大摇其头,深觉宝玉品味奇怪。   林嬷嬷趁势往他嘴里塞了一个糖瓜,上前打圆场道:“哥儿这回可记住教训啦,什么东西都敢往嘴里放,仔细吃坏了肚子!”   林珩不敢和黛玉犟,但林嬷嬷说他,他就不服气地还口:“我又不傻!尝了不好吃,自然就不会再吃,这么一点儿东西,怎么会吃坏肚子!”   林嬷嬷虎着脸道:“仔细叫人看见了笑话你!二爷是被丫头哄了,听人家说好吃,他就去尝。背地里有人笑他,他不在乎,那是随和!哥儿如今跟着去尝,也想被人笑话吗?”   林珩眉头一皱,他是不情愿被人笑话的,而且他不太随和!于是顺手把那胭脂一推,摆手道:“说了不再吃了,除了你们没人知道,你们会笑话我吗?”   琥珀胭脂憋着笑摇头,表示不敢笑。   黛玉松了一口气,把他搂到身边细细教他:“胭脂是女子爱物,此类物件本属寻常,无关风月。只这世间有一类恶俗人,一见男子取用此等物件,就将之与多少不堪的闲话联系起来。咱们虽不惧这些流言,却也没必要让人无故说嘴!   你以后要是好奇这些东西,尽可以来找我或者嬷嬷,但外人不许,身边这些丫头也不许。荀子说:上莫不致爱其下,而制之以礼;上之于下,如保赤子。她们诚心诚意地服侍你,你也该体谅她们身为女子的不易。束之以规矩,护之若赤子,才是长久相处的道理!”   林珩明白了,姐姐是担心这样的事传出去,不仅有害他的名声,还会连累身边的丫头被人编排。自己虽小,但琥珀胭脂一天天大了,要顾及她们的面子和清白。   林珩不是不懂事的小孩,他此刻也知道了自己行为不妥,就诚心诚意地认错。胭脂琥珀听不懂姐弟俩在说什么,林嬷嬷却大致明白了。她用慈爱的目光看着黛玉和林珩,心里又骄傲又喜欢。   看老太太太太的意思,宝玉身边出挑的那几个,约摸都是预备着给他做房里人的。大家心知肚明,便是有人取笑几句,也没什么。   但林珩还小,根据林家一贯的行事风格,他身边这几个,以后都是要放了出去配人,或者由他们自家接回嫁娶的。同样的流言蜚语若是落在她们身上,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黛玉能想到这一层,林嬷嬷作为一个下人,心中也很感念。   这边刚说完话,贾母那儿就来人请他们过去。林嬷嬷赶紧收起心思,服侍着林珩穿上了外衫,让胭脂陪他出了门……   秦可卿还有几日就要出殡,林家作为贾氏姻亲,也准备设路祭。林珩今日要代表家里,去宁府那边上香致奠。   这事本来前些日子就要做的,但那边乱着,老太太不放心他独自过去。一直压着,等今日贾琏有了空,才松了口。   林珩过去给外祖母磕了头,跟着贾琏先出了门,同行的还有贾兰、贾环、贾琮三个。   那边黛玉、宝玉还有三春姐妹则是跟老太太、王夫人一起,待会儿直接进内宅。   到了宁府,林珩先拈了香祭拜,礼仪周到,无可挑剔。贾珍、贾蓉依次上前回礼,礼毕,宁府管事亲自上来请了他们去吃席。   林珩虽然是个小孩,但他今日代表的是林家,也坐了主席。宁府请了本家几个年纪差不多的草字辈来陪客,贾兰贾环也相就着一起吃了。   席间,凤姐儿专门使人来看了看他们。来人回话说林珩谈笑自若,和席间众人也处得好,没有半点胆怯不自在。凤姐也禁不住在心里感叹: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这小小年纪就能撑着家里的面子,难怪二老爷偏疼他!   吃完饭,宁府有人来请去花厅吃茶。花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家互相叙过寒温,就扯起了闲话。有说经济仕途的,也有说家计营生的。林珩太小,被人问过好几次功课后,终于体面地尿遁了。当然,对外说的是更衣!   众人表示十分理解,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在场,他们一群大老爷们说话都得顾着长辈的体统,没滋没味的。如今走了,大家都自在!   林珩离开花厅,独自在贾府花园晃悠着,这里和上次来时已经大不一样的。盆景之类的都被搬开,方便人进出。树上、梁上都扎着白幡,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火的气味。   远远的,林珩看见了宝玉。他正一大只站在灵堂侧面,像个木桩。仔细一瞧,才发现他是有意隔开了身后两个身形纤弱的少女,不叫她们暴露在僧众道士眼里。   林珩认了认,那好像是尤大嫂子的两个娘家妹妹。大概是女孩家没见过这么多人,有些害羞,宝玉才去帮忙的。   见他不得空,林珩放弃了找他说话的想法,转头准备去看看贾兰和贾环。今日,他们得在宁府待到太阳落山,虽然有些无趣,但礼当如此,也没有办法。   林珩慢慢悠悠往前走,正碰上贾琏来寻他。林珩知道他还有些亲朋故旧要打招呼,于是挥挥手说不用管他,他会自己找人说话。   贾琏看他身边跟着丫头,而且林珩一贯省事,就点头说去去就回,让林珩有事就去前面找他。   林珩乖巧地点了点头,贾琏放心去了!   当然,后来贾琏每每想起今日的事,都会后悔自己放心放的太早了! [14]爱之如赤子的实践操作:   “表少爷把薛大爷打了!” “什么?!……   “表少爷把薛大爷打了!”   “什么?!”   每个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会发出这样的疑问,或者说惊叹。   时间回到那一天,林珩告别贾琏,自己去找了贾兰贾环说话。   贾兰身边还有一个人,名叫贾菌,也是贾家草字辈的孩子。他和贾兰都是年幼丧父,很有话说。之前几人曾在一个桌子上吃过饭,此刻也不算陌生。   只是贾环天性坐不住,就拉着林珩在一边草丛里捡石子。他今日还悄悄带了弹弓,打算捡够“弹药”就去打麻雀。   那东西成群结队地站在树上叽叽喳喳,拉下许多粪便。人从下面过,一不小心就要中招。贾环倒霉,这一个冬天挨了两回!   林珩深觉同情,勤勤恳恳地帮他挑选。太大太小都不行,要质地紧实,圆润无棱角的最佳。   宁府花坛里有些造景、护花用的鹅卵石,非常符合要求,只是要从土里扣起来,有点费力。   胭脂看他俩刨了一手的土,就想着拐去厨下要些热水,预备着两人洗手。   偏是运气不好,拐过假山就遇着了一个熟人——薛蟠!   薛蟠给了贾珍一口樯木做的棺材,圆了他给秦可卿风光大葬的心愿,自此成了宁府的座上宾。这几日和宁府一众子弟常来常往,人爱他花钱大方,他爱人臭味相投,委实蛇鼠一窝,十分快活。   今日众人约在宁府碰头,正准备汇齐了人去外头吃酒耍乐。不想他一抬头,竟看见了胭脂!他为这个丫头挨过打,印象十分深刻!   胭脂避在路旁行礼,并没留意前头都有谁。薛蟠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喝道:“是你!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如今可算落在我手里了!”   胭脂不防被人狠狠一拽,几乎摔倒。等抬头见了来人,顿时慌了神。   薛蟠还记得她,她也还没忘记那日的事。那日虽是有惊无险,但她回去还是哭了好久。一方面责怪自己贪玩,给主子添了麻烦;一方面是真受了惊吓,缓了许久才没做噩梦。   谁想今日又碰见了这煞星,还是在宁府里。看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应该是宁府的亲戚,胭脂心中害怕,一边扭着手试图挣脱,一边含着哭腔求饶。   旁边几个都不是什么好货,见薛蟠拉了个标志的丫头,纷纷在旁起哄。   胭脂心中更怕,不觉滚下泪来!   薛蟠骂道:“你哭什么!爷爷还没发怒,你先掉起了猫尿!你是哪房的丫头,我去找珍大哥哥讨了你,好儿多着呢!”   胭脂听得面色惨白,她抿紧了唇不说话,只一味摇头落泪,试图挣脱薛蟠的桎梏。薛蟠起了性子,不耐烦了,拖着人就想往回走!   尽管胭脂奋力挣扎,但在薛蟠手里也无异于蚍蜉撼树。正要被拖走时,突然听见薛蟠“诶哟”了一声,松了手。   胭脂跌落在地,抬眼看见薛蟠捂着脸,手指缝里缓缓渗出血来。   众人也瞧见了,立刻意识到有人使坏,纷纷左顾右盼,大喝:“是谁!”   林珩举着弹弓从假山后绕出来,对着地上的胭脂说:“过来!”   胭脂一惊,缓过神来,立刻就爬起来往林珩这边跑!   薛蟠还要伸手去抓,林珩又是一发,正中他没捂眼的那只手。   薛蟠又是一声“哎哟”,气急了骂道:“你是哪家孙子,敢打你爷爷!前次,前次在临清是不是你!有种做你别没种认啊!”   林珩一言不发,弹弓移动,对准了他的嘴!   薛蟠这次学聪明了,他立刻往假山后头一闪,藏了大半个身子!对旁边的人吼道:“你们愣着干什么?!收拾这小子!”   有人闻声而动,林珩接连就是两发。刚才他捡石子可认真,中弹的两人疼的不轻,都止住了脚步!   这一举动阻住了三人的脚步,也点燃了薛蟠那一方的怒气。当下就有人想不顾疼痛冲上来,林珩半点不惧。   他站在上首,薛蟠几人位于下方,中间只有一人宽的石阶相连。他刚才是警告,这一回。他瞄准的是眼睛!   气氛一触即发,贾兰突然从后头冒了出来,大声喊着:“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林表叔、姨表舅,你们这是做什么,诶哟,这么还见了血呢!”   贾菌也从后面探了头出来,跟着大呼小叫起来。   林珩见二人喊破了两边的身份,不好再装傻充愣,于是缓缓收了弹弓说:“原来是亲戚,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登徒子!”   贾兰嘴角一抽,见薛蟠气得面色发胀,大吼:“什么亲戚,好个黑心的小崽子,爷爷今日定要卸下你一条胳膊!让你知道知道好歹!”说着就要上前。   贾兰等人连忙拦在了前头,连薛蟠那边的人都没再叫嚣,而是七嘴八舌地关心起了薛蟠的伤势。   他们都有耳朵,听见了贾兰的称呼。虽然都是“表”的,但一个表叔,一个表舅,亲疏立现!   再者,这满家里能叫贾兰唤声“林表叔”的孩子,也只有老太太放在心尖上的那一个了!他们虽然奉承薛蟠,却不想给自己惹事,所以都明劝实拦,严严实实堵在了两人之间。   薛蟠怒极,人多反倒助长了他的火气。他不仅没看出众人的意思,反而发了狠,就是要挤上前去。眼见众人碍事,立刻不管不顾地开始撕扯推攮。   这边正乱着,那边突然响起了贾琏的声音。他正带了六七个健壮仆人赶来,一边连走带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大声喊道:“住手!住手!快去将人分开!……”后面这半句是对着身边的健仆喊的。   他方才正吃酒呢,突然瞧见贾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还不待呵斥,就听见贾环急吼吼地说:“薛大哥带人围了林珩,要打人呢!”   贾琏顿时两眼一黑,酒都没咽下去,就赶紧带了人来救场!那薛大傻子是个没轻没重的,真要将林珩打伤了,那可是天塌了!林家和姑妈可就这么一根儿子啊!   贾琏好容易赶到地方,健仆已经将人分开。贾琏大口喘着粗气,弯着腰指着前面,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好容易倒上了气,看见家里旁支一群不成器的子弟,顿时怒道:   “你们做什么吃的,这边闹起来不知道拦着?都站干岸看西洋景呢?!”   说完绕过众人,先去看了林珩。林珩正被两个健仆护着,后头还站着贾菌贾兰两个,还有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丫头。   贾琏细细看过林珩,看他身上并无明显伤痕,这才松了一口气。起身问众人:“这是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怎么闹起来了?”   林珩这时开了口,他不等众人答话,抢先指着薛蟠说:“他抢我的丫头!”   薛蟠登时跳了脚,捂着额头大吼道:“就抢怎么了?!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会受用吗?敢跟爷爷抢人,你不出去打听打听爷爷的威名!”   林珩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他还想做我爷爷!”……贾琏顿时头大。   他转头看向薛蟠,正要让他别乱说话,突然看见他满脸的血,不禁:“嚯……”了一声!嘴里说着“怎么伤成这样?”又一叠声儿地喊人叫大夫, 劝着薛蟠先去包扎,有什么话待会再说。   好容易送走了薛蟠,贾琏转头看就见林珩站在那儿,眼睛黑黝黝地看着他。   贾琏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像是打定了主意,睁着眼睛说瞎话:“珩哥儿吓着了,快送他回去,找大夫!”   林珩被迫吓着了,被人匆匆送回了荣禧堂。   贾母等人到时,正看见林嬷嬷准备纸米,说是要给林珩收魂。   贾母以为他真被吓到了,伸手把他搂在怀里抱着,摩挲着他的后背说:“好孩子,不怕啊!万事有我呢!”   王夫人有些尴尬,薛蟠是他的外甥,这孩子失于管教,性格很是霸道。她在宁府听人回报,说薛蟠带人把林珩堵了,当时就吓了一跳。   一行人连晚饭都没留下来吃,匆匆忙忙就回来了。   现在看着林珩还好,她松了一口气,扯了扯嘴角笑道:“都是蟠儿那孩子不省事,玩闹没有分寸!这好好的,两边是如何起的纷争?”   贾母听了这话,目光也移到了站在一旁的贾琏身上!   贾琏感受到了老太太和王氏双重目光的压力,心里直骂倒霉!这回话很考验技术,偏着林珩,只怕得罪了婶娘;偏着薛蟠,老太太定然不高兴!   贾琏在心里权衡了下,低头回话:“我在前头送客,听环儿说后面闹起来了,就赶着带了人过去。   当时并不知道他们为的什么,只瞧蟠弟那边围了几个人,都是本家子弟。兰儿和贾菌拦在中间,珩哥儿带着他的丫头在后面,说蟠弟要抢他的丫头。两边还在争执,我怕亲戚们看着不像,就先把两边分开了。”   为丫头的话一出,王夫人就知道薛蟠定是犯了老毛病了!他没见过林珩,恐怕以为林珩是哪家旁系的血脉,看上了人家的丫头,就不管不顾地想要了过去,不想林珩也是个倔性子!   邢夫人在旁边听得好笑,故意戳着王氏的肺管子说:“什么好丫头,引得两个爷们儿争,叫来我看看?”   胭脂被邢氏的丫头拉了上前,邢氏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说道:“果然好模样,是从扬州来的不是?”   胭脂缩着肩膀不说话,林嬷嬷上前一步说:“回夫人的话,这丫头是那年从拐子窝里一齐被救出来的,因为不记得父母家人,又无处可去。老爷就留他们在公子身边使唤了!”   邢夫人一幅原来如此的模样,叹气说:“难怪了,原来还有这样的缘分,也不怪他舍不得!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王夫人只觉一口气倒不上来,面上无光!心里深恨薛蟠不长进,骂道:“蟠儿呢!他也太胡闹了,还不让他来给珩儿赔罪!”   贾琏看了一眼林珩,面色古怪地说:“蟠弟被珩哥儿打破了头,这会儿……应是在包扎!”   “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林珩,实在惊诧他这样的小身板,怎么能打破薛蟠的头。薛蟠都快有四个他那么大了!   林珩面无表情地从被子里掏出弹弓和石子,放在一边的炕桌上说:“他抢我的丫头,还说要做我爷爷……”   邢夫人和身后的丫鬟差点笑出来,王氏面色僵硬,老太太却放松了身子,摸着他的头说:“哪里来的这些东西?真是胡闹,这也是玩得的?这次伤了头还有限,要是打了人的眼睛可怎么好?”   什么叫伤了头还有限?王夫人心里暗恨,薛蟠到底是他的外甥,老太太竟然这样不给面子!   正在屋里人因贾母一句话心思各异的时候,外面通报薛家来人了,说薛姨太太替薛大爷给林表少爷赔罪,还说薛大爷伤了头,要往这边找收敛伤口,止血止痛的药材!   林珩一挑眉:哟,告状的来了!   他偏头看向老太太,老太太拍着他的身子,不紧不慢地说:   “打发人去瞧外孙甥儿,府里收着的那些药膏,合用的多给姨太太挑些拿去,让大夫看看哪个好?我们就不过去了,珩儿小孩家,白天吓着了,怕夜里惊魂,要让人给他叫叫定定魂。   告诉姨太太宽心,小孩儿家今日好明日恼的,没个长性!一家子亲戚,以后多多走动就好了,别像这次似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老太太话一出,黛玉攥着帕子的手总算松开了。她舒了一口气,自己走去旁边坐了下来。   薛蟠行事,她心里很看不上。但林珩毕竟打伤了人,黛玉怕他们要逼着林珩去赔礼。林珩性子倔强,强压他未必服气,只怕闹起来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所以黛玉一直提着心。还好老太太疼他,没有怪罪!   和黛玉的舒心不同,王夫人简直要气死了!老太太的话,林珩吓着,大家都不过去了!意思就是连她都不准过去,她瞧林珩可没有半点被吓着的样子!反倒是薛蟠头破血流,虽说薛蟠有错在先,但老太太未免太过偏心!   薛家难道真是缺了那点子药膏吗?嘴上说着亲戚情分,分明是不让追究的意思!为了一个狐媚子丫鬟,打破了亲戚的脑袋,林家真是好家教!   天色渐晚,贾母见事情都明白了,就让众人自去歇着。她亲自嘱咐了林嬷嬷等看好林珩,说他见了血,要防备着夜惊!听的王氏差点绷不住脸上的表情。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了,林珩才拿起桌子上的弹弓翻着看。这是贾环的东西,但从今日开始,他应该是不敢再拿着玩了。林珩拄着腮帮子想:该弄个什么赔给他呢?! [15]搅局:   晚上,贾琏回到了自己屋子,看见凤姐正斜靠在垫子上,…   晚上,贾琏回到了自己屋子,看见凤姐正斜靠在垫子上,任由两个小丫头给她敲脚!   贾琏一边脱衣服,一边打趣道:“平时叫你歇歇,你都不肯,今日倒是回来得早?怎么,那边的事完了吗?”   凤姐睨了他一眼,微微坐起身来说:“哪里就完了,我就是那劳碌命!大嫂子病着,少不得多操些心,也是亲戚之间的情分。好在也快了,不过三五天,等那边出了殡再好好歇吧!”   贾琏闻言喝了一口茶,没接她的话。   凤姐用帕子打了他一下,努了努嘴问:“那边怎么说?”   贾琏一放茶碗,翘起了脚:“我说你怎么不过去,原来是瞅着情况不对,躲了!也不说去解救解救我?”   凤姐抿着嘴笑看他:“你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我去了太太脸上不好看,老太太面前也难说话,倒不如不去!我瞧你这样子,事情解决了?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那薛呆子白挨了一场打呗!”   “那太太和姨太太就没话说?”   贾琏撇撇嘴道:“老太太护着呢!”   凤姐一声冷笑:“这也算踢到铁板了!今日你们走后,那边都在说呢,咱们这位姨表兄弟可真够荒唐的!珍大嫂子还让我过来劝和劝和,我可不去做这出力不讨好的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姑妈家这个也太过了些!你不知道,他今天可不止打伤了薛蟠一个。璜大婶子的侄儿,还有贾芳他们都被打伤了,方才璜大婶子还过来了一趟呢!”   贾琏冷哼道:“怎么着,她还想来找麻烦不成?我劝你别理她,她那侄儿和薛大傻子混的,头脑都没有了!林珩是什么人?东府里开席,他都得另坐一桌!若不是以亲戚论,别说咱们家那些不成器的,就是薛蟠,也跟他不上!   悄悄告诉你,近来有人和我说,姑父应是要升回京来了!这一升最少也是个侍郎,只不知进的是那一部!薛蟠真要打伤了林珩,姑父怎肯罢休?!到时候,薛家只怕连皇商的名头都保不住!”   “你说的也太过了些,到底是一家子亲戚。林家再是宠孩子,也不至于把亲戚的脸面往地上踩吧!”凤姐质疑道。   “不至于?!”贾琏压低了声音说,“林珩上京,姑父费了多少心思你知道吗?他身边跟着的那几个护卫,全是一等一的好手!整整六个人!平时没有别的差事,只为跟着他出门!   再者,林珩一个六岁的娃娃,船上再是任性胡闹,愣是没有一个奶母下人敢驳他的话!他说要送信,海样的银子花出去,林家那些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还有你屋里那些成套的摆件,和姑父单独给的谢礼,那难道为的是亲戚的情面?可不就是为了那小子吗?”   凤姐听得发怔,随后轻笑一声说:“也不为怪,林家就这么两根独苗!咱们平时看着林丫头省事,不自矜身份!忘了他家也是列侯之后,世宦之族了!”   “可不是嘛,林家这样的门第跟脚,林珩以后差不了!老太太或许还打着亲上做亲的主意,只是太太这边……   嗐,扯远了!反正你记着别插手薛家这件事就行。估计这姐弟俩在我们家住不了多久了,平时能行方便的,多给他们行个方便!姑父是个念旧情的人……”   “你也太把人看轻了,我还想不到这些?”   凤姐白了他一眼,话却放在了心里……   林珩不太爱在内宅转,凤姐和他的接触不多。   正寻思找个机会亲近亲近,贾母就给她派了个活儿!   “琏儿粗枝大叶,叫我不放心!所以我把人交给你,你多看着他些……”   秦可卿出殡,荣府众人都要跟着送去家庙。林珩本来可以不用去,但林家也摆了路祭,他就得去走一趟。   贾母担心马轿纷纷,下人照管不好他。索性让他跟着大部队一起往返,让凤姐看顾他!   凤姐听贾母这么说,乐得送出这个人情。顺便把宝玉也叫下马来,让他和林珩一起跟着自己坐轿子!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的,林珩无聊地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宝玉倒是兴致好,拉着凤姐问这问那。一会儿计划着要和秦钟读夜书,一会儿说要把北静王刚才所赠的念珠串送给黛玉,林珩扯了扯嘴角没理他!   凤姐放了一只眼睛打量着林珩,觉得这孩子真的不好亲近!当他是小孩吧,不好哄;拿他当大人呢,他又很任性!   正想着呢,下人说遇着村子了,问要不要歇。凤姐顾忌着这两个宝贝蛋,就点头叫人停下,打算留在这里稍作休整。   今天跟着林珩的是王二和张三,林珩坐车坐久了,让这两人陪着他在村子里绕绕。   这个村子不小,他们歇脚的地方是这个村房子最好的一家,这家人和村里的农户,看见他们都是远远避开。只有些胆大的小孩会盯着他们看!   林珩差不多走了一圈,就有凤姐身边的人出来找,说是要走了!   林珩回去时,宝玉正拉长了脖子找着什么。秦钟站在他旁边低语窃笑,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好像不是来给他姐姐送葬,而是来游山玩水的。   前行的路上,林珩就说什么都不肯坐轿子了!他选择跟着王二张三骑马。凤姐拗不过他,只好派了人跟着。   林珩一路看着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等终于再看到高大建筑的时候,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凤姐嫌铁槛寺人多,自己提前让人收拾好馒头庵,带着宝玉秦钟和林珩三个住了进去。   林珩终归年纪小了些,再加上身体不算强健,下马时人都蔫了。   秦钟和宝玉还好,两人还约着一去出去逛。   凤姐见他俩那样好,索性打发他俩住一起。林珩则跟着自己,分别歇在静室的里外两间!   林珩累了一天,下了马就开始揉眼睛。凤姐赶紧让丫头服侍着他睡下,等把人安排妥当后,自己也卸了钗环躺下养神。   正迷迷糊糊要睡着时,馒头庵的老尼突然在她耳边说起了话。   凤姐有些不耐烦,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这老尼原来是给人牵线搭桥,想请她帮忙给长安节度使去信,让原任长安守备家的公子退亲,给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让路!   说那太爷的小舅子看上了守备公子的未婚妻,想娶去做媳妇。无奈守备公子不肯,两家还打了官司。   这不是拉偏架吗?人家早说好了一嫁一娶,你个府太爷的小舅子强取豪夺,打官司不成竟还来走后门了?   凤姐不耐烦,说她不管这事!   没想到那老尼居然用了激将法,说她都跟人家讲好了,求求凤姐就能做成的事。要是凤姐做不成,人家怕会觉得她们府上没能耐!   凤姐是个胸中有丘壑,手上有本事的人!可惜她平生最听不得的,就是有人激她!   她冷笑一声坐起来,正要开口,突然发现林珩静悄悄地站在了门口,满屋子竟无一个人发现他!   凤姐忙不着管老尼的话了,她连忙叫人把林珩拉了进来,问他怎么了?   林珩揉了揉眼睛说:“睡不着!”   凤姐笑了:“难为你,金尊玉贵的养了那么大,几时吃过这样的苦头。这是累极了,又换了地方,所以难安枕!不怕,你的东西都带着呢,刚才看你太乏了,没来得及!我这就让他们重新给你铺床去,再点根安神香,一会儿就好睡了!”   林珩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凤姐指挥着人一顿张罗。好容易等她闲了下来,那老尼伸头问:“那件事,奶奶看……?”   凤姐想起刚才说的事,正要回话!突然看见林珩眉头一皱,盯着那老尼问:“你们这些人,做什么都要去抢人家的人!佛家尚谈因果,你倒赶着掺和凡尘俗事!不守清规戒律,做什么佛门中人?”   “这……”那老尼挨了一顿排场,不知道林珩是谁,不敢回话,于是看向凤姐。   凤姐不知林珩站了多久,竟然听到了这番话!想起“抢人”一词,就知道这老尼定是触了林珩霉头了。   薛蟠的事才过去没几天,这位小爷听不得这种话。于是摆摆手说:“听她胡说,谁又抢人去?人家官司都判定了,自然依律而行,抢不走的!”   林珩闻言对着老尼哼了一声,然后悄悄俯到凤姐耳边说:“凤姐姐,她方才故意激你,还要让你背着舅妈做这事!我爹爹说了,不叫告诉大人的话都不是好话!你可千万不能听她的,她不是好人!”   凤姐听得发笑,不管好人坏人,这事既然叫林珩知道了,那就做不成了!既然如此,不如做了这个人情,难得林珩向她开口。   于是凤姐冷下脸说:“还不出去,什么话都敢拿到我面前来说?我们家从来不管这样的事,以后再有一回,那月例香供银子你就往别家要去吧!”   这馒头庵虽不属贾家产业,但靠贾家长期供养!老尼听了凤姐这么说,心里直叹背晦。深恨自己拜神没选对时候,中途居然跑出这么个小爷来搅局。   虽然含恨,那老尼终究不敢多说什么,陪着笑退走了…… [16]令人伤心的礼物:   秦可卿的葬礼之后,贾府众人累得够呛。除凤姐外,各自…   秦可卿的葬礼之后,贾府众人累得够呛。除凤姐外,各自都关起门来歇了好多天。   林珩跟着走了一趟城外,除第一天奔波了些,后头都还好!他不必进贾家家庙祭拜,后面几天就由王二两人带着,在铁槛寺周围闲逛。   凤姐忙着,宝玉又被秦钟绊住了脚。只要他在饭点准时出现,就没有人深究他去干嘛了。   林珩因此得了便利,不仅逛了寺外几处香火田,还看到了贾氏族人的义庄。   听王二说,那是宁荣二府早些年置办的产业,如今里头只住了些佃户和孤独无依之人。   林珩绕着看了一圈,只见外头还好,里面房舍早都破败不堪。那些佃户见有贵人来,分不清是哪一支的,只顾磕头行礼,颤颤巍巍的,话也说不清楚。   至于义庄旁边的坟地,王二不许他过去。林珩远远地望了一眼,只能说是坟头还在,至于其他,嗯……就是坟头草特别地高!   贾氏阴阳两宅,竟只剩了停灵的铁槛寺还算齐整。林珩觉得奇怪,秦氏葬礼堪称豪奢,怎么这边的阴宅如此破败。   王二见他好奇,就叫张三唤了此地管事的人来问。   那管事倒是贾府自己的奴才,只是弓腰驼背的,看着年纪不小。见有人问他此地阴宅照管等事,生怕主家怪罪,忙不迭地说:   “咱们本家坟茔,还在向西半里的地方。此处只安置了一些旁支落拓的族人,因为他们的后人有的分散各地,有忙于生计,疏于照管,这才渐渐荒败。   府上虽有年例银钱支出,但此项已是多年以前的定例!如今归葬的人多了,就有些照管不过来。我们也曾往府里报过几次,只是……”   林珩明白了,心里不禁有些感慨!他以前祭祖的时候听父亲说过,家中祭田若照管得好,无论先人后辈都可因此受益。   林氏祖宅前后,田连阡陌……他爹带着他一一看过,告诉他林家本支,只剩了他们这一家。祖宗坟茔都靠这些田产修缮照管,才不至荒败!   林珩以后若是过的好了,就四时八节不忘祭拜,常记得给先人添茶供饭。要是过得不好,就回家来守着祭田过日子,总能保他和姐姐一辈子衣食无忧。但无论如何,不能动折卖祭田的念头!   他爹拉着他的手说的话,他记得很清楚。那锁住田产契券、租票籍簿的钥匙,现在还放在他的小匣子里呢!在他心里,那算是顶顶重要的东西了。   林珩不知外人如何,但只看外祖家,好像并未置办许多祭田。当然,也有可能是在老家置办过,照顾不到这里罢了。   林珩随游随逛,跑了好些地方……   等从铁槛寺回家后,宝玉才惊觉已有好几天没和他说过话了。   想起之前答应黛玉,要好好照顾林珩的话,宝玉很是心虚。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后面几天,宝玉都围着林珩转前转后。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除了给黛玉,就是给他!   林珩觉得表哥很好,虽不太喜欢那些荷包扇坠之类的玩意儿,但也承情收下,还十分用心的准备了回礼!   宝玉什么都不缺,但唯独一样东西,对他而言十分必要,但林珩从未在他屋子里见过!   宝玉被他的说辞吊足了胃口!连黛玉也很好奇,追问林珩到底要送什么?   林珩拿足了架子,只让他们等着瞧!   黛玉不知为什么,和弟弟相处的久了,一见他这副表情,就有些心里没底。   ……   三日后,黛玉看着林珩准备的“大礼”,和宝玉黢黑的脸色,深觉自己当时应该再坚定一些的。   “珩儿……他不知道这些,他才学了《四书》!嗯,应是听别人说好,他看你没有……”   黛玉看着那摞纸墨精良,装帧华美的历年《闱墨》精选,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解释!   林珩没看见宝玉黢黑的脸色,仍在十分自得的夸耀:“我也给兰儿送了一份,大嫂子喜得不得了。兰儿也说难得,夫子给他的都没这么齐全。我朝自开国以来,所有进士科的文章都在这里了,保准和宫里藏的原卷一模一样!后面还有大家的批注!   兰儿那份是简装,我知道二哥哥的脾气,特意让人做了一套精装的。怕别人做的不好,还托舅舅找了人呢!”   随后又压低了声音悄悄说:“舅舅虽说虚耗人力,不必如此。但他自己也悄悄留了一套,被我看见了!”   宝玉此时只觉天塌地陷,别的话都听不进去了,拉着林珩问:“你说舅舅?哪个舅舅?!”   林珩被他抓的有点痛,皱着眉甩开了他的手:“哪个舅舅?自然是二舅舅啊!大舅舅又不喜这些,你做什么这副表情?难道为着别人都有了,你不开心?”   见宝玉还是不说话,林珩松开眉头拍拍他的手说:“没事的,我还有一套历朝三甲的文章,那才是世间少有的珍品!不过这东西不能随意给人刊刻,等我见到了爹爹,叫他给你弄一份!别人都不给,行了吧……”   宝玉恨不能一口血喷出来,手指那摞书怒道:“这都是些穿凿附会,断章取义,拼凑而成的浮词套话!不过是叫人拿去诓功名,混饭吃的,与文章正道全无相干!   枯槁僵死之词,沽名钓誉之用!你若读了这些,以后再无半点灵秀之气不说,只怕也要沦为国贼禄蠹之流!实在叫人可惜可叹……”   林珩被宝玉这一通话砸晕了,方才的欢喜得意慢慢从脸上散去。   想到自己废的那一番心力,委屈从心底涌上来,眼眶渐渐红了……   宝玉还想再说,黛玉呵止道:“宝玉!!”   宝玉这才发现林珩发红的眼眶,可他心里此刻全是烦躁,哪怕知道林珩没有恶意,心里也说不出委婉俯就的话。   挣扎大半天,嘴里只嘟嘟囔囔吐出:“总之,这不是好东西。你这样的人物品格,若读了这些,就全白废了!”   在宝玉心中,林珩和黛玉一样,都是超世出尘的人物。一想到林珩以后会为了功名汲汲营营,黛玉也将引以为傲,他就浑身难受!   所以他坚定了语气,咬牙说道:“多谢你的心,但我不要这些,劝你也别……”   宝玉话还没说完,林珩突然大吼一声:“你胡说!”   “什么?”   “这就是好东西!你在胡说!兰儿说好,大嫂子也说好!舅舅他们都说好!就你说不好,你不识货!”   “我怎么胡说?你读过吗?别人说好你就认做好,人云亦云,岂不可笑!”   “那你读过吗?读完了吗?读通了吗?你都没读完,没读明白,怎么能说不好?自以为是,以偏概全,才是可笑!”   黛玉不知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她第一次看见林珩这么生气。偏他此举正戳中宝玉心事,两边都不好劝!   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屋外林嬷嬷等人都被惊动了。   就连袭人也从正屋赶了过来,掀起帘子一叠声地问:“这是怎么了?二爷出门时还欢欢喜喜的,怎么才一会儿就闹上了?”   林珩听了这话刺耳,怒道:“你家二爷欢喜出门,是我惹了他不快!怎么,依你的意思,是要我给他赔礼吗?”   袭人平时早已习惯了这样说话,心里未必真有什么意思。只没想到林珩气头上,路边的石头都得踢两脚!   袭人连忙陪着笑说:“表少爷哪里的话,刚才是我不妨头说错了。大家在一处原该欢欢喜喜的,有什么话好好说才是。   二爷今日是怎么了,兄弟之间也该有个尽让,况且你还是做哥哥的!老太太最疼你们,听见你们闹起来,岂不揪心?”   这句话制住了两个人,林珩想起老太太的疼爱,眼眶就快盛不住泪水了。   宝玉见他这样,心里也后悔话说急了。无论怎么说,林珩费了那么大心思,欢欢喜喜给他准备了礼物。就算不喜欢,也该客气些,慢慢和他说就是了,谁知……   袭人见林珩撇过了脸,应是不想让人看见他哭,就扯着宝玉的袖子说:“二爷……走吧!大家都静静,消消气,过后就好了……”   袭人带走了宝玉,桌子上的书遗落在那儿,静静地诉说着自己的不受欢迎。   林珩拿起一本,翻开看了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林嬷嬷赶紧上前将人抱住,摇着他哄道:“哥儿受委屈啦!嬷嬷知道你的心,这是老爷给的东西对不对?我们哥儿大方,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别人!他不领情,那是他不识货,我们以后不给他了!”   林珩哭得抽抽搭搭,想把那些让他伤心的书全丢掉,又舍不得……   他抬起头问黛玉:“姐姐,爹爹说这些书是很好的,他费了很多功夫整理!那些批注是爹爹的写的,我骗他们说是大家所作,爹爹写的不好吗?可他都没看过!”   黛玉听得一怔,他明白林珩为什么那么伤心了。   精心准备的东西不被人待见是一条,最关键的,是觉得爹爹的心意被人轻视了!自己那么宝贝的东西,虽然还看不懂,但一直珍藏着。因为觉得别人对自己好,才拿出真心相待,不想对方不屑一顾,还大加贬斥!   林珩长那么大,一直活在爹爹的庇护之下,爹爹就是他心中最厉害的人。所以他才说是大家批注,想让别人佩服……   黛玉翻开书,轻抚上面的字迹。熟悉的笔迹已经刻印成端正的楷书,但其间深刻的爱子之心还是流淌在字里行间。   黛玉生就一颗细腻敏感的心,她比林珩想的更多。她会想,爹爹写下这些字时,心里在担心着什么,又在做着什么准备?   这些本该等林珩大了,再慢慢教他的东西,为什么要提前写好,让林珩带上京城?案牍劳形之时,爹爹抽空写下的这一笔一划,到底寄托了他多少的不安与期待……   他那时,甚至都不能保证林珩会看这些书吧!万一林珩也像宝玉一般不爱时文,爹爹是会失望呢,还是更加担心他想学时无人教导?   黛玉想起那年送自己上京,爹爹一直站在渡口看……   还有头天晚上,明明担心她无人照顾,准备了一众仆从。还是在天亮之后拉着她的手说:“内宅之事细碎曲折,爹爹懂得不多,但往年听你母亲提起,很多幽微之处不可小觑。   仆从若不省事,你反倒受害!不如少带些人,听你外祖母安排,她疼你母亲,想来也会好好照顾你!”   那是林珩病的最重的时候,好多医生都摇头叹息。爹爹接二连三的经受打击,身体已经很不好。他送走自己心情,和给林珩写下批注的心情,又会是怎样的沉痛和无奈……   黛玉含泪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爹爹写的好不好,改天咱们一起读读。若读完还是不知道好在哪里,我们就写信去问爹爹,好不好?”   林珩点了点头,他觉得这个想法很不错!宝玉说它不好,肯定是不知道好在哪里!   “还有……这世人行文,所好不同.有人爱四六骈俪,词藻华美;也有人推崇韩柳文风,质朴质直.喜好不同,未必就是内容优劣.就像你爱吃糖瓜,宝玉喜欢胭脂,你不必为此难过.以后他再说什么国贼禄蠹的话,你听不明白,就去问舅舅!”   紫鹃:……?!   晚上回去时,紫娟扶着黛玉的手,试探着问道:“姑娘生二爷的气了?”   黛玉脸色淡淡:“谈不上,各有所好罢了……”   黛玉这么说,紫娟反倒不知怎么去劝了。以前,姑娘无论和宝玉闹了怎样的别扭,都从没在长辈面前说过一次嘴。这回……   林珩哭过一场,第二天就好多了。只是他自认已和宝玉断交,以后只在长辈面前和睦,私下绝不多言!   贾兰听了事情的始末,也点头说:“二叔太过分了,糟蹋了你一番心意!那套书我是极爱的,贾菌要看我都舍不得。我娘还叫我好生谢你,你想要什么,说给我,我一定办到。”   林珩被贾兰治愈了一半,但还有一半忿忿不平,叫嚣着要找回场子。   最好得是宝玉给他一个宝贝,然后他弃之不理,大加贬斥,才算过瘾!   可惜说起宝玉宝贝的东西,总越不过他那块玉去!那破石头,宝玉是万万不会给他的。   林珩气不过,翻来覆去好多天,没想到他爹先帮他出了这口气……   他爹给宝玉找了个先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珩看到信时,开心得跌在床上打滚,宝玉最怕的不就是读书吗?!   黛玉无奈地提醒他:“爹爹不是给宝玉找的先生,是给‘你们’找的。他怕你荒废时光,等过几日先生来了,你们是要一起去上学的!”   林珩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说:“那有什么?我又不怕读书,不像宝玉,听见念书两个字,就吓得装病!”   这几日,林珩无论说什么,都不忘贬损宝玉两句,十分记仇!   黛玉摇摇头,不打算管他们的事了。   宝玉这些天来了好几次,作揖认错,赌咒发誓,什么招数都使遍了。林珩一个好脸色的都没给他,随时都在想怎么找回场子!   为了气宝玉,这几天跑外书房找贾政都勤快多了。读书写字那叫一个好学上进,给贾政哄得替他找了个武师傅!因为林珩说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他还没学过“射”和“御”。   “射”是射箭,“御”是骑马,贾政一听这简单啊!贾府军功起家,这些年虽然已无子弟在军中效力,但要给孩子找个武师傅,还是极容易的。   唯一有些麻烦的就是场地,贾家跑马场和射圃这些年年都荒废了,最后一个使用者正是宝玉。   因为宝玉不爱这些,当年刚学会个骑马,就闹着头疼脑热。老太太溺爱,觉得是武师傅惯的太严,叫人去说了几回,把武师傅气走了。   这回林珩提起,贾政就想起了前事,越想越气,找借口把宝玉叫去骂了一顿。林珩大为畅快,对这两者的兴趣更浓厚了!   其实贾兰也喜欢这些,以前还常拿了他父亲小时候用过的弓箭摆弄。只是碍着宝玉,李纨没敢提这茬。怕有心人再拿侄儿和叔叔做比较,勾起贾政的怒火来,惹得婆婆和太婆婆不快。   现在有林珩挡在前头,李纨也顺势漏了点意思。贾政这才想起,贾兰也到学骑射的年纪了!   因怕想起贾珠伤心,除年节宴会,贾政一年到头也不见贾兰几次。这次想起,才觉忽视了,越发把这当做正经事办了起来。   有了贾政的支持,跑马场和射圃都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林珩和贾兰每日早起读书,午后学射,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贾环偶尔也会来找他们,只是贾政没有把他当做正经学生给师傅介绍过,所以师傅只是随便提点两句,既不上心,也不故意忽视。   贾环没有压力,反而学的兴致勃勃。三人刚能开弓,就比起了赛。林珩还因此输过一张弓给贾环,贾环十分珍惜,视为自己的战利品,耀武扬威地带走了!   三人在射圃过的有多畅快,宝玉就有多憋屈……   扬州的先生要来,贾政要他提前温书,等先生考教时好好表现,给表弟和侄子做表率!   听说贾政极为推崇那先生,人和林如海是同榜的进士,只因出身寒微,刚授官又接连丁忧。经年蹉跎,日子过得十分清寒。   林如海在扬州放出消息,说是要给在京的儿子和内侄寻个经师,他就写了信去自荐。十分坦率地说自己丁忧结束,想先在京城找个落脚的地,有机会再慢慢侯官补缺。   林如海欣赏他坦诚直率,又贫贱自甘,就给贾政写了信,属意他来教导几个孩子。   贾政平生最好结交这些清流人士,看过信后十分满意,立即吩咐人扫榻以待!   在先生面前留个好印象是十分必要的,这一回,连贾母和王夫人都不站宝玉那边。宝玉每日被关在屋子里十分烦躁,去家塾又觉没劲,还要时常预备着贾政抽查他功课,简直苦不堪言。   在宝玉的痛苦中,贾家接到了一个令他们欣喜若狂的消息!元春封妃了! [17]读书:   内官出来传旨的那天,贾府女眷被吓得够呛。 ……   内官出来传旨的那天,贾府女眷被吓得够呛。   贾家已经很多年没人上朝了!   贾政从五品的员外郎,日常只用到部里点卯应事。贾赦倒是一等的将军,可他这头衔的虚的,身上并没有实际差事。若不是逢年过节,还有大朝会的时候站的还算靠前,他恐怕连皇帝长什么样子都忘了。   这种情况下,皇帝突然下旨召见,任谁都心里打鼓。   偏那宣旨的太监拿架子,连茶都不喝就要走。贾琏一路小跑追到门外,也没从他嘴里听见一丝儿消息。   贾政、贾赦心事重重地换了衣服出门,剩下贾府众人午饭也没好生吃,从上到下都聚在荣禧堂里,心惊胆战地等消息。   午后,贾珍父子带了人过来问候。说里面还没消息传出,但已经放了人在宫门口等候。安慰众女眷不要慌张,一有消息就立刻来回禀。   众人忧心忡忡地熬到后半晌,突然听见外边人声喧哗,赖大急走进来报喜:原来是贾家大小姐封了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妃!   众人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儿,还没放下去,瞬间转惊忧为狂喜!   林珩看众人都是一副大喜过望,得意踊跃的样子,好奇地转头看向林嬷嬷。林嬷嬷脸上带笑,低声和他解释:“尚书是宫中女官品阶,贤妃是一宫主位。今上后位空悬多年,又久未加封后宫。府中大小姐如今这样,正是圣眷优渥,格外风光体面呢!”   林珩听懂了,大表姐不仅当了皇上的嫔妃,还有了女官品阶。入宫多年,远离家人亲朋,能走到这一步确实不容易。   贾府众人喜不自胜,贾珍等也与有荣焉,一叠声地吩咐下人放炮仗,摆酒庆贺。   贾琏、凤姐率先给老太太和王氏磕头道贺,后又忙着服侍贾母和邢王二夫人入宫谢恩;派人给四邻亲友送信报喜;再要指挥下人洒扫庭院,预备招待贺喜的亲友。一时间,阖府上下皆喜形于色,你来我往,奔走如梭,好不热闹!   尤氏最先听见消息,笑盈盈地从宁府过来,给众人道喜。又帮着凤姐招待道贺的亲友,封赏报喜的下人,打点晚上庆祝喜事的家宴,忙了个脚不沾地。自从秦可卿死后,她着实病了一场。这还是病愈之后,第一回出现在人前。   贾家有了这样的喜事,按例是要祭告祖先的。尤氏是宗妇,责无旁贷。幸而她虽看着轻减不少,但言语爽利,处事明白,更胜往昔。   黛玉和几个姊妹无事,就拉了林珩一起坐在屏风后面。听赖大详细复述,今日在皇城门口的所见所闻:   “小的们在临敬门外伺候着,眼见马轿纷纷,不一会儿就进去了好些大人!说是今上大封六宫,众卿家同沐恩德……如今四妃位上已全,又有一位贵妃娘娘,五位嫔妃娘娘!两位贵人,都是今日晋封。只咱们家,正合上二老爷生辰,真正双喜临门,格外荣耀!”   这的确是一件振奋人心的喜事了,林珩听说这位大表姐,当初是被选进宫去做公主伴读的。后来义忠亲王坏了事,今上登基,公主早已出嫁抚边。她们没有陪嫁过去的,就留在了宫里,不上不下耽搁了好多年。如今总算是熬出了头,否则出宫无望,一生可能就这样蹉跎了……   林珩为大表姐高兴,混在贾兰几个草字辈中间,给贾政道了贺,得了一个大大的红包!   后来,贾府连摆三日酒席招待宾朋,真是比过年还热闹!   贾兰贾菌林珩三人玩了个不亦乐乎!几个小辈之中,除贾环不见踪影之外,就只一个贾琮气息奄奄。听说他嫡母邢夫人近来欢喜得很了,常常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   贾琮是贾琏的庶弟,一向不受邢夫人喜爱。平时是见一眼都嫌烦的,何况近日二房大出风头!   邢夫人平时就被王夫人压了一头,如今更是被挤的连站脚的地儿都没了。当着老太太的面,邢夫人不敢触霉头,背地里常常气不顺!   贾琮深受其害,苦不堪言。除了和林珩几个透露几句,当着别人的面,他是一句口风都不敢露的!林珩他们索性拉了他到处去逛,只要不让邢夫人逮着人,他就能过两天清净日子。   贾府的狂喜持续了好几天,等一切平静下来后,春天已经悄然而至……   春风和暖,林如海找的先生逆风而上,不管宝玉怎样不情愿,他都以最快的速度达到了贾府!   贾政郑重地接见了他,宝玉、林珩、贾兰,三个一顺儿地站着,依次和先生见礼。   宝玉像个鹌鹑似的,顶着两大个黑眼圈,恹恹地问先生好。胡先生扶着自己的小山羊胡,笑着接过了他的束脩,勉励了几句话。   宝玉对答十分局促,看得贾政脸黑如墨,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   林珩悄悄偷看这位先生,他看起来比林如海和贾政都大,面容清癯,斯文温和。看起来应该不会打手板……   林珩不知道,他在偷看的同时,那位先生也关注着他。   林如海的儿子!嗯……   双方见礼之后,贾母院中就来了人,请胡先生过去吃茶……   贾政想起之前那些负气辞去的先生,试图阻拦,但嘴角动了几动,还是放弃了……挡得了初一,挡不住十五!   老母溺爱幼子,不让她老人家亲眼看一看这位先生,她是不会放心的。   贾政无奈的转身,看见宝玉眼下挂的青黑,更是生气了。抬起右手,指着就骂:   “先生面前,你做什么畏畏缩缩,全无半点慷慨昂扬之气。从今之后你可仔细,每日辰时读书,午后温习。晚饭过后,我亲自查问你的功课!再让我听见你装病逃课,立时捉来打死!”   林珩觉得宝玉都快被舅舅吓死了,连他这个和宝玉有仇的,见了都觉得可怜。   贾兰也被贾政的气势吓住,肃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贾政发作一通,缓了口气,重新嘱咐几人。不过还是那些话,要认真上进,好好读书,不要淘气胡闹……   林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今年是朝廷吏部大计之年,他爹是两淮盐政,按例应该回京述职,参加朝廷考绩。可是他爹年前病了,皇帝下了恩旨让他休养,那到底还上不上京的啊?   还有阿肇,说好去去就回的,之前是运河结了冰没法坐船。可现在胡先生都逆风而来了,阿肇却没有消息,每回写信都说不日即归!骗子!!   林珩心里愤愤,冷不丁听见贾政叫他的名字。林珩不用思索,低头就答:“是,舅舅!外甥一定好好读书,不负舅舅良苦用心……”居然也搭上话了。   贾政满意地点点头,终于抬手放过了三人!   宝玉退着从贾政屋子里出来,长叹一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林珩看他一脑门的汗,哼了一声!   宝玉看着后边无人,悄悄和两人说:“先生竟然没有查问功课,可惜我昨日翻了一夜的书。该不会明日查问吧,也不知到时候老爷在不在场,若是在场,那还不如今日查问!挨一次骂也就挺过去了,如今,嗐……”   贾兰也心有戚戚,他虽没熬一夜,心里也盼着在先生面前留下好印象。苦读了好几日,这只鞋子不落下来,两人都悬着心……   林珩比他们放松多了,到底没有认真上过学,不知道此中曲折。见他们忧心忡忡,还摒弃前嫌安慰道:“没事的,咱们要什么都懂了,还要先生做什么?日后用心读书就是了!”   这句话安慰得了贾兰,安慰不了宝玉。他面如死灰地走了,贾兰凑近林珩交代:   “你今日就要交代好丫鬟,让他们明日早些叫你起床。先生第一日授课,迟到是要不得的!”林珩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下午回去后,黛玉林嬷嬷几个都等着他问上学的事。林珩笑着说很好,她们又忙前忙地地张罗纸笔书匣。凡是能想到的事,都交代了一遍。好像他不是去读书,而是今夜就要远行。   林珩嘴上答应着,开始走神,想那个胡先生……这个胡先生是林如海从苏州请来的,只教林珩三人!贾家私塾还是交给贾代儒,除他们外,其他人都不过来上课。   贾政特意在东跨院划出一间书房,收拾好了给三人读书。离他的梦坡斋不远,贾政每日上朝回家都会路过,只要他愿意,往旁边走几步就能看见三人读书的情况!   对宝玉来说,这读书堪比上刑。因为压力太大,第二日只有他没能按时起来。等他慌慌张张跑到勤学斋时,刚好迟了一刻!   那时候,林珩和贾兰都读过一遍书了……   胡先生果然如林珩预料的一般,一点都不凶。只让宝玉下次准时,并没打他板子。林珩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虽然不怕读书,但也不希望教书的先生很凶。   勤学斋摆了三张桌子,并没规定谁坐哪里。林珩来得最早,当仁不让地坐了正中间,贾兰在他右手侧。剩下宝玉,只能去最左边。   送书匣子的茗烟迟疑了一会儿,站着没动。按他的理解,宝玉无论在哪里都该坐在最中间的。哪怕他来迟了,这个位子也该给他留着,可当下并无人提出异议……   宝玉巴不得坐角落里,离先生远点。贾政来了,一时也看不到他。贾兰倒是知道该让着,宝玉毕竟是最大的。但不知怎的,他私心也不想林珩让。要是谁来的早,谁坐中间,那他以后也有机会了呀。   众人各秉心思,茗烟就愣在了那里。宝玉跑到左侧,一看他没跟上,生气地小声喊:“茗烟!!”   茗烟这才回过神来,匆匆帮宝玉放好了书匣,摆好了纸笔……   又耽误一会儿,先生总算正式上课了。   三个学生,三种进度!   一个读了四五年,进度感人!一个没正经读过,杂学旁收……唯一一个正经学生,进度不快,但最为省心。   胡先生摸了一下底,就打算分开教学!   宝玉是实践中查缺补漏,每日先做文章,再讲课;贾兰是先讲书,再背诵默写。   林珩最麻烦,他缺乏系统性的学习,处在蒙学阶段又超纲读了不少书。胡先生索性让他跟着贾兰一起听课,午后练字。第二日背一课书,先将蒙学必读的几本过一遍,之后再根据情况调整。   就这样,林珩三人开启了他们规律的读书生涯:读三日书,歇一个下午。   贾兰和林珩通常约了贾环去骑马射箭,宝玉……另有安排。一般是跟姊妹们说说笑笑,调整身心~   在林珩看来,读书的日子还算愉快。胡先生不仅脾气好,书也讲得很通。林珩喜欢听他讲课,有时候还会偷听他给宝玉讲。   胡先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林珩能把大字交上去,背书不磕绊,就不管他做什么。   三人中,贾兰是最刻苦的。但林珩能依稀感觉到,他的天分不算太好。有些时候先生讲过的东西,他只是生背下来,并不是真的懂了……   贾兰好强,林珩一度担心他因此受挫。还好先生从不责备,还会多讲几遍,林珩据此认定,这个先生不错!   读书的日子过得很快,这日,贾府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贾政让人来勤学斋告假,让三个孩子出去见客。   林珩有些意外,贾府的客人一般不必见他,除非是旧识!   出去一看,果然是故人——来人正是贾雨村! [18]下人的挑唆:   林珩对贾雨村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曾经教过姐姐读书,   林珩对贾雨村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曾经教过姐姐读书,约莫是个才学还不错的人。   等见了面,林珩发现这人非常会说话。明明宝玉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神思不属,他还能面不改色的夸他大有进益,未来可期;对于林珩,他也显得十分亲切,就像一个许久未见的长辈一般慈和关爱。   这种场面,林珩在扬州见的多了。他爹与同僚见面时,互相都这么夸孩子的。作为被夸奖的小辈们,也自然归结出了几套实用的应对方式。   因为黛玉的关系,林珩对贾雨村十分客气,言谈举止都是小辈见客的最佳模板。贾雨村拉着他的手好一番夸奖,并回馈了一个让林珩十分惊喜的消息!   “内阁拟定了林公回京的旨意,约摸这两日就要发下来了。晚生提前给政老和世侄道喜了,林公此番回京,乃是天恩眷顾。日后必是青云直上,前程不可限量啊!”   后面的话,林珩都没听进去。他只听出他爹是要进京了,顿时大喜过望……   贾政也抚掌感叹道:“好!好!听说雨村兄也补了顺天府尹,此后你我皆在京效力,同报君恩,实乃一大幸事……”   贾政和贾雨村说着场面话,互相好一番恭维。这种时候,林珩和宝玉都只要低着头微笑,做背景板就好了。   偏偏宝玉心有挂碍,竟在接过贾雨村送的文房四宝时,不小心把东西拿掉了!林珩知道他的心事,秦家出事了。   秦钟在亲姐姐孝期内私会馒头庵的小尼姑,气死了亲爹,如今自己也重病缠身。外头流言纷纷,都说他薄情寡义,不孝不悌,这是遭了报应。   宁府那边刚大办了丧事,有意抬举秦可卿。这边秦钟就啪啪打脸,传出这种闲话。宁府索性也不管他了,由他任那些秦氏宗亲摆弄。   宝玉担心他,几回要出去探病,都被王夫人驳了回来!今日不巧,秦家刚来报信,说秦钟不行了。宝玉方寸大乱,这才没接住东西。   事情不大,但十分失礼。贾政一向好面子,当即就斥责了他。只是碍于客人在场,不好多说,就压着他道了歉。   贾雨村一边说着:“无妨,无妨……”一边告了辞要走。   贾政苦留不住,转身恨恨盯了宝玉一眼,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贾政走后,宝玉颓肩丧气地直呼倒霉。林珩还沉浸在父亲要上京的喜悦里,没太留意宝玉。   两人为着不同的事,一个昂扬,一个丧气,各自回了屋子。不想这副场景落在有心人眼中,竟生出了别样的猜测……   “奴才瞧得真真儿的,咱们二爷垂头丧气地出来,林家表少爷倒是眉飞色舞的!听守门的小厮说,今日见外客,老爷又当着人骂了二爷!不是咱们做奴才的说嘴,实在是这表少爷太会卖乖讨巧。   明明是一家子弟兄,偏他回回在老爷面前掐尖儿要强的。咱们那个实心眼的二爷,不知为此挨了老爷多少训斥了!还有平日在勤学斋读书,表少爷日日占着中间的座。二爷是哥哥不好同他争执,他竟就这么大喇喇地坐着了!”   其实不是的,林珩只头一次来的早些坐了中间,后边全是随机。有时候贾兰提前来了,就是他坐。真算起来,三人中因为贾兰勤勉早起,还属他坐的最多。宝玉的确是最少的,但那是因为他自己不爱坐在中间。   胡先生虽然脾气温和,但对教学一丝不苟。坐在中间压力太大了,宝玉不喜欢。   奈何真相再情有可原,也架不住周瑞家的故意搬弄是非。王氏近来因女儿封妃,心里很有些得意。周瑞家的知道她还为上次薛蟠的事憋着气,就故意挑唆生事。   王夫人果然生了气,冷哼一声说:“我生的那孽障,就是外头看着伶俐,实际心里全无半点算计。他倒实心待人,日日在那姐弟跟前伏低做小的,倒逞得人越发上来了!我听前些日子,宝玉还和珩哥儿吵了一架,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周瑞家的眸光闪烁,虚笑着说:“这……这就不知道了。”   王夫人叹了一口气说:“他们小孩子家,吵吵闹闹本属寻常。只是我冷眼看着,珩儿哥那孩子实在有些恃宠而骄。有些话我本想就在这么算了,可现在想想,老爷的嫡亲妹子,统共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被纵容坏了,老爷岂不伤心?”   周瑞家的面露不忍,极赞同地点头:“可不是嘛……”   林珩再没想到,胭脂的事还会有后续。而且这个提起的人,还是贾政。   他站在梦坡斋,看贾政坐在官帽椅上,十分严肃地问他:“你身边可是有个叫胭脂的丫头,你为他在临清打过人?”   林珩没想到贾政会问这个,他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贾政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想起王氏的话,他冷下脸来斥道:“胡闹!你是什么身份,为着一个丫头,竟敢当街纵奴行凶?这事要是传到御史耳中,不仅你父亲要受牵连,只怕连你的名声前程也毁了!”   林珩不知道他怎么就成纵奴行凶了,当时明明是薛蟠仗势欺人。他被打倒后,好些百姓还跟着叫好呢!   林珩以为是薛蟠恶人先告状,就耐着性子,把那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在王夫人口中,薛蟠对胭脂是不慎冲撞。贾政的理解,估计就是说了两句不好听的话,林珩年少无知,冲动之下就把人打了,需要好好教导。   可现在听林珩细细一说,他立刻就意识到,这个“不慎冲撞”,可能有着不小的水分。   贾政是相信林珩的,且不说他年纪尚小,对美貌丫头没什么兴趣;平日里也不见他带着丫头出入,更不像宝玉喜欢在内宅厮混,不至于有那争风寻衅的事。   还有就是,他纯粹不觉得林珩会说谎。   估摸着是小孩家霸道,被人抢了东西气不过,这才两次起冲突。   贾政沉吟半刻,到底觉得那丫头屡次生事,实在没必要还放在身边招眼。   想起王夫人的建议,他定下主意说:   “那丫头不适合放在你身边,不如将她打发了吧!薛家到底是亲戚,你打了薛蟠两次,也算出气了。以后亲戚之间还要行走,索性将那丫头给了他家。你姨妈说了,那丫头品貌一流,以后会好好待她。如此这般,也不算辜负了你们之间的情分,你看如何?”   林珩将头一歪,看着贾政不说话。   贾政等了半天,不见他回答,有些不高兴道:“怎么?你不愿意吗?”   林珩当然不愿意,薛大傻子什么玩意儿,竟还敢打胭脂的主意,看来是没被打够!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不能表露出来,此刻还得先应付舅舅。   林珩脑子一转,看着贾政的眼睛,不慌不忙地说:“舅舅说晚了,那丫头早给了姐姐了,她如今和姐姐住着呢……”   贾政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他略想了想,其实只要人不在林珩身边,给谁都无所谓。那薛蟠有错再先,本也用不着林珩先示好。   于是,贾政放弃坚持,摸了摸胡子说:“既是这样,那就罢了!你还小,如今当以读书为要。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我就少不得多看着你一些……”   贾政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林珩心里早已翻滚过无数个主意了。好个薛蟠,竟然敢恶人先告状,下次不打得他哭爹喊娘,小爷不姓林!   晚上回去后,林珩背着人和黛玉、林嬷嬷说了这事。两人都有些生气,深觉这薛家无理取闹。还好林珩脑子快,说胭脂给了黛玉。   贾政担心的,不过是漂亮丫头惹是生非,带累了主子。至于说送给薛家的话,也是顺水推舟的主意。只要这个丫头不在林珩身边了,去哪里都无所谓。   林嬷嬷想的更多些,小姐身边的丫头都是贴身伺候,身份不同的。   既然林珩开了这个口,不如将这事坐实!有了这层名头罩着,以后任谁想用胭脂生事,都不好开口了。   到底相处了两年,林嬷嬷对胭脂还是有些情分的。   三人还想着呢,门口突然传来了响动。只见胭脂慌慌张张跑进来,跪在姐弟跟前哭求:   “求求姑娘大爷,别把我送人。我情愿吃糠咽菜,做粗活,也不想离了这里。若能如愿,就算下辈子当牛做马,也不忘主子恩德。”   说完不住叩头,黛玉叹息,忙叫林嬷嬷将人扶了起来。   到底是朝夕相处的人,黛玉也不忍心,于是转头和林珩商量:“薛家既然不肯放手,不如真叫这丫头跟了我吧!雪雁如今也大了,让她过来跟着你,如何?”   林珩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他是无所谓的。在贾政面前说的话,只是托词。他真下定了决心要保住这丫头,任谁来说都是无用!   不过为着她们能安心,换就换吧。胭脂得了允许后喜极而泣,不住叩头。黛玉又将雪雁叫了过来,问她愿不愿意跟着林珩。   雪雁也是个心大的,觉得跟着大爷事情少,还能和碧桃作伴。当下就点头答应了,两个丫头当晚就换了床铺。   从此之后,胭脂日日跟在黛玉身边,和紫娟一起尽心尽力地服侍黛玉,平日无事绝不出门。   黛玉见她温柔沉默,读书时就让她在身边伺候着。   一来二去,胭脂还迷上了读诗…… [19]开心的春三月:   薛家,薛蟠得知要不到胭脂,气得摔了一通东西,领着人……   薛家,薛蟠得知要不到胭脂,气得摔了一通东西,领着人出去了。   薛姨妈恨他不争气,又怕他胡闹闯祸,急得直掉眼泪。   宝钗看的不忍,在一旁劝她:“妈别着急,哥哥身边跟着人呢!他不过出去煞煞性子,一会儿就回来了。再不济,还有那边府里的几个兄弟劝着呢……”   薛姨妈咳声叹气,直呼孽障。转眼看到宝钗,又觉心酸,拉了她的手说:“我的儿,但凡你哥哥争气些,或是你父亲还在,咱们也用不着操这些心了!”   宝钗无奈的摇摇头,这些话她已听过很多遍了。事到如今,空想无益,还是顾着眼前要紧。   宝钗把母亲牵到一旁坐下,递了一杯热茶给她:“依我说,哥哥这次吃了亏,也不全是坏事。妈不该再去找姨妈,论理,这事错在哥哥……”   薛姨妈流着眼泪说:“我如何不知咱们理亏?只那孽障一味要人,闹得我没有办法,这才请你姨妈居中调和。我想着,只要林家愿意松口,不拘拿什么换了那丫头来,咱们日后好好待她就是了。不想你姨妈竟将这事,说到了你姨夫耳朵里,倒像咱们不依不饶了……”   宝钗心里叹息,面上笑道:“无妨的,过后我亲自过去解释解释,替哥哥赔个不是。日子久了,这一篇也就翻过去了。”   薛姨妈擦着眼泪说:“我的儿,难为你……”   宝钗笑道:“这不算什么,倒是有一句话要和妈说,妈千万放在心上!”   “什么?”   “我进宫参选的事,估计是不成了,妈以后不必再提!以后如有人问起,就说咱们当初只是借着这个幌子上京。和亲戚们挨得近些,彼此有个照应。”   “为什么不提了,我还想着三月里,就请你姨妈家帮忙递了名帖上去呢!”   宝钗摇摇头说:“妈是知道的,哥哥这些年做的荒唐事也不少了!妈不就是怕他惹了大祸,才想着上京依附舅舅家过日子吗?   如今舅舅升了外任,不知几时回来。咱们要入宫参选,只能求了姨妈家递帖子。以前自然无妨,可如今姨妈家的大姐姐刚升了贤妃。咱们赶着热灶要入宫,姨妈未必愿意!”   朝廷采选秀女,一般分为两批。一批选世宦名家之女,充作才人赞善,要么给郡主或公主做伴读,要么选入后宫或赐给宗室;另一批门第稍次,进宫做宫女或杂役。   薛家想送女儿入宫,自然不是想送她去做宫女伺候人的。但硬说起来,他家门第不够。只能靠王家或是贾家帮忙递帖子,以侄女或是甥女的名义进去,才能走通第一条路。   贾家当初送元春入宫,就是希望她能去搏一搏这场富贵。她多年未成,贾家和王家为长远计,都不会介意再送一个进去。   可元春如今圣眷正隆,两家就都不会再打这个主意了。   薛姨妈不是蠢人,一瞬间也反应了过来。她看看知书达理的女儿,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想到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也就释然了。   春三月,万物生发,总是能让人感觉生机勃勃,心情舒畅。这个三月,充斥着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最让贾府激动的一个,莫过于允许皇妃省亲的恩旨。贾家几乎是一得到消息,就递了请准的折子进内宫。   宫里回复的很快,允许贾家在次年元宵节接驾。贾政等一合计,满打满算不过十来个月。接驾是有规格的,单是建造省亲别苑一项,就得不少日子。   荣宁两府瞬间忙了起来,首要之事就是建造别苑的图纸。贾政几人商量着,若只按寻常宅邸规格,大抵没什么趣味,也配不上娘娘的身份。思来想去,唯苏州园林最为出彩。若能在京城地界造出一套园林,那无论和谁家比,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此番省亲,朝廷准了好几位娘娘。估摸着这一月间,各家都要动作起来。若不紧着找人,只怕后头没有好的了。   贾政几人多方打听,寻摸到一个别号“山子野”的人身上。传言此人极善营造工事,前些年在江南一带已是极为有名,只是后头听说进京了。   贾政等赶紧找人去打听,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这“山子野”居然就是林如海推荐的胡先生!   “怪道人家都说,这位“山子野”胸中有丘壑。原来他不是寻常市井匠人,而是科甲出身的饱学之士啊!”   进士的出身,无疑给胡先生套上了一层光环。他被贾政恭恭敬敬地请去设计图纸了,林珩几人的课就暂时停了下来。   这对宝玉来说,就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瞬间像松了龙头的马一般,一扫此前的郁闷不快。   贾母是最疼他的,知道他前些日子憋的狠了。索性将史湘云也接到家里来,姊妹们能日日同他一起玩笑,宝玉果然十分高兴。   史湘云和黛玉也是打小的交情,一来就住去了黛玉的屋子。   她俩言笑无忌,常拌嘴打闹。宝玉绊在中间,哄了这个,劝那个,早把读书忘到了九霄云外。   林珩近来也想不起读书,因为他得到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阿肇提前从扬州回来啦,算算日子,竟是两天后就要入京。   信中说,他是提前回来布置宅院的。林如海正在交接公务,月底也要奉旨入京了。以后他们林家,估计就要在京城安家啦~   林珩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他离家也快要一年了,不知道爹爹和阿肇见到他,会不会惊讶他长高了?   林珩从接到信的那一刻起,就没安静过一分钟!他恨不得船明日就到,他要亲自去渡口接阿肇。   林嬷嬷她们都没阻拦他,估计是知道拦着也没用。就瞧林珩翻箱倒柜地找衣服,瞧着这个太素,那个俗气,又喊着要穿新衣,闹得人哭笑不得。   好容易熬到信上说的那天,林珩一大早就爬起来了。倒是没穿新衣,不过打扮的整整齐齐,由林大友几个护着去了码头。   黛玉她们提前给他打了掩护,说是林家家仆上京,等着拜见主子。   林如海要入京的消息已经不是秘密了,贾家都知道他要升,只具体升到哪里,还不明确。   既是升任京官,从此之后也就要在京城落脚了。阖家搬迁是大事,贾府虽然忙着盖院园子,也让贾琏客气地走了一回林家在京的宅邸,询问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林家仆人上京,估计是先将一部分家当搬运上来。贾府这时候不好出面,林珩却是该去看看的。贾母等人都没生疑,只交代下人要看好他,早去早回……   天才刚亮,渡口上湿气很重,还夹杂着丝丝寒意。林珩披着斗篷,望眼欲穿地盯着每一艘驶入渡口的客船。   林大友在后头牵着马,和王二、郑六一起劝他:“公子,阿肇他们的船几时驶入渡口是不定的,难说是下午呢?咱们不如去隔壁酒楼里等着,外头人多风大,站久了伤身。“   林珩固执地摇头,踮着脚尖往前看,说:“不”。   林大友几人无奈地互相看看,只能一起伸长脖子等着。   林珩眼看好几艘客船靠岸,都没找到阿肇,正要往前再走走,突然听见斜前方一声:“公子……”   林珩的眼睛亮了,他的视线飞快向声音的来源寻去。   前方站立的男子,已脱去少年的青涩,身形挺拔如松。看见他时,微黑的面庞上绽出极为灿烂的笑容。   林珩突然向前跑去,一个跃步跳了起来,被阿肇稳稳地接在了怀里!   “阿肇,你终于回来了!你说好去去就回的,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好想你……”   阿肇掂了掂怀里的小孩,开心地说:“公子重了,也长高了,看来有好好吃饭。”   林珩赖在他的怀里不下去,极依恋地靠着他。   他没有三岁以前的记忆,在拐子窝睁开眼的第一刻,看见的就是阿肇。阿肇照顾他,保护他,还帮他找到了家,是林珩最信任的人之一了。   “难怪你非要赶在今早靠岸,原来是有人等着!可怜我们这些没人惦记的,一路陪你紧赶慢赶,沿途风光都来不及领略……”   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林珩才发现身边有人。他回头一看,说话的是个十来岁的公子,面目姣好,恍若好女,腰间却配了一柄长剑。言谈之间,仿佛和阿肇极为熟悉。   阿肇拍拍他的背,和他介绍:“这是我回扬州路上遇到的好友,柳湘莲。这次我们押了东西,一起回京。”   林珩这才发现,阿肇他们没有坐客船,是从货船的渡口登岸的。   看出林珩的疑惑,阿肇掂了掂他说:“咱们先送东西回去,过后再和公子细说。”   转头又对柳湘莲颔首:“柳兄,劳烦了!”   柳湘莲眉眼间存着淡淡的感慨,朗声说:“你去吧,后头的事有我呢!”   林珩不在意他们的打的哑谜,一心只想找个地方和阿肇好好说话。   阿肇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仅做安抚,回头对林大友几个说:“咱们府里的人和东西,随船上来了一部分,交给你们去安置,我先带公子回去。”   林大友几个点点头,上船和人交涉去了。阿肇将林珩放在马上,一跃而起,带他向北城打马而去。   林珩的脚在马上晃了晃,开心地问他:“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阿肇嘴角微扬:“带去卖掉!” [20]第 20 章 周肇:  林珩确信阿肇不会把他卖掉,不过对方带着他七拐八绕,周遭行人越来   林珩确信阿肇不会把他卖掉,不过对方带着他七拐八绕,周遭行人越来越少,心下不免多了几分好奇。   转入一条僻静小巷后,林珩终于忍不住问:“这是哪里啊?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阿肇把他的头扭正,说:“先别问,带你来认认门,待会儿我有话和你说。”   林珩疑惑更甚,但也没再问,乖乖坐在马上。   行至巷子最深处,阿肇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抬手叩响了一处宅院的大门。   应门的是位老嬷嬷,一见阿肇便面露激动,欲言又止。   阿肇朝她点点头,转身将林珩抱下马,温声道:“这是少爷!”   老嬷嬷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恍然的表情,极热情地将两人迎进门去,又忙着张罗茶水茶点。   阿肇去拴马,放林珩在院子里安静地打量……   这是个一进的小院,院子里有一口井,栽着两棵树。小小巧巧,十分整齐干净。   林珩心下疑惑:阿肇不会在这里金屋藏娇了吧?!   他踮起脚尖朝屋里看,试图找到那个被藏起来的“娇”。   “公子看什么呢?”   “看看你在这儿藏了什么……”   阿肇无奈一笑,牵他进去说:“不如进去细找找?”   林珩进屋一瞧,只见里头陈设寻常,不过普通人家过日子该有的东西都有。   屋子东边有趣,布置了一个小小的书房,内中摆着一把躺椅。这会儿阳光正洒到躺椅上,只一眼,就叫人觉出置身其上的惬意。   阿肇见林珩对书房感兴趣,就带他进去细瞧。   这一瞧了不得,林珩竟然发现好多有趣的小玩意儿,还有一个他喜欢的百宝匣,和一个极软的抱枕。   时人多爱稍硬一点的靠枕,软枕他只在扬州家里见过,是他小时候吵着闹着要的。   这太像他的屋子了,十分适合住一个林珩在里面!   林珩一点儿不见外地坐到了躺椅上,对着阿肇居高临下地说:“坦白吧,是不是偷偷置了外宅,怕爹爹发现,想让我给你打掩护啊?”   林家对下宽和,但家规极严。再得脸的家仆,也是不许私置产业的。想起自己给的那一千两,林珩怀疑阿肇是偷偷租了房子了。   他倒是不生气,听说好些被拐子偷走的小孩,从小就希望能有一个自己的家。阿肇就算置了私产,林珩也不会怪他。但是,该摆的架子还是要摆滴。   阿肇见林珩那洋洋得意的样子,心里软软的。他接过老嬷嬷送来的茶果,捡了两样递在林珩手里。   林珩将坚果抛进嘴里,像个大爷似的翘着腿,看阿肇要如何讨好自己。   阿肇扶他坐直,说:“坐好,仔细呛着!”   然后沉吟一会儿,缓缓说:“这回去扬州,老爷给我脱籍了……”   林珩摆动的双腿停下了,他愣了一会,强装不在意地说:“这是好事啊……”   阿肇上前一步,蹲在他身边喊:“公子……”   林珩努力憋下眼泪,问他:“爹爹是不是不准你在我身边了!”   当初拐子窝救出好多孩子,林如海只留了胭脂、阿肇两人在林珩身边。   其他的,能找到家的都送了回去,找不到的送去了普济堂,由专人救助。   胭脂和阿肇能留在林家,一方面是他们年纪稍大,普济堂接了也是送去做工;另一方面就是林珩非要阿肇陪着,胭脂又对林珩有帮助照顾的情分在。   但就算这样,林如海也绝不会容许,两个身份不明的人待在幼子身边。他们能留下的首要条件,是卖身林家。   林珩身边的所有随侍、仆从,全是签了死契的。   所以,林珩听到阿肇脱了奴籍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俩要分开了。   林珩红着眼睛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脱籍对你是好事,我却只想让你陪着我!”   阿肇心里不是滋味,他看着林珩的眼睛说:“只要公子愿意,无论有没有卖身契,阿肇都会一直陪着你的。脱籍不是老爷的意思,是……我找到家人了!”   “什么?!”比起阿肇孤孤单单离开林府,找到家人显然是件好事,林珩这回是真的为他开心。   “这就是你的家吗?外面那个嬷嬷是你的家人?他们是怎么找到你的?”   林珩的问题太多,阿肇起身坐在他旁边,慢慢说:“小时候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外面那个嬷嬷,是我娘当年的陪房,现在来这里照顾我。   我还不习惯和家里人住,所以先在这里落脚。来京城后不久,我就被家中亲戚认了出来。他将我的事告诉了姨母,姨母带着嬷嬷来认的人。”   阿肇答得轻描淡写,林珩却在其中听出了许多违和到地方。他当初被找回去时,他爹恨不得里三层外三层把他围起来。阿肇好不容易骨肉团圆,家人怎会任由他住在外面?   林珩的脸皱了起来,他想问阿肇:你的家人是不是不喜欢你?又觉得这样太伤人心。   左思右想,他还是小声说:“他们要是对你不好,你就来回来找我!我有钱,能养好几个你!”   阿肇一下笑开了,揉了揉他的头顶,郑重应下:“好!”   林珩心中其实还有很多疑问,但他不想才见面,就把时间浪费这这些事上面。于是只挑了最好奇的一个问:“你原来的名字叫什么?”   阿肇抿了抿嘴说:“肇,周肇!”   林珩瞪圆了他的大眼睛,惊喜地说:“你没忘记你的名字!”   周肇笑着说:“是啊,就记得个名字了……”   这话题有点伤感,林珩转了转眼珠说:“那你以后不用叫我公子了,叫我林珩,或者阿珩吧!”   “阿珩?”   “嗯!”林珩答应得干脆,眉眼笑的弯弯的。   周肇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出口并不显生疏,好像早就喊过许多遍一样。   闲话几句,不觉已至正午。两人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顿饭,席间再没提周家的事。   周肇用很平淡的语气,和林珩说着他的计划:“过两日有御前侍卫的考选,若能考上,日后发了俸禄给你买糖吃!”   林珩很给面子地表示期待,又问他御前侍卫考些什么,需不需要走后门。   周肇哭笑不得地捏捏他的脸,佯怒道:“你不相信我?”   林珩撇撇嘴:“宁府蓉大哥就是御前侍卫龙禁尉,他家花一千二百两银子买的。你要是遇上这样的对手,就是手捧答卷也得落榜啊!”   说完拍拍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流落在外多年,才跟着冯家学了几天啊,走后门不丢人的!先进去了再说,以你的资质,不用一二年就能秒杀他们!”   周肇忍着笑意看他:“可我家没有一千二百两银子,给我买官做。”   林珩大气地一挥手:“那没事!银子我有,咱买个比龙禁尉还高级的!”   周肇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摸着林珩的脑袋说:“怎么跟个土财主似的,不用你的银子,你只管等着听我的好消息吧!”   林珩和周肇插科打诨,在他“家”叽叽喳喳,闹了一下午。   晚饭后,周肇强行把依依不舍的林珩从身上摘下,准备送回贾府。   林珩扒着门板,要周肇反复保证会时时来看他,否则不肯上马   周肇好容易将他哄到贾府,在二门外亲眼看着他进了内院,才独自回到了清水巷的房子。   夜里微凉,赵嬷嬷点了灯笼来开门,笑意盈盈地说:“小公子确是个可人疼的孩子,和世子也是难得的缘分。上天庇佑,让世子平安归来,那毒妇的盘算终究落了空!”   听了这话,周肇状似无奈地说:“嬷嬷,都说过许多次了。无凭无据,不能一口一个毒妇地称呼王妃。”   嬷嬷闻言更气,咬牙切齿地说:   “就算没有证据,我也不信那毒妇全然无辜。世子当初多少人照顾着,怎么可能被人拐走,必是她动了手脚!可惜老奴无能,抓不住她的把柄,若是我们赵家还在,岂容得那毒妇放肆?”   说起赵家,话题就扯远了。   周肇喝了一口茶,不动声色地拐回正轨:“归府宴的事怎么说,父王同意了吗?”   赵嬷嬷点点头说:“同意了,王爷夸世子有志气呢!世子流落在外多年,若能一举考选御前侍卫,再办归府宴,定然风光无限。让那起子小人怄碎了肚肠!   年后,王爷就向宗人府备了案,恢复了世子的宗籍和身份。冯将军替世子写了保书,接下来,世子只需安心备考,其余诸事皆不用忧心了。”   周肇哂笑,周世桉动作不慢。   不枉他提前动手,改了计划。   “那边府里怎么说?”   “都没通气呢!郡王还是疼世子的,这么大的事,竟都依着世子的意思。要老奴说,咱们就算即刻回去,那也是堂堂正正的世子,谁还能说个‘不’字?世子和咱们赵家的老太爷一样,都好强!   唉,想当初老太爷何等样人物,偏命中无子,只生了三个女儿。太上皇天恩浩荡,将大小姐赐给义忠亲王做了王妃,本是优容抚恤老臣的意思。不想义忠亲王坏了事,赵家反被连累。   可怜咱们小姐身怀六甲,骤闻姐姐噩耗,一尸两命,丢下世子孤苦无依,被那恶妇所害!幸而苍天有眼,世子终被卫家姨太太找回来啦!赵氏三姐妹,当年可谓名动京城,无人不知。如今只剩了卫家姨太太一个,怎能让人不伤心呢?”   赵家三个姐妹,周肇母亲排行第二,嫁给了南安郡王。周肇出生时,赵老太爷还在,义忠亲王也还是太子。赵家门庭显赫,深受太上皇倚重。   周肇是赵老太爷第一个外孙,被他带在身边养到了三岁。那时还有人戏言,周肇的“肇”,其实是“赵”氏门庭的“赵”。   后来赵老太爷死了,太上皇感念老太爷一生忠勤,爱屋及乌,特旨封周肇为世子。日后承袭南安郡王的爵位,不用降等。   一个太子妃,一个郡王妃,还有一个嫁给了开国旧勋卫家。赵家当年何等荣耀,就是没有男丁,也照样被人羡慕。谁知一朝风云变色,老太爷死后三年,先太子被废黜圈禁。   京城一时血流成河,原先风光无限的太子党,一时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当时不少人都在传,南安郡王府和卫家作为废太子的姻亲,多半难逃清算。   郡王妃身怀六甲,被这些流言扰的难以安枕。忧思惊惧之下,没过多久就薨逝了。   往事暗沉不可追。   随着义忠亲王的逝去,太上皇的恨意也渐渐消散了。近些年来,太上皇颇为优容旧臣。提起往事,唯余感怀。   这些事,周肇对外都说不记得了。但该记得的,他一件也没忘。   他记得仆人带他去看灯,一转身就没了人影。   他还记得拐子想要弄死他,尝试几次之后不敢,最后转手把他卖了。   他最记得的,还是父亲周世桉虚伪与凉薄。   当年为了讨好外祖父,周世桉可以不顾流言,给他取名“周赵”。后来还是外祖改了“肇”字,取开端、起始之意。   后来废太子出事,他立刻翻脸不认人,恨不得和赵家切割干净,更绝口不提两个“zhao”字。因此,对于母亲的死,周肇也一直心存怀疑……   结发夫妻尚且如此,对于后娶的许婉贞,周世桉更是敷衍的厉害。   周世桉是去年十月份,从卫家那里得知了周肇的消息。十月中旬到十二月间,他多番求证,最终确定了周肇的身份。   周肇长的像母亲和姨妈,更像赵老太爷。   当初,周肇借着冯紫英的关系认识了卫若兰。靠着这张脸,只第一面,就让卫若兰怀疑起他的身份。   后头多番查证,无论是周肇若有似无的儿时记忆。还是从人贩的口供中得知的:周肇丢失时的年纪、口音、衣着、习惯,以及转手人仓惶的态度等等,基本可以确定周肇的身份。   持续两三个月的调查,周世桉愣是瞒得水泄不通,没让许婉贞听到半点风声。   甚至到了上报宗人府这一步,因怕她横生枝节。周世桉索性顺水推舟,在宗人府以及族老面前,以周肇想要风光回府为由,瞒着南安郡王府所有人,直接恢复了他的世子身份。   许婉贞大概还以为,她那亲生儿子不久后,就能降等袭爵呢!   殊不知,周世桉正是担心她那病弱儿子挺不过去,让周家被无嗣夺爵。这些年才一直以寻找周肇为借口,压着不肯改立世子。在过继和再生一个之间,左右徘徊。   其实周世桉应该是想再生一个的,但估计是亏心事做多了。这么多年来,除了那个病歪歪的幼子周承,和女儿周宝蓉,周世桉再无其他孩子。   周肇正是知道了此事,才改了原先的打算,主动接近卫若兰。 [21]升官啦!厉害了,我的爹爹~:   四月初,林如海赶在吏部大考的最后节点,回到了京城。……   四月初,林如海赶在吏部大考的最后节点,回到了京城。   驿船抵京的那天,贾琏带着林珩一起到渡口等候。林家上京的船一共两艘,于正午时分停船靠岸。   林珩远远地就瞧见了父亲,发现他气色好了不少,不复往年春秋两季的咳喘虚弱。心里很是惊喜,只是忍住了没有蹦上去。   贾琏对林如海十分周到客气,林如海也很亲和。两人一番寒暄后,贾琏客气地邀请林如海去贾府暂歇,林如海也没有推辞。   林珩站在贾琏身后等两人说话,饶是心里激动万分,面上也按耐住了。   他满心希望父亲看见自己长进,私下偷偷演过好几次。见面时要如何斯文稳重,如何知礼懂事,都是有章程的!   所以哪怕满脸写着“快看我呀!快看我呀!”他也忍住了,没在两人寒暄时插话。   林如海一下船,就放了一只眼睛在自家儿子身上。如何看不出他的小心思,只是有意纵着他,所以也忍住了没说话。   等发觉林珩耐心即将告罄,身子也越蹭越往前时,林如海才笑着开口,夸他:“长进了,是个大孩子了!”   林珩的嘴角一下咧到了耳朵根,终于不再端着了,挨挨蹭蹭到林如海身边,笑嘻嘻地喊“爹爹”。   林如海心里有些感慨,快一年没见,孩子变化很大。不仅看起来更加健壮活泼,眼神也褪去了小时候的任性懵懂。让当爹的一看,就知道错过了孩子不少时光。   渡口不便久待,等两边带的下人分别见过礼后,林如海就将随身的箱笼行李都交给了家仆。自己则带上土仪礼物,乘着轿马,与贾琏一道回了荣国府。   贾政、贾赦估算着他今日回京,都没出门应酬。两厢见面,贾政先引着林如海去给贾母磕了头。   贾母上回见他,还是十多年前。那时林如海眉目清俊,身姿挺拔。和贾敏站在一处,犹如一双璧人。   如今时移世易,林如海面上也有了风霜。想起早逝的女儿,贾母心里更生悲感。好在林如海软语宽慰,又有黛玉林珩两个孩子在身边,不一会儿也就转回来了。   贾母问起林如海接下来的安排,林如海恭敬地回说,要等进宫面圣之后,再听朝廷安排。   贾母沉吟一会儿说:“那也好,不拘在哪一处,总归是在团圆了。日后你们父子骨肉共聚天伦,他母亲在天上看了也高兴。只一件事,我说在前头,这两个孩子都是我的心头肉。珩儿要读书,你什么打算我不管,只叫他多来看我就是。   可玉儿在我身边养了这几年,我是一时是离不开她的。你们男人外头事多,照管不到内宅也是有的。不如还是让她跟着我,日常和姊妹们一起说笑玩闹。既替你们夫妻尽了孝心,也解了我的寂寞,你说呢?”   林如海低头应是:“老太太说的自然极是,黛玉能有长辈照顾扶持,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林珩偷偷看向黛玉,见黛玉面上虽有泪痕,但果然没有震惊遗憾的样子。   路上他爹说了,待会儿见面后,要是老太太提起留姐姐在贾家的事,不许他闹。   女子不易,丧母长女更容易被人挑剔诟病。林如海虽不在意那些流言,但为长远计,还是不想女儿遭受这些无谓的非议。   黛玉能留在外祖母身边教养,是极好的安排。有了这个名头,日后住哪,其实都由自己说了算。在外祖家住着,是一家亲和;回到林家,那也是孝顺知礼,进退都有余地。   话是很有道理,但林珩怕姐姐听到多想,疑心父亲并不在意自己,所以提出了反对意见。   林如海闻言有些嫌弃的看着儿子,说:“放心吧,你姐姐比你知事的多!”   何况他早就写过信,将其中利害说清楚了。   果然,在场除了林珩之外,没人对这个安排产生疑问。   贾母笑着点头:“这才好!我也知道你们一家子难得团圆,等你那边都收拾妥当了,只管派人来接他们。你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该是享天伦的年纪。公务再多,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   贾母交代一番,又让林如海留下吃饭,贾政贾赦作陪,林珩和贾琏也陪了末座。   宝玉虽来见了礼,但他这几日为林如海上京,黛玉能一家团圆而喜;又为黛玉可能回家,不能时时相伴而悲,闹了好几回!   贾母心疼他,就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说要他陪着。替他向林如海陪了不是,把人叫进内间吃饭去了。   对此,贾政有些不快,贾赦不在乎,贾琏习惯了!林如海恍若未觉,谈吐温雅。推杯换盏之间,既能和贾赦聊金石器皿,也能通贾政论诗文吏治。   林珩平时很少见他大舅舅,偶尔在宴席遇到,他这位大舅舅要么呛人,要么不说话!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健谈,提起金石器皿头头是道,让林珩刮目相看。   一顿饭毕,林如海向贾母请了辞。贾母知他次日还要进宫面圣,也不虚留,使了黛玉和林珩一起去送他。   路上,林如海细细问着黛玉在贾府的起居饮食,日常功课。黛玉都捡好的答了。   林如海笑着说:“你们留外祖家再住几日,等家里收拾好了,我就派人来接你们!咱们在京的宅子,就是胡先生起的图纸,仿的还是咱们淮扬的样式。你们姐弟的屋子,到时候都可照着自己的喜好布置。珩儿要听姐姐的话,不要胡闹;玉儿也要保重身体,咱们一家团圆的日子的近了,日后都要好好的才是。”   黛玉含着眼泪应了,林珩虽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爹爹说了,不能留姐姐一个人在外祖家,她会难过的。林珩就是再归心似箭,也不愿姐姐伤心。   出了贾府,林忠来给林如海打轿帘,跟在旁边低声问:“京城府里几乎是掘地三尺了,再没那些脏东西,老爷怎么还不接公子小姐回家呢?”   林如海摇头道:“左右不过这几日了,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他们姐弟弱的弱,小的小,家里乱着,没得让我悬心!等朝上的事定下来,再来妥帖安置他俩吧……你今日冷眼看着,他们在这府里头怎么样?”   “咱们在这儿,他们自是加倍的奉承客气,所闻所见皆做不得准。要知端底,只瞧咱们小爷就成了!他若是有一二分不自在,见了老爷早闹起来了。”   林如海笑道:“这倒是,我最不担心的就是他。只要身子好好的,向来只有他闹着别人,没有别人亏待他的……”主仆一行人,说笑着走远了。   第二日,林如海果然早早递了帖子进宫。早朝过后,皇帝宣了他在养心殿陛见。君臣二人具体说了什么,无人可知。只知道奏对结束,皇帝留了林如海在延晖阁用膳。   几日后,圣谕下达,因林如海外任期间考绩优等,恪恭尽职;又兼品行端方,学识醇粹,特授林如海翰林院侍讲学士,供职内廷,以备咨询。   文人仕途,以入翰林最为清贵。   从风光无限的探花郎,到国家财赋重地的金钥匙,再到以备咨询的心腹近臣,这一路看似平稳的环环相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青云路。   文才、实干、心腹三者具备,只等熬够了资历,下一步就是入阁拜相。林如海这一路坦途,直把“简在帝心”四个字诠释的淋漓尽致。   圣旨下达的这一天,“新鲜出炉”的林府门庭若市,故交旧友纷沓而至,都是来贺喜的。   林如海从容款应,心里却没多少喜悦。   皇帝确实打算重用他,但同时也是在安抚他。   昨日面圣时,皇帝绝口不提扬州萤石一案,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不管什么原因,现下,皇帝都不准备追查此事,也就更谈不上还他公道了!   皇帝用他能表达的最大善意,来回馈林如海“密折上奏”的绝对信任,就是所谓的“天恩浩荡,简在帝心!”   林如海谈不上失望——和皇帝谈感情、讲道理的都是傻子。   为今之计,还是先把身边清干净了,别再让家贼引来外鬼。还有……   “珩儿问过周家的事了吗?”   “还没有,林大友说,周世子回来那天就见了公子。带公子在外逛了一圈,至晚间才将人送回贾府,估摸着是说了一些了!”   “周家的事,朝廷准了吗?”   “面上还没声张,其实是应准了的。太上皇知道周家找回了这个孩子,还特意宣进宫去见过。听说周世子和已故的赵老太爷极像,太上皇见了很是感概,多有优容。亲自命宗人府恢复了他的宗籍,还让南安郡王府好好教养!”   林如海淡淡一笑:“赵老太爷与太上皇君臣相得,对赵家后人的遭遇也多有愧疚。看在这个份上,当今也会善待这个孩子的。”   林忠有些担心:“太上皇是如此,但皇上会不会……”   “不会,当今圣上并非心胸狭窄之人。义忠亲王的事过去多年,早已尘埃落定。如今朝堂稳固,圣上大权独揽,反倒会着力安抚、拉拢当年旧臣,正显其胸襟开阔,不念旧恶,亦足见天命有归,得位之正。   珩儿和这位世子有些缘分,日后若能互为臂膀,也是好事一桩。我们林家,到底太单薄了些。”   林家老太爷当初给林如海定下贾敏,就有看中贾家人丁兴旺的原因。可惜后来,事不如人愿……   如今林如海为了林珩,也有一样的打算。姻亲的事还早,能多结交些亲朋也是好的。   周肇品行不错,就是周家那档子事有点麻烦。不过只要正统敲定,后宅那些阴暗琐事,就算不得什么了!   林如海一心林珩的交友大计盘算,可林忠还有着别的担心:“老爷,南安郡王毕竟是手握重兵的武将世家,未来世子受太上皇如此深恩,皇上会不会心存疑虑?”   林如海哼笑一声,摆了摆手没有回话。   太上皇年事已高,圣上平日对他多有容让。无论是默许前朝旧臣与之来往,还是放内眷回家省亲。不过都是皇上顾全孝道,哄着太上皇安于深宫,不生事端的手段罢了!   如今朝堂稳固,太上皇恩泽再深,下谕旨的也是皇帝,他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 [22]各人的心思:   朝廷的官员几乎没有什么假期,皇帝的心腹近臣更是如此……   朝廷的官员几乎没有什么假期,皇帝的心腹近臣更是如此。圣旨发下的第二天,林如海就进宫当值了。   林珩从父亲回京的喜悦中冷静下来,骤然回到了无所事事的状态。   胡先生忙着省亲园子的修建,三天两头要去监造、看料子。   贾政索性将他们的功课都停了,林珩三人的上学大业,瞬间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变成了彻底歇业,连网都不晒了。   对此,宝玉最高兴,李纨最发愁!   贾兰好容易有了个靠谱的先生,还没学多久,人就被叫走了。   无奈元春省亲是全家的大事,李纨虽然郁闷,也不好说什么。为了贾兰不落下功课,一边咬牙把他送回了家塾,一边又频频往茂椿院林家姐弟处打探,想问问林家姑父对林珩的打算。   论起找先生一事,李纨是十分相信林如海的眼光的。   林如海确实记挂林珩的学业,但合适的先生不好找。贾家家学他又看不上,索性就耽搁下来了。   原本林珩有黛玉看着,每日还能多读两页书。可随着林如海高升的消息传开,茂椿院里实在热闹的紧。   每日或有同辈来道贺,或有亲戚上门走动,少不得就要换衣裳见客。连丫头婆子们,都爱争着往这边送东西传话的。   林珩实在不耐烦这些,以前父亲没上京时,他和姐姐虽有老太太宠爱,但背地里那些嚼舌根的,也没少议论他性子左犟,黛玉目下无尘。   如今情势变了,他们姐弟就成“自己尊重,大家风范”了?   黛玉以前常为这些言论委屈,如今看明白了,反倒想得开:   “以前听见这些闲话,总以为是自己不争气,待人接物不够圆融,所以让人家说嘴。现在知道不是,想起那句‘是非在己,毁誉由人’,方知从前自误。   你也不必和他们生气,世情本来如此,咱们泰然处之就是了。”   林珩点点头,他其实根本不在意人家说什么,不过是怕姐姐伤心,才呲着牙暗地里使坏。   对于父亲升官一事,他的喜悦主要还是在一家团聚上。升官什么的,其实让他爹比在扬州时更忙了!   林珩撅着嘴,一天照三顿的催林大友,就指望那边准备好了,他们能赶紧回家去,茂椿院这些日子实在是热闹过了头。   一个宝玉加一个湘云,已经闹得人头疼。还有薛家那个大姑娘和贾家的三位姑娘,老太太身边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这些姐姐们都爱逗他,林珩表示难以招架,就更不用想着安静读书啦!   年纪和他差不多的惜春还稍微好些,但她常常有心事,稍微那句话说不对了,就得要人哄着。林珩自己就是个要人哄着的主儿,两人自然说不到一起去。   薛家那位大姑娘有些奇怪,她家以前虽然贾府东北角住着,但除了跟着薛姨妈来给长辈请安外,她甚少独自来这边逛。   偶然有人提起,他们自家就说姑娘犯了热症,要静静地养着。后来有人传说,他家是进京待选的,不好抛头露面,这才不怎么和外姓亲友走动。   大家慢慢接受了这种说法,但不知为什么,自从林珩打了薛蟠后,她反倒来得勤了。   头一回过来时,还特地拉着胭脂说话,让她不要害怕。说她哥哥虽然糊涂,却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让她以后只管安心。   林珩对薛蟠不是不讲理的说法嗤之以鼻,但人家薛姑娘摆明是来求和的,错又不在她,林珩就没有反驳。   示意胭脂收下了她送来的布料,默认了她“也是合了眼缘”的说辞。   自那以后,薛姑娘就常来这边府里,有时候陪着王夫人说话,有时候和姊妹们玩笑。   慢慢的,这边府里也有了“薛家大姑娘为人和气大方”的说法,对她的称呼也变成了更亲近的“宝姑娘”。   就是宝玉房中的小丫头有些不喜欢她,原因如下:   “什么宝姑娘贝姑娘的,有事没事就跑来坐着,累得咱们大晚上不能睡觉。我妈前儿送人,回来路上被风吹熄了灯笼,绊了好大一跤,如今都还没好呢!”   那个陪她闲磕牙的丫头半点不客气:“你前儿还夸宝姑娘大方,给了不少赏钱呢!我茶水烧的慢了,你就说我犯懒,怎么?如今又变了?”   林珩皱皱了眉头,感叹宝玉屋子里的丫头真是参差不齐,并悄悄往那抱怨的丫头裙子上扔了个灶马,吓得她怪叫一声,挨了大丫头好几句骂!   其实姐姐和这位薛姑娘的关系挺一般的,上次史家那位姑娘和姐姐拌嘴,故意夸薛姑娘气他姐。他姐就被气得阴阳怪气的~   但林珩就是有些不舒服,他老感觉他姐也被这些闲言碎语气哭过。估摸着又是做梦的缘故,梦见什么“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欺负完人,林珩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屋子。   第二天是宝玉的生日,老太太早早让人备下戏酒,准备带着他们姊妹玩笑。   自从元春封妃,老太太听见的都是好消息。女婿升迁,娘家史侯府上也得了外任肥缺,王家舅爷奉旨出京查边,更是得了皇上好几回嘉奖!   姻亲得力,自家姑娘又争气。只等宝玉长起来,光耀门楣的事指日可待。老太太高兴,越发抬举二房,连大房都被压了一头。幸亏凤姐贾琏办事得力,两房勉强算是兄弟齐心了!   可怜贾环、贾璜两个难兄难弟,做了那被东风压倒的西风。   王夫人春风得意,宝玉一向心大,其实都不至于故意为难贾环这个庶子。只是下人见风使舵,贾环母子俩的日子就够难过的了。   偏贾环是个心气高的,几次使坏被人抓到。越发被人诟病,不受待见了。   林珩倒是有意劝过他几次,让他别紧对着宝玉下手,人家又没招惹他!做这出力不讨好的事,最后还是自己吃亏。   不想贾环被戳了痛脚,气道:“你如今也狂起来了,站着说话不腰疼!也是,你爹高升了,全家都捧着你,你自然不知道我们母子的苦楚。你们这些嫡出的才是一派,我们算个什么,不敢高攀!”   说完气呼呼地走了,林珩被骂的一脸懵。咬着唇想了下,把邀他一起上骑射课的话咽了回去。   宝玉生日那天,林珩起了个大早给他拜寿。他今年投其所好,悄悄送了宝玉一套扬州城里最时新的香粉胭脂。   头天晚上就和他说好,让他第二日替自己打掩护。   宝玉十分开心地答应了,香粉盒难得,更难得的是林珩时隔几月,终于又理他了!   林珩的气性实在大,他记着仇,就常常让宝玉吃瘪!   宝玉也知道那日自己说话造次,连黛玉都恼了他好久。这回林姑父搬回京城,宝玉害怕林珩拦着黛玉不让回贾家,更是想尽办法讨好他。   他实在有些害怕林姑父,让他去林家找林妹妹,他是万万不敢的。拦着人家父女团圆也不可行,最好还是老太太把林妹妹接到家里来住着!这事要成,林珩就不能从中作梗!   两人各有所求,终于再次一拍即合!   林珩熬过午饭,悄悄跑出了贾府。   今日周肇要在箭亭考武举的外场,林珩早早偷拿了他爹的名帖。打算混入东华门,围观阿肇比试。   林大友苦着一张脸在贾府门外等他,林珩翻身上马,一味地催促他快点!   林大友垂死挣扎般劝道:“公子何不禀了老爷再去?东华门内,我只随我爹去送过两回东西,并不熟悉道路!皇宫大内,万一走错了怎么办?”   林珩不以为意地说:“没事的,今日武举比赛,不少各官员子弟都会去看热闹,咱们只要往人最多的地方走就行了。”   “可是……”   “别废话,再废话我就告诉爹爹,你偷偷给雪雁送东西!”   林大友苦了一张脸,他和雪雁从小相识。他跟着公子,雪雁跟着姑娘,算是打小的情分。   上京之后,雪雁被姑娘给了公子,他俩才又接上了联系。不过并没有什么风花雪夜,雪雁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呢。不过因为是旧相识,林大友才对她多了些照顾罢了!   没想到被公子抓了个正着,借此威胁他。林大友倒不怕老爷知道,老爷是不理会这些这小事的,但林大友他爹——林忠不行!   雪雁以前是姑娘的丫头,他要是敢和姑娘的丫头私相授受,带累姑娘的名声,他爹饶不了他!   雪雁现在是公子的丫头,公子的丫头默认是公子房里人。虽然公子老爷并没有这个意思,但被他爹知道了,他爹也饶不了他!   林大友就恨自己一时心软,信了雪雁的花言巧语,帮她带什么东西,现在真是欲哭无泪。   此时的林大友还不知道,这拿捏他的馊主意,正是他以为还小的雪雁出的。雪雁虽然心大,但并不蠢。她从小跟着黛玉来了贾府,亲眼看着她服侍的姑娘日日哭夜夜哭,常有些受不完的零星气。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里,还是林家好,人口简单又有规矩,下人只用好好干活就行。公子上京之后,她真是除了姑娘外最高兴的人了!   公子从不受气,有仇当场就报。贾家那些长舌妇,不少都被他俩扔过灶马!   雪雁也喜欢林嬷嬷,林嬷嬷对她和碧桃很好,还会教她们做活,给她们讲道理。   林大友是林嬷嬷的儿子,为了以后的美好生活,雪雁决定嫁给他!   此刻,被惦记上的林大友,正一边打马跟上林珩,一边默默后悔…… [23]校场比试:  林珩带人赶到东华门时,正值各部官员退食完毕,三三两两返回衙署继   林珩带人赶到东华门时,正值各部官员退食完毕,三三两两返回衙署继续办公。   东华门前,人流不多不少。林珩也是第一次进宫,护军查验名帖时,他有点小紧张,还好今日入宫观看选拔的官员子弟不少。   那护军看他年纪不大,还好心提醒他快一些,下半场的比试已然开始。   林珩谢过护军,催着林大友一路快走,不多时就到了箭亭。   他猜的果然没错,今日箭亭热闹非凡,根本不必寻人引路。两人只朝着人声最喧杂的地方去,沿路还有不少和他们一样来看热闹的官员或官家子弟。   林珩好不容易挤到近前,却见这里早里三成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今日考选御前侍卫,算得上宫中风头极盛的一件大事。   参考者都是有身份,或者有保书的清白子弟,除了身份过关,还要有实打实的武艺傍身。   这是林珩后来打听的消息——和贾蓉那种买来的龙禁尉大不相同,这次考选拔擢的优秀人才,以后是要入宫当职,真正护卫大内安全的。   今日箭亭较技,除了要开步射、骑射,还要考技勇和仪态。中试之后,再由皇帝亲自看人,选出心仪的放在身边。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子弟的前途,甚至比科举的进士还要顺利。   眼面前可参考的就有一个,宝玉的亲舅舅王子腾。他当年就是先考中了御前侍卫,后来被一路拔擢,升到了京营节度使。干了几年之后,直接奉旨巡边去了!眼见的前程大好!   林珩了解到这些后,就猜出阿肇的出身应该不错,至少也是个官宦子弟。   其实那日谈话,阿肇提到他娘的陪房,林珩就猜出几分了。只是阿肇不想说,林珩也就没问。   他估摸着,阿肇的亲人应该对他一般。或者这些年过去,家里已经有了可以替代他的孩子,才不想接他回去,而是让他来给自己搏个出身。   这就不好办了!林珩可以给阿肇捐个龙禁尉,但御前侍卫这般正经前程,却不是花钱就能轻易安排的。   他今日先来瞧瞧情形,要是不行,就让他爹想办法去!   林珩个子小,身形灵活,找着空就往里钻,不一会儿居然挤到前排去了。   此刻正在考步射,林珩环视一圈,没有找到阿肇。只好拽了隔壁人的袖子说:   “兄台,兄台,请问现在比到哪儿了?前面都考过哪些人了?”   那被他拽着袖子的人正看的起劲,骤然被人打断,本有些不耐烦。可低头一看是个白皙清秀的小郎君,到了嘴边的呵斥又咽了回去,语气不自觉放缓:   “磨蹭了好半天,这才开始呢!前头那几个都不成,接下来这个是长安守备的公子云亓。听说自小习武,十分刚猛。他的比试必定精彩,你好好看着便是!”   林珩心里有些泛凉,阿肇不会已经被刷下去了吧?人家都是自小习武的,阿肇可差了好几年呢!拐子窝里学的那些都是江湖路数,冯家倒是正经武将,可阿肇也只呆了半年。林珩的目光忍不住往落选人员那边瞟……   “林公子!”   突然的一声呼唤,惊了林珩一跳。他看向声音的来处,疑惑地望着那个不认识的人。   冯紫英一身射服,含笑看他:“在下冯紫英,家父与林大人是旧识。小公子是来看阿肇的吧,他还在候场,让我出来接你。”   林珩想起来了,阿肇和他说过,冯紫英与他交好,今日是要一起起来参选的。林珩朝他指的方向看了看,果然有个身影在向他招手。那身形看着就是阿肇,只不过离得远些,看不太分明。   林珩点点头说:“多谢冯公子,那就劳烦了!”   冯紫英爽朗一笑,说:“客气什么,咱们两家是旧交,又有周兄的情分在里头。你若不嫌弃,可叫我一声冯大哥!”   林珩从善如流,果然笑眯眯地叫了他一声“冯大哥”!   冯紫英看他乖巧,忍不住和他搭话:“你怎么才来,周兄一上午都神思不属的,让我出来找了好几圈人。”   林珩有些愧疚:“实在对不住,今日是表兄的生辰,耽搁了些时候。你们上午比的什么,顺利吗?”   林珩其实想问考过了吗?但他还是含蓄了一点。   冯紫英眉头一挑,倒似听了什么稀罕事一般,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他:“顺利?你也太小看我们了,这般考题,何谈顺不顺利?便是手到擒来的事!”   林珩睁圆了眼睛,又快速压下眸中的怀疑,软声敷衍道:“这样啊,真是厉害。嗯……考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冯紫英敏锐地发现了他的敷衍,语带几分无奈的较真:“我自小熟读诗书,周兄幼时更是勤学苦练。虽然后头颠沛了几年,但自离了那地方,他几时放下过书?那些人都能考上,我们考上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又不是去考状元榜眼……”   这倒是,刚回林家的时候,他睡不着觉,都是阿肇给他念书听的。武职不考八股,以阿肇的聪慧,应该没问题。   林珩这回信了,点点头说:“冯大哥别见怪,我就是太紧张了!”   冯紫英摸摸他的小圆髻,安慰道:“放心吧,你的阿肇厉害着呢!”   林珩点点头,和他一路来至看台上。这里隔壁就是候场的区域,阿肇三两步走上来打掉冯紫英的手,帮林珩扶正了发髻上的小银铃,低声说:“下面那么热,怎么不知道找个阴凉的地方?”   林珩无奈地摊手:“我们来晚了,能挤进来就不错了,哪还有阴凉的地方?”   阿肇一看果然是这样,他环视一圈,将林珩引到一侧坐下,又叫人给他端来茶水说:“你就坐这儿,我一会儿下场管不到你,有什么需要就和冯兄说。”   林珩点点头:“你别管我了,快去比赛吧,加油!”   “加油?”   “额……就是努力,尽情施展的意思。”   周肇展颜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说:“就会说这些怪里怪气的话,放心吧!”   又朝一边翻白眼的冯紫英说:“冯兄,拜托了……”   冯紫英没好气地点头,有事喊冯兄,无事打他手。那么宝贝吗?碰都碰不得。   看到冯紫英点头应下,阿肇重新回到校场。   那云亓果然了得,片刻功夫已六矢连中,叫好声不绝于耳。   林珩有些紧张,问冯紫英:“冯大哥,这次御前考选,选多少人啊!”   “缺额补选,今年要二十三人。”   林珩点点头,暗道:还好还好,这个云亓水平应该算是不错了,除去他,还有二十多个名额呢!   冯紫英在一旁抱着手,看他这样,不解地说:“小孩,你紧张什么?你家阿肇那个水平,区区步射不在话下,放心吧!”   林珩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轮到阿肇时,还是紧张的身体前倾。冯紫英站在一旁漫不经心,似是根本不将这比试放在眼里。   果然,阿肇搭箭射出,根本没费什么力,六箭连发,正中靶心!现场一片哗然,都在打听这少年郎是谁。   林珩嘴巴和眼睛都张的溜圆,阿肇也太厉害了吧!   冯紫英被他的表情取悦,说:“步射不算难,难的是骑射和技勇。周兄目力极好,别说现在天光正好,就是夜半三更,他也能箭无虚发。”   林珩不觉点头,难怪阿肇刚才能在人群中认出他来,原来是眼神好呀!   阿肇比完下来,被林珩崇拜的目光看得想笑。林珩拉着他的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阿肇,你肯定能考上的,到时候让你家里那些人惊掉下巴。”   阿肇真的笑了,虽然步射根本算不得什么,但被林珩这样肯定夸奖,他心中还是升起了从未有过的喜悦与自豪。   第一场确实不难,这回留下来的子弟,几乎都是六靶全中。   第二场名为“走马夺箭”,开场后,周遭气氛明显紧张了不少。   冯紫英也牵马下场了,他和周肇没抽到同一个组,分属两方阵营,各自为战。   锣声敲响,场上的人打马而出,踏得尘土飞扬。   林珩一边用袖子扇风,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他不懂规则,只知这场比试异常激烈,那个叫云亓的一马当先,抢进红方阵营去夺蓝箭。   红方一个彪形大汉丝毫不躲,打马就撞了上去,云亓向后一仰,躲过了他的肘击。双方战马分开,又回头再次缠斗在一起。   红方这边也毫不示弱,两个不知名姓的悍将打马冲开了蓝方队伍,后边立刻有人跟上,只朝着红箭而去,率先抢了头筹。   锣声一响,场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林珩震惊了,这也太刺激了吧!他赶紧去找阿肇,却见他已快速射出三发,箭箭中靶,红方瞬间占了上风。   林珩激动地跳了起来,大声喊好!   蓝方出战受挫,被欢呼声激起了血气,重新整队争夺箭矢。   这一番争夺各有来回,不多时,场上六个靶子已经全扎上了箭。   这期间还有落马、中箭的人,都被抬了下去。林珩实在太紧张了,他的眼神都不敢看别处,只盯着阿肇,就怕他受伤。   终于,在红方又落下一箭后,锣声敲响。司射大喊一声:红方胜!   林珩激动得一跃而起,朝打马过来的阿肇冲去。   阿肇下马一把捞起了他,拍了他的屁股一下,呵道:“不可以离开看台,危险!”   林珩根本听不进去,他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抱着阿肇大声宣泄他的开心。旁边也有如他一般的看客,各自都奔向自家亲友,激动地交谈着。   冯紫英下场时脸色不太好,他是蓝方,还被云亓打马撞了一下,抱怨道:“那龟孙敌友不分,单他一个横冲直撞,全无半点章法,气煞我也!”   阿肇笑道:“这比试不单看队伍的输赢,还看个人表现。他这是铆足了劲争先呢!”   “呸,不知道的还以为圣上在此!”冯紫英吐出一口血沫,显然气的狠了。   阿肇放下林珩,和他说:“待会儿重新抽签,希望你有个好手气,”   林珩也附和:“祝你好运~”   冯紫英捏捏他的脸说:“借你吉言。”   阿肇再次拍开他的手,站在两人中间隔开,对他说:“你手不干净,别碰他的脸。”冯紫英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就在这时,那个云亓突然打马过来,用鞭子指着冯紫英说:“我说咱们为何会输,原来是有你这个叛徒,孬种!呸!”   这一声吼得极大,周围不明所以的人都看了过来,指着他们议论纷纷。   冯紫英第一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的,顺手取了武器架上的长枪,一把挑掉了云亓手上的马鞭,骂道:“血口喷人的憨货,分明是你一味争功,累得大伙儿频频失利。现在倒来反咬一口,无耻之尤。”   眼见两方就要打起来,司射突然敲响了锣。这是唤他们第二轮抽签了,云亓和冯紫英被周边人隔开,各自互骂一句,分开了。   阿肇先拉开冯紫英,让他先去抽签。再把林珩送到台子上,反复叮嘱他不能离开,见林珩点了头,他才回到校场上。   新的一轮抽签,冯紫英果然交了好运。他和阿肇都是蓝方,云亓是红方。   对战开始,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冯紫英先和云亓战了起来,几个回合难分伯仲。   阿肇在一旁叫他不要恋战,先比赢了再说。两人勉强分开,那云亓没过多会儿又撞上了冯紫英,似乎是想故意把他打下马,淘汰出局。   这次蓝方不占优势,先后落马两人。冯紫英先忍了,避着他和阿肇打配合,算是扳回一局。   谁知云亓不依不饶,这次又盯上了阿肇。连林珩都看出他使阴招,故意拦着不让阿肇接箭。   林珩急得不得了,心里咒骂着云亓是块狗皮膏。   狗皮膏药粘的很紧,阿肇几次突围不成,眼看着时间就要结束,看客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却见阿肇打马向前,举弓欲射,云亓在后边穷追不舍。正要追上时,阿肇突然回马直冲。云亓的马没反应过来,被惊得立身长嘶,瞬间将云亓甩下马来。就在这时,阿肇搭弓后仰,赶在锣声敲响之时,射中最后一箭。   场上静了一刻,才再次轰鸣起来。林珩激动得拍手,大喊:“胜了,胜了!”   他沉浸在喜悦中,完全没发现暗处有个毒蛇般的目光盯紧了他。   校场上,冯紫英突然爆喝一声:“阿肇!”   林珩朝那边看去,正见云亓搭弓射箭,瞄准的——是他这个方向?! [24]赐字:   电光火石之间,箭已脱弦而出! 林珩余……   电光火石之间,箭已脱弦而出!   林珩余光才瞥见锐风袭来,一道黑影已迅猛扑至,瞬间将他扑出三尺开外。   这一撞力道极沉,林珩只觉耳中嗡然。懵然抬眼时,正对上阿肇一张焦急的脸。嘴巴开合间,喊的是他的名字?   林珩晃晃脑袋,小声说:“别急别急,我没事,就是有点发懵。”   阿肇一把固定住他的脑袋,紧张道:“你别动!”又对冯紫英高喊:“太医!”   那边,冯紫英已拽着太医快步而至。   太医被拽得跌跌撞撞,衣襟散乱,几乎脚不沾地就奔至几人跟前。   林珩还半躺在周肇怀里,太医不敢怠慢,先轻手轻脚地瞧了他的头和眼睛,又执起他的手来把脉。   仔细查看半晌,笑着松了口气说:“无妨无妨……”   这一刻漫长如经年,阿肇似乎一直屏着气。等太医话音落下,林珩才感受到他发颤的气息。   他似乎怒极,却强压着戾气。先小心将林珩从地上抱起,交给了冯紫英。再转头望向云亓时,那目光冷冽如刀,几乎要将人凌迟。   云亓早已踱步过来,此时正负手在侧,冷眼旁观。   撞见周肇的视线,他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地说:“那么激动干嘛,我还能当场行凶吗?没看见这箭落在场边,距离这小子还有一丈远呢,你急什么?”   林珩够着头一看,那支箭果然斜插在场地边缘,确实伤不到自己。   可在冯紫英和周肇的眼里,方才箭尖直指林珩的那一瞬,已是生死一线。   云亓依旧振振有词:“怎么?不服?那你大可问问司射,我可曾违规?方才比试太入神了,鸣锣之时箭已离弦,不过一时失手射偏,顶多算是技术不佳,你能奈我何?”   云亓所言虽然无赖,但的确占着道理——箭并未出界,也没伤到人。而鸣锣与放箭先后一瞬,他硬说没听见锣声,司射也难判定他是否是故意为之。   周肇对此置若罔闻,迈步便要向云亓走去。   冯紫英连忙将林珩放下,上前一把拽住他,低声劝道:“别冲动,收拾这龟孙有的是机会,这是皇家箭亭,不能造次。”   周肇已是红了眼,脑海中只剩方才那惊险一幕。他此刻只想要云亓的命,哪里听得进劝。   关键时刻,林珩一把拽住了他的手,上前两步瞪着云亓,语带讥诮:   “技术差就回家多练,靶子离我那么远,你这箭都能偏了十万八千里。我劝你别考什么御前侍卫了,宫中贵人可受不得这惊吓!这位‘斜箭仙’也不知是哪位大人保举,当真胆大。万一他哪日措手伤了贵人,不知这保举之人有几条命可赔?”   这话惊醒了旁边看热闹的人,那人上前一把攥住云亓的手,咬牙说:“你疯了!还不快赔罪,早知你这样莽撞,我定不让父亲为你保举!”   云亓一把挥开那人的手,冷哼一声,半晌挤出一句:“对不住啊……”   林珩哼了一声没理他,拽着阿肇,附在他耳边说:“你好不容易考到这一步,别被他带偏了。待会儿考选结束,我们就去告诉爹爹,让爹爹给我们出气!”   周肇看着林珩愤愤的神色,突然回头盯了云亓一眼,对他说:“放心吧,蛇虫鼠蚁之辈,何须劳动林大人。”   说完这句,周肇径直向司射走去,低声耳语了几句。   司射微微颔首,似是应下了什么。   第三局技勇比试开始,林珩看着台上有些发怔,这一局,阿肇和云亓恰是一组……   冯紫英在一边笑得畅快:“这下好了,校场上见真章吧!这些武官都是性情中人,谁看得上云亓那样放冷箭的苟且之辈。把他俩分到一组,咱们有好戏看了!”   接下来,林珩果真见证了一场颠覆他认知的比试。因为阿肇对云亓,几乎是压倒性的制伏   起初,云亓还勉强在他手下过了几招,不过片刻之后,就再无还手之力!阿肇的招式不复杂,但拳拳到肉。   冯紫英看得热血翻涌,冷笑道:“这家伙也算有本事,逼得阿肇动了真格!”   有些话他没说出口,阿肇在拐子窝里学来的虽非正统,但都是生死线上搏来的本事。   冯唐带了阿肇不久,就对冯紫英说,阿肇是真正见过血的人。这种人没什么花架子,一认真起来就是置人于死地的杀招!   太平盛世,皇家考选的这群官宦子弟,至多就是猎过些豺狼。便是冯紫英自己,也没法和阿肇比。不是招式比不过,是没有那股狠劲儿。学武的人要是泄了那口气,就一败涂地了。眼前的云亓就是这样。   打到中途,冯紫英捂住了林珩的眼睛说:“阿肇交代过,小孩儿不能看这些。”   林珩完全处于震惊状态,阿肇……也太帅了吧!   角楼上,皇帝淡淡一笑,问林如海:“出气了?”   林如海长舒一口气,拱手道:“让皇上见笑了……臣就这么一个儿子,平素溺爱了些。这小子不知高低深浅,方才着实吓了臣一跳。臣失态了,请皇上恕罪!”   皇帝笑着摆摆手说:“无妨,身为人父,难免的!遂远,去将那孩子叫上来,让太医再给他好好瞧瞧。别说是朕传的,就说他父亲找他!”   林如海再次拱手道:“皇上厚爱,他如何当得起?方才校场的医官看过,应是无事了。也叫他长长记性,平日里稳重些,方才全场就属他最跳脱!”   “那是爱卿你求全责备……朕倒喜欢他这活泼的性子,他刚才好像还对那放冷箭的说了几句话,不知说的什么,叫上来朕问问。”   林如海见皇帝执意要见林珩,也就没再推辞。他方才真是被吓到了,林珩偷拿了他的名帖,要来看考选,他是知道的。只不过林珩不想他知道,他就故作不知罢了。   正巧皇帝今日起了兴致,要来瞧瞧这场比试。林如海随侍在侧,被皇帝叫着一起来了。不想刚上角楼,就一眼瞧见林珩一蹦三尺高,差点跑进场内去!   林如海惊了一跳,立刻央相熟的内侍传个话,嘱咐林珩安分些。不想正被皇帝听见了。   皇帝很好奇林珩和南安郡王世子的关系,林如海将二人幼时同遭拐骗的事一一禀明,皇帝恍然,正欲再问。忽见下方羽箭急射而出,直逼林珩!   林如海心胆俱裂,险些惊叫出声!就是再有城府的人,见了这场景也难免失态,林如海只觉自己心口发凉。   万幸……万幸……   遂远接了皇帝口谕,亲自去箭亭寻人。宫里认识他的人不少,知道这是皇帝亲卫,都纷纷低头行礼。遂远一路走去,及至林珩身边说了来意,不想林珩只偏着头看他,一动不动。   遂远拱手道:“小公子,真是林大人让我来唤你的,大人还等着,你还是随我走一遭吧!”   不怪林珩不相信,这人的出场方式,让林珩脑中瞬间出现了许多栽赃陷害的戏码。也不知这些想法怎么来的,反正潜意识告诉他,陌生地方有人来给你带路,多半有诈!   遂远立在一旁有点尴尬,心想这小孩倒是机警,就是苦了他无法明说。还欲再劝时,一旁的冯紫英觉出不对,低声对林珩说:“这是皇上身边亲卫,你去吧,待会儿我告诉阿肇。”   林珩这才点点头,周肇已经比试完了,云亓完全爬不起来。此刻御医正给他验伤,阿肇一时走不开,没注意到这边。   林珩跟着遂远走了,爬上角楼看到他爹的那一刻,他才相信此人没骗他。不过……林大人的脸色很差,林珩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脸上堆叠起笑容,小碎步跑到林如海面前,抱住他的腰,甜甜地喊:“爹爹,你怎么在这?”   这是他惯常使用的招数,运气好的时候,就能萌混过关!   这次运气显然一般,林如海把他从身上撕下来,沉声道:“休得胡闹,还不拜见皇上!”   林珩偏头一看,只见侧首立着一个气质雍容的男子。他眼珠微转,当即恭恭敬敬地跪地叩首,声音清亮:“小子林珩,叩见皇上,皇上圣安!”   “起来吧……林爱卿,你这儿子果然活泼!”   林珩有些窘,不过他还是绷住了,听林如海高呼:“臣惭愧!”   林珩深深低着头,皇帝看着他的发旋问:“你方才和那射箭之人说什么了?”   林珩一愣,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不过他没想着隐瞒,皇宫大内都是皇帝的眼睛。犯不着为了话说好听些而欺君,于是他一五一十地说了。   皇帝听后不置可否,又问他今年几岁,读的什么书。都是一些极寻常的话,林珩答的朴实无华。