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w善款的回报》 作者:七宴山 状态:完结 字数:443717 分类:原创-纯爱-近代现代-爱情-主受视角 标签:年下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沙雕 钓系 救赎 主角:简槐川,江锚 配角:段荀洲,四个小崽,简炘瑭,润七村,贝境,宋老爷子 【简介】 简槐川,31岁,有钱有颜,事业有成。 可他有个扭曲、病态、压抑又依赖他的家。 被外祖父看作“儿子和老伴”,被母亲看作“哥”,被父亲看作“爹”,被亲弟看作“妈”。 他自己也有病,总想自毁。 第一次犯病,简槐川放弃名校保研。 第二次犯病,他离开人人歆羡的公务员队伍。 第三次犯病是今春,他将一手创立的集团交给好友打理,又给一个农村孩子捐了800万。 简槐川接到派出所电话后,想,他是真有病。 民警告诉他,某高中生收到一笔巨款后报了警,请捐赠人简槐川配合相关调查。 接下来一周,简槐川配合调查,并分别签订了《反电诈承诺书》《扫黑除恶承诺书》…… 以及简槐川,31岁,有钱有颜,事业有成。 可他有个扭曲、病态、压抑又依赖他的家。 被外祖父看作“儿子和老伴”,被母亲看作“哥”,被父亲看作“爹”,被亲弟看作“妈”。 他自己也有病,总想自毁。 第一次犯病,简槐川放弃名校保研。 第二次犯病,他离开人人歆羡的公务员队伍。 第三次犯病是今春,他将一手创立的集团交给好友打理,又给一个农村孩子捐了800万。 简槐川接到派出所电话后,想,他是真有病。 民警告诉他,某高中生收到一笔巨款后报了警,请捐赠人简槐川配合相关调查。 接下来一周,简槐川配合调查,并分别签订了《反电诈承诺书》《扫黑除恶承诺书》…… 以及《利剑护蕾“防侵害”承诺书》😐 *** 还没完,简槐川不仅硬捐了款,还要去看孩子。 好友劝他别去:“你疯了傻了,我还有办法,但要被人埋了碎了,你等着成杀猪盘典型吧。” 但孩子寄来感谢信,信中自夸的两处很吸引人: 一,健硕。信中原话:【18,196】 二,活泼。信中原话:【我,一次打八个的学霸,诺贝尔文学奖不屑者……你病了吗?暑假来找我吧,我一定把你变成活力四射的双马尾!】 多有生命力的孩子啊。与他家截然相反的氛围。 简槐川毅然决然地去了。 不料,货不对板。明明是呆子和沙雕的结合体! 两人见面第二周,甜甜暧昧中。 遭不住灼热的视线,简槐川伸出手,主动给牵。 爱文学的呆子不知牵手,反而写起作文:“哥哥的手,像山。那晚大雨,小小的我发烧……” 两人恋爱第一天,夜黑好办事。 等了又等,简槐川咬牙暗示:“成年大黄瓜。” 不屑诺贝尔奖的呆子一顿,不懂暗示,反而给出工整押韵的下联:“败败败、败日小绿花!” *** 江锚高考前莫名收到一笔800万捐款。 他果断报了警,知道是谁并搜索到对方不少新闻、照片后,当晚春心萌动写了3000字长信。 他对该神经大款的初印象有两条: 一,好看,太好看了。好看到江锚当晚梦遗。 二,简槐川似乎是很正经保守的男人,先是国家干部,后是董事长,发言很像那种身居高位的老头子,着装不是行政夹克就是西装,很老派。 所以江锚在信中,大着胆子提了自己的高和长。 希望能吸引到这个长辈一样但美丽的男人。 暑假,老派男人真来村里了。谁知,货不对板。 第一晚,他就见到男人自己褪去的一身西装皮下,白到发光的全部肌肤。 第六晚,男人就坐他身边旁若无人地自我放松。 第三周,男人就邀请他这样那样…… “老婆,你是不是有那个瘾?”后来,他问。 再后来,江锚屁滚尿流,爬出男人阴森森的别墅,还不忘搞抽象:“放心吧大宝贝儿,我要把你的痛苦都捅散!” ———————— ◆年下主右位,双洁,年龄差,体型差,身高差 ◆文案已于2026年2月27日报备编辑 (查看全部) ──── 第1章 噫! 八百万全都送给一个人   “啊!”好像蛙叫。   “靠!”好像牛叫。   “呔……”   还是“噫吁嚱”罢!   海边,太阳还没出来,雨后的濛濛雾气里,只能模糊看见个人影,双臂伸展,在栈桥大喊。   身边桥墩系着两根红飘带,被他喊得一会儿罗圈腿,一会儿一字马,都没法端庄替人许愿。   桥面比海面没高多少,男人离海水很近,乍一看,像半脚站进海里。   赶海大爷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慢慢走近,愈发觉得不对。淡淡的光线里,男人一身西装,还拎个公文包,皮鞋都锃亮,怎么也不像是来看海上日出的游客。   他不再琢磨,瞪起耷拉的眼皮,一边念叨着“黑白无常,您二位老先生跑慢点哈”,一边飞快地倒腾起两条老寒腿,一溜烟上栈桥,将人拦腰抱住。   “啊!我咳咳咳……”简槐川又惊又勒,肿着的喉咙咳得要迸火星。   大爷抓着他不放,“孩子你可别想不开啊,太阳马上出来,那什么,哒哒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首次救人,紧张加业务不熟,说着说着唱起不合年纪的《青春舞曲》。   简槐川头昏脑胀,也戏精起来,“怎么?您既然真心在意我,又何必当初……”   大爷立马松手,嘴皮子抖三抖。   “咳咳……”简槐川清清嗓子,恢复正常,“那什么,我没要想不开,您放心。”   “那你这是?”大爷歪着脑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六月盛夏天,这孩子连西装外套都穿着,西裤、领带也一丝不苟。   简槐川深吸一口气,说的话跟容貌气质很不搭,“咳,我学说脏话呢。靠,好爽啊!”   “……疯了疯了。”大爷溜了。   小跑两步,他又回头,“我姑娘的包子店就在对面,超大个儿,去尝尝吧?”   简槐川望一眼包子店,记下超大的店名,而后回道:“谢谢您,改天吃,您慢点儿走”。   大爷走后,他又“靠”了声。   他真疯了,也是真的在学骂脏话,想要放飞一下禁锢三十一年的将朽灵魂。   十分钟前,他收到母亲消息:【你外祖父突遭车祸离世】。   然后,他就莫名其妙发起疯。   靠,靠……   靠,手机没了。   大爷抓他时,简槐川一惊,手机掉进海里,他方才没提,怕大爷由此多想。   本来还想再看看还有什么消息。   算了。   简槐川转身,朝岸上走去。越走越快。他想,他终于可以自在地活一段时日了。   又想到前段时间,他给一个孩子捐了八百万。   是的,八百万全都送给一个人。农村贫困生。   其实是中二小酷哥。   ……简槐川的步子更快了。   桥边公路,一个圆润大哥倚在临时停靠的车旁,操着口逗乐的东北话,“你可真行啊,刀磨好了,你跟我说猪揣崽了……对啊我要去润县……行吧行吧,替我问你大小肠一声好……”   简槐川步子放慢,等大哥挂断电话,他走过去,“您好,是要去润县?需要代驾吗?”   “是呢。是呢。”   简槐川:“我可以。”   大哥瞅瞅他,“我没问题啊,你有本儿吧?”   简槐川打开公文包,“这是身份证,这是驾照,这是教师资格证,这是辞去行政编……”   “停停停!有驾照、身份证就行,别的都不要,上车。”大哥是个爽快人,跟他说,今天要去一个叫润县的地方,八九个小时车程,原本约好的代驾突然拉肚子,大小肠一起造反。   简槐川拉开车门,一只脚都抬上去了,忽然后退几步,让人“稍等”。   他掏出身份证和驾照,倾身桥杆前,哗啦啦——把剩下的东西和公文包,全都倒进海里。   末尾,又解开紧缚的领带、西装外套,也扔掉。   大哥正打哈欠呢,惊住,几秒后呸掉早起觅食的蚊子,“你啥意思呢?”   简槐川平静道:“您不是说别的都不要?”   “我……?”大哥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启动,简槐川开了一会儿,太阳慢慢闪出来个边儿,大哥才眯了眯眼,说:“后面你再要那些证件可难补办了,可别赖上我哈。”   简槐川目视前方,道:“我赖上你干嘛,你又不是帅气男高。”   大哥猛地呛了口唾沫。   他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个男人,连打蜡的头发丝儿都是端庄正派的气质,正经人讲荤话,真让人不得劲呢。大哥想起媳妇儿的领导过年表演时,一身行政夹克,两胯扭如大鹅,三庭黄金比例,四肢炫彩如墨。   可接下来的一路,他又没什么话了,都是大哥在逗乐。   快到地方时,简槐川才又开口,“我不要代驾费,润七村离润县不远,您方便送我一程吗?”   大哥没二话,“行啊。不过两码事,该给你的给。”   简槐川摇头,“不要,有钱了我就没理由去了。”   大哥听不明白这话,随他的便,爱要不要,但有些好奇,“你去润七村干嘛?”   简槐川:“当老头儿。”   “……?”大哥无言。   简槐川:“证件都没了,只能去村里当老头了。”   大哥:“……人老头儿有地有庄稼,有小辈儿伺候,你有啥?”   简槐川清了下嗓子,“我有脸啊。”   大哥实在忍不住,撇开脸乐了一阵,竖了竖大拇指,“长得帅确实有资格变-态。”   简槐川看他一眼。   大哥一会儿粗着嗓子,一会儿矫揉造作,“怎么滴,是这道理吧?我要搂着男高亲一口,人一准是‘哎呦我操’,你搂着男高亲一口,人肯定是‘哎呦讨厌~~~’……”   简槐川静了两秒,没忍住抿唇微笑,想像着淳朴小酷哥带着小波浪线的“哎呦讨厌”。   气氛松下来,他轻吁一口气,“大哥你能接受同性恋啊?”他第一次跟人说这事。   大哥摆摆手,“同性恋算个啥。”   简槐川沉默半晌,一边眉毛倏地拎起,讶道:“您是姐姐?”   大哥一愣,粗着声音:“哎呦我去!!”   “咳咳,那是——?”   大哥有点儿羞,“我媳妇儿也是我老公呗。”   简槐川:“哦哦。”   到村口,简槐川下车,大哥给他一个拥抱,“天大地大,都没什么过不去的,你要记得曾经有个姐,啊呸,有个大哥陪你乐了一路,开心点。”   简槐川回抱完后退两步,郑重道谢:“谢谢大哥姐,我会的。再见,祝您一路平安。”   大哥返回目的地,才发现车里的备忘本多了行字,一串电话后是“您以后有事尽管说”。   简槐川下车后,在村口站了会儿,很快问到路,润七村不大,离要去的小酷哥家不远。   **   回村的水泥路,江锚开着电动小三轮,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车斗里有四个小崽,双胞胎大洋、小泽,俩女孩是小渡、舷舷。刚从润五村幼儿园放学,双胞胎大班,俩女孩中班,都是猫狗嫌的年纪,叽叽喳喳起来,一口气不带歇。   江锚上周才结束的高考,一回村就开始接四个小孩上下学。   “毛毛哥!”双胞胎里的大洋拍他肩膀,江锚让他坐好。   大洋蹲下去,继续咋呼:“毛毛哥!等我长大了,我也赚八百万给你!”   志气不小,江锚没说话。   也用不着他说话,大洋说完,小泽就接上了:“我也是!”   扎着双马尾的是小渡:“哼哼,我现在就能给毛毛哥好多百万。”   双胞胎说她骗人。   小渡鼓起脸颊:“我家灶房里有个箱子,里头好多好多钱呢,我婶儿说还有一亿的呢。”   大洋:“哇。”   小泽:“呀。”   话少些的短发女孩是舷舷,一脸呆:“这样哦。亿比百万还厉害啊?”   小渡是这里头最机灵的:“当然!亿比百万长得大!等我婶儿不在家的时候,我悄悄翻出来给你们看。”   她拍拍江锚:“毛毛哥,我到时候给你偷两张,你慢慢花。”   江锚眼皮一跳,终于忍不住,后头还跟着嚷嚷“我也要我也要”。   他让崽子们安静,没人理,沉默着想了下,双胞胎的班主任教过他几个口令。   江锚猛提一口气,原本低沉的音量拔高:“小嘴巴——”   果然,四个小孩立即齐刷刷地:“不说话!”   一分钟后,又蛐蛐起来。   大洋低声:“你们知道吗?我奶说那个人是毛毛哥的干爹。”   小泽补充:“那就是我们的爷爷。”   大洋:“不过他看着不像爷爷哎,没有白头发。”   小泽:“那是?”   小渡:“叔叔呗。”   大洋又:“我奶说毛毛哥的干爹可不是一般的干爹,跟你们说哈……”   江锚再次忍不住,侧了侧头:“小嘴巴!”   齐刷刷:“不说话!”   这次只静了二十秒,又开始。还悄悄蛐蛐毛毛哥最爱装酷,可讨厌啦。   江锚叹了口气。   就八卦传得快。   村里的八卦源头是老头老太太们,八也就八了,老头老太还有分寸,背地里嗑嗑,很少当人面胡乱嚼舌。小屁崽子们就不一样了。   从大人们那儿不管是听了啥,正是爱说话的年纪,转脸就到处嘚吧。昨天接放学,江锚听了一路小渡她叔跟她婶儿,夜里“闹腾”那些事儿。   今天轮到他和他……“干爹”。无语。   江锚捏了捏车把,微微提速,赶紧把小屁崽子们送回各自的家。   过两天得到老头老太太们家挨个转一圈,告诉他们别乱说有的没的。   送完孩子,他回到自家小院,刚把车在院墙边停好,正要大步回屋,院门被敲响。   看见来人的一霎,江锚急刹呆住,路过的小雀一个不妨,撞到大高个的头盖骨,气得蹬腿。   大夏天,雨说来就来。方才下过几分钟太阳雨,不过不大,细毛毛的,来人脸上有轻微的水汽,看着有些——怎么说,江学霸的语文相对差些,这时候想到一个场面:春景。   还像一座老深山里出来的,长途跋涉过后,散着说不清的神秘气质:仙风道骨。   男人好看归好看,却很虚弱,像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静静地观察着他,以及院子。   一滴雨啪嗒,划过他微微干裂的粉唇。   江锚这才从过于稠丽的面庞上挪开视线,扭头进屋,很快又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   男人没接,微微拧起眉梢,神情看着有些……欲言又止的。   江锚决定打破沉默,一口唾沫吞咽下去,谁知一向利索的嘴皮子,成了枝头打滑的笨雀儿。   “你渴了。该该该该、该喝水了。”他说。   简槐川哑着嗓子:“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美人矜秀,何以无羞? 要么退我钱,要……   非常朴实简单的小院儿。   两间砖房,一间木板杂物房,贴满小红花的三轮,喳喳叫的老梨树,嘎嘎叫的仿生客服,还有s型砖砌水池,晾衣绳挂着m状衣撑……两眼就能看完,里外都是亮锃锃的水泥地,很干净。   空气中有淡淡的鱼腥味,润七村是个渔村,家家户户都晒着鱼干。   江锚家也有,晒得比别家少。   简槐川有些冲动过后的尴尬。   原以为江锚家会成空院,拿着钱搬去城里住。再不济,起一座农村小别墅。   他没在院中嗅出那八百万的去向。   这要怎么开场白。生意场上的八面玲珑,不适用于眼下认真端着茶碗的少年。   那个。我。简槐川。八百,八百,八百标兵奔北坡……   今天突然生出的发疯神经缠吧缠吧,找不到踪迹了。   简槐川一清嗓子:“那个,我……”   江锚同时开了口:“你先喝……”   “唔。”茶碗猛地怼过来,简槐川被迫张开嘴,咕咚,他咽下两口,凉甜凉甜的,嗓子舒服许多。他的手竟忘了抬,就这么凑着江锚的手,一口气喝完。   喝完甜茶,他微微松了口气,“我是简槐川。账户密码,030201,意思是高三二班第一。后来你给改了,跟警察说这个密码的安全性不高。”   江锚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之后,脸皮倏地绷紧,想,警察叔叔怎么背后告小状。   他说:“哦,是的,我给改成040177了。”是4月1日收到的善款。   简槐川:“代表什么意思?”   江锚抓了抓硬茬毛寸,“愚人节么,嘻嘻。”   “……”简槐川没忍住,紧绷的嘴角提了一瞬。   怪不得这小子当初折腾他。   春天的某日,简槐川边浏览新闻边说“傻货”,【江锚,润县三好学生,无父无母但自强不息……拒绝贫困助学金……】,说完人,向此“傻货”捐出八百万。   结果没多久,派出所称有人报警,请他配合相关调查。   简槐川配合调查并签订《反电诈承诺书》。   第三天,派出所又称有人报警,请他配合相关调查。   ……简槐川配合调查并签订《扫黑除恶承诺书》。   过几天,派出所又又称有人报警,请他配合相关调查。   ……简槐川配合调查并签订……《利剑护蕾『防侵害』承诺书》……   回过神来,见江锚又端一碗蜂蜜凉茶,这次他自己接过来,嘴噙碗沿儿,含混道:“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哦。那什么,”江锚不明白今天的舌头为何总打蝴蝶结,“谢谢,然后欢迎,呃你是大善人,心善面也善,咱们,咱们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远别重逢……”   一口茶险些喷出,简槐川转过脸,手背挡嘴。   江锚像不知尴尬似的,解释道:“呵呵,开个玩笑,村里有个大爷很爱《红楼梦》。”   “进屋坐吧,简大哥。”他挺胸收腹。   简槐川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闻言,他试着再次放飞自我,“最烦别人叫我哥。”   江锚瞅瞅他的装扮,“简总……”   “最烦别人叫我总。”   “简领导。”   “最烦别人叫我领导。”   “简……”   “最烦……”   江锚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咧嘴。   简槐川握拳抵住嘴唇,没能遮住同样上翘的嘴角。   江锚:“简大爷。”   “怎么个意思?”   “我们村形容一个人屁事儿多的时候,就这么叫,‘瞅你这大爷样儿’,之类的。”   简·屁事儿多·大爷哑着嗓子,朗笑三声。人生第一次笑成这样。   江锚咧开嘴:“进屋吧”。   简槐川站在原地,没动,回想着江锚3000字书信中的某段内容。   他清清嗓子,一咬牙,抬起手,故作自然地扯开最上面一颗扣,倚着门,眨了眨眼,有些生硬地逗弄道:“喂,小子,要么退我钱,要么……包/养我。”   这话,他可是暗暗练习了一路。   江锚捶地似的47寸大脚顿住。   退钱?   剩下的钱,已经所剩无几。   bao、yang……   他没听太清,但刚高考完,头脑还很活跃,很快拼出正确词语:褒、扬。   不过,怎么褒扬?   “毛毛哥————”   才送回家的小屁崽子们又跑来,兴奋地叽叽喳喳,老师刚才在群里发了今日小朋友做好事的名单,各自得了家人夸奖后,又来跟毛毛哥求表扬。   要往常,江锚得夸一下,可眼下有正事呢。   “嘘。”江锚被吵得脑仁疼,觑了眼好看却清瘦的男人,啧,比幼儿园小孩还会撒娇。   他条件反射地随口褒扬:“棒棒棒你真棒,亲、亲……”   没能褒扬完,江锚猛地卡顿。脸红。   小崽子们却很顺口地帮他说完:“亲亲你的小脸蛋!”   江锚呆着一张脸石化。   四个小孩注意到门后的陌生来客。   小渡最先反应过来:“你就是照片上的……唔唔。”嘴巴被江锚捂住。   双胞胎里的哥哥大洋补充:“神仙爷爷!”   弟弟小泽:“是美丽叔叔啦!”   短发舷舷:“刚才我听见毛毛哥喊他简大爷。”   小泽:“才不是呢。”   大洋:“那我们要喊啥?”   最机灵的小渡扯开江锚的手:“太爷爷!”   齐声道:“简太爷爷好!”   “简太爷爷棒!”说着,四个小崽继续刚才没完成的——纷纷竖着大拇指,扒着简槐川的衣服,去往这张好看的脸上按“亲亲”。   农村土小孩儿天不怕地不怕的,自来熟,也因这男人面孔温柔,以及那张照片的关系,对他多了份自然而然的亲近。   谁没按上都不行。谁多按一下也不行。玩儿开了。   忽然,双胞胎齐声喊起来:“简太爷爷被我们‘亲’死了!”   舷舷:“是‘按’死了!”   小渡:“晕了吧?毛毛哥——”   “毛毛哥!!”   她们毛毛哥方才还在院里发愣,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屋子,崽子们狂喊。   藏完照片,江锚飞速出来,瞬间两眼一黑。   他一手提俩崽子,扯开,让地上倒着的男人有呼吸的空间。   简槐川躺在地上,方才就有些泛红的脸庞此刻全红,发烫,双眼紧闭,轻轻打颤。江锚伸出两根手指,微微抖着试了试他的鼻息,有呼吸!   但一声比一声艰难。   他挥开崽子们,大手探过简槐川的膝弯,拦腰将人抱进屋里。   怀里的人浑身滚烫。   这是发高烧了。   怎么突然就……?不,估计早就开始烧,不知忍了多久,连他这个中医爱好者都没看出来。   江锚紧蹙眉头,把人放在床上,盖上薄毯,迅速拧条凉毛巾,搭在简槐川的额头上。简槐川猛地睁开眼睛,定定看他两眼,又晕沉沉地睡过去。   “小渡留下帮我看一会儿,大洋小泽舷舷回家,回家别乱说话!”   江锚一边叮嘱着,一边往外跑,去林大爷家里拿药。林大爷就是舷舷的姥爷,在村里开个小诊所,就在他家前院。   一口气跑过去,江锚拿了退烧药接着往回跑。   林大爷在后边喊着:“要我说,打个屁股针退烧快!哎不对,你发烧还这么生龙活虎,怎么个意思啊毛毛?家里来人了?别胡来啊!舷舷,去帮姥爷看看——”   舷舷:“哎呀姥爷你别急,我跟你说……”   小八卦篓子。   屋里,简槐川被冰得有些凉,没睡沉,迷迷糊糊地醒来,半眯着眼,四处看了看,晕乎,今天一整天的情绪一起一落一起,这会儿有些糊涂,还以为在自家。   他“咳咳”两声,稍微提高音量:“小度小度——”   “我在,我在。”   简槐川猛地抬起头,一个双辫儿小女孩趴在他床尾,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   他迟疑着:“几点了?”   小女孩眨眨眼,没说话。   简槐川:“小度小度几点了?”   “现在是晚上五点十分哦。”   “……”   小渡最先绷不住,“哈哈”笑起来。她家买了个小度精灵,刚买回来的时候,村里老老少少都跟她玩这个游戏。新鲜劲过去之后,好久没人这么跟她玩了。   “请问还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   简槐川:“……”   小渡:“嘿嘿,别害怕啊简太爷爷,我是真的小渡啦。喝水吗,我给你倒。”   简槐川猛吁一口气,重新躺好:“……叫‘简叔’。”   小渡一挑眉头,“啊?毛毛哥说你是简大爷呢。不过我婶儿说你是他干爹,哎呀好乱呀……”   她嘀嘀咕咕着。   简槐川已经听不到了,再次陷入昏睡。   忽然。咕咚。口腔里进了水,好像还有什么药片,简槐川没能吐掉,混着水咽下去。   咕咚,咕咚。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上渐渐变轻。好像在大海里飘起来。浑身都被水包裹着。   迷迷糊糊中,简槐川胡乱伸了伸胳膊,游啊,游啊。他最喜欢大海,曾一万次想象着将来的归宿,要在润城的海里。湛蓝,深邃,包容,源远,最重要的是,自由温馨。   他自由自在地游着。   广阔的大海没有想象中的恐慌,温柔而寂静。   忽然越来越热,仿佛在沸水里飘荡。又感觉到桎梏,像被热腾腾的海草缠裹着,难受极了。   他伸出手臂,胡乱把“海草”全都扯掉。   哗——又一大片海带裹着他,真憋闷,简槐川一把扔开。   然而,他扔开,“海带”就缠过来,再扔,再盖,再再扔……终于,舒坦了。   深水里,简槐川呼出一口气,无比轻松自在。   今天不知怎么,神经一放松下来就想跑偏。   简槐川想,入海后,自己真变成鱼了吗?他低头打量自己,腰□□,会是漂亮鱼尾吗?   他轻蹙眉头,探手去寻。   “哎操!”江锚立即转开脸,紧闭双眼。却满脑子都是简槐川白到发光的肌-肤。   白白白,你真白,夏云也为你徘徊……   已是深夜,他还没睡,守在简槐川床前。因为这男人发烧太不老实,一般人都是呼呼睡一觉就好了。简槐川跟个鱼一样乱扑腾不说,还把自己扯得光溜溜。   他一次次给盖毯子,简槐川一次次地扔。   江锚站在床边,两手展着薄毯,犹豫着要不要再盖一次,就看见——   烧成这样还有那种劲头!   美人矜秀,何以无羞? 作者有话说: ——地标(起名废):润省、润城(省会城市)、润县、润镇、润七村——“咱们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远别重逢”——《红楼梦》第三回 第3章 你给我洗内裤了? 你裤衩镶钻了还是金……   简槐川是半夜憋醒的。   高烧,多年紧张的精神猛地松下来,有点儿饿,憋……乱七八糟的因素加起来,简槐川使劲揉揉额头,又闷沉又难受。   他撑着起身,下床,摇晃着踉跄两步,扶住旁边的方桌。   “啊!……你怎么,起,来,了。”桌边,趴着小睡的人惊坐起来,一字一顿。   简槐川嗓子又干又哑,也惊一跳,语气词没能发出来,猛地往旁边挪一步。“哐叽”一下摔地上的瞬间,眼下的状况全都明了。   最重要的是,他光着。   一发烧就喜欢这样,习惯了。发烧的时候,浑身的桎梏感最重,什么都没有才舒坦。   江锚慌得去捞人,触手滑溜的瞬间,赶紧放开。   哐当,简槐川再次摔下,哑着嗓子哼了声,江锚再顾不得什么,上下一揽,将人抱回床上。   “我要上厕所。”简槐川拧眉,憋一肚子的尿都快给他摔出来了。   “哎,好。”江锚应着,又抱起来,一溜烟出了卧室,去卫生间。   啪,从前给爷爷安的声控灯一开,卫生间瞬间亮如白昼。   一切都显形。   马桶前,江锚两手捧着大学录取通知书似的,一时忘记放手。人在夜晚的神智,本就不太清楚,别提傍晚开始的一串难忘事儿。他这会儿竟琢磨,自己打横抱着,简槐川怎么尿?   勾住脖子的两手微松,简槐川呼出一口气:“要么给我把尿,要么放我下来。”   “哦,哦!你慢慢,尿。”江锚放下人,蹬着大长腿蹿出去。   “……”   水声停下,卫生间的门没被打开,静了几分钟。   站在门口的江锚有些紧张,又晕了?摔了?还是……在那个?不会吧?不会叭!   简槐川等声控灯灭了,深呼吸几次,神智稍微复位,借着月光打量自己。啧。   他抬起眸,四处看,一片能遮身的衣服、布块都没有。   门被轻轻挠了下。猫似的。   “简,简大爷,你还好吗?”是江锚。   简槐川站在冰凉的瓷砖地面,大脚拇指抠抠地缝,看向门,“我没事,有粥吗?”   江锚:“有,有的,我去给你热。”   “谢谢。”   门口没人了。   简槐川开条小缝儿,顿时愣住,门口的凳子上放着张薄毯。他赶紧裹上,江锚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卫生间往左走,第二间屋是你刚睡的卧室,你先躺着。”   “……哦。好。”   进了卧室,简槐川躺下,只露出脑袋,四处看,他的衣服不知道去哪里了。   身上还疲软,他迷迷瞪瞪一会儿,重睡过去。   被推醒的时候,他又化身野人,不过很快被盖上,他两眼转着圈,被扶起来,喝粥,而后吃药,再躺回去。   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窗帘遮着,简槐川揉了揉眼,能看出来天早已大亮。   他依旧野性十足。   在海边许的愿明明是“身心自在”,怎么成了“鸟儿自在”?   简槐川往后耙一把头发,三十多岁的人了,不太好吧?往旁边看了眼,薄毯一半在地上,一半在椅子上,他捞过来,裹好,坐着,无端地癔症起来。   没一会儿,院子里传来动静,听着是电动三轮车进院的声音。   很快,江锚进屋:“你醒了?”   简槐川“恩”了声:“几点了?”   江锚:“十点。饿了吧,我先给你弄点吃的,等会量下体温,再吃一顿药。”   说着转身出去。   简槐川:“等一下。”   “恩?”   “我的衣服……”   江锚臂弯里就挂着他的衣服,简槐川不说他都忘了:“哦,给你。”   简槐川接过来,不用刻意嗅,就知道已经洗晒过,淡淡的花香洗衣粉和暖暖的太阳味道交织着,闻着舒心极了。   衬衫,西裤,内裤……内裤!   简槐川微微蹙起一点眉:“你给我洗内裤了?”   “对。”   “手洗的?”   “是啊。嘿嘿。”   江锚扒着卧室的门正要出去,停下步,发现简槐川有点不对劲,“怎么了?不用谢。”   简槐川:“你——”   江锚急着去热饭,“不洗你今天穿什么?”   简槐川:“你可以叫我起来,我自己洗。”   江锚顿了顿,道:“怎么了简大爷?你裤衩是镶钻了还是金丝勾的,我碰不得还是洗不得?”   简槐川慢慢瞪大眼睛,几秒后:“靠!”   “我一个洗裤衩的还没说什么,你一个穿裤衩的还嫌上了?”   简槐川只好说:“没嫌。”   江锚干脆不着急热饭了,从院子电动车上拿了包装袋,进来:“给你买了新的,还有短袖短裤,但是也得洗了再穿。不过内裤,我估计你不喜欢。”   抖搂开,两条老头儿四角裤,一条红色,一条灰蓝格子的。   简槐川嘴角抽搐:“没别的样式颜色?”   “恩,没你那种小巧玲珑的。”简槐川的是三角裤。   “……你才小!”   江锚绷住嘴角,低头看了眼,他往外一扯自己的裤边,“我的不小。”   今天身上这条是翠绿色儿的,屋里还有几条横条的、黑蓝格子的。   简槐川摆摆手,“麻烦给口吃的吧,谢了。”   “有挑口的吗?”   “不太挑,都行。”   江锚想了想:“粥和包子?”他其实已经准备好了。   “可以。”   简槐川又在床上坐了会儿,情绪平稳后,才拿衣服穿,不过正要套呢又放下来,天气热,他发烧出一夜的汗,这会儿精神回笼后,感觉浑身粘腻。   他想了想,裹上薄毯,拿起衣服,去卫生间,里头有个小浴室,他昨晚看见了。   等他清清爽爽地出来,江锚已经热好饭,问:“在院子里吃吧?屋里热,你还有点儿烧,不敢开风扇。”   简槐川点头:“行。”   喳喳叫的老梨树静下来,俩人坐在树荫底下,石桌被风吹得凉丝丝,挺惬意。   江锚拿起一个包子递过去,“你该病好再洗澡。”   简槐川:“发粘。”   “还好吧,挺光溜,儿。”江锚闭嘴了。   简槐川清了下嗓子,没接话,拿过包子,用力咬了一口。   舌头裹了两下,忽觉不对劲,他皱着眉头,没再嚼,含含糊糊道:“肉馅儿的?”   “恩,怎么了?”   简槐川“呸”两口,吐出来,放下包子,“我吃不了肉馅儿的。”   “?”   江锚有些迷惑:“吃不了?你要早来一个月,我语文一定多考十分。说话跟阅读理解题似的呢……吃不了肉馅儿包子?没上下文可以联系的句子吗?正常人都说‘我不想吃’或者‘我不喜欢吃’,你这……”   他吧啦吧啦的,简槐川猛灌两口水,把反胃的感觉压下去。   江锚一边给他倒水,一边继续自顾自:“吃不了?牙口不好?嚼不动?这肉挺碎的啊……”   “咳咳咳,呕——”简槐川起身去了卫生间。又气笑又反胃,感觉嗓子眼都被糊住了。   见状,江锚停下发作自己的高考后遗症,跟过去,拍背,递水。   简槐川肚子里没什么东西,只吐了几口酸水,撑在洗手池台子上,低着头,语气很轻:“小时候看过一个恐怖片,人肉馅儿的包子,从那之后我就不吃肉包了。”   “哦。好。没事。”江锚明白了。这是应激。胡乱应激。   扶着人出来,他让简槐川先喝粥,等会儿再给做点别的。   “不过你胃也太浅了。我能一边看着电视里大肠小肠乱喷,还能一边吃着溜肥肠。”   “……闭嘴。”   “哦。”   过了一会儿,简槐川放下粥碗,“记一下。”   “恩?”   “我也吃不了肠。”   “好。”江锚还真进屋拿了个便签本,唰唰写【简大爷不吃肉馅儿包子,也不吃……】,他停下来,问:“不吃猪大肠吗?那鸭肠吃不吃?”   “不吃。”   “羊肠呢?马肠子呢……”   “都不吃!”   江锚:“哦哦。”   他补完后半句话:【也不吃动物肠】。   等简槐川喝完粥,江锚又问:“火腿肠?烤肠?”   “……”简槐川瞪他一会儿,“去给我买两根烤肠。”   “好嘞。”   江锚飞快吃完,去村口商店,不过他没买烤肠,发烧的人不能吃油腻,否则简槐川还有可能呕吐。他买了几根火腿肠,几根黄瓜,又马不停蹄地回家。   一碗青菜素面,一小盘凉拌黄瓜火腿肠,温暖又清爽,简槐川吃得胃里极为舒坦。   量了□□温,三十七度八。   江锚端着水,“把药吃了,再睡会儿?”   “行。”简槐川回屋,合衣躺下。   其实他这会儿不倦,但是不睡觉跟江锚干瞪眼有点儿别扭。   包/养?   简槐川蒙着薄毯,忍不住悄悄笑了两声,自己可真行。   不过,也挺有意思。   褒扬?   江锚这小子也是真有意思。   七想八琢磨的,简槐川还真又困了,迷瞪着睡过去。   江锚在门边偷看,简槐川估计还没睡熟,毯子、衣服都好好的在身上。他凝神听片刻,呼吸慢慢变沉了,估计没多会儿又该……   他轻手轻脚地进屋,拉了窗帘,关紧门,到院子里守着。   之所以要守在院子里……   王奶奶鬼鬼祟祟出现在院门口时,江锚叹了口气,站起身,把她拉到外头说话。   王奶奶就是双胞胎的亲奶奶,村子八卦的源头之一,但对他很好。   她被扯出去,还扭着头往屋里看,立即“哦吼”了声,拉窗帘了?王奶奶小声:“听说你干爹来找你了?这是怎么了?咋不露脸呢?比照片还好看吧?”   江锚无奈道:“王奶奶,别再乱说乱传了。”   “哦哦行,他咋了?大白天拉窗帘?”   江锚:“发烧,太阳照着不舒服。”   王奶奶“哦”了声,正要走,又嚷嚷起来:“发烧?他发烧!”   江锚有些奇怪:“是,是。您赶紧回去做中午饭吧。”   王奶奶还不走:“他发烧?不是你发烧?毛毛,你厉害了啊。”   “不发烧就厉害吗?”江锚挠挠头,“哎呀,我都高考完了,别再无脑鼓励青少年了。不过发烧也是好事,没点风吹雨打,如何大浪淘沙;只有不畏寒、寒鸦,才能不负韶华!”   王奶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你买的润-滑-油快到了” 我一个穿……   王奶奶笑眯眯:“没事没事,好好照顾人家。我走了。”   几步后,她一直响着的老人机里忽然大喊:【顾总!顾总!小先生生了一颗生花生!】   啧。这老太太,一天到晚听这些乱七八糟的。   高考完回来当天,江锚就听说王奶奶骑车把孩子们摔了,她边骑边听书,后头闹起来都没注意,骑一阵回头看,车斗空空,赶紧回去找,四个崽子一边哭一边追车,江锚才开始接送。   他忍不住在后面提醒:“看路!”   王奶奶抬起头应了声,却又返身回来,“哦对,给你拿的饺子,差点忘了。”   江锚接过来,都要提进屋了,打开塑料袋看了眼,“王奶奶,这啥馅儿的?”   “猪肉酸菜啊。”   “呃,他不吃肉馅儿。”肉馅儿包子吃不了,肉馅儿饺子肯定也不吃。   王奶奶迷糊了下,谁?反应过来,看一眼拉着的窗帘,“呦”了声:“你吃啊,你不是最爱吃猪肉酸菜,奶就是给你拿的。”   “哦。”   “我又不认识人家,也给不着啊。走了。”   江锚又“哦”了声。   他还杵在原地,等人走远,使劲撸了下头发,怔好一会儿才进屋。   简槐川还没醒,已经扯掉穿裹不到一刻钟的衣服,整个人快成一字马,瘫在床上。   江锚给他盖住,听见院子里动静,又迅速出去。   小渡她婶儿。   江锚也是引到院子外头,“孟婶儿。”   孟婶儿皱眉道:“这咋回事?捐钱那人撵家来了?不会真有啥坏心思吧,居心朴测?”   “……那叫‘居心叵测’。”   “真朴了??”   江锚一口气道:“没。孟婶儿,别再乱说乱传了。人就是来这散散心的。发烧了。拉窗帘是因为太阳照着不舒服。还有,是他发烧不是我发烧。”   他把跟王奶奶说的原话搬过来,堵得孟婶儿噎住。   孟婶儿笑道:“你小子,我可没那么八卦。”   江锚:“恩,刚王奶奶已经跟你学过一遍了。”   孟婶儿笑起来,好一会儿才说:“大概率不是啥好东西,你注意点儿。”   江锚“哦”了声:“婶儿你当时拿了五千吧?要不这会儿退给里头那个坏东西。”   “嘿,你还护上了?”   “别乱说。”   “行行行。”孟婶儿不再提用钱那一茬,“对了,过两天,咱俩再去趟县城。”   江锚垂了垂眼,没接话。   “多大点儿事,婶儿陪你,骂不死他们,人民相信他们,他们就这么对人民,八百……”   江锚打断她:“这个事儿也别乱说。”   “就说就说。”   “……”   孟婶儿叉腰笑起来:“放心,我知道分寸。那他发烧的事儿能乱说,是吧?”   江锚转头进院。   一个二个带坏小孩子。   江锚在梨树底下坐了会儿,啧,简槐川确实是个人物,发个烧这么值得说呢。   他前前后后想了下这个好看到发光的人物,倒也的确是什么都值得说。   嫩豆腐鱼汤熬好的时候,简槐川悠悠转醒。   江锚探了下脑袋,赶紧收回。   又滑溜溜了。   简槐川慢半拍地坐起来,感觉彻底好了,骨头都睡酥,人也清爽不少。他半裹着毯子,勾着脑袋找衣服,都甩哪儿了?正找呢,江锚推门进来。   手上是洗晒过的短袖休闲裤,天气热,俩小时就干了,很好闻。   还有条老头儿裤衩,红色那条。   简槐川:“我不穿这个。”   江锚劝道:“先穿吧,你自己那条还没洗。”   简槐川这才发现自己那条,三角内裤,在床尾搭着,按理不脏,早上才穿,但是他脱之前肯定出汗染上了,等会儿洗完澡不愿意再往身上套。   他盯着挂在床头的布料看了几秒,抬起头:“那你怎么不洗?”   “某位大爷不是说睡昏了也要起来自己洗?”   “……”简槐川沉默半秒,“我裤衩没镶钻也没勾金丝,你可以碰也可以洗。”   “。”   “我一个穿裤衩的没说什么,你一个洗裤衩的还嫌上了?”   “。。”   朝床尾快走两步,江锚一指头勾走简槐川的三角小内裤。真小,比他的口罩还小。   动静有点儿大。简槐川靠在墙上笑出了声。   哎。有意思。   简槐川伸了伸懒腰,裹着毯子,拿上衣服,还有老头儿裤衩,去了浴室。   洗完澡,他出去吃饭,鱼汤浓香鲜美,一口气喝了两碗,“下次可以用鱼干做汤。”   “好。”江锚给他递纸巾,“不腥吗?”很多人不喜欢鱼干的味,所以才有臭鱼干的说法。   “香。”   “好。鱼干酱喜欢吗?”   简槐川点头,还没吃过农家鱼干酱,挺期待,见院子里有晒的,催着江锚下午就做。   下午,他就懒懒地靠在梨树旁的躺椅上,看江锚做酱。   江锚把自己手机递给他,“你在网上买点衣服吧,村里小卖部没什么衣服。”   “我能买多少钱的?”   “……都行。”   简槐川“呦”了声:“大款。”他没挑太贵的,村里穿不着。   江锚迟疑着:“要不,你买个手机吧?”他注意到简槐川就带着人和身份证来的。   “手机吧是什么机.吧?”简槐川抬起头。   “啊?”   简槐川勾了下嘴角:“我不需要。”   过了有一分钟,江锚才用后脑勺对着人:“哦。”   简槐川随便挑选几身,还有两双显年轻的鞋。   就这些吧,他举起手机,对准江锚的大红脸一扫,滴,付了款。   想起松垮垮的老头儿裤衩,他又点进搜索框。江锚的手机有点儿卡,半天没输上字。   他百无聊赖地等,忽然注意到下面的搜索记录,有一个搜索词是:【润-滑-油】。   润-滑-油?   不小心点到。   噫,种类齐全。   简槐川退出页面,正巧,系统来消息:【您购买的叉叉牌润-滑-油即将配送呦。】   他清了清嗓子:“你买的润-滑-油快到了。”   江锚不在意地应道:“到到呗。”   简槐川:“好用吗?”   “恩?”江锚抬起头,想了想,“应该可以吧。上次那个牌子不行,重新换了一个。”   “上次的怎么不行?”   “干。”   “。”   “还有不少杂质。”   “。。”   “便宜没好……”江锚倏地注意到不对劲,简槐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肯定是简大爷上身了,至少是不高兴。这是怎么了?   他挠挠头,试探道:“你不喜欢润-滑-油?”   “跟我有什么关系。”   还真是不高兴了。江锚吸了口气:“那我不拿回家。”   简槐川语气淡漠:“这是你家。你有拿回家用的自由。”   “?”江锚停下手里的活,“没事,我拿去林大爷家……”   “爱去哪就去……”   简槐川一下抬起头,“林大爷?”   “恩……是啊。林大爷有个破二八,链条老掉,让他扔他不听,给他修好多次了。”   “链条?自行车?”   江锚一脸迷茫:“链条和自行车你也不喜欢?”   “……没。”简槐川喝了口凉丝丝的果茶,“没不喜欢。”   “哦。”   简槐川:“你赶紧忙。等会儿不是还要去接大洋、小泽、小渡和舷舷。”   说完,江锚还看着他,简槐川放下杯子,“怎么了?”   “你好厉害。”   简槐川纳闷:“什么?”   “这么快就记全名字了。”   简槐川一阵无语:“我又没烧傻。”而且这些名字挺好玩儿。   “我小时候就记了好久。”四个小孩差不多大,两三岁的时候就开始跟着他屁股后面“毛毛哥”“毛毛哥”的,江锚连脸都认不清,老叫错。   简槐川:“那你要不要褒扬我一下啊?”   “……”   简槐川笑倒在躺椅上。   想起四个小孩,他问出困惑一天多的问题:“为什么我感觉,他们跟我很熟?”   不是简槐川跟小孩们熟,也不是他们互相熟,是小孩子们跟他熟,好像认识他一样。   江锚抬起手蹭蹭下巴,“小孩儿嘛,都这样。”   “恩?”   “就”,江锚努力想了下怎么说,“可能你对他们来说,是春天。”   “春天?”这话打哪儿来的,简槐川扬了扬下巴,问,“什么意思?以及二者的联系是?”   “那个,你听过这首歌吧”,江锚清了下嗓子,半唱半念,“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那小朋友眼睛里……所以……这应该是,是隐喻?哦不,象征手法?写作文的时候可以这样……哎操,我已经高考完了,又忘了……”   简槐川憋了好一阵,再也忍不住,笑得躺椅都嘎吱嘎吱响起来。   “江毛毛同学,你太可爱了哈哈哈……”   江毛毛同学加快手上的动作,结果把一个玻璃罐给按爆了,干鱼蹦出来,手忙脚乱。   简槐川笑得更开心了。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勾着唇角:“想夸我好看就直说。”   “咳,恩”,江锚呛了下,“所以我说你该早来一个月,我语文肯定能多考点分。”   简槐川又笑几声。   笑得脸都有点僵了,他站起来,一边四处看看,一边哼“每个人的身上都有毛毛”,成功地让江毛毛同学再次手忙脚乱。   不逗了。孩子给逗傻了快。   简槐川又坐回去,轻声:“喂,江锚同学。”   “……恩?”   “跟你说个事。”   “哦,说呗。”   简槐川话到嘴边,却又吞回去。再次站起来,仰头看着老梨树,挂满了果儿,品种看着像是秋月梨,得九月才成熟。现在青生生的,半拳大,在太阳光底下一晃一晃,很容易乱了神。   算了,来都来了,想那么多干嘛。   没有什么事在一开始就能用“好”或者“不好”,“合适”或者“不合适”来定义。   况且,这里比他想象得要舒适很多。   他调整一下呼吸,倚在树干,声音仍是很轻:“我在你这住段时间。”   江锚还当什么事:“住啊。”求之不得。   简槐川:“一段时间可短可长。”   “住多久都行。”最好是一直。   简槐川“恩”了声,又道:“还有件事要说,说完不知道你还方不方便让我住。”   江锚:“方便。”   他回答得太快,简槐川顿了下,说:“我是——同性恋,还方便吗?” 作者有话说: ——叉叉牌润-滑-油链条自行车摩托车专用耐磨耐高温新款:我,清清白白的!单纯的!油!——“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那小朋友眼睛里”——《春天在哪里》 第5章 高清无.码的意思是: 高枝矮月下,清……   江锚的沉默足有一分钟,不是表示“不方便”。   也不是惊讶。   更不是不懂。   他纯粹是怕自己在这种时候说出什么傻话。比如“恩恩,我明白,这没什么的,同性恋从广义上来说……从狭义上……还有史书记载,汉哀帝与董贤断袖之癖,也算中华传统……”   操。他咬紧牙关,生怕嘴角流出什么智障话。   他是能言善辩的酷帅学霸。   能看得出来,简槐川的心里压了好多大石块。若稍有不慎,他江锚就是压垮简槐川的三座大山之一……啊。啊啊啊,什么跟什么。   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江锚很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不方便。很方便。再说,你又不是见了男人就走不动……”   道。   操。   操操!   简槐川已经在笑:“没准呢。”   江锚赶紧:“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又不会非li……操。我闭嘴。真的没有不方便,别多想。”   “哈哈哈……”简槐川放声笑了出来。   跟这辈子没笑过似的。   虽然差不多就是这样。   将将收住笑,简槐川一挑眉梢:“《利剑护蕾『防侵害』承诺书》,恩?”   江锚整个人都僵住,大约十秒后才转过头,看着人说:“我跟警察叔叔说的是,怕人口拐卖什么的,他们怎么让你签这种东西。”   简槐川:“哦哦。”   江锚急了:“真的!”   简槐川:“好的。”   江锚顿了顿,磕巴道:“当然,也有可能,拐卖到什么什么店,之类的。”   “什么店?”   “嘎嘎,店。”   简槐川愣了一下才明白,又笑,上气不接下气:“江毛毛,你懂得还不少呀。”   江锚揉着发红的耳根道:“都是王奶奶整天瞎说。”   而老太太的瞎说,几乎都出自于她听的乱七八糟的小说。   比如年轻学生被嘎嘎店老板榨成咸菜干……之类的。   简槐川缓了缓劲儿,说:“我要真拐你,你去不去啊?”   “两个月前不去,那时候不认识。现在,会去。”江锚认真思考后给出答案。   “为什么?”   江锚咽了咽口水:“单刀赴会救,救风尘。”   “咳咳,哈哈哈……”简槐川笑疯了要。   江锚立即起身,胡乱瞄了下手机,一边往水池边走,一边说:“该接她们放学了。”   他洗完手,狗撵似的把电动小三轮推出去,临出发才想起来:“你先回屋躺着休息,顺便想想要吃什么,等会儿我回来做!”   简槐川:“鱼汤,或者——”   “什么?”   “干鱼汤。”   “好滴亲。”江锚收回脑袋,开着小三轮走了。   院子猛地静下来,简槐川搓了把脸,笑也挺累,他走到曲里拐弯的水池边,用凉水慢慢洗着手,又抹了几下脸和脖子,凉快了,疲倦劲儿就没那么重。   不想再病恹恹的,急迫地想要开始随心所欲的新生活。   傍晚有小风吹来,扑到带着水汽的脸上凉丝丝,简槐川随便擦了擦,进屋。   红砖房只有两间,但面积大,隔了好几小间,卫生间,厨房,客厅,两间卧室。他昨晚睡的是江锚的小卧室。隔壁还有一个卧室,门大开着,帘布随风扬起,里头干干净净。   床褥、衣架、桌子……都还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应该是江锚爷爷从前的房间。   简槐川没多看。他回到小卧室,床上的毯子、床单不知什么时候被江锚换了新的。此外,他的洗漱用品、剃须刀之类,似乎早在他来之前就准备好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时,简槐川正在老梨树底下画画。   大洋、小泽、小渡、舷舷:“简叔!简叔!简叔!简叔!”   “哎。哎。哎。哎。”简槐川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勾完最后两笔。   江锚走过来的时候,简槐川已经被四颗毛茸茸的脑袋紧紧包围,他扒拉开:“小嘴巴——”   小崽子们都心不在焉的:“不说话。”急着想看简叔在画什么。   江锚俯下身,画里是很长的一条人,不过只有躯干和四肢部分,好奇道:“谁啊?”   简槐川:“你啊。”   “我?”   简槐川“恩”了声,递给江锚,笑了下:“不过我不会画头和手。”   是画在江锚高三语文课本最后一张空白纸上的。   素描。躯干和四肢部分画得很好,宽肩长腿,看着劲劲儿的。   江锚摸了下耳朵:“你把头和手补上呗。”   “说了画得不好。”   “没事。”他又补了句,“别谦虚。”   简槐川接过来语文书:“好。你赶紧做饭去吧,今晚孩子们是不是也要在这吃?”   江锚才想起来,“恩”了声:“你嫌吵就吼他们,‘小嘴巴’什么的,都能老实一会儿。”   “恩恩。”   等江锚进屋忙活去了,简槐川挨个看了眼:“嘘。”   “我们不说话——”都用的气音。   “真棒。”   四个小孩一边站俩,凑着头,看简叔大作。简叔又好看又是新鲜人,他们稀罕着呢。   看了一会儿。   大洋:“简叔,这是头吗?”   小泽:“好像大头儿子哦。”   舷舷是个耿直的小孩儿:“有点儿怪呢。”   小渡眨眨眼:“简叔要我帮忙吗?”   简槐川用橡皮擦掉,笑了下:“你怎么帮?”   小渡眨眨眼。没说话。   “小渡小渡。”   “我在我在。”   简槐川:“请问,小帅哥的脑袋怎么画?”   小渡高兴道:“哈!我告诉你,要画短短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睫毛……”   十分钟后,江锚端一盘切好的苹果,给院里一大四小,拿起画,然后陷入时间不短的沉默。   酷哥身子顶着美少女战士一样的脑袋是几个意思?还是怪怪的美少女脸。   “辛苦简大爷了。”他说。   “不辛苦。”简槐川笑了两声。   江锚“哦”了声,继续去做饭。   厨房里真正忙起来的时候,简槐川放低声音,问小崽子们:“你们昨天说的照片,是什么意思,你们毛毛哥在屋里放了什么不能让我看的照片?”   他记得小渡说过两次,第一次没说完被江锚捂了嘴,第二次是在卧室,简槐川迷迷糊糊地听见她说什么照片不见了。   以及,几个小孩一会儿“爷爷”一会儿“叔叔”一会儿“太爷爷”的。   直觉告诉他,照片跟他有关。   舷舷:“就是毛毛哥唔……”   小渡一把捂住她的嘴:“我来说!就是毛毛哥祖上的,太太爷爷吧,跟你长得像!”   简槐川:“他太太爷爷,跟我像?”   小渡:“唔,你跟他像。反正就,毛毛哥怕你看了觉得不吉利吧。”   “这有什么不吉利的?”   “哎呀”,小渡晃晃小辫儿,“我婶儿说他刚高考完,脑子不太正常,谁知道咋想的呢。”   简槐川笑了下,真是小机灵鬼。   没再问。   等几个小崽儿凑在客厅看动画片的时候,简槐川迈进香喷喷的厨房。   他倚着门:“小渡她们说有张跟我像的照片,是什么?”   江锚愣了愣:“跟你像?”   “嗯。”   “哦哦对!”江锚拍了下脑门,“是我爸的一张照片,那个角度跟你挺像……我怕你看了觉得诡异。”   “诡异?”   “毕竟他已经走了么。”   “……节哀。”   “没事。我才一岁的时候,他就走了。”江锚说。   简槐川拍了下他的肩膀:“好儿子。呃,对你爸来说。往后平安。”   江锚说了声“谢谢”,又道:“已经很平安了,还很健硕。”   他等简槐川离开厨房,大大松了口气,小屁崽子们真能乱说话。   不过,啧,兜兜转转,他怎么还是认了爹之外的……爹。   啊。   这事刻不容缓。六个人热热闹闹地吃完饭,江锚让简槐川先休息,自己挨个送小崽子们回家。   其实不用送也可以。都不远。但他有话要问。   江锚直接看向小渡:“你怎么跟简叔说的?照片。”   小渡“啊”了声:“也问你了?”   江锚:“恩。你怎么回答的?”   小渡:“那你咋说的?”   双胞胎和舷舷在旁边:“三二一”。   江锚:“说像我爸。”   小渡:“说像你太太爷爷。”   “…………”长久的沉默。   江锚简直无语:“你可真能编。还太太爷爷。”   小渡晃了晃辫子:“毕竟我是小度小度嘛。”   “哈哈哈哈哈……”几个小崽乐起来。   江锚乐不出来。   把人都送回家,江锚走到小卧室门口,正要说话,却见简槐川背对着门,面朝窗外庭院,静静地盘腿坐着。淡淡的月光洒进来,看着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让江锚想坦白些什么。又怕吓到人。   正犹豫。   简槐川带着笑意的声音徐徐响起:“你爸像我,你太太爷爷也像我,到你这儿是怎么了?”   “……”江锚瞪大眼睛,好半天才说,“我变异了叭。”   “你太逗了江毛毛……”简槐川笑着转过身,“照片拿出来我看看。”   江锚有些艰难地拒绝:“别了吧,是你身份证上的照片,警察电脑上能看到,我只照了头像部分,我是因为,因为觉得……”   简槐川忽然打断他:“哦,我懂了。不看就不看吧,你收好。想摆就摆,我没什么。”   “啊?”   “拿我当财神爷供着?”   江锚呛了下:“呃,对。”   简槐川没说话,又笑起来。   江锚抓了抓短毛:“不用摆了。”   “为什么?”   “财神已经到我家了呗。”   简槐川喝了口水努力压住点儿笑意。   他迟早得被江锚笑死。   江锚等他缓过劲儿:“能不能让我重新拍下你的身份证照片啊?”   简槐川:“我身份证二十年期的,照片都一样。”   江锚摇摇头:“不一样,我拍的那张是警察电脑里的,有点模糊,他电脑屏幕都是吃饭甩的油点子,照片有点儿遮挡。我想要高清无.码的,行吗?”   简槐川愣住,不自觉地抓住自己的衣摆。   “呃呃呃高清无.码的意思是:高枝矮月下,清风小蝶绿窗蛙,无数渔家外,码码、码头上一只寒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笑吐一个八拍 无数渔家正炊烟,你举大……   简槐川笑得从床上掉下来。笑吐了。   是真的吐了。   他没来得及去卫生间,只滑下床,半跪在垃圾桶旁边,难受地呕着,白皙面皮一层薄红,碎发落在额角,淡淡的潮意,支在地面的伶仃腕子轻颤着,快撑不住两片蝶状窄肩。   江锚懵了两秒,两步跨过去,一手扶住人,一手握拳抵着他的胃,让他吐得舒服些。   都吐出来会好一点。   欧。吽。呕。怄。欧。吽。呕。怄。   一个八拍后,简槐川抬起头,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于是又一个八拍,他连清水都吐不出了,不敢再笑。   他脱力地往后捣捣,“松开,我去洗一下。”   江锚拧了拧眉,“先不洗吧?我帮你漱下口。”   简槐川:“洗。”   见他坚持,江锚没松手,半抱着简槐川走进浴室,“能站稳吗?”   “能。”   “要不……”   “怎么?”简槐川脸色苍白,无力挑眉,只好眨了下眼,“高清无.码没看够?”   “……不是。”江锚是想说要不给找个凳子,让人坐着洗。   他抓了抓头发,放开人,出去了。   不过他没走远,收拾好卧室,在卫生间门口隔一米站着,竖起帅气耳,怕简槐川摔倒。   没摔。   但他出来时比进去时更显苍白虚弱。   江锚扶上去的瞬间就皱了眉,简槐川又开始发烧。滚烫。估计又是早就开始。   本来都要好了的。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人坐在床上,找了退烧药,沉默地递给简槐川。   简槐川一口吞入,慢悠悠躺下,浑身酸疼困乏,见这小子不对劲,撑力撩开眼皮,“有什么少男心事了?夜黑风高,说说看。”   江锚没心思开玩笑,摇头:“没。”   “说。”   “财神到我家,本应笑哈哈。却是晕又烧,上吐下也……没拉。”   什么乱七八糟的。   简槐川晕乎乎地反应了下,闭着眼笑起来,“你别真让我笑拉了。”   “你睡吧。”江锚关掉大灯,只留光弱的小台灯,拧一片凉帕,搭在简槐川额头上。   简槐川打了个激灵,睁开眼:“唔,不用,明早就好,别乱想,你赶紧睡去。”   他想再多说几句,这小子估计是觉得没待好客。奈何他真的又晕又烧,眼皮很快耷拉下去。   江锚没走。俯下身,静静地观察,简槐川呼吸很快重起来,烧得又快又猛,似乎比第一天晚上还厉害,眼皮都泛红。   在简槐川无意识打了个颤的时候,江锚立即撤掉冷水帕,轻手轻脚地出去,想了想,翻出来一瓶酒精,用纱布蘸了,给简槐川擦额头、手心。   都忙活完,见他睡得平稳了,才悄悄出去。   本来还想着守在床边,但简槐川没一会儿估计又要……变身原始人。   算了,应该没事,大夏天的发烧不需要捂汗。他开着卧室门,去沙发上躺下。   哐当,当。   江锚睁眼的瞬间已经迅速弹起身,一个发射,冲进小卧室。   简槐川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嘶”了声,他摔坐在地,哑着嗓子懵懵的,“空调……”   “什么?”江锚一把抱起他。   “冷,遥控器呢。”简槐川发高烧是先热后冷,热了脱,冷了开空调,吹暖风。   乡下没有空调。他忘了。乱摸把自己折腾到地上。   江锚从柜子里抱出冬天的被子,给简槐川盖上,却被一脚踢开。   再盖,再踢。简槐川又迷糊着说“冷”。   几番折腾下来,简槐川的体温越来越高,还接连颤起来。   江锚拧起眉头。其实第一天烧就该让林大爷给他打针的。   是他暂时不想让村里人发现简槐川。   “啊……”江锚搓了下脸,冲出屋子,推出电动小三轮,去林大爷家。   “你小子真行!”林大爷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拿药箱。   江锚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您给我,我自己打。”   林大爷还是那一句,“你小子真行!”   江锚:“我可以的,初中时候就给我爷打过针了。”   林大爷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爷俩真行!”   江锚不再多话,扶林大爷坐上车斗,平稳快速地朝家开去。   院子里,江锚挡住林大爷,“您先等一下。”   他先进屋,简槐川正光秃噜地在床上发抖。江锚没再犹豫,手脚利索地给他套好衣服。   才让林大爷进屋。   把完脉,林大爷开始数落,“还让他吃鱼,喝鱼汤?还不盖被子?还让他笑?”   “……不能笑吗?”路上,江锚已说过前因后果。   林大爷摇摇头,“心火太旺,肝郁又重,忌大悲,也不宜大笑。乐极生悲,悲极又乐,他这样下去很容易情绪紊乱,就不是发烧这么简单的事儿了。”   江锚猛地紧张起来。   林大爷给推了针,收好东西,淡道:“不过别担心,烧退了就行,别的是他自己的事。”   江锚没说话,林大爷拍了拍他的肩,“你不欠他的。”   “……我知道。”江锚说。   许是夜晚容易让真情显露,一向脾气蹦跶的林大爷今夜说了几句软话:“孩子,中医讲因果报应,业力过多,有可能就承了不该承的因果。谁的因果谁自己了断。千万不要陷进别人的因果里。你爷、你姨走的时候我就说过。至亲如此,何况是他呢。来者是客,尽力就好。”   江锚再次沉默。   林大爷留了药,交待他明早吃,还不行就去挂点滴。   江锚送他回家。   林大爷哼了声,“还不给我修大二八!”   江锚顿了下:“明天,一定。”   林大爷又“哼”了声,戏瘾上来,改编了一句《红楼梦》的台词:“你也不用说誓,我知道你心里有大爷,但是见了干爹,就把大爷忘了。”   “……”这老头儿,除了事儿多,最大的爱好是八七版红楼梦,没事就看。   “哼!”   江锚:“林爷,您都一把年纪了,村里也没合适的老太太跟您黄昏恋……”   林大爷一扬手,“臭小子,快滚!”   “哎。”   江锚加速回家。   小卧室的床上,简槐川正油煎似的来回翻腾,衣服被子早没了,滚水鱼一样。   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江锚小心地给他盖上被子,俯下身,两手压住被子边儿。   简槐川挣不开,开始有气无力地嘶喊:“外祖父……”   “?”江锚不明。愣了下,哦,姥爷。好洋气的城里有钱人。   “外祖父!外祖父……”简槐川还在喊着。   江锚顿了顿:“哎,我在。”猜测他是想姥爷了。   “外祖父……”   江锚模仿着:“在在,外祖父在呢,槐、槐川乖啊。”   简槐川的面色却显出恐惧:“你走……你不是、死了么?别过来……不要……”   江锚渐渐愣住。   简槐川像是怕极了,拼命挣扎,要从被子里逃脱。   江锚一松手,被子立即被踢扯开。   简槐川开始剧烈地打着哆嗦,仍不断重复:“你不是……死了么……”   江锚回过神来:“哎,我、我已经死了,你别怕,别怕。”   简槐川无意识问:“真的吗。”   “真的。我死了,不会再缠着你。”江锚深吸一口气说。   简槐川慢慢不再挣扎,声音低下来,几乎是呢喃道:“我是不是……太坏了……”   “你要是坏的话,世界上就没好人了。”   江锚轻轻拍了拍他,“别怕。槐川你、往后都平安。”   简槐川跟江锚说过“往后平安”,现在他把这句话还给他。   连同自己的那份“平安”。   “别怕。”他又说。   简槐川慢慢平静下来。   江锚捡起被子。正要盖,两手僵住。   透亮的水珠儿划过尖瘦的下巴,简槐川满脸是泪,一颗一颗从颤抖的窄肩滚落下去。   蜿蜒的泪痕像经年刺骨的疮。   江锚一咬牙,侧身翻上床,拎起被子将简槐川裹严实,自己再两臂箍紧,一遍遍地轻声哄着他:“别怕啊,外祖父已经死了,他死了……”   被子里的人偶尔挣一下,渐渐的,没那么抵触被子的包裹。   简槐川大口呼吸着,迷迷糊糊的梦里,他又穿上了紧绷绷的鱼尾。不过这次没有很讨厌大大的海带。鱼尾卷着海带,他在深水里悠荡。   这次也没有好奇自己该怎么上厕所。   因为有了更好奇的。   他的双臂动弹不得,变成鱼鳍,只能小幅度地划。   也还算适应。   只是感觉很勒。他的鱼鳍好像被烦人的人类捏住了。   我要游。要游。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什么乱七八糟的。   简槐川猛地睁开双眼。烦人的人类,是江锚。这小子双臂如铁,快把他箍成肉/肠。   最大的那种王中王中王中王……   肉/肠。   简槐川被自己脑中莫名蹦出来的词语逗乐,哑着声,笑得如同绿窗外的蛙。   很快拧起眉,他浑身又热又湿,要疯了。肯定很黏,好像码头上裹着粘稠海风的寒鸦。   简槐川清了清嗓子:“江锚。”   “……”   “江毛毛。”   “……”   “毛毛哥。”   “哎!哥哥在!”江锚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简槐川被他的动作扯得皱了眉,“哥你个头!”   “头也在……你醒了?怎么样?好点儿没?”江锚赶紧坐起来。   简槐川跟着起身,“我要洗澡。”   江锚摸了下他额头,“退烧了,但是先别洗吧,我怕反复。”   “洗。”   “行吧,你先别动,我去把热水打开。”   “恩。”   等江锚把浴室弄得热腾腾之后,回到小卧室喊人,简槐川说:“你先出去。”   江锚:“啊?我扶你吧。”   简槐川:“不用。”   “那你……”   “快出去。我要光着过去。”简槐川无法接受汗淋淋地裹着被子,或者套衣服。   