自认虽不出挑,也并无错漏。话本里那些,对答间让皇帝惊为天人的桥段,可不敢乱演。   果然皇帝听后淡淡一笑,说他方才被吓着了,让太医给他把脉。林珩十分恭敬地叩谢了。   他只当自己应答平平,却不知在场的人都暗自称奇。   无他,林珩实在表现得过于得体了。普通官员之子第一次陛见,不说失态,多少也是有些畏惧紧张的。要么急于表现,要么稍显畏缩。林珩才七岁,应答有度,进退得宜,连林如海都有点惊讶。   不过这种惊讶很快被惊吓取代了,因为皇帝突然问林珩:“朕也有几个儿子,如今正在挑选伴读,你既然还没寻到合适的先生,要不要进宫来读书?”   林如海一凛,他有些犹疑地看向林珩。给皇子做伴读是种殊荣,但也饱含风险。他立志要做纯臣,轻涉党争不是明智之举。但他从没和林珩说过这些,不知他会怎么应对。   林如海心思电转,还未想好对策,就听林珩有些不情不愿地说:“啊?可是爹爹说我可以歇几个月再读书……”   “你不愿进宫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林如海不知该不该插话,林珩已经极快地回答:“不想!”   一滴冷汗淌了下来,林如海正欲请罪,皇帝摆手止住了他。饶有兴致地追问:“为什么?”   林珩几乎毫不思索地说:“皇子若是犯错,伴读要被打手板的,我不想被打!”   谁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众人一愣,随即听皇帝大笑道:“怎就见得被打,说不准是赏赐呢?”   却也不再提伴读的事,而是转了话锋:“林爱卿,你这儿子率直聪颖,很得朕的喜欢。好好教养吧,以后如你一般,为朕分忧。今日初见,朕赐他一字,就叫子璋如何?如圭如璋,温良端方;有才有德,忠君体国!”   林珩进宫一趟,莫名其妙地多了个名字:林子璋~   林如海回去就焚香祭祖,将这个名字恭敬又正式地记入了族谱,对外却半个字都没提。   不想一天后,整个京城就都传遍了,说皇帝很喜欢林如海的儿子,亲自给他赐了字。   林珩看着他爹如锅底灰的脸色,有些想溜…… [25]锦衣府和近卫营:  养心殿内,皇帝正在批阅奏折,太监通禀,说萧大人来了。 ……   养心殿内,皇帝正在批阅奏折,太监通禀,说萧大人来了。   皇帝朱笔不停,待人进来后,随口问道:“怎么样?”   萧遂远躬身,低声道:“皇上,人废了。”   皇帝手一顿,抬眼看他,饶有兴致地问:“哦?”   “太医去验过伤,说是膝盖碎了。这种程度的伤势,便是以后恢复好了,也再难习武。甚至……连寻常站立行走都很困难!”   “哈,好黑心的小子,倒是胆大。”   “……校场比试,难免失手。”遂远含着笑说。   皇帝眉头一挑:“怎么?看上了?”   萧遂远苦笑道:“臣也是见猎心喜,这次参选的人中,此子算是翘楚。”   “周世桉是个滑不溜手的老泥鳅,生个儿子倒是重情重义。也好,心有所系,则其行不敢恣。为朕执刃者,不能毫无顾忌。赵全就是太没顾忌,才将手都伸到御前了,那个云亓是他的人吧?”   遂远尴讪然一笑,低头默认。   “哼,你去敲打敲打他,让他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御前的事,不容他插手!你呀,什么都好,就是没个脾气。赵全肆意妄为,你也该强势些。近卫营和锦衣府各司其职,朕才能睡得安稳!”   遂远赧然,低头应是。   赵全是锦衣府提督,一贯和萧遂远水火不容。   萧遂远出身世家,掌管的近卫营皆是世家子弟。平日守的是皇家威仪与皇帝的近身安危,体面清贵,前程远大。可惜世家子能吃苦的不多,近卫营整体武力值不高,一度差点沦为装点门面摆设。   好在世家里出了萧遂远这么个人物,愣是凭一己之力,重新确立了近卫营的地位。将之从禁卫军里分离开来,成为独立的衙署,也是勋贵们公认的青云路。   锦衣府就不同了,他们专管缉捕刑狱、密查纠弹,从来不问出身,只论本事,专办朝廷不便明说之事。在仕林间名声极差,常常为人诟病。   没有萧遂远之前,近卫营的职责几乎被锦衣府包揽。除了宫门戍守和皇城巡防还掌握在禁卫军手里,皇城几乎都在锦衣府的控制之下。   可以说,萧遂远是皇帝一手扶持起来,和锦衣府分权的人。他的存在,直接让锦衣府沦为了鹰犬之流。   面对此番境地,赵全自然心有不甘,几次三番想要往近卫营中安插人手。   云家就是知道他的心思,自己投了上去的。   云亓的父亲只是个六品的营守备,门第不算高,刚够得上考选御前侍卫。但若想考上后有更好的前程,那就不能够了。   赵全能看上他家,一来是因为云亓自己有些本事;还有就是为着云亓家里,和现任长安节度使云守光是宗亲。   云守光胆小,不敢轻易结交京官。有个云亓在面上打掩护,赵全和他来往就说得过去了。   萧遂远自然不能让他们得逞,比起直接黜落云亓,让皇帝得知赵全的打算显然更有意思。   萧遂远打着算盘,不想事情的发展全然出乎自己的意料。甚至不等自己布局,云亓先就跳了出来。   南安郡王世子把人一废,自己正好顺理成章“得知”了云亓的身份,和赵全的安排。   “真是一员福将啊”萧遂远感慨,身手好、运气佳,还在皇上跟前露了脸,难说就是下一个王子腾。   萧遂远心里百转千回,面上仍是一副不愿多生事端的样子。   “你瞧林家那个孩子怎么样?”   “皇上赐字,定然是极好的……”   “滑头,朕瞧他有几分像承祜,你说呢?”   萧遂远语塞,承祜是皇帝嫡次子,一岁多就夭亡了。林家那个已然是七八岁的年纪,实在不知像在哪儿?   皇帝继续道:“承祜那时候也很活泼,朕一到长春宫,他就闹着要朕抱。朕瞧林家父慈子孝,心中很是羡慕。天家父子,尚不及寻常之家,可以任意亲近……”   遂远心说寻常父子也不见得能任意亲近,面上却笑着说:“皇子们都很孝顺呢,只是亲近在心里,稳重在外头。林家那孩子还小,看起来自然活泼些!”   皇帝摆摆手:“不是年纪大了,是心思多了。你说出去,林家那小子极得朕的喜爱。东三所不是要挑伴读了吗?朕要看看,这回是哪些人先动起来。”   前一秒还在羡慕人家父子情真,下一秒就试探起自己的儿子。从义忠亲王道现在的皇子们,前后两任皇帝竟然都没改掉疑心的毛病。   萧遂远从养心殿出来,天上已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他伸手招过一个内侍,第二天,皇上为林如海之子赐名的消息就传开了。   当晚,林如海黑着脸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烧掉了里面夹的几页纸。从燃烧的纸张上,依稀还能看到上边列了不少表字。   林珩再没想到,进宫一趟还会有这样的奇遇。   当晚因为林如海脸色不好,林珩乖乖在家歇了一晚。   第二日一大早,林如海刚出门上朝,林珩就一溜烟跑出去,敲响了清水巷的大门。   周肇拉着他前后看了一回,才问:“怎么鬼鬼祟祟的,昨日被大人教训了?”   林珩凑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昨天见到皇上了……”   周肇把他拉到身边坐好,说:“猜到了,萧遂远是皇上近卫,不是谁都能指使动的,也就骗骗你这个小傻子罢!”   林珩不满地撅撅嘴:“爹爹什么都没说,但我看他有些不高兴。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偷拿了他的名帖……先不说这个,考选的结果出来了吗,怎么样?”   林如海不高兴,多半和皇上大张旗鼓地叫走林珩有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林珩显露人前,恐怕并非林大人所愿。   不过周肇和林如海一样,都选择避过这个话题:“还未张榜公示,但已有八分准了。还要多谢你来给我鼓劲助威……”   “哇!~”林珩显得比周肇还要高兴,“太好了,阿肇你真是太厉害了!”   通过选拔,都没有林珩的夸奖让他高兴,周肇忍不住笑开了。   “那个家伙呢,他选上了吗?”   阿肇面色如常,摇头说:“没有。”   林珩放心了:“那人看着就气量不大,若是选上了,以后还要担心他使绊子。”   阿肇有些心不在焉,犹豫半天刚准备开口。两个侍女来到门外,轻声唤道:“主子……”   阿肇吐出一口气,朗声说:“进来吧!”   林珩静静地打量两个侍女,前几日他来时,这里还只有一位老嬷嬷。这回再来,内外都已配齐了人手。就不知周家的意思,是要阿肇常住,还是借此表达重视?   阿肇将装着点心的碟子往前推了推,说:“尝尝……”   林珩早起还未吃饭,这会儿看着一桌的点心,不由食指大动。阿肇很了解他的喜好,这一桌有咸有甜,旁边还配了花茶解腻,正合他的口味。   见他吃的香甜,阿肇犹豫了一会儿说:“今日我本也打算去找你的,我有话和你说。”   林珩放下咬了一口的松穰鹅油卷,点点头,重新挑了一块栗粉软糕。   “我是南安郡王府的世子,七岁那年在元宵灯会上被拐走,后被辗转卖了多次,一直跟着拐子生活。我母家与先太子有旧,先太子出事那年,我母亲也没了。父亲后娶了许家的女儿,这些年又给我添了一双弟妹。   之前一直没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如何开口。但思来想去,比起让你从别人那儿得知这些陈年旧事,我还是想亲自和你说。”   林珩听得目瞪口呆,连手中的栗粉糕都不香了,他很快抓住重点:“你的世子之位还在吗?”   周肇也不知如何想的,鬼使神差般说出:“太上皇恢复了我的宗籍和身份,父亲不敢违逆。”   林珩皱眉:“这么大的事,外头竟没半点风声……”果然是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这两人恐怕还打着坏主意呢!   林珩一拍桌子:“走,我们这就去南安郡王府,把你应得的都夺回来!”   周肇一把抓住他说:“不必,考选结果公布之后,南安郡王府就会办归府宴。只是不会将当年的事广而告之,对外一概都说外出求学。”   有些话颠倒一下顺序,意思就全不同了。   林珩恨恨地说:“这也罢了,阿肇你这么厉害,日后什么前程都能自己挣!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该你的就得是你的。” [26]谁家车马过去啦?:   周肇看着林珩义愤填膺的样子,悬着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   周肇看着林珩义愤填膺的样子,悬着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有关周家的事,他在心里来回想了多次,都不知怎么开口。   归宗周家,是他忍辱多年,步步为营的结果,他不能轻易放弃。可周家种种不堪,又让他实在羞于启齿。   周肇怕林珩知晓了他的身份,不屑与他为伍;又怕林如海发现他居心叵测,利用林珩达成自己的目的,甚至一度打算放弃自己的计划。就做众人眼里,那个和林珩一起遭遇不幸,却品性纯良,值得信任依赖的阿肇。   若是他们未曾上京,没有隔着贾府那重重的高墙,他可能真的就放弃了。   可惜,身份上的差距让他清醒。隔着那道二门,周肇甚至不知林珩在里面有没有受委屈,更谈不上护着他。   而在周家,他也还有必须要去确认的事。   下定了决心,周肇就没有后悔过。唯独在坦白这件事上,他一直犹犹豫豫。   因为这种种的犹豫,他一直拖到了再不说就人尽皆知的地步,才精心设计了那一套说辞。将自己的筹谋打算全部隐去,只剩下堪怜的身世,和可悲的境遇。   好在,林珩是个心软的小孩。听了他的话,只一味替他鸣不平,未曾追究长久以来的隐瞒。   周肇心中的巨石放下,又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地愧疚。   林珩不知道他这些百转千回的心事,见他有了自己的主意,就没再提周家的事。而是将那日在角楼上面圣的细节,一五一十告诉了周肇,问他:“你说,皇上是真的想让我给皇子做伴读呢,还是临时起意?”   周肇叹了口气说:“小孩子想那么多干嘛,你若不想去,我和林大人自会想办法!”   林珩眼睛一亮,环住他的脖子问:“真的吗?说到做到哦!我最近不敢惹爹爹,你既然答应了我,就去和爹爹想办法,反正我不要挨打。”   阿肇摸摸他头顶的小揪揪,说:“没人会打你的……”   林珩听了这一句,真就放心了,似乎周肇答应他的话,能比皇帝的圣旨还管用。   两人各自解决了心底的隐忧,后面再说起话来,就天马行空了许多。   林珩设想了南安郡王府开府宴的种种风波,和周肇商量着要如何一一解决。还承诺,如果有人为难周肇,一定拉着外祖家的人,给那人好看。   两人正说的起劲,门口的婆子传报,有客人来了。   林珩疑惑地看向周肇,小声问他:“会是周家的人吗,我要不要躲躲?”   周肇替他擦掉嘴角的点心渣子,说:“不是,就算是也犯不着躲,你安心坐着吧……”   林珩想想,还是起来整理了下着装,又让丫头把点心都撤下去,换了新茶。规规矩矩坐着的样子,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阿肇揶揄地看了他一眼,林珩皱皱鼻子,做了个鬼脸。   说话间,仆人已将来客引了进来。这个小院子,若是不有意藏起来,简直一览无余。   林珩一眼看到了来人,是个看起来文质彬彬,有些瘦弱的少年郎,看起来年纪比周肇还小些。   林珩听他叫阿肇表哥,眼里的好奇都快溢了出去。   周肇知他好奇,两句话后,就为他们引荐。林珩对着这个好看的少年笑了笑,礼貌问好。   不想少年突然眼睛一亮,指着他说:“你是林子璋?”   周肇眉头一动,问卫若兰:“你怎么这么称呼他?”   卫若兰粲然一笑说:“表哥,你还不知道吗?今早大街小巷都传遍了,皇上给林翰林的儿子赐了字,就是这个林子璋。我当时还想着,不知怎样的人物,能得皇上这般看重,不想此刻就见着了!”   林珩有些怔愣地看看阿肇,他爹明明说了,皇上赐名是莫大荣幸,但不好四处宣扬,免显轻浮。除了阿肇,他谁都没告诉,这是怎么传遍的?   阿肇皱皱了眉,将林珩往前带了一步:“不曾听闻,这是我的恩人,林公之子——林珩。”   林珩被这称呼弄得有些脸热,拐子窝里分明是阿肇一直护着自己,他却人前人后都说林家对他有恩,还不许自己反驳。   卫若兰闻言敛了神色,郑重一拜:“早听表哥提起过此事,方才是在下失礼了。我代全家拜谢公子,若不是公子,我们一家尚不知何时能团聚。在这些年来,表哥的事都成母亲的心病了,每每提及,都郁郁难安。   听闻表哥下落,母亲沉疴旧疾都好了大半。这几日更是精神大好,亲自与周家商议归府宴的相关事项。我们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么说来,公子已是我们全家的恩人了!”   林珩莫名其妙又成了卫家全家的恩人,连声说:“不敢不敢……”   卫若兰热情又恳切,极力邀请林珩过府玩耍,说自己母亲肯定也想亲自见见林珩。   林珩见他如此情真,心里也很高兴。阿肇家中,总算还有人真心待他!   他转头看向阿肇,用眼神询问他能否答应。阿肇微笑着点了点头,林珩就笑眯眯地答应了。   卫若兰大喜过望,当下拉着林珩就要定下日子,说是回家后立刻就下帖子请他。   周肇拦住他,哭笑不得地问:“这个待会儿再说,你今日怎么来了,可是姨母有事交代?”   卫若兰一拍额头,恍然醒悟:“险些忘了正事,母亲说……”   话至一半又打住了,有些为难地看向林珩。林珩会意,刚要借口离开,阿肇一把拉住了他,对卫若兰说:“无妨,你说吧!”   卫若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就直说了,我今日来,是为了姨妈嫁妆的事。当年表哥走丢不久,周承就出生了。母亲怕许氏动了别的心思,就……逼着姨父在周家祖亲长老面前立了文书。   文书上明白记着,周家只为代管姨母嫁妆私产,等表哥归家后全数归还。期间只准生息,不得变卖,也不得并入王府公产。若是表哥不幸……则所有资产并生息,全部归入官中,按户绝之财论处。   表哥如今回来了,母亲的意思,是想请表哥过去商议商议,怎么变个法儿把东西要回来才好。毕竟郡王府之后还是表哥的,一家人总不能闹到公堂上去……”   “让姨母操心了,当年若无姨母费心周旋,如今这些都是不可想之事。后日若是姨母无事,我再上门去叨扰,届时细说。”周肇平静地点头应下了。   卫若兰张了张嘴,半晌之后艰涩开口:“表哥,当年的事,你莫怪母亲……你走丢之后,她不知去了周家多少趟,险些就让许氏将早产的帽子扣在了她头上。可惜姨父一味担心清算,不肯报官去找,只让家丁四处搜寻。   我们家当时也战战兢兢,自身不保。周家不出面,卫家不敢越俎代庖。这么一耽搁,才让你流落在外多年……这些年,母亲每每想起此事就愧疚难当,说若不把你找回来,便是死了也不能闭眼。只是茫茫人海,线索全无,又从何处找去,还好老天垂怜……”   卫若兰说到后头红了眼睛,周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我的生父尚且如此,姨母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都是造化弄人……”   林珩回去之后,久久不能平静。他没想到,阿肇流落多年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难怪呢,此前他一直觉得,扬州走丢了个他,他爹都能掘地三尺把他翻回来。   周肇堂堂王府世子,怎么会这样背晦,被拐子一路从京城卖到了扬州。原来是他的亲人,压根就没报官找过他。   只靠几个家丁走街串巷,能有什么用?何况不久之后,南安郡王还有了一对龙凤胎!   林珩只觉一股气涌上心头,无处发泄,抬手将桌上的茶盅摔了个粉碎。   黛玉正从外边进来,见状吃了一惊,急问:“这是怎么了?”   林珩把嘴一瘪,含着眼泪说没事。   他只觉得闷闷地,想想阿肇吃过的那些苦,很想把南安郡王暴打一顿!   黛玉轻轻摆手,先叫小丫头上来,扫走了碎瓷片。   她留神看着林珩的脸色,笑问:“这是受委屈了?一日大似一日,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不高兴了就瘪着嘴摔东西。”   林珩微微睁大眼睛:“姐姐记得我小时候的事,我小时候和现在像吗?”   “说什么傻话,自然是像的。眉眼、脾气,和那一副小大人的样,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黛玉打趣道。   林珩抿着唇出神,不知想些什么,但总算把阿肇那一茬揭了过去。   黛玉看他毛顺了,才笑着开口:“和你说个好消息……”   林珩回神:“什么好消息?”   黛玉语带笑意:“爹爹让我们收拾东西,明日禀过老太太,后日就接我们回去。”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林珩喜上眉梢,一下站起来:“太好了,爹爹怎么现在才说,明天一天收东西,会不会有点赶?”   黛玉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说:“想什么呢?箱笼细软家里都有,不过带些贴身的东西。还要顾及这老太太呢,她疼咱们一场,看见这里都搬空了,岂不伤心?”   林珩点点头:“姐姐说的是,东西都是其次,咱们一家总算能团聚了!爹爹说了,咱们可以自己布置屋子,姐姐喜欢什么样的?不知我的屋子是什么样,要是到时候我不会布置,还要请姐姐指点指点啊!”   看他这样高兴,黛玉和林嬷嬷对视一眼,都捂着嘴笑了……   第二日,林如海果然来拜见了老太太,说明接黛玉和林珩回家的事。   老太太早有准备,闻言利索地点头答应了。知道林如海公务繁忙,也没怪他第二日就要接人走,只说住几日还将姐弟俩送回来。   林如海笑着应了。   姊妹们都笑着上来恭喜黛玉,还闹着要她回去收拾好就下帖子,邀她们过去暖宅!   众人吵吵嚷嚷,没什么离愁别绪,唯独宝玉不高兴。当着林如海和贾政的面不敢发作,离了他们,登时哭着闹着,说众人都走了,就留他一个孤鬼。   王夫人见他说得不像,冷下了脸说要告诉贾政,吓得宝玉不敢啧声。   贾母心疼他,搂过他哄着,说是妹妹过两日就回来。   宝玉还是不依,凤姐就打趣道:“诶呀呀,瞧宝兄弟这个样,那是巴不得立时跟了林妹妹去呢!宝兄弟,我告诉你,你现在急也没用,没得拦着人家父女骨肉团圆的!你要真舍不得你林妹妹,就盼着她以后长长久久在咱们家才好呢!”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只有宝玉没悟过来,还在追问:“怎样才能长久在咱们家呢!”   见众人都不理他,他又转去问黛玉。黛玉用帕子挡着脸,骂凤姐胡说八道,追着要去拉扯她的衣裳。   林珩拉着宝玉说:“二哥哥别急,姐姐要回家侍奉父亲,不如你长长久久地来我们家,可好?”   宝玉正要答话,凤姐躲过来插了一句:“那是不行的,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林珩叹了一口气说:“那可惜了……”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第二日一大早,林家就来了,要接黛玉和林珩回去。   宝玉虽百般不舍,也无其他办法……   等依依不舍地送走车马,就见贾琏一脸喜色地从外面走进来:   “你们听说了吗,皇上很喜欢珩哥儿呢,要他进宫做皇子伴读,还给他赐了字。娘娘带话出来,让咱们问问姑父,珩儿是要给哪位皇子做伴读?诶,方才是谁家车马过去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无话…… [27]回家的喜悦和黛玉的考量:   马车吱吱呀呀,载着黛玉和林珩回到了林家大宅。   马车吱吱呀呀,载着黛玉和林珩回到了林家大宅。   林家中门大开,林忠带着一众下人列在两侧。   林珩一下马,下人立刻点燃了鞭炮。噼噼啪啪的声音混着下人磕头请安的声音,向四邻宣告着林家的喜事,好不热闹。   林家大宅所在的这条街都是官宦人家,林如海刚上京时,林忠就去一一拜会过。只林如海的意思,那时并不算正式迁居,直等今日接回两个孩子,林家才算真正归宅定居。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左近人家得知此间主人的打算,都早早备下贺礼。今日林家办合邻之宴,林如海也告了假,在内间招待。   林家没有女主人,只有黛玉这么个没及笄的小姑娘。四邻的女眷体贴地没上门,说是日后有机会再来拜会。   林珩笑嘻嘻地给奴才们发赏钱,又向左右替主人来道贺的仆人们拱手回礼,嘱咐林忠好好招待。   黛玉戴着帷帽,在下人的簇拥下,与林珩相携进了大门。   林家今日大喜,奴仆们都换上了簇新的衣裳。黛玉和林珩先到书房拜了父亲,又在林如海的带领下,给林家祖宗牌位上了香灯。至此,黛玉姐弟二人的归府之礼才算结束。   林珩跟着父亲先去前院拜谢亲友,黛玉带着丫鬟婆子们回内宅安置东西。送走客人后,一家人才有空坐下来好好说话。   林家宅院很大,主人只有三个,林如海索性给儿女一人划了一个院子。林珩住在靠近正院的明堂,黛玉住了里面的宁芷院。   林珩高兴地窜来窜去,先将自己的院子粗看了一遍,又跑到黛玉的宁芷院转前转后。和林珩的明堂规整大气不同,宁芷院十分秀美别致,曲廊婉转,花木扶疏。   林大友等人不能进内院,林嬷嬷还要规整东西,派了碧桃雪雁跟着林珩,哪里追得上他。   林如海坐在里间和黛玉说话,听见外边丫鬟大呼小叫。转头一看,正见林珩半个身子挂在树上。林忠在下面死死抱住他的腿,一叠声地喊着:“祖宗,你可千万别松手!”   又对着守门的婆子喊:“快去叫人!”   林珩两只手挂在树上,蹬着腿说:“林叔,放开我,我能自己下来。”   黛玉一声惊呼,林珩早从树上跳了下来。   林如海太阳穴微跳,朗声说:“珩儿进来……”   林珩挣开拉着他查看的林忠,一溜烟跑进了内室,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姐姐和父亲。   黛玉赶紧拉了他查看,见他果然没有受伤,嗔怪成怪地看了他一眼。才对后头气喘吁吁的两个丫头说:“没事,你们下去吧!”转而对林珩板起了脸:“上蹿下跳的成什么样,仔细摔破脑袋,看你疼不疼。”   林珩把手一挥:“才不会……”话音未落,瞥见林如海黑了脸,连忙收了淘气,规规矩矩地说:“知道了,姐姐!”   林如海这才缓了神色,对他说:“坐下,我有话对你们姐弟说。”   林珩灌了一大口茶,看着林如海,无声催促。   林如海看着生龙活虎的儿子,又是高兴,又是烦恼。   重新理了理思绪,才抚着胡须说:“我已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膝下只有你们两个。前几日老太太提过续弦的事,想给你们从贾氏门中再找个继母,这也是为你们好的意思……”   话音未落,黛玉已悬起了心,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攥紧,面上的笑意有了些许滞涩。   这话正戳中她的隐忧,其实母亲周年过后,外祖母就提过这话。   林如海仕途正好,林家家境殷实,人口简单,外边盯着的人不少。   为了两个孩子好,老太太预备从贾家找一个性子和软的女孩,给林如海做续弦。免得有了强势的后娘,两个孩子受委屈。   林家上京之后,老太太再次提了这件事,让黛玉别犯糊涂,还让他劝着林珩。黛玉心里发苦,面上还绷着笑意。这话她一直没没能说出口,本想着还能等一等,没想到……   林珩不如黛玉懂事,闻言收了笑意,把头一歪,微微眯了眯眼睛。   林如海一瞧他这样,就知道他没憋好主意,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说:“别打坏主意,我已经拒了。老太太是一番美意,可自你们母亲走后,我已无续弦的打算。今日说这个,是为了你姐姐……”   说罢,林如海看向黛玉:“珩儿可以跟着我在外头行走,日后交际往来,不会寂寞。就是苦了玉儿你,没有母亲依傍教育,以后恐怕吃亏。思来想去,唯有一法或可稍做弥补:今上开恩,去年底从宫中放出了一批年长的女官、嬷嬷。为父已托人留意着,打算选个德才兼备的,给你做个教引。不知你……”   “这当然好,只要选个脾气好,才能佳的,方为上策!以后姐姐不怕没人陪伴教育,我也不用担心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黛玉还没说话,林珩已经忍不住插嘴。   “胡说什么!什么后娘后爹的,话说八道!为父问的是你姐姐的意思,你自然不怕,你成天在外头都跑野了脚,哪里知道内宅的事!”   林珩憋憋嘴,还想再辩,黛玉已经拉了他的手,起身敛衽行礼道:“女儿多谢爹爹着想,此事全听爹爹安排……”   林如海点了点头,看着懂事乖巧的女儿,心里软成了一片。   林珩本以为,这事会像给他找先生似的费时耗力。不想几日后,林如海说的教引嬷嬷就到位了。   林珩被他爹雷厉风行的做派震惊了,若不是这位嬷嬷的年纪比他爹大多了。他都要怀疑爹爹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暗中有了心上人,故意给他们姐弟演戏呢!   林珩对这位嬷嬷充满了好奇,可惜只在开始见了这位嬷嬷一眼,后就被他爹提溜着,挨个拜访了林家在京的故交。   等那一圈走完,大半个月都过去了。林珩再去宁芷院时,已能察觉这里的变化。别的不说,单丫头们的形容举止就规矩了不少。   紫娟还是一如既往的和气,但行事说话更显稳重;胭脂还是轻轻柔柔地笑,不过笑容里少了几分羞怯和瑟缩,变得大方而坦然。其余的丫头婆子们更是规整严肃,无人调笑吵闹。   黛玉看郑嬷嬷的眼神是敬重而信赖的,以前对别人可不这样,至少对宝玉那个老嬷嬷是嫌弃的,对林嬷嬷也没有这种敬重佩服的神色。这种眼神,得是打从心底里叹服,才能自然流露出的。   林珩歪着头打量这位郑嬷嬷,充满了好奇。她一点都不凶,说话慢条斯理,很和气。但指挥起满院子丫鬟来,没有人不服她。   郑嬷嬷见林珩一直看她,笑着给小孩端了一盘牛乳饽饽上来,又对黛玉说:“姑娘,老爷让人给姑娘新制的琴送来了,姑娘要瞧瞧吗?”   黛玉轻轻点头,说:“有劳嬷嬷……”   郑嬷嬷去抱琴了,林珩问黛玉:“姐姐,什么琴啊?”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时候在扬州学过几年,因那时手小不好控弦,爹爹请人专门制了一张短琴。那工艺材质原是再不能有的,所以一直好好收着。   前些日子收屋子,偶然摆弄了下,郑嬷嬷说琴声即心声,用来抒发情志最好不过,不该荒废了。就派人和爹爹说了,从新请大家再制了一张,本不用如此的……”   “怎么不用,姐姐既喜欢,千金万金弄来也不为可惜。我竟不知姐姐还会抚琴,怎么以前没听过?”   黛玉笑道:“琴为雅器,心不静则音不正。抚琴最要心静,净手焚香,择境而弹。闹出多少虚礼,况且老太太、太太平素不喜欢这些,也就没摆弄了……”   林珩点点头:“姐姐说的这些不便,宁芷院都没有。如今正该像嬷嬷说的,重新捡起来才是。或是自己弹着玩,或是正经请个师傅,以后人来客至闻听佳音,我和爹爹也算附庸风雅了。”   一段话说的黛玉笑了起来,郑嬷嬷正好抱了琴进来,紫娟接过说:“何用请,昨日听嬷嬷讲起琴理,头头是道,想必自己就是大家?”   黛玉也点头:“以后说不得劳烦嬷嬷……”   郑嬷嬷笑道:“称不上大家,不过怡情养性罢了。姑娘既喜欢,就学起来。”   紫娟一旁笑道:“诶呀呀,了不得。咱们姑娘又能吟诗作赋,又能管家理事,再将这君子六艺学起来,以后可不成全才了吗?”   “姐姐还能管家了?”   “可不是,公子还不知道呢,这几日您和老爷出门的车马,家中的衣食供给,奴仆下人的月钱,都是咱们姑娘管着的!后日还要做东,请那边府里的姑娘奶奶们来做客,一应安排也是咱们姑娘操持呢!”   黛玉红了脸斥道:“你又夸口,越发轻狂了!”   郑嬷嬷笑道:“不怪她夸,咱们姑娘实在是古今有一无二的,这样聪慧能干,怎叫人不夸呢!”   诶呀,林珩终于知道郑嬷嬷为什么招人喜欢了!   他与有荣焉地附和:“就是就是,我就说这几日无事不顺心,原来家中是姐姐管事。果然比之前细心周到多了!”   黛玉已是羞的不行,闻言小声道:“咱们家人少事少,我上手自然快些。就这,也废了好大的力。若无嬷嬷在旁指点,必是要闹出乱子的。我现在可知道凤姐姐的不容易了,咱们家尚且这样,那边府里人多事杂,个个都不是好缠的,难为她……”   林珩眨眨眼睛,姐姐以前可不会说这样的话,有点子仙女下凡的感觉了……   林珩龇着大牙笑,黛玉推推他说:“想什么呢?有件正经事要和你说。昨日隔壁王侍郎府上的姐姐来做客,说起你那小字,难免扯到皇子伴读的事上。前两天外祖母家来人,似乎也和爹爹提起了。外边传的这样,不知你们是什么主意?”   林珩悠悠脚说:“我不想去,阿肇和爹爹会想办法的,外边的流言别管他。圣上估计就是临时起意,不知怎么传出去了……”   黛玉皱皱眉头,想了一会儿说:“既然如此,那后日有人问起,你就说皇上是看在爹爹这些年勤勉的份上,才给你赐的字。若提起伴读的事,你别说想不想的,就说……就说不知有皇子伴读的事。”说完覷着林珩的脸色。   林珩无所谓地点点头说:“好呀!”   黛玉闻言松了一口气,她就怕林珩少年意气,点了舅妈的眼。   等林珩走后,郑嬷嬷笑着说:“姑娘真疼公子,其实老爷定会打点好这些事的,咱们公子也是个聪明孩子。姑娘不必过分担忧了……”   黛玉摇摇头说:“我这些年冷眼看着,舅舅舅妈对宝玉是寄予厚望的,就连老太太也指着他光耀门楣。偏偏宝玉不喜读书,也没那巴高望上的心。   皇子伴读,外人听着,不知是多大的体面。阿珩既没这个意思,咱们犯不着在言语上刺人的心。老太太一向疼我们,总要为她老人家多想想。”   “姑娘说的是,那过几日的家宴?”   “只要寻常不失礼就是,一则,外祖母家不是外人;二来,过分隆重,反显夸耀,咱们家刚刚安定下来,不出错就很好了……”   郑嬷嬷笑着点头:“那明日,咱们就把席面定下来吧!这待人接客,不同的排场里头也有着大学问呢……”   黛玉、紫鹃几个,都认真听郑嬷嬷细说,宁芷院里一派安然祥和…… [28]不能告诉大人的事 与 不能让小孩知道的事:  \r那日,林珩虽答应了黛玉,不在贾府众人面前多说皇上赐   那日,林珩虽答应了黛玉,不在贾府众人面前多说皇上赐字的事。却也并未太放在心上,因为他不觉得,有人会特意问这个。   隔壁侍郎府上有人提及,多半是家中有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才会额外关注。   反正他跟着父亲拜会亲友,走了一圈,也没人提这茬。   不想他竟猜错了,贾府那日来人,最先提起的就是此事。   林家相邀,贾家女眷都很给面子。除了大太太身上不爽利没出门,连老太太都一起来了。   林如海和林珩亲自在大门接的人,黛玉带着一众丫头在二门等候。   到了宁芷院后,凤姐一边故意拉着林珩左瞧右看,一边啧啧说:   “快让我瞧瞧,也不知是哪里得了皇上青眼,竟这般抬举。哎哟哟,有什么关窍快说出来让我学学,等娘娘省亲时,我也好展露展露!”   一句话逗得众人都笑了,探春也道:“咱们以后叫珩哥儿,可是要称呼子璋了?离冠礼还这么远呢,这就有了表字,可见圣上看重!”   湘云从一旁绕上来,挽着黛玉问林珩:“皇上是什么样的?快说给我们听听……”   贾母坐在上首也笑:“珩哥儿,你就说给姊妹们听听吧!可怜见儿的,从昨日就开始想着了。”   林珩有些怔愣,呆呆地看了黛玉一眼。黛玉轻轻摇头,林珩就干巴巴地说:   “那日我去看御前侍卫考选,险些被箭矢伤到。父亲刚好陪着皇上驾临,见状吓了一跳。皇上见父亲担心,就让太医顺便给我看看。皇上长什么样?嗯,我跪着,没敢抬头看,或许要问问爹爹……”   林珩看起来有些尴尬,王夫人却笑开了。拉着他的手,和颜悦色地说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好孩子,难为你……陛下威重,心里害怕也是有的。这么说,你竟没怎么开口了?”   林珩犹豫着点点头:“只请了安,多是父亲在说话,说的什么记不清了。”   黛玉瞧王夫人露出笑脸,不觉暗自松了一口气。   转头拍了湘云一下,打趣道:“让你失望了……”   湘云无趣地瘪瘪嘴:“珩哥儿,你怎么这般胆小?常人哪有面圣的机会,天缘凑巧,你既得了这机会,怎么不好好表现,就是说两句机灵话也好呀!不言不语都能得了皇上赐字,要是多说两句,说不定真成皇子伴读了!”   林珩险些翻了个白眼,赶紧低下了头,状似懊恼。   黛玉抿了抿嘴,正要解释。   王夫人先嗔着湘云:“你这孩子,皇上面前哪是那么好说话的?”   宝钗接道:“听闻唐朝时,大诗人孟浩然在王维官署,得知了玄宗皇帝驾临的消息,竟吓得爬进床底躲了起来。   玄宗皇帝发现后,将他从床底叫出。听说他擅长作诗,又让他当场赋诗一首。   不想孟浩然慌了神,竟做出《岁暮归南山》来。   一句‘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惹得玄宗大怒,斥他‘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   遂让他‘放归襄阳’,从此绝了他的仕途。   名动天下的大诗人尚且如此,何况珩兄弟一个小孩子。   可见姨妈说的不错,天子威重,害怕也是有的。云丫头你此刻是叶公好龙,若有朝一日见了真龙,只怕连珩兄弟也不如呢!”   史湘云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笑着滚进了贾母怀里。   王夫人笑着拍拍宝钗的手,叹息道:“这么说来,皇子伴读的事,也做不得准了?那日娘娘还打发人来问,说是不知皇上属意珩哥儿做哪位皇子的伴读呢!"   贾母闻言搂过林珩,说:“好孩子,不怕的,你还小呢!日后读书见客,历练得多了,自然就不怕了。”   又对众人道:“咱们家的孩子,从小都是娇生惯养的。真要进宫伴读,咱们少不得跟着提心吊胆。快别提这个了,我瞧林丫头这屋子收拾得极好,显见是长进了……”   老太太一句话引开了话茬,黛玉赶紧接过话头,凑趣让老太太帮忙布置屋子。   林珩趁机借口要去看宝玉,退出了宁芷院。出来后再也忍不住,翻了好几个白眼。   林大友在二门外等他,见状憋着笑说:“公子快别做这怪样,仔细老爷看见了说你。”   林珩蔫蔫的,径自走至会客厅,来拜见两个舅舅。不想外间,两个舅舅竟也正问着林如海此事。   林如海还未答,碰巧林珩撞了进来,贾政又转而问他。   林珩无奈,面无表情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贾政咳声叹气,直道可惜。贾赦倒是笑着说不妨事,唯独宝玉一脸同情。   林如海看着儿子挑了挑眉,林珩望着他爹撇了撇嘴。   没办法,在里面和老太太、舅母白话一番,出来不好对着舅舅做另一套说辞。   万一人家回去,两下一对照,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林如海很给儿子面子,捋着胡子,默认了他的说辞。   贾政感慨:“原是妹婿简在帝心,皇上垂怜。也罢,珩哥儿聪慧,只要用心,长大后自有前程,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话音刚落,转头看见宝玉那心不在焉的样子,当下不悦,哼了一声说:“已是胜过宝玉许多了!”   宝玉闻言,人更瑟缩了。   林如海和贾赦见他要发作,都忙说:“不至于,不至于……”   贾赦见贾政不悦,宝玉也百般不自在,就发了善心说:“宝玉去看看老太太吧,她定然念着你呢!”   去看老太太,就要进内院,宝玉在林家可没这种便利。   林珩闻言看看林如海,他爹轻轻点了点头,林珩才和两位舅舅道别,引了宝玉进二门。   宝玉此时一颗心都飞到了黛玉身上,一路不停口地催促林珩。   林珩心中不快,故意把他引到明堂走了一圈。美名其曰:看看我的屋子,请二哥哥指点指点。   林珩的屋子是黛玉帮着布置的,既有童趣,又不失雅致。若是贾兰来了,定然会很喜欢。可惜贾兰病了,宝玉又无心欣赏。   想起贾兰,林珩问:“大嫂子怎么没来,还有……三哥和贾琮呢?”   “环儿不知道,琮哥儿要给大太太侍疾,自然来不了的。大嫂子寡居守制,一贯不出门。”   林珩抿抿嘴,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也没再为难宝玉,终于带他去了宁芷院。   宝玉见了林妹妹,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左一个妹妹,又一个妹妹地喊着,连声问她过得好不好。   众人都说他傻了,妹妹是回家,怎么会不好?   唯有黛玉真心诚意地谢了他的牵挂,连林珩也在心里感叹:别的事不说,宝玉对姐姐真是极好的。   宝钗捂着嘴笑,打趣他又“痴”又“呆”。宝玉不以为怵,反追问起黛玉何时回“家”。   黛玉心里叹气,家中没有当家主母,家里内外都压在父亲一个人身上。   为了父亲好,其实自己该听老太太的,劝他续娶。便是日后再多几个弟妹,只要林珩立住了。无论是对林家,还是对自己来说,都是好事。   可黛玉私心,并不想如此。既劝不出口,少不得就要为父亲多分担些。   这种分担不会让她觉得苦,反而有些心安。离家多年,能有亲自照顾父亲和弟弟的机会,她觉得很难得。   回家这些天,连黛玉都觉得自己变的多了……   这些话不好对宝玉说,他一片心为自己着想,知道不能长聚,难免要闹起来。   平时也还罢了,今日自家宴客,无论如何都得体体面面的。这是郑嬷嬷教的“礼”,黛玉谨记心间。   虽然觉得有些辜负宝玉,黛玉还是哄着他说:“家中还有些故交旧友要迎待,等过了这几日,还是要去伴着老太太的。”   贾母慈爱地看着黛玉,众人又说笑了一阵。   用过晚饭,就到了告辞的时候,宝玉和姊妹们都有些不舍,纷纷约定下次再聚。至此,今日的宴席也算是宾主尽欢。   晚上郑嬷嬷提起来时,便是黛玉一向自谦,心里也难免得意。   今日算是她第一次主持宴请,虽不是大场面,也很难得了。   这日过后,黛玉又按计划邀请了左近邻里的女眷,招待了两次林如海的临时访客,都很妥帖。   成功的经验,和众人毫不吝惜的夸赞,让黛玉渐渐有了信心,也觉出了些趣味。   等郑嬷嬷提出要教她看账本时,她也没再推拒。   自从有了郑嬷嬷,黛玉的学习进度可谓一日千里。   平日里不止做些调香品茗的雅事,连此前不甚喜欢的针黹,也重新拿了起来。   给林如海做双袜子,给林珩做个荷包,哄得父亲和弟弟一连高兴了好几日。   家和万事兴,眼见的,黛玉的精气神一日日好了起来,连身子也不复以往那样单薄。   林如海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不仅厚礼谢了那位荐人的同僚夫妇,又让人给郑嬷嬷传话,请她安心在林家待着,不用为以后养老的事犯愁,林家自会照顾她终老。   郑嬷嬷也是苦命人,打从十三岁入宫至今,先后已跟过三任主子,都没能安下身来。   不是她没本事,实在是时运不济。   起先,内务府分她去照顾太上皇的荣妃娘娘。后来荣妃看他不错,就将她指给了公主。   公主出嫁后,她跟去了公主府,当了十来年的掌事嬷嬷,从没出过岔子。   本以为能在公主府终老,谁想公主不幸薨了,他们这些服侍的下人都被收回了内务府。   若不是去岁皇上开恩,眼见的就要老死宫中了。   从十三岁入宫,到如今年老离宫,郑嬷嬷的爹娘早没了。家中兄长去岁亡故,剩下的子侄、幼弟,皆和陌生人无异。   林家主人和气,小姐聪慧。能在这里养老送终,解决了郑嬷嬷的一大心病。   至此,郑嬷嬷对黛玉更加尽心,黛玉也对她非常客气,私下待以半师之礼。   家宴过后半月,林家收到了南安郡王府的请柬。林珩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摩拳擦掌地要去给周肇撑腰,就怕他那继母幼弟欺负人。   不想真到了那天,林珩发现场面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预想中的为难、欺压,全然没有出现。南安郡王带着周肇给亲友介绍,就像他真是外出求学多年一样。   周家族亲都在夸,说阿肇一朝回家,竟直接选上了御前侍卫,不愧是南安王的后人。   又说他因考选名列前茅,被皇上特旨拔擢为一等侍卫。年纪轻轻就被授了正三品的衔,着在乾清门行走,随侍皇上左右。以后必定前途无量!   众人纷纷应声夸赞,都说南安郡王生了个好儿子,后继有人!   林珩目瞪口呆地看着宾客、亲族对阿肇称赞有佳。之前担心的南安郡王妃,更是直接没出现。   听说是留在内宅招待女眷,只派了亲儿子周承,来给周肇祝贺。   这果然和林如海猜的一样!   今日爹爹不肯来,林珩还好一阵不开心。扭股糖般犟着,要林如海来给周肇撑腰。   林如海和他说,南安郡王混迹朝野多年,作为现存唯一一个真正掌着兵权的异姓郡王,他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   太上皇明显对赵家有愧,对周肇眷顾、照拂。   南安郡王在这种时候,绝不可能驳了太上皇的面子。所以他不会让任何人给周肇添堵,包括周家自己人。   林珩不信,缠着他爹,非要他去。   林如海无奈:“咱们家对周肇有相助之谊,周家请咱们,是他们知恩懂礼。可他家既然立定主意,要隐瞒周肇被拐一事,我再登门就不合适了。毕竟两家此前从无交集,我若去了,不是让人平添猜测和议论吗?”   林珩瞪大了眼睛:“那我也不能去吗?”   “你去是无妨的!你们同辈人之前,有交情,互相走动都属寻常。只要你回来后,不吵着嫌烦就行……”   林珩当时不明白,他爹为什么这样说。   到这儿呆了半刻钟,他就知道了。   南安郡王府这场声势浩大的归府宴,确实无人议论周肇过往。反而总有几个人围着他,深一句、浅一句地探问皇帝赐字的事。   这些人可比贾家的女眷难缠的多,也不要脸的多。倚老卖老,气得林珩差点少爷脾气发作,当场甩脸子。   后来还是周肇出面,有意无意将他护在了身后。   没了那群人聒噪,林珩才勉强平静下来,否则再过一会儿,难说他真会揪了那些老头的胡子。   林珩心里叫苦,好容易挨到吃了午饭,见周肇无事,就准备溜之大吉。   周肇知道他今日受了委屈,虽心疼但也无法。   此时正值选伴读的风口,皇帝有意将事情传开,有心人自然留意。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避着人不露面,但林珩早为今日归府宴做足了准备,若不让他来,他必将屋顶都掀了。   此刻他既肯主动回去,周肇也不虚留,托了一旁帮忙待客的冯紫英送他。   冯紫英笑着说:“别呀,生着这一肚子闷气回去作甚?这里没意思,后头有的是玩意儿,你多少也去玩一会儿子。若还是嫌烦,只管往园子后头听戏去,贵表兄也在那儿呢,他们那些人不谈这个!”   林珩一听,也觉得可行。就这么气堵堵地回去,可不是又让他爹猜中了吗?   听闻宝玉也来了,他便不用冯紫英送。一路问着人,自己找到南安郡王府的后园去了。   这会儿午饭刚歇,不少身上担着差使的大人,都得回去办公。   周肇要留在前院,和南安郡王一起送客,分不出身。   看着林珩晃晃悠悠地走远,他到底不放心,终究叫来卫若兰,附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   卫若兰闻言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林珩离开的方向追去。   南安郡王在旁边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们,面上似笑非笑。   周肇恍若未见,回身与来宾一一拱手道别,面色如常。   周承在后头看着他们的眉眼官司,没忍住低咳了两声。撑了一早上,他的脸颊已泛起了不正常的酡红。   周世桉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说:“下去歇歇吧,别让你母亲担心。”   周承点点头,强笑着给周世桉和周肇行礼告退。   周肇客气地说辛苦了,又嘱咐下人好好照顾他。旁边多少双眼睛覷着,愣是没瞥见半点勉强,看起来就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样。   提起周世桉,众人最津津乐道的就是他的两房妻室。讲多少次都不会腻,因为可供人遐想的地方实在太多。   先前那个赵氏不用说了,当时得知赵二姑娘许了周家后,多少富贵人家意难平,现在都还能数出一沓来。   后头这个许氏虽不如赵二姑娘,奈何她命好,亲姐姐可是当今皇上的发妻!   先后两任妻子都是贵戚,满京城的王公贵胄加起来,都不见得有周世桉那么好的运气。   若说当年,周世桉也是出了名的翩翩佳公子。家中又有爵位,又掌兵权,还对赵二姑娘一往情深,发誓不纳妾娶通房。被赵家看上不为奇怪……   但后面这位许氏就不同了,先太子倒台后,当今皇上的呼声是众皇子中最高的。许家作为当今的岳家,身份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当时求娶许氏的人不少,偏许氏就看上了当时已成鳏夫的周世桉。丧期一过就嫁了过去,可不让人咋舌么?   就是可惜,两门看似极好的亲事,最后都潦草收场。   先太子坏事,连累了赵家和赵二姑娘。   许皇后与皇上情分一般,身体还不好。小产之后感染了肺病,没多久就病逝了。   许家的荣华富贵宛如一场幻梦,眨眼间烟消云散。   周世桉这两场婚事包含的“大富贵”和“大可惜”,到现在还为人津津乐道。   周家的这两个孩子,自然成了众人关注的对象。   周肇坦然接受着众人的窥探和猎奇,心里还惦记着林珩,也不知卫若兰找到他没有?   南安郡王府今日宴客,每道门前都有丫鬟婆子指路。林珩要问宝玉的行踪并不困难,毕竟他还挺有名的。   安南郡王属四王八公之列,和贾家是旧交。宝玉虽不算常客,但来这里也不止一两次。提起那位“带玉的哥儿”,众人都不陌生。   林珩就靠着大家的指引,一路绕过假山修竹,在背人处找到了他。   只是……他身边那穿青色衣服的人是谁?怎么挨得那么近,敢是说什么悄悄话呢,哼哼唧唧的?   “二哥哥……!”   林珩深知非礼勿听,率先出口打了招呼。   不想这一喊,竟惊了那两人一跳,宝玉险些坐到地上!   林珩见宝玉惊慌失措地回头,见他就跟见了鬼一样。   一边喊着林珩别过去,一边忙不迭地转身掖裤子。偏偏越急越手忙脚乱,挣扎间连底裤都露了出来。   他身边那人还镇定些,系完了自己的裤腰带,赶紧帮宝玉掖住下摆,好险没让他的裤子滑落。   林珩无奈叹气,他在乡间也是见过这事的。   两个小孩比大小,或比谁尿的远,都是些没出息的毛病。   宝玉好好的净房不去,竟是随意在人家院子里小解吗?   想到这是阿肇的家,林珩就忍不住想过去说他们两句。不想才往前走了两步,就被身后的一股巨力拉住了。   林珩挣不开,气愤地喊道:“是谁?谁在拉扯小爷的衣裳!”   卫若兰一把将他掰过身去,磕磕巴巴地说:“别喊别喊,是我。”   林珩见他双颊胀得通红,只当他是气得,有些过意不去地说:   “对不住,那是我表哥。他定然是憋得急了,来不及去净房,才脏了你家亲戚的院子,我这就叫人过来打扫。”   林珩说完就要走,卫若兰忙死死拉着他,手忙脚乱地说:“不用不用!”   耽搁半晌,宝玉终于穿好了裤子,和他身边那人一起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林珩看他俩脸色涨红,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平时那样讲究,婆子碰过的碗筷都要嫌脏,日常只喝丫头递过来的茶水。私下做事怎么如此不羁,还被人家抓了个正着。   “珩儿,我……”宝玉见林珩白他,以为他看见了,三魂六魄已出走了一半。   脸上就像要哭出来似的,张嘴就要讨饶。   卫若兰忙接过他的话头:“没事的没事的,一时半刻急了,找不到净室也是有的。大家都是男子,没那些虚礼。嗯……定是下人们不好,对,定是他们躲懒去了,让兄弟找不到地方……”   林珩感激地看了卫若兰一眼,这真是个体面人啊!   卫若兰被他看得眼神乱飘,低声说:“我们去看戏吧,今日忠顺王府送来一班小戏。里头有个叫琪官的,唱的小旦不错,王爷让我们一定听听……琪官?!!!”   卫若兰话音未落,突然一声惊呼!   林珩吓了一跳,抬眼看他。就见他指着宝玉旁边的青衣男子,大喊“琪官”,一脸的震惊失措。   林珩叹了一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啊?   卫若兰定是喜欢听戏的,没准还是这琪官的粉头。不想今日,竟亲眼看见自己偶像随地大小解。林珩怜悯地看看他,宝玉真是作孽啊!   那位琪官面容白皙,举止极有戏子的风流韵味,一举一动都是风情。此刻羞红了脸,也是一副娇怯的样子,让人看了怪不忍心的。   他们身份低微,闹大了可不比宝玉,说声淘气就罢了。   林珩无意因这点小事,让人吃苦头。就拉了卫若兰,劝他道:“人吃五谷杂粮,憋急了都一样,算了算了……咱们走吧!”   宝玉听了他俩一番对话,神魂回来了一半。反应过来,林珩应是没看到,或是看到了但不懂。   还好还好,还有余地。为了不被他叫嚷出来,宝玉少不得忍着羞,清了清嗓子说:“对……对不住!珩儿,你别和其他人说。”   林珩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说什么,这难道光彩吗?二哥哥你也太胡闹,人家主人好心邀咱们来做客……唉,算了,走吧!”   宝玉听了这话,连忙上前一步,和卫若兰一左一右,把林珩夹在了中间!   卫若兰将林珩往自己这边搂了一点,僵直着身子迈步往前。宝玉频频看他,欲言又止……   等走出背阴处,看见了人影,卫若兰才舒了一口气,镇定下来。   拱手对宝玉说:“世兄放心吧,我们都不是多话的人。只是这里人来人往,保不齐就有人看见,世兄还是……自重!”   卫若兰话音刚落,宝玉的脸色已紫涨得跟个茄子似的。   林珩心下好笑,正要邀他一同入席,借口将此事揭过。   卫若兰一把拽住他说:“阿珩,表哥找你呢!”   “啊?我刚从前院过来,阿肇说要送客……”   “方才……方才他想起一事,让我来追你。他似是有些为难,咱们快去看看吧!”   林珩闻言虽有些疑惑,但怕阿肇真的找他有事,就辞别了宝玉和琪官,和卫若兰一同往前院去了。   临别时,琪官还对着他歉意地笑了笑,林珩轻轻点头,并不在意。   转至前院,卫若兰先没带林珩去找阿肇,而是送他进了一处亭子,让他在这里等着。   林珩歪头看他,脚下不动。   卫若兰额角微汗,讪笑着说:“当真的,表兄有东西给你!是个稀罕物,当着众人的面不便拿出来。当真的,我绝不哄你!”   林珩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想想卫若兰实没必要欺骗自己,就点点头走进了亭子。   卫若兰见他听话,不觉松了一大口气。   林珩与表兄情分不同,他可是知道表兄有多护着这个小孩。   若让他知道今天的事,不定要怎么生气呢!   造孽啊造孽,林珩还是个孩子呢!   卫若兰怕林珩不耐烦,连忙一路快走,找到周肇,附在他耳边一阵叽里咕噜。   周肇先是震惊,后又愣住,最后眼里都能喷火了。   卫若兰赶紧拉住他的手说:“表哥,你别急。子璋还小呢,不知道这些事。你若闹开了,倒叫他知道了?不如就此算了,今天先送他回去吧!   他那表兄虽不成样子,但实与咱们无关。目前最紧要的,还是先找个东西送去给子璋,方使他不生疑。”   卫若兰说的有理,周肇勉强压下怒火。先去书房寻了一套形制各异,精巧可爱的墨锭,转身就要去卫若兰说的地方找林珩。   卫若兰够着头看了看,心里有些泛酸。这套徽墨他眼馋好久了,本以为是表兄爱物,没想到说话间就要送给林珩。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卫若兰知道表兄要先顾着林珩。想了想,先转身顶去前面,帮着冯紫英一起应酬。   冯紫英看他俩鬼鬼祟祟的,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卫若兰满脸难以启齿,示意他待会儿说。   当晚,周肇愣是扣住了林珩。晚宴结束后,亲自跟车送他回家。   林珩闹了一天,早困得迷迷糊糊。周肇和以前一样,先将他安顿好,看着丫鬟吹了蜡烛,才回到前院等林如海。   林如海还没回来,他也不着急。   林忠知他必是有事,先使了人去门口等着林如海,又给周肇上了茶点,客气地说:“世子,请用……”、   周肇接过茶碗,点点头道:“林叔客气了,还是如以前一样,叫我阿肇吧!”   林忠连忙说:“不敢不敢,世子抬举,小人也要懂得分寸。没得叫人家看做野人一般,丢了府上的体面!”   周肇闻言淡笑一声,不再多言。   林忠轻手轻脚地走去退到一旁,站着相陪。   不多会儿,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周肇站着看了一会儿雨,就听见外头奴仆传话,说老爷回来了……   他转身,看见林如海踏雨而来。   及至近前,周肇恭敬地拱手行礼,口呼:“林公……” [29]父亲的选择:   林如海上前一步,轻轻托住他作揖的手,温声道:“世子   林如海上前一步,轻轻托住他作揖的手,温声道:“世子客气了,夜深劳驾至此,想必是有要事?”   周肇微微点头,开门见山道:“皇子伴读的事,不知大人可有决断了?”   林如海脱下外披,不紧不慢地说:“皇上并不执着珩儿进宫,坊间传言不可尽信。”   周肇抿了抿嘴说:“今日宴会,三、四两位皇子的娘家人都来探问过。大人简在帝心,只怕有人为了争取大人,而算计公子。   储位之争,向来腥风血雨。大人既无此心,何不早做打算?”   林如海没接这话,反而笑着问:“世子既已归宗,再称呼珩儿‘公子’就不合适了。这孩子率性天真,平日太过随性。若有逾礼之处,还请世子海涵。”   周肇眉峰微敛,起身长施一礼,无奈道:“大人何故如此,大人若真觉赵肇是那‘位易情迁’之人,自周家找来的那一刻,就不会容许公子与我相交了。”   林如海笑着摇摇头:“非是我刻意生分,而是珩儿小孩子心性,平日又被我宠坏了。我是怕他仗着世子宽宥,越发得寸进尺,不知进退。   世子是个重情意的人,当年自身尚处困境,都能为了珩儿奋不顾身。当初若无世子,珩儿能否保全,实难可知。如此说来,实是世子对林家有恩。   世子君子之风,不肯领受林家的感激,林家又怎敢厚颜以恩人自居?”   “我——”周肇想说,他所言所行,并非是为了恩义。   林如海抬手压住了他的话头:“我知道世子的意思,你对珩儿牵念记挂,已不亚于至亲,珩儿也从未把你当过外人。我们林家人丁单薄,你二人能有这份情意,我实乐见之至。   只是俗话说:亲而有敬,密而有礼,方可长久。珩儿不懂这些,我这个做父亲的,难免替他多操些心。你比他大,平日也该多指点他才是。一味纵着他胡闹任性,只怕日后养出个纨绔来。”   周肇嘴角微抽,要说纵容溺爱,林大人自己才是那个该反思的。这是自己下不去手,还来指望他了?   看着林如海那寄予厚望的样子,周肇硬着头皮说了个“是”。   林如海老怀甚慰地点点头:“日后便从称呼开始吧,无论人前人后,你只叫他珩儿就是了——”   周肇恭敬应下,林如海接着说:“你的提议是极好的,此时离开京城,能避免许多无谓的试探。珩儿交给你,我也放心。只是要劳你受累了——”   周肇低头道:“大人哪里的话,不说救命之恩,大人对我也有相助之义。当初若无大人一力保举,我既登不了冯家的门,也参加不了御前考选,更谈不上认祖归宗。   我将珩儿视作亲人,只要于他有利,便要受累也无妨的。何况,这次回去,我也有自己的打算——”   林如海叹了一口气:“你们家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只管开口,千万不要外道才是。”   周肇再次起身道谢,林如海这次不再客气。微微颔首,接了他这一礼。   话至此处,两人已基本达成共识。背着林珩,替他定下了离京的计划。林珩尚在睡梦中,一无所知。   临走前,周肇犹豫了一瞬,迟疑道:“有件事情,肇不知当不当讲——”   林如海一愣,随即客气地说:“世子但说无妨。”   周肇组织了下语言,极含蓄地说:“今日客宴之上,大人那位衔玉而生的内侄,和忠顺王爷养的一位小戏极为相得。两人相约,于背人处谈心——刚好被珩儿看见了。”   “什么?”林如海一惊,他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宝玉和小戏子说个话,值得周肇特意来告诉他。   周肇赶紧说:“大人放心,公子不谙世事,只以为两人是在小解,并未看到实处。   只是,那忠顺王爷素来有个癖好。最爱将府上豢养的戏子,遣去各家府邸承应唱曲,任人观赏。但又见不得别人亲近这些戏子,略有一点儿风声传出,就要闹起来。今日这事若是让忠顺王爷知道了,恐怕不好开交。”   林如海微微皱眉——   先太子倒台后,忠顺王爷曾和皇上一起被议过储。因为此事,皇帝登基之后,这位王爷的处境一度有些尴尬。   不仅封号被赐了“忠、顺”,还不许离京,也没有封地。   更可叹的是,对于皇帝这般明显的防备,太上皇竟也默许了。   或许是悟了这层意思,这位王爷后来渐渐传出些荒唐的名声,大概是想以此自污,让皇上放心。   这位王爷诸多的荒唐事中,这些优伶小戏就是一项。   为了他们,忠顺王爷连尚书府的公子都打过。   皇帝知道之后,也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这事,京城权贵圈子里无人不知。偏宝玉不爱应酬,无从得知。旁人无故也不会提起,这才犯了忌讳。   眼见林如海的脸又青又绿,周肇体贴地替他斟了一碗茶。   林珩,他是有把握一定能带走的,方才那些话不过是再添一把火。   今日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来看似随意地,给贾府那位公子上上眼药。   其实宝玉未曾真的做成什么,那样人来人往的地方,他就是有想法,也不好施展!   不过周肇不会为他解释,林如海越发误解才好。   今日听了消息,他简直气个半死。小孩才多大年纪,竟被这两人污了眼睛。若不是看在贾家与林家有亲的分上,他当场就能让两人好看。   忠顺王爷可不是吃素的,他如今正愁没人做筏子,表忠心呢!   眼见目的达成,周肇利落地起身告辞。   林如海黑着脸送走了周肇,并再三感谢他帮着遮掩,成全两家颜面。回来后却久久不语——   林忠进来伺候,看他这样,低声问:“老爷这是怎么了?小孩子偷腥儿常有的事,不是谁都像咱们公子似的有规矩。那边府里还有舅老爷舅太太管着呢,何必为这事生闷气。”   林如海叹了一口气说:“你不懂,太太在世的时候,也同老太太一般,极看好这位侄子。私下和我提过好多此,等玉儿长大,要亲上做亲,结秦晋之好。   我因怜惜太太一副慈母心肠,当时也是默许了的。所以当初才让玉儿上京,请老太太代为看顾。”   “啊?老爷,听闻表少爷并不爱读书啊,这以后——”   林如海淡淡一笑:“你们莫不是都以为,我要给玉儿找个状元榜眼才知足,何苦来?心寄朝堂功业者,多疏于家事,薄于私情。我就这一个女儿,只盼她能有个可心合意的人相伴,舒舒服服的过日子才好。   宝玉虽有诸多不足,但难得知情识趣。那日来家里,我瞧他也甚为挂念玉儿。老太太和内兄岁没明说,平日里透出的意思,也是看好这两个孩子的。   外祖母看顾,舅舅护持,家事还有长嫂可代为操持,这已经是极好的人家了!”   林忠听着有理,不免为难:“既是如此,不若与舅老爷说说,请他老人家费心管管。说不得等表公子大些,人懂事了就好了?”   林如海叹气摇头:“不成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怎能将玉儿的后半生,寄托在他人的长进上?   此话不可再提,你去细细说与郑嬷嬷,请她在内宅留心。姑娘大了,这些亲戚家的子侄要有避讳。从前是我大意了,以后再议此事,必得细查其根底才好。”   林忠应声去了,独留林如海一人在房内思索——不行,林家还是得有别的助力。   林珩被打包上轿时,人都是傻的!   这怎么好好的,他就要回乡祭祖了?   时间回到前两日……   林珩一觉睡醒,忽见他爹坐在床边,好险惊了一跳。   他揉揉眼睛爬起来,不满地说:“爹爹这是做什么?今日不上朝吗?”   林如海和颜悦色地说:“今日休沐。”   林珩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拉着他爹的手,求他带姐姐和自己山上踏青。   林如海利落地答应了,林珩饭有些狐疑,迟疑地问:“爹爹是有什么事吧?不如先说了再去?”   这是提防着他爹狮子大开口,借机提些无理的要求。   林如海捏捏他睡乱的头发,云淡风轻地说:“家里有件大事,非得你去做不可。姑苏旧宅,久无人居,恐怕荒朽了。   那是林家祖宅,不可废弃,为父想让你回去看看。顺便祭扫祖宅,告慰先人。再将你那小字与为父升官的消息,一同记在族谱上,如何?”   “我一个人去吗?”林珩问道。   “为父尚有公事,你姐姐要管家,都不能陪你。”   “不去!”   “好,那便说定了。”林如海利落拍板。   林珩不满地瞪大眼睛:“爹爹,我说不去!”   “那不成,我已着人替你收拾好了行礼,也寄信与姑苏老家那边说了。等你拜别了老太太,即刻就能出发。”林如海面无表情地反驳。   林珩腾地一声跳起来,叉着腰指责:“爹爹你都未与我商量过,去姑苏行船都要月余,你与姐姐都不去,我也不去。”   林如海哼了一声,不疾不徐地说:“你拿帖子进宫前,可与我商量过?”   林珩哑火了,他还以为他爹忘了这事,没想到在这里等着他呢!   但他还是强撑着,不肯松口。   “你若不愿意去,那就进宫读书吧!我去打听下哪位皇子最好学上进,明日就上折子,请皇上开恩,送你去做伴读。”   林珩不可思议地看着林如海,一副“你怎么能这样”的质问表情。   林如海冷酷地问:“怎么选,嗯?” [30]阳谋:林珩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忠:“你怎么会在这儿?”   ……   林珩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忠:“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忠背着行囊,一脸谄笑:“瞧公子说的,回乡祭扫是大事,小人怎能不鞍前马后地服侍呢?”   林珩转向另一边:“你又为什么会在这?”   周肇正在指挥下人搬行李,闻言微笑:“巧了,赵家祖籍也在苏州。太上皇恩旨,准我入职前为外祖修缮坟茔,咱们正好同路!”   林珩斜睨着他,满脸写着不信。   周肇笑着招招手,让小厮叫来了卫若兰,示意他没说谎。   林珩看看周肇,又看看卫若兰,半信半疑地转回了头。   岸边,林家的两辆马车还停在那里。林如海站在渡口,远远地望着他。   林珩上船前一直堵着气,不肯好好道别。此时随着船身缓缓驶离,他终于忍不住,向着船尾跑了几步,扑在船舷上大喊:“爹爹——姐姐——保重!”   周肇紧跟在他身后,一手拉着他防止坠落。另一只手向岸边挥了挥,示意林如海放心。   黛玉坐在马车里,从车窗看到林珩的身影渐行渐远,忍不住红了眼眶。   虽然知道林珩看不见,依旧朝着座船轻扬素帕,遥遥作别。   别扭了几天的孩子终于理人了,林如海却没有多少快慰。他往船行的方向快走了几步,想说点什么,喉咙又仿佛被堵住。   石安上前劝道:“老爷不必太过伤感,日后公子为官做宰的,哪能时时待在身边呢?若只管舍不得,伤心的日子且有呢!”   一句话说得林如海怅然尽去,他横了石安一眼说:“你就知道他要为官做宰了?”   石安嘿嘿笑道:“那日,胡老明公不是说公子难得吗?小人都听见了,老爷又何必自谦。”   胡老明公就是之前教林珩读书的胡先生,他因给贾家规划省亲别苑得力,被贾家人尊称为“胡老明公”。   前番林如海进京,他特地挑了好日子来拜会。提起林珩也是连连夸赞,说他聪敏机灵,闻一知十。让林如海好好教养,不要耽误了。   林如海当晚可是高兴了好一会儿呢,别人看不出来,石安这个从小伺候在身边的,一眼就瞧出了他的得意。   林如海抚了抚翘起来的胡子,心里很认同胡先生说的话。林珩确实聪慧,不能平白耽误了。等这次的事过去,该为他好好请个好先生才是。   心里一番盘算,离愁被驱走了七八分。   林如海回头看看女儿泛红的眼眸,还温声安慰了几句。   黛玉这几日当着林珩什么也没说,背地里却很是不舍。   她是个最聪明不过的,从王府女眷的嘴里,大概能猜出林如海的用意。   知道林珩走了才好,反不肯在他面前露出难舍的样子。只劝他听话,早去早回。背地里,把能想到的东西,都替他收拾了。饶是这样,心中也难免担心牵挂。   林如海见她这样,索性提议说:“王家姑娘不是邀你去上香吗?你既然担心,不如去菩萨面前求个平安吉祥。或是单纯出去走走也好,家里有石安看着呢!”   石安自小就在林如海贴身伺候,林如海授官外任后,他就被放出去,专管林家春、秋两季的地租子。   这回林忠要陪着林珩回乡办事,他才返京伺候。   提起信任,林如海对他也不比对林忠差。   郑嬷嬷闻言也劝:“这会儿天气正好呢,王家小姐实心相邀,姑娘何妨出去走走?连带着我这把老骨头,也出去松散松散。”   紫鹃胭脂听了这话,也悄悄亮了眼睛。   之前在贾府规矩大,除了亲戚相邀,姑娘们难得外出。姑娘们都出不去,奴才丫头就更不用说了。   都是青春正好,爱玩爱闹的年纪,这些丫头们也都渴望出去走走。   黛玉见众人都有兴趣,也就笑着应了。   林如海让黛玉管家,并不为真的拘着她做事。不过让女儿历练历练,长长见识。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多和人打打交道,有些事不用教就知道了。   眼见的,黛玉越来越沉稳大方。林如海自然不愿她天天为些琐事奔忙。   石安也笑着说:“姑娘放心,奴才虽不成器,在这一行也是干久了的。要是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再去烦扰姑娘。”   黛玉赶紧隔着轿帘子说:“石叔客气了,家事交给石叔,黛玉再无不放心的。”   石安连道不敢,回去就到王侍郎府上,和管事商议两家小姐出门的事了。   王侍郎府上人口简单,王家小姐的母亲和善大方,一向很疼女儿。   王小姐提议去踏青礼佛,王夫人欣然同意。她欣赏林家家风,也喜欢黛玉,看到两个小姑娘亲亲热热地玩,心里就高兴。   王小姐平素无人作伴,这回来了个林家,恨不能一日三趟地往这边跑。   黛玉一贯是个喜散不喜聚的,也耐不住她如火的热情。就这样,黛玉有了除自家姊妹外的,第一个手帕交。   且说那边,船行数日之后,林珩终于信了阿肇是真的有事。   因为他和卫若兰,经常在他睡着后嘀嘀咕咕。   林珩对此表示很不满意,周肇无奈地说:“都是些琐事,你又不感兴趣,白天陪着你玩不好吗?明日正逢初一,船要在三岔河口北码头停靠,那里有个娘娘宫,听说宫前集市极为热闹。   什么杨柳青小画、泥人张泥人、麻花、锅巴菜、海河两鲜,应有尽有。趁着船只补给,带你去看看可好?你不是早闹着要家中寄信吗,要是看到喜欢的,刚好买些寄回家里。”   林珩听得眼睛发亮,险些拍手叫好!这安排极合他的心意。不得不说,阿肇这些日子真的把他照顾的极好。   他们这回南下不赶行程,只要靠岸补给,阿肇都会带他下去溜溜。从通州的燃灯塔,到杨村驿码头的杨村糕点。林珩一路又吃又玩,离家的那点委屈难过,早被抛去了九霄云外。   不靠岸的时候,周肇就带着他读书——诗词、经义、地方志,什么有趣看什么,反正没有闲着的时候。   所以林珩通常一到晚上就困了,在晃晃哟哟的船身里睡得昏天黑地。   要不是他偶然起夜,发现周肇不在屋子里,还不知他们背着他说事情呢!   想到这个,方才还想着玩的林珩,瞬间精明起来,半点不肯被忽悠:“少来,这是两回事!玩是要玩的,事也是要商量的。你不是说,要和我天下第一好吗,如今想说话不算数?”   话音刚落,林珩的眼神变得危险。   “天下第一好”是他们小时候的玩话了,那时林珩烧的迷迷糊糊,连父母都不太记得。因阿肇曾在拐子窝里护着他,所以只认他一个。   不但白日黑夜,拉着他不许走。还要他发誓承诺:从此两人就是天下第一好,要不抛弃、不放弃,违约就是小狗。   周肇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话,但为了安抚他,当时可是拍着胸脯答应了的。   此刻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叹口气说:“行,本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只是担心你不爱听罢了!”   林珩立刻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周肇给他倒了碗蜜水,缓缓说:“我和若兰此行,一为祭扫外祖坟茔;二来,也是奉了姨妈的令,要替外祖在赵氏宗族里,选个承继香火的人。”   林珩溜圆的眼睛里满是惊愕:“你们要给自己选个舅舅?”   周肇曲指弹了下他的额头:“承继香火的人不一定是嗣子,也可以是嗣孙啊,这也是外祖当初的意思。外祖去世之前,曾将家产一分为四。   当时所有的铺面,现银,均分给了我母亲和两个姨妈;老家的房产田亩,则归给族中做了祭祀公产。   待他老人家百年之后,再由三个女儿以至亲的身份,替他挑选嗣子。这位嗣子日后吃穿用度、成家立业,全由三位女儿出资照料。   这是外祖一片慈心,既怕三个女儿无娘家依傍,又担心嗣子拿了家产之后背信弃义,思索数日之后想了这个主意。”   “那这事怎么会拖到了今日呢?”赵老太爷都过世都十来年了,赵家的女儿也只剩了卫姨太太一个。当初不提,如今怎么想起来了?   “外祖刚去世那两年,族中是帮着挑了人,可是两个姨妈和母亲都不甚满意。她们是当真想着再挑个亲人,日后承继赵家香火的。后来——”   林珩懂了,后来太子妃就出事了。那个档口上,赵家的女儿都不知会不会被牵连,怎么再说承继的事呢?   再后来,周肇就走丢了,卫家姨太太更没了心思。   林珩想了一想,说:“先义忠亲王王妃已经过世,当时王府被抄,资产早充了公!如今立嗣,是你和卫姨太太牵头?”   周肇点点他的鼻尖说:“聪明!”   林珩偏着头想了一会儿:“那你母亲的嫁妆私产?”   周肇冷笑一声说:“到时候,他们少不得要给个交代。”   林珩明白了,这是个阳谋。   周家应该压根儿就不想还钱,当初大张旗鼓地迎回了“外出求学”的世子,也有告知众人,这孩子并未被家中薄待的意思。   毕竟不管他是真的求学,还是走失后被寻回,周家都是承认他身份,给足了体面的。   大面上做到了,那么这孩子在外几年,亡母遗产由郡王府打理照管,就是顺理成章的小事了。   没得孩子一回家,就吵着闹着要把钱拿回来的。便是卫家姨妈手上有文书,闹出来了,人家也只会说周肇不孝。   为了些黄白之物,把自家脸面弃之不顾,在权贵圈子里是极大的笑话。   周肇以后只要还想为官做宰,就不能干这事。   想要回这些东西,除非他年纪到了,成家立业;或是他爹死了,他继承郡王府的一切。   到时候,他那继母随便找点莫须有的开销,说是他的日常用度;再不然,说是为他做官的打点经费。什么账都能平,没了多少都合理。   外人眼里,日后郡王府都是周肇的,谁还去算这笔账!   周世桉现在对周肇面上还好,但周肇要是不想仰人鼻息,就得培植自己的人手势力,这些都需要钱。   为了拿回这笔钱,周肇就得有一个正当理由。   还有什么,比为找老太爷挑个继承人更合适的呢?   毕竟这些事,当初也是实实在在立了文书的!只要周肇和卫家姨妈挑好了人,周家就不得不给个交代了。   林珩简直要拍掌叫好了:“所以,你是故意去找太上皇讨的恩典吗?”   “不算,顺口提一句罢了!太上皇对外祖是有愧的——”   可不有愧吗?当初赵家可是不想把女儿嫁入皇家的,是太上皇和找老太爷推心置腹地说:太子之母早逝,兄弟的外家地位又高。为了太子之位的稳固,你就把女儿嫁过去吧,就当为国尽忠了。   赵老太爷和太上皇君臣相得,为报知遇之恩,才将女儿嫁了过去。   谁知最后变脸变心,威胁太子的,会是太上皇本人。   日益衰老的太上皇,忍不住疑心年富力强的亲儿子。愣是把好好的太子殿下,逼得谋了反。   可怜赵家那姑娘,白填了这坑。   太上皇当初恨得咬牙切齿,连太子府看门的一条狗都没放过。如今老了,后悔了,想起赵老太爷满是愧疚。这才对赵家祭扫、承嗣的事尤为热衷。   林珩摇了摇头:啧,人啊—— [31]宗族大事:   知道阿肇回乡确有正事之后,林珩一路上就不肯再耽搁。 ……   知道阿肇回乡确有正事之后,林珩一路上就不肯再耽搁。   每当周肇提议下船歇歇,他都不情不愿,玩得也不尽兴。   船只一停,就哼哼唧唧地催着往南去。满心期待着赵家早日定下嗣孙,给周家人沉痛一击,帮阿肇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为此,林珩甚至还打算,让船老大一次补够半月的物资。这样就能昼夜不停,快行至苏州地界。   周肇一般的事情都顺着他,唯独这事,强硬地说了不许。   林珩将嘴噘得老高,周肇见他这样,只好耐心解释:“船行半月不停,可不是好玩的。且不说天气越来越热,菜蔬粮食禁不住存放。   就说那饮水,最多只要放上十日,里面就会生出细虫。用来盥面、浣洗尚嫌腥陈。要是用来做饭、泡茶,说不得就要把人吃出问题。到时生了病,反倒要耽搁更长时间。”   “可是船老大说了,最多能半月一补给的。”林珩急道。   林忠总算知道,自家小主子是哪里来的突发奇想了。他瞪了船老大一眼,叹声道:   “诶哟,我的小祖宗。船老大说的那个,是朝廷的急递船。他们的淡水菜蔬,自有专人早早等候,赶着用小舟送上去。所以能一路疾行,过不停船。咱们又非公干,怎能比得呢!”   船老大在一旁快把头点断了,黑红的面上透着万分的尴尬。都怪他昨晚把牛吹大了,本是为了给主子说些新鲜事,卖个好的。   谁想主子上了心,把这当成了正经主意。这会儿打脸现世,自己堵了自己的嘴。   林珩将几人的脸挨个看了一遍,终于相信这法子不可行,颓然放弃了。   周肇看他蔫蔫儿的,心里有些不好受。拖了个椅子坐在他面前,背着人问:“怎么这样着急呢?”   林珩横了他,悄悄附在他耳边说:“我怕南安郡王听到消息,提前派人来坏你的事!”   周肇抿嘴笑了,赞赏地拍了拍他的头,随后也压低声音说:“考虑的真周到,但他不会的!”   南安郡王最懂审时度势,太上皇一心要促成此事,他就绝不会在暗中使绊子。这件事一旦过了明面,就算是板上钉钉。哪怕有麻烦,那也是回京之后扯皮的事。   甚至早在他们出京时,卫家就已得到了消息,说是许婉贞正悄悄收拢产业呢!   林珩听完周肇一番耳语,虽仍有些不放心,却也知道阿肇自有主意。遂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榻上一躺说:“嗐,你不早说,要不我就不操心了!说吧,下一站咱们去哪儿玩?”   下一站是书院!   从杨村渡出发半个月后,林珩一行人停在了淮安清江浦的大渡口。这有一个颇具名气的勺湖草堂,周肇特意带着他来看看。   这个草堂规模不大,听说原先是阮氏家塾,后来才改建为草堂。难得位于漕运枢纽处,还有这么个闹中取静的地方。   周肇几人递了拜帖,见到了这里的山长缓堂先生。随着他一路进去,只见这里修竹森森,朴而不陋。   草堂临湖,屋舍之间有曲桥、短廊相接。正堂陈设朴素,开窗即见湖面,文风极静,是个能安心读书的好地方。   周肇说,这位先生以前在湖南当过学政。后来才辞官回乡,开馆授业,自己当起了山长。林珩自报家门时,他还笑着抚抚胡须,夸林如海学问极好。   谈及学生的课业,他说自己奉行“经世致用”的学问,所以这个学堂里不单教经义,也讲吏治民情、钱粮、水利等诸多实务。   林珩随着这位先生一路游,一路听,也觉得他是个厉害的人。   周肇对这间草堂很感兴趣,问的很细。除了学生的课业,先生的选择,还问到了斋舍的管理,膳食的安排。一边问,一边让人记着,到了一二布局、构思巧妙的地方,还偏头问林珩喜不喜欢。   林珩见后边跟着的林忠也听得津津有味,瞬间警铃大作:他们不会是想把他放在这里读书吧!   林珩一只手悄悄拽住了阿肇的衣角,一下一下地往后扯。再看这里的一草一木,也没有了刚开始的欣赏。   周肇被他拽得一顿,低头问他怎么了?   林珩咬牙低声说:“头疼,要回去——”   周肇闻言有些紧张,虽看他不像生病的样子,但也不敢大意。奉上了厚厚的谢礼之后,就和缓堂先生告辞了。还说今日来不及细聊,约定以后书信往来,多多请教。   林珩憋着一肚子的气和疑惑,回到船舱之后,立刻逼问两人,是不是要把他留在这里读书。   阿肇笑得前仰后合,连林忠也忍不住笑得打颤。眼见林珩脸色渐黑,阿肇才收了笑意说:“你没发现那里不收蒙童,只有士子吗?”   诶?还真是!   “那你们问那么细做什么?”   周肇淡笑着和林忠对视一眼,敷衍地说:“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后面的路程,周肇又带着去看了东关渡的梅花书院,南长埠的东林书院,常州埠的寄园书院,一直到了苏州阊门,还去看了阊门埠的紫阳书院。   每到一个书院,他和林忠都饶有兴致地打听人家的办学方略,然后细细记录,再奉上谢礼。一副取经讨教的样子,仿佛准备办个学堂似的。   林珩去了一次之后就不感兴趣了,见他们乐此不疲,也就不再管。卫若兰这几日病了,他俩呆的时候更多。   这位仁兄一路舟车劳顿,已经面露菜色。从杨村渡开始,基本只在停船的时候下去透透气,其余时间大都喝了大夫的药,蒙头而睡。   林珩刚上京的时候身体不好,也受过这种折磨,所以十分同情他。   船到苏州口岸的那一天,早早就有林家旧仆来接人。他们提前得了林如海的信,早几日就将屋子收拾好了。   林如海哄着林珩回苏州的时候,说的是家中祖宅荒朽。其实这里年年都有管事来看着翻修,只需打扫掸尘就能入住。   林珩自觉到了他家,他就是主人。因而学着黛玉的样子,十分用心地“招待”卫若兰。不仅让人替他找了大夫,还一天三次地探望他,时常陪他说话解闷。   比起某些一下船就跑的没影儿的亲戚,小孩显然可爱多了。卫若兰被细心关怀了几次,心中深以为谢。等身体略好些了,就急着要出发。   林珩一直以为,周肇和卫若兰他们到了苏州后,一定是先回赵家谈承继的事。   不想等卫若兰好些后,竟是他先带人回昆山老家。周肇则留在了府城,和林忠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没有他们陪着,林珩也不寂寞。这几日,陆续有远宗、同姓的亲友上门拜会,林珩都一一客气地接待了。   他虽小,对这些事却极为娴熟。不任性调皮的时候,一张小脸温雅含蓄。端的一副世家公子做派,极为唬人。   来访众人见他这样,又见林家仆从气势不同,都不敢小看了他。为了哄他高兴,还派了几个家中子弟陪他游玩。   林珩只当他们太过客气,应对起来也很谦和。但凡能应下的邀约都去了,并不驳人面子。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一日游玩归来,周肇突然问他:这些人里哪几个好?   林珩一头雾水地点了几个。   几日后,林忠就带着他出门,拜会了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周肇以林如海学生的名义一同上门,两边进行了友好的交谈。   晚上回家后,周肇又问林珩,觉得那老人怎么样?   林珩点点头说:“挺面善的——”   林忠在一旁抚掌笑道:“这可就妥了!”   林珩歪头看他,眼睛微微眯起。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不高兴的标志。再不顺毛,坏脾气就要憋不住了。   林忠赶紧拱手,堆着笑说:“不是我们刻意瞒着公子,实是老爷不让说。老爷嘱咐小人,一定让公子先和他们来往看看,若是不投脾气,那就万事皆休。”   “所以?”   周肇饮了一口茶,接过话去:“大人想在林家远支里,挑一脉连宗。以后互助共祭,由他们照管林家祖宗坟茔,四时八节,不忘祭奠;林家每年出资,开办义学,助同宗子弟读书。   之前你见的那些人,就是有意此事的各家子弟。大人已先择了一道,因公事繁杂,不能亲眼所见,尚无定论。此番让你回乡,就是借你的眼,先来看看。   你不是挑了几个出来吗?可巧,他几个都是一家的。今晚见的这位老世翁,就是那支的族长!”   直到这时,林珩才知道他们这一路,为何对书院那么感兴趣!   原来林家支庶单薄,林如海怕林珩长大后没个臂膀,早就打着和同姓亲友连宗的主意。   只是那时林如海身体不好,黛玉和林珩又小。他怕自己有个万一,这些人因利忘义。不说助力,反倒借着这层关系掣肘两个孩子。   如今时过境迁,一切都与之前不同了。这件事再被想起,林如海就打算趁着林珩回乡,直接一起办了。   对于人丁单薄,近支凋零的人家来说,连宗是势在必行的大事。林珩也知道这事重要,但就这么草率的定了?   “我之前没留心,万一那些人不好呢?”林珩有些不确定地说……   “公子别多想,这一切还有大人看着呢!咱们这回只是先将义学办起来,这是好事,也是咱们家的诚意。   从面上看人,或许会有差错,但从事上看人,向来是最准的。过几日家中开祠堂,祭祖先。有他们来帮忙,不但看看起来隆重热闹些,咱们也能趁势细查其底细。   等这两台大事办完,那边的人品根底也就能看个大概了。到时候若是不行,自有老爷出面转圜。若是可行,一切就都顺理成章!等今冬朝廷封印,老爷回籍就可定下文书。”   这倒的确可行,但林珩看看周肇,迟疑地问:“你不办自己的事了?要留再这儿给我家办学堂?”   林忠苦笑着解释:“这哪儿能呢?世子高义,已帮了咱们家许多了。剩下这些琐碎,就是老奴的差使了。   想来老奴一生伺候主子,哪里做过这样的事?多亏世子沿路带着走访,如今心里也有了些主意,不是两眼一抹黑了。”   剩下的事情交给林忠,周肇也不能在府城多耽搁。赵家那边已来信催了两次,都是请他快去。   林珩这边还要等着开祠堂,祭先祖,两人只能暂时分开。   没了周肇在身边,林管家又忙着学堂的事。林珩暂时无事可做,又和那边的林家子弟来往了起来。   这日,几人正相约湖上泛舟,不想林珩抬眼一望,恰在船上看到了几个熟人…… [32]苏州河畔的偶遇:   林珩一眼瞥见贾蔷,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   林珩一眼瞥见贾蔷,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那边贾蔷也愣了一下,随后快步从岸边茶肆绕出来。朝着游船招了招手,面上又惊又喜。   林珩拍拍船舷,示意船家停船靠岸,转头向众人解释:“这是我外祖家侄子,可巧在这里碰上了,咱们正好去打个招呼?”   林长怀、林长惇自然无有不可。   船一靠岸,贾蔷就快步走了上来,拱手行礼,口呼:“表叔叔……”   林家两兄弟对视一眼,客气地称呼贾蔷:“世兄。”   林珩先由仆人扶着上了岸,等众人都站定后,才笑着为贾蔷介绍:“这是我本家两位族亲,今日承他们雅兴,出来走走,可巧碰上你。你怎么在这儿呢?”   贾蔷从前听人议论,都说林家无人了。这会儿忽而巴拉跑出个族亲,心下暗自疑惑。   只不好在人前显露,故而笑着说:“表叔叔贵人事忙,敢是许久没去我们那边了?我早几个月就被二叔二婶派了出来,为娘娘省亲采买些小戏,如今事都完了七八成了。”   林珩一听,笑着夸:“你出息了。”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倒来夸一个青年出息。这场面原有些好笑,只是林珩神色自若,贾蔷也面无异色,所以现场无人敢笑。   贾蔷听了这话,反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微微低了头说:“出息不出息的,不过学着办罢。说来也并不全是巧合,我今日本就是去府上拜会的。谁知家里没碰上叔叔,竟在这里遇上了。”   “哦,你也知道我回来了?我说你们也太见外,既是到了苏州,怎么不来家里住?你们如今是在哪里下榻,说了地方,我好打发人去搬东西去。”   贾蔷闻言,赶紧躬身:“不劳叔叔费心,我们那里乐器、行头乱糟糟的。又兼人员混杂,每日人来车往,怎么敢去扰了叔叔清净?   老太太特意来信交代,说叔叔家里现有大事。叫侄子手脚勤谨些,有能帮衬的,要多帮衬帮衬。侄子如今不说帮忙,反倒添乱,回去可怎么交代呢!倒是叔叔这边,若不嫌侄儿愚笨,但有差使,无所不从。”   林珩在京时,和贾蔷并不熟悉。只知他也是宁国府正派嫡孙,虽父母早亡,但极得贾珍宠爱。如今听他说话这样客气,就笑着应道:“差事倒是没有,不过到时邀了你来观礼,你可别推辞。”   贾蔷赶紧做出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欣然应允。   因林珩有约在前,两人并未说多少话。贾蔷说了自己的落脚地后,就告辞了。   林珩继续游湖,贾蔷则是悄悄派了人,去打听林家的事。   林家要连宗的事并未瞒着人,那悬桥巷林家,在当地也极为有名。   他们家是书香旧族,聚族而居已历数代。其祖宅位于平江河畔,青瓦白墙,三进两跨,十分气派。又因几代当家人规矩严谨,经营得当。家中虽无高官显宦,也有薄田数顷。子弟耕读为业,衣食无虞。   林家这辈的人当家老太爷叫林昐,和西城林家连宗的事,就是他一力倡导的。为的是借林如海列侯嫡支的官声人脉,替他家子弟铺路。听说他家这辈的子弟中,颇有几个能读书的。   林如海则是看中了,他家的家族根基。想让他们相助祭祀,撑持门庭。也为林珩的未来,多培养几个助力。   两家一拍即合,倒让贾蔷吃了一惊。   他思索再三,写信将此事报给了贾珍。至于贾珍要不要与荣府传信,他就管不着了。   这边,林珩清闲几日后,终于忙了起来。   家族祭祀是大事,越是有底蕴的人家,规矩讲究就越多。   林如海不在,阖家就只有林珩一人能进祠堂正殿。差不多的事,他都得自己来做。   悬桥巷那边倒是能帮忙,但在正式合籍并谱之前,他们最多只能站在月台和廊下递递东西,贾蔷等人就站的更远了。   便是周肇以南安郡王世子、林如海学生的名义前来,也只能在最外面观礼,撑撑场面。   好在林珩聪明,辛苦几日之后,已能分毫不差地完成相关仪程。   等周肇和卫若兰从昆山赶回,就看到他像模像样地招待宾客,举止端方有度。   农历五月二十八,林家大开宗祠,三牲齐备,恭祭先祖。   苏州府正印官、通判、学政,并有名望的乡绅士族,都受邀前来观礼。周肇作为南安郡王世子,也以林如海学生的身份相陪,旋悬桥巷林家负责周旋迎待。   一声锣响,吉时已到。林府大开中门,冠盖云集,礼乐齐备,场面端严而煊赫。   林珩手捧父亲的升官诰敕,与族谱新增文册,缓缓步入祠堂。   从林氏先祖起家,传至今日已历六世。正殿之中,紫檀大神龛自上而下整整五排,两侧配龛亦各列四重。一眼看去,黑底金字的牌位密密麻麻,鳞次栉比。扑面而来的浑厚气息让人震撼,越发显得下立的林珩形单影只。   在林老太爷的唱喏下,林珩依次完成了仪式。离开祠堂的那一刻,看见众人肃列在外,他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感受。   难怪大家族都喜欢多子多福呢,一个人站在祠堂里,简直压力山大!   仪式完成,林珩身上的担子就卸下了一半。剩下的时间,他就跟着周肇,乖巧地给众人答礼,甚至还偷空歇了一会儿。   正印官事务繁忙,仪式结束就告辞了。倒是苏州府学政多待了会儿,他对林家要办学的事很感兴趣。这事要是做成,也算他任上的功绩。所以对悬桥巷林家的刻意结交,也不排斥,还给了许多实在的建议。   这次的事办的两边都很满意,林老太爷脸上的笑意一天都没下去过。   林珩累得够呛,发狠睡了三天。之后再有人来相邀,都推说有事,不再出门。   可巧这日饭后,门房来报,说贾家蔷大爷到访。林珩赶紧让人请了进来,远远的,就看见他身后跟了个人,正是此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柳湘莲。   贾柳二人相携而来,还未进门,先听到柳湘莲的声音:“世弟今日得闲?我有个好去处,邀你和周兄、卫兄一起去走走。”   门内三人都站起来和他打招呼,卫若兰笑说:“你倒寻摸到这儿了,可是赶得巧,再过三天,我们就要回昆山去了。到时再来,叫你扑个空!”   柳湘莲嗐了一声:“那自然得打听清楚了,才敢登门啊。此前听说这里有正事,我也不便打扰。怎么,今日可赏脸否?”   卫若兰看向周肇,周肇低头看着林珩。林珩想了想,自己一行人不日就要离开府城,出去走走也好。正好之前和林家兄弟没玩尽兴,这柳湘莲看着倒是个有趣的人。   林珩点头了,贾柳两人就笑着把人往外让。   林珩几人乘着车马一路往东南而去,没过多久,就到了苏州府城最热闹的阊门。这里人声鼎沸,叫卖与叫好之声不绝于耳,正是红尘中第一等的富贵风流之地。   柳湘莲找的地方不远,是个临河的酒肆。林珩等刚一进门,就有店小二极热情地上前引路。   他们人多,柳湘莲要了二楼最大的一个包厢。又要了几个唱小曲的,让周肇等人一定要听听,说是极难得的。   林珩好奇地往外一看,逶迤来了两三个清秀伶人,都是装扮好的,从外头看不出男女。   柳湘莲点了一出折子戏,说是时下最火的《牡丹亭》。   林珩听他们唱腔咿呀,本不懂是在讲个什么故事。幸有柳湘莲一旁解说,三分的故事也听出了十二分的精彩来。再兼里头词藻警人,比起故事更有韵味,也就听住了。   见他得了趣,贾蔷才转头对周肇二人说:“我们今日是特特来谢二位的,若无二位牵线搭桥,我哪里能想到柳兄的本事。此次采买女孩,聘请教习,并置办行头,都多亏了柳兄助力。他是这里头的行家,稍一指点,省去了我多少冤枉。钱财还在其次,就怕误了娘娘的事。”   柳湘莲闻言也笑道:“我本立志要寻个营生,只是寻摸来去并不知做什么。正好贾兄碰了来,他是个爽快人,我也没少挣,当不得这声谢。有了这些,日后再干别的,也就凑手了。”   几人客气一番,贾蔷自以为办了件得意事,也十分高兴。兴头上来了,还对身边的随从说:“去把那十二个女孩子叫来,让叔叔们看看。”   原来这里正是贾蔷等人的落脚地,他最是个年轻爱热闹的,得走苏州这一趟,恨不能遍览胜景。所以并不去寻那清净落脚地,而是就选了这繁华地方安身。   众人见他兴致高昂,也不好推辞。不一会,那十二个女孩就来了。林珩打眼看去,都是十来岁的年纪,容貌还算齐整,看着也很机灵规矩。   唯独一个,林珩的目光定了定……   周肇几乎瞬间就发现了他的异常,眼神无声询问。   林珩摇了摇头,指着站在二排的一个女孩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被点的女孩抿了抿嘴,上前一步行礼:“回大爷的话,奴本名云笙。得主家赐名,现在叫龄官。”   贾蔷见他单问这一个,眉头不禁紧了紧,疑惑地看向柳湘莲。这丫头的确颜色不错,但林珩还小,不至于吧……   林珩当然不至于,等人走了,他直接开诚布公地说:“这丫头长得像一位故人,不合上京唱戏,蔷哥儿把她给了我吧!不知她作价多少,我定不让你吃亏。”   贾蔷哑然,迟疑了一会儿说:“表叔叔客气了,一个毛丫头能值多少,便是给了叔叔也无妨的。只是她不仅识字,身段还好。选的这些人中,唯她最出挑,教习和柳兄都说是个可造之材。我还想着让她好好练练,等娘娘省亲时,单唱一出呢!   不知表叔说她像何人?我们只将她拘在府中,不去外头唱,想来是无妨的?”   林珩听出他不想给,不由半耷拉下眼皮,凉凉地看着他说:“她像我妈……”   卫若兰闻言险些喷茶,他将茶碗一放,看贾蔷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禁诧异道:“罪过罪过,蔷哥你办事也太不仔细,这人要是带到了府中,老太太看了岂不伤心?你是没见过尊姑母吗,怎么这样荒唐。”   贾蔷满脸羞惭,起身连连拱手说:“对不住对不住,姑祖母出嫁时,我还小呢。他老人家的样子,已经记不清了。不想今日竟犯了这样的错,实在该死。再别提什么银子的话,表叔只管将人带走,恕了侄儿唐突之罪吧!”   柳湘莲闻言也为他开解,举杯道:“不知者不为怪,实是我们大意了,还请世弟勿怪。”   林珩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叹声说:“老天生人,本有相似,我也没那么霸道。只是今日既碰上了,就断无不管的道理。”   随后招手叫来林家随从,托他回去拿了二百两银子。好说歹说,让贾蔷收下了。   那云笙买来才二十两,贾蔷白得了一百八十两的赚头。虽要再费些事,重新买一个,也并没什么说的。   晚上回去,周肇背着人拉了林珩,严肃地问:“你实话说,你要这丫头做什么?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吗,你根本不记得你母亲长什么样。”   周肇平时不会这么说话,他怕林珩伤心,哪怕知道他忘了三岁以前的事,也很小心的不在他面前提及过去。   这回是真有些急了,贾府那些公子哥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不为人知的毛病。周肇虽不信他会学坏,但也要防着有人故意引诱他。   林珩往椅子上一歪,不在意地说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她自然不像我娘。我是看贾蔷不想给,临场想出来的托词罢了。”   说完,他眼珠一转,满脸精滑地对着周肇招了招手。   周肇附耳过去,林珩用气音说:“她像我姐,我怎能真叫她入府唱戏?便是不见外人,闺阁里头传起闲话,也很没必要。只是将她要过来容易,如今可怎么安置呢?”   周肇闻言长松了一口气,提起云笙的安置,也不甚在意地说:“只要不上京,随她爱做什么呢!或是你发发善心,将她发还其家,还叫一家子团圆就是了。”   林珩点点头,又摇摇头,对周肇说:“你不懂,这里头的事可多了。万一那女孩儿是家里嫌弃的,先将她作价卖了出来。咱们再将她送回去,可不是让人家再卖一次吗?   真要这样,去了外祖家倒是好事了。至少那里衣食充足,活计又轻。我看那姑娘身子不大好,恐怕干不了粗活。我把她要了过来,可别又害了她。”   周肇怎么会不懂,他前几年就在下九流里混,比林珩知道的更多。这样能让人一眼看出“身段不错”的姑娘,大多都是人牙子留在手里,等着卖个高价的。   除非有贾府这样的用途,普通人家哪里肯花十多二十两,买个病歪歪的毛丫头?多是让富商、堂子买了去,费心教养几年,充作家伎、优伶的。   只是他并无那么多的善心,去在意一个丫头的死活,所以不说。   此刻见林珩苦恼,不禁笑着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林珩撑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对外头说:“叫林忠来……”   外头自有人去传唤,不一会儿,林忠就进来了,垂着手问林珩有什么吩咐。   林珩见他这几日忙瘦了一圈,顿时有些不忍开口。但想了想那女孩,还是咬牙说:“林叔,有件事要烦你去办。我今日从外头带回个女孩子,不想让她上京唱戏,又不知怎么安置。你替我去外头打听打听,她的父母兄弟可还值得依靠。   若是好人,或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只管给他几两银子打发了就是。若是那家人品不堪,或者姑娘不想回去,咱们再想办法?”   林忠早听说林珩带了个丫头回来,只是身上有事,还未来得及去看。   现听林珩吩咐他,忙笑眯了眼,躬身道:“小爷折煞奴才了,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奴才这就着人去打听,一定将事办妥了。”   林珩见他既不推辞,也没多问,开心地晃了晃脚。   周肇见状,不禁失笑。   林忠出来后,他侄子赶着上来,问里面说了什么?   林忠依言说了,却不想他那侄子最是个不知好歹,居功自傲的。这几天跟着林忠办了几件事,就抖擞起来,闻言撇着嘴说:   “咱们小爷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叔叔忙着家学的大事。还要因他一句话,为个奴才秧子奔忙。照我说,何必去问,只告诉说办了,他还能亲自去追究不成?至于那丫头,或是打发出去,或是留着自用,不饿着她便是……”   “啪!”话音刚落,那林华就被林忠狠狠甩了一巴掌,整个人都傻了。   林忠横眉立目,指着他,对着周围下人喝道:“带下去,交给他娘老子。就说我的话,从今之后再不许林华进门。只叫他庄子里伺候,或是打去外头自寻营生,我是管不了了!”   说完,又朝林华踢了一脚,怒道:“谁教你的,吃了两天好饭就敢欺瞒主子?什么奴才秧子,你难道不是奴才秧子?忘了本的东西,只要主子发了话,别说她是个奴才,她就是个猫儿狗儿,你也得好生供着。偏你在这嚼蛆,带下去,谁要敢劝,便也和他一般,收拾东西滚出去。”   旁边陪着的那些管事,原知林忠说一不二。只是看在林华是他亲侄,又生父早逝的份上。怕他过两天后悔,责怪自己话说重了,这才上来拉着。   今见他动了重怒,哪里还敢啰嗦,连拖带拽地把林华带走了。   林忠犹自生气,瞪了眼睛说:“反了他了,不知好坏的王八羔子。遇上咱们小爷这样的主子,那是他上辈子积福。主子把咱们当人,他反不要脸面,哼!小爷的话,你们抓紧去办,有了消息就来报我。   若敢有一点子敷衍,我丑话说在前头,小爷发起怒来,可是不好开交的。还有他身边的周世子,那最是个心狠护短的,你们要是敢让小爷皱皱眉头,他敢剥了你们的皮!不信?只管试试……”   众人都道不敢,忙答应着办去了。   林忠负气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他身边的小厮:“那姑娘呢?”   小厮引着林忠去了倒座房,林忠一见到那姑娘,就知道林珩的用意了。   他在心里将自家小爷夸了又夸,对着云笙也露出了好脸色:“你别害怕,遇上咱们小爷,是你的造化……”   一句话说完,他人就走了。没头没脑的,反让云笙心里更慌,呜呜咽咽哭了一晚,不知前路为何。   几日后,林忠来报,说那姑娘真如林珩所想。是年少失怙,被族亲卖了出来的。   “她原是好人家的女孩儿,所以才能读书。可叹父母早亡,她又没有兄弟,这才被族人占了家产,卖给了人牙子。小爷心善,若不知如何安置她,不如听奴才一言?”   “你说。”   “我看她识字,人也机巧,不如送了她去家学帮忙?老爷的意思,咱们林家的女孩,从肇祖那一代就读书。如今立了义学,自然还是一般的规矩。就让她在内院服侍小姐们读书,做些整理、清扫的活计,公子看可好?”   这简直太好了!   林珩小孩儿心性,之前一气儿将人要了过来,尚未想好怎么安置。   周肇说的那些主意,他听了,都觉得不好。   如今得了林忠的主意,觉得甚为妥帖,这才放了心。   他满意地点点头,片刻后又说:“这样很好,只是还得问问她的主意。书院里清苦,比不得外头繁花似锦,她若不愿意,你就随她意思打发了吧!”   说到底,林珩也不是那毫无原则的烂好人。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自觉仁至义尽。转身就吩咐人收拾东西,他要和周肇、卫若兰去昆山!   他们这回去了昆山,之后就直接从昆山上京,不再返回老宅。临行拜别亲友,宴客辞行又闹了几日。   出发前一天,三人单请了贾蔷和柳湘莲做客。   几人把酒言欢,又是一番热闹。只是席间,林珩老感觉有人看他。   这目光一直追着他,他们都换了地方,那被窥视的感觉还在。   林珩不舒服了,刚要开口告诉周肇。   就不知何时出去了的柳湘莲,突然拎了一个人进来。“砰”一下甩到几人脚下,对周肇说:“就是他……” [33]苦衷:   “哟,这是怎么了?” 卫若兰正和贾蔷   “哟,这是怎么了?”   卫若兰正和贾蔷谈笑,不妨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柳湘莲双臂一抱,下巴朝那人扬了扬说:“此人一直探头探脑的,跟了咱们两个地方了,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贾蔷“腾”一下站起来,惊道:“别是拍花子的吧?我听说这坊间有一类歹人,专挑富贵人家的清俊孩子下手,拐了卖去……”   话说一半没声了,他的眼神瞟向了林珩,这是在座唯一的“清俊孩子”。   林珩没理他那近乎直白的暗示,他低头看向地上那人。只见他面容粗糙,指节宽大,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   拐子不能长这样,他有经验。   这样的抱着个齐整孩子,过路人都要起疑心,但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周肇稳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沿。   林珩滑下高座,蹲在那人身边,偏头问他:“你跟着我们作甚?”   卫若兰一把将他拽起,急道:“你问话就问话,别离他那么近……   怎么办,要不咱们报官吧?”   后一句问的是周肇和柳湘莲,很显然,在场就这两人比较靠谱。   柳湘莲往椅子上一靠,懒散地说:“何必,若是拐子,打死了也是一句‘不予追究’,谁和他废那个劲儿?”   “不是……小人不是拐子。小人就是冻死、饿死,也断不能做那丧尽天良的营生。”那人抖若筛糠,却仍梗着脖子分辨。   “哦?不是哑巴啊,那我劝你赶紧抖落干净。否则我们立时将你丢出去,告知众人你是个拐子,到时激起民愤,打死勿论。”柳湘莲压低了声音,阴恻恻地说。   那人吓了一个激灵,嘴唇剧烈抖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死死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周肇看似已没了耐心,朝后一挥手,对侍卫说:“扔出去!”   两侧壮仆刚将人扭起来,外间突然闯入一个妇人,泪流满面地说:“大爷们饶命,他不是歹人,是我家的佣人。不慎冲撞了几位爷,请恕冒撞之罪。”   话音刚落,那老妇人已跪了下来。   方才那咬死不肯开口的汉子,此时却挣了命似的。一边挣扎着往妇人身边爬,一边含泪喊着:“夫人,快起来……”   夫人?看这老妇头发灰白,荆钗布裙,可不像什么“夫人”。   周肇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林珩却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问:“你觉不觉得,他们有点眼熟?”   这里的人都放了一只眼睛在他身上,听见动静就朝两人看了过来。   周肇轻笑一声,突然站起了身,拱了拱手说:“别来无恙啊,甄夫人。”   “咦,是你!”林珩一声惊叹,他想起来了。   当年,他们刚从拐子窝被救出来时,曾有一个姑苏的甄夫人来寻亲。只是后来发现不是,她就回家去了。   林珩之所以对她印象深刻,是因为她当时抱着胭脂哭得很凄厉。那声音穿透马车,让林如海抱着他的手都紧了紧。   想起旧事,林珩赶紧上前一步扶起她,还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夫人怎么到这来了,可是寻我有事?”   话音落下,还让侍卫放开了地上那人。   甄夫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强笑着说:“多年未见,来看看公子……”   “这话不真,既是旧识,你怎不正经来看,让个帮佣探头探脑的作甚?”关键时候,卫若兰可不好忽悠。   那甄夫人哽住了,嗫嚅了一会儿,还是低头不语。   周肇见状,先拉过林珩坐下,又示意甄夫人也坐。片刻后让人给她奉茶,气氛为之一松。   甄夫人接过茶盏喝了两口,勉强镇定了些,刚要另寻个借口。忽听周肇冷不丁出声:“夫人是来看胭脂的吧,不巧,她这回没跟来。”   那甄夫人闻言险些打了茶盏,结结巴巴地说:“这……我不……”   周肇突然展颜一笑,盯着她的眼睛说:“夫人的心思,真以为能瞒过大人?”   一语落下,甄夫人的脸突然涨红,眼泪又要落下。   柳湘莲等人已是一头雾水,林珩却突然恍然大悟,一下站起来指着她说:“你真是胭脂亲娘啊,怎么不早说?”   甄夫人抖着嘴唇,起身行了个礼,流泪道:“多谢大人高义,这些年仰赖公子和大人关照了,不知英……胭脂可好?”   竟然真的是,林珩的嘴巴张成了圆的。他看向周肇,无声询问。   周肇捏捏他的脸,刚要解释。   甄夫人已哽咽着,自己说了起来:“说来叫人惭愧,当年我一见胭脂,就知她是我那苦命的女儿。只是我不敢带她回去,我怕保不住她……”   话音未落,甄夫人已泣不成声。   他旁边那汉子见状长叹一声,接过话道:“小姐走失后,老爷夫人多方寻找都不见踪迹,一家人日夜哭泣,痛不欲生。   不想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老爷夫人这样好的人,竟叫隔壁葫芦庙连累,一把火烧光了房子。眼看落脚之地没了,小人们只好陪着主子到庄上住着。靠着庄上田亩,日子本也过得。   不想封老太爷寻了来,说是帮衬,实则谋夺。生生把甄家家产,尽数哄骗了去。我们这些当下人的,也被撵的撵,卖的卖。夫人身边只剩了小人和娇杏姑娘。   老爷经此大变,已是病弱不堪。封老太爷不但不能安慰照看,竟还四处抱怨说嘴,指责我们老爷太太不善过活,好吃懒做。老爷又气又病,一日柱了拐杖出去,就再没回来……”   话至此处,甄夫人原本伤心的面庞也变得冷淡,她擦了眼泪说:“丈夫女儿都没了,我本想一死了之。但怕他们父女有朝一日回来,寻不着家,所以才忍辱偷生,勉强苟活着。   我每日不想前事,只做些针线活计贴补家用,绝不多吃多拿。就这样,父亲还不足惜,将我身边唯一的丫头,送给知府大人做妾了。   我知道自己不是人,女儿近在眼前,竟能狠心不认她。可我实在是怕……她若跟我回家不能有好结果,还不如留在大人府上。林大人的为人,整个扬州无人不晓的。这是我的私心,胭脂一概不知,还请公子不要责怪她……”   甄夫人说完,屋子里许久没人说话。就连周肇看她的眼神,也不像起初那样浸着寒意。   过了一会儿,柳湘莲突然咳了一声,率先打破沉默:“难得忠仆义主,只是遭遇可叹。珩弟,既是我捉了他来,不如我斗胆讨个情。请你许了他们母女团聚吧,我家里还有些薄产,略帮补些,也能助他们把日子过起来。”   卫若兰闻言一怔,片刻后不禁抚掌而叹:“柳兄高义,都说你是冷面二郎,不想你竟如此热心。既是如此,我也有钱,我也能助她些。”   卫若兰和柳湘莲已将气氛炒了起来,唯独贾蔷为难地看看林珩,没说话。   他又没坐在井里,林珩为了那个叫胭脂的丫头,打了薛大傻子的事,他也是听过的……   卫若兰一番慷慨陈词后,发现无人接话,才发现自己唐突了。   于是赶紧低眉敛目,恭敬地给林珩拘了一礼说:“当然,这还要看子璋的意思。”   林珩无奈一摊手说:“说晚了,胭脂现是姐姐的人。好歹我得问过姐姐的意思,她点头了才行。”   柳湘莲听了这话,不禁有些着急:“这……”   话未出口,就被贾蔷一把拽住了:“很是很是,一切都等表叔问过再说。”   林珩点点头,又看向甄夫人:“夫人今日寻来,是就想看看呢,还是有什么打算?”   甄夫人先敛衽谢过柳湘莲和卫若兰,才恭敬答道:“我在虎丘听说林家回来了,这才来看看。这些年,我省吃俭用,也背着父亲攒了些银子。原想着再攒攒,就上京看女儿去。多谢两位公子盛情,只是无功不受禄,老妇人心领了……”   林珩淡淡一笑:“既然如此,那就等你寻来再说吧!”   说完,起身对柳湘莲和贾蔷告辞,率先走出了茶楼。   周肇和卫若兰匆匆行礼,快步追上了气冲冲的小孩。   周肇说:“既然生气,不搭理她便是……”   林珩顿了顿脚步,回头看向茶楼,只见甄氏还远远站着,目送他们离开。   林珩的气泄了一半,瘪嘴说:“将我们家当什么了?”   卫若兰看看林珩,终于知道他在气什么了。甄夫人确有苦衷,但林家也是无辜被算计。   这……是一种复杂的心绪。   “他们家是住虎丘是吧,柳二既然好心,就请他多看顾这位苦命的夫人。   等咱们回京时,再顺带把人捎上。至于之后的事,再看吧……”   周肇含笑看着小孩,心里一阵温软。   林珩见他不说话,方瞥了他一眼问:“你才见到她时,为什么不高兴?”   周肇一愣,半刻之后说:“我以为,她也嫌孩子累赘,不想要了……”   也?卫若兰眉眼微微一动…… [34]乐不思蜀:   拜别了府城亲友,林珩终于踏上了前往昆山的渡船。 ……   拜别了府城亲友,林珩终于踏上了前往昆山的渡船。   这时正值梅雨季节,淅淅沥沥的雨从早起就没停过。   林珩趴在船舱的窗户上往外看,雨珠像从天幕垂下来的,连绵不断的珠帘。   水汽氤氲在天地间,晕开了带着灰调的绿。也把人泡得湿哒哒、潮乎乎的。   从府城到昆山,乘船需要两三个时辰。林珩他们早起出发,至此,行程还未过半,他的里衣就已经透着黏腻的潮。   林珩在竹席上翻了个身,看见卫若兰斜靠在他对角的官帽椅上,扯着衣领用扇子扇风。   那样子有损他翩翩公子的形象,他也完全不在意。   林珩热得难受,悄摸朝着冰鉴的方向爬了爬。。   周肇的眼睛就越过书本,不轻不重地盯了他一眼。   林珩烦躁,一骨碌爬了起来,拍着竹席说:“好热,好热!”   周肇叹了一口气,把书往高几案上一放,拿了扇子过来给他扇风。   先前有雨还好些,这会儿子太阳出来,一蒸一晒,扇子都打不起凉风来,不怪小孩喊热。   尤其林珩还小,比他们更不耐热些。   周肇看他汗湿的头发粘在颈间,很不舒服的样子,伸手帮他捋了捋。   林珩怕痒地一歪头,抬手重重挠了几下,细白的脖颈顿时红了一大片。   周肇阻止不及,眼睁睁看他祸害了自己的脖子。   见他实在热的难受,就催外边的人说:“水烧好了吗?”   外边的丫头答应着,不一会儿就将一盆泛着琥珀色的温水送了进来。   周肇亲自卷起袖口,将一旁的细白棉布浸湿拧干,一下下帮林珩按去脖颈和耳后的细汗。   那股子清凉劲儿一上来,林珩顿时舒服了。他将双手撑在周肇腿上,半眯着眼睛不肯动弹。用实际表现,极大地肯定了周肇的服侍。   “这是什么?”   林珩惬意的样子很快吸引了卫若兰的注意,他两三步跨过来,探头闻了闻水里的味道。不浓烈,有点草木的清香。   “三味水,解毒祛湿的。你若需要,就吩咐他们给你准备。”   卫若兰“啧”了一声,用扇子指着小丫头说:“还不给爷备上。”   然后回身对着周肇抱怨:“我说表哥你也太偏向了,你怎么就不问子璋要不要,巴巴地给他备好了……”   周肇没理他的碎碎念,他伸手捏捏林珩的领口,发现都被汗水浸透了。就拍拍小孩说:“起来去把里衣换了,能舒服些。”   林珩蛄蛹了一下,没说话。   周肇继续劝道:“知道你不喜欢熏香,让他们换了个法子给你晾衣服,起来试试?”   林珩这才半睁开眼睛,懒洋洋地伸手,让周肇把他从床上拎了起来。   卫若兰好奇,跟在后面追问:“什么法子啊?”   梅雨季节,想要晾干衣服非常困难。为了防止衣服潮湿,有霉味。大户人家都是点了熏笼,把衣服一件件熏干。   这样的衣服穿起来干燥舒适,就是难免有烟火气和炭气,林珩非常不喜欢!   为了避免这烟熏火燎的味道,也有人想出了放香饼、香丸的法子。   林珩对此更是敬谢不敏,他坚称,香味和汗味混在一起,会让自己发馊发酸。   无论林忠如何拍着胸脯保证,他都坚决不肯穿熏了香的衣服。   所以,林家的下人不仅要密切关注天气,抓住每一个有太阳的日子晾衣服。   还学会利用穿堂风,帮他们小爷把衣服吹干。确保林珩每一次上身的衣服,都是干燥舒爽的。   但现在是在船上,还是在河面上,干燥舒爽就不用想了。哪怕林忠提前准备了粗盐去湿,衣服还是有点潮潮的。   林珩不想从一个湿哒哒,换去另一个湿哒哒,没意思……   卫若兰曾指责他这是富贵毛病,但看着丫头捧上来的干爽衣裳,也忍不住心动。   林珩伸手将衣服接过来,不抱希望地凑到鼻子前嗅了嗅。   “咦,是薄荷的味道。”林珩睁大了眼睛。   “没错,这是用干净的细棉布夹着薄荷叶和茶叶,垫在衣服的上下两面。再用汤婆子盛了滚烫的热水,一点一点熨干的。”   “啊,这个法子好。”林珩开心地拍手。   周肇拍拍他的头说:“快去换上吧!”   林珩捧着衣服,一溜烟儿去了里面。   卫若兰在旁边大声啧嘴,含酸带怨地说:“真是仔细啊……”   周肇没有理他,重新拾起书,坐回了原位。   卫若兰跟到他身边,不依不饶地撞了撞他的身子。   周肇无奈地放下书:“三味水是大夫给的法子,用金银花、香薷、薄荷叶一起煮了。晾到温凉,给小孩解暑祛湿、疏风止痒的。怎么,你也还小,需要我提前给你备着防‘风疹’的方子?”   一句话噎住了卫若兰,他尚自不平地说:“那熨衣服的法子呢?”   “一个丫头想的巧宗罢了,你今日怎么回事?”   卫若兰也发现了自己的无理取闹,他往后一躺:“太热了,心浮气躁的,无事尚且生非,你就原谅则个吧!”周肇摇摇头不理他了。   不一会儿,林珩换了月白小衫出来,往床上“大”字一躺,果然安分了许多。   周肇招招手,一个丫鬟赶紧上来打扇子,另一个丫鬟细心地替他扑着利汗粉,林珩不一会儿就意识模糊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声打在船篷上,发出了“噗噗”的闷响。   疾风骤起,船夫在外吆喝着,放下了披水板。   水汽、土腥气、草木的清苦气,混杂在一起,吹进了船舱。满室的闷热被驱走,林珩翻了一个身,睡熟了。   恍惚间,林珩感觉有人将被子盖到了他的肚子上。   卫若兰的声音隔着雨声传来:“表哥,咱们这一回去,就要定下人了。外伯祖挑的那几个人,你看上了哪一个?”   周肇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半梦半醒间,林珩突然想起,林忠让他和阿肇说什么来着?诶,是什么呢……   林珩被叫醒时,船已快靠岸了。丫鬟轻手轻脚地给他穿好衣服,周肇将他抱起来说:“醒醒,快到了……”   林珩揉着眼睛,从舷窗往外看。瞬间被江南水乡的温柔多情,一把揽入了怀中。   “哇,这也太美了……”   渡口的热闹,和吴侬软语尾调的甜,率先迎接了他们。   卫若兰上次自己来的时候,虽然也觉得甚美。但在林珩的惊叹声中,这种感受重新升华了一个高度。   看林珩满眼写着,去玩去玩!   周肇不由失笑,对卫若兰说:“表弟这些日子辛苦了,水乡多情,不如你与珩儿一起……”   “好呀好呀!”周肇话音未落,卫若兰已迫不及待地点头应允了。正事有表哥,他很放心!   周肇和卫若兰的外祖,是昆山赵家的第二个儿子。和当今赵氏族长——赵敬山,是亲兄弟。   赵家是昆山望族,世代居住在玉峰山南麓。依山临水,宅园相衔。其园林构景精妙,被时人传为美谈。   赵家人待客周到谦和,热情藏在分寸里,自有一股文人的清贵与尊重。   上回卫若兰来时,就是因为这种尊重,生怕丢了自家门面,没能敞开了玩。就和林珩对待悬桥巷林家一样,彼此都有点端着。   但跟着林珩就不一样,在昆山,林珩单纯是个小孩,玩闹是小孩天性嘛!   有了这块遮羞布,两人简直玩得没影了。   除了头两日在赵家浏览园子,尚算规矩。   后头几天,周肇愣是没抓到人。   两人就坐着摇橹船在水上漂,卫若兰不喊头晕,林珩也不说热了。沿途路过许多商家,听见哪家唱腔好,闻到哪家酒食香,就停了船去喝茶听曲。   有好几回都玩到快天黑了,周肇打着灯笼出来抓人。   林珩和卫若兰就倚在船舱里,一边听周肇教训,一边吹着晚风,看两岸人家次第亮起灯影。光影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凭空引出多少缱绻情思。   难怪江南多文人墨客,实在是风景醉人,连卫若兰都大发诗兴,作了几首歪诗。   林珩听了,觉得差他姐姐远矣,连拍马都赶不上。遂嗤之以鼻,气了卫若兰个倒仰。   林珩接到父亲的信时,都玩到忘乎所以了,更想不起当初离家时的种种别扭。他有些心虚地打开信,看到了父亲和姐姐细致的关心与嘱托。   大概是为了哄他听话,林如海对他在老家的表现大加夸赞。说他长大了,办事周到,沉稳有度。看得林珩悄摸藏起了刚买的小玩意儿。   林如海信中除了一般的关怀惦念,还浅提了一句,说是皇子伴读已经定下来了。   后边就是老太太甚是想念他,让他办完了事,尽快回家。   林珩瞬间明白了他爹的潜台词:事已了,速归!   给周肇的信,林如海写的更细致些。信中口吻不再是对世子的应酬客气,而是俨然默认了他对外宣称的学生身份。   周肇见信会心一笑,看来林忠在家书里没少夸他。   林忠这回没有跟他们一起离开,而是独自留在了府城,监督林家义学的筹办。   周肇独自带着林珩,有个妥帖的身份,的确更方便。   赵家的事是比较顺利的,虽然林珩和卫若兰后头都忘了去问。但赵敬山老爷子和弟弟关系不错,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的。有了这一层,后头的事,就都是细枝末节了。   甚至赵老爷子还戏称,若不是律法不许子侄尚在,就立外孙为嗣。现在承袭赵家二房的,肯定是周肇。   毕竟弟弟当初,可是相当疼爱这个外孙的。   周肇闻言一笑而过,最终选了个叫赵承泽的旁支子弟,做外祖的继孙。   过继之事结束,又是两月过去。这会儿若是启程,一行人就要在路上过中秋。   赵老爷子再三挽留,周肇等人推辞不过,最后留在了昆山过中秋。   八月底,三人再加一个赵承泽,终于启程回京了。   途径浒墅关码头时,林珩依言带上了甄夫人封氏,外加她的佣人大勇。   人是柳湘莲送着来的,他果然依言照看了甄夫人。还不辞辛苦,将人送到了码头。   林珩还记着前头的事,没下船去见他们。   柳湘莲左右看看,见周肇含笑不语,顿时明白了。   他低头无奈地笑笑,拱手说:“替我赔罪吧,我还有些事,要耽搁几日,咱们京城再见。”   两厢别过,驿船缓缓离开了苏州。   望着两岸依依杨柳,林珩脑中灵光一闪。   那日林忠在柳树下反复叮嘱的话,他想起来了!   “阿肇!”林珩回头攥紧了周肇的手。 [35]柳湘莲背着我干了什么?: “怎么了?”周肇见小孩一个劲儿地把他往回拉,疑惑地……   “怎么了?”周肇见小孩一个劲儿地把他往回拉,疑惑地皱了皱眉。   忘了东西吗?不会呀,库房里好几箱子,都是他亲自看着收的。   连林珩在玉峰山上捡的那些小块昆山石碎料,都给他好好地清洗晾干,收在一个小匣子里了。还有他藏在枕头下的竹编小蚂蚱——   林珩没有回复他的话,而是将人一径儿拉进了船舱。趴在他放日常用物的箱子里,使劲往下刨。   周肇看他毫无章法地一通乱翻,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说:“你要找什么,告诉我,我给你拿。”   林珩见实在翻不到,才坐直了身子说:“奇怪了,就在这儿的啊,是个黑漆的榆木钱匣子!”   周肇闻言合了箱子,转去后头将东西找了出来。捧到他面前问:“是这个吗?”   林珩打开看看,确是林忠给的钱,整的碎的都有。   林珩将敞开的匣子推到周肇身边,说:“喏,给你。林叔好一番交代,我险些给忘了。”   “好好的,给我钱做什么?”周肇看着箱子里的钱,约莫有千余两,不禁有些疑惑。   “路费,林叔说了,我们一行返乡,都是你在操持开支。之前给了你盘费,你客气没收,但这不合规矩。他一个奴才不好和你拉扯推让,交代我一定将银子给你,并要再三谢过。”   其实林忠交代他一离府城就给的,但林珩忘记了。   现在给也不迟嘛,他有些心虚地想。   周肇听后笑了笑,将盒子推回林珩面前说:“不必,我不是说,考上御前侍卫就给你买糖吃吗?你这一路全是吃喝,没花多少银子。”   林珩倒不知他花了多少,他一路都是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没特意关心过花销。但话不是这么说的:   “不行,纵不算吃喝,那还有路费呢?你如今还未从家里拿回一切,不能这么大手大脚的。”林珩语气笃定,自有一番道理。   周肇拿他没办法,想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还记得旧年回扬州,你给我的那笔银子吗?”   林珩一皱眉,刚要说一码归一码。   周肇抬手压住了他的话头:“我就是一路吃喝玩乐,也用不了一千两银子。事情结束后,我想着就算退回,你也必不肯要。所以私下做主,将你那银子与柳湘莲合伙做了笔生意。   如今事情没完,生息不好计算。但若是冲抵你的路费,定是绰绰有余的。等事情了了,还有分红给你拿呢!”   林珩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他身体前倾,疑惑又好奇地追问:“什么营生啊,这么赚钱?”   周肇抿嘴一笑,压低了声音说:“这生意啊,还多亏你外祖家支持。去年宫中省亲的消息一出,我们就从邸报上得了信儿。料定京城有皇妃的人家,必定有所开销。   我和柳兄一合计,就从扬州进了些湖石、湘妃竹等东西运进了京城。这东西在江南作价有限,进了京城就能翻出四五倍。造型别致些的,甚至能卖出天价。   我们沾了官船的光,一路从南至北,比别家快出半个来月。凭着柳兄在京城的关系,很快销了出去。因当时建园子的人家多,这东西一时还有价无市。   冯紫英做情,替你琏二哥搭上了柳兄的关系,这批货就卖给了你外祖家。”   林珩简直惊呆了,这也太会赚钱了吧!   周肇享受着他崇拜的小眼神,顿了顿补充道:“这还很不够呢,这回柳兄在扬州替你家采办行头、乐器、砌末,也有咱们的本钱。   外行人不如他那样懂门道,懂门道的,也未必有咱们这样的财力和便利。等这笔银子下来了,你就要发财了!”   林珩听完,微张着嘴巴愣住了。他偶然听贾蔷提了一句,这次到苏州采买丫头,置办物什,前后花了三万两。这都还是柳湘莲给的亲友价了,听说还有其他人家找他呢!   这里边,也有他一杯羹吗?   片刻之后,被喜悦冲昏头脑的林珩终于回过味来。   他没有再纠缠盘费的事,只笑嘻嘻地将匣子又往周肇身边推了推:   “你既这样会赚钱,这银子就更该给你了。天下哪里找这样好的生意,转眼就赚回本了。你放心,亏了算我的,赚了咱们一起分。”   周肇被他小狐狸似的表情逗笑了,闻言想了想说:“既如此,等这次的事了了,我替你在京郊置办些田产如何?   你们家的田地庄子都在苏州,平日若有动用,还得去买,不甚方便。有了这些庄子,不但自己吃用无忧,每年还能有些生息。省亲这样的生意,也不是时时都能做的。”   林珩听后狂点头,他虽不懂这些。但刚出京那会儿,他爹和姐姐就在商议买田地庄子的事。往这上头打算,想来是没错的。   钱放在他手上没什么用,若是回京被爹爹知道他白吃白喝,恐怕还难逃一顿教训。   放在阿肇手上就不同了,他那个家里靠不住,万一一时有个不凑手的事,余钱多些总是好的。   当然,事情最好还是顺顺当当的。阿肇能拿到他母亲的私产,他也能小赚一笔,嘿嘿嘿嘿——   这一回,周肇把钱收下了,林珩那叫一个舒心。这悄不声的,他就要富裕了呀!   他美滋滋地向后一靠,半晌后,突然坐起身叹道:“哎呀,你不早说。要知道柳兄这样能干,我方才就该对他好些。这回是他出了大力,很该为座上之宾才是。”   周肇淡淡一笑:“不必,我和他也算是各取所需。”   柳湘莲是大有抱负的人,断不肯久做这商贾之事。便是现在行事,也是周肇替他疏通关系,他只应了个牵线搭桥的名头。   他和周肇都是手上缺了些活动的银子,等事情一了,终归还是要走正途的。那时候,就该周肇出力了。   这些话就不用告诉小孩了,看着他乐得满床打滚的样子。周肇疑惑地想:也没见他缺过银子啊,怎么这样财迷?   中秋过后,天气一日凉似一日。驿船抵京时,京都已经层林尽染。   林珩因为心里还存着疙瘩,路上一直没见甄夫人主仆。但到了地方后,还是替他们想了安身的法子。   不想话还来不及说,甄夫人主仆先来告辞了。   甄夫人先深深一礼,谢过众人一路的“关照”。   然后含着笑说:“我们这次上京,已得了柳大爷的指点,决定去海源寺落脚。听说那儿有极实惠的禅房,可供贫寒之人暂居。若是主子肯赏脸,等我们母子安顿下来,就接胭脂过来说说话。”   大概是得了之前的教训,甄夫人再提起胭脂时,语气十分谦卑客气,完全以奴才的本生父母自居了。   “母子?”林珩有些疑惑地看着甄夫人和他旁边的大勇。   大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甄夫人看了他一眼说:“这是个实诚孩子,这些多亏他助着,我的日子才好过了不少。   这次上京,我已为他削去奴籍,收作了义子。日后他就叫甄大勇,虽不能入族谱,也是正经的一家人了。”   还能这样?林珩一脸疑惑地看向阿肇。   周肇点点头。   异姓不可立为嗣子,但就甄夫人这种情况,她要收个义子养老送终,理法上是完全可行的。   “你之前不是说,还要再攒些银子才来找女儿吗?这回提前入京,你们的吃穿可有着落?”林珩终归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甄夫人欠欠身说:“多谢小爷想着,妇人去官府开具路引时,已说明了是去寻找走失的女儿和夫君,归期未定。至于盘费,自然是找父亲借些。”   “你那悭吝的父亲肯借你钱?”卫若兰忍不住质疑道。   甄夫人的脸上掠过一抹淡笑,神色平静了许多:“走得急,没来得及当面告知,但我已留了书。   当初甄家那些田亩庄宅并没有买卖契书,不过是寄放在父亲名下,劳他照顾。如今我有花用的地方,自然取了一些出来。”   卫若兰目瞪口呆地看着甄夫人:“你不怕你父亲找来,或者报官?”   甄夫人笑得更含蓄了:“怎么会?父亲对外一直说是代管的。再说寻人,妇人尚不知何处寻女寻夫,父亲又往哪里去找呢?”   甄夫人刻意说得细了些,是想告诉众人放心。她这一番行事,是过了明面的,不用担心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这回连周肇都重新审视这位面若枯槁的老妇人了。   “既然有钱了,你们为何不赁个地方先住下来。寺庙里人员混杂的,恐非安身之所。”卫若兰到底还是同情这位甄夫人,忍不住替她出主意。   甄夫人笑着点点头:“要赁的,但不知京城物价,还要先观望观望。等安顿下来,老妇人还能做些绣活儿,我这儿子也可卖些力气。等攒够了钱,我们也置办几亩薄田,从此安下身来,不回苏州去了。”   林珩没想到,这位夫人竟如此有谋算。他沉吟了一番说:“你们要真能在京城安下身来,我就去问问胭脂的赎身银子要多少。只要你们攒够了,我可以帮着说情——”   卫若兰一听这话,险些要出声。周肇立刻狠狠踩了他一脚,将他拦在了身后。   甄夫人和林珩都似没有听见那声痛呼,甄夫人躬着身子,再三谢过了林珩的恩典,后拉过甄大勇与众人告辞了。   甄家母子走后,卫若兰一直委屈地嘟嘟囔囔。只那赵承泽,默不作声地看了林珩好几眼。   下了船,林家的仆从立刻迎了上来。紧跟着的,是卫家和南安郡王府的人。众人都忙着给自家主子见礼,码头上顿时乱做了一片。   周肇要先送林珩回家,卫若兰则要带着赵承泽去见卫夫人。几人各自有事,又都归心似箭。约定了不日再见后,匆匆话别。   林珩被周肇抱着上了马车,扭了半边身子去问他:“方才我故意压着不让胭脂回去,你会觉得我尖刻吗?”   周肇轻笑一声说:“怎么会,我们珩儿是最心软的好孩子。薛大傻子都能为了胭脂和你打架,她要是无家无业地去了外面,能得什么好结果?甄夫人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不急着接走她的。”   林珩被他一夸,得意地皱了皱鼻子。掀开车帷一看:啊,京城,爹爹,姐姐,他又回来啦!   一阵凉风袭来,周肇替他拢了拢衣裳,将人拉回了车里…… [36]宫花和话本子: 马车吱吱呀呀驶向林家,连风吹起的落叶,都卷出了快乐……   马车吱吱呀呀驶向林家,连风吹起的落叶,都卷出了快乐的弧度。   周肇还有别的事,只将林珩送到了门口。   看着他一溜烟儿跑了个没影,还没说完的话变成了句:“小没良心的……”   随后示意仆从将林珩的东西交给管事,转身换上南安郡王府的马车回去了。   今日未逢休沐,林如海还没下朝,家里只有早早等候的黛玉。   林珩提着外裳一路疾驰,沿路的丫头们赶不及,只好对着空气行了个礼。   黛玉才迎到垂花门,林珩就已经冲到眼前了。   黛玉看着尤为白净的弟弟,萦绕于心的担忧牵挂,都化成了“噗嗤”一声轻笑。   林珩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他拱手喊了句“姐姐”,奉上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黛玉将他拉到身边,含着笑左左右右地打量。孩子长大了一点,唇红齿白的,好看得耀目。   她身边的郑嬷嬷也啧着嘴,不住感叹:“怪道人家都说苏杭风水养人,瞧咱们小爷模样,倒像养得更娇了。”   林珩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他出其不意地往袖子里一掏。   突然掏出了支绒花递到黛玉跟前,眼睛亮闪闪地说:“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支春!”   “哇——”这突然出现的绒花引起了众人的惊呼。   黛玉在众人好奇又惊羡的目光中接过绒花,含着笑道:“难为你,这是藏在哪里的?”   林珩当然不会告诉她们,这东西硌了他一路了。他早起从匣子里挑出这一支,小心翼翼地护着,就为给姐姐个惊喜。   见目的达到,他只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小玩意儿罢了,我给姐姐带了不少。天天换着带,能一年不重样。姐姐喜欢哪个,就是哪个。”   黛玉还要说些什么,那边琥珀沿着小路赶过来,哭笑不得地催道:“哎哟,主子们快进去坐着吧,里头有多少话说不得的,偏要站在这里?倒叫我们好等——”   她自认是大丫头,要留在屋子里等着林珩回去换衣裳。所以主动和林嬷嬷说了,不与她们一起接出去。   不想她和雪雁两个左等右等,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最终还是忍不住寻了出来。   林嬷嬷笑着拊掌道:“对、对,光顾着高兴了。公子快回去换了衣裳,这一季,只早晚是凉的。到了中午,秋老虎就起来了。咱们去换了家常衣裳,舒舒服服地坐着说话!”   林如海一到家,先听见的,就是明堂传来的欢声笑语。   多林珩一个,家里仿佛热闹了一大截。   连看门的小丫头,都探头探脑的,去偷听听林珩讲苏州的事。猛然发现林如海站在那儿,连忙起身行礼,高声说:“老爷回来了——”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然后是“噔噔噔”的脚步声。林珩掀开帘子,一个身影撞进了林如海眼中,带着满脸笑意说:“父亲,我回来了。”   林如海摸摸他的头,也笑着说:“嗯,我在门外就听见了。”   林珩没管老爹对自己的内涵,回头对黛玉说:“姐姐,父亲回来了,咱们吃饭吧!”   这一晚,林府极热闹。从上至下都闹到了三更天才散。   黛玉回到宁芷院时,最先看到的,就是那一箱子绒花。   里头种类繁多,今日林珩带在身上的,是一支茉莉花的鬓钗。黛玉将它拿在手中细看,嘴角不觉浮起了笑意。   紫鹃看她呆呆地坐着出神,走过来笑着打趣:“以前一看姑娘呆坐着,就疑心是哭了。自从回了家,可是再没这烦恼了。”黛玉笑着嗔了她一眼,手里无意地转着那根簪子,面上似有些感慨。   紫鹃见状会意道:“姑娘可是想起以前的事了,那回周瑞家的来送宫花,姑娘嗔着是别人挑剩下的,不肯要呢!这回可好了,任它世上有的,只凭姑娘挑去。”   黛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小时候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好了,不提不提。我只是替姑娘高兴,咱们小爷年纪虽不大。只要是姑娘的事,但凡说过一次,他没有不上心的。姐弟和睦,我替姑娘高兴呢!”   黛玉也高兴,比看到这三只箱子更高兴的,是察觉到里面的心意……   林如海回自己屋里时,也看见了三只大箱子。   石安凑上来打趣道:“这是小爷给您带的,奴才瞧了,小姐那边也是三箱,不偏不倚。”   林如海横了他一眼,没说话。只眼含笑意地打开了最近的箱子,嗯,是书。   只是——林如海拿起那本《搜神后记》,翻一翻还是带图的,笑着问石安:“你确定,这是给我的?”   林珩第二天才发现,他给姐姐带的话本子,被送到父亲那边去了。   昆山人爱听戏曲,相应的,话本子也比别处齐全。林珩和卫若兰玩累了,就会去茶馆里听曲看话本。一来二去,让他发现了不少有趣的本子,就给姐姐也带了一份。   卫若兰不讲义气,明明自己看的如痴如醉。听说他要带回家,就跑去阿肇那里告了他一状,说他要把闲书往家里带。   阿肇顺着翻了一遍,倒没说不许。只告诉他,现在有一等迂腐人,瞧见圣贤之外的书,就视之为流毒。他带回去可以,但不要说是给姐姐的,只说是给父亲的就行。   林珩觉得有理,把书装在了给父亲的箱子里。不想下人搬东西时他不在,就被一起送到了林如海那边。   林珩想起这一茬,就跑来找林如海要。林如海听后也没说什么,抽了两本说自己要看,剩下的就让他带走了。   石安端茶进来,疑惑地问:“老爷不是说那些都是话本子吗?小爷瞧着是要送去给姑娘的,这等闲书,老爷不怕移了姑娘性情,耽搁了小爷功课?”   林如海轻笑着往椅背上一仰,双手搭在腹前说:“书无不可读者。通俗话本虽不入主流,却多写世态人情、悲欢离合,这些都是经书上没有的。除读书外,非亲历其事不可得。既然如此,为何不读呢?   至于移情易志之说,那都是书没读够的缘故。博览则心正,心正则不疑。若只死守章句,眼界既窄,反而容易误入歧途。   这两本不合看,我已经挑了出来。混蛋小子,还好愿意听周肇的话。若直接送到她姐姐跟前了,倒是有些尴尬。等玉儿再大些,便是看了也无妨的。”   林珩没想那么多,他之所以带回来,是因为自己喜欢。想着姐姐可能也喜欢,这些书用来打发时间,真是极好的。   林珩想的没错,黛玉果然喜欢这些书。拿起一本《西湖佳话》翻了几页,没多久就废寝忘食地看了起来,连林珩最爱的绣像都没多瞧。   林珩见状,也挑了一本《西游记》。翻到他上次没看完的地方,津津有味地接着往下读。姐弟俩就此消磨了一下午。   第二日一早,林如海刚去上朝,贾家就派了人来接他们。说是老太太想念,让他们过去住几日。   林如海早起就曾交代过,林珩外出多日,老太太甚是挂心。昨日是他休沐,老太太想着他们一家团圆,不会让人来接。   今日若是有人来接,让姐弟俩只管去,好好陪陪老太太。   林珩离京时走的急,只来得及匆匆拜别外祖母和舅舅。老太太虽一时被林如海“祭祖”的名头哄住了,后面回过味来,还是说了他好几回。   简而言之,就是林珩还小,做什么让他千里迢迢地独自返乡?祭祖是大事,但林家在京城也是有祠堂的。若嫌不够隆重,年底封印之后,再举家回南也使得啊!   反正老太太挂念外孙,第一次给了得意女婿没脸。并三五不时派人过来探问,打听林珩到了哪里?吃住怎么样?有没有生病?   那些日子,林如海都是躲着贾府走的,接黛玉都只敢派下人去。今日就算老太太不派人来接,过两日他也得把俩孩子打包送过去,否则日后恐怕难登岳家的门。   黛玉姐弟俩有了父亲的授意,自然答应得很爽快。   林珩自搬回自己家,就再没回过贾府。想起贾兰、贾环等人,也不禁有些想念。   马车到了贾府,老太太早已派了人在门口等着。林家的车一停下,立刻就有仆妇接了姐弟俩进去。   老太太见到林珩,流着眼泪抱了他好一会儿。愣是看着他白里透红的小脸,硬说他瘦了,遭罪了。说着说着,又埋怨起林如海狠心。黛玉哭笑不得,少不得为父亲开解几句。   林珩倒是没说辛苦,他兴致勃勃地和老太太说苏州遇上贾蓉的事。还说贾蓉带人去观礼,给他壮胆了,都是老太太想的周到。   说完又从自己的荷包里,扣出了一块昆山石。这是阿肇提前找人替他处理好的,大小正好能做一块手把件。   他早打算好,要送给老太太,于是献宝似的捧了出来。   贾母看了,喜欢的不得了。连连夸他有孝心,送的东西雅致不凡。   林珩见贾母喜欢,自己也很高兴。他总共就挑出三块最喜欢的,其余两块,今早已不约而同地出现在林如海和黛玉书案上了。   黛玉二人过来,除了贾母,最高兴的当属宝玉。   他先围着黛玉“妹妹长妹妹短”地叽咕了一阵,就站在一旁拉着湘云。说林珩长得越发好了,像个女孩儿。   林珩听见一耳朵,险些翻了个白眼。   湘云笑他呆,哪有这么夸男孩的。宝玉跌足叹气地说:“你知道什么,‘面若好女’难道不是好话?好好的女孩儿家,怎么跟读腐了书的学究一样,没趣没趣。”   他和湘云一贯言笑无忌,湘云闻言也不真恼他,只是反舌相讥:“你倒是没读腐了书,也有趣的紧。你这一通话可说给林姑父听去,他是最会读书的人,看他夸不夸你?”   一番话说的姊妹们都笑了,宝钗拉着湘云的手说:“偏是云妹妹爱磨牙,宝玉也最肯和她好。两人吵吵闹闹,好憨的,倒能玩在一起。”   众人听了这话都不理论,唯独宝玉听见“最肯和她好”,偏头看了黛玉两眼。   黛玉没察觉,她正和探春说话。   提起林珩带回来的那几箱东西,她有些高兴,又有些苦恼地说:“他带回来不少,都是心意。就是小孩子不懂这些,不知道这劳什子不能久放。我不忍糟蹋,想着分你一些,又怕唐突了。”   探春拉着她说:“这话是怎么说的,咱们这些年的情分,我还能不知你的为人?多谢你想着,我就却之不恭了。”   宝玉见这边说着话,又钻过来问:“什么却之不恭?”   王夫人一直坐在旁边笑看他们玩闹,间或与贾母凑趣两句。不到午饭时候,就回说外面的采办等着回事。凤姐拿不定主意,让她过去参详参详。   省亲园子是贾府第一等要事,贾母闻言忙让她快去。王夫人笑着告辞了,退到门口时,突然喊了两声宝玉。   宝玉忙着和黛玉说话,没听见母亲叫他。还是金钏过来传话,他才两步赶了过来。   王夫人见状压了压气说:“你可仔细,老爷今天得空,早起就说了要问你的书。”   宝玉手脚一慌,登时就露在了脸上,贾母忙问他怎么了?   王夫人少不得回了,贾母一听,虎着脸说:“他姐姐弟弟才来,就说我的话,今日不出去了。只怕他老子一会儿还要见见珩儿,哪里就得空问他的书了?别吓唬孩子——”   一番话下来,王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讪笑着出去了。   王夫人出去,周瑞家的见她脸色不好,连忙上前悄声劝道:   “太太不必心烦,他们如今只是面上装着,哄人罢了!之前怕选不上丢人,这不都躲到苏州去了吗?   也就是老太太,信他们去祭祖的话。要我看呐,他一个小孩子家,能有多少出息见识?就值得这么捧着夸耀?” [37]你想做我爹?: 林珩来了没多会儿,贾政那边果然来人叫他。  ……   林珩来了没多会儿,贾政那边果然来人叫他。   贾母爱怜地抚抚他的背说:“去吧,去见见你舅舅再来吃饭。”   贾政倒不觉得林珩回乡祭祖是虚应故事,他觉得林珩小小年纪就能独自做成这事,非常了不得。所以刚一见面,就含蓄地把外甥夸了夸,紧接着就担心起他的学业来。   他是很看好林珩的。不能去做皇子伴读固然可惜,但若肯将心放在学业上,将来未必没有进益。   要是能和他父亲一样走科举出身,将来步入朝堂,倒是比皇子伴读要清贵不少。   何况妹婿是真的很得圣心,林珩离开京城不久,皇上还亲口夸了林如海中正纯直。若非伴读之事是林珩亲口否了的,贾政都要以为皇帝是在褒奖林如海不站队呢!   为此,贾政还劝了劝林珩:“皇上虽未让你进宫伴读,但你自己的课业不该荒废。难道找不到好先生,就一辈子耽误着不成?不如还到我们家学里来,先将四书一气儿背熟了,以后再慢慢寻摸地方。”   贾政是一番好意,但林如海是不许他到贾氏私塾去的。林珩曾经提过,想和贾兰一起上学。   林如海冷笑着说:“胡先生看着,你尚能淘气。那边人多,若先生一时照管不到,你还不把房顶给掀了?不许——”   林珩觉得十分冤枉,他一贯是好好读书的,从来没有淘气。但父亲竟问也不问,就这样歪派他,遂赌气道:“不去就不去。”转身一摔门跑了。   狠话既已放下,现在就得自己把话圆回来。林珩眼珠子一转,故作为难地说:“这当然是极好的,但此次南下,我们正好和南安郡王世子一路。蒙他盛情,约我去他的什么亲眷家里附学,我不好拒绝。”   “哦,我倒忘了还有这一层关系。可是卫家?他家那私塾是不错,听说请了极好的先生。”   “啊?啊!是……”卫家还有私塾?   “唉,他家那私塾里,教出过两个进士,何等荣耀体面。我曾想托人将你二表哥也送去,可惜老太太舍不得。”贾政说到后面,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委屈。   林珩本来是拿阿肇做筏子,没想到卫家还真有私塾。这话他接不上,只能垂着头听着。   贾政径自感慨一番,见林珩不说话,才反应过来,这话不适合在小辈面前说。   他干咳一声,抚了抚胡须说:“既然如此,你日后更要用心向学……”   林珩一吃完午饭,就钻到了清水巷的房子。阿肇告诉他,回来之后若是有事找他,只管去清水巷的房子。   林珩也觉得清水巷比南安郡王府方便,他在那儿还有自己的房间呢。   周肇匆匆赶来清水巷,就看见林珩趴在躺椅上睡得正香,连书掉了都不知道。   看到这一幕,他不禁松了一口气。不愿叫醒他,索性将外衫一脱,也找了个躺椅阖目养神。   “阿肇”不知过了多久,周肇觉得胸口一沉,还有一只手在扒拉他的眼皮。   他伸手捉住作怪的人,朝他身后轻拍一掌说:“做什么?”   “你很累吗,怎么睡着了?”   “累不累的,现在都醒了。说吧,什么事?”   林珩往他身边挤啊挤的,给自己争取了一块位置,然后窝在他旁边说:“没什么大事,就是随便来看看。你若不在,我就回去了。”   “嗯”周肇也没说他特意放了人在这儿传消息,只是随便答应了一声,就像真的是凑巧一般。   林珩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说:“还有,我借你扯了个谎,你出去可别说漏了嘴。”说完,林珩就把今天的事讲了。   周肇闻言答应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卫家家塾我知道的不多,你若是想去,我请姨妈牵个线。”   林珩打了个哈欠:“再说吧,还要看爹爹的意思。你这几日在做什么呢,钱拿回来了吗,你继母和父亲有没有为难你?”   “拿回来了,挺顺利的。他们正忙着给我说亲呢。”   “什么?”林珩一下子坐了起来,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肇。怎么也无法将他与“说亲”二字联系起来。   可实际说来,他这个年纪,在贵胄圈子里谈婚论嫁也属正常。但不知为什么,林珩有点不舒服。   他带着气说:“他们能给你说什么好亲?你别被骗了,有个漂亮的女人说过:漂亮的女人最会骗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那些话本里还有这样的?我怎么没看见。”阿肇皱眉。   “我就说你看了我的话本,你还不承认!是不是还私藏了几本,难怪我觉得数量不对。”   周肇面上不露,心里暗诽:那些本子不抽走,你爹爹就该抽你了。   林珩见他不答,也不再纠缠,重新躺回去说:“我说真的,你别被漂亮女人骗了。”   周肇无奈:“谈不上那些,她是我继母的侄女,怎么与我作亲?单我姨母那里就过不去。”   “我就说他们没安好心思!那么爽快给钱了,原来是打着这主意。那个女孩要是嫁过来,只怕也要听你继母的话。那这钱还不还的,又有什么差别。”林珩愤愤不平地说。   许氏也太会算计了,只是她名义上还是阿肇的母亲。这事要阻止,还得看南安郡王的意思。   “你父亲怎么说呢?”   周肇冷笑一声,回道:“他说这样很好,以后一家子就更和睦了。”   “啊,好无耻的话。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怎么着也得问过你的意思。难道为了一家和睦,就要牺牲你的幸福吗?你可千万别一味地孝顺,也得多考虑考虑自己才行。”林珩气得差点跳起来。   周肇安抚着炸毛的小孩,差点失笑。这满天下,可能也就林珩一人担心,他会“一味孝顺”吧。   林珩见他笑而不语,不免着急地撞了撞他:“你倒是说话啊,你要找个真心喜欢人才行啊。”   周肇连忙按住他说:“知道了,知道了,我没有答应。”   林珩闻言先是一喜,后又忧虑:“你不答应,能有用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陈多寿生死夫妻》里那男的,不就是被逼着娶了亲吗?痛苦一生啊!”   “……林小珩,你真的不能再看话本了。”   “你别打岔,先说正事。”林珩生气。   “好,说正事,这婚事成不了的。先说那姑娘家,我不知道她自己想不想嫁进王府,但她家长辈约莫是不许的。   我那继母安排她在后院偶遇了我两次,她家人就赶着来,把人接走了。听说走的时候还和我继母大吵一架,那姑娘的母亲十分生气。”   林珩听得瞠目结舌,这发展是他没想到的。果然,哪怕你是王公贵胄,也不是人人都想赶着嫁女儿的。   他就不知道,舅妈一天紧张什么。   若不是郑嬷嬷偶然提起,他还发现不了。舅母担心二表哥和姑娘们有不好的事,成天提心吊胆的。   史姐姐和二表哥也算从小的情分,舅母看见他们打闹过了,明面不说,暗地里就不高兴。林珩在郑嬷嬷的指点下,留意过舅母的脸色——十分黑臭。   还有贾家那些丫头婆子,整天叽叽咕咕的,连主子也敢编排。说些什么“金玉良缘”的话。   史姐姐和薛家那位大姐姐都是有金的,一个金麒麟,一个金项圈。   难道整个京城的公子哥,不是各个有玉?偏宝玉的玉才是真的,引得那么多人来配他。   还好当初他拿些金的玉的出来,姐姐不肯带。要是带了,被人疑作那个意思,他还不得怄死。   周肇见林珩突然走神,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问:“还听吗?”   林珩不好意思地回神,连忙笑着点了点头。   周肇继续说:“这第二点,是我不愿意。我已经和父亲摊牌了:许氏过失,致周家嫡长子被拐,后又隐瞒不曾报官。这桩旧事若被提及,不但她要被休弃、处死,连她两个孩子和娘家都要受牵连。   就这样,她还想插手我的婚事,妄图一家和乐?我不揭开这层窗户纸,就已经是尽孝了。”   周肇未挑明的原因,还有周世桉的过失。   虽然大家心知肚明,在年那种情况下,不大张旗鼓地找和赵家有牵扯的孩子,才是常理。   可是于礼法而言,周世桉纵容继妻遗失嫡长子,而隐匿不报。就是“弃嫡绝嗣”,是大不慈、大不孝。   周肇虽然不能在律法上追究他,但在宗法、家法之的审判下,他这一辈子,也算到头了。   这件事瞒住了,是大事化小。要是逼急了被捅出来,就是一起完蛋。周肇固然会受到舆论的谴责,但南安郡王夫妻要付出的代价,才是毁灭性的。   林珩点点头:“对呀,我险些将这事忘了。咱们捏着这个把柄,以后就不怕他逼迫你了。”   其实话也不是这么说,这么个鱼死网破的主意,只有用在大事上才起效。周世桉明显是借婚事,试探他的底线呢。   不巧,被他一试就试中了。周肇的确无法在婚事上妥协。   想起南安郡王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和看似不经意说出的话:   “哦,那个和你交好的林家。他家有个女儿,没小你几岁,是吧?”   周肇不禁有点作呕,周世桉恐怕从一开始,就不在意他娶不娶许家的女儿吧。   答应这事,是为了安抚许氏的情绪,让她顺利还钱,免得闹出风声。   也是顺便试探,明白周肇的底线和筹码。他这人就这样,无利不起早。把所有人和事,都能算明白,利用彻底。   但,他以为这就是他的底牌了吗?   周肇冷笑一声,眼神也不自觉地变得阴狠。林珩没有发现他的不快,他还在为拿住把柄的事开心。   周肇见他这样,也不打算让他担忧更多。就这么开开心心的,挺好。   谁知林珩高兴了一会儿,突然问他:“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周肇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若是我有孩子,我希望他像你一样……”   话还没说完,林珩突然跳起来大叫:“好啊,你!我把你当兄弟,你想做我爹?” [38]省亲:   林珩想过胭脂可能会难过,但没想到她会哭那么久。 ……   林珩想过胭脂可能会难过,但没想到她会哭那么久。   在不知多少次张口欲言,又被姐姐用眼神打断后,林珩终于放弃了询问。   可能对于胭脂来说,找到亲人这件事的冲击,比林珩想象的还要大。尤其她的母亲,曾经亲口否认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黛玉见林珩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挥挥手带他出去了。里面留下郑、林两位嬷嬷,在一旁安慰胭脂。   林珩一步三回头地往里面看,拉了拉黛玉的手说:“姐姐,胭脂到底想不想认这门亲啊?”   黛玉想了一会儿说:“应该是想的,不然就不会举棋不定了。咱们在这不好,让两位嬷嬷劝她吧……”   林珩点点头:“姐姐,若是胭脂的亲人来给她赎身,你会同意吗?”   “她家人能千里寻上京来,想必是有心的。若是家业立得住,这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为什么不许?”   林珩勾了勾嘴角,有些开心地说:“不知道他家生计如何,若实在艰难,咱们也可以帮帮他。”   黛玉浅笑着点点头,林珩得了应允,就悄悄使人出去打听甄家近况。   甄氏母子并不难找,他们还在落脚的海源寺没有搬走。知客僧收了银子,很利索地将人卖了个干净。   他说这甄氏母子看着是本分人,自住进来后,儿子天天早出晚归,在码头帮着扛货。母亲也不吃白饭,每日足不出户地做绣活。   偶尔和邻居搭句话,人也亲切和善的紧。   “就是——”   “就是什么?”林珩问张三。   “就是常有些体面人去看他们,还送过几次衣食,被知客僧留心记下了。”   “体面人?”林珩存了疑惑,又跑去问周肇。   “应该是卫家的下人,苏州分别时,柳兄请若兰代为关照甄氏母子。你没下船,所以不知道。”周肇淡淡地说。   “柳湘莲?他怎么对甄氏母子这样上心?”   周肇轻笑了一下:“他这个人看似放荡不羁,实则最重情谊。只要是他看在眼里的人,不管贫富贵贱,必定倾心相交。甄氏母子有卫家关照,至少安全上是无虞的。”   “可他们何时能赚够银子啊,要不我们帮帮他?”林珩眼睛亮闪闪的。   “不好”周肇无情地否决了,不等林珩反驳,他又苦笑着说:   “你之前不是想的挺明白的嘛,他们要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胭脂回去也是受苦。何况,若能三五不时地见见女儿,封氏还未必急着接她回去呢。”   周肇猜对了,甄夫人见了胭脂一面,果然没提接她出去的话。倒是让带进几件精致的绣帕、荷包,说是孝敬主子的。   黛玉接了,说了句喜欢,还给探春送了一份。这事就此搁置住,林珩见状也不再问,因为他也忙碌起来了……   大概是一语成谶,林珩真被林如海打包进了卫氏私塾。   每日清晨,林大友就送他过去读书,午后又接回来。比以前就近读书辛苦了不少,好在卫若兰与他相熟,附学的日子也不算孤单。   倏忽几月过去,京城一日日冷了起来,临近过年的时候,贾府里忙得热火朝天。因为元春省亲的日子,已经很近了。   林珩这几个月忙着读书,并未留心其他。直到年后才知道,贾家的大事,姐姐也是要参与的。   “为什么?那我要去吗?”林珩疑惑地看向爹爹。   林如海喝了口茶,略带嫌弃地说:“你是外男,去做什么,隔着好几层屋子磕头吗?你姐姐名义上是由老太太教养的,这种时候自然应该露面。”   林珩只是奇怪,并非真的想去,闻言也就不再理论。可惜他们林家团圆后的第一个年,只过到初三,黛玉就被贾府接走了。   元宵那天,贾府的热闹引了不少人去围观。哪怕隔着重重帷幕,也抵消不了老百姓的好奇心。   可惜这群人从天亮等到天黑,太监见了好几拨,皇妃的影子是半点没见着。因同一天省亲的还有别人家,这群人就跑去别处看热闹了。   林珩见人都走光了,不禁有点着急。   周肇好笑地问他:“你着什么急,怕你外祖家的风光好事无人捧场?”   林珩踮着脚尖左右张望,闻言不耐烦地说:“什么呀,这么左等右等都不来,姐姐在里头估计都等累了。”   周肇掐着他的胳膊,把人抱了起来说:“仪仗来了会有动静,若没有声响,你蹦得再高也是白费劲。”   林珩被他举得高高的,趁着被人发现之前扫了一眼,果然什么都没有。他不禁有些泄气,被放下时摸了摸周肇的胳膊,疑惑地问:“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结实了?”   周肇哑然,过了一会儿说:“萧统领御下极严,我们每日除了当值,还要训练。日子久了,自然就结实了。”   正说着,林珩突然听到远处隐有低沉的角声,接着就有较为清晰的鼓点传来。周肇突然说:“来了——”   元宵看花灯的人渐渐聚集过来,銮驾接近时,丝竹雅乐齐作,百姓都自发地跪了下来。   周肇带着林珩走出人群,于附近的酒楼上远眺,已能看见重重华盖。林珩笑着碰了碰周肇的胳膊说:“来了来了……这下没事了,咱们也看灯去吧!”   元春省亲的这一晚,贾府的盛事隔着半个城都能感受到。烟花腾空的瞬间,这场热闹,属于每一个欢度元宵的人。   周肇刚想叫小孩起来看,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缩在他怀里睡着了。挥退想要抱走林珩的小厮,周肇接过披大氅裹紧了他。   赵山压低声音问:“主子,这贾妃娘娘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小公子白等了一天。皇家做事不是早有章程吗,时辰应是早就定下的啊,怎么此前没有半点消息?”   周肇皱着眉看向贾府的方向:“是啊,为什么呢?”   林珩第二日起床,已是日上三竿。他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滚,想不起昨日是怎么回来的。   琥珀掀起帘子笑着说:“公子快起来吧,贾妃娘娘的赏赐都送来了,您还睡着呢?”   林珩揉揉眼睛坐起来:“什么赏赐,给我的?”   听说元春省亲时提起了林珩,不仅如此,还在临走前给了他赏赐。新书一部,宝砚一方,还有金银锞二对,和宝玉的一样。   林珩人未到场,还白得了这些赏赐,不禁有些惊奇。他挨个看了一遍,然后问琥珀问:“姐姐呢?”   “还没回来呢,老爷说姑娘累了,让她在那边歇一日,明儿个再去接回来。”   林珩匆匆洗漱之后说:“何必,回家来歇不是更好。告诉父亲一声,我待会儿就去接姐姐。”   林珩去到贾府,就见所有人都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林珩说了来意,老太太也没强留,只是拉着他的手笑着说:“好孩子,你大姐姐惦记你呢!她嘱咐你和宝玉好好读书,不要荒废了功课。”   林珩点了点头,虽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但也乖巧地应下了。   黛玉来辞行时,老太太也爽快地说:“回去好生歇歇,这边光是收东西都得闹个两三日,倒吵得你不能安生。等过几日闲下来,我再接你过来,咱们娘们儿好好乐一回。”黛玉笑着答应了。   过了几日,贾府那边真就派人来接,来人还不无夸耀地说:“娘娘赐了恩旨,不叫禁锁大观园,要让姑娘们和宝二爷住进去呢!   老太太让姑娘过去选处院子,还叫珩哥儿也过去逛逛,热闹热闹。”   林珩和黛玉去到贾府时,宝玉正和姊妹们叽叽喳喳地说房子的事。   见姐弟俩来了,宝玉喜不自胜地说:“妹妹快来瞧瞧,你喜欢哪一处?”   黛玉笑道:“这怎么好,我时常还要回家里照管照管。既不常住,又何必白占着一处屋子?”   “这有何妨,园中那样景致,正配妹妹这样的人。妹妹都不去住,别人就更住不得了。”   宝玉未必有其他意思,但这样的话说出来,实在得罪人。   黛玉小声斥他:“胡说什么,姊妹们难道住不得?你能进去还是托了她们的福呢,仔细惹恼了她们,不叫你沾光。”一句话说笑了众人。   宝玉也自悔失言,连连作揖赔罪,说自己失言了。众人知道他的脾气,并不与他生气。还都来劝黛玉住进去,大家和乐。   黛玉想了想说:“既然如此,不如别说定了那是我的屋子。云丫头也常来,她瞧见这园子自然喜欢。不拘是她还是我,只要进了园子,都住那一处,岂不便宜?”   “我就说嘛,这家里还是林姐姐想着我。你们可是都把我忘了?”一阵娇憨的声音传来,未见其人,众人就知是湘云到了。   她上来挽住黛玉的手说:“我也是这个意思,自己住着多没趣。以前在茂椿院时,我和林姐姐就是一处的,如今自然也是这样。老祖宗,您就依了我吧!”   贾母被她揉搓得无法,笑道:“好,好,你们姊妹和睦,爱一处住着,就一处住。喜欢哪里,挑了出来,我好让人给你们收拾屋子去。”   宝玉自己喜欢怡红院,最希望黛玉住在潇湘馆。那里茂林修竹,是一出极清幽的所在,湘妃竹又最衬林妹妹的品格。   他刚想开口推荐,不想湘云已指了园子图说:“我喜欢红香圃和凸碧山庄,只是没见过真景,不好下定论。”   “这有何难,正好今日也要带你们姊妹逛逛,咱们就进去游了再选吧!”老太太一句话,说得众人都高兴起来。 [39]诗词风波:   宝玉见老太太兴致好,一叠声儿地丫头换衣裳。恨不得立时就……   宝玉见老太太兴致好,一叠声儿地丫头换衣裳。恨不得立时就到园子里去,和两位妹妹好好说说潇湘馆的好处。   不想正在兴头上,一盆凉水浇了下来——贾政让人来叫他过去。   宝玉自忖最近没做甚好事,打死不敢去。百般求着贾母,让她设法拦着。   贾母想到进园的事,必定贾政有话交代。于是哄着他说:“好宝贝,不怕的,我让珩儿陪着你。无论你父亲说什么,只管答应着就是。”   宝玉听了这话,知道今日躲不过,立时充满希望地看向林珩。   林珩无所谓地点点头,向黛玉抛了个无事的眼神后,率先走了出去。倒是宝玉磨磨蹭蹭,半天迈不了一步。   林珩知他害怕,又折回去劝了几句:“就这么几步路,再磨蹭下去,时候就不对了。舅舅要是等久了,只怕无事都要生出怒火来。   反正横竖是要去的,不如痛快走紧些。待会儿见势不好,我一定去找老太太救你。”   一番话说的宝玉感激不已,拉着他的手不知如何感谢。林珩干笑着抽回手,小声说“不必不必”。好歹将宝玉哄到了地方。   贾政早起接了元春旨意,这会儿正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廊下一个叫金钏的丫头见了宝玉,嬉笑着挡在前头,悄声问他还吃不吃自己嘴上的胭脂了。   宝玉本就心惊胆战,听了这奚落的话语,脚步都快挪不动了。林珩知道这是王夫人手下的丫头,皱眉看了她一眼。   金钏见他这样,揶揄的笑意去了三分。不紧不慢让到一边,避着人撇了撇嘴。   赵姨娘替他们打起帘子,堆笑着往里头传话:“珩哥儿也来了——”   林珩进去一看,贾政正和王夫人对坐两边。贾环立在下首,对宝玉行了一礼。   贾政笑着问林珩:“你怎么来了?”   “在老太太那里听到舅舅叫表哥,赶紧跟过来看看有什么好事。”   “哼,滑头!既然来了,就过来瞧瞧。这是省亲那天,你姊妹们做的诗。娘娘夸了很好,我考考你的眼力。”   贾政拿出一叠带字的纸,将林珩唤到身边细看,倒将宝玉、贾环两人撂在一边。   王夫人微扬的嘴角僵了一下,对宝玉招招手说:“宝玉过来。”   宝玉过去挨着她坐下,贾环见没人管自己,站了一会儿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林珩在诗词一道并不擅长,因此只匆匆看了一眼,便随手捡出了三张。贾政接过去一看,颇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不想你还有这样的眼力,这正是娘娘看好的三首,你倒是说说它们好在哪里啊?”   说起诗,宝玉来了兴趣,也奓着胆子伸头去看,好奇林珩会怎么评。   满屋子都静听林珩会如何说,不想他只伸手指了三处,简单道:“这几句最为出彩,所以好。”   宝玉闻言眉头一皱,这几句并不见辞藻有甚过人之处。   倒是贾政眉头一动:“讲细些。”   林珩无奈,以他的水平,大略看出个好坏就不错了。   现在贾政非要他评,他也只能厚着脸皮直说:   “这三句夸赞圣上,感念皇恩。忠心表的恰到好处,颂圣用词十分文雅。大姐姐回宫给皇上一念,胜过许多谢恩折子。”   “……胡说八道。”贾政吃了一惊,急得连胡子抖了抖。   贾环目瞪口呆,宝玉险些喷了茶。只有王夫人回过味来,意味深长地向后仰了仰身子,举杯遮住了讥诮的嘴角。   林珩双手一摊,无奈地看着贾政,示意他自己就这水平。   贾政避开他的眼神,搓了搓手指。面上不悦,心里却震惊林珩的敏锐,因为他说的一点儿不错。   家中其他姊妹所做,不是单输在辞藻,而是立意不高。   唯有宝钗“孝道应隆归省时”,黛玉“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和宝玉“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说到了要点上,意思和林珩说的一样,只是小孩子用语不够文雅。   可叹,能意识到这一点的孩子,林家有两个。可喜,宝玉也不是全然顽愚,不可教导之辈。   再对比一下秀色夺人的嫡子,和畏畏缩缩的庶子。贾政把平时对宝玉的嫌恶,都去了七八分。   他罕见地拿起那篇《杏帘在望》,指着说:“你也就在这些细枝末节处,有些个讨巧的聪明。可惜未用在正业上,终究算不得什么。”   贾政的夸奖都是带着毒的,连林珩听了都想翻白眼,难怪宝玉怕他。   林珩有些同情宝玉,刻意用饱含了钦佩与赞赏的眼神鼓励他,试图弥合贾政带来的创伤。   王夫人也略带埋怨地说:“老爷何苦这样,明明是夸人的话,明白说与他,也叫他高兴高兴,日后才知道长进啊!”   贾政“哼”了一声,没有答言。宝玉一向不再正途上用心,让他十分苦闷。好容易从这首诗里读出点“懂事”的苗头,贾政心里其实特别高兴。   他方才特意让林珩评诗,未必没有存着夸耀的心思。只是习惯了对宝玉冷脸,一时转不过弯来。   这会儿听了王夫人的话,就势缓了神色说:“怎么突然就有这样的长进了,我都信不真。特意问问他,别是作假的。”   在场众人都是知道贾政别扭性子的,听了这话,已经知道是难得的夸奖了。   王夫人不觉扬起了笑意,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林珩。   林珩也听出来了,他笑着看向宝玉,眼里充满了揶揄。他的本意是想说:瞧,被夸了吧,现在可欢喜?刚才白白怕成那样。   谁知宝玉自有心事,被他清凌凌的眼神一瞧,瞬间像被烫了一番。嘴唇嗫嚅几下,终究一咬牙站了起来,怯怯地说:“实是写不出来了,才央着林妹妹作了一首。怕的是娘娘生气——”   什么?   众人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宝玉接的,是贾政刚才的话。   王夫人错愕地睁大了眼,贾政一张脸慢慢变得涨红,眼里似要喷火。   林珩半天没反应过来,这是姐姐做的?宝玉也太实诚了吧,何苦来,不见舅舅白高兴一番,此刻已经要吃人了吗?   林珩倒是没多想,可叹宝玉被他看了一眼。还以为是黛玉回家,把替他做诗的事说了,林珩刻意打趣他呢!   别的都好说,唯独对着林珩,宝玉忽然起了志气,不肯叫他看低了,才奓着胆子将事情和盘托出。   贾环母子对视一眼,看着宝玉和王夫人的窘态,差点笑出声来,只好咬牙攥手地忍住。   贾政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宝玉就骂:“不成器的东西!”   王夫人连忙起身拉住他的手,软语相求:“老爷,宝玉不争气该骂,老爷也要忍着些气才好啊。一则,他并不为展才,实是为了娘娘高兴。凭他怎么样,老爷也该体谅这份心啊……   再则,这事已经上达天听,虽然不足挂齿,但传扬出去也是个欺君的罪名。咱们何苦给自家招祸,到时只怕林姑娘也有不是!”   话至此处,王夫人不轻不重地看了林珩一眼,有心提醒他别自作聪明。   她方才可是看见林珩的眉眼官司了,彼时不知其意。现在反应过来,更觉林珩争强好胜太过,逼迫宝玉当众丢人。   林珩被舅母看的莫名其妙,更兼那句“林姑娘也有不是”,惹他不快,眼神不觉冷了下来。   姐姐做好事还做错了?是她让宝玉自己抖落出来的,还是她将诗词拿去给皇上看的?说什么欺君之罪,吓唬谁呢!   气氛一时僵住,贾环看笑话的神色也收了三分,有些担心地看向林珩。   林珩平生最是护短,气一上来,根本不管对方是谁。此刻被戳了肺管子,忍不住就要开口。   贾政先缓了缓气,咬牙说:“不成器的孽障,此事要是传扬出去,你只自己去认了这份罪过,犯不着带累其他人。我真是看你一眼就来气,多看两眼能少活十年。”   “老爷,终究只是诗词小事,这话也太重了。娘娘那日省亲,看了宝玉所提匾额,不是很高兴吗?   宝玉见不惯这样的场面,一时紧张漏了怯也是有的,老爷何苦这般疾言厉色。传出去了,又叫老太太悬心。”   宝玉头上的两柄保护伞,一个元春,一个贾母,被王夫人耍的虎虎生威。   贾政闻言果然泄了气,想起元春殷殷期盼,还是得指着宝玉争气。所以长叹一声,倚在一旁不说话。   王夫人见场面冷了下来,不想宝玉在别人面前难堪。故特意搂了他说:“你以后就在园子里和姐妹们一处读书吧,每日安分守常,用心习学,也好叫你父亲高兴高兴。”   宝玉闻言连连点头,生怕慢了一分,又勾起贾政的气恼来。   王夫人摩挲着他的脖子,接着道:“宫里赐下的丸药,可有好好吃着?”   “袭人每日都打发我吃的。”   “袭人是谁?”贾政微阖的双目突然睁开。   王夫人一愣,不自在地说:“是个丫头。”   贾政眼里明明灭灭,忽然对宝玉两人说:“你们出来许久了,想必老太太挂心,带你表弟回去吧!”等两人走后,又挥退了贾环和一屋子丫头。   王夫人知道“袭人”两字定是触了贾政霉头了,忍不住替他开解:“这是老太太给的丫头——”   贾政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宝玉身边不要急着放人,说亲的事也不急。总该他自己长进了,才算不辱没人家的好姑娘。要还是这么混着,万事皆休。”   王夫人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气个半死。他疑心贾政是说宝玉配不上黛玉,其实这会儿贾政都没敢想黛玉。   他自是喜欢外甥女的,也知道老太太有亲上做亲的主意。可林如海如今步步高升,林珩也是个灵秀孩子。林家眼见的前程大好,宝玉哪里般配得上?便是有老太太出面,贾政也没脸讨这个情。   他想的是薛家姑娘,她家可惜在“门第”和她那个没出息的兄弟。但姑娘能做出那样的诗,可见眼界,见识都不差。   将来若是能将她说与宝玉,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但不管如何,总归是要宝玉自己立得住才好。别先什么都不是,房里就闹得乌烟瘴气,莺莺燕燕的不成体统。 [40]天花:   宝玉在王夫人房中白挨了贾政一顿数落,出门后又立刻变得生……   宝玉在王夫人房中白挨了贾政一顿数落,出门后又立刻变得生龙活虎,慌脚急手往老太太那边去了。   林珩抿唇跟在后头,心里有些不高兴。贾环快走几步跟上来说:“生闷气有什么用?你若有胆,我想个法给你出气?”   林珩觑着眼睛往后看了看,容色冷淡:“不必了。”   贾环面色有些尴尬,讪笑着说:“你莫非还恼着前几天的事?你也知道我在这家里站不住,你替我认下那事,我心里记着你的情呢。”   林珩站住了脚步,定定看着他的眼睛说:“很用不着,射鹄子虽是你的提议,我和兰儿也是愿意的。   你将事都推在我们身上,我们体谅你,没有当场拆穿。但你别以为这样的事还能有第二次,别说什么自己有难处的话,我不欠你的。”   林珩说完,转身就走了。贾环看着他的背影追了两步,最后还是停住了脚,愤愤道:“一盏宫灯而已,你既知认下了也无人追究,何苦又与我生气?”   他站在原地呆了半晌,心里又气又恼,说不上什么滋味。最后朝地上唾了一口,梗着脖子离开了。   林珩回到荣禧堂,正碰上贾母高兴。鸳鸯一把拉过他,笑着对众人道:“齐了齐了,咱们快快摆上午饭,吃完就逛园子去!”   这一天,林珩兴致缺缺地陪着老太太逛了一遍大观园。唯独在宝玉强推潇湘馆时,坚定地指着凸碧山庄说很好。无他,这里和怡红院一东南,一西北,相距最远。   史湘云几处瞧过,她本属意红香圃。但那里只是花厅,若要住人,还得费一番功夫收拾。旁边的暖香坞倒合适,不过看出惜春喜欢,湘云就没出声。   “凸碧山庄、凹晶溪馆,这两个名字倒别致,不落俗套。”湘云赞道。   黛玉一笑,颇有些自得:“这两处都是我拟的名儿,当初宝玉拟了几个。剩下的都是姊妹们拟了,送进宫请娘娘裁夺的。我定的那几个,一字未改。”   “原来如此,还得是林姐姐,心思又是别样的精巧。既这样,咱们还选什么?不如就定了这里,地方敞亮不说,东西都是齐全的。”湘云提议。   众人都说很好,就是凸碧堂在山上,有百余步的山路要走。   “这有什么?都是极平整的宽路。”湘云不以为意,就此定下了住所。   晚饭后,黛玉瞅空捉了林珩问:“今日说什么了,怎么闷闷不乐的?”   林珩无精打采地摇摇头,心虚绪烦躁。见黛玉问他,就推说自己累了。   黛玉和郑嬷嬷对视一眼,有些担心地说:“既然如此,今晚就早些回去歇着吧。”   林珩怏怏地点点头,晚饭后就找贾母请辞。他明日还要读书,今晚得回林家。   贾母照例留下了黛玉,让下人套车,嘱咐妥帖人送他回去。   林珩一路摇晃,只觉百般的不自在,回家后昏昏沉沉只想睡觉。丫鬟婆子都当他是累了,不想晚上听见他呼吸沉重。掀开帘子一看,林珩已烧的浑身滚烫。   “恐怕是天花,只看明天见不见红点,就可确认了。”府医看着不住寒战的林珩,沉着声音说。   “这——”林如海慌了手脚,勉强按耐住心里的惊跳,压低声音问:“有劳先生费心,不知他这病险不险?”   府医欲言又止,片刻后皱着眉头说:“毒热炽盛,凶吉未定。”   林如海倒退一步,险些跌坐在椅子上。林嬷嬷惊慌失措,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林如海闭了闭眼,掐着鼻梁说:“先不忙着哭,让人预备着天亮去报信。尤其南安王世子那里,必须赶在他入宫前,把消息带到。   荣府那边慢慢说,别吓着老太太。也告诉姑娘别担心,她若要回来,一定拦住了。   明日替我告假,再挑出过痘的下人过来服侍,把院子围住,不许随意进出。府外挂上牌子,闭门谢客。”   “是——”众人答应着下去了。府医开了升麻葛根汤,林如海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给林珩。   约莫是难受得紧了,林珩哼哼唧唧闹着不肯喝。好容易喂进去两口,没过多久又“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这会儿不用府医说,林如海就知他病的不好。他的手微微颤抖着,让林嬷嬷把孩子半抱起来,细致地一勺一勺重新喂。   天快亮时,林府报病的下人快马出去了。林珩已经烧得烫手,发际耳边出现了明显的小红点,摸起来微微发硬。   林如海几乎一夜没合眼,守在床边看林嬷嬷不停给林珩换帕子。小孩的体温还是半点没降下去,并且意识逐渐昏沉。   “老爷,南安郡王世子带着太医来了。”   林如海一愣,随即道:“快请!”   周肇带人匆匆而来,对林如海长施一礼,口称:“林公”。   林如海扶他起来,问:“你怎么来了,之前出过痘吗?”   周肇点点头:“大人放心,我五岁那年就出过了。这两位太医都是熟手,可请他们与府医斟酌用药。”   周肇带来的两位太医,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就连府医都压力大减,三人一番合计,定下了方子。又排了班,轮流到前面守着。   “大人放心,这病虽险,此时还不妨。只要挺过今夜明日,就可放下一半的心。这药不能停,就是强灌,也得让小公子喝进去。”太医仔细看过,给出的回复让林如海松了一口气。   他深深一礼,颤声说:“有劳太医了。”   周肇掀开帘子看了看林珩,小孩满脸通红,身上耳后的红点子触目惊心。他蹙眉问太医:“今春并未听着哪里出花,这是怎么说的?”   太医躬了躬身子回道:“年年春冬两季都有,只压住了消息没往外传。只要不是大面积的爆发,朝廷并不会大肆宣扬,对外也单说是普通痘疹。百姓见得多了,就不会恐慌,日子照常。”   周肇抿了抿唇,这么说来,林珩染病的源头就很难查了。现在深究这个没有意义,周肇见林如海面色不好,就换了他下去休息。   因他和林珩常在一处,早起已直接告假避痘,足有半个月的假期,索性直接来了林府。   南安郡王看着他匆匆而去,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这般勤谨,换成是我,也得动心啊!”,周肇只装作没有听见。   林如海出去略洗漱一番,不过半刻钟又回来了。勉强在林珩屋外的春登上歇了半晌,醒来后又去守着。   此时林珩也到了最危险的关口,身上脸上的红点全部隆起,变成水泡开始“灌浆”。小孩儿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偶尔蹬腿说胡话,声音细弱的跟小猫叫似的。   林如海和周肇都熬红了眼,见此情形也无能为力。汤药都勉强灌下去了,此时只能硬熬,若是熬过去了,就是命不该绝。   贾府来人探望,说老太太的话,大姐“出喜”时供了痘疹娘娘,让林家也别忘记。   林如海立刻吩咐下去,让人一模一样的仪式来了一份。又似想起什么似的,叫人把他的寄名符、平安扣全找了出来。床沿上,帐幔上,挂了一屋子。   可怜林珩得了这病,原本白皙丰盈的小脸,没几日就变的蜡黄干瘪。   林如海和周肇熬了几夜,几乎心力交瘁。太医说的紧要关头,结束一个还有一个。有好几次林珩没了动静,林如海就抖着手去触他的鼻息,生怕孩子悄无声息地没了。   就这样,好容易熬过了七天,林珩终于退烧了。   林珩睁眼时,他爹和周肇都在身边。他不由地咧了咧嘴,差点把嘴皮子扯破。周肇碰了碰他的脸,用帕子将他的嘴角一点点沾湿。慢慢地,林珩才能开始说话:   “爹爹,姐姐不能许给宝玉。要是我死了,爹你可得好好活着!”   一句话说的林如海红了眼,他气急败坏地说:“小兔崽子且死不了呢,你爹我自然能长命百岁地活着。你是烧傻了吗,张口闭口说的什么?我去问问太医……”林如海忍不住老泪纵横,借口避了出去。   周肇坐在他床边牵起他的手,叹息道:“一生病就说胡话,小时候有一回生病,嚎了半晚上‘我姐是林黛玉’,半晚上‘我爹是林如海’,然后嘟嘟囔囔说自己不是这里的人,要回去了。   给林嬷嬷吓得,立时就要找和尚道士驱邪招魂,你忘了?这回又是梦见什么了。”   林珩亮晶晶的眼睛在小脸上显得尤其大,他神秘兮兮地说:“梦见金陵十二钗了,就是记不清楚。哎哟,早知我该背诵全文,可惜可惜!”   “梦见我了吗?”   “咦,没有诶……”   “小没良心的!”   林珩大感委屈。   水疱破溃之后,林珩痒的抓心挠肝。周肇怕他挠花了脸,日后后悔,就抬着镜子给他瞧了自己的样子。   林珩看着脸上新旧错落的创面,险些晕了过去。大声嚎啕自己毁容了,不过此后任是怎样发痒,他都不肯再去碰脸一下。   难受得紧了,就趴在床上哇哇大哭,指责周肇不能感同身受。   林如海本来看他还在病中,差不多的事都顺着他。此时听他胡搅蛮缠也难免手痒,蹙着眉就想上前教训两句。   周肇赶紧拦着说:“就让他闹吧,闹着还安心些。前两日那般静静地躺着,倒叫人害怕。”   林如海叹息一声,想着眼不见心不烦,索性出去了。   林珩养病加避痘,前前后后养了一个半月。这期间皇上还让人来看了两回,林珩也是好了才知道。   他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西屋紫藤花架下,吃着周肇喂给他的煮梨水。   “咱们这里被隔离了吗?”   “隔离?……没有。”   “那上头不怕我把疫症传出去?”   周肇听了有些不舒服,紧了紧他的毯子说:“你都不知是被谁传染的,我们尚未追究,难道还让人给你迁去城外吗?”   林珩安抚般拍了拍他的手:“外头知道我得天花了吗?”   “圣上知道,因为我和林公都告了假。外头只说是水痘,反正一样要挂痘牌,也无人会上门探访。”   林珩装模作样地哀叹一声:“作孽啊,也不知有没有人被我传染。”   周肇把勺子往碗里一搁,碰出了清晰的声响。林珩知道他不高兴了,赶紧拉着他的手说别的事:   “大妞妞生病那日,我去看他。正撞上琏二哥拉着小厮做坏事呢,你说这事,二嫂子知不知道啊?”   周肇看他贼眉鼠眼的样子,眉心一跳。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事,谁教你的?还是谁拉着你……”   “诶诶诶,想哪儿去了!”林珩赶紧出声打断他的联想,周肇的眼神都快要杀人了。   “他们在屋子里哼哼唧唧的,我又不是傻子,还疑心他俩随地大小解吗?”   周肇差点绷不住脸色,缓了一口气说:“人家房里的事,你不许掺和。你二嫂知不知道,也不该你管。   你往那边跑的也太勤了,倒把学业放在了一边。等你病好了,我立时去和先生说,让他多给你些功课!”   一番话毕,周肇又背着人去找林如海叽咕了一阵。林如海面色难看得紧,次日就把林大友重新叫回了林珩身边,嘱咐林大友看好了他,不许乱跑。   林珩冷笑着,看林大友局促不安地执行他爹的命令。   “慌吧慌吧,看贾府乱成什么样子了,你还舍得让姐姐嫁过去吗?”   林珩脸上的痂掉完后,林如海和周肇也得上朝去了。   黛玉终于能从贾府回来,见到林珩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她不知道林珩得的是天花,但林珩病势沉重的事,她在贾家也听说了。   皇帝赐了两回药下来,林如海也告了假没去上朝。林家闭门谢客一个月,南安王世子进去了就没再出来,她怎能不心慌。   林珩拉着她好一番安慰,又足足养了半月,太医才宣告他完全好了。   次日,林珩就被通知要进宫谢恩——皇帝要见他。 [41]面圣:   林珩看着头上的小铃铛和颈间的金项圈,有些不解地看了林如……   林珩看着头上的小铃铛和颈间的金项圈,有些不解地看了林如海一眼。   翻过年来,他已经九岁上了。再做这幼童的打扮,不是不可,就是和平时不大一样。   林如海捋捋胡子说:“这样很好,皇上跟前你若说错了话,我也有脸说声‘犬子年幼,皇上恕罪’。”   林珩一时语塞,抖抖自己身上大吉大利的装扮。有些疑惑地问:“谢恩不是只在外围跪着磕头吗,为什么还要陛见?”   林如海垂着眼皮说:“皇上天恩浩荡,愿意见你,是你的福气。圣意难测,也是你能寻根究底的?”   林珩撇撇嘴不再多问,马车停在东华门外,他随林如海一路步行至景运门外侯旨。   皇上还在处理政务,太监客气地搬了凳子,请他们在廊下等候。林如海客气地谢过,带着林珩在阴凉处坐了。   皇宫气势恢宏,就景色来说,并无什么好看的。林珩偷偷打量过往的禁军,想要看看周肇在不在这里。   林如海就像脑后长眼似的,让他端正坐着,不要乱动。林珩没有找到周肇,兴致缺缺地希望皇帝公务繁忙,让他等一会儿就能磕头回家。   不想片刻之后,内监就出来传旨,说皇上召见。   林如海赶紧起身整了整衣裳,带着林珩进了正殿。   皇帝看起来不是很忙,穿着家常衣裳坐在上首,没有说话。林珩按照林如海教的礼仪,一丝儿不错地磕头谢恩。病过一回,他瘦了好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些。   皇帝让他起来,语带笑意地问他好了没有,这些日子在家里做些什么?   林珩想了想,回说:“大好了,在家里温书,预备复学后先生查问。”   这是最不出错的回答,皇帝听后饶有兴致地笑笑,让内监拿了把“书”拿来,看样子是要考教林珩。   林如海垂着头,眉眼一动。林珩倒是没害怕,他既没刻意表现的想法,就不怕皇帝问到他不会的。   果然,皇帝随手抽出来的书,有些是他学过的,有些还没读到。学过的他都答的很好,都是先生讲过的内容,出不了大错。   没学过的,就按自己的理解说了。有些能蒙对,有些错的远了,逗得皇帝哈哈大笑。   林珩没想到圣上既然能有那么好的兴致,拿着本书和他讲了好一会儿。临敬殿外人来人往,都看到了这一幕。   一盏茶的功夫后,皇帝再次问了林如海,林珩如今在哪里读书。   林如海拱手将卫氏私塾说了,皇帝点点头,说了句:“那也罢了。”   林珩疑惑地看着皇帝,不知他为何对自己读书的事那么感兴趣。他可不觉得自己天纵奇才,让皇帝惊为天人,从此另眼相待。   和上次伴读的事一样,皇帝多半是有所打算,才刻意施恩的。林珩用余光看了看爹爹:唉,父亲太优秀,当儿子的也没办法啊!   谢过恩后,皇帝又给林如海赐了座,随口和他谈了些政事。林珩就被小公公带到一旁喝茶,独自享用一盘芙蓉糕。   太腻了,有些不好吃。林珩勉强吃了半块后,灌了一肚子茶水。就在他担心待会儿尿急要怎么办时,皇帝终于开了金口让他们回去。   临行前,林珩还听到有人来回,说是铁网山行围的一切事宜俱已备妥,请皇帝钦定吉期。皇帝回了句:知道了。   林珩有些好奇,想着问问林如海是什么事。不料林如海一出来,就将他交给了早在等候的周肇和冯紫英。   “为父还要当职,你好生跟着世兄们出去。”   又对冯紫英和周肇拱了拱手,说了句:“有劳!”   冯紫英和周肇连忙还礼,接了林珩就走。林珩好奇地看了看穿着明黄锦襜的两人,觉得他们分外器宇轩昂。   冯紫英转头看了一眼林珩,笑道:“小孩儿,出息啦!外头都在传皇上喜欢你呢,听说私下还将你与承祜殿下相较,端的圣眷隆重啊!”   林珩垂下眼睑,蔫蔫地说:“圣上怜惜臣属,体贴待下。小子无寸功于家国,不敢冒领,何以克当。”   “诶?”   周肇压住了冯紫英的话头,换了件事问他:“上次说要给你买田,我已选好了地方,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提起这话,林珩瞬间来了精神:“柳湘莲回来了吗?他赚了多少,够不够买田。要是不够,我再回家给石安要一些。他辛苦了一场,别亏待了他。”   冯紫英和周肇对视一眼,都笑说:“真是个实诚孩子,放心吧,他岂是吃亏的人。”   周肇给林珩挑的庄子极好,就在城外一个叫“原乡”的地方,距京只有二三十里。这里本有几个村庄,也是世代居住在此的本分农户。   “这样好的地方,田亩庄子都是有主的,像样点的地方都不好买。除非主家犯事,或者举家搬迁,一般都是恒产,不会轻易变更。其他那些薄田,买来也无趣。   所以这庄子虽小,还是你家阿肇费了精神,拿出自己的产业与人置换的,你小子可真有福气。”   林珩坐在马上,闻言忍不住回头看周肇。周肇把他的脸扭正说:“好好坐着,这些东西都是外物。喜欢可以,别被拘束了手脚,若一味钻营在里头,就不好了。”   这是暗指之前林珩财迷的样子,林珩本来挺高兴的,一听这话,顿时挂了脸说:“阿肇,你真想当我爹吗?”   冯紫英在一旁放声大笑,毫无顾忌地打趣他:“他也是熬过花的小儿郎了,你别只把他当个孩子待。再过几年下场一试,就可显身成名。你只管这么着,小心他恼你!”   这话说的周肇也笑了,他安慰似的拍拍小孩:“不说你了,待会儿去看看那庄子,想想要种些什么,怎么管理。等有了章程,我就将庄子过到你的名下,让你自己做主。”   林珩一听这话,登时起了兴致。连声催着快马扬鞭,恨不得长翅膀飞过去。   冯紫英一路跟随,不久就到了田庄。庄头迎过来时,极自然地接走了两人手中的缰绳。林珩一看就知道,这必定是阿肇提前理过一道的了。   这个庄子不算大,共一百二十亩,有十二户庄丁,并一个庄头。此时正值春耕,除了庄头带了几个汉子来磕头,其余人都在田地里忙着。   林珩见这里田连阡陌,整齐可爱,不禁起了兴致。吆喝了两只小奶狗,一气儿钻到田埂上去了。   冯紫英坐在石椅上问周肇:“你父亲以为你要求娶林家女,你怎么说?”   周肇讽刺一笑:“说什么胡话?”   冯紫英斟酌了一下道:“我倒觉得不错,皇上一直认我们是太上皇那一派的,虽有萧统领提拔作保,到底不得重用。   每日说是当值,其实不过依例巡视,这样下去还有什么趣?不如跟着我父亲在大营里混呢,偶尔剿个匪,只怕升得还快些。   你若娶了林家女,皇上说不得就将你看做自己人了。就此顺理成章地改换门庭,别人也不能说你忘恩负义。”   冯紫英这久坐够了冷板凳,满脑子都是歪招。   周肇抬手指指撒欢的小孩:“你这心思要是被他知道,他能咬下你一块肉,更别说林公了。林家统共就这三个人,还能叫你算计了去?”   冯紫英讪讪地说:“这也不是什么损招,我自然是不成的。世叔只一看就知别有用心,只怕叫人将我赶出去。   你就不同了,你对林珩这桩桩件件,谁见了不说一句情深义重。你去求,没准能成。以后好好待那姑娘就是了。”   周肇视线不离林珩,闻言没接他的话,只淡淡地说:“皇上不会一直冷着我们的,他想要将兵权掌在自己手里,早晚还得笼络这些旧臣。你别失了分寸,落了下成。   要想露脸,铁网山围猎就是个机会。你只好好表现,皇上有了由头,自会顺理成章地提拔咱们。若是莫名其妙地施恩重用,看着岂不是和太上皇打擂台?”   冯紫英闻言叹了一口气说:“我也算沉得住气了,面对这样的境况也打这没出息的主意。那些心急的,只怕更难消停。   太上皇也是的,皇上都御宇多年了,还是攥着那点旧家底不肯放手。皇上纳了旧臣之女为妃,他立刻就提了个省亲的主意。明摆着不让皇上施恩,倒来为难我们这些人。   他老人家若能千秋万代的,也就罢了,我们乐得平稳度日。偏又不是,若不抓紧机会,真等到人走茶凉,皇上身边有了新人。让我们这些人靠谁去——”   冯紫英显然积怨已久,武将和文臣不同。若错过了最好的这几年,以后想要显身扬名就难了,他这些日子都卯足了劲儿想办法呢!   周肇也有些忧虑,皇帝刻意抬举林家,未必没有施恩求贤的意思。可对于林家来说,这样招摇未必是好事。别的不提,有冯紫英这样谋划的人,恐怕不少。   他担心地看着林珩,还是得想想办法,尽快靠上皇帝才行。 [42]山雨欲来:\r\n\r林珩回了家后,一门心思扑在了原乡小田庄上。头一次对家计……   林珩回了家后,一门心思扑在了原乡小田庄上。头一次对家计生产等事来了兴致,每日早起上学,回家后就缠着石安问东问西。   林如海得知后也不管他,皇上已拟定了三月二十八日起驾,前往铁网山围猎,他近日公务繁忙更胜往昔。每日早出晚归,只在入睡前问问两个孩子好不好,一家子连碰面都难。   黛玉因为林如海公务繁忙,林珩又刚刚病愈,最近都留在家中照看。今日早起理完事,听说隔壁王侍郎府中女眷要去上香,不觉心下一动,就过府商量着同去。   王夫人也知道林家闭门快一个月的事,很热络地拉着她的手说:“难为你,这些事本该是大人操心的。你既有这份心,菩萨一定能感知,保佑你们全家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黛玉腼腆地笑笑:“不过求个心安罢了。”   王夫人反来了兴致:“我也是这么想的,说到底,这些事都是心到神知,无形无影的。我就见不惯他们往家里招僧弄道的,正经佛法都读不完,反倒信那些人信口胡吹。   前儿被骗的例子有些的事,这都还是小节。厉害些的,把人家姑娘都骗走也是有的。”   黛玉听了这话,不免有些好奇。   王小姐也凑到母亲身边,拉着她的手求她细说说。王夫人被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女孩围着,心情大好。本也有心教教她们,于是缓声说:   “那还是我年轻时候的事呢,娘家附近有户邻居家境殷实,日子过的不错。偏小女儿多灾多病,几番求医问药都不见好。夫妻两个急了,就信了那些僧道的话,一味求符水,问灵药。海样的银子花出去,姑娘还是时好时不好。   夫妻俩为祛病根,特地寻那女道去问个究竟。女道掐指一算,说是这姑娘于道法上有缘,要度化她出家,方可痊愈。   夫妻两人哪里舍得,只肯花银子买了个替身。谁知后面女儿身体比前还不如,不得不信。舍了多少家财去抄经、修道观,最终还是将女儿托付给那女道了。”   王小姐一脸不可置信:“那姑娘呢,之后好了不曾?”   王夫人摇摇头说:“哪里知道,那女道说要带着姑娘云游四海,增长道行,早把人带到别处去了。”   “那也未见得是骗人的,万一那姑娘是真的有缘人呢?”王姑娘犟道。   “我的傻丫头,什么有缘人。官府都查明了,那就是伙骗子。略懂些医术罢了,占着是个女的,能入得内室,有些毛病比大夫说的明白,所以屡试不爽。   她们平日走街串巷,专挑这等家宅不利、家底丰厚的人家下手。若是治得好,就说是神佛灵验。要是治不好,就说与佛有缘,要渡去出家。不管哪种说头,占着人家有忌讳,总能骗些吃喝。   可怜那家人,怕女儿跟去了过得不好,几乎把家资都舍了出去。也不知那姑娘,如今落在何处。仔细算来,也快十七八岁了吧!”   “呀,她们既这样坏心,官府为何不严管?”   王夫人叹了口气说:“架不住人家信得真啊,那对夫妻至死都觉得,是替女儿谋了出路了。不过也不好说,这里头的门道,复杂得很。虽有那故意骗人的,也有些是真的度了去避祸的,不能一概而论。   只是我自经了那事,就再不许她们上门了。不止防她们拐骗,还防口舌是非。不至于叫这些人无事生非,故意做出祸来显自己的本事。便是有天大的愿心,我亲自上山求去,平时舍医舍药多做好事,多少福报求不来的?”   王姑娘和黛玉听了,都觉王夫人说的有趣。几人一番话毕,又说起次日上山的事。王姑娘闹着要去踏青,王夫人也一口应下了。   姐姐不在家,林珩也不耐烦自己呆着。上了一天学,又钻去清水巷玩了一下午,至晚方归。   谁知这边刚坐定,贾府那边来人报病。说是凤姐和宝玉都病了,老太太求这边的好大夫!   凤姐和宝玉病了,林家再没不去看的道理。虽不知是什么症候,第二日一大早,林珩还是向学里告了假,亲自带着大夫和姐姐去探望。   贾府那边早已乱的不成样子了,众女眷哭做一团。林珩陆陆续续见了好多贾家亲朋,连调职回京的王子腾和邢夫人的弟弟都来了。   贾母见了林珩只是伤心,握着他们姐弟的手又哭了一阵。贾琏将府医接了进去,一会儿子出来,也是摇头叹息。   宝玉病着没有梳洗,黛玉等姊妹只是进去看过一回,就退到了外间。林珩倒是在里边陪了会儿,刚好撞见老太太发作赵姨娘。   这赵姨娘不知怎么想的,那边都伤心得不成样子了。她竟拉了贾环去,说宝玉不中用了,让老太太赶紧为他打发他去。把老太太气了个半死,险些就要发落了她。   还是贾政一把将人拉到身后护着,勉强糊弄过去了。贾环还是那样,见赵姨娘挨了骂,索性自己跑了。   林珩听宝玉屋子里的小丫头嘀咕,说他不久前才烫坏了宝玉的脸,太太心善没发作,不想他们母子反倒越发猖狂。   林珩不知说什么好,见宝玉确实病重,忙让人去告诉了林如海。   午饭后,林如海也亲自过来探望了。   贾政将他引到花厅,唉声叹气地说:“子女命数皆由天定,自珠儿走后,我也看清了,强求是无用的。偏他们舍不得,就这样没日没夜的闹,多早晚才是个了局。”   就算是林如海养气功夫好,听了这话也难免怔愣。贾政这话太冷情,也太不像了。   可抬头一看他老泪纵横的样,又不是不在乎。恐怕是经了贾珠一事,哀毁太过,才故作淡漠的样子。   林如海颇有些感慨,坐下安慰了他好一阵。   晚上回去时,一家三口都有些沉默。尤其黛玉和宝玉是从小的情分,今天见他人事不知地躺在那里。没忍住哭了几场,现在眼圈都还是红的。   按理来说,宝玉应该没有什么大事。但林珩也拿不太准,他梦中的世界和现实相差太远了。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他还没搞清楚。   想了一想,林珩向林如海提议:“宝玉和凤姐姐病的奇怪,恐怕不是一般的大夫能看好的。爹爹还记得张友士张太医吗?这位太医在疑难杂症上别有心得,不如咱们请了他来看看,万一就治好了呢?”   林珩一体提张友士,林如海也想了起来。他比林珩更明白这位大夫的能耐,只论见多识广一条,说不定就能想出法子。   林如海点头赞道:“这个法子很好,我现在就打发人去和你舅舅说。明日赶头班船去临清,不到半月就能返回。现在这般情景,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总归是有了法子,马车上的气氛为之一松。   张友士是断过秦可卿生死,治好过林如海的人。林家的人只去略微提了一提,贾母就立时要人去接。都等不到天亮,当晚就叫赖升的小儿子,包了夜行船走了。   后边两日,宝玉叔嫂两个越发水米不进。林府日日打发人去看,回来都是一句不好。老太太心里着急茶饭不思,黛玉担心,也住了过去安慰陪伴。   林珩在家中听信,好几次听闻不好赶了过去,幸而都没什么大事。但后面传来消息,都未见起色,委实让人忧心。   谁知那一日,贾府突然派了人过来报喜,说是宝玉叔嫂二人已大有好转,不日就可望痊愈了。   林珩好奇,忙抓住细问。报喜的人说是赵姨娘闹过的那天下午,来了一僧一道,用宝玉出生时候衔的那块宝玉,将人救醒了。   只是当时病情不稳,未便声张。一直到如今,眼见的一日好过一日,才让家中下人出来报喜。   林珩听了,很为宝玉高兴。转而想起张友士来,忙问:“派去请张太医的人追回了吗?”   报喜的人摇摇头说:“老太太不放心,还请张先生来看一看。若果真无大碍了,也不叫他虚走一趟,必定好好谢他的。”   林珩点了点头,晚上林如海刚到家,他就找过去说了这事。   林如海面有忧色,闻言叹了口气说:“我已经听说了,此事传的沸沸扬扬,部里也有人议论。也不知你舅舅是怎么打算的,这等怪力乱神之事,怎可当件正经事讲出来。   当年废太子巫蛊一案,牵连了多少人。朝廷从来最忌讳这些,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不怕上头疑心吗?”   自古以来,“生而有异”的不是圣人就是贼子。贾家衔玉而生的传奇故事才淡去多少年,这回又新鲜起来了,更比往日还夺人眼球。   林如海难掩担心,看着林珩“似懂非懂”的样子,终是叹了一口气说:“你去吧,不要无端议论此事。若有外人问起,你也只说不知就是了。”   半月之后,宝玉果然好了大半。张友士应约上京,虽没派上用场,但得了贾府好一番款待。   林家因为之前的事,单独设宴请了他。林如海还邀了冯唐来作陪,席间觥筹交错,端的是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之后,张友士突然提到宝玉叔嫂的病,有些不安地说:“不像是寻常症候,浅浅一看也未知根底。只听那边的口气,恐怕和那些旁门左道脱不了关系。   唉,废太子一案才过去多久,这些东西就又卷土重来了。老话说‘国之将乱,必有妖孽’,这才太平了多久啊——”   林如海和冯唐对视一眼,都知张友士醉了。   林如海使人将张友士扶出去休息,冯唐端着酒杯站到窗前,面色凝重。   一阵带着湿意的风穿堂而过,凭空炸响一道惊雷。冯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叹道:“山雨欲来啊——” [43]宝玉藏不住消息:   张友士第二日醒来,深悔自己酒后失言。幸而林……   张友士第二日醒来,深悔自己酒后失言。幸而林如海和冯唐都不是多事的人,还不至于外传。   但他自觉入京的事已了结,说什么都不肯再留下,当日就收拾行装准备回临清去了。   林珩将张友士送至渡口,疑惑地问冯家下人:“冯大哥呢?他不是张先生的弟子吗,今日怎么没来送一送,敢是公务繁忙,脱不开身?”   冯家管事苦笑着摇摇头:“大爷前日和仇都尉的儿子打了一架,险些弄丢了官职。老爷气的了不得,这会儿正压着大爷在家反省呢!”   “这是怎么说,往常并未听说他与仇衙内有什么仇怨啊,好好的打什么?”林珩甚至连仇都尉是谁都不知道。   “这——”冯家管事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句囫囵话。   林珩见状也不为难他,摆了摆手说:“让他别烦恼,我过几日就去看他,到时冯伯伯少不得放他出来。”   冯家管事连忙拱手作揖,笑着替冯紫英谢过。   林珩从渡口回来,直接转道去了清水巷。不想等到太阳落山,都没见到周肇回来。小厮要替他传信,林珩摆手拒了。   第二日下学,果见阿肇来接他。   “昨日有事,在外头耽搁得久了,回去才听人说你有事?”   林珩张开手,让他抱上了马,摇摇头说:“没什么事,听说冯大哥和人打架,有些好奇。想约你过几日去看看他,解救解救。”   “他那是活该,多关几天才好。早让他不要心浮气躁,偏上赶着着了人家的道。”   林珩见周肇面有怒色,好奇地问:“那仇衙内是谁啊,冯大哥怎么会和他有过节?”   周肇平了口气说:“那不过是个纨绔,平素都说不上话,能有什么过节。他爹倒是个人物,在锦衣府做着都尉,与我们近卫军一贯不合。   过两日皇上要在铁网山围猎,两边正较着劲呢。人家派个纨绔出来激了两句,冯紫英居然穿着职服公然与人私斗,险些丢了职名。   萧大人在皇上面前好言相求,才勉强替他留住了随扈的资格。想在这次围猎中显山露水,那是不能够了。估摸着,得熬上好一阵子呢,至少得等皇上忘了这事。”   “啊?”林珩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看着周肇甚为惋惜的样子,他只好劝道:“等就等吧,经此一事,冯大哥以后也不会再轻易中招了。倒是这个仇都尉,很得皇上看重吗?”   周肇点点头说:“这人在锦衣府中也算数一数二的了,机谋善变,是皇上得用的人。”   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林珩眨眨眼睛说:“铁网山围猎,你去不去。”   周肇点了点头说:“三月二十八出发,至多四月底就回来了。刚好赶得及,和你一起过端午。”   林珩知道他们与锦衣府自有一番较量,于是笑眯眯地祝他旗开得胜。   三月底,圣驾离京,林如海更比平时忙了百倍。   宝玉身子渐好,重新搬回大观园去。贾母怕他烦闷,不仅接了湘云来住着,还让林珩下学后就一起过去作伴。   林珩点头答应了,周肇和冯紫英都走了,卫若兰在家和他一样有门禁。他没有借口到清水巷厮混,恰好借此两边游窜,不肯安分在家呆着。   黛玉自从回了自己家,就搬出了茂椿院的屋子,平时过来只在老太太身边住。这回搬进了大观园,茂椿院就只剩了林珩一个人。   老太太倒是让他也选一处院子,或是和宝玉一处住着,也可和黛玉住在凸碧山庄。刚好凹晶、凸碧两处院子,各自独立又相距不远。   林珩摇头拒了,凸碧山庄毕竟还有一个史湘云,起居不甚方便。再者,他常常要溜出去,住在园子里很不方便。   当然,话不能说的这么直接。林珩灵机一动,小嘴抹蜜般道:   “他们都去园子里了,老祖宗在这岂不寂寞,不如留我在这相陪。便是哪天下学晚了,也不至于扰得看园子的人不得安生。”哄得贾母搂着他,直喊“心肝”。   黛玉如何不知他的小心思,闻言点了点他的鼻头:“你可别淘气,打量着能管你的人都忙着,一味在外面闲逛。要是外头传进话来,我可是不依的。”   林珩点头应了,转而看见宝玉屋子里发丫头的赏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姐姐,宝玉病好了,老太太和舅母就给服侍他的人发赏钱。之前我的病好了,也发赏钱了吗?”   黛玉一愣,笑道:“那是自然,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珩突然压低了声音说:“我听说甄家要置地了。”   黛玉一愣,反应过来这是说的胭脂家里。她也压低了声音说:“我让郑嬷嬷留心着呢,那边并没使胭脂的银子。她的份例并钗环首饰,都还是自己收着的。”   林珩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黛玉有些疑惑地说:“他们这就攒够银子了吗?京城居,大不易。我这一年管着府里的进项与开销,才知道世道艰难。普通人家要买田买地,可是不容易呢!”   林珩把眼一眯,意味不明地说:“他家运道来了,自己也肯努力!”   黛玉还想要问,宝玉已找了过来。两人只好揭过不提,暂将这事按下了。   胭脂自从跟了黛玉之后,心中再没不顺心的事。林家待下宽和,黛玉身边事情又少。闲了的时候,还能跟着黛玉学作诗。   唯一可虑的,不过是母亲找来后,她拿不定主意是去是留。这个烦恼,现在也没有了。因为母亲说了,不急着接她出去,能和姑娘待在一起,胭脂觉得很安心。   偶尔家中来人看望,或是接她出去,还能给姑娘和公子带些小玩意儿。紫鹃几个见她这样,也说很好。   更可喜的,是上月家中来信,说自家得了恩人相助。不仅母亲的绣品找到了稳定的寄售铺子,就连哥哥都跟着恩人办事去了,不用再去码头等活儿。   这么算下来,家中除了赁房子外,很快就能买地了。买了地,人就有了根基。不算流民,也不用时刻担心被遣返。   胭脂越想越高兴,用心替恩人做了几件绣品。想要托借母亲的手送出去,聊表心意。   不想上回家去,竟正好撞见恩人找来,倒让自己怪不好意思的。   恩人为人和善,提起自家公子,还说是旧识。有了这一层关系,胭脂就没那么羞怯了,奓着胆子看了几眼恩人的样子。打算如何有了自己的屋子,就给恩人立个长生牌位。   宝玉来找黛玉说话,林珩就转过垂花门,独自往院外去了。   柳湘莲看上了胭脂,那日自以为是地来林珩面前“表明心迹”,挨了林珩好大一个白眼。   林珩冷眼看了几日,胭脂倒不像有什么心思的样子。   柳湘莲也说,怕甄家多想,他并未明说。本来帮着他家,也不为别的。不过见不得世间不平事,想要出一份力而已。自己若要求娶,必定诚心诚意,不以势相压,不以恩情相要。   话说得十分动听,若没有那句:“我若娶妻,定要一个绝色女子。当日偶然一见,我就知是她了。以后任是何种绝色立于眼前,我也绝不生二心。”林珩说不定还能高看他一眼。   柳湘莲见林珩冷笑连连,还蹙了眉问他:“你若有意将她收入房中,此事算我冒撞。只是以她的人品才貌,做小是委屈了,我少不得厚着脸皮讨一声情。   以后但凡有我柳二能办到的事,绝无二话。若你能以正妻之礼待之,我就自此绝了这个念头。还愿陪送一份嫁妆,以赎今日冒撞之罪。”   若不是冯紫英拦着,林珩就要拿花瓶砸他的头了。   柳湘莲是洒脱过了头,林珩放不下心,还是决定交代郑嬷嬷防着些。胭脂是个好女孩,别被他带累坏了,还要影响姐姐的名声。   林珩和郑嬷嬷一说,倒惹得她哈哈大笑。和林嬷嬷两人,对着林珩好一番打趣。   林珩心下不爽,自己回了屋子说要温书。至于柳湘莲?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自从上次面了一回圣,林珩的功课紧了许多。先生发狠要将他的不足好好补上,预备下次拷问时,让皇上看到他的尽心尽力。   林珩觉得很无奈,深恨自己当时没多留一个心眼。先生让他讲讲陛见时都说了什么,他并不怕丢丑,将与皇上的问答一五一十都说了。   先生先听到他答的好的地方,满意得微笑点头。后来听到他胡诌的部分,气的差点把山羊胡子扯掉。   林珩为了不拂逆先生的好意,自觉用功了一个月。四月下旬时,他已经开始掰着手指算周肇回来的日子了。   本来预计还有是十来日才能见着人,不想这日散学后,竟在贾府碰见喝得醉醺醺的宝玉:“二哥哥,你这是去哪儿赴宴了,怎么喝得这样醉?”   宝玉面上已有六分醉意,走路都有些不稳,闻言笑嘻嘻地说:“五月初二是薛大哥的生日,他得了下头的好孝敬,做东请我们呢。席间刚好碰着了冯大哥,一时高兴,就多喝了两杯?”   “冯大哥?他不是随扈围猎去了吗,这就回来了?”林珩有些惊喜,冯紫英回来了,那阿肇是不是也回来了,倒比先说好的还早了几天。   “说是前几日就回来了,脸上还挂了彩呢。又提到什么大不幸又大幸的,让人热剌剌地挂着,偏又不肯细讲。”   前几日就回来了?林珩有些怔愣,这不是四月中旬就抵京了。说好的一个月,怎么提前了那么多。林珩疑心是冯紫英先回来,还要再问,但宝玉已经走远。   林珩只好压下心中疑惑,第二日和先生扯谎说肚子疼,一溜烟儿跑到清水巷去了。   “砰砰砰、砰砰砰——”林大友敲了好一会儿,不见人来应门,只好回到林珩面前说:“公子,无人在家,应是世子爷还没回来。”   “不应该啊,冯紫英都回来了。”林珩疑惑地嘟囔着。   “想是冯大爷先回来了,也未可知。或是世子爷公务繁忙,还未来得及过这边来,也是有的。”   “是吗?”林珩到底不放心,自己上前又敲了一会儿门。趴在门上听了听,里头连一丝儿动静也无。   林大友被他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上来拉着说:“公子这是做什么呢?若是让人看见,可成什么样子呢?”   林珩无法,只好一步三回头的,任由林大友将他拉走了。   冯紫英在门内站着,听着脚步声走远了,才长舒一口气。转过身看见周肇冷冷盯着他,只好讪笑着解释:   “我就随口一提,并没有多说,当真的!薛大傻子诚心相邀,我以前也未拒绝过他,就想着去一趟就回。   谁想宝玉也在那里,这也是个嘴上不把门的。这才一夜的功夫,怎么就说出去了呢,不如你去我那里住着?珩儿应该不会找过去。” [44]情不逾礼:   林珩没有找到周肇,当晚就回了自己家,准备找……   林珩没有找到周肇,当晚就回了自己家,准备找父亲问问情况。   林如海回来得很晚,满面愁容,神色倦怠。   “爹爹——”林珩犹豫着说,“皇上是不是返京了,怎么不见阿肇,他也回来了吗?”   林如海看了儿子一眼,阖目捏了捏鼻梁说:“圣驾返京已有数日,周世子自然也回来了,你没见到他?哦,这也不为奇怪,他如今有公务缠身,比不得以前能时时陪你胡闹。你好生待着,他得了空自然会去找你。”   林珩闻言皱了皱眉道:“铁网山围猎不是要到四月底才回来吗,缘何提前了十来天?”   林如海捏鼻梁的手一顿,轻描淡写地说:“事情办完,自然就回来了,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好吧。”林珩抿了抿唇说,“那我先回去了,爹爹看着有些累,好好休息吧!”   “珩儿——”林珩还没踏出门,林如海突然出声叫他,“你母亲周年快到了,你如今大了,很该尽尽心。我打发人告诉先生,这几日不用上学去。你就和你姐姐一道,给你母亲抄一份《金刚经》,过几日在她灵前化了,以表哀思。”   林珩一怔,点了点头说::“嗯。”   “还有,你那些平安扣、寄名符,不拘是哪一个,日日都要带在身上。五月是毒月,你才病过,忌讳些好。”   林如海是从来不讲究这些的,但他既然说了,林珩也就依言戴上。   第二日一大早,林如海才出门,林大友就将抄经用的纸和笔,送到了林珩院子里。林嬷嬷亲自到老太太跟前回话,接回了黛玉。姐弟两个净手焚香,足足抄了四五日。   经书抄完的那一天,贾府也传来消息,说是娘娘赏了端午节礼。还给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让贾府老少爷们在清虚观打三天的平安醮,向神佛祈求平安。贾母派人来接黛玉姐弟,让他们同去。   “娘娘是给谁求得平安呢?”林珩低声自问。   黛玉和林嬷嬷对视一眼,不解地说:“自然是为着阖族人口。”   林珩抬眼看了看她们,没有说话。   二门上,林大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着一旁俏生生的雪雁说:“烦请姑娘给公子传个消息,清水巷子还是没人。冯大爷回说有事,不能应约了。”   雪雁咬着嘴唇看他,忽然一撂手将帕子丢他怀里,笑道:“做什么这样忙,赶紧擦擦吧,看这满头满脸的汗。”   林大友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一张脸涨得通红。忙不迭把帕子捧了回去,躬身说:“不敢不敢,怎能污了姑娘绣帕。”   说完一抬手,用胳膊揩干脸上的汗,双手却悬在了半空,恭恭敬敬地的等着。就这样僵了好一会儿,林大友既没有看见雪雁收回帕子的手,也没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犹犹豫豫地抬眼一看,门内哪里还有雪雁的影子?他左右环顾,见四下里没人,少不得将帕子袖了,同手同脚地回去了。   林珩听了雪雁的回话,气愤地踢了踢脚。抬头看见雪雁笑意盈盈的样子,无奈地说:“你也收着些,下回传话还是这副模样,大友该不敢进院子了。”   雪雁闻言撅了噘嘴,没有说话。   琥珀在一旁打趣道:“这丫头越发不知羞,在咱们自己人面前还好,这要出去让人看见了,往后还怎么见人呢?”说的雪雁一跺脚跑开了。   没等来周肇的消息,也见不着冯紫英的人。林珩只好满怀心事,收拾了东西同黛玉一起去了贾府。   贾府倒是热闹的紧,姐弟俩一进去。宝玉就迎上来,欢欣鼓舞地说:“妹妹可算来了,我给你留着好东西呢,你快来看看喜不喜欢?”   宝钗摇着扇子笑他:“这个人可是傻了,你有的,珩哥儿一般的也有。他们姐弟亲厚,妹妹若是想要,珩哥儿岂有不给的?”   宝玉自有道理:“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我只管尽我的心,不管他怎样。”   宝钗还没说话,黛玉先笑着应道:“多谢你想着,是什么好东西,让我看看。”   宝玉闻言,兴冲冲地袖笼里拿出一个玉臂搁,捧到黛玉面前:“这是枕着写字的,夏天用着不生汗渍,不污纸张。”   黛玉拿起来一看,果然触手温凉,不寒不燥。她点头说:“果然好东西,只是我历来用不惯这个,给我倒是可惜了。娘娘的一份心,你收着吧。”   话音刚落,鸳鸯也恰好捧了盘子上来说:“林姑娘和大爷也有呢,姑娘的和姊妹们一样。大爷的和宝玉一样,多了一个玉臂搁,一个伽楠香。”   林珩拿起来看看,让后头的琥珀帮着收了。又对着皇宫的方向拜了拜,算是谢恩。   贾母早把黛玉搂了过去:“好孩子,你父亲有心,让你们做这桩功德,你母亲泉下有知,也高兴呢!”黛玉闻言,有些伤感地点了点头。   贾母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了,明儿清虚观打醮,咱们一块儿听戏去,都热闹热闹。”   第二日,贾母坐了八抬大轿,领着一众姑娘媳妇们浩浩荡荡地去了。林珩和宝玉骑着马,跟在贾母轿旁,最先到了清虚观。那边早有一老道摆了排场接出来,众人都喊他“张爷爷”。   宝玉悄声和林珩说:“这是祖父当年的替身,如今还掌着道箓司的印,大家都叫他‘神仙’呢。”   林珩点点头,也随着宝玉一起叫他“张爷爷”。   这位张道士见林珩和他见礼,拉着他的手细细打量了几番,对贾母夸道:“好个灵秀的孩子,可是姑奶奶的家的那位小爷。都长这么大了,可叹我这才头一遭见。”   这位张道士见人便是一团和气,又极懂分寸。虽是个出家人,但对着姑娘奶奶们眼都不抬一下,分外守礼。当面时,百样周到。戏才开锣,他就退下去了。并没有上赶着奉承,惹人厌烦。   临近端午,天气十分炎热。林珩心中有事,又被这锣鼓喧天吵得心绪不宁。索性趁人不备溜下了戏楼,自己在道观中游荡起来。   也不知信步走到何处,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声:“哥儿怎么逛到了这里,是上边演的戏不合心意?”   林珩回头一看,客气地喊了声:“张爷爷。”   张道士说着不敢不敢,亲手扶起了他。低头看见他身上的寄名符,突然笑着说:   “哥儿是个有大福气、大造化的人,我一见了哥儿的面,便知哥儿日后不凡。有这么个命数管着,便是一时有了不如意的事,也是过眼云烟。转瞬即散,不妨的。”   林珩笑了笑,虚虚一礼:“借您吉言。”   林珩走后,树荫里转出一个小道士,脸上堆着笑问:“师祖爷爷,这就是您说的那位小爷,当真好造化呀!”   张道士淡淡一笑说:“这是咱们眼里的造化,于他可能并算不得什么好事。可巧今日让我们赶上,结下这一番善缘。以后若是成了,便应在今日的话上。”   小道士笑着称是,终究没说是什么事。   这边清虚观待了一天,晚上回去后,众人都略有些不自在。   别人不知为何,宝玉确实因为张道士给他说了亲事。虽然贾母当面拒了,说他命中不该早婚,但他还是闷闷的。第二日一早,就从怡红院赶到了凸碧山庄。   黛玉头一日着了些暑热,今日懒懒的。见他来了,还是打叠精神起来说话。   宝玉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闲话一番。见郑嬷嬷出去了,才挨近了黛玉问:“那日的书,妹妹看着怎么样?”   这说的是茗烟替他买的《会真记》,他悄悄带进园子里。刚好被黛玉撞见了,就送给她看。   “前几日有事,并未细看。昨日读了,觉得甚好,辞藻警人,余香满口。”   宝玉闻言大喜,不觉忘了情:“我就知道妹妹不是那等俗人,定能品出其中真意。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不想黛玉听了这话却急了,坐正身子盯着他说:“二哥哥,你说什么,这也是胡乱比得的?”   宝玉见黛玉急了,慌忙摆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错了,妹妹不要生气。”   黛玉见他这样,也就歇了气说:“故事也倒罢了,难脱窠臼。”   宝玉有些错愕,愣了片刻,后干笑着说:“虽落俗套,难得情真。”   黛玉闻言摇了摇:“情不逾礼,方为真情。”   黛玉不好说自己读过元稹写的《会真记》,没有那么多曼妙的花前月下,全是痴心错付带来的悔恨与遗憾。后人不过把这凄凉事,翻了个花样,变成千篇一律团圆话来哄人罢了。   因为有前头那个负心薄幸的张生比着,对后头这个情深义重的,怎么都信不真。   不想这话却触动了宝玉,他忽而站起身说:“我说妹妹怎么对我热一阵、冷一阵,原来是人大心大,对我也讲起‘礼’来了。”   黛玉见他忽然生气,不解地问:“这是怎么说的?”   宝玉不觉淌下泪水,满腹委屈地说:“咱们自小吃住在一处,亲热厚密比别个不同,我只当能长久如此。不想姑娘倒把我三日不理,两日不见的。   前儿我过来,姑娘为什么叫郑嬷嬷拦着门不让进?云妹妹给我梳头,姑娘为什么要避出去?昨日张道士给我说亲,你——”   昨日张道士说亲,宝玉下意识就去看黛玉,不想黛玉正和林珩说话,没有与他对上眼神。等回过神来,贾母早已搪塞过去了,所以并未太留心。   此时见宝玉提起,知道这是他的心病,所以劝道:“我知道你不喜这些事,但那张道士也是随口一说,老太太已经拒了。至于前事,我更不解了。   咱们一日大似一日,我与珩儿还需避嫌,郑嬷嬷并非只拦你一个。至于梳头的事,我已记不太清了。只是并非故意避着,约莫是有事出去了。”   黛玉哪里知道宝玉的心思,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宝玉的心也灰了一半。他带着气说:“我只当妹妹不是俗人,几时也满口道学话了。什么礼不礼的,白糟蹋了那书!”   黛玉几番解释,已是耐着性子,不想宝玉竟越说越过分。登时也带了气,不觉语露讽刺:“你不说礼,才有那金玉良缘的佳话。我看昨日又得了一个金麒麟,不知又是预备着哪一个?”   宝玉听了这话,顿时如遭雷击,片刻后又品出三分欣喜。半是使性子,半是表决心般,将他颈上那玉撤下。高高举起,死命掼在地下。   黛玉吓了一跳,方才自悔失言。待要劝时,宝玉见那玉摔不坏,越发起了性子,抱起东西就要去砸。嘴里还说着:“我砸碎这劳什子了事,偏因它引出许多故事来。”   外头丫鬟听见,早已进来死命抱住。宝玉还是不歇,又用脚去踩。   黛玉见状也哭了:“何苦来,有砸它的,不如砸我。”   袭人也冲了进来,死命护住说:“二爷这是怎么了。这是命根子,前儿多亏了它,才把你救活了。当真砸坏了,我们还活不活了?” [45]墙头马上:   任袭人哭的如何真切,宝玉都不为所动。拦的人多了,反助了……   任袭人哭的如何真切,宝玉都不为所动。拦的人多了,反助了他的兴,将触手可及的东西尽皆摔了个稀烂。   林珩还隔着院门,就听见了里面的吵嚷声。快步走进去一瞧,正碰见袭人哭的梨花带雨,跪着求宝玉住手。   郑嬷嬷不在,紫鹃、胭脂护在黛玉身前,急得满头是汗。眼见林珩进来了,紫鹃连忙提高了声音说:“大爷快来劝劝。”   宝玉动作一滞,使性子说:“我砸我的东西,用不着你们来劝。”   林珩弯腰绕过一地的碎瓷片,将几支泡在水里的毛笔捡起甩了甩,说:“摔自己的东西无妨,怎么我瞧这里碎的都是凸碧山庄的物件呢?哦,是了,这原是二哥哥家里,自然摔的是自己的东西。   我看你们也犯不着劝,只要二哥哥高兴,便是将这全砸了,也不算什么。紫鹃、胭脂你们还不扶着姐姐出去,二爷要煞性子,仔细吓着姐姐。”   林珩不喜不怒,话说得清清冷冷,叫人心里打鼓。   袭人连忙拭去眼泪,上来笑道:“大爷别生气,咱们二爷和姑娘一向亲厚,怎会存了这分别之心。主子们一时口角,都是我们没服侍好。大家把话说开,以后还是一样和睦的。”   宝玉听了这话也急道:“我要存了这心,就叫我登时死在这儿。”   林珩扯着嘴角笑笑:“二哥哥用不着赌咒发誓的,俗话说得好:‘亲极反疏,狎甚则慢’。   想是我们在这里住的久了,才有今日这一场闲气,倒是家去的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报,说是老太太来了。   原来外头的婆子听见闹成这样,都怕担责,就一溜烟跑去回了贾母。碰巧王夫人正在荣禧堂说话,见下人急惶惶地来了,自己放心不下,也跟了过来。   几人刚一进门,就见一地的狼藉。宝玉站在窗边满脸是泪,黛玉坐在床边也不住地哭。唯有林珩立在当中,看不出喜怒。   “这是怎么回事,你的玉呢?”王夫人一进门,就先找宝玉。   袭人赶紧将护在怀里的玉捧了上去,王夫人一把接过,用手帕擦了又擦。怕贾母担心,又赶紧捧去给她瞧。   贾母眼神不好,对光瞧了半晌,才舒了一口气说:“幸而没事,这是怎么了,好好的闹什么?”   宝玉不说话,黛玉不答言,众人的目光就转到了林珩身上。林珩微微一笑,刚要开口。众人又都一齐出声:“没什么。”   王夫人气急:“没什么为何要砸它,我几次三番嘱咐你好好戴着,就是不听。”话音刚落,王夫人眼眶就红了。   宝钗此时也到了凸碧山庄,见状上来劝道:“是啊,这要真砸坏了,林妹妹心里怎么过得去呢?”   林珩莞尔一笑:“这容易,我将我的砸了赔他就是。”   说完就将颈间的寄名符取下,高高举起。   “老太太——”黛玉一声惊呼。   “拦着拦着!”贾母急得把龙头拐跺得山响。   鸳鸯早就一把上前抢下,雪雁上来抱住林珩的手说:“爷这是做什么呢,这是太太生前给爷求的。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让爷好好戴着。这要摔坏了,我们还活不活了?”   林珩隐秘地看了雪雁一眼:好丫头,回去就让林大友带你逛街去。   “二哥哥摔了他的玉,我并没有此玉可还,幸而那玉没摔坏。我就就把自己这个砸了还他,也算偿还得过他了。”   众人语塞,一时不知如何答言。老太太一时淌下泪来:“冤家,冤家!我是做了什么孽,偏遇上这两个天魔星。”   见老太太伤心,众人都赶紧上来解劝。王夫人拽过宝玉,一边教训,一边将他的玉戴上了。   黛玉也走上前来,将林珩的寄名符金锁系了回去,红着眼睛说:“不许胡闹。”   总算将两人分开,贾母等最终也不知他们因何闹起来。不但宝黛、林珩不肯说,连丫鬟们也说不知道。   贾母等只当一时口舌纷争,交代雪雁紫鹃好好解劝,先拉着宝玉回去了。   林珩见大家都走了,姐姐却还在哭,就拿着帕子坐到她身边说:   “不妨事,这个是金的。不说砸不坏,就是砸坏了也没什么。这东西年年都有新的,寺庙、道馆里送来不少,积攒了一大箱子。   父亲让我积福,每个月戴一个。旧的就融了换成铜钱,散给穷人或者养济院,这个月的还没送去呢!”   紫鹃带着小丫头收拾一地的狼藉,闻言指着雪雁说:“就你这蹄子口角快,这倒也好。这玉砸了两回,姑娘也哭了两回。难受自责的好几夜睡不着,以后宝二爷再砸玉,咱们就叫小爷砸个金的陪他。可就省了姑娘的眼泪了——”   一句话说的黛玉破涕而笑,眼见姐姐好了,林珩也站起身说:“我方才本来要出去,想着和姐姐说一声。不想碰见这事,耽搁到现在。   这屋子砸成这样,未免看着心烦。不如让他们收拾着,我带姐姐出去逛逛?”   黛玉擦干眼泪,摇头说:“不好,才刚吵了那一回,这会儿咱们都走了,老太太心里岂不犯疑。她疼咱们一场,咱们若是认真淘气惹她伤心,可成什么了?   你也不用怕我闷,我待会儿就去三妹妹那里走走。就是你,出去一趟也要记着回来。话虽那样说,真吵两句就家去了,也就没意思了。”   林珩闻言点点头,说:“姐姐放心吧,我去去就回。”   林珩答应着出来,打马就朝清水巷去了。林大友控马跟在身后说:“清水巷子没人,公子又去做什么?”   林珩没有回答,但林大友很快就知道要做什么了。   “蹲下,驮我上去。”林珩指着墙头说。   “不可啊,这要摔了,可不是玩的。便是没摔,被人看见当贼拿了可怎么好?”   “你要不愿驮我,我就钻狗洞去。那狗洞不大,我要是卡里面了,你记得找人来救我。”   “公子——”林大友都快哭了。   林珩往前一挥手,意志坚定。林大友只好苦着脸打马上前,架着林珩的两个胳膊把他往上举。   林珩被林大友稳稳放在墙头,转了个身刚要往下跳,林大友忽然一把抱住他:“公子别动,我先翻过去接着你。”   说完就踩着马背跳到了墙头上,林珩诧异地看着他:“你不是不会翻墙吗?”   林大友讪讪地回身,蹬着墙就要往下跳,林珩突然一声惊呼:“等等!”   然后看着下方蓝衣服的持弓人说:“你是谁?”   持弓的人还没说话,冯紫英突然从内室冲出来,大叫:“住手,住手。”一把压下了蓝衣人的箭。   林珩黑黝黝的眼睛看着他,一言不发。冯紫英干笑着说:“珩儿,你来了,怎么翻墙呢?”   “正门敲不开,只能翻墙了。”   “正门敲不开,也没有翻墙的道理啊。”   林珩没说话,坐在墙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冯紫英咽了咽口水说:“我惹恼了父亲,借阿肇这里躲躲——”   话音未落,周肇就坐着竹椅车,被人从里面推了出来。   林珩见他双颊微陷,面色惨白,不觉红了眼睛。咬牙对林大友说:“走,我们回去!”   林大友本不明所以,但见林珩红了眼眶,原本疑惑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他利落地翻身而下,接住林珩就将他抱回了马上。   里面一声惊呼:“珩儿。”紧接着就是竹椅的吱呀和众人的劝阻声。   林珩面色不变,林大友索性就驾着马带他往回走。清水巷的大门“轰”一声被人拉开,冯紫英快步追出来说:“别走别走,珩儿,你听我们解释,当真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林珩不语,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林大友见他这样,看冯紫英等人的眼神已经有点不善。   冯紫英上来抓住缰绳,嗐了一声对林大友说:“你做什么这个眼神,快下来下来。你主子就这么回去,还不定委屈成什么样呢!下来听我们负荆请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珩儿——”周肇也被人推着追了出来,因为有门槛挡着,只能在门内叫他。   林珩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多眼泪,抹了一把恶声恶气地说:“你不是不见我吗?还追出来做什么。”   “我错了,我本来是不想让你担心,想着过几日好些了再和你说。你来看我,我特别开心,真的!我现在这副样子被人看见不好,要不你回来,我随你发落好不好?”   林珩见几人僵持不成样子,最终还是翻身下马。走到周肇身边后,看着他的双腿又停住了。   “哦,不妨事。他倒没伤着腿,只是太医让卧床静养。阿肇嫌不方便,又怕太医唠叨,我才弄了这个来。”   林珩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熟门熟路地走进内室,抱着手坐在椅子上说:“解释吧!”   周肇和冯紫英对视一眼,叹了口气让伺候的人下去了。至于那蓝衣男子,林珩进门后就没再见到他。   “皇上在铁网山遇刺了,龙颜震怒,提前秘密回京。阿肇是护驾首功,因为不便声张,所以藏在这里养病。”见周肇气力不济,冯紫英替他解释道。   “既是秘密,你那日为何告诉宝玉和薛大他们?”   冯紫英苦笑:“初回京那会儿是秘密,后来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只是此事犯了忌讳,所以无人敢拿到台前议论。你外祖家不还上清虚观,替贾妃娘娘还愿呢嘛?”   “还愿?”   “你不知道?”这回换成冯紫英有些惊奇了,“贾妃娘娘替皇上许下祈求平安的愿心,皇上此番平安归来。娘娘特意拿出体己,请娘家人在清虚观打醮还愿。这事宫里都在传呢,你都跟着去了,怎么不知道?”   林珩真的不知道,他甚至不知老太太他们知不知道。   冯紫英见他果然不知,不觉好笑:“你们打醮那天,去了好多王公贵胄送去斋供、茶食,你就没疑心过?”   疑心过,但老太太抱怨不该大张旗鼓地劳动那么多人,他就没多想,只以为这是常态。不想人家是来变相表忠心的。   林珩不想回答,看了一眼冯紫英说:“是我在问你,你怎么倒还拷问起我来了?”   冯紫语塞,啼笑皆非地说:“行,你接着问。”   “行刺皇上的人抓到了吗?”   “当场就伏诛的伏诛,服毒的服毒。这种事,怎么可能留下活口。”   “那背后主使呢?”   冯紫英看了一眼周肇,笑意微收:“说是义忠亲王旧部,躲在铁网山密谋,欲行不轨之事。”   林珩冷笑一声说:“皇上不信吧!”   这回冯紫英是真有震惊了,他疑惑地问林珩:“你是怎么知道的?” [46]大不幸之中又大幸的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冯紫英诧异地问。 ……   “你是怎么知道的?”冯紫英诧异地问。   “若是义忠亲王逆党,此案肯定办结定案了。不拘是什么名头,不会拖到现在还含糊着,凭人百般猜测。”冯紫英认真看了林珩一眼,这会儿是真有些吃惊了。   “当初先生说你聪慧,我只当是夸你会读书,不想竟是我小看了你。罢,你既知道此事尚无定论,就不要再深究,以免祸及己身。”   林珩闻言冷笑一声说:“半知半解才会行差踏错,况且我并不是牌面上的人,有什么祸也及不到我头上,你别说这话吓唬我。遇刺这样的大事,皇上必定龙颜震怒。能按下不发,是牵连甚广,还是家丑不可外扬?”   “你——”这话说得太大胆。冯紫英刚要喝止,周肇就拦住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珩问:“你说呢?”   林珩歪头看他:“我猜两者都有。爹爹这些日子神思倦怠,恐怕部里早因这事焦头烂额了。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个君主帝王能容忍这样的事。   皇上憋着这口气,恐怕是主谋一时动不了,或是动起来代价太大。但此事不可能真的含糊过去,现在憋的越狠,日后发作起来就越厉害。”   周肇叹了一口气,目露沉郁:“太上皇若是能想通这一点,我们就不至如此为难了。”   “阿肇!”冯紫英作势阻止。   周肇对他摇摇头说:“他都已经猜到七八分了,没有隐瞒的必要。况且他说的有道理,半知半解才会行差踏错。珩儿不是个莽撞的孩子,我看他的嘴可比你的要牢靠些。”   冯紫英知道周肇这是点他上次“口无遮拦”的事,为了瞒着林珩,周肇不得不写信请林大人帮忙,想了个法子把小孩拘在家中。   周肇为此可着实恼了他两天,冯紫英只好摆摆手说:“行,听你的。现在你是长官,你说了算。”   然后转头对林珩说:“你家阿肇升官啦,圣上亲自夸他忠勇可嘉,说要重用。这艘船终是搭上了,也不枉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唉。”   冯紫英的话里有几分庆幸,又有几分凄凉的苦楚与无奈。   周肇看了他一眼说:“别做这幅样子,舍生忘死本就是武将职责。你但凡露出半点不甘埋怨,我这一番苦可就白受了。”   冯紫英惨笑着说:“知道”。   林珩看了看周肇惨白的面色,问他:“是太上皇压着不许深究?主谋是谁,忠顺亲王吗?”   周肇摇摇头说:“一提太上皇,连你都能想到忠顺亲王,可见皇上的怀疑不无道理。谋反行刺也是要有实力的,养一支能与锦衣府和禁军相持的队伍,所耗何止万金?   义忠亲王都故去多少年了,便是他的忠臣旧部有遗落在外,痴心不改的。也没有这个能力在朝廷眼皮子底下,豢养死士。”   冯紫英点头说:“何况这次外围布防,也有忠顺亲王的手笔。但就是因为太明显了,太上皇反倒不能相信是忠顺亲王所为。甚至借此敲打皇上,让他友爱兄弟,尽好长兄教导扶恃之责。   皇上面上不显,心里只怕不太高兴。自从义忠亲王走后,太上皇忽然像换了一个人。对这些留下的皇子皇孙,优容宽待了许多。若是早能如此,咱们如今也不至于如此为难了。”   四王八公都是旧臣,废太子当年礼贤下士,颇有明君之相。旧臣中依附者甚多,谁知都压错了宝。现在要重新取的皇上的信任,两方之间又还夹着一个太上皇。   臣属既怕新皇嫌弃自己首鼠两端,不堪重用;又担心惹恼了太上皇失去庇护,两面不是人。实在为难得很!   周肇轻笑一声:“皇上是告过天地祖宗,名正言顺的天子。忠君爱国总是不会错的,多想无益。你今日也累了,回去歇歇吧!   只这些话,出了这门就再不可说了。锦衣府那群鹰犬可不是吃素的,别又叫他们抓住了把柄。”   冯紫英看了林珩一眼,知道这小祖宗还有气没发。于是颇为同情地看了周肇一眼,自己先回家去了。   果然,冯紫英一走,林珩立马变了颜色:“你既不想我来,我日后就再也不登你的门,免得你们一群人委委屈屈地躲在里头不敢出声。何苦来,做这恶客惹人厌。”   说完转身就要走,周肇连忙出手拉住了他:“不是不想你来,是怕你见了血害怕。再则,萧统领派了人在这周边护卫、设伏。我怕你平白受牵连,才想着躲一躲,不过三五日就去找你。”   林珩也没认真要走,周肇轻轻拉他一下,他就停住了脚步。   周肇见状,继续轻声哄道:“你莫非是诸葛再世,不仅能将实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竟还知道我们躲在里面?”   林珩哼了一声,微微抬起下巴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还用猜?往常不管你在不在家,清水巷都是有人在的。我一时烦了过来坐坐,何曾有人拦着?   再者,你们也太不仔细。只把大门关了就装作没人,那后头排水沟里怎么是湿的,这分明是有人起居的,而且人还不少!”   “原来如此,他们竟如此大意,过后我一定好好教训。不过也就是你细心才能发现这么多破绽,旁人哪里有这个本事呢?”   林珩被夸得有些得意,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脸上虽还绷着,嘴角早已微微扬起。   不露出破绽还设什么伏,刚进门的孔沢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自家那个寡言少语,运筹帷幄的大人吗?   孔沢吃惊的表情引起了林珩的主意,他撞了撞周肇,自以为小声地问:“他是谁啊?”   周肇也很小声地回他:“萧大人派过来设伏的人。”   耳力很好的孔沢一脸无语:他明明是派给大人做亲兵的,行,他不配有名分。   孔沢一脸怨念地端上药汤,委委屈屈地出去了。   林珩见周肇将苦药汁子一饮而尽,龇牙咧嘴地问:“你到底伤着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周肇压住他扒衣服的手,轻描淡写地说:“胸口中了一箭,腹部挨了一刀,其余的都是小伤。你别扒了,疼。太医都用布包起来了,看不见的。”   林珩抿了抿嘴说:“这都是舍命搏出来的功劳啊,若你当初没有被拐,此时应该是个文官吧。以后就和北静王一样,安富尊荣,一生顺遂。”   周肇笑着摸摸他的脑袋说:“一饮一啄皆是前定,我若不被拐走,也就不会遇见你了。以你的脾气,若是咱们在京城相遇,你必定不肯轻易与我交好,说不定连见都不想见我呢。”   林珩歪着头思索了一番,觉得阿肇说得很有可能:“好吧,老天是公平的。你以前吃过的那些苦,日后总会变成福气重新回馈到你身上。轻舟已过万重山,以后,皆是坦途了——”   周肇被他说的笑了,握着他的手,问他这段时间的功课和生活。   林珩眉飞色舞地与他说了昨日宝玉砸东西的事,说到自己要砸寄名符的时候,还促狭地笑了笑。   周肇就这么笑着,听他讲了一下午的话。   天色将晚,林大友来提醒他回去。林珩纵然百般不愿,想起姐姐的嘱托,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贾府,老太太见林珩过来请安,也松了一口气。只交代琥珀等人用心服侍,也没再提早上的事。   林珩走后,鸳鸯上前来服侍老太太脱衣服。一边动作一边笑着说:“老太太不用担心,兄弟姊妹在一处,打打闹闹才处得好呢!”   贾母叹了一口气说:“敏儿去得早,统共就留下这么两个孩子,我岂有不挂心的。我也知道,背后那起子小人议论我偏心,怨我偏疼了他们姐弟。他们哪里知道我的心思?   咱们家自祖辈就煊煊赫赫,算起来已富贵了上百年。偏到你大老爷他们这一辈,阖族也没出一个顶门立户的人。如今宫里有娘娘撑着,还算是好,可娘娘那里难道不需要臂膀?   宝玉是个好孩子,但只宝玉一个,行走官场未免势单力弱。珩儿刚好也是这样,他俩若能护持。我就是闭了眼,也能安心了。”   贾母说着说着,就伤感起来。荣国公贾代善当年身子不太好,没等贾赦长成就去了。贾赦无人管教,长成这样碌碌无为的样子,贾母只好瞧着下一辈。   贾珠是个好的,但心气太高,一味要强。娶妻不久后也病死了,剩个贾琏,在庶务上还算来得,但于经济仕途上可谓一窍不通。   贾家青黄不接,贾母只能指望着宝玉。又怕逼迫太过步了他哥哥的后尘,于是只能冲着护着,望他长大后能自己用功。   “我瞧着娘娘也是这个意思呢,所以才给二位爷赏了一样的东西。”鸳鸯说。   贾母笑着点点头:“娘娘考虑的很妥帖,但愿这两个冤家就和你说的一样,日后更加和睦。”   被寄予厚望的宝玉烦闷了一日,回去呆了一阵,哭了一阵。想起白天的事,又觉十分后悔。   林妹妹并非不在意他,自己又何苦去怄她生气。倒招得珩儿也砸了东西,妹妹还不知伤心得怎么样呢!   袭人见他呆呆的,就劝他出去走走,或是到老太太房里坐一会儿。宝玉怕碰见林珩,也不想去。   恰逢第二日是薛蟠生日,薛家来请人赴宴。林珩自是不去,宝玉也没心过去,就推说病了。贾母本指望他俩借此和好,见这个也不去,那个也没精神,顿时抱怨天抱怨地。   想了一会儿,又让凤姐去说和。   哪知宝玉后悔了一晚上,次日就在凸碧山庄外头徘徊了一早上。打听到林珩不在,忙欢欢喜喜地找黛玉赔不是去了。   薛姨妈见请不到人,心里有些不自在。宝钗倒是谈笑如常,就是隔天宝玉提起这事,赔礼说自己病了,挨了宝钗好几个软钉子。   林珩这两日都忙着跑清水巷,还有功课要补。没空管他们这些恩怨纠葛。既见姐姐原谅了宝玉,他也就当做无事发生。贾母看了,才终于放下心来。   薛蟠生日过后,就是端午。林珩推说回家过节,跑到清水巷玩了一整天。之后贾母派人接了湘云来做客,一群人欢欢喜喜地围在老太太旁边凑趣,就不许他再出去。   林珩少不得陪在身边,和姐姐妹妹们一起玩笑。这么一来,倒让他听见一桩意想不到的事。 [47]宝玉挨打:   “老太太——”史湘云笑嘻嘻地来给贾母见礼,身后婆子丫鬟……   “老太太——”史湘云笑嘻嘻地来给贾母见礼,身后婆子丫鬟跟了一连串。大暑的天,难为她衣服钗鬟穿得整整齐齐,鬓角都洇出汗来。   贾母心疼她,一见完礼,就叫下人服侍着把大衣服脱掉。湘云得了这话,连忙把衣服脱了,翠缕赶紧捧了扇子来给她扇风。   “大热天的,怎么穿这么多衣服?”王夫人笑着问她。   湘云嘟嘟嘴,说是二婶婶非要她穿的。   湘云的二婶是现在的史侯夫人,史侯的爵位本是湘云父母的。可惜他们夫妻一病去了,除湘云外又没有其他子嗣,湘云的二叔就袭了爵,将她养在身边。   这位史侯夫人性子刚直,平生最重规矩名声,所以对湘云的管教一贯严格。凡出门,服侍的丫鬟婆子必定是齐全的。除自家亲友和相熟的女眷外,等闲也不让她抛头露面。   这可苦了湘云,她性子疏阔,向来爱玩爱闹。因为这个,在二婶面前没少吃排揎。王夫人听出她语气中些微的抱怨,只笑笑没有说话。   不想宝钗突然出声,接着衣服的话,说起湘云爱穿宝玉的衣裳来。郑嬷嬷和林嬷嬷都侯在旁边,闻言对视了一眼。黛玉没防备,只当和平时一样,也笑她旧年爱穿老太太的衣裳。   可史侯府上跟来的那些人,闻言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王夫人淡淡笑了笑,突然提了一句。说前儿有人来相看,湘云即将有婆家的话。湘云闻言有些不好意思,没接这茬。眼见宝玉不在这里,就问:“宝玉哥哥不在家吗?”   宝钗突然捂嘴一笑:“她再不想着别人,只想着宝兄弟。”   这回连林珩都发觉了两位嬷嬷在对眼神,他疑惑地往后一瞧。嬷嬷们只是笑了笑,给他端了碗茶。   林珩喝了一口,茶香四溢,分外解渴。   贾母突然出声,似是对湘云,又似是对宝钗说了一句:“如今你们都大了,别提小名儿了。”   话音刚落,宝玉也跑了进来,开口就喊:“湘云妹妹。”   王夫人忙拦了他,又嘱咐一句不准提名字的话。林珩有些好奇,蹭到嬷嬷们跟前,小声问:“为什么不能提名字啊?”   林嬷嬷抿嘴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告诉他:“姑娘长大了,便有男女大防要遵守。名字只许父母、夫婿能喊,外姓亲友却不好挂在嘴上的。”   林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郑嬷嬷也垂了眼说:“这位薛大姑娘是个有心人呢,多亏她提点着。”   话音刚落,就听湘云说自己给丫头们带了绛纹石的戒指,因怕小厮们喊大丫头的名字不妥,所以才自己带了过来转交。   两相一对照,林珩才品出几分味来,这原来是大家的共识啊。   正想着呢,不知黛玉说了什么,宝钗忽然打趣道:“就得颦丫头这张巧嘴,才制得住宝兄弟呢!”   一句话说得众人又笑了,林珩突然好奇地问:“颦丫头是谁啊?姐姐吗?”   这话虽是对着嬷嬷问的,众人却都听见了。   林嬷嬷笑着点点头,林珩更好奇了:“怎么我叫子璋,姐姐叫颦丫头?是哪个颦,要不我改了随着姐姐去吧。”   “胡闹,你那小字是皇上所赐,哪能随意说改?颦儿二字不过是你姐姐他们小时候的玩笑话,偶然说出来取乐的。现在大了,譬如你史姐姐的名字一般,都不许叫了。   正经的小字,自有你父亲取去。你别也学着他们,混说出去惹人笑话。”   “哦……”林珩状似失望地点了点头。   史湘云突然挨到他边上,小声对他说:“你姐姐的颦,是眉尖若蹙的颦。当年西子捧心,东施效颦,惹了多少人笑话。你如今真要‘效颦’,难道想叫蹙儿吗?”说完便笑得捂着肚子。   林珩眉头一皱,呸了一声说:“什么倒霉名号,这是安心咒人不得展颜呢。我看取这个小字的人,才该叫蹙儿。喜欢皱眉,让他皱一辈子眉去。”   两人声音不大,听见这话的人,唯有史湘云和探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告诉林珩这小字是宝玉取的。   这俩是真冤家,一样的牛心左性。林珩因为年纪小些,犟起来比宝玉还有过之而不及。宝玉每每在嘴上吃了亏,也只好回家气一会儿,哭一会儿,到底不能怎么样。   在贾母这边聚了一会儿,林珩就推说要睡午觉,一溜烟儿跑了。   夏日天光太短,他说睡觉本是托词,却不想真睡过去了。睡了两个时辰,天黑时就走了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摊煎饼。   屋外林嬷嬷正在桂花树下纳凉,以为林珩睡着了,就和过来串门的郑嬷嬷说闲话:   “薛家那位大姑娘真是人精,可惜受出身所限。