江锚立马往外走,一步后又扭身回来,“不行,容易着凉,你披着……”   他的话没能说完,扭头大步迈出去。   简槐川不想听他唠叨,已经下床。光溜溜。很白。   余光里,简槐川肩窝处的汗珠扑簌簌滑落,滚进……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江锚并未出屋,背对浴室站着,听他进浴室后,回卧室拿套干净衣服,放在浴室门口,朝里面扬声道:“我出去买素包子!衣服在门口。你出来慢点,先在沙发上躺会儿。”   里面没应答。   江锚凑近听了听:“简大爷?”   哒,门开了,简槐川捂住锁骨以下,探出脑袋,“沐浴液没了,家里还有吗?”   “啊?香皂行吗?”江锚没用过沐浴液,那小半瓶估计是双胞胎的,大概率是他们家里哪次没水,被带他这儿来洗留下的。   “行。”简槐川说。   江锚外头的水池边拿进来,递给他,“我刚说的听见没。”   “听见了。”   “哦,我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响起简槐川带笑的声音,“消停之后再出去吧。”   “……啊?”   “无数渔家正炊烟,你举大棒去加餐?” 作者有话说: 你也不用说誓,我知道你心里有大爷,但是见了干爹,就把大爷忘了。——改自《红楼梦》28回 第7章 桀桀桀 血檩承载的思念之情吗?   三天后,简槐川彻底好了,抓起几支不知道是大洋还是小泽还是小渡还是舷舷的水彩笔,从屋子里出来。憋三天,身上快要真的长毛毛。   “呵,这高清无.码。”他朝院里的光膀子肌肉男吹了声口哨。   江锚正在钉房梁,闻言轻叹:“这茬还能不能过去了。”   简槐川笑了下。不再逗人,低头开始作画,右手拿水彩笔,往左手手腕唰唰唰。   江锚看了眼:“今天下午有风,你出来干嘛?万一再……”   “无敌健康,无敌白嫩!”简槐川搁下笔,一扬手,也光膀子。   “哎你,”江锚扭过头,“穿上穿上。”   简槐川笑着,慢吞吞穿回短袖。   那晚高烧后,他又起了风疹,前胸后背几小片,江锚不让他见风,一直憋屋里。   唰唰唰,他在手腕上乱涂。   江锚看不清,加速干活。   院子东南角,原先是片菜地。   高考前的暮春,爷爷走了,菜地也荒了。如今他要盖一间小房子,把爷爷的东西挪过来。爷爷说,人死了不能一直占旧窝,久了会生妄念,对后辈不好,让他把东西都烧掉。   江锚不赞同。一生豁达的老头儿却在这件事上固执。   最后各让一步。   小房子不大,江锚盖了两三天,现在只剩屋顶。   梆梆当当的,“嘶”,一条木梁掉下来,他迅速后退两步,还是被尖角划伤肩膀。   简槐川起身过去看,“让你浪,穿着衣服的话这会儿只用废一件衣服。”   江锚用水管子冲洗,表皮破了而已,“穿着衣服的话这会儿就是浪费一件衣服了。”   简槐川抬起头,瞪着他:“小嘴巴——”   江锚无奈:“不顶嘴。”   简槐川满意了,回屋拿碘伏和膏药。   “不用管,”江锚退后一步,见躲不过,“我自己来吧。”   “又不传染。”   “……”   简槐川勾了下嘴角,拧开碘伏,粗暴地一泼。   “……”江锚瞬间咬紧牙关,才没发出奇怪的声音。   简槐川就是故意的。前天他给他涂风疹膏,简槐川要自己涂,江锚下意识说“不传染”,没想那么多,是怕简槐川觉得传染而拒绝帮忙。   然后他涂的时候,简槐川哼了声。   简大爷觉得没面子呗,现在找补。   简槐川帮忙涂好药,回树下继续画手腕,乱七八糟的彩色线条缠绕。   画好,他冷不丁抬头说:“你别老半夜摸进我卧室了。”   “……我什么时候半夜,”江锚收回视线,改口道,“你病好了我肯定不进。”   “我好了。”   “哦。”   简槐川伸了下懒腰,“万一我正来劲呢,被你吓坏了。”   “来什么劲……”江锚闭嘴了。   过了几秒,他嘟囔一句,“您可是发着烧都能当人面表演的。”   “恩?你想看我表演?”   江锚当作没听见。水泥抹好得晾一会儿。他用水管简单冲洗自己,随便一擦,套上背心,走到石桌旁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简槐川冲他晃手腕。   江锚两眼追过去,“为什么画这些?”   简槐川没有回答:“羡慕吧?”   说着,他捉过江锚的右手手腕,迅速用蓝色水彩笔画了一只电话手表。然后举起来,放在自己耳边:“爷爷,爷爷,你什么时候接毛毛回家呀?”   江锚震惊在他一气呵成的举动里,“……”   简槐川继续:“爷爷,爷爷,你不用接我了,毛毛能自己上下学了。”   “……”   “爷爷,爷爷,你别害怕,我明天就接你回家。”   “……”   “爷爷,爷爷,你以后记得接我回……”   江锚猛地转过头去。   两只眼眶的颜色,一点一点染上天边的火烧云。   许久后,他对着轻轻摇摆的老梨树,仍没回头,只哽着声音:“幼稚鬼。”   “桀桀桀……”   江锚蓦地扭过来:“你乱叫啥。”   简槐川温柔地笑笑:“你不是又叫我表演鬼?我给你当鬼呐。”   “……神经病。”   简槐川摸了摸下巴:“这可有点难了。”   “谢谢。”江锚垂着眸。是,他想爷爷了。那道血檩,就是因为他的心不在焉。   “你怎么看出来的啊?”他使劲揉掉眼眶里的伤心,“血檩承载的思念之情吗?”   简槐川愣了两秒,笑得躺倒在椅子上。   江锚想起林大爷的话,拍拍他的背,“你别笑了,等会儿呛着。”   简槐川还在乐,“江锚同学,你真是魔怔了。对语文多大的执念啊?不过要我看,你那作文是真没什么提升空间了……”   作文?江锚顿了顿,拧眉道:“谁让你偷看的?!”   简槐川坐好,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咳咳,‘不久后的秋天,黄叶翻、井败池残,假如宋玉复活,也难有我这样红了眼眶乱了心的悲恸。哎。哎。哎。’……哈哈哈哈……”   江锚“靠”了声,猛地在别人嘴里听到自己写的东西,尬得嚼碎一片正好入嘴的落叶。   写的时候很真情流露呢。编的一个寓言故事,结尾进行一下感情升华。   简槐川慢慢收住笑:“三个‘哎’是什么意思?”   江锚搓了搓脸:“陆游不是有首词么,末尾叠字表示加强的。”   “呦。”   简槐川又笑起来,“这么喜欢语文啊?”   江锚静了下,点头:“可惜我语文最差。”   简槐川喝了口茶,“对了,一直忘研躺了问你,高考没问题吧?”   江锚点头:“恩。如果语文成绩能保持原本水准的话,我想去的学校稳了。”   简槐川:“什么学校?”   江锚报出名字。   第一阶的九八五。果然是学霸。简槐川又问:“什么专业?不会是汉语言文学?”   “在汉语言文学和法学之间犹豫。”   “法学?”   江锚“恩”了声:“想当律师。”   “哦?”   “其实我文科没理科好。但是分科的时候,我爷说喜欢什么就选什么。我就选了文。”江锚轻轻呼出一口气,“想变成很会说话的人,恩,有话语权的人吧。我觉得律师很厉害。虽然这二者没有很强的联系,但是,怎么说呢……”   “我懂,你慢慢表达。”   江锚点头:“小渡爸妈在工地上,包工头是老乡,说用用他们的工钱,结果一直不还,打官司也没办法。双胞胎的亲爸亲妈在县城做生意,有顾客自己吃坏肚子,非要他们赔五万。舷舷她爸跟她妈离婚了,但是不给抚养费……我想成为能帮这些人做主的律师。”   简槐川静了许久,拍拍他的肩膀,“一定可以,加油。”   其实他想说这不是律师一人的事。   也想说理想跟现实有时候如同天堑。   还想说光靠你自己有什么用……   可是,江锚才十八岁。谁没有一腔抱负、满眼希冀的年少呢。   假如可以,他希望江锚对人生的希冀感能保持得久一些。   他略一沉吟,拉过江锚的小臂,写下一串数字,一双眼认真地看过去,“记住这个号码。他姓段。大一下学期,你找他带你去律所学点儿东西,等你毕业帮你开律所。”   江锚讶异地低下头,看了一会儿,说:“那我要是想学汉语言呢?”   “还是找他,他会带你去出版社或报社……”   没等简槐川说完。江锚非常用力地擦掉这串数字。   只留下那只天蓝色的电话手表。   小臂通红。眼睛也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搓搓脸,“我会好好长大,也会变强大的。”   简槐川笑了下:“好孙子。”又补充了半句:“你爷爷知道了。”   江锚没说话,点点头。   日头开始西落,静寂的小村庄热闹起来,有人起烟火,有人远归来。   当然,也有喝多了开始闹闲的。   院子外头传来酒鬼冯二的嘟囔声时,江锚拧紧了眉头,没等这人靠近,一个弹射,蹿出了院子。简槐川完全没看清他的行动路径,还当什么律师啊,当个律动的弹簧吧!   他跟着出去。   咔哒,院门却从外头锁了。   只听到醉鬼“你是不是也爱方小桨”的含糊声音,接着喊着“救命”渐渐远去。   啧。这小子才不是真的乖猫。   小河边,江锚没等冯二多说出什么,直接一拳两拳地开砸。   搁往常,他允许冯二先骂个痛快,他再揍痛快。   但今天,他感觉肚子里憋着什么火,难受。   冯二被打懵了,渐渐清醒,开始躲,噌噌噌蹿上树干,嘴又贱起来,“操!你算什么东西敢打我?论理,你得叫我姨父懂不懂?你还真跟男人搅和到一起,怎么不让他再多捐……啊!”   江锚拎着臂粗的棍子,朝他身上抡。   冯二还骂:“是不是那几个不要脸的婆娘乱引导你,她们没少拿钱吧……听女人的话,你真没出息……女人算什么东西,你能不能有点骨气……方小桨死也是我的人……嗷嗷……”   江锚生生把大树给踹倒。他真后悔,没有在十四岁之前做好事。   冯二唧唧哇哇地滚下来。有两个中年大叔过来:“差不多行了毛毛,别真给打死了。”   “该死的是他!为什么不该死的要死!为什么这种垃圾要活着!!”江锚打红了眼。   俩人沉默了,一人踹了一脚冯二,让他滚,拍拍江锚的肩膀,劝他回家冷静冷静。   江锚深吸一口气,挨个叫了“叔”,努力平静道:“别跟王奶奶她们说。”   高个儿说:“放心吧。”   矮点的说:“有些没办法的事,别钻牛角尖,叔不会讲道理,生死来去的,看开点。”   江锚抹了把手臂上的血:“恩。”   “快回去吧。”   “恩,谢谢李叔王叔。”   “别说这话。”俩人转身走了。   江锚用河水冲了下胳膊,刚才抡人的时候,被树杈挂了口子。等不流血,他才回家。   院门口,他垂着脑袋开了锁,进去,里头没人,进屋,还是没有。   找了一圈,江锚还是没见人,他有些慌:“简、大爷!简大爷……”   “哎,这儿呢,背地里也叫我大爷啊,真乖。”   江锚猛地转过身——简槐川正淡淡笑着坐在院墙上!   “你翅膀硬了啊!”   “嘿,”简槐川眯了眯眼,“小嘴巴——”   江锚不应,弯腰把倒了的梯子扶起来,让简槐川下来。   简槐川晃晃腿,摇头:“想看一百零九汉之江毛毛倒拔垂杨柳。”   “……”   “快啊,”简槐川催道,“要抱抱才能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羽毛猪毛鸡毛 “简叔,我没惹你哭!”   “我没抱他。”江锚摸了下鼻子。   简槐川还在晃腿,“恩,拖着他走的,我看见了。现在让你抱我。”   “……”江锚伸开双臂。   院墙不算高,简槐川只要轻轻一跳,他就能稳稳抱……接住。   然而。   简槐川身子一拧,噌噌噌,自己下来,落地后一撩他的衣服,“厉害了毛毛。”   他进屋,再次把碘伏和药膏拿出来。   江锚好似经久失修的机器人,慢慢放下双臂,走到树下,仰躺,无力地挥了下手,赶走枝头撅着屁股的雀,恐怕它拉。   简槐川拧开碘伏,冲他招手。   江锚坐起身,等他帮忙包扎完,缓缓开口:“方小桨,是我亲姨。刚才那个男人……”   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年轻时就追我姨,一直没追上。我姨,是润七村理解不了的不婚主义,独立女性,诗人。我爸妈走后,她跟我爷换着带我。大家不理解她,有说她喜欢我爸跟着姐姐来的,有说跟我爷的,还有说……你听到了吧。村人淳朴,也狭隘,狭隘就想得脏。”   简槐川“恩”了声。   “我觉得她不该憋屈在这。但是,有什么错呢?她没错。”   “她只是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无需别人理解和指点。”   江锚重重点头。   “所以,”简槐川顿了顿,“你的专业选择,也受她的影响?”   “对。我读初三时,她没的,从河里救了俩小孩后,没了。”   简槐川拍拍他的肩。   “就是双胞胎。”江锚说,“别告诉他们啊,他们不欠我姨的。这事王奶奶也不知道。”   “你的主意?”   “爷爷和我一起决定的。我爷说,无论咋样,谁都不欠谁什么。”   简槐川摸摸他的头,“江锚,你已经长大,已经很强大了。”   “是么,”江锚自嘲地轻扯嘴角,“要真是这样,你就不会摸着我的脑袋说话了。”   简槐川哑口一瞬,挑眉:“哦——那要表示你长大了的话,我该摸你哪里?”   他上上下下地扫啊扫。   江锚腾地升温,起身,一边进屋一边喊:“晚饭想吃什么?”   “不吃下水,不吃肉馅儿,不吃糊状物,不吃胳膊腿,不吃人……”   简槐川在院子里报“不吃名”。江锚直接起锅做菌菇豆腐汤。他已经连做三天了,知道简槐川爱吃。这次还丢了虾仁、海带,做了满满一大锅。   俩人还是在院子里吃饭。   江锚想起一件事,“明天我要跟孟婶儿去趟县城,你要一起去吗?”   简槐川摇头。   “哦。”江锚说,“我们尽量早点回来,中午饭我让舷舷给你送……”   简槐川打断他:“我不至于让一小孩儿送饭。”   “那你自己做?”   简槐川想了想:“你预制一下,我明天自己热。”   “我还是指望舷舷吧。”江锚喝了口汤,“有没有需要我带回来的?”   简槐川立即说:“纹身师。”   “什么师?”   “纹身。”   简槐川抬起手腕,晃了下。   那团彩色线条还缠绕着,在黄昏里更显诡异。   江锚看了好几眼,才反应过来,“你看我们这儿像是能扛一个纹身师回来的吗?”   简槐川笑道:“你想想办法。”   “你要纹手腕?那团……线?”   “恩。”   “很疼的,而且手腕的血管……”   “我要纹。”   江锚抓了下头发,“别了吧,要不然你找孙老太扎两下,体验体验得了。孟婶儿她们手背上的字,都是孙老太扎的。”   “怎么扎?”   “算了算了,你还是别了,发个烧都能晕倒的人,万一疼昏过去。”   简槐川不再勉强:“哦哦。”   江锚不放心:“你明天在家别乱跑啊。”   “好的。”   “有人敲门也别开。”   “恩恩。”   “对了,舷舷来的话,你要开,我会交待她的……”   简槐川勾了下嘴角:“暗号是什么?”   “……”江锚想了想,“你喜欢什么风格的?”   “恩?”   “可爱型暗号是‘小兔子乖乖把门打开’,野蛮型是‘天王盖地虎’。”   简槐川笑起来:“有没有毛毛型的。”   “……”   第二天一早,孟婶儿来催着出发。   江锚洗完最后一个碗,飞快地把昨天的话又重复一遍,才急匆匆地拎上书包往外走。   没车,只能是电动三轮到镇上,再坐小巴车或出租。   得赶早,别跟上次似的,到了之后,高墙大院的人都快下班了,没说几句话就被支回家。   江锚开三轮,孟婶儿在后面大声:“材料都带齐了哈?”   “恩,还有一份到县里找个打印店打印一下。”   “啥东西?”   “我自己写的诉求信。”   孟婶儿扬起脸笑:“我们毛毛厉害,今天你先来说,完了我再骂。”   江锚也笑了下:“好,别骂太狠。”   “看他们表现,表现不好就骂个屁滚尿流!”   没成想,高墙大院的保安听了两人的诉求,这次直接不让进,让去人民法院,说不能什么事儿都闹着找大领导,不合规矩,要是都来找大领导,底下人不就成吃闲饭的了?   江锚眉一皱,“大领导当时说,让我们随时找他。”   保安斜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懂点儿事……”   孟婶儿一叉腰,“哦,用着我们是年少有为,用完就是小孩子家家?!有没有道理?”   “哎哎您别喊,”保安赶紧安抚,“我也是小看门的,说话不算数。对不起对不起。现在的确是有这么个规定,分流办事,不是我为难你们,麻烦体谅下?”   孟婶儿还要争。   江锚拉住她,“算了,婶儿,咱们去法院。”   孟婶儿:“可是,之前说咱们不符合法院立案条件……是叫立案吧?”   江锚看向保安,“叔,请问还可以去哪儿反映?”   “你们先去法院吧。”   俩人只好去法院。果然没用。   理由就是不符合条件,没办法接他们的事儿。   江锚揽了下孟婶儿的肩,“没事,咱们去信-访局。”   孟婶儿捋了下头发,“信-访局?”   “恩。”江锚听到有人反映类似事情,说是刚跑完信-访局。   “你别跑!”简槐川一把抓住舷舷的小衣领。   江锚这小子。   还派舷舷来看看他有没有溜出去。   今天是周末,舷舷巴不得在外头找个新鲜事,不想陪姥爷看红楼梦。   她抬起粘着果酱的小手爪,挡今日的大太阳,“毛毛哥说不让你出去呢。”   “别告诉他就好了啊。”简槐川逗小孩,“你带我去个好玩的地方。”   “哪里?”   “认不认识孙奶奶?”简槐川一边说,一边用湿纸巾给孩子细细地擦手擦嘴。   舷舷点头。   简槐川从门里出来,“走。”   都走两步了,舷舷猛地顿住,“不行,毛毛哥交代我的……”   简槐川打断道:“你不带我去的话,我会哭。”   舷舷惊讶地张大嘴巴,一脸呆。   简槐川绷住笑:“比起不让我出门,你毛毛哥更怕我哭。我要是哭了,就跟他告状,说是你把我惹哭的。”   舷舷拨浪鼓似的摇头,“简叔,我没惹你哭!”   “那带我去。”   小家伙彻底凌乱,懵懵地带简叔去孙老太家。   不远,快到时,舷舷才想起来问:“简叔,你去孙奶奶家干什么啊?”   “在肩膀上画个画。”   “我也想要!”   简槐川点头:“好,等我学会了,回家给你画。”   “恩恩,谢谢简叔。”   “客气什么。”简槐川扯了下嘴角。   孙老太不是爱八卦的人,只打量几眼,就问简槐川想要什么图案。   不过,简槐川怀疑她没那么八卦是因为耳朵不好使。   他第三次说想纹“羽毛”。   孙老太第三次掏耳朵,“猪毛?”   舷舷在一边笑得露出黑洞洞的大门牙。   简槐川叹口气,一只大公鸡溜达过来,蹦起来叨他的裤子:“哎!”   “哈哈哈,简叔我帮你撵走!” 舷舷跑去追公鸡。   一地鸡毛。   孙老太大声喊着:“猪毛怎么纹啊?俺没那本事!”   简槐川从地上捡起一根公鸡的羽毛,“这个。”   “鸡毛?”   “…………”简槐川差点心梗。   这老太太。   无奈,幸好他口袋里装着一支水彩笔,他拿出来,在手背上写:【鸡毛】,呃错了,唰唰涂黑,重新写:【羽毛】。   孙老太看了看:“俺不咋认字,这写的是鸡毛啊?”   简槐川失笑。   干脆。   他在手背上画了一片羽毛,提高音量:“您看出来了没?是羽毛!”   孙老太点头:“猪草。哦,原来是要猪草。”   “………………”   简槐川的手背上,【羽毛图案】:一根长,两边短。   的确像……小草。   行吧。   草就草吧。   草。   简槐川自己乐了下。   孙老太准备好竹刺、草木染和锅底灰等等,又问:“纹肩膀头子还是锁骨窝啊?”   简槐川想了下,点点自己的锁骨,连到右肩的那一小片。   “忍着啊,疼了也别喊,万一吓得我手哆嗦咯。”   简槐川点头:“您扎吧。”   “打?我不打你?是扎。”   简槐川不说话了,只再次点头。   比想象中的要疼……很多倍。   还好没有真的纹手腕。   以及,简槐川直到此刻才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种民间土纹身,伤口不会感染吧?   “简叔,你哭了吗?!” 舷舷赶走公鸡后跑过来,讶异道。   简槐川咬着牙:“是汗,帮简叔拿张纸。”   “哦!”舷舷在桌子上扯了两格,直接帮忙擦了。   简叔满脸的汗。   舷舷不想在身上画画了。她收回她的“谢谢”。   好不容易结束,简槐川头都疼懵了,听见孙老太交待着:“三天不能碰水,不能吃辣,不能抽烟喝酒……”   “我只想躺着。”   孙老太本来都要回屋了,一听声,又过来扒着看了眼:“痒?没肿啊,痒了也别挠。”她想了想,给简槐川一罐凡士林,“痒了可以涂一下。”   简槐川牙关紧咬:“好的,谢谢您。”   一回家,他就摊着了。到中午舷舷来敲门的时候,他才脑袋嗡嗡地起身。   舷舷这个呆萌小女孩,已经带简叔出去过了,现在想起来暗号:“我是短毛,我是短毛。”   简槐川这会儿没心思逗小孩,回答:“我也是短毛。”   舷舷嚷嚷起来:“毛毛哥说你是‘事儿多如牛毛’!别开别开,说了才能开。”她背了好几遍呢。   “……事儿多如牛毛。”简槐川重复一遍,然后一把拉开门。   意料之外,真正的毛毛型毛毛也在外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想关也行,找个铁笼 可怜的乡下男孩子……   “不是下午才回来?”简槐川诧异地说。   江锚“恩”了声,给舷舷一袋棒棒糖,让她拿回去跟小渡她们分。   “没出去吧?”   “这么高兴?”   俩人同时发问。   江锚先回答:“事情挺顺利,所以提早回来了。”   正说着,门外响起孟婶儿的声音:“着急忙慌往回赶,你买的东西忘了,给,我回了。”   再次进院,江锚把东西摊在石桌上,逐一介绍,“这是买的碧根果,你没事嗑着玩儿。我带了两份海鲜面,你尝尝我们这里的。还有——”   最后一样东西,江锚不太好意思讲。   简槐川已经拿起,手指勾着一晃,闪着明媚的光,他戴到左手腕:“是戴到这儿吧?”   “……都行,你想戴在哪儿都行。”   “是么。”简槐川勾了下嘴角,取下来,作势去扯裤腰。   江锚惊了:“你,你干嘛啊?!”   简槐川:“我胯骨痒痒,挠一下。你想什么呢,哦——”   “我没想!”   简槐川笑着歪到躺椅上,“我没想戴在那儿,不过你要想让我戴在……”   “戴手腕!!”   “哦,那非绕什么圈子。”   “……我没绕。”   江锚抬手蹭了下耳朵,进屋拿出两个盘子,把海鲜面倒出来,俩人在院里吃。   余光里,七彩绳缠在简槐川左手的手腕,熠熠的。   彩笔画的线团没了。   江锚买七彩绳,就是想让他替代纹身的。这样不用受疼。   可拿回来之后又觉得……像高中女生送男生的、有点肉麻的、冒着粉红泡泡的小礼物。   而且对简槐川来说太廉价。   他抬起头,“这个礼物有点儿粗糙,你要是不喜欢……”   简槐川:“我就喜欢粗糙的。”   “哦。”   “家里有彩线没?再编粗点儿。”   江锚想了想:“好,我去找王奶奶要。”   简槐川点头:“恩,越粗越好。”   “……”   吃完饭,江锚站起来去洗碗。一低头,怔了怔,顿时拧紧眉头。   他俯下身,盯着简槐川颈下泛红的一片,“你出去了?真纹身了?找的孙老太?”   毛毛有点儿炸毛了。   距离太近,简槐川冲他耳朵轻轻一吹,“怎么?孙老太是女的,我是男的,不会有事儿的。”   江锚猛地抬起脸,拿起碗走了。   直到他洗完碗,简槐川都还仰躺在竹椅上没动弹,微闭双眼,看起来并不放松。   简槐川睁开眼睛,“因为我纹身生气?还是出门?”   江锚直接道:“都有。”   “气性还不小。为什么?”   江锚在旁边坐下来,“跟你无关。”   简槐川笑了下:“怎么无关?万一生气了把我赶走呢。”   “不会!”江锚皱了下眉,“别乱发散。”   简槐川:“哦哦。”   江锚伸长一双长腿,“很疼吧?”   简槐川望着天:“忘记了。可以再纹一个试试。”   江锚腾地站起来,猛踹一脚老梨树。   扑簌簌,树枝“喳喳喳”地晃起来。   他背对人,“你能不能别老是乱说话?!”   “没乱说呀。”简槐川拈起一片落叶,挡着眼睛,“别跟我生气了,毛毛。”   “……”   “我是神经病,理解一下。”   “……”江锚像泄了气的皮球,重新坐下来,“没生你的气。”   简槐川笑起来:“你不该叫‘江锚’,应该是江——猫。”   “锚。”   “好的,毛毛。”   小院儿静了片刻。   江锚慢慢产生尴尬,觉得自己刚才很神经病,可是他也不知道突然怎么了。   迟来的青春期么。   为什么要偏偏发泄给简槐川。   哦,是因为他没有人可以发泄了。都没啦。   江锚两手垂在裤边,使劲拧了一下大腿,转过头,看着简槐川,又问:“很疼吧?”   “很疼。”   “啊……那怎么办?”江锚抓了下头发。   “你想想。”   说着,简槐川把原本就挺大的衣领彻底扯开,露出拇指肚大小的纹身,给他看。   江锚凑近,去看纹身的全貌,“是……鱼骨头?”   简槐川顿时笑了:“你耳朵比孙老太好使,识图能力却不如她。”   “……那是什么?”   “槐树。”   “槐树?”江锚瞪大眼睛,半晌无语,直到眼睛都瞪酸了,他也没法把这几根线段跟槐树联系在一起,“太抽象了。”   简槐川垂眸看了眼:“小槐树苗儿呗。”   “……哦。”   “不过要当鱼骨也不错。被吃光剥净的鱼骨……”   江锚打断他:“还是小槐树苗儿吧。”   简槐川点点头:“疼。”   江锚立即又拧起眉,更凑近,很不高兴,“都说了别让你纹身,很疼,发烧都……”   “别废话。”   “……”江锚闭上嘴。   他也没办法。纹身这种东西,他不是完全不懂,现在除了自己缓过去没什么办法。   简槐川又说“疼死了”。   江锚便凑近,张开嘴,很轻很轻地吹了一下,吹吹……就不疼了吧。他爷总这么说。   又吹了两次。   简槐川忽然后撤,“别吹了。我又不是气球。”   江锚懵懵的:“恩?”   简槐川一脸平静道:“气球大了能快乐地飘起来。我大了得憋到深夜才能爆炸。”   足足半分钟后,江锚才红着耳根:“操。”   简槐川笑起来:“你想啊?也不是不……”   “你能不能别这样?!我把你当……”江锚猛地闭嘴。   “当什么?”   “当,正经人。”   简槐川“哈哈”两声:“哦,我以为你把我当干爹呢。”   江锚倏地转过来。   他瞪圆眼睛,“我就说别让你出去,是不是听到什么了?别听他们乱说。”   简槐川:“所以要一直把我关在房子里?”   “……不是关。”   “想关也行,找个铁笼。”   “没!”   “怕别人觉得你金屋藏……”   “没有!”   简槐川喝了口茶:“没听到什么,就跟我打招呼,‘江锚他干爹啊,你好’什么的。他们估计也就这么一说,不会把你跟我一个同性恋真的联系在一起,别担心。”   江锚慢慢拧紧眉头,摊平在腿上的手握成拳头。   “第一,他们不知道你是同性恋。第二,我一丁点儿都不在意这个。第三,我说了,村里人狭隘,有些话不好听,怕你不舒服,所以才不想你出去。第四,第四,反正他们的话都别信,个个故事大王,诺贝尔文学奖要是单独设立一个‘山村秘事’奖,也不会一年比一年没看头。”   简槐川已经笑得弯了腰。   “江毛同学,”他喘匀了气,侧着看过去,“我发现了,你生气的时候就很有逻辑。我确实该早来一个月,天天气你,没准你能拿一个诺贝尔高考作文奖。”   “……我不稀罕。”江锚不好意思地揉了下鼻子。   “还有第五,”他说,“万一你被惹得不舒服想打架,我怕你连老太太都打不过。”   简槐川笑了两声:“正要说这个事情。有空教我打架吧,毛毛毛毛毛。”   “……不教。”   “那总有你出门的时候啊。比如今天上午,万一我被孙老太打了呢。”   江锚想了想:“那我把你带上。”   简槐川:“教我打架。”   “不教。”   “行吧。”简槐川轻轻活动着手腕,“打架么,其实也不用教,棍啊、刀啊、鞭啊的……”   此刻,可怜的乡下男孩子还全然不懂笼啊棍啊刀啊鞭啊的含义。   江锚脑袋嗡嗡,纯情地举手:“我教!”   他抓了抓头发,“要不给你在镇上报个成人散打班?”哪有教打架的,江锚也没什么固定招式。无非就拼一个,狠。   简槐川摇摇头,“你要实在不行,我就去找小渡。”   “小渡……哎你,行吧,我想想怎么教。”   午饭后,简槐川要小睡一会儿,江锚出去找教学工具。   顺便再次挨家挨户讲了下,不要乱说什么。   他不可能永远不让简槐川出门。   溜达一小时,江锚才回家,开回小三轮,车斗拉着一套……架子鼓。   简槐川打着哈欠,“你有病吧。”   江锚绷着嘴角,认真道:“打架和……打架子鼓差不多,一脉相承。”   简槐川不说话。   江锚:“真的,你先把这个练好,手上有狠劲儿了,我再教你实战。”   这套架子鼓一直闲置在村委会,是哪一年某个好心人捐的。   然而,城里人并不知道,架子鼓不符合乡村气质。没人碰没人学,连小孩子都不感兴趣。   他见简槐川仍沉默,又说:“架子鼓的鼓棒跟木棍差不多。”   简槐川终于点头:“行。不过我学完了要实战表演。”   “表演?”   “恩,乡村大舞台。”   “架子鼓表演??”   简槐川已经拿起鼓棒:“我要一百个观众,得是自发前来的那种,不许发鸡蛋哄人来。”   “……”   砰!轰!砰砰……   没多久,江锚家院子外头就围了好些人。   江锚无比后悔,先把人散了,回来拦住简槐川的手,“明天带你去河边打。”   简槐川:“太好了。野/站吗?”   “对,”江锚立马摇头,“不,实战。啊也不是,野营……”   “露营?”   江锚不太好意思:“算是吧。不是你们城里的那种露营。”   “没事,那就当野/站。”   “……露营!”   顺着河流往下走,有一小片草甸子,还有山坡,野林子,风景不错。江锚想起林大爷那晚跟他说的话。是,人各有因果。但是,怎么说呢,人和人的因果也会因为一些交错而改变。   他不仅希望简槐川平安,更想他开心。   晚上琢磨好露营用品后,他在客厅沙发迷迷糊糊地要睡。   忽然,一个人影。   “啊!”   简槐川也跟着“啊”了声,后退半步,“喊你两声都没听见,瞪着眼睛琢磨什么呢?”   “……没,你不睡觉跑出来干嘛?”江锚坐起来。   简槐川一屁股坐旁边,“锁骨疼得睡不着,出来看电视,你去卧室睡吧。”   “哦,那我陪你看会儿,想看什么?”   简槐川点头:“行,找个泼烟儿吧。我得转移一下注意力。” 作者有话说: 气球:哇噻。? 第10章 看四级片 “要不、我帮你。别人的,手……   电视机是多年前的长方块,不过底下连着放碟机,能看电影。   江锚开机子的手顿住,“泼烟儿?”   简槐川仰靠着:“片-儿。你不会不懂?”   “……懂。”江锚在小柜子里扒了扒,“没有。百分之十片儿的泼烟儿行吗?”   “小朋友,说点儿大人能听懂的话。”   “就是,比三更……四级片。”   简槐川“啧”了声:“要六级的。有专四,专八更好。”   江锚沉默着找出一张碟片,以前爷爷买错的。   他一边插一边介绍,“挺文艺的,剧情也不错……”   “腹肌怎么样?”简槐川捏捏怀里的抱枕,“哦对,我要看男男。”   江锚顿了顿,站起身,走到窗台边,从他背去县城的书包里掏掏,拿出来两张,“我在县里买的,你看看喜欢哪个?也是……四级。真、泼烟儿的话,涉嫌传播/淫/秽/色……”   “小嘴巴——”   “……闭上了。你慢慢看。”   简槐川捏出一张,看得出来江锚没好意思仔细挑,很保守,只有两个暗调的背影,不过看着挺有张力的,他忍不住笑起来:“真贴心啊干崽。这种东西也给我备好了。”   江锚抓了下头发,在旁边坐下来。   四级片开始播放,冗长又拖沓的文艺开篇,场景换了不少,迟迟没有动作。这人的脸一个大特写,那人的脸一个大近景,啊把你的脸他的脸串一串、串一片油滋滋的大苕皮……   简槐川打了个哈欠,“江毛毛。”   “恩,在。”   “十分钟了,他们什么时候脱?”   “咳咳咳……”江锚刚喝了一口水,呛到气管。   没开灯,只有幽幽光彩投在两个人身上,简槐川勾了勾嘴角,继续一把火起起落落地看。   主人公突然进入野蛮人状态。终于。   余光里,一只手有所动作的时候,江锚立即起身:“我去,去找周公聊点儿事。”   简槐川点头,“聊可以,你还小,别跟人家胡来。”   “……”   不大的客厅猛然空下来,简槐川仰头吸了口气,准备动手,屏幕忽然罩上数不尽的水点子。   草。   他拧着眉,扬声道:“这怎么高糊全码的?”   “……说了只有四级。”江锚在小卧室回答。   简槐川拿起遥控器,快进,快进,又到一段,没几秒又变泥点子,再快进。   忽然,莫名其妙进入一地鸡毛环节。   吵,骂,打,忽然上吊……他猛地按了关机,啪,遥控器从桌子上滑倒地上。   他半躺下,大口呼吸,像溺水的鱼,时不时抬起胳膊捶一下沙发靠背,突然无比烦躁。   江锚听着动静,没忍住出来:“我给你换另一张?”   “不用。”简槐川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小卧室走,跟江锚错身时说,“我没弄,你不用收拾沙发,早点睡吧。”   江锚紧蹙眉头。原地站了一会儿,把碟子收起来,关掉电视。   能听到小卧室有些克制的重重翻腾声。   就在江锚以为他睡着的时候,小卧室的门轻轻开了。   月光下,简槐川光着脚往外走,沾踩一地冰凉。   江锚坐起来,“你去哪儿?”   简槐川顿住,“哪儿也不去,就在院子里。你快睡,乖。”   “……”江锚站起身。   “睡,听话,行吗?”简槐川拉开门。客厅连着院子。   江锚两步迈过去,一把关了门。   一小片黑暗里,他声音发涩地语无伦次:“要不、我帮你。别人的,手,可能比较……”   不料,简槐川“嘘”了声。   江锚抓耳挠腮,臊着的脸更红,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几秒后,简槐川仰起脸,抬手拍他的肩膀,“因为那八百万?”   江锚迅速皱了眉,在黑夜里急切道:“跟那没关系。无论什么,都跟它没关系。我没求着你给,也不觉得因此欠你的。”   “那是——”   “你知道的。”顿了顿,江锚说,“你能猜到。”   长久的沉默。   简槐川摇头:“算了。”   “我……”   “嘘。我想安静一会儿。”简槐川再次拉开门。   这次江锚没拦。   静谧的小院,朝天上看,明月悠悠,朝远处眺,能听见猫狗的呓语。   老梨树偶尔轻晃,不知在月光下流泻什么情愫。   简槐川只在这种氛围里静了两秒,桎梏感再次如潮包裹,松开的牙关里轻轻溢出痛苦的长吟短叹,找不到出口,浑身连骨头都酸痛。   有一段时间没这样。他以为自己好了。   安全静谧的环境竟然产生反作用,这让他没想到。只能硬捱。   架子鼓的鼓棒冰凉结实,他有些用力地捶打着胳膊、腿、后背……全身。   啪嗒,江锚开门出来。   简槐川仍在敲打自己,没回头,说:“别担心,我骨质疏松、风湿……”   江锚打断他的衰老臆想症,“需要什么药吗,我去找林大爷。”   “安……”简槐川咬了牙,“安眠药。”   “只有医院才能开吧。”   “恩。”   “我去县……”   简槐川猛地转过头,发丝汗湿在额角:“安静,我想自己待着。”   江锚闭上嘴。   简槐川没管他,上了梯子,踩高两步,整个人挂在上面,喉咙压在凸起的木块上。   一秒,两秒,三秒……   江锚两手掐着他的腰,把人抱下来。   氧气迅速蹿入喉管,简槐川躺在椅子里,摊平,大口呼吸,双颊腾起高高的潮热。   裤腰被扯的瞬间,他一把拍开,睁开浓红的眼睛:“别碰我!”   江锚愣住。   简槐川坐起来,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捧住江锚的脸,近乎缥缈:“对不起,我不该吼你,别担心,真没什么事儿,很快就好。”   江锚才发现,他的双手冰凉又颤抖。   简槐川轻轻揉了下他的耳朵,放开手。   江锚进屋了。   是电影某个片段的原因?还是什么?他打开电视,最后停止的画面是……可以说是家暴。   这样吗?   关掉电视,他茫然地思索着解决办法。   五分钟后,他拿着两只气球出了屋子。   简槐川正双臂大展,抱着老梨树,轻轻蹭着。   江锚近前一步,“你别啃,上面有蚂蚁。”   简槐川张嘴叼了下树皮,“呸呸。”   他转过身:“你吹安全/套干嘛?”   “……”江锚快速拧了个结儿,“这是气球。你要试试吗?”   “我用哪里试。”   “……手。”   江锚捏着气球,折一根梨树上的长刺,递过去,“想象一下,不好的情绪装在气球里了,你把它扎破……”   简槐川“呦”了声,努力稳平情绪,“毛毛老师从哪儿学的这一招?”   “咳,小渡的幼儿绘本,叫《走开,走开,坏情绪》,可以试试。”   简槐川接过木刺,太短细,他的手还在发抖,捏不住,掉了。   江锚捡起来,自己捏着刺:“你抓我手。”   冰凉发颤的手握上来,他轻声喊着“三二一”,扎向气球。   啪,破了。   刺溜儿,气球射出去,掉在地上。   简槐川挑了下眉:“挺爽,再吹。”   “好。”   第二只气球破了之后,江锚进屋又拿了七个,小渡她们留在这里的,只有这些了。   五颜六色的气球被胶带贴在墙上,在夜色里如同瑰丽的花朵。   简槐川被握着手,一下接一下地刺向气球:“一垒,二垒……全/垒。”   “……爽吗?”   简槐川松开手,拍拍江锚的小臂,“好小子。”   “没了,明天我再买点气球。”   “恩,给我根烟。”   江锚怔了下:“烟?”   简槐川笑着坐下来:“事后一支烟。”   “……没烟。”   “是么,那我第一天来,闻见的是小渡身上的烟味儿?还是舷舷?还是……”   江锚抓了下头发,“我不怎么抽……”其实是爷爷留下来的。   “我不管你抽不抽啊。现在是我要抽。”   江锚进了屋,却又空手出来,“纹身后不能抽烟,孙老太跟我专门说了。”   简槐川侧过脸,“你去找她了?”   “恩,让她以后不能再给你纹了。”   简槐川看着他,没说话。   江锚坐下来,“别再纹了。”   “好。”   “你要想……”   简槐川摇头,轻晃腕上的七彩绳,“我有它了。”   “要睡吗?”   “我再坐会儿。”   “那我给你捏捏肩?”江锚记得他刚才的捶身上的痛苦样子。   “不用,是里面酸胀,说不上来,”简槐川坐直,“不过你想孝顺的话,也可以。”   江锚控制着力道捏起来。   他刚要说话,简槐川掐住他的话头,“别跟傻直男似的问轻吗重吗。”   “……”江锚顿了下,说,“我是想说,你可以吃点中药调理一下。”   “恩恩。”   “明天我去问问林大爷……”   “明天要去野/站。”简槐川打断他,“另外,我不想被调理成直男。”   江锚闭嘴,继续捏。   简槐川勾了下嘴角,“说不过我就偷偷打我啊?”   “……我没!”江锚放轻,“这个力道还重不重?”   “刚说了,别跟傻直男一样……嘿!”   江锚偷偷使劲捏了两下。   夜深深,彻底没有亮着的小院了。   简槐川拂开他的手,伸了个懒腰,“睡吧,江毛毛。”   “好。”   进了屋,简槐川要洗澡,刚才挣出一身汗。   江锚拦住他,“三天不能碰水。”   “那你帮我啊。”说着,简槐川已经进了浴室。   门没关。   江锚站在门口:“……”   简槐川带着笑意转过头,“你不是说要帮我?原来是客套话啊。”   “到底是帮洗澡,还是……”   “有区别?”   “有。”   简槐川:“不需要帮洗澡。”   “……哦。”   哗啦啦。简槐川打开水,拿着花洒,避开右肩。   他觑着门口的大红脸,吹了声口哨,“小手手——”   “放腿……”江锚止住下意识的回答,同手同脚地挪步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翠绿色大裤衩振臂欢呼 好汉不提当年乖……   老实讲,用江锚的手,连四级片的激趣味都没。   早晨,简槐川坐在老梨树底下,一边吃着碧根果等江锚送崽子们回来,一边想。   可不是回味。   昨夜,他们好像在开车。是真的开车。江锚直挺挺站着,眼神坚毅,目不斜视,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刹。简槐川每不小心碰到臂肌什么的,他的“手刹”就被突然大力“刹”一次。   吓得他一脚把人请出去。   一对比,他的手比“别人”的好用太多。   呵。   听到江锚回来的动静,简槐川起身走出小院,等江锚下车去搬架子鼓,自己上了驾驶座。   江锚放好东西,“你会开三轮吗?”   “别废话。”   “这不是废话不废话的问题……”   简槐川拧了钥匙,“会。关键是——”   “什么?”   “我怕你把车跟我搞混,开得抑扬顿挫的,再给掉沟了。”   “啊?”   简槐川偏了下头,“上车,你坐后面扶着点儿。”   “哦。”江锚才明白,红着脸上去,过了会儿说,“我再练练。”   简槐川:“拿你自己练。”   “我没说……”   简槐川笑了下:“练好了再验收。”   后面一片沉默。   简槐川侧了侧头:“逗你的。别有负担。你还是清清白白的小处-男。”   “没负担。”江锚指了下路,继续,“宿舍有人互帮互助都没什么。”   “呦——”简槐川眉头一挑,“还是直男放得开,你应该是被帮忙比较多吧?”   “我没有,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是看泼烟儿都没人敢来叫的学霸。”   简槐川笑起来。   快到地方时,他说:“冷酷学霸现在变闷骚了,也不知道是好还不是不好。”   “挺好的。”江锚低下头,看简槐川的头顶,“很有意思,很特别。”   “昨晚?”   “所有。”   简槐川扬眉道:“一夜之间……突然开心什么?”   江锚捏了下自己的耳朵,坦白:“不知道,好像逆流而上。”   “逆什么流?”   “都?”江锚想了想,“哪一种都行,我现在也不清楚。”   停好电动小三轮,简槐川下来,拍了下他的胳膊,勾了勾嘴角:“轻点儿逆吧。你干爹差点被你弄到气血逆行了。”   “……”   江锚把架子鼓扛下来,在最浓的一片树荫下安置好。还有小锅,垫子,水果什么的。正是盛夏时节,到处都翠绿、茂密。风,阳光,色彩,在这片惬意的方寸里显得很有滋味。   简槐川喝了口他泡好的果茶,站到架子鼓跟前,“想听我唱什么?”   “你边打边唱?”   “恩。快说。”   江锚不怎么听歌,一时说不上来:“我最近听得比较多的是,《葬花吟》。”   林大爷的红楼梦再一次到尾声,天天放这歌,江锚接送舷舷的时候避无可避。   “好。”简槐川说。   脚鼓响起,简槐川一扬手,扔掉短袖,拿起鼓棒,电闪雷鸣般捶打。   是的,要用“捶”这个字眼。   凛凛的肩骨,劲韧的肌肉,和光洁白皙的皮肤组成这样的男人,要用好多词汇才能说完。眼下是张狂而肆意的。右肩连着锁骨的小槐树苗儿,比深海的鲲还恣情。   江锚悄悄写下一篇作文的开头。有些词不达意。   他拿出手机,代替利索的嘴巴定格一张。   简槐川没有唱《葬花吟》,是一首英文民谣,时而低沉地嘶吼,时而高亢地扬声。   没停顿,唱完换一首同样很有爆发力的民谣。   他一手敲鼓,一手高高扬拳,像要冲破云霄。   江锚坐着看了一会儿,起身在林带里捡了一堆小棍儿,到简槐川正前方,坐下,地上插了几根棍儿,自己又举了四根,开始不太有节奏感地晃。   简槐川忍不住了,一曲结束,笑问:“干嘛呢?”   “应援啊。”江锚挥动着小棍儿,“分别代表大洋小泽,小渡舷舷,还有——”   他冲地上侧了下头:“王奶奶,林大爷……我可没发鸡蛋,都是闻风而动。”   简槐川“哈哈”笑起来。   江锚也咧了嘴:“你倾情表演,我……倾力支持。”   “是倾心。”   “好,倾心。”江锚又晃晃小棍儿。   简槐川继续怒吼和……捶打,都是江锚没听过的,很带劲儿。   很不寻常简槐川的一面。   很新鲜。   很热烈。   让江锚今日的开心增加好几分。   生机勃勃。真好。   “互撸娃,互撸娃,一根藤上七撮毛……”简槐川一边唱,一边揶揄地笑。   江锚这次不给应援了,低下头。   余光里,一道人影突然朝旁边……他大喊:“你——”   哐。   才说一个字。简槐川撞到树上,继而背朝地面、扑通摔倒。   “喵了个咪的。”简槐川抬手遮光,闭着眼睛笑了下。   江锚跑过来,扶起人,“你干嘛?犯什么病啊?!”   “这次是过于自信病。”简槐川坐起来,任江锚看他后背,“我想很酷炫地噌噌噌,几步上树来着,嘶,高看自己的四十二寸香香脚了。”   “……”江锚无语,“我四十七寸也没法这样飞上去!”   还好摔倒的地上是草丛,他背上除了几道红痕,没有出血的伤口。   简槐川活动了下膀子,“你试试呗,我学一下。”   “你想学爬树?”   “恩恩。”   “我还是举着你上去吧。”   “呵呵,”简槐川站起身,穿上短袖,“你干爹我不是小软萌型的。”   江锚无奈,带着他找了棵很大的树,两手一搓,脚一蹬,没几下就坐上枝干。   他朝下伸手,“你来,我拉你一把。”   简槐川点头:“你的脚可以伸下来当绳索吧。我会攀岩。”   “攀……行。”江锚两手抓着树干,将一条腿伸下去。尽可能让这条“绳子”更长。   这要让小崽子们看见了,指定以为他疯了。   简槐川开始攀,“你稳住。”   “你抓紧。”   “我掐着你肉没?”   “没。”   简槐川:“好,那我再抓紧点儿,即将登顶!”   话音刚落,刺啦——江锚的裤子被撕开一条口子。   惊慌之下,简槐川赶紧往上抓,这一抓可好,一手扣住江锚的裤腰,整个扒掉。   江锚的翠绿色大裤衩振臂欢呼,回它树林老家了。   这不算什么。   简槐川正往下出溜。   他赶紧伸出手,一把抓住简槐川的手腕,才没让他贴着树皮掉下去。   “我靠!”简槐川像只壁虎一样,半挂。   江锚用劲儿往上拽,“你脚用力,往旁边树杈上踩……”   根据他的指示,简槐川终于顺利“登顶”。   他大换气几口,往树干上一倚,“舒坦!”   俩人中间隔着主干,一人坐一根树干,江锚整理好自己的裤子,“你以前是好学生吧……”   简槐川一扬手,叼一片受惊的叶,“好汉不提当年乖。”   “……挺好。”   “你爹今天很叛逆。”   江锚:“棒棒棒你真棒。”   “后半句呢。”   “应该你来回答,”江锚也倚着,说完又自己补充,“一朵小花戴头上。”   “……花呢。”   江锚四处看了看,这棵树没花,“下次给你。”   简槐川点头:“我要海里的浪花。”   江锚侧过头,视线被主干挡住,什么也看不见,他倏地紧拧眉头。   简槐川改口:“蓝色的花,什么都好。”   “恩,好。”   俩人又坐了一会儿,江锚问:“饿了没?”快中午了。   简槐川:“可以捞鱼做鱼汤吗?”   “行。”   由于简槐川表示要吃自己亲手抓到的鱼,所以等吃完饭已经半下午了   烤了几条,炖了一锅,迟来的美味却让人更加满足。   简槐川摊在垫子上,伸出五指,阳光不断从指缝流出,逗弄一会儿,他让江锚回家去拿把铁锹。江锚问做什么。   简槐川说:“给笨蛋蚂蚁挖个家。”   “……你别乱跑。”   “放心。”   江锚迅速回去,好在离得不远,他回来的时候,简槐川连姿势都没换,江锚松了口气。   又到接崽子们放学的时间了。   江锚犹豫道:“你跟我一起吧?或者等着我回来挖?”   “我不会跑的,毛毛。”   “那我……”   “放心。”简槐川没再看他,扛着铁锹四处看,在草甸边选中一个位置,开挖。   江锚仍是平稳加速去回。   小崽子们闹着要一起,江锚难得强硬地送回各自的家。   返回露营地。   ……空的。   没人。   他忽然生出说不清的愤怒。   “这儿!”熟悉的声音传来。   江锚瞬间平静,看过去——简槐川从一个坑里坐起身,笑眼盈盈,望向他。   停好车,江锚跑过去,立即又皱了眉头,“你又在干嘛?”   简槐川:“又让你觉得我事儿多了?”   江锚喊起来:“不是!”   简槐川撑住地面,站起身,原地转了圈,“我只是觉得好玩。”   他的脚下,是一个长方形的、供一人躺的、不好定义的,坑。   简槐川蹦上来:“别怕,我不是要埋葬自己。你可以躺一下,感觉感觉。”   江锚缓缓放平眉头,踏进去,试着躺下,他高一些,腿膝微弯。   简槐川俯身:“怎么样?”   江锚想了想说:“好像……要发芽了。”   “哈哈哈哈……”简槐川大笑,“你这么理解也行。”   “那你怎么理解的?”   简槐川没有回答,只是说:“毛毛乖,死亡并不可怕,也不意味着诀别。”   江锚微怔,侧过身,背朝人,一根手指扣着坑壁上的土。扑簌簌,他满心的尘埃。   良久后,简槐川坐下来,“有没有感觉到安全些了?”   江锚沉默。   过了片刻,他起身,扬起铁锹,挖宽,再挖宽,单人坑穴变双人。   他说:“一起发芽吧?”   简槐川笑了下:“好啊,你是什么树?”先躺进去。   江锚也进去,枕着双臂,想了想:“桑树。”   “指桑骂槐啊。”   江锚没接话。   简槐川也没再说。   晚日从他们头顶慢慢掠去,一蹦一蹦,要去另一座山头后面,安然等待明天。总有明天的。   小小方寸无风无雨,只有温暖的呼吸声。   他们像两颗来自冬日的草种,在这热烈的盛夏蓄势茁蓬。   江锚突然出声:“你觉得哪种关系最长远?”   简槐川微微侧头,“人与自然。”   “我指人与人之间。”   简槐川:“陌生人吧。”   江锚又沉默了。   简槐川捏一片树叶在他眼前晃晃,“那你给个选项?”   “仇人,亲人,朋友,”江锚拿过树叶,遮住眼睛,“还有,可以亲、亲脸蛋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求求评论和营养液呀 第12章 还要人工服务吗 你喜欢露-蛋短裤,还……   简槐川又拈起一片树叶,叼着叶茎,含混道:“恨啊。恨比爱长久。”   江锚一翻身,冲着坑壁。   俩人中间空出一点儿,简槐川曲起腿,膝盖靠在他的背脊,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   “亲脸蛋是哪种?王奶奶跟双胞胎?林大爷跟舷舷?孟……”   江锚猛地打断:“你知道!”   简槐川:“不知道。”   江锚微微转回脸:“亲、嘴那种。”   他坦诚了。   简槐川就也认真:“毛毛啊,你自己应该明白,长短没有定论。两肋插刀或者背叛,兄友弟恭或者阋墙,白头偕老或者反目,都是没法说的事。”   夕阳渐渐滑过坑穴,他们一半暗一半明。   简槐川又说了一句:“深刻比圆满更重要。”   这次江锚接了话,是个“不”字。   简槐川欲言又止,到底没舍得再多说什么。   江锚轻轻叹着气:“要是一个人都满足就好了,背叛就友恭,阋墙也可以偕老。”   静了一会儿,简槐川笑道:“口味挺重啊江毛毛。”   “不,”江锚摇头,“是我太贪心。”   简槐川怔了下,拍他的肩,“我们毛毛很厉害,该有的都会有。”   换一个时间、地点,他不会这样坦露他的皱巴心脏,去聊这些带温度的话。   也许是因为江锚的那句“发芽”。   也许是因为茕茕少年无处安放的思念。   “爷。”江锚突然喊。   简槐川差点应声“哎”。   “姨。”江锚说,“我会努力的。”   没等简槐川再说什么,他转了话题:“你要不要染头发?”   简槐川顿了下,拒绝。   “你不是想要尝试各种……”   “不,”简槐川想想他喜欢的蓝色,“没衣服配,在村里跟精神小伙一样。”   “我可以给你买好看的衣服。”   简槐川点头:“行啊,你喜欢露-蛋短裤,还是齐-根小短裙啊?”   “?”   身边人屏住呼吸。简槐川闭着眼睛笑起来。   江锚红着脸坐起来,“穿麻袋吧你。”   “口味真重。”简槐川也坐起来,“我裤子怎么湿了,你尿了?”   “……”江锚伸出手,摊开,“下雨了,要不我去借个帐……”   简槐川从坑里出来,“回家。”   晚饭便回家吃。   一锅鱼片豆腐乱炖,热腾腾的,吃着很舒服。   老梨树下支着伞,吃完后俩人没急着进屋,听听雨,偶尔聊两句。   江锚接了个电话,是同学胡小澎的。   “喊你做什么?怎么犹犹豫豫的?”简槐川问。   “说给学校拍个宣传片。”   “去呗。”   江锚还是犹豫。这事在考完第二天回去聚餐时,班主任就传达过校领导的意思,让各班前几名一起拍个片子,讲讲自己的学习方法什么的,鼓励学妹学弟们。   简槐川笑着:“怕自己一张口就是《葬花吟》啊?”   江锚抓了下头发,“万一没考……”   简槐川打断他:“不会,一定可以。”   “好。”   江锚给胡小澎回电话,说明天一起从镇上到县里。   他再次邀请简槐川一起出门,“你想不想去看看?”   简槐川仍是拒绝,“不。”   “好,那我明天让孟婶儿送午饭。”   第二天,简槐川并没有等着孟婶儿送午饭。   小崽子们上学,没人看着。江锚一走,他就出去溜达。   林大爷的大二八,脚蹬子又坏了,正在院门口捣鼓。   简槐川打了声招呼,拍拍后座,“我来试试。”   “你会修?”   “……我的意思是,我骑一下试试。”   林大爷立即瞪起眼睛,“跌了车值钱?跌了人值钱?!毛毛说你脆着呢。”   这老爷子真是红楼梦上瘾。简槐川愣了下,笑了好一阵,说:“八七版确实不错,灯这条线的隐喻很好,无论宝黛还是贾府,甚至是……”   “我就说!”听完,林大爷双眼放光,“毛毛那小子非说什么,灯是光明的指引,是什么螺旋式海浪式……”   他记不清了,直挠头。   简槐川笑了笑,补充:“螺旋式上升波浪式前进。”   “对对!胡说!学傻了!”   简槐川不置可否,陪着聊了一会儿,问村里有没有彩色油漆。   林大爷:“我这儿就有。”他前阵子刚刷两个药柜。   “谢谢您,”简槐川又问,“毛笔墨水有吗?”   “你是确定我这儿都有,所以才来的吧。”   简槐川承认:“是,村里就您一个文化人。”   “那可不,”林大爷顿了顿,又道,“你跟毛毛才是文化人。他考试出分没啊?”   “快了,您放心,没问题。”   林大爷从屋里找了毛笔墨水,还有油漆:“就三罐,够不?”   简槐川看了下,红黄蓝,不错:“够。”   要走时,林大爷说:“村里风景不错,多住些日子吧。毛毛……哎。”   “好,会的。”简槐川告了别。   回去忙活完,他没等孟婶儿来,直接去人家里吃饭,省得跑一趟,顺路给林大爷还东西。   江锚还想着中午能赶回家,没想到拍片子这么麻烦,要布景,要打灯,要调设备,还要挨个审他们的发言稿……江锚的很简单,就一小段话。   【……黑夜总会过去,太阳最先赴我。就算没有太阳,还有无声陪伴的灯盏。】   班主任问他:“你自己想的?”   江锚含糊地“唔”了声。   还没开拍,胡小澎对着手机在说话:“我们学校第一也在!”然后对着江锚:“要不要跟我粉丝打个招呼?不露脸,出个声就行。”   江锚眼皮一撩,说:“家人们点个关注。”   “扑哧”,胡小澎笑得辫子乱甩,冲他谢了声,继续在一旁直播。   直播?   等胡小澎退出直播,江锚问:“你做什么的?”   “就写卷子啊。”   “然后?”   胡小澎“啧”了声:“说个话给你酷的。”   她点开自己的账号,给江锚展示,沉浸式做作业博主,舒适解压。   “你也可以试试,”胡小澎说,“我开始赚钱了,接点儿文具广告什么。”   江锚思索。   胡小澎:“哦不行,你字儿不太好看。”这种博主讲究字体优美。   江锚正琢磨呢,下意识道:“我朋……”又赶紧改口,“我澎厉害。”   “啧。”胡小澎用手扇了扇风,“你还会说时髦话了。”   胡小澎见他感兴趣,给他讲怎么开账号,末了说:“你不是有钱了吗?咋不换个手机?你这老手机不行,画质不清。”   “不想换。”   “要真想做账号,还是建议你换一个。有钱就别抠……”胡小澎忽然住了嘴,想起江锚那段时间好像并不开心,“先用旧手机试试也行。”   “恩。”   正说着,老师喊他们,该他俩拍。   结果一直拍到下午。拍了单独的,最后又拍了几个合体的场景片段。   江锚跟胡小澎代表班级拍了一句:【三年二班,勇闯四方】。   路上接了小渡她们,又把她们各自送回家,江锚在外面一天,急冲冲回家。   院门口,跟简槐川碰了头。   简槐川把刚锁的门打开,“我正准备出去觅食。”   “去哪儿?”江锚往里推车。   “林大爷家啊,说晚上炸鱼。”   “你又出门了?我也会炸鱼。”   简槐川回树下坐着,“没说你不会啊,跟一个老大爷还争上了,我不去就是。”   江锚摸了下鼻子,“你先休息,我马上。”   “不急。”   “哦不行,你现在最好别吃油炸的。”   “为什么?”简槐川看了眼他放在石桌上的小蛋糕。   江锚结结巴巴地说:“你不是还比较,那个,亢奋吗?”   昨晚他听见简槐川在浴室挺久。   简槐川一顿,笑起来:“行,那换个清淡的,我憋着。”   “也没、没让你憋。”吭哧完,江锚赶紧进屋做饭。   洗完菜,他才想起来带回来的东西,出来说:“你先吃小蛋糕吧。”   简槐川立即打开。   不大,小四寸,青绿色,款式简单,上面摆着几颗葡萄,蛋糕边上有小花纹,挺可爱。   简槐川来了胃口,一边吃一边朝屋里问:“你买的?”   “……同学送的。”   “尝着就不像买的,自己做的吧?”   “恩,”江锚出来收拾鱼:“不好吃?”   “凑合。”简槐川说。   估计是江锚不爱吃甜的,他同学做了咸甜口,没调好比例,味道有点儿怪。   江锚一听,“那别吃了,改天我给你买。”   简槐川立即搁下。   俩人吃完饭,挖了几口的小蛋糕还在一边放着。   江锚看了两眼,“那我把它吃了?”   简槐川懒洋洋地摇着蒲扇,“吃啊。”   江锚“恩”了声:“胡小澎给的。有次她在路上碰见找茬的,我帮了忙,她这是还人情。”   “多大点儿还知道还人情了。”   “关键是我正跟人打架,她自己一个人跑了,后来觉得不好意思。”江锚解释。   简槐川淡淡笑了下,没说话。   江锚没能吃完,把简槐川吃过的那一半吃掉,剩下的搁冰箱,明天给小渡她们。   实在难吃。小孩儿凑合能吃。   洗洗刷刷又一天。   晚上,江锚一边儿捣鼓手机,一边竖着耳朵。   听见简槐川在小卧室扎气球。嘭,嘭……   在听到椅子“刺啦”巨响一声的时候,江锚皱眉坐起。   小卧室,简槐川想去院里坐坐,没动,因为江锚会紧张,他只能趴在桌上调整呼吸。   很憋闷。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在桌面上轻轻画一条一条的波浪线,好像海水。   咚咚。   简槐川没抬头:“恩。”   江锚进了屋,走到桌子边,微微俯身,“很难受吗?要不要出去……”   简槐川打断道:“烟。”   “……还不行。”就算纹身没问题了,江锚也不想他抽烟,对身体不好。   简槐川没吭声,去床上四仰八叉地摊着,胸口起伏。   他的情绪变化很突然。江锚跟着站一边,揪了下自己的耳朵,“要不……”   简槐川仍是:“烟。”   江锚朝他底下飞快一瞥,咬牙道:“还要、人工、工服务,吗?” 作者有话说: 原话是林黛玉说的“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 第13章 学弟可以偷吃学长吗 “没练秃噜皮儿吧……   人工服务。   简槐川张开眼,似笑非笑。   他压抑着不适道:“这么快练好了?”   江锚臊着脸,“昨夜,稍微练了下。”   “没练秃噜皮儿吧?”   江锚没吭声,盘腿坐在床边的水泥地面,上半身凑近些,观察着简槐川的表情。   简槐川是突然浑身没劲儿的,酸,胀,乏,说不清,又有火压着,又没法发泄。   折磨得脑子都有点儿不转。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或许是,电风扇摇头晃脑地吐舌头,到处舔,就是不舔他,所以一直在风吹不到的角落,他难以笑哈哈吧。   “不能对脸吹,你风疹就是那么来的。”江锚追逐视线,“村里夜凉,你也不热。”   简槐川收回胡乱找替罪小羊的视线。   被一只手伸过来,他“哎”了声,曲起腿。   挡回江锚的手。   “睡你的觉去。”他说。   简槐川撑着坐起来,双腿跟血液不循环了似的,躺着也不舒服,他坐在床边,继续愣神。   江锚没再伸手,看了他一会儿:“吃点儿甜的好不好?”   简槐川没吭声。   冰箱有晚上没吃完的西瓜,还有不知什么时候买的黄桃罐头,没过期。江锚把半个黄桃倒进小碗,用小勺按住滑溜的桃,青筋暴起地划成小块,又切一些西瓜丁,最后倒点黄桃水儿。   小卧室,简槐川瘫坐在地上,靠着床柱,一只手握成拳,轻轻砸着地。   江锚赶紧走过去,蹲下身,“试试吧,凉甜凉甜的。”   “什么?”   “黄桃和西瓜。”他把小碗递过去。   “恩。”简槐川没伸手接。   江锚便拿起小勺,舀满,稳着手臂,喂到简槐川嘴边。咕咚,简槐川咽了。   一口接着一口。   江锚一边喂,一边轻声:“还有橘子的,枇杷的,明天给你买。”   简槐川:“葡萄。”   没听过葡萄罐头,江锚点头:“好,我给你做。”   “唔。”满满一勺已经碰到下唇,简槐川才扭开脸,表示不吃了。   还剩小半碗,江锚:“那我吃了。”勺子舀起的那口吃完,他将剩下的也都倒进嘴里。   洗了碗,他再进屋,简槐川侧躺在床上,脸冲着墙,听着呼吸挺平稳。   江锚又站了几分钟,悄悄离开小卧室。   简槐川睁开眼,用力吸气。   又过了一晚,症状突然消失,他浑身轻松,不过白天有些没精神。   一上午,他都窝在树下的竹椅上闭目养神。   江锚进进出出,不知道在忙什么。   忽然定在他身边,俯下身,屏住呼吸,像猫在观察主人有没有死掉,就差抬起爪子在他脸上踩一踩了。   猫抬爪子的时候,简槐川悠悠睁开眼。   江锚吓了一跳,正要把伞挪个位置,以防晒着人。   他说:“别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恩。”   江锚给他端了碗自己做的葡萄果汁,突然兴奋道:“你画的吗?”   他走到小房子侧面,伸手去指墙壁。   侧面的墙有块板子挡着,江锚这两天没收拾,今天早晨才发现。   一片蓝色的江水,一艘黄色小帆船,还有一轮红日。   边上竖着两行字,很漂亮的正楷,但内容就不那么正常了。   【大帆勇敢游,毛毛永候守】——大帆是爷爷的名字。江大帆。   江锚看到的时候笑得跟童年时的自己似的。   心脏暖洋洋。   不过,他有些诧异地说:“你连我名字都写错?”   “恩?”   “锚锚!不是毛毛!”   “区别是什么。”   江锚瞪着眼睛,快把“毛毛”看出一圈毛毛,搞半天简槐川一直把他叫的辣么可爱。   简槐川仍是懒洋洋的:“你们的名字都跟水有关啊?”   “恩。”江锚还看着“毛毛”两个字,“老大是大X,依次推,大X小X,或者大X二X三X小X这样。”   “独生子女就是XX?”   江锚“恩”了声:“小名是这样,大名单独一个字。”   “有意思。”   见江锚还在看,简槐川说:“你去问林大爷要笔墨,我改。”   江锚:“你想怎么叫?”   简槐川:“都行。”   闻言,江锚走过来解释:“我没有不乐意,只是在回忆你把锚锚叫成毛毛的场景。”   简槐川便恢复笑模样:“那就继续,毛毛毛毛毛。”   江锚一顿,应道:“哎哎,a。”   “卡顿了?”   “你没叫完啊。”   “毛。”   江锚绷着嘴角:“i。”   简槐川仰脸大笑。   “对了,”江锚一拍脑袋,“想跟你商量件事儿的。”   “直说。”   