否则好好教导两年,不拘送进宫里,或是嫁给人家做宗妇,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啊。”   “可不是,和人家比起来,咱们家这两位小祖宗还是孩子心肠呢。”郑嬷嬷说。   “这么瞧着,薛家是看上这边府里了?也是,舅太太毕竟是亲姨妈,平日看着也甚喜欢这位大姑娘。”   “还要看老太太和宫里头娘娘的意思,若是没有别的想头,这桩婚事也般配。”   林嬷嬷笑笑说:“早定下来好,难为她,成日这么费心地盯着。以前还有史家那位姑娘与咱们一道,这回史家明确表了态,以后就剩咱们姑娘被惦记了。虽说都是小孩子的口角,听久了也够人心烦的。”   “这不还有咱们大爷护着姑娘呢嘛,你担心什么?”   “是是是……说起来,史家大姑娘是许给了谁家?”   “还没定呢,听说卫家去相看了两回,这段日子两处也走得极近,或许是他家也未可知啊。”   咦,卫家?卫若兰吗?林珩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正想仔细听听,不想两个嬷嬷又换了话茬。急得林珩恨不能冲出去,喊她们说明白些。   这边林珩听闲话不尽兴,那边湘云房中,她的奶母周妈妈看她又给宝玉做起了鞋子,也愁得什么似的。   虽知道她不爱听,仍然半是心疼着急地说:“我的好姑娘,你又摆弄这个做什么。好容易来了这边没活计,还不歇歇?眼见就是有人家的人了,这要是叫人传了出去,可怎么好。”   湘云不爱听这话,闻言使性子道:“我在家中也做得不少,怎么到这里就做不得了?我们自小一处长大,没有那些歪心邪意的。   何况这是袭人姐姐托我做的东西,我们一向要好,她既开了口,我少不得替她做了。这是我们之间的情分,至于她要给谁穿,我只做不知就是了。”   周嬷嬷也怜惜她辛苦,平日在家里,史侯夫人为缩减用度,只有大衣裳在外面做。贴身的针线活计,都是她带着姑娘们一起做的。   周嬷嬷虽然心疼,但史侯夫人自己并她亲生的几个姑娘都做,倒叫她也无话可说了。而且私心里,她并不觉得史侯夫人有错。   宝玉再怎么精贵,到底是个大小伙子了。贾府这么纵着他与姑娘们言笑无忌,其实于这些女孩子无益。   因为有老太太这层关系在,史侯夫人不好明令禁止湘云与宝玉来往,但每每撞见湘云替这边做东西,都要找借口让她做得更多,以致忙不过来,无暇顾忌这边的活计。   周嬷嬷劝过湘云很多次,但她这几年古怪得很。闻言不但不以为怵,反定要和史侯夫人对着来,叫周嬷嬷也不好说了。   林珩晚上睡不着,第二日日上三竿了,他还在被窝里。因为端午告了假,老太太想着他平日上学辛苦,就纵着不许人叫他。   林嬷嬷拿他无法,索性先将人叫起来吃了早膳,再要睡去就不管他了。林珩拿了本书,趴在床上乱翻。正看得高兴,贾政那边突然来了个丫鬟传话,说是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要见他和宝玉。   兴隆街的大爷就是贾雨村,他自攀附上了王子腾,行事很有些张狂。林如海听见风声,还叹息了两回。   当年他因耿直得罪上官被罢免,林如海尚且赞他有风骨。只是行事失于圆滑,究竟算不得什么大罪,所以愿意请他给黛玉做先生。   不想这人官场中混了几年,竟将当初那点耿介丢了个干净。林如海因此不太见他,连带着也没让林珩见他。   但贾政不留心这些事,所以每当他来了,还是以礼相待。贾雨村每每来了,只要听见林珩在这里,都要连他带宝玉,一起见一见。   宝玉被贾雨村烦的不行,刚一见完面就跑了。   林珩倒是留下来和贾政多说了两句话,两人送完贾雨村往回走时,竟看见宝玉失魂落魄地信步走着。直到撞在贾政怀里,才发现他最怕的爹就在眼前。   贾政见宝玉这样,恶声恶气地问他怎么了。可是又哪里不满足,才做出这个垂头丧气的样子。其实熟悉贾政的人都能听出来,贾政这会儿不但没有责怪宝玉的意思,反倒有几分关心他。   只是宝玉不知在想什么,支支吾吾、失魂落魄的。这倒引起了贾政真火气,林珩见他又要发作,无奈地打算用话岔开。不想外间有人急匆匆来回禀,说是忠顺秦王府的长史官来了。   林珩眉头一皱,此前并未听见贾府和忠顺王府有什么交情啊?这位爷现在还一脑门的官司,跑这里来作什么。   贾政虽不知道行刺的事,但显然和林珩有着一样的疑惑。因人已经等在外面,来不及多问,就匆匆去了。   林珩见宝玉满腹的心事,料定他又犯了痴病,打算自己走开。不想贾政身边的长随突然去而复返,满脸着急地说:“老爷要见二爷,请二爷快去。”   宝玉总算没有呆到底,闻言一把抓住林珩,强笑着说:“珩儿,你陪我去吧。”   那长随也强笑着说:“表少爷陪陪我们爷吧,那边客人还等着,可耽搁不得。”   林珩本也有些好奇忠顺王府的人来干什么,见状就跟着一起去了。   等到了会客厅,还没等说话,就见贾政一脸铁青地问宝玉:“该死的奴才,你怎敢引逗忠顺王爷跟前奉承的人?那琪官在哪里,快说!”   林珩听见“琪官”二字,略感有些耳熟。突然想起之前在南安郡王府见的那个小戏子,瞬间反应过来——忠顺王爷这是扛不住皇上的疑心,又开始用小戏子做筏子了。   可叹宝玉这回倒霉,正碰在这事上。那边既有意闹大,少不得敲锣打鼓的全城宣扬。舅舅定是要气死了。   宝玉听了这话也吓了一跳,贾政面前他如何敢认,连忙回说不认识琪官。还一副被冤枉的害怕样子,哇哇大哭起来。   林珩心里好笑,想着他也不笨,反应还挺快。   谁知那长史官竟然冷笑一声,指着宝玉腰间的红汗巾子说:“哥儿既说不认识琪官,他的红汗巾子缘何在你身上。可别说物有相似的话,这东西是茜香国的贡品,等闲可得不到。”   林珩和贾政同时低头一看,果见宝玉绿色的撒花绸裤配着大红的汗巾子,十分显眼。   贾政差点气晕过去,拍着桌子大吼:“你还不快说!”   林珩险些翻了个白眼,宝玉做事真的顾头不顾尾。眼见今日敷衍不过去,那长史官还在旁边煽风点火:“我们四处寻访,这满城里,十停人倒有八停说他与公子私交甚厚。   我们王爷是断断少不得这个琪官的,还请公子尽快将他放回,我们少些操劳,公子也算做了好事了。”   长史官的话太不客气,连林珩都听得皱眉。   宝玉尚在犹豫,那长史官又说:“公子快些说吧,真等我说出好话来了,当着老大人的面,你岂不是要吃亏?”   宝玉闻言脸色一白,刚要开口,突然听见林珩冷笑一声道:“什么好话说不得?长史官既听别人讲的那样真切,就该问那人去,缘何来问我这个哥哥。   王府的戏子走丢了,怎就断定哥哥知道下落。红汗巾子算什么,我哥哥性子疏阔,放达任真。遇到谈得来的人,不管他贫富贵贱,都肯相交。   那扇套子玉坠子,不知随手给了多少人了。这是真名士自风流,放诞不拘的做派。若按长史官这样说来,那王恭赠竹席,贺知章金龟换酒,季札挂剑又如何说?”   林珩一边说着,一边狠狠踩了宝玉一脚。方才既有说谎的胆子,这会儿子怎么不撑住了。真叫人两三句话唬住了,才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呢。   “这位公子好机辩,不知是哪位大人的郎君?”   贾政见来人问到林珩头上,连忙将他一把护在了身后,躬身道:“这是下官的外甥,年幼无知,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那长史官冷哼一声说:“这么说来,令府是执意不肯交人了?”   “这位长官好大的威风,我们并不知究竟,如何交人?长官若是信不真,不如拿出据证,或请官府开了文书来。那时大人要怎么审,怎么查,可就谁都拦不得了!”   “珩儿!”贾政斥道。   “舅舅,这人也太霸道了。咱们到底也是官宦人家,就这么白眉赤眼地逼问到眼前,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舅舅一贯以礼待人,我却看不惯这样的事。若长官觉得冒犯,只管圣上面前参我狂妄,我林子璋自去领罚!”   林子璋三字一出,那长史官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面上依旧不依不饶,带着气说:“既如此,那下官就先去讨了王爷的示下。若是王爷有谕,少不得还要来叨扰。”   林珩闻言哼了一声,转头没理他。   有本事真闹到皇上跟前去,瞧瞧这么点小把戏,能糊弄住满腔怒火的皇帝吗?   贾政追在长史官身后,一路说着好话送出去。这边宝玉早被林珩吓得白了脸,林珩看了他一眼说:   “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的。倒是你,你不是与那小戏子交好吗?就不怕今天供出他的下落,明日就害他曝尸荒野?   那忠顺亲王不是好相与的人,他若认真发作起来。琪官一贱籍之人,焉有命在。你好歹是王公之后,若顶死不说,他能奈你何?”   宝玉一脸惶然,只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珩见他这样,就摆摆手说:“你要不先回去,待会舅舅若是有话,我自去回。”   宝玉巴不得这一声,闻言立刻就要走。却听门外贾政不知为何有了天大的火气,一连声:“拿绳子,拿大棍,捆了宝玉着实打!”   “珩儿——”宝玉听了这话,险些坐到地上。听见贾政脚步声将近,更是一把抓住了林珩。   林珩少不得挡在宝玉身前,当先迎了出去说:“舅舅可是怪我说话造次,我错了,这就回家领罚。二哥哥并未说话,与他无关。”   贾政此时早已满脸是泪,见林珩拦着,就对他说:“珩儿,你让开。我今日定要将这流荡优伶,逼|女|干|母婢的逆子打死。免得他日后上辱先人,下累子侄。”   接着又对左右说:“来人,把表少爷带下去,免得污了他的耳朵。今日若敢有人来劝,和宝玉一般打死,有人敢进去通风报信,也一并打死!”   林珩是不信宝玉会逼|女|干|母婢的,但贾政此刻怒发冲冠的样子,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他想了想,甩开左右的手,一溜烟儿跑到门外,对守门的小厮说:“快去里边报信,先告诉舅母,她动作快。然后一定要告诉老太太,只有她才能拦住舅舅。”   守门的小厮听见贾政的话,有些害怕不敢去回。林珩拍了他一掌说:“快去,老爷问时,你就说是我去叫的人!” [48]委屈的林珩:   贾政下手真是打的又急又快,林珩先还能听见他……   贾政下手真是打的又急又快,林珩先还能听见他的哭喊,后来就只有棍子打在皮肉上面的闷响和下人的哭求声了。   林珩被挡在了屋子外面,拉了一个小厮问:“这是怎么说的,方才还不见那么大火气,怎么扯上逼|女|干|母婢了,到底怎么回事?”   那小厮的眼神有点躲闪,抖抖索索地说:“不太清楚,约莫是为了金钏姐姐的死,老爷才动了大怒。”   “金钏死了?怎么死的,和二哥哥又有什么关系?”以林珩对宝玉的理解,他再怎么样都做不出逼|女|干的事。这其中说不定有什么误会,若能解释开来,说不定还能救宝玉一救。   却不知怎的,这小厮吞吞吐吐,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利索话来。林珩徒自着急,却见王夫人一边哭一边疾走着过来了。   那小厮挡人的手一松,林珩趁空跟着溜进了屋子。一挡眼就见宝玉两只手垂在长凳下边,松绿的撒花裤上血迹斑斑。人趴在那里已经哭喊不出,嘴里只有细微的哎哟声。   “我的宝玉啊——”王夫人一声哭喊震得人心颤。贾政见了她,反倒更气似的,越发下狠手打了几下。松绿的裤子已经打烂了,飞溅起来的不知是血还是肉。   林珩见这不像,忙上前抱住了贾政的手。喊旁边的小厮下人:“还不快来拦着。”   王夫人也似忽然反应过来一般,一把抱住了宝玉,大半身子扑在前面挡着。   被这么些人挡着,贾政如何挣扎都使不出劲来。他发了狠斥骂挡住他的小厮,可却没人敢松手,都是一边哭一边求。足拖到外边高呼:老太太来了——   宝玉被打惊动了全家,阖府女眷跟在王夫人身后,淌眼抹泪地跪了一地。贾政垂手站着,被老太太骂了个狗血喷头。   他气得狠了,试图和老太太辩解宝玉非打不可。贾母哪里听得进去,从故去的荣国公哭到贾政嫌弃她,一顶顶大帽子压下来,就差指着鼻子说他不孝。   贾政又气愤、又伤心,还有十分的委屈,被贾母跺着龙头拐赶走了。   贾政终究是个文人,又年过半百,体力不济。再是下了狠手,也不过打上了皮肉,并未伤到筋骨,就是看着有些可怕。贾母自小将宝玉养在身边,从未叫他受过这样的苦头,见状伤心的了不得,   林珩见他们请医问药,忙乱非常。就从怡红院里退了出来,想起冯紫英家里恐怕会有对症的好药,连忙使唤林大友去找。   闹哄哄乱到下半晌,林珩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又急急忙忙跑回茂椿院,找林嬷嬷要吃的。   林嬷嬷哭笑不得地说:“诶唷我的小爷,你这是跟着乱什么?宝二爷那边多少人看着,还会有个不周到的?刚才郑嬷嬷来找,也说姑娘没回去吃饭。你从怡红院过来,就没看到人?”   林珩一愣,回忆了一番,确实不见黛玉踪影。他想了想说:“嬷嬷先准备着,我去叫了姐姐过来一起吃。她得了消息再不会去别处,一定也在怡红院呢。”   林珩匆匆找去,果见黛玉在怡红院外的树荫下哭得抽噎不止。林珩赶紧跑过去抓住她的手说:“姐姐怎么在这?可是为二哥哥担心,不妨事的。虽然看着害怕,但其实就是些皮肉苦头。   老太太和舅母都拦着呢,大毒日头底下,姐姐也不怕着了暑气。既然担心,何不进去看看。”   黛玉见了林珩,勉强止住抽泣说:“看过了,眼见里头人多,不想碍手碍脚的,所以出来了。”   林珩眉头一皱:“我还没吃饭,姐姐也没吃呢吧。不如我们先回去吃了饭,过会儿子拿了药再来看他?”   黛玉此时并无什么胃口,但听说林珩也没吃饭。想着自己不走,他定然也不想走。少不得跟了他一起回到茂椿院来。   茂椿院里,郑嬷嬷早听见消息等在那里了。瞧见黛玉满脸泪痕,她顿了一顿说:“我先服侍姑娘洗洗脸吧。天热,厨下准备了碧玉粳米粥和几样爽口小菜。待会儿姑娘和小爷都吃些。”   林珩跑了一趟,此时也满脸是汗。林嬷嬷忙上前给他换了衣裳,就抬了碗酸梅汤给他喝了。   好容易坐下,黛玉还是恹恹地没有食欲。郑嬷嬷看了林嬷嬷一眼,突然出声问:“宝二爷这是为什么被打,我竟没有听见消息?”   林嬷嬷会意,立马接话:“听说是死了个金钏姑娘。”   “金钏死了?”黛玉吃惊。   “是啊,我听见舅舅说二哥哥逼——那啥,因为二哥哥的原因,金钏死了。我只信不真,想着他从不是这样的人,到底不知是为什么。”林珩说了半句又停住,不好在黛玉面前点出那两个字来。   林嬷嬷叹了一口气说:“宝二爷去太太屋子逛时,正碰上金钏伺候太太午睡。两人只当太太睡着了,就当面任意调笑。言谈间说了些不好听的话,犯了太太忌讳。金钏被赶了出去,后来就跳井了。”   “被赶出去就跳井了吗?”林珩有些吃惊。   “诶哟,我的小爷,你不知道这里头的关隘。只听她是被赶了出去,你打量她还能活?他们这样自小被养在主子跟前的丫头,远比别人有体面。这么些年下来,嫉恨的人多,得罪的人也不少。   就那样急头白眼地被主子赶了出去,多少人去奚落取笑她。再者,她的年纪也不小了。本指望再服侍几年,或是给了主子做小,或是指了好的配人,都算是出路。唯独就这么出去了,好奴才都不敢要她。那下场——”   这却是林珩没想到的,他疑惑地问:“这些事,太太不知道吗?金钏到底说了什么,让太太那么生气?”   林嬷嬷垂眼一笑说:“舅太太是当家主母,怎么会不知道呢。怪只怪那丫头,平日和宝二爷说话就没有分寸。那些话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当着舅太太的面那般轻浮,实在难逃一劫。可惜了,才十多岁——”   琥珀见林珩的粥凉了,上来替他换了一盏,叹了口气说:“旧年咱们说闲话,我还说太太是个最讲规矩的人,必容不得她们这样。谁知今日就应在这话上了。”   紫鹃上前给黛玉也换了粥,闻言接着说:“这还不止呢,前几天我进园子去找袭人,正碰上她们那里的丫鬟吵嘴。晴雯那蹄子牙尖嘴利,但有点看不过眼的事,从老嬷嬷到小丫头,没有她不敢呛声的。   那日和宝二爷拌了嘴,为哄她高兴,宝二爷助着她撕了好几把扇子听声响。二爷只说撕得好,不知外头传成什么样了?我算没读过书,也知‘千金一笑’不是好话。这要传到太太耳朵里了,也是个死。”   此话一出,屋里都静下来了。满屋子丫头都怔怔地不说话,心里都有些兔死狐悲的感慨。   郑嬷嬷突然清了清嗓子笑道:“好了,越说越远了。这总归是别人院子里的事,你们知道就行了。以后凡事检点些,保得平安也就罢了。姑娘、公子快用膳吧,粥都换了两遍了”   众人下去后,林珩趴到黛玉面前说:“姐姐,要是宝玉当时去求情,或者过后去看看她,金钏能不能捡回一条命来?”   黛玉咬着唇,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林珩有些生气地说:“那是一条命啊,早知道我就不拦着了,该叫舅舅多打他几下!舅母那样疼他,他便是不敢忤逆,多说悔过的话也好啊。遇事只想着跑,这几天还跟无事人似的优哉游哉。   他被打一顿,众人都疼得那样,那金钏难道不是爹娘养大的。我还给他找药,哼!找来了也不给他。姐姐,你也很不必为他哭。想来哪天我要是被打了,他不一定会去找人救我呢!”   “你别胡说。”黛玉止住了林珩,但自己心里也有些不好受。饭后就没去怡红院,只派了紫鹃去探望。   可怜林珩一语成谶。   那天他说自己被打,不过是气宝玉没担当,不喜欢姐姐为他哭。不想两日后林大友来接他,他真被林如海打了手板。   林珩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爹拿出的戒尺。   “为什么要打我,我又没做错事。”   “你在忠顺王府长史官面前大放厥词,还说没做错?”林如海淡淡道。   “那是他仗势欺人,借机生事罢了。要真叫他在二哥哥面前问出了琪官的下落,阖府的颜面都要被踩在地下了。我料定皇上不会因此事生气,并非鲁莽行事,爹爹为何要打我?”   “圣意也是你可揣测的,你还振振有词。还有什么琪官琴官的,你几时认得这些人?我真是管你管的少了,手伸出来!”   林珩觉得他爹简直不可理喻、胡搅蛮缠、妄读圣贤!他看着两只被打红的爪子,当下就爆发出尖锐的哭泣。   林大友几人等在外面,不知究竟。听见声音冒死冲了进去,找了半天没发现林如海打在了哪儿。   林珩真是百般的委屈,张嘴嚎得隔壁都知道了。   林如海把戒尺一收,背过手去,对着林大友等人说:“带回明堂,面壁思过。”   林珩哪里要人带,赌气转身就跑,扑倒自己床上哭了个惊天动地。   黛玉在贾府听见消息,还不知打的怎么样了。忙不迭地和老太太告罪,当下就要套车回家。   贾母才刚看过宝玉,略略放下了心。又听说林珩被打了,当下又哭起来,一叠声儿地催着贾琏去接林珩,不许他父亲打他。   黛玉匆匆赶回家,却发现父亲已经当值去了,他竟是抽空回来打的林珩。   黛玉又急又气,赶到明堂一看。林珩还趴在被子上嚎啕大哭,眼泪都把一块被面浸湿了。   “叫大夫了吗,这是打到了哪里?”林嬷嬷抓着林大友气急败坏地问,“你怎么不拦着?”   林大友张口欲言,又无力地闭上了。林嬷嬷见状甩开他,自己进屋子将林珩抱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问:“是打了哪里了,快给嬷嬷看看。”   林珩见了嬷嬷和他姐,委屈地把两只爪子高高举起。黛玉连忙捧起一看,肿了。一左一右两条尺印清晰可见。   林嬷嬷还拉着他前前后后地细瞧,问还打了哪里。林珩抽抽噎噎地说,只打了手,众人这才放心下来。   黛玉松了一口气,坐在床边问:“父亲为什么打你?”   林珩抽抽噎噎地说:“他说我对长史官大放厥词,还说我认识戏子。我哪里认得琪官,是宝玉同他好,我才知道了他的名字。”   忠顺亲王府的事,黛玉这几天也听说了。那都是宝玉惹出来事故,林珩真的是无妄之灾。还好父亲打得不重,但林珩从小没挨过这样的教训,委屈要远大于疼痛。   黛玉见他哭的这样,自己也心疼,少不得细细安慰了他一番。   至于贾琏,林如海早安排了人接待他。石安客客气气地告诉他:“老爷教训公子,为的是他说话莽撞。让他长长记性,以后小心行事。   这会儿子已经没事了,请老太太放心。老爷手下有分寸,过几天就叫公子过去请安呢。明后日还要打发公子去上学,成天到处散着,也是淘气,累老太太忧心了。”   贾琏还能说什么,他可管不到林如海。只能依样回去告诉贾母,贾母听说林珩还能上学,勉强放了心。知道他要读书是真,也就不强求带他过来了,只嘱咐人每天去探望。   晚上,哭累了的林珩早早睡着了。林嬷嬷坐在旁边给他打着扇子,见林如海进来,忙站了起来。   林如海示意她噤声,自己坐到林珩床边,拉着他的两只手看了又看,不觉叹了一口气。   黛玉打着灯笼来到门口,对着他福了一福。林如海点点头,引着她出了屋子。   院外月华如水,知了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黛玉抿了抿唇说:“爹爹,珩儿并未和戏子来往。长史官之事,也是一时愤慨,并非有意顶撞。”   林如海看了黛玉一眼,叹了口气说:“我并非因此事打他……” [49]开铺子:   黛玉不解地看着父亲,除了这两件事,她更想不……   黛玉不解地看着父亲,除了这两件事,她更想不到林珩哪里错了。   家中没有母亲,父亲又很忙,林珩都是自己去上学,自己完成功课。平常对长辈尊重,对下人宽和,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毛病,已经算是很乖的小孩了。   林如海看出黛玉的意思,苦笑着摇摇头:“皇上很看好珩儿,那日忠顺王府的事传了出去,皇上竟毫不吝惜地当着众人夸赞了他。”   黛玉微吸一口气,她不会天真地认为,皇上着意的夸赞和抬举会是全然的好事。   忠顺亲王可是皇上的亲弟弟啊,林珩下了长史官的面子。皇帝若是哂然一笑,那是宽和待下。但拿出来着意褒奖,不管为的什么,都是狠狠下了忠顺王爷的面子。   林如海看见她懂了,欣慰地点点头:“皇上恼了忠顺亲王,太上皇偏有意护着,我不想珩儿平白卷进这场是非。故意打他一场,为的是告诉众人‘小儿莽撞’,别往其他地方想。”   黛玉抿抿唇说:“原来如此,爹爹费心了。”   林如海粲然一笑说:“我就你们两个孩子,不为你们费心,又为谁去?有些时候想想,就这么成天忙碌,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吃顿饭,还真不如那些小户人家亲热。   只是世事如此,任谁都免不了操劳。那小户人家也有小户人家的苦楚和艰难,人活一世,不说立些事业出来,总也要不虚此生。嗐,说得多了。”   黛玉摇摇头,轻声问:“那父亲为何不将实情告诉珩儿,他今天着实伤心得狠了。”   林如海叹了一声说:“你弟弟性子跳脱,歪主意又多。为父是怕他节外生枝,或者演的不像,到时候真要吃苦头。”   黛玉想了想,觉得爹爹说得很有道理。   林如海见她明白了,突然问道:“前几日你舅舅又提到宝玉读书的事,想托我找个好先生。我想着珩儿在卫家也不是长久的主意,有意聘位西宾,不拘是在咱们家,还是那边府里,总归是方便些。   再者,你从前在家里也是读书的。为父不是那等迂腐的人,有了这位先生,你们姊妹想要过去听讲,不过也就是加道屏风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黛玉听了这话,先是有些喜欢。后来想了想,终归摇了摇头说:   “二表哥自幼不喜读书,舅舅虽有心,奈何外祖母护着。这回表哥挨了打,外祖母越发不让舅舅见他了。对外也称星宿不利,要在家躲到八月里。若是请了这位西宾,恐怕舅舅非要他来,到时又生无谓的争执。   再者,读书不但要有良师,益友也甚为重要。卫氏家塾学风严谨,珩儿现在很好。上次我问了他的功课,进益很大,倒比之前在那边读书的时候强多了。   我留神问了问,都是有人比着的缘故。他从小好强,嘴上不说,行动却不甘落于人后。可见是有益友的好处。父亲顾惜着我,我很明白。上学若为知书明理,我自认不比旁人差,也不是非得坐到学堂里去。若当真遇到不能明白的地方,少不得请父亲解惑了。”   林如海朗声而笑,夸道:“好志气。你既如此说,以后但有疑问,只管拿过来。便是顾不得你弟弟,为父也不会让你走空。”   黛玉闻言很欣喜。难得这样悠闲的时候,林如海心里也畅快不少。突然想起宝玉,就问:“宝玉既不喜读书,难道是和琏儿一样,在那些外务上来得?若是这样也就罢了,日后顶门立户也能做个富家翁。”   黛玉突然语塞,想了想,含蓄地说:“倒也没听说他有这般长处——”   “啊,想是还小呢,哈哈哈哈——”不知怎的,黛玉愣是从父亲的笑声里听出了几分尴尬,竟为宝玉难堪起来。   次日起来,林珩还得去上学。他举着自己看不出痕迹的手看了又看,实在说不出“告假”的话。   但他心里还存着气,所以下了学后没立刻回家,而是带着林大友先跑到了清水巷。阿肇还不知道他受的委屈呢!   令人遗憾的是,清水巷的房子里没人。下人恭恭敬敬地告诉林珩:“世子办差去了,因是机密,未曾提前告知小爷去向。世子交代,若是小爷来找,一定让我们据实以告。只是具体去了哪儿,就连我们都不知道。”   “他的伤好了吗?我上次来时,他还不良于行。”   下人但笑不语,林珩已经明白了过来,约莫又是装的。但脸色骗不了人,这是有什么大事还非他不可吗?   “冯大爷呢,他跟着去了吗?”   “这个小人不知——”   林珩白走一趟,心里有些空荡荡的。回了家后,暂时遗忘的委屈烦闷又上来了。   正不自在时,突然看见他那狠心的爹爹,笑盈盈地过来叫他吃饭——今日居然早回家了!   林珩心里高兴,面上却冷着说不饿。头也不回地跑回自己屋子,将门“砰”地一声关上。耳朵却伸直了听着外头的动静,不知道姐姐会不会来找他。   “珩儿,今天有你爱吃的——”   姐姐果然来找他了,还未等话音落下,林珩已经“哗”一声拉开门,微扬着下巴站到了黛玉面前。   黛玉好险没笑出声来,怕他恼了,只好勉强忍住。   他们一家人难得可以一起吃饭,林如海和黛玉言笑如常,好像昨日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林珩别扭了一会儿就放松下来,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听他爹和姐姐说开铺子的话。   “女儿想了一夜,觉得开个绣铺极好。一来恐怕做别的没经验,一时不到失了手;二来,咱们现有这里边的行家。胭脂的母亲就常年做这个的,对当下实新的料子花样都有了解。我想请她来做个参谋,再雇几个绣娘来帮衬,也接受寄卖,只怕还能做得起来。”   “考虑得很周全。”林如海含笑点头。   黛玉不好意思地抿抿嘴:“爹爹谬赞了,这都是我的一点空想。究竟能不能成,尚未可知呢。”   “成不成有什么打紧,人做事哪有一次妥帖的。这回不成,下次换个法子重来就是。咱们家也不等着这点做开销,权当给你练手了。上回我瞧你管庄子上的账,就学得很快嘛。”   林珩也在一旁疯狂点头。   黛玉见状有了些底气,笑了笑又说起铺子选址的话:“我想着,铺面不用太大,也不好去那些冷僻地方乱碰。   最好能在寺院前后找个合适地方,之前我跟着王夫人去上过两回香,每逢庙会和初一十五,那里都极热闹。信徒香客们都爱随手买些香袋绣帕,抑或荷包彩帐,不愁没有销路。   平时闲了,还能做些寺庙的活计。这项虽小,胜在长久。不拘赚多少,都是祈福消灾的好事。不知我这个想头怎么样?”   这回林珩抢先捧了场:“极好极好,胭脂母亲不就住在海源寺吗?她往常说过,那里住的一些妇人为补贴家用,常肯做些针线活计去寄卖。   想来别的寺院也是一样,这么一来,客源有了,货源也有了。还能赐福消灾,再没比这更好的主意了。姐姐竟然这般能干,不仅能吟诗作赋,还能盘算生计。说不得我之后没了花销,都得靠姐姐接济呢!”   一番话说得黛玉红了脸,轻斥林珩“胡说”。   林如海眼里盛满了笑意:“极好,你既定了主意,我就叫石安去留心。若有售卖的铺子,就买一个。若没有,只好先租着开起来,之后再说。”   “何用买,万一不成——”黛玉有些担心。   林如海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便是不成,也能再租出去,或是卖给别人。何况我想着,你这主意一定是成的。”   不管接下来如何,此时黛玉确实得到了极大的鼓励。有了父亲和弟弟的支持,她越发将这当做正经事来做,第二日就约了胭脂的母亲进来细谈。   林珩因为要上学,并没听见怎么商量。但看她们后来的样子,约莫是成了。   几天后,林如海难得有了空闲。就带着林珩和黛玉,一起去看石安选好的铺子。   马车先未出城,而是走大道拐进了一条极热闹的街市。林珩掀起车帘往外看,这里人户稠密,铺面相连。虽不如正街那样宽阔整齐,但行人商贩挨挨挤挤,叫卖声不绝于耳。   屋宇之间挤着一处紧凑小巧的古寺,香客不少。就连今日这样的闲日子,也有不少女眷进出。   石安站在轿子旁伺候,指着一处不大的临街铺面说:“那处厚木门,没开张的,原先开了个点心铺子。本来生意极好,但老东家年纪大了,小东家没学到手艺,渐渐支撑不住,想将铺子盘出来。   奴才去看过,大小刚合适,屋子收拾得也齐整干净。左右邻居也没有卖绣品的,为人还算和善。唯一不合意的地方,是这寺庙不大,也无人寄居。”   黛玉看了一眼,有点拿不定主意。石安立刻接道:“姑娘不用急着定下来,还有两三处地方呢。若是不赶时间,咱们几处都可走走看看。便是都不合意,也无妨的。奴才们再去找就是了。”   黛玉闻言点点头说:“那就再看看吧!”   马车刚要出发,林大友急急送上一个大包裹来。林珩眼睛发亮地接了上来,对父亲和姐姐说:“好容易出来逛一次,别光顾着办正事啊。我让林大友捡着干净的铺子,买了些吃食上来。爹爹和姐姐都尝尝?”   林如海和黛玉都很给面子的尝了尝,可惜一家人胃口都不大。等逛到第三处,林珩已经撑得受不了了。索性下了车,同林大友他们骑马去。   马车里,林如海问女儿:“可有看到合心意的?”   黛玉认真想了想说:“细细看下来,比起我原先的主意,还是城内的铺子看着更好些。城外虽然也不远,但往来人口不如城内。那些寄居寺庙的人们,未必肯花钱来买这些东西。”   林如海不置可否:“那就定下来,先试试看。还有一事,这铺子虽是你的主意,但具体操持还是要定个专人去办。你那边有合适的人吗?”   黛玉摇摇头说:“正想和爹爹要个人呢,胭脂的母亲哥哥虽好,但到底没做过这个。全然交给他们,也不合适。”   这事完全敲定下来,都是半月之后了。黛玉就选了第一次看的那家铺面,紧邻着福禄寺。林珩看着黛玉圈起来的店名有些吃惊:“顺意坊?”   “怎么了,不好吗?”   “不是不好,我以为姐姐会取个更雅致的名字?”   “开在那种地方,大家都是去求心安,求吉利的。雅俗共赏更好。”   林珩看着甄夫人送进来做样子的平安香袋、吉祥荷包,和黛玉写了好几张纸的安排与设想。望向姐姐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50]姐姐为什么不劝宝玉读书?:   黛玉既立定了主意,就一心一意为那铺子谋划起……   黛玉既立定了主意,就一心一意为那铺子谋划起来。福禄寺旁的那家店面原是寺里的产业,因点心铺子那家人的租约还未到期,才自己出面想要转租出来。   黛玉知道后索性帮他们付了两月的租金做罚钱,重新与寺庙定了契书。连同开店的呈状一起,让石安带到官府过了明路。   林家三人各忙各的,好长时间没得空往贾府去。   宝玉不见黛玉,还闹了两回。但有一日袭人不经意提起林珩被打之事。他疑心林如海生气,心里就先怯了。便想着法儿撺掇湘云和探春,让她们出面去林家看看,或者让老太太将黛玉接过来。   探春也确实想念黛玉,因此去老太太面前提过两回。谁知黛玉正为铺子的事分不开身,又不好直说自己在做什么。只好假言家事繁冗,一时走不开。   贾母知道林家没有主母,林如海又公事繁忙,这些琐事少不得黛玉去操心。闻言虽然心疼黛玉,但终归体谅林如海的不易,没有说什么。   时间匆匆而过,忙了两个月后,顺意坊终于开张了。   林珩陪黛玉坐在马车里,看到对面锣鼓喧天地舞着狮子,笑嘻嘻地给黛玉道喜。   黛玉轻轻掀开轿帘,看了两眼就对林珩说:“回去吧。”   “姐姐不再看看了?”   黛玉摇了摇头:“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端看天意。老太太也派人来接了好几次,咱们回去收拾收拾,还是过去住几日的好。”   “行。”林珩也许久没过去了,并非故意的,他最近功课很紧。端午告假三日,结果前后耽搁了好几天没去。先生动了气,严管了他好些日子。   宝玉因为之前的事很愧疚,倒是打发茗烟来给他送过好几次东西。赔罪感谢的话也说了不少,林珩只让他别多心,转身就继续奋笔疾书。   他有意好好表现,等阿肇回京后才能到先生面前讨情。换几日假期,两人好说话。   到了贾府后,老太太果然很高兴。拉着黛玉说她瘦了,拉着林珩说他长高了。林珩长高是真的,黛玉却没有瘦,反倒比起之前更有精神,看着神采奕奕的。   探春拉着她打趣道:“林姐姐是吃了什么大补不成,这样容光焕发?”   黛玉捂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回家忙了两月,精神反倒更好了。以前夏天总是懒懒的,晚上烦躁不好睡,白天又懒怠吃东西。   太医来请平安脉,只说是苦夏。消暑的方子吃下去,人还是一样没精神。不想今年夏天倒没察觉,忙着乱着,日子平常过去了。   黛玉有些出神地想着,宝玉不知何时来到面前,满脸惊喜地问:“妹妹一向可好,久不见面,怎么总是说忙,也不过来?”   黛玉猛然回神,笑着回他:“一切都好,多谢你记挂。家中确实有事,不是托词。二哥哥大安了?”   “好了好了,前几日我叫人送去的小荷叶小莲蓬汤你吃了吗,可还合胃口?”   “林妹妹——”黛玉还未来得及回他,宝钗先走过来和她见礼。接着是史湘云、迎春和惜春。姊妹们许久不见,自有许多说不完的话。   史湘云当先问道:“林姐姐,你怎么才来?我一个人在凸碧山庄住着好生无趣。刚刚搬去和宝姐姐作伴,你就回来了。你这次能住多久,我是个怕寂寞的人,若是你住两天就回去了,我就不搬回来了。”   黛玉想了想说:“大概四五日吧,陪陪老太太,家里那边也离不开。”   “既如此,那我还在蘅芜苑住着了。”   黛玉点点头,笑说:“连我也不必进园子去了,没得还折腾那些老妈妈们兴师动众地收拾打扫。不如就陪着老太太住,或者和珩儿一起住在茂椿院?”   宝玉先听见黛玉只能住四五日,已是满心不愿。留人的话还没说出口,黛玉又不进园子了。   宝玉一时情急,反说不出话来,只好求助般看向老太太。贾母慈爱地拉过黛玉说:“好孩子,多住几日,和姊妹们亲香亲香。家中那么多下人呢,该使他们办去的,别累掯自己。”   “老太太相留本不应辞,只是中元节要到了,家里要办盂兰盆会,是少不得人的。等过了节,再来和老太太多住几日。”   “这也罢了,你父亲在朝中辛苦,你们姐弟少不得多分担些。等过了节,我即刻派人接你们去,到时可不许说不来。”黛玉点头应了。   贾母又拉过林珩说:“这几日天热,园子里舒服呢!你要是嫌孤单,便叫珩儿也进去。凹晶溪馆是凸碧山庄的退居,两处挨着又不相连,正好给你们姐弟住着。”   黛玉看向林珩,林珩无所谓地点点头。   贾母就笑了,说:“这样好,珩儿也能歇歇逛逛,书哪是一日就能读完的。”   在贾母那里吃了午饭,林珩就出了屋子去找贾兰。途中遇到贾环,两人都冷淡了不少。   转到王夫人那边的外书房,李纨正看着贾兰念书呢。小厮们都支了出去,屋子里只有贾兰的读书声,李纨在一旁给他打着扇子。   “兰儿,大嫂嫂——”   “珩哥儿来了?”李纨看到林珩倒显得很高兴,她替贾兰收了书说:“你们说说话,我去要碟果子来。”   李纨一走,贾兰高兴地站起身说:“表叔,你来了,怎么许久不过来?”   林珩找了个椅子向后一躺说:“别提了,先生布置的课业不少。端午歇了几天,愣是让我赶出几倍的功课来。”   贾兰心有戚戚然:“母亲也是,早知这样,还不如不过节了。对了,你的先生很严吗?母亲听说你去了卫氏家学,也想让我过去读书。只是因为二叔的事,还未向祖父开口。”   “这倒是好,你若去了,咱们就能在一处了。但先生确实很严,如果不听话,会被打手板!”   贾兰显然也怕打手板,但他不是怕疼,他是怕丢人。闻言有些不自在地说:“你挨过手板吗?”   林珩把眉一挑:“怎么可能,我从未挨过打。”只有他爹打过他手板,不过林珩不会告诉贾兰。   贾兰深叹一口气说:“那是你聪明,要是我去了,不知先生愿不愿意收下。”   “当然会,先生最喜欢勤奋的学子。你那么勤奋,先生肯定喜欢。”   两人正说着话,李纨进来了。她先给林珩和贾兰各斟了一杯茶,又让他们吃果子。   林珩捡了一个绿豆糕吃着,李纨突然开口:“珩哥儿,若是兰儿和你一道读书,你说好不好?”   林珩奇怪点点头,怎么都来问他好不好?   李纨看他点头,高兴地说:“那你能和你父亲说说,让兰儿也去卫氏家学吗?”   林珩有些错愕,转而笑着说:“父亲做不了卫氏家学的主,那里倒向外收学生。只要各家递了名帖过去,先生见过人之后,便会告知结果。”   李纨闻言有些讪讪地说:“兰儿的资质平平,我怕他过不了先生那一关,所以想请林姑父帮着说项说项。”   “怎么会?”林珩笑道,“大嫂嫂也太多虑,当初我们在胡先生处读书,兰儿得到的夸赞是最多的。反而是我改不了淘气,常常让现在的先生生气。若请父亲出面,只怕先生看着我,反不敢收下兰儿了。”   听了这话,李纨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林珩恍若未见,拍拍手上的糕渣,笑着说:“时候也不早了,只怕前头老太太找我,我改天再来看大嫂嫂和兰儿。嫂嫂若是空了,也可来家里坐坐,姐姐在家也常念着嫂嫂呢!”   林珩说完就告辞了,出来走了几步,心里怪腻味的。晚上回到凸碧山庄,就将这事和姐姐说了。黛玉叹了一口气说:   “大嫂子也是为了兰儿好,只是此事咱们不便越过舅舅开口。珠大哥哥虽去得早,老太太、舅舅和舅母都是挂念兰儿的。大嫂子不肯去找舅舅,大概是怕羞着了宝玉,舅母生气。   其实舅母未必生气,兰儿上进是好事,难道因为宝玉不爱读书,也就不许他读书不成?便是舅母真的生气,为了兰儿的前程,也值当走这一遭。”   黛玉说得句句在理,林珩却留心着其他:“姐姐怎么从来不劝二哥哥读书上进?”   “他本性如此,劝亦无用。”   “要是我也不喜欢读书,姐姐会劝我吗?”林珩追问。   “那要看你为什么不喜欢。”黛玉笑道,“若是因为读书辛苦不喜欢,我会劝你‘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若是嫌弃苦读刻板,太拘束,我会劝你‘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若是厌恶经济仕途不想读书,我会劝你‘乐道何须图富贵,读书元不为功名’   宝玉是第三种,但他不需要人劝。因为他不是不读书,而是不为功名读书。他也不是不喜欢读书,只是他读的那些书,舅舅他们不喜欢。所以我不劝他。如果你非要问,那你得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喜欢读书?”   “譬如我不聪明,总是学不会呢?”林珩好奇。   “那就是‘功不唐捐,但行耕耘’。但你不聪明吗?之前父亲打了你手板,你隔天就在戒尺上刻了‘鞭扑之子,不从父之教’。   拿《孔子家语》控诉父亲打你,还表示你不听不改,我看你都聪明过了头了。还不去背书,仔细先生明日罚你!”   “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黛玉淡淡:“父亲当晚就看见了,叫我记下,下次淘气一并挨打。你将戒尺扔进灶膛也没用,厨娘以为错拿,又给捡回来了。父亲说了,下回犯错还用这根,你好自为之吧!” [51]去庄子里玩:   在贾府住了两日,史湘云突然来约黛玉去给袭人……   在贾府住了两日,史湘云突然来约黛玉去给袭人道喜。   “喜从何来?”黛玉奇道。   “你还不知道,太太给袭人升了月例银子。虽还没过明路,但以后留在宝玉身边的,大概就是她了。这事难道不可贺?”   黛玉听了这话,忙回头看了看林珩。见林珩正在祸害池子里的金鱼,才微松了一口气说:“袭人也算熬出头了,从今之后更能安心服侍。”   “我也是这话。二哥哥身边的那些丫鬟,都怕惹他不自在,平时再没个敢劝他的人,唯独袭人不一味奉承他。太太正是看重这一点,才待她与别个不同。”   黛玉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湘云侧头看见林珩蹲在池子边,忽然压低声音问:“珩儿身边也有琥珀、雪雁和碧桃了吧。琥珀年纪大了些,不太相称。以后是留雪雁、碧桃在身边伺候?”   黛玉听了这话,连忙啐她道:“好好的女孩儿家,满口说的是什么话?”   “这有什么?”湘云绕着腰上的丝绦,漫不经心地说,“我又不往别处说去,只是咱们私下议论两句,却怕什么?难道以后珩儿房里不放人?”   黛玉无奈地看着她,湘云惊道:“真不放人?这可不是世家大族的规矩。”   黛玉不想与她多谈此事,就揭过话头问:“你别只说他人的喜事,听说你前儿也有好事,我还没恭喜你。”   湘云这回红了脸,低着头怏怏不乐地说:“有什么可恭喜的,究竟不知落在哪里,只看命吧!”   黛玉看她这样,想了想说:“听说你婶娘为了这事没少打听,应该不至于敷衍。”   湘云却把眉一皱:“她惯会做这些样子的,我如今在家里也艰难得很。也就是过来这边能松泛个两日,可惜不能久住,终归是要回去的。”话音未落,眼眶已经红了。   “这是怎么说的?”   湘云咬牙更要说时,外面婆子来报,说是史家打发人来接湘云回去了。   湘云怔了一下,不情愿地说:“知道了,你先去回话,我收拾了东西就来。”   然后转头对黛玉道:“你久不过来,不知道我的心事。我的那些苦处,也只有宝姐姐还体谅几分罢了。我常常想,但凡我有这么个亲姐姐陪伴,便是打小没了父母,也是不怕的了。”   说完,湘云不觉滴下两滴泪来。黛玉看她伤心,也有些伤感地叹了一口气。   湘云见她这样,反擦了眼泪安慰她说:“快别这个样子了。你要是真的可怜我,就多多提着,让老太太接我过来住住。千万别忘了。”   黛玉蹙着眉想了一想,突然说:“既是这样,我们家在京郊还有一处庄子。过两日我们要去看看,若是打发人去请你,你可愿同去?”   “这有什么不愿的。上回我说同你住着,婶娘就说极好。你若去接,婶娘定是愿意的。”   黛玉笑了笑说:“那就这样说定,等我们打算好,就去你家下帖子。还有你婶娘家的那些妹妹,若你愿意,也可一并请了来。不管她们去不去,你婶娘见你友爱姊妹,心里定然是高兴的。”   湘云没想到黛玉会这样说,有些惊疑地看了看她:“林姐姐,你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黛玉愣了愣说:“是吗?”   究竟外边还有人等着,两人来不及细说。黛玉见她依依不舍,一路将她送至门外。这时宝钗也赶了过来,湘云见了她又红了眼眶。   宝钗连忙把她拉到一旁悄悄说:“你快去吧,别做出这副样子点眼。仔细被这些人记在心里,回去说给你婶娘听了,你岂不要吃亏。”   湘云闻言只好忍泪去了。   宝玉随着马车送到二门外,回来见黛玉已走远,连忙追上来问:“妹妹去老太太那里吗,咱们一道。”   宝钗笑说:“明儿我母亲生日,想请你们过去逛逛,不知可肯拔冗过去坐坐。”   “竟是姨妈的好日子,那定是要过去瞧瞧的。林妹妹,咱们到时候一起去。”   “这可不巧,我们定下了明日要回家。珩儿也还要上学,就不去叨扰了。待会儿我先带了珩儿过去磕头,恭祝姨妈千秋。”   宝玉还想再说什么,袭人从里面找了出来,一脸嗔怪地说:“二爷可叫我好找。这是怎么说,巴巴地请了莺儿替你打络子,人家打好了等你去试,你又没了人影。”   宝玉一脸懊悔,连道:“该死该死,竟然忘了这桩事。”转身拔脚要走,又回头对着黛玉、宝钗说:“宝姐姐替我配的那个颜色真鲜亮,林妹妹也过去看看?莺儿一双巧手。”   黛玉推说要洗澡,辞了他们径自往凸碧山庄走去。回来让紫鹃收拾了几样针线并几匹尺头,吃过饭后,就带着林珩去给薛姨妈磕了头。   第二日回到家,不知怎地,姐弟俩都松下一口气来。   黛玉将胭脂喊了进来,问这几日铺子上的事。胭脂喜气盈腮说:“我们只在后头帮着整理东西,但听前面人声不绝。姑娘让人备着的那些绢花头绳很受欢迎。虽然利润不高,但往来路过的人都愿意多看两眼,仔细算下来,也不少了。”   黛玉微微一笑说:“接下来就看你娘她们的了。传话让掌柜的知道,店里要有章程,但也不可刻薄了那些绣娘们。”   吩咐完店里的事,黛玉就琢磨起去庄子的事来。贾府与别家不同,姑娘奶奶们从不轻易出门,请他们来接家里就罢了。若要请到外边,少不得兴师动众地闹起来,反倒不美。   于是只给隔壁的王姑娘下了帖子,加上湘云一共三个姑娘,说定了三日后晨起出发,晚饭后方回。   王姑娘是最爱热闹的,听说能到城外逛,高兴的不得了。到了约定那天,父兄一出了门,她就往林家来了。   黛玉瞧她着急的样子,取笑道:“你急什么,这样慌慌张张的?”   “我怕你把我忘了,听说有位史家姐姐要去,我高兴了一晚上!”   两人取笑一回,下人就来回话,说:“大爷已经套好马在外头等着了,问问姑娘们几时起身?”   “你弟弟也要去?”   黛玉点点头说:“父亲不放心,让珩儿送我们过去。刚好他要去城外办点事,到晚上再和咱们一起回来。”   王姑娘想说,她们不需要小孩子护送。但想想林珩一贯不苟言笑的样子,到底不敢随意取笑他。   辰时,林家的马车到史侯府接了湘云。一群人连车带马,浩浩荡荡地往城外而去。   车上三个小姑娘,彼此见面都很激动,车轿里嬉笑的声音不绝于耳。郑嬷嬷跟在旁边几次欲言,都被林珩止住了。   他挥挥手让仆妇围开了一些,一路只走大道出城,护住了没让外人靠近。到了城外地广人疏,也就不妨了。   车上,湘云有几分激动地说:“林姐姐,婶娘今天放行可爽快。我昨天不过依着你的意思,略提了一句和妹妹们同去。婶娘的脸色就好了不少,不过到底也没让湘君她们几个同来。”   “你婶娘不让你出门吗?”行了一路,王姑娘也知道史湘云是养在叔婶身边的了。   “也不是不让,就是每次出门都不大喜欢。”   “我也是,自从长大了。母亲就不许我随意出门,去了外祖家也要避着那几个表哥。”   这倒在湘云的意料之外,她还以为王姑娘父母双全,日子会自在一些。   “那你平日在家里要做针线活计吗?”   “这是自然,我母亲说我性子跳脱,每天都要守着我做。她还悄悄和我说,若是以后父兄靠不住,靠着自己的手艺,也是能过日子的。”   黛玉想起甄夫人,有些感叹地说:“这虽是玩话,道理却是真的。”   湘云听后抿了抿唇,垂着头若有所思。   她的奶母周婆子在外面听见这话,喜得直念佛。可算有人帮着劝劝了,姑娘正是议亲的时候,就这么整天和夫人别着苗头,终归是要吃亏的。   史家虽还有个空头爵位在身上,其实日子大不如前了。史太太不想坐吃山空,所以每每想些俭省的主意。家下人没有不抱怨的,传到湘云耳朵里,她就疑心婶娘故意刁难。   周婆子是个厚道人,她知道当家人的不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真像贾家那么轰轰烈烈的,没过几年都要耗尽了。史家可没有个娘娘来顶门立户。因此,周婆子常拿话劝湘云。   奈何小姑娘心思不定,又有贾家那些姐姐妹妹比着,难免存了一段委屈在心里。   巳时初刻,一行人终于到了老良庄。知道主子姑娘今日要过来,庄头早已将男人赶去做工,屋里只留了几个女人伺候。   黛玉她们都带足了贴身人手,也不用她们服侍,三个人自在庄子里嬉笑游玩。   林珩交代好护卫的人手,就跟着林大友去瞧自己的小庄子。这会儿稻田里的稻子长得正盛,一眼望过去,稻田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让人看了心旷神怡。   一头水牛正带着幼崽在池塘里泡凉,林珩见到小牛有些愧疚。因为他爱吃牛乳饽饽,前段时间可抢了这头小牛不少口粮。   林大友和庄头交涉一番,上前指着稻田说:“这一片是碧粳米,大爷说煮粥吃好,所以种的最多。那边种的都是上好的香稻和白粳米,还有一个角的红粳米。长势都不错,若老天赏脸,今年丰收之后,只公子这一个庄子,就够咱们家上下人等的嚼用了。”   林珩状似满意地点点头,其实他根本分不清哪是哪,只看出一片绿油油:“我让放进去的鱼和鸭子呢?”   “鸭子长大了,在稻田里会糟蹋庄稼,庄头把它们赶到那边荷塘里去了。有它们在,菱角和藕也能长得更好。稻田里的鱼倒正是鲜活的时候,等到中秋最为肥美。公子若是喜欢,我先让他们捕几尾上来尝尝鲜。”   “捕几尾上来给姐姐她们送去,再帮我弄几条烤着吃!”   林珩常想一出是一出,林大友闻言也不驳他,径自下去交代了。   林珩装模作样地巡视了一番产业,就在自己的庄子里撒了欢。跟着一群小狗崽在庄子里疯跑,把鸡鸭追得一通乱跑。气得庄子里的老太太直呼作孽,说他吓得鸡鸭不敢生蛋了。   林珩闻言又去爬树,叫嚷着要去摘树上的毛桃。林大友在树下大呼小叫,说是赶鸭子好玩,还叫他去赶鸭子。   最后还是庄头想了个法子,哄着他去看人捞鱼,才将林珩骗下了树。   稻田里的鱼没人敢抓,看起来有些傻。林珩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想下水。林大友一个眼错不见,林珩已经站在稻田中央了。   想到田里的蚊子和蚂蟥,说不准还有蛇,林大友简直眼前一黑。挽挽裤脚就要去抓人,林珩正是得趣的时候,闻言哪里肯依。   林大友又吓又劝都不顶用,只好找了几个人留心周围。蚊子是管不住的,只为防备着蛇和蚂蟥。   在连续两次吓走林珩的鱼后,小孩说什么也不让他再跟着。林大友只好站在田埂上干着急,看林珩在稻田里扑腾。   相比之下,庄头镇定很多。因为他知道蚂蟥是防不住的,蛇也几乎不可能是毒蛇。所以淡定地端着一个盐罐子跟在林珩身后,只要瞧见他那细白的小腿上有了黑点子,就一小撮盐撒过去。   其实庄稼人对付蚂蟥就是一巴掌的事,但主子的小腿还没他的手臂粗,他怕一巴掌过去再给撅折了,所以才用了精贵的食盐。就这样细致了,林珩身上也挨了好几下咬。   临近中午,日头渐毒,连庄稼人都要歇个晌。鱼也早抓了两桶,林珩才肯依依不舍地上来。   林大友泫然欲泣地服侍着他换洗,没一会儿就见林珩哈欠连天,显然是累狠了。   周肇赶到庄子时,只见林珩身着中衣,躺在凉榻上睡得黑沉。林大友捧了一个瓷盒,正在给他涂紫草膏。   周肇看他细白腿上的大红疙瘩,失笑着摇了摇头。抬手隔开小孩梦中抓挠的手,接替了林大友的位置。林大友和周肇也算旧识,但此时眼前人的气势排场,早和当初判若两人。林大友不敢造次,拱手退下了。   周肇精心照顾了每一个蚊子包,等林珩睁眼看见身边的人时,还以为尚在梦中:“阿肇!你回来啦!”   林珩揉了揉眼睛,就扑进了周肇怀里。周肇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昨日就回来了,只是身负皇命不敢耽搁。今日办结之后,立马就来找你了。”   林珩开心地眯了眯眼睛,自然地回身靠在他怀里说:“你的身子都好了吗,怎么一去这么久,还神神秘秘的。”   周肇替他捋了捋头发说:“去了平安州一趟,替皇上查证些事。因是密令,所以没能向你辞别,你生气了吗?”   “这倒没有,就是担心你的身子。”   周肇嘴角微勾:“都没事了,真有事的话,也禁不住这样的颠簸。”   “皇上要查的事呢?有结果了吗?”   “有了些眉目。”   “是他乐见的结果吗?”   周肇想了想,意味不明地说:“也是,也不是。” [52]平安州密事:   因为有周肇在身边,从庄子回来的路上,林珩又……   因为有周肇在身边,从庄子回来的路上,林珩又放心地睡着了。   林大友因为林珩那一腿的红疙瘩,哭丧着脸给林如海请罪。林如海掀开小孩的裤腿看了看,笑着说:“没事,你也累了一日,下去歇着吧!”   林大友长舒一口气,拱手退下去了。   林如海摆摆手,示意琥珀将帘子放下来。   离开明堂后,林如海问身后的石安:“世子回去了?”   石安低头说:“是,把公子交给我们之后就走了,连门都没进。”   林如海沉吟一番,接着问:“你之前说贾府的琏二爷常往平安州去,这些日子还去吗?”   “前儿才从平安州回来呢,兴儿说是奉了赦大老爷的命,去办的什么事就不得而知了。”   林如海轻蹙眉头,摩挲了下手指说:“这几日拘着珩儿,不许他到那边府里去。每日好好上学,散学就将他带回来。就说我的话,要查问他功课,不许他四处闲逛。”   林珩莫名其妙就被严管了,实在不知自己又触了爹爹哪项霉头。不过除了不许乱逛,林如海倒没管着他不许见周肇。   周肇去平安州辛苦一趟,回来换了几日闲暇,便天天来接林珩散学。   林珩咬了一口他买的糖葫芦,漫不经心地问:“今日还是不进去吗?”   周肇笑了笑说:“不进了。”   林珩啧了一声道:“你这避嫌避得也太没诚意了,光是不进去有什么用。咱俩天天见面,有多少消息传不得的?”   “不过做做样子罢了。皇上面前虚应故事,看在有心人眼里也只做无事发生。咱们此前就常来常往,没得养回病还养得生疏了。”   “越来越神叨了,这哑谜打到多久才是完?”   周肇摸了摸他的头说:“快了。”   此话说完不久,皇上就在一日早朝后,不动声色地留了林如海等人殿前议事。   同在这里的,除了周肇之外,就只剩近卫军首领萧遂远和几个皇帝从潜邸就带在身边的心腹。   周肇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发现锦衣府无人在场。看来铁网山护卫失利的事,真不是罚了一个赵全就能过去的。皇上可能打从心底就疑了锦衣府的人,连仇都尉这个心腹都没放过。   “平安州近年时有动乱,朕前些日子让人秘密去了一趟。周肇,你来说说。”   周肇轻施一礼,对众人徐徐道:“平安州路面不靖,常有小股滋扰。官府常年报剿,但收获寥寥。我们一行人混迹在商队里暗中访查了两个月,发现其中几股山匪组织异常严密,行动也很有规律。这是他们用的兵器,诸位请看。”   周肇挥手,冯紫英端上了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几个箭簇和几把崩口的短刃。在场众人各执起一样,还未细瞧,就脸色突变——这不是一般匪械该有的重量!   周肇看众人神色,接着说:“平安州附近并无铁矿,这匪刀样式却能如此整齐划一。且与官军制式全然不同,不可能是匪徒缴获所得。臣翻阅了历年旧档,也无官府军械大量遗失的记录。   这些匪械很可能是私铸,而且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做成朴刀、土簇的样式。若非内行人,恐怕不能轻易发现。便有人发现了,也很难上达天听。”   “这,这若是真的,只怕背后之人所图不小啊!”一位留着山羊胡子的官员颤着嗓音道。   “何止,平安州既无铁矿和冶厂,这东西又是如何运进去的。为何当地州府长官和沿途钞关、巡检司,均无发现?”   “南海有冶厂,也有铁矿,近年来时有动乱。若东西是那边运进来的,这一路又是如何打通的,细思极恐啊!”   “平安州节度使,好像是忠顺亲王的亲娘舅——”   众人原本七嘴八舌议论不休,此话一出,议事厅里陡然一静。众人似乎颇有默契地停下了讨论,眼观鼻,鼻观心,涉及皇亲国戚,谁都不敢随意出声。   皇上轻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说:“接着说啊,怎么停下了?”   山羊胡子左右瞧瞧,突然上前一步说:“此事非同小可,皇上可要谕命平安州知州和节度使自查?”   “你们说呢?”   “若是有人蓄意养寇自重,这么行事,只怕会打草惊蛇。”方才提起忠顺亲王的官员说道。   “那张爱卿你的意思呢?”   “私蓄刀兵是重罪,证据确凿之前,还是以私下调查为好。”   “有理——”皇帝颔首。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其实话至此处,此事的指向已经非常明确了。   皇帝铁网山遇袭,疑点隐隐指向忠顺亲王。偏太上皇护着,让皇上不能发作,所以皇帝秘密派人前往平安州调查。   平安州节度使是忠顺亲王的舅舅,被查出这么大的疏漏,若是皇帝有心追究,他不死也得脱层皮。却不一定会牵扯到忠顺亲王,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节度使顶多算是严重失察。   但皇帝却赞成秘密调查,就是不满意这个结果,想要深究了。这一牵连,事情就大了。   “南海——是南安郡王府的管辖范畴,此事我交由你们彻查。阿肇,你要用心。”皇帝不轻不重地看了周肇一眼,周肇垂首应是。   “至于平安州——”皇帝顿了顿,看向张姓官员说,“张爱卿,你是朕的肱股之臣,此事交给你,务必不能打草惊蛇。”   没有说一网打尽,也没说彻查到底,而是不能打草惊蛇。此时众人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一句话:小恶可护,大罪难容。   “皇上是容不下忠顺亲王了。”林如海不无叹息地说。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周肇给林如海斟了碗茶。   “皇上让你自查,你打算如何做?”   周肇哼笑一声说:“南海的兵权政权皆不在我手中,皇上绕过父亲和我说这件事,不过是让我捎带眼看着,不叫那边闹出大乱子。若当真有心严管,就会直接晓谕当地了。”   “就怕真的纵出大祸患来啊。”林如海忧心道。   周肇闻言也无话了,皇帝的心眼不大,真纵出大祸来,苦的还是百姓。   “话至此处,肇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言。”   “但说无妨。”   “贾府的赦大老爷与平安州过从甚密,不知大人可有听闻?”   “听说了。”   “赦大老爷的为人,未必敢与此事有什么牵连,但这终归是个把柄。皇上疑心甚重,日后清算起来,赦老爷只怕难逃一个‘结交外官’的罪名。”   林如海拍了拍椅子扶手说:“我也正是忧虑此事,前段时间才不敢让珩儿过去。就怕事有万一,皇上疑心是咱们走漏了风声。”   “大人说得是,如今却不妨了。皇上既当着咱们的面说了此事,就是断定咱们不敢走漏消息了。真不让阿珩和那边走动,外人看着也不像样。”   “亲戚之间,本该守望相助。只是我那内兄的为人,若不与他直接说明白了,他是断不肯和那边断了联系的。但要是真的说明白了,不但会惹怒皇上,只怕会打草惊蛇,坏了大事。”林如海为难道。   这几乎是一个必死的局,从贾赦收取平安州的贿赂那一刻起,他就再也脱不开身了。   周肇见林如海明白,心里微松了一口气:“只怕人家也是有心算计,赦大老爷这样的,京城旧勋之中不止一例。大人若是不忍,不如替政老爷谋个外任?”   “外任?”   周肇点点头:“不管是为着彰显仁德,还是平定人心,上面终是不能将这些旧人一网打尽的。只要离了京城,日后清算起来,政老爷推说不知此事,只怕还能保全一二。”   “这倒是个主意!”林如海沉吟道。   周肇见林如海应允,不觉勾了勾唇。大人很重感情,就怕他一时想差了,蹚进这泥潭里面。   “阿肇——”一声清脆的呼喊从外面传来,林珩散学了。   周肇快走两步踏出书房,接住疾走而来的小孩。   “你能来我家了?今日怎么不去接我?”   “珩儿,不得无礼!”林如海轻斥道。   林珩噘噘嘴,不以为意地说:“父亲安好,你们聊完了吗?我饿了,想吃饭。”   林如海无奈,满心的惆怅被林珩搅和了一半。他看看儿子,想想女儿,心里也明白周肇跟过来的意思。他是怕自己一时心软,犯了皇上的忌讳。   其实怎么会呢,岳丈家再亲,还能亲得过自己亲生的孩子吗?   “吃,去告诉你姐姐,我们陪客,就不进去了。”   使唤走了林珩,林如海整理好心情说:“皇上不会无的放矢,今日没有安排和我萧统领,只怕后边几天就会有消息。在此之前,珩儿不便过那边去,你若是方便,就带他出去逛逛。不拘做个什么,也是个名头。”   这话正合周肇心意,他点点头说:“之前阿珩学骑射只学了半年,趁着这个空当,不如我带他出去玩几天,就是要耽误几天功课了。”   林如海摆摆手表示无妨。   林珩走后,林如海赶在皇帝召见之前,先给贾政谋了个外放。事情是秘密说定的,刚好碰上湖南学政出缺,林如海眼疾手快地替他定下了。   事后才和贾政提了一句,说是有这么个职位,问他愿不愿意出去辛苦两年。   贾政也不是那清高不识人间事的人,闻言很是欣喜,一点也没有请妹夫帮忙的难堪。事后,林如海还装模作样地去走动了一番,完全没让贾政发现这事是提前敲定的。   八月二十日,中秋一过,贾政就启程赴任去了。他一走,别人还可,唯宝玉是独一份的高兴。 [53]马道婆的诅咒: \r\n\r中秋过后,林珩发现父亲又开始忙起来了。这……   中秋过后,林珩发现父亲又开始忙起来了。这次不仅早出晚归,还常常和阿肇在书房密谈。   林珩虽然非常好奇,但深谙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始终没有对他们的谈话内容进行深入探求。   倒是和冯紫英在一起的时候,他透露了两句与忠顺亲王相关的事。连带着,又扯上了之前那位琪官:   “这小官还挺有本事,竟然背着忠顺王爷在紫檀堡置了产业。听说被长史官找到时,他已经在那儿过起正经日子了。   王爷气的了不得,偏没有重罚他。不知他巧舌如簧说了什么,反正前次西平郡王府过堂会,他又照常出来了,风采依旧。”   这倒是林珩没想到的,他还以为没有宝玉的泄密,这位娇娇怯怯的小戏子能躲过王府的追索,从此过上正常的日子呢。   冯紫英看他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不爽快,撞了撞他说:“你别学宝玉那没出息的毛病,这小戏子能在忠顺王爷跟前全身而退,可不是个简单人物。你要学话本里救风尘,仔细你爹又打你!”   这话戳了林珩痛脚,他大大瞪了冯紫英一眼说:“你那个叫云儿的相好呢,怎么不见你带出来一起吃饭?”   “说了她不是我相好,你能不能不要再提她。上次为了这档子事,我险些又挨了父亲一顿打,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试问谁家请客不弄些助兴的玩意儿来,我请薛大和宝玉,要个唱小曲的怎么了?谁知你会跟着宝玉一起去,去就去了吧,偏还学那些荤话给阿肇听。   我险些叫他假公济私坑惨了,要我说,你也不是个小孩了。这些事迟早知道的,阿肇千防万防的,生怕你吃一点儿亏。好好的小子,养得跟个大姑娘似的!”   “你说谁假公济私呢?”正说着,阿肇从外间走了进来。   林珩露着一口大白牙,背着周肇对冯紫英做了个鬼脸。冯紫英伸手指着他,直接气笑了:   “罢,罢,不提这个,说点正事。咱们的人去看了,那马道婆真有问题。她常来往的那些人家,这几年间都发生了些不太平的事。那些肯捐香油钱的没事,那些不肯捐或者捐的少的,就有遭殃的。   怀疑她的人不是没有,只是一来忌讳,二来生怕家丑外扬,所以只是拦了她不许上门。因她惯在大户人家的女眷之间往来,咱们一时不好拿她怎么样。若是要深究,恐怕还得官府发了文书,”   周肇沉吟一番笑道:“巧了,顺天府的府尹正是贾雨村。这事不用咱们出面,你叫个兄弟去投封密信,就说发现歹人用巫蛊之术暗害人命。随便攀扯些与马道婆有关的人,在随口一提荣国府嫡孙,贾雨村必会彻查。”   “是了,怎么把他忘了。贾雨村以前攀着政公,现在又看王子腾王大人的颜色行事,知道事关宝玉,他再不肯放过这个献情的主意。   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好好的,你为何要寻这老虔婆的晦气。”冯紫英有些疑惑。   周肇没有说话,林珩撇撇嘴说:“这老婆子神神叨叨的,专爱在人家后宅裹是非。咱们查查吓唬她一下,若是当真无事,也不冤枉她,行吗?”   周肇抚抚他的眼尾说:“行。”冯紫英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林珩闻言笑弯了眼,他并不是随意为难人,是之前黛玉从贾府回来,说起一件事引起了他的警觉——   “我冷眼看着,那边府里来往的僧尼道众也太多了些。若是敬她们有道行,当时宝玉生病,也不见她们展现什么神异。反倒是成日拨弄口舌,可厌得很。”   “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今日去那边发生了不开心的事?”   黛玉摇摇头说:“不关咱们的事,是惜春妹妹不慎听见那些人说闲话,气得哭了一场。她这些年越发不肯与人交心了,时时还说些出家做姑子的话。我看她那样子,倒有几分认真,怎能让人不忧心呢?”   说起这话,林珩突然想起那年和贾环一起放炮竹,背后听见奴才议论宁府阴私的事。当时贾环那样生气,如今却最爱和贾珍父子一处宴饮玩笑。外面将这些事传的很不堪,连林珩都有所耳闻。   “她们惯爱说人闲话,大家都不当真就是了。”林珩说。   黛玉苦笑:“她们那十分的闲话里,竟有七分能对上真事,不怪四妹妹疑心。她年龄最小,以前只和馒头庵的小尼姑玩得最好。后来那小尼姑出了事,她就越发孤僻了。”   小尼姑说得是智能儿,她和秦钟私会气死了秦业。打那之后就再没了消息,馒头庵前两年还找了找,后头找不到也就算了。   惜春不知从哪儿听了这事,气得好几天没吃下饭。她自认是个洁净人,平生最恨被别人带累名声。偏偏两度遇上这样的事,难免灰心丧气,暗暗发誓再不和这些人亲近。   “想想那些内宅的歪话,是如何传到外边的,这些人自然有一份干系在。老太太不管事,舅母养静。凤姐姐虽不信这些,但怕那些信得真的人抱怨,所以不敢独断。任由这些人播弄是非,只怕是祸家的根源。”黛玉叹道。   “姐姐不必忧虑,咱们把这话告诉外祖母。她老人家知道了,自然就不准这些人上门了。”林珩给她出主意。   “胡闹”黛玉失笑,“这些话怎么能说到外祖母跟前,真说了,舅母和凤姐姐脸上怎能过得去。他们家大业大,凡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万不能搅在里面裹是非。尤其是你,知道吗?”   林珩根本没这意思,他是怕姐姐有这意思,所以才假言试探。今见黛玉想的明白,他也就笑着应下了。   话至此处,黛玉接着缓缓道:“史大妹妹当时在跟前,提起南安郡王妃在马道婆那里许了个大愿心。捐了四十八斤灯油,一斤灯草,供了个和缸一般大的海灯。   我因想着你和南安郡王世子相好,所以留心记下了。总觉得那马道婆不是个好人,只叫他们当心吧,别被骗了。”   “相好”都是黛玉含蓄的说法了,她不管外面的事,也知道林珩和南安郡王世子相交匪浅。   明堂里那一溜的陈设摆件,和林珩总拿着玩的那些“宝贝”,几乎都是周世子送来了。   黛玉不知道他们之前的事,只想着这份情谊难得。东西倒在其次,但人家既以真心相待,自家这边也当以真心报之。因此将这话告诉林珩,让林珩自己去决定要不要提。   林珩一听这话,登时打了个激灵。南安郡王妃能有什么天大的愿望,别是咒人的吧!   想起上回宝玉中邪,林珩也不敢高喊这个世界没有邪魔外道。于是左思右想,还是去找阿肇想办法:“我觉得马道婆有问题,你能想法子查查她吗?我怕外祖母被骗钱。”   林珩说话的时候有些小声,他也知道阿肇很忙。他这般儿戏的怀疑,他怕阿肇说他胡闹,或者不当回事。   “可以,紫英刚好有空,让他留意着。老太太捐了多少,你这样上心?”   林珩的眼睛左右乱瞟,就是不敢看周肇:“也——也没多少。”   周肇轻蹙了下眉,但看小孩惴惴不安的样子,最终没有再问。   “了不得,这竟是个惊天大案,倒叫贾雨村显了一回脸了。早知道我就自己去查,也得得这个便宜。”   周肇正把着林珩的手教他射箭,冯紫英忽然大呼小叫地走了进来。   “怎么说的?”林珩闻言立马松开了弓。   周肇收着劲儿,才没让他被弓弦崩到脸。见状不禁有些后怕,生气地拍了林珩的屁股一下。林珩被打也不恼,捂着屁股仍然一脸期待地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见状也不卖关子,直接说:“上回你们说的那个马道婆,贾雨村竟在她的家里搜到不少纸人、银针还有符咒,那纸人上面还钉着人的八字呢!这可算证据确凿的巫蛊之术,与此相比,那迷药闷香就算不得什么了。   贾雨村将这办成铁案送上去,不少苦主才知自己中招。今天顺天府外乱成一片,都是各家来声讨要求重判的。其实何须这样,巫蛊之术,沾者既死。   官府压着不判,不过是因为后续搜查,竟叫锦衣府在地板下头发现一个账本。赵全因为铁网山的事被皇上贬为了堂官,如今就靠着这个翻身呢。你说可惜不可惜。”   “可惜可惜,不知马道婆都害了哪些人。可有破解的法子?”林珩敷衍了一句,就接着问道。   冯紫英面色不变,笑着说:“被害了的人,官府都派人通知了。这东西有什么破解之法?没听过。”   “哦。”那阿肇没听到官府的通知,马道婆应该没害到他身上。   林珩垂眸想着,没注意冯紫英和周肇对了个眼神。   晚上,林珩回家以后,冯紫英来到周肇书房说:“你那继母好狠的心,她在佛前供了海灯,一为你那便宜弟弟身体康健,再来就是咒你了。”   “咒我什么?”   “——咒你断子绝孙。”   “哈哈哈哈哈哈”周肇没撑住笑出声来。   “你别不信,那老婆子真有些本事。宝玉上次病了你知道吗,闹得满城风雨那次,就是被她咒的。”冯紫英急道。   “这是搜到实证了,还是贾雨村问出来的?”   “搜到实证的,就是新近遭殃的那几家,剩下的都无实证。马道婆只认了有实证的那些,其他的都说不知道。她现在横竖是个死,每多一个受害人,她的罪名就更重一分,她自然咬死不肯多说。   贾家的事都过去多久了,明眼人都知道他失去卖个好的,怎能都叫他问出来呢?你这个却是在账本上明白记着的,贾雨村赶在锦衣府之前就告知了我们,你父亲那边应该也接到消息了。   阿肇,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周肇勾唇一笑,证据明白放这儿。他怎么做,取决于周世桉怎么取舍…… [54]夺权、当家:   平白抓了这么大个把柄,连冯紫英都说林珩是个……   平白抓了这么大个把柄,连冯紫英都说林珩是个有福的,专能旺周肇。连贾雨村都连带着沾了光。   “那老小子专拿这事献情,这些日子卖了不少好了。单说你家这一项,他只管压下来不报,你父亲跟前和你跟前都派人通了气。不管你们家私下怎么商量的,横竖都要经他的手来定案。   你说这人上辈子不会是做穿山甲的吧,怎么那么能钻?人都说他之前因耿介获罪,现在这副模样,可半点看不出耿介的样子。早知能得这么些好处,咱们把这案子压在自己人手里岂不好?”   周肇一个用力将马鞭缠紧,自己试试又重新调整了一下。才不紧不慢地说:“卖了多少好处,就要招致多少怨恨。比方我们家,周世桉未必真心承情,周承却一定是怨恨他的。   这种阴私之事,还是少沾手的妙。贾雨村是顺天府府尹,此事在他分内也就罢了。咱们要是插手,御史那边可不是吃素的。”   冯紫英想起御史刀枪剑戟般的嘴,那争高拔上的心顿时灰了一半:“罢,罢,惹不起那群酸儒。倒是你家的事怎么说,这么些天过去了,无论横平竖直,总该有个交代不是?”   “有了,今晚让我回去赴家宴。”   “家宴?都这样了,还吃什么家宴?你父莫不是又要轻轻放下。阿肇,你也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为何不直接处置了这个女人。她做下的桩桩件件,放到家祠都是要处以极刑的。你若认真发作,你父又能奈何?”   冯紫英为周肇着急,见他还在把弄那个小马鞭。生气地一把抽出来放在边上,瞪着他非要听个解释。   周肇叹了一声,冯紫英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凡事只知直来直往,难怪冯大人一直不放心。再三托付,让自己好好看着他。   “处置许氏简单,但没了她,以后我用什么与周世桉抗衡?他是个滑不留手的老泥鳅,行事从不肯叫人抓住把柄。我留心了那么久,也就在许氏身上发现两回破绽。我若认真发作,他大可推许氏出来顶罪。   真叫这事翻了篇,他再让我友爱弟妹,孝敬父亲,不是上赶着找恶心吗?不如这样好,大家心知肚明的疏离,坦坦荡荡地防备。”   冯紫英听后咋舌:“这话也是,我只奇怪许氏为何要咒你断子绝孙,而不是直接咒死你。”   说起这个,周肇又笑了:“你当她不想,她是钱不够。那马道婆也是个讲究人,干这事还将看个心诚。比方那穷些的,她若只有二十两,却肯出十九两求她办事,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许氏之前占着我娘的私产,行事十分阔气。后来没了这进项,就是拿出缸大的海灯,马道婆也不信她真心。只说诚心不够,我时运旺盛轻易咒不死。她才退而求其次,咒我无后,想着之后还是周承那一脉承爵。”   “这也算尽了,真是小瞧了她。那你今晚回去怎么说?”   “我要王府所辖营伍的军械监造、点检之权,兼管南疆军饷粮草的账目复核。哦,对了,我身边人手不够,父亲若是准我调度府兵,那就更好了!”周肇浅笑着对南安郡王说。   “放肆,你这是狮子大开口,不若我直接将这家私一并与你,让你来自做这个南安郡王如何?”   “父亲这么说,儿子怎么当得起。也非儿子狂悖,只是前儿圣上提起南疆军务,儿竟一无所知。圣上直言,要儿用心,儿少不得僭越了。   至于府兵,这也是为了家里的名声着想啊。儿堂堂郡王世子,身边只有朝廷派给的一个一等侍卫亲兵。人家看着也不像,少不得对府里的事多有猜测。”   南安郡王眯着眼看他:“我若不答应,你要怎样?”   “父亲说笑了,您才是南安郡王。您若当真看儿子顽愚不堪造就,儿子又能说什么呢,少不得上书朝廷更换世子。二弟自幼养在您身边,自是比我更合适些的。”周肇浅笑着说。   “你既要熟悉南疆军务,军械、粮草二选其一。贪多嚼不烂,惹出乱子还得是本王去收拾。至于府兵,亲兵名额总共七个,给你三个;马甲一百五十人,你可自选三分之一。   既有这个本事要,你就自己养着。朝廷没有这项份例,府中也没有。你若是养不起,就别怪本王出尔反尔了。”   “多谢父亲,那儿要南疆军械监造、点检之权。”说完这话,周肇有意留心周世桉的表情。   周世桉冷笑一声:“可以”。   “哦,不,想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儿还是先从粮草开始熟悉吧。儿也不敢自专,一切还是父亲原来的章程。儿不过学着看看账,有不明白的地方,还请父亲多多指教。”   “——究竟定下了吗?”   “定下了,不知儿什么时候可以提人拿东西。”   “急得这样,也不嫌丢分。我明日就奏请朝廷,若是皇上首肯,你自回来提就是。”   “多谢父亲,那儿子就不叨扰了。恭请父亲钧安。”   周肇一离开书房,父子二人都变了脸色。周肇退去了脸上的笑意,周世桉则完全没了刚才的气急败坏和咄咄逼人。   他径自走到书桌后坐下,仰面看着窗外的天空,突然笑了一声:“哼,这样的心机手段,偏偏与我不亲。早知今日,当初就该保他一保的。”   心腹严知机上前一步说:“血浓于水,世子不过小孩子脾气。等他也成家立业,在朝上吃过亏,就知道王爷的情非得已了。   再不济,日后还有郡王妃呢。当年的事全是郡王妃一手操办,王爷忙于外务并不知晓。到时候郡王妃受点委屈,世子也就消气了。”   南安郡王状似为难地说:“那怎么行,夫妻一体,便是她错的再多,我也不忍她受人责难的。”   严知机闻言笑了,拱手说:“王爷宽厚。”   无人注意的地方,周承憋着嗓子里的痒意,悄悄没入了阴影中。   “怎么样?”周承一进门,许氏就上前攥住他的手,急切地问道。   “父亲还是眷顾母亲的,他劝住了大哥说好,已经没事了。”周承淡淡地说。   “太好了,太好了,但你父王这次肯定气急了。早知道我就该下狠手咒死他,到时周家只你一个男丁,你父王就是再生气也没法子了。都怪那马道婆贪得无厌,我手中的余钱还要支应府里,实在不够。”许婉贞流着眼泪喃喃道。   “母亲——”周承按住了许婉贞的手,“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何苦落人把柄,以后可千万不能这么做了。”   许婉贞犹如被踩住尾巴的猫,“腾”一下坐起身来说:“好孩子,这定是灵验的。你放心,法事已经做成了,就是杀了马道婆也没用。周肇没有子嗣,这南安郡王的爵位最终还是我们的,你只要好好保重身体,以后就是周肇看你的脸色过活。”   周承见劝不动她,只好苦笑着说:“都怪我身子不争气,若是我像大哥一样康健,就用不着母亲以身犯险,为我谋划那么多了。”   “别胡说,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南安郡王府这么多年统共只得了你们两个孩子,别人都说我手段高,疑心是我动了手脚。可我若真这么做了,你父王焉能容我?我听人说了,这都是赵氏魂魄不安,缠着你父王——”   “母亲!”周承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冷,他盯着许氏一字一顿地说道:“此话犯忌讳,万不可再提。”   许氏被他的眸光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说:“知道了,你不用那么紧张。这话除你之外,我连你妹妹都没告诉过。再说,赵氏当年的死可与我没有半分关系,不然她早来找我了。”   周承看着母亲,内心一阵无奈。这世上若真有神鬼报应,赵氏怎么会容忍他们一再对周肇动手。父王将这府中三分之一的护军名额都交了出去,以后他们母子在这府中的日子就更难了。   离开南安王府,天上突然落下了秋雨。周肇骑马走在雨中,感觉这雨又湿又凉,就像南安郡王府给他的感觉。   他回头看看这座一月住不了三天的大宅子,布局陈设都不讨喜,唯独地方够大。以后要到手里,刚好辟出一块地方给林珩做射圃。   小孩准头不错,就是臂力不够。这个没有技巧,只能靠练。若是能有个合他心意的地方,自己也能少废些口舌。   被他惦记的林珩,此时正在凹晶溪馆看窗外的雨。风穿竹林,送来一阵簌簌声。室内灯火跳动,因为昏暗的天色,也显得分外暗沉。   “大爷站在那里做什么,仔细雨潲到身上着凉。”   林珩紧了紧围着被子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琥珀说:“我都裹成这样了,怎么会着凉?嬷嬷方才说一遍,你又说一遍,可叫人怎么着呢?这四时之景是人生不可或缺的灵魂滋养,不能不看。”   “什么魂呀,灵的,大爷可别说话吓人。”马道婆的事也传到了贾家,大家心里都有点犯毛。尤其以前那话刺过她,或是不肯给香油钱那些,这段日子颇有点草木皆兵的感觉。   林珩好容易升起来的秋思秋怨,被破坏了个一干二净。他拿掉被子问:“姐姐在做什么呢,怎么嬷嬷也不见了。”   “史大姑娘白天做了诗,姑娘们正在稻香村品评呢。要我说,咱们姑娘的才情,那是一等一的好。吟诗作赋都是信手拈来,古人说曹植七步成诗,我看咱们姑娘也差不离了。”雪雁过来边收毯子,边给林珩回话。   “那是!”林珩与有荣焉地挑了挑眉毛,看着外头的雨说,“拿斗笠,时候不早了,咱们去稻香村接接姐姐。”   “放着那么多的丫头婆子不使唤,大爷何苦又跑这一遭。”   林珩摆摆手不说话,琥珀见拗不过他,少不得给他穿好了衣裳。叫了四个婆子前后跟着,自己打了灯笼走在林珩前边。   稻香村里,众人正是热闹的时候。湘云自荐做东,明日要请大家作诗。   林珩在外面叫了人,又顺着给姐姐妹妹问过好,才说明了来意。   湘云走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调笑说:“这就是有兄弟的好处了,比不得我们,是没人记挂的。”   宝钗推她:“又说轻狂话,今日跟我回去,我来疼你。”   众人听后又笑了,黛玉看了外边一眼说:“时候不早了,趁着这会儿雨小,咱们散了吧,有话明天再说。”   众人散后,林珩先跟着黛玉回了凸碧山庄。郑嬷嬷早煮好了姜汤等着,要姐俩喝一碗。林珩磨磨蹭蹭地不想喝,故意找话道:   “史姐姐要做什么东道?”   “我们结诗社,她来的晚了,要单独请我们开一社。你别打马虎眼,快喝了它。”   林珩不情不愿地喝了一口说:“之前嬷嬷们不是说史家难得很吗?”   “再难也不到这份上,史侯夫人是个体面人,还能叫自家姑娘在外头丢了份?何况也不需大办,姊妹们都不是当家做主的人,谁又会特意去挑她的礼呢。不过借着这个由头,大家高兴。你又偷听嬷嬷们说话,这毛病可要不得。”   “并非诚心偷听,嬷嬷们以为我睡着了,就讲起了这件事,我也不好打断她们。”   “歪理!”黛玉点了点林珩的脑袋。   黛玉邀史湘云出去玩了一次,后边王姑娘又做东道请了她俩一回。一来二去的,这跟着姑娘们的下人就混熟了。   这些人聚在一起,最爱讲的就是主人家的是非。   “你们不知道,我们家现在空有爵位,日子却是艰难得很。老爷在庶务上一般,身上又没谋个一官半职。偏偏还要支应着外头的虚架子,全家人就看着那点老本过日子。   前些年老太君老太爷走了,夫人折变了好些东西才堵上窟窿,听说官中还欠着朝廷好些银子呢。这本是太上皇天恩,别人家都不放在心里。偏夫人要悄悄还了,这才拮据起来。   眼看着,除了我们姑娘,家里还有好几位小爷要娶,好几位姑娘要嫁,这些都等着夫人操持,再不省俭些,以后可要打饥荒了。”   这话被林嬷嬷听见了,就去和郑嬷嬷闲磕牙。偏被林珩听见了,偷偷告诉黛玉,止在黛玉这里,才没往外传。   “我闲时也帮这边算了算,别的不说,就咱们眼面前能看到的,也是出的多进的少。这样大家子,自然不肯叫外人看低了去。可再这样花费下去,必致后手不接。   我前儿当做闲话和宝玉提了一提,他倒说‘凭他怎样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叫我也无话了。”黛玉笑叹道。   林珩眼珠子转了转,说:“以后谁给宝玉当家,可有的是饥荒要打了。”   “那也不至于,他有他的好处,你别轻看了他。”黛玉终归还是念着幼时相伴的情意,人前人后都不肯多说宝玉不好。   林珩挑了挑眉,这话嬷嬷们也说过:“宝二爷其实不错,虽然不爱读书,但性格温和,从不随意打骂下人。以后娶了亲,必定也能相敬如宾。就是经不得大事,必得长辈照拂着一辈子和顺才好。”   平顺的日子人人都过得,可人活一世,谁又能担保前路无波无折呢? [55]刘姥姥: \r\n\r出人意料的,史湘云第二日请客的场面并不小。……   出人意料的,史湘云第二日请客的场面并不小。不单有他们海棠诗社的姊妹们,连贾母王夫人也在应邀之列。瞧着不像姊妹间的玩意儿,倒像是正经邀席。   “难为她,这样周道妥帖。”黛玉笑着和探春赞道。   探春见丫头夹上一个黄澄澄的螃蟹,旁边还配了一朵碗大的菊花,并连黄酒、香醋、姜茸、蟹八件一概是齐全的。湘云先不入席,而是和凤姐一起站在外头招呼张罗。   看她这样,探春也笑着说:“这会儿吃蟹正是好时候,持螯赏桂,又对景,又有趣。她既这样用心,咱们也该商量着还她一席才是。”   惜春、迎春闻言都点头附和,宝玉兴致最高,一会儿说这个好,一会儿说那个佳。等到席面散了,众人借着酒意大发诗兴,热闹了一整天。   本是宾主尽欢的好事,不想第二日却有了些不美的流言:“那起子嘴碎的都说,这席面名义上是史姑娘请的,其实是宝姑娘做东呢!那螃蟹并一概酒水等物,都是薛家赶早儿送进来的。”   黛玉起先听了,还叹道:“原来是她,这也罢了。怪道人都说她体察人心,最能替人解忧解困的。这么一来,云丫头也不用担心向家里张口了。”   紫鹃欲言又止,黛玉不解:“怎么了?”   “史家那些人,脸上有些过不去呢。这里那些人,姑娘是知道的,最擅拜高踩低,背地里议论人长短。他们得了薛家的赏钱,便一味夸宝姑娘大方、会做人。提起史家来,言语里就有些不中听。”   黛玉梳头的手顿了顿,蹙着眉说:“好好的事,都叫他们说坏了。这要传到史侯夫人耳朵里,云妹妹如何自处?”   她有心问问是哪些人嚼舌头,很该告诉凤姐弹压弹压。但这终归不是自己家里。   何况凤姐头顶两层婆婆,表面上看着风光无限,背地里也颇多掣肘。于是只好告诉自己屋子里的人:   “这都是拿起子歪心邪意的人说的闲话,传到你们耳朵里是什么意思?不过是想要学舌讨好的缘故。你们若是露出一星半点儿的意思,或说宝姑娘好,或说云丫头难做,他们登时就能变个样儿再传出去。好好的姐妹情分,生叫他们做弄坏了。   这不是咱们家,咱们不好多管闲事。但若有人拉着你们说这个,只管啐着问她是何居心?平日更少和这些人打交道,他们一时心里喜欢,把人说的万里挑一;一时不喜欢,知道嘴里怎么嚼弄的?这就是小人难缠了。”   黛玉甚少这样生气,紫鹃、胭脂两个对视一眼,赶紧答应了下来。   收拾装扮好,黛玉平复了心绪往贾母处来。   昨日傍晚刘姥姥来了,老太太高兴,留了她住下说话。趁好今日要给史湘云还席,宝玉就出了个主意,让捡着个人爱吃的做了,每人一个高几摆着,众人围坐说话。   贾母听了觉得别致有趣,就按他的意思吩咐下去。早起兴致好,还带着刘姥姥一起去逛园子。   林珩上学回来,正碰见众人齐聚在秋爽斋开怀说笑,好不热闹。林珩才进了园门,就有人来回贾母:“林大爷回来了。”   贾母忙命:“快叫他换了衣裳进来。”又转头对刘姥姥说,“那是我的外孙子,昨日他上学去了,所以你没见着。”   刘姥姥答应着往外瞧去,心里好奇,不知要来的是个怎样的人物。又疑惑宝玉正当读书的年纪,怎么不见他和这位外孙同去?   正想着呢,外头走来一个身着青衣的小公子。只见他肤白似雪,目若寒星,几步走了进去,刚拜了长辈,就被贾母一把搂入怀中。   “今日下学倒是早,正赶上咱们热闹。你爱吃什么,赶着叫他们做了来,现在先同我坐着吧!”   林珩笑眯眯地点点头,眼神四处乱找,果然看见一个好奇望向他的老太太——这就是刘姥姥了。   林珩顿时朝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枉他昨晚听了消息,今早憋了一身的劲儿。赶在中午前完成了课业,就是为了来看看这位刘姥姥。这可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呐!   贾母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笑着介绍:“这是刘姥姥。”   林珩作了个揖,口称:“刘姥姥。”   刘姥姥赶忙起身,连道:“不敢不敢。”又伸手去拽身后的小童,让他出来问好。那小童咬着手指一个劲儿地看林珩,就是不敢从她身后出来。   贾母笑着将林珩拉回自己身边,示意刘姥姥也坐,众人才接着说笑起来。   行牙牌令的时候,黛玉朝着林珩招了招手。林珩蹭到她身边坐了,黛玉问:“你从昨晚开始,就急吼吼地赶着要看这个姥姥,究竟为的什么?”   林珩支吾了一会儿说:“听说她此前得了这里的接济,这回就带了好些瓜果蔬菜来。东西虽不值钱,也能看出这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我好奇。”   黛玉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面都没见过的人,仅凭这一条,你又知道她知恩图报了?这可不像你。”   林珩见敷衍不过,眼睛转了转说:“我听说,他家得了这边府里的帮扶,在乡下置了些田地,就想到胭脂家里了。若真有这样的地方,咱们也好帮着打听留意下啊。”   黛玉怔了一下,连带胭脂也听住了。   她家说是要买田地,钱是堪堪存够,地方却一直没有定下来。京城附近的田地庄子都不便宜,好些的,都把持在世家大族手里。   就是一般百姓世代耕种的田亩,若非天灾人祸,也不会轻易拿出来流转。   再有一条,这时候家族观念甚重。同乡同里的人要流转土地,基本不会选择外乡人。偶有卖给外人的,也需得靠谱的保人做引荐。   否则就是出价再高,一来难买靠谱的田地;二来也容易被本乡人欺负。今日一条埂子,明日一个角,一里一里地欺上来,根本不是长久主意。   林珩提起刘姥姥,一下点醒了胭脂。他家既有地买,说不得就有路子。就算没有,若能和本乡本土的人结个善缘也是极好的。   柳湘莲倒情愿替他家奔走,只是甄夫人婉拒了。   他找的那些地方,要么太好,一看就知道他自贴了腰包,有心帮忙;要么人生地不熟,靠一时武力弹压或许行得通,但乡里乡亲的处着,难道时时要防贼似的防着吗?   所以甄家看了几个月,到底没定下来。   既存了这一层意思,胭脂也对这姥姥上了心。第二日得空,便让紫鹃陪着,一起去找她打听。   林珩本是灵机一动的随口敷衍,不想竟真叫胭脂问着了。   “有啊,我们那儿刚好有人家卖地。只是不算良田,要费心侍弄,不知姑娘家里能不能看上?”   胭脂闻言大喜过望,连忙问刘姥姥地方。   刘姥姥说:“我们是大原乡的,村子旁边原有些良田,但那都是富贵人家的庄子。村里有人在里头当佃户,原本家里的田地就肯租借出去。   遇上年成不好的时候,田地少的人家挣不够嚼用,交不上赋税。也会把田地卖出来,上那庄子里讨生活去。庄稼人嘛,怎样能活,就怎样来。”   胭脂和紫鹃互相看看,都想起那年林嬷嬷的话来。   再要问下去,胭脂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紫鹃见状替她问道:“姥姥,我这位妹妹家里攒了几个钱,也想在京郊买些田地落脚。只是他们原是外乡人,不知道村里的人肯不肯卖?”   刘姥姥闻言笑道:“我们那旮旯儿讲究少,只要老实本分,不糟蹋土地的,遇上价格公道的也肯出手。姑娘既然有心,就告诉家里人过去看看。若是看对了眼,我也帮着说道说道。”   胭脂听了这话,顿时大喜过望,当下就留了刘姥姥家的地址,约定过几日就让家里人去拜访。   见了一遭刘姥姥,林珩心满意足地接着姐姐回家了。   那刘姥姥得了贾府百来两的接济,回家打算一番,也预备着再置些田地。   正好甄家备齐了礼上门请教,也带着他们加一起,一并在大原乡买了些薄田。   这么一通办下来,等在里正和顺天府那里都过了明路,甄夫人手里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   “地价倒不算什么,只是打点疏通的花销,都快赶上买地本身了。”甄大勇苦笑着说。   林珩好奇地问:“顺天府盘剥的厉害?”   甄大勇赶紧摆摆手说:“这话不敢说,都是老爷们的辛苦钱。我们这外头来的,若没他们松松手,哪是那么好置地安家的。不管多少,有了田地,咱们至少不算流寓了。”   林珩皱了皱眉,这贾雨村治下的荒唐事,他最近风闻了不少。   学里无事闲谈,那些年纪大的学生最爱针砭时弊。不单有纨绔当街纵马的老生常谈,还听闻有人重利盘剥,放利子钱逼死人命的新闻。   这样的事,若有御史参上一本,也够贾雨村喝一壶的,偏大家都装聋作哑起来。有人说他很得王子腾的青眼,一路保举着做了顺天府府尹,所以无人敢去触他霉头。   这还不算,前儿马道婆巫蛊一案。因他处事圆滑,案子了结得极漂亮,听说年后又要升。   林珩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就说给周肇听。   周肇听后讽刺地笑了笑,说:“别管他,他与你们家的那点香火情早就尽了。由得他去,多行不义必自毙。”   林珩才不担心贾雨村,他可怜的是甄大勇这样的人。   周肇见他闷闷不乐,还以为他是心软。想想冯紫英说过的那些话,顿时觉得小孩养得太乖也不是好事。于是斟酌了一番说:   “你成日在家读书不闷吗?闲的时候不如出去会会朋友,大家谈笑谈笑。在昆山时,你和若兰不是玩得挺好,不若我让他带你出去结交几个朋友?”   林珩并不觉得自己没朋友,他只是不喜欢交浅言深,所以和同窗之间都交情泛泛。   不过不知怎的,最近父亲和阿肇都问了他这件事。好像到了某个阶段,他们都开始担心起自己的交友问题了。   林珩自认非常善解人意,秉着不让他们担心的原则,爽快地答应了周肇。   周肇见状果然松了一口气,次日就交代卫若兰带着林珩出去走走。   他都没敢让林珩去找冯紫英,自上回让林珩撞见云儿唱曲之后,冯紫英已被他打上了不靠谱的烙印。   卫若兰好,卫家姨母管的严。他平时就爱去茶馆清谈,最多办点诗会,或者一群人出去游赏游赏。能玩在一起的人,就算毛病多点,也坏的有限。   周肇打算得很好,但没想到林珩头一回和他们出去,就遭遇了王仁——这个不在意料之内的人。 [56]王仁的愤怒: \r\n\r王仁身份特殊,他是凤姐的亲哥哥,王夫人和薛……   王仁身份特殊,他是凤姐的亲哥哥,王夫人和薛姨妈嫡亲兄长的儿子。因王家长房夫妻常年在金陵老家过活,王仁就跟在他亲叔叔王子腾跟前学着办事。   王子腾年过半百,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平时就把王仁带在身边教养,对他也与亲子无异了。   这王仁吃喝玩乐无所不通,在京城的纨绔中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卫若兰这样家风严谨的世家子弟,原本与他没什么交情。谁知这日偏在酒楼碰上了,后边还跟着薛蟠、贾环,以及一群不认识的子弟。   林珩好奇地打量着他,第一次直面如此不加掩饰的恶意。   “你不出声是什么意思,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一家子兄弟,别说要个丫鬟,就是要个那么大的活宝贝,也当无二话。   你是扬州来的,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也可恕,你今儿给薛大爷斟杯酒,这事儿也算过去了。看在我的面子上,以后外头行走,我们也还认你是个兄弟。如何?”   林珩听了这话,险些笑出声来。被点名的薛蟠动了动嘴,也有点不自在。他和林珩以前是有些不对付,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当初闹了一场,惹得母亲、妹妹不自在了好几日,他心里早后悔了。何况他一向有个人尽皆知的毛病——只要见到长得好的,就有些走不动道。   当初胭脂是这样,长开的林珩更是。   薛蟠见林珩容色淡淡地坐在那里,不笑也不说话,心里就有些讪讪的。明明之前冯紫英的宴席上,林珩还对他笑了呢。   “又提这事做什么,咱们去吃酒吧!”薛蟠干笑着对王仁说。   王仁冷哼一声,斜睨着薛蟠说:“你这个没刚性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能给你气受,说出去都是堕了咱们王府的面子!你若没这个胆子,就自去一旁缩着,我却是见不得这样事的。”   和卫若兰一起的这群少年,都是家里规矩极重的,甚少与王仁这般混不吝的人相交。刚才众人不吭声,不过是不知事情原委,所以只在一旁观望。   这会儿听见当事人都出来说无妨,王仁却不依不饶,也品出王仁这是故意找茬了。   在座都是世家子弟,谁能没个脾气?卫若兰一向好人缘,这回特意摆酒请客,就为了把林珩郑重其事地介绍给他们。   就是卖他个面子,他们也断乎见不得王仁这样欺到面上。何况林珩话虽不多,但言谈举止极知礼有分寸。   见这情景,方才与林珩相谈甚欢的保宁侯之子裴桓率先开口:“王仁,你也太没道理了。人家薛大都说了无事,你强出什么头?”   “对啊,谁要做你兄弟,难道我们不是兄弟?可笑,你多大年纪的人了,还来为难个小孩子。   薛兄未见丢脸,你却把仗势欺人四个字,明白写在脑门上了。”这是李御史的儿子李衍。   李御史弹劾过王子腾一派的人,两家从来不睦,李衍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踩王仁的机会。   显然,这一句点燃了王仁的怒火。他指指李衍,又指指林珩说:“这是攀上了?我劝你别打错了主意,莫非当了翰林,以后就都是中堂了?”   这话一出口,满室都静了。众人左右看看,没想到王仁会说出这么没脑子的话。   王家下仆往前拽了拽王仁的衣裳,王仁一下甩开说:“怎么了?都没听见风声吗。太上皇亲口说的‘过持猜忌,辄行弹劾’,皇上让自省呢。”   王仁字字不提林如海,但在场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于是当下就有不少人看向林珩,连卫若兰也担心他的反应。   林珩的反应是:谁?我爹吗?他被太上皇斥责了?哈哈哈哈——   到底是自家老爹,林珩不好在众人面前落他的面子。于是把笑意憋在嘴角,施施然站起来说:   “我也瞧出来了,你今日就是来找茬的,不必牵三挂四。说吧,你要怎样?文斗武斗随意,完了我们还有事呢,没空饶舌。”   林珩可不是一个人出来的,他出门少说也有四个人跟着。再加上抬书匣子的,牵马的,跑腿的,管衣食的,总共八个人。外加一个管着他的林大友,各个都是经过周肇检验的好身手。   林珩也不愿兴师动众。没法子,宝玉在自家上学都有八个人跟着呢,这是排面。就算他图省事,周肇也不会答应的。可巧这就派上用场了。   林珩在心里盘算着,值不值得冒险打王仁一顿,之后再和他爹歪缠。   王仁还不知他即将面对的什么,刚要说话时,背后贾环突然拉着他低声耳语一番。   王仁的视线扫过林珩背后,那里林大友正低眉顺眼地站着。不管王仁方才说了什么,他连眼都没抬一下。王仁看了看气定神闲的林珩和林大友,突然指着角落的投壶说:“比投壶,三局定胜负。我让你一局,别说我欺负你。”   卫若兰闻言直接冷哼出声:“你也好意思,你比珩儿都大了一轮吧。比什么都是以大欺小,就怕你输了还不认账。”   “一个唾沫一个钉,拿纸笔来。现就立下字据,谁耍赖谁是孙子。你要不服气,你替他上。输了的人斟酒赔罪,并献上二百两银子给大伙儿添些酒菜。当然,若是拿不出二百,挨个喊声好哥哥,也就罢了。”王仁说完,就大笑起来。   卫若兰悄悄凑到林珩耳朵边说:“我方才吩咐奴才去叫人了。你放心,今日就是和他们打一架,也绝不让你吃亏。”   林珩点头谢过他的好意,朗声对王仁说:“何用字据,在场都是人证。我若赢了,也不必你挨个喊哥哥。只以后见了我,若躲开就罢了,若是没躲,你需得叫我一声大爷,你应不应?”   王仁收了笑意,阴恻恻地看着他说:“好狂妄,好小子。既已说定,待会儿若想反悔,我可是不依的。”说完,就摆手让人下去准备。   趁着这个空当,卫若兰悄摸和裴桓说:“待会儿珩儿要是输了,咱们就冲上去和王仁打一架,你敢不敢?”   李衍一旁听见说:“这有什么不敢的,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此番是他挑衅在先,明日堂上说理,也是他吃瓜落。”   裴桓稳重些,蹙眉想了想说:“你叫几个下人,待会儿一边喊着别打了,一边抱住王仁。锁住他的手脚,咱们才好施展。”   “那其他人呢?”又有一个好事的凑上来问。   “他们都是酒肉兄弟,不像我们肯出力气的。何况你看看那都是些什么人,哪个敢对咱们出手?擒贼先擒王,打趴了王仁,后头就好办了。”裴恒说。   卫若兰深以为然,又转头交代林大友说:“待会儿你别动手,只管护好珩儿。表哥千叮咛万嘱咐地把人交给了我,定不能让他破一点儿油皮。”   林大友看他们这样义气,不免感动地抹了抹眼角。然后微笑着对几个公子哥说:“放心吧,不会的。”   卫若兰还没问不会什么,那边已经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众人转头一瞧,林珩居然赢了,三局三胜!   “嗯,我还没遇到过敢和我比投壶的,你是第一个。承让,以后我就是你大爷了。趁着这热乎劲儿,喊声来听听吧!”   “这不可能,定是你使诈,你的箭矢有问题。”   “王仁,太难看了吧。投壶是你提议的,东西是店家的,谁使诈?”这一声出来,连包房外看热闹的人也跟着起哄了。   王仁对着门外怒吼:“住口!”   人多势众,谁怕他。喝了一声倒彩不算,还有人混在里面说他“玩不起”。王仁混迹纨绔圈子,靠的就是一句玩得起。   被人说了这一句,王仁总算收住了声。他涨红了一张脸,恨恨地看了林珩一会儿,最后竟直接带着人走了。   林珩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拱手向大伙儿致谢。看都没多看王仁一眼。   卫若兰凑到他身边问:“珩儿,真的没动手脚吗?你投壶那么厉害呀,我都没听说过。”   周肇是御前考选骑射第一,尤以箭术见长。连他都夸林珩准头好,林珩是真的在这上面有些天赋。若非力气不够,他甚至敢和王仁比射箭。   “真晦气,他好好的干嘛找你麻烦?”李衍问。   林珩摇摇头:“不知道,我之前都没见过他,只是在外祖家听过,他是我二嫂子的亲哥哥。”   李衍抿抿嘴说:“你别听他胡说,我爹说了,林公是有大义,最刚正不阿的人。忠顺亲王行事不端,本该有人弹劾他。但大家碍于天家亲缘不敢说,长此以往恐非幸事。”   裴桓推了他一下道:“你也造次了。”   “嗐,反正就是这个意思。皇上还是很信重林公的,就连太上皇也只是不轻不重地申斥了一句,不妨事的。”李衍低声说。   林珩倒是不知此事,他甚至想不通王仁为什么要找他麻烦。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王仁。   第二日下朝,王仁脸上顶着个巴掌印,跪在了王子腾面前,十分想不通。   王子腾指着他骂道:“蠢货,你不过听了个只言片语,就敢拿出去显摆。还敢妄议臣属,揣度上意。你是哪个排面上的人,张口闭口就是什么翰林中堂,还连累我挨了皇上申斥。李峥那狗皮膏药借此大放厥词,就差参我大不敬了。”   王仁咬牙:“那小崽子很不把我们王家放在眼里,上回姑母提起,听着也受过他的气。所以我才想着小惩大诫,让他知道知道轻重。”   “那你做成了吗,你若做成了,我还高看你三分。被个孩子打的灰头土脸,更丢王家的脸。我提醒你,林如海是简在帝心的人物,你别去招他。   忠顺亲王的事你也不要掺和,圣意未明之前,你敢行差踏错连累了我。我立刻就把你送回金陵去。”   王子腾已经很敏锐了,但他信息不全,还是没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程度。   “王子腾那个侄子当真这么说吗?”皇帝问粘杆处。   下头跪着的探子说:“是”   皇帝捻了捻手指问:“遂远,你觉得王子腾和忠顺王府的关系怎么样?”   萧遂远心里一动,不轻不重地说:“明面上倒未见得有什么关系。”   皇帝冷笑一声:“背地里就难说了吧——”   遂远没有答话。   歇了一会儿,皇帝突然叹了口气说:“如海这回莽撞了。他是一心为民的人,哪怕知道朕的打算,也怕养大了忠顺亲王的心。   他宁愿冒大不韪让朕问责忠顺亲王,就是怕养大了那人的心,过后百姓遭殃。小惩大诫,连臣属都明白的道理,父皇怎么忘了呢?”   萧遂远陪着叹了一口气,皇帝忽然又高兴起来:“这样好,把百姓放在心里,才不至让那些鬼蜮伎俩迷了心……万寿节要到了,让林如海带着他那一双儿女进宫朝贺吧。” [57]你会留在京城吗?: \r\n\r凤姐觉得自己这一个月简直走了背运。\r\n\r\n……   凤姐觉得自己这一个月简直走了背运。   好好的生日,老祖宗兴致好,故意喊着大家凑份子给她办酒席。其实不过体谅她管家不易,故意借此事替她做面子,立威风。   谁知当天她高兴多喝了两杯酒,回家正巧碰见贾琏和一个下人的媳妇儿偷腥。她一时没控制住闹了个天翻地覆,还打了平儿几嘴巴。   若放在平时,她绝对不会那么急躁。直接抓个现形,或是背地里发作,或是借机辖制贾琏,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们。   可惜了,酒意上头,又兼一时气急。不但闹得贾琏起了性子,拿着宝剑一路将她追到了老太太房里,还叫那个多姑娘寻空吊死了。   虽然老太太疼爱,最终骂了贾琏,还让他来赔罪。但到底让平时就有些不服她的刁、仆妯娌看了笑话,还在亲戚之间有了个善妒的名声。   凤姐越想越不划算,她成婚几年还没生下儿子。外头本就有些人嚼蛆,不过是碍着老太太和姑母疼爱,没人敢说到面上来。   这会却是现成的把柄,正想着用什么法儿掩饰过去,外头突然传来消息,说了王仁为难林珩的事。   那林珩和宝玉、黛玉一样,都是老太太的心尖子。平时疼还疼不过来,如今自己的哥哥倒故意的去以大欺小。   就算贾母不迁怒她,这些日子面上也有些不好看。凤姐心里生气,一边暗骂哥哥糊涂,一边想法子转圜。   谁知一事未了,一事又起。   王家派人来说,御史在皇帝面前参了王子腾一本。说他治家不严,放纵子侄妄议朝廷命官。王子腾气得打了王仁一顿,还罚跪了一宿。   凤姐一边命人找活血化瘀的药膏,一边问来人:“哥哥和珩儿并无来往,他好好的干嘛去招惹他?难道是为了薛大兄弟,哥哥不是一向看不上他吗?”   王家来的那几个婆子对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太太说了,要是奶奶问,叫不必瞒着。老爷打着大爷问他,大爷说是为了这边的太太。究竟我们也不知道,为着姑太太和林表少爷的什么事。”   凤姐闻言一堵,怎么回事,还不是那欺不愤的毛病。自家这个不爱读书,人家的偏处处拔尖,心里有想法也不为过,只是不该说到王仁跟前。   凤姐默默地想,王仁最是个冲动莽撞没心眼的,一贯最爱逞勇斗狠,也就比薛蟠强了那么一点。不知姑母怎么想的,竟把这事说给他听,他性子一上来,可不就要犯混吗?   凤姐心里不自在,但她素来知道姑母和二婶之间的龃龉。自己终究和姑母更亲,当着王家人的面,只好强笑道:“姑母不定是随口一说,哥哥就较了真,倒累得婶娘白填了许多好话。   叔叔的性子我是知道,若无婶娘拦着,哥哥这次定是要吃大苦头。说到底,还是婶娘疼我们。”   那婆子闻言一啧嘴:“不中用,这回不同以往。老爷认真生气,太太只拦住了一半。老爷打定主意,要叫仁大爷回南边去反省反省。正好要过年了,让仁大爷带着这边的节礼,回去给大老爷、大太太磕头。”   这是要把王仁直接送回金陵?   “这是怎么说,都是亲戚,不过偶尔口角,难道是林家那边?”   “林家倒没说什么,林大人也只是一笑而过。是老爷说多事之秋,大爷不沉稳,还是回老家安生。唉,姑奶奶别琢磨了。时候不早了,要是有什么要带给大爷的,快打发了我们带回去吧!大爷养好了伤,即刻就要出发了。”婆子说。   凤姐就是有千般的智计和手段,此刻也只能忍了这几个老货:“我有什么东西给他?他白费了叔叔婶婶的疼爱,倒叫长辈跟着操心。东西我是没有的,倒是前儿收上来点儿好物件,想着孝敬婶婶。这还没空送回去,正好你们一并带了去吧!”   那婆子听了这话,立刻笑逐颜开:“怪道我们太太常说姑奶奶孝顺,不拘有个什么好的,都能想着她。所以太太也最把姑奶奶和大爷放在心里,家中那么些子侄,最疼的就是奶奶兄妹两个。”   凤姐附和着说:“是”,然后高声道:“平儿,把我的匣子拿来。”   平儿依言拿过匣子来,凤姐示意她递给王家的嬷嬷,对那嬷嬷说:“前儿放的利子钱,又有几处收不回来。我们这边不方便,还是要辛苦婶娘操心。”   这原是做惯了的事,那婆子顺手结果就塞到了袖筒里,笑着说:“奶奶放心吧。”   话至此处,凤姐也没了心思,她挥挥手说:“嬷嬷下去喝杯茶,平儿陪着。”   等把王家这些送走,平儿打帘子进来劝道:“奶奶歇歇吧,早起不是说头疼,才歇了没多会儿,这就又操心。依我说,咱们既不等着钱使,何必急着催那利钱,万一闹出事就不好了。”   凤姐哼了一声说“你当我不知道这些,但这次不顺手将这事交代出去。下回开口,不知又要先填进去多少东西。不如趁势一齐说了,反正迟早的事。”   平儿叹了一声,想再劝凤姐几句。料定她必不肯听,说不得还要生气,只好罢了。只是她心里想着,这事若是不闹出来就罢。若是闹出来了,这边的太太奶奶们未必喜欢。   放利子钱有伤阴鸷,一不小心就要闹出人命。到时候王家太太绝不会认下这事,到底还是凤姐吃亏。   平儿心事重重地出去了,凤姐自以为这事天衣无缝,不想外头早就有了风声。   “我父亲早些年参过王家一本,说的是他家重利盘剥、与民争利的事。折子发到督察院,大半年没个动静。   我父亲后来去问,督察院说案子早就结了。事情是王家的仆人顶着主家名头私下行事,已经按例处置。你们说这话能信吗?”李衍一口饮尽杯中茶,气愤填膺地说。   那日的事过后,林珩就和他熟了起来。为了答谢他们的仗义执言,林珩今日特地邀了一席。可惜卫若兰有事没来,在座只有裴桓他们三个。   “主子不点头,下人哪有那么大的胆,就是有,也没那么大能耐啊。”裴桓一针见血。   “是呀,所以我父亲不服,又上了一本折子。参他家纵奴行凶,鱼肉百姓。”李衍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裴桓举了举杯子:“李大人风骨铮铮。”   李衍撇了撇嘴:“王家养的恶犬太多,我父亲参他不成,反被调到了地方上。去年才挪回来呢。”   “那他家现在还放利子钱吗?”林珩好奇地问。   “怎么不放,只是没抓到实据罢了。我父亲说了,这回抓到实据,定不叫他们这群丧尽天良的人好过。当今圣上可不像太上皇——”   “啧,你又造次了,还不打住?”李衍话音未落,裴桓就止住了他。   回头见林珩若有所思的样子,裴桓说:“这里面掺和着好几门子的事呢,李大人是御史,职责所在。你还小,在外头可不要随意提起这事,也别随便发表议论。”   林珩点点头。   李衍连忙说:“对对,尤其你们还沾亲带故的,从你这里说出去就更不好了。   咱们不说他家事了,诶,听闻你俩都能进宫赴宴,我好生羡慕。皇宫大内什么样,我还没去过呢!”   林珩摇摇头说:“我去谢过一次恩,只觉威严肃穆。嗯,没什么树木花草,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第一次比较新鲜,后来就罢了。宫里规矩大,你先在家垫垫肚子。”裴桓真诚地传授了经验。   林珩看李衍有些失落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胳膊说:“等以后咱们蟾宫折桂,一起进宫参加传胪大典,那才有趣呢!”   李衍看着他亮亮的眼睛,缓缓绽出了一个笑容:“对,到时候咱们就是状元、榜眼、探花。若兰今日没来,罚他屈居第四。真到了那会儿,才叫春风得意马蹄疾呢,咱们正好相约看尽长安花。”   裴桓大赞一声好,率先举杯。三人以茶代酒,许下了同登金榜的约定。   周肇刚接到林珩,就发现小孩兴致高昂。还没开口问他有什么好事,林珩就叽叽喳喳地把今日见闻、约定都倒了个干净。   周肇看他开心的样子,突然就不后悔带他出来了。他耐心地听林珩说完了高兴的事,才缓缓说:“珩儿,你父亲可能要升了?”   “昂?生什么?”林珩径自高兴。   周肇啧了一声,停下马来定定地看着他:“你父亲要升官了!”   “嘎,啊哈哈哈哈,好事呀。但太上皇不是才申斥过爹爹吗,皇上是要和太上皇打擂台吗?”林珩漫不经心地问。   周肇牵着马,走在他旁边,摇头说:“不算,太上皇也不是真恼了林大人。他不过是想给众人一个警示,止住弹劾忠顺亲王的浪潮罢了。”   林珩停下脚步来看他:“事情已经到这步了吗?”   周肇摸摸他的头:“没到你想的那个程度,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可以理解为,皇上的不满正在积蓄,而朝中已经有人敏锐地看出了这一点。我只怕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的局面,可能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林珩眉尖微蹙:“那爹爹升官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身在局中,谁都逃不掉。有话语权总比没有好,你可以理解为好事。”   “哦”林珩放心了,他朝前走了两步,又回头问,“爹爹要升做什么?”   周肇苦笑:“你终于想到问了?”   林珩见他不动,又往回走到他身边说:“是要外迁吗?”   周肇低头看着眼睛,定定地问:“阿珩,你会留在京城吗?” [58]君前奏对: \r\n\r中秋过后,平安州和南疆都不太安稳。奏折一封……   中秋过后,平安州和南疆都不太安稳。奏折一封封送到龙案上,皇帝站在舆图前面的时间就越来越久。   翰林作为皇帝近臣,有一个很重要的职能是以备咨询。但是皇帝不是一个喜欢先抛出问题的人,很多时候,他都会现在心里想好,才来开口“咨询”。   这次也是一样,舆图看了三天。他突然指着南疆和平安州问林如海:“这两处如果闹起来,你觉得会怎么样?”   林如海抬眼飞快略过皇帝指的地方,说出早就预备好的话:“平安州如果乱起来,恐怕塞外会不安稳,到时内忧外患,京师危矣;南疆位置特殊,进可攻闽浙,退可扼守海隅,远避南洋海外。两处皆是战略要地,防守需得谨慎。”   皇帝听完林如海的话,突然笑了:“林卿果然与朕同心同契,那你倒是说说,若这两处纷乱皆出同源,这朝堂天下会如何啊?”   “南疆坐拥山海之利,物产丰饶,粮秣财货充足;又扼守漫长海疆,可借沿海航线北上,贯通京杭运河水路,一路向北输送物资、补给兵马,源源不断接济平安州叛军。   南北两股叛势一旦互通有无、首尾呼应,朝廷便会陷入四面受制的绝境,天下危局由此而生。”林如海沉声道。   皇帝背手听完他的话,转身慢慢走回龙椅坐下:“如今两股叛势隐隐勾连,南北隐患已现。依卿所见,天下四方,何处是咽喉要冲。”   这一回林如海没急着说话,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皇帝是疑心忠顺亲王。但样子还是要装装的,也不好让皇帝一下子看出自己早做了准备。   于是,林如海告罪之后站在舆图面前,装模作样地深思熟虑。皇帝也很耐心,似笑非笑地等着。   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林如海转身说:“依臣愚见,荆楚江汉为第一要害,此地横亘南北,扼长江之中游,断南北水路之咽喉。   守好此地,便能斩断南疆北上的水运通道,隔绝平安州与南疆的往来接应,将南北叛势强行拆分,令其各自孤立、无法合流,方能保江山大局不失。”   皇帝重新走近舆图,用朱笔圈起了一个地方。林如海抬眼一看,果然是湖北。   “好巧”,真和皇帝想到一个地方去了。林如海面上赞同,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皇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单独留他奏对必有缘故。   果然,皇帝搁下笔,转而伸手接住窗格里透出的光,轻轻道:“林卿啊,朕能倚重信任的人不多了。若朕要将荆楚江汉托付给你,你能替朕,替天下百姓,守好这沃野千里吗?”   ……   离开皇宫后,林如海的心沉甸甸的。   皇帝说完那话,就抬手止住了林如海的推拒。无论内心想不想干吧,推拒都是一个表示恭敬和谦虚的固定行为。但皇上连这个都拦了,也是在从侧面向林如海表示他内心的坚决。   湖北巡抚兼提督军务,是正二品的实职,妥妥的一方大员。只要历练几年回来,下一步就是入阁辅政。这份履历几乎无懈可击,是所有文人政客最理想的晋升途径。   可对如今的林如海来说,这条鲜花着锦的道路,无疑是布满荆棘和刀剑的。甚至一不小心,就会让人粉身碎骨。   林如海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欲望,否则他就不会弹劾忠顺亲王,做最先跳出来警示众人的人。他的心中还是装着黎民百姓,不想因皇家倾轧争端,陷万民于水火。   他希望忠顺亲王能及时收手,而皇上可以网开一面。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太上皇的目的是一致的。否则国家一旦内乱,外敌环伺之下,谁都说不好会不会动摇国本。   可他万万没想到,正是他的这一点“私心”,这一点对皇帝计谋的“不忠”与背叛,恰恰让皇帝认为他文人风骨,可堪托付。   甚至料到了他的不愿,提前准备好了一个林如海无法拒绝的理由:在扬州给林家换上萤石摆件的幕后黑手,就是忠顺亲王。   皇帝没有亲口说这件事,粘杆处的探子和他讲述时,声音放得很轻:“忠顺王爷一直想插手盐务,几次安排人顶了缺,都因暗动手脚、贪污受贿被您换了下来。王爷见事不成,才动了这个念头。   我们顺着萤石的源头追查,此物产自皖南深山密矿。寻常人绝无此能力开采、运输。唯有忠顺亲王当年奉太上皇命,于皖南巡查贡石时有此便利。大人受苦了——”   林如海回家后,在书房坐了许久。皇帝这是明里暗里告诉他,他早就在不经意间得罪了忠顺亲王,让他动过杀心。不管别人怎么说,在这件事上,至少林家是绝无退路的。   至此,林如海已知,这个湖北巡抚他是做定了。   林珩不知道这些暗潮汹涌,只知周肇一脸隐忍难言的神色看着他,让他头脑一热,差点就要说出留下的话了。   可自己能不能留下,也不是他说了算啊。   林珩只能在周肇失望的眼神中,闪躲着低下了头,扯着自己的衣袖说:“这还不知道啊——”   送走林珩,周肇的脸色简直一言难尽。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说:“他到底不是你亲生的,你还能锁住他一辈子不成。我说你也收收这颗心吧,或是早点成婚,生个孩子任你怎么管。”   周肇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个傻子,冯紫英怒了:“怎么说,林珩真要走时,你还能拦着不成?”   周肇没有说话。   “你还真要拦吗?他舍不得父亲和姐姐的,强留怕是要哭,到时候心疼的还是你。”   “他都不心疼我,我为什么要心疼他?”周肇面无表情的反问。   “你不是吧,当真魔怔了?”冯紫英看着周肇阴沉的眼神,一脸的不可置信。   周肇闭着眼睛缓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面色已正常许多。   冯紫英摇着头说:“阿肇,你不对劲。”   周肇怔了一会儿,突然喃喃道:“怎么,我就不能有私心吗?我什么都可以顺着他,就想让他多陪我几年,这很过分吗?有他在身边,这日子还鲜活些,否则我争什么,南安郡王府那空壳子要来何用。”   冯紫英颤着嘴唇说:“你可不要胡来,林大人可不是吃素的。”   周肇看了看他,捂着眼沉郁地说:“我只是狠不下心……   不过阿珩是走不了的,我只是问问看,他肯不肯主动为我留下来。”   冯紫英听到他说狠不下心,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周肇这样子实在太反常了,让他看了忍不住心里发毛。   冯紫英莫名不想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好奇地问:“为什么走不了?”   “因为皇帝疑心甚重……”   林珩自从和周肇分开,愧疚感就一点点盈满了内心。他分明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先心虚了,真是太奇怪了!   林珩有点生自己的气,好几天没敢去见周肇。不巧的是,周肇也没来找他。他从一开始的庆幸,慢慢变得不安,再到现在的焦躁。   他不喜欢这个样子,他要找周肇说清楚,这事又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若是他非走不可,周肇也可以想办法跟来啊。林珩心里想着,眼神就不自觉地到处瞟,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别乱看,规矩点。”林如海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低声提醒林珩。   林珩在他身后亦步亦趋,闻言也低声问:“爹爹,怎么不见阿肇?”   “今日大宴,他自然是要值守的。你安分些别给他添乱。”林如海今日分外不想林珩出现在人前,不知怎的,他这几日心里尤为不安。仿佛有什么他一直不愿正视的隐忧。   林珩找了一圈,确定周肇不在。只好由太监引着,和几个官员子弟坐到了一起。可巧,裴桓离他不远,林珩开心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裴桓在这种场合里肃穆多了,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林珩随着众人三跪九叩,说吉祥话看寿礼。眼见着御膳房送来的菜渐渐变冷,逐渐凝起了一层油脂,彻底歇下了吃它的心思。   林珩他们坐的位置已经很靠后了,除了不能随意说话,心思飘忽一下是没人管的。可不知怎的,本来喧闹的殿内突然安静了一下,众人的目光渐次往后看来。   林珩看着他们一排排往后瞧,最后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林珩有点呆,前后看了看,最后往林如海那边望去。   太远了,有点看不清。   不过一会儿之后,太监喜气洋洋地快走过来说:“小爷,圣上让您上前敬酒呢!”   殊荣殊荣,万众瞩目之下,林珩从最后面一步步走到皇帝身边,恭恭敬敬地给他献了一杯酒。还好没有摔跤,没有洒出去,林珩暗自松了一口气。刚要告退,皇帝突然出声。这回林珩听清楚了,他说的是:   “子璋深肖朕子,承祜要是活下来,或许就是这般模样性情吧!今日喝了这杯酒,也宛如承祜在朕身边了。”   什么?!林珩实在没忍住,抬头震惊地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一半明明灭灭,一半亲和慈爱。 [59]离京升官?: \r\n\r林珩呆呆地看着皇帝,皇帝低头对……   林珩呆呆地看着皇帝,皇帝低头对着他笑了一下。林珩回过神来,赶忙跪下说:“小子微薄,不敢担皇上如此谬赞。”   