江锚拿出手机,凑过去,打开自己注册好的账号,把胡小澎给他说的,一一告诉简槐川。   “你来写行吗?你的字好看,只露手,别的……”   简槐川打断他:“么敖是什么意思?”   这是江锚的昵称。   他抓了抓脑袋:“锚啊。”   “可爱。”   “行吗?拍一次不会花很长时间。”   简槐川摇摇头。   江锚还要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嘴。   简槐川重新靠回椅子上,微微阖了眼:“你的字还可以,慢慢写,工整些就行,反正视频是倍速播放。对了,内容上试试大学方向,大学生消费能力强一些。   两个建议,要么搞笑风,比如新生入学必考,判断题‘学弟可以半夜偷吃学长吗’。   要么知识输出,找有趣的题目,文学方向,回答得有趣有道理点儿,加一些书籍引入。前者可以卖大学生活用品,后者可以接卖书软广,或许有机会把自己的问答出版成书。”   一番话让江锚的嘴巴张张合合,一会儿佩服,一会儿红脸。   当然,最终还是佩服。   简槐川忽然睁开眼,“怎么想着赚钱?不够用?”   “没,”江锚赶紧摇头,“就是看别人做这个,觉得好玩。”   简槐川点头:“哦。我随便说说。你们年轻人思路活,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吧。”   江锚反驳:“男人三十一枝花。”   简槐川笑了下。没说话。   江锚还是想让他来写,犹豫着:“就当、陪我,行吗?”   这是他第一次用嘴巴说出这句话。   【就当陪我。】他在信上写过两次。   有点儿无理取闹,他不该这样。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说了。   一直没听到应答,江锚抬起头:“那算……”   “我试试。”   江锚眼睛亮了亮:“那明天咱们去镇上买纸笔吧,你看看喜欢什么?”   “你自己去挑就行。”   “……好。”   第二天,江锚送完四个小崽,去镇上买工具。他按胡小澎说的,挑好所有用具。   手机……等下个月赚到钱再换吧。买两个,要给简槐川买一个。   江锚不清楚他为什么不要手机。先备着吧。   胡小澎还在电话那头说:“听到没有?我把我的俩学生转给你,现在我要专心做账号……”   她一放假就在做家教,一个高一的,一个初一的。   不过现在这时代,打工赚钱的方式多了,肯定选择更赚钱更自由的。胡小澎喜欢直播。   江锚犹豫道:“你先带着吧,我过阵子再看。”   “你不要的话,我就转给别人。”   “我考虑两天再给你答复。”   “那行,尽快。”   江锚“恩”了声,挂掉电话,轻轻叹了口气。暑假再长一些就好了。   简槐川坐在窗边,窗帘随风乱飞,他找本书压住,重新拿起笔,试着写。   有点儿烦躁。   想象到“被凝视”的画面,他就无比烦躁,连握笔的手都有点儿抖。   好像有一万个摄像头盯住他。   简槐川“啪”地搁下笔,暴躁地呼出一口气。   他站起来,那种感觉再次出现:眼睛,无数双眼睛,无处不在。密不透风。   “啊——”他惶然地瘫回椅子上,闷出一身汗。   洗澡洗澡。要是一块海绵多好,谁一捏,他就干燥清爽。   简槐川听到院门响,出去一看,是双胞胎的奶奶,看着气呼呼的。   王奶奶见是他:“毛毛干爹啊,你好。毛毛呢?”   简槐川:“去镇上还没回,您怎么了?”   王奶奶想了想,如实说:“我刚跟村委会的人吵了架,她说我侮辱五星红旗下的干部,要让我给精神赔偿,不然把我关起来教育,咋办呢?”   简槐川皱起眉。   老太太突然叉腰:“嘿!能耐的,敢让我赔,死她家门口!”   简槐川安抚她:“别急,也别气,您带我去看看。”   事情很简单。村委会让老太太收一收院子外头的纸壳,一是影响村容,二是容易着火。王奶奶不太乐意,准备明天就拉去旁边村卖钱的,晚一天再收能怎么。欺负寡老太太啊。   一来二去吵起来。干部是新来的,还没学会心平气和地磨群众工作。   简槐川仿佛回到多年前。   跟过去帮着调解完,他一身汗地回家。刚进院,身后有人喊:“简总。”   简槐川只好请人落座。   来人是村支书:“这段时间闲着?来村委会当人民调解员吧,权当散心。”   简槐川有些累,但仍微笑:“刚才的小关不错,一个顶仨。”   村支书皱眉:“那就是个小辣椒!才来就给我不断惹事!”就是小关跟王奶奶杠上。   “她能行。重点培养下吧。”简槐川说,想了想,又补充,“可以关心下她家里。”   村支书没表态,只说:“有空多去村委会坐坐?”村委会有些事项需要合适的群众参与。   简槐川干脆地点头。   送走村支书,简槐川一屁股摊在竹椅上,猛灌两口江锚早上给他准备好的果茶。   过了大概有五分钟,他进屋,从江锚的桌柜里摸出一包烟。   还有打火机。   为了散味儿,他又回到院子里,非常熟练地两指夹着烟,飞快转了几下,香烟从五个指头缝里全过一遍,耍花枪似的。   耍了一会儿,含在唇间,咔哒,点燃。   轻轻吸进去一口。   吐出去,白雾缭绕。似乎有点儿作用。   他又猛吸一口,很慢地,吞咽下去。过肺。微微呛了一下。   接着,又是一大口,入肺。   头脑昏昏,却平静下来。   他不常抽烟,每次抽都觉得晕。但今天,就想抽个痛快。   又来一支。   “咳咳……”怎么越来越晕了。   飘飘然,简槐川垂下夹着烟的手,瘫软在椅子上的瞬间,想,厉害了简槐川。   他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吸烟有害健康哦。简槐川本身就有点儿焦虑性缺氧,加上尼古丁刺激使脑供血不足,导致一氧化碳中毒。 第14章 “毛毛学打-桩” “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我回来了!”江锚一边进院一边喊。   老梨树下,简槐川歪着脑袋在睡觉。这两天他总是困,晚上睡,白天也打盹儿。   老这么睡不行……还没琢磨完,江锚猛地顿住,三轮车都没停好,直接蹿过来。踢翻一张小凳,惊飞一盘小鱼干,没管,差点跪倒在简槐川身边。   就这动静都没吵醒他。   江锚满眼嗡嗡,扶起简槐川的脑袋,轻轻晃他:“醒醒!”   没有动静。   巨大的恐慌迅速吞噬心脏。   好像旧景重现。   他努力保持镇定,一手穿过简槐川的膝弯,一手拖着背,抱起来,准备放地上摊平。   “咳咳咳……”   怀里的人突然醒过来。   简槐川大口呼吸着,新鲜氧气涌入,将多余的一氧化碳挤出去,晕眩感如潮水般退下。   江锚双眼圆瞪。   两颗红玻璃珠儿似的,简槐川抬手刮刮他的眼睛,淡淡笑道:“你干爹牛,被烟抽了……”   “小嘴巴——闭!”气得嘴皮子乱蹦,一不留神拎出特产倒装,江锚调整语序,“闭嘴。”   他嗅出简槐川身上的烟味,地上有两个烟头。猛地松了口气。   简槐川呼吸渐稳,他将人抱回躺椅,把他双腿垫高,促进循环。又观察了下,起身去屋里拿黄桃水。从小到大没少跟着林大爷,知道这种情况的处理方式。   路过烟头的时候,江锚狠狠踩了两下,再一脚踢远。   简槐川听见动静,微闭着眼睛笑起来。   江锚最终还是把林大爷请来,再看看。   林大爷吹胡子瞪眼,“你俩天天瞎折腾什么?当我是霸总的家庭医生啊?!”   被王奶奶传染了一丢丢。   江锚站在一边,看他给简槐川把脉。   林大爷正要说话的时候,江锚轻轻冲他摇了下头。   林大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没啥事儿。我还是上次那些话。”   江锚垂了垂眼,点头。   “今天多给他喝点儿甜水。”林大爷跟江锚交待完,又说简槐川,“别再抽烟了,该学坏的时候不抽,现在是好端端地学坏?看我们毛毛,坏端端地学好,这才是一般小孩……”   他嘟囔起来,简槐川笑了下:“行,等我坏透了,再向毛毛学习。”   临走,林大爷一眼看见车斗上的花束,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红楼梦的戏瘾又来了:“这是我独有的,还是大家都有?”   江锚猛地尴尬起来。   车斗,一小束蓝色绣球花。   他支支吾吾:“林爷,给、给您一朵……”   “哼。”林大爷今日份的戏还没演过瘾,“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说完,他笑嘻嘻地“走了走了”。   院子静下来。   简槐川自己喝了口黄桃水,放下杯子,带着笑意:“毛毛,快给你干爹献花啊。”   “别笑了!”江锚背对着人,深吸一口气。   “……这么凶啊今天,想以下犯上啊。”简槐川说。   江锚倏地转身,在简槐川椅子边盘腿坐下,在他垂下来的手臂上磕了下脑袋,埋着头,两手紧紧攥住简槐川的肘弯,不动了。   简槐川垂下眼,没再说什么。   许久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兜起江锚的后脑勺,“林大爷上次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江锚抬起头,“你是我命中的天,天蓬大元帅。”   “你才是猪。”简槐川一怔,勾了下嘴角,“不应该是天魔星?”   “不。”江锚摇头。天魔星不是好东西。   简槐川收回另一只手,重新躺靠着,还有轻微的晕劲儿。   江锚又用额头抵着他的手臂,静了片刻。   他轻声说,像自言自语:“那天,我看到我爷也是这样,连句话都没有,就走了。小叔突然回来霸占爷爷的这间院子,我进不来,也找不到该住哪里。那几天,我感觉自己飘起来了,像在真空宇宙,哪里都落不下去,别人也都看不到我了。”   江锚停顿了下:“我魔怔了,‘我’到底是谁,在哪,要去哪儿,甚至感受不到自己。”   简槐川怔然,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臂,从男孩子的衣领伸进去,抚着他凸起的肩胛骨,没说什么话,只一下接一下地轻拍,传递自己体内不太足的所有温情。   像老人在蝉鸣的夏夜,为闹暑气的小孩子拍觉。   江锚猛地抬起手背,挡住眼睛。   好半天之后,他一把拿开简槐川的手臂,抱在自己怀里,“你既然来了……”   他停顿足足一分钟,才又说:“就代表答应我了。”   简槐川轻声道:“答应你什么了。”   江锚仰起脸:“你知道的……要说话算数……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寂静的晌午,蝉歇雀盹,梨枝都停摆。但仰起脸的十八岁少年,眼睛里哗哗潮涌,声势巨大。   他小心翼翼却勇敢地为自己种下一颗不太现实的心愿。   简槐川闭了闭眼:“我今天只是抽根烟。”   江锚:“我就要一个机会。”   几秒钟后,简槐川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卖什么乖。”   “到底行……”   “不行的话,这些天算什么。”   江锚皱起的眉头放平,脸颊蹭着手臂,“你放心。”   简槐川噗嗤笑出声:“我放什么心?你怎么比林大爷还肉麻。”   “我一定会把握机会的。你放心,也要相信我。”   简槐川打了个哈欠,“饿了。”   江锚站起身,去拿在镇上买的捞汁海鲜,要是简槐川喜欢,他就试着做。   俩人吃完,江锚郑重地献花,“第一次送你花,是祝你开心。”   海蓝色,毛茸茸,轻轻挠着心脏,很明媚热情的绣球。   简槐川轻轻拨弄,“谢了,小兄弟。”   “……”江锚顿了顿,挠头,“客气什么,我可是帮你擦过木仓的好兄弟。”   简槐川仰着头笑起来:“现在可以了啊江锚。”   江锚说完才觉得臊,半天没吭声。   “那个……”   “买的工具呢?”   俩人异口同声。江锚没继续说自己的,去把东西拿过来,一一给简槐川展示。   简槐川一边试笔,一边问:“要说什么?”   “哦。”江锚想了下,“你可以出门,没不让你到村子里转,就是怕你不舒……”   “我没不出门啊。只要你不在家,我都到处溜达。”   江锚瞪着眼睛。   “不行?”   “行,遇到不高兴的了,跟我说。我也没什么要去镇上的了。”   简槐川:“恩。”   石桌上摊着有些厚度的手写纸,中性笔写在上面,唰唰唰的,很好听。   江锚看了一会儿,“你怎么不说那种话了?”   刚才他厚着脸皮说“擦木仓”的时候就想问了。   简槐川转过脸:“哪种?”   “就,那种。”   思索了下,简槐川倏地笑起来,慢慢停下来,挑着眉梢,“被姓/骚-扰上瘾了?”   江锚瞬时摇头:“不是骚-扰。”   他趴在石桌上,从下往上看简槐川的脸,“我只是在说你的变化。”   简槐川揉了下他的脑袋,“我总不能一直亢奋吧。”   “哦。那现在……”   “现在正常。”简槐川说,“别太关注我。”   “我就是想……”   简槐川抬了下手,止住他剩下的话,“我明白。但是江毛毛,不要一直观察我怎么样,我不喜欢被人过度监视。难受了我会告诉你,听话,恩?”   “没监视你。”江锚一下子坐直,轻轻蹙眉:“那你拍视频?”   “没事,两码事。”   “哦。”江锚微微放心,“好,我不会老盯着你。”   简槐川:“乖。”   江锚犹犹豫豫:“但是有时候,我看你,不是你想的监视,是……你知道的那种……”   “什么我想的,我知道的?说利索。”简槐川说。   “你知道。”   “又我知道?”简槐川咻的转笔,笑着点头,“行,我知道。”   江锚闪了下视线:“要不然你当网红,或者明星吧?”   “别得寸进尺啊。”   “我是认真的……”   简槐川“啧”了声:“别让我退休再就业,毛毛毛毛。”   “好。好。”江锚给他调了碗柚子茶,“你就当拍着玩儿,其他的都不用管。”   简槐川点点头,换一支按动的彩笔,开始试。   有点儿不出墨,他使劲在纸上捣。   哒哒哒哒哒哒……   墨水一点点儿顺着笔头流出,晕染了纸张,一小片红色。   简槐川突然抬起头,说:“学会了没?”   “什,什么?”江锚回神。   简槐川有点儿带笑的意思:“打-桩。”   江锚不明白。   哒哒哒……简槐川又按几下笔。   哒得心脏乱蹦。江锚愣了愣,转开脸:“哎,你……”   简槐川:“你刚不是说想听这种话?”   “……”   简槐川写下五个字“毛毛学打-桩”,然后扔开笔,愉快地笑起来。   下午,江锚一直在准备拍摄,找合适地方啊,准备素材啊,忙忙叨叨。接了小崽子们回来之后,他还在忙,想早点开始拍。   双胞胎非要来玩。   简槐川带他俩打架子鼓,没用力,教他们敲着玩儿。   弟弟小泽一直星星眼:“简叔你真厉害。简叔你真好看。简叔我真喜欢你……”   双胞胎性格不一样,老大虽是小八卦,但在外面像小大人,看起来稍微成熟些。老二在外面话不多,总是跟着哥哥屁股后面附和,不过熟了之后,他在人跟前就是小甜豆,嘴特甜。   当然他很少跟毛毛哥嘴甜,因为他一甜,毛毛哥就会傻兮兮地喊口令“小嘴巴——”   可烦人呢。   简叔好,简叔会温柔地摸他的小脸蛋。   “你们别太闹,在幼儿园说一天还不累?”江锚路过,说了一句。   小泽撇撇嘴,卷茸茸的脑袋蹭简叔,小声道:“简叔别在毛毛哥这儿了,跟我走吧。”   余光里,他毛毛哥瞪他一眼,进屋了。   简槐川没忍住笑起来。   小泽也笑,一边摆扭架子鼓,一边继续嘀嘀咕咕。   今天的风头都被弟弟抢了。双胞胎是什么都要争的。   大洋在旁边挤来挤去,把弟弟挤开,终于能贴着简叔站,却又说不出弟弟那样的甜话。   他想了一会儿,兴奋地仰起脸,“简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简槐川刮刮他的鼻子,“什么?”   大洋说着声音不小的悄悄话:“我奶说,我们俩是毛毛哥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随榜更中,下次更新周四晚九点*林大爷两句话都是红楼梦里的小桥段 第15章 猫有腹肌我也有 《大学新生八攻八防须……   简槐川还没作出反应,江锚已无比震惊地冲出来。   两片薄纱门帘被猛地一撞,成飞天刘海,自己下不来。气,让蚊子进屋咬一身牛劲的人吧。   屁崽子就这么挖坑埋他啊!   江锚一手西红柿,一手黄瓜乱挥,“谁是你儿子了,啊不,你们俩怎么就是我生的了,我怎么生,用屁……”   眼儿、生么。   江锚窘着脸顿住。   简槐川似笑非笑,双胞胎笑得架子鼓帮当响。   三个人的气氛很好,显得他更搞笑。   江锚用黄瓜搓搓西红柿,尖刺儿蹭破软皮儿,红色汁水滴滴答答,他浑然不觉,吞吞吐吐地小声解释:“我、没想儿子,什么的。”   简槐川还笑着:“为什么不想?”   “你、懂。”咬牙说完,江锚急道:“我去找王奶奶。老太太一天到晚胡乱编排……”   “毛毛哥!”大洋扯住他。   小屁崽子为争宠扔出一个劲爆的秘密,眼看他要被告小状,赶紧承认自己夸大了,“奶奶其实说的是,以后叫我们养老送终……意思就是当儿子呗。”   他冲弟弟眨巴眨巴眼睛。   小泽点头:“恩恩,毛毛哥就跟爸爸一样,我们爱你。”   大洋这次跟着弟弟:“对,毛毛爸爸。”   小泽看看毛毛哥,又看简叔,咬了咬嘴巴:“哥哥要毛毛爸爸,那我要简叔爸爸吧。”   在他眼里,简叔已经跟毛毛哥差不多了,毛毛哥有的,简叔不能没有,要不可怜呢。   “爸爸!”   “爸爸!”   双胞胎望着各自的“爸爸”。   顿时,江锚背过身去,说不清什么情绪,乱七八糟,咕嘟嘟,把他的心要烧化了。   他明白王奶奶的意思了。   轰嘭嚓啦——架子鼓热闹起来。简槐川不知跟双胞胎说了什么,双胞胎叫回“毛毛哥”。   江锚“恩”了声,继续回屋做饭。   没多久,简槐川走进来,倚在门上。   “我没多想。”他说。   江锚点头。   简槐川轻轻皱眉,上前拍了下江锚的肩膀,他知道江锚的着急解释和情绪变化是为什么。   江锚却转过头愣愣地看着他:“看来是王奶奶明白我的心,啊不,明白我对,你的心。”   “……”   “她已经有了选择。”江锚抛了抛西红柿,双眼放空,“或许……毕竟老太太吃过的路比走过的,呃呃,吃过的盐比走过的路都多,在人际关系的处理和选择上要比我成熟很多……”   说着说着,江锚停下,简槐川正揶揄地笑他。   江锚蹭了下耳朵:“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可以是……”   简槐川打断他:“想好了?”   江锚一下卡壳:“想什么。”   “你对长久关系的困惑和思索。”   简槐川轻声道:“你很急?那我们可以直接来做相应关系中,对应角色该做的事。”   江锚回过神,磕巴着:“什么,事?”   “比如,兄弟家人之间该做什么维系感情,好朋友之间又该进行什么交往,”简槐川勾了勾唇角,“两个干柴烈火的人,又能在月黑风高夜做些什么?”   江锚逐渐石化。犹如红宝石。   简槐川挑眉:“想一想,恩?”   江锚这才彻底回神:“我没想!!慢,慢慢来,我没,没……”   “好,慢慢慢,是你说慢……”简槐川含笑哼着江锚之前乱唱的歌,出去了。   江锚狂啃一口西红柿,汁水喷自己一脸。   确实要慢慢来。   无论什么关系,江锚都希望自己是无比郑重和成熟思考后的承诺。   而不是什么干柴湿柴。   第二天上午,俩人在小院拍视频。   简槐川拿着江锚的“手写卷”——《大学新生八攻八防须知》,笑得停不下来。   “八攻”共有八道题,如多选题“学长很帅,还成天泡图书馆,请问要不要攻下”,选项有四个,分别是。   A当然要攻下图书馆,我比学长嫩,更会泡呢;   B当然要攻下图书馆,图书馆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只让学长泡;   C不能攻图书馆,因为图书馆不如网吧好泡;   D我才不要攻图书馆,我只想攻被窝。   正确答案是A和B。   “八防”也是八道题。   判断题1:学长说他的被褥更便宜,可以毫无防备心地购买。   答案:错。学长不赚不是人。   判断题2:学姐说食堂二楼炒饭最好吃,可以毫无防备心地尝试。   答案:错。学姐不坑不是人。   ……   字不算好看,但工整,小学生字体似的一笔一划,板板正正中显得更好笑。   不过,简槐川笑着看完,有些感慨,江锚是真下功夫在做这件事,哪怕嘴上只想玩一下。大概是困苦的成长中没有太多选择的机会,他无论什么都非常认真。   认真地……期盼和走向新生活。   简槐川轻轻捏着山根,无声漫叹。   江锚见他一直没说话,不禁有些紧张:“是不是不行啊?”   “没,”简槐川立即给予肯定,“肯定能火。”   “没逗我吧?”   简槐川郑重点头:“真的。特别有趣,问答设置不肤浅,很有意义。”   他没有夸大,是真如此,原本以为江锚会顺着“学弟吃学长”的恶俗方向准备题目。确实没想到。他逗趣调侃的背后,既有正确价值观的输出,也能拉近新兵蛋子对未知生活的距离。   江锚放下心来:“那你抄一遍题目再答吧。”   简槐川摇头:“这样挺好,一问一答的字体书写有反差感。不过——”   “什么?”   “别沉浸式了,”简槐川指着都有些长的题目和答案,“用系统音读题,时不时配些有趣的音效。现在是内容输出大于形式表达,得让观看者看清楚你要传递什么。”   江锚认真地听着,很赞同,如果重点放在沉浸式手写字,那这些题目的设置就没必要了。   “还有,”简槐川用他手机搜“大学新生必备清单”,流量都很不错,“结尾最好附一张类似的清单,手写,文字内容有趣些,增加视频的实用性。”   江锚:“清单用图片吧,只放一秒,别人想看清楚,就会不小心点到赞。”   简槐川放下卷子,喝两口茶:“可以试试。”   思维碰撞结束,正式开拍。先拍,后面再剪辑配音。   就在老梨树下的石桌上,书写音效好,而且环境不错。   他已经调好支架和书写的位置。   江锚站一边。简槐川没有直接写答案,像学生做题一样,用笔顺着题目滑动,偶尔在关键词上圈一圈,比如“泡图书馆”的“泡”,还在边上打个小问号,仿佛在思索,最后写下答案。   既能空出读题的时间,也让人有空接收视频想要传达的“趣点”。   “简叔你真厉害。简叔你真好看……”他想起小泽的彩虹屁。   江锚走远了些,不盯。   老梨树随风微摇,蓝天白云惬意悠然,记忆里的夏天是爷爷的蒲扇,是小姨一句接一句的诗歌……如今,是简槐川压下不适,龙飞凤舞地为他的贪婪心愿认真着墨。   江锚在一个响指中回过神来。简槐川已经结束录视频,存好,给他。   “换个手机。”他说。   江锚:“还好用着呢。”   “看泼烟儿都卡。”简槐川说。   江锚瞬间瞪起眼睛。   简槐川笑起来:“刚才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个标题,‘腹肌、胸肌’什么的,呦,我点进去一看,讲的竟然是一只猫。啧,赶紧换手机。”   江锚呆了足足半分钟,“……标题党跟手机卡不卡有什么关系啊?!”   简槐川笑着没说话。   “猫有胸肌,腹肌……”江锚微微红着脸,“我也有。”   简槐川彻底笑开,好一阵才停,“哈,就是说你这只猫。”   “……”江锚反应过来,慌脚鸡似的点开相册,他,他,他确实有点儿不要脸了。   刚录的视频前面,是他的自拍。肌肉照。   他想看看自己的肌肉够不够吸引力什么的。   “很不错。”简槐川点评,“别删了。”   江锚:“哦。下月换手机,行不?为了拍视频换手机,我感觉……”   “行。”   江锚微微松口气。   不过为了拍视频买手机,他就算有钱也心疼。   拍完,江锚就开始学着剪辑。准备晚上六点发出。   还怪紧张。   视频一发,他把手机网断掉,等明天再看情况。   刚好,他晚上还有事。林大爷帮忙配的中药好了,江锚拿回来,按照林大爷说的,在院子里熬了足足一个半小时。闻着挺香,他习惯了中草药的味道,以前爷爷常喝。   不料,简槐川让他把“刷锅水”赶紧端走。   江锚吸了吸鼻子:“香的,比臭鱼干……”   “别相提并论。”   “试试吧,捏着鼻子一口气就……”   “当我三岁小孩啊?”简槐川直接把椅子拉远,坚决不喝。   江锚咬了咬牙,直接舀起一勺,往简槐川嘴里送。   “唔……”简槐川往后一躲,药撒了。   简槐川指了指他:“再闹揍你啊。中药我也喝不了,跟吃不了肉馅儿差不多。”   江锚“啊”了声。   他捧着小碗,有些发愁。林大爷说简槐川的身体必须得好好调一下,有助于心理健康。   他想简槐川好,想让他生机勃勃,想……无论什么关系的长长久久。   江锚一路从院子追到小卧室。   简槐川烦不胜烦:“喝了我真会吐的。”   “没有你想象中的难喝,我加了一点儿□□糖。”江锚说。   “不。”   江锚犹豫着:“就当……”   “就当什么也不行。”   江锚有些想笑。   简槐川一屁股靠坐床头,挥挥手,“我要睡了。”   上午一直费神,下午江锚不停让他帮看视频,他现在又累又乏,只想放空躺着。   药再不喝就凉了。   江锚不想逼他喝,但还是……他琢磨一会儿,自己猛灌一口。   没咽,只是含在嘴里。   然后,俯下身。   鼓着嘴。   凑向简槐川的唇边。 作者有话说: ——江锚真是猫的话,当然是丧彪!简槐川是鲲,可以变为冲天鹏鸟的大鱼!*慢慢慢,是你说慢……错错错,是我的错——有人听过吗 第16章 大鱼到了繁衍季 【是哥哥。】   就要碰到时。   原本养神的简槐川猛地睁开眼睛,面前一张放大的脸,还有近在咫尺的嘟嘟嘴。   看起来有点搞笑,像视死如归地传递炸药包,所以气氛并未进入旖旎。   他抬手猛地一推。   江锚一个不防,咕咚,自己将药汁吞掉,“咳咳咳……”   简槐川:“别乱学小伎俩。”   “咳咳……”   “我那天说了,想干柴烈火就直说。”   “咳……什么?!”江锚站直。   简槐川一句话一句话砸下来,他有些懵,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一屁股坐在床边,抹抹嘴,吞吞吐吐地解释:“我那个,是因为,电视剧就这样喂药。”   他悄悄看简槐川,愈发小声:“喂之前还苦,不喝。这样喂之后,就甜滋滋地喝了。”   简槐川早已闭着眼睛淡淡笑起来,这会儿笑出了声:“真会卖萌啊毛毛。”   江锚急了:“我没有!我就是,想你身上……舒坦些。”   简槐川慢悠悠睁开笑眼:“为什么甜滋滋?”   “啊?”   简槐川挑了下眉:“因为可以亲嘴,然后上/床。真不懂?”   “我真没这样想。”江锚抠着床单。   他抓耳挠腮,有些沮丧,最后挤出一个:“对不……”   简槐川抬起膝盖磕他后腰,打断:“我真不喝,你嘴对嘴喂也不行。宁愿给你口也不喝。”   “宁愿,什么?”   简槐川再次闭上眼睛,唇边挂着一抹笑。   江锚静静地坐了几秒,在自己快要熊熊燃烧起来吵到简槐川之前,端着碗溜了。   睡前,简槐川冲澡出来,江锚直挺挺坐在客厅沙发上,问他:“我给你捏成药丸,行吗?”   夜晚的头脑反应有些慢,简槐川掀开眼皮,看过去,江锚开始说他查了怎么搓药丸……   一碗中药而已。根本无效的中药而已。   喋喋不休。   小题大做。   简槐川寂静地站在原地,缄默地任混沌的脑浆咕嘟冒泡。一次小小的火山喷发,他凹陷干瘪的心脏开裂小缝,内部鲜肉微微隆起,似有什么破土而出。   乍泄的浆,不再是黄色,而是红色。   等年轻活力的男孩说完,他走过去,俯身凑在耳边:“行。”   江锚愣住。   简槐川又用震耳膜的声音轻轻说:“晚安。”   “晚,安。”磕磕绊绊地回完,江锚坐了片刻,哐,倒在沙发上。   直到眼睛瞪得都酸了,他才慢慢闭上,沉沉睡去。一夜甜滋滋的梦。   早晨,他被手机嗡嗡嗡震醒。   点开后,他迷糊到清醒,不过两三秒的时间,惊了。   起号成功了!   几万个赞!!好几千条评论!   他拿着手机,兴冲冲要去报告好消息,半路脚下一拐,先去卫生间。   有些年头的水泥地面被四十七寸大脚倏地扭出尖鸣,平复后,一挑眉梢,顺卫生间的门隙窥去。啧,里头状况和昨夜梦境有些相似。   简槐川一睁开眼,先是兴奋的脸,再是满屏的毛。大男孩了,手机字体怎么毛茸茸的。   他对年轻人的玩意儿并不感兴趣,抬起一只手,招了下,江锚俯身低头:“恩?”   简槐川就势勾住他的脖子:“借下力。”   这几日失眠,窗外麻雀在电线杆上不小心劈个叉,他都知道,一边浑沌,脑袋嗡嗡嗡,一边感官放大,难受地在床上干躺到半夜才睡,天不亮又早醒,腰酸腿困。   顺力道坐起后,他从江锚的手里抽走手机,数据确实很不错,每刷新一次都有增长。   “脖子不舒服?去找林大爷看看。”简槐川抬眸问。   “啊,没。”   简槐川摸摸他的脸,“那起开,我去洗漱。”   “哦!”   江锚往旁边一步,等人下床,他用力搓方才被勾的后脖子,终于缓过劲来。   快晌午时,数据涨到三十万赞,还在继续。评论也有近十万,还成了一个巨大的许愿池。由于距离录取入学还早,都在刷屏:【刷到这条即考中!一定要进理想院校啊啊!】   江锚给点赞最多的许愿评点了赞。   他继续往下刷,有很多夸手的,江锚递到简槐川眼前,“这就是火的原因。”   简槐川躺在竹椅上摇扇子,闻言:“照你这么说,只拍手算了。”   “我觉得可以。”   “超级棒的毛毛同学,继续做下去吧,真的不错。”   江锚点头:“好!这是我们两个一起做起来的。”   简槐川无声笑了下。   突然想起来江锚的昵称,他问:“么敖后面的‘已有闺’是什么意思?”   江锚抓抓头发:“我也不太清楚,胡小澎让我加的,说是有网感。”   “哦哦。”   “不过,胡小澎确实是我闺蜜。”   简槐川侧过头:“是么。”   江锚“恩”了声:“她有时候会跟我吐槽她男朋友。”   简槐川早离开学生时代,对这种少男少女心事无话可聊。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们怎么玩到一起的?”   江锚理所当然道:“我第一,她第二。”   “……”   “第三差我们太多,没共同话题。”江锚翻了翻手机,“第三也在做账号,但数据很差,刚才还问我是不是买水了,这就是赤裸裸的嫉妒!”   简槐川笑起来。年轻小孩还挺好玩儿的。   江锚一边看评论,一边挑学校里有意思的事情说着,忽然“咦”了声。   简槐川睁眼:“怎么?”   “……没。”   江锚靠回椅子上。   突然有一大波很怪的评论:【想坐姐姐的手】。   啥意思?   他回复:【是哥哥。】   刷新几次后,他的回复底下又涌出一堆他看不懂的。   【哇噻。哥哥】   【哥哥有没有哥哥啊?】   【哥哥应该有哥哥吧,正常男孩子会说哥哥这种字眼吗?】   【这是哥哥的手,还是哥哥的哥哥的手啊?两种字体?咦?】   ……   还有一条更怪的:【小哥哥有没有坐过你哥哥的手啊】。   江锚一脸疑惑,直觉先不要让简槐川看。   这时候,胡小澎发消息,接连两条。   【你干嘛啊?想走CP卖腐的路?】   【别回复这种暧昧的,小心后面收不了场,粉丝会反噬。】   江锚更纳闷了,劈里啪啦地问一连串。   十分钟后,他退出微信,瞪着浏览器上【坐手】的搜索结果,臊得想撞树。   他真撞了,红着脸一下接一下地磕脑门,老梨树“咔咔”叫唤。   天呐。   地呐。   风啊。   降降脸上的温吧。   “你干什么呢?”简槐川从屋里出来。   他拿了一串葡萄,刚才让江锚去拿,这小子玩手机玩迷了,喊他两次都听不到。   “啊!啊……”江锚被踩了尾巴似的,腾地蹿上高高的老梨树。   