皇帝勾了勾嘴角,抬手说:“起来,之前见朕的时候,胆子不是很大吗?”   林珩怔怔地没有反应,林如海上前一步拉起他,笑着向皇帝告了罪。话里话外都在说皇上思子心切,是慈父心肠,含混着将这事揭了过去。   皇帝笑笑没有说话,等后头又有人来送寿礼,林如海就趁势让小太监将林珩带了回去。   走回坐席的路上,林珩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众打量的目光,有好奇,有艳羡,还有不解和疑惑。   林珩不自在了一瞬,最终还是抖抖身子恢复了正常。想那么多也没用,皇上有意抬举,做出一副苦大仇深惶、恐不安的样子反倒招眼。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坐席上,在众人隐晦的打量中举起了筷子,片刻之后又放了回去。对后面站着的宫女招招手说:“劳烦姐姐,我的菜凉了——”   托林珩的福,裴桓首次在这样的场合吃到了热乎菜。毕竟是御膳,味道还是很不错的,可惜此前都没尝出滋味。   就算有林珩开头证明换菜的可行性,在座也无人模仿。除了他俩,其他人仍是食不知味地做了做样子。   太监凑到皇帝耳边说了点什么,皇帝忍俊不禁,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酒过三巡之后,他又给林珩赐了一道甜汤。林珩看着眼前那碗汤,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裴桓实在憋不住了,捅了捅他问:“这是怎么回事?”   林珩用杯子挡着嘴答:“你看我像知道的样子吗?”   宴席散后,林如海带着林珩先来到了皇宫门口,各府女眷还没出来,他们要在这儿等等黛玉。   黛玉是第一次进宫,林如海早起亲自将她送给贾母,拜托岳母照看女儿。父子两个站在冷风里翘首以盼,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珩突然打了个嗝。林如海回头看他,林珩捂着嘴解释:“吃的有点饱,冷风一吹,就想打嗝。”   林如海看着林珩在寒风中映着微光的眼睛,突然笑着给他抚了抚鬓发,然后长舒了一口气。   “爹爹,你怎么了?”林珩问。   林如海看着他,轻声说:“皇上有意抬举,我很担心。”   林如海在林珩眼里一直是非常强大的,从没有过什么事能让他这么忧虑。林珩偏头想了半刻,拉着父亲的手说:“君子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   林如海看着小孩坦然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正想说什么,贾府的轿子突然出来了。   鸳鸯拿着贾母的龙头拐跟在旁边,见到他们先迎了上来说:“给姑老爷请安,姑娘今日一切都好。老太太说了,今儿个晚了,等姑老爷得闲儿,还请去家里说话。”   林如海拱手对着轿子一礼,客气道:“劳烦老太太,过几日定去请安。”   林如海话音刚落,就见林珩就一溜烟儿钻到了贾母轿旁,伸手将黛玉扶了下来,嘴里还喊着:“过几日我和爹爹、姐姐一起来给老太太请安。”   轿里的贾母说了句什么,林珩点了点头,回到林如海身边道:“爹爹,外祖母让咱们一定过去一趟。”   林如海点头应了,林珩翻身上马,跟着走了一段,才钻进车里去问黛玉:“姐姐,今日顺利吗?”   黛玉今日的穿着比平时多了几分喜气,这样鲜亮的颜色,倒衬得她人比花娇。大约是喝了几杯酒,她用手抚了抚微烫的脸颊说:   “挺顺利的,元妃娘娘还让人来赐了两回菜。中途有几位命妇来说话,看着也很和蔼。你们那边呢?”   “一样,皇上赐了一回菜,大家说了点吉利话,没什么新鲜。就有几件藩国进贡的宝贝有趣,等我去外边打听打听,如果有差不多的,弄来给姐姐玩。”林珩轻描淡写地说。   回到府中,一家三口各自睡下。   第二日一早,林如海照例上朝,林珩睡到了日上三竿。起来就听说周肇来了,同行的还有许久不见的柳湘莲。   林珩跑到会客厅时,柳湘莲和周肇正在说话。见他来了,两人都站了起来,柳湘莲先行礼问好,夸他风采奕奕。   林珩笑着招呼他俩坐下,问:“你们怎么来了?”   柳湘莲朗声道:“前儿替周兄往南边儿去了一趟,如今事情办完,自然就回来了。今日来拜访,一为看看你;二来,我从南海沿子带了点东西回来,想请你转交。”   “你还没死心呢?”林珩震惊。   “为何要死心,我柳某难道是那朝三暮四的人?就是你不相信我的诚心,或者你觉得我有什么不足,说来我补足就是。”柳湘莲认真道。   这是林珩真没想到的,他还以为柳湘莲就是一时兴起。他忍不住去看周肇,周肇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好吧”林珩咳嗽了一声说,“胭脂虽是个丫头,她的身世你也是知道到。阿肇我们三个有患难与共的情意,我自不会随意打发了她。   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但素来萍踪浪迹,居无定所。难道平白说一声喜欢,就让人家姑娘跟着你漂泊吗?还是守在家里苦等?”   话至此处,林珩又开始看柳湘莲不顺眼了。生的那么好,注定招蜂引蝶;肯为朋友两肋插刀,对家里人却未必;找媳妇儿先看长相,浅薄!啧啧!   柳湘莲没注意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善,他很郑重地起身道:“我知道你的担心,此次回来,我已托周兄的福在骁骑营谋了个差使。以后正经成家立业,再不如以往胡闹了。”   “还,还行吧——”林珩没想到他还挺有行动力,想了一下这个人其实也还不错,就松了口说,“胭脂将来是要放出去的,她的终身如何,还要看她自己的心意。若她不愿,你也不可逼迫。”   “那是自然,如此就多谢林兄成全了。”   柳湘莲这么认真,林珩也就不刻意端着架子了,他看了看地上放的箱子,很直白地对柳湘莲说:“这些东西是不能转交的,人好好的女孩儿,怎能平白担上私相授受的名声。你若有心,就该依礼走正道。”   柳湘莲苦笑一声说:“我如何不知这道理,只是此刻急头白脸地去提,人家姑娘知道我是谁?恐怕她矜持,二话不说就拒了。我找谁哭去,这是我的一片心,断没有带回去的理。   你既说了不能转交,那就作为我冒失的赔礼,请你收下吧。或是自用,或是赏人,我绝不多问。”   林珩听得差点翻白眼,这算盘珠子都打他脸上来了。恐怕柳湘莲是早猜到他会拒绝,打定了主意故作迂回。套路,都是套路。   林珩不情不愿地收下了,后边果然找了个理由赏给了胭脂。不过是些胭脂钗鬟之类的,林珩平时买给黛玉的多。黛玉偶尔也会赏给她们,胭脂就没多想。   林珩留了个坏心,没告诉众人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只说了是朋友给的。胭脂欢欢喜喜地拿去,还分给了琥珀、雪雁几个。   林珩歇了一天,过后还是照旧上学。周肇只要下职就会来接他,两人很默契地没再谈那日的事。林珩对于皇帝的特意抬举并未多想,只当是皇帝刻意施恩,笼络朝臣的常规手段。   果然,那日过后,皇帝又赏赐了几个亲近臣属的家眷。这一回没有林珩的份,林珩转身就把这件事忘了。   贾府这几日热闹得很,听说来了几个姐姐妹妹,都住进了大观园里。老太太高兴,就把黛玉也接了过去。   史湘云的叔父今年走了好运,不知怎的,皇上突然想起了他们家,竟把史鼐升到外省去。史湘云说亲的事暂时中断,老太太舍不得她,就把她也接到了贾府。   林珩自认很有觉悟,不肯再去大观园与姐姐妹妹们同住。倒是林如海听后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走了,你姐姐怎么说?”   林珩想说姐姐同姊妹们很好,她爱作诗呢。话未出口,突然福至心灵,宝玉还在大观园中啊,忘了,竟也把他当成姐妹了。   林珩反应过来,立刻风风火火赶到贾府,只住了一晚就嚷嚷着喊冷。   这可不是他胡说,凸碧山庄是真的冷。夏天住着舒服,秋天赏月也极美,唯独冬天因为地势高,又近水,确实比别处风大。   贾母一听这话,就想起八月十五赏月的事了,那晚确实凉浸浸的。他们兄妹住在那里白挨冻。   “那园子里还有一处潇湘馆也极好,不如你们过去住着?”   林珩摇摇头:“我与姐姐有些住不开,而且那里竹子多,只怕有些潮。我还是想来和老太太住。”   贾母闻言很是高兴,点着他的头说:“越大越成孩子了,我这里还住着宝琴姐姐,你更嫌挤了。”   林珩故作恍然地“哦”了一声,立刻道:“那我们还是住回茂椿院吧,和老太太又近又宽敞。”   “行。”贾母利索地答应下了。   宝玉还想说些什么,被王夫人一把拉住,问他:“前儿你惜春妹妹说要作画,不知画的怎么样啊?”   林珩余光瞟见,非常感激舅母的助力。   晚上,一群人聚在贾母那里说话。宝玉拽着林珩问:“你怎么不住园子里去,林妹妹作诗也方便啊。”   林珩学着他的样子,也压低了声音说:“园子里姊妹们都各有住处,我们要搬地方,少不得让别人腾挪。她们原是远亲,见此岂不多心,不如不去得好。”   “这也是。”宝玉果然纠结上了,“那潇湘馆——”   “潇湘馆潮,对姐姐身体不好。况且那儿久无人住,锁起来好久了。这样的房子要是住人,一时是收拾不出来的。”   林珩句句在理,宝玉只好垂头丧气地说:“你们能长长久久地住在这里才好呢。”   林珩小翻一个白眼,似笑非笑地说:“好呀,二哥哥,我明日就让他们将书搬过来,以后咱们一起上学。”   宝玉顿时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指着林珩:“你这么个人,怎么张嘴闭嘴就是这些话。”   林珩好像听不懂似的,疑惑地问他:“怎么了,好好读书才能蟾宫折桂啊。以后咱们一起为官做宰,造福百姓。”   宝玉好像被这话烫了耳朵,一个食指点着他说:“俗了,俗了!”   林珩见他这样,好险笑出来。   后面几日,林珩照常去读书,散学之后还回林家。黛玉留在贾府,倒和薛宝琴处得很好。   宫宴上的事,贾家这边问了几回,林珩都是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众人见他态度自然,慢慢就不以为奇了。   就在众人都快将此事忘记的时候,宫里元春突然让夏守忠传了句话出来:   “娘娘让咱家给太太传话,林家表少爷和府上少爷本是从小的交情。这本是好事,不要生疏了才是。娘娘说了,若是闲来无事,还让府上少爷多与表少爷谈论谈论功课呢!”   王夫人听得面色一僵,强笑着说:“珩儿如今在外头读书,不像他哥哥身子弱,老太太不放心他出去,只让留在家里好好养着。”   夏守忠闻言似笑非笑地说:“得,太太的话,咱家记下了,一定如实转告给娘娘。出来也有好些时候,就不多叨扰了。”   王夫人点头虚留了留,又让丫鬟递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过去,才将夏守忠送走了。   凤姐陪坐在一旁,见王夫人面色有些不好,就推说有事要去处理。   刚准备出门,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来报喜。说是王子腾升了,升了九省检点,不日就要离京赴任。   林珩在家里听见消息愣了一下,问:“王大人现任京营节度使吧,他若调走,守卫京师的重任交给谁呢?”   周肇勾唇一笑,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才说:“萧遂远,萧大人。” [60]儿子还是女儿?:   元春不止一次提过,让宝玉和林珩亲近的话。可……   元春不止一次提过,让宝玉和林珩亲近的话。可王夫人每次都淡淡的,发自内心的不情不愿。   凤姐能感觉出姑妈对林氏姐弟的不喜,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害怕林家把姑娘上赶着嫁给宝玉,那也太托大些了。   说句不好听的,宝玉只是戏称的国舅,林如海却是实打实的朝廷重臣。若没有亲戚的情分在中间系着,宝玉高攀都攀不上这门亲事。当然,如今想高攀也是挺难的。   坊间传闻,皇上屡屡施恩,是要升林如海的官职。他如今已官至翰林,还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臣属之一。若当真要升,不是翰林院掌院就是六部侍郎,最次都是詹事府詹事。   万一外任出缺,那更有可能成为一方大员。无论走那条路,以林家的门第,黛玉嫁给皇子都不是难事。而宝玉只是五品学政之子,除非元春生下皇子,否则怎么看都是门不当户不对。   凤姐想着,若自己是王夫人。说不得怎么筹算谋划,凭着小时候的情意让这门亲事做定呢。就算定不下来,能和林珩搭上关系也是极好的。   王夫人显然是不想,但贾母的确动了心思。   老太太很喜欢薛宝琴,不止单独留她住在了荣禧堂,还特地交代众人不能管严了她。冬天天冷,得了好皮子衣服,还没给宝玉,倒先给了她。   贾府中不乏人精,一时间大家看宝琴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动作快些的,就先上赶着奉承起来了。   薛宝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模样生的极好,为人处世也和气大方。难得她早年跟着父亲去过不少地方,比起一众姊妹多见了些世面,所以心胸开阔,见识也不一般。   姊妹几个玩闹,宝钗还戏言:“我就不知,我哪里不如你?”   史湘云谑笑着打趣:“宝姐姐这是玩话,有人却真会这么想呢!”说完用眼神示意黛玉,大家就都看着黛玉笑。   黛玉愣了一会儿,还未说话,宝琴先上来抱住她的手说:“林姐姐再不会这么想,她待我就像待亲妹妹一样呢。”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惊奇,李纨眼神动了动说:“难得你俩投契,就是湘云丫头作怪。”   湘云吐吐舌头躲了,黛玉笑笑没说话。   到了晚上,贾母突然在席间问起了宝琴的出身。薛姨妈心下一动,赶紧解释说:“她父亲在世时定下的亲事,这回上京就是为了与梅翰林家公子完婚的。”   贾母听后就没再说话,倒是凤姐左右看看,故意叹了一口气说:“那可惜了,我还有一桩极好的亲事想说呢。”   薛姨妈少不得搭着话头问:“什么亲事?”   贾母将话岔开:“你信她呢,姨太太快尝尝这个……”   晚上人散了,琥珀有些好奇,拉着鸳鸯问:“二奶奶说的是什么好亲事?老太太莫不是看上了宝琴姑娘,想说给宝二爷?”   鸳鸯睇她一眼道:“你也糊涂了,宝二爷的婚事,老太太心里早有了。她老人家倒是看上了琴姑娘,可却不是为了宝玉。”   “不是为了宝玉?”琥珀把满府里想了一通,“难道是为了蔷大爷?”   “傻丫头,那边的事情,谁还管那么宽呢。你怎么不往自家想想?”   “我们小爷?”琥珀都惊住了,“我还以为老太太会属意四姑娘。”   “论年纪,四姑娘倒确实合适,只是老太太还有一层想头。好了,越说越放肆了。这是主子的事,咱么不好妄议的,你可别说出去。”   琥珀连连点头,打着灯笼将鸳鸯送了出去。到底没想明白,老太太还有一层什么想头。   第二日一早,黛玉先看着林珩出门读书,然后就到老太太这里和宝琴说话。   宝琴见过的世面广,黛玉很喜欢听她说些外边的事。什么金发碧眼会作诗的外国美人,又苦又甜的绰科拉,能坐好几百人的西洋大船。   在她的描述里,黛玉的思绪也跟着蹁跹,看到许多不一样的世界。   “可惜,父亲去世之后,我也再没机会出去看看了。哥哥带着我很不容易,我也不能再给他添乱。”宝琴说着说着,突然伤感起来。   黛玉听了这话,心里也不是滋味。宝琴静静地坐着,半晌没说话。想起父亲在时的好处,没忍住呜呜哭了起来。   丫头闻声进来看,黛玉抬手将她们挡了回去。宝琴压着声音哭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收了悲声,哽咽着说道:   “父亲走后,我常常想哭,只是不便叫他们担心,所以一直忍着。林姐姐,让你见笑了,多谢你没拦着我。哭这一回,我痛快多了。”   “哭多了伤身,他们也是为你好。但偶尔心里不畅快时,哭一会儿子也是无妨的。”黛玉轻声说。   宝琴擦着眼泪,勉强笑道:“守完那三年的孝,好像我们都该把这些事忘干净似的。可午夜梦回的时候,那些事好像仍在昨天。无论过多少年,我觉得都忘不了了。”   黛玉想起自己的母亲,眼里也蓄起了泪水,她缓缓说:“我也是。”   两人对着又抹了一回眼泪,偶然间对视一眼,都“噗嗤”笑出了声。宝琴擦了擦眼角说:“仔细他们看见了笑话。”   两人转悲为喜,外面的丫鬟也大松了一口气。径自去打了水服侍梳洗,并不多问。   林珩知道黛玉和宝琴关系好,自己在茂椿院多有不便,所以日常还是回到林府来。   这日刚下了马,他就见石安着急忙慌地对人说着什么。   林珩好奇,凑上去问他:“石管事,怎么了?”   石安看见林珩,赶忙收起方才的神色,强笑着说:“小爷回来了,并没什么事,不敢烦扰主子。”   林珩看他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可不像没事,不过石安不想说,林珩也没有强迫,只留下一句:“若有难处就说出来。”然后晃晃悠悠地走了。   晚上林如海回家,林珩第一个跑向书房,一惊一乍地和林如海说:“石安遇到麻烦事了,是不是爹爹的政敌威胁他,咱们可要留心。”   林如海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我哪里来的政敌?”   林珩不满父亲的态度,钻过他挂衣服的手说:“当真的,我看他很慌。”   林如海转身坐回椅子上说:“家里没什么事,你没问他是不是私底下有难处?”   “问了,他不说。”   林如海点点头说:“知道了,我会留心。你火急火燎地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这可不是小事,万一有人收买了石安,抓住父亲什么把柄呢?”   “林珩,为父没做违法乱纪的事,放宽心。”林如海淡淡地说。   林珩把嘴一撅,扭着身子不想走。林如海叹了一口气,刚想叫人去唤石安,不想他已来到了书房外。   “老爷,小的有事求见。”石安略带犹豫的声音传来,林珩顿时眼睛一亮。   林如海在他无声的催促中,让石安进来了。   石安垂头拱手,咬牙说:“奴才这次来,是为了一点儿私事烦扰老爷。府里的规矩我是知道的,不得私下托请,不得仗势欺人,但——”   “石管事,你有什么私事,直接说吧!”林珩迫不及待地开口。   林如海瞪了他一眼,也抬手道:“说吧,”   石安搓搓手,仍是低着头说:“小人有个表亲,人都唤他石呆子。他一辈子没个长处,唯好几把扇子。本人又耳朵软,搁不住人家几句好话,就爱拿出来给人瞧。   前儿有人来买他的扇子,他好说歹说都不肯卖。后来那些人走了,他还以为消停了。不想前两日竟有应天府的衙差抓了他去,听说已经上了大刑,罪名是拖欠官银。   老爷,不是我替他说好话。我那个兄弟虽不成器,但他别无嗜好,平时也无甚恶习。他们祖上有些资产,不至大富大贵,也算衣食无忧。他怎么会去拖欠官银。   小人幼年时得过他家的接济,一直铭感于心。他家父母都是极好的人,小人知道老爷是从不干涉官司的。小人只敢求着问一问,万一真是冤枉了呢。”   林珩这回没抢着答话了,他回头看向林如海。林如海搓着食指和拇指,平淡又温和地问了一句:“问他扇子的人,是哪家的?”   石安身上一颤,头垂得更低:“听说是那边府里的琏二爷,替大老爷问的。”   林珩吃惊地睁大了眼:“这是贾雨村和大舅舅合谋的冤枉官司,为着那几把扇子?”   林如海又“啧”了一声说:“你未知根底,怎能妄断。”   石安也在一旁附和:“确实确实,难说都是误会。”   林珩瞧他跟个苦瓜瓠子似的,分明在说:“冤枉冤枉,求大人做主。”   林如海思索片刻,叹了一口气说:“这也是我的因果,罢了,你拿着我的名帖,去问问这个官司。若他当真拖欠,问准了数额,准备好描赔。”   这个话说得巧,拖欠是一句话的事,数额却需要账目明细和一应凭证。真追究起来,贾雨村未必准备的那么周全。   石安点点头,千恩万谢地对着林如海行礼谢恩。   “你既说知道府上的规矩,事后便自去领罚吧。”林如海淡淡地说。   “咦?”林珩不解。   石安苦笑着对林珩说:“小爷不知道,咱们这样人家的规矩,下人是绝不可借着主人家的势干涉官司的。奴才今日破了这个例,自当领罚。”   林珩点点头,知道他说的有理。否则真是宰相门前七品官,乱了套了。但——   “爹爹,这事不如交给我,怎么样?”   “哦,交给你是怎么说?”   林珩眼睛眯了眯,带了点笑意道:“要是拿了爹爹名帖去问,这件事到底沾了爹爹的意思。恐怕有心人借此生事,或是贾雨村刻意卖情,想来都是不好的。   再者说,这里头若有大舅舅的意思,爹爹出面就有些争执的意思。   我就不一样了,我年纪小,耳根子软,被仆人撺掇也是有的。由我去问,贾雨村大概会给面子。便是牵扯其他,终究只是小打小闹,无伤大雅的。”   林如海瞧他一本正经地算计,哼笑一声说:“行,那你去试试。要是事情成了,我可以不罚石安,此事就当我不知道。”   林珩对着石安挤了挤眼睛,石安哭笑不得地说:“多谢大人,多谢小爷。”   隔天,“耳根子软”的林珩就被石安“撺掇”到了应天府。门房眼力不错,见林珩穿着不凡,就一溜烟儿去禀了贾雨村。   贾雨村刚听说时还有些不信,等出来见了林珩,才惊道:“门房说了姓林的小公子,我只疑惑,不想真是世侄。今日怎么得空来应天府衙,是有事呢,还是来走走。”   “世伯安好”林珩很客气地拘了一礼,然后就像一个莽撞的愣头青一般,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我家下人的亲戚被应天府抓了,他让我带他来瞧瞧,看世伯能不能网开一面,让他进大牢去送些食水。”   “这——”贾雨村愣了一下,看看后面的小吏说,“只要在法理之内,自然是可以的。就不知你说的这人,犯的是什么事?”   “好像是拖欠官银……石安你说。”   林珩话音一落,贾雨村的心内一动,拖欠官银还有可能姓石,不会那么巧吧。   就是那么巧。   石安才刚说完,贾雨村就对他后面的小吏使了个眼色。   林珩仍似无知无觉地说:“若是拖欠官银,不知还钱能不能减免罪责?这是我们家极得用的下人,他难得朝我开一次口,要是欠的不多,我就替他还了。”   “世侄天性纯良,殊为难得啊。这下头的事,有专门司职的人,我交代他们下去问问。难得来一趟,世侄不如随我进去喝杯茶?”   茶喝完又等了一会儿,一个眼生的官吏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书,贾雨村接过翻了翻,笑道:   “他替人担保,谁知那人跑了。欠下的百十两银子,就落在他头上赔补。谁知他拒不归还,这才挨了板子,下了大狱。”   “原来如此,他是识人不清,但还算有些义气,倒还可恕。不知我们赔了银子,人能带走吗?”林珩笑道。   贾雨村合起文书说:“依例,赔补之后就可当堂释放。只是世侄行事,林公知道吗?”   林珩状似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低声说:“父亲是不管这些事的,是我自己听见地方在应天府,才敢私下来求求世伯。”   贾雨村听后既失望,又松了一口气:“哈哈哈哈,世侄难得开口,哪有不应承你的道理。只是此事过后,还得让林公知道为妙。世侄也再不可背着大人行事,仔细叫人诓骗了。”   这是要叫爹爹承他的情?林珩心里冷笑一声,嘴上答应道:“自然自然,多谢世伯。”   林珩想着,回去之后就叫父亲装不知道就是了。以后问起,父亲也只管黑着脸嗔他胡闹就行。小孩子嘛,做了坏事不敢告诉大人。有什么稀奇的。贾雨村还能硬着头皮讨人情不成?   事情结束的很顺利,石安那表兄弟早被打得奄奄一息。林珩先让石安将他带去妥善医治,自己则回府里和父亲说明情况:   “贾雨村放人很利落,这应该不是大舅舅的意思。估计是王大人要外迁,他没了靠山,二舅舅又不在京中,这才投上了大舅舅。为了几把扇子将人坑到这地步,真是缺德。”林珩嘟嘟囔囔地抱怨。   林如海看着他敏锐又通透的样子,心里有些骄傲,又有些怅然。他沉吟一会儿,低声说:“珩儿,皇上要你进宫读书,你愿意吗?”   “怎么又问,自然不愿意啊。现在也没哪位皇子招伴读了吧,人都齐了。”林珩疑惑道。   “不是伴读,皇上说得是‘内廷教养,随侍御学’。”   林珩傻了:“这是什么意思啊?”   林如海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今日下朝之后,元春得到消息:皇上要亲自教养林珩。   “什么是亲自教养?皇上那么多皇子,都是放在上书房读书,从没没听过亲自教养的,这是怎么说的?”   “娘娘,早先就有消息说,皇上觉得林家那位表少爷很像承祜殿下,皇上应是爱屋及乌。”抱琴低声解释。   “这真是——你再让夏守忠去传话。让他和母亲说明白,一家子骨肉,一定别叫宝玉和珩哥儿疏远了。”   消息传开,林珩比元春更不可思议:“皇上?教养我?皇上家国大事都处理不完,怎么还有时间教养我呢?”   “自然不是天天教,上书房那么多师傅呢,不过闲了随意指点两句。”林如海解释。   “爹爹,你到底要替皇上做什么去啊?他该不会派你去开疆拓土吧,这是看上哪儿了?东瀛还是琉球?”   林如海再忧虑,也被林珩逗笑了,他叹了一声说:“皇上是想告诉所有人,倾心效主,方得恩泽长久。”   林珩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林如海眼神微闪。今日是被皇上的话套进去了:   “林卿啊,听说你还有个女儿,才华不凡,怎么不见你送她应选?父皇最小的公主,如今也到了找伴读的年纪了呢。”   林如海心里一惊,宫里是什么地方,他是万万舍不得女儿的。何况公主们以后多是抚边,伴读说不准就要随侍。他只一个女儿,养在身边还没几年,怎么甘愿送走她。   俗话说关心则乱,林如海也不能免俗。在他急急以黛玉身体不好婉拒之后,皇上突然意味不明地笑着说:   “哦,朕想起来了。子璋当初也说不做伴读,想来你们家的孩子都是这样了。这样吧,朕不要他做伴读,送进宫来和皇子一般教养。这总不能拒绝了吧。”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儿子还是女儿?那当然是儿子了! [61]俗了: \r这一年接近年底的时候,朝廷变动很大。皇上对原有……   这一年接近年底的时候,朝廷变动很大。皇上对原有官员任命,进行了大刀阔斧的调动与整合。   有好些熬了一辈子都没弄出头的人,借着这股东风居然也上去了。一时之间,朝堂内外一片喜气洋洋。   王子腾的调动,就是放在整个朝堂中,也是颇让人眼红的存在。不过出人意料的是,他本人对这一次升迁,并算不上高兴。   王子腾夫人竺氏看他愁眉不展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问:“老爷这是怎么了,外调不好吗,怎么这样忧虑烦闷?”   王子腾对竺氏还算敬重,听她相问,就斟酌了一下答道:“不是不好,只是我有些不安。前儿仁儿才出了那事,皇上的任命接着就下来了,未免太巧了些。”   竺氏上前边整书案边说:“仁儿莽撞,叫那些御史拿住了把柄,皇上少不得一问。或许是老爷多心了,圣上并没有其他意思,否则怎会把九省统制这样的大事交托给老爷。”   王子腾听后点了点头,半晌叹道:“但愿吧,如今朝中,咱们自己人也太少了些。”   “不是还有娘娘吗?那也是咱们自家人了。”竺氏劝道。   王子腾凝重地摇了摇头:“不中用,娘娘只在后宫,对于前朝知之甚少。除非她有朝一日产下皇子,否则一切荣华都是镜中水月。”   竺氏眉心一动:“那咱们的女儿?”   王子腾止住了竺氏的话,起身走了几步说:“窈娘的婚事急不得,我知道你想将她嫁入京中,但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实话说与你,我已看重了保宁侯裴家的孩子,只等窈娘再大些,就将意思透给他家。”   竺氏闻言心放下了大半,她就怕王子腾动了送女儿入宫的心:“裴家好,我听说他家儿郎不错。”   “哦”王子腾好奇地回头,“你怎么听说的。”   竺氏有些讪讪:“往常和几位夫人出去,偶然听人提起。还有就是——仁儿常把这几人挂在嘴上。”   这可让王子腾有些吃惊了:“怎么?他还和裴家儿郎投契?”   竺氏摇摇头,似是难以启齿般,说了句:“仁儿说他们几个酸文假醋,装模作样,沽名钓誉。”   王子腾瞬间反应过来,脸黑了一半:“他自己不成器,还这样歪派别人。也是我命中无子,若有子如此,真不如无子了!”   “老爷说得什么话,仁儿还是很孝顺的。”竺氏赶紧劝道。   “孝不孝顺的,家里也就他一个了。当年贾史王薛四家如何显赫,如今也尽皆凋零了。掰着指头数一数,年轻一辈竟然没有拿得手的,可是人家说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未知将来如何,怎能不叫人悬心?”   “老爷言重了。”竺氏淡淡地说。当初年少,王子腾也为了无子的事和她闹过几年。如今年纪上去,死了这份心,家里反倒和睦些。   见王子腾不说话,竺氏继续追问:“既担心京中无人,老爷打算怎么办呢?林家最近不是煊赫得很吗,咱们也是连着亲的,或许能请他家帮忙留心着?”   “不要去烧这口热灶,我们不是一路的人。何况王仁前儿才为难了人家儿子,你当林如海是圣人吗?”   “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口角。”竺氏满不在意。她并没将这事放在眼里。在她看来,林珩又没伤,又没吃亏,不过被挤兑了几句。这都要记仇,林如海肚量也太小了些。   “是人都有个软肋,要是你有这么个儿子,你能不爱如珍宝?”王子腾冷笑着说。   这话又戳了竺氏的心,她半晌没说话。王子腾反而慢悠悠地道:“靠谁都不如咱们自己有人,我看贾雨村就很上道。扶他上去做咱们的鼻子眼睛,就是离了京城也是不怕的了。”   “皇上会应准吗?”   “不知道,趁好试一试。若是应了,说明皇上还肯听我一句;若是没应——”   “没应如何?”   “哼,那我也不是吃素的。想要甩开我们,就别怪我找后路了。”王子腾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竺氏看着看着,不觉心头一寒。   外头不知王子腾心内的百转千回,亲近人家都以为是好事。纷纷忙着打点程仪相赠,其中尤以贾家为最。   王夫人、薛姨妈、凤姐都是王家的姑娘,听闻王子腾高升都与有荣焉。单是贺礼都送了好几回,更不必说程仪之丰厚,实在令人咋舌。   对此,贾母、贾赦等人自然不会说什么。下头却传了些不好听的流言:   “这份家私,迟早被那位主儿给搬到王家去呢!”说话的人手指比了个二,就不知说的是“二奶奶”还是“二太太”。   “可不是,老太太也不理论这些事。前儿姨娘们的丫头短了五百钱,那几个多事的就撺掇着赵姨娘去找二太太问。二太太追究二奶奶,二奶奶被问恼了,站在门槛上好一顿骂。   那起子拱火的还看笑话呢,谁知昨儿就轮到我们了。从老太太屋里的丫头算起,月钱足足晚了半个多月才放。你说这叫什么事啊?主子跟前儿那些自然不缺银子使,我们却是望着那点月钱糊口呢,天知道被她挪去干嘛了。”   姨娘的丫头短了银子,确实是外头男人们商议定的事。元春省亲之后,贾府官中的银子紧了许多。时不时的,还得预备那些太监出来打秋风。   所以外头商议了,要裁撤一些用度。别的不好动,就动了姨娘跟前丫头们的月钱。   赵姨娘不知道这些事,只听说自己丫头的月钱没放够,就跑到王夫人跟前问去了。那会儿贾政还没外放,王夫人不肯落人话柄,就叫了凤姐过来问。   凤姐恼了,站在门槛上指桑骂槐排揎了赵姨娘一顿,让不少人看了笑话。   后面这回事,就确实是凤姐私心。擅自挪用了丫头们的月钱,出去放贷。因为一时没收回来,所以拖了好些时候才发下去。下人们当着她的面不敢说,背后都骂得不行。   刚巧碰上王子腾外迁的事,凤姐一味地要风光体面,想着替娘家人做脸,就惹了这些人的议论。   奴才们的闲话,按理是传不到主子耳朵里的。但郑嬷嬷当初得了林如海的交代,不许把黛玉教的不知世事。所以这些话挑着捡着,就说到了黛玉耳朵里。   黛玉深知人言可畏,可这件事,于情于理都不是她该开口的。于是只存在心里放着,再看贾府这一番花团锦簇,就觉底下处处试纷争。歌舞升平也不过是表面的光鲜,无甚趣味。   意兴阑珊之时,姊妹们又来相邀去游园作诗。黛玉不好推脱,就跟着一道进了园子。   这会儿宝玉正是高兴的时候,他捧了两盆水仙,说是要送给黛玉。黛玉看着花开得极好,更兼芳香扑鼻,就笑道:“多谢你想着,只是我前儿已得了两盆了,你自留吧。”   宝玉摇摇头说:“既如此,我将它送给二姐姐去。她那里住了个邢姑娘,那也是个不同俗流的人,正该赏这个。放在我那里,倒被满屋子的药气熏坏了,也糟蹋了这花。”   “你病了?”黛玉有些吃惊。   宝玉嘿嘿地笑了一声说:“不是我,是晴雯。前儿老太太高高兴兴给了一件雀金裘,我才穿出去一天,就被火星子烫了个洞。婆子们跑了全城也没个能修补的,还是晴雯在病中替我补了一夜。   前儿王太医来看了,说她病中失于调养,非同小可,让好好养着呢。我怕这花香熏了药气,也不敢留着了。”   若是以往,黛玉听了这话并不会觉得不妥。但如今听着,却觉事事离奇:   “你既怜她病中辛劳,又何苦让她熬那一夜。不过是件衣裳,直接告诉老太太弄坏了。或是重新寻人,或是等她病后再补,不也是一样的吗?”   宝玉唉声叹气地说:“一时情急,就顾不得这些了。我只感激她一腔情意,不肯叫我为难。”   黛玉差点冷笑出声,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看着宝玉,就像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一样:“宝哥哥,王太医是给老太太看病的人,日常问诊的也都是些诰命夫人。你请他来家里,可避着人了吗?”   “这为何要避着人,医者仁心,难道因为她是个丫头,就不救了吗?”   黛玉没理他的话,接着问:“丫头们病了,按理是要挪出去的。你留她在园子里养病,还熏得满屋子药气,可怕别人议论她轻狂?”   宝玉显然没想到这些,黛玉和晴雯一向情分不错,他不知黛玉怎么好好的苛责起来了。   黛玉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心下冷笑,觉得自己大概是俗了。就像宝玉说林珩的,怎么好好的,成了一个俗人?   没了逛园子的兴致,黛玉独自回了茂椿院。   老太太屋子里正热闹,大小丫头并婆子们都趴在外头听喜事:   赖嬷嬷脱了奴籍的孙子,二十岁捐了官,如今三十岁,求了主子选了个知县。天大的喜事,他家来请主子们去逛逛自家的园子,吃杯喜酒……   满府的奴才都在羡慕赖家的荣耀与体面,主子们也在为自家能办成这样的好事而沾沾自喜。   只有黛玉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林珩之前读的《良贱律》。上面明确写着“放良之本人,终身不得出仕;仅允许下一代子孙考功名、做官。”   地方知县,是吏部铨选、朝廷命官,是代天子牧民的一方父母。而这位父母官的父母、祖父母,甚至亲兄弟,此刻都还在贾府为奴当差。   她就不该为了胭脂放良的事读什么《良贱律》,又俗了,彻彻底底的俗了。   黛玉看着这再熟悉不过高墙青瓦,觉得分外陌生的同时,一种荒诞可笑的世俗之心,再也抑制不住地生长出来。 [62]会哭的孩子要被骗: \r\n\r因心里存了一段事,黛玉不愿去凑赖家的热闹。……   因心里存了一段事,黛玉不愿去凑赖家的热闹。趁好胭脂来说铺子的事,黛玉就借口家里有事,与众人说定了次日归家。   谁知就晚了那么一日,竟叫他们撞上了贾赦的尴尬事。   事情的起因,是贾赦看上了贾母的大丫头鸳鸯。便让邢夫人去说项,想将鸳鸯收入房中做个小的。日后不但方便知道贾母的私房,还能时不时裹带些好处。   邢夫人怕直接开口惹贾母不快,就先私下去找鸳鸯透了意思。那夫妻两个都觉得鸳鸯必定是千恩万谢地接受,谁知几次三番,都碰了冷钉子。   贾赦又羞又气,觉得鸳鸯是嫌他老了。便发了狠,让鸳鸯的哥嫂给她带话:如果鸳鸯不从,以后无论她嫁给了谁,都逃不脱自己的手掌心。   这话说得重了,鸳鸯也不是个软骨头,自己藏了把剪子,就把事情闹到了贾母跟前。   当时堂上姑娘媳妇一大堆。鸳鸯拽着她嫂子,泪流满面地跪在了贾母面前,把贾赦的荒唐事抖落了个干净。   眼见鸳鸯连头发都绞头了,贾母气得粗气频喘,不仅骂了贾赦、邢夫人,还连带着王夫人一起遭了殃。   贾母指着鼻子说他们只是表面孝敬,暗地里都在算计她。这话半真半假的,把王夫人呵在了当地不敢答言。   李纨见势不妙,赶紧朝着姑娘们招手,打算先把人带出去。   不巧林珩今日没去上学,恰好在这儿。人家其他小辈见状不对都走了,独他一个站在原地不动,伸长了脖子一个劲儿地看热闹。   黛玉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顿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上前两步拽了林珩一下,林珩回过神来,脸上还残存着十分的不可置信,冲着她挤眉弄眼地暗中示意:贾赦的年纪,都能做鸳鸯的爹了!   黛玉见拽不动林珩,便生气地一瞪眼。林珩见姐姐不快,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荣禧堂。   “姐姐,大舅舅要讨鸳鸯做小老婆?还威逼利诱?”还没走出多远,林珩就迫不及待地问。   “低声些,非礼勿听。这是长辈私事,你怎可妄议?”说话间,林珩突然瞥见探春独自折返了回去。   黛玉一眼看出他的心思,将跃跃欲试的林珩定在了原地。见林珩还是一脸好奇,她踌躇一会儿说:“咱们今晚就走吧,你先回去收拾东西。”   林珩的东西哪里需要自己收拾,他嘟着嘴走得不情不愿,看得黛玉一阵头疼。   以前不觉得,现在才发现林珩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纪。人家说孟母三迁,怕的就是孩子近墨者黑。这么想来,林珩成天在这边跟着兄弟们混迹已经很是不妥。不见大嫂子的兰儿,除年节之外,几时还到过里面?   黛玉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觉得林珩还是去上学比较省心。   晚上到了家里,黛玉就斟酌着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了林如海。   林如海捋着胡子,郑重地点了点头:“玉儿说得对,为父不常在你们身边,这事还多亏了你留心。话到此处,有一件事也该告诉你了。”   黛玉疑惑地看着父亲,不知他郑重其事要讲的是什么事。   “进来京中人事变动频繁,年后为父也要去外省赴任了。你自六岁进京,至今已六年有余。我忙于公务,细想之下,父女之间终是聚少离多。   这次去湖北,我想带着你一起。此前你不是羡慕薛家的姑娘见识广博吗?这一回去了,也好叫你见见天地之辽阔,不止有头顶的四方天空。”   黛玉再没想到父亲要讲的是这个。其实这几日,她也敏锐地从家事变化中,感知到了林如海应该是要外任的。之所以没提这件事,只是大家都知道外任是高升,她不想在亲戚面前显得过于夸耀。   她从没想过自己能同去,能出去看看,还能陪在父亲身边,这实在是梦中都不敢奢望的好事。黛玉先是狂喜,但不过片刻,她就察觉出了不对:“珩儿不去吗?”   林如海看了她片刻,半晌后叹了一口气。   黛玉从他的沉默中感知到了未尽之言,她疑惑地问:“为什么?”   林如海走到窗前,看着池水沉声道:“皇上要让珩儿入宫读书,这是圣恩,不容推辞。”   “这?所以爹爹才替珩儿告了假。”   林如海点点头说:“伴君如伴虎,就让他松散几日吧。”   黛玉咬着唇问:“珩儿知道此事吗?”   林如海摇摇头:“他若知道,还不把这屋顶掀了。”   “爹爹,不如我留下陪着珩儿吧。他年纪还小,独自在京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林如海的眼底凝着几分疼惜,看着黛玉轻声道:“你当年进京时,还不到他这个年纪呢。”   黛玉闻言眼眶一红,忍不住就要落下泪来。林如海拍拍她的肩膀说:“珩儿不小了,他是家中嫡子,自有责任要担。你们日后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必为了他委屈自己。”   和你说这个,不是要叫你愧疚的。我是看你弟弟性子跳脱,有些放心不下,想让你代为留意。他往日在自己家,不拘有了什么事,总都有人护着他。可是进了宫就不一样了,为父是怕他吃亏啊——”   一番话毕,黛玉心事重重地离开了书房。   石安进来换蜡烛,有些不解地问:“老爷为何要吓唬姑娘,就咱们小爷那性子,等闲也吃不了亏。真到了要吃亏的时候,还有世子爷呢。”   “胡说八道。”林如海笑斥道。   他的确不担心林珩吃亏,皇上既有心留他在京,就定然会护着他。否则怎样昭彰君恩隆重,引人誓死投效。   他这么告诉黛玉,是因为心里还存着一件事。俗话说,知子莫若父。黛玉对宝玉的留心和回护,他一直记着呢。   既没了和贾府做亲的心思,就要从根源上彻底绝了黛玉对宝玉的偏饰。有些事情,换个角度看,就完全不一样了。   黛玉是个聪明孩子,别人的解劝和丫鬟仆从的闲话,不一定能让她对宝玉彻底改观,这事还得她自己想通。将她带离京城,可不是要让她伤心不舍的。   “我瞧着啊,咱们姑娘和小爷一向姐弟情深。老爷就不怕姑娘不舍,把这事提前告诉小爷,您可不一定禁得住他闹啊。”   林如海摸摸胡子,老神在在地说:“正因为疼她弟弟,玉儿才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因为林如海告诉黛玉:“珩儿要是提前知道这事,难免使性子闹起来。皇上圣意已决,违旨就是藐视圣恩的死罪。咱们一定要瞒住了!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也就不闹了。   当初入京就是如此,他哭闹了好几日,还威胁为父,要是敢送他上船,他就跳河游回来。为父当时逼不得已,趁他熟睡将人悄悄送上了船,他还是好好到京了。唉,没法子呀!” [63]姻缘始成: \r\n\r林珩对爹爹的险恶用心一无所知,他径自沉浸在……   林珩对爹爹的险恶用心一无所知,他径自沉浸在刚刚听到的大笑话里无法自拔——薛蟠又被打了,这次打他的人是柳湘莲!   事情还要从赖家那场宴会说起。他家人逢喜事精神爽,不仅请了贾府的大小主子,更连客居的薛家也在受邀之列。   宴会当天,百无聊赖的薛蟠正好撞见了让他神魂颠倒的柳湘莲。这柳湘莲年少时极爱戏,不但爱看还爱唱,且专爱常风月戏文中的小生和花旦。   这本是他年少无知时干得勾当,自从在骁骑营里领了任命,他就再没登过台,也刻意想和之前的事割裂开。   偏这薛蟠早些年看他唱了一出《拾画》,从此念念不能忘。这回在赖家见了他,二话不说就上前缠着一口一个小柳儿,把柳湘莲的脸都叫绿了。   柳湘莲和赖尚荣私交不错,这回本是来贺他的。因此不好当着众人的面翻脸就走,只强笑着暂时脱了身。   谁知离开赖府,宝玉又撞了上来。言语间提起给秦钟修坟的事,十分苦恼:   “今年雨水多,我担心他的坟塌了,就让小厮出去看了看。不想他回来说,那坟是新修过的,我一下就想到了你。除了你外,别人再不能如此仁义,也不能如此有作为的。”   柳湘莲留意着左右,心不在焉地说:“顺手的事,我们相识一场,既撞上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宝玉长叹一声:“我也想尽尽心,奈何家中管得严,我虽有钱,却一点儿做不了主。有心无力罢了。”   柳湘莲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虽觉得他这么大年纪还事事被掣肘有些窝囊,但怕薛蟠找过来夹缠不清,只好敷衍着说:“你有心就行了,外面的事有我呢。”   宝玉闻言一喜,还想拉着他再说两句。柳湘莲已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因为薛蟠过来了……   柳湘莲看见那肥腻的脸上腆着笑,大呼小叫让他等等的身影,额上青筋跳了跳。他一把挣开宝玉的手,冷着脸说:“你表兄还是这样,我留在这儿多有不便,有什么话日后再说吧。”   宝玉见状只好依依不舍地说:“那就改日再叙,你便要躲着他,也千万告知我你的去处,别一声不吭地走了。”   柳湘莲闻言差点笑出来,告诉他?若没有琪官的事,柳湘莲说不准还真会告诉他。   可是宝玉被忠顺亲王的长史官喝问两句,就差点把琪官住处交代出去的事,早经由冯紫英的嘴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林珩因此还挨了他父亲一顿打,他们这些人谁不知道。   不当面说出来,已算是照顾他的面子了。柳湘莲颇有些侠义做派,很看不惯宝玉上次的作为。   此刻不便多谈,他不耐地挥挥手,转身道:“再说吧。”话音落下,人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蟠绕过假山,气喘吁吁地追到近前,才发现人没了。他急道:“人呢?”   宝玉拦住他劝道:“他有事先走了,咱们快回去吃酒。”   薛蟠哪里肯依,到底挣开宝玉,赶到大门处等着。   柳湘莲是骑马来的赖家,去马房取了坐骑,转出来就被薛蟠堵在了大门口。   柳湘莲深吸三口气,终是没有忍住,借着要到避人初欢好的借口,把薛蟠骗出去狠揍了一顿。   林珩得知消息的时候,薛蟠已经因为丢脸离开了京城。薛家说他是跟着家里熟悉的掌柜出去做买卖了,而柳湘莲担心他家寻仇,也回骁骑营躲了半个多月。   “小柳儿?”看着从大营里出来的柳湘莲,林珩坐在马上笑了个前仰后合。   柳湘莲脸色一黑,对他身后的周肇咬牙道:“你便由他这样,也不管管吗?”   周肇纵身跳下了马,牵着缰绳说:“我们是来给你传消息的,薛蟠已经离京,他家没把这事闹大,你可以不用担心了。”   柳湘莲不怕麻烦,但听了这话还是松了一口气。薛家不足为惧,就怕他家去找贾府借势。   贾雨村这个应天府府尹就像是给贾家当的,他现在比不得以前萍踪浪迹,既要娶媳妇,就不能让丈母娘看着他被传唤去过堂。   周肇像是知道他心思似的,接着说出了第二个消息:“好消息是,应天府府尹换人了,贾雨村调职了。”   柳湘莲闻言冷笑一声,不无讽刺地说:“哈,这可不妙,以后京城这些纨绔犯事,就没有人在后面殷勤收尾了。”   “坏消息,他得王子腾王大人保举,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周肇接着说。   此话一出,柳湘莲顿时跟吃了苍蝇一样,半晌没说出话来。好得很,人家卸了府尹的职,直接升迁成他上司的上司了。若是薛家要追究,贾家仗势欺人,他躲到骁骑营不是自投罗网了吗?   “怎么了,小柳儿你怕了?”林珩谑笑着问。   柳湘莲顿时冷笑一声:“怕什么,大丈夫敢作敢当。不教训那龟孙,我也出不了这口恶气。”   “好!”林珩鼓掌,“冲着你这份孤勇,贾雨村若是因此为难你,我一定替你说话。”   林珩对柳湘莲的所作所为十分欣赏,若是柳湘莲就此怕了薛蟠,他还要生气呢!无他,甄家已经动心了。前几日入府拜见,略微透了点想要将胭脂许配给柳湘莲的意思。   甄家愿意,胭脂也无话,林珩自然不会绊在中间管闲事。   只是前儿贾赦对鸳鸯说的话给了他一个警示:万一薛蟠对胭脂念念不忘,如今碍着林家不好发作,等她成婚后再去骚扰,那可怎么办?   柳湘莲要是怀疑胭脂,或是嫌她麻烦怎么办?林珩有些担心,所以才走了这一趟。多的事不便说,只看柳湘莲对“恶势力”的态度,林珩还是勉强满意的。   满意的林珩送了柳湘莲一个好消息:“甄家要给胭脂赎身了。”   甄家买了地,建了房,也找到了营生,如今算是在京城落下脚了。这很不容易,也说明了他们意志坚定,也有生存下去的本事。   前儿甄夫人入府,黛玉听出了她话里的试探,就笑着允准了。   林珩和胭脂的情分,始于拐子窝喂水喂饭的善举。如今眼看能得到一个好结果,无论是林珩本人,还是周围知情的人,都是乐见其成的。   对于柳湘莲来说,这才是今日真正的好消息。他大喜过望,拊掌笑了三声说:“终于等到这一日了,还要多谢珩弟成全。”   林珩不满地皱了皱鼻子:“你高兴什么,人家姑娘还不定许给你呢。满京的才俊那么多,甄家想寻什么样的女婿没有?”   柳湘莲挨了他几句带刺的话也不恼,也不辩解,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笑。林珩看着看着,自己也笑了。   把柳湘莲从骁骑营“解放”出来,周肇又带着林珩去原乡看了看他的庄子。   此时秋收已过,天气渐凉。庄子里的农户们正忙着翻地犁田、置办冬衣,为接下来的日子做准备。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真是一刻都不得闲啊。”林珩替农户们感叹了一句。然后留在庄子里吃了晚饭,才悠悠往回赶。   这会儿天色渐暗,天地浸在一片动人的蓝色中。林珩趴在马车窗边,感受微凉的风拂过脸颊的惬意。周肇就在他身后,马车压过的是回家的路。还有比这更美好的时刻吗?没、有、啦!林珩惬意地笑出了声。   周肇缓缓喝下一口茶,看着他的背影,眉眼俱是笑意。   正在这让人心神散漫的时刻,道边的草丛里突然蹿出一个黑影,瞬间扑倒了马车窗前。林珩没防备,被吓得失声尖叫。 [64]过年: \r\n\r“是谁?”林珩好奇地问。\r\n\r早在那……   “是谁?”林珩好奇地问。   早在那黑影扑过来前,周肇早一把拽过了林珩。片刻心神安定,林珩趴在周肇的胳膊上,忍不住一个劲儿地往外瞧。   跟车的仆从这会儿也赶了过来,束住那黑影的手脚就往后拖。挣扎间,林珩听见一声吃痛的闷哼。   “原来是个人。”这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秋末冬初,天都黑得早,林珩借着灯笼的光一瞧。哟,还是个熟人。   “琪官?”林珩试探着叫道。   那黑影在周肇的示意下略松开了手,琪官膝行两步,扒着粗粝的车轮仰头说:“正是小人,求小爷救命。”   “这是怎么了?”林珩掀开车帘,从马车内钻了出来,周肇紧随其后。   “说来惭愧,小人此前在紫檀堡置办了几亩田地。本是打着脱籍从良的主意,不想却触怒了王爷。因此吃了好些苦头,后来受了些教训,总算逃出一条命来,也不敢再轻易违逆王爷。   我今日出城,本是有些私事要了结。不料刚要回城时,竟撞见了忠顺王府的仆人朝着紫檀堡去了。那定是王爷疑心我要跑,派人去拿我的。城门处说不定也留了人守着,求小爷心善载我一段,等进了城,我只假托在外闲逛,这条小命就保住了。”   说不通,很奇怪。林珩可不是傻子,琪官话里的漏洞太多了。但他此时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跪在车前,也的确叫人不忍心。   “你怎么知道马车里是我?”   琪官讨好地笑笑说:“马车上的灯笼上写着林字,后头跟车的人又是南安郡王府的人。我知道小爷曾经在长史官面前替我遮掩过,这才敢斗胆一求,求小爷怜悯。”   “啧”林珩看看天色,又朝后看了周肇一眼。周肇的面色在晦暗的天光下看不分明,但他也没有出声拒绝。   既然如此——   “那好吧,你坐后头拉货的车里去。你与忠顺王府的事我一概不知情,我不过是看你可怜,顺路搭你一程罢了。”林珩利索地将人安排明白了。   琪官千恩万谢地爬上了后头拉货的马车,林珩和周肇也重新坐回了车厢里。   “你怎么没有拦我?”林珩好奇地问周肇。   周肇沉默片刻后说:“那你为什么要帮他?”   林珩坏笑一声,凑近了周肇悄声道:“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总归是给忠顺亲王找麻烦的事嘛。大面上不错,小事上头自然随我的心意,琪官看着有些可怜。”   周肇轻叹一声,摸了摸林珩的头顶说:“他是个有眼力的,既能碰上你,也是他的造化福气。”   马车靠近城门,果见几个豪奴如鹰隼般死死盯着过往行人。好在忠顺王府的人没有到胆大包天的程度,没敢擅自搜查。   顺利进入城门,马车在僻静处停下,琪官悄无声息地下车,混入了黑暗。   林珩趴在窗户边悄悄看了一会儿,有些同情地说:“他也不容易,被忠顺亲王控制在手里,没有半点自由。”   周肇斜瞟了林珩一眼,淡淡道:“能在忠顺亲王手下死里逃生,这人的心机手段都不可小觑。你日后再碰见他,一定要留个心眼,别被骗了。”   送走林珩,周肇赶在宵禁前,独自朝清水巷打马而去。刚拐进巷子,就见一个人影站在路边,朝他深施一礼。   周肇面色未变,边驱马向前边问:“暴露了?”   “多谢大人庇护,今日侥幸躲过一劫。只要进了城,我就有法子圆谎。”琪官低声道。   “若需遮掩,就去找冯紫英。还有,以后不可靠近林珩。话我只说一次。”   “小人微贱,自不敢和公子攀交。今日不过是事急从权,又不敢贸然像大人求助,以后再不回了。”   琪官的话说得极其谦卑,周肇突然勒马停在了他面前:“他心思敏锐,巧合的事多了,定会引起他的怀疑。那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倔脾气,你不要引起他的好奇心。”   琪官一愣,他略抬眼看了看周肇,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类似解释的举动:“是。”   “命在自己手里,好好把握住了,微不微贱由自己说了算。”话音落下,周肇驱马拐出了巷子。   琪官站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片刻后紧紧拳头,重新没入了夜色中。   天气越来越冷,转眼间,这一年已经走到了末尾。林家这个年过得很和美,虽然只有三个人,但该有的仪式一点儿也不少。   黛玉亲自操持了年宴,没有大肆热闹,但林家上下都自得其乐。仆人的乐趣,就体现在手中厚厚的红封里。   福禄寺旁的店铺生意很红火,黛玉查账的时候,借着这个由头给了胭脂恩典。过完这个年,她就可以脱籍还家了。   值得一提的是,胭脂这个名字,是林珩当年看着她脑门上的胭脂记胡乱起的。作为正经闺阁女孩的名字,略有些不庄重。林珩主动提议他们换个名字,甄家苦思三天,给她换成了“甄映卿”。   “她原来的名字意头不好,甄英莲——真应怜。熬过那一劫,遇到姑娘和小爷,这一生都不用再‘应怜’了。只盼她往后的每一日都可喜可庆。”甄夫人笑着解释。   女孩儿的闺名本不该告诉外男,甄夫人刻意没有回避林珩,也有感激他真心相待的意思。黛玉和林珩对视一眼,都说这名字很好。   正月里,林珩他们又到贾府中拜了新年。那边就热闹得多了,戏台子从早闹到晚,锣鼓喧天,彩灯环绕。   贾兰终于得了假,一个劲儿地拉着林珩说话。黛玉则依偎在贾母身边凑趣。   贾府亲族中,有不愿攀附他们不肯来的,也有赶着来蹭年茶的,凤姐周旋迎待,忙了个脚不沾地。   黛玉瞧她脸色不好,就笑着打趣:“就忙成这样了,连饭也不好生吃。我劝你多保养保养,日后还能少了出力的地方?”   谁知凤姐是个最要强的人,嘴上答应着,心里却闲不下来。贾琏知道她喜好卖弄才干,若劝她丢开手,她也必不会听。于是仍由她忙到元宵节后,谁知凤姐竟然小产了。   其实过年的时候,凤姐已经显怀了。虽然衣服穿得厚,但行走间也难掩孕态。她自己仗着头三月已过,并未太放在心上。贾母、王夫人也不知为何,都没劝住她,竟让她生生掉了一个成型的男胎。   黛玉一听她病了,就知不好。她是闺阁女儿,这样的事不能问,也不方便去探望,于是只备了些上好的滋补药材送去。   凤姐丢了这个孩子,心里不是不难过。只是她仗着身子比别人强壮,小月子里仍不肯放下家事。每每想起什么,就赶紧打发人去回王夫人。听到事了,也紧着帮忙出主意。   就这样了,王夫人仍觉得事事不便,成日忙得不可开交。堪堪撑了四五日,又点了李纨来帮忙。   李纨接过这活计,并未十分用心,每日不过敷衍了事。略可推得过的事都推了,能卖的人情也不含糊。下人们都说她是佛爷,因此越发骄狂。   凤姐脸色实在吓人,太医也说亏了根基,王夫人不便找她。只好找了探春、宝钗来管家。   这举动有些不合常理,探春也倒罢了,宝钗毕竟不是自家姑娘。可王夫人捂着额头,说她精力不济。恐怕酿出纰漏让老太太生气,务必请她们帮忙,这事居然也就定下了。   管家的事定下前,王夫人还派人来邀请了黛玉。黛玉当时正在看书,闻言都惊住了。但她只略一想就明白了,自己只是个幌子,于是她似笑非笑地说:“舅母请托原不应辞,只是我家里一样走不开,还请舅母恕罪。”   此话一出,她就不愿多说,冷淡地端茶送客。贾家仆从讪讪地出来,虽不知何事惹了黛玉生气,但也不敢造次,陪着笑告辞回去了。   林珩见她们走远了,有些担心地去问黛玉:“姐姐,怎么了?”   “无事”想了半晌又说,“二嫂子可真是不值得。”话至此处又止住了,她还是不惯背后说人是非。   没想到林珩已经意会,还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说:“可不是,琏二哥背地来还抱怨呢,说二嫂子生生丢了一个孩子,转眼就跟没事人似的。还说她只顾弄银子,逞才干,仗着老太太的疼爱,管得他屋子里至今没个孩子。”   黛玉不可思议地听完这话,一时间竟忘了答言。   “姐姐”林珩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黛玉回过神来,半晌才冷声说:“我只当他是个明白人,不想也这么凉薄。”   林珩努努嘴,想说:更凉薄的我还没说出来呢。贾琏痛失孩儿,在外借酒消愁了好几天,每天身边都没空过人。这事只瞒着里头,借口说是在应酬罢了。   他直觉姐姐听不得这样的话,于是自己咽下了,转而说:“宫内太妃病重,今年停了宴饮和省亲。否则元妃娘娘要是回来,凤姐姐更躲不过了。”   “何苦呢,我瞧她也是白辛苦一场。现在尽心尽力替二舅母当家,以后终归还是要回大房去的。”黛玉的话里带着叹息。   姐弟两个感叹了一回别人家的闲事,终于合计起自家开铺子的事了:“顺意坊做的不错,我原想给胭脂做个陪嫁。不想她家里不敢收,说他们没有根基人脉,接过去也做不好,还是情愿替咱们办事。”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柳二如今也有官职在身,他也是做过生意的,还怕不懂里头的门道吗?便是不如姐姐,也不至于开砸了啊。”   黛玉笑着摇摇头:“这才是甄夫人思虑长远之处呢,她不愿意将家中生计都维系在别人身上,怕姑娘嫁过去后受辖制。”   “好吧”这的确是林珩没考虑过的角度了,“那这铺子还是在咱们手中?”   黛玉点点头说:“当初不过是借它学学做事,以后未必还有时间在上面花功夫。”   “姐姐有事要忙吗?”林珩疑惑。   黛玉惊觉自己差点说漏嘴,只好强笑着转了话头说:   “没有,我是说这个店已经开顺了。我想比着这个样子再开两家,甄夫人也是这个意思,她很有本事,不该埋没了。以后我就按分红给她们报酬,她们若是做的好,以后生计就不愁了。”   “好主意”林珩拍手道。   年过完后,衙门重新开了印。   甄家选了个黄道吉日去给胭脂脱籍,户籍文书上记下了“甄映卿”的名字。从此旧劫尽消,新生在望。 [65]挨饿: \r\n\r因年后要进宫读书,林珩得了父亲的“赦免”,……   因年后要进宫读书,林珩得了父亲的“赦免”,足足在家歇了四月有余。   开春之后,宫里的圣旨就发了下来。林珩顶着“御前教养”的名头,有幸和朝臣们得到了一样的早起待遇。   寅时,鸡才叫了第一遍,林珩就被嬷嬷叫起来梳洗。他坐在床上有些发蒙,早起的困顿犹如一双大手,无情地拽着人往被子里面拖。   “诶呦,我的小爷,您快醒醒神儿。今儿头一遭入宫,万不能晚了。老爷还在前头等着您用早膳呢。”   林珩用力挤挤自己的脸,试图将这昏沉的感觉赶走。好容易紧赶慢赶到了花厅,林如海早已用完了早膳,连黛玉都早早等在那里了。   “爹爹晨安,姐姐妆安。”   林如海点点头,对他说:“快来用早膳,至多一刻钟就该出门了。”   林珩有气无力地走到桌边一看,都是些糕饼之类,且都咸口,看着就噎人。早起无甚胃口,林珩勉强喝了一口粥就说不吃了,   黛玉有些担心,劝他:“好歹多吃一点儿,宫里要个吃食恐怕没有家里方便。”   林珩还是摇头。   林如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行,既然吃不下,那就走吧。”   黛玉欲言又止,想想还是让小厮装了些糕饼在包袱里,嘱咐林珩路上一定再吃点。   林珩敷衍着答应了,一路也没去动过那个食盒。林如海见状也没说他,淡定地抿了两口茶润润嗓子。   于是林珩进宫的第一天,在还未认清人之前,就先感受到了抓心挠肝的饿。   “为什么不能出去,现在不是午歇吗?”林珩不可置信地问守门的太监。   “宫里头的规矩,便是中午歇晌,各处也不能乱走。”太监拿腔拿调地说。   “可是我饿!”   “用膳的时间已经过了,小爷方才进得很香。规矩上不可贪食,便是皇子也是如此。”   “哈?”林珩满脸震惊地看着这太监,谁会想到,皇帝的儿子也要饿肚子啊。   就中午那点子例餐,便是宝玉来了也是不够吃的。他早上没好好吃饭,不吃那点例餐还好,吃了更饿了。他这会儿简直抓心挠肝。   “那什么时候可以吃点心?”   守门太监不言语,用眼睛示意了林珩背后的小太监。这是宫里拨来伺候他的,只管他进宫上学的事。   “小爷,要等到申时。”小安怯怯地答。   “什么?”晴天霹雳不过如此,林珩整个人都蔫儿了。   守门太监把眉一挑,嘴角扯出了一抹冷笑。   还歇不到半个时辰,下午的课业又开始了。林珩灌了一肚子茶水,也不知道在纸上胡诌了些什么,反正先生的脸色看着一般。   好容易熬到申时,林珩眼巴巴地看着门外,就等着宫人上点心。谁知皇子和伴读们三三两两起身,竟是要去换衣服上骑射课。   林珩一脸无望地看向小安,小安搓了搓衣角说:“点心要在骑射课之后才上。”   林珩那一刻的委屈简直达到了顶峰,这是什么“恩典”,分明是来受罪的。爹爹定然知道这些事,但他竟然半点没有提醒,就这么把他诓到宫里来了。   小安见林珩不懂,背弓得更低了:“小爷,快些吧。今儿虽是第一天,但若是迟了,武师傅是要罚人的。”   林珩眼珠子一转,想着要不装病吧。谁知他把手放到肚子上刚要喊疼,小安就压低了声音急急提醒:“小爷若是病了,越发要饿上几天。”   林珩的呼痛声顿时夹在了嗓子眼儿里,他看着小安瘦削的身材,怔怔地问:“这是你装病得来的经验吗?”   小安不忍地摇了摇头:“奴才哪有这个福分,是来做伴读的爷儿们,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能被选进宫的大臣之子,无不是在家娇生惯养的主儿。林珩想的这些歪招,他们当初都用过。太医院的人应对他们,都是熟门熟路了。   行吧,索性在校场上卖力点,直接晕倒了,然后报个体弱多病。他才不想进宫读书,这是哪门子恩典啊!   林珩正打算破罐子破摔,外边突然来了小太监通传,说是皇帝召见。   林珩这回进殿陛见,心情已大不一样。皇帝神色温煦:“今日如何啊?”   林珩发誓他绝对没有故作姿态,他是实在没忍住,出声之前眼眶先红了。那哽咽且带着哭腔的“很好”,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   皇帝脸色沉下,小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林珩回头看见这番情景,刚要解释,皇帝已出声问道:“怎么了?”   林珩抽了抽,小声回道:“饿——”   皇帝的嘲笑换来了一份额外的点心,林珩吃在嘴里,更觉心酸。   小安无措地站在一旁,显然没有经过这样的事。背地里如何骄纵是一回事,当着皇帝的面,尚且没人哭着讨过点心吃。   林珩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伸手抓了两块塞过去,含含糊糊地说:“你也吃点,这么瘦,一看就是饿狠了。原来宫里吃不饱饭啊!”   吃过这碟点心,林珩的情绪平复了很多。皇上把他叫他跟前再瞧,除了嘴唇油亮些,眼前少年已和平时温雅的模样大差不差了。   “不可多食是宫里的规矩,朕打小也是这么过来的。你是家中独子,你父亲在家未免娇惯你些,等日后习惯就好了。”   林珩恹恹点头,深恨这所谓的恩典,皇帝显然没有打消让他进宫的主意。   从含元殿出来,下午的骑射课也结束了。伴读们纷纷给皇子跪安,林珩没有这条规矩,只是简单拱手一礼。   奇怪的是,无论是守门的太监,还是皇子伴读们,此刻都对他热情了许多,有好几个和他点头致意的。   林珩对此没有太多反应,他今日简直丧气极了。有气无力地收好东西准备出宫,外边突然来了个小宫女,说是元妃有赏赐,让林珩等一等。   “娘娘说了,公子今日进学,日后定要勤勉不辍,不负皇上恩德。”林珩面无表情接过文房四宝,面无表情地谢了恩。   等出来见到林如海时,他的怨气简直要冲天而起了!   “爹爹,这御前读书的恩典要领受到何时?要不你让皇上赏咱们家点别的吧,儿子殿前失仪,恐怕贻笑大方。”   林如海捋着胡子没有说话。   “爹爹怎么不告诉我宫里还要饿一天?”   林如海还是没有说话。   林珩怒了,上半身已经立了起来。   “珩儿,皇上有意让你姐姐进宫。”   “什么?”林珩以为自己听错了,僵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林如海摆摆手,示意他坐好:“皇上彰显恩德,一贯如此。为父现在是借口你还在宫中,暂时搪塞着。你姐姐那里,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她。去年八月,户部已经奏请造册,你姐姐的名字赫然在上。算一算,再过几日就要进宫待选了。”   林珩现在对皇宫可没什么好印象,他咬着牙问:“不能报病免选吗?”   林如海叹了口气说:“皇上有意让我任湖北巡抚,兼提督军务。任命已下,四月就要启程。你就忍耐到三月底,我自会想皇上奏请,带你离京。至于报病,年前已经报过,户部没准。”   “那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林珩急了。   “还有一个法子,就是给你姐姐找个夫家,把婚事先定下来。如此也在免选之列了,虽然犯点儿忌讳,但也顾不得了。”林如海缓缓说。   林珩半晌没说话,林如海又低咳一声继续说:“若找不相干的人,恐怕人品底细打听不清,你看宝玉怎么样,他倒是与你姐姐一起长大!”   “万万不可!”林珩一下子从马车座椅上站了起来。过了片刻,他突然眯眯眼睛说:“爹爹,你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留下了吧?”   “怎么会?”林如海故作吃惊,“或许让你姐姐去应选?没准不是选做皇妃,而是配给宗室子弟呢?”   林珩脸都黑了:“还要选做皇妃?”剩下的话他自动消音了,总归不太好听。   马车摇摇晃晃,即将靠近林家时,林珩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留就留吧,等挨过这次大选,再做打算。”   林如海满意地点点头,含着笑意说:“我儿有志气,定能早日适应。听说你今日在皇上面前饿哭了?明日可要多吃点呀!”   “多谢爹爹关心——”林珩的感谢说的阴阳怪气,林如海好似没有听出来。   进府之后,黛玉已经早早等着了。林珩不肯叫她担心,只捡着说了些好的。但就那么几句,也引起了黛玉的怀疑。   第二日一大早,正在林珩硬塞早膳的时候,黛玉给他拿了好几个荷包:“我风闻那些太监都是手心向上的主儿。你不做伴读,在上书房没有依靠,必要的时候,还是银子开道的好。”   林珩想起那个阴阳怪气的太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小爷被亲爹算计就罢了,难道还能叫你们辖制?等着吧!   眼看林珩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上书房,林如海总算松下了一口气。上书房领事太监出来行礼,林如海也客气地拱手道:“小子年幼,托赖公公照顾了。”   领事太监见状忙侧身避过,低了头恭敬地说:“大人客气了,皇上昨儿特意传话,让上书房的师傅们不要管紧了小爷,等他适应了再谈功课。圣眷隆重,咱们都小心着呢。”   林如海微微一笑,他又不是当真送儿子进宫吃苦的。皇帝既然非要林珩进宫,那就替他好好照顾着吧,满朝文武都看着皇上是怎么优容心腹之子的呢!   林如海和林珩都走后,黛玉闷闷地回到宁芷院。贾家派人来请,黛玉摆摆手不想去。紫鹃劝道:“姑娘何妨去走走?在家等着也是白担心,公子身边还有老爷呢!”   黛玉想想也是,贾母一直疼她。日后随父亲赴任去了,将来还不知何时能见。因此就收拾了衣裳,坐车马往贾府来了。   贾府里,众姊妹都在园中。独宝琴陪在老太太身边,贾母见了黛玉很欢喜,拉着她问林珩上学的事。   黛玉笑着回:“才去了一天,并没听他说些什么,就是起得太早了些,看着他没什么胃口。”   贾母慈爱地抚着黛玉的手说:“皇上天恩眷顾,这是极好的事。早上吃不下不行,让厨上想想办法,别尽整那些干的。每日换着花样给他做,习惯就好了。   我身边有个厨娘,最擅变着法儿地弄吃食点心。你把她带回去,让珩儿试试合不合口。”   “老太太身边得用的人,若是给了我们,岂非不便。家里的厨房也还好,我叮嘱他们用心些就是了。”   贾母慈爱地笑着说:“不妨,我们玉儿也长大了,知道操持家事,为弟弟忧心。去瞧瞧你三妹妹吧,她如今也管事了,你们更比从前有话聊。我如今不怎么管事,她若遇到难处了,你替她想想法子。”   黛玉答应着出去,倒先绕去探望了凤姐。凤姐这一病非同小可,虽然将养了两个来月,面色还是蜡黄。黛玉笑她说:“可见金刚也有打盹的时候,你再不好生歇歇,人都瘦成一把骨头了。”   凤姐斜倚在床上给她让座,又一叠声儿地唤丫头上茶、摆果子。黛玉将她按了回去,说:“你别急,我是来探病的,倒不为吃果子。等你好了,有多少好茶好果子我吃不得。”   凤姐重新靠好,笑道:“说起吃茶,你上回说暹罗国的茶好。我前儿又得了安南国的高山雪茶,专给你留着呢。你就趁便带回去,也省得小子们再跑一趟。”   黛玉笑道:“多谢你想着,这回真成来讨茶吃的了。不过也不白吃你家的,你上回说那白参好,我又带了一盒过来。你交给太医,请他们斟酌用药吧。”   平儿一听是白参,顿时大喜:“这可当真难得了,白参不比家中往常用的参,没有那么热。太医上回瞧了说很好,正适合我们奶奶。我交代外边请他们去寻访,竟都说没有,我还想厚着脸求到姑娘面前呢。”   “我说你没见识,你还不信。连我们这样的人家都少见这参,想必是贡品?”凤姐问。   黛玉觑她一眼道:“你难道还少贡品吃,巴巴的说这话。这也不是我们家有的,是珩儿从南安郡王府寻来的。入春时我犯了咳症,他拿这个回来,说是滋阴润燥的。   我不过是平常症候,哪里用得了这参,因此便收着了。后来听平儿说你夜间盗汗,内里又发虚火,想着或许对症,就带了过来。你倒要谢谢平儿,没有她事事想着你,也就没这参了。”   “都谢都谢,有你们想着,我再有多少病都好尽了。我只叹你情真,管家这么些年,那些人也没个背地里不骂我的。我这一病,不知多少人在背后笑话,倒是你时时想着,这就是俗话说的‘患难见真情’了。”凤姐说到后面,语气里也不免多了些自嘲。   黛玉默了一会儿,拍拍她的手说:“这不是你平常的语气,想必病中多思,言语中就带出来了。现在还是以养身为要,我不扰你了,你好生歇着。”   辞过凤姐,黛玉也不往园子里去,只派人去转告了探春,让她闲了一起说话。   探春派人来回说:“姑娘说了,正有事要向林姑娘请教呢,只是这一会儿子不得闲。等晚上空了就出来。”   黛玉回房片刻,宝玉和湘云都找了过来,湘云佯怒道:“林姐姐,我听说你来了,怎么也不进去看看我们?”   黛玉起身笑道:“对不住,二嫂子那里坐了半晌,有些发眩。想是昨日没睡好的缘故,所以回来歇歇。我前儿听说你也不太爽利,如今瞧着是大好了。”   “好些了,宝姐姐帮着太太照管园子。我一个人怪无趣的,所以出来走走。”湘云话音落下,又喋喋不休讲起了宝钗的好处。   宝玉暗中推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湘云顿时有些恼,只忍住了没当场发作,黛玉只作不知,问:“你们这边一向可好?”   宝玉道:“面上还好,背地里都不知闹出几回事了,只瞒着上头吧。” [66]夜谈:   “晴雯的话再不错,你又这婆婆妈妈、遮遮掩掩的样子。我们……   “晴雯的话再不错,你又这婆婆妈妈、遮遮掩掩的样子。我们说话碍着你什么了,我偏夸宝姐姐,她就能多心不成?我瞧着她本没那个意思,你反倒存了这个心。”离开茂椿院,湘云生气道。   “这如何说的,我本是为了你们和睦,怕你说话得罪了她。”宝玉连忙解释。   “我怎么就得罪了她,我又为何不能得罪她。我们以前拌嘴的时候也多,几时认了真?便是嫡亲的兄弟姊妹,难道就没有说话不妨头的时候,都当正事认真起来,一家子也不成一家子了。”   宝玉听她说得又急又快,偏句句都是道理,不免急得满头是汗。待要分辩,又觉辩无可辩。不由怔怔落下泪来。   湘云见他这样,方叹了一口气说:“我是想劝你,好好一个男儿,别整日只在我们队里混。你日后便不为官做宰,难道也不操持家业,祭奉先祖?一日大似一日,你瞧瞧这些姊妹兄弟们,进学的进学,管家的管家,你还是只在这些家长里短的眉眼官司上留心,终究可怎么样呢?”   “你怎么也和袭人一个口气?”宝玉不悦。   湘云看了他一眼,诚心诚意地说:“我也不怕得罪你,为什么不敢说?这原是好话,不过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情分,才来劝你。兰儿才多大的年纪,每日早出晚归,从无一日懈怠。   珩儿就更不用说了,御前教养是多大的体面,他以后是不用愁了,你呢?老太太、太太疼你一场,你到底要争气些,才好给她们脸上添添光彩啊。”   宝玉僵着一张脸说:“我不争气,姑娘大可去和那些争气的人说话玩笑。我在你们身上也算白操了心,不承望你领情,倒编排了这么一通大道理。所以我说人不必长大,人大心大,再难如小时候一般亲热厚密?”   湘云气笑了,她攥着帕子说:“谁不想一辈子承欢父母膝下,便是能,你尚且还要抱怨‘万事不得自己做主’呢——”眼见宝玉脸色不好,湘云终是忍住了后边的话。   两人不欢而散,回了屋子,也是各自气恼,自有一番心事。   自去年入了冬,凤姐就做主在大观园里单立了一个小厨房。园里每日的饭菜都是小厨房里送了去,不必再出来陪着贾母、王夫人一起吃。   黛玉没进园子,还是跟着老太太一起用饭。等饭后喝过了茶,探春才终于得空出来。   “林姐姐,我盼了你好几日,总算过来了。”探春几步上前,拉住黛玉亲热地说。   黛玉向前一伸手:“这是备下什么好东西给我了?快快拿上来吧!”   探春伸手与她相握,笑着说:“有许多好话,你听不听?”   “勉强一听,若说的不好,我可是要罚的。”   两人说笑一回,又叙了一回寒温,探春才说到了正题上:“我帮了几日家事,才知道二嫂子的不容易。说句不怕你笑的话,这府里的开销已是局促得紧了。偏面上还是摆着空架子,若只是照常过日子还行,一旦遇着大事,恐怕就要露出马脚来了。”   黛玉听了这话,也没故意装作不知道,她在心内算了算说:“若说大事,娘娘省亲就是头一件,可巧今年免了。别的大事都还要限,只从现在好好筹算着,只怕还能敷衍得过去。”   “我就是这个意思。不瞒你说,前儿我们去赖嬷嬷家看了一圈,我就存了这个意思了,我说给你听听,你看妥不妥。”探春抚掌笑道。   黛玉含笑点点头,探春就站了起来,边踱步边说:“我想着家事上头,无非是开源、节流两项。外头那些大事是男人们的主张,内院里就可由我们自己作为。单说我们那个园子,若是好好经营,一年也可生些利钱出来呢。”   黛玉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先说节流,我最近给管事婆子们支领银子,发现多有空头支取,或者一事多取的。比如我们的胭脂水粉,明明每月都是领了月钱之后,让各自奶母的儿子,或是丫鬟的兄弟去外头买了来使的,并用不着官中的银子。但账上分明月月有这一笔支出。   细算算,家里这么些姊妹加起来,一年也上百两银子了。如此这般的,还有好几处。都加起来,一年少说也有四五百两。我想将这几处都裁减了,你觉得如何?”   黛玉沉思一会儿,说:“好是好,就怕有人抱怨。”   探春抿了抿唇说:“我也虑到这一层了,这些银子既有出处,想必其中受益的人不少。都裁了,他们心中免不了含怨。但一码归一码,总不能含糊着赔补这些钱,白养大这些人的胃口。   二嫂子终归是那边的,不如我来开这个口。先从我们自己开刀,那起人还有什么说的。便有说的,我只立出规矩,凡事赏罚分明。他们也有奔头,我们的账也清楚,如何?”   黛玉偏头看着探春,眼中一片赞赏:“你是个敢作敢为的,如此很好。那开源怎么说?”   探春展颜一笑:“我也是去了赖大家才知道,玫瑰花、荷叶、香花香草,这些竟然都是值钱的。咱们园子里那些,每年无人照管,最终都落在泥里白糟蹋了。不如把那些担着空头的家生奴才选了出来,使她们照管打理。   一来,她们有了事做,不至于闲极生事,领了月钱也好补贴家用。二来,每年靠着这笔产出,或是姑娘奶奶们有事,或是预备着外头,再不济还能贴补贴补奴才们的月例银子,不拘哪一处使了,总是个添补。我们的园子也能更加整齐俊秀。你说呢?”   “这真真是巧思,难为你怎么想的。”   探春抿嘴而笑,脸上有些发红:“这是我的一点想头,就怕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说出来让人笑话。林姐姐,你是管过家的人,你帮我朝前想想,若是有什么错漏,我提前改了。”   黛玉沉吟一会儿,说:“大的错漏是没有的,只是选派人手的时候要费点心。既要她本身能干这一行,又要提前说好每年能孝敬些什么。做的好的,年底也要多赏她些,来年她们才更愿意花心思。   你们外头庄子上,肯定有各项赏罚的细则,你可以找人来问问。比着他们立个规矩,倒比一味空想的强。”   “这个主意好,我算是问对人了。今明两天我就先把这事想好,后日与她们商议去。”   探春兴冲冲地去了,郑嬷嬷走过来递茶,忍不住夸道:“这位三姑娘真是个不错的,就她这个敢担当,又敢想敢做的性子,比多少男人都强了。”   黛玉也点头说:“有她想着,二嫂子也能多个臂膀。”   探春想的挺好,当两日后议事,这件事只成了一半。   “三姑娘真是不容易。”   “怎么了?”黛玉放下书,疑惑地看着郑嬷嬷。   “赵姨娘早起去闹了一场。他的兄弟赵国基死了,按例只得二十两银子。可她听说袭人的娘前儿死了,太太是赏了四十两,就被人撺掇着找到了三姑娘身上。”   黛玉闻言一皱眉:“三妹妹正预备着说正事,自然不好带头违例,定然是驳回赵姨娘了。”   “没错,赵姨娘好一通哭闹。惹得三姑娘也动了气,外头多少看笑话的,还好平儿姑娘过去震慑了两句。”郑嬷嬷叹道。   “要我说,这事分明在袭人那里就先乱了规矩了。赵姨娘说的也没错,她好歹生育了三姑娘和三爷,袭人可还没过明路呢。”紫鹃忍不出插话道。   黛玉没有接话,而是问:“然后呢?”   “提起三姑娘的打算,人人都说不错的。只是后来论起银子归账的事,宝姑娘说没必要归到外头去了,更不必归到里面。就叫揽事的妈妈们自担用度,不用账房领钱,赚多少也归她们所有。   只要每年拿出些孝敬主子的东西,再分出几吊钱散给园子里的其他妈妈就是。大家都说很好,也夸宝姑娘有气度。三姑娘想的开源法子是不成了,其他几件小的倒是都裁撤了。琏二奶奶也托平儿去说很好。”   郑嬷嬷解释完,大家都面面相觑。   黛玉叹了一口气,这是黄老无为而治的法子。若是一切太平,各安己分,那是小惠全大体。可是如今府中一片乱象,这么做岂不是又添一笔糊涂账。只怕以后这些管事的嬷嬷的纷争不少,帮派林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罢了,事已至此,三妹妹要再去计较这些银子,未免落了下乘。事若求全无所得,好歹裁撤了一些,也免了一部分用度,不枉她辛苦一场。”黛玉以此话做结尾,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睡前,郑嬷嬷挥退了众人,亲自替黛玉放下了帐幔。   黛玉枕在床上问:“嬷嬷还有话说?”   郑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姑娘,请恕老奴造次。大人有心带姑娘去赴外任,这本是极好的事。但若老太太舍不得,一味苦留姑娘在身边,姑娘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老太太?”黛玉疑惑道,“她一向疼我,自然会留。可这是父亲定下的事,外祖母一向要我孝敬父亲,怎会相强。”   “若是人留不下,要留个婚约呢?”   “嬷嬷说得什么话?”黛玉羞恼。   郑嬷嬷闻言并不解释,而是说起了别的:“前回老太太问起宝琴姑娘的出身,众人都以为是想说她给宝玉。但其实不是的,老太太是想把她说给咱们小爷。”   “啊?”黛玉瞬间不困了,“琴妹妹固然是好,但珩儿心性未定,早早定下恐非好事。”   “姑娘这会儿又不害羞了?”郑嬷嬷打趣道。   “嬷嬷!”   “好了,老太太有这想法也不为怪,姑娘听我细说,看有没有道理。”   黛玉点头。   “老太太是一片慈心,当真为这个家着想。说句不害臊的话,咱们林家如今蒸蒸日上,不但老爷高升,公子也肯上进。无论从哪里说来,公子以后的婚事自然是万人瞩目的,不怕没人惦记。   琴姑娘自身没得挑,他那个哥哥也不像薛大少,配给梅翰林家是够了,可配咱们公子——”郑嬷嬷话未说完,只摇了摇头。   黛玉皱眉,有些不悦:“嬷嬷,琴妹妹已有了人家。咱们只说自家事,不要牵扯别人。”   郑嬷嬷应下了:“老奴并非平白说人闲话,只姑娘细想,既然老太太想要做亲,为什么不将那边四姑娘说给小爷?她的身份年纪岂不是更配。”   是啊,单论身份,惜春是正经的侯门嫡出小姐。她的亲哥哥还是贾家如今的族长呢。若要亲上做亲,她更合适了。但转念一想,黛玉马上就明白了郑嬷嬷的未尽之言。   郑嬷嬷点点头:“老太太平生最疼姑娘和宝玉,你们若是成了,四姑娘和小爷就不成了。但就贾家如今的境况,银钱方面是很需要薛家帮扶的。这也是舅太太喜欢宝姑娘的原因之一。   同样的道理,若将琴姑娘说给公子,宝姑娘和宝二爷就不成了。大户人家,担不起换亲的笑话。如此一来,薛家、林家、贾家还是亲戚,对宝二爷的助力也是最大的。   人都有私心,老太太也不外如是。如今姑娘即将离京,若是老太太去向老爷求姑娘的婚事,姑娘作何主张?”   黛玉愣了,她显然没想到这一层。过了半晌,她说:“父亲不会轻易定下的。”   郑嬷嬷点点头说:“老爷待姑娘如珠似宝,自然不会轻易答应。那姑娘自己呢,若是老太太苦求,姑娘可挨得过?”   黛玉咬着唇,她自然是不愿让外祖母伤心的。   “姑娘,人活一世,不能一味成全别人,哪怕至亲也是如此。该多为自己想想啊。”   黛玉绕了半天,终于知道郑嬷嬷要说什么了。她没有直接表态,而是说起了别的:“嬷嬷,我以前和宝姐姐不太和睦,您知道的吧?”   郑嬷嬷慈爱地笑着,点了点头。   “那时候大家夸她,我心里总不是滋味,甚至觉得她心内藏奸。可不知是什么时候,我不会这么想了。她的行事做法,便有我不能苟同的地方,我也不会朝坏处去想她。   有时候想想她的处境也很不易,我相信,若她能正经入宫参选,她必不会掺和这里管家的事,也不会在意仆从口中夸奖推崇。很多时候,她是没有选择。她那个哥哥,我们都是知道的。离开这里,她们孤儿又能依靠谁去?”黛玉缓缓说。   “姑娘是个宅心仁厚的好孩子。”   黛玉轻轻笑了笑说:“我永远都记得,当初进府时是多么惶惶无依。我每天都在担心从扬州传来噩耗,也知道父亲送我来这里,是在托孤。宝姐姐境况不同,内心的不安定却和我当初是一样的。   这里是她最好的选择,就像当初的我一样。嬷嬷,你们每每在我耳边议论那些事,我知道意思的。你们也不用过于苛责她,她若父兄得力,必也乐得诚心待人。至于宝玉,我永远盼着他好。除此之外,你们也不用忧心了。”   “诶,诶!”郑嬷嬷流着眼泪,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当然不是真怕老太太留人,林大人有的是主意推脱。她最担心的,还是黛玉因为以前的情分,把自己抵在这里,那才是天塌地陷。   夜谈之后,黛玉没两天就回了家,她还惦记着林珩怎么样。虽然每天打发人回去问,但终究不如自己亲眼所见。   结果忧心切切地回家一看,怎么感觉弟弟还胖了些? [67]待遇是需要争取的:   “珩儿,你这几日在宫里,觉得怎么样啊?”黛玉迟疑地问。……   “珩儿,你这几日在宫里,觉得怎么样啊?”黛玉迟疑地问。   林珩认认真真咽下最后一口饭,才悠悠地答:“还行吧。”   林如海早已罢了筷,就是没下桌。闻言嘴边勾起一抹笑意,只是用茶杯挡住了,没叫人瞧见。   “你有没有饿肚子,冷不冷?”黛玉显然很不放心,这会儿春寒料峭,若是火盆烧的不足,人坐一会儿就有些寒浸浸的。   林珩见姐姐关切,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决定言简意赅地告诉她结果:“早上会烧火笼子,茶也是热的。嗯,饭也能吃饱。”   此话一出,黛玉更不放心了。试想林珩平日怎样——厨房里换着花样做的饭菜他都不愿意多吃两口,点心之类就更不用说了。   他自小脾胃不好,食量原不大,再加上挑嘴的毛病,若不是林如海明令禁止不许嬷嬷追着喂,怕是单伺候他吃饭的人都不少。   至于几时烧火笼子、茶水热不热,他根本不会在意。凡他要用的东西,哪样不是下人伺候妥帖了送上来的。会关注到这些,只怕是在宫里吃亏了。   黛玉心内一沉,恨不能抓了林珩细问。林如海见状先起了身,对他们说:“到里间去说话吧。”   转出饭厅,下人没上茶水,只给黛玉和林珩各上了一盏酢浆。林家的规矩,饭后即刻吃茶不利脾胃,林珩和黛玉都是用各式饮子来解腻促消化的。   林珩美美喝了一口,觉得身心都舒畅了。   “珩儿,你姐姐担心呢。宫里怎样,你细说给她听听。”   林珩闻言哂然一笑,怎么样?自然是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更是其乐无穷啊!   其实上书房的待遇不差,毕竟是伺候皇子读书的地方。总不能真将人做弄出病来,皇帝目下可只有四个儿子。最小的还在襁褓,最大的单独派了师傅教养,剩下的两个,可都跟林珩坐一个屋子听课呢。   但怎么说呢,天子贵为天下之主,他的儿子们自然要为天下学子表率。读书的苦是吃的很明白的。林珩在那里不但享受不到在贾府读书的待遇,连卫家私塾都比上。   头一个折磨人的早起,就是林珩深恶痛绝之首。一想到他得带着晨露往宫里赶,他就愤愤不平。这种愤愤,一直持续到他听说皇子们居然起得比他还早为止!   “我们也是寅正起身,梳洗之后要依次去给皇爷爷、父皇、太妃、母妃问安。之后再用早膳,读过一会儿书后,你们才来呢!”四皇子说。   林珩没好意思说,他好歹能睡到寅时过半。家里人少的好处体现出来啦,他没有那么多需要问安的人。而且这几日睡得早,习惯之后早起也没那么难了。   至于取暖的事,上书房是有地龙的,他们在里头都穿不住氅衣。   林珩之所以会留意火笼子的事,是因为皇帝说了,太暖和容易让人昏沉懈怠。少年读书当知勤勉惜福,不必太过安逸,要提前几日停了上书房的地龙。   皇帝说了要停,内务府也不敢真冻着这些皇亲贵戚,因此才有了火笼子。   火笼子刚上的时候,林珩还觉得略微有些凉。不过两位皇子和伴读们都没什么反应,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但不过一早上,他就敏锐发现了猫腻。靠近他的那一侧,银霜炭的热气有些不足,走到三皇子和四皇子那边站一会儿,又会慢慢觉得暖和起来。   若不是林珩着实好动,站在三皇子那边看了一会儿文章,他都不一定会发现这事。感谢贾府生活的经历,他没有傻傻地当做偶然。在发现笼架上一个白点对着他后,他立刻意识到有人使坏,并马上想了个馊主意。   那天上午,他趁着大家去吃点心的空档,故意落在了后头。等人都走了,他就借口东西掉了,让小安趴下去把火笼子换了个方向,有白点的那边正朝着四皇子。有书案挡着,外边的奴才并未察觉不对。   等四皇子吃完点心回来,才坐了两刻钟就感觉手脚发僵。他是个爆炭脾气,借着这事将管事太监骂了个狗血喷头。至此,无论是谁做的手脚,后头都再没出现过这事。   至于茶水微凉,林珩是直接开口让人换了。有四皇子发作在前,上书房里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小题大做。三皇子还皱着眉训斥了下人,让他们用心服侍。经过这两件事,后头再没人上这些细碎的手段了。   上书房两个皇子,还有一个郡王是皇帝最小的弟弟,他们每人两个伴读,再加上林珩一共十个人。   除了林珩了三个皇子在当中有高案外,剩下的六位伴读都是在两侧合用长条的矮桌,上课时也是侧坐。   福郡王是叔叔,和三皇子并列坐在第一排;林珩就和四皇子一道,对空坐了第二排,这是皇帝的恩赐,明晃晃地昭示着他御前教养的分量。   林珩没有深想那些人为难他的原因,宫中势力盘根错节,是谁都不奇怪。说不准就是宫人看他不肯给银子,所以故意为之的呢。   林珩非常不吃这一套,他将姐姐给的小荷包收的好好的,只在小安挪了笼子之后,送了他一个压压惊。   除了这几件事外,林珩也说不出宫里那处不好了。因为皇帝还算够义气,除了第一天召见他,第二日也叫人去传了。   林珩还记得守门太监那个表情——腆着脸笑得仿佛前一日的白眼从未存在过。   林珩心眼不大,走出门又折了回去,特特问他能不能离开。那太监当着御前侍奉的面,自然满脸笑意地说:“当然当然。”   林珩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仰着下巴就去了含元殿。   见他脸上有了笑影儿,皇帝心里也舒畅了许多,问话之前还先让他去偏殿吃了一碟子点心。   林珩饿过一回长了记性,早膳和午饭和上午的点心都认真吃了,肚子并不饿。但秉着不错过任何一顿的想法,他还是把点心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悄悄给了小安。   小安起先不敢吃,在林珩的催促下才侧了身子飞快塞入嘴里。主仆两个又混一顿,才到正殿等着问话。   皇帝今日问的和昨日大差不差,林珩挑拣着答了,回去还赶上了午歇。   第三天,皇帝又召见了他。连续三日,众人都知道皇帝有意抬举了。   到今天为止,林珩在含元殿整整吃了七天点心,前几次离开上书房时,他都要问一遍守门太监能不能出去。   坚持到第五天,他还未开口,守门太监就跪地求饶了。   “小爷,奴才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宽恕了吧。”守门太监哭丧着一张脸说,甚至还轻扇了自己两巴掌。   林珩每次出去都要对着他阴恻恻地笑,笑完说两句怪话就去见皇上,守门太监成天提心吊胆的。为此管事太监都敲打他两回了,再这么下去说不定就要丢了差使。   宫里就是这样,皇上的意志就是众人心之所向。他甚至都不用说些什么,只要抽空多问两句,众人都不敢怠慢林珩,何况是日日召见呢。   第一天的时候,守门太监之所以故作姿态,不过是他们手中的老把戏了。   这些进宫的小爷们,谁不是金尊玉贵养大的,但凡给两次气受,家里人就知道要打点了。这叫阎王易见,小鬼难缠。难道为了这个,家里头还告御状去?   众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偏林珩乱拳打死老师傅,不怕闹腾。   皇帝特意交代过上书房不能管紧,太监们也不敢在他的课业上使坏。怕师傅认真,查下来就是死罪。细碎地方又不敢认真搓磨他,给他脸色他也不看。所谓出师未捷,再而衰,三而竭。   为着这些,第五日时,守门太监根本没意识到林珩是没有召令的。顺喜在宫门外见到林珩也很吃惊,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进去禀告了皇帝。   皇帝这会儿刚议完事回到含元殿,此刻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舆图。   听了顺喜的话,他才想起来今日没有召见林珩。其实皇帝本来就不会天天召见谁,之前是特特给林家的体面,不想小孩子莽撞,晃晃悠悠自己就来了。   “让他进来……”   林珩进了含元殿,照例先拜见了皇帝,然后就站着不说话了。   “不是你要见朕的吗?怎么这会儿又不说话了。”   林珩愣了愣,直白地说:“我来吃点心。”   皇帝笑了:“你还吃上瘾了,难道还要天天来朕这儿讨点心不成?”   林珩皱了皱眉,他本没这意思,不是皇帝让他过来的吗?他又不是那拿乔卖乖的人,非要人家请到面上去。   皇帝见他不说话,还以为是小孩子没城府,忍不住把喜怒露在脸上了。若是自己的儿子,他定然是要责备的。可这是林如海的儿子呀,他只觉得有趣。   “要想小儿安,三分饥与寒。让你们有所节制,是为了戒骄奢,强体魄,以后做个能克制欲念的人。”皇帝破天荒地耐心解释。   林珩又窘又气,原来今日不给吃的呀,那为何昨日不说清楚。显得他好像很馋的样子,而且吃不饱怎么强体魄?他有些倔强地说:“太医让我多吃些呢——”   声音不大,但清晰可闻。顺喜等人都提了一口气,用余光打量着皇帝的反应。   皇帝也有些愣,他见过讨恩宠的,讨官职的,讨饶的,还是第一次见这么不屈不挠讨吃的的。他沉吟一会儿,对顺喜说:“去问问太医。”   顺喜去了一趟,居然真的带回了个太医。林珩不是胡诌,因为他脾胃弱,再加上不爱吃饭,太医真的是嘱咐让他能吃就多吃两口的。   林珩一听舒服了,看吧,谁馋了?!   皇帝看了看林珩,只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就笑着说:“可以,那你以后就这个时辰过来,不用刻意说来吃点心的,就说朕查问你功课,免得小四歪缠。”   稀里糊涂的,林珩就从含元殿混来了一顿长期的点心。就这么又吃又练,他真的壮实了不少。   当然,“壮实”是他自己的评价,林如海说的是发福。林珩不愿意承认,因为他有理有据。   皇子的骑射课,和他从前学的花架子,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勤学苦练的,能不壮实吗?   进宫后,他并未在学业功课上有过什么压力,唯独在武师傅的课上,感受到了全方面的技不如人。四皇子每次看他练拳脚都会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若不是三皇子拦着,林珩觉得自己撑不了多久就得罢课。   这种时候,他就分外想念阿肇。等他回来了,好歹能给自己偷着补补。   周肇去了哪儿呢,林珩也不知道,据清水巷那边的意思,约莫又是密令在身。冯紫英、柳湘莲,这些日子全不见人影。   思绪乱飞一阵,林珩回过神来,还是笑眯眯地对姐姐说:“银子很有用,赏了太监两回,什么都顺了……”   林如海哼笑一声,没有说话。 [68]打算:   在林珩在逐渐适应读书生活的这段日子,内宫和外朝也发生了……   在林珩在逐渐适应读书生活的这段日子,内宫和外朝也发生了不少事。其中最让人挂心的两项,就是宫中甄太妃和太上皇的病。   甄太妃是从过年就不好了,皇上为表郑重,还亲自下令内宫减膳谢妆,连宴乐也免了。这甄太妃曾经做过忠顺亲王的养母,只是没有正是更改玉蝶,忠顺亲王还是记在养母名下。   皇上如此重视甄太妃的病,外面都传是孝顺友悌。太上皇上了年纪的人,眼见枕边人形容枯槁的样子,内心不免难受。一日多吃了两口鲜果,后头就腹泻不止。   接连两位贵人病了,皇上怕忠顺亲王悬心,就日日宣他进宫侍疾。自己政事繁忙,也不忘日日探问。   这天朝会结束后,皇上亲自带着忠顺亲王去给太上皇请安。太上皇见此十分高兴,对两个儿子一番殷殷嘱托。   在皇上风雨无阻的探问、侍奉之下,缠绵病榻已久的太上皇终于大安了。皇上因此大喜,特地设了宫宴以示庆贺,并派了皇子和各宗室子弟与宝华殿诵经还愿。   一时间,朝臣们都大肆称赞皇上以仁孝治天下,是臣民楷模。林如海升官调任的圣旨,就是在这一片歌功颂德的声音中悄然下发的。   贾府中,老太太笑盈盈地交代:“圣眷隆重,你可要好好办差,方不负皇上恩德。”林如海恭敬应是。   贾赦陪坐在右边,捋着胡子与有荣焉地说:“妹婿出去历练几年,回来之后,前程越发不可限量了。”   林如海拱了拱手说:“哪里哪里,都是应尽的本分。”   贾母看了眼贾赦,笑意浅淡地说:“你也进来许久了,想必外边还有事等着。姑爷是家里人,不必在此虚陪,过会儿一齐吃饭是正经。”   贾赦闻言挺了挺腰背,脸上换了正经的神色:“既然如此,请容儿子先去料理些琐事。又转身对林如海说:“失陪失陪,妹婿自便才好。”   林如海连道“客气”,起身目送他出了门。   等林如海重新落座,贾母才开口:“你这一去,少说也要履任三年。我没有别的要交代,只盼你照顾好自己的身子,闲时多多来信,报个平安。再者,就是两个孩子。他们是随你同去,还是留在京中?”   “珩儿奉了旨意进宫读书,是定要留在京城的,只玉儿随我同去。”林如海答。   听了这话,贾母半晌没答言。林如海也微笑着静默,直等到贾母再开口:   “玉儿是个可人疼的孩子,我也知道你舍不得她。只是湖北路遥,一路跋涉过去多有不便;再则,这些年她一直在我身边,就这么乍然去了,我也舍不得。你若放心,还将她留在京城,与珩哥儿一道养在我身边。兄弟姊妹们常伴着,也不寂寞。”   林如海含笑,微微欠身:“老太太慈爱顾惜,是这两个孩子的福分。只是宫内大选在即,玉儿也在应选之列。我不舍她进宫,前儿已向皇上讨了恩旨,让她随我赴任。如今倒不好出尔反尔的。”   贾母一愣,顿了顿说:“罢了,你也是上年纪的人了。膝下只有这两个孩子,怎能不盼着他们常伴身边呢。我虽舍不得,也不好倚老卖老地与你争抢,只一件事,你必得依了我才是。”   “老太太请说。”林如海恭敬道。   “你走之后,还是让珩儿住到这边府里才好。他一个小人儿,白天进宫应承就罢了,晚上身边总该有亲人体贴关怀着,不然也太不成事体。二来,你们都不在京城,有他伴着我,就算你们都尽了孝了。”   一句孝道压下来,任是林如海也不好说什么。他微微点头:“很是。”   趁贾母心满意足之际,他又不经意地接了一句:“有这边几位兄长教导着,珩儿这几年也长进许多。家里人少,她姐姐尚且要照管家事,他也当早早上进。我们走后,京城一应家事、应酬就都落在他身上了。”   言下之意,林珩是林家留在京城的话事人。年纪虽小,但也代表了林家的体面。就算陪在老太太身边尽孝,也不同于一般亲戚借住或依附只是寻常往来。   至于其他——林如海不负责任地想:孩子有腿会跑,要不要天天住在这里,他也保证不了。   老太太嘴边的笑意变淡了,她指指桌上的点心说:“尝尝这个,当年你来家里时,最爱吃的就是这一口。不知如今脾胃变没变?”   鸳鸯端到林如海身边,他捡起一块尝了尝:“还是当年的味道。后来家中做的,怎么也不像老太太这儿的口味。方子都是一样,想是家里下人,没有老太太这儿的用心。”   贾母微微扬唇:“你是个念旧情的人,所以才教养得两个孩子这样好。前儿甄家太太带了她家三丫头进京,碰巧听说珩儿在这,偏要叫他出来瞧瞧。我忖度她话里的意思,应该是看上咱们孩子了。我没接她的话茬,含混着过去了。   甄家家资、门第都是好的,只我历来看人,还是要以姑娘的人品才貌为主。便是那家子穷些,不过多给他几两银子罢了。甄家三姑娘模样是好,就是养得娇气了些。没得让咱们的孩子,倒去迁就人家的姑娘。”   林如海有口无心地答:“老太太说得是。”   “珩儿年纪渐大,你走之后,若是有人来探问,是我们先相看着,还是等你回来做主?”   “珩儿的婚事不宜早定,皇上那里恐怕有别的安排。再则,三、四两位皇子都比珩儿年长。他们尚且没有议婚,珩儿更不便赶在头里。”   ——   说了一早上的话,贾母只觉疲累极了。林如海走后,她独自靠在迎枕上养神。丫鬟们左右看看,都不敢随意上去打扰。   还是鸳鸯送完人回来,使眼色让她们下去了。她自己拿了一个南瓜锤,一下一下地帮贾母锤着小腿。   “这几日还是宝丫头帮忙管着家事吗?”贾母轻声问。   鸳鸯点点头说:“三姑娘、大奶奶她们三个,每日都在议事厅商量。晚饭过后,宝姑娘还乘了竹椅四处查访,很是周到。”   “咱们家的人不成事,累得亲戚也跟着奔波。”   鸳鸯没敢接这句话。   “罢,一切都是命。她看不上人家姑娘,焉知人家就能看上她?终究是宝玉没福气。”   鸳鸯的手顿了顿:“那娘娘的意思?”   贾母摇摇头:“不中用。”   林如海不答应,便是娘娘有意也无法。何况贾母私心里,很看不惯王氏的所作所为。黛玉也是她的心头肉,王氏一而再再而三地搞那些小动作,分明是要林家知难而退。   哪怕贾母将宝玉疼进心坎里,也很想让王氏用镜子照照自己配不配。   “二爷知道林姑娘要走,只怕要闹。”鸳鸯迟疑地说。   贾母长叹一声:“让人好好劝着,若是娘娘的事成了,这事只怕还有转机。”   “要是娘娘的事成了——”贾琏也在说这句话。他压低了声音对凤姐说:“你要多少银子没有,现在犯不着得罪这些太监。”   凤姐倚在床上,冷笑着说:“若有银子,我随你一千八百地花去。昨儿外头来支裁缝的工钱,里头还打饥荒呢。这些太监三天两头来缠,你不分事体都应承着。自己不出分毫,倒来难我。   上回当了我那金锁,尚且不知指着哪项银子去赎。这回又来,感情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事,还是娘娘做了皇后,会给我个公主当当?”   贾琏被她抢白一番,早已气绿了脸:“你就会躺在这儿动嘴皮子,有本事你去搪塞太监。你不当家,我也不问你。回回都说没钱,我就奇了,上次舅老爷动身,你是哪里来的银子恁般周到?怎么偏是我要用时,就得听你这一箩筐的话。”   凤姐听了这话,早已气得眼冒金星:“说我的人也不少,我还怕多你一张嘴。怎么着,我们王家是没钱的,我是空着手嫁到你们贾家的?只许你用媳妇的嫁妆银子,不许我给娘家送礼。满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别说出来叫人害臊。”   这句话说完,凤姐已是力竭。她支持不住,“诶唷”一声倒了回去,又觉下身一片濡湿。   自从那个孩子掉了,她这几月淅淅沥沥就没止住血。本就亏了身子,今又添了些气恼,不觉在贾琏面前露了怯。   “奶奶”平儿一声惊呼,上前扶住了她。一边流着眼泪对贾琏说:“爷也该体谅些儿,有什么话慢慢说。银子不凑手是真,并非奶奶有意为难。”   贾琏闻言似笑非笑:“你们主仆一气儿,就我是恶人。得,我去打发太监,凭着这张脸让人家臊去吧。”   凤姐还想回话,贾琏已经甩帘子走了。平儿赶忙劝道:“奶奶还当保重身子要紧,咱们这个糊涂爷知道什么?”   凤姐缓了一阵,咬着牙说:“娘娘的事不能怠慢,敷衍过这一回,下次就不好说话了。下个月的银子来了,你还和以前一样扣下,交给旺儿媳妇放出去。放短的,利钱收高些。不能叫拿起子小人,背后议论咱们不会当家。”   “奶奶,舅太太不在京中,咱们没有人手。若是人家耍赖不赔怎么办?”平儿担心。   凤姐双眼微阖:“叫我陪房的那几个男人,花银子在外头找些闲汉做打手。人多气势足,吓唬两回,后边就好了。”   “何苦来,白操的这个心。依我说,奶奶照实告诉太太去,有事也好大家一起想办法。”平儿抽泣着劝道。   “不单是为了家里,我之前当出去的那些东西,也还等着赎呢。再者,平白辛苦这一场,难道我不收些利钱?若单靠家里,那是没指望了。叫他们男人一过手,不倒欠着就算好了。这些银子,都指着这一项上来呢。”   平儿见劝不住她,少不得答应着下去了。   至于贾琏,他到底不愿驳回太监。最终还是咬牙从自己的私房中拿出一笔,暂时把人打发去了。   如今后位空悬,外头都在传,皇上有意从吴贵妃和贾家娘娘中选一位封后。这事若成了,贾家三代之内可以无忧矣。   有了这个念想,无论哪一方面,贾家都不愿被吴家比下去。 [69]生日: \r\n\r圣旨一下,林家就开始忙了起来。皇帝大方地给……   圣旨一下,林家就开始忙了起来。皇帝大方地给了林珩假期,让他回家“帮忙家事”。   林珩趴在八仙桌上,转着两个眼珠子看下人们忙里忙外地整理行装。黛玉看他一眼,心里就不是滋味一番。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咬咬牙说:“珩儿,要不我还是留下陪着你吧?”   林珩坐直身子,疑惑地问:“为什么呀?”   “你一个人在京——”   林珩摆摆手:“姐姐多虑了,我有外祖母和表兄他们照顾呢。况且我天天要去读书,姐姐一人在家岂不孤独。还不如陪着爹爹去赴任,爹爹独身在外无人陪伴,才是孤独呢!”   林珩说得满不在乎,黛玉却更加忧虑了。她斟酌半晌,坐到林珩身边低声道:“你平日读书要多用心,闲了也该好好保养,万不可一味贪玩做耍。琏二哥他们要照管家事,偶然出去喝酒应酬,这是推不开的。   你若跟着出去胡闹,不说宫里的师傅听见不依,父亲和我远在湖北也放心不下。你若想着我们,就万万善自珍重。哪怕功课落下些,也不可沾染了那些顽劣习气。”   “姐姐放心吧,我何尝跟着他们胡闹来着。”林珩不以为意地说。   “前儿你和宝玉——”   林珩急忙阻止:“姐姐饶了我吧,都说了那只是玩话。”   说来也是背晦,林家姐弟前两天去贾府那边玩。刚好碰见花开得好,大观园里的姊妹们很有雅趣地采花瓣做胭脂。   宝玉是最喜欢这些事的,偏他肯研究,不知从哪里翻了许多古籍来看,零零总总弄出十来种胭脂方子。忙活了一天,给园中姊妹捣腾出了许多。   到了晚上,探春几人拿了些出来分给贾母这边的大丫头们。林珩听见众人都夸好,就好奇地伸了个头去看。   他倒是看不出什么门道,只瞧出那胭脂膏子确实比一般的要润泽,嗯,盒子也好看,还有点香。   宝玉体贴起来是十二万分的体贴,他担心众人只想着黛玉身边的人,忘了伺候林珩的丫头。就自己袖了一个小盒子,特地来分给琥珀几人。   琥珀几个都喜之不迭,含笑打开来看,都赞比买的好。宝玉听见众人夸赞,又说红香圃那里种着很好的紫茉莉。等秋天到了,叫人干干净净收起来,制成茉莉花粉,给女孩们擦脸,比外头用的那种铅粉好。   丫头们互相看看,都抿着嘴笑,又欢喜又不好意思。这到底是不能叫上头知道的事,好好的爷们,作弄这些东西,叫人传出去就不好了。但眼前的东西实在是好,又叫人不得不从心里感激他。   琥珀笑道:“多谢二爷这样体恤待下,又将我们当个人,竟亲自将东西捧了来。我们虽不敢受,只是不受倒不敬,少不得受了。但万万不敢想着什么紫茉莉粉了,没得还让二爷替我们操心,只怕耽误了您的正事。”   “你这人怎么也变得这样假惺惺起来,他既有这份心,你就领了他的情又如何。好好的扯什么正事,难道做了这个,他就不得金榜题名不成?我看他对这些,倒比对着书用心呢!”晴雯说完就捂着嘴笑了起来。   宝玉被她打趣也不恼,他小心旋开胭脂盒子,亲自捧到琥珀面前说:“琥珀姐姐试试,你的肌肤细腻光滑,和宝姐姐一样。用这个颜色是最好的。”   琥珀见他殷切,少不得用指甲盖挑了一点儿,背过身抹在嘴上。等她回过头来,晴雯看了笑道:“的确衬你,我们用着都不如你好看。”   赞完这一句,晴雯就转身走了。琥珀有些不好意思,垂着眼不说话。宝玉看她脸颊飞红犹如红霞,唇间那一点润泽晶莹可爱,不由怔住了。   琥珀半晌不听他们说话,抬起眼一看,只见宝玉两个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而晴雯早不知哪里去了。琥珀觉着不好,待要走开,宝玉突然拉了她的袖子说:“姐姐唇上的胭脂赏我吃些吧。”   话音落下,人就追着靠了过去,手也朝琥珀唇上去摸。琥珀一转脸躲开,欲要迈步,袖子还在宝玉手里握着。她有些气恼,待要喊人,又不敢闹大,正为难时,林珩不知几时摸到了宝玉的身后。   宝玉只觉耳边一凉,有一个气音在耳边幽幽说道:“吃什么好东西呢,给我也尝尝——”   宝玉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不单惊出一身冷汗,连手袖也放开了。   “珩儿,你怎么不出声?”宝玉半是气恼,半是不好意思地说道。   林珩眯着眼睛笑:“我出了啊,宝玉哥哥这样入神,竟没听见声响?什么好东西要躲着悄悄吃,咱们兄弟不要外道,说给我听,好多着呢!”   宝玉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直觉林珩就不是他们一路的人,不便在他面前随意,遂干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是在嘴上不是,我瞧瞧。诶唷,琥珀跑了呀,想必你嘴上也有,宝玉哥哥给我瞧瞧。”   林珩脸上带笑,眼里却阴恻恻的,略微上扬的嘴角显出一抹危险的弧度。虽面容姣好,但在烛火的阴影里反添几分诡异。   宝玉心底发虚,一时竟不能言语。   “别躲了,快让我尝尝。”随着宝玉步步后退,林珩越逼越近。   就在这时,两人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带着惊讶的质问:“你们在干什么?珩儿,你方才说要吃什么?”   两人呆住了。   半晌后,林珩讪讪回身,堆着笑说:“没有什么呀。”然后向后拐了宝玉一下,咬牙问:“二哥哥说是不是呀?”   “是,是——”宝玉吞吞吐吐,这样子一看就有鬼。再加上方才听到的话,黛玉脸都沉了下去。   以往听见宝玉吃丫鬟嘴上的胭脂,黛玉也是惊讶过的,但那些统共加起来,也没有这一回的震撼大。   她又惊又气地看着林珩,想了半刻,忽而愤然转身:“舅母——”   那一回不但宝玉受了教导,连林珩也挨了好几天说。黛玉到底心疼弟弟,不敢让林如海知道这事。但背地里的敲打、提点是一分没少。   趁着林珩上学,她还将明堂的丫头都喊了过来。私底下吞吞吐吐地嘱咐她们,若是林珩敢学那些没出息的毛病,一定不要忍着不说,只管告诉她去教导。   琥珀心里明知是怎么回事,但林珩私底下交代过她不要声张。这种事传出去,他们倒是没什么,一句胡闹揭过。这些女孩子们就不行了,有了不好的名声,虽然一时不会怎么着,终究是要吃亏的。   琥珀心里感激,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告诉,只好背地里找了黛玉细细说了。黛玉一边感慨,一边哭笑不得。事情过后又放不下担心,担心林珩耳濡目染之下,终究还是学了那些毛病。   他是在御前行走的人,虽然年纪还小,但前后盯着的眼睛不少。万一不妨头带出个一星半点儿的可怎么办?到时林如海不在身边,师傅说声要打,谁来拦着?   黛玉越想越焦虑,虽知林珩不错,还是借着此事频频提点,也是关心则乱了。   好容易安抚好姐姐,林珩又像没骨头似的趴回了桌子上。有了前些日子的心理建设,他现在对父亲外派的事接受良好。毕竟他也不是小孩子了,翻过年来,理论上已经十二岁了。   为什么说是理论上呢,因为按照真实情况,林珩是端阳节出生的。可实际上,他二月十二已经过了生日了。   他自小多病,又兼出生时辰不好,和尚道士都说难养活。林家磕磕绊绊把他养到三岁,仆拥婢绕地居然还叫拐子掳走了。   林如海存了疑心,几经辗转周折,求到了一个老道身上。老道一算八字,就摇头不想管。还说万般都是命,这些都是孽债,前世就注定要还完的,非人力可强。并让林如海多修修心,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林如海回去想了三天,实在清静不了,最后还是咬咬牙带着林珩上了山。那老道听说他又来了,本来是不想见的,但林如海愣是把孩子抱到了他面前,似笑非笑地请道长慈悲。   老道被人架着,气得破口大骂。骂声惊动了睡着的林珩,他还有些低热,被吵醒后忍不住哭了起来。   老道被哭声吸引,随意瞥了他一眼,突然“咦”了一声。然后上前细瞧了瞧,刚好对上了林珩的眼睛。   “这孩子八字当真准吗?”   林如海不解,皱眉说:“自然。”   “奇怪,按你自己的八字,这一子是保不住的,大劫就在今年。按他的八字,这孩子也与你家缘分不大。但就他面相看来,又绝非短命之相,奇哉怪哉。”   “道长言下之意,这孩子大劫已过?”   老道掐着指头算了半晌,不自在地点点头说:“他日主极弱,官杀旺而无制,又遇流年冲克命局,引动凶煞。本是难养、易折之相,但如今瞧着大劫已过。若不是八字出错,必然有贵人相助。   上天有好生之德,既过了这一劫,眼下就无妨了。只是十五岁换运,血气未定,阴阳交脱,届时煞星重临,只怕有难。”   “可有解法?”林如海急道。   “有,瞒住他的生辰,舍他名中一字,或能瞒过鬼神。等十五成人关一过,这孩子就是先煞后贵,渡劫发福的上上命格。好好养着吧,渡过关口,这孩子还能福及家人,好事在后头呢!”老道神神叨叨地说。   “借道长吉言,多谢道长好语消灾。只盼着他能平安顺遂,如此便心满意足了。”   “哼,你日后若有不足,当记今日之言。”   时间过去多年,当初的林砚珩不仅改了名字,还将生日也记在了花朝节。和他姐姐一天,也是那老道的主意,说是这样不仅利于隐瞒,还对姐姐也好,平白化去许多劫难。   林珩从来没大过生日,林家对外一概说是怕损福寿。林珩每年就吃碗长寿面,收收姐姐和爹爹的礼物。搭台子唱戏或是叫人来磕头,那是一次也没有过的。   黛玉看着林珩乖巧的样子,心里难免泛酸。连贾家急冲冲请人来接,说是宝玉因为得知林家外迁的消息急坏了,现在口不能言,人都死去大半的话,也没太听清楚。   林珩听了传报,抢先站了起来,满脸着急地说:“宝玉哥哥定是以为我也要去湖北,这才急坏了。别怕,等我过去开解开解,一时半会儿就转过来了。”   周瑞家的讪讪立在门下,寻思半天,愣是不敢说宝玉是因为黛玉才着了魔的。这话一出就是坏人姑娘名节,她怕被林家健仆打死。 [70]哭:   林珩赶到那边时,贾家正忙乱成一片。二门上进……   林珩赶到那边时,贾家正忙乱成一片。二门上进进出出的,都是听到宝玉生病消息,上赶着来请安问好的贾家旁支和体面管家婆子。   周瑞家的伸手隔开人流,引着林珩一路快走,恨不得立时飞进大观园。没请来真佛是一层罪,再耽误了时候,待会儿恐怕要担大不是。   林珩知道她心急,也没有故意拖延时间。谁知一行人刚穿过垂花门,就听里头传话,一叠声叫着将姓林的赶出去。   林珩脚步猛然一顿,指着自己鼻子疑惑地问:“我?”   周瑞家的虽一头雾水,但也知不能应承这话,正含糊着敷衍。转头就见林之孝夫妻讪讪地走了出来,旁边还有些丫头媳妇捂着嘴笑个不停。   周瑞家的看见这夫妻俩,像抓到救星似的,一把握着林之孝媳妇的手急问:“里面这是怎么回事,没头没尾地传的什么话,险些冲撞了表少爷。”说完就不住朝后使眼色。   林之孝夫妻一看见林珩,立时就知道误会大了,两人赶忙上前请安解释:“表少爷别多心,二爷痰迷了心窍,意识有些恍惚。方才在里头听见我们夫妻去了,以为是林家打发下人去辞行,一时又要发作。   老太太哄他说林家不走,二爷不肯信,哭闹着要将林家的赶出去。众人怕拂逆了他的性子惹出重症,这才顺嘴传了话出来。都是那些小蹄子乱学舌,冲犯了表少爷。”   林珩将手一抱,似笑非笑地说:“这也犯不着啊,便真是来辞行,不过是我们依礼尽亲戚的情分。既然如此,我看我也很不必进去,若勾起他的病,倒是姓林的不是了。”   这话笑着说出来,却没有半分笑意。   见林珩转身要走,林之孝赶紧上前拦住,语带恳求地说:“表少爷要是真走了,那我们就罪该万死了。还请表少爷恕罪,饶了我们这一遭吧。实是二爷舍不得表少爷,被下人传错了话,待会儿我定叫人狠狠责罚。”   这会儿没人敢笑了,方才那群看热闹的都站在边上,都低着头一声不吭。林珩勾着唇打量一圈,突然拍拍林之孝的肩膀说:“急什么,这不过是玩话。二哥哥既然如此情真,我少不得要去看看他的。走吧——”   周瑞家的闻言一愣,片刻才回过神来,赶忙应声道:“表少爷这边请,仔细脚下。”   林珩迈步向前,仆人们恭敬肃立于两侧,等两人走后,林之孝忽然直起身,狠狠点了点方才那几个放肆调笑的。   周瑞家的闷头带路,好像平时伶俐的口舌突然没了。好容易到了怡红院,周瑞家的也松了一口气。她重新挂上笑容,快走了几步进去传话,说是表少爷来了。   屋子里倏然一静,然后是凤姐“快请”的声音。林珩放缓了脚步进去,邢岫烟等人都躲了,内室里只剩了常见的探春几人。   “老太太——”林珩朝着贾母拱了拱手,然后挨个问了一遍礼。   贾母拉过他的手说:“好孩子,难为你想着来。你宝哥哥舍不得你们,听见你们要去,好险急出病来。”   林珩看着床上头发散乱,满脸泪痕的宝玉,突然朝着贾母挤了挤眼睛说:“我和宝玉哥哥说两句话,保管他就好了,老太太信不信?”   贾母失笑:“什么好话这么灵验,那你说吧。”   林珩摇摇头:“这话要私底下说才好,那么多人听见就不灵了。”   贾母听了一怔,想到方才太医说宝玉没大碍,就是一时情急的话,遂起身招呼众人:“那我们就走吧,留他们兄弟说些体己话,白闹了这一日,姨太太也乏了吧?”   薛姨妈赶紧笑说:“老太太说的哪里话,我们白陪着坐坐,宝玉没事就好。这孩子心实,和林姑娘从小长到这么大了,没分开过一时。骤然听见林家要走,一时情急也是有的。林丫头可人疼,就连我们处了几年的,听见这话也舍不得呢!”   “怎么,二哥哥不是听说我要走才病的吗?”林珩一脸疑惑地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扯了扯嘴角,半真半假地嗔怪:“自然是舍不得你。好了,你们说体己话,宝玉不许再胡闹。等药煮好送来,袭人记着打发他吃。”   一番交代过后,众人依次离开了怡红院。林珩笑眯眯地坐到床沿上,轻声细语地喊了一声:“宝玉哥哥。”   宝玉上次听他这么叫,挨了王夫人好几天的教导,如今又听见,虽然神智还不甚清楚,身子已敏锐地一激灵。   林珩很满意他的专注,起身缓缓说:“我在外头就听见你喊着舍不得姐姐,你可是真舍不得她?若是真的,我有法子让她留下来。”   “什么办法?”宝玉弥散的眼神突然聚了光,一把抓住林珩的手问道。   林珩勾了勾手指,等宝玉凑近,他压低了声音说:“你替我去宫里读书,我陪着父亲外任,姐姐不就留下来了?”   宝玉愣愣的没说话,似乎不能消化林珩的意思。林珩很有耐心地详细解释:   “只要你点头,太太那里必是愿意的。到时再让娘娘和皇上一说,没有成不了的事。我不必去读书,就能代替姐姐南下。就是苦了你天天进宫了,不过没事的,这是上进的好事,对不对?”   宝玉一味摇头,林珩说:“别呀,我都盘算好了,这样才显你的真心呢。此计必成,放心交给我吧,我现在就去和舅母说。”   林珩作势要走,宝玉赶紧拽住他说:“不成不成,我——”   “你莫非是假意?”林珩虎下了脸。   宝玉连连摇头……   林珩粲然一笑,恍然大悟般:“哦,我知道了,你其实是舍不得我,对不对?早说嘛,拉扯姐姐做什么。你放心,我已尽知你心意,日后定然时时来看你。   只是有句好话要告诉你,你虽一片真心,但牵带了姐姐,父亲必然要生气。到时候他告诉二舅舅,你少不得要吃亏。对了,你还不知道呢吧,舅舅要回来啦!”   林珩的最后一句,说的分明兴奋又期待,欢欣的语气在宝玉心上扎了狠狠一刀。他仿佛从迷蒙中回过神来,眼神都清澈了。   “所以,宝玉哥哥,你到底是舍不得姐姐,还是舍不得我呀?”林珩语气温和地问。   宝玉寻思半刻,流着眼泪说:“珩儿,我舍不得你。”   “很好!”林珩击掌道,“袭人,过来。”   袭人站在门外,半晌都没弄清里面说了什么,倒是做贼心虚先将自己吓了一跳。   “表少爷?”   “二哥哥好了,你来看看。”林珩让开半个身子,指着宝玉笑,“二哥哥,你好了吗?”   宝玉哽咽着点头:“好了。”   “你是舍不得我才这样的吗?”   宝玉眼泪流的更凶:“是的。”   林珩满意了,他笑着看向袭人。   袭人嘴角抽搐,她服侍那么久,如何看不出宝玉的言不由衷。不过这不重要,事情闹大了,谁都捞不着好。外边只怕要传出多少难听的闲话,还是舍不得表少爷的好。   “还不去告诉老太太和舅母吗?”林珩淡淡提醒。   袭人回过神来,忙点着头往外走。   “等等”林珩叫住了她,“那些关心二哥哥的人,你也该告诉人家一声,才不辜负人家一番好意。”   袭人点点头,抿着嘴出去了。   林珩十分满意地笑了笑,好心陪伤感的宝玉坐了一会儿,还体贴地提醒他,贾政回来是一定要问功课的,让他有个心里准备。   宝玉闻言眼泪流得更凶,终是撑不住,扑在枕头上放声哭了起来。   麝月几个闻声来看,林珩悠悠喝了口茶说:“没事,二哥哥这是喜极而泣呢。”   在贾家耽搁一番,林珩回家就有些晚了。黛玉来看他,问宝玉怎么样。林珩笑着摆手:   “没事,听说二舅舅要回来,吓病了。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实说,就拿咱们当掩护。他怕舅舅查问功课,故意闹着让老太太心疼呢。”   黛玉一脸无奈,转而问林珩:“二舅舅要回来了,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林珩漫不经心地说:“前儿吃点心的时候,皇上告诉我的。”   