电光火石之间,猫上树了,顶着张大红脸,埋进茂密的树叶里。   简槐川第一次见他这样,有些想笑。他抬起头,老梨树不堪重负地晃着,葱郁树枝似要变成阴森的藤蔓,将男孩长长久久地束缚……简槐川抓住一根枝,甩了一淹躺鞭。   啪嗒,江锚手里的手机滑落。   简槐川一把接住,点开屏幕,只看了两秒,狂笑。   他笑够之后,喘匀气,坐下来,慢悠悠吃葡萄:“下来。”   “……干嘛?”   “那你在树上筑巢吧。”   “……”江锚顿了顿,慢吞吞刺溜下来。   啪嗒啪嗒,掉落几个没成熟的梨果,他捡起来,随手擦擦,咔擦一口。   嘶,又酸又涩。   简槐川笑得没办法了:“不是看过泼烟儿?”   江锚磕巴着:“……其实没。就,动图什么的。没,没这些。”   “怪不得手活儿一顿一顿的。”   江锚把酸涩的梨核也吞了。   正要说什么,简槐川点点桌子,“手机响了。陈秘书?”   “哦,是县……”江锚猛地顿住,改口,“是我同学,叫,陈秘。我乱喊着玩的。”   “那接啊。”   “哦!我去……给你洗个梨。”磕巴地说着,江锚拿起手机进屋接。   很快,他出来:“明天我跟孟婶儿去趟县里,陈、同学有事找。”   简槐川“恩”了声,随口问道:“找你俩?”   江锚瞬时定住,两秒后:“孟婶儿有别的事,顺路。”   “恩恩。”   路上,江锚跟孟婶儿说了账号的事。   昨天下午,他跟简槐川又拍了一条,也已十万加点赞万。   孟婶儿替他高兴,“别在村里到处说,都眼红。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哎。”   “我知道。”   俩人到了县城,高墙大院的一间小接待室,陈秘书接待了他们。   这次会面时间很短,陈秘书传达的意思大体是“项目已准备进入考察阶段,稍安勿躁。”   孟婶儿皱起稀疏的粗眉,“上次不就说考察了?”   陈秘书一脸温和平静:“上次是‘考虑考察’,这次是‘准备考察’。请耐心等待。”   最后几个字,语气加重。孟婶儿吞了口唾沫,叉腰的手慢慢落下,紧紧揪住自己的裤边。   江锚开口:“我婶儿不懂,但我懂。别玩文字游戏。照这么说,光一个考察能多出来好多阶段。当时说的一个月就能开工,现在快三个月了,还是完全没动静。”   陈秘书依旧情绪稳定,“年轻人,干实事不是你想的一拍脑袋……”   接下来六七分钟,他又是感谢群众支持,又是希望群众理解,都是两片嘴,他的嘴说起话来更掷地有声。接待室四面白墙,满地白瓷,一束光照进来,弹来弹去,没有落脚地。   江锚拿不回话头,只好再一次:“请尽快。”   “放心。这已经是个好开始了。”   “希望如此。谢谢,再见。”   从进来到离开,不到十分钟,连桌上滚烫的热茶都没放凉,丝丝热气儿。大夏天的,丝丝热气儿显得愈发蒸腾,叫接待室成开水房似的,温柔地哄着人们快来、快走。   江锚口干舌燥,一出去就给自己和孟婶儿买了凉茶。   孟婶儿轻轻叹口气,转而笑道:“挺好的。而且你不是偷偷录音了,下次跟他们对。”   江锚“恩”了声,“再给他们五天时间。”   不管怎么说,这一趟的确比上一趟要好些,至少给接待到大楼了,江锚稍微松口气。   到家后,简槐川在院子里打盹儿。   江锚放下东西,轻手轻脚地进屋,给胡小澎打电话。   “你问问两个学生愿不愿意上视频课?收费少一半。”   胡小澎纳闷:“怎么?你不能出门?家里有事?”   “呃,”江锚卡顿,硬着头皮编道,“家里养了条大鱼。”   “大鱼?”   江锚绞尽脑汁:“恩……大鱼到了繁衍季,比较躁……”   “繁衍?”胡小澎快成复读机。   “对,”江锚脑子彻底断线,“我,我得帮忙交-配。”   刚挂电话,大鱼出现在身后,有些躁地饮一口凉桃茶,拍他肩膀,“有酒吗?晚上喝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321,生日快乐 今晚?可以啊,来吧……   江锚去小卖部买了四罐啤酒。   都到家门口,才后悔不该买。一则,简槐川的身体状况不宜饮酒,二则,他都把中药丸搓好了,吃药不能喝酒。   刚才简槐川一连串催他“快去”,他就这么迷瞪瞪地买了。   怎么突然想喝酒?   这两天的简槐川怪怪的。   江锚摩挲着自己的后脖子。   进院,他冲躺椅上的人犹豫道:“别喝了吧,得吃药……”   “从后天开始吃。”   “啊?为什么?”   简槐川睁开眼,“怎么买几罐尿?”   “尿……这是啤酒!”   简槐川皱皱眉,“啤的不喝,尿一样。甜白,甜红,气泡酒也行。”接着报一串酒名。   “……酒鬼。”江锚把啤酒放石桌上,“你说的什么,我都没听过。”   简槐川哑口。说顺嘴了,忘了这是村里。   他往后一靠,“那算了。做中午饭吧。我就喝一小碗鱼汤。”   江锚“哦”了声,先去做饭。   进屋前回头看一眼,这几天简槐川胃口差得厉害,就鱼汤能喝一碗,其它的顶多五六口。夏天热,人胃口本来就不行。哎。怎么被他养得越来越消瘦。   江锚一边炖鱼汤,一边搜各种甜酒。是甜酒吧?听那一串名字,应该差不离。   中午鱼汤,晚上渔粉,放了酸菜,开胃爽口,他吃了两大碗,简槐川就挑了四筷子。   江锚眨巴下眼睛,“你再多吃五口。”   简槐川慢慢呼着气:“不饿。”   江锚:“吃吧吃吧吃吧。”   “别闹人。”   “那再四口,”江锚说,“吃完让你喝甜酒。”   “什么酒?”   “很牛掰的卡瓦斯。”   简槐川笑:“哪儿来的?”   江锚:“你先吃。垫垫肚子,吃太少喝酒不行。再吃三筷子吧,太多也不……”   简槐川已经拿起筷子。   两筷子。   江锚哄不动了,实在没法,拿过他的碗两口扒光,从冰箱里拿出来“卡瓦斯”。   是西北那边的风味酒品。   当然,江锚没本事现在弄来。他下午看了看配料,发现有蜂蜜,就搜:【啤酒加蜂蜜可以喝吗】。答案是“可以”。江锚就这么加工成低配版的“卡瓦斯”。   透明玻璃杯,蜜黄色酒液轻轻摇晃,看起来还行。   简槐川端起来,小品一口,啤酒味儿还是重,蜂蜜的甜味够了,不过二者没真正混一起,口感有些分层,跟喝一口啤酒,再吃一勺蜂蜜,用嘴巴自动搅拌似的。   幸好他的舌头具有良好的搅拌功能。   “挺不错。江大厨。”他说。   江锚咧开嘴:“等你好了,想喝什么酒我都给你买。”   简槐川淡淡笑了下,没说话。   江锚小喝一口后,倏地顿住,“等你好了”……哎。   从此之后都是暑假就好了。   不。不。   他要加油。   他垂下眼,自己琢磨着,盘算着……   “干一个。”简槐川突然冲他举杯。   江锚抬起眼,跟他碰碰杯,“哦,你别一下子喝完。”   简槐川晃了晃玻璃杯,就一个底儿了。   “等下!”江锚突然喊了声,“我还没说祝词儿呢。”   “随便喝,不用祝。”说着,简槐川用杯口碰了碰江锚的杯口。   咔,两人喝过的位置,湿漉漉地相碰,黄昏暮色随之变得粘稠,橘红色晚空跟着羞到绯红。   江锚更说不出祝词儿了。   几分钟后,他被嗡嗡私信的手机唤回神智,说起账号的事:“有人说视频画质高糊,让我快点儿接广告换手机,还有人说画面真是赏心悦目,你的手仙风道骨……”   简槐川听他絮叨了一会儿,忍不住要笑:“什么形容词。”   “属于人间神仙的,形容词。”   “酒量这么差?开始胡说了。”   江锚揉了下眼睛,晃晃脑袋,“没。”   他确实喝不了几口,关键是没什么机会试酒量。他爷身体不好,就喝过几次劣质白酒,江锚都不爱闻。   喝酒的次数不到双手,几乎所有场景都发生在——白事宴上。   爸妈去世十周年的,王奶奶老伴儿的,小姨的,他爷的……   江锚猛灌一口。   简槐川轻轻叹口气:“慢点儿。”   江锚点头:“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喝酒啊?”   “是。”应酬太多。   “是不是把身体喝差啦?”   简槐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回答,反而说:“你别喝了,讲讲村里好玩儿的事,上学的开心事儿,或者接下来要拍什么。”   “好。”江锚坐直,搓了把脸,真就不喝了。   明明是简槐川心情不好,他在这儿又喝又抢戏的。可真是。   他滔滔不绝起来。   讲着讲着,江锚发现简槐川渐渐没声了,右手握着玻璃杯,左手撑着额角,像睡着了。   “没睡。说你的。”   江锚“哦”了声,回到椅子上坐好。   到底醉没醉啊。一不留神,三大罐都让他给喝了。   简槐川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江锚才确定,完完全全没事人,真能喝,估计几瓶白的都行。   “你喝酒了怎么不说话?”他问。   简槐川:“非必要不说。”   “那什么是必要的?”   简槐川抬起头,眯了眯眼:“套话啊,这么低端。”   江锚干笑两声。   简槐川前后晃着躺椅,“什么是必要的啊?场面话,应酬话。”   “哦,很辛苦吧?”   简槐川实在忍不住了,笑起来:“我就算醉得一塌糊涂也不会乱说话,歇歇吧你。”   “那怎么才能说啊?”   “说什么。”   “啊……”江锚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简槐川有不轻易出口的痛事,可是简槐川从没开口发泄过、抱怨过。   一直在为他提供情绪价值。宽慰他,温暖他。   反倒是自己,动不动矫情。   简槐川喝了一口:“怎么了?今晚到明晚可是好日子,开心点。”   “什么好日子?”   简槐川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快十二点了。   没怎么喝的人跟个醉鬼似的,趴在石桌上一直盯着他。   老梨树上的果子似乎大了些,简槐川仰起头,视线追逐摇晃的果实。   他问:“八月底能熟?”   江锚没动,只是往上掀眼皮看了下,“恩。不过——”他学简槐川说话吊人胃口。   “行,到时候做点儿梨罐头。”   “……”江锚坐起来,“我还有‘不过’要说呢!”   “说啊。”   “呃,不过啥……”江锚搓了下脑门,“哦,不过得存到冬天才好吃。”   他絮叨起来,老梨树结的梨子能装满七八箱,送掉一大半,剩下的到冬天炖梨汤,很好喝。   江锚眼睛亮亮,重复道:“得到冬天,才好吃。”   “听见了,”简槐川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小馋猫。”   “不是这个意思!我想你冬天还在这……”   “5,4,3……”简槐川打断他,突然开始倒计时,“2,1——生日快乐,江锚。”   江锚顿时瞪大双眼。他完全忘记生日。   简槐川将最后半罐酒分倒两杯,其中一杯推给男生,“十九岁了,小孩儿。往后平安已经说过了。再祝你什么,拥有数不尽的快乐瞬间吧。”无数瞬间加一起就算长久。   “我……”   简槐川把杯子塞进他手心:“祝你庇佑永在,祝你无囿自在。来,干杯庆祝一下。”   嘭。   凌晨零点,星星温柔眨眼,老梨树下酒香缱绻,有个少年再一次发芽。   江锚一口灌下去之后,猛地趴在石桌上,连一句“谢谢”也说不出了。   他什么也讲不出了。   就让此刻成为永恒吧。   求上天垂怜。好不好。   上天其实一直眷顾他。没让他真正地孤苦过,虽然是一个接着一个来去……   他贪心。   求上天再眷顾一次吧。   求上天保佑眼中人长命,长命百岁。   ……   夜深了,早该睡觉。简槐川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走到还在愣神的江锚身边,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几口猫尿醉成这样?能不能自己走?你干爹浑身乏力,抱不动你……”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   简槐川“嘿——”了声。臭小子突然把他打横抱起来。   江锚一路把人抱进小卧室的床上,直到简槐川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才有些尴尬。   简槐川调整了下姿势,躺得舒服些,“我没生日礼物送你啊。”   “不用,今晚……”   “哦,”简槐川声音带着笑意,“今晚?可以啊,来吧,我当礼物。”   江锚怔了一瞬,耳根通红,“我不是……我是说,今晚,谢谢,特别感谢……”   “好,”简槐川仍闭着眼,“客气什么,以后就是兄弟。”   “……不要!”江锚嚷嚷道,他不要当弟弟。   “逗你一下。”简槐川睁开眼,“先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江锚反应慢了两秒:“早起,做什么。”   “去镇……县里吧。”   “啊?”   “给小花猫过生日。”   江锚一僵,抬手使劲抹了下眼睛,啊,丢人。   简槐川又躺了两秒,起身,去洗澡。   “门神,”简槐川回到床上,“帮忙关下灯,然后去舔个毛,睡觉。”   “……哦!”江锚终于动弹,帮关上灯,去洗澡。   第二天不用送崽子们去幼儿园,他们没有太赶时间。还是先开小三轮去镇上。   路上,江锚还在开心。   简槐川愿意跟他一起出远门,算远门吧,应该说明身体状态好一些了。   真好。   “别乐了,等会儿掉沟里。”简槐川坐他旁边说。   “哦,不会掉沟的。”   简槐川勾了勾唇角:“等会儿送你个生日礼物。”   “啊,不,不用……”江锚还记得简槐川昨晚的话。   简槐川笑出声:“确定不用?”   江锚不太确定了,微红着脸没说话。   快到县城的时候,简槐川冲前面说:“师傅,找个穿孔店停。”   “穿啥东西?”司机大叔没听过。   简槐川:“耳洞。”   “哦哦。说得怪吓人的,穿孔……打耳洞嘛。我知道有家很正规的……”   到地方之后,江锚仍在诧异:“你要打耳洞?”   “恩,”简槐川点头,“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我们什么关系啊 “我的耳洞,他打。”……   第18章打耳洞提枪上阵   店名叫“格达专业打耳洞”,门牌blingbling,里面看着挺大。   简槐川说完就进去。   江锚跟在身后,还在犯懵,“你的耳洞,我的生日礼物?”   他不太理解。   想明白礼物的意义。   简槐川随口“是啊是啊”,又笑了下:“不愧是猫届小霸王,银商极高啊,这就领悟了。”   “……什么商?”   简槐川用手比了个枪,“biu”了声,说:“子弹.射.出的那一刻很爽的。”   “子弹??”   “别念叨了,”简槐川看着迎上来的店员,冲身后道,“跟紫毛小皮裤打个招呼。”   紫毛小皮裤已经到跟前,并听到了他第10086个称呼,扭着胯一连串:“是哪个帅哥要打耳洞啊?要跟我同款吗?咯咯咯,开个玩笑,洞都是一样的。想穿刺还是枪打?”   凑近说话一股香水味儿。冲鼻子。   简槐川在椅子上转一圈,流动起来的空气顿时好很多。   紫毛小皮裤知道是谁要打耳洞了,立马上前。   江锚先迈了两步,挡在他跟前,“要无痛的。”   “哦,”紫毛小皮裤就站着没动,跟他说,“那就穿刺呗,基本无痛,恢复也快。”   “行,你注意操作规范。”   紫毛小皮裤“咯咯”笑起来:“放心……”   还没说完,简槐川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转向他们,指着江锚对小皮裤说:“他打。”   “啊?到底谁打?”   “我的耳洞,他打。你教教。给加钱。”简槐川说。   紫毛小皮裤“咦”了声。   江锚讶异地瞪起眼睛。   紫毛小皮裤又“咯咯咯”地笑,双手一拍:“也行。我带小帅哥练一下。不难。但我们店也有规矩,像你们这种情况得签个字,证明是自己要求自己打,省得后面找麻烦。”   简槐川点头:“江锚,签一下。”   “……哦。”江锚还在状况外。   紫毛小皮裤拿一张纸出来,“还得写你们的关系哈。别回头说不认识,乱讹人。”   江锚签好大名。   然后在关系一栏停下笔。   紫毛小皮裤:“你们啥关系?”见小酷哥神游,他又冲漂亮男人问一遍。   “我们什么关系啊?”简槐川漫不经心地笑着,还是一指,“让他说。”   江锚抬手挠了下额角,犹豫着:“车笠之交,还是芝兰之交啊?”   “?”简槐川一愣,仰头大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关系定义。真是呆。   紫毛小皮裤文化程度不高,抓耳挠腮:“啥意思呢?”   江锚下意识答疑:“车笠之交是有钱人和没钱人的交往。芝兰之交是两个道德高尚的……”   他在简槐川的揶揄笑声中停下。   紫毛小皮裤明白了,捂着嘴“咯咯咯”个没完,跟简槐川一起笑得很愉悦。   江锚窘着脸,伏回茶几,唰唰唰写下四个大字。   “有钱人,我们到底什么关系?”简槐川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江锚走过来,对上他的视线,“刎颈之交。”   紫毛小皮裤立马又“咯咯咯咯”起来,简直是气氛组大拿。   笑着笑着,他渐渐停下,这俩人的气氛咋不对了呢。他没懂啥是“刎颈”,还想着跟刚才一样搞笑,纯粹瞎乐。   咋了呢。这俩人对视的目光有些沉重。   “咯咯,咯咯哒……”他被迫收住。没忍住打了个嗝。   倏地。转椅上的男人被他逗笑,重新戴上温柔随性的面具。气氛又恢复了。   紫毛小皮裤为了拉拢客人,开始讨巧表演:“咯咯哒,咯咯哒……”   江锚斜了他一眼,打断:“怎么穿刺。”   “咯咯哒,这儿呢,来,我教你。”   紫毛小皮裤说得细致,让江锚对着一个假耳朵练好几遍。   “快,准,狠。”他说。   “确定不疼?”   “嘶,”紫毛小皮裤摸着下巴,“咋说呢,毕竟是个洞,你技巧到位了,肯定不会疼。刚打完是有点儿疼的,养几天就行,注意别感染。”   江锚“恩”了声,有些犹豫。   简槐川催促:“快。”   “我再……”   “别墨迹,赶紧提木仓。”简槐川勾了勾嘴角。   紫毛小皮裤眼睛一转,“咯咯”几声,附和道:“就是,大小伙子磨磨唧唧呢。”   江锚这才走过去。   果然快准狠,简槐川连眼睛都没眨,说一点儿都不疼。   一个耳洞,左耳。   微微泛红,戴了耳钉的耳垂在阳光下透着熠熠的粉。   江锚晃了下神。   临走。紫毛小皮裤给了消炎软膏,又推销起来,“买几个耳钉呗。帅哥长这么好,皮相好骨相也好,就得佩好看的……”   简槐川一抬手,打断他:“选一个吧。推荐个好点儿的。”   江锚在旁边:“多买几个吧。”   “不要。”简槐川开始看,一玻璃柜的耳饰,“这是生日限定礼物。”   “限定?”   “怎么又复读机了?”简槐川说,“就是二十四小时。”   江锚没太明白,直觉让他皱了皱眉。   简槐川指着一个顶端是羽毛纹路的粗耳棒问他:“怎么样?”   “挺好看。”江锚看不出来,五花八门的,都差不多。   紫毛小皮裤一喜,这一款顶他给学生们卖好些个的,赶紧给包起来。   出了门,简槐川伸了下懒腰,“走,定个蛋糕。”   马路对面就有一家,还是小二层,看着不错。   江锚“恩”了声。   简槐川拍拍他的手臂,“这份礼物怎么样?”   闻言,江锚垂眼,他小巧的耳垂比刚才更红些。看着有些……可爱。他回想起方才穿洞的瞬间,一根耳钉插在上面……很莫名的,他悄悄滚了下喉结。   还是不太明白它作为礼物到底想表达什么。   江锚捏了下自己的耳朵:“谢谢。疼不疼?”   简槐川转过脸,看他两秒,这小子看起来情绪不高,是因为他对“刎颈之交”没回应,还是他把原本的“生日礼物”改口说成了“二十四小时限定”?   二十四小时限定,就是耳洞只这一天,明天就让它愈合消失。   原本是想一直留着的。   简槐川轻轻叹口气:“怎么了江毛毛?那我再换个生日礼……”   “没怎么。”江锚说,“我很,喜欢。只是不想让你疼。”   “不疼。”   他们朝马路对面走去。   气氛开始凝固。   江锚有些着急:“我没有不高兴。我高兴还来不及,甚至无以为报,我……”   无以为报都出来了。简槐川笑着安抚他:“我随口一问。没不高兴就好。”   “好吧,我就是有点儿不高兴。”   “恩?”   “那个,”江锚人高马大地垂着头,“我也会咯咯哒,我还会嘎嘎嘎呢。”   “咯咯哒,嘎嘎嘎……”   简槐川发出一声爆笑。   原来是不高兴这个。   他是真的乐,一边笑一边揶揄人:“今天就选个小鸭子蛋糕。”   “我……”江锚跟在身后进店,烦得很,一想起那个小鸡崽就烦。   “别提他了,”简槐川慢慢收住笑,“头晕,太味儿。”   江锚闻言磕巴道:“我,好闻。”   简槐川绷住嘴角:“恩,香喷喷的小猫咪。”   说着,他凑近,仰起脸在高大的男孩子颈侧深吸一口气。   瞬间,江锚的脖子成为僵硬的烧火棍。   直到简槐川问他喜欢哪只小鸭子,他才回神,一抬眼,已经进店了,江锚略一环视,眼皮蹦蹦跳跳地来了句:“我们换一家店吧。这家、不好吃。”   老板就在眼前,姑娘立马不高兴:“怎么说话呢,你吃没吃过啊就乱说。”   简槐川也问:“你吃过?”   “呃,呃,”江锚瞪着柜台里的某款蛋糕,“看着就不好吃。”   “啊喂!”姑娘圆了眼睛。   简槐川忍不住要笑,冲姑娘道:“抱歉,我先跟孩子说两句。”   店里人还不少。熊孩子真会闹。   简槐川把他拉到窗户旁边:“撒癔症?”   江锚脑浆都烧成糊糊了,支支吾吾没说出个完整的词儿。   简槐川抬手一刮他的下巴,“我懒得换地儿。你要挑不出来毛病就这家。”   说着,他站起身,去柜台选款式。   江锚扯住他的手臂,双脚微分,劈了个小叉,“那个,这家的地板太滑……”   简槐川瞪他一眼,一甩胳膊,朝柜台走。   江锚只好跟过去。   柜台有样品展示,不是精致风,有些粗糙的抹面,但胜在配色斑斓,好看,可爱。   挑着挑着。简槐川指向其中一款,抚着下巴,“噫,有点儿眼熟啊。”   青绿色,款式简单,上面摆着几颗葡萄,蛋糕边上有小花纹……   江锚眼皮一跳:“嗯,长得挺像蛋糕。”   “啊喂喂!”姑娘要怒了。   简槐川似笑非笑,冲姑娘说:“就这款,不要咸甜口,用甜奶油。”   “好嘞!还有什么要求吗?”   “要两个,一个四寸,一个十寸。十寸的夹层加甜度低的果酱,水果多点儿。”   “好嘞好嘞!”姑娘高兴起来,逐一记要求,“您继续说。”   简槐川想了下:“四寸的放只翻糖小鸭子,写‘快乐无忧’。十寸的放五只翻糖小猫,给五个生日帽,帽子需要加钱的话……”   “哎不用!”姑娘喊了声,一下子要俩贵价的定制蛋糕,高兴着呢。   简槐川点头,拿过她的纸笔,“十寸蛋糕上面写这些字。”   写完递回去,姑娘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两小时后来拿哈。”   站在一边的江锚呆住。   他没这么隆重地过过生日。   简槐川牵着他的手腕大步往外走,“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蛋糕店旁边有家鱼粥火锅。   俩人面对面坐窗边。   简槐川打了个响指,“说说吧。”   “说,什么?”   简槐川:“别让我费劲盘问。”   “……”江锚晃了下脑袋,让自己不那么晕乎,“那个这个,上次的蛋糕,是我买的。”   “恩。”   “就在这家店,不是胡小澎送的。我,我那么说,是因为,是想知道你,你对我呃……”   他太磕巴,让匆匆送餐的服务员顿住脚步,从围裙口袋中摸出个赠品钥匙扣,递给他。   简槐川立即笑起来,“放心,孩子没事儿。”   “哦哦。祝您用餐愉快。”服务员走了。   江锚微微红着脸,几句话在舌尖搅成一团,他拆不开烫嘴的解释。   最后仍是那一句:“你知道的。”   “哦。”简槐川支着下巴,一歪脑袋,“那么,你试探的结果满意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我喜欢你!要这种关系! “刚才那种,……   江锚一直没出声。   他说啥?说他故意耍心眼,假装别人送蛋糕,结果简槐川真的醋了,害他那晚情绪很差?   锅沸腾起来。   江锚涮了鱼片、豌豆尖,盛在料汁碗里,递给简槐川。   他自己没急着吃,垂着眼,认真道歉:“我后悔了,对不起。”说着又抬起头,“很不要脸地说,我很开心。真的对不起,我那天就是想,看你一直是在逗我玩儿,还是真的……”   简槐川放下筷子,“还是真的什么?”   “……”江锚没说,继续道歉,“我很坏。我再也不会那样了,对不……”   “行了小坏蛋。”简槐川往后靠着,等江锚再替他涮,“没逗你玩儿。不过——”   “什么?”   “在意你的人不止我一个,毛毛。”简槐川说。   没让江锚急切地辩驳,简槐川竖指一“嘘”,继续:“再送你一句祝福吧。祝我们毛毛从今日月无埃,从后山水无拦,能有越来越多的在意。”   江锚又说不出话了,垂着眼涮菜。   他的心脏跟锅里的布袋豆腐似的,外烫里也烫,快要爆浆。可惜不能捧到简槐川眼前,因为简槐川不吃下水。   简槐川看他一眼,“小鸭子,笑一个。”   “……嘎。”   简槐川嘴角微扬,轻轻吸了口气,“现在还想不想着救风尘了?”   说的是江锚脑海中清纯学生被嘎嘎店老板榨成咸菜干的小画面。   江锚摇头,“共沉沦。”   简槐川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而后笑道:“怎么沉沦?小.黑-屋七天.七夜?”   “……不是!”江锚面皮也滚烫,把碗推给简槐川,“快吃吧你。”   简槐川点头,真加快速度,“下午想做什么?陪你看电影?”   江锚想了下:“去发芽吧。”   简槐川定住两秒,明白了:“行。等开春就能收获一堆小鸭子。”   “开春?”江锚抬起眼,很高兴开春这个时间,比暑假久远,也比冬天久远,“恩恩,到时候你挑一只好的,培训成嘎嘎店的接班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   简槐川愉快地笑起来。   拿蛋糕的时候,江锚说:“咱们不在这儿吃,回家路上吃,行吗?”   简槐川点头:“可以啊,小寿星。”   已过夏至,天地正是最葳蕤的时候,车窗外绿景悠悠,无尽头。风从远山拂来,缠住搭窗轻颤的细腕,牵着,绕着,好像在说:“还有好多个夏天呐,走啊,去发芽。”   出租车上,江锚端着小蛋糕,给简槐川叉一块,再给自己吃一口,蛋糕好甜好甜。   “我真的很开心。”他突然说。   “知道。”简槐川收回搭窗的手,回身坐正,笑着揉他后脑勺。   “也是真的很在意你。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江锚又说。   没等简槐川说什么,司机大姐陡然“啧”了声:“大小伙子这么黏人呢。”   她对着车屏喊出一首《生日快乐》,实在听不下去黏糊话咯。   简槐川笑起来,跟着一起唱,末了,用手指蘸一坨奶油,点上江锚的鼻尖。   江锚一顿,眼睛快速眨动。   “天天开心啊,小孩儿。”   江锚鼓足勇气似的,挺胸抬头,抬起一只手,虚握成拳,晃晃,冷酷地看向简槐川。   “喵——”   “?”   窗外的雀儿一个急刹撞树。   天上的云迅速幻出一张“噫!我滴亲娘来!”的脸。   简槐川斯文的笑声很快淹没在司机大姐的轰鸣爆笑中,挡风玻璃被喷得好无辜。   现在的年轻小孩太可爱了。   大姐想起自己儿子。哎,大咯,早不像小时候似的撒娇逗乐。听着后头的动静,久违的欣慰。   只有江锚没笑,害着臊,低下头,很小声:“不太高兴。”   “恩?”简槐川凑近。   “我在逗你。她乐这么欢呢。”   “哈哈哈……”简槐川真是绷不住了。   大姐不知道他们乐什么,跟着又一通笑,好久没这么开怀。   到地方后,硬是没要钱,就当给孩子的生日小红包吧。   俩人换上电动小三轮,慢悠悠回村。   简槐川眯着眼吹风,“看,今天就多了一份在意,毛毛福星。”   “我不要别……”   简槐川立马打断他:“就事论事。刚才开心不开心?”   江锚点头。没人不为善意动容。   到村后,他们先把另一个大蛋糕放进冰箱,直接去了秘密基地。   也被江锚叫作“发芽基地”。   坑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红砖,垫子,看着干净许多。   午后炎炎,这个小基地却消暑,凉丝丝的,躺在里面望天,听风,很惬意。   简槐川精神头没江锚好,倦了,微微闭眼,打盹儿,时不时陪着聊两句。   上来一个问题就让他清醒了些。懒得回。但今天寿星开心。   “你为什么不喜欢被叫哥啊?”   简槐川捏着片树叶,晃着玩儿,实话实说:“有个烦人弟弟。”   江锚瞪大眼睛。   他怎么看简槐川都是独生子来着的。   有个烦人弟弟,呃……江锚脑内风暴,一出接一出的有钱人大戏。   琢磨不出来。   江锚盯着简槐川的耳钉,轻声说:“有机会见面的话,我帮你打他。我一个打八个都行。他肯定没你高吧,我一只手就可以抡飞他。”   那确实可以。简槐川直接笑出声:“欺负小孩啊?”   “小孩儿?”江锚侧过脸,“还能比我小?”   简槐川:“小小孩儿。十岁。”   江锚惊了:“十、十岁?!!”   简槐川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睛:“你想叫哥就叫。之前逗你的。”   “……不。”   简槐川懒得再说,累。   身边人僵了一样,姿势一直没动。两眼盯着他,简槐川能感觉到。   几秒后,他又睁开眼:“怎么?以为是我找人生的孩子?”   “没!”   简槐川勾了下唇角:“我这年纪,倒也确实可以。”   “说了我没这么想!”江锚喊起来。   “哦。”简槐川眯缝着眼,又说,“要搁古代,连你我也能生出来。”   “哎操!咳咳……”   江锚平复了下,“谁要你生,别乱说。想生以后给wo……”   他猛地闭上嘴。   简槐川又笑:“晚上偷摸做什么功课了?”   “没有。”江锚放轻声音,“你没多大。也别拿我当小孩儿。”   “哦哦。”   “我是认真的!”   简槐川“恩”了声:“威武雄壮的丧彪。”   江锚顿了顿,又抬爪子,“喵呜!”   简槐川实在受不了了,笑得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江锚一边帮忙顺气,一边扭着脸后知后觉地害臊。   江锚啊!   打起架来令人闻风丧胆的锚哥啊!!   “你自己玩儿吧。我睡会儿。”简槐川浅笑着闭上眼。   “哦。我守着你。”   说着,江锚微微侧身,盯着人看,没两秒又平躺,不盯。   他瞪着蓝天白云,脑子里嗡嗡嗡,从昨晚到现在,心脏一直咕嘟嘟冒泡。甜蜜的生日呢。   忽然。   眼前一只手抬起来晃了晃。   江锚垂眼,简槐川还在阖目养神,只是莫名举起靠近他这一侧的手。   手指还微微动着。   陆游说“红酥手、黄縢酒”,要他说——还是陆游说吧。   哦不。他要说,最近文学水平有所提高——哥哥的手,像山。那晚大雨,小小的我发烧……   咳咳。   “你手抽筋了?我给你捏捏吧。”江锚回过神,清清嗓子问。   简槐川“啧”了声,啪地一拍要来按摩的爪子,然后一把抓住,握紧。   十指紧扣。   他依旧闭着眼:“别闹我了,真要睡一会儿。”   “……哦哦。你睡,我守着你。”江锚声音轻得像大狗盯着小奶猫,怕吓到人。   