黛玉眼神复杂地看着林珩,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说什么。   四月初,林如海和黛玉乘船离了京城。林珩来渡口相送,看着官船越走越远,沉默地一动不动。   林忠担心,上前劝低声劝到:“已经看不见了,小爷回去吧。”林如海走前把他从苏州叫了回来,满府里的下人,属他最能给林珩顺毛。   林珩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心想:没事的,反正说好了过年在湖北见。算一算,就几个月而已。而且他已经长大了,离开家人读书事件很正常的事。   自我安慰一番,林珩整理心情打算回去。可无论提起几口气,他还是觉得有些没精神。正自出神,前方忽而传来一声:“珩儿!”   林珩猛然抬头,正看见周肇正风尘仆仆地站在他前方不远的位置。林珩也不知怎么的,嘴巴动了一动,眼泪忽然盈满了眼眶。   回到清水巷,林珩趴在周肇身上哭了好一会儿,两只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   周肇等他哭歇,一边用鸡蛋给他滚着眼周,一边听他絮叨:“皇上根本就是不放心,才留我在京中的。哈,好了,我成质子了。若有不对,咔嚓一刀。”   周肇不喜欢这话,轻轻捏了捏他的嘴。林珩甩开他的手继续说:“他肯定是用姐姐威胁爹爹了,老头子那些日子嘴角都长燎泡,就长在这儿,这儿!”   林珩指着自己的嘴角说:“我都看见了!他还悄悄用脂粉遮掩呢。”   “嗯。”周肇继续滚着眼睛。   林珩侧了侧头说:“这儿,这儿再来一会儿,舒服……唉,我也不想哭的,多丢人。但我就是不太开心,前几日还把宝玉排揎了一顿。他舍不得姐姐,我就舍得吗?   还有他家那些下人,之前多有忍让,不过是怕姐姐内宅不易。林家的打赏没少拿,背地里竟然还嘀嘀咕咕。姐姐都走了,不抓住错处吓吓他们,我就不是林小爷!”   林珩一挥手,险些打周肇脸上。周肇握住他的拳头放回原位,点点头说:“威武!”   林珩语气又低落起来:“爹爹不在,以后也没人陪我上下学了。”   周肇擦掉他眼角泛起的泪花:“不是还有我吗?”   林珩一骨碌翻过去,双手撑着立起半身,很认真地问他:“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周肇把冷帕子往他眼上一盖,重新把人拉回去说:“只要你愿意。”   林珩枕在他腿上滚了滚,嘴角微微上扬说:“如今最高兴的事,就是你还在京中了。”   周肇也笑了笑说:“林大人早走是好事,甄太妃快要不行了,太医院的消息,约莫就是这几天的事。”   林珩掀开帕子,眼睛亮亮地看他:“那是不是可以不用读书去了?”   周肇点头,蹙眉问他:“那么不喜欢进宫吗?”   “也不是,太傅们讲的挺好,很有意思。三、四两位皇子和福郡王也很和气,就是宫里不好告假。前脚才说病了,后脚太医就来,不好糊弄。”   周肇失笑,三皇子也就罢了,说四皇子和气,只能说林珩是真的过得还行。   林珩仍在喋喋不休,不知不觉间,语调也渐渐欢欣起来。   夜幕降临,亲卫看着屋里烛光,听着不时传出的笑语,自己心里也熨帖不少。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71]别被欺负了:   林珩黑甜一觉,第二天起来就听说甄太妃没了。……   林珩黑甜一觉,第二天起来就听说甄太妃没了。林忠送来素色衣服,林珩一边换一边问:“上书房停课了吗?”   林忠点头说:“皇上谕命,老太妃的丧礼规制都按贵太妃的品阶来。按例,这头三日,世子和小爷都要进宫随祭。这可是个苦差事,小爷一会儿好好垫垫肚子。   今儿个头一天,宫里定是忙乱。小爷若有机会休息,一定趁空缓口气。太监宫女要是照管不到,也不要图省事忍着。宁可多动动嘴,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等他交代完,丫头也帮林珩穿好了素服。林珩和周肇简单吃了点东西,就乘了马车往宫里赶。   今日进宫的人不少,除了上早朝的官员,还有宗亲和勋爵人家。贾府有诰命的女眷也要进宫,倒是贾珍之类的男丁不用急着去。   林珩入了宫,先随小安去见了三、四两位皇子。他们已换了孝服,一脸肃穆地侯在偏殿里准备早祭。   见到林珩,四皇子悄悄眨了眨眼睛,小声道:“你运气不错啊,两件事赶在一起,逃了好几日学。”   “这算什么运气,两件事没一个是我情愿的。”林珩没精打采地道。   四皇子啧嘴道:“你怎么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没人管束还不好,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我要是你,还指不定多乐呢!”   话尾声音大了一些,惹得三皇子清了清嗓子。四皇子又压低了声音说:“别怕,京里还有我们呢。前几日我特意知会了武清,让他在外头多多照顾你。以后若是要人欺负你,你只管去找他。”   武清是四皇子的伴读,是他外祖家里的表哥。进宫这些日子,林珩和他也算混了个脸熟。林珩虽不觉自己会有什么需要去找他的急难,但还是点头谢过了四皇子的好意。   四皇子见状十分满足,他最近很喜欢这么说话,显得自己很有本事。还想再聊点别的,三皇子突然出声提醒:“二哥带来了。”   偏殿中所有人站了起来,二皇子带着浅笑从外边进来,等到完全坐定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叫起。四皇子很不喜欢这个拿腔拿调的二哥,躲在三皇子身后悄悄冷哼了一声。   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怎的,二皇子突然点名说:“小四,太妃薨了,皇爷爷伤心得紧,你最近可不要胡闹,惹他老人家心烦。”   又来了,这就是四皇子不喜欢二皇子的原因。每次见面,这位哥哥都要寻着由头教训他一顿,彰显彰显兄长的威风。   四皇子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自省得,不劳二哥费心。”   话音一落,殿内的人都静了下来。二皇子面色一变就要发作,三皇子皱了皱眉,把四皇子往身后拉了拉。   正是不可开交时,外头传来一声叹息,忠顺亲王走进来,嗔着四皇子说:“小四,怎么和你皇兄说话呢。体统规矩哪里去了?”   四皇子脸色一僵,不情不愿地行礼道:“给皇叔请安。”   “起吧,你皇兄教训你是应该的,好好听着就是。你是皇子,不可耍小孩子脾气。你皇兄若是真与你计较,你少不得要挨教训的。”忠顺亲王不紧不慢地说。   “皇叔来了?快请上座,若世人都能像父皇和皇叔这般,手足同心,恭顺相待。又何愁内廷不靖,家国不宁呢?”二皇子显然高兴了不少。   林珩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二皇子,这话说的——不伦不类的。   忠顺亲王也淡淡道:“小二,你也要友爱兄弟,做好表率才是。好了,这是林大人家的孩子不是,过来我瞧瞧。”   林珩一愣,上前了三步,垂手给忠顺亲王问安。   “果然和承祜有几分相似,难怪陛下抬爱。唉,说来也是可惜,若皇兄嫡子尚在,何愁……啊,说远了。时辰差不多,咱们进去吧。”   忠顺亲王说完,起身施施然走了。林珩让到一边,等二皇子过去的时候,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别样灼热的视线。   四皇子凑到林珩面前说:“承祜是先皇后次子,父皇爱如珍宝。可惜他福薄命浅,还没续齿就没了。二哥和他同时期出生,待遇和父皇的宠爱都差了一大截儿,这是他的心病呢。”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林珩不解,二皇子比四皇子大了七岁多,这些宫闱密事,按理是不可能知道的。   “我母妃告诉我的。”四皇子毫不在意地说。   林珩无奈,他算知道四皇子这跳脱性子是怎么来的了。   “四弟,皇叔提醒得对,今日这种场合,你实在不应该与二哥发生冲突。”三皇子皱着眉说。   “分明是他先来挑我的不是,怕什么,大不了被父皇罚一顿。又不是没挨过这教训,我就咽不下这口气。”四皇子看起来根本不怕皇上和宗亲对他印象不好,一点儿也不怵所谓的惩罚。   三皇子眉头蹙得更紧,知道劝不住他,也不多说了。而是转头对林珩道:“珩儿,你待会儿跟好我们,免得二哥找你麻烦。”   林珩满心无奈,这还没干什么,就招了别人的眼了?他是不准备在皇子中站队的,但防不住皇子要和他作对啊。奇怪了,二皇子是当真不知皇上对忠顺亲王的芥蒂吗?   晨祭结束,林珩在临敬们外找到了周肇。两人回去的路上,林珩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今日见闻。   “有什么奇怪的,这世界上有聪明人就会有蠢人。”   “也不算吧,皇上还是用心的。因为甄太妃抚养过忠顺亲王,一应治丧礼仪都是顶格来办。外人纵有猜测,但单从行迹上来说,是无人能挑出错漏来的。或许真瞒住了也未可知?”林珩试图解释他行为的合理性,“或者他是故意藏拙,大智若愚?”   周肇忍不住笑出声来,“皇上也是这么希望的。总之,离他远点。他的行为不可预测,耳根子又软,想法又偏执。若有不对之时,宁可闹大也不要让自己吃亏,知道了吗?”   林珩噘噘嘴说:“你和林叔都这样,难道我看上去很好欺负吗?”   周肇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腮帮子说:“最好不是。”   结束头三天的祭礼。林珩总算可以在家里歇歇了。他躺着睡了一整天,才在琥珀三催四请之下起身往贾府去。   其实林父和黛玉刚离京那天,老太太就打发人去接过林珩了。但他借口南安郡王世子相邀叙旧,在清水巷足足混了三天。今日再不过去露面,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小爷,宝二爷这几日身上不太好呢。”琥珀说。   林珩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只睁开一只眼问:“怎么了?”   “外头传言,是他用功读书的缘故。不知怎的,听说宝二爷最近很肯发奋,舅太太听了喜欢得不行。就是人躁了些,内里虚火上来,再加上伤心的缘故,所以才病了。”   林珩听了一叹。宝玉这个人,你要说他不诚心吧,他看起来真诚的让人心酸。但你若真信了他诚心,过不了多久又会后悔。   果不其然,林珩到怡红院一看,因黛玉离开而伤心病了的宝玉,正躺在床上,出神地看着一个小丫头给他吹汤水呢。   “表少爷来了——”袭人最先发现林珩,赶紧走过来给他打帘子。   “二哥哥好些了吗?”林珩看着宝玉问。   宝玉不自在地扭扭身子,说:“好些了,多谢你来看我。”   林珩走过去坐下,方才那小丫头竟也不闪不避,站在宝玉床前好奇地打量他。   林珩皱了皱眉,袭人赶紧上前说:“这是芳官,之前在梨香院学戏的。因宫里太妃薨了,有爵的人家都禁了筵宴音乐,她们几个就被分给了各房主子做使唤。表少爷屋子里也有一个呢,唤做藕官的。”   宝玉听了忙说:“我知道她,那是个重情义的。”   他不介绍还罢,一听“重情义”三字,林珩心中反而一紧,他想了想说:   “你既说她重情义,想必她也很舍不得以前的姊妹。我又不常在这边,不如将她叫过来服侍你,也算成全了她们的情意。”   宝玉分明很心动,却还是有些犹豫地说:“这怎么好,那是太太分到你屋子里伺候的人。”   “我不缺人使唤,倒是你伤心一场,很该有几个伶俐丫头好好服侍。”林珩立马给他递了个台阶。   “既然如此,咱们少不得做一桩好事,成全了她们,也是一桩功德。你不知道——”接下来,宝玉声情并茂地给林珩讲了藕官的事。   林珩听下来,就是藕官唱戏的时候常扮成小生,和一个扮小旦的极好。两人假凤虚凰只当了真夫妻,无奈那小旦一病死了,藕官就哭着在园子里给她烧纸。   这事不巧被路过的婆子看到了,婆子要拉她去受罚。宝玉灵机一动想了个办法,诬赖那婆子打扰藕官替他烧纸,祭不知名的神。这才救了藕官。   林珩听说,茶差点喷了出来:“二哥哥,你真是个奇人。她烧的是纸钱,众人嫌忌讳,所以才不准乱烧。你还说这是替你烧的?”   “我不信这些纸马烛火真能慰藉亡灵,这些都是后人杜撰的。再说,便是真有些不好,能救她一救,也算值得了。”   林珩惊诧于他的论调,但也佩服他的多情。离开怡红院,他立马就叫琥珀去回了凤姐,当晚就把藕官送给宝玉去了。   贾母她们未时才回到家里,众人都是疲累不堪的样子,只和林珩略说了两句话,就去睡了。第二日早起,照常进宫。   林珩醒来无事可干,就独自拿了一本闲书看着。琥珀坐在一旁做针线,用针鼻子挠挠头说:   “小爷虽不要藕官,身边也该重新找两个丫头服侍了。碧桃陪着姑娘去了湖北,胭脂回了自己家,雪雁被您指去伺候嬷嬷,这么些人,如今统共就剩了我一个。   明堂虽然没有什么活计,但叫人家看着也不成事体。那几个小的又太小,还不会服侍呢。爷想想,是给老太太要一个呢,还是咱们从庄子上选两个上来,或是买一个也好呀。”   林珩翻了个身:“用不着,人多心烦。”   琥珀哭笑不得地说:“就是您不要,老太太看见了也定然不依。到时候随意指个丫头过来,还不如您自个儿先想好了。”   林珩想想也是,于是妥协道:“好吧,等我想想。”   这边正说着,外面突然不知因何事闹了起来。林珩爬起来,很好奇看向窗外。琥珀赶紧起身去外面查看。   “怎么了?”琥珀拉着一个匆匆跑过的小丫头问。   那小丫头眼里带着暗藏的兴奋,眉飞色舞地说:“赵姨奶奶和芳官、藕官她们打起来了。”   “啊?”琥珀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赵姨娘和小丫头打架?   “你去看看吧。”林珩隔着窗子说,“帮着劝劝。”   他虽然不怎么和贾环来往了,可上回和王仁发生争执时,贾环还是暗中帮过他的。   贾政走后,贾环就更不受重视了。赵姨娘行事原有些荒唐,那些下人们看人下菜碟,没少作弄她。   上回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死了,她想回去伴宿、送殡,贴身的丫头没有素服,还来给雪雁借过。   雪雁当时不想给,以为她们是怕自己的衣裳穿脏了,才来给她借的。后来还是林嬷嬷劝她,为着一件衣服不值当,万一人家是真有了难处。   雪雁最听林嬷嬷的话,闻言将衣服给小吉祥送去。却发现不止小吉祥,连赵姨娘的素服都是现赶着缝的。   他们母子不招人喜欢,虽然没人克扣份例,但额外的东西一分都要不到。不管想要什么,都得自己想法子。   雪雁送完素服回来,还叹着气对琥珀说:“急头白脸地争什么姨娘,这日子过得连咱们都不如。”   琥珀笑着问她:“谁又争去了?”   “你又何苦装傻,我既这么说了,自然有争的人。都说周姨娘自己尊重,所以人家不欺负她。可你看看,她平时又过得什么日子,还不如赵姨娘呢。”   “好了,知道你没这个心思,不必刻意来表白。”琥珀当时还打趣她,但今日从怡红院回来,也觉得雪雁说得很对。   她回来和林珩说:“起因是环三爷看见宝二爷给丫头们分上回做的胭脂,就想讨一盒回去给彩云。怎奈东西分完了,宝二爷只好让芳官分一盒给他。芳官舍不得,打量环三爷认不出好歹,就将外头买的拿了一盒给他。   环三爷兴兴头头带回去,却叫赵姨娘看出了不对。她气冲冲地闹到怡红院,和芳官发生了争执。芳官几个口齿伶俐,赵姨娘吵不过就和她打了起来。那几个学戏的丫头都去帮忙了,最后还是三姑娘解劝开,闹了好大一场笑话。”   林珩见琥珀情绪不高,就问她:“劝开了就好,你做什么发愁?”   “我不是发愁,是庆幸。说句没王法的话,还好小爷要了我们的身契,以后就算咱们家的人了。俗话说物伤其类,这边种种,实在看得我唏嘘。也不单是我,紫鹃随着姑娘走时,心里也高兴着呢。   人人都说宝玉体贴女孩,可我瞧着,咱们小爷才是真正体贴。胭脂、雪雁都有着落了,碧桃也顺了自己的心意。咱们这些人,有多少能得这样的造化呢。咱们小爷心善又俊秀,等再长两年,不知要动了多少人的心去呢!”   林珩被她夸得不好意思,面上一僵,撇过头去不肯说话,只有耳朵悄悄红了。   ……   过了几日,林珩当真带了两个丫头回来,还是一对双胞胎。琥珀看着,脸色有些僵。   这俩丫头不仅勤快能干,力气还大。难得性子大方,没有什么小心思。唯一不足的,就是面皮太黑了,手脚也粗。不仅拿不了针线,吃的还多。要是在贾府,这样的丫头是到不了主子跟前的。   “这俩人,公子是从哪里找来的?”琥珀背着人悄悄问林珩。   “世子给的呀,怎么,她们不好吗?”   琥珀赶紧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瞧她们规矩不错,人也勤快。就是针线、细务上有些不通,所以好奇她们的来历。既是世子送来的,想必她们身家都是清白的。知道这个,其他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林珩点点头,琥珀又问:“她们的名字,爷不给换一个吗?”   林珩说:“不换了。”   大双小双一进贾府就引起了轰动,也不知哪个促狭的到处说,茂椿院里多了两个绝色的丫头。惹得好多人都赶来看,扒着门缝看两眼,又捂着嘴笑着跑了。   林珩开始不知道这事,等宝玉也兴冲冲来瞧他的绝色丫头时,他才一下黑了脸:“打发人去告诉二嫂子,知道她病着,但编排人都编排到茂椿院来了,少不得请她管一管。”   琥珀也气道:“我亲自去说,哪有这样寒碜人的。”   琥珀去了一会儿,竟然带着凤姐一起来了。凤姐脸色仍然寡白泛黄,但也没有敷衍林珩:   “都是那起子没王法的故意糟蹋人,你放心,我已叫人去问了,若是查到是谁,必把他嘴给打烂了。珩哥儿别生气,为了这点子事也犯不着。他们不过是看着老太太、太太不在家,才作兴起来的。都煞煞威风,大家就清静了。”   林珩第一次没松口说不查,但口口相传的事,哪里有人承认?众人都是一个劲儿地混赖。凤姐折腾一番,总算是震慑住了这些人。   做完这件事,凤姐回去又是一身的虚汗。平儿心疼道:“奶奶吩咐给他们就行,何苦又生那么大的气。”   凤姐匀了一口气道:“你不知道,传这话的人没安好心。臊了那两个丫头事小,十来岁的公子身边放一对儿绝色双胞姊妹,传来传去,难道会是什么好话吗?   林姑娘和我好了一场,她最挂心这个弟弟。我少不得替她多管这些,也算不负我俩之间的情意了。对了,你打听出来了吗?那俩丫头是怎么个来路,那样的模样是怎么进的内宅?”   “问了”平儿叹了一声,“那是南疆一个老兵的遗孤,她们父亲战死了,族亲养不住,才被卖出来的。” [72]上学的事:   林珩入了宫才知道,皇子们读书很辛苦。太妃丧……   林珩入了宫才知道,皇子们读书很辛苦。太妃丧礼随祭的三天,都是他们难得的空闲时光。   譬如他,本来好好的在卫家私塾用功,上几天学就能休息一二日。遇着家里有事,还能请人去告个假。   而在宫里,且不说不能随意告假,就连年节都不得好好歇息。林珩还算好了,下学之后还能在家松散松散。皇子们晚上还要用功,并且这还是常态。   林珩非常能理解四皇子对“上进”这两字的不耐烦,只能暗自叹息一声,皇帝的儿子不好做。可他又不是皇帝的儿子,将来没有天下去继承,为什么也要受这个苦。   歇了半个月的林珩,再次随着鸡叫睁眼时,怨念都要满溢出来了。   “小爷,世子在外头等着呢。”若是没有这一句,林珩已经打算耍赖装病了。   周肇说到做到,每日都从清水巷赶到林家来接林珩上学。有时林珩去清水巷过夜,两人就一起从那边走。   不得不说,自从周肇回来之后,林珩在宫里的生活有了一些微妙的可喜的变化。   比如,朝晖堂早祭时,他膝下的垫子永远都是软的。要知道,连福郡王都抱怨过两回,说是膝下的垫子又硬又薄,跪久了腿脚都是僵的。但林珩不管跪在哪儿,宫女递过来的那个,永远都是软的。   还有上书房的茶水,皇子们各有爱好,宫人却不会特意来问林珩要喝什么。以前他都是和福郡王喝一样的。可周肇回来后,他的茶水就换成了自己的口味。   更可喜的是,武师傅也对他更加耐心了。上次他把弓拿掉了,武师傅都没骂人。骑马的时候也不逼着他加速了。   对于最后这两点,林珩简直感恩戴德。要知道皇子们都是从小学习弓马拳脚的,连身子最弱的福郡王,都可单手掀翻一个林珩。有好几次,武师傅看他那眼神都是难以置信的。   若不是皇帝开始打了招呼,林珩简直难以想象自己会有多惨。为此他不是没做过努力,他甚至都和武师傅讲了揠苗助长的故事。但是武师傅显然没有文人虚心好学的美好品德,反而从那之后,每次见他都要先翻一个白眼。   “你到底是怎么说服武师傅的啊?”林珩一脸好奇地看着周肇。   周肇放下了车帘子——方才冯紫英路过,夸张的笑容略微碍眼。他半点没有武官坐车的羞赧,泰然自若地说:“当然是和他好好聊了聊,家里又不指望你带兵打仗去,能强身健体就罢了。”   “武师傅就答应了?这些话我之前就和他说过了,他说我没志气。我还给他塞了银子呢,他还是见到我就翻白眼。”林珩万分委屈。   当然不止如此,要说服一个武将,银钱和口舌都不如好酒有用。趁着好酒比试两招,交情上来了,他能将你当做亲兄弟。   “那是你没用对路子,这位武师傅的人品才学都不错。他是恨铁不成钢,才对你格外严厉些。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以后旬假都带你去郊外练习,必不让皇上责怪他惫怠。”   “可是我没有旬假”林珩都快哭了,“伴读都有八个,可以两两换班,为什么我要天天进宫。早知这样,我还不如做伴读呢。”   在林珩眼中,御前教养显然是吃了大亏。他时时瞅着时机,准备勇敢争取自己应得的权利。   可贾琏第一次发现这个身份的妙用时,眼里简直闪出了精光。   “二爷,夏太监来了。”贾琏一听旺儿传话,脸就黑了下去。林珩正在他屋子里说话,见状奇怪地问:“怎么了?”   贾琏叹了一声没说话,只扬声喊了一句:“快请。”自己就快步迎到了门外。   林珩一头雾水,见他恭恭敬敬地把个太监请了进来,笑着请人上座。   不巧,林珩正在上首坐着呢。   六目相对,林珩疑惑地炸了眨眼睛。不知道贾琏在后头杀鸡抹脖子的,是个什么意思?   贾琏媚眼抛给瞎子,只好自己上前一步介绍说:“这是家姑母之子——”   贾琏话音未落,夏守忠已经快走两步,上前喜气洋洋地道:“哟,原来是小爷。今儿个喜鹊枝头叫,和小爷碰在一个地方了,小爷近来好啊?”   林珩点点头,礼貌地说:“好,谢你记挂着。”其实他根本不认识眼前人。这人确实眼熟,但宫里的太监多,很多都是过眼即忘。   夏守忠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接着就自己介绍起来:“小人是六宫都太监,专管着主子们传话往来的事儿。”   哦,那林珩知道了。都太监名头不小,但人数不少,所以他才没记住。   见林珩脸色淡淡,也没有让位的意思,贾琏只好讪笑着把夏守忠往自己的位置上引。   谁知这位眼高于顶的都太监却说:“不敢不敢。”   不但站着传了元春的话,还叫身后的小太监上前掀开盒子,耐心地给贾琏报了元春赏的东西。   他不坐,贾琏也不好坐。两人就在这么站着说了一会儿话,夏守忠见林珩脸色淡淡的,就作势要走。   以往这个时候,就是要钱的档口了。旺儿早已备好两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了贾琏。贾琏心里发虚,也不知这些,能不能打发掉胃口越来越大的夏守忠。   林珩看见了旺儿递东西的动作,知道那是要赏银子,他有些好奇地看着。   之前在宫里,他都是高兴了才会给钱,四皇子也说他做的很对:   “他们原是伺候咱们的奴才,是罚是赏都是恩典。咱们事情多,自然没空一字一句教他们怎样服侍。有赏有罚,是叫他们知道主子喜怒。   没得做不好还给赏的,那不是乱了规矩吗?你要是高兴,赏他两句好话,他能乐一天。要是不高兴,给两个钱儿就是了。不过是个意思。”   当时皇帝在场,很难得夸了四皇子,说他讲的很对。还叫林珩记在心里,林珩因此印象深刻。   可他刚才看着,贾琏明明不高兴啊,做什么要赏银子。要是赏错了,夏守忠越发让他不高兴怎么办。当然,难说这赏的不是高兴,是辛苦钱呢?林珩有些好奇地看着。   夏守忠显然也感觉到林珩的目光,他心里深恨贾琏不会办事。面上却笑着退拒:“这是奴才的本分,不敢担这谢礼。二爷若有心,赏奴才一口茶吃就是了。”   贾琏就跟见了鬼似的,听夏守忠一口一个“奴才”地自称。他不明究里,干笑着说:“这是自然,公公请坐,尝尝我们这里的好茶。”   夏守忠却始终不坐,坚持要到“下面”去喝茶。林珩听他们退拒了一会儿,自己端起茶吹了吹热气。夏守忠余光瞥着这边,赶紧笑着告辞了。   那是贾琏第一次在没花钱的情况下,送走了这尊大神。他回到正厅时,人还是懵的,看着有些等得不耐烦的林珩说:“珩儿,你方才怎么不站起来?”   林珩震惊了,原来他方才没看错,贾琏在夏守忠背后挤鼻子弄眼睛的,就是要叫他站起来。   林珩哼笑一声,不答反问:“我站了,他敢坐吗?”   那一句语气淡淡,却犹如一记重锤敲在了贾琏身上。他第一次觉得,自家对林珩这个“御前教养”的身份,判断可能有误。   因为当初没被选上伴读,贾府众人私底下都觉得这个进宫读书的身份,定是皇帝后来补给林如海的体面。   虽然没有伴读的头衔和好处,好歹占了个情分,又能蹭到大儒讲经,即便受些委屈,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如今瞧着,自家多半是猜错了。但奇怪的是,林家人对御前教养这件事的态度,也很奇怪啊。   他们全都称不上欢欣,就这么云淡风轻地过去了。其他家的孩子选上伴读,至少都会摆酒庆贺。贾琏百思不得其解,林珩却没多说什么了。   后头几次,夏太监来了都没收银子。还是隔得时间久了,他才换了个由头,遮掩着说是来“借款”的。即便如此,也为贾府省下了不少。   从那之后,贾琏若遇到了不凑手的时候,就叫人去请林珩。一会儿有好茶,一会儿有好饭,变着法儿地把人请过来露个面。夏守忠就能消停一阵儿。   林珩不知道这些事,他就觉得贾琏有些怕那个太监。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他虽然有点烦,也没很驳了他的面子。   到后来贾母等人送殡出城,王夫人房里失了盗,他才有了怀疑的对象。   “宝玉把玫瑰露送给丫头了,丫头又送了丫头,还有丫头偷了去,想要偷偷送人。”林珩眉飞色舞地说。   “什么这个丫头那个丫头的?你在打哑谜吗?”周肇苦笑不得地问他。   林珩咯咯笑着,捂着肚子在床上滚了一圈,又滚回周肇身边说:   “我说宝玉把玫瑰露给人了,还惹了一出盗窃官司。我是感叹呢,上用的东西,封了鹅黄笺子的,就这样任人随意取用。这要是被御史听见了,可是一件大罪。你说琏二哥是不是因为这些事,才那么忌惮太监的?”   周肇无奈道:“扯哪里去了,这事说起来大,关起门来就不起眼了。他奉承太监,自然有他的缘故。珩儿,我若叫你少管他们的事,你会听吗?”   林珩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当然。”   周肇苦笑:“但愿吧。”   甄太妃的灵柩在偏宫停了二十一天,就要葬到孝慈县的陵寝当中。   贾母、贾珍等一众人都需要随行送灵,家里能主事的几乎都走了。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在城外修行的贾敬突然死了。   玄真观的道士们来报,说他是心急吃了丹药羽化了。太医去看,也说是吃了丹药的缘故。   贾珍的媳妇尤氏一边六神无主地哭着,一边斩钉截铁地叫下人把道士们都捆了看管起来。   因为贾珍等人都在城外,尤氏只能咬牙自己先将葬礼筹办起来。凤姐听说她艰难,虽然自己病没好,也强撑着过去帮忙照管。   林珩和冯紫英几个一起去上香,见诸事都还算齐备,仆从们虽然忙,都忙而不乱,各自都有事做。   一片忙乱哀戚之中,唯有宝玉直挺挺地杵在那儿,憋气憋的脸都有些发红。   灵堂里面香烛纸火不断,两边还做了不少和尚道士,各念各的经。人多气闷,味道确实不好闻。   “二叔,你站在这儿做什么?”贾兰好奇地问。   宝玉挪了挪身子说:“无事,无事。”   林珩好奇地一偏头,看到宝玉身后露出两片裙裾。他立刻明白了,小声说:“咱们走吧,后边应该是尤大嫂子的两个妹妹,二哥哥在替她们遮羞呢。”   冯紫英闻言一笑,随即点头出去,并不多留。柳湘莲也跟着利落地走了。林珩回头看了看,这两姐妹他是知道的——惜春特别讨厌她们。   要说贾家的姊妹中,谁最和林珩处不来,那无疑是惜春了。他俩年纪差不多,可惜性格南辕北辙。平时基本不见面,若是见了面,必定是谁都看不上谁。双方都觉得彼此古怪。   惜春不喜欢林珩放肆无忌。小时候她院里的婆子偶然说了句不中听的话,林珩就往她头上扔杨瘌子。婆子把虫顶了回去,吓得惜春连经书都丢了,被人笑了好几天。   林珩不喜欢惜春喜怒不定,不知什么原因常常生气。别人好意关心,她还大发雷霆。林珩本人就是那个“大发雷霆”的受害者。   说来这事还和尤氏二姐妹有关。   当时秦氏还活着,宁府宴客。荣府其余姊妹都没去,她就把惜春和尤氏姐妹放在了一起。期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惜春出来后脸色难看得紧。   林珩瞧见了,就跟着她走了几步,想问问她怎么了。谁知惜春哭了起来,还对着林珩大发脾气,命令他不准说出去。   林珩顿时气了个倒仰,一边恶狠狠地表示要昭告天下,一边头也不回地走了。自此,两人算是结下了梁子。   “怎么了,瞧人姑娘好看?”冯紫英笑问。   林珩径自出神,没有说话。   “诶”冯紫英捅了他一下,“我说真的,这两姊妹都是你珍大哥的人,你别掺和进去惹人笑话。”   “什么?”林珩不解。   柳湘莲在一旁叹气,无奈道:“你够了,他才十二岁!” [73]金刚:   林珩在初见尤氏姊妹时,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和她……   林珩在初见尤氏姊妹时,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和她们扯上什么关系。   他当时正在计划着一件大事,贾敬的葬礼恰好给了他一个由头。   皇帝看着眼前振振有词,和自己据理力争的小孩,不禁有些头疼。这是林珩第三次和他提休沐的事了。   林珩说得很认真:“父亲说,我在京要撑起林家门楣。外祖的宗亲家里有丧,能主事的人都随太妃的灵柩出城了。从情理上说,我应该过去看看的,可是我日日要进宫读书,没有闲暇。”   皇帝一本正经地听他扯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的不错,他们家的奏本我看过了,宁府系功臣之裔。贾敬虽无功于国,但念其祖父之功,也应有追赠。昨日,礼部已发了旨意下去,准他家子孙回京尽丧。你大可安心读书,不必过于操心。”   林珩面色一僵,这不过是个讨假的借口,他不信皇帝看不出。看着端坐在上方的人,他的目光有些幽怨:“就算没有这事,也还有别的一些迎来送往——”   皇帝的嘴角勾了勾,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的确。”   看着林珩亮起的双眼,又拐了一道意思说:“但这些都没有读书重要,少年正是勤学时啊。”   林珩的笑意快绷不住了,他咬着牙说:“圣上明鉴,武清他们都可以四天进宫一次。我日日进宫,比爹爹上朝还忙,实在该歇一歇的。”   林珩的话语里略带抱怨,对自己的称呼也是“我”,而不是更恭敬的“臣”。比起一板一眼,谦恭和顺的奏对,林珩发现皇帝私底下更喜欢这样略带些冒犯的直言不讳。必要时,他得哄一哄皇帝。   果然,皇帝好像高兴了一下,略带些无奈地嗔怪:“你父亲不在京中,你都敢和朕讨价还价了。你看看小四他们几个,谁敢和你一般,一提读书就叫苦叫累的。”   “皇子们龙章凤姿,深得陛下真传,臣等怎可比拟?”林珩捏着鼻子捧了一句。   “少阴阳怪气的,你的意思朕明白了。昨日周肇也和朕说,想替你讨几日假,一起到郊外去练练骑射。这也是你的鬼点子吧,主意都想尽了,就这点出息!”   林珩好险翻了个白眼,但他敏锐地感觉到皇帝似有松口的意思,于是勉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可以,你既说要照管家事,那一旬许你两日假,但功课不许落下了。你是朕钦点来御前教养的人,定要学出个样子,叫满朝文武都看看。”   林珩没想到皇上还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只微微地笑着点了点头。   说完了正事,皇帝端起茶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啊?”   林珩发现自己或许有说书的天赋,反正皇帝隔三差五就要来听一听,每次就以“最近做了什么”开头。   有两次林珩不想吃点心,皇帝没有故事听,还专门叫顺喜去上书房叫他了。外人都以为他是被叫去考问功课的,连小四都嘀咕过两回,说父皇很看重他的学业,恐怕是想叫他考个状元回来。   殊不知林珩每吃一盘点心,就要絮叨一些有的没的。刚开始他还特意挑拣着说,比如他戴满日子就要送去普济堂的寄名符,还有顺意坊蒸蒸日上的生意。   说到后来没了话,便家长里短、上书房的知识见闻——想到什么说什么。偶尔有了疑惑,他也会趁机问问皇上的想法。也唯有这种时候,他才有了点御前教养的样子。   从这一方面来说,皇上还是很博学的。他既能解答书中的道理,还悄悄帮他给铺子里的生意出过主意。上回说起庄子里的事,林珩想起御田胭脂米,皇上还私下赐过他稻种。   也是从那个时候,林珩才知道御田胭脂米是不能私下种植的。若是违例种了,认真追究起来,还是僭越的大罪。   他不知贾府是哪里来的米,只好默默把“在外租家吃过胭脂米”的话咽下。只说自己在宫里吃过,觉得很特别。   “这稻种特殊,只有在京西丰泽园和丰南那边的田里,才能种出纯正的胭脂米。其他地方种出来,只得一般的红米。你既好奇,拿些去试试也使得。读书明理,稼穑知艰,这是好事。”   皇帝一番夸奖,当天就将稻种给了他。附带的,还赏了一石纯正的胭脂米,让他带回家“稍慰口腹”。   林珩不客气地将米一分为三,叫人带了两份送湖北去了。皇帝知道也只是哂然一笑,让林珩种出稻米后,记得给他“交租”。   林珩给了庄头稻种,却没把这话带给他。只叫他们用心培养,若是种成了,一定重赏。   因为那独特的“点心时间”,皇帝还真知道了林珩不少事情。御膳房的点心,也因林珩的口味翻新出了许多花样。   林珩很爱咸甜一起吃,一口咸的,一口甜的,能吃的不停嘴。有时皇帝见到了,就会陪着他吃几块。小安跟了林珩几个月,人都胖起了一大圈。   总的来说,林珩在宫里的生活,除了日常奔波一点,基本没有什么烦心事。但是俗话说得好,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也许是顺心的事多了,一天下学后,林珩得到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   “这是怎么了?”林珩看着哭肿了双眼的胭脂,有些不明所以。当然,她回家之后叫甄映卿了。   “我哥哥叫人打了,求大爷救命。”胭脂说完又哭了起来。   林珩眉头一皱,看向了琥珀。琥珀牵过胭脂,将她扶到一旁坐下,才缓缓开口说: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破皮无赖,竟三天两头去找甄家的麻烦,还跟在甄家母女后头指指点点。她哥哥看不下去,上前理论了两句,那伙人就将他哥哥打了一顿,扬长去了。   他家本想忍气吞声,谁知那伙人昨儿个又来了。还威胁叫他们离开京城,不然就叫他们全家好看。甄大如今还动不得呢,因不知这伙人的来历,他们母子害怕,才求到了爷面前。”   “我妈守着哥哥,因怕那些人犯浑,这才雇了一辆车,让我来求求大爷。”甄映卿哭道。   “柳二呢?”林珩听了有些生气,那人不是挺殷勤的吗?关键时候人跑哪儿去了。   甄映卿有些不好意思地咬咬唇说:“他们旗营会操,早说了封营锁门禁外联,一概不许传递寻访。他倒请了个人看顾我们,偏那人老家有事,前几天急急地走了。”   “他?”虽然不合时宜,琥珀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甄映卿脸飞红霞,撇过头不说话了。   “这不对劲。”林珩寻思着,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偏在甄家孤立无援的时候,有人上来找麻烦了。若有人暗中使坏,甄家这样的情况,实在不堪一击。   “这样”林珩说,“你哥哥的伤势要紧,我叫府医跟你去瞧瞧,你嘱咐他好好养病。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开口,不要外道。至于那些人,等我想个法儿,得捉住他们问一问才好。”   送走甄映卿,林珩转头就把老姜头他们叫了来:“——我想叫你们想个法儿,打这些人一个埋伏。最好悄悄擒住了,拷问出他们背后的人。瞧那人是谁,咱们再商量办法,如何?”   “大爷尽管吩咐,我们下去办就是。只是不知那伙儿贼人胆子大不大。不怕他们正面较量,就怕他们见了我几个撒腿跑了,坏了爷的打算。”老姜头考虑了一下说。   这确实是个问题,甄家住的院子是租的,左邻右舍都是本分百姓。老姜头他们几个膀大腰圆地往那儿一站,就算吓不到泼皮,吓到邻居也是不好的。或者只叫两个人去守着?就是不知道那些人何时来。   “公子公子。”小双拉了拉林珩的袖子。   “怎么了?”林珩疑惑地看她。   “不如让我们姐妹上吧!”小双跃跃欲试,大双的眼里也充满了期待。   “这怎么行?”琥珀急道。   “这或许还真行。”林珩摸着下巴想了想。   大双小双都是女孩子,一时埋伏不到歹人,在甄家住几天也是使得的。她俩还能装作是甄家的亲戚,邻居也不至于害怕。有她们在里面,老姜头他们就能守在外围策应,何愁抓不到人。   林珩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情况真和预测的差不多,大双小双蹲了好几天,愣是连个人影都没看到。等到甄大好一些了,那伙人才又来了。   “大爷,那伙儿人抓到了。”林珩一回家,周五就送来了一个好消息。   林珩闻言大喜,兴冲冲来到甄家,就见大双小双大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上。两人各拿一根棍子吆喝着人,而那几个泼皮被捆得像粽子似的,挤挤挨挨跪了一地。   “爷来了?”小双举来一个官帽椅,轻轻放在了林珩跟前。   林珩一拉衣角,似模似样地坐了上去。椅子有点高,大双眼疾手快地塞了一个脚垫。   “你们都是哪里来的,为什么找甄家的麻烦?”林珩虎着一张脸问。   周五见状扯下了领头人嘴里的布条,喝道:“说!”   这一声可比林珩有气势得多,那人带着哭腔说:“我叫王短腿,是倪二金刚的拜把兄弟。我们兄弟是受了他的请托,才来找甄家的麻烦的。”   他话才说完,其余几个“粽子”就忙不迭地连连点头。   姜老头“啪”一掌打在王短腿脸上,骂道:“什么金刚不金刚,罗汉不罗汉的。我们大爷跟前,还不快把那贼人姓名明白报上。”   林珩眼睁睁看那口水混着鲜血从王短腿口中喷出,差点溅到他身上。好险喊出:“别那么粗暴”,幸亏忍住了。   “不是,他没名儿,我们背地里叫他倪二。”王短腿委屈地哭诉。   “倪二?”林珩回头看看甄大勇。   甄大勇摇摇头说:“并不识得这个人。” [74]义气:   “倪二是谁?”老姜头喝问。   “他……   “倪二是谁?”老姜头喝问。   “他是我们那一片有名的醉金刚,家里只有妻女,住在西大街巷口。倪二平日在赌场里讨生活,有那拖欠赌款,或者醉酒闹事的人,就归在他的头上催还、打发。   因他好勇仗义,遇事肯冲在前头,有了钱也愿意大家花用,我们都情愿听他调派。这回是他找帮手,要赶走这家人,我们就来了。都是看在面子上,并没要一个钱儿,只吃了他一回酒。”王短腿龇着流血的牙,委屈地说。   “他和甄家有何私怨,要让你们来寻仇作弄?”林珩皱着眉问。   “并不曾听闻有何仇怨。”王短腿哭道,“我听倪二的意思,他也是受人之托,其实并不认得甄家人。他交代时,还特意嘱咐我们只用将人赶出京城,不叫伤了性命。   我们下手都收着劲儿呢,谁知他家背后还有您等高人。这是我们有眼无珠,不识深浅。还请爷爷放我们一马,我们从此再也不敢了。”王短腿锤头缩颈,眼中透着十二万分的怯懦讨好。   林珩沉吟不语,老姜头见他一直不说话,就出声喊了一句:“爷?”   林珩回过神来,问王短腿:“你方才说,倪二家住在何处?”   王短腿含含糊糊地说:“西——西大街巷口。”   “把他们送官吧。”林珩拍板,“雇两个人抬着甄大去报官,就说他们上门寻衅,聚众打人。”   王短腿闻言眼睛一亮,还悄悄朝后头几人使了个眼色。   老姜头答应着,转头就去吩咐郑二雇车,又叫张三把几个泼皮先带去柴房看关起来。   等事情都吩咐好,他才上前低声对林珩说:“大爷若是想替甄大兄弟出口气,报官恐怕没大用处的。这些泼皮都是些油子,大牢进进出出不知几回,只怕和牢头还是亲戚呢。   与其送官去走个过场,不如叫他们立刻用银子赔偿了,或是狠打一顿,给个教训。以后叫他们有个惧怕,彼此安生过日子也就是了。至于那倪二背后之人,我们亲自找上门去问倪二,不怕他不说。”   林珩点点头:“你说的对,但我不是怕他不说。”这句落下,林珩就对着老姜头招招手,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老姜头听后,先是皱眉,然后缓缓展平,最后笑着对林珩说:“爷说得是,倒比我们想得周到。”   “公子说什么呢?”小双的耳朵都快凑到林珩面前了。   林珩咳了一声说:“没什么,我说动用私刑不好,容易被人家抓住把柄,还是送官为妙。但是姜护院说得对,送官未免便宜了他们。不如你俩再去将他们揍一顿,就说被他们入室寻衅吓着了,一时失了手?”   大双闻言眼前一亮,姊妹俩对视一眼,一同龇着牙笑:“爷放心,我们懂。”   林珩不知她俩懂了什么,只听见后头一阵鬼哭狼嚎。那几个粽子出来时,全都是鬓发散乱,脸上印着鲜红的巴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和媳妇打架了。   众人瞧他们身上无甚明伤,却被疼的吱哇乱叫,纷纷露出了鄙夷的神情。连官差后来见了,都呵斥着叫他们闭嘴,认为他们在故意装样。   甄大勇不是胆小的人,但当时听说要去报官,他的心里也没了底气。若叫他选,他更情愿用老姜头的法子。所以显得犹犹豫豫,欲语还休。   林珩没有多做解释,他管这件事,也不是看在甄大勇。这会儿瞧他心有顾忌,林珩也不逼迫,而是淡淡笑了笑:“你们是苦主,报不报官,最终还是你们自己拿主意。”   他这么一说,甄大勇更拿不定主意了。最终还是甄夫人一锤定音,咬牙说:“报!只怕这次轻轻放过,后头他们又来滋扰。咱们总不能三天两头去麻烦大爷。”   林珩无所谓地挑了挑眉:“行,郑二回去告诉林大友,让他陪着甄大去。长官若问,就说咱们家的两个丫头来甄家做客,被这些泼皮吓了个好歹,请大人主持公道。”   见他肯出头,甄大勇才松下一口气。他苦笑着说:“大爷莫见怪,我这笨口拙舌的,上了公堂只怕落不着好。到时候自己遭殃不算,只怕还要连累了母亲和妹妹。”   林珩没有理他,自己看了看天色说:“时候不早了,我们也不多留,之后再说话吧。”   甄夫人千恩万谢地送着他出去了,又将自己做的腌嫩姜拎了一坛相送。   ——   马车里,小双见林珩一个劲儿地打量那个坛子,就笑眯眯地说:“好吃呢,用来配粥最好。甄大婶说这是补阳气的,这个时节吃正合宜。”   林珩点点头:“可以,今晚就试试,正好有胭脂米熬粥。”   “大爷,早吃姜,胜参汤;晚吃姜,赛砒霜——”大双轻轻提醒。   林珩不无可惜地说:“哦,是吗,那就明天尝尝。”   林珩走后,甄大勇跛着脚来到门口,问甄夫人:“母亲,林家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一坛子姜是不是有些简薄了?”   甄夫人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这是金玉堆里养出来的人儿,你纵有千金万金送他,他也不稀罕,这不过是我们的心意。”   甄大勇讪讪地笑着说:“母亲说得是,还好林大爷肯帮忙,否则叫我自己去告,我连衙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呢。”   “映卿是运道来了,才碰上这么个好人家。你以为衙门是随时可去的?农忙止讼,现在四月间。除开人命大案,你根本告无可告,否则这些人怎敢如此猖獗。林大爷一提出这话,我就知他是要帮我们的,终究还是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甄夫人不无感慨地说。   “那我岂不是不知道好歹?这样的情分,真不知如何报答才好。”甄大勇有些内疚。   甄夫人拍拍他的手说:“你考虑得没错,若无人带路,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敢轻易惹上官司。咱们且把感激存在心里,你也别张口闭口提什么报答。人家一份好意,并不稀图你的报答,咱们目前也无可报答。否则单映卿一节,我就是粉身碎骨,来世结草衔环也报不完的。”   ——   那天晚上,林大友赶在宵禁前来了甄家。不仅带人将王短腿几个看管了起来,还逐字逐句和他对了明天见官要说的话。次日一早,甄大勇就被竹椅抬到了县衙门口。   林珩这一天上学心不在焉的,他有点好奇事情的发展,不知到衙门里会怎么判。   林珩的走神显然引起了师傅的不满,在提醒两次无果后,师傅竟然小题大做地告到了皇帝跟前。   本来这种情况,戒尺几板子下去,跑得再远的神儿都回来了。可皇帝明令上书房不准管紧了林珩,他又没有伴读可以代打,师傅只能告到御前请皇上自管。   “说吧,想什么呢?”皇上喜怒不明地问。   林珩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点心在跟前,也不去拿了。   “昨日不是才说了要用心的吗?这才准了你休沐的事,今日就在课上胡闹了?”皇帝一拍桌子,手掌压住了林珩画的王八。那是他走神时信笔胡乱勾勒的,师傅怕皇上不信,还带了“罪证”过来。   林珩自知“罪证确凿”,非常利落地认下:“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回去把今日的功课重新做了,明日拿过来我亲自看。再敢随意敷衍,你那休沐也不要想了。”   林珩挨了一番教训,恭顺地低着头溜了。   等他走后,皇帝却不像方才表现出来的那样恼怒。他饶有兴味地拿起林珩画的王八,还乐滋滋地添了两笔。   顺喜在一旁看着,内心已经没什么波澜了。他越来越不懂皇帝的心思,一个挂名儿的御前教养,近来却越发像真的。怪道人家说见面三分情,这一来二去的,也不知皇帝是装上瘾了,还是怎的。   “让人去看看,他最近在干什么呢。”皇帝随口交代。   顺喜答应着去了。   林珩装若无事地离开皇宫,告别周肇后,赶紧找来林大友问了情况。   “爷,倪二今早就被拿住了。但他嘴硬,不肯说出背后是谁。官府那边,我们听爷的吩咐,不好干涉太多。只叫人常去打听着,有了消息就来回禀。”   林珩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不过片刻后,他又打起精神说:“没事的,倪二进去了,那指使他的人定然悬心,咱们耐心等等。”   这一等,就等了三日。   林珩三分钟热度,等林大友告知他“爷猜对了,是贾府那边的人,一位叫贾芸的公子”时。他早已失去了原先的好奇,变得意兴阑珊。   “竟然真是他们,我听说倪二住在西大街口,就疑心和那边府里有关了。若当真是这样,等私下查实之后,咱们反不好追究。不如一开始就闹大,我看他们如何开交。好好的对甄家动手,不知这到底是冲着谁来的。”林珩冷笑。   “那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贾芸抓了吗?”   “抓了,他是白身,今日就已到案。”林大友说。   林珩挑了挑眉:“很好,如今就看他说什么了。不过也难说,万一别人先来找我呢。对了,贾芸是被倪二招出来的吗,他不是不说吗?”   林大友摇头:“倒不是倪二情愿说的,他确实很讲义气,愿意自己担下。只是他被关了三天,外头只有妻儿替他打点。芸大爷不知是惧祸还是怎的,这几日倪家母女去找他,他居然避而不见,让人家在门外苦等。倪二得知此事气极,这才供出了他。”   林珩也惊讶咋舌:“这是什么事啊?”   贾府盯上甄家,林珩想着,多半是有人看上了胭脂。之前贾赦不也言辞凿凿,说鸳鸯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嘛。只是不知他们为何要把甄家赶出城外。   林珩好奇地等待着事态的进展,万万没想到,来找他的竟然是贾琏。   ——   那日倪二被抓,贾芸就匆匆找到了贾琏,想请他将人捞出来。   贾琏疑惑地说:“不是说甄家无甚根底,只有一个女儿是大户人家放出去的婢仆吗?官府怎么接了他家的状子?”显然,贾琏也很清楚,农忙时节官府不管诉讼。   “不单他家递了状子,林家也递了帖子。官府可以不管甄家,但不能不管林家呀。”贾芸苦笑。   “林家?哪个林?”贾琏疑惑。   贾芸看着他:“就是爷的表兄弟家。王短腿他几个,也是他家仆人捉住的。”   “这与他有什么关系?”贾琏又惊又气。   “甄家的姑娘,以前伺候的就是表少爷,听说还伺候过表姑娘。”贾芸小声说。   “是她!”贾琏想起来了,他也是见过胭脂的。他懊恼地一击掌:“这可不好了,竟然是她。你不知我那表弟,当年为了那丫头,他连薛大的头都打破了。为着他们是一起从拐子窝逃出来的,对她更与别个不同。这事要叫他知道了,不止三姐的事办不成,只怕二姐的事也要被捅出来。”   贾芸闻言也急了:“这可如何是好,倪二还在牢里呢。”   “如今哪里还管得他,你传话给他,叫他咬牙撑住了。若他能揽在自己身上,等他出来了,我重重地谢他。”贾琏一挥手说。   贾芸擦擦头上的汗珠说:“这恐怕不行,倪二这个人未必会对钱财动心。他的妻女今早已托人找我想办法了,咱们要是捞不出人,只怕他要翻脸。”   “一个泼皮而已,咱们还能叫他制住了?你告诉他,若是听咱们的话,好处有的是。但有一点不好,不但他自己出不来,他的妻女日后也不好过!”贾琏发狠。   贾芸冷汗下来,他此时是真的后悔了。好好的,他为什么要替贾琏张罗这个事。本来是为了讨好他,免他烦恼的同时,也给倪二寻摸点差使,赚点银子。谁承想如今骑虎难下,里外不是人。   他垂头丧脑地从贾府出来,绕道西大街口,转到荣府后廊的时候,正碰见倪家母女在他家门前哭诉。   他自知无言相对,遂一个闪身躲了。后面两天,他都在外头游荡,不知倪家母女已托人去牢里告了他一状。   贾芸被抓时,脑子都是懵的。他只能一边跟着衙差走,一边请人传话他母亲:“快去找琏二叔。”   贾芸的母亲是个寡妇,平生所能依靠者,唯有这一个儿子。她不知此事因果,只知道这两天倪家母女日日来哭,自家儿子也不见人影,早已心急如焚。   如今得知他被官府抓去,贾芸母亲险些急晕过去。听人传话,说是贾芸让她去找贾琏。这寡妇便认定,此事一定和贾琏有关。所以她哭着喊着,直接堵住了贾琏。   贾琏害怕里头知道,连忙好说歹说暂且劝住了人。贾芸不比倪二,这件事他非管不可了。 [75]占花魁(本章原著剧情占比较多,介意可跳):   贾芸是贾府旁支的子弟,因他父亲早早没了,他……   贾芸是贾府旁支的子弟,因他父亲早早没了,他只能与母亲一起住在荣府后廊的两间屋子里。靠他父亲早年留下的银子,和族人的接济勉强度日。   贾芸母亲对这个儿子爱如珍宝,贾芸自己也很有志气。他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就想着从贾琏那里寻摸个活计做做。   像同辈的贾芹几个,就因为和贾蓉、贾蔷关系不错,平日帮着两府里做点事情,里头的油水就足够一家子花用了。   有了这个主意,贾芸就特别在留心在贾琏跟前讨好。碰巧那会儿遇上了元春省亲的大事,荣府里出来了好几项等人做的事,贾琏就答应了,要交给他去做。   谁知事到临头,这些活计全被凤姐指定的人顶了去。贾芸空欢喜一场,还是得了旺儿的指点,才知道贾琏答应不如凤姐答应。他的事不成,多半是没走通凤姐的路子,拜神拜错了庙门。   那会儿子再去奉承凤姐已经来不及了,何况他是男子,限于身份没有和凤姐攀交情的机会。唯一的法子,就是舍舍得得地送点东西开道。   凤姐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一般的物件都入不了她的眼。过于精贵的,贾芸也没那个能力。想来想去,只有他舅舅铺子里卖的香料最合适。   这东西使用的地方多,又贵重又轻巧,只要捡那好的买了送去,便是量少些也不落面子。   贾芸这么想着,就寻去了他舅舅的香料铺。谁知才刚开口说要赊借,他舅舅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抢白了一顿。说他:“你也这么大的人了,好歹找点正经营生做做,也让你娘跟着过几天好日子。成日就这么闲混着,如今又起了赊借的念头。   你要这个有什么用?当不得吃,当不得穿的。别说我现在没有,就是有了,也不能借你。孰不知好人最怕借账,平白养成这手心向上的毛病,一辈子就毁啦。”   贾芸听得火冒三丈,但碍于他是长辈,只好冷笑着说:“当年我父亲去时,我年纪还小。母亲悲伤过度,起不了身,家里一应事宜都是舅舅帮着操办的。   我们族中亲戚闲了说话,都纳闷说不应该。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少,就算撑不住我们母子大富大贵,想要富裕度日也是绰绰有余的,怎么一时就穷到这地步上了?倒是舅舅家里,那之后没多久就开起了香料铺子,说来也是好笑。”   卜世仁闻言怒道:“呸,红口白牙你说这话。真是个没良心的小崽子,当初要是没有你舅舅我,你们母子还不叫那边吃了。如今翅膀硬了,倒寻上你舅舅的不是了。谁说你家有金山银山,你就该找那人要去!”   贾芸咬牙含泪离开了舅舅家,待要回自己家去,又怕母亲知道了生气。于是只一个人在街上乱晃。这一晃,就撞到了倪二。   说来也是稀奇,他在舅舅那里没借到的银子,倪二随手就给他了,还说不立字据,不算他的利钱。   贾芸知道倪二喝醉了酒,虽也害怕醒来后悔反找他麻烦,但终归不想放弃机会的念头更强烈,最后还是咬牙接下了那二十两银子。   他俩的交情始于那二十两银子,后来贾芸如愿得了种树的活计,手头宽泛后也没忘了倪二。不但多多还了他的钱,还经常邀他吃酒取乐,拿他当真朋友待。   可惜宽泛日子没过多久,种树的活计就做完了。凤姐跟前奉承的人不少,他实在算不得什么。之后想要再应承点别的事,还是得靠贾琏想着。   尤二姐的事一出来,他就知道自己表现的时机到了。若能替贾琏做成这件机密事,以后再想要点活计,就不用那么费力了。   谁知贾芸筹划的不错,可惜算漏了一步,竟把自己坑进了牢里。   “老二,老二,我当真不是不管你。我是求人去了,只凭我一个,哪有本事救你出去啊。你恼我可以,千万别误解了我。”贾芸站在牢房门口,双手板着两个木栅栏,徒劳地对倪二解释道。   倪二进来三天,官府的人急着查出底细和林家交代,生生给他用了三日刑。倪二被打得血肉模糊,趴在地上还是一脸横相。听了贾芸的话不仅不信,还唾了一口说:“我倪二瞎了眼,白认得了你这鸟人。你若再敢花言巧语地啰嗦,只要我还能活着出去,一定打得你跪下喊爷爷。”   倪二那中气十足的样子,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的,贾芸怕他真记下仇,一时也不敢招惹他。只盼着贾琏早早将两人捞出去,好给他个机会解释。否则街里街坊地住着,他是真怕倪二犯浑。   被他记挂的贾琏,此时也是一脑门的官司。贾芸被抓的始末一传来,他就知道坏事了。   贾芸的娘虽然有了年纪,但名义上还是他的寡嫂。被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堵在了门上,贾琏头皮都在发麻——既害怕别人看见了说闲话,更害怕凤姐听到消息生疑。   为了安抚住贾芸的娘,贾琏只能一味应承。打着包票说会把人毫发无损地带回来,实则一离开荣府就往贾珍父子这里来了。贾珍父子见他一脸愁容,都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贾琏叹着气告诉了,贾蓉看了他爹一眼,笑着对贾琏说:“叔叔当初就该听父亲的主意,直接设个法子,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走了事。他林家再要多管,只叫他天南海北地找人去。   偏偏叔叔心软,说什么没必要大动干戈,如今可好了,把柄被人捏在了手里。你倒是替人着想,只怕林家那个将事闹到了里面,老太太、太太听见可就不好了。”   贾琏叹气道:“如今先别说以前的话,先想想现下怎么办才是。”   贾珍见他愁容不展的样子,不在意地笑了笑说:“这是个多大的事,就值得你这样。便是被发现了,你只管说是为子嗣着想,不得不如此。”   “话是如此说,但——”   贾珍见他心有顾忌,就知他多半是畏惧凤姐,也还有背着父母长辈私娶了二房的心虚。   贾珍心中不屑,但还是笑着给他出了个主意:“此事的症结还在你那表弟身上,只要他撤了状子,甄家怎样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便是退一万步来说,他不肯念在亲戚份上给你这个面子。你就绕过林家和衙门通个气,不过多花几两银子,叫他们把事赖在倪二头上。说他胡乱攀咬,只要把贾芸摘出来就是。”   贾琏苦笑摇头,他直觉林珩没那么容易打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叔叔是想将二姨还回来不成?”贾蓉笑问。   “这是那里的话?我们既然拜了天地,就是正经夫妻,断没有始乱终弃的理。还有三姐,大哥别一味舍不得她。若是日后闹出乱子,那就不好开交了。趁着这会儿她愿意嫁人,咱们正经将她打发了,清白了事。”贾琏劝道。   他们口里说得二姨和三姨,是贾珍媳妇尤氏的两个继妹。当初贾敬的葬礼上,贾琏只和尤二姐说了几句话,就对这个温柔和顺、面容姣好的“姨姐”起了心思。   正好那会儿贾珍因为贾敬的丧礼短了银子,贾琏立刻拿了几百两出来,还大方地说不用还了。   贾蓉知机,立刻就明白他是对尤二姐动了心思。   二姐和三姐是尤老娘和前夫生的孩子,后来才带着她们嫁给了尤氏的父亲,从此改为“尤”姓。   尤氏父亲死后,这母女三人没有生计,只能靠姐夫贾珍接济。因她们生的貌美,又没见过人心险恶。一来二去的,就被贾珍哄到了手。   尤氏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她跟前儿,她乐得装作不知道。贾敬葬礼时,因为男人们都在外头,尤氏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就将自家继母继妹接了过来,请她们帮忙照管着内宅。   贾蓉风尘仆仆赶回京中,一听两个姨娘来了,顿时高兴得了不得。他匆匆赶回家中,趁着尤老娘睡觉时,涎皮赖脸地滚到二姐怀里。一边问着什么香,一边拽着她衣襟往里去嗅。   三姐笑着上来打他,他就捉着三姐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牙磨着。三姐甩了他一巴掌,他也不生气,仍然嬉笑着去她嘴上偷香。丫鬟们不好意思在里头看着,都借口出去了。   三人正闹着呢,尤老娘突然在里间咳嗽了两声,问:“外边是谁啊?”   贾蓉闻言,赶紧起身整了整衣服说:“外祖母是我来了,我父亲叫我来取这里帮忙收着的银子——”   被打了个岔,贾蓉还没尽兴就走了。他一向同这两个姨娘有情,但碍于贾珍,从来不能畅意,早已心痒难耐。   这回见贾琏动心,他立刻想了个主意:“叔叔既然喜欢我二姨,不如我给叔叔做个媒,说她给叔叔做个二房如何?”   贾琏闻言一喜,只装样问他是真是假。贾蓉将尤家种种情况说了,明白告诉贾琏,只要他愿意,多花几个银子就能把二姐娶回去。   贾琏听说能娶到二姐,哪里还在意花不花银子。两人商量定了,由贾蓉去找他父亲说项。贾琏就在外头置了个宅院,偷着把二姐娶了。   从此,不仅贾琏在这房子里,与尤二姐过上了正经夫妻的日子。连贾珍、贾蓉都趁贾琏不在,常过来这边厮混,竟然比以往更得乐趣,也更方便了。   那尤二姐是个痴心人,自从嫁了贾琏之后,她便一心一意想和贾琏过好日子。每当贾珍或贾蓉过来时,她就不再像以往那样出来迎待,只躲在屋子里,和她母亲一起做针线。由得三姐在外头和他们厮缠。   谁知那日不巧,贾珍前脚才来,贾琏后脚就来了。三姐在自己屋子里陪着贾珍吃酒说笑,二姐就在这边服侍贾琏梳洗。双方都故作不知,只有二姐心里不安,笑容也讪讪的。   就在这时,马槽里突然闹了起来。原来是贾珍和贾琏的马同槽而食,不能相容所以打架。下人们忙拉的拉、骂的骂,好容易拉开。二姐终于掌不住哭了起来。   贾琏知道她是心里有事,这层窗户纸不捅破,唯有她悬着心不得安生。于是起身说:“你放心,今日由我去撞破这事,以后就好了。”   说完之后,他竟径直走到了三姐的屋子。口称:“哥哥在这里,兄弟过来请安。”   贾珍没想到他今日回来,见状吓了一跳。正想说点什么解释解释,不想贾琏竟然笑着说:“我听见大哥在这里,正好过来凑个趣。”   三姐听见这话,心顿时灰了一半。他本以为贾琏来了,能替她挡住贾珍,让他以后多少有些顾忌,或是从此撂开手,容她们姐妹安生过日子。没想到贾琏不仅没骨气,还想着“同乐”。   三姐恨得牙痒,顿时冷着脸骂道:“你们兄弟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这是明摆着用钱把我们姐妹弄出来,放在这里取乐?说什么你里头的老婆要死了,等她没了就接我姐姐进去当正室。   原来骗着我们姐妹来了这里,干这见不得人的勾当。既然如此,何不把姐姐也请来,我们姐妹陪着你们兄弟,大家同乐。”   贾琏听她这么说,忙讪笑着解释:“哪有的事——”   三姐抓了他的衣领冷笑道:“我知道你里头有个极厉害的老婆,你放心,等我闲了就会会她去。若好便罢,若是不好,我就将你们的丑事抖落出来,再和你俩拼命。”   贾珍和贾琏只当她和二姐是一样的人,不想竟这么泼辣。心里就先怯了,待要离开,三姐又抓着不让。只见她好一阵,骂一阵,一个人作弄得兄弟俩灰头土脸。   从此以后,三姐也算试出了两人的深浅。知道他们只有这点本事,更加无所顾忌地吵闹起来。   一时兴致好了,派人去将贾珍请了来,吃喝玩乐无所不作。一时恼了,就立起眉眼骂人。但有一点不顺心,就催逼着贾珍要钱要物,闹得天翻地覆。   花枝巷的东西,经常才摆上,就被砸了个稀烂。贾珍、贾琏心中有鬼,也不敢很拦她,只由着她闹。   还是二姐看不过去,私下里劝贾琏:“三妹妹这么闹也不是法子,不如找个人家将她嫁了吧。”   尤二姐也不是完全的糊涂人,她知道尤三姐以往不闹,不过是她们姐妹一没名分,二没着落。真翻了脸,只怕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去。   但如今不同了,自己和老娘都有了着落,三姐就不肯再过以前的日子。她是要正经嫁人的,恼了这么些日子,就是为了逼贾珍兄弟放手。   “我自然没得说的,就是大哥舍不得。”贾琏说。他只喜欢二姐这样知书达理,有商有量的样儿。三姐的泼辣有点像凤姐,他敬谢不敏。   二姐见他松口,心内高兴不已,面上却收着喜意说:“大哥不肯,就叫三妹自己闹去。”   贾琏想想点了点头说:“这也罢了。”   有了贾琏首肯,三姐闹起来更无所顾忌。贾琏劝了贾珍两回放手,贾珍都舍不得。还是贾蓉也上来劝,说是:“这么闹下去,只怕出事。或是叫里头知道了,二嫂子那里——”   凤姐小时候也和贾珍他们做过几年玩伴,贾珍深知她脾性。于是咋舌说:“由得你们去处置吧!”   贾琏得了这个消息,连忙告诉了二姐,二姐也很高兴。两人想着夜长梦多,不如早日替她定下,才能真正绝了贾珍的念头。于是次日一早,二姐就来问三姐的意思。   “我若嫁人,一定要嫁一个可心如意的,否则我情愿不嫁。”三姐正色说。   二姐着急:“闹了这一场,好容易能嫁了,你又要反悔?”   三姐起身揪了一朵花,缓缓捏碎在手里:“姐姐,你以为自己终身有靠了?竟真一心一意和他过起日子来,我瞧他们兄弟都是一样的脾性,将来有事,未必会护着你。   当年,我们行差踏错,竟叫他们玷污了,也算自己没本事。若日后不能选个有血性的嫁了,只怕他父子日后还要来缠,什么时候是个了局。所以我说,我必得选个称心如意的人嫁了。”   “那你到底心仪谁?”   ——   “柳湘莲?竟然是他。也是,他的确是个不错的。只是为什么是他?他们几时见过?”贾琏好奇地问。   尤二姐抿着嘴笑了笑说:“有一年我们老娘做生日,他来唱过一次堂会,扮作个小生。”   尤三姐还记得他唱的那出《占花魁》:   你本是良家女遭人坑陷,   落风尘非本心实是可怜。   我秦钟岂敢把风尘轻贱?   只敬你心高洁出淤泥不染。   你身虽在勾栏院,   我眼中你是玉天仙。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我知你苦,我惜你难,   此生若得同相伴,   不重出身重前缘!”   字字句句,敲打在心上。   “行,难得这人如此动她的心,我必将这场婚事说成。”贾琏拍着胸脯保证,然后他很快就食言了。   他托人约了柳湘莲出来,才一开口问婚事,柳湘莲就笑着回绝:“我已有了心仪之人,只待国孝过去,立刻就要请人上门提亲了。多谢挂心。”   贾琏恍恍惚惚地出来,觉得不能就这样放弃。这事若说不成,不单三姐那里不可开交,二姐那儿也抹不过面子。到底是他的小姨,而且他都答应了。   贾琏把这事拿到贾珍跟前一说,贾珍无所谓地让他将人赶走。贾琏正不知派谁去,贾芸恰好撞了上来,替倪二揽了这件事。   想想这事得前因,贾琏真后悔自己没多问一步。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他几番抉择之下,最终还是决定用贾珍的法子——绕过林珩,私下给衙门打点。   奇怪的是,任他态度再诚恳,银子给的再丰厚。衙门都一口要咬定了,要秉公办事。   贾琏傻了—— [76]至亲至疏夫妻:   虽然早预料到事情不会那么顺利,但贾琏也没想……   虽然早预料到事情不会那么顺利,但贾琏也没想到官府会一口回绝,半点情面都不给。   贾芸的母亲还在心急如焚地等着,事情拖得久了,万一贾芸将他说了出来,这事就闹大了。   思前想后,贾琏还是只能来找林珩。只要林珩肯松口,这件事就能大事化了。   出发之前,贾琏想了想,还是到花枝巷来找了二尤姊妹。如今三姐是不见他的,只有二姐帮着传话。贾琏将柳湘莲已经心有所属的事说了,二姐也道可惜。   但她想了想,还是咬牙说:“我之前听闻,柳湘莲立志要娶个绝色的。三妹别的不好说,容色上未必比不过人家。既是还没下定,何妨请他再考虑考虑。”   “还有这种说法?若是这样,倒可以再说说试试。只是柳湘莲看重的那个,也是个万中无一的,且知书达理,温顺谦和,实也不比咱们三妹差。若他们有情在先,这事就难了。”贾琏叹了一口气说。   温顺谦和?二姐心下一动,对方若是养在深闺的小姐,贾琏怎知她性情,且还知她读过书。难道也是如自己姊妹一般的人?真要那样,便是她有千般万般好,也不必怵了她去。   “爷竟这样夸她,不知她是哪家闺秀?”二姐边替贾琏揉捏着肩膀边问。   贾琏拍拍她的手说:“不是什么闺秀,倒是个丫头,放了良给他家人带出去的。”   “丫头?”二姐抿唇一笑,“你们家的丫头都有学问,可见大户人家,到底气象不同。不像我们姊妹,不过略识得几个字罢了。”   “她也不是我们家的丫头,原是我那表弟从南边带了来的。他们家人都好读书,那丫头跟过姑娘几年,也就趁势学了些。”贾琏随意解释道,当年他看胭脂品貌,也不是没动过心,可惜不能得手。   原来是个丫头,二姐暗自忖度。那柳湘莲竟肯要个丫头,想来外间传言不错,他不是个看门第高下,就循规蹈矩的刻板人。若是三姐真能跟他,说不得真是一场好姻缘。   可惜之前无人做主,没有替她妹子早早说下。否则凭着柳湘莲如今的官身,她们姊妹也不至于被贾珍扣在手上多年,白白蹉跎了时光。   二姐想定,就独自走来三姐房中和她说了。三姐闻言一怔,心里百般的不自在。便是柳湘莲早说下了亲事,她也不恼,但偏偏是他自己看重的,三姐心里就有些不对味。   “妹妹”二姐劝道,“你别错了主意,若真要找那眼里只有你的痴心人,可从哪里找去。便是找来,你也不一定能看上。我看这个柳二郎就很好,他既不看重门第出身,想必日后知道了你的事,也不会太计较。”   三姐听了这话,不觉脸色一僵。她沉默半晌,突然拧着帕子说:“姐姐不必再提以前的丑事,我说了悔改就一定会改。别说我们当时身不由己,就是有的选择,岂不闻‘浪子回头金不换’。姐姐就是心里先怯了,才容得他们兄弟这样圈着咱们姊妹取乐。”   这是二姐一大心病,此时听三姐直接说了出来,自己愧还愧不过来。她知道三妹是对贾珍等人存了怨恨的,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道:“妹妹,平心而论,当年没有姐夫接济,我们难道就会饿死不成?   那些时新的首饰,新鲜颜色的衣裳,你难道不喜欢?父亲当年给我定了张家为亲,我若执意要嫁,大姐夫他也奈何不得。一直拖着,不过是自己知道过不了苦日子。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怨的呢?”   三姐被她这一句噎得半晌没出声,片刻之后,才梗着脖子问:“姐姐今儿说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二姐叹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说:“我不是故意拿这些事来臊你,我是想劝你收着些,别一味要强不肯低头。便是柳二心里先有了人,你也可以劝着他慢慢回转过来,如今还是先将婚事敲定了要紧。”   “那若他执意不肯回转,难到也要我上赶着去吗?他既无意我便休,大不了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三姐强硬地说。   “做了姑子就能安生吗?你又不是没听过见过,休要说这样的傻话。便是我,以后也是要进那边府里去的,难道真在外面一辈子?”   “姐姐真敢去吗?听说他家老婆厉害得很。”三姐冷笑。   “万事越不过个理字,她多年无所出,大爷身边也只有一个通房。若用子嗣说事,她怎敢硬拦着我。何况咱们也不是外头随意找来的,真到了为难的时候,宁府里还有大姐姐呢。少不得忍耐些,等熬出头来就好了。”二姐依然细声细气地说。   “行,你和娘都有了安身之处,我再这么混着也不是常法。就叫姐夫去说吧,若他真放不下那丫头,我也认了。但总不至于我们姊妹还要在那样的人跟前做小伏低吧。”   二姐想说未必,但三姐好容易松了口,她也不想再拖了。解决了这件事,她和贾琏以后也能安生过日子。就算贾府里有人找来,自己心里也不怯。   二姐点着头出去,回到上房后把这话说给了贾琏。贾琏听完后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但所有按常理说的事,碰在了我这表弟身上,可就不一定了。”   二姐见他如此,不解地笑问:“你们家的规矩,不一贯是弟弟敬着哥哥的吗?你都开口了,他还能不听?”   贾琏一言难尽地看着她:“这还真不一定。”   恰逢休沐日,林珩惬意地躺在周肇腿上,优哉游哉地看着书。一只脚丫子冲着天,一点一点地打着节拍。   周肇特意换了值班,一大早就过来接他去练骑射。哪知林珩耍赖,死命地抓着被子不肯起来。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周肇只好打消计划,悠闲地陪着他消磨时光。   “爷,外头说琏二爷来了。”林大友进来回禀。   “居然是他来?”林珩脚丫子停了,有些吃惊地看向周肇。   周肇拍了拍他的胳膊说:“起来换衣服吧。”   林珩此时还穿着睡觉的软衫,闻言懒洋洋地摆了下手说:“请他稍待,就说我才醒呢。”   等林珩慢悠悠出去时,贾琏已在花厅喝了一盏茶了。他抬眼见到林珩,先是一喜,接着瞧见后头的周肇,那笑容就减了三分。   “给世子爷请安。”贾琏恭敬地起身行礼。   周肇微微抬手,只跟在林珩后头,一句话没说。   “二哥,你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无事,听说你今日不上学,过来看看你。怎们不去瞧老太太,她念着你呢。”贾琏笑着说。   林珩叹了一口气,状似苦恼地回:“我倒是想去,但师傅让练骑射,回去后要考教呢。”   贾琏嘴角抖了抖,心想:那你还睡到现在。但嘴上却附和道:“确实辛苦,珩儿如今出息了。”   林珩见他绕山绕水,半日绕不到正题上,于是假意起身道:“二哥既是闲来逛逛,就索性留在这儿玩一日再回去。我前儿刚得了好东西,我带二哥去看。”   贾琏哪有时间陪他玩笑,见状赶紧起身说:“改日再看,改日再看,我今日过来,其实是有事要说。”   “哦”林珩又重新坐下,“我还以为二哥真是来玩的,咱们兄弟何需外道,二哥直说吧。”   贾琏看了看周肇,嘴张开复又合上。周肇低头饮了一口茶,林珩也恍若未觉,只微笑着等他开口。   贾琏犹豫了半刻,最终一咬牙说:“听说表弟前儿朝官府递了个状子,还抓进去了几个人。”   林珩点点头:“嗯。”   “那些泼皮胡乱攀扯,连累了我们本家的芸儿。我今日过来,是想请表弟撤了状子,放他一马。过后我定亲自带了他来赔罪,要打要骂任你处置。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事情闹到官府就不好了,没得叫人笑话。表弟说呢?”贾琏笑着问。   “放不了”林珩一口回绝。   贾琏闻言一愣,正要说话,就见林珩抬手止住了他:“不是我不给表哥面子,这人唆使泼皮去找甄家的麻烦,还吓到了我身边伺候的丫头。   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甄家是我放了出去从良的,他既然毫无顾忌说打就打,分明是把我的面子放在地上踩。不叫他吃了这个亏,难消我心头的恨!”   贾琏呆了,林珩这话说的太跋扈,和他印象中又乖又听话的小孩截然不同。倒叫他想起当初打薛蟠时,林珩平静凶狠的眼神——粉雕玉砌的孩子,站在那儿跟个狼崽子似的。   自觉气势被压了一头,贾琏想扬声说他两句。不料还未开口,林珩身后的周肇突然清凌凌地看了他一眼。   贾琏笑意一滞,重新好声好气地解释:“他原不知那是你家旧仆,你就恕他不知者无罪吧。”   “那可奇了,既不是想给我难堪,他又为何要去找甄家的麻烦。我可问明白了,甄家上下,全都不认识贾芸。”   贾琏默了片刻,然后说:“是薛蟠要他帮忙,他还想着胭脂。”   林珩轻笑一声,站起身说:“行,既然明白了,我直接去找事主的麻烦。二哥放心,贾芸我待会儿就叫人放了,也不会说你走漏了消息。我要处置他,自不会让你们夹在里面难做。薛家若不服,也只叫他们自来寻我。”   林珩说完就往外走,贾琏大惊:“珩儿。”   “怎么了?”林珩笑。   “你且站站——罢了,事已至此,我就实说了吧。贾芸是听了我的吩咐,才去找甄家麻烦的。我先前并不知道他家和你的关系,这都是为了一桩婚事。嗐,尤大嫂子的妹子,打定了主意非柳湘莲不嫁,在家里闹死闹活,搅得我们没法。   我们想着她一番痴心不好辜负,就去找了柳二。不想柳二说他心仪甄家的姑娘,孝期过后就要订婚。我们想错了主意,这才想将甄家暂时赶走。想来没了那甄家,柳二少不得回心转意。这就是始末了,实在与你无干,你就松松口将人放了吧,好歹是亲戚。”   林珩笑了:“且不说甄家,大双小双是我现使的丫头,她们被吓着了尚且与我无关?那尤大嫂子的妹子要嫁人,琏二哥你急什么?”   琏二被他问住了,涨红着脸半天说不话来。片刻之后,他才长叹一声说:“我娶了尤大嫂子的二妹妹,那要嫁柳湘莲的三姐,现是我的姨妹。”   “娶?”林珩这回是真震惊了,“琏二哥,你国孝家孝在身,竟敢公然停妻再娶,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贾琏面色微变:“所以我才让你赶紧把贾芸放出来,要是他熬不住说出了一星半点儿,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林珩都被他的厚颜震住了。   “哈——”两厢僵持时,周肇突然轻笑出声。   贾琏面色一白,他刚才说得忘了情,这会儿才想起房中还有一人。   “我也是为了子嗣考量,你二嫂子多年无所出,上回小产之后更是卧病到如今。我不提前打算着,难道要叫外头看笑话?”贾琏白着脸解释道。   “二嫂子不是因为过年操持家务才累病的吗?”林珩简直不能理解。   “正是她一味恃才逞强,才将个好好的男孩儿落下了。平日无论什么事,总是她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把我的脸面全不放在心上。若是她肯大度一些,我又何须偷着娶了二姐。”贾琏的语气里,竟然有满满的怨恨。   林珩还想再说什么,周肇突然拉了拉他袖子,这是不叫他再管的意思。   林珩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看着贾琏说:“我会叫家人去撤诉状,但是甄家的医药费,还有我两个丫头的惊吓费,只能着落在他头上描赔了。”   见他终于松口,贾琏大喜,连忙起身作揖说:“你放心,这些都包在我身上。还有,二姐的事还请你不要说出去。等孝期过了,我自会带她去和老太太、太太坦白。我也知道你和你二嫂子关系不错,但二姐也是好人,你以后见了,也会亲近她的。”   林珩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说:“琏二哥,兄弟们好了一场,我还是得劝你一句,万事好自为之吧。”   送走了贾琏,林珩兴致不太高。周肇拍了拍小孩的背,问他:“怎么了?没得为了别人的闲事,惹了自己不开心。”   “阿肇”林珩闷闷地说,“家事不宁,罔顾法纪,这是乱家的根源啊。你之前问我能不能不管他们的事,是不是已经知道他们有了不妥,朝廷关注到了?”   周肇抿着嘴,看着小孩没说话。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林珩皱了皱眉说:“难道还不是小事?”   周肇不想见他这样担心,刚打算开口。林珩反而捂住了他的嘴:“好了,你别说了,这是犯忌讳的事,我也不问了。”   周肇轻轻拿走他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珩儿,你能不管他们的事吗?”   林珩瞧着周肇关心的神色,耸了耸肩膀,故作轻松地说:“好的呀。”   到了晚上,林珩摊开一张信纸,提笔写道:“爹爹,我有一个朋友。他发现亲戚家——” [77]最多忍一天: 湖北林府,黛玉快步走到父亲的书房,含着笑问:“父亲,听……   湖北林府,黛玉快步走到父亲的书房,含着笑问:“父亲,听说珩儿来信了。”   林如海对着女儿招招手说:“来看看,你弟弟告状呢。”   黛玉一目十行地扫完那摞厚纸,越看眉头越紧:“父亲,孝期偷娶的那个人是琏二哥吧。被打的那户放良人家,应该是甄家?”   林如海示意她坐下,缓缓说:“我瞧着也是。”   黛玉蹙眉,略有些担忧地说:“这也太荒唐了,甄家无故受灾,珩儿定不肯袖手。这事若是闹出来,琏二哥会不会记恨他?”   林如海笑了一声:“他正是要使坏呢,这才提前知会咱们一声。”   “这事做不好,只怕里外不是人。珩儿一个人在京,若是——”   林如海轻描淡写地说:“贾琏既有胆子罔顾法纪,想来也不惧后果。若是珩儿看不惯,真将这事捅了出来也不怕,无须看他人脸色。”   黛玉愣了一瞬,半晌后笑了笑说:“珩儿若知道父亲的意思,只怕要让人头疼了。”   林如海想起林珩那一脑袋的鬼点子,也笑了:“不必等我的意思,他心里若有气,顶多憋一天。”   林如海料得没错,林珩感慨一晚上,第二日下学就跑到了贾府。   贾琏在花枝巷听到消息,口里的茶喷了二姐一裙子。连饭都来不及吃,就匆匆打马往家里跑。   贾母拉着林珩正在说笑,见他慌里慌张地过来,皱着眉问:“你做什么着急忙慌的,这会儿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贾琏见众人面无异色,知道林珩还没说出去,方松了一口气说:“我听见珩儿过来了,赶紧过来瞧瞧。细数一下,我们也是许久未见了。”   “二哥昨日不是才去了我家吗?”林珩笑着拆了他的台。   “哦?你二哥找你做什么?”贾母问。   “没做什么,就是去看看。”贾琏赶紧笑着抢话。   贾母把眉一皱,半是带笑,半是认真地问:“你二哥是在咱们跟前弄鬼呢?好孩子,你告诉外祖母,他可是为难你去了?”   林珩认真地点了点头:“有个官司落在一位熟人身上,他去找我放人。”   “官司?”   “珩儿!”   贾母的询问和贾琏的断喝几乎同时响起,荣禧堂一片静默。   贾母看着满头大汗的贾琏,突然出声对屋子里的人说:“你们都先出去。”众人面面相觑,无敢不从。   林珩却笑着握住贾母的手说:“老太太别多心,这事琏二哥本来也是要说的,不必避着人。只是我性子急,听闻苦主还没拿到赔偿银子,所以先来请二哥帮帮忙。那一家还等着银子治伤呢,不知那边的赔偿几时能送过去?”   前面是对贾母说的,后一句却是看向贾琏。   贾母脸上渐渐没了笑意,喜怒不辨地等着贾琏的回答。   贾琏强笑两声,咬牙道:“珩儿你也太急了,那贾芸被打得现在还起不了身呢,自然没法去送银子。你既说那家急,我现在就吩咐人称了银子送去,先他芸儿垫了。”   林珩笑着点点头,对贾母说:“行,既然着落,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日还要上学呢,等过几日再来瞧老太太。”   贾母笑着捋捋他的发尾说:“去吧,得了空就多过来坐坐,你宝玉哥哥记挂着你呢。”   贾琏见林珩要走,顿时大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说:“我去送送。”   “不必,珩儿也不是客人,自有人会好好送他出去。你不是有话要讲吗,我听着呢。”老太太平时总笑嘻嘻的,但一旦沉下脸,满屋子都噤若寒蝉。   林珩笑眯眯地对贾琏说:“客气了。”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荣禧堂。   琥珀紧紧跟在林珩身后,小声问:“爷,芸哥儿不是送官了吗,怎么还被打了?”   林珩一脚踢开前面的小石子,无所谓地说:“当然是官府打的呀,他寻衅滋事,殴打平民,被打板子都是轻的。过后还要戴枷十五日示众,以儆效尤。国法森严,岂能容人轻侮。咱们只说不追究幕后之人,没权利管官府如何判决啊。”   琥珀闻言一喜,压低了声音说:“官府办案真是明断,那倪二几人呢,我听大双说他们凶狠蛮横,事后会不会找甄家麻烦啊?”   “倪二?他们身上好像还有别的案子,一时半会儿是放不出来了。”   琥珀勉强压下唇边的笑意说:“这下甄家总算可以安生过日子了。”   林珩主仆走了许久,贾琏才擦着汗从荣禧堂离开。糊弄老太太用了些功夫,幸好他早和贾芸说好,这事由他一力应承。对内对外都只说贾琏是去帮忙的,这才瞒过了。   一想起林珩,贾琏还是想咬牙。说好的赔钱就放人,谁知官府又打了贾芸板子,还罚他戴枷,给钱才能赎罪。要说林珩没有示意,他可不信。   匆匆离开荣禧堂,贾琏拽过一个小厮交代,让他去花枝巷告诉二姐,他今晚不能回去,让她们锁好门户早些睡觉。这才慢慢回了凤姐的屋子。   跨院中,凤姐正心不在焉听着女儿读书。一见贾琏回来,忙低声哄着巧姐说:“巧儿先出去,我和你父亲有话说。”   贾琏往椅子说一坐,略带不耐地问:“你又有什么话要讲,我已经乏得很了。”   凤姐本来神色尚可,听了他这一句,顿时拉下脸:“你既乏了,我也不多打扰二爷。只是方才有人进来取钱,说是要替后廊上的芸哥儿赔什么银子,我是一个钱儿没有的,你自去打发人吧。”   贾琏这才想起此事,忙挤出几分笑说:“你瞧你,好好的动什么气?我不过抱怨两句累了,你就不管我的事了?”   凤姐“哼”了一声,冷笑着说:“我哪里敢管你的事,不过要钱的时候,才记得我这人罢了。我只疑心,你好好的要替芸儿赔什么钱?”   贾琏少不得再将刚才和贾母说的话讲了一遍,然后说:“我也是瞧他们孤儿寡母不容易,你瞧哪里或可挪动得开,先挪了给他们吧。芸儿受了好大的罪呢,一家子亲戚,难道真叫他蹲大牢去不成?”   凤姐刚要说话,只听平儿在外头和人说话。凤姐问:“什么事啊?”   平儿打帘子进来,说:“奶奶,表少爷托人送了东西进来,说是给奶奶的。”   “珩儿?”凤姐疑惑,“拿来瞧瞧。”   平儿捧过来打开,凤姐低头一瞧:竟是——好大一顶绿帽子?   贾琏看着那顶绿油油的风帽,脸“唰”得一下,也变绿了。   “送去了吗?”周肇坐在林珩身后,揽着他一同骑马。   林珩得意地点点头:“你说,二嫂子能看懂我的暗示吗?”   周肇犹豫了一会儿说:“能吧。”   林珩皱皱鼻子,略有些不满地说:“琏二哥方才对着我吹胡子瞪眼睛的,若不是他后头又叫人来说,想让胭脂做小的事。我还没那么生气呢!”   “这是柳二和甄家的事,他特意跳过这些人对你说,是想让你去施压,还是劝说?”周肇淡淡地问。   “对呀。”林珩一拍大腿,“分明不安好心。”   周肇听着小孩在前面叽叽呱呱,嘴角却挂上了一丝讥笑:吹胡子瞪眼吗?   贾琏房中,凤姐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林珩的意思。她的指尖扣进掌心了,半晌之后才说:“我们成日里深宅大院地住着,竟成聋子瞎子了。”   贾琏干笑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   凤姐静静地打量着贾琏,半晌之后突然捂着肚子笑开了,指着贾琏说:“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值得瞒着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早已知道了。芸儿的事动静那么大,那天他妈才来找你,我就听到风声了。   往日我总劝你保养,不肯让你和那些脏的臭的胡闹,你就疑心我是个善妒的。我若真有那个心,又怎会将平儿给了你。你如今既有了好的,还不快快告诉我,咱们商议定了好回老太太去。”   见贾琏还在犹豫,凤姐突然变了脸说:“好,你不放心我,不说也就罢了。只是老太太若是问起,我是不知这事的,好坏你自担着。我如今身子这样,要真有个好的能帮衬着,哪能不情愿呢?”   贾琏本以为完了,没想到凤姐突然说出了这番话。他半信半疑,又发自内心地希望这是真的。   半晌后,贾琏试探着说:“她哪里比得过你,你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当家奶奶。她不过是为了子嗣考虑找的,这屋子里只有巧姐一个,说出去你脸上也不好看呀。”   凤姐后牙都快咬碎了,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说:“安置在哪里,还不快接回来。让人发现就不好了,这还带着孝呢。”   等贾琏喜滋滋地出去了。平儿才过来扶着凤姐,战战兢兢地问:“竟然真有这么一个人,奶奶要接她进来做什么?”   “人在外头,鞭长莫及。不如叫到里头来,等我慢慢想法儿——”   林珩搅乱一池静水,隔天就照常进宫去了。别的一切如常,就是见皇帝时,林珩有些心虚。毕竟皇帝在太妃葬礼悲戚地落过泪的,贾琏干了这事,他还瞒着,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周肇说,贾琏和他是亲戚,从礼法上看,只要贾琏不谋反,他不说出去没有任何问题。但林珩还是主动听话了一些,这几日的功课都让人很省心。   孩子异常得太明显,皇帝敏锐地感知到了,并对原因一清二楚。他刚开始还喜闻乐见,后来就慢慢有些不舒坦。   皇帝对太妃没有特别的感情,只对藐视皇家威仪的人有淡淡的不满。他这会儿还不想动这些世家,大可施恩放过。   但施恩的前提,是对方要给他这个施展的机会。贾琏偷娶的事,竟然在惊动官府之后瞒住了。整个御史台毫无反应,这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有人把手伸得太长了?   该反思的无动于衷,没犯错的战战兢兢,林珩的乖巧,反衬得某些人更为可恶。尤其是一日骑射课上,林珩不慎被弓弦崩了一下,他竟没告诉人。挨到第二日肩膀直接肿了起来,连笔都拿不住。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不快,他将朱笔一搁,沉声说:“御史是干什么吃的,这事连朕都知道了,他们还没半点耳闻吗?再不将此事捅出来,那个胆子小的非把自己吓出病来不可。”   其实不是,林珩以前被太阳晒伤了,都要请个太医,混三天不上骑射课。如今不说,还真不是因为贾琏,而是因为小安。那孩子每次见他受伤,都恨不得以身相代,要自责愧疚很久。   谁知一隐瞒就隐瞒了个大的。   周肇送他回去时,脸都是黑的。   “还好啦。”林珩拽拽他的衣角说,“我真没感觉很疼,不然一定会告诉你的,这只是一个意外。”   周肇沉着脸给他上药,等亲眼看着人睡着后,才来到外间,对着随从说:“差不多了,不用再压着消息。传出去,确保御史台知道。”   御史参了贾家一本,没让自辩,皇帝直接给贾家下了一道训诫。   贾政任满还京,刚刚到家就听到了这个晴天霹雳。他和贾赦面面相觑,都不知是何事引了皇帝震怒,居然下了口谕让他们严谨门庭,整肃家风。   这话就像一记耳光扇在了众人脸上,贾政内心忐忑,让人叫来贾琏,对他说:   “琏儿,你快出去打听打听,这到底是什么事?娘娘那边没有话传出来吗?”   贾琏心如擂鼓,只盼不是应在自己身上。 [78]长大啦,不是吓尿了(修):   贾琏在心里将满天神佛都求了一遍,结果一出门……   贾琏在心里将满天神佛都求了一遍,结果一出门就碰上刑部官员过来问责。他的心凉了一半,但还是勉强撑着过去迎待。   刑部来的人都是生面孔,客气地报了身份之后,就开口问了贾琏几个问题。一问花枝巷屋舍的所属及用途;二问尤氏姐妹的身份,以及尤二姐和张华退婚的文书凭证;三问贾府其余人是否知情。   一问一答之间,贾琏早已满头大汗。这些人有备而来,全然没给他粉饰的机会。贾琏本想用银子开道,求他们遮掩一二。结果不但不成,还将送银子的旺儿也坑了进去。   刑部的人笑着带走了旺儿,说是问完话就放他回来。贾琏推辞不过,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了贾府。   纸终究包不住火,赵姨娘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消息,悄悄告诉了贾政。贾政气了个倒仰,赶紧和贾赦说了,欲要寻人求证。不想外间传来消息,说是刑部来人,正在问二爷的话。两人对视一眼,匆匆赶来之后,已没了转圜的机会。   贾赦登时踹了贾琏一脚,愤怒地指着他呵道:“你还不快照实说来!”   贾琏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时,林珩正在家里换药。   他的胳膊要歇息两三天,最近几日都只用“听书”。不用动笔也不用上骑射课,下午就能回家休息。三、四两位皇子差人给林珩送了膏药,四皇子还贴心地告知了他一个后宫的消息。   林珩听了这新鲜事,立马抓住周肇分享:“听说今日后宫请安,吴贵妃因为琏二哥的事,给了元妃娘娘好大一个难堪。你说这流言怎么就传的如此迅速,二哥这回惨了,不知道朝廷会怎么判罚。”   周肇仔细给他上完药,亲自确定已在好转之后,才心不在焉地说:“吴贵妃和元妃娘娘在内宫势同水火,自然会比别人更留心贾家的事。药换好了,你好好养着吧。你二表哥的事我已叫人留心,若是有了消息,会立刻来告诉你。”   林珩满意地点点头,挥手送周肇回去当值了。林忠送了滋补的汤药进来,就见林珩拿了一果子啃着,屋子里的书东一本西一本地摊着。   林忠一路收拾着进去,笑着对林珩说:“顺意坊将这个月的银子送来了,爷要瞧瞧吗?”   林珩摇摇头问:“海源寺那边怎么样?”   “都是做熟了的,上手很快,这半年也回过本来了。大爷之前盘算着要开个绣铺,最近倒空出了一个极好的铺面,爷要去看看吗?”   “过几日再去吧,到时叫上阿肇一起。”黛玉走时将顺意坊交到了林珩手中,说是给他补贴日常的花用。林珩平日几乎没有要花钱的地方,慢慢就攒了起来。   前几日他去贾府,偶然听说薛家自己做生意,常能得到一些别处没有的好货。林珩打算用这些钱再开两个铺子,就经营女子喜欢的东西,以后送给姐姐做惊喜。   “这个绣铺不卖那些小东西,专做精工绣活。绣娘的人选一定要认真挑拣,京城若是没有,就往苏杭去寻。等做起来了,咱们还可以往海源寺和顺意坊的铺子里挑人手,咱们自己调教出来的,用着也顺手。”   林忠点头记下,并不因他年纪小而敷衍。只在某些细节处略微提点一二,比如林珩原本想开胭脂铺,就是被他劝住的。   林珩上回听宝玉说,市售的香粉胭脂常常会加铅粉,用了损伤皮肤,他就想给姐姐弄个安心的香粉铺子出来。但这里头门道太多,不是细心钻研的人,一时半会儿上不了手。   林忠怕他做不成丧气,就劝他先开绣铺。绣铺即便存了货,只要料子实在,倒手出去也不会很亏。   所以林忠劝他说:“姑娘现在用的胭脂就极好,倒是鲜亮的衣裳少两件,不如咱们先开个绣铺?”   “是吗?”林珩倒没发现这个,不过姐姐的确穿的素净。恐怕是那些艳的做俗了,的确值得研究一二。一想这个,林珩当即定下了开绣铺的主意。   贾琏的案子没有审多久,大概是吴贵妃家里添了不少助力,刑部没费多少时间就调查清楚了。贾琏的判罚下来,说的是:“撤职,打板子!”   “打多少啊?”林珩问。   “三十。”林大友答。   林珩估量了一下,对着他一挥手说:“走,去看看。”   林珩到贾府时,那里正凄风苦雨的。他先去见二舅舅,贾政倒是关心他,只是当下实在没心思说话,就让他先去安慰老太太。   林珩很好奇贾琏去哪儿了,只是那情况下不好问,于是揣了一肚子好奇往荣禧堂走。路上撞见宝玉,连忙拉着他问:“琏二哥呢,听说他受了大舅舅训斥,这会儿还好吗?”   宝玉朝着荣禧堂努努嘴说:“老太太正和他说话呢,把我们都赶出来了。大老爷方才打了他一棍子,若不是我们拦着,今日恐怕不好开交,也不知是谁把这事传出去的。珩儿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林珩一摊手:“别赖我,我是知道,但我没说出去。”   “我知道不是你,其实早些时候,外头就传的沸沸扬扬了。我虽听见了,也不好说,不好问。倒是可惜了尤大嫂子那俩妹子,那可真是对尤物,以后还不知落到哪里去呢。”   “你居然那么早就知道了,还能忍住不说?”这回换林珩震惊了。   “茗烟儿告诉我的,他和花枝巷里伺候的那几个下人相熟。”宝玉低声解释。   “那现在怎么说,朝廷不是要打板子吗?”林珩问。   宝玉叹了一口气:“板子要明日谢了恩后,去衙门里领。同知的职名儿是没有了,也还好有这个挡在前头,不然罚的更重。最惨的是二姐,刑部将她判给了张华。”   “最惨的难道不是二嫂子和巧姐吗?”林珩斜睨了宝玉一眼。   宝玉哽住了,讪讪地看着林珩没有说话。   林珩没有说错,凤姐的确不太顺心。贾琏犯了事,连带她也遭了好几回责问。   邢夫人当着众人,说她是丈八的灯笼,照得见别家,照不见自家。把凤姐气得哭了一场。   老太太虽不曾怪罪,但听说她之前想将二姐接进家门,也说了句“糊涂,还好没成事,不然连这一家子都是有罪的了”。   凤姐有苦难言,刚回到自己屋子,王夫人又气冲冲地过来,拍着桌子说:“琏儿这个糊涂东西,干下这没王法的事,你也不说劝着些,连带着娘娘在宫里也受人奚落。今早娘娘特意派太监来传话,让一定妥善了结此事。你明白意思吗?”   凤姐没有反应过来。王夫人无奈地叹了一口,压低了声音说:“他和尤二姐也好了不少日子,万一肚子里有了,那可是终身的把柄。这是你们房里的事,该怎么处置,原不必我来提醒。”   凤姐闻言一愣,心里好不是滋味。她强笑道:“哪有那么快?”   王夫人看了她半晌后说:“你们成婚也好些年了,这屋子里除了一个巧姐,就没有别的孩子。你婆婆今日说起来,我都没好意思的。总之,你留些心吧。”   王夫人走后,凤姐歪在靠垫上半日没说话。平儿走过来问她:“奶奶,尤二姐那里该怎么处置?”   凤姐突然冷笑一声:“我何苦白操这个心,你就将人交给尤大嫂子就是了,那是她妹子呢。哼,事已至此,全家都知道我善妒了。再不做两件贤良事,这家里还有我站脚的地方吗?   你去把我的项圈当了,拿着银子去后廊给芸哥儿他娘,说是给他赎枷刑的。好好的儿郎拉出去示众,以后还怎么做人?你还要好好谢谢他,难为他替二爷顶罪了。”   平儿不知她的意思,但瞧她面色不对,只好取了钱往外走。   “平儿!”凤姐又叫住她。   “奶奶?”   “先去给我请个太医,就说我病了。”   平儿迟疑地问:“是要悄悄去请吗?”   “不必,不怕人知道。如今我也想明白了,我们王家还没死绝呢。贾琏就是娶上一百个,只要我还喘着气,他们也不能如意。平日白操了那些心,也没个记情的。还不如痛快病一场,乐得不管不顾地保养身子。”   平儿答应着去了,出来碰见林珩,还真心地谢了他两句。叫他得空过去吃茶。   林珩抢白宝玉一句,两人不欢而散。因贾母那里忙着,他见过平儿后,就回了自己家。第二日一大早,他就盘算着要去看贾琏挨板子的事。   “我想去看看。”林珩对周肇说。   “没有什么好看的,而且你要读书。”周肇回绝。   林珩站在原地不动了,倔强地看着周肇不说话。   周肇拽了一下,没拽动,只好无奈地说:“那我去请他们晚点再打,那是要见血的,你看了害怕可别哭。”   林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贾琏一大早就被贾赦压着送到了刑部,谢过恩后就在苦等板子落下。从刚开始的心慌到后来的无奈,等得贾赦都先回去了,那边还没有消息。   贾琏面色青白反复,等终于被告知可以打了时,他都有点激动了。   林珩只看了一小会就出去了,第一板子落下,贾琏的下身就见了血。比起贾政上次打宝玉的样子,贾琏这个显然惨得多。   周肇摸摸他的头说:“都叫你不要看了。”   林珩拉下他的手握着,觉得很安心。   大概是白天看了贾琏挨打,林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黑红一片,十分可怕。他一路狂奔,快要跑出去时,突然被人一把拽住。   他惊叫一声,猛然醒了过来,只觉身下一片濡湿,从头皮到颈椎流窜着一股异样的酥麻。   “大爷,怎么了?”琥珀听见动静,掌了灯就要进门。   “别进来!”林珩突然大喊。他强行忽略身下黏糊糊的感觉,不自在地说:“我,我没事,你去睡吧——” [79]少年心事: \r\n\r琥珀当然不会就这么回去,她听到林珩惊叫,以……   琥珀当然不会就这么回去,她听到林珩惊叫,以为是今天吓着了,很轻柔地在外面拍了拍门说:“爷吓着了?没事的,我们都在呢。”   林珩听了这一句更想钻地缝,他“噔”一声跳下床,冲过去先把门插上了。然后一把拽下底裤抛得老远。   琥珀听声儿不对,忙敲了敲门说:“爷怎么了,可是要起夜,我进来把灯点上。”   林珩一边翻着柜子找衣服,一边扬声说:“没事,你去睡吧。”夜色昏暗,他只能一件一件刨出来看。   “珩儿,开门!”门外一声呼唤,震得林珩身子一僵。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珩绝望地大吼道。   “你今天吓着了,我就没回去。琥珀说你喊了我的名字,是害怕吗?乖,这不丢人,我第一次见血也这样。她们都下去了。你把门打开,咱们说说话。”周肇耐心地说。   林珩简直红成了一只煮熟的虾,他咬牙说:“我不害怕,你回去睡吧。我也要睡啦。”   嘴上说着不怕,其实声调都有些不稳。周肇沉了脸色说:“你知道的,我不放心绝不会走。或许你要我在门口陪你?”   林珩闻言一怒,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有那么多衣裳,翻得满头汗,一件合适的都没有。光线太暗,林珩耐心告罄。随便捡了一件衣裳裹在腰上,迈着外八步法过去,一把扯开了门。   “我都说了没事,琥珀怎么就把你找来了。我的胆子哪有这么小吗?”   门外只有周肇,他提起灯笼细看看了林珩的脸色,才终于放下心来。林珩小时候受了惊吓,不声不响地高烧了一夜,次日奴才发现时,人都喊不醒了。   大概是初见的印象能伴随一生,哪怕林珩如今整日上蹿下跳,也无法抹去周肇印象中那孱弱的形象。   “没事就好,好好的,你为什么锁门?”周肇放下心,才发现林珩着装的怪异。   林珩紧皱眉头,色厉内苒地说:“帮我把灯点上,再找找——裤子。”   空气中弥散着一点点若有似无的腥味,不着急的时候,周肇还是很敏锐的。他看见床脚那一堆衣物,和林珩赤裸地双脚、怪异的站姿,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你,你先到床上去,我帮你找。”周肇低咳一声,转身锁上了门。   林珩僵硬地往回走,衣物绊脚,还让他踉跄了一下。周肇跨步上前,一手拎着灯笼,一手把林珩扛了起来。在他抗议前,把人放回了床上。   林珩难受极了,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好大的不自在。还好周肇动作快,一会儿就将他要的东西找出来了。林珩看着那雪白的里衣——没动。   “怎么了?”   林珩蜷了蜷脚趾,哼哼唧唧地吐出一句:“难受。”   周肇额角轻跳,匆匆说了句:“等着。”   林珩裹着被子瞧他去到门外,和琥珀说:“珩儿做噩梦了,要些热水洗洗身上。你们提来只放在门口,别进来。”   林珩长舒一口气,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伸手扣了扣旁边的被子。   周肇吩咐完那一句,就默不作声地回来将衣服收了进去。他没点灯,就着的灯笼的微光,重新给林珩铺了床。   林珩被抱到一旁都没说话,等看到他伸手去碰那一堆衣物时终于忍不住了:“别动别动。”   周肇伸出去的手也有些僵硬:“难道你要等着琥珀进来收拾?”   这话一出,两人都不自在极了。   林珩从椅子上划下来,两步上前将那堆卷了,一团地强塞进床底下。   等在浴桶里把自己洗干净了,他才一股脑地把东西扔进了盆里,笨拙地揉着。   周肇要伸手,被林珩用凶狠的眼神止住了。他伸手揉了揉林珩的头,说:“没事的,你就是长大了。”   林珩想起梦里那只拽住他的的手,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太尴尬了,太尴尬了,林珩宛如百爪挠心,在床上翻滚着把被子卷成了麻花。他今日下学,就趁着贾母接他,直接躲到了茂椿院来。   一想起那日的事,他就觉得世界要毁灭。为什么要开门呢,还有林忠那欣慰的笑,可恶,可恶!林珩愤怒地捶床。   夜深了,外头安静得很,唯有檐下小风铃偶尔轻响。林珩折腾大半宿,本就心绪烦乱、身上燥热。正欲朦胧睡去时,却隐约听见院外远处隐隐有人声嘈杂,似是内宅婆子走动的动静。   上回这样,还是秦可卿死的时候。   林珩头晕脑胀地坐起,问:“怎么了?”   琥珀得了交代,只敢站在外面回:“二奶奶说园子里失了盗,要来查查这些丫头们。”   “大爷睡吧,我们怕这些小丫头手脚不干净,今日抄检抄检,大伙去疑。”一个婆子的声音响起。   林珩起身披上衣服,扬声说:“点灯。”   琥珀推门进来,手脚轻快地点上了灯。大双小双站在门口,拦住了要进来的婆子。   “外面是谁?”林珩皱眉问。   “说话的是大太太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还有二奶奶以及几个管事妈妈都来了,就在外头正厅上呢。”琥珀低声答。   林珩披了衣服出来,外头密密实实站了快二十多个人。王善保家的凑近了,堆着笑说:“给大爷请安,今天的事不与大爷相干,大爷只管高坐。我们查完就走,不敢惊扰老太太。”   林珩看向后面的凤姐,凤姐大半身子都压在平儿身上,有气无力地说:“珩兄弟久不过来,我说没有查的理,妈妈偏不信。”   林珩笑了,他走到主位坐下,指着王善保家的说:“二嫂子才病了多久,竟连个奴才都能做你的主了?”   王善保家的脸色一变,皮笑肉不笑地小声解释:“我们哪里敢做奶奶的主,都是太太的吩咐,不敢不从的。表少爷少不得体谅一二,让我们早点完了事,也好回去交差。”   林珩轻扯嘴角,阴阳怪气地问:“这是单查我一个呢,还是大伙儿都查?”   凤姐和平儿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王善保家的继续道:“都查,大爷这儿是第一处。”   “哦,舅舅屋子里也查?老太太那边查不查,这是丢了什么东西,这样大的动静?”   “瞧小爷说的,长辈屋里伺候的人哪儿能任意搜查呢。别说他们自己尊重,不会做那些没脸的事;就是一时行差踏错,那也只有主子发落的理。岂不闻老人家常说的,便是猫儿狗儿,但凡是长辈屋子里的,都要敬着些。”   “哦?”林珩往后一靠。仿着四皇子的样点了点手指头,轻声说:“扔出去。”   一晚上的邪火没处发,这是上赶着找晦气呢。   “砰”地一声传来,院子里的人都呆住了。仿佛这是一眨眼间,大双小双就各架起一只胳膊,真将王善保家的扔了出去。   那一声落地,听得人牙碜。王善保家的缓了半晌,才勉强哎哟出了声,一听就知道摔得不轻。   琥珀第一时间看向那两丫头,心想:他们说的竟然是真的,这俩瘦丫头真有功夫在手上。   林珩打了个哈欠,笑眯眯地问:“还查吗?”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做声,只有王善保家的亲家干笑着站了出来,说:“爷好大的火气,我们也是——”   这回不用林珩吩咐,大双小双已经将她扔了出去。正和王善保家的摔在了一块。   林珩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说:“查贼赃查到亲戚家来了,好规矩。二嫂子,这里若住不得,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去,不用变着法儿地赶人。”   凤姐变了脸色,赶紧站起来说:“这是哪儿的话,都是他们冒撞了,珩哥儿别多心。你若是走了,老太太那里怎么过的去。好孩子,我瞧你也困了,快叫他们服侍着去休息吧。等你明日醒了,我定打着她们给你赔罪。”   林珩摆了摆手,顺着台阶下去了。开玩笑,请神容易送神难。他就是嘴上说说,这大晚上的,谁还往外边跑呢。   闹了这一场,林珩回屋黑甜一觉。第二日早上,神清气爽地去上学。他的肩膀好了,今日骑射课上,皇上突然去看皇子们练习。当着几位重臣的面,他还特意指点了林珩几句,然后嘴角微抽地回去了。   有了林珩作对比,其余人都或多或少得了皇上几句夸赞,各自心满意足地散去。林珩自觉做了回好人,也乐滋滋地往外面走。避开周肇常走的路线,有惊无险地赶到了宫门前。   一出宫门,林珩就看见了贾家的人。贾琏还卧床不起,竟是宝玉来接他。   林珩特意看看太阳,还是在西边啊。   宝玉一见林珩,就红着眼上来抓他的手:“珩儿,你救救晴雯吧!” [80]高级技术人才:   林珩料到贾家今日会有人来接,但没想到这个人……   林珩料到贾家今日会有人来接,但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宝玉,还开口就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常进出宫门的那些人基本都混了个眼熟,见林珩被一个华服公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堵在了那儿,眼神都不着痕迹地往这边瞟。   这些人里不乏认识宝玉的,毕竟是元妃娘娘的亲弟弟,小国舅嘛。   林珩见此拉了拉宝玉说:“二哥哥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呢?今儿是有人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过来找我?”   宝玉顺着他的力道往车那边走,边走边说:“是老太太让我来接你的,说是今日得了上好的暹罗香猪和活鲈鱼。已交代给厨房做了你爱喝的鲈鱼羹,叫你回去吃饭。”   林珩见他蔫头耷脑的,显然没把老太太的交代放在心上。恐怕满心里想的都是那个“晴雯”。   果然,二人刚一坐定,宝玉就急急开口:“太太说晴雯不检点,要把她赶出去。她还病着呢,出去了如何保养身子。珩儿,你就帮帮她吧。”   林珩不解:“说她不检点也要有个根据啊,若是真的犯错,按例也当受罚,否则管事们如何辖制下人?若是没有犯错,你和舅母解释清楚就行了。我们兄弟虽然不分彼此,也没有插手你房中人的道理。”   说到后面,林珩已然语中带笑,半是调侃。宝玉却十分郑重地竖起三指对天,说:“我发誓,她当真没有勾引过我,也没做过不检点的事。”   “咳咳咳”。外头林忠急咳了三声。   林珩没理,继续说:“既然如此,你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宝玉摇摇头,流着泪说:“不中用,太太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认定了晴雯是个妖精。”   林珩把眉一皱:“这就难办了——但你要我如何呢,我也没法去给她作证啊。”   “不要你作证”宝玉拉着林珩的手说,“你把她要到茂椿院吧,等太太气消了,我再变着法子把她要回来。”   “咳咳咳咳咳咳——”宝玉话音刚落,林忠就在外头剧烈咳嗽,那动静听起来,就像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林珩愣了半晌,等确信宝玉不是开玩笑后,竟被他逗笑了:“二哥哥,你真要我这么做吗?你这不是要救人,你是嫌她死的不够快吧。”   说完这话,他又拍了拍马车内壁说:“林叔,低声些。”   宝玉还没回过味来,径自说着:“我知道你和他们不同,内心也是怜惜这些女孩的,不然当初也不会为了胭脂,就打了薛大哥。”   “不敢当,”林珩拱拱手说,“我管她的事,是因为她是我的丫头。但我若开口要了你的丫头,那才真会要了她的小命,你信不信?”   林珩神色不似做伪,倒让宝玉愣在了当场。   “吁——”马车停下,林忠在外头着急忙慌地说:“爷,车到了。”   林珩率先下了马车,心想还好到了,要是再不到,林忠估计都想扛起马车往回跑了。   果然,林珩才一下车,林忠就慌忙凑过来低声说:“大爷千万别心软答应了,这可不是玩的,要是被老爷知道了——”   林忠还没说完,宝玉也下了车,话头就此打住。贾家早有人接了出来,宝玉不敢再说,两人相安无事地进了内院。   林珩还以为吃饭只是托词,没想到里间真置办起了席面。林珩瞟了一眼,他爱吃的还不少。   “珩儿,来我身边坐。”贾母亲切地招呼林珩。   今日人还算齐全,邢王二位夫人另开一桌,坐在了隔壁。林珩挨着贾母,旁边坐着宝玉。姊妹们隔了道屏风坐在里头,往常忙里忙外张罗的凤姐,今日却不在。   “我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近来事多,咱们许久没聚了。今日人齐,大家别拘束,都乐呵乐呵。”贾母温和地说。   薛姨妈夸了一句:“老太太兴致好。”众人连忙附和,只是那神情不乏勉强,林珩眨眨眼睛,只做未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母缓缓放了筷子。几乎是同时,王夫人等人的筷子也搁下了。说笑的声音倏然收住,荣禧堂安静了下来。   “大概是年纪上来了,近来总想起一句老话——安不忘危,乐不忘忧。久享安逸易生乱象,做主子的宽和,那些奴才就越发上来了。我图受用,家事交在你们手里,乐得一天算一天。   但近来瞧着,这家里越发不成样子。那些个奴才,仗着伺候过主子,年轻些的主子他们都不放在眼里。昨日的事,我已尽知。”   话至此处,邢王二位夫人都站了起来。接着,一屋子人陆续起身,纷纷垂手恭听着老太太的训诫。唯有林珩,要起身时候被贾母拉在了怀里。   “我知道你们孝顺,心有顾忌,不肯伤了那些老人的体面。既然如此,不如从我做法开端,将那些生事作耗,挑唆主子的刁奴赶了出去,从此大家干净。也为他们小辈做个样子,立个体统。”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做声。贾母没理他们,而是接着说:   “来人,将王善保家的,吴新登家的,来喜家的统统捆到二门外,着实打二十板子,并革一年银米,三年内不准进二门!你们若是心里有我,就照我说的办,若是心里没我,就仍由你们自处,不必来劝。”   这话说的很重,众人不敢忤逆,纷纷低头应是。   贾母见状又转了脸色,含笑对众人说:“都站着做什么,都坐下。鸳鸯,快给你姨太太斟酒。家事不谨,叫你看笑话了。我们家这些小辈养的娇气,没个气性。只有珩儿和三丫头最好,我看着也喜欢。”   “老太太说的是。”薛姨妈陪笑道,“珩哥儿一看就是有大出息的孩子,三丫头也好,未来还不知谁家有福气得了去呢。”   宴席结束,邢夫人气冲冲地往凤姐屋子里去。王善保一家是她的陪房,因多事掺和进抄检的事里,得了好大一个没脸。不但叫林珩的丫头扔了出去,还被探春打了一耳光,今儿更是直接被老太太赶了出去。   本来绣春囊是在园子的假山石里被发现的,要说没脸也该是二房没脸。不想前脚王善保家的挨了打,后脚就在迎春的丫头房里,找到了绣春囊的主人,连带着敲边鼓的费婆子全是他们大房的人。   “你也太顾受用了,”邢夫人看着凤姐怒道,“你们夫妻二人统共就二丫头那么一个亲妹子,竟容得她房里接二连三出事。前儿吃酒赌钱,其他姑娘都没事,就她的奶娘被查了出来,什么意思?”   “太太息怒,”凤姐有气无力地说,“我这就起来去问问,那起没王法的,竟敢如此藐视姑娘。”   话音落下,凤姐就作势起来。不想眼前发晕,踉跄两步就跌回了床上。平儿一叠声地叫着去扶她,半晌才将人架回床上。   邢夫人见她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想发作,又不敢勒逼太过,怕老太太知道了生气,于是冷笑着说:“罢,你请歇着吧,不敢劳动。”   凤姐见她摔帘子走了,才慢慢坐直身子说:“那王善保家的若不是存着坏心,故意想着看人笑话,今日这一劫也落不到她头上。这回好了,拿贼拿住了自家人,还得罪了林家。老太太不拿她开刀,日后姑父知道了,这亲戚还做得成吗?真是厕所里点灯——找死(屎)。”   “司棋那丫头也太大胆了,占着王善保家的势,竟然做出园内私会的丑事。”平儿说。   凤姐叹了一声道:“二丫头那里也太不成样子,你昨儿去问了吗?她怎么说?”   凤姐问的是迎春奶娘聚众赌博的事。这老婆子占着奶过姑娘,不但私自拿了迎春的东西出去当,她儿媳妇还敢在迎春屋子里与丫头拌嘴,规矩松散不堪。   探春听见生气,告到了凤姐跟前,是平儿去处理的。   “说起这个,真真是好笑。三姑娘倒是打了个抱不平,偏二姑娘不肯出头。她说了,她既不能去求情,也不要被骗走的东西了。司棋的事,她也管不了。让咱们看着办,只别叫老太太生气就是了。”   凤姐闻言叹道:“她倒是想得开。罢了,既然如此就随他们闹去吧。”   平儿笑着应下,忽而想起一件事,又问:“奶奶,旺儿媳妇来问,下个月的月例银子是照常提出去放给人使吗?”   凤姐冷笑一声说:“让她别操心了,以后都不放了。我的银子够使,犯不着担着骂名,替他们做嫁衣裳。”   “这才好呢,我早想劝奶奶一句了——”   话音未落,外头响起了贾琏的声音。平儿侧耳去听,原来是贾琏要水,秋桐进去伺候了。   平儿赶紧去看凤姐的脸色,凤姐摆摆手说:“随他们闹去,新挖的茅坑还有三日新鲜呢。”   秋桐是贾赦赏给儿子的小妾。出了尤二姐的事,贾赦就把自己身边伺候的秋桐给了贾琏。比起之前的尤二姐,凤姐根本不把这个丫头放在眼里。   “尤二姐那边如何了?”   “老太太动了真气,连带珍大爷、尤大奶奶都吃了教训。尤大奶奶将二姐带回去,请了太医去瞧,万幸没怀上。   大奶奶倒是松了一口气,就是二姐瞧着挺失望的。”平儿回答。   “哼,她该庆幸没怀上。否则国孝期间揣上的种,谁敢留下?说不得她就得吃大苦头。张家那边怎么说,还要她吗?”凤姐问。   “要的,珍大爷又把张华找了回来。还给了他银子,让他将尤二姐娶回家。张家说定了,好像是下月就来接人,听说也不大办了。”   “不给钱,谁愿意做这活王八。哦,忘了,咱们二爷愿意。”凤姐说完,自己都笑了。   “奶奶——”平儿有些担心地喊。   “没事,你将咱们的人管好了。这些日子消停些,见到表少爷定要恭恭敬敬的。从公而论,尤二姐这件事,我得承他的情。私心来说,如今风向变了,咱们也去赶赶这热灶。”   “奶奶是说?”   凤姐点头:“娘娘去给咱们爷求情,不但不成,还挨了圣上训斥。不知是不是我疑心太甚,我总觉得娘娘的恩宠仿佛悬在云上。别的不说,你看咱们家这些年,除了大把地花银子,越来越穷之外,可曾得到什么好处了?”   “那表少爷?”   “上回周瑞家的回来,说是遇到宫里的太监去给珩儿送米,是上等的御田胭脂米。咱们家若得了这个,只怕夸耀不尽,人家却连风声都没透出来,只做平常。平儿,你说珩哥儿以后的前程会差吗?”   平儿苦笑着感叹:“这都是命啊。”   林珩在贾家吃完这顿饭,就踏着夜色回家了。老太太的意思他明白,后面也说了几句话让她安心。   连夜要走,是怕林忠悬心。果然,林忠一路上喋喋不休,都在说林珩千万做不得此事。   林珩拍着胸脯保证了,谁知半月后,他竟又改了主意。   “那丫头还有这本事?”林珩好奇地问。   琥珀点头:“她的针线是一绝,如今外头这些铺子里的绣娘,大多都比不上她。老太太当年让人用心调教,本就是预备着给宝二爷的。她这些年在宝玉屋子里,除针线外几乎没有做过别的活计。一双手保养的很好,正是做绣娘的料。”   好的绣娘不是被世家包揽了,就是人家铺子里自己培养的,要找一个有见识,能干活的很不容易。林珩听了不免心动:“这倒是好,但不知此人品性如何?”   “她就是坏在嘴上,仗着宝二爷脾气好,说话很不客气。前儿宝二爷屋里的坠儿偷了平姑娘的虾须镯,她二话不说就把人赶了出去。人家问她为什么赶人,她随意敷衍着骂了两句。   那些人当面不敢辩驳,暗地里却一直记着。这回刚好碰见舅太太寻晴雯的不是,她们就当着舅太太的面,说了晴雯好些难听的话。”   “啧,”林珩有些理不顺这些弯弯绕绕,他拍了拍椅子扶手说:“你既爱惜她才能,就去问问她,可愿意卖身出来?从此在绣铺里当差,再帮着带带年纪小的那些。   若是用心当差,绣铺可以保证饿不死她,但若想和以前一样过日子,那是不能够了。”   “她以往得罪的人不少,落井下石的比比皆是。便是身子好了,碍着舅太太的面,也没人敢要她去做活,只有随便配人的结果。   在那边也是等死,她怎会不愿意出来?我也是于心不忍,才多问了这一嘴,实在也是惜才的缘故。”琥珀说。   “先别急,你先让她想好,出来后再不能和宝玉纠纠缠缠。活计做不好可恕,要是犯了这一条,绣坊就容不下她了。”   琥珀答应着去了,回来之后果然说晴雯很愿意:“她心气很高,愿意出来做一番事业。宝二爷那边,她也答应了绝不再见。就是不知道,爷要怎么做?”   “简单,”林珩起身拍去手上的核桃酥渣子,“舅母不是把这丫头撵出来了吗?咱们先让二嫂子卖了她,再买回来就成?”   “咱们买吗?会不会不好听。”   “甄家买,他们要帮我开绣坊,最近正在找人呢。” [81]让人气愤的陈年旧事:   晴雯的事情办的很顺利,林珩全程没有出面。琥……   晴雯的事情办的很顺利,林珩全程没有出面。琥珀带着东西去看了凤姐一回,凤姐当下就应了。   “我还没说东西的事,二奶奶就点头了。后来知道姑娘给她寄了东西来,还十分感慨呢。我瞧着二奶奶也不容易,她的病要配丸药,满府上下竟然找不到一支合用的人参。还是薛家听说了,打外头买了二两进去。   前儿老太太寿辰,大太太还因为费婆子的事当众给了她一个没脸,连鸳鸯都替她抱屈。她如今在外头的名声有些不好听,人都传二爷偷娶,是因她善妒所致,连二太太都说了她两回。   二奶奶这回倒也想得开,听说已打外头买了两个女孩进去,只等孝期一过,就要开脸放在琏二爷身边了。”琥珀压低了声音,背着人和林嬷嬷说贾府那边的事。   林嬷嬷年纪上去,如今已是半荣养的状态。她虽不再管着林珩房里的事,但因她素来做人很好,这些丫头们有了心事或者烦难,也喜欢来找她说话。   “她是个妥帖人,可惜就是太要强了些。那晴雯的事怎么说,她既处境艰难,可别因为咱们的事为难了她。”林嬷嬷说。