实际上,是他自己被吓到。   从手被牵之后,他已经僵成一块铁板,一动不动,眼珠子都不转了。   大脑也停止思考。   时间在此处停滞。   蓬勃夏日没有尽头。   荒芜世界重启,万物逐渐复苏——苍苍天地,他第一个发芽。   发芽了。   他发芽了!   江锚小小地呼出一口气,心脏好像硕大的种子,在冻土层格外有力地跳动,想要冲上火星。   无垠的天地啊,热流奔涌,阳光灿烂。   江锚微微红着双眼,扭过脸,凑近,再近,相距厘米处,极轻极轻地,在男人脸颊送吻。   快快成熟吧。   赶紧强大起来吧。   他在简槐川的呼吸平稳后,轻轻握他的手,放在自己狂热的心窝,想,“我死乞白赖的、无理取闹的、犯中二病的、带有破罐子破摔和威胁意味的许愿,真的没有白许。”   那封信,没白写。   爷,我的十九岁有个很好的开始。   爷,没有你们的第一个生日没有那么难过。   姨,我好像明白你诗里的有些句子了。   姨,你说这个世界还是值得的,我感受到了。   滴滴答答,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   又是太阳雨,估计不到五分钟就停。   一滴雨水落在简槐川的脸颊,滑落,跌到泛红的小小耳垂上……   江锚屏着气,很不舍地放开简槐川的手,自己整个身体撑起来,覆在简槐川上方。他一只胳膊拄着身侧的坑沿,一只手扒着前面的坑沿,两只脚蹬着后面……   成一块板,一张网,一把伞,一小片……天。   哪怕是一片素毛肚。   简槐川悠悠转醒,吓了一跳,一睁眼,猫成猫饼了?   “这是什么play?”   江锚紧咬牙关:“你,先挪一边去。”   “干嘛?”   “我要掉下去了。”江锚已经撑了一刻钟,胳膊有点麻。   没想到雨下的时间不短,好在不大。   简槐川往旁边挪,摸到一点儿水,这才发现刚下雨了。   现在又是晴空万里。   江锚先后放下腿和胳膊,松了口气。   简槐川一瞬间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过,他想了下江锚刚才的支撑姿势,挑眉道:“是不是傻?两只手都撑前面,这样不就很轻松?”一手前,一手侧,自然不好发力。   江锚悄悄活动下僵硬的腿,摇头:“那样不行。”   坑被他挖得又大了些,也长了些。照简槐川说的,两手都撑前,肯定不行,长度超过平板支撑,不够绷直双臂。相当于,手腕和一点儿小臂撑着前面,更使不上力。   简槐川“啧”了声,坐起身,“看你干爹的。”   男人莫名的胜负心。   他一米八一,比目前的江锚矮十三公分,只有手腕能撑到前面的坑沿。   “你慢点!别抻着手。”江锚想起来扶他,但简槐川就在他上方,他没法起,只能提醒。   简槐川低头笑起来:“你这大骨架子白长的啊……啊!”   话音未落。   噗通。   简·偶尔健身·要面儿干爹两手脱力,直直砸落下去。   “唔。”江锚闷/哼一声。   “我靠!”简槐川顾不得吹牛失败的脸皮,赶紧撑着起身。   然后。   江锚又绷着脸“唔”了声。   简槐川一手撑在他……那儿了。   男人彻底翻身下去的瞬间,江锚两手搭成大帐篷。   从脸一直红到手背。   尴尬地要疯。他胡乱扭了两下,无处可藏,转身朝着坑壁,张嘴啃一大口土。   “看你摔得满嘴土,过来洗洗。”王奶奶揪住大洋。   大洋撅着嘴:“弟弟推我哒!”   小泽哼道:“不是推,是抱抱!喜欢哥哥才抱哒,谁让哥哥没站稳。”   傍晚,夕阳悬在小院斜上空,晚霞呼啸,翻滚着别样的欢闹。   老梨树下,围了一圈人,除江锚和简槐川,还有四个小崽,王奶奶,孟婶儿和林大爷。   村里谁家都没这样过过生日。   这么大的蛋糕!   还有五只猫呢!   小渡:“我要橘色,我是橘猫!”   舷舷:“那我要蓝色,蓝、蓝……叮当猫!”   大洋:“我要黑色,黑猫警长!”   小泽看看剩下的白色和黑白色,左选又选,定不下来。   他抓住弯腰放果盘的江锚:“毛毛哥,你先选吧,今天是你生日,我要你最开心。”   “……”江锚刮了下他的小鼻子,“已经很开心了。”   小泽:“哇——”毛毛哥也肉麻啦。   “小嘴巴。”   “就说话。”小泽悄声撇撇嘴,选定自己比较喜欢的黑白色,好像奶牛的小猫。   没多久,石桌就摆满了。   晚饭大家都吃过了,现在就吃点水果、瓜子什么的,等天暗下去就点蜡烛吃蛋糕。   王奶奶最爱说话,从去年双胞胎抢小汽车,结果小汽车被坐扁,俩人打一架,说到江锚小时候,五岁的小小子拿着生日鸡蛋非要孵小鸡,满村子跑……逗得大家笑个没完。   “还问我什么,鸡只有一瓣儿屁股,为啥人有两瓣儿,他坐着孵蛋不好孵……”   “王奶奶!!”江锚真是无语了。   “哈哈哈哈哈……”除了他,都笑得欢。   包括简槐川。   江锚给王奶奶一大把瓜子,让她占住嘴,再说下去,简槐川的脑海里更是小孩儿印象的他了。   “tui!”王奶奶嗑着瓜子,唠得更欢,“哎呦,要是毛毛现在是五岁多好,重新开开心心地长大一遍。”   她还不如不唠。笑声慢慢都没了。   成了各揣心思的感慨。   林大爷最先打破沉默,“他再来几个五岁,你也答不上来为啥人有两瓣儿屁股!”   “……你个老东西。我咋答不上来,要拉屎呗,”王奶奶剜他一眼,“人的屎粗……”   “你个老婆子,恶不恶心,吃蛋糕呢……”   “你高雅?!谁进茅坑连黄瓜都舍不得放下……”   俩老家伙“帮帮帮”吵起来。   小孩儿“咯咯咯”地看热闹。   孟婶儿用手机放了首儿歌,扭脸对简槐川说:“乡下人过得粗,别介意。”   简槐川笑着摇头:“没,特别有意思。”他这是真心话,从没感受过的轻松。   孟婶儿也笑:“那多住着。”   天一点点暗下去,小孩子慢慢兴奋起来,满院跑。桌上的果盘撤掉,摆上大蛋糕。   江锚忽然小声问简槐川:“假如可以,你愿意一直住在这里吗?”   “……”   “我说的是假如。”   简槐川眉眼柔和,没直接回答:“真的不错,住一天就能记住好多年。”   江锚看着他。   简槐川拍拍他的肩膀,“不久后你去北京读书就明白了。”   “你说的是乡愁吧。我说的不是。”江锚低着头说。   “怎么?江作家,你还想表达什么之情?”   江锚轻叹口气:“哎,我该怎么直抒胸臆……”   扑哧。简槐川笑得喷出一口茶。   “吃蛋糕咯!”孩子们已经喊起来。江锚只好掐住话头。   孟婶儿点了十九根蜡烛,让五个小孩一起吹。   天色彻底暗昧,只这方寸灯火摇曳,情绪零落却也斑斓。   江锚闭眼许愿。四个小崽也学他。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   好多好多祝福。   好多好多心愿。   “三,二,一,吹蜡烛!!”   四颗小脑袋跟着江锚一起,鼓起嘴巴,用力,呼,呼……夏夜晚风也凑热闹,把孩子们的小小心愿都吹起来,挂在皎洁的夜空,一眨一眨,等着将来某个时刻璀璨开花。   啪,小院夜灯亮起。   生日蛋糕上面有两行彩字,熠熠发光。   【就从今日起锚吧,大江阔、远景澎湃。】   小崽子们:“啥意思呢?”   林大爷吹了声口哨,王奶奶喊起渔号子:“嘿哟嘿哟开船咯——”   孟婶儿跟唱:“开船走嘿!朝太阳嘿!鱼儿呦满仓呦……”   小崽子们懂了,齐声同唱:“你的渔舟荡呐,我的渔网忙呐……”   欢闹中,简槐川凑近江锚:“还有半句,祝你的彼岸千情万态。”   ——就从今日起锚吧,大江阔、远景澎湃,祝你的彼岸千情万态。   简槐川说着非常牙酸。   但热爱文学的年轻孩子喜欢这种。   江锚眼睫微闪,他想,不,我只要一种情,一种态……就够了。好像比贪心还妄念。   他双目放空,胡说:“谢谢。你真会替我托物言志,我会砥砺奋进、不负青春的。”   “……呆个没完了你。”简槐川笑了两声。   一人拿一只小猫,还要各戴一顶生日帽。   江锚坐在中间,四个小崽子分站两边。咔擦咔擦,留下很多合影。   简槐川又把林大爷、王奶奶和孟婶儿也框进镜头。   小崽子们闹着让他一起。   简槐川:“这里不符合我的气质。”   孟婶儿指了指他:“揍你啊,再傲一个呢。”   简槐川笑笑,把手机放在支架上,走过去。   他知道,这只手机里已经有不少他的照片了,再多一张也……无所谓吧。   “茄子!”孩子们喊。   灯火摇曳、明星闪烁的小院,好像川流不息。   人群散去,涌动的情绪还在。   江锚收拾好东西,还不想睡,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遍,最后坐在沙发上。   “毛!”小卧室喊他。   “来了!”江锚几步跑进去,“怎么了?”   简槐川原本倚靠床头,这会儿盘腿坐好,冲他招手,“帮我换新耳棒。”   “啊?”穿刺的那个要戴一两天才用换呢。   “过生日要有新气象啊。”简槐川说。   江锚顿了顿,只好接过耳饰盒,打开,三分之一小拇指粗的耳棒闪着细光。   小卧室只开了台灯。江锚俯身凑近,屏气凝神,小心地将原来的耳钉取出,简槐川的耳洞没发炎,也没肿,有些泛红,在微弱的灯光下好像一颗红石榴籽。哦不,红宝石。   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耳垂的皮肉,简槐川微不可察地抖了下。   江锚轻声:“疼吗?”   “有点儿。”   “那——”江锚琢磨。   简槐川:“涂点儿润-滑油。”   “哦对!……什么润-滑油?那是软膏。”江锚从桌子上拿过消炎软膏。   他往棉签上挤了一点儿,亮晶晶的,再次屏气凝神,朝简槐川的耳垂……耳洞伸去。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有个耳洞,很小的一个眼儿,不过由于泛红,能看出来小眼儿里的红肉微微挤出。那是还没有长好,里面的皮肉组织翻出。   江锚用蘸着润滑油……啊不,用蘸着软膏的棉签轻轻抹了下。   瞬间,耳洞油光闪亮。   看起来更红,更可爱了。   “这样,行了吗?”他轻声问。   简槐川端坐床头,一动不动,“你自己看啊,我又看不到。”   “哦,哦。”   “可以多涂点儿,等会儿好插耳棒。”   “哦,哦。”   江锚又挤了一点儿软膏。   快把简槐川的耳洞涂成奶油泡芙。   他直起身,轻轻换了口气,拿起耳棒,开始插……戴。   这才觉得,简槐川选的耳棒有点儿,粗。   刚打的耳朵眼儿,不太好戴。   听到简槐川轻轻抽气的瞬间,江锚赶紧拿开,“是不是很疼?”   “还行,别磨叽。”   “不是我磨叽,不太好进……”   简槐川“啧”了声:“那就把耳棒也涂软膏。”   “为什么?”   简槐川轻笑一声:“刺溜就进了。”   “哦,哦。”   江锚照做,把耳棒涂得滑不溜秋。   再次尝试。   耳棒的顶端抵上去,小小的耳洞眼儿凹陷一点点,容易些了。   江锚用指尖捏着耳棒,轻轻往里……   很莫名的,他滚了下喉结,想起给简槐川刺穿耳洞的一刹,及简槐川说过的“提-枪”。   简槐川又是一声轻笑。   江锚不明所以,但不妨碍他下意识红了脸。   “快,快了。”他说。   简槐川:“不急。”   耳棒缓缓进入。   江锚没忍住吞咽过多的唾沫,一紧张,指尖力度没把握好,耳棒几乎全穿到耳后。   他能看见的这边,只剩一个尾。   他轻轻调整呼吸,眼睛看向简槐川的耳后,把耳棒又往外面慢慢推了下。   外边又推多……   再一次轻推,终于戴好滑不溜秋的耳棒,江锚从简槐川身边逃离。动物界,海里的雀尾螳螂虾,出拳速度高达100 公里每小时,他张牙舞爪地弹射,比雀尾螳螂虾有劲儿许多。   当。   他撞到门板。   哐。   他一脑袋砸在沙发上。   死去的记忆场景重现。   在“发芽基地”,他是如何啃一大口土,然后猛地“呸呸呸”,再用脑门一下下撞,把自己死死贴在坑壁……最后简槐川起身离开,他自己在坑里,平复后,才假装若无其事地爬出坑。   全都想起来了。   全都。   简槐川在小卧室笑得很开心。   江锚用手指扣着好多年的旧沙发,一不小心抠个洞,手指钻进去……他赶紧拿出来!   简槐川出来的时候,江锚正在一叶障目——用抱枕挡着脸。   他坐过去:“起来。”   “……怎么了?”江锚没动。   “我帮兄弟擦-木仓。”   江锚猛地坐起身,“你,我……”   简槐川开始伸手。   江锚立即挡回去,“我不要这种!”   “哦,”简槐川笑了笑,“喜欢哪种?兄弟为你竭诚服务。”   “……”   “想好没有?”简槐川问。   江锚抬起手,用牙齿狠咬一下指关节,“我不要这种关系。”   “哪种关系?”   “……”江锚的脑子已经断线,说不清楚他想说的“不要这种关系”是什么关系。   他用力吸着气:“不要互相擦-枪的这种。”   简槐川笑起来:“这种最有趣,最开心。”   江锚轻轻皱了皱眉。   简槐川抬指刮他的脸蛋,“从下午到现在起起落落的,不难受啊?”   “……与你无关!”   猫又要炸毛了。简槐川想。   他笑着说:“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一下,要不要切换人工服务。”   没等江锚说话。他俯身凑近,声音很轻:“或者别的也行。比如刚才那种,学会了吧?”   江锚的脸再次腾地红透。   浑身滚烫。   动图在脑海里一顿一顿的,然后慢慢连贯起来。   “10,9……”简槐川开始倒数。   连贯的动图滚成火球,快要爆破似的,一鼓一鼓。   “8,7……”   时间挤压大脑,咕噜噜沸腾,有什么亟待成熟。   早熟的果实不甜,他想规规矩矩地先开一朵小花。   “6,5……”   江锚似乎比想象中要贪心一百倍。   乡下的秋梨值得等待,他想要一万个秋后的春。   “4……”   暑假不要结束,拜托永远不要结束。我要长长久久。要跟你。   “3……”   简槐川瑰魅的脸庞离他越来越近。   “2……”   还剩一个数。   月亮被乌云挡住娇俏的眉。   江锚抬手捂住简槐川的嘴。   突来的汹汹夜风里,他失控地大喊:“我喜欢你!!!要这种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说“喜欢”后的下一步 最后停在嘴   嘶。   高压锅没有爆炸。   反而漏了气, 粥还没熟。   噗呲熄火后,江锚微垂着头,悄悄往旁边瞄了下, 一片平静。   火候不到, 他好像一个半路开香槟的傻子。   “我……”   简槐川没有沉默太久:“想好了?”   江锚迟疑着, 还是点头:“恩。”   “行啊。”简槐川笑起来,“我接受你的喜欢。”   刺啦。高压锅迟了半分钟,爆炸了。   劈里啪啦。   软糯的彩色豆子乱飞。   眼前有巨大的烟花亘古绽放。   好美妙。   江锚瞪大眼睛:“真, 真的吗?!”   简槐川微微笑着:“真的啊。”   “那——”   “来, ”简槐川再次凑近, 轻轻吹他的耳朵, “继续。”   江锚没忍住吞咽一下,他整个人紧绷着,“继续, 什么啊。”   脖颈间, 简槐川轻笑起来的时候,呼出细微的热气,带起一片滚烫。   江锚想摸摸自己的脖子还在不在。应该在吧,他不想当机器猫。   爆炸的不是高压锅。是他。   简槐川的嘴唇贴上江锚沸腾的耳朵,声音很轻, 如羽毛拂过。   他说:“你说‘喜欢’之后的下一步啊。亲嘴, 做……”   最后一个字钻进江锚耳中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要融化。   “快, ”简槐川继续说,“刚才到底学会了没?”   江锚像一尊燃烧的塑像:“……”   “那我再教教你。”   简槐川说完,湿漉漉的热气带着柔软的温度,隔着半掌距离, 顺着江锚的脖颈继续向上。   下巴。   耳垂。   脸颊。   最后停在嘴角。   啪,江锚的弦终于断掉。   一群短腿鸟呼啦飞走。   茂密的树团上,涟漪渐渐平息。   倘若有人路过,要说:“嗨,这就是惊弓之鸟。”   徒留梢上一片空白。   江锚忽然站起身,两眼放空,原地缓缓转了一圈,喃喃着“喜欢就可以亲嘴……”“不,我不要当嘎嘎”,视线最后定格在窗外,怔怔地望着,朦朦中,谁在远方呼唤他。   他听不清楚,等着那道声音走近。   好像近了。   但又远了。   迷迷糊糊地听,似乎是“别后悔”。   后悔什么。   他缓缓地垂下脑袋,举起自己的两只手,左边看看,右手看看。   1,2,3……10。十根手指。他张开手指,指缝空茫,什么都没有。所以,后悔什么。   透过指缝,简槐川皱着眉在叫他的名字。   “哎。”江锚轻轻应答。   江锚在呢。江锚是活生生存在的。   他慢慢坐回沙发上。思绪转到他跟简槐川身上。喜欢就能亲嘴……喜欢就能亲嘴……   然后。然后。   江锚没有谈过恋爱,相关的事情都没有过探寻。   今夜,他绞尽脑汁,学霸脑袋拼命调动各种有用的论证。他拼力思考,思考——他们真正认识也就两周,好快啊,就能亲嘴和那个。   若人一生百岁,十四天便成夫妻。他余生还有八十一年。   这么漫长啊。会发生什么。   正常夫妻或者结婚生子白头,或者在某个节点一拍两散。   从数学概率的层面来看,相处越久,矛盾越多,分开的可能性越大。应该是这样。而他跟简槐川还存在一个非常可怕的变量——简槐川。   对,是简槐川这个人。他一无所知。   他十岁的弟弟,疑似家暴的外祖父,摸不透的他本人。   假如这是本悬疑小说,他现在只能看到封面中,人物的稀少简介。假如这是本爱情小说,首页就是情/欲桥段的话,几乎所有作家都不会给这个故事一个好结局。假如这是本科幻小说,那很有可能即将迎来世界末日。   或许,已经是末日了。   江锚再次举起两只手,他嘴唇动了动,喂,你们是江锚的手指吧。   手指没有说话。   “喂……”他又喊它们。   “江锚!”简槐川第三次叫人。   他拧着眉,疯了还是傻了?范进中举也没这样吧。   别是犯什么癔症呢。就在他犹豫着去找林大爷时。   江锚突然躺下:“我要睡了。晚安。”   “……”简槐川仍是眉头紧蹙,俯身观察。   江锚闭起眼睛。   呼啦啦,一群小胖鸟乱飞,又开始在他脑海中捣乱。   他想,简槐川似乎在刻意地引导着他往这个方向走。好像在故意加快什么进程。仿佛很着急地完成一项任务,一口气给他所有开心。然后呢?   简槐川对他而言,犹如一个虚幻的存在。   虚妄。   江锚在林大爷那里看过一本医书,有句话他还记得,是《证治准绳》里,说虚妄是“邪气炽盛,正气虚弱,神识不清”导致的。   邪,正。   江锚猛地睁开眼,对近在咫尺的简槐川说:“你是正,我是邪。”   “……?”简槐川准备出去找林大爷。   江锚忽然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到院子里。   然后,定在老梨树底下,怔怔地望着树梢。   “毛毛?!”简槐川唤他。   大半夜的,看什么呢。什么都没有。莫名的,一阵阴风飘过。   简槐川想踹他一脚。   谁把他的魂勾走了?   江锚仰着头,喃喃地,邪是过剩的情,更是欲,是贪,是不该。从人类进化史来看,江锚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假想,最初的“人”是鱼鸟,能飞能游,有巨大的尾和翅,自由自在。   后来想要有好吃的,翅膀退化成手。   后来想要有好玩的,尾巴退化成脚。   后来想要有……   慢慢的,成了人。将来,要变成机器人。这其中有一个奇妙的点,人类想要的越多,行动就越不自由,身上的禁锢也越来越多。这就是从“有”,到“囿”。   原来简槐川祝他“无囿自在”是这个意思。   江锚困在自己对情的虚妄里,慌张迷茫。   十四天。不是简槐川急,原来是他。   他没付出就想要收获么?所以无所不能的简槐川,略过花朵,给他果实。   啪嗒,简槐川打开院子门。   江锚却转身进了屋子。   “嘿!”简槐川停下脚步,快凌晨一点,算了,林大爷早睡了。   他跟着返回,江锚已经躺在沙发上,紧紧闭上眼睛。   简槐川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边上看他,江锚突然又睁眼,腾地坐直:“你,干嘛啊?!”   “……”   “梦游了?”江锚在他眼前摆了摆手。   简槐川轻轻呼出口气,终于放心些:“没,赶紧睡吧。”他回小卧室。   却是毫无睡意了。   本来就很难入睡,江锚这一出……他干脆不睡了,等江锚睡着,他又出来坐旁边看着。   瞪着眼睛守到快天亮。幸好,江锚没有再癔症。   “哎……”简槐川打了个哈欠,回小卧室睡觉。   迷迷糊糊里,谁在轻轻扯他的被子,简槐川困倦地睁开眼。   是昨夜的臭小子。   江锚担忧道:“不舒服吗?该起床……”   “几点了?”   江锚说了时间,早已天光大亮。   简槐川腾地用毯子蒙住脸,闷着声音喊道:“别烦我,我要睡觉。自己出去玩儿。”   他才睡了不到一小时。   江锚还想说什么。   “再不出去我揍你啊!”   江锚“哦”了声,轻手轻脚地出去。   简槐川叹了口气,翻身,一把扯下毯子,手臂搁在眼睛上,重新酝酿睡意。   满脑袋嗡嗡嗡的。全都是太子换狸猫的桥段。   昨夜他的山狸子被哪朝哪代的疯太子附体了?   半睡半醒一个多小时,简槐川实在躺不下去了,睡不着硬躺,浑身酸疼。   骨头缝儿都困胀。   他揉了揉额角,脑袋也发胀,撑着起身,屋子里院子里静悄悄。不知道江锚去哪儿了。简槐川洗澡洗漱完,还是没见着人,厨房的锅里热着饭,他懒得吃,喝了杯蜂蜜水,出门。   林大爷听完他的描述,捋了把并不存在的胡子,“他犯癔症之前在干啥?”   简槐川清了清嗓子,说:“研究我的耳洞。”   林大爷昨天傍晚就发现了,不赞同,“好看是好看,伤身体呢。”   对简槐川来说是这样。   简槐川不在意地摇头,“您说说江锚吧。”   林大爷大手一挥,“没事儿。本性就有点呆。他刚高考完,拉着王奶奶跑我这儿,当着两个老家伙的面儿发表演讲,什么‘少年儿童的身心健康成长’,啥玩意儿……后来才知道是谴责王奶奶听小说把孩子摔了,以后他接送孩子。你说这,在学校学得更呆了。”   简槐川笑了下。   林大爷又说:“可别当面说他呆子,这种不能说,越说越呆。”   “恩。”简槐川点头。   “别担心。”林大爷继续,“现在上学是不是压力大啊,都是又呆又疯的。”   聊完,简槐川笑着道别,心暂放肚。   江锚估计是被自己的表白和他的……举动,惊到的。   简槐川搓了把脸,朝家走去,江锚正满脸焦急地站在院子门口。   “你去哪儿了?”俩人异口同声。   “林大爷家,”简槐川说,“聊聊?”   没想到江锚立马摇头:“不要。”   简槐川诧异地抬了下眉。   “我十九了,距离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已经过了一年零半天。”江锚说。   “……”简槐川笑着叹了口气,他记不清自己的高中校园生活了,但他确定,真的没江锚这么神经,也没有高考后遗症。   简槐川:“什么完全民事行为。”   “我有独立选择权和决定权。”   “比如?”   江锚坐到椅子上,看着隔了石桌的简槐川,“某些事,我有自己的考量。”   这是说他们的关系选择。   “好,”简槐川点头,“你做主。伟大的十九岁零半天。”   江锚没吭声。   简槐川提起昨夜,“怎么回事?”   江锚“啊”了声,抓抓短毛,吭哧起来:“我,构思了一篇,篇,文学巨著。创,创造的时候,比较容易,沉浸式。”   简槐川笑起来:“那大创造家,你跑院子里癔症什么?”   “领奖啊。”江锚站起身,跟昨夜一样仰头对着老梨树,“谢谢大家,非常荣幸获得本届的诺贝尔文学奖。我非常激动,非常高兴,非常感慨。真是没想到,我的第一本小说就能拥有这样的荣光,感谢我的天赋,感谢我的祖国,也感谢老前辈们对我没什么用的托举……”   他伸手胡乱指了指,“A老师,您当初退出文坛我是不同意的;B老师,您在文坛的动静太神经了,可以提早撤退;C老师,下次别让您儿子跟我同场竞争了,拉低我档次!”   “最后,请各国翻译和出版社尽快动起来,我名垂青史有会你们的浓重一笔哦。”   全说完,他两手撑在石桌上,垂眼盯着简槐川:“江获奖者的笔下主角——简槐川,可以的话,再多给点创作素材吧,以后我们扩大赛场,一起冲刺奥斯卡!”   结尾,一个挥拳定格。   “……”简槐川人生第一次体会石化这种感觉。   也是第一次脚趾抠别墅。希望是最后一次,因为他有很多别墅,不必费脚。   现在的年轻小孩都是这样吗?   沉默片刻。   他伸胳膊抖了下,掉一地鸡皮疙瘩,推开江锚的脑门,“给你三分钟,赶紧给我恢复正常!”   江锚站直,放下胳膊,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3,2——”   “正常了!”   说着,江锚迈到简槐川的椅子旁边,盘腿坐在水泥地,两手垫在他的膝头,下巴搁上去。   然后——抬起眼皮,“喵呜”。   两秒钟后,简槐川低下头笑了。   他伸出手掌,揉揉膝前这只巨型猫的脑袋,弯起嘴角,“当猫当上瘾了啊。”   江锚心道,我真是一只猫就好了。   他用脑门拱了拱简槐川的手心,而后侧着脸,伏在膝头不动了,任凭抚摸。   简槐川从他脑袋一路摸到后颈,时而轻拍,时而上下轻轻滑动。就好像真的在猫身上找到了慰藉。良久,他用指尖点点江锚的眉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决心:“江锚,我……”   “别有压力,”江锚打断他,“我说过了,我有自己的考量,也会努力。”   简槐川垂眼,“努力什么?”   “追。”   江锚抬起眼,“会努力追你,让你毫无负担地接受我。你什么也别管。”   简槐川滑动手掌,落在江锚的脸颊,低着头久久注视。   不知过了多久,江锚先忍不住,别开眼,挠挠头,“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慈祥,和蔼。”江锚说。   简槐川:“……”   他抬起头笑了两声,轻叹:“我这幅躯架的年纪倒也符合老……”   江锚抬手捂住他的嘴巴。   他劲儿太大,简槐川被推地往后一靠,眼前猛地黑雾弥漫,拧着眉闭了闭眼。   “怎么了?”江锚赶紧起身。   简槐川还闭着眼,等这劲儿慢慢缓过去,“可能是低血糖。没事。弄点吃的。”   “我马上!”江锚跑进屋。   这才发现简槐川没有吃早饭,昨天累了一天,晚上又没睡好,这……   他捶一下自己的脑袋,迅速煮了碗鱼汤面片。   简槐川有气无力地半躺着。   他的情绪突然不对,江锚心里一阵阵揪紧,在他脑后放个小枕头,自己坐一旁,喂饭。   简槐川两条手臂跟肌无力一样,软绵绵的,也就随他去。   吃了小半碗,简槐川轻轻摇头,表示不吃了。   江锚劝道:“再吃点儿……”   话音未落,简槐川勾着脑袋朝旁边呕起来。都来不及数节拍,刚吃的全吐,连同胃里原本的清夜。   江锚用力攥了下拳,轻轻拍他的背,哄着:“没事儿,吐了就好了,我再给你弄别的。”   简槐川靠回躺椅上,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江锚拿水给他漱口,“小米粥好不好?”   “巧克力。”   “……好。”   江锚迅速回屋拿了,掰开一小块,塞进简槐川的齿间。   但简槐川好像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这么含着一动不动。   江锚把他齿间的巧克力拿出来,塞进自己嘴巴,嚼咽下。拿着剩下的巧克力进屋,开火,融成一小碗浓香的液体。再出来,一勺一勺喂给简槐川。   “回屋睡好不好?”喂完之后,他轻声问。   简槐川颤了下眼皮,“恩。”   江锚把人打横抱起,放进小卧室的床上。   轻手轻脚出来后,他从裤子口袋摸出爷爷的烟,蹲在台阶上,抽出一根,咬在齿间。   没点燃。   从头到尾咬碎,吞了。   简槐川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是被床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的。   双胞胎。   看见他醒来,眼睛都亮了,大洋:“简叔醒啦!”   小泽摸摸简叔的手:“睡美人醒啦。”   大洋:“睡,睡美人醒啦!”   简槐川闭着眼睛笑了笑,撑着自己坐起来,“放学了?”   双胞胎一起点头:“恩恩!”   “你们毛毛哥呢?”   大洋脱口而出:“悄悄告诉你,在打群架!”   小泽绷着小脸瞪哥哥一眼。   “……群架?”简槐川猛地眼皮一跳,忍住不适,“在哪儿?为什么?怎么回事?”   说着,他就下床。   大洋不喜欢被弟弟管着,大声告诉简叔:“有人说你的坏话,唔!”   小泽推了下他:“哥哥!小嘴巴——”   “我不说啦。”大洋这才看出简叔不舒服。   为了让简叔安心,他跟在屁股后面说:“别担心简叔,那些人的嘴已经被毛毛哥扇肿了,不会再说你……”   “哥哥!”   “你干嘛呀?!别老吼哥哥……”   俩小家伙吵起来。   简槐川顾不得他们,赶紧朝外面走。   村西边。江锚冷冷地警告完地上的四个黄毛,把染血的短袖重新套回身上,转身朝家跑。   到半路,碰见赶过来的孟婶儿:“婶儿,没事,你以后别搭理他们,有事喊我。我处理。”   孟婶儿朝地上呸了一口:“操他们的!还真把钱当自己的了……”   “婶儿!”   “哎,我不说了。”孟婶儿叹了口气。   远远的,她看见简槐川步子不太稳地朝她们小跑过来。   又叹了口气。   好人招烂货啊。想想那几个畜生玩意儿就来气……十天半个月就从外头回来犯次贱。   “我回了。”孟婶儿说,“你记得处理下伤。”   江锚不在意地说:“没伤。”   等人到跟前,简槐川没说话,只是掀开江锚的短袖,前后看了看,一道刀伤。   他紧蹙眉头:“江锚。”   “恩,”江锚不敢跟他角力,轻轻慢慢地抽走衣角,“小水果刀,没事儿,就划破表皮。”   “到底怎么回事?”   江锚顿了下:“我爷房子的事儿。我小叔找人来闹,骂我,骂我爷,连带着骂你两句,我收拾一下,都老实了,真没事儿。”   “房子具体什么事?”简槐川盯着他。   “我能处理。”   简槐川轻轻叹口气:“说说,我找人帮你……”   “不用!”江锚摇头,“相信我,真没什么,农村这种事这种人多了去了。”   “行。”简槐川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回到小院,江锚没急着换洗,站在椅子前:“我真的自己可以……”   “知道,我没不高兴,需要帮忙就说。”简槐川微微眯着眼休息。   江锚应了声“好”,先进屋换洗,伤口真没什么,还没木檩子掉下来划破得多。   收拾四个对他来说很轻松。   晚饭他给简槐川蒸了一碗鸡蛋羹,光喝稀的不行,胃都空了。   一出来,江锚吸了口气:俩崽子趴简槐川怀里,一边一个,还笑嘻嘻的。简槐川呢,也微微笑着,一脸慈爱,揉揉这个,捏捏那个。   简槐川那身体能撑得住吗?!   他走过去,放下蛋羹,一手拎着一个,放到地上:“别闹简叔。”   大洋:“略略略。”   小泽“哼”了声。   刚才他俩给简叔捶腿,按摩,好一会儿之后,是简叔主动朝他们伸手,他们才爬上去的。   小泽:“简叔喜欢抱我!”   大洋:“还有我!”   简槐川笑了下。   江锚拧了拧眉,没理他们,开始给简槐川喂饭。   