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夸二奶奶好计策。”琥珀抿着嘴笑了笑,压低声音对林嬷嬷说,“她悄悄和舅太太说,宝二爷私下去看了晴雯两回。这两人年轻,万一一时糊涂生出不名誉的事就不好了。长久防备,总归不如卖了妥帖。舅太太当时就答应了。”   林嬷嬷点点头说:“这样很好,但这些细节就不要告诉咱们小爷了。没得搅扰他的心,连学也不好好上。”   琥珀也是这么想的:“我只告诉小爷成了,但瞧着他也不十分开心。”   林嬷嬷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林珩确实情绪不高,整颗心乱糟糟的。   他避着周肇已有小半个月,刚开始还沾沾自喜,后来就有些纳闷:若是周肇真心找他,怎会那么长时间不见人影,除非是周肇也避着他。有了这个念头,他就渐生气恼,最近做什么都无心无绪。   “小安,御前侍卫当职的地方在哪?”   “在前头的班房里。”   “咱们去看看。”   “不行啊,小爷。在宫中私下乱走可是要打板子的,爷要找谁,奴才让人去传话。”   “算了。”林珩一蔫,重新趴回了桌子上。   “你这是怎么了?”四皇子见他跟被霜打了似的,好笑地问。   林珩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四皇子眉眼一动,凑到他旁边揶揄:“是因为南安王世子吧,他可有好些日子没来接你了。”   林珩错愕,面上却强撑着说:“没有的事。”   四皇子向后一靠,翘着脚说:“还嘴硬,我说你俩也好的太过了。若不是我深知你为人,都要生出疑心了。”   “什么疑心?”林珩不解地问。   四皇子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林珩没有说话。   “你别胡说。”三皇子拍了四皇子一下,“珩儿,你们若是有了什么误会,还当好好解释才是。就这么憋着冷着,再好的情分都消磨没了。”   林珩不知道他们怎就猜得这样准,但他确实也憋不住了。这天下学后,他特意跑到清水巷去堵人,却见晚归的周肇面色不是很好。   “阿肇——”眼见周肇直愣愣地就要从自己身边走过,林珩赶紧出声叫住了他。   “珩儿。”周肇有些错愕,有些呆滞。   “你怎么了?”林珩见周肇不对劲,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周肇张了张嘴,半晌没说话。片刻后,他低垂着眼睛说:“你不是躲着我吗,今日怎么会过来?”   林珩一怔,当即倒打一耙:“明明是你——”   话音未落,周肇就跨步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怎,怎么了?”林珩不知所措,双手却已不由自主地伸开,环住了周肇。   周肇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林珩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片刻后果断放开他说:“没事,不过是查到了些陈年旧账,一时有些感慨。夜露深重,你怎么在外面站着,咱们进去说话吧。”   林珩仍由他带着进了清水巷的宅子,边走边回头,挤眉弄眼地无声询问随从:“怎么了。”   随从摇了摇头,伸手指着周肇无声回应:“南安王府。”   “南安王府又搞什么幺蛾子了?”趁着周肇去洗脸,林珩捉着孔沢逼问。   “一些陈年旧事,主子不肯说,咱们也不敢多嘴啊。”孔沢苦笑着回他。   不待林珩再问,周肇已换了衣服出来,轻笑着对林珩说:“不必问他,过来我告诉你。”   林珩很乖觉地缩到了他身边,据他观察,这个行为很能安抚周肇的情绪。果然,他才坐定,周肇周身的戾气就缓和了不少。   “之前和你说过,当年我走丢后,我母亲身边的旧人死的死,散的散,所剩无几。唯一一个赵嬷嬷,对当年的事也是空有怀疑,并无什么实据。   我回家后,面上并没有过问当年之事,私底下却从没放弃追查。前些日子,我手下的人来回禀,说是找到了我母亲身边的旧人。珩儿,我并非故意不去找你,而是被此事绊住了脚。”   “啧,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当年到底怎么了,你怎么这副样子?”林珩着急。   “我母亲当年并非惊惧而死,她是因为中毒才一尸两命的。”周肇语气平淡地扔下了一记惊雷。   “怎么会,谁会给她下毒?”林珩震惊不已。   “周世桉。”周肇轻轻地说,“姨母大概也知道此事。”   林珩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周肇按按额头,牵着林珩将他带到了凉榻上。衣袂飘动间,林珩闻到了一股皂角和薄荷的味道。他的鼻尖动了动,觉得很好闻。   “我的人找到了当年伺候母亲的丫头。”周肇的话拉回了林珩的神思,他嗯嗯啊啊两声,心虚地试图掩盖自己的走神。   “当年母亲出事,周世桉以伺候不利为由,将她房中的人陆续打发了。”周肇沉声说,“这回找到的丫头叫青姐儿,她当年只拿着三等的份例。三等丫头不近身伺候,大概是因为这一点,她才被卖给了一个过路的客商,侥幸逃出一条命来。”   “意思其他人都没了吗?”林珩惊讶地问。   “不过一二年间,贴身伺候的那几个都因各种意外没有了。”   林珩一怔,这发展怎么有点像“灭口”?   “青姐之所以清楚这些事,是因为母亲怜她瘦弱,特意让那几个大丫头照顾她。她无事就待在屋里学着服侍,因她自己不想夸耀,旁人并不知晓此事。这些年,我的人带着赵嬷嬷多番辗转寻找。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她。   她说,母亲去世之前,身体已经每况愈下。大夫来了几波,都说是忧思惊惧。母亲并不是那胆小怕事的人,久治不愈后,就生了疑心。于是她让人从外头找了医婆,乔装进来悄悄诊脉,这才发现是中毒。”   “那时府中——?”   周肇点头:“赵嬷嬷生病避了出去,赵家无人,一切都是周世桉做主。连医婆都能诊出来的问题,没道理大夫全都没能发现且言辞一致。母亲发觉此事后并未声张,青姐儿说她镇定异常,还喃喃说早猜到了。”   “然后呢?”林珩追问。   “他给卫家传了消息,让姨母带着人去周家撞破此事。”   “卫家没人过去?”   周肇摇头:“传话的人说了,姨母让母亲不要多想,安心养胎。”   “传话的人真的见到卫夫人了吗?”林珩质疑。   “青姐说,那是母亲的心腹,她带回了母亲和姨母之间的暗语。母亲再三确认,最后才流着泪说算了。”周肇叙述的语气很平淡,林珩却听出了他嗓音的颤抖。   “当时,她身边除了几个丫鬟,没有可以信赖的人。赵家的陪房、家人早被周世桉不着痕迹地调走了。她要顾及着我,最终只能选择隐忍。”此话落下,周肇眼眶都泛红了。   林珩难以想象赵夫人当年是如何的无助,周肇此刻又是怎样的难过。他轻轻抬起手环住了周肇,笨拙地安慰他:“周世桉是害怕被牵连,才这么做的吗?就是不知道,青姐的话能不能全信。”   “我也疑心这点,所以青姐说了一个细节。”   “什么?”   “他问我周世桉是不是多年无所出,我说不是。青姐惊呼不可能。她说母亲当年知道自己已无力回天,就特地向医婆要了一味奇药。那味药能让男子再也不能生育,且医者看不出究竟,只能瞧出精气不足。”   “那不应该啊,他不是还生了周承和周宝蓉?”林珩问。   “周世桉有吃养身膏方的习惯,那方子用料精贵,配制不易。每次请大夫制配,都是做足一年的量。青姐说毒是下在里头的,或许是在母亲死后,周世桉才吃够了量。若是周承兄妹是药物起效前就有的,那一切就能说通了。”周肇沉声说。   “这的确是个一劳永逸的方法,如果周世桉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孩子。他就是再忌讳你的出身,也不会随意对待你了。可惜,那药非要吃尽了才有作用吗,怎么不早点毒得他半身不遂?”林珩愤愤。   周肇闻言扯起嘴角,冷冷地说:“母亲下的毒应该是足量的,可惜她没估算到人心的险恶以及下限。周承和周宝蓉这对龙凤胎早产了三个月,这些年因为周承身子不好,恰应了早产儿先天不足的话,所以一直无人怀疑此事。   我猜测,他俩很有可能不是早产,而是周世桉身体受损后怀上的。母亲去世刚满一年,太上皇就禅位了。许家女登上后位,许氏水涨船高,依然将幼女嫁给一个鳏夫的原因,总不会是喜欢周世桉吧。”   林珩摇摇头:“许家现在都不愿意和南安郡王府打交道呢。但如果许氏未婚前就已经有了南安郡王的骨肉,那么许家嫁女的原因就很明朗了。”   “上回家宴,许婉贞想让她的侄女与我见面。许家匆匆来人阻止,还和她大吵了一架。许家现在式微,是怎样的担心,才会让他们不顾许婉贞的身份,撕破脸也要讲许氏女带走。我当时就有所怀疑。”   “这也太无耻了!”林珩简直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来形容南安郡王。若按时间推算,周世桉在发妻亡故不久后,就和许氏有了不妥且珠胎暗结。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竟还有脸对外营造爱妻如命的形象。   林珩愤怒地起身,一挥拳头道:“得给他点教训,阿肇你想怎么做,我来帮你。”   周肇一把稳住林珩的身子,他太激动了,差点从凉榻上跌下去。   “我还有几个疑点要去核实。我也不冤枉他,等一切核实之后,不过血债血偿罢了。”周肇的话平静而确定,仿佛轻描淡写谈论的不是亲生父亲的生死,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草芥。   林珩打了个寒战,喉咙有些发紧。周肇立马反应过来,刚要安抚,却见林珩颤巍巍地拉住他的手,很认真地说:“你要怎么做,我帮你。”   周肇错愕地看着林珩,他胆小又坚定。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这一边。   周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扣住林珩的后脑将他搂进了怀里,边拍着他的后背边说:“傻瓜,他做错了事,自有国法家规惩处。”   林珩看不见周肇布满阴霾的眼睛,听他提到“国法家规”,不自觉大松一口气。他刚才都想好要去亡命天涯了。   “阿肇——”   “嗯?”   “这一切都过去了,以后都会好的。”   “嗯。”   哄睡了林珩,周肇来到外间。冯紫英早已等在那里,自饮自酌喝完一壶酒。他一看周肇的样子就笑:“好了?”   周肇浅笑着说:“说了点别的事,终于不别扭了。否则还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   冯紫英点点头:“皇上要对江南甄家下手了,我听说你们家和他们私交甚笃,你可要提醒提醒你父亲?”   “不必,周世桉是什么人,成了精的狐狸,他会不知道风向。”   “可我听说,甄家夫人带着他家三姑娘,这些日子和你们家来往甚密。”   “哦?有意思。”见周肇一脸兴味,冯紫英就不多说了。因宵禁已过,他也顺势歇在了清水巷。   那一晚上,林珩连做梦都在逃命。要么梦见他和周肇把血呼刺啦的周世桉塞在箱子里带着跑,一大群人在后面追;   要么梦见周肇挖坑他放哨,电闪雷鸣的晚上,周世桉就躺在一旁,闪电照亮了他的脸,周世桉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们。   林珩忙活一晚上,早上起来眼圈都是黑的。四皇子神神秘秘地走到他身边问:“和好了?”   林珩打着哈欠点了点头,四皇子意味深长地笑着,被三皇子捂着嘴拖走了。   他虽然疲惫懒散,但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若是相熟的人看见,只一眼就能知道他心里没憋好主意。   午间吃点心,皇帝看似不经意地提起,说林如海上了折子,要接他到湖北过年。林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充满期待地看着皇帝。   皇帝笑了笑说:“看你最近的表现,若是进宫一年毫无长进,朕也不放心你去外边丢人。”   这就是准了九成了。林珩开心地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他掰着手指头算算,若是运河封冻前出发,再等三个月就能见到爹爹和姐姐了。   皇帝看他高兴,接着就说:“朕给你找了个师父,你好好跟着他学,三年后下场考个举人,让你父亲高兴高兴。”   “啊?”林珩没想到话题会跳跃得这么快,“那我不用来上书房念书了吗?”   “顺喜——”   “诶,小爷说的哪里话。上书房上早课,午歇过后呐,您就跟着太傅大人学写八股文章。宫里头不教这个,皇上是怕您耽误喽。”顺喜笑着解释。   “可是太傅大人忙于公务——”林珩试图推脱。   “所以你要诚心拜师,认真向学。好了,今日早些放你回去,明日内务府会派人带你去拜师,务必端正恭谨,不许胡闹。”皇帝一锤定音,林珩一头雾水地离开了皇宫。   尚且来不及细思这事,林珩想起之前的打算,先跑到军营找柳湘莲去了。   上回甄家出事,柳湘莲操演结束后才知道,登时气了个半死,拿起长枪就要去找贾琏理论。   最后还是甄家死命劝住了,一说胳膊掰不过大腿,二来也顾忌林珩的面子。何况贾琏已经受了惩处,再去寻仇有违法理,对现在的柳湘莲来说非常不利。   柳湘莲是真心感激林珩,也想用心给自己谋个前程,犹豫再三后咬牙放弃了。谁知贾琏还不足兴,伤好之后还敢来说尤三姐的婚事。   柳湘莲内心冷笑不已,面上只做感谢状。笑着推辞道:“我柳二不是那朝三暮四的人,此生已在父母跟前立誓,只娶甄娘一人。”   任贾琏翻来覆去再劝,他都是这话。   贾琏闹了个没脸,自思近来事事不顺,待要用权势压制,甄家那边又连着一个林珩。无奈悻悻而去。   柳湘莲忍到晚上,细细打听了贾琏行踪。知道他最近鬼祟得很,竟然还是放不下尤二姐,已花钱将人包下。还让张华带着她居于别院,背地里悄悄往来。   柳湘莲蹲守在别院附近,终于找到机会,套了个麻袋将贾琏狠揍一顿。   这事他也没瞒着林珩,林珩知道后大呼英勇,还和柳湘莲算计着,将事情传到了贾赦耳朵里。贾琏因此又挨了一顿打,才咬牙放走了尤二姐和张华。   自那以后,林珩就对柳湘莲刮目相看了,坚信他是一个敢下黑手的好汉。   “什么,你要戏本子?”柳湘莲吃惊地问。   林珩点头:“我要看看戏本子是怎么写的,市卖货只有故事,不能拿来直接唱。”   “这倒是简单,但你要来做什么。你先说清楚,我才敢给你。”贾琏的事情过后,柳湘莲也对林珩刮目相看了。   林珩想了想,这本子靠他现学现写,等流传开来不知要多久。不如柳湘莲这个梨园的行家帮忙,说不准要快很多。   “我要悄悄写个戏本子,唱一唱某些人的丑事。”   “这人身份不凡吧?”柳湘莲暗自戒备。   “啧,我有一个朋友——”林珩隐去真实背景,添油加醋地和柳湘莲讲了南安郡王的所作所为。   “岂有此理。”柳湘莲拍着桌子大喝。   林珩深以为然:“这样的无耻之徒,世人都还以为他重情重义,你说该不该揭发。”   “是该揭发,但你也说了,他身份不凡。这样的本子就算写出来,哪有梨园敢演呢。”   “这也不难,我就写一个乡绅,看上了省城大户人家的小姐,想要攀附老丈人吃绝户。然后害死发妻,人面兽心的故事,你觉得会有人看吗?”   柳湘莲略一思索,然后点头说:“有,结局一定要让这乡绅不得善终,才算大快人心。”   “放心吧,等我写出来先请你掌掌眼,要是不够痛快,我就再改。”两人一拍即合,林珩借了几本书,拿回家细读了起来。   若不是琥珀提醒,他都想不起第二日要拜师的事。三更醒来就要去上学,还被林忠劝回去睡觉了。   他不知道皇帝为何好好的要让他去拜个师父,正经拜过的师父就像半个爹。皇帝好像十分热衷给他找爹,不仅平时喜欢以亲长的身份对他指指点点,在宫外还要特意找个人来管着他。   不过林珩就算再不懂事,也知道这是件好事。但他没想到大清早来接他的人,竟然会有贾政。   “舅舅?”   “珩儿。”贾政穿得十分喜气,甚至两颊都泛着红光,“你今日就要去拜师了,一应礼仪可都熟练了?”   “圣上昨日才提的这事,还未来得及学习。”   “这怎么能行,张太傅是我辈读书人的楷模,你能拜在他门下,实是此生之幸啊。”贾政着急又钦羡地说。   “啊,舅舅,不如您教我吧。您做过学政,对这些礼仪应是再清楚不过的。”林珩赶紧给贾政找点事做,他看起来快紧张地不行了。   张太傅不涉政事,那老头一旬只在上书房授课四次,言谈风趣,涉猎甚广。林珩听说他平时都在忙着修史编书,校定典籍,算是清流中的清流了。皇帝找他给自己做老师,名声好处都有,还不用担心结党,确实是权衡过后的至高恩典。   “若不是今日才得了旨意,我昨天就将你叫过去了。你这孩子果然是不经事,你大人不在身边,遇着事了就该来找舅舅啊。”   林珩有些窘迫,他昨日忙着问戏本的事去了。好在贾政虽然嘴上抱怨,但拜师的细节礼仪还是说的很明白的。   林珩一行人到了张家,那边早已设好了香案。林珩依礼拜过,又给张太傅奉上了束脩与拜师帖。张太傅身着长衫,言辞和缓地训了一番家国道理。就到贾政作揖躬身,亲自对着太傅致谢。   林珩瞧他激动得都有些发抖了,当真是极崇拜这位太傅的。   拜完礼后,太傅留他们用了顿便饭,就到了请辞的时候。林珩和太傅不算陌生,行礼之后就问了读书的日子。太傅笑笑说:“先准你三日假,做一篇文章来我看。要言之有物,选题不限。”   林珩答应下来,心里还有些窃喜,他正愁没时间写本子呢。不想贾政如临大敌,回去的路上一叠声地嘱咐,给他出了好几个主意,后面又都自己否决了。   林珩“嗯嗯啊啊”地应付着,觉得贾政这一关或许会比太傅那边更难。果不其然,贾政一回家就钻进了书房里,和他那几个门客商量着要选个好题。   林珩陪了一会儿,只觉头昏脑涨。于是借口要静静思索,回去看戏本子了。至于选题,他打算拿起经书随手去翻,翻着什么就是什么。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胸中郁气出了。   林珩这边一心一意地琢磨着给周肇出气,不想第二日,他竟得到一个让他愣在当地的消息。   “什么,甄家要和阿肇说亲?甄太妃不是才薨吗,孝期谈什么亲事。”林珩满脸不解。 [82]说亲:   林珩本以为周肇说亲的传言只是无稽之谈,没想……   林珩本以为周肇说亲的传言只是无稽之谈,没想到一天之内就从多处得到了印证。   他也不知胸中哪里来的郁火,一反手就把桌子上东西都扔了出去。周肇站在外边拍门,边拍边试图解释。林珩完全听不进去,两只眼睛发酸,莫名想哭。   他从镜中看到自己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只红眼的兔子。他看不得这窝囊样,抛出枕头,又将镜子砸倒。   琥珀几人站在门外不知所措,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就这么听起来,好像是人家去给世子爷说亲,没有提前告诉自家小爷,小爷就急了。   这怎么说呢,就算感情再好,也没有拦着人家成家立业的道理,世子年纪也的确到了。琥珀给小双使了个眼色,让她速去找林管家过来。主子打小都没这么发过脾气呢。   “珩儿,我当真不知情。日前只听说甄家来访,为的是以前的旧交情,并没料到会谈到这事上去,不是存心瞒你。你开开门,我好好和你说。”周肇试图安抚。   林珩不为所动,他直觉自己生气的点不在说与不说上,但又好像在。反正千般的委屈,万般的愤恨,起手又砸了一个砚台。   这边正闹了个不可开交,外头突然有人匆匆跑进来。周肇分心一看,来人正是他的随从孔沢。   孔沢显然是有正事,他神色焦灼地对周肇说了几句话。周肇神色一凛,挣扎半刻,低声对着门内说:“珩儿,外头出了些事,我得先去看看。你别气坏了自己,有什么火要发,只等我回来。”   周肇说完还等了半刻,眼见林珩不为所动,只好咬牙先去了。   林珩悄悄到门旁去听动静,发现人真走了,眼泪“唰”就流了下来。他抱着腿坐在地上,咬牙切齿地想:周肇若是真的瞒着他定亲了,那就断交!断交!   林忠等哄了半天不见成效,正口干舌燥的时候,外头来人说宝二爷来了。林忠宛如得了救星,连忙哄着劝着让林珩出来见客。   还好林珩没说不见,林忠匆匆把宝玉引到明堂,巴望他说点趣事,把这一回揭过去。谁知宝玉一落座,话还没说,眼泪先下来了。   林珩吓了一跳,忙问:“你这是怎么了?”   “司棋死了,五儿也死了。芳官她们都去出家,成日被那些老尼磋磨,人都不成样子了。如今晴雯也被卖了,还不知在哪里受苦呢?所以我说人为什么要白活这一世,还不如风一般无形无迹,无知无识就罢了。”宝玉边说边呜呜地哭着。   林珩正难过呢,被他的哀戚感染,也随口答道:“是啊。”   林忠端茶的手一颤,险些将茶碗打翻了。琥珀赶紧上前打岔:“二爷是从哪里来的,今日是单来坐坐呢,还是有什么话要说?”   宝玉一愣,擦了擦泪说:“是老爷叫我过来,和珩儿讨论讨论功课。”   “这个点儿?”不怪琥珀疑惑,这会儿都要用晚膳了。   “哦,难得出门,我先去城外看了看芳官她们。”此话一出,宝玉未觉不妥,琥珀的嘴角却颤了颤。   她和林忠对视一眼,迟疑地问:“芳官几个不是叫她们干娘领出去了吗,怎么会在城外尼庵?”   宝玉闻言愤愤地说:“她们的干娘一味糟践人,逼得她们出家去了。”   琥珀一惊,忙说:“这不是胡闹吗,又不知人家根底,怎就跟着去了。”   宝玉摇头不语,半晌后强笑着说:“在哪里都是一样,说来还是你和紫鹃有福气。”   琥珀怕他越说越不像样,赶紧止住话头道:“二爷既说了要议论课业,不如现下就论起来,免得舅老爷回去问。”   宝玉看向林珩。   林珩深叹一口气,半点没有要说功课的意思。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一会儿,林珩突然问:“你又要开始读书了吗?”   宝玉丧气地点了点头。   “你还是好好读吧,就算是不喜欢也糊弄个功名出来。”   “?”宝玉愕然。   林珩淡淡地说:“无权则难主事,无位则难出言。你想回护她们,总得有点依仗在身上吧。”   宝玉看了林珩一眼,这回倒没反驳。屋子里气氛沉郁,林忠笑着问:“不如先用膳吧。”   “哦,你听说了吗?贾雨村被贬了,降官两级。”林珩说。   宝玉点点头:“略有耳闻。”   “他那个官只怕做不长久,将来保不齐还要惹些是非在身上。我听说他近来和宁府、大舅舅他们都走得很近,你得空也劝劝,只怕疏远些才好呢。”   “这,这——”宝玉有些无措,“他们外头的事,哪有我插嘴的地方,何况大老爷还很喜欢他。”   林珩牵了牵嘴角说:“你知道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条藤上的瓜吗?”   林忠又凑上来说:“吃饭吧,吃饭吧。”   不等林珩回家话,外头又有人进来了……   “贾家来人要接宝二爷回去呢。”大双进来传话,身后还跟着一团喜气的贾府仆妇。   周瑞家的进来,先给林珩请了个安,然后对着宝玉说:“二爷这么高兴,说话就忘了时辰了?今日孙家来人,那边还等着您撑场面呢。老太太说了,让表少爷别一味埋头功课,今儿二姑娘大喜,让您也过去乐乐呢。”   林珩一头雾水地看向林忠,林忠压低声音说:“那边的二姑娘定亲了,今儿孙家过去送定礼。爷何妨去走走,大家热闹热闹。”   林珩现在一听定亲就皱眉头,不过想想之后,还是说:“去吧。”   背过人,他悄悄问宝玉:“二姐姐定亲,你怎么还跑城外去了。也该想着早些回去,给她撑撑场面才是啊。”   宝玉皱眉:“我不喜欢这些事,好好的女孩,为什么要嫁人,所以不愿去看。”   林珩翻了个白眼:“二嫂子过生日,你跑城外给金钏烧香;二姐姐定亲,你去尼姑庵看丫头。这不是喜不喜欢的事,难道你不怕她们知道了伤心?”   “她们知道的我的为人,不会的……”宝玉一派认真。   “我看未必。”林珩冷冷地说。   “珩儿——”   “嗯?”   “我听你今日说话,似有刀剑。”   林珩没理他。   贾家今日有喜事,里里外外都很热闹。宝玉他们到的时候,众人都已入席。贾琏带着他二人过去告罪,在孙家那一桌坐下了。   林珩留心看了一圈,在茗烟的示意下找到了孙绍祖。那是个体格健硕的武夫,膀阔腰圆,喝酒很畅快。就是那两道浓眉粗硬横斜,眉峰压眼,目光浑浊,让人看着有些不舒服。   不知是不是林珩的错觉,他总感觉孙绍祖在看他。   用过了饭,众人都要换到堂上去说话,林珩蹭着蹭着走到了最后。打算溜到里面去找探春说两句话,不想那孙绍祖突然来到他身边,借着酒意似笑非笑地问:“经年未见,林小公子一向可好啊?”   林珩疑惑,他并不记得自己见过孙绍祖。   孙绍祖哼笑一声说:“前几年御前比选,我一个兄弟因为冒犯了你,还被人废了。小公子这就忘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林珩想起来了,当时姓云的那人身边,确实还跟了几个。但林珩不知孙绍祖此时谈这个的目的,他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孙绍祖龇了龇牙说:“怎么了,云丌被废是他技不如人、有眼无珠。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自家人自然向着自家说话。林小公子,你说是不是啊?”   这话莫名让人不舒服,林珩眉头一皱。旁边的贾琏见势不妙,立刻迎过来说:“自然,今日大喜,我们堂上说话。”   林珩拱手说了句“告辞”,转到前边贾母这儿来了。今日孙家没来长辈,贾母只吃了一口孙绍祖敬的茶,就让他们自便了。   林珩进去时,她面上并无什么喜色。林珩见过礼,又说了一回话。就着探春的问候,和她走到了一边。   探春问::“珩儿许久没来了,最近在忙什么?”   林珩一边答应着,一边示意她远离了迎春几人。探春有些愕然,然后随他到一旁问:“怎么了?”   “二姐姐是怎么说定孙家的,我看那孙绍祖相貌着实丑陋。”   探春闻言赶紧摆手,拉着林珩避到更里面说:“那是大老爷的意思,老太太和父亲劝过几次,都不中用。二姐姐前几日已被大太太接了过去,她父母愿意,自己也没说的。别人更不好管了,只盼着她之后好吧。”   林珩想想也是,就丢过这一茬,有些扭捏地问:“三姐姐有没有见过甄家那位三姑娘?”   探春有些吃惊地看着他,愣愣地说:“见过。”   林珩扭了扭身子:“她如何?”   “甚好。珩儿,你——”   林珩一瞬间只觉黑云罩顶,他烦躁地说:“没什么,随口打听下。”   探春面色一肃,正想追问,湘云突然走了过来说:“珩儿来了怎么也不过来说话?林姐姐这些日子有送信来吗,她好不好?”   林珩压下烦躁说:“一切安好,就是挂念姊妹们。”   林珩本是随口一敷衍,谁知湘云突然红了眼:“以前林姐姐在的时候,我和她常常拌嘴。如今分开了,倒常常想起她说的话。”   林珩有些不解地看向探春,探春微微摇了摇头。等湘云离了这里,她才说:“前儿闹了一出抄检,宝姐姐隔天就搬回家去了,蘅芜苑只剩了云丫头一个。她客居在此,未免多心。偏生她婶娘前儿来信,不知说了些什么,她近来颇为苦恼。”   这就是林珩解不了的难题了。   他还记着周肇说要来找他的话,不肯在贾家耽搁太久,略坐一坐就往回走。   谁知回家等了一晚,周肇连个人影都没见。林珩从先前的生气变得有些担心——这应该是真有事了。   第二日一大早,林珩就进了宫打听。四皇子的消息是最灵通的,还不待林珩深问,他就都说了出来:“南边起了海啸,受灾者不少。父皇昨日召了相关人等进宫问询,今日恐怕要商量赈灾的事了。”   南边确实是南安郡王的属地,受灾的事情可大可小,若不能处置得当,极容易衍生出瘟疫、暴乱。现在的确不是说那事的时候。   林珩拧着眉,自己劝服自己。   四皇子却撞了他一下说:“周家是不是要和甄家说亲?”   林珩瞟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点你不知道的,父皇近来在朝上申斥了甄家好几次。也是他家倒霉,好几件事撞在了一起,弹劾折子络绎不绝,连皇爷爷都没为他们说话。   他家心里慌了,恐怕急着在朝上找个能为自己说话的人,这才顶着丧期说起亲事来。亏得甄太妃如何想到这一茬,去世前还特意下了恩旨,准他们免丧嫁娶。父皇知道了,也没什么说的。”   林珩琢磨着四皇子的话,连课都没好好听。吃完点心要回家时,他才突然想起来:今日已经是三日期限最后一天,张太傅交代的文章还一字未动呢! [83]文章:   林珩回到家中就开始奋笔疾书,选题是随手翻的……   林珩回到家中就开始奋笔疾书,选题是随手翻的“君子不器”,他非常满意。   这个选题要写出彩不容易,要写偏了也很难。太傅以前也见过他的文章,没必要想着一鸣惊人,中正平和就不错啦。   林珩扯了一张纸过来,以“成德之量,不局于一能,而道实为之主”破题。   先把朱夫子的理论换过说法拿出来用用,点明了君子不能如器物一般,只局限于特定的用途,还当以道实为主。这一步最好不要玩花样,若是偏了,后面再舌灿莲花也不抵用。   承题就用“道凝于中”“德周于体”,凡事扯上道和德,内涵立刻就广了,堪称包罗万象。林珩理解的,不器就是不局限,不但不局限于能力,还应该包括思想境界。   这个说法,应该还算有点深度吧?   林珩咬了咬嘴唇,再加了一句,君子还应当根据事物和现实的变迁,不断完善自己的能力。这种完善,就落实在一个“变”字上。   能力方面要不断学习进步,至于思想和道德层面的追求,那更是应该朝着完备不断努力。到这一步应该差不多,感觉再远就要胡扯了。   林珩打定主意,就从“知”和“行”两个角度,好好说说如何“不器”。   想好了立意,后续就是阐述。从起股开始,分宗庙和军旅,浅浅地说一下如何“不器”。感谢上书房的旁学杂收,他还不至于胡编乱造。   中股要来挑挑毛病,说“局限”的坏处,这是林珩最擅长的。四皇子还笑过他,说他找茬的本事实属第一流。   后股是推高度的重点,林珩用了孟子“天民”的说法,结合这两者中对于“完备”的执着追求,表达“大才佐君、守正尽忠”的崇高理想。   林珩看着这一部分,不禁“啧啧”赞叹了两句,觉得自己很会写八股文。   最后的束股,他打算简单一点,和开头一样,以不出错为主。起笔正写到“盖器者,受范于形,形定则用穷。君子者,受范于理——”外头突然来人传报,说是贾政让人来了,问他的文章写完没有。   原来贾政再三思索,还是不放心林珩自己去写,那毕竟是张太傅啊!都吃过晚饭了,他还叫人过来找林珩,要叫他带着文章过去贾府那边,先叫他瞧一瞧。   林珩看着墨迹未干的字纸,头也不回地对林忠说:“你先去把人稳住,就说我再三修改,还是不能满意。这会儿正苦苦思索,让他别催。”   “小爷,世子也来了。”   林珩顿住了,回头一看,果见周肇走了进来。林珩刚要和他抱怨自己忘了课业,猛然想起昨日的事尚未解决。只好点了点凳子说:“你先坐着,等我忙完这里再说。”   周肇自觉落座,看着林珩趴在桌案上笔走龙蛇,不自觉笑了笑。眼见他砚台里墨快没了,就起身帮他研磨。   林珩看了他一眼,不客气地说:“帮我看看有无错字,待会儿还要誊写呢。”   周肇应下,从头看去,越看越吃惊。林珩之前的文章他也是读过的,虽然写的不差,但还稍显稚嫩。如今看去,通篇竟不乏警人之句,显见得长进了。   “这上书房没白去,这苦也没白吃。”周肇默默地想。他虽不曾在这些地方用工夫,但后头断断续续也是学过的,算是能看出个好歹。   林珩在文字上是真的有灵气,别的不说,同是师傅说出来的典故,认真向学的人基本都能听进耳里。但要融会贯通用进文章,就需要一点点天赋。   他有将所见所闻化进文字的天赋,周肇和他说过一些行伍的事,不多,但竟在起股的地方看见了。运用的恰到好处,就算是他看来,也不会觉得过于浅薄。   周肇看着小孩认真的样子,胸中升初一股欣喜,脑海中飘过一句“吾家有儿初长成”。不敢说出口,怕他恼。   林珩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地结了尾巴。然后将笔一搁,挑眉看着周肇,这是要翻旧账的意思。   “南安王府有把柄捏在甄家手中。我猜应该是周世桉借着贩运海盐的线路,私运了舶来品入江南,再由甄家分销。两家此前互利互惠,如今甄家有难,他们就借着这个由头,拿捏了周世桉。   婚事不过是想将这同盟绑得更牢固些,并不一定是我,我更是昨日才知这事。”周肇以最快地速度解释了来龙去脉。   合情合理!林珩听完,肩膀不觉落了下来。“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周肇摇头,慢慢坐回了椅子上说:“这事成不了。不单我不愿意,甄家与忠顺王府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周世桉也不愿走这步险棋。   若我不在御前,他尚且还会考虑。如今这样——”周肇冷笑着说,“他舍不得皇帝的信重,和我的前途。”   “这样啊。”林珩理智回炉,有点后悔昨日的莽撞了。他抠了抠坐垫说:“我也不是无故生气——”   他的眉毛都快皱成八字了,他有点担心周肇成婚之后就不会那么关心在意他,也不会这样对他好了。这种想法失于磊落,有点说不出口。   周肇摸了摸他的头说:“没事的。”   无声的歉意被接受到,林珩小小地笑了一下。   “爷——”林忠有些为难地打断,“传信的人还在外头等着呢。”   “哦!”林珩反应过来,连忙指挥着周肇研磨,重新将文章誊写了一遍。   等他匆匆到了贾府,已是掌灯时分。   周肇将他送至门外,挥了挥手说:“去吧。”   这场景有些眼熟,当年林珩刚入京,周肇也是将他送到门外,满怀担忧地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进去。   如今的林珩自如多了,挥了挥手就一溜烟儿跑了,头都没回。周肇笑了一声,径自打马而去。   贾政正在梦坡斋等着林珩,林珩看见他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悔自己耽搁了许久。贾政却没多说什么,只接过他的文章道:“我料到你要多修改几次,左右我也闲来无事,多等会儿也无妨。怎么样,选了哪个题——”   贾政先将林珩的文章看了一遍,指出了几处用词,让他修改得更公正严谨些。过后又看了几遍,说:“就这样吧,改得太过,先生看不出你的问题所在,倒是本末倒置了。你快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进宫上早课。”   林珩舒了一口气,依言回了茂椿院。却不知贾政在书房独坐许久,自己喃喃着叹了又叹。   林珩还以为文章是要拿到师父家里去看的,不想第二日授课的就是张太傅。   他看了林珩的文章,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笑指着起股哪里的论述问他:“这是从哪儿听来的?”   林珩老实地说是周世子讲过,张太傅捋着胡须说:“有些意思。”然后又点点林珩“天民”的阐述,说“少年意气,很好。”   孟子的“天民”,说的是上天所生之民,以道为唯一标准。能行于天下,合乎天理的事才做;不行则宁可隐于山林,不事诸侯。   结合“君子不器”,林珩论的是君子的思想不该被拘束局限,应该有自己的是非和善恶分别,道存乎心中,不囿于外物。   这种“不器”,是人格的独立和思想的自由,也是文人最崇尚的风骨和正气。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皇帝看见是不会高兴的。所以林珩在“守正”后边加了个“忠君”。张太傅看起来,还算满意?   “文章最怕言之无物,一味堆砌辞藻,只是虚有其表。八股格式法度,循序可学;而器识胸襟,必要从读书穷理、阅世致用中慢慢涵养。   你午后就到文渊阁中来吧,帮着整理典籍、翻检旧卷,多看前辈名公的文章义法。耳濡目染下,胸中见闻自然日进。免得终日只在字句间雕琢,落了空疏浮泛的毛病。”   林珩合理怀疑张太傅就是要个整理旧稿的帮手!   他看着眼前一摞就卷宗,收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选出其中“义理纯正,格局开阔”的文章。然后分类誊录,校订篇目。帮他的师父编个册子,给天下士子做范本。   能被宫中留存的这些,必然各有亮点。张太傅二话不说就让他选,既没给标准,也没有详细的要求。真是半点不怕他捅娄子啊,林珩纠结两个时辰,打算选自己喜欢的!   师父正式授课的第一个下午,林珩就在文渊阁里对着一摞旧文章挑挑拣拣。文渊阁的官员们散值时,他才头晕眼花地跟着他们一同出来。   走出宫门,贾政竟亲自来接他了。林珩面对他的询问一时无语,师父是满意呢,还是不满意呢?林珩决定取中来说:“太傅说了,尚有一二处可观,余者尚需打磨。”贾政也信了。   待要再多问两句,贾政瞧着林珩疲乏得厉害,遂收了话头。林珩随他坐轿,晃晃悠悠地差点睡着。正迷糊着,外面突然说碰上了贾大爷。   林珩愣是反映了半晌,才想起这位“大爷”是贾雨村。   贾雨村当初是被王子腾保举的,眼见的前途大好,谁知他上任不满一年,愣是闹出了许多笑话。   风光无限时,贾家的门也懒怠登。这回被降了官,林珩瞧他又重新热络起来了,当真也是个奇人…… [84]戏本子:   林珩靠在车窗上,听贾雨村热络地和贾政打招呼……   林珩靠在车窗上,听贾雨村热络地和贾政打招呼。仿佛他是今日才知贾政归家,先前那些忽冷忽热全然不存在一样。   贾政也有些愣神,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提起长衫下了马车。   林珩跟着他下去,问过好后就站在后边不说话了。   贾雨村这个人,他要真想和你攀谈的时候,永远都能找到恰当的话题。就算贾政不知从何说起,他自己也不会冷场。不过林珩没想到他会把话题引向自己,还叫自己“子璋”。   这个小字吧,平时只有皇上会想起来叫叫。身边的人几乎都叫他林珩,所以贾雨村一开口,林珩就有点微妙的感觉。   “听说子璋拜了张太傅为师,这实是可喜可贺的事。昔年我客居扬州,也曾做过你家西宾。唉,这些年案牍劳形,回想起来,倒不如那时畅快。   你父亲不在身边,平日若有政公照料不到的事,也可以来找我,千万不要外道才是。这么些年,我始终感谢的你父亲的提携之恩。”贾雨村说的情真意切,林珩“腼腆”地笑笑,只说“不敢当”。   两行人分开,贾政长叹了一口气。他记忆里的贾雨村,还是当年那个满腹才华,因为耿介而得罪上司的有志之人。但如今瞧他种种作为,哪里还有半分以前的影子。   贾政感慨的是“物是人非”,林珩却在意分开时,贾雨村提的王裴两家的婚事。   王子腾有一个亲生女儿叫王窈娘,珍爱非常。当初王子腾离京时,特意将她带走赴任。后头听闻他家有意与保宁侯裴家做亲,还请了贾雨村做保人,谁知竟不成了。   林珩留意这件事,是因为保宁侯裴家的儿子裴桓,是他的好友。当初周肇怕他一个人孤单,特意叫卫若兰带他出门结识朋友,裴桓就在其中。   当时恰逢王仁过来找茬,裴桓还帮过他。后来他去了宫里读书,那伙人有嫉羡的,有不忿的,也有不愿攀附的,渐渐都淡了。唯有裴桓和李衍留在身边。   因年岁渐大,各人忙着各人的事,他们并不常聚。偶有碰面的时候,说起这些事也并不避讳。王家和裴家亲事作罢这件事,认真说来还和林珩有点关系,或者说和王仁有点关系。   当初王仁闹了那一场,在裴桓心里留了个印子。俗话说“娶妻娶贤”,裴桓是个俗之又俗的大俗人。他不知王窈娘为人,却十分不满王仁。听说王子腾将王仁当作后人培养,心里就犹疑了。   王家这次请了贾雨村去说项,裴桓考虑再三还是拒绝了。裴桓自小有主意,保宁侯夫妇见他不愿,也就婉言回绝了王家。   贾雨村自从离了王子腾,在京中可谓举步维艰。尤其在军营里,他这个文官出身的大司马地位微妙。   贾家虽是军功出身,但这些年早没子弟军中效力了,凭着那点儿老底子,在地方上活动活动或许还行。到了贾雨村这个地步,贾家根本无能为力。   贾雨村靠不着宁荣二府,只好舍近求远,试图维系住王子腾那边。因此接到王子腾书信后,他是真心想要促成这段姻缘。不想婚事没促成,他自己还被降了官。他对此耿耿于怀,话语间就露了出来,对着贾政直说“可惜”。   林珩听那意思,他似乎也觉得这婚事不成与王仁有关,不知是不是裴桓说了什么。   林珩不在意王子腾和王仁,但他觉得这事传入王子腾耳中,贾雨村很有可能添油加醋,来证明不是自己不尽心。   这么一来,除非王子腾彻底厌弃了王仁,否则这个靠山也悬了,等王仁缓过劲来还不知如何恨他。   “难怪他会想起爹爹。”林珩哭笑不得地想。   俗话说“吉日相逢,嫁娶成风”,太妃孝期一过,京中的喜事都“扎堆”了。贾雨村才说完王家的事,薛家就差人来送了请柬,说是薛蟠看上了桂花“夏家”的女儿,不日就要成亲。   林珩听人议论,都说这夏家富贵非常。他们家和薛家一样,都是挂了名的皇商,只是专做桂花的生意,人都夸他们门当户对。   还有奴才私底下议论,说薛蟠福气好。夏家没有儿子,只夏金桂一个女儿并寡母当家,夏金桂出嫁,她娘家还不知要搬过多少东西来。   林珩才吃完他们家的喜酒,转眼就到了迎春出嫁的时候。邢夫人那边并未大办,只是请了些亲近的人聊作庆贺。   出门当天,林珩他们只在外间吃席,听见里头找宝玉,前后找了三次都没有人影。   迎春倒是有心等等他,想见一面再出门,奈何孙家催得紧,邢夫人也没耐心,所以竟没见到。   等酒席都散了,宝玉才钻了出来,还悲悲切切地写了首诗,表达对迎春的不舍。   借着这两场婚事,林珩厚着脸皮讨了两回假,总算把他的戏本子写了出来。   故事是人们百看不厌的负心男抛妻弃子,另攀高枝。结局是负心男毒杀前妻的事被官府查明,最后阳间判完阴间判,善恶终有报。   故事不新鲜,胜在有巧思。开篇就是前妻冤魂返家,看见丈夫吊唁自己,哀痛欲绝。前妻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是被丈夫毒杀,唱词都是夫妻的深情厚谊和依依不舍。后面逐渐翻转,一层层揭开杀妻真相。   柳湘莲看完本子,还诧异地瞅了林珩两眼。   “怎么了,哪里不对?”林珩问。   柳湘莲摇摇头,重新看了一遍,还是忍不住问林珩:“你这些曲折回转是如何想来,这些环环相扣的布局都是真事吗?”   “当然不是,现实中何须如此费劲。枕边之人要动手,当局者根本防不胜防。”林珩啃着一个苹果说。   “那这后来的妻子呢,负心人要故技重施,前妻为何要救她?”   “不知道。”林珩说,“可能是我自己希望,这后娶的妻子是被蒙蔽的,而不是同谋。否则对于前妻来说,这人间也太黑暗了。她最后救了这人,也能勉强告慰当初无助的自己吧。”   柳湘莲想了想说:“行,这本子不错,若是想火,还得找个好的戏班子。”   “这就交给你了。”林珩把戏本子往柳湘莲怀里一推。   “放心吧。”柳湘莲笑着说,“还得给这本子选个响亮的名字。”   林珩思索半晌都觉得难尽其意,索性含糊过去,只说:“叫《慧娘传》吧。”   将《慧娘传》交了出去,林珩算是放下了一件心事。他的怒气早在写本子的时候就宣泄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反不关心排演情况,只一味抄书。   张太傅说了:“写文章要一气呵成,卷面若有无损,极易黜落不用。这是要下功夫练的,你就从誊抄开始吧。心要静,气要稳,字要端。”   于是林珩就老实坐在案前抄写,写废一笔就得重来。好在太傅不催,他也不急。一个下午能看七八篇,择定两篇来抄。完成之后张太傅会提其中精要讲解一二,林珩就拿了个本子,将这些讲解的内容记下来。   一连半月,都是如此,期间从未叫过一次苦。连皇帝都问了两三回,不敢相信林珩当真坚持下来了。   有一回心血来潮,皇帝还到文渊阁悄悄看过。林珩略显瘦削的身躯就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一笔一画十分用功。皇帝有些不是滋味,回去想想,赏了他好些人参燕窝、鹿茸阿胶。就连中午那一顿点心,都特意嘱咐人要用心。   林珩是不知道这些的,他也不觉得这样的日子算苦。首先,只要手上有书,他一向非常坐得住;再者,不过抄两篇文章,做做笔记。和那些天没亮就起床,高强度运转到凌晨的冲刺阶段比起来,实在是小意思。 [85]偏了:   这些应试的文章看得久了,林珩还慢慢有点懂宝……   这些应试的文章看得久了,林珩还慢慢有点懂宝玉了。他曾痛批科举文章是拿经书胡乱凑搭编纂出来的,全无半点自己的见识。明明满是东拉西扯,牛鬼蛇神般的穿凿附会,还自以为博奥,说是替圣贤阐发的道理。   林珩觉得他总结的不无道理!   前朝遗留下来的那些还好,字里行间依然能看出执笔者的思考与治国主张。   尤其文末的大结,常有让林珩眼前一亮的见解:有的是对经典的融贯与历史的反思;有的是对某种政治理念的阐述;还有的甚至敢批评当时的吏治民生。   不得不说,就“容人之量”一点,当今可比前朝差远了。至少本朝文章,从未有过什么批评指摘,清一色的歌功颂德。用圣人的话阐述圣人的道理,可不是宝玉说的除“明明德”外再无文章吗?   这么一看,自己先前交上去的那个,委实太实诚了些。皇帝分明是要考察这些士子对经书的熟练运用,以及对朝堂和皇帝本人的无限忠诚。   至于个人的能力、见解、认知,只要写上去,基本全是“偏”了。   就从这些取士的文章看朝廷风向,人家根本不在意你一个朝堂都未入的愣头青,说出什么经世致用的大学问,或者行之有效的政策主张。只要一个“听话”,“经义扎实”,“文章漂亮”就行了。   “啧,难怪太傅当初只笑笑不说话。”林珩暗忖,“这不就是相当于,人家出题人让你背诵默写,灵活运用。你在那儿自我创造,还吐槽考试制度,大言不惭地指点江山嘛。”   林珩一拍脑袋,回去翻出自己那篇“君子不器”,涂涂改改重新誊写了一篇,恭恭敬敬地捧到了太傅面前。   张太傅有些惊讶他的到来,不过接走文章一瞧,立刻笑了。等全部看完,太傅才眼含笑意地打量着林珩,说:“通了!”   果然是这样!林珩想,之前不评价,是因为自己方向不对吧。如今删了自己的见解和思考,确保每一句话都有出处,且格式工整,这才是朝廷想要的“官样文章”。   林珩虽然“通了”,可还是忍不住好奇:“师父,这样选上来的士子,真的会治国理政,为生民谋福祉吗?”   太傅看着他的眼神更加温和:“历朝取士,不乏只十三四岁便中了举的少年英才。这些人自出身时就有人供养,多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旦外放州县,治理一方。除圣贤的唾余,程朱的注解,大多一无所知。至于任上要务,则几乎全靠幕后师爷捉刀,或底下胥吏糊弄。   有那世家子弟,祖上几辈做官的。耳濡目染之下,那或许上手快些。但那学的也不是为民造福的本事,而是做官的‘规矩’。碰上寒门苦读上来的,就更是摸不着头脑了,大有未等施展就折戟沉沙的。”   林珩一下想起贾雨村,他初为官时,可不就是不懂规矩,才叫上嫌下厌,丢了官职的吗。   “既是这样,为何不多考些经世致用的学问呢?工部考会不会修房子、建堤坝;户部考会不会生银子,丰国库?”林珩问着,自己都笑了。想到一群大人拨弄算盘珠子,计划如何增收增产的场景,实在太滑稽。   张太傅绕过桌案坐下,也指了个席位给林珩。林珩知机地给他倒了杯茶,张太傅捋捋胡子说:“这就不是考‘官’,而是选‘吏’了。我问你,真要如此选拔,你觉得哪些人考上的机会大些?”   林珩偏头思索半刻说:“户部大人的子侄,自然更明白钱粮的事,工部大人的门生,也比一般考生有道行。这么一来,朝廷的这些官位,极易沦为家族门阀世代传袭的资源。而且考的内容不一样,取中的标准就会不同,难有公平可言。”   “不错。久而久之,难保他们不广结党羽,削弱中央的权力,滋生不法之事。所以朝廷给了一把尺子——以经义取士。选出来的这些人,未必有经世之才,亦不失为寡过之人。能少犯错,遇事有底线,为祸一方的可能也就小些。所以朝廷先选官,再用‘官’来约束‘吏’的作为。”   “那为何只能用圣人之言,去阐述圣人的道理?所选之人有看法,有见识不好吗?”林珩疑惑。   张太傅端坐其上,不疾不徐地说:“太有想法的人,往往刚愎自用,未经历练便急于施展。其结果,常是顾前不顾后——管住了这一头,错失了那一头。若将这等未经验证的想法,贸然施于百姓,万一出了差错,受苦的还是天下苍生。所以,朝廷取士,不贵奇才,贵在规矩。   规矩之人,自小熟读圣贤之书,所行者,乃朝廷屡试不爽、千百年验证无差的大道理。依此而行,即便偶有疏漏,大方向终究不会错。   古人云:“治大国若烹小鲜。”治民最忌讳翻来覆去、朝令夕改、妄作妄为。又云:‘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不走极端,不凭意气,方是长久之道。这便是我朝宁可取‘规矩人’,也不敢轻易用‘奇才’的道理。不是不爱才,是不敢拿百姓去赌。”   这就是“抓大放小”了,林珩想。就是可惜了那些真正有才的人,若不合科举之势,恐怕终其一生都只能止步在“吏”上,难以施展自己的抱负。   还有一点,林珩不敢说。他觉得现在的朝廷,仿佛不是很有底气。这种种做法虽然看似有道理,实则更像是害怕驾驭不住这些“奇才”似的。   “如此一来,那些没有‘器用’,只有底线的官员,岂不是只能做个糊涂官,一切看运气和悟性吗?”林珩大逆不道地想到了贾政,他那官就做的不明不白的。“有没有教人做官的书呢?”林珩问。   张太傅眼皮一抬,给林珩一种他就在等这句话的感觉。   “有,《资治通鉴》不就是这样吗?以史为鉴,可知兴替。”   “可那都是前朝之事,若遇礼法规矩与如今不同的情况,又该如何呢?终究不便拿过来直接用。”林珩想的,最好能有一个案例集,不会当官的人可以收着当宝典用。平时以备参考,总不至于被恶吏蒙蔽,对政事上手也能更快些。   “这不就是文渊阁正在做的事吗?”张太傅笑。   “师父说的是《国史》的编纂?”   张太傅颔首。   林珩蹙着眉,胆大包天地说:“《国史》只记大事,且要皇上审阅,保不齐有矫饰之处。”   张太傅笑了:“所以我打算再编一本《循吏传》,一为褒奖那些地方能吏,勉励后人;二来也为给天下官员竖面镜子,让他们能更好地造福百姓。”   “这个好!”林珩拍手喜道,“师父若要人打下手,我也能来帮忙。”   张太傅笑弯了眼睛,连声说着:“好,好。”   林珩自以为有所得,兴冲冲地告辞出去了。他迫不及待地要和人分享今日对谈,周肇不在,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对象,那就是宝玉。   宝玉不爱读书的症结不就在这里吗,如果解开了,说不定他就改观了。林珩觉得他很该做这件好事。   等林珩离开文渊阁,一个颀长的身影从屏风外转了出来,笑对张太傅说:“小师弟如此聪敏,不枉叔父用心良苦。”   张太傅正心满意足地看着林珩离开的方向,闻言不禁呛咳一声,骂道:“别胡说八道,什么用心良苦。老夫是看良才难得,这才想收入麾下用心栽培。这孩子和你们不一样,他心无旁骛,又宛若赤子,有一副人所不及的慈悲心肠。这样的人,才能在名利场中坚守如一。”   “啧。”身着白衣的男子露出了有些牙疼的表情,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太傅说,“叔父如此看中小师弟,倒将我们都一笔勾倒了。这话传回去,族中子弟岂不汗颜,便是我也心有戚戚啊!”   “别说歪话。他父亲远在湖北,外祖家的亲戚又不成样子,你既入了京,就多看顾他些。南安世子不在,别叫他吃了亏。”张太傅肃容叮嘱。   “知道了。”白衣男子恭敬应下。他面目极好,风度翩翩,一双眸子犹如寒星,又存着点点笑意。正是荆楚张家承重孙——张文端。   林珩兴冲冲跑到怡红院,不想那里正是一派凄风苦雨。   “老爷让人传话,说是明日要查二爷的功课呢。”一个丫头向林珩解释。林珩随意瞟了一眼,这里的丫头瞧着都规整多了,再没有拌嘴说笑,或抛下主子自己取乐的。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   “这也逼的太急了些,还好三姑娘四姑娘肯帮忙。”袭人边给宝玉打扇子边说。她也是干着急,宝玉的功课还差了一大截呢。   “不管了,能赶多少赶多少,好过什么都没有,再惹老爷生气。”宝玉急得满头大汗。   “要不我给你写两页。”林珩瞧着于心不忍。   宝玉闻言终于抬了头,千恩万谢地朝他拜了又拜。   托抄写的福,林珩写字速度不慢,准确率还高,就是不像宝玉的字。   “这不像啊,差得太多。”袭人急道。   林珩瞟了一眼,的确不像。探春、惜春从小没少帮宝玉赶功课,仿他的字还是有七八分像的,林珩没有练过,所以不像。如此便爱莫能助了,林珩搁下笔,无奈地看向宝玉。   宝玉用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强笑着说:“这也没有法子,还是要谢你的一片心。怎么今日有空来走走,还是有什么话要说。”   此情此景,林珩也说不出原先的话了。他想了想说:“无事过来走走,你用功吧,咱们以后再说话。”   离开怡红院,林珩正打算回家,谁知刚走出二门,竟迎面碰见了薛蟠。   “你这是怎么了?”林珩吃惊地看着薛蟠一脸青紫。他俩小时候闹过,后来长大了,在众人撮合下就没再绷着脸,遇见了还能说上两句场面话。   薛蟠见了林珩,赶紧抖开袖子遮了脸说:“你别瞧,仔细污了眼睛。”   薛蟠后面跟的是贾蔷,林珩与他许久未见,也打了个招呼。贾蔷见薛蟠臊了,赶紧上前一步拦住,挤眉弄眼地对林珩说:“我与表叔也是许久未见,不如前边坐着吃杯茶吧。”   林珩一头雾水地看着薛蟠落荒而去,有些好奇地问贾蔷:“薛大这又是怎么了,谁打得他这样?”   “谁好好的去打他,家有河东狮吼,这也是他的造化。前儿跟着我们去听了蒋玉菡的新戏,高兴赏了点儿银子,回去就被他家大奶奶挠了个满脸花。”贾蔷戏谑地说。   薛蟠娶亲的时候,林珩还去喝过酒。只是没想到这位夏大奶奶如此彪悍,真是绝配,林珩乐了。   “什么新戏惹出这段官司,蒋玉菡是琪官吗,他不是在忠顺王爷家里,怎么又出来唱戏了?”林珩随口问。   “戏倒罢了,也就是妇人爱看的那些。难得唱词优美,蒋玉菡身段又好,所以那几个好事的才会了薛大去看。不过是想借着他的银子和蒋玉菡说两句亲近话。戏名叫个什么《慧娘传》的,表叔要是感兴趣,等家里唱的时候再看,我们是没胆子带着表叔去的。”   贾蔷打趣两句,接着说:“至于蒋玉菡,他的确就是琪官。这也是个有本事的,上回背着忠顺王爷置产逃跑,人都说被抓到就是个死。谁知他不但没死,如今还仗着王爷的势开起了戏班子,手底下管着三四十个人呢。”   林珩都听傻了,柳湘莲这是把自己的戏本子给了蒋玉菡?林珩没忍住,立刻去找了柳湘莲询问。   “没错,他唱得好,还有靠山。只要唱了就有人听,一来二去名气大了,咱们再含沙射影地放出风去,你那朋友的父亲就是知道也没法了,这不是最好的?”柳湘莲自得地说。   “好,的确是好。”就是南安郡王千万别想左了,觉得给他难堪的是忠顺亲王就好。   “对了,不知周世子什么时候回来?”柳湘莲问。   “不知啊,本来是去一个月的,但之前来信,说是要耽搁一些时候。”   “那就可惜了。”柳湘莲微抬着下巴说,“赶不上我的喜宴了。”   “你要成亲了?”林珩惊讶。   柳湘莲矜持地点了点头:“甄家已许嫁了。我年纪不小,姑母为此事常常悬心,既有了眉目,就议定在今秋完婚。到时候,少不得请你做这个主宾了,就不知你肯不肯赏脸?”   林珩赶紧点点头:“我必去的。”   柳湘莲一下笑开,朝林珩拱手道:“我就说你是好兄弟,果然我眼力不错。”   林珩不好意思地摆摆手,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那尤三姐呢,她不是非你不嫁吗,你不会真要双喜临门吧?”   “说什么呢,她如何自有她家人做主。我是绝无二心的,你这话可不敢叫甄家听见。何况,难道你从园子里来,没听说尤三姐已经有了人家了吗?” [86]大胆:   “谁啊?”林珩问。柳湘莲这话,倒像他应该知……   “谁啊?”林珩问。柳湘莲这话,倒像他应该知道那人似的。   柳湘莲意味深长地吐出两个字:“薛蟠。”   果然是他知道的人,林珩有些怔愣,不明白这两人是如何凑在一起的。   柳湘莲翘起的脚一点一点,慢悠悠地说:“尤氏姐妹的名声人尽皆知,但凡有点体面的人家,谁能看上。便有琏二那样不计较前事的人,也断不肯将她姊妹聘为正妻。   珍大握着这块烫手山芋惴惴不安,听说薛蟠家事不睦,就说给他做了二房。如今这娇妻美妾,成天聚在一块打擂台呢。谁人不知?”   “他们两家都愿意吗?”在林珩的印象中,尤三姐似乎是个很要强的人,之前贾琏来说项,她都是要给柳湘莲做正妻的。   “珍大保得媒,薛家没有不愿意的,何况薛大好美色,尤三姐正合他的心意。至于尤三姐本人,不嫁薛大,她就得嫁给庄户。等风声过去了,照样逃不出珍大父子的手掌心,权衡利弊之下,自然也就愿意了。”   林珩觉得有些奇怪,但这终究和自己无甚关系,也就没再多问。   入了秋,甄、柳两家热闹地办了婚事。林珩照着黛玉信中之言,将顺意坊给了甄映卿做陪嫁。随信而来的还有一副好头面做添妆,林珩坐在娘家人的席位上,接受了柳湘莲的敬酒,算是给甄映卿撑腰。   谁知酒席还没吃完,外头就有人匆匆进来报喜,说是柳湘莲升了。这可谓双喜临门,一时宾客贺喜不绝。还有嘴甜的,直接说甄家姑娘旺夫,闹得柳湘莲喝了个人事不知。   林珩参加完喜宴,次日一早进宫就听说甄家被抄了,险些没反应过来。   “你说的哪个甄家?”   “还有哪个甄家,甄太妃的甄家,江南那个甄家。”四皇子挑着眉问,“还有其他甄家不成?”   林珩想说还有个替我开铺子,生意做的风生水起的甄家。不过他没说,而是故作惊讶地问:“什么罪名抄的?”   “那就多了,贪赃枉法,私受馈遗,植私树党还有任上亏空。”四皇子掰着手指数了一番,然后一挥手说,“这些贪官早该法办,实乃国之蛀虫,留之何益?”   “忠顺王爷可有求情?”林珩压低了声音问。   四皇子冷笑一声,背着人说:“他开脱还开脱不及呢,甄家现有大量银款不知去向,刑部正查着。外头有风声说,甄家贪来的那些银子,都进了皇叔私库了。”   “这样隐秘的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林珩问。   “我还知道别的呢,你那表姐最近在宫里和周贵妃斗了个不可开交。前儿又新兴地给我和三哥送东西,明晃晃地抖落出了脏东西,父皇震怒,正在查呢。”   这却是林珩没想到的,他震惊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她也犯不着对你们不利啊,不知查出什么没有?”   四皇子不耐烦地摆摆手说:“宫里的手段层出不穷,父皇哪有空去细管这些弯弯绕绕,不过交给内务府就罢了。元妃现在正禁足呢,只是风声还没有传到外头来,你别多嘴去告诉。   本来这事,三哥都不肯叫我告诉你,怕你为难。只是我想着,明白总比糊涂好些。还有就是,你那位表姐这回恐怕不好开交,不管她是否冤枉,手伸到咱们跟前,终归是忌讳的。   你在宫中,若是日后她让你传带什么,或者打听消息,千万别应承。保不齐就要吃大亏,我母妃就是这么教我的。”   “多谢你的好意,我知道了。”林珩真心诚意地谢了四皇子。   等林珩结束早课去了,三皇子才抬抬眼皮问四皇子:“你告诉他了?”   “说了。”四皇子点点头,“皇兄你为何不自己去说,还交代我那样告诉。”   三皇子摇摇头说:“我怕当做正经事去说,反倒吓着他。贾妃所图甚大,她和周贵妃都看中了魏贵人那一胎。为了让父皇松口,不惜将主意打到我们身上来,不管是示好还是谋害,这手段都粗糙了些。”   “也是,阿珩不懂这些,要是被卷进去就不好了。我听说,太监去贾家讹银子,他那表哥还推他出来挡着,真不是东西。”四皇子愤愤地说。   三皇子横他一眼:“你少和太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   “这算什么,父皇还有粘杆处呢,朝堂内外谁不知道。可见这些隐秘小事自有其价值。”   “噤声!”三皇子狠瞪了他一眼。   林珩想着元春的事,溜溜达达地往文渊阁去。刚转过了文化殿,竟遇上了二皇子,不禁暗道一声晦气。   二皇子也不知哪里来的气性,每每与林珩为难。四皇子说,这是因为皇帝不给他好脸,所以他看林珩在含元殿来去自如,才会分外吃心。   林珩避退到一旁,躬身行了个礼。最好的情况是二皇子径直走过,但他偏偏停了下来。明知故问:“你是刚从含元殿出来?”   林珩回说:“是。”   “父皇日理万机,还不忘体恤臣下。你身负皇家恩德,就该懂得进退,无事不要去叨扰。”   “殿下说得对。”林珩半句反驳都没有,二皇子看起来反倒更生气。他额边青筋直跳,上前一步就欲说话。后头一个太监突然迈步拦了拦,含笑说:“殿下,咱们还得去给娘娘请安呢。”   这句话打了岔,缓住了二皇子的怒气。他看着林珩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你们家的人,都惯会卖乖讨巧的。就怕弄巧成拙,贻笑大方。”   “弄巧成拙?不知是谁贻笑大方了,还请殿下明示,子璋一定以此为鉴,回去自省。”林珩一派疑惑地问。   “——我不过是告诫,是好言相劝。”二皇子噎了一下。   既然元春禁足的事不让外传,林珩就不怕他明嘲暗讽。他微笑着颔首:“受教了。”   二皇子面皮动动,终不敢说的更多,愤愤去了。   林珩看着二皇子的背影,不免替皇帝感到糟心,深切怀疑这个皇子的智力。感叹一番,林珩又径自往文渊阁去了。   自从那日深谈过,林珩在文渊阁的功课就分成了两部分。每日照常先捋顺八股文章,剩下的时间再帮师父整理一些稿子。   林珩之前看前朝的文章多些,这回看本朝的,常忍不住惊诧。大概是传承几个朝代,圣人之言都用尽了,有些地方的主考出题,简直是强拼硬凑,荒诞不经。   难为那些考生绞尽脑汁地自圆其说,有种别样的乐趣,因此他常能看的津津有味。沉浸在书中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等林珩再听到元春的消息,说的却是她病了。   贾母等依例奏请探望,竟然没准。万般焦灼之下,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贾家竟然找到林珩头上,要他在宫中帮忙打听。   外臣去打听内宫的事?林珩只觉得荒谬,况且他还不是至亲。不过他也未一口回绝,只不动声色地答应了下来。贾家众人都大感放心,不想林珩回来说的都是些太平话——众所周知的消息。   “珩儿,你可曾仔细问过?若是不行,找内监花些银子也可啊?”贾琏急道。   “花了。”林珩一摊手,“他们只说娘娘病了。”   “嗐,怎么会这样?你受皇上看重,私下打听点消息,他们难不成还会瞒着你?”贾琏不依不饶。   “那不如我向皇上问问,或者朝殿下们打听一二?”   “琏儿。”贾母喝道,“你说的是什么话,珩儿小孩子家,他能知道什么。咱们一点子无用的担心,就不要去给朝廷添乱了。珩哥儿你别理他,昏了心的东西。”   林珩点了点头:“老太太不必忧心,或因时气所侵,娘娘一时有恙,需要静养。说不定过几日就好了。”   贾母摩挲着林珩的背说:“你也别怪你琏二哥着急。我前日做了个梦,不知怎的竟梦到了娘娘不好,这才乱了心。”   “梦都是反的,老太太也不必太过烦恼了。”林珩笑着劝慰。   元春若是有事,贾琏就算跑断腿也不顶用,此时一动倒不如一静。林珩知道贾母忧心,当晚就歇在了茂椿院。温过了一回书,正要水吃呢,外间突然来了一人,自报是凤姐屋里的小红,说是给他送东西的。   林珩身边的琥珀前些日子也去嫁人了,嫁的是本家隔房的表亲。林珩给了几日假,如今人还没回来,就由大双引着小红进来。小红揭开盒子,里边是几样上好的笔墨。   “我们奶奶说,这些东西白放着糟蹋了,正合给小爷用。”小红未开口就是一副笑颜色,说话也很伶俐。   林珩让人接过,让她带话谢过凤姐,还给了赏钱,可小红看着还是没要走的意思。   大双这些日子跟着琥珀也算历练出来了,知道她恐怕有话,于是忙上前笑着请吃茶。又引着跟来的婆子出去拿赏钱,给他们留了说话的空。   人一走,小红脸色就变了,她压低声音说:“我们奶奶让我来告诉小爷,前儿甄家被抄,曾使人送了好几箱东西来。我们奶奶推说病了,没有收下。不想里头得了消息,竟被大太太和太太收了。   我们奶奶心里发虚,让我来告诉小爷一声。这事原是瞒着老太太的,恐怕老爷也不知道。这究竟有没有妨碍,还请小爷替我们拿个主意。”   原来甄家那些说不清的银子在这儿!林珩都傻了,贾府胆子是真大。他和小红面面相觑,半晌没说话。好一会儿之后,林珩才正色说:“之前听姐姐闲话家常,说是前些年秦大奶奶死了,曾托梦给二嫂子,让她置些祭田,以供族中子弟安生。   想来二嫂子事多,这些年倒把这话忘了。亡人有托,不敢轻忽的,二嫂子若是闲了,好好考量考量这事吧。”   小红一头雾水地去了,回去照着林珩的话,一五一十和凤姐说了。   凤姐面色不好,喃喃道:“以前身在局中,总是自误。如今冷眼看着,才觉处处惊心。珩哥儿劝的都是好话,可如今府中早是寅年吃了卯年的租了,哪里来的闲钱置祭田。   三丫头他们当初想的俭省法子,省出来的银子几时见到个影儿了。便是有这个闲钱,也不知被人寻了什么由头拿去花用了,犯不着白操心。”   “那咱们就装作不知道?”   凤姐摇摇头:“你瞧大嫂子,说是万事不关心,可兰儿的事一点也没糊弄。我只养下巧姐一个,少不得要替她多打算打算。可恨我哥哥不晓事,弄坏了窈娘的婚事。如今婶子恼了,咱们靠不着家里,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这边凤姐尚未想出法子,贾政先接到了旨意。他外放回京之后,一直都赋闲在家。在外操劳几年,他也乐得如此。不知皇帝怎地突然想起他来,竟指了他去工部掌印,总办陵工。 [87]好事:   偌大的喜讯从天而降,瞬间驱散了贾府上空隐隐的阴霾。贾府……   偌大的喜讯从天而降,瞬间驱散了贾府上空隐隐的阴霾。贾府众人奔走相告,说的都是二老爷荣升的喜事。   总办陵工是肥缺中的肥缺,又因为太上皇年纪渐大,这还是个刻不容缓的要缺。历任皇帝对于自己的万年吉地,就没有不重视的。   每年从内务府和工部划拨出去的银子就不计其数。再加上各地木料、山石的采集,徭役、砖瓦、颜料等的征调,完全就是一条庞大灰色链条。   只要运作的好,贾府如今的银钱困境顷刻可解,更不用说其中附带的特权和人情收益。   贾琏自挨了杖刑后,还是头一次这般扬眉吐气。贾府门前再一次热闹起来,上门送礼、求差使的人络绎不绝。仅仅半月,门房那几个家丁的裤腰带都松了一圈。   一片欢腾之中,唯有贾政暗藏忧闷:“我已年过半百,且才干平平。骤然接手这重任,只怕有负皇上所托。”   在世帝王的万年吉地,一直都有专门的官员查验。若遇地基沉降、工期延误,主事官员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斩首示众。贾政的前一任,就是因为暴雨延误了工期,被皇帝治罪。   听说他去任前还被查出了经费亏空,前后牵连了十来个官员抄家赔补。陵工出事基本没有辩解的余地,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一律严惩不怠。   眼见贾政忧烦,詹光等人都上前劝解:“老世翁不必过谦,当今圣明烛照,定是看重世翁守礼持正,不贪不妄,才敢将这样的大事托付。此乃天授殊恩,又是荫庇子孙的好事,世翁岂可自轻自贱啊。”   单聘任也说:“世翁此前就在工部听差,如今不过是回归本职。何况还有胡老明公帮着。他如今也做到营缮郎了,管的就是这一程子事。熟门熟路,又有亲信在侧,何愁不成事呢?”   胡老明公就是教过林珩几人读书的胡先生,他因大观园建的好,被朝廷选去了工部。这几年做官做的很稳,如今正好做了贾政的副手。这可能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事,贾政强笑着叹息了一声。   身边的亲朋故友,大概都觉得贾政是在自谦。唯有林珩知道,这位舅舅是真的不想干。好几次去贾家,林珩都瞧见他的书斋里灯火通明。贾政抬着照字镜细看图纸,眉头紧皱不说,一炷香的功夫就叹了七八回气。连林珩的功课都来不及看。   贾琏犹自沉浸在喜悦中,兴冲冲去和贾政讨差使。见林珩在侧也不避讳,直截了当地说:“近来好几家都来找咱们说情,为的是万年吉地营造的事。我瞧他们心诚,东西也不错,就选了几家过来。叔叔看看,倒不为应情,只为办好咱们的差使。”   “什么东西?”贾政皱眉道。   “笨重的有石料、木料,轻巧些的有颜料、树木。都是朝廷过了明面的皇商,交给他们承办,咱们省不少事呢。”贾琏说着就递上了一个随身的手褶子来。   贾政打开来看,越看面色越沉。贾琏见势不对,就瞥向了林珩。林珩低头喝茶,仿若未觉。   “这都是哪里来的人,我翻往年记档,并未见这几家承办过像样大事。何况此前承办此事的人并无错失,缘何要换?”贾政问。   “前头留下的人,未免不如咱们自个儿提拔上来的贴心。叔叔总办陵工,说句要换,谁也捏不出错来呀。一回生二回熟,他们多跑两次,还有什么不懂的。”贾琏腆着脸说。   “胡说。”贾政将褶子一扔,“朝廷大事岂容儿戏,现任采办都历届总办精挑细选沿袭下来的。我刚一上任就说要换,岂不是叫人议论,说我轻狂。”   贾琏讪讪地,忙低头说:“是侄儿考虑不周,原本想着,上届总办获罪,没准就是这些人弄鬼。否则好好的工程怎么会坏呢,所以才向叔叔提议。”   贾政踌躇了,贾琏说的不无道理。他埋头绕了两圈,突然问一旁百无聊赖的林珩说:“珩儿怎么看?”   贾琏的目光“唰”地移向林珩,大概没想到贾政竟然会问他的意思。在贾琏等人看来,林珩或许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和宝玉差不了多少。但贾政天长日久看他的文章,和他聊书中见解,早不拿他当无知小儿看待了。   “贸然换人,风险太大。”林珩丝毫不看贾琏眼色,“要成一件事很难,坏一件事却很容易。这些采办在这一行当上浸淫多年,人事都是熟惯的,若是他们心内不平使绊子。新的买办恐怕难以平安抵京。”   “食帑之贾,他们岂敢——”   “不敢吗?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些采办世代靠此为生,既然前番清查他们都能平安度过,说明面上无错。骤然换人只怕风波迭起,若让他们抱团生事就不好了。   先用着他们,便是以后有不顺心的地方,抓住错处才能一击即中。逐个瓦解,方不碍大计。”林珩说的轻描淡写。贾琏面色越来越差,贾政倒是频频点头。   等林珩说完,不顾贾琏还有话讲,贾政直接一锤定音:“就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别看着这差使眼红,真出了纰漏可就麻烦了。”   贾琏见不可转圜,只好咬牙应下。   “你还有事?”贾政问。   “哦,无事了,就等着问问叔叔可还有什么差遣?”贾琏赶紧回。   便有说的,此时也定是驳回,他看了看林珩,最终决定缓缓。   “你回去歇歇,家事上头,还要你多操心。”   贾琏答应着去了,出门之前,他看见贾政喊了林珩过去,仔仔细细地和他讲着文章。贾琏思索再三,没有急着回家,而是等在了书斋外头。   林珩一出来,他就迎了上去:“珩儿,这些日子怎么都不过去坐坐。你二嫂子前儿还说着,要给林妹妹寄东西呢。显见的你们亲热,倒把我当外人了。”   林珩看着贾琏笑了笑:“二哥哥是为了刚才的事来的?”   贾琏面上一僵,说:“你可是还为前儿的事生气,我——”   林珩止住了他的话,说:“二哥哥,舅舅现在正是艰难的时候,他问什么,我自然按我的见解答。并不为前事,也不为私心,大事上头最忌私心。一毫之私不除,则万事之公俱废。私心用甚,恐遭其害啊。”   贾家的规矩,做弟弟的从来没有指摘兄长的道理。贾琏被林珩这一番抢白,脸都绿了。   林珩轻笑一声,本来看破不说破,但贾政这个舅舅实在对他上心。陵工是大事,这上头若出了岔子,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林珩还做不到视若无睹,任由贾琏弄鬼。   那边贾琏遭了这一遭,遂一脸气恼地回了东跨院,   凤姐听说他脸色不好,索性叫了秋桐去伺候。她和平儿连面都没露。   正好这时,外头传话说芸二爷来了。贾琏心烦,本不想见。但贾芸与别个不同,毕竟为他挨过板子,只好耐着性子叫人请他进来。   贾芸进门也是一副讨喜的笑颜,不过说出的话就不讨喜了。   “叔叔,听说二老爷那边担了陵工大事,这可是天大的喜讯。想来这样的事所需人手不少,若有用的着人的地方,叔叔千万想着侄儿些。”   贾芸来的也算快,如果在平时,贾琏少不得夸他一句:乖觉。可这会儿贾琏刚在贾政那里讨了个没意思,这话听起来就刺耳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急什么?这是朝廷的差使,不同家里植树种草的。你满心以为干好了那件事,别的也就能插上手了?不说此刻二老爷不准,便是准了,我也不放心你去。”   贾琏本就带气,一番话说得贾芸含羞忍愧。他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说:“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叔叔教给我,我以后就不敢妄想了。只还有一件事求叔叔,望叔叔能允准。”   “什么事?”贾琏不耐烦地问。   贾芸硬着头皮,语带恳切地说:“前儿倪二获罪,被判去万年县服徭役了。我细细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他在给皇陵做苦力。可巧二老爷管着那边的差使,能不能请叔叔开个金口,给倪二派个舒坦些的活计,或寻个由头把他解救出来?”   “你怎么还和他裹搅在一起,你前儿给他家送钱,他家不是不收吗?既有这个气性,何苦上赶着讨没趣。不过是个泼皮,费这个事。”贾琏很不屑。   贾芸见他一口回绝,嗫嚅几番终是没说出话来。出了那道门,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   “爷这是怎么了?”小红避着人问。   他俩原有些意思,贾芸闻言也不瞒她,将方才的话简要说了。   小红摇头说:“你不早说这话,我要知道了,必定拦着你。二爷心里不顺,今日回话,必定回一句驳一句,何苦呢。”   “我倒是能等,那倪二可怎么等呢。他家来求过我几次,我连句响亮话都说不出来,倪二心里不知怎么恼的。到底是为了我的事,才害得他这样。早知今日,当初——”   事到如今,贾芸自知后悔无用,终是无计可施。那边倪二听到消息,还想着这回无论如何都能脱逃了,不想等上两月全无消息,他心里恨贾府更甚。还和几个兄弟发狠说:若有机会,一定要让他们好看。   从那日后,林珩又过了许久没去贾家。他的功课有些紧,最近皇帝又要了他的文章去看。兴之所至,还亲自带他去校场练箭,二皇子的眼睛都快喷出火了。   临近万圣节,他还得想着送皇帝什么贺礼。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送一副自己写的“寿”字。一般小辈送礼都这样,既不过分贵重,又最能体现心意,他觉得皇帝会喜欢。   只是寻常字画未免无趣。林珩想了想,找来琥珀让她去给晴雯带话。让晴雯将他的《万寿图》绣出来,比普通的墨迹又添一层心思。   晴雯刚去甄家时还在生病,这一病病了好几个月。甄家毫无怨言地养着她,她那样的心气,早打定主意要干点什么出来。这回接了林珩的话,从起稿开始,一丝一毫都不肯放松,光绣线就选了好几百种。   柳湘莲来找林珩说话时,还特意传了甄映卿的话。听说甄夫人很是夸赞了晴雯,说她有心气,是个好的。   林珩知道自己的事有着落了,就问起戏本子的情况。   “好着呢,蒋玉菡的戏班子每日固定一场,听到的人不少。就不知你打算合适放出风声去。”   “差不多了。”林珩说,“趁着阿肇不在,别人要疑他也没有证据。最好是似是而非地先放两句闲话出去,不必刻意传。这种贵族的阴私事,百姓传的最快了。”   “我就知道是他,你还一口一个我的朋友,自己都不知说漏几回了。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柳湘莲笑道。   林珩不理他的打趣,柳湘莲转而又说:“周世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怎么也不听见信?再过一月你就要去湖北了吧,现在平安州那边不太平,扰得运河沿路也常有匪患。没有他相送,这一路还真叫人不放心。”   “他是去赈灾的,海啸摧毁民房无数,耽搁也在情理之中。”林珩说。   “也是,难得皇上信重他,这摆明了就是让他去收拢民心的。南海沿子的事,他这个南安郡王世子出面也是名正言顺。他这一去,倒还躲过了一桩事。   你知道吗,南安郡王给世子那二弟,说了甄家三姑娘为妻,还说是早就定下的事。如今外边都在传他信守承诺呢,就是南安王妃气了个够呛。闹过几回还被禁足了。” [88]孙绍祖: \r\n\r林珩无心关注南安郡王府的糊涂账,因为湖北来……   林珩无心关注南安郡王府的糊涂账,因为湖北来了信,林家派来接他的船已经启程。到时候送完节礼,就能将他拉上一路南下,实在没有比这更振奋人心的事了。   唯一可惜的地方,是周肇已经确定不能回来。   皇帝摆明了是派他去收拢民心的,说白了对于那些外放日久的地方官,朝中也不是全然信任。周肇这一去,还担负着监察的职责。当初平安州大量来路不明的制式刀兵,也还需要他和冯紫英再用心追查。   除了人不能回来,周肇送来的东西那是从来没有断过的。林珩隔三差五就能收到他的信,还有一些有趣的当地特色。信中不便聊起机密,但就字里行间看来,南疆也说不上太平。   林珩把东西分了些送人,又将自家的库房翻了翻,给他们寄了许多药丸过去。每一个外头都包了方子,细细写了用途。周肇回信,夸他的字大有进益。林珩不禁十分自得。   估算着启程的日子已近,林珩的心反倒安静下来,每日上学做功课,十分规律。所以孙绍祖所说的偶遇,他是一个字都没信。   林珩看着横马挡住自己车架的人,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孙绍祖坐在马上,手里头晃着马鞭,只说要请林珩吃饭。林珩不去,他就不动。   自从迎春嫁人后,林珩一次也没见过她。只是有几回去贾府,偶然听说她过得不是很好。王夫人说他们是年轻夫妻,难免有些口角。老太太倒是骂过两回,指责贾赦夫妇不为女儿考虑。   林珩不便深问,究竟实情如何,他并不知晓。但眼面前挡着的孙绍祖,看起来倒是分外不客气。他不仅口口声声称呼林珩为“表弟”,还要林珩看在迎春的面子上,随他去说两句亲热话。   林珩不喜他的做派,但终究顾忌迎春,不好把事情闹僵,于是松口随他去了。老姜头坐在车沿上,眼睛似睁微睁看孙绍祖在前头开路。   马车转出两个巷子,在一处酒楼外边停了下来。林珩进去发现,迎春居然等在包房里,她身边的绣橘也做了妇人打扮。林珩看着她们主仆瑟缩的样子皱了皱眉,转头问孙绍祖:   “表姐夫这是何意,既是家宴,何不早说,我也好备了礼过来。”   孙绍祖大马金刀地坐下,用下巴示意迎春给林珩奉茶。林珩站起来接了,顺势就请迎春入席。迎春看着孙绍祖,没敢动。   “咱们说话,她一个妇道人家,外头等着就是。”   “外头人多,恐怕不便。”林珩直接驳了回去,转头对大双说,“去隔壁要个包房,好好伺候着姑奶奶。”   林珩明显是要给迎春做脸,孙绍祖看了不怒反喜。也不等迎春出去,就大剌剌地说:“好兄弟,我知道你心疼姐姐,和我那老丈人不一样。你也别怪我无礼,他当初收了我五千两银子,说好让甄家在江南给我谋个差使。谁知自己没脸,足足哄着我等了几年。   最后甄家倒了,他搪塞不过,才将这个女儿准折卖了给我。我与他原是平辈之人,如今平白矮他一头不算。前儿听说你二舅的好事,想着亲戚一场,谋个差使不为过吧,他们竟然不准。这不是没把我当做正经亲戚吗?”   林珩冷着一张脸说:“那是外祖家事,我是小辈,不好置喙。”   孙绍祖闻言冷笑一声:“你若没本事,我也说不到你跟前。你如今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不如张张金口帮我一把,日后我也忘不了你的好处啊。”   “你要我在圣上面前替你要官?”林珩笑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孙绍祖眯着眼睛说,“皇上日理万机,哪里管得这些小事。你是怎么帮柳湘莲的,依样帮帮我就是。”   “我是怎么帮柳湘莲的?”林珩真的疑惑了。   “装什么傻,你叫南安郡王世子替他牵线搭桥,让区区一个戏子做到了骁骑校尉。你这二姐姐的脸面,总不会比不上伺候你的奴婢吧?”   林珩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本事,若不是孙绍祖还当自己是迎春的表弟,他还以为对方将自己错认为皇子了。   “那与我无关——”林珩诚心讲了句实话。   谁知话音未落,孙绍祖已起了性子,扬声对外头说:“让大奶奶进来!”   迎春一进门就忍不住哭了,孙绍祖一把将他拽到林珩身边,不耐烦地说:“哭什么哭,没得丧气。你这表弟不肯帮,你劝劝吧。”   迎春被生拽过来,袖子掉下去,露出了满是淤青的手臂。林珩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嘴角也是破的。   林珩眼神一变,一个巧劲儿敲在孙绍祖手上,迫使他松开了迎春。孙绍祖不防,竟被他得了手,略微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林珩心想:看什么看,小爷未去文渊阁之前,还是有武师傅的。你当那些都是白混的不成——   不过他也就会这一招了,大双小双显然也知道自家主子的水平。还不等孙绍祖反应过来,就已经上来挡在了林珩跟前。   林珩阴恻恻地对孙绍祖说:“不管你与大舅舅有什么恩怨,二姐姐到底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这般对待她,是何道理?”   “道理?你们家人都不将她当回事,你还指望我如何对她?笑话。你若是有善心,就多想想我的话吧。”孙绍祖轻嗤道。   “行。”林珩眼睛一眯,“你先出去,容我和姐姐说两句话。”   孙绍祖无所谓地笑了一声:“装什么,打量我不知道她回娘家怎么编排我的。”   林珩绷着笑意,看着孙绍祖施施然走了。   “二姐姐,他说的是真的?你告诉老太太、舅母了吗?”   迎春哭着点点头:“老太太让父亲去教训他,父亲只面上应下。婶娘说这是我的命,若能熬出头来,就好了。可我怕自己还没熬出来,就被他打死了。”   迎春说完又哭了起来。   林珩来不及安慰她,只问:“那二姐姐想过了吗,以后要怎么办?”   迎春摇头:“我不知道。”   林珩把脸一冷:“二姐姐是当事人都不知要怎样,我们旁的人更插不上话了。”   绣橘闻言赶紧拉了迎春一把,迎春慌了,嗫嚅半天说:“我还想回家,住我以前的屋子。”   这明显是不可能的,林珩无奈了。便是礼法上过得去,贾家那一大家子岂能容下她。林珩只能试着理解:“就是不与他在一处的意思,是吗?”   迎春愣了,一句“不知道”就要出口,绣橘又捏了她一下说:“劳表少爷费心,我们姑娘只要清静过日子,不求别的。”   林珩好险一个白眼,但见绣橘的脚也是跛的,只好说:“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吧。”   迎春二人出去,换回孙绍祖进来:“想好了?”   林珩冷笑一声说:“我可以答应你,但若二姐姐和她身边的人再破一丝儿油皮,今日答应的就全做不得准了。”   “好,好。”孙绍祖鼓掌说,“是个爽快人,如此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孙绍祖一走,大双小双就忍不住问:“公子真要帮他?好不要脸的人。”   “我帮他个孙子!走,贾府去。”   林珩气冲冲跑到贾府,半点没遮掩地把迎春的事说了。邢王二夫人脸上都是讪讪的,唯有贾母淌下泪来:“这个畜生一样的东西,倒叫她拿住了二丫头来辖制我们,还威胁到珩儿面前。你们快去,叫她那不知羞的老子,拿钱去把姑娘赎回来。”   贾母将桌子拍得震天响,邢王二夫人只是不动。在贾母连声的催促中,邢夫人才吞吞吐吐地说:“将姑娘接回来容易,对外可怎么说呢。我们自己是不嫌弃她的,只怕风声传出去,娘娘脸上不好看啊。”   此句一出,荣禧堂里鸦雀无声。宝玉还想再求,王夫人直接瞪了他一眼。探春、惜春二人都只能默默流泪。   “老太太,不如我们去将孙绍祖的手脚打断,这样他就不能再动手了。”林珩轻飘飘地说。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李纨讪笑着说:“珩儿说的这是孩子话,孙绍祖是官身,打他是要被法办的。”   在座无人说话,林珩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这家里是无人会为迎春出头了,他方才不过是试探。此刻知晓众人态度,也跟着叹了两口,不再多留。   荣禧堂里各怀心思,只有探春和惜春两姐妹追了出来,说要送送林珩。   探春先开口:“珩儿,你不要莽撞。孙绍祖其行可恨,礼法上却拿不住他。那是个混不吝的,你若贸然出手,只怕以后被他缠上。当今之计,还要看能不能说动大老爷。他若能联合族中出头,或许能让孙绍祖动手时有所顾忌。”   探春说的是正道,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法,可惜贾赦是不会为这个女儿出头的。探春也知道这一点,说到后来声音都弱了。   “所以我说,姑娘还不如不嫁人的好。剃去这三千烦恼丝,一辈子清清静静的,强于叫这样的人玷污。”惜春冷声冷气地说。   林珩不禁点了点头。   探春哭笑不得地拍他一下道:“她这不过是无能为力的丧气话,你可不要真听进去了。”   林珩答应着出去,隔天就约了裴桓见面。聚会没带李衍,是因为这人太刚直,参与不了他们的密探。   林珩绘声绘色地讲了孙绍祖的无耻,核心诉求只有一个:“我想找一个地方,能将他远远调开,还不能让他好过。他不是要实缺吗,给他一个风光实缺,然后让他无法回京,还不能让他鱼肉乡里,也不能找借口带着二姐姐赴任。这样的地方有吗?”   裴桓沉吟半刻说:“咱们得好好找找。”   林珩自觉没看错人,看着裴桓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密谋多日,将舆图看了又看。百般权衡之下,最后选中了乌什的办事大臣。   “这个好,距京路远,且非诏不得入京。最妙的是谕令明文规定:家眷需留京居住,不许随同赴任。”   林珩眼神一亮:“办事大臣是几品的官,他会不会鱼肉百姓?”   裴桓点了点舆图说:“按照惯例,出任之人大多自带原衔,体面等同于地方大员。还可管辖一方军政、钱粮、民族事务。”   “那他岂不是无法无天?”林珩也不想将这孙子放出去害人。   裴桓笑着举起两根手指摇了摇:“这地方有个不为人知的道理,边民强悍,虽臣服但不顺从。历任去驻守的大臣,不过都是些太平官。皇上金口玉言,不得干涉他们内部事务。   那孙绍祖要是不厉害些,我都不忍他过去的。他就是有心作恶,人家也不买他的账。况且语言不通,单这一条,就够他学个几年的。你表姐在京还有朝廷优容、照料,这样岂不两全?”   林珩思索半刻说:“这个消息当真不为人知吗?”   裴桓老神在在地点点头:“朝廷有意压制,否则怎哄得人过去。那些卸任回京的,全都得了高升,自然识相不会乱说。外头都传是历练的好地方呢。至于能不能历练出来,就看朝中有没有人惦记着他回来,这里头的门道,还要我再说吗?”   林珩想了想,一击掌说:“行,就这么办。就不知这事有几成几率办成?”   “我们家虽不掌兵权了,这点面子还是有的。”裴桓自信地说。   林珩咧嘴一笑:“那我明儿带他来找你,你千万拿住架子,最好多讹他些钱财,留给二姐姐以后傍身。”   裴桓欣然允诺:“放心吧。”   林珩离开裴家时,嘴里还哼着小曲。小双仔细一听,他唱的好像是:“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89]贾政的困境: \r\n\r孙绍祖如愿以偿地得了调令,转头就扬眉吐气地……   孙绍祖如愿以偿地得了调令,转头就扬眉吐气地大宴宾客,贾家和林珩都在受邀之列。心愿达成,他对贾赦也客气许多。还假惺惺地说了两句,希望丈人帮忙照顾家里的话。   迎春知道自己要独留京中,又是胆怯又是欣喜。林珩留了个心眼,没有一开始就将银子拿出来给她。   迎春的陪嫁只是寻常,因为贾赦欠银的事,早在一开始就被孙绍祖霸占了个干净。孙家下仆都知道这位大奶奶既没钱,又不受娘家待见。但凡有点体面的,都愿意寻门路跟着孙绍祖赴任。   剩下几个老体面人,不愿意跟着去吃苦就留了下来。这些人仗着年老功高,全然不将迎春这个年轻主子放在眼里。不仅使唤不动,日常略有一点不顺心之事,就哭天喊地大吵大闹。   迎春全然无法辖制,只好忍气吞声地装作听不见。这些人见状越发欺上来,连贾府陪嫁过去的两房人也不放在眼里,打架拌嘴都成了常事。一日竟闹到迎春饭都吃不上,她才回娘家去哭。   凤姐听闻都气笑了,毕竟是自己小姑子。辖制不住孙绍祖,处置几个奴才还不简单吗。她转头就教绣橘设了个法儿,当场拿住了这几家贪墨官中银子的现行,不仅抄了他们的屋子,还将人按住打了个半死。   贾母知道后,特意挑了几个孔武有力的男丁送过去,专为压制这些人。那些刁仆也有主意,转头就在外边儿散布贾家仗势欺人,越俎代庖欺辱孙家老仆的事。   若换在别家,这个恶名的确有害。可于贾府而言,这话根本不疼不痒。因为他们遇到了更大的麻烦——贾府外头的院墙上,荣宁街大路上,不知何时被人贴满了匿名揭帖。   帖子上是一首拆字谣,直说贾芹管着水月庵的尼僧,日日窝女昌聚贝者,带着贾家子孙游戏其间。   贾政那日上朝时就发觉部里的人神色有异,常背着他窃窃私语。   他一头雾水又不好去问,下朝后满心疑惑地往家里走。不想一阵风刮来,竟将那写着拆字谣的纸吹到了他脸上。   贾政摘下来一看,顿时气得脸色紫胀。他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连日奔忙又加气恼,一时血不归经,竟直接跌下马来。   林珩那会儿正在和他师兄说话,张太傅前几日将张文端介绍给了他,还让林珩直接称呼他为师兄。   林珩挺喜欢这位师兄的,他不仅博学,而且不迂腐。有好几样林珩感兴趣的话本子,都是这位师兄帮着找来的。   林珩为表感谢,就将师兄请到家里吃饭去了。知道张文端祖籍湖北,还拉着他问那边的事。两人正说得起兴,贾家来人报信了。   贾政这样年纪的人,骤然坠马可大可小。林珩连连向师兄表示歉意,忙不迭去了贾府。   贾府那边正乱着,贾政倒是早已醒了。梦坡斋的外头跪着两个人,林珩定睛一看,一个是贾琏,一个似乎是曾见过两面的贾芹。   贾政正在自己房中痛哭流涕地骂着人,赵姨娘伺候他喝汤药。凤姐陪在外头,王夫人好像也在发火。   林珩请过安出来,才听人说,当初贾府买来那些尼姑道士,本来是预备着元春省亲时,作为栊翠庵、玉皇庙等地的点缀。   后来元春用不着了,贾政发话要将他们打发出去。是凤姐承了贾芹母亲的情,设法留下了这些女尼女道,养在水月庵里吃份例,日常就派贾芹监管。   如今出了这事,王夫人自然埋怨凤姐。凤姐也知辩无可辩,只后悔自己当初一时心软。便强笑着出主意,提议将这些人连文书一起发还本地,由他们家里人自行处置。   这个主意到比直接发卖体面,王夫人点头应了。当即就让人撵出那些女尼女道,赶去船上次日送还。   接手的人乐不可支,自认是天降馅饼,反正人是拉出京城了,究竟有没有发还本地。只有天知道罢了。   当下,别人听了这信还好,唯独宝玉听了大哭一场。原来他屋子里的芳官,被撵出去后闹得凶,最后就是去了水月庵出家。她虽然不肯跟着贾芹等人胡闹,到底牵涉其中,直接被一杆子打死了。   众人瞧他哭,都以为是为了贾政。只有林珩被他求到跟前,才知他是为了芳官。林珩不知自己给了宝玉什么错觉,他的丫头一出事,他就要来求自己救人。   若说晴雯吧,到底还算是个高级技术人才,他要来还有地使唤。芳官就算了,他又不成天听戏。   眼见宝玉泪盈于睫,林珩只好劝他说:“你若真有心,就请你那些有情有义的朋友,出头替你买下她不就是了。   只要银子给够,压船的奴才乐得不费事就能赚一笔呢。就是你得想好了,救出来之后如何安置,你屋里不是有个袭人吗,你要怎样交代。”   宝玉目露震惊,磕磕绊绊地说:“太太的意思是发还原籍,他们敢私下卖人?”   林珩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片刻之后,宝玉回过神说:“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别的也顾及不了许多。”   林珩不欲多言,点点头就要走。不想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哭声,荣禧堂吵吵嚷嚷的。林珩和宝玉对视一眼,赶紧快步去看,贾母正将史湘云拉在怀里哭呢。   “怎么了?”林珩问探春。   探春面露不忍:“云丫头的叔叔出事了,听说是巡查河堤时不甚被落石砸中了脚,伤势颇重。她婶婶来信,说他叔叔已经卸任回京了。”   “卸任?”   探春点点头:“几个医士看了,都说日后恐怕不良于行。”   林珩明白了,身有残缺者不能做官。史鼎被砸这一下,直接将仕途砸没了。史湘云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她如今很明白史鼎的前途对她意味着什么。   史家外派几年,她婶婶先后将家里几个姊妹都嫁了出去,唯独史湘云被老太太留在了京里,婚事一直没有着落。这回他叔叔如果没了,她将来就难说了。   林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史侯爷是去哪里任职啊?”   “平安州。”探春叹声道。   “嗯?”林珩微微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   “这要真在平安州任职,这伤倒算不得是个坏事了。”林珩小声说。   探春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抿嘴看了林珩一眼。宝玉没听明白,还在追问:“为什么?”   “因为这样云姐姐就能一家团聚了呀。”林珩胡乱扯了一句,在宝玉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施施然走了。   大概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贾家今年或许走了背运。贾政刚因贾芹的事气了一阵,转头任上就有了麻烦。   万年福地的修建参与者众多,其中人情牵扯更是繁复无比。贾政一味照章办事,于人情世故上半点不通,不久就惹了几个办事官员的不满。   要林珩说,二舅舅和宝玉其实挺像的。两人都是极致的理想主义者,只是方向不一样。   贾政上任之后不贪一分,他也不许别人贪,好几个送孝敬的采买商人都被他申斥了。   这还不算,他担心人家滥竽充数,只靠阿谀奉承办事。竟停了人家的供货,让人下去查账。   这些商人虽不缺银子流转,但货物每积压一天,就得供着上百口人吃喝拉撒,还有照料保管的责任在身。他们没几天就撑不住了,到处求爷爷告奶奶。   这些被求的人中,有的是拿银子办事,也有真为贾政着想的。贾政不加分别,一律堵了回去。   就这样,手下人开始不听使唤了。人家也不当面罢工,就只一个“拖”字诀。凡事都是难办,且都有难办的理由。贾政接连碰了几次壁,眼见工期一日日延长,太上皇又日渐衰微,嘴角的燎泡都急出来了。   胡先生看在眼里,只能苦笑。他也不是没劝过,可惜贾政实在太“正派”。他们就算有点旧交情,也不能叫胡先生公然和其余同僚站在对立面,何况他也要养家糊口。   贾政使唤不动人,只能把自家人带去;要不到银子,只能回家要银子出来暂时周转。虽勉强扛过了几次事,他是什么样的人,众人心里也大抵摸清了。   就这样,贾琏巧妙地以另一种方式如愿以偿了。虽然大事如同采买之类的照样插不上手,但其余地方,只要能说上两句话的,就有好处拿。   解了贾政几次烦难后,贾琏试探着说:“珩儿终究是小孩子,那些书上看来的道理,实事上未必抵用。”   贾政没有反驳,贾琏见状越发得意。   凤姐看着贾琏隔三差五就带回家的东西,除了让人收起来外,一句多的话都没问,更没细看过。   平儿看她神色不好,小心地问:“奶奶怎么了?”   凤姐苦笑着摇头:“想我操劳这些年,除了一生的病,什么也没留下。我近些日子偶有心惊,不禁想起珩儿上次说的话。就算是为我自己心安,我也要给巧姐留条后路。只是抬眼看看,身边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人。”   “奶奶怎么又说这话?”平儿嗔怪道。   “你知道吗,前儿史家来信,史侯夫人提到了云丫头的亲事,有意想将她配给宝玉。”   平儿有些震惊:“史姑娘不是说给了卫家吗?”   “提是提过,只是没说定。后来史家离京,这件事就搁下了。老太太留下云丫头这么多年,史侯夫人可能以为是要亲上做亲的意思。这回来信问,太太回绝了。”凤姐淡淡说。   “太太大概属意宝姑娘。”   凤姐点点头:“前儿有人将话传到我耳朵里,说是太太有意给宝玉说亲。等他成亲之后,还要咱们回到大太太身边去。”   “这——”平儿语塞,凤姐这几年奉承王夫人和贾母,邢夫人未免就受了冷落。这要回去了,凤姐少不得要吃苦头。   “大太太是个有进无出的人,咱们在这边,她还时常找由头来要银子花。等过去了,她还不可着劲惦记。   与其这样,不如我先将些银子送出去。前儿给我叔叔送节礼,我已递了些东西去,嘱咐人交到我哥哥手中。以后若有不好,巧姐也有个退路。这还是从甄家身上学来的呢。”   平儿抿了抿唇:“舅老爷虽好,到底离的远些。奶奶既有这样的打算,不如就近想想办法。多些准备,心里也安定些啊。”   ……   等到贾政病过又好,林家的船才终于靠岸。林珩激动得露出了八颗牙齿,不管见谁都是一番笑脸。   皇帝似笑非笑地说:“去湖北就那么开心,莫不是在京城受了委屈?”   林珩眼都不眨地说:“听闻竹山绿松石,蕲竹文房素有美名,我去看看,挑有意思的给皇上带回来。”   即便知道是奉承话,皇帝还是舒心了不少:“听说张卿的侄儿要返乡,恰好与你同路?”   林珩点头。   “早去早回,路上不要胡闹。”皇帝嘱咐道。 [90]人要有对自身的正确认知:   林珩离京之前,将从孙绍祖那里讹来的钱尽数给……   林珩离京之前,将从孙绍祖那里讹来的钱尽数给了迎春。并且毫不遮掩地告诉她这钱的来处。   迎春吓得不行,银票捧在手里就像捧着一盒子炭火。似乎想扔掉,怕孙绍祖日后得知来找麻烦,但又下不去手。   老话说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孙绍祖带走了孙家所有能带走的银子,带不走的田产也尽皆变现。迎春等人连吃的米都要去外头现买,银钱不趁手,日子就难过。   那几个刁钻老仆挨了一顿打,又发现日子不如想象中那般,都腆着脸来求放身。迎春吃过他们的苦,连赎身银子都没要他们的,当下就把人打发走了。   剩下的那些,要么老实本分,要么别无所长,都留了下来。迎春带着那几个仆人,再没空看什么《太上感应篇》,每日睁眼都要为家计打算。   林珩看她咬着牙反复捏那钱匣,就知道自己不用多话了。想必被卖了一回,迎春也该从邢夫人身上学到点“只进不出”的本事了。   止住迎春泪眼朦胧的感谢,林珩兴高采烈地回家了。明日宜启程,他要出发去湖北啦!!   还是和当年进京的时候一样,林珩在同一个码头登船。和从前不同的是,这回来送他的人很多。除了李衍、裴桓、卫若兰、柳湘莲等人,还有上书房那几个伴读,张太傅的家仆,南岸郡王府的管事,大伙儿都来了。   这一群人拉拉杂杂,堵住了大半个码头。赵文端进京就未广而告之,如今离去,也是很低调地提前上了船,留下林珩独自挥别岸上众人。   来往行人瞧见这架势,都猜测送的是何等贵人。   卫若兰等人都是当真伤感,可惜林珩半点离愁别绪也无。好容易听完李衍念的送别诗,他赶紧一鞠躬,高呼一句:“明年再见。”然后挥挥手跑了。   张文端坐在船舱里看着他笑:“你这回可是京里的名人了,万寿节多少奇珍异宝摆在眼前,皇上愣是拿着你那幅《万寿图》夸了又夸。”   林珩泰然自若地往椅子上一躺,美滋滋地喝了两口茶。这的确是一件可堪夸耀的得意事,多亏琥珀当初留下了晴雯。   她那针线功夫当真不是虚的,难得还肯用心钻研。一副万寿图流光溢彩不说,对着光换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显出“万寿无疆”,另一个方向是“山河永固”。   这个巧思被人“不经意”点出之后,皇帝的嘴角就没下去过。聪明人早借着夸林珩的机会,变着法儿把皇帝夸了个遍。林珩越有“孝心”,那不就说明皇帝对他的教养越发用心,越是“君臣相得”的最好证明吗?   林珩当了一晚上的吉祥娃娃,也没浪费这个机会。在众人的再三追问下,才勉为其难地告诉:“这绣品是我老家一个旧识的本钱,位置就在东大街上。嗐,他家不靠这个赚钱,养着些好绣娘,只招待熟客。   有时候市面上的样子货瞧腻了,就去他家定些精巧的。哄着家里的姐姐妹妹们开心罢了,不如敬上的这个用心。为了这一副,他家开张之后,还没接过别的活计呢。听说绣娘都用了数十个,足足准备了大半年。”   林珩说这话的时候那叫一个不可一世,众人的胃口都被他调了起来。众所周知,林家的祖籍在苏州。苏绣闻名天下,这个“老家旧识”的底子硬啊,难得皇上还喜欢。   看着众人蠢蠢欲动的样,林珩心里都快笑翻了。他故意上前敬了两回酒,烛光照在他的衣摆上,行动处宛如月华流转。林珩生的就好,这会儿好好打扮了一番,全场就属他最耀眼。   四皇子在一旁低声对三皇子说:“他今天捯饬那么久,就为了这一会儿吧。啧啧,这打的什么鬼主意呢?”   林珩带货空前成功,不枉他身披二斤重的“行头”唱这一出大戏。第二日一大早,甄家就有人来告诉,说毓绣坊来了好些人定东西。   “你们怎么应承的?”林珩边擦脸边问。   “按照小爷的话,全都推了,无论谁问都说只做熟客生意。”   林珩将帕子往水盆里一扔,满意道:“不错,架势一定给我拿住了。晴雯不是性子傲吗,这会儿让她使劲地傲。我要有她这本事,我也傲!”   林大友有些欲言又止地说:“公子,这会不会太得罪人了。”   “你不懂,这东西就看个稀罕劲儿。皇上用的东西要是随便都能买到,倒是咱们不敬了。你不是给他们指路了吗,咱们新盘下的那几个怪石铺、珍玩店,买够了量就能做熟客。想要绣品,就看他们谁的心诚了。”   林珩说的是那几个差点开倒的铺子,他们低价盘了过来,连人家的货物一并买下。原本以为是要砸手里的,谁知林珩想了这个缺德主意。   林大友面露难色:“那些东西本钱不高,就这么高价卖出去,老爷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啊?”   林珩摆摆手:“更缺德的主意我还没使出来呢,咱们不赚平常百姓的钱。能花银子去买这虚热闹的,都不会缺这三瓜两枣。你不信看着,等这生意做起来,你的货要是卖便宜了,这些人还要不乐意呢。   嘱咐那几家店,会员登记一定要仔细,谁家在什么时间买了什么,编号多少,一笔都不能错。哦,对了,昨天我送出去两张金卡。他们要是去了,定要毓绣坊好好招待,务必做到宾至如归。”   “若是他们要定制呢?”   “有什么卖什么,定制看晴雯心情。你让她不必急,一旦出手务必是精品。而且不能重样子,一个款式的物件儿只能卖给一个主家。告诉她,若是干的好,小爷给她买宅子,置产业。”   林珩大方地先把饼画下,哄得雪雁都动了心,扭扭捏捏地问:“我的针线虽比不上晴雯姐姐,但若是和外头那些绣娘相较也不差什么。大爷离京不带我,我能不能给绣坊打打下手。”   “可以,绣坊正缺人呢。有活计你让人带回来做,绣坊凡事都要听晴雯和甄家安排。你若真能做成,等你成亲之后,我就让你和琥珀一样,去店里做风光的管事娘子。”   又是一个饼画出去,雪雁一扫不能跟去湖北的不快,满心欢喜地回去琢磨绣样了。   林珩觉得贾府这些丫鬟真不错,琥珀本来只管林珩院中的事。后来替他协调几处铺子的琐碎,也是很快上手,如今样样来得。想到这个,林珩就对那几个小戏子动了心。   林忠听后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尖叫着请林珩打消主意。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林珩不应他就要一头撞死。   林珩也知道那几个小戏子名声不好听,后面琥珀来劝,又说她们不会针线,林忠才信林珩是真的打消了念头。   林珩小时候就很有主意,如今长大主意更多。周肇不在,林忠就怕他不知何时干个大的,实在很操心。   林珩登船的那一刻,林忠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大半。就算林珩要在外头吹风观景,他都没多说什么。不过林珩在外面也没站多久,秋天的风有些紧了,码头味道也不好闻。   回船舱还能和张文端说话,张文端是个很好的旅伴,林珩无聊时就去找他。不管说什么,他都能接上。想安静的时候,人家也能抬着书看一天,实在不愧书香之族的美名。就是吃东西太挑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十分讲究。   两人都不是初次离京,也没有玩赏的兴致,船的行止很有规律。就这么走了几天,竟有商船拿着名帖和礼物来求照看的。   林珩有些疑惑,他也注意到,离京之后的船只,比之前要谨慎了很多。   他前几年进京的时候,还没有这样呢,瞧起来倒像是在防备什么似的。   “这几年水路、陆路都不太平。好几个地方遭了灾,流民聚众成祸,靠水的当了水匪,靠山的成了山贼。这些商船护卫不够,就会给官船些孝敬,跟在后头求庇护。”张文端解释。   “可咱们也不是官船啊?”   张文端无奈,他将手中的书放下,指指外边说:“你瞧外头跟着的那些人,官船也没你这排场啊。”   林珩汗颜,不是他胆子小,实在操心的人有点多。他这次离京,湖北派来的人不用说,后头还跟了皇帝派的。虽然人家没有大张旗鼓地显示自己是皇差,但就通身的气派,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不简单。   “好吧。”林珩讪讪道。   “他们都是些小商人,本钱不多,想跟官船不够格,这才看上了咱么。”   “那就让他们跟吧,顺手的事。东西也不要他们的,但问问他们是做什么生意,那些伤天害理的不许跟。”林珩说的是人牙子,合法的非法的都不许跟。   林大友答应着去了,张文端瞧他气嘟嘟的可爱,还拍了拍他的头。林珩斜眼看着他,觉得这位师兄尤其喜欢他的头。   就像张文端说的,匪徒也长眼。林家的船后头明晃晃地跟着一船带刀的壮汉,路上都没遇到什么风波。那些小商人行程不算远,要离开时纷纷上前感谢。   林珩没要他们的银子,有趣的货物倒是收了一箩筐,无事就拿出来摆弄。那些人见这船的主人好说话,还打听他们几时回程,可能想算着时间再蹭一回。   林珩不好告诉他们,其实这次出来,他是打算耍赖不回去的。见那些商人人翘首以盼,他只好说归期未定,暂时将人打发了。   等身后的船换了几波,林珩等人也到了苏州。一路没停的船队,到了苏州却是要盘桓几天的。   林家祖宅在这里,临近过年,还要祭一祭祖先,再和连宗的本家亲戚们联络联络感情。   这一靠岸,倒让林珩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那天,天气晴好。林珩裹着一件披风,从阊门码头下船。一离开船舱,他就发现外面站了好些人。林珩退回去问张文端:“师兄,你还是不走吗?”   张文端笑眯眯地说:“不急不急,我还有个老友要会一会。你先去着,我稍后来找你。”   林珩看着那些人翘首以盼的样子,心想:“这总不会是来接我吧,我也没那么大牌面啊。”   这些人真是来接他的,或者说是来看他的。林珩目瞪口呆地听着学政解释:“都是些学子,听说你随张太傅读书,由皇上亲自教养,都想来讨教讨教功课。你看什么时候有空,不如与他们坐谈一番,都是年纪相似的人,想来也有话聊。”   林珩一窘,转头想喊师兄,才想起张文端没有跟着下来。他这会儿有点怀疑张文端是故意的了,只好讪笑着敷衍,说一定一定。   后来几天,林珩震惊又窘迫的发现,“御前教养”这个在京城平平无奇的名头,在外面是有人当真的。居然真有人觉得,他读书是皇帝教的。   学政非要他和学子谈谈,说的很郑重。林珩推辞不过,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来找张文端。师兄这回没躲,很尽心地帮他看了看稿子。林珩看他那熟稔的样子,好奇地问:“师兄以前也做过这事?”   张文端叹息着摇了摇头:“叔叔盛名在外,殃及池鱼啊。”   林珩心有戚戚:“我这名头就是个虚的,京城人都知道。偏外头当了真,那我要是说的不好,岂不是要丢皇上的脸。他老人家最好面儿的,要是知道了,我肯定要倒霉。”   “谁说是虚的?”张文端冷不丁问了一句。   “都知道啊。”林珩有些愣,“大家都不当回事。”   张文端一脸复杂地看着林珩:“是你外祖家没当回事吧。文渊阁里,坐你旁边那个是前两届的一甲进士,他翻卷宗尚且要等上司批条,而你想看就看,这叫虚的?   你上回堵着人家户部的大人问东问西,那老头出了名的难缠,还是给你讲明白了才走,他又为的什么?二皇子寿宴上送的玉佛被你抢了风头,私底下扬言要砸了毓绣坊,后来不了了之,又是为什么。   还有最粗浅的,宫里的太监一口一个小爷的叫你,你瞧哪个伴读同你一样。珩儿,你这名头半点不虚。你还是收收心思,好好想想待会儿讲什么吧。” [91]府学辩难: \r\n\r师兄说的这些角度都是林珩没想过的,初次听闻……   师兄说的这些角度都是林珩没想过的,初次听闻,他还有些怔愣。不过片刻之后,他的心思又回到了讲稿上来。   林珩把稿子拿起来再看了看,师兄修改的部分并不多。他和师父习惯相似,改文章只提方向和建议,真的落笔到具体内容,全要林珩自己来。   这回学政算是给他出了个难题,一般的讲学都会有固定的题目,只要提前准备得当,基本没有什么问题。   在京城读书时,上书房的博士们偶尔要去国子监讲学,林珩就会帮着整理稿子。   有两回他还亲自讲过,甚至代批过学子们的文章。有些人写的,那叫一个胡编乱造,不怪博士们动辄暴跳如雷,喊打喊骂。   扯远了,总的来说,讲学不算难事。但那前提是有博士和师父兜底。自家关起门来把弟子拉出来练练,并不算什么新鲜事。   如今在苏州,意义就全然不同了。明日听讲,来的士子说是年纪相仿,其实都比林珩大得多。若当真如在京城一般,似模似样地上去讲个什么,未免太托大。这与学识无关,是人情世故。   再者来说,本朝因言获罪并不是新鲜事。能写八股文的读书人,就没有不擅长东拉西扯的。林珩不愿多生事端,切入点就不宜太有个性。   想来想去,唯有“劝学”是最合适的话题。只要稳稳立在劝人勤学的基础上,士子们便有发散,风险也有限得很。   张文端赞许了林珩的想法,只是在看到他打算说的具体内容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无他,林珩写给自己看的东西,表述直白得很——“从我进宫上学的一天,说说皇子们的勤学之路。”   林珩被他笑得发窘,不禁恼羞成怒:“怎么了,这不好吗?”   张文端笑得打跌,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难为你是怎么想到的。”   林珩皱眉:“我这是发自内心的实际体会,宫里读书可比外头辛苦多了。我尚且能找个理由躲躲懒,四殿下他们一年四季能歇下来的日子屈指可数。二皇子成天攒着劲儿地想要前朝听政,焉知不是苦读书久矣。”   “你是这么理解的吗?”张文端擦掉眼角笑出的泪问。二皇子要是知道林珩把他的“上进”当成了“躲懒”,怕是又要气得跳脚。   “当然不止如此,用皇子的勤学给这些士子们鼓鼓劲儿,只是表面上的作用。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皇子勤学代表朝廷重视文脉,能提升这些士子对朝廷和将来的信心。   更重要的是,好话人人爱听。等诸位殿下知道我如此卖力为他们扬名,岂不心生欢喜?”林珩自信地说。   张文端含笑看着他,林珩对人心有一种敏锐的洞察力。看似剑走偏锋,但每一步都行的很稳。偏偏他自己对此毫无所觉,一切看似浑然天成,马屁都拍得不着痕迹。   林珩见张文端不说话,以为他不赞成,又解释道:“我并不会指名哪位皇子,这是大忌,爹爹教过的。我只说自己跟着皇子们如何学习,想来他们好奇的也是这个,并不是真要我讲什么经义文章。”   张文端点点头,这个切入点的确引人入胜。   “可以,不止皇子们知道会高兴,想必皇上知道了也会高兴的。除了勤学呢,你还讲别的吗?”张文端问。   林珩蹙眉想了想:“不讲了,明日就当办个文会,让大家畅谈。我其实也很好奇,他们会讲些什么。平日只知闭门造车,现在有了机会,也该见见世面才是。”   “可行,但你就不怕遇着几个能人,把你问倒了?”   “文无第一,被问倒也不算丢脸,何况还有师兄在啊。师兄,你也不忍我独自舌战群儒吧。”林珩满眼期待地看着张文端。   张文端没忍住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林珩怒道:“那你就让我独自去吧,要是丢了荆楚张家的脸面,师父责问时,我就说是师兄你袖手旁观!”   瞧他真的恼了,张文端才哄着说:“放心吧,师父把你交给我,我自是要尽心尽力的。”   张文端言出必行,第二日果然一改平时低调的作风,直接亮出了自己的身份。   苏州学政喜之不尽,连忙请他们师兄弟二人上首入座。风声传开,来的人越来越多,将府学内外挤得水泄不通。   林珩后来回忆起那天的场景,都不忍不住脸上发烧……   明明他一开始只想敷衍过去的,前头也讲的很好,一副歌功颂德的正派气象。但这一切从论辩开始,就逐渐越走越偏。   林珩也是那时才发现,他骨子里其实很好胜。苏州府文风昌盛,能被学政挑出来坐在前头的那些,无不是学富五车之辈。大家一开始都还拘着礼,后来越说兴致越高昂。唇枪舌剑、引经据典,堪称大型辩经现场。   等林珩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和师兄两人赢了,后头爆发出了雷霆般的掌声。林珩直接傻了——   后来有人将他们今日的集会称为“府学辩难”,好事者还将当日双方激战记录了下来,传抄到书坊售卖。   林珩的名字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在读书人之间飞速传开。甚至因为他年纪小的原因,竟比张文端还要引人注目。他出门的时候,还有学子对他点头示意。   林珩实在别扭极了,尤其当着师兄面的时候更是如此:“我那日所说种种,如今想来不乏诡辩之语,功力也浅显得很,好些都是师兄你圆回来的。   现在传成这样,我都快无脸见人了。我私底下去找了学政,让他禁了那些传抄的本子,他偏不许。若是让爹爹他们知道了,还不知怎样笑我呢。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溢美之词,哦,天爷啊——”   林珩丧气得很,张文端倒是习惯了。他们张家名气大,他从小就没少辩来辩去的,外界说什么都无关痛痒。   但林珩现在明显需要安抚:“好了,没事的,你说的很好啊。那些不拘一格的想法和刁钻的角度,都不知从何想来。若没你提着,我也想不到接下来的话。这明明是互相补益,说什么圆回来,你太低看自己了。”   林珩没有被安慰到,他躲在家里闭门不出。除了林家那几个亲戚,别的拜访都推了。   好容易熬过祭祖,连忙收拾行装准备跑路。出发那天,也不知谁漏了消息,岸上好多学子来送他的。   林珩顶着一张笑僵的脸,连连催促船工划快些。张文端无奈地笑说:“他们中好些来送你的,并不为那日的事。你好好看看,别辜负他们一番心意。”   林珩伸头出去,果见岸边好些作揖行礼的,面孔十分眼熟。   “他们也太客气了吧,这是为何呀?”他不解地问。   “你忘了家学的事了?”张文端的目光看向远方,眼神看起来很柔和。   “家学?”林珩想起来了,“他们是家学里借读的学子!”   张文端点点头。   “难怪呢。举手之劳,他们也是有心了。”林珩喃喃说。   林家家学建成之后,不仅延请名师教养自家子弟,还对外招收了许多贫困学子。只要真有才学,并不拘于他们的家庭背景。当初来林珩灵机一动,不但减免了一切杂费,还给他们设置了“奖学金”。   这对林家只是一笔小钱,每年的花用加起来,还不如给贾府送的节礼多。但对那些收益的学子,却是真切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知道他们因何而来,林珩的精神终于不再紧绷。他慢慢反应过来,略带好奇地问:“连我都不知道的事,师兄你是如何知道的。”   张文端笑着看他:“因为家妹和令姐,在荆楚也做了一样的事。”   不知为何,张文端说完那话后,林珩看他总有一种莫名的警觉,好像有什么需要提防的事一样。   从苏州离开,船队又恢复了之前的速度。他们从苏州折返,北上至镇江,汇入长江干流后直航西上。   天气越发冷了,走了大半个月后,林珩没抗住寒流,突然病倒在了船上。   张文端是第一次见林珩生病,就是一夜之间,胡蹦乱跳的小孩就烧得满口胡话。   这年头因伤寒而丢了性命的人不少,船上的家丁仆人都慌了手脚。就连林忠这个办老了事的人,一时也拿不住是继续走,还是停下来先看病。   船上有随行的医士,药物也充足,但林珩的病来的又急又险,医士建议靠岸静养。   无奈周边村落稀疏,市井萧条,几个渡口都是很小。停一两天无妨,就怕耽搁久了,药物补给不足,那才要命。   林忠踌躇的原因,还有对河面上冻的忧虑。后面跟着的护卫首领知道了这事,提议先派一队人马前往下一个渡口补给,他们再视情况来决定走不走。   张文端仔细询问过林珩的病情,当机立断决定奔赴下一个渡口。   “不要停留在这里,去大些的城镇。若是湖面结冰,保不齐陆路也被大雪封了。让船只加快速度,补给的人也照常出发,咱们做两手准备。”   有一个人出来拍板,众人总算稳住了些。林忠神魂归位,提议道:“还是要写信和老爷说一声。”张文端颔首应了,护卫的统领也没反对。   林珩躺在船舱里烧的迷迷糊糊,睡梦中不知喊了多少句“阿肇”。张文端还是在林大友的提醒下,才知道“阿肇”是南安郡王世子。   张文端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林珩喊一句阿肇,他就说一句“阿肇不在”。等林珩改了口喊“爹爹”,他才消停下来。   气温的变化,比众人预想的要快。因为林珩中途病情反复,他们中途耽搁一日,最终紧赶慢赶停在了蕲州。   船一靠岸,张文端片刻都没耽搁,拿着名帖就去找了知州。张家在荆楚的名望很高,他几乎毫不费力就见到了人。   知州见了张文端十分高兴,但还没得及寒暄,就听说本省大人的公子,因病滞留在了本地。   他的胆子不大,闻言险些吓瘫了。都不用张文端开口,他先一叠声催人找大夫。还让张文端务必带人住到他家去,倾他全家之力照料看护。   张文端没答应,他直接把林珩带到了张家在蕲州的宅子里。   知州找来的大夫几乎和李统领抓来的大夫同时到达,不怪李统领着急,他谋来这份差使,本是为了立功的。若是林珩把小命丢在这了,他都不敢想皇帝会怎样发作。   大夫来了之后,随船医士的心也放下大半。一群人挨个诊脉看过,都不敢拿大,纷纷斟酌着开方子。   知州早就听说本省长官家中只有一独子,甚为珍爱。本来还可惜无缘得见,不能尽心。没想到人就这么突然来到了他治下,还是这副模样。   知州直呼倒霉,想要留下所有大夫看护,偏张文端不许,说没有这个道理。林家的仆人也说不必,城里那么多人口,又是易病的时节,不可强留那么多人。   知州还想再劝,张文端突然凉凉地说:“我们本来不会盘桓在此,谁知在道士洑遇到了一群不长眼的水匪,凭空耽搁了好些时候。人我们已经拿下了,还要劳烦知州大人处置。”   道士洑正在蕲州治下,孟知州简直两眼一黑:谁,是谁!想要他头顶乌纱就直说! [92]水匪迷云:   孟知州又惊又窝囊,出来就对着吏目一通发作。……   孟知州又惊又窝囊,出来就对着吏目一通发作。命令他们立刻去追查,一定要在府城来人前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回家后,孟敞睡不着。他起身将妻女都叫了起来,逼着她们连夜祈福祷告,一定不要让林珩在蕲州出事。   孟夫人很不解,娇嗔着抱怨道:“老爷这是做什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老天爷要收走他的小命,咱们跟着找什么急。莫非死了儿子,那林大人还要咱们偿命不成?”   孟敞平日对这个娇妻可谓有求必应,这会儿却不知被触动了那根弦,竟反手就扇了孟夫人一巴掌。他的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咬牙低吼道:“让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平时给你脸了不是,连我的话也不听?”   孟夫人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眼眶一红就想闹。抬头却瞥见孟敞面色阴沉,到了嘴边的哭声愣是憋了回去。   或许是孟家的祈求起了作用,林珩在第三天醒了过来。大夫们大松一口气,纷纷说着:“好了,这回可以放心了,只用慢慢调养就是。但要切忌饱食,也不可虚劳了精神。”   于是林珩失去了所有解闷的手段,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喝着大双给他喂的汤。闲话家常时,大双突然提起那几个拦他们路的人:   “看着不像什么穷凶极恶的人,那样横冲直撞地挡在了咱们跟前,开口就是要银子。李统领他们在后头都看笑了,说是没见过这么笨的贼,咱们两艘大船前后相随,居然还敢不要命地冲上来。”   “于咱们是癣疥,对百姓来说就不一样了。他们有多少人,拿的什么武器?”林珩问。   “哪有什么武器,不过是些鱼叉、撬棍之类的,最厉害的就是那一排滚钩。李统领带的人有些不认识这东西,吃了点亏。”   林珩沉吟半晌:“这恐怕是普通百姓,不知为何做了这勾当,蕲州这几年报过灾吗?”   “这就不知道了——”   “没有报过。”   大双的声音几乎和张文端同时响起,他走进来摸了摸林珩的额头说:   “显见是好了,有精神打听这些事。那日你病的不轻,偏有这伙人胆大包天地跑出来拦路,我们气得不行,索性将他们全部拿住。押到了蓟州府衙,给了孟敞。   那孟敞办事利落,今日就已查明他们是害过人命的极恶之徒。要论之以极刑,按劫掠官船来算。如今那些贼寇的家人,都已经押解到案了。只等文书递上去,有了批复就要上刑呢。”张文端似笑非笑地说。   “这怎么可能?”林珩震惊,“真是穷凶极恶的水匪,家人能那么快被他拿住?何况我听大双所言,他们更像一般渔夫落草。便是真的杀了人,那尸首何在,可有人证物证?还有劫掠官船指的是什么,不会是咱们吧?”   林珩所乘船只,可没有丁点官船的标识。   张文端摇摇头说:“糊涂官断糊涂案,他是想着重判那些人,来消减咱们的怒气。”   林珩摇头:“他们犯了什么罪,自有律法明文惩处,我不担这样的因果。”   张文端笑着点头:“我料到你会这样想,所以先去找了他。不想他话里话外,执意要将那群人重判。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他这么急切,倒让我心里起疑。”   “师兄刚才说,蕲州治下近年来并未遭灾?”   张文端点头。   林珩眉头皱得更紧:“不是遭灾活不下去,良民不会轻易落草。孟敞既有能力几日内将人犯缉拿归案,又怎会由得他们在外劫掠,杀害人命?按我看过的话本子来推测,这里头多半有鬼。”   “那大爷也不能用话本子做依据,来弹劾孟大人啊。万一他真的只想讨好大人,所以才想从重判罚的呢?”大双问。   林珩坐了一会儿,头有些晕,索性舒服躺回床上,慢悠悠地说:“你说的很有道理,但这里头万一真有隐情,牵涉进去的就是十几条人命。劫掠官船等同谋叛,涉事人年十六以上皆斩,十五岁以下及母、妻、女皆没为奴。   就算咱们不认劫掠官船这一点,背上血案的匪贼,也要比单劫财的那些判得更重!”   大双这回不笑了,她看着林珩轻轻地说:“要是天下父母官都像公子这般,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含冤抱屈的人了吧。”   这话里有故事,林珩的耳朵竖了起来。但大双看起来并不想说,而是开始默默收拾桌子。   林珩的眼神迫切又克制,张文端不得不咳嗽一声打断他:“你的功课里没有律法,这些是从何知道的?”   林珩嘿嘿一笑:“贾雨村还当着府尹时,我常去他那儿借旧档看。一来二去就记住了一些。”   张文端摸摸他的头,叹息道:“这事的症结,在于能否提出那些劫路人。”   他现在有些后悔当时的草率了,若是能多问一句,如今也至于一无所知。孟敞是本府长官,人既交给了他,他不放人,别人也无法硬要。   林珩也苦恼,他滚了一圈又坐起来:“师兄名声在外,孟敞有所防备也是正常的。他不认识我,我若装作勃然大怒,非要煮了那些人吃肉,他会不会徇私把人交出来?”   张文端和他对视一眼,哼笑说:“可以试试,但你这样子可不像要吃人的。”   林珩叉腰盘腿,坏笑道:“那还不容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只把王仁的跋扈借两分过来,就足够用啦。”   “万一他还是不给呢?”大双忍不住问。   林珩和张文端对视一笑,林珩说:“那就基本可以断定他有问题了。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正是需要爹爹出头的时候呢。”   当天晚上,松了一口气的孟敞,得知了林珩在赵家大发雷霆的事。他慌忙赶过去时,林珩正摔着杯碟大呼小叫,一定要让人把拦路的水匪抓到他面前,他要亲自鞭打。   林家的仆人和张文端都一个劲儿地哄劝他,林珩完全不为所动。甚至他让李统领去牢里提人的时候,那个京城来的武将还真的想要拔腿要走。   孟敞赶紧上去拦着劝说:“小公子大病初愈,正是该好好将养的时候,怎么平白为那些人生气。就算要将他们千刀万剐,也不急在这一时啊。不如等您再好一些,我亲自将他们绑来任您处置,如何呀?”   这样卑微的语气也没让林珩有半分动容,他斜睨着孟敞问:“你是谁啊,在这儿说话算数吗?”   张文端差点笑出声来,王仁他没见过,但林珩这样子有八分像了二皇子。他不得不强忍情绪,状似强压愤怒地责怪道:“珩儿,这是知州大人,不得无礼。”   林珩恰到好处地翻了个白眼,面露不屑地说:“蕲州治下居然有匪徒公然劫掠官船,哼。我看这位大人龙马精神,实在没想到知州是您。”   “珩儿!”张文端斥道。   林珩撇撇嘴:“给句痛快话,这人,你是给还是不给?”   “给,当然给。等他们写完了卷宗,定将人双手奉上。”孟敞客气地说。   “行。”林珩自在向后一靠,“那别让我等久了。得了人,我定好好谢过大人。”   孟知州自以为安抚住了林珩,于是笑着就要告辞。等他快跨过门槛时,林珩突然轻声说:“我要的是活人,死了可就没意思了,大人说呢?”   孟敞回头一看,被林珩似笑非笑的神情,刺得一个激灵。忙讪笑着说:“当然,当然。”   等孟敞彻底走了,林珩才往旁边一瘫,颇有几分自得地问众人:“你们看我方才,与皇上有几分相似啊?”   林忠等人答不上这话,唯有李统领抖动着嘴角,究竟也不知是像还是不像。   林珩闹完的第二天,府城就来了人。原来,林如海在得知林珩的病况后,当下就叫人带着大夫来过了,随行的还有黛玉身边的紫鹃。   “姑娘不放心,一定要叫我过来看看,大爷好些了吗?”紫鹃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林珩笑眯眯地点头:“好多了,再歇几日就能启程了。姐姐和爹爹好吗?”   “都好,就是挂念大爷。”   有了紫鹃的加入,林珩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大双小双也很用心,只是比起紫鹃来,那就是秀才和状元的差距。   林珩好吃好睡地过了几天,等到要启程了,孟敞答应的人还是没送来。林珩也没去问他,只说了自家船只并非官船,决不能在卷宗中弄虚作假,给父亲惹麻烦。   孟敞满心以为能将这事拖延过去,不想林珩在他拒绝交人的那一天,就往府城递了信。   林珩还没走,上头就来了几个拿着文书的官员,二话不说就要将这案子接过去。   孟敞脸色发白,一向带笑的脸上,流露出了几分仓皇。 [93]重逢(修):   按正常传信的速度,公文不会来得那么快。孟敞……   按正常传信的速度,公文不会来得那么快。孟敞算好时间,只要再等七八日,人证物证就都能做齐。上头也就没了强行提人的理由。   偏偏……   孟敞恨恨地看向张文端,能在自己的地界这么快将消息送出,除他之外再无旁人。   林珩装作看不懂孟敞晦暗的脸色,他真像个纨绔般,居高临下地谢了孟敞的“招待”,然后随着府城过来的人一起走了。   此时河面已经上冻,他们的船只能暂留在蕲州。船上的东西由林家的仆人雇车带回,李统领则护着林珩先走。   这一路平静无波,连那些打算做无本生意的人,听到消息后,也远远地避开了他们。   一行人踩着薄雪细雨走了七八天,等终于看到城门的那一刻,上上下下都喜之不尽。   林家已有人早早等在外头,看见队伍到了,立刻有两个人飞奔回去报信。   林珩还以为来接他的是管家,没想到紫鹃往前一看,就激动地回头说:“碧桃跟在车旁,定是姑娘来了。”   林珩立刻掀开车帘,眼睛圆溜溜地看向前方。看见碧桃的那一刻,他撩起衣摆就想往下跳。幸而张文端发应快,一把拦腰截住了人:“急什么,路滑难行,小心栽个跟斗。”   林珩全然不在意张文端对他的阻拦,他兴奋地对张文端说:“师兄,我姐姐来了。你不知道,我姐姐可好了。这一路多亏你照顾我,待会儿一定去我们家吃饭,爹爹和姐姐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张文端赶紧说。   “你知道什么,我在说吃饭。”林珩狐疑。   “咳,我知道你热情。但你久别归家,我又何尝不是。你看,我们家的人都等在那边了。咱们先都各自回家修整几天,要亲近也不急在这一时。过后不用你说,我也当上门拜访林公。”张文端客气有礼地回。   林珩的邀请不过虚应故事,他打算赶在这会儿客气完了,待会儿就能早点回家。所以听见张文端客气推辞时,他也不再多说,而是连忙点头答应了。   湿冷的寒风中,两边人马慢慢会合到了一起。   林家的仆人隔得老远,就笑意盈盈地上来给林珩行礼。石安则客气地招呼李统领,热情洋溢地给他们道乏。片刻后,张家那边也过来行礼问安。   林珩与他们关系匪浅,即便不认识,互相之间也客气地攀谈着。一番寒暄过后,张家的管事娘子突然走到轿旁,语气熟稔地给黛玉道了别。   这里人多,林珩以为姐姐不会出声,多半是碧桃代为示意。不想黛玉竟掀开了车帘,客气地回应了她们的问候。   林珩有片刻怔愣,呆呆地看着姐姐容光焕发的脸。黛玉抿嘴一笑,帕子朝着他挥了挥说:“愣着做什么,快上来啊,外边不冷吗?”   林珩顿时像小狗得到了诏令一般,摇着尾巴就往车上爬。等爬到车里坐定之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揭开轿帘朝外头挥手:“师兄,改日再会……”   张文端远远立在那边,听到声音后只对林珩挥了挥手,他旁边的仆妇倒是抿着嘴笑了,奇奇怪怪的。   林珩办完最后一件事,就乖巧地坐回黛玉身边,亲热地喊了声:“姐姐。”   黛玉的眼眶有些发红,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说:“长大了好些,更俊俏了。”   林珩脸颊一红,有些扭捏地揪了揪坐垫说:“我上了好些骑射课呢。若非这次生病,体格还要再健壮些。姐姐见了一定大吃一惊。”   “真是用功,咱们珩儿越发出息了。这一路受了不少苦吧,回去一定要好好养养。爹爹也惦记着你呢,只是衙门事忙,一时走不开。等到了晚上,咱们一家人再好好说话。”黛玉亲切地说。   林珩开心地答应了,可惜预想是美好的,但现实往往不如人意。   林珩大病初愈,又一路颠簸。好容易回了家,没闹腾一会儿就撑不住睡了。   林如海晚上回来,没有人请安迎接,只看到一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儿子。   他换了外衣,净了手,坐在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管家在外头催用餐,林如海也没让人叫林珩起来,而是自己去外头和黛玉一起用了饭。   吃过饭后,黛玉笑着和父亲分享:“珩儿看着长高了好些,就是性子没变。一回来就闹着要参观宅子,还抱着后厨小石榴的狗不撒手,急得小石榴泪眼汪汪,他又放了小狗去追猫。”   林如海嘴角微扬:“本来还指望他学得稳重些,谁知还是那样。”   黛玉眉眼柔和:“听说弟弟的功课很好呢,在京时常得师傅夸赞,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林如海点点头:“张太傅学识渊博、德范昭然,珩儿跟着他很好。”   父女两说来说去,话题都围着林珩转。当事人自己倒是一觉睡到正午,林如海去衙门前来看他,还没有半点要醒的迹象。   黛玉让厨房一直留着火,果然,林珩睁眼不久后就开始喊饿。厨房不敢给他做太油腻的东西,只用上好的素高汤滚了粥给他吃。   林珩喝了两口就闹着要吃肉,黛玉又温声劝他忍一忍。   吵闹间,黛玉突然想到寺院里上好的素斋,觉得林珩会喜欢,就赶紧使人出去给他买回来。   接下来几天,林珩简直在家里作威作福到了极致。不仅一天要喊上百次“姐姐”,还将林如海的书房翻得一团糟。林如海忍了又忍,终于在他回家后的第五天爆发了。   他拎起林珩的后襟,将人提出了书房,面对林珩愤愤的眼神,气结道:“我那幅山水是名师心血之作,你怎能在上头任意涂画。”   林珩不屑地说:“什么名师心血,那分明是父亲画的。旁边的私印我都看见了,就是盒子里那枚田黄的。”   林如海老脸一红,指着林珩骂道:“胡说八道,那是我的鉴藏钤印。你那打油诗也敢往上写,不怕让观者取笑。”   林珩不顾他的愤怒,一溜烟跑了。   截止他到府城的第十天,不但小石榴拉着吃撑的小狗来告过状,还有王婶抱着她那被拔了尾羽的大公鸡;李大娘端着一盆肚皮朝上的鱼;何婆子抬着一簸箕被揪掉菜叶的菜梗子;都委委屈屈地来找过黛玉。   在林珩因为帮自家的猫出头,而吓得隔壁猫躲在外头三天不敢回家后,林如海终于爆发了。他将林珩拎到黛玉面前,让黛玉一定给他找点事做。   黛玉看着林珩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忍不住苦恼地抚了抚额头。   最终,她决定打发弟弟去买纸笔:“不是让你去买寻常使用的那种,而是要仔细挑挑,选那种惠而不费的,给书院里学子用。”   “书院?”   “张家的书院,和咱们苏州老家那个一样。他们家人有心,比咱们做的更多。不但收容了很多贫寒学子就读,还让他们抄家中藏书出去卖,以此来补贴生活。   我和张家小姐交好,感佩他们大义,也愿出一份力。但这两日忙着筹办冬衣,没有空管这个。不如你替我去书坊看看,挑拣些用的顺手的给他们备上。”黛玉温和地对他说。   林珩连忙点头,美滋滋地出门帮忙了。   黛玉和张家小姐,可以算是刻意结识之后的志同道合。   起初,黛玉听闻弟弟拜了张太傅为师,就有意主动和张家小姐示好。恰好,张家那会儿正缺一个与本府长官亲近的机会,所以两边一拍即合。   原本这种事都是当家太太来办,可林家没有女主人,张家也只好将自己女儿派了出去。张小姐性子爽朗,又重情义,竟意外和黛玉投契。   有了这段缘分,张小姐提议要给张家家学里添置东西时,黛玉才会认了冬衣和纸笔这两项大的。   其他官家小姐有认了茶水的,也有认了炭火的。因为都不喜欢张扬,所以没有广而告之,只将美名记在了张家头上,算是卖他们一个好。   张家也不居功,但凡在外有人夸起家学的事,就直言得到了诸位大人的倾力支持。两下互相谦让,一时传为美谈,算是互相成就了。   得到任务的林珩,很开心能为姐姐办点正经事。他带着人,一路溜溜哒哒来到了府城最大的文房店。   这里店面宽敞,装饰素雅又不失华贵。林珩望着挂在外头的那几幅字画,不觉看住了。一时失神,竟迎面撞上了从里而出的一位客人。   林珩看见人家的东西散落一地,不免十分抱歉,赶紧低头与他赔礼道歉。不料对面一听他们的外地口音,直接跳起来指着骂道:   “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爷爷在此吗?哪里来的乡巴佬,不懂我们的规矩,横冲直撞惊扰人。你既撞坏了我的东西,就说说要如何赔吧?”   林珩和林大友面面相觑,都没料到对方这样直白粗俗。他不欲惹事:“撞坏了什么,我原样陪你一份。”   身穿宝蓝色长衫的男子说:“这就算了?那我被你白撞了不成。我也不稀罕你的钱,你只跪下和我磕三个头就行了。”   此话一出,林大友的脸色大变。但他还是勉强赔着笑说:“何苦来,这位爷要是嫌银子少,咱们再商量就行。”   谁知这一句话引起了那个男子的怒火,他竟扬手一巴掌扇在了林大友脸上。   那一掌极重,林珩见林大友倒退了两步,还吐出一口血沫来,顿时怒气上涌。   林珩性子上来,反手就将刚拾起来的东西,全部砸在了蓝衣男子身上。   这一下顿时点燃了现场的火气,两人的护院叫着喊着,顿时战做一团。   林珩来到湖北一个半月后,拉着自己的护从和别人打了一个群架。   等他第二日醒来,才知道与他打架的那一个,是当地按察使的儿子。林如海没来之前,荆楚大大小小的政务都是他负责。   林珩一听这话就和林如海咬耳朵:“爹爹,他那么跋扈,所作所为根本没将国法放在心里。俗话说上行下效,他那当按察使的爹多半有问题。”   “林小珩。”   “嗯?”   “你别以为这么说,我就能放过你私下打架的事了。照你的道理,你那日也不客气得很,莫非你爹我也有问题?” [94]为什么打人:   林珩是在混战开始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大概被做……   林珩是在混战开始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大概被做局了。   那宝蓝色衣服的纨绔一看就是故意找茬,好好的一个公子哥,仆从婢绕之下怎会自己抱着那么多东西,还让林珩直愣愣撞了个正着。   后头种种,更像是故意做局。纨绔找茬标准做派!这一招林珩在京城时就见过了,王仁当初不就是叫嚣着要让人跪下磕头吗?   可怜林大友两次都被人做了筏子,雪雁知道了还不知多伤心。   不过明知对方别有所图,林珩还是成功被惹怒了。尤其在看见宝蓝衣服躲在后头的得逞笑容,林珩直接对着张三几人低语了两句,拖开对方家丁就是一顿暴揍。   打都打了,不揍痛快都是吃亏。   林大友一看事态升级,连忙将自家主子护在了身后。开玩笑,在京城都没让自家主子吃过亏,要是在这里被人欺负了,他们这群人也不必再活着。   就这样,一方有心将事情闹大,另一方破罐子破摔。武昌府最大的两个衙内,直接在大街上来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全武行。   张三等人跟在林珩身边,已经多年没有了放开拳脚的机会。如今得了主子准许,三下五除二就将对方打了个落花流水。   宝蓝色纨绔见此觉得差不多了,就挥挥手准备放狠话走人。林珩哪里肯依,示意张三将对方扈从拦住后,两三步就跨到了蓝衣纨绔面前。   他气势太足,樊瑞被唬得倒退了两步。林珩狞笑着上前,举着镇纸就朝对方脸上砸去,“啪啪”两下堵住了对方想要自报家门的话。   对方奴仆见到主子被打,急忙想要开口阻止,郑二等人哪里会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们此刻已经知道对面身份不一般,若叫他喊了出来,岂不是要碍着情面放人。于是主仆心有灵犀,朝着对方的两颊,痛快地给林大友报了仇。   打完人后,林珩踩在樊瑞身上放狠话:“还敢叫小爷给你下跪吗,以后见到小爷最好避着走。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大概这个樊瑞平时也没少干欺男霸女的事,周围人群不知是先喊了一句“好”,然后渐渐响起了掌声。   樊瑞被家仆搀起,环视一圈后正想发作。林珩又要上前,他少不得落荒而逃。   人走后,林珩甩甩酸痛的膀子,对张三几人说:“回去别说今天的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店里,挑纸笔去了。   林珩不叫说,林大友几人就真的没说。所以第二日樊按察使领着儿子找到林如海时,他还一无所知。   地方官场有一句话:“铁打的按察使,流水的巡抚。”很多朝廷外派的官员,遇到这样的地头蛇都要头疼一番,林如海也不外如是。   不过他头顶皇恩,又兼着提督军务的要职。所以就任以来,他和樊平算是你来我往,互相牵制。   众所周知,官场上的赔礼道歉,并非是真的认错,还有可能是来找茬的。林如海看着樊瑞肿的如猪头一般的脸,嘴角控制不住地抖了抖。   “岂有此理,怎么将人打成这样,到底是因为什么?”林如海状似震惊地问。   樊瑞被他爹提到林如海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他将我刚买的东西撞掉了,我们不过略起几句争执,他就纵奴行凶,将我们打成了这样。”   樊瑞的手向外一指,外头顿时响起一阵哀嚎呻吟。林如海手指轻颤:“家奴无状,竟将贤侄——真是放肆。”   樊平听见他提家奴,还以为林如海想将事情全部赖在下人身上。顿时微扯着嘴角说了句:“瑞儿脸上的倒不是家奴所谓,而是令郎拳脚。”   “这——不是我包庇他,而是我那儿子自小体弱。这回过来还病了一路,这里头莫不是有什么误会。不如请按察使稍待,我去里头找那逆子问个明白。”   “大人请便。”樊平似笑非笑地说,“听说我那侄女婿治下不严,叫水匪惊扰了贤侄。我已狠狠教训过他,还望贤侄不要记恨,将人犯归还,给他个改过的机会。”   “蕲州知州竟然是按察使大人的侄女婿,怎么以前没听着说过,也是我才来不久,对着些人情知道的不深。怎么珩儿倒知道了不成,还是贤侄昨日告诉了他?”   按察使一噎,随后冷笑着说:“大人公务繁忙,对这些事不在意也是有的。小孩子记仇不奇怪,就是别牵扯到公务上。我那侄女婿胆子小,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他年纪也大了,我也是生怕他作出病来。”   林如海颔首说:“按察使放心,公务定然不会牵扯到私情。两位稍坐,我去寻那逆子问个究竟。”   离开会客厅,林如海问石安:“珩儿在哪里?”   石安低头道:“大爷今晚想吃锅子,在厨房看着他们片肉呢。”   林如海点点头:“民以食为天,这是大事。昨儿那案子送上来了没有,拿来我看看。”   “那按察使那边?”   “好茶水伺候着,别怠慢了。”林如海不在意地说,“他那儿子欺男霸女的恶事都传遍了,我只不过还没腾出手来,他倒找上门了。”   石安也笑了:“快了,老爷筹谋这么久,也该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了。说来咱们公子的运道真是不错,咱们这边正缺一个由头,公子就将孟知州送了过来,按察使就是因为孟知州才着急的吧。”   “别大意。”林如海说,“看好蕲州来的那些人,樊平已经意识到不对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这几日将珩儿圈在府里,找点事情让他做着。”   “是。”   这边,林如海刚转进书房就办起了公务。徒留樊家父子等在会客厅里,樊平后知后觉,知道自己是被晾在那里后,脸都黑了。   “父亲——”   “住嘴。”樊平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这里是林家的地盘,谁知道墙后还有没有耳朵。   “林大人这是做什么去了?”他走出门外问一旁的小厮。   小厮低头说:“老爷正在责问少爷,劳按察使久候了。”   “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回去了。劳烦你告诉你家大人一声,我们改日再来讨教。”樊平愤愤而去,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不满。   樊瑞在后头一路小炮,边跑边呲牙咧嘴地吸冷气。林珩能开弓引箭的手力并不算小,两镇纸拍下去,樊瑞牙都松动了。   “废物,让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被人家打成这样。”樊平不缺儿子,讨不了他开心的都是废物。   樊瑞龇牙咧嘴地说:“本想着演场戏不用带太多人,谁知道那孙子真敢下手,早知道我就多带些人了。父亲,虽然我丢了面子,但林珩可是真动了手的。   林如海若是不将妹夫放出来,咱们就闹到上边去,将他跋扈的名声传开,到时所有证据都可以赖成挟私报复。水搅混了,谁还会多想。”   “孟敞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一口一个妹夫地叫他?”樊平冷笑着问。   “哪有什么好处,我就是瞧他恭敬,对父亲也算忠心——”   “少和他牵扯在一起,他若真的懂事,这回就不会给我们惹这么大麻烦了。”樊瑞话还没说完,樊平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林珩在家里消停好几天,都未见有人找上门来。他正奇怪自己是不是猜错了,就发现石安有意无意地拦着不让他出门,还故意找事给他做。   林珩目光炯炯地看着石安:“我要出去!”   “大爷,老爷履任辛苦,身边还有别人的眼线,重要的文书工作只能交给信任的人整理。以往小姐孝心虔诚,都是她帮着老爷整理的。   这回小姐有别的事绊住了脚,只能辛苦大爷,并非是奴才刻意拦着您啊。要不这样,老爷的公务不能耽搁,我还是拿着这些事去麻烦小姐吧。”   林珩如果没见过“重要文书”长什么样,他就信了石安这鬼话了。但哪怕算不上重要,这些事真交给外人去,也确实不放心。更不用说还给姐姐了,姐姐多辛苦啊,昨天还说这要给他裁新衣呢。   林珩咬着牙,埋头将桌上那堆文书整理了,结果第二天还是出不去。   林珩怒了,他直接找到林如海。他可不是傻,若没有林如海的示意,石安不敢拦他那么久。   “按察使大人的儿子被人打了,听说打人的是个外地口音,你知道这事吗?”林如海批完一本公文,不咸不淡地问。   那龟孙原来是按察使的儿子?按察使和巡抚就是地方上的东风和西风,难怪他要来找自己的茬。懂了,归根到底还是“听谁的”,这个万年不变的议题嘛。   林珩半点不怵,暗搓搓地给人上眼药:“——他那按察使的爹爹多半有问题。”   林如海冷笑一声,“你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能放过你私下打架的事——做事去吧,石安给你的那些,不是还没看完吗?”   林如海蛮不讲理,强行将林珩再次镇压在家。不过幸亏他没放林珩出去,不然后续更说不清楚。因为三天之后,蕲州传来消息,说是知州孟敞畏罪自戕了。   他留下文书,痛斥自己瞒报灾情,致使流民惊扰地方。说他愿以自己的性命相偿,请上官不要牵连自己的家人。   不知怎的,仿佛一夜之间,街面上就开始流传林珩仗势欺人,侮辱地方官致人死亡的事。   林珩:?   与此同时,京城收到了湖北按察使的弹劾,说林如海擅权独断,擅自插手地方事务。   六部和皇帝本人都是一扫而过,因为这样地方官员和巡抚扯皮的事并不少见。他们要是一团和乐,皇帝还要睡不着觉呢。   但半月之后,一张言辞更为激烈的折子就摆在了皇帝龙案上。樊平这次参的是林如海纵容子嗣私提案犯,惊扰僚属,致使对方惊惧过度,自戕殒命。   折子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有的说官员有错应当按例惩办,怎能威逼胁迫,以致损伤人命;有人说孟敞瞒报灾情,致使良民落草,本就是大罪,他惧罪而死,不该追责主官。   还有的纯属来凑热闹,引经据典地说两边都有错,应该分别治罪,小惩大诫。反正众说纷纭,并无定论。   皇帝高坐朝上,喜怒不辨。手指却在“纵容子嗣”上面反复摩挲。突然,一位大臣开口说:“孟敞失职是毫无疑问的,但放纵自家子弟私提囚犯,这事就有碍朝廷法度了。”   “正是,无论孟敞有没有罪,都轮不到一个官员之子掺和其中。听闻林家只有一独子,林大人未免纵容溺爱太过。此情可恤,但此举不罚不足以儆效尤。”   说话间就像要定下林珩罪责似的,翰林院的庶吉士与林如海交好,深知他人品。于是纷纷出声驳斥:“只是一封弹劾的折子,竟就要将人定下罪来不成。究竟真相如何,现在尚未可知。诸位也说得太急了些,不知为的是公心,还是为私怨呢?”   “你也不知真相,照样振振有词,我们为何就说不得。”   这一句引起了对方怒火,那老头指着说话的人问:“胡乱揣度,恶意中伤,非君子,真小人也。”   “哈,林如海之子在蕲州被水匪拦了路,转头地方官就畏罪自戕,要说这里头没有问题,谁信?”   “就是。林家子也太跋扈了,真是好教养。”   “老臣有罪。”众人正吵得激烈,向来沉默安静的张太傅突然右跨一步,直直跪在了正中间。   朝上都静了,皇帝睁眼看向这位老者:“太傅何罪之有?”   “老臣没有教好弟子,让他无端卷进这样的风波。林珩若有罪,也是老夫管教不严之过,实在枉为人师。”张太傅缓缓说。   皇帝轻笑一下:“若是如此说,那林珩归在朕膝下教养,朕岂不是要罪加一等?”   朝上静了,片刻之后,众人纷纷下跪,口呼:“皇上息怒。”   皇帝摆摆手,只说了两个字:“细查。” [95]流言:   下朝后,顺喜觑着皇帝的脸色,悄悄将自己的小……   下朝后,顺喜觑着皇帝的脸色,悄悄将自己的小徒弟使了出去。   皇帝回到龙椅上,一言不发。启元殿的奴才们见势不对都放轻了脚步,端茶宫女换了盏稍凉的茶水,用祈求的目光看了看顺喜。   顺喜不动声色地接过茶,端过头顶之后,缓缓跪下说:“万岁爷,润润嗓子吧。”   皇帝顺手拿起茶碗就砸了出去,怒道:“那些人也太不把朕放在眼里了,这是明晃晃打朕的脸呢。林子璋对付个太监都只敢瞪瞪眼睛,他能逼死人命?   一省巡抚的儿子,说陷害就陷害,这是把整个湖北都视若囊中之物了。林如海什么都好,就是放不下文臣那点清高的架子。如今叫人欺负到眼面前了,朕看他怎么应对。”   顺喜“欸哟哟”地大呼小叫着,仔细地擦着皇帝手上的水渍,边擦边赔着笑说:“小爷有皇上护着,那些鬼蜮伎俩自然近不了身。如今在外无人照看,可不就着了道吗?”   “哼,朕做什么照看他,一说去湖北,兴得连自己的名姓都快忘了。出去那么久,只言片语没带回来,还让人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这话,顺喜不敢接。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道:“还好有张太傅作保,他老人家也是相信小爷的。”   “张卿深体朕躬……那些人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拿住了林珩的错处,就能辖制林如海。若连林如海都拿不下湖北,旁的人还有谁敢伸手?”皇帝说到后面,语气里已经带了些忧烦。   前任湖北总督是太上皇的心腹,下头那些人也是盘踞多年。就算把顶头的那个调走,他们依然各自为政,阳奉阴违。违禁铁器能一路运进平安州,这些人功不可没。   拿不下湖北,南北的咽喉就始终被人捏在手里。就算没了太上皇,皇帝也不敢对忠顺亲王动手。   皇帝疲惫地揉着额角,突然说:“刚才弹劾林子璋的,是不是有一个二皇子那边的人。”   顺喜:……   启元殿里落针可闻,皇帝突然暴怒道:“蠢货,朕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儿子,被人家两句好话就哄的是非不分。   他之前屡屡与子璋为难,朕都当他是少年心性,凡事爱争个是非高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他大事上也能糊涂至此,因为一点小恩小怨,被人家当了枪使还不自知!”   这些话,顺喜等人没一句敢接。只能不约而同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齐呼:“皇上息怒。”   皇帝忍了又忍,咬牙切齿地说:“不堪托付……”   顺喜等人低着头死死看向地板,纷纷在心里叫苦,恨不得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忠顺王府中,忠顺亲王也同样在大发雷霆。他对着来人低吼道:“樊平怎么想的,竟将事情闹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不是说了,要低调处置吗?”   来人身着学士长衫,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道:“人被林如海提走了,按察使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先给林如海的儿子安个罪名,他为了自证少不得将人交出来,到时候只说孟敞瞒报灾情,畏罪而亡,一切就都遮掩过去了。”   “所以呢,你们做成了吗?”   来人低头不语。   “自作聪明!我那好皇兄说了要细查,他就会将这件事追究到底。你让樊平动作快些,将该堵的嘴堵住。那些水匪不用再管,到了林如海手里,想要再带出来就是痴人说梦。   他看着一副文弱书生样,其实骨头硬得很。我现在就是后悔,当初没在扬州就弄死他,让他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地挡我的路。”   忠顺亲王说的咬牙切齿,来人到底怕他恼羞成怒,虽心中愤愤,最终也不敢表露出来,只低头去了。   所有人都以为林如海困于流言,只能等着朝廷的特使去查清真相,才能洗脱嫌疑。   不想樊平的奏折抵京后两三日,林如海的折子也来了。其所奏内容不仅让皇帝失色,更让朝堂内外大为震撼。   同一时间,湖北……   坊间的留言仿佛一瞬间扩散开来。林珩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他虽然吓唬了孟敞,但也只是以为水匪案中有猫腻,不想叫那些人白白送命,并没想要孟敞去死。   林大友见他皱着眉头不说话,担心他胡思乱想,赶紧出声解释道:   “爷别多想,这事肯定跟咱们没关系。他堂堂知州,怎能被咱们两句话吓住了。也不知街面上是哪一起王八羔子乱说,等奴才们找到幕后黑手,定要叫人敲掉他的牙。”   “大人,不好了……”   外间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林珩赶紧跑过去看,只见一个下人匆匆跑进林如海的书房。   林珩眼神示意林大友去听听他们说什么,林大友不敢,林珩瞪了他一眼,自己悄摸跑了过去。   林珩到了门口,守门的小厮就跟没看到似的,任由他扒着窗户。   林如海在里面,能清晰地看到小孩的大半个身子都映在了窗格上,伸头探脑地放了只耳朵试图偷听。   石安作势要去阻止,林如海朝他摆了摆手,直接对报信的人说:“怎么了?”   报信人低头道:“大人,那些水匪的亲眷不知怎的,竟从蕲州一路直入府城,如今正跪在衙门外头喊饶命呢。外头都传,他们的当家人是因为得罪了公子,才被抓到府城来的。”   做水匪拦路被抓,和得罪了高官之子被抓,这二者显然后边这个更有吸引力。   百姓就是这样,他们有的时候并不在意真相,更多的,是被骇人听闻的流言所吸引。   “爹爹,我是不是闯祸了?”   林珩在外头听了一会儿,才知事情已经闹到如此地步了。没想到他当时的无心之举,居然会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他从窗格边走出来,神情有些不安。   林如海对着儿子招招手,林珩愣了一下,还是小跑着去到了他身边。林如海摸摸他的头说:“闯祸了?你又把隔壁人家的小黄猫吓跑了,还是把王婶子的酒酿打翻了。”   林珩嘟了嘟嘴没有说话,林如海起身,带他走到了外边。林府有一处角楼,林如海牵着林珩爬到了楼上。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府衙门口,跪了二三十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光着脚在府衙门前又哭又喊。   林珩不自觉朝后边挪了一下脚步,林如海从后边撑住了他,说:“别怕,你看看他们,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喊吗?”   “因为他们的家人被关在牢里,是我——”   “牢里关着的不仅是他们的亲人,还是一家子的生活的来源和未来的希望。若是失去那些顶梁柱,这一群人,还有他们留在蕲州的一家老小,全都熬不过这个冬天。”林如海轻声说。   “我并不是想追究什么,孟敞说他们劫掠官船,害死人命。我觉得案子定的太仓促了,怕事有隐情,才给爹爹写信,让爹爹把他们带回来盘问的。”林珩委屈地解释。   “所以你救了他们的命。”林如海眼带笑意地看着他,“你救了他们一家老小的命,若是没有你带走他们,孟敞一定会不惜一切手段,做实他们的罪行。   你猜的很对,他们不是灾民,蕲州也根本没有遭灾。是孟敞为了走私铁器,擅自封禁把控了那一段河道。他还以邻州有水匪作乱,要求封禁、清撤滩涂‘流民’。渔民失了生计,才被逼无奈才做了水匪。”   林珩的嘴张得圆圆的,他不解地问:“河道那么宽,商船都走得,为什么要禁止这些渔民求生?”   林如海叹了一口气说:“他们世代聚居于此,又熟悉水上的事。走私船定期来往,定会引起他们的主意,风险成倍增加。而货船来去匆匆,未必会留意这些事,就算偶然发现了,也为省事不会报官。   更多的时候,孟敞会让走私船夜晚航行。如此一来,除了这些渔民碍事,他的所作所为几乎不会被发现。”   “太恶毒了,这孟敞真是该死。”话音落下,林珩又赶紧解释说,“可我并不想他死于非命,最好能有国法制裁,明正典刑才好。爹爹,他真是被我吓死的吗?”   林如海笑了,他点点林珩的额头说:“你有多大本事,能吓住一个官场油子。孟敞会死,是因为有人急于封口,怕他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话至此处,林如海就不肯多讲,而是抬手指了指那些渔民问:“你分明救了他们,但他们却受人挑拨,跪在这里找你的麻烦。珩儿,你后悔吗?”   林珩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我怕真的害了人,却不怕他们怪我。那些水匪虽是被逼无奈,但过往船只何其无辜。上次是碰到我们才没能讨到便宜,若是遇到没有反抗之力的普通商船、客船呢。   要是真害了那些人的性命,不但他们自己罪责更重,受害者家里也会是灭顶之灾。出来跑商的人,又何尝不是家里的顶梁柱。所以我虽可怜他们,却不觉自己有错,也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林如海笑了:“话倒是说的正气凛然的,那下面这些人呢,你要怎么处理?难道就让他们一直在哪儿吵嚷,万一再冻死一两个,你的名声就更好听了。”   林珩撇撇嘴,很骄傲地扬了扬下巴说:“我不怕,万事还有爹爹呢。爹爹一定不会仍由事态发展的,对不对?”   林如海点点头:“林珩,你要好好看着。君子不但要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更要有‘独善其身’的能力。” [96]公审:   樊平一直在等林如海出手,他知道林家看重唯一……   樊平一直在等林如海出手,他知道林家看重唯一的儿子,设好了套等他钻。   若林如海断尾求生,不管林珩,他就算服了,输了也自己认栽。但只要林如海还有一分舍不得这个儿子,他就无法再攥着那几个水匪,总是要给出一个交代的。   “老爷。”下人匆匆而来,低声报喜,“府衙传来消息,林大人要公审蕲州水匪,准他们家眷旁听,如今好些听到消息的百姓都赶到府衙去了。”   “好。”樊平击掌,“你让人替他宣传宣传,多叫些人去过去捧捧场。尤其本地的耆老、缙绅,千万别忘了他们。”   林如海官声不错,做事也漂亮,饶是樊平在本地经营多年,也还是让他在这段日子笼络过去不少人。这回事涉他亲儿子,轻不得重不得,樊平倒要看看他如何处置。   府衙外的人越聚越多,石安进来拱手道:“老爷,人差不多了。”   林如海睁开眼睛,将官帽扶了扶,轻声说:“走吧。”   公堂外,人声鼎沸。衙差持棍呼喝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了声音。林如海端坐堂上,不疾不徐地说:“今日公审,是为蕲州水匪一案,此事牵涉甚广,还请各位父老同为见证。”   林如海话说的很客气,耆老缙绅们纷纷起身,对他躬身行礼。林如海身着官府,并没回礼,只是轻轻点头致意。   樊平笑而不语,陪坐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   公审开始,府衙师爷率先起身陈述案情。哪怕早已在坊间议论过千百遍,众人也听得聚精会神。   案件不复杂,等师爷念完,林如海就叫人分三批带了人犯上来。这些人犯被关近半个月,无不是满面愁容。但头发囚衣尚算整洁,行动也没有不便。   那些听审的老者一看,就连连点头。若是囚犯一上场就被打个半死,这证言的水分就大了。   询问疑犯有一套固定的流程,不用林如海开口,师爷三言两语就理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些水匪因生计无着落草,人证物证俱在。惩处法子也依例而来,并无什么特别。   林如海并没有趁机重罚,也没有着意轻判。虽然公正,但总让人有种空落落的感觉,预想中的冲突完全没有发生。那些水匪的家眷虽有哭嚎,但已无人将他们放在心上。   樊平施施然起身,拱手道:“大人公正严明,下官佩服。”   只要能尽快结案,不再盘问纠缠,这些人的死活根本无人在意。   “樊大人留步。”林如海笑着说,“水匪案不过是个引子,今日公审,还为了蕲州知府的案子。”   樊平眉间一跳,状似不解地问:“蕲州知州乃是瞒灾不报,畏罪自裁,不知大人还有什么疑惑啊?”   林如海没有回他的话,而是示意左右说:“带人证。”   张文端上前拱了拱手,他是士子,可见官不跪:“禀大人,学生一家在蕲州素有薄产,近年风调雨顺,并无灾变。现有庄户可做人证;近五年内的租单、账本可做物证,请大人过目。”   张家是荆楚望族,张文端又素有才名,他一下场,几乎直接敲定了蕲州无灾这件事。蕲州无灾,知州惧罪身亡的结论就站不住脚。   堂堂父母官居然在自己的任上死于非命,这可比水匪犯事要严重得多。堂上一时议论纷纷,张文端抱手立在一旁,全然不顾众人眼光。   这就是明晃晃地站队啊,樊平坐在一旁脸黑如墨。   “经查验,孟知州乃是饮鸩而亡,本府派人详加询问。带人——”   衙差带上一个体型丰腴的老者,他抖如筛糠,一见这阵仗就跪地哭道:“大人明察,我们知州离世之前,还让寿安堂的大夫来请了平安脉,配了养生的药丸备着。大夫说知州火大,不宜太补,知州还加价定了几味温补药材。他是绝对不会自戕的啊。”   衙差呈上药铺的订单,林如海随意翻了翻,就叫人捧下去给听审的人瞧。听审的人翻了一圈,脸色都变得不好起来。   “你说知州不会自戕,那鸩酒又是如何进入他体内的?来人,带孟府厨娘。”林如海淡淡地说。   “大人饶命,鸩酒一事与老妇人无关呐,我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毒害主家,请大人明察。”   “知州去世前的最后一晚,可有让你准备酒水?”师爷和颜悦色地问厨娘。   “没有,是夫人让我们准备佐酒的小菜,还让我们将她娘家带来的惠泉酒热一壶过去。”   “这么说来,是知州夫人想要谋害亲夫咯。”   “小人不知,小人不知啊——”厨娘哭得涕泗横流,因为太害怕,整个人都瘫倒到了地上。   “放肆,孟夫人乃是本官的亲侄女,他们夫妻伉俪情深,岂容你在这儿平白污蔑。”樊平突然拍桌而起。   “按察使别急,下官只是推测。至于知州大人到底如何死的,还要其他证据佐证。事到如今,咱们至少有一点是能确定的,就是孟知州并非自戕。那他到底因何而死,好好的渔民又为何沦为水匪,这就是今日所审重点。”   樊平的嘴角抽动了两下,问:“想来你们都已经查清楚了?”   “那倒没有,时间仓促,尚未来得及一一核查。”   “那到底留我们在这里做什么,猜测吗?”樊平忍不住怒喝道。   师爷一拱手,丢下了个惊雷:“三月前,我们在码头截获一条走私船,船上满载违禁铁器。压船壮丁皆是有武艺的好手,发现事情败露之后,全都服毒自杀,无一幸免。   因未知铁器来源,此事一直引而不发。追查至今,竟在蕲州发现了眉目——”   案子审到这里,已无人能想起林珩的事了。甚至连孟知州的死,都只能成为这惊天大案上面,一点微不足道的点缀。   林珩悄悄离开后衙,回到林府问姐姐:“走私案是不是和樊按察使有关?”   黛玉刚刚准备完给渔民家眷的热汤,此刻吩咐人带去,才坐下认真回林珩:“孟敞后娶的妻子叫樊彩霞,是樊平远房的侄女,还比孟敞整整小了三十岁。孟敞初任蕲州知州时,一直兢兢业业,不曾懈怠。   后来他妻子病了,他得了客商好几回接济,慢慢和他们越走越近。先孟夫人亡故后,孟敞就再也不复从前了。”   “爹爹是什么时候盯上这些人的?”   “我们本就是为此而来,筹谋几月,一直未能抓住现行。孟知州的事是一个突破口,这条隐藏多年的线,终于要有连根拔起的机会了。”   林珩挑了挑眉说:“姐姐什么都知道。”   黛玉笑说:“我知道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从文书中拼凑的消息。实情究竟如何,父亲不说,我也不问。”   “没想到,你们在湖北的日子,竟然如此水深火热。”林珩感慨。   “快了,你是带着好运来的,一到这里就将孟敞的把柄送了上来。拔出萝卜带出泥,接下来只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姐姐,你和在京时大不一样了。”林珩杵着脸说。   黛玉沉吟一会儿,突然浅笑道:“现在想起从前的日子,也觉得恍如隔世般。”   “那姐姐是喜欢现在,还是喜欢从前呢?”   “现在吧。”黛玉看着下人用车将热汤运走,“感觉天地都宽阔了不少,日子也有了更多的趣味。”   热汤送到渔民亲眷手中,不顶饱,但是御寒。无论他们出于什么目的来的府城,至少不能让人冻死在街边。   公审的当天下午,樊平就叫人控制住了。林如海的人找到了樊彩霞,她的贴身丫头受樊平指使,将毒药偷下在酒里。樊彩霞亲自将酒段给丈夫,无意害死了孟敞。   她不是做坏事的料,因为太过惊惧病倒了,樊平索性给她也下了药。樊彩霞浑浑噩噩地睡了半月,若是府城再无人去,她就要病死在梦中了。   樊彩霞的到来不仅指证了樊平,还带来了软禁樊平的关键证据——一个账本和若干来往的信件。樊平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些东西竟然会在自己侄女手中。   樊彩霞嫁给孟敞,既是为了利益绑定,也是为了监视。孟敞对此心知肚明,为了表示自己的忠贞不二,这些东西他都交给了樊彩霞保管。樊平但凡能对樊彩霞对一份不忍,林如海都不会那么顺利。   公审之前,林如海已掌握了大部分的证据。樊平弹劾的折子一发出去,他自辩和告状的折子也递了上去。所以几乎在京城得到消息的同一时间,樊平已被林如海控制了起来。   樊家在荆楚经营多年,若没有公审的出奇不意,想要拿下他无异于天方夜谭。当天就是樊平不去,林如海也绝对要去请他。   “爹爹,那些军队听话吗?樊平毕竟是按察使。”林珩看着被圈起来的樊府有些不安。   “你爹我没有三头六臂,虽然名义上督管军务,但手还没伸到那边去,不知樊平在军中的具体实力。”   “那咱们岂不是岌岌可危,万一樊平和人勾结,来一招鱼死网破,咱们就惨了。爹爹,你不是说凡事要谋定而后动吗,你的后招呢?”林珩急道。   林如海捋捋胡须说:“后招还在路上——”   林珩傻了,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林如海。林如海老神在在地说:“快到了,别慌。文端帮我盯着外面呢,等他们缓过劲儿来,援兵也就来了。”   “爹爹你是怎么和张家攀上的关系,他们怎么肯站在咱们这一边的?”林珩想知道自己亲爹是威逼还是利诱,对方倒戈的风险有多大。   林如海横了林珩一眼,淡淡地说:“荆楚是张家祖籍,樊平在这横行无忌,祸害百姓多年。张家百年望族,怎会无动于衷。他们愿意出手,也是正道在此,地利人和。”   “好吧。”林珩半信半疑,然后每日装若无事般翘首以盼,就怕后招没来,樊平的反扑先来了。   好在一切顺利。   等“后招”带着兵马和圣旨到了城外时,他才知援军的身份,居然是盘桓南疆许久的周肇。 [97]傻乐:   周肇的到来让林珩十分高兴,他主动请缨,代替……   周肇的到来让林珩十分高兴,他主动请缨,代替府衙的人到城外迎接。此时已临近年关,寒风之下涌动这喜悦与热闹。   林珩骑马穿过挑担推车的商贩,一溜烟跑到了城外十里亭。他不肯做车轿,林大友只好背着手炉跟在后头。作为一场偏官方、正式的迎接,至少这样还是显得很有诚意的。   林大友瞧着越发挺拔俊秀的小主子,心里忍不住生出一种自豪之情。脑海中已经想到了阔别之后,两人郑重又喜悦的相逢。   谁知林珩在十里亭看见周肇的一瞬间,就蹿了出去。饶是林大友眼疾手快,还是没能抓住人。   林珩就像一个被解开束缚的猴子一般,一边笑着一边喊着,撒着欢就向远处疾驰而来的人马冲了过去,惊出林大友一身汗。   周肇看着迎面撞过来的“雪球”,抄手就将人抱了起来。林珩被横放在马上,拍着周肇的大腿说:“硌肚子,硌肚子,快放我下来。”   周肇控着马缰,还是让马又向前冲了几步,才缓缓停了下来。他单手给林珩调整坐姿,稳稳放在自己身前后,才略带怒意地说:“你怎么能这么冲过来,马若是受惊了,直接将人踏在蹄下的事也是有的。”   林珩微微侧身,扬起一个大大笑脸说:“阿肇,你可算来了,我好想你。”   周肇因他毫不掩饰的想念,而生出了发自内心的喜悦。他忍不住紧了紧自己环着人的双手,深吸一口气说:“我也很想你。”   林珩满意了,他靠在周肇怀里蹭了蹭。毛茸茸的头顶蹭过周肇的下巴,让他的心里也毛茸茸的。   林大友跑到周肇马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行了个大礼,然后说出了本该属于林珩的欢迎词:“恭迎指挥使大人,大人一路劳顿,还请先随小人入城歇息。”   说完,又向周肇身后的兵士们一一质疑。   “林子璋,我这么个大活人在这里,你只能看见你的阿肇吗?”冯紫英幽怨的声音在后头响起。   林珩探出一个脑袋,热情地招呼:“冯大哥,见到你真高兴!”   “晚了,亏了我们一路昼夜兼程,自接到大人书信之后一刻不敢耽搁。合着我们都不重要,只阿肇一个人来了就够?”   林珩附上一个大大的笑容,毫不避讳地说:“怎么会,你不知道我多盼着你们来。爹爹这回得罪了不少人,我都不敢出门,就怕有人给我套麻袋。”   周肇紧了紧手臂,将林珩圈回身前,头也不回地说:“别打趣他了,兄弟们都饿了,咱们先进城吧。”   “阿肇,你饿了吗?我特意去武昌最大的酒楼,给你们订了上好的席面。这里的菜以咸香为主,汤特别好喝,你待会儿一定要尝一尝。”话音落下,他又将头埋进了周肇怀里,深吸一口气说,“你身上熏的什么味道,好香啊。”   冯紫英没忍住,在后头翻了个白眼。明明他们早些时候就能到的,周肇偏要停在驿馆里修整,又是沐浴又是剃须地折腾了大半天,能不香吗?   周肇闻言低声笑了笑,胸腔的震动让林珩有些脸红。他趴在周肇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小腿一晃一晃的,显见的十分开心。   “周世子。”路边一声呼唤,拦住了周肇等人的去路。   林珩低头一看,吃惊地问:“咦,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张文端着意看了林珩一眼,又拱了拱手:“周世子为荆楚而来,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出来迎一迎。珩儿,你怎么跑到马上去了?指挥使大人累了,哪里经得起你揉搓,还不下来和师兄一起乘车。”   周肇眼神微暗,只含笑说了句“多劳”,手却没有半分放松。   林珩仰头,软软地问周肇:“你累吗?”   周肇才一摇头,他就回身搂住他的腰道:“我不,我要和阿肇一起起骑马。”   张文端嘴角抖了抖,皮笑肉不笑地说:“指挥使大人是为公事而来,你与他举止过密,难免惹人非议。此时城中人心浮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珩知道他所言非虚,才扭了扭身子说:“好吧。”   见他自己要下去,周肇也不再阻拦。他单身环着人,将林珩稳稳放在了地上。两人这会儿才面对面好好看了看彼此,林珩也不知是不是位置的原因,他觉得周肇看自己的眼神好像甜甜的麻糍。   “咳咳。”张文端捂嘴打断了两人的对视,“寒风料峭,咱们入城吧。”   林珩也不知道师兄怎么回事,老是打断他和阿肇说话不算,晚上还不许他和阿肇一起住在驿馆。   “为什么不行?”林珩怒瞪着他要个解释。   冯紫英抱着手在后头看热闹,眼神在周肇和林珩之间来回逡巡。张文端在这样的眼神下,简直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但他还是叹了一口气说:“珩儿,你姐姐还在家等你呢,你出来一天,就不怕她担心吗?”   “师兄怎么知道姐姐在等我?待会儿我叫人回去说一声就是,以前在京城,我也常留宿在阿肇那里,不妨事的。”   这回轮到周肇挑眉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文端,眼里的敌意倒是去了大半。   “你留宿在外,家人担心不是很正常的吗?还有林大人,早上交代你来接人,晚上怎么也得回去禀告一声吧。”张文端避开了周肇的眼神,耐心地哄劝林珩。   “而且,”他接着说,“我看指挥使大人一行所带的东西不多,恐怕还缺了些换洗的衣服。你今天晚上回去交代下去,明日给他们补齐岂不最好?”   为了哄走林珩,张文端真是什么瞎话都说出来了。不过好在林珩信了,他依依不舍地和周肇挥别,约定明天再见。   冯紫英见人走了好远,周肇还是站在原地看着,就无奈地问他:“既然舍不得,怎么不把人留下来?”   周肇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第二日一早,鸡才叫了一遍,林珩就起来了,叽叽喳喳地闹着要去驿馆看人。黛玉听到消息,无奈地过来劝他:“这一路舟车劳顿,大人们自要好好歇歇,你这么早就跑去叩门,岂不是不敬?”   林珩再次被阻止,丧气得如同霜打过的茄子。黛玉笑着和他说:“他们一会儿定会过来拜访,父亲要留饭,你不如想想吃什么?”   这倒是件正事,湖北有好多美食,当初吃的时候,他就想和阿肇一起分享。如今他要来自家了,定然要好好招待。   打发了林珩,黛玉才回到自己的院子,问管事的婆子说:“东西都备好了吗?”   管事婆子低首称是,黛玉点头说:“周世子和咱们家素有渊源,不可当一般宾客对待。替他们准备的东西一定要用心,这回人家千里迢迢来替咱们解困,定要将人照顾好了。”   将人吩咐下去,黛玉又亲自去看饭食。末了,她要叫进外管事来问:“那些水匪的家眷怎么样,都回去了吗?”   “按姑娘的吩咐,一条船都拉回去了,没冻着也没饿着。”   “那就好。”黛玉松了一口气,“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要有人再拿他们生事了。”   管事赔着笑说:“也是姑娘心善。他们给咱们小爷惹了那么大麻烦,不教训两顿都是好的了。难为姑娘宽宏,竟还肯帮他们返乡。说来倒也巧了,张家这次也和咱们想到了一处去。那船还是他们帮着找好的,沿途也有张家照料,着实省了好些事呢。”   黛玉垂下眼睛,耳朵略有些发红。片刻后,她才出声:“也辛苦你了,下去好好歇歇吧。”   等人走了,紫鹃也捂着嘴笑说:“真是巧了,回回能想到一处去。之前张小姐和姑娘商量办女学的事,那边也是立刻点头同意了,还帮着咱们找地方呢。”   黛玉横她一眼,斥道:“他们家学渊源,连姑娘也识文认字,自然不会太排斥女学。咱们那也不是正经学堂,不过几个要好的小姊妹聚在一起,请先生教着认识几个字罢了。”   “诶?”紫鹃竖起一根手指问,“他们是谁?”   黛玉恼了,挥着帕子打了她一下。紫鹃也不恼,捂着嘴跑了。   说起张家的帮助,其实还不止这些。当时林如海刚来湖北,万事都要自己动手。几个文书先生写上来的东西,不是缺漏频出,就是啰啰嗦嗦长篇大论。   黛玉看父亲辛苦,就想帮着整理这些东西。这是惊世骇俗的事,不能叫人知道。但是公文有一定的格式规程,没有经验的人很难快速上手。黛玉不想惊动身边的人,就向张小姐去打听。   谁知张小姐回去一趟,竟给她送来了好些。黛玉翻开一看,里面但有疑惑的地方,都有些陈旧的字迹批注。黛玉不好打听,只暗暗记下了,后面才偶然得知,那是张家大公子幼时的笔记。   再后来,经的事情多了,要学的也多。从张家借来的东西上头,墨迹也越来越新。   想的深了,黛玉面上一片红霞。她摇摇头晃走这些杂思,走到库房去点数前几日收到的东西。   贾家那边的节礼送到了,一起来的还有一封给林如海的信。这几日事忙,林如海还没来得及打开看,也不知写的是什么。   林珩在厨房晃悠了一个上午,终于被厨娘送了出去。他跑到前厅去听爹爹和周肇说话,毫不避讳地坐在了周肇身边。   周肇来湖北不是偶然,他办完了南疆的事,也临近年关了。听说林珩也离了京城,于是特意奏请,来湖北拜望林如海。当初刚回京时,他对外说的就是去扬州求学,外间一直猜测林如海是他师父。   皇帝想着他年后能直接带林珩回京,也爽快准了。谁知走到一半,周肇突然接到了林如海手书的求助信。赶了几天路,又在驿站得知了皇帝新的任命。   想着林珩还在湖北,周肇心里一阵发慌,愣是紧赶慢赶,赶在年前到了地方。   “——兹事体大,先派人盯紧了,年后再动手。樊家这边,劳烦世子亲自带人圈住,谨防内外交通。这些人盘踞在此多年,追溯时一定要抽丝剥茧,把最大的那几处把住了,千万不能再出事。”   林如海一边交代,一边看着儿子对人家指挥使挤眉弄眼。林如海额头跳了跳,呵道:“珩儿出去,说正事呢,你来捣什么乱。”   林珩瘪瘪嘴:“我只听着,不说话。”   眼见林如海沉下脸,冯紫英赶紧打圆场道:“世叔放心吧,事情的严重性,我们都很清楚。一切听世叔安排,我等定会守住樊平,绝不叫他有机会作乱。”   林如海满意地点点头:“抄家、拿人,都有本地衙属可以指派。唯有本地守军,要请你们留意。樊平虽然没有胆子叛乱,但就怕有人趁机生事。”   他们以前谈话也不曾避着林珩,这个有人,连林珩都知道是忠顺亲王了。   谈完正事,林珩终于有空和周肇好好说话了。他一点不避讳地将人拉到了自己院子,一会儿翻出自己的文章给他看,一会儿又找出存着的好东西,让他挑。   这一招还是从宝玉那里学来的,想当初,宝玉不管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一定要拿到黛玉面前,请她先挑。黛玉看过说不要,他才自己留着。林珩觉得这一招很高明,能充分展现自己的诚意,比真送了东西,还要叫人心中欢喜。   周肇果然很高兴,他将林珩的文章一一看过,又从他的宝贝中选了两样留下。然后转身让人给林珩抬了一箱子东西进来:“这都是在南疆得来的,我都给你攒着呢。有他们的好药,还有一些杂书、珍奇、舶来品。你看着,有喜欢的留下,不喜欢就赏人。”   林珩一边翻东西,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阿肇,你知道吗?京城来信,舅舅给宝玉提亲了,问爹爹肯不肯将姐姐许嫁。”   周肇想起那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饶有兴味地问:“然后呢?”   林珩摇摇头:“我离京时,四殿下就提醒过,说元妃娘娘在宫里和另一位娘娘斗得正凶。不管外祖家愿不愿意,他们都已经卷到立储的事里去了。   这是爹爹的大忌,任是宝玉有千般好处,这事都成不了。舅舅所为全然一片慈父心肠,可他不知道,这事皇上是绝对不会点头的。   我一点都不担心姐姐会嫁去贾家,但你冷眼看着,会不会觉得,爹爹使唤张文端有点太顺手了?” [98]我和我那特别能跑的师兄:   周肇见小孩问的认真,就摸了摸他的头说:“可……   周肇见小孩问的认真,就摸了摸他的头说:“可能大人没将他当做外人吧。”   林珩皱着眉重复了一遍:“没当外人?”   周肇不想再提张文端,他将林珩从箱子边拉回自己身旁,温和地说:“年夜我不能过来,兄弟们跟着我一起离京,这种时候自然应当一起喝酒解解闷。没得撇开他们,咱们自己团圆的道理。”   林珩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他不太满意地说:“没让你撇下他们,你们一起来不好吗,家里能安排开。”   “这不合适,明面上我们还担着皇差,有稽查之责。咱们走得太近,容易被人弹劾。”   林珩生气,头一歪躺倒了周肇腿上,脚一点点地说:“好吧,不过你不能过来,我还是可以去找你的。被稽查对象的儿子,代表他的老父亲去讨好讨好指挥使大人,这总是官场惯例了吧。”   周肇被他逗笑了,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这么称呼林大人,他知道了可不会高兴。”   林珩才不管父亲高不高兴呢,他怔怔地看着周肇的眼睛,鬼使神差般把手伸了出去。在触及眼角的那一刻,他的手被周肇按住了。   林珩这时才发现,周肇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收了起来。他的眼中也不复刚才盛满星光的样子,而是有些深沉而晦暗的东西。   周肇攥住他的指尖放回原位,然后视线移向一边,状似无意地问:“你干什么?”   林珩一点也介意他的拒绝,而是侧身抱住他的腰,闷闷地说:“阿肇,你的眼睛好亮,像有好多星星在里面。”   周肇呼吸一滞,然后猛地将人撕开,扶着他的肩膀郑重地说:“阿珩,你不是小孩子了。”   林珩还想粘回他身上,毫不在意地说:“那又怎样?”   周肇很想晃着他的脑袋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片刻后,他自嘲般轻笑了一声,林珩从小就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想要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会多想。   他的依赖与亲近,既是蜜糖也是毒药。周肇很怕自己以后戒不掉,有了非分之想。又怕林珩真的长大,渐渐与自己生分。他自私地希望这样的时光长一些,再长一些。   “不怎么样。”周肇无力地说,“你高兴就好。”   林珩真就高兴了,他就喜欢周肇对他的妥协和让步。他像一只耀武扬威的公鸡,毫不掩饰地享受并展示着这种与众不同。   后面那几天,他几乎天天跑到驿馆去呆着。无论是看周肇处理公务,还是看他们操练,他都丝毫不觉得枯燥。   当然,看在别人眼里,林珩就纯属是去捣乱的。林如海事多,无暇管他。林珩待在周肇那里,刚好减去顾盼之忧。   就是黛玉有些不好意思,林珩不祸害家里的猫狗鸡鸭,就天天精力充沛地去给周肇找麻烦。   一会儿让人爬树给他摘柿子,等周肇给他摘下来了,他又说要吃柿饼。   看见周肇手下在给自己缝补衣裳,他不知起了什么兴,也闹着要给周肇补。   周肇拗不过他,只能叫驿丞把针线给他找来。谁知他磨叽半天,不仅没把线穿过针鼻,还把针忘记在坐垫上,给一无所知的冯紫英扎得够呛。   几日之后,周肇不得不在众人的怨念中,将人带出城外去放风。   林珩就这么愉快地度过了年前的最好时光,等张文端来找他时,他还乐呵呵地问:“巡检大人的儿子要请咱们吃席?咱们从前并无交情啊,难道是师兄你的好友——多谢他盛情,我们一定去的。”   “林小珩。”张文端咬牙切齿地说,“你再这么混两天,人都要傻了,你能不能动动脑子,巡检是管什么的?”   “巡检管河道啊。”林珩叉着腰说,“我几时不动脑子了,师兄你这么说话,师父可是要不高兴的。”   “叔父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你天天这么不务正业,才是要痛心疾首呢。”张文端愤愤地说。   周肇见林珩要炸毛,连忙适时咳嗽一声,岔话道:“马上要过年了,这邀约来的奇怪,不知为的什么?”   林珩见他问得认真,才仔细想了半天说:“巡检管河道,出了走私的事,他这个年是过不好了。他心里不安定,就想来探探底。爹爹那里定是不肯见他,他才会找到师兄和我。”   “那你要见吗?”周肇接着问。   “嗯,见吧。我虽不知道爹爹打算怎么做,但人心惶惶必生事端。走私案背后若是按察使撑着,只怕本省牵涉进去的官员不少,难不成还真要将他们一锅端了?   不说做不到,就真这么做了,底下那些事谁来办呢。敲山震虎是最好的,吃了那么多年俸禄,不让他们勤勤恳恳地多办几年事,亏的是朝廷。”   张文端看着林珩叹了口气,一副“脑子终于回来了”的庆幸表情。   不巧,林珩正瞥见了他的表情,于是“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若不是这样,师兄也不会来找我了。这牵线搭桥的活儿既能讨爹爹欢心,还能让本地官员心存感激,实在划算的紧。”   “师弟。”张文端沉下语气叫他。   “怎么了?”林珩挑眉。   “我最近得罪你了吗?”   “怎么会,师兄昨天才给我家送了好些东西。听说还有给我的咸宁桂花蜜香胰子和桂花糖糕,真是有心了,这几日我屋子里都是香喷喷的。”   这话也不知哪里刺激着了张文端,他突然手足无措起来。林珩笑眯眯地邀约:“走呀,师兄,和巡检大人的儿子一起喝花酒去啊。”   林珩这句话让两个人黑了脸,张文端气急败坏地说:“胡说,我们都是正经聚会,从来没有喝花酒一说。我们张家家训,向来不准做这眠花宿柳的勾当。我洁身自好,你不可凭空污我清白——”   张文端气急,声音不免大了些。外头那些兵士听见一向光风霁月地张公子,居然急吼吼地叫出这么一句来,顿时愣在原地,紧接着就爆发出了雷鸣般的哄笑。   张文端咬牙切齿地看着林珩,吃人的心都有了。   最后,他们也没喝成花酒。巡检大人的公子姓王,客客气气将他们请到了府城最好的酒楼。隔着帘子有乐伎弹琵琶,但没敢上那些荤的,毕竟林珩的身份摆在那里,王家也怕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去。   林珩按照他爹的指示,继续扮演有良心的王仁,和聪明的宝玉。在裴桓和四皇子的形象中反复横跳,算是暂时稳住了躁动的人心。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又陆续应邀赴了好几个席面。   那些人都是张文端挑选过的,便是求人办事,也没有做的太出格,太露骨。等熬过了那个年,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就算林珩再觉得可惜,那些人也是真触了皇帝的逆鳞。除了顶头那几个需要押解回京再审,剩下那些跑腿办事的,统统抄家下狱。那几日走在大街上,都能无端感觉到人心惶惶。   不过这些就不在林珩的考虑范围中了,爹爹和周肇又忙了起来。他和师兄得了空闲,就打算去城外一座山上,替师父拜访一位道长。   拜访的过程很顺利,回来的路上,张文端突然看到了一丛迎春花。花朵鲜妍娇美,散发着勃勃的春意。   他一时意动,就打算摘下来,让林珩带回家去插瓶。   林珩毫不掩饰地翻了白眼。张文端装作没看见,他也不要别人动手,自己卷了袖子就去亲自挑选。   林珩虽不满他这婆婆妈妈的作态,但闲着也是闲着,春意不可辜负。何况他还有一个极美的白色瓷瓶,正适合配这黄色的花。到时候给爹爹、周肇、姐姐都送,不独显得师兄格外有雅兴似的。   师兄弟两人较着劲,几乎给一丛极盛的迎春花都薅秃了。林大友在一旁又是怕虫蛇,又是遮太阳的,好险将两人哄回了车上。   林珩额上泛着汗珠,正洋洋得意呢,不知为何背后突然一阵发凉。紧接着,他就被一阵巨力扑到了一旁,郑二几人飞速将他们围了起来。一边大喊着“有刺客”,一边推着林珩和张文端快速向马车靠近。   推挤中,林珩这才发现地上插着一根箭,箭镞几乎全部没进了土地。   张文端一手拿着他的花,一手拽着林珩,紧紧护在了自己身后。   “师兄?”   “别怕。”张文端快速环视一圈说,“我们先回马车上,来者不善,不像一般剪径的匪盗。他们还有弓箭,不宜硬抗。”   不用他说,林珩也看出来了。因为那些人自山坡上冲下,完全是不要命的架势。更糟糕的是,他们的马被流矢射中,居然受惊拉着车跑了。   “完了。”这是林珩的第一个念头,接着就来不及思考更多。因为郑二一声令下,张文端就拽着他死命往前跑去。林珩还是第一次知道,一向弱不禁风的师兄居然这么能跑。   林珩毕竟养尊处优惯了,哪怕生死关头,勉力跑了一段后,他的双脚也越来越重。胸腔里的血腥味很浓,整个人都有些踉跄起来。   这样不行,林珩一边跑一边努力说:“师兄……你,你先走!我跑不动了,你先去找人……”   张文端回头看了一眼,林珩的面色实在太难看。方才来人是他们的几倍,郑二几个为了给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都分批堵在了路上。此时只剩了他们两个,没命地向前冲着。   张文端拽住林珩的手半点没松开,他左右看了看,咬牙说:“咱们得进山,他们有马,郑二几人拦不住多久。”   林珩实在跑不动了,他的胸腔像被拉动的风箱,他一边被拖着跑,一边说:“师兄,你先把我藏起来吧……你拉着我也跑不掉。”   话才说完,林珩就摔了一跤。这时候摔跤,简直是要命的事。   张文端半点没有犹豫,蹲下身就把林珩扯起来背上,然后脚步不停,怒道:“别废话,弄丢了你,我就没机会了。”   林珩还有兴致贫一句:“我还以为你会说对不起师父呢。”   张文端没精力说话了,他的气力也在快速流失。又艰难向前走了一阵,林珩匀了匀气息说:“师兄,我好多了。放我下来吧,咱们接着跑。”   张文端也没多话,果断将他放下后,就拖着人往上山走。   他们两人只顾逃命,完全没有注意自己往哪儿去了。也不知走了多久,等到天色将暗,后边也不见有人追过来。   “师兄,他们还追着咱们吗?”林珩气喘吁吁地问。   “不知道。”张文端抹了一把汗,“但咱们可能迷路了。”   林珩简直要哭了,在山里迷路,其风险不亚于被人追杀。   “现在怎么办啊?”   张文端摆摆手:“我只是一个文弱的书生,遇到危险要等人来救。林小珩,你那世子擅长找人吗?”张文端毫无形象地坐在了一个土坡上。   林珩咽了一口唾沫:“可能擅长吧,你有火吗?咱们要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匕首有吗?万一有狼,咱们就惨了。”   张文端苦笑:“两手空空。”   “先,先找点东西。”林珩左右看看,这周围要好几个土堆,刚好够他们藏身。他看见树干上有青苔和湿泥,就抓了一把抹在张文端身上。   青苔上有蚂蚁和小虫子,张文端险些惊叫出声。   林珩也往自己身上涂了许多,勉强挤出一个笑说:“青苔能遮蔽气味,聊胜于无吧,比起被刺客抓住,我更怕遇到猛兽。”   师兄弟对视一眼,面上皆是苦涩。   两人此时都已力竭,互相搀扶着走了几圈,躲在一个土堆后坐了下来。两人都走不动了,也不敢再乱走。只能留在这里,静待命运的审判。   林珩实在累极了,明明前一刻都还在和张文端说着话,后一秒就没了意识。   等他惊醒时,嘴已经被一双手牢牢捂住。   “嘘,有人。”张文端悄声说。   林珩也看见了,远处有隐隐的火光。   “会是找我们的人吗?”林珩充满希冀地问。   “但愿。”张文端说。顿了一会儿,他又道:“大概率是,那群人再是不要命,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上山搜人吧。不过咱们再躲一会儿,万一呢。”   “万一他们走了怎么办?”林珩着急。   “那咱们记住火光的方向,待会儿就朝着那边去。那么多人走过,野兽也会有所忌惮。”   林珩简直要哭了,他在心里把漫天神佛求遍,来人千万要是救兵啊! [99]脱险: 或许是满天神佛听到了他的祷告,林珩隐隐……   或许是满天神佛听到了他的祷告,林珩隐隐约约听到了周肇的呼唤。   他一下站了起来,屏住呼吸侧耳去听,确认过两次之后发现——真的是他!   狂喜涌上心头,林珩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朝着火光的方向就开始大声呼唤。   张文端没拦住人,直接气笑了:“要是刺客比你的阿肇来的快,咱们就等死吧。”   林珩呲着牙说:“师兄对不起,但你的脚已经不能走路了,再等下去风险更大,咱们赌一把吧。”   张文端一怔,他确实崴了脚,但怕林珩担心,一直装作若无其事,没想到小孩竟然发现了。   “若不是走不动,你断不会同意歇在这里。你的脚很痛吧,这天色虽看不清你的面色,但你身上一直在发汗,我感觉到了。”   此话一出,张文端竟然有些感动。他惨笑了一声说:“真是马失前蹄,我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这些人胆子如此之大。”   “不知道郑二他们怎么样。”林珩担心地说,“他们抓不着我俩,会不会拿他们撒气?”   “放心吧,只要我俩跑了,那些人大概不会久留。”   林珩点点头,又喊了几声给对面指点方向。张文端靠在土堆上,冷汗涔涔地看林珩努力,他此刻连扬声的力气都没了。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也不知林珩和张文端是怎么跑的,反正周肇自听见声音后,还是花了好一会儿才绕到他们身边。   周肇气喘吁吁,面上尽是着急与惶惑,汗水爬满了他的额头,额发也有些散乱。见到林珩的那一刻,他一直微微发抖的手才渐渐安稳了下来。   林珩被他环在怀里,满腹的委屈顷刻上涌,立时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起来。   周肇一边低声安抚,一边将他背了起来。等张文端也被人搀了起来,众人就一刻不耽搁地往山下走。   林珩趴在周肇的背上,嘴里还在抽抽噎噎地告着状,从他们摘花开始,一直说到背追兵撵得满山乱窜。   “还好你们停下来了。”周肇说,“那些人精心挑选了位置,再往前就是一个包围圈,从地势上来说,你们连进山的机会都没有。”   林珩气急,他拍着周肇的背吼道:“阿肇,你要给我报仇,是哪个龟孙敢这么算计小爷,一定不要放过他。”   周肇环着他的腿往上颠了颠,哄他说:“知道了,你睡一会儿吧,咱们马上就下山了。”   林珩强撑着不肯睡,他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郑二呢,他们还好吗?”   周肇温声宽慰他:“放心吧,那些刺客不恋战,你们走后他们也跑了。郑二几人受了点伤,没有性命之忧。   我们就是得了他们报信才赶来的,因为他们身上有伤口,就没让他们继续上山搜寻,你回去就能看见人了。”   至此,林珩总算将心放了下来,他迷迷糊糊地靠在周肇背上睡着了。   林珩不说话,一行人就静了下来。   张文端终于抓到机会,连忙低声问:“有没有抓到活口,那究竟是谁派来的人,难道疯了不成。”   不怪张文端想不通,杀了林珩和自己,除了能引来林家和张家的疯狂反扑外,根本毫无益处。   这看似绝地反扑的行动,更像是一场报复。但能有这样报复的能力,又处于绝境,只能孤注一掷的人,早都被他们牢牢掌控了起来。   否则他也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带着林珩进山。   周肇见他问,也压低了声音说:“他们没有穷追,你们进山后不久,人就逃了。”   “难道不是要命,只是想震慑?”张文端太过惊诧,导致嗓音都变了调。   周肇缓缓摇头:“无论起因是什么,走出这一步,这事都不能善了了。”   张文端想起他和林珩一路在山上奔逃的狼狈,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因为天黑再加上地势崎岖,周肇等人愣是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了山下。   林如海一直在那里等着,本地官员听到风声后,也陆陆续续来了不少。   林珩醒来看到父亲,本来打算大哭一场的。但见了这些人,眼泪又都收了回去,只客气又沉稳地谢过众人关心。   他和张文端身上都带了擦伤,衣服也都被树枝剐蹭的不能看了。在场都是人精,见状也不多耽搁,纷纷笑着告辞。   张家来的人不少,因从另一面进山搜寻,所以刚好和林珩两人错开了。张家人见了张文端也很心疼,他看起来可比林珩惨多了。   两家都急着回去休整,就没有再多客套,匆匆道别后各自归家。   路上,林珩又睡了过去。等到了林家,黛玉早带了人焦急地等在门口。看见林珩被周肇背回来的时候,她眼里险些滚下泪来。   林如海朝她微微点头,示意没有大碍。   林珩醒来后就开始大呼小叫,嚎得大夫抖抖搜搜,还以为他腿断了。后头再三检查,才发现他只是皮外伤。   因实在受不了这番聒噪,大夫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身上倒是没有大碍,恐怕公子受了些惊吓,再喊下去,嗓子要受不了了。”   地方上的大夫,还是比宫里的太医有脾气的。林珩被他塞了一颗润嗓的药丸,终于把嘴闭上了。   林如海毕竟上了年纪,一番惊吓之后,早已露出了疲态。周肇劝他:“大人去歇歇吧,珩儿这边还有我在。今日的事,紫英已经带人去追查了,等有了消息,我会第一时间禀告您。”   林如海强撑着拍了拍他的手说:“你也别一直撑着,大夫整夜都在呢。”   周肇应下,人却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样子。   等人都走了,林珩也蔫下来,他微微蹙着眉头,很不舒服的样子。   周肇抚了抚他的额头说:“让丫头服侍你吃药,我先去洗漱,待会儿再过来。”   周肇也周身狼狈,他在林子里穿梭近两个时辰。刚才担心林珩有伤,一直没来得及收拾自己。   林珩点点头,乖巧地缩回了被子里。   周肇对他安抚地一笑,起身离开了内室。   周肇走后不久,黛玉就过来了,她还是不放心弟弟。非要亲自再看看,才肯回去休息。   林珩对着姐姐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说可惜了他们精心挑选的迎春花,一直抱怨“山贼”的可恶。   黛玉不想他过于劳神,等看他吃完药后,就起身走了。   林珩不让熄灯,他怔怔地看着帐顶,白天的事情还在他脑海里走马灯。   周肇掀开床帘时,正对上一双黑黝黝的眼睛。   林珩睡觉一向不准丫鬟陪床,即便今天这样的情况,大双等人也只是歇在了隔壁。   周肇在他的浴房洗漱完,头发还没擦干,就过来了。   “怎么还不睡?”   林珩没有说话,疲惫在他身上真实地发生,但只要一闭眼,就仿佛还在林子里逃命。   他伸手将周肇拽到床边,一点儿也不客气地靠在了他的腿上。他很喜欢这个姿势,小时候身体不舒服了,就是这么赖着他。   “在想什么?”周肇问。   林珩摇摇头,不想说话。   “要不要听听我在南疆的见闻,那里虽离京城远了些,但有不少有趣的事。”   林珩来了点兴趣,他抬眸看向周肇,周肇就笑着捡南疆的事说给他听。渐渐的,林珩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周肇靠在床边守着他,林珩梦中蹙眉,他就轻轻拍一拍,屋子里的烛火也因此亮了一整夜。   第二日一早,冯紫英派了人过来,说刺客找到了。周肇回头看了看屋子的林珩,对大双小双说:“照顾好他。”然后带着满身寒意走进了大牢。   林珩还在睡梦中,不知到府城因为他和张文端的遇险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城外一处僻静的宅子里,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着急地问:“怎么样了?”   “老爷,戒严解除了,黑老大他们几个应该是被抓了。”   中年人闻言向后退了两步,双眼一翻——昏倒了。   周肇从刑讯室出来,接过毛巾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手。林大友有些踌躇地上前问:“世子爷,他们招了吗?”   冯紫英一声冷哼说:“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手里过一遍,哪有不招的道理?”   周肇没有多说,他回头对冯紫英道:“累了一晚,你也去歇歇吧。”   冯紫英拍拍他的肩膀问:“林珩没事了吧?”   周肇勉强扯了扯嘴角说:“他要知道自己在坟地躲了那么久,定要气得不轻。”   周肇没有判断错,林珩知道真相后果然很生气,他没有想到,让他和师兄拼命奔逃一夜的人,根本就不是冲着他们的命来的。   那些人之所以声势浩大,其实是为了震慑林如海。想要让他收敛一些,不要太过于步步紧逼。   谁知设好的埋伏圈,等了半天都不见他们的人影。匪徒不知道他们耽于春色,正在附庸风雅;还以为事情要暴露,这才改变了进攻的地点。   一切就是这么巧,马因为流矢受惊跑了,林大友等人不得不留下阻击。林珩和张文端为了躲避,不得不一头钻进了山林里。   其实看见他们进山的那一刻,刺客也傻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追。这一个文弱书生,一个少年,万一失脚掉落山崖,这事就真闹大了。   当然,如今的事也很不小。林如海在府衙里听见消息时,险些没站稳。他调来了府城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沿着上山的路线就开始搜寻。   庆幸的是,林珩和张文端跑出去了很远,若是真的有人追击,至少他们还是很有逃出生天的可能的;   不幸的是,他们跑了很远都是在兜圈子,最后竟然鬼使神差跑人家野坟地里去了。   一想到他和师兄在坟地里躲了一晚,林珩就怒从中来。他拍着桌子愤愤地说:“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然后撒欢了几个月的林珩,终于想起来写信告御状了。他的信写给了四皇子的伴读,让伴读转交四皇子,再递呈皇上。   在这样的层层转递下,皇帝终于收到了林珩本人的消息。里面详细记录了林珩两人被追“杀”的整个过程,比林如海的折子要感情丰沛很多。   皇帝早就没有了刚接到消息时的暴怒,不过看完信后,他还是很生气。在他看来,“不想致死,只是威慑”全然是对方事败后的辩解,林珩自入湖北之后的种种经历,完全是忠顺亲王一党对自己的挑衅。   无论是从公还是徇私,皇帝都没有要放过那伙人的想法。整件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以林珩被“刺杀”为节点,演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清查。   让人意外的是,这一回连御史也没为那位王巡检说话。究其原因,谁还没个家小呢。朝堂上再是争个你死我活,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人家中独子,也实在太损阴德了。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处于风暴中心的林珩倒是别样安稳。经了这一回事,他也没了外出游玩的兴致。成日要么帮着林如海整理文书,要么陪着姐姐管管家事。竟是难得的乖巧懂事。   不过美好的日子没过多久,很快,林珩就接到了京城来的信。   信是从武清那里寄出的,四皇子亲笔告诉他:皇帝说他出来的够久了,春天正是少年发奋读书的时候,让他趁着江水回暖赶紧返京。   林珩满心以为自己能磨蹭到端午之后,谁知皇命说来就来,他不得不唉声叹气地让人给他打点行装。这种离愁别绪谁都无法安慰,还是张文端给他出了个主意:   “你现在留在京里,无非就是为了读书。你若一朝考中举,便可借口游历天下松散几年,到时候哪里去不得?”   “可是师父让我不要心急,耐心做几年功课,不必去搏那年少中举的风光。”林珩皱了皱眉说。   “那是以前,你出来走了这一遭,无论是苏州府学辩难,还是湖北这些腥风血雨,你都早就入了世人的眼了。开春之后,陆续有人来向我打听你,还有的文士直说慕名而来,想要讨教文章。   我想着你难得畅快几天,愣是拦住了没让他们见。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与其让他们心存试探,不断滋扰,还不如将这功名考出来。以后行走在外,人家也不会再把你当个孩子。”   “不再当个孩子?”林珩喃喃重复,“那倒是极好。”   张文端“啧”了一声,不满道:“你就听见这一句了?”   林珩看看他被固定住的腿,很懂事地笑了笑说:“前面的也听进去了,师兄好好修养,我在京城等着你来参加会试。” [100]消息和薛蝌:   这一次离开家人,林珩显得很从容。不仅没哭没……   这一次离开家人,林珩显得很从容。不仅没哭没闹,还主动安慰了不舍的黛玉。   “爹爹和姐姐回去吧,等我考上举人,咱们就能见面了。”林珩站在船上,很欢快地摆了摆手。   岸边人多,旅人们听见一个少年这么说话,都好奇地朝他们这边频频张望。林珩眼眸清亮,面容俊秀,满眼笑意地同自己的家人道别。看着并不会让人觉得狂妄,只有扑面而来的少年意气。   林如海张了张嘴,微吸了一口气说:“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事就写信回来。独自在外不要害怕,不要被人欺负——世子,多承了。”   周肇郑重地点了点头,躬身行了一礼   林珩眨去眼中的湿意,向着岸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船越走越远,林家的人一直没离开码头,反倒是林珩先转身回了船舱。   他很明白,自己呆在湖北是没用的,爹爹正在大刀阔斧的革弊。他留在这里只会是靶子和软肋,还不如回京城做质子,至少能让皇帝心里安定。尤其在这种时候,他得担起一个林家子的责任。   林珩想的清楚,走的也很干脆。反倒是林如海回去之后,好几夜睡不好。思来想去,还是给张太傅去了一封信,言辞恳切地请他多多照顾幼子,纯然一片慈父心肠。   回京的路上,林珩一改往日的贪玩,而是着意拜会了几位当世大儒。他的身份特殊,人又聪慧谦逊,几场交谈下来,很是认识了不少有真才实学的人。   这些人有不少都是大儒的弟子或者后辈,甚至不乏功名在身,却潜心治学的。这些人尤其推崇张太傅,连林珩也因此得了他们的另眼相待。   林珩一遇到这些青年才俊,就写信回去告诉爹爹,顺便还给师兄抄了一份。给师兄的信中,他一点儿也不藏私地分享自己的“人脉”,并告知师兄,他已诚意满满地邀请人家去湖北游学。   相信爹爹很愿意迎待这些人,师兄也是。   张文端看着这个美姿仪,那个学识佳,本来没觉得什么。但林珩也不知是成心还是怎的,介绍给他的每一个才俊,都在后头注明了“一心向学,尚未成家”。   张文端看着看着,后槽牙都快磨平了。   林珩拜访得多了,见识也多。其中有一位师兄很特别,引起了林珩的注意。这位师兄有功名,却没选择出仕,而是在家潜心著书。偶尔受邀,也会去府学讲讲课。   因他学问扎实,为人颇有古圣贤之风。当地的学政、儒生,都很尊崇他。最关键的是,在这个礼法森严、无后有罪的时代,他无妻无子!   这给了林珩一个全新的思考,或许在声望和成就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是可以脱离世俗的禁锢,实现个人的最高自由的。这个想法十分具有诱惑力,让林珩拉着这位师兄促膝长谈了整整三日。   若不是周肇拉着,他差点住在人家书斋里了。   周肇不知小孩为什么突然刻苦起来,他去拜访求学的时候,不止是在做样子,他是真的在求知,并且源源不断地汲取各家之长。   拜会的时间还是太短,所有的思想见地都只能浅尝辄止,但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却珍贵无比。   林珩以前也想过,自己以后要做些什么。在他隐约可见的未来,好像读书、应考、做官就是一条显而易见的路。   他也从未想过不做官,宝玉富贵闲人般的理想生活,得建立在有人照拂的前提下。毫无权势依仗的人,根本无从谈起自由。   皇帝的意思,大概是希望他如父亲一般,最好从翰林起步,平稳顺遂地过下去。但是——林珩皱着眉头咬笔,他不想被圈在京城里。周肇描述的南疆很有意思,他也想去看看。   人在有时间,又能吃饱肚子的情况下,通常是很能思考的。林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晕船都没有过。   等一行人晃晃悠悠到了杨柳青渡口时,一个从天而降的消息,将他拉回了俗世。   当时林珩正在整理他拜访柳湖书院的所见所思,他将这些经历写成小记,打算交给师父充当功课。   回湖北的这些日子,他完全把课业抛在了脑后,若是不动点脑子交差,恐怕逃不过一顿教训。   周肇靠在窗边读他“功课”,外头有风吹进来,穿过冰鉴带来阵阵凉意,十分舒爽。   林忠就这样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打破一室静谧。   “世子,小爷,外头有消息,说是贾妃娘娘薨了。”   林珩停了笔,震惊地看向周肇。周肇蹙眉道:“哪里来的消息,准不准?”   林忠擦了擦汗,口干舌燥地说:“咱们老爷以前的一个门客,如今就选在这里做官。他听说咱们靠岸,就派了家里下人过来问候。   方才他家里人讲闲话,说是邸报上登了皇上辍朝三日的消息。好像是因为宫里没了个小皇子,还去了一个娘娘。前几日薛家的人打这儿过,告诉说去的是贾妃娘娘。”   “这是怎么说,薛家是哪里来的消息,他们几时到这里来的?”林珩听得一头雾水。   “这又是另一桩事了,那人说是薛家的蟠大爷在太平县打死了人,他的叔伯兄弟薛蝌得到消息,就带了人赶着去打点,结果刚到这边就听说贾妃没了。   薛二爷着急要回去,就去请了这位大人帮忙打点,想要搭乘官船返京,这才把消息传了出来。”林忠说完,侧过身将小双给的茶一口饮尽了。   “这么说都是谣传,并未接到确切消息啊。倒是这位大人有趣,他和薛家也有关系?”周肇似笑非笑地问。   “嗐,薛家仙去的那位大老爷是个乐善好施的人。这位大人在谋来咱们家做门客之前,曾得过他的接济,一直念着恩呢。”   这些旧事,也只有林忠这样经年的仆人才知道了。   林珩搁下笔,不解地问:“便是贾妃没了,薛蝌又做什么急着回去。还有这位大人将消息传给我们,也不单单是说句闲话那么简单吧。”   林忠愣住了,周肇倒是含笑看了林珩一眼:“不错,恐怕还有什么消息是人家没来得及说的,林叔再去听听?”   林忠方才光顾着震惊了,得了他们提醒,才觉出不对来:“哎呀,真是糊涂了。老奴这就出去再打个转,一会儿得了消息,再来回世子和小爷的话。”   林忠走后,林珩走到周肇旁边,坐下说:“四皇子之前告诉过我,大表姐看上了一个贵人的孩子,和周贵妃争得不可开交。   皇上并不乐见此事,他让我不要掺和,也不要听她的吩咐传带什么东西。你说如今这消息,会不会和这事有关啊?”   周肇摇头:“但愿不是,当今子嗣不丰,养下个皇子还没了。若是意外还好,万一和后宫争斗有关,只怕牵涉其中的人都讨不了好。”   林珩也觉得不妙,当时四皇子一说,他就觉得大表姐操之过急了。皇上春秋正好,对她也恩宠有加,干嘛要去抢人家的孩子呢。   “先用饭吧,一切都等林忠回来再说。”   林珩和周肇用完饭,又下船去走了一圈,才等到了林忠。   林忠这回的脸色自然多了,但自然之中又多了几分气恼:“问清楚了,那人提起这事还真不是寻常闲话。说出来,小爷恐怕都不敢信,那薛家打着算盘呢。”   林珩杵着腮帮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   “薛大爷打死人已经是开春的事了,这两月间,那位蝌少爷频繁往返于京城和太平县之间,就是为了将薛大爷和这件人命官司撕撸开。   可惜这件案子人证物证具在,那死者的母亲又着意要替儿子讨回公道,拖得薛家至今都没将人弄出来。”林忠一口气,把前因道了出来。   林珩看这故事短不了,连忙示意他坐下讲。   林忠苦笑着坐下,说:“薛家偶然打听到这里的长官和太平县县官有些渊源,就求到了这里来。可惜,这里的长官虽感念故去的薛老爷,但却不肯随意开口为薛大爷说情。   那薛蝌见状,居然就把咱们大人抬出来了。说他们家与咱们是一家子亲戚,请长官看到老爷的面子上,帮忙向太平县的县令说说好话。   这话说的我都傻了,也不知这亲是从哪里论起来的。那边和我讲了半天,我才听明白。原来薛大爷的妹妹和宝二爷定了亲,从宝二爷那论起,的确又亲了一层。”   “哈?”林珩笑了,“就算是亲戚,外祖家不是与他们更亲。怎么舅舅不开口,反倒七拐八歪扯到咱们身上了。”   “恐怕是为了那则娘娘薨逝的流言,那边不肯卖面子了。”周肇一针见血。   林珩哽了哽,转而道:“这位长官也是有趣,他若真感激仙去的薛老爷,就该帮人家把这事办成才对。怎么如今听着,他倒是想卖咱们个面子,让咱们领情?”   周肇赞许地点点头:“我觉得,你感觉的没错。”   “忠叔你去告诉他家下人,薛家的事情咱们是不知道的,也问不到咱们身上。”林珩怒道。   林忠也愤愤说:“这也不是个东西,才吃了几天的皇粮,竟也弄起鬼来了。” [101]回京之后:   薛家的事虽意外,但也没引起林珩更多在意了。……   薛家的事虽意外,但也没引起林珩更多在意了。他们船行的速度加快了点,为的是贾妃薨逝的那则流言。   若此事为真,贾家就失去了最大的依仗,恐怕老太太的身子撑不住。再想深一层,林珩还担心元春并非单纯病故。   七天之后,三艘船靠了岸。因为事先没有让人报信,亲朋故友都还不知道他们抵京的消息,渡口上没有当初送别时的热闹景象。冯紫英和李统领都要回去复命,剩下周肇送林珩回去。   林珩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打听元春的事。林大友出去一下午,面带喜色地回来说:“是谣传,去了的那位是周贵妃。元妃娘娘虽病了许久,但还安好。”   “奇怪,那这流言是怎么来的,连薛家都信以为真。”   “听说是老太太做了个梦,梦见娘娘不好了。老人家年纪大了,就把梦境信以为真,刚好那段日子打听不到宫里的消息,流言就渐渐传开了。”林大友答。   林珩皱着眉和周肇对视一眼,问:“离京这些日子,外祖家中还好吗?”   林大友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吞吞吐吐地说:“小人去报信的时候,老太太倒还欢喜,让小爷安顿好了就过去。只是那边人人脸上带着忧色,听说是宝二爷丢了那块宝玉,病的不轻。”   贾家有多宝贝那块玉,林珩是知道的。好好的怎么能丢了那命根子,林珩半信半疑地说:“你可听真了,真是丢了那块从娘胎里带来的玉?”   林大友点点头说:“真真儿的,那边府里开出了赏格,有报信者赏五千两,寻回真玉者赏一万两。外头都传遍了,听说还有好些好事的人,拿了假的故意去讹钱呢。”   林珩瞠目结舌地听着,周肇冷笑一声说:“真豪阔。”   问清了贾府的事,周肇就起身对林珩说:“你先歇着,我也还有公事未了。等明日散学,我再来接你。”   离开林家,周肇突然对手下说:“去打听打听贾府的事。”他直觉元春一事不简单,贾家也太招摇了些,总之感觉不太妙。   他们的死活,周肇原不关心,但事涉林珩,他就不得不仔细一点儿。吩咐完手下,周肇回到清水巷收拾一番,赶在宫门下钥前复命去了。   第二日,林珩进宫拜见了皇帝。皇帝打量了他一番,笑着说:“长高了。”林珩按照离开前的承诺,给皇帝奉上了他的“心意”。皇帝很给面子的翻着看了看,夸他“有心”。   皇帝很忙,林珩凑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好像是平安州有事。又是什么灾,又是什么流民贼寇,简直和平安两字毫不相干。就林珩等着觐见的那一小会,进去了好几个弹劾平安州长官的。   林珩就想起了史湘云的叔叔史鼎,他要是不受伤,这会儿遭弹劾的就是他了。如今看来,这伤倒是受的很值。   见过皇帝,林珩照例回了上书房读书。四皇子看见他高兴的不得了,躲在书后头频频朝他挤眉弄眼,惹得师傅咳嗽了好几声。   好容易熬到用午膳的时候,四皇子二话不说就将宫女内侍都赶了出去。自己则凑到林珩面前悄悄说:“出大事了,你知道吗?”   林珩抬头,看见三皇子也满脸担心地看着他。林珩抿抿唇说:“是我大表姐的事吗?我在宫外听说她病了好久,不知道现在好了吗?”   “不是病,是禁足。当然,后来应该也确实病了,但这不是重点。”四皇子突然将声音放的极低,压在喉咙里说,“珩儿,元妃娘娘和周贵妃相争,连累了五弟。如今周贵妃已死,但父皇余怒未消,元妃娘娘这次恐怕不好开交——”   林珩心下一惊,没想到事情真朝着最差的方向发展了。四皇子见他怔愣,就推了他一下说:“你别带在脸上啊,这事本不与你相干,父皇还是很疼你的。只是你外祖家——”   三皇子将手放到四皇子肩上,止住了他的话头。自己则正色看着林珩道:“平安州出事,朝廷正为赈灾银子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偏去年年景不丰,户部也拿不出余粮。   有些人家听了消息,就主动归还了前些年从广储司和国库借出去私用的欠银。父皇对此大加褒赏,可也有些家里艰难,一直没有动静。珩儿,听说你外祖家前些日子挂了赏格找什么玉,不知他们家有没有欠款。”   林珩一愣,随即明白三皇子的意思。他苦笑着起身,郑重谢过了两位皇子。   四皇子拉他坐下,打着哈哈说:“好了好了,不提这个,你这次去湖北,有没有给我们带东西啊?听说你在苏州替我们好好扬了一回名,多谢你啊,那几日父皇见了我们都是眉开眼笑的。还破天荒地多夸了我们两句,就是便宜二哥了。”   “小四!”在三皇子的厉声中,四皇子轻哼一声止住了话头。   林珩无奈,无论何时何地,这世间都少不了纷争算计。他当初自信满满地认为,即便他进了宫也能不站队,不掺和储位之争。但现实证明,他还是太轻狂了。   无论他愿不愿意,他都已经和三、四皇子一起,站在了二皇子的对立面。两位殿下的示好,既是拉拢,也是告诫敲打。贾家如果再拎不清,林珩就要划清界限,做好“本不与你相干”的准备。   就是不知,两位殿下这番作为,有没有皇上的授意?   林珩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和往常一样,在午歇之后去启元殿吃点心。让他意外的是,皇帝竟然在那里等他。还在百忙之中问了他一路见闻感受。   林珩挑着有趣的说了,湖北遇袭和自己被弹劾的事,一个字也没提。他没提,皇帝也没问,好像真的是来找他闲话家常的。林珩看气氛合适,就提了自己的打算:“陛下,明年乡试,我也想要下场试一试。”   “哦?”皇帝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林珩很认真地说:“这次湖北之行,我见到了好多饱学之士,他们之中有不少居于困厄,但仍勤学不辍、立志报国的。我初见只觉惊愕,后来更生佩服。我得皇上眷顾,拜大儒为师,却耽于玩乐、惧苦怕难,想来已是不该。   师父怕我初试不中之后受挫气馁,想让我两年后再下场,这是一片慈心。但我却不愿龟缩不前,既不想再蹉跎岁月,也是觉得自己能行。陛下,您就让我试试吧。   若我考中了,就可以骄傲地告诉他们,我是皇上抚育,太傅亲教。若是没考中,那也是我功夫不到家,日后再用功就是。”   皇帝对林珩的印象,还停留在振振有词,为自己争取“假期”的时候。那时候的小孩灵动狡黠,满脸都是为自己据理力争的无所畏惧。这才过了多久,孩子就自己站到面前说要用功了。   皇帝轻叹一声,走到殿中将他拉了起来。温和地说:“你既打算下场,就一定要用功,不能半途而废,更不可临阵脱逃。你若能做到,朕就好好赏你。”   林珩脸上绽出一个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嗯。”   送走林珩,皇帝突然收了脸上的笑意问:“是谁在他面前说什么了吗?”   顺喜一愣,脑子飞速转动。然后苦笑着向前迈了一步说:“咱们派去跟小爷的人,回来并没有说起这话。或许是人长大了,自己就懂事了呢。”   皇上冷笑一声说:“要是人长大了,自己就能懂事。朕还需要费这些心吗?你让人看着他些,去了湖北一趟,回来倒像是拘束了许多。保不齐是因为之前弹劾的事,林卿说了他。”   顺喜赔着笑夸了几句天恩眷顾,皇帝倒似很受用似的,终于不再疑神疑鬼。铁网山之后,皇帝的心思越发捉摸不定,就连顺喜有些时候都会因他的猜疑而心惊。   就在气氛渐渐好转之后,外头忽然来人传报,说是元妃娘娘来了。   “娘娘亲手给皇上做了燕窝粥,还有给小爷的糖饼,想请奴才们转交,也问问小爷一路可好。”太监低眉顺眼地说。   皇帝目露讥诮:“让她回去养病。”等太监退了几步,他又叫住人说:“东西收下,给子璋送去。再把他之前爱吃的点心装一匣子,一并给他送去。”   太监取了东西追出去,堪堪在文渊阁门口截住了林珩。小安提着一大盒糕饼,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了文渊阁。   “许久未见,大人们安好啊。”林珩笑着给文渊阁的诸位见礼,众人也很给面子,纷纷起身还礼。   见他们都盯着盒子看,林珩索性将匣子打开,把东西分了出去。众人一边笑着接过,一边在心里咋舌。这些日子,弹劾林如海的折子如雪花一般,如今看着,多半是白费精神了。   林珩笑着,将那些目光都抛在了脑后。张太傅在内室等他,见面之后只说了一句“来啦”,就照常吩咐他去做事。晚上离开前,林珩提了自己要参加乡试的话,太傅果然如张文端猜测那般,直接点头答应了。   从那天起,林珩就正经读起书来,比以往更要刻苦百倍。皇帝偶然问起顺喜,林珩几乎都在读书。唯独有几次,是被贾家接了去。   林珩在回京后的第三天,就到贾府拜访过。贾政先接了他去梦坡斋,细细问了他去湖北的事。提起林如海,贾政气愤地表示,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弹劾折子上说的话。   他在工部呆了不到一年,人都看着苍老了不少。说起那些欺上瞒下的下属,更是愤慨不已。林珩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那修陵的活计,应该是极不顺利的。   “舅舅上了年纪,如何还这般奔忙?不如谋个外放,像以前一样,做个学政教化子弟也是极好的。”林珩忍不住劝他。   贾政眼眶微湿,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我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外头看着这差事千好万好,不知从中受益多少。哪里知道我不但虚耗精力,还凭空赔补了不少,若能将这事脱手,也是我的造化了。”   贾政的无力让人看着心酸,林珩有些不忍心说后面的话了。不过想想四皇子的告诫,他还是压低了声音道:“舅舅有没有听说,外头好些人家都在归还之前向内务府借走的钱款?”   贾政点了点头:“听说了,这两年遭灾的地方不少。年前庄子上送租进京,比往年少了大半。我们都如此,百姓更不用说了。”   舅舅还是那个舅舅,知道民生多艰,常怀悲悯之心,但他没听懂林珩的意思。   林珩不得不再说的清楚些:“朝廷急等着这笔银子赈灾,舅舅家中若有钱款,最好也尽快清偿。救得灾民一命,也是给娘娘添福不是,听说她病了好些日子了。”   提起这个,贾政更难过了:“我何尝不知此事,提过几次,你大舅舅都搪塞过去了。和咱们好的那几家都没动,咱们不好出头冒尖。”   还有就是家里拿不出钱,但林珩是小辈,贾政也不好直说。   他不说,林珩也能猜出个三分。以前听凤姐闲话说过,贾家官中银子的大头,就是那几个庄子。庄子减产一般,花销又不见缩减,可不是要打饥荒了吗?但——   “听说二哥哥的玉丢了,府里贴出了万两银子的赏格。户部为了筹集赈灾银子正着急上火,这要是知道府里还欠着钱,不管为着什么,恐怕难逃一纸弹劾。”   贾政面色涨红,起来走了几步说:“我和他们说过此事不妥,但老太太执意要如此,倒叫我也无法了。”   林珩无言以对,他现在知道宝玉是像谁了。   舅甥两个都不说话,梦坡斋里安静的尴尬。片刻后,林珩起身说:“舅舅歇着吧,我去看看老太太。”   离开贾政,林珩径自来到梦坡斋。老太太见到他倒是挺欢喜,就是三分的笑意中含着十分的泪花。见面不到一刻钟,就哭起了:“我可怜的宝玉。”   林珩一直以为宝玉是装病,毕竟他以前也没少干这样的事。直到宝玉呆呆地看着他笑,拉着他的手说:“林妹妹你来了,我等的你好苦啊。”   那一刻,林珩差点把他的手给甩飞了,连后背都出了一层细汗。   “二爷,这是林表少爷,不是林姑娘,你好好看看。”袭人边流泪,边晃着他的手臂道。   “妹妹,你如今来了,可就不走了吧?”宝玉仿若未闻,还上前一步攥住了林珩的手。   林珩这回忍不住了,他使劲挣开宝玉的手,喃喃道:“我不是林妹妹,我是林弟弟。二哥哥,你这是怎么了,玉是玉,你是你。怎么人家叫多了宝玉,你就真当自己是那物件了吗?玉丢了,你的魂儿也没了?”   宝玉被他挣开,痴痴的还想再追,听了这话倏然怔住:“玉是玉,我是我?”   林珩可不敢接这话,他无望地回身求救:“老太太——”   “我的宝玉啊——”老太太又抱着宝玉哭了起来。   这样的气氛,也不适合林珩再说什么还钱的话。   他想了一圈,打算捏着鼻子去找贾琏试试。转过垂花门后,一个眼生的丫头突然拦在他面前,笑嘻嘻地说:“大爷,太太叫您呢。” [102]宝玉的大名:   一进王夫人的屋子,林珩就大概知道她要说什么……   一进王夫人的屋子,林珩就大概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因为侧坐在王夫人身旁的,还有频频用帕子揩眼泪的薛姨妈。   王夫人一见林珩,就伸手拉住他说:“好孩子,快过来坐,这几日家里事多,也没叫你过来好好说话。你父亲还好吗,林丫头怎么样?她在我跟前养了几年,如今去了外边,我没有一刻不挂心的。”   “多谢舅母挂念,姐姐和父亲一切安好。”   “那就好,当初她才来时,身子弱的什么似的。亏得后续调养了几年,如今也是大姑娘了。前儿娘娘给了些上好的白参,我还想打发人给她送去,谁知家中事多,竟忙忘记了。”   “都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这些年也不知给姐姐添了多少麻烦。若是他父亲还在,我也不必这么操心了。”薛姨妈哭着说。   王夫人眼角含泪,轻拍了拍她的手说:“都是那个什么蒋玉菡闹的,我早说这些人不是好东西。珩儿,你听说了吗,你薛家大哥在太平县因为蒋玉菡和一个当槽的起了口角,一时失手将人打死了。”   林珩谨慎地回答:“略有耳闻。”   王夫人用帕子抿了抿眼泪,继续说:“蟠儿确实有错,但你姨妈只有这一个儿子,他要是没了,薛家就完了。无论如何,总要保住他的命才是。”   林珩不忍地点了点头:“是啊。”   王夫人借着茶碗遮掩,朝薛姨妈递了个眼色,薛姨妈立刻接上说:“我们把法子都用尽了,那太平县的县令仍不肯徇情,许是我们和他没有交情的缘故。我听蝌儿的意思,好像你们家和他还有些渊源,或许说话比我们管用?   就是不走他那边,能不能请世子爷出面调停一二。若是能助他逃出生天,我们全家都深谢你的。他才刚成家一年,屋里人过两月就要生了,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啊。”   林珩听得都想冷笑。他很想说一句,那被打死的男子,尚且还未成亲,薛蟠已比他幸运多了。   王夫人见他不接话,又长叹一口气,哀哀地说:“我知道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上回你二姐姐的事,也是托了你的福,才能将孙姑爷谋个外放使出去。如今不用那般大动干戈,只要你肯点头传句话,剩下的事,薛家自有人去办。”   若不是王夫人说,林珩都不知道自己那么有能耐。好像孙绍祖不是自己先有了官身,自己才顺势送他出去,而是凭空安了个人进朝廷似的。不过这些话,说出来王夫人也不会信。   林珩有些不耐烦了,他轻叹一声,状似苦恼地说:“舅母和姨妈都这么说了,我哪儿有不答应的道理。其实前儿在杨柳青渡口时,我就想答应下来的。是世子阻止了我,说朝上弹劾我逼死官员的议论刚歇,如今还有好些人盯着我。   那些人的嘴,舅母是知道的,黑的还能讲成白的。我就怕贸然插手此事,反倒让薛大哥被人盯上,到时能走动的事都要办成铁案了。如今姨妈既没有别的法子,那我就勉强试试吧。”   这话一出,薛姨妈反倒踌躇了,她迟疑地看向王夫人。王夫人安抚地笑了笑:“你受委屈了。蟠儿到底有错,我们更不敢将你牵扯到他的事里来,只要你私底下打声招呼就行,不用大张旗鼓的。”   “这好说,”林珩粲然一笑,说着就站了起来,好像立刻就要去办了。但没走两步,他又突然停下来问:“咦,舅母刚才提了蒋玉菡,可是忠顺王府的那个戏子?”   王夫人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笑道:“一个蒋玉菡就够使的了,哪还有两个呢?”   “啊……”林珩面上有些为难。   薛姨妈赶紧起身问他:“是有什么不妥吗?”   “也不是,就是我们家一向与忠顺王府交情浅淡,不知道这事与蒋玉菡的关系深不深。他是忠顺王爷身边亲近的人,他若站在薛大哥一边还好。若不是,只怕忠顺王爷知道了更恼火。咱们背地里行事,能瞒得过言官,可瞒不过王爷啊。”   薛姨妈捋不清这些弯弯绕绕,不过她听明白了,林家得罪的人不少,只要被人发现林珩使了力,恐怕就要连累薛蟠。   林珩见她脸色变幻,就不紧不慢说:“姨妈既说没有别的法子,少不得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万一他们没留意呢,倒也不用提前忧虑。大不了闹出事来,咱们奏请复审就是了。”   一说复审,薛姨妈的脸色更差了。“失手打死人”只是她们美化过的说法,实际是薛蟠看不惯当槽的打趣蒋玉菡,直接拿起酒碗将人砸死了。   “珩儿。”不顾王夫人的脸色,薛姨妈一把抓住林珩说,“你既然不方便,我们就再想想法子。”   王夫人面色大变,转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薛姨妈。薛姨妈面露哀求,她们说办法都想尽了,只是糊弄林珩的话。   其实贾政不愿出面,这事也能让贾琏两口子去办。只不过王夫人说找林珩更好,薛姨妈才配合着她演了这一出。   说到底,她还是不敢用儿子的命去赌。王夫人看着薛姨妈泫然欲泣的样子,揉揉阵阵发痛的额头,只能咬牙默许了。   离开贾府,林珩脸上的不屑都快掩藏不住了。周肇同他坐在车里,听他愤愤地抱怨:“他们把我当傻子哄呢,说什么想尽了办法,那怎么不见舅舅出头,还有王家,那才是他们正经亲戚呢。”   周肇给林珩打着扇子,又把凉好的茶推到他面前,才不紧不慢地说:“王家不会管的,薛家那位大老爷还在时,王子腾尚且还认这门亲。但这么些年下来,你看王家还把薛家当回事吗?   你既不高兴,还同他们磨什么嘴皮。要么白答应下来不办,要么直接拒绝,或是推在我身上都可。没得让自己生气,不值当。”   林珩叹了一口气,发现阿肇说的没错。他毫无形象地趴在周肇身上,蔫蔫地说:“我本想着,舅舅是不知道利害关系,所以才一直不赔银子。谁知他不仅知道,还放任老太太和舅母所为。我有一种无能为的感觉,你知道吗?”   周肇摸了摸他的眉骨头,点了点头。   林珩翻了个身,皱着眉说:“其实这次在湖北,我和爹爹谈过外祖家的事。爹爹比我看得更清楚,他说外祖家颓势已现,除非家里能立刻站出一个力挽狂澜的人,否则谁都改变不了局面。   贾家没有这个人,所以与其扬汤止沸,不如壮士断腕。在动荡中剪除那些生病的枝干,好的那些才能继续生长。”   “大人说的很对。”周肇微笑着说。   “可是覆巢之下无完卵,动荡一来,所有人都要遭殃。兰儿、三姐姐他们还是好的呀。”林珩就像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难题般,无从下手。   “珩儿,佛家讲因果,这是他们的因果,你干涉不了。”周肇的声音很温和,但又带着极度理智的冰冷残酷。   “我现在知道了。”林珩无力地说,“我根本做不了什么,即便我今日将大表姐的事告诉了舅舅,他也不会选择还钱。他无法应对大舅舅的阻力,也拉不下脸去用舅母和老太太的银子,多半只会说‘命该如此’。”   “对,不止是他,贾家的任何一个人都无能为力,因为掣肘太多。他们家是从内部先败起来的,一团各有心思的散沙,外力一来就会溃散。”   周肇能理解林珩的不忍,那毕竟是他的血亲,是曾朝夕相处过的人。但贾家的荒唐事实在太多,在可控的范围内,周肇愿意陪他慢慢认清这一点。   “你现在应该好好读书,别被他们的事扰动了心神。大人在湖北大动干戈,难以避免地牵动了某些人的利益。现在有许多眼睛盯着你们家。太傅不欲让你心烦,一直没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很聪明,定能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对不对?”   林珩圆溜溜的眼睛缓缓睁大,不由自主地说:“那当然。”   那天之后,林珩过了好久都没去贾家。贾母倒是派人去接了好几次,林珩只去问候过一回,刚好碰上张老道去看宝玉。   见了林珩,他眉眼弯弯地说:“从前初见,我只一眼就知道哥儿有大造化。谁知不久之后,哥儿就被皇上接到宫里教养去了,可不应了我那话吗?”   林珩闻言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张爷爷不愧是老神仙,快去看看我二哥吧。他病了这么久都没好,太医没法子,只能靠张爷爷了。”   张老道面色微僵,随口附和道:“那是自然,自然——”   林珩微微一笑,与众人告辞,离开了贾府。后头的事,还是琥珀告诉他的。   “张老道做了场法事,和老太太说,宝二爷以为自己是那块玉,玉丢了,他的神魂也跟着去了。如今且不用着急,等玉找到了,宝二爷自然就好了。”   “这不是废话吗?”林珩翻了个白眼。   琥珀捂嘴一笑,说:“大爷别急啊,张道士还说了个找不到的法子呢。”   “哦?”   “老道说了,让府里上下不再称呼二爷‘宝玉’,以后要呼他的正经名字。让二爷分清人和玉,神魂就慢慢回来了。”   “这么神叨?”林珩好奇,“说来我还不知道二哥哥正经叫什么名字呢?只知道去了的珠大哥单名一个‘珠’字,二哥哥应该也是从玉吧。”   琥珀点点头说:“是的,宝二爷单名一个‘玲’字。”   “贾——玲?”   琥珀不知林珩为何突然笑得那样癫狂,她生怕主子岔气,赶紧上前帮着顺背。林珩眼泪都出来了:“那你们如何称呼呢?”   “自然是‘玲’二爷了。”   “哈哈哈哈哈哈,好名字。哈哈哈哈哈——”   “玲”“珠”和“环”这三个字,比起大房贾琏、贾琮等人的名字,在含义上就差了一个截。一个是宗族祭祀的礼器,一个只是寻常物件。   当年贾老太爷尚在,贾家就因贾母对贾政的偏爱,有过袭爵的纷争。   当时贾赦最大的儿子没了,贾琏又还没出生。贾政不想外界过多猜测,就主动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叫“珠”,暗示贾赦自己没有与他相争的想法。   后来,贾老太爷还因为二儿子的懂事,亲自上书给他求了一个恩典。让他没有经过科考就得了主事的职衔,直接迈入了仕途。   等到宝玉和贾环出生,贾政就沿袭贾珠的名字,给他们分别取了“玲”和“环”。   这本是一桩兄友弟恭的佳话,但因为老太太对宝玉的溺爱,众人只知他叫宝玉。若不是张老道提起,这个名字估计都不会有得见天日的机会。   “这张老道也是个妙人,你们可要牢记他的嘱托,千万不要喊错了。”林珩促狭地说。   他只顾着笑,完全没意识到这事还以自己有关。他那天刺了张老道两句,让老道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不得不动脑子想个搪塞的主意。   碰巧宝玉前几日听了林珩“玉是玉,你是你”的话,一直喃喃念叨着。张老道听了,突然福至心灵,就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来。   也不知是不是福到了,这名字喊着喊着,宝玉竟真的有些明白起来。贾家上下大喜过望,刚好就在这时,皇帝嘉奖了王子腾,还下令要召他回京,入内阁拜大学士。   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贾家上下顿时一片欢腾,真如拨云见雾般喜悦。贾母要摆席庆祝,还派人去请了林珩。   林珩推说师父留人,没有过去。   前些日子他去启元殿吃点心,隔三差五就撞见元春去给他送东西。   皇上虽然神色如常,但林珩敏感地意识到了不妥。没过两天,他就和皇上说,他长大了不用吃点心了,中午那会儿要回文渊阁去温书。   皇帝听后愣了一会儿,然后含笑答应了他的请求。太傅知道后也只是摸摸他的头,没多说什么。   这个小小的变动,对林珩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对元春却是雪上加霜。抱琴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不忍地劝道:“娘娘别急,皇上如今还在气头上,咱们避一避也好。等过些日子,皇上淡忘了小皇子的事,还是一样宠爱娘娘的。”   元春看着镜中发福的自己,微微喘着说:“你看我如今这副样子,还能留住皇上吗?若是皇上宠爱依旧,我又何须费尽心思地去抢那个毫无关系的孩子。”   元春这一年发福得厉害,不是一般的富态,而是全身都像被水泡发过一般浮肿起来。她吃的再少也没用,太医也说不出什么行之有效的法子。她就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天天变样,渐渐连宫门也不肯出。   “皇上还是眷顾娘娘的,如今舅老爷又升了大学士,眼看着这一劫就要过去了。娘娘这几年在宫里闯过了多少关口,这回也一定会如以往一般雨过天晴的。”   元春在抱琴的劝说下,勉强按下了心头的忧闷,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林家的势头是越来越强了,若不是母亲执意不肯,我一定要求着皇上给宝玉和林妹妹赐婚。”   抱琴把头一低,没有接话。   元春继续说:“不愿娶林家的姑娘,咱们嫁一个过去也行。”   抱琴似觉不妥,勉强笑着说:“其实也不必做姻亲,凭着血脉亲缘,林家也和咱们是一起的。”   元春摇摇头说:“不中用,姑母没了之后,林家冷淡多了。咱们要做的事,非得他家全力支持才行。到时候内阁有舅舅,湖北有姑父,不愁争不到一个前程。   我已赌上了所有,这条路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四妹妹也不差,正经侯府嫡女,他亲哥哥还是贾氏宗族的族长。只要皇上愿意牵线,姑父就只能点头。   何况林珩在咱们府上多年,和四妹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不信他们毫无感情。到时候咱们先说林珩愿意,皇上优容林家,定然愿意促成好事。”   在元春的设想下,皇帝就算去问林珩,林珩也多半会害羞不肯直说。但凡他含糊其辞,元春就有把握将此事变成真的。大不了说他们早就彼此有意,再放出些似是而非的谣言,他不娶也得娶。   抱琴看着元春胜券在握的样子,反对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元春信心满满,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一开口就被皇帝堵了回去。   皇帝根本没听她细说其他,只听了个开头就勃然大怒。眉目森森地问她是何居心。元春一头雾水,他不知皇帝为何会惊怒至此。林珩和惜春在一起,有什么居心可言。   她跪地哭着解释,皇帝根本听不进去半句。他今日会来元春宫里,还是抱琴去说元妃久病不愈,思念皇上。他心软了几分,才会走这一遭。没想到过来一看,元春还是那样满腹算计。   皇帝半点面子没给,直接拂袖而去。还未离开宫门,里头就突然爆发出一声哭喊,抱琴大声叫着“娘娘”。皇帝脚步微顿,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那一年,榴花开的最盛的时候,贾政突然接到消息,说是宫内元春暴病。太医院已禀明了痰迷心窍,内务府让他们赶紧递折子,准内宅女眷进去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