简槐川:“我自己来。”让小孩儿看见像什么,搞得他瘫了一样。   然而,一直抽抽的胃猛地痉挛一下,他没端住碗。   江锚赶紧接住,心脏揪成一个球,“等你好了你喂我。”   给他在小孩子跟前找补面子。   双胞胎跪在石桌另一侧的凳子上,趴在桌子上,盯着好看的简叔虚弱地吃饭。   看起来好让人心疼啊。   小泽忽然轻声说:“简叔,你要勇敢,快快好起来。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等我长大了,毛毛哥老了,我就来照顾你。”   大洋跟着:“我也可以,我喂饭喂得好。汪汪就是我喂大的。”   江锚拧着眉:“再多话你俩回家去。”声调有些高。   小泽怔了怔,倏地放声哭起来。   大洋也哭了。   小孩子们虽然爱闹,但这么小,又一直跟着奶奶,见不到几次爸妈,敏感自尊着呢。   简槐川呛了一口,猛烈咳嗽。   江锚焦头烂额,他没有凶小崽子们的意思,先给简槐川找了纸擦嘴,拍拍背,然后放下手里的碗,走到双胞胎跟前,一手揽住一个,哄他们别哭。   “对不起,我不是吼你们……”   “就是吼了!”大洋抽抽嗒嗒地说。   “啊……”江锚抓了下头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一团乱麻。   简槐川从躺椅上坐直,伸出两只手,在双胞胎脸上擦了擦眼泪,温声道:“你们毛毛哥真的没有凶,下午跟坏蛋打架,他受伤了,心情不好,所以声音大,不生他的气,恩?”   小泽猛地停下哭声,瞪大眼睛:“毛毛哥受伤了?”   俩小家伙去扒拉江锚的衣服。   江锚只好让他们看,“树枝划了一下,不疼。”   “要贴创可贴!”大洋说。   “好,贴。”江锚一手抱起一个,进屋,让他们在自己侧腰贴了一溜儿创可贴。   小泽搂着他的脖子,“毛毛哥,以后别打架了,好不好?”   江锚轻轻叹气:“恩。”   “奶奶不能没有你,我们也不能没有你……”小家伙又啪嗒掉了眼泪。   江锚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窝,好半天才清了清嗓子,说:“恩,我永远保护你们。”   “好,还有小渡和舷舷。”小泽抹掉眼泪。   “还有孟婶儿和林爷爷。”大洋补充。   江锚连连点头。心里有点发愁,希望那件事赶快解决,崽子们的爸妈能早点回村。   “然后我们一起保护简叔。”小泽贴着他的脖子说。   “好。”江锚揉揉他的脑袋,“别再让他抱你们,也别说让他担心的话,都记住没有?”   俩人异口同声:“记住了。”   小泽又补充:“等我长大有力气了,我来抱简叔。”   “……”明知童言无忌,江锚还是满心醋溜溜。小破崽子能耐了。   老梨树下,刚吃一半蛋羹的简槐川又闭上眼睛,脸色苍白。   江锚无比后悔昨夜的发癫表白。   简槐川好像禁不住一点儿情绪波动。   没等他再懊丧什么,小泽又说了句他不乐意听的讨厌童言。   小泽眨巴眨巴眼睛:“我去吻醒睡美人吧,得吃饭呢。”   “……”   客厅,一大两小紧急排练。   曲目:《我是小可爱》。   表演者:江锚,大洋,小泽。   汇演对象:睡美人简槐川。   江锚才不会让五岁的小崽子去吻醒他的睡美人。但他自己也不好意思。   所以才来这么一招。   林大爷跟他说过两次,要引着简槐川说开心的事,不宜过思多虑。   跟着双胞胎学了两遍动作之后就开始配乐,大洋说他“毛毛哥跳得好像大螳螂”,管它螳螂还是屎壳郎,他跳得越难看简槐川越容易发笑。   音乐声有些大,简槐川没睡熟,慢慢睁开眼,扭头朝客厅看。   “当当当当……”一大两小突然从客厅蹦出来,齐声道,“请欣赏地表最萌舞蹈《我是小可爱》,现在开始!”   紧接着,双胞胎可可爱爱地扭起来,江锚好像一个……气球人。   简槐川愣了愣,没忍住笑起来。   还有互动环节,双胞胎蹦蹦跳跳地过来,冲他撅起嘟嘟的小屁股,“拍拍你的小可爱吧!”   然后是江锚。   简槐川爆笑出声——人高马大的,撅屁股大鸭子,太滑稽。   “快点啊,”江锚腆着脸,把这句话改了个词,“拍拍你的宝宝吧!”   “哈哈哈……”   “哼,再不拍宝宝要生气了!”江锚咬着牙又来一句。   “江锚你给我正常点哈哈哈……”   简槐川脸都笑酸了,用力拍了一巴掌,发笑之余,感觉自己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表演结束,江锚猛地蹿上老梨树,埋脸筑巢。   双胞胎顿时惊了:“毛毛哥!”   简槐川还在笑:“没事,这是他的附加表演。”   “哇!我们也要上树……”   江锚赶紧下来,窘得脸红到脖子,吭哧着:“你,你赶紧忘,忘了刚才那段。”   简槐川好不容易收住笑,又扬起眉眼。   他带着笑意说:“只要我不老年痴呆,这辈子忘不掉了。”   江锚臊得蹿进了屋,准备正式的晚饭。   江锚啊!   威武雄壮的丧彪啊!!!   双胞胎参与了“唤醒”睡美人这件事,很高兴,开始邀功。   大洋:“是我可爱还是弟弟?”   小泽:“是我跟哥哥可爱,还是毛毛哥呢?”   简槐川刮了下他们的小脸蛋,笑道:“毛毛哥吧。”   “啊?不要!我们最可爱!”   简槐川眉眼柔和:“他比你们大,按顺序。”   小泽:“那好吧。”   他又托着腮叹气:“我要是比毛毛哥大就好了。”   “恩?”简槐川问。   小泽拍拍小胸脯,“那让简叔最开心的人就是我了呀!”   “这么喜欢我啊。”   “是啊,”小泽嘻嘻笑着,“简叔长得太好看啦,小孩子就喜欢好看的呢。”   小孩子眼中的好看不仅仅是皮相,还有周身的气质,就像江锚曾说过的“春天”。   简槐川心里软成一片,俯下身挨个搂了搂他们。   江锚这时候出来,嘟嘟囔囔:“你俩可真会抢功劳……”   简槐川笑了下,冲他招手,“来。”   “啊?来、来干嘛……”江锚弯下腰。   也得了一个抱抱,美滋滋了,吃饭的时候都没管双胞胎的小嘴巴。   吃完饭,把双胞胎送走,江锚提着两串葡萄回家。   小风微拂树梢的夏夜,漫天繁星明月,有凉茶水果,悠哉闲坐,很容易让人开怀。   江锚挑着村子里搞笑的鸡飞狗跳讲了讲,冷不丁想起一件事。   他吞吞吐吐地问:“你之前提过的那个,段什么的,是什么啊?”   “什么是什么。”简槐川睁开眼,“是人啊。”   “……”   简槐川勾起嘴角,“问他做什么?”   “没什么,”江锚挠了下短毛,“感觉挺厉害呢。”   “哦。”   江锚有些急了:“到底什么人啊?一个电话就能让他鞍前马后、刀山火海、两肋……”   什么乱七八糟的。简槐川笑起来。   是说他有天在江锚胳膊上写了串号码,让他将来联系的事。   简槐川:“朋友。”   “只是朋友?”   “是啊。”简槐川点头,“所以你看,朋友这种关系也很长久……”   江锚立即打断:“先不说关系不关系的。我现在是说段什么的事。”   简槐川:“还想知道什么?”   江锚还是问:“只是朋友?”   简槐川笑了下:“那就多年朋友吧。”   “……多少年?”   “有十六年了吧。”简槐川回想着。   “多少年?!!”   简槐川“啧”了声:“聋了还是傻了?”   江锚捋了把头发,“我这一遍是表达震惊、疑惑,还有……”酸酸酸。   他说:“都快赶上我的年纪了。”   简槐川笑着点头。   江锚猛灌两口柠檬茶,嘶,更酸了,冒酸水了要!   他犹豫着问:“怎么认识的啊?”   “同学呗。”   “高中同学?那都多少年了,有必要这么情深意重的么,我初中同学都忘完了。”   简槐川让他笑得不行,想了下,还是实话道:“跟你的情况差不多吧。”   “什么情况?”   简槐川看着他没说话。   江锚一拍脑袋,“哦!你大发慈悲,然后他也誓死追随?”   “说什么呢。”   “哦不对,”江锚换了说法,“他没有‘也’,是我也誓死追随。啧,看来人家是前辈!”   “我不会是替身吧?!十六七岁的他,十八九岁的我……”   “停!”简槐川怕了青少年,思维一发散就没边。   江锚有些不好意思,抠抠桌子,还是满心好奇:“然后就一直处到现在?”   简槐川陷入回忆,片刻后道:“没,中间断了几年联系。”   “哇。”江锚瞪大眼睛,“少年知音,久别重逢,一见如故……”   简槐川再也忍不住,抬手一推江锚的脑袋,让他正常点儿。   江锚连叹几口气,又问:“那他现在什么工作?你们交集多吗?”   “挺多吧。”   “啊???”   简槐川又笑了:“他在我公司。现在彻底让他管着。”   “……”江锚瞪着眼睛,满脑袋浆糊,“哇,哇,哇,双强联手……”   “江锚!”   江锚又问回他们少年时候:“你们那时候都进行什么社交啊?”   简槐川:“学习,聊天。”   “聊天的场合,场景是在?”   “他家。”   “……”江锚喃喃地,“果然是前辈么……”   简槐川真是无语:“他家还有个弟弟。”   江锚:“好强的手段,会用小孩当诱饵呢。”   “别再胡说,荀洲听了能笑掉大牙。”   “……”江锚瞪着他,“这么亲密?!xunzhou,哪两个字。”   简槐川说完之后,江锚两手托着腮:“荀洲,段荀洲……哇,你们连名字都很配。”   简槐川忍无可忍:“江锚!”   “哎!”江锚猛地回神,又灌了两口茶,还回屋去拿了冰块,清醒清醒。   简槐川无奈道:“跟他就是朋友,再多废话揍你。”   “哦哦。”江锚还是忍不住找骂,“那,那你们青春期的时候,他知道你喜欢男的吗?”   “不知道。”   江锚松了口气。   然后发现一个重点。   他再次瞪大眼睛:“你那么小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的了?”   江锚是有潜台词的——喜欢过谁吧这是!要不然怎么?   “很早就知道了。”简槐川微微眯着眼睛说。   江锚愣了愣,说:“什么意思?你多大知道的?”   “读小学的时候。十岁吧。”   “……小学?!”江锚震惊,江锚想发疯,“我还没出生,你就乱搞基。”   简槐川闭着眼睛笑得胸口起伏。   江锚:“是谁把祖国的花朵误入歧途,啊不是歧途,不,算歧途!那么小呢!”   “没谁。”简槐川说。   江锚哼了声:“我又不是百分百的傻子。”   “那是百分之多少。”   “百分之五六十吧……说重点!”江锚快要抓狂。   简槐川思索了下:“我成绩好,挺多小男生往我跟前凑。”   “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吧……啊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就这样?”江锚不信,“然后你就春心萌动,开了后宫?”   “再疯真揍你啊。”   江锚拉过他的手,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上面,“我是好奇宝宝嘛。”   “……”简槐川顺手拧了下江锚的脸。   他照实讲出具体的事:“那天放学下着大雪,有点儿冷,我跟一个挺可爱的小男孩……”   “你能不能别描述这么浪漫!”江锚猛地打断他,“不用借景抒情!”   简槐川瞪他一眼,干脆道:“他亲了我……”   “停!”江锚再次打断,他要疯了,“还是描述下细节吧!白描即可!”   简槐川无奈。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男孩儿性格挺可爱,他后桌,没事老凑过来。那天晚上,两人都没让家里车接,一起慢吞吞走路。或许是,既新奇大雪,又觉得有小伙伴陪着走夜路好玩儿,小男孩突然亲了他的脸。   还说,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江锚瞪着眼睛,好半天没说出来话。   半晌,他喃喃地:“这就把你勾得不要不要的了?我还……”说了“死生契阔”呢。   相比之下,他江锚更有文学素养吧。   “我还没出生,你就跟可爱男孩玩儿爱的亲亲!”   “……正常点儿。”简槐川给他一指弹。   江锚哼道:“后来呢?两个没发育的小男孩,不会早恋吧?”   简槐川打断他:“没几天就绝交了。”   “啊?”江锚有点儿高兴,“为什么?”   “他要抄我作业,我没让。”简槐川笑了下,“然后他就说再也不是朋友了。”   江锚:“哇,高冷学霸。”   “太笨。”简槐川顿了下,“抄个作业连我大名都抄。”   江锚咧嘴笑起来,然后又说:“笨蛋小可爱呢,挺不错,怪不得你一直念念不忘。”   简槐川:“你最近晚上都看了什么?”一套套的词儿。   江锚抓了下头发,“胡小澎给我推荐的小说……不是,说重点,是不是念念不忘啊?”   “念你个头!”简槐川说,“除了可爱,都忘了。”   “呵,呵!呵!可爱?!”   “……”   “你刚不是跟双胞胎说我最可爱!”江锚抬了下猫爪。   “好——”简槐川拉长嗓音,摸摸他的脸,“你最可爱。”   江锚哼了声,他还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叉叉牌润-滑-油……】 录取通知书   江锚还有问题。   他抓耳挠腮, “就因为这个毫不浪漫的亲亲,你就、就沦陷在美男的世界了?”   简槐川往嘴里扔了颗江锚剥好的葡萄,想了一会儿。   他小时候接触新鲜事物比较多, 算那个年代早熟的, 懵懵懂懂吧。别的小男生小女生都还在玩儿结婚游戏, 他已经确定自己不会结婚了。   注意力确实更多地放在同性上。   谁知道是不是天性使然呢?他懒得分析。   江锚在等答案。简槐川顿了顿,换角度说:“我让家教上了堂课,讲同性恋。“   “……”   “后来我看了些书和电影, 就确定了。”   江锚:“你也太早熟了叭。小学就懂生理什么的……”   “我三四年级就开始学初中课本了。”   “……”江锚沉默片刻, 忽然义愤填膺, “你家教叫什么?我要举报!举报他向青少年灌输早恋思想!这可是祖国的花骨朵啊, 这可是社会主义的优秀接班……”   “有完没完了。”简槐川打断他。   江锚捏捏自己的耳朵,“哦,我正常了。”   没两秒, 他又开始:“我, 江锚,还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时候,你就已经萌芽了!我光着屁股玩泥巴的时候,你已经拯救可怜美少年了!我十九岁还在玛卡巴卡,你已经成魔成仙了!”   他连叹几口气, 仰天道:“历史虚无主义啊!哦不, 伟大的宇宙黑洞啊,让时空交错, 让我们在过去相遇,爱因斯坦啊,霍金啊……”   简槐川撑着身体坐直,照着江锚的后脑勺连拍两巴掌。   江锚红着脸:“开个玩笑嘛。”   然后垂下眼, 思索简槐川浪漫且多情的,他毫无参与感的,数不清的过去。   简槐川靠在躺椅上,闭目片刻,猜透他的心思:“别琢磨了。我没乱来过。”   “哦,没说你乱来。”   简槐川:“也没谈过。”   “……啊?”江锚愣住,满眼不信,“十岁就玩亲亲的人,三十一岁重返童真?”   没完了还。简槐川懒得理他。确实没。他活到现在,所有的心思基本都用在要不要活下去和努力活下去这两件事上了。面对江锚的不信,他没再说什么。   江锚又把下巴搁在他掌心,“凭什么啊?那些喜欢你的人都是笨蛋嘛,是蠢货么,是没用的废物嘛,凭什么不给你美好的相伴啊……”   简槐川转过脸,看着他。   江锚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信你没谈过,不是因为我要求你怎么……是很不理解……啊要怎么说……比起酸溜溜,我更想让你,在没有我的过去也开心。”   他揉了揉鼻子,继续说:“无论是谁的陪伴,总比你一个人要好。”   简槐川倏地垂下眼睛。   江锚蹭蹭他的手掌心:“所以,我,没怎么……要是那些笨蛋能陪你一段……我也算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啊不是……坐享其成,不不……你明白我的意思。”   简槐川用手指勾了下他的下巴:“恩,我明白。”   正要说点什么,让江锚别想太多,他的过去……已经过去了。   江锚突然又昂扬起来,“没恋爱,有花边吧?!”   “花边是什么。”   “大老板的花边新闻啊!”江锚瞪着眼睛,“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电视剧啊小说里啊可都有,应酬喝酒什么的时候,大老板都,都……”   简槐川挑眉:“都怎么。”   “都——左拥……”江锚磕磕绊绊地唱起来,“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个胖娃、娃……这种啊。”   说完,他垂着眼,保护自己的脑袋。   简槐川已经笑得乱颤。   “有没有啊?!”江锚急道。   “说了没乱来。”   江锚追问:“那有没有乱凑的?!十岁就有坏男孩的蛊惑,当老板了不更有?”   简槐川“哦”了声:“我没受蛊惑。”   “行吧。”江锚不问了。   然后又自己小声嘟嘟囔囔,哎呀喝多之后有好心男孩搀着呀,送回家啊……   没准还……投怀送抱呢!   简槐川被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瞪得无奈,只好说:“真没怎么。但照你的理解,那……”   “那什么?!”   “有些场面事儿避免不了。”   江锚皱着眉:“比如?!”   “是你非要问的啊。”简槐川提醒他。   “啊……”江锚捂着自己的小心脏,“注意一下表达手法,白描,白描即可!”   不能再有亲亲了啊。   他真受不住了。   简槐川清了下嗓子,“确实有过,带小男孩回房……”   哐。江锚一脑袋砸他膝盖。   简槐川两手托起他的脸,“没有发生什么。”   江锚“哦”了声:“孤男寡男,心机男孩抱着神仙老板的大腿吟诗作赋,挺好挺好。”   简槐川两指收紧,狠狠拧了一下江锚的脸。   他叹口气,解释着:“生意场上就这样。先上了船,才知道利润大不大,再确定值不值得大投一笔。没一个真心的,全是心眼,有些事不应付不行。”   “哦!”江锚一下子坐直,那种虚伪来往的场面想想就累,他后悔一直追问了。   简槐川又说:“你以为那小鸭子是自己扒上来的?”   “……不是么。”   简槐川摇头:“都是各自的眼线,早被打点好了。”   江锚:“那——”   “给定了俩包,让他自己睡觉了。”简槐川没兴趣陷入声色场。   这种事太超过江锚的认知了,他懵懵的,完全不理解,怎么还……定了俩包。   “别再问了。真的什么都没。”简槐川叹口气,那是他刚开始创业的事。   江锚怔了怔,用力“哦”了声:“我不问了!”   “总而言之,没乱来,没谈过,没骗你。”简槐川眯起眼睛,打盹儿,说累了。   江锚瞬间挺起背:“我没……没怀疑你!也不是盘问你。”   “恩。”   江锚有些急了,感觉自己又要搞砸,他跑到简槐川身边,盘腿坐下。   “我知道,不用解释。”简槐川先开了口。   江锚仰起脸,满眼真诚,“你也要相信我,真没怀疑你。救风尘是真,共沉沦也是真的,不管你过去怎么样,现在的我都是真的……希望你开心。”   他没让简槐川说话,继续:“哪怕是那个小鸭子让你开心一晚,我也没什么。我想说……”   江锚猛地抓了下自己的头发,着急,脑袋乱,表达不清。   “我懂,你慢慢说。”简槐川用指腹轻轻揉了下他的眼尾。   江锚用脑门在他膝头顶了顶,慢慢平复,想着怎么说。   他轻轻吸了口气,理清自己的逻辑:“有几个词叫‘建构’‘解构’‘重构’……我不知道自己理解得对不对啊?这么说吧,呃……”他又有些急。   简槐川轻轻回应:“恩,慢慢说。”   江锚想了下:“那个大雪夜,雪落前发生了什么,雪落时又是怎样的心境,才让你对一个小男孩的花言巧语念念不忘?让你难忘的其实是‘雪夜’,是他那句‘永远的朋友永远的陪伴’背后的承诺吧。还有——”   他顿了顿,道:“还有段……段荀洲,他和他弟弟又让你因为什么大发善心?不过是去了几次他们的家,你就难忘,以至于后来还出援手……原因也是一样吧?对温暖的渴望。”   江锚越讲越顺:“还有那一场场应酬,一定很累很孤独。你或许想过吗,那个小鸭子要是干干净净单纯善良的小年轻就好了,不是合作方的计谋,而是真实存在的短暂的陪伴。”   “今天之前,你的回忆肯定不是什么很好的情绪。那在今夜之后,那些‘难忘’里是不是加了一点我带给你的开心呢?”   他观察着简槐川的表情:“这应该就是‘重构’。我还不太懂,但我会努力。让你在今天重新拥有一个不一样的昨天。没有办法参与你的过去,我会慢慢改写你的过去。”   简槐川轻轻抚上江锚的脸庞。   江锚蹭了蹭,“你再想一想,雪夜里的小男孩,有没有可能……已经变成我了啊?”   说着,他不好意思地错开眼。   许久之后,简槐川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   “真的吗?!”   简槐川拨了下江锚的眼睫毛,再次点头。   那个大雪夜,有个小男孩叽叽喳喳地跟他后面,说不完的傻话,时不时拍拍他肩上的雪,然后亮着眼睛——   说:【我只想让你开心】。   江锚眨眨眼:“我只想让你开心。包括你的过去。过去开心了,以后就什么都能释怀。”   “还有两个词叫‘置换机制’‘心境转移’……唔,就是你把我和我的开心代入到过去,也是一种‘重构’。你的心境就变了,再去回想,就会有正向反馈……我也不知道自己理解得对不对,但是我想表达的就是这样。”   江锚起身,给了简槐川一个拥抱,“你答应我的,给我机会和时间,不能反悔,也别犹豫。”   简槐川满心沸腾,情绪乱七八糟,具体说不上来,最后许多细小的支流汇聚。   成了江锚这片汪洋。   汪洋温柔包裹寒川,温暖的当下侵占冰冷的过去。   年轻小孩儿真的十分努力,也无比认真。   “没有反悔。”简槐川抬起眼睛,“你是唯一可爱。”   “……哎呀。”江锚猛地不好意思,盘坐回去,埋头害臊。   简槐川突然说:“志愿报完了吧?怎么开始研究心理学?”   “……”江锚“唔”了声,“许你十岁偷看初中生物裸图,不许我博学探索世界啊。”   简槐川忍不住笑:“怎么越来越可爱。”   江锚埋头学猫。   简槐川笑得后脑勺磕在椅子上,一米九四的丧彪撒起娇来……倒也贴心。   “抬头。”他说。   “怎么啦?”江锚没动。丧彪有点儿没脸。   简槐川勾勾他的下巴,“看。”   江锚顺着力道抬头。   哗——七彩星星涌动成河。   简槐川左手手腕,七彩绳的穗子接触的皮肤,有一串手绘的荧光小星星。   一闪一闪,天上的星星自己到江锚眼前绽放了。   他把愿望送到天上,求上天垂怜。   上天带着愿望主动飞向他。   江锚怔怔仰望,“老天爷啊……魅魔老天爷x纯情小男孩,好他大爷的刺激啊!”   “……”   今夜的气氛太好,他看简槐川不困,精神头还可以,就没急着让他去睡。   莫名生出一股满足感。   简槐川好像一盆名贵的花,他用“开心”浇灌,简槐川就会生机勃勃。   他笨拙,但他的“开心配方”对简槐川来说,渐渐胜过阳光雨露。   要给简槐川好多好多的开心。   要更加用心用情用力地耕耘啊,丧彪。   奋进新征程,绘就新图景!定能在这个夏天,书成不朽的鱼猫情深诗篇……呃,呃。   江锚被弹了个脑瓜崩:“啊?怎么了?”   “喊你两遍了,又琢磨什么。”简槐川问。   “啊……”江锚抓耳挠腮,“哦,在想要不要养只猫,不了吧,还得绝育,好痛苦呀。”   简槐川沉默片刻,仿佛感受到代沟,不太懂江锚莫名的少男痛事。   他随口道:“那就配只母猫。”   江锚立即摆手,“猫和猫怎能相恋,这太庸俗,不够惊天地啊!”   “……”简槐川轻叹,“那你跟猫相恋吧。”   江锚扬起嘴角:“我早跟猫合二为一了。”   跟不上思路,简槐川笑着捏捏他的脸。   江锚抬起爪子,捧住他的一只手臂,“你想养猫吗?”   “不了,”简槐川说,“我怕两只猫到时候同时发-情,我遭不住。”   江锚:“……”   放下爪子,臊得转开脸。   小嫩猫终究不敌万年的美人鱼啊。   “小嫩猫。”简槐川叫他,“同学里没合适的小男猫小女猫?”   江锚愣了下,转而高兴,这要开始盘问他了。   可惜,他往椅子上靠了靠,“没有什么能让你酸一酸的啊。”   “我酸什么,”简槐川说,“年轻人总归话题多……”   江锚猛地打断他:“哎你一把年纪能不能别老想着反悔!”   “……”简槐川眯了眯眼。   “没,没一把年纪,就一小撮,”江锚凑近,眨了下眼,“别弃养丧彪。”   简槐川真是没办法了,笑着揉揉他的脑袋,“没反悔。是让你多交朋友。”   江锚板正表情,摇了摇头,“百分之八十的同学都对我望而却步。”   “为什么?”简槐川有点儿心疼。   “什么为什么。字面意思啊。我也算小镇里一座高不可攀的山了吧。”   “……”   多余心疼了。简槐川笑得不行。   江锚理直气壮:“话不投机半句多,干嘛浪费时间向下社交,还要忍受别人无聊的八卦。”   倒也是。简槐川想。   不过……   “小镇高山,”简槐川给了新绰号,“你这样的估计很难有校园花边。”   江锚没说话。   简槐川以为自己打击青少年的自信心了,弥补道:“肯定很多人暗恋,毕竟是酷哥学霸。”   “暗恋?估计明恋我都感觉不到吧。”江锚说。   简槐川笑出声:“自我认知挺到位。”   江锚陷入回忆。   嘶。没有么,真的没有么?   呃……   他突然一拍脑袋:“我终于懂了!”   “什么?”   “高二上,胡小澎问我她发小怎么样,我心想关我啥事,但还是给出了认真评价,说‘勉强算社会主义的接班人’,然后……然后,她发小见了我就翻白眼……原来如此!”   简槐川笑得手里的葡萄都掉了。   “咳咳……”江锚打开思路,又想起一个,“有个男同学把我微信删了,删之前莫名其妙发了‘一坨屎’的表情包,等我去回,对方已经不是好友……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简槐川笑着问:“你说什么了?”   江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那前一天,他问了我跟胡小澎差不多的问题,我的评价是‘努努力,或许能成人民的垫脚石’……我想着开个玩笑嘛……”   简槐川按了下眼尾,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干爹要提早长出鱼尾纹都怪你。”他说。   江锚:“男性鱼尾纹通常从二十五岁就开、始……没!你看着也就二十!”   简槐川笑着摇头,得亏江锚平常在外的人设是酷哥。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呆啊。”江锚有点儿不好意思,“主要是我脑内活动太丰富,有时候串频,有时候又太沉浸。”   “没,很可爱,特别好。”简槐川想起林大爷的话,极尽鼓励。   江锚想了下:“有时候还……怎么说呢。有一次林大爷打了个哈欠,我随口说了句,‘狗打哈欠呢’,结果被林大爷追了半里地,拎着扫把要打我,我都不明白为什么……”   “欠揍都不知道为什么?”   “啊……主要是,”江锚说,“他旁边有只狗嘛。狗先打了个哈欠,然后他打……那打哈欠会传染啊。林大爷说‘刚睡醒我咋还哈欠呢’,我就解释啊,‘狗打哈欠呢’……你明白吗?”   已知:狗先打哈欠。   隐藏条件:打哈欠会传染。   提问:林大爷刚睡醒咋还打哈欠?   回答:狗打哈欠呢。   简槐川笑得不行:“明白。可爱。”   江锚的脑内世界真是好玩儿。   简槐川打了个哈欠,半路卡住,忍不住笑起来。这小孩儿的感染力还挺强。   “你比狗强。狗就不会打哈欠打到一半。”   “……”简槐川也想起身追个半里地。   奈何没劲儿。   江锚猛地捶了下自己:“哎,我又思想跑毛了!”   “没事儿,”简槐川笑了下,“猫掉毛常有的事儿。”   “嘻嘻。”   简槐川受不了了,再笑今晚他别睡了,两人先后洗澡洗漱后,他说:“你先睡吧,我去院子里静一会儿。”   “哦……我陪你吧。”江锚担心。   不会还不舒服吧。   “没事,乖。去睡。”   “行吧。”   简槐川微微闭着眼,脑袋嗡嗡嗡的,不是烦躁,今晚很开心,他没被这么闹过。   笑多了也累。累了还睡不着。   精神越来越不如……小年轻时候。哎。   咔哒。门开了。   江锚轻轻走近,蹲在他腿前,“上来。”   “干什么?”   “我绝对不吵你,”江锚回头催他,“我背你溜达溜达,摇摇晃晃的,这样睡得快。”   简槐川一时没有动作。   看着身前的年轻小孩儿,好像也没那么小。   江锚扭头,仰起脸,“试试,行吗?你要觉得……”   “好。”简槐川起身趴了上去。   “你头枕着我肩膀,放空自己……”江锚轻声说着。   背起人后,他又更低声地说:“就当我是猪八戒。”   梦着猪八戒背媳妇呢。简槐川很轻地笑了下,曲起手指,弹了一下江锚的耳朵。   江锚:“我说你是天蓬元帅,你不是不愿意当猪么,那我当。”   简槐川不想说话,往后拽了下“猪耳朵”,示意他走慢点儿。   然后歪着脑袋枕在年轻男孩的宽肩上,闭上眼睛,摇摇晃晃,果然挺舒服。   大脑开始渐渐放空。眼前是模糊又明亮的满月。   江锚一步三晃,幅度不大,跟摇小婴儿的睡床似的,摇啊摇啊……   好满足的日子啊。   就这么背着简槐川走下去吧。   慢慢的,简槐川的呼吸平稳。他还舍不得放下,直到夜半,浮起丝丝雨意,他才轻轻背着人回了小卧室,放在床上。   简槐川平躺着,容色柔和,英俊非凡,在月光下竟似皎洁的光。   真好看啊。   比他看到的所有美人鱼图片还好看万倍。   啧。好多人喜欢呢。连小屁崽子都能一眼不眨地看……   鱼猫情啊,快点深啊……   江锚盯视许久,蹲下去,在简槐川手腕上绘着荧光星星的那处,轻落一吻。   从这夜开始,每晚睡前,他都要背着简槐川在院子里走一走,直到他睡着。   成效令他无比开心。   简槐川晚上睡得好些,白天就没那么倦,胃口也稍微变好。   这天,江锚学着做了珍珠果茶。   他期待地问:“怎么样?”   简槐川想了想:“还可以。不过——”   “怎么了?”   “你煮茶的时候,给珍珠看四级片儿了?”   江锚瞪大眼睛:“什、什么。”   简槐川笑起来:“微硬。”   “……”   足足半分钟,江锚才明白他在揶揄珍珠没煮透。   服了。   江锚臊着脸:“你小时候是不是还让家教上了什么别的课啊?”   “什么课。”   “比如什么语录速成。”江锚说,“白的黑的绿的吃的穿的喝的,通通都能被你说成黄的!”   简槐川愉悦地笑起来,摇头。   “肯定有。”江锚说。   简槐川稍微收住笑:“天赋异禀吧。”   “哦。你以前是不是老这么乱撩别人啊。”   简槐川又笑:“没有。”   江锚:“不太信。那个段荀洲是不是就这么……”   “真没。”简槐川摇头,“我在他眼里是正经又无聊的人。”   应该是在所有人眼里都这样。   江锚:“啊?”   “真的。”简槐川喝了口果茶,“来你这儿才释放的天赋。”   江锚高兴道:“那我太荣幸了。”   “剩下的珍珠再煮一煮吧。”简槐川说,“但也别煮过了。”   “哦哦,好。”   简槐川在他身后补充:“不然就释放了,黏糊糊吃着恶心。”   是巧克力流心珍珠。一□□浆。提前爆了可就……   江锚在厨房大喊:“知道了!!!”   简槐川笑着从躺椅上起身,去练一下架子鼓。   江锚想让他在直播间里表演一首歌。   账号比他预想得还要好,粉丝马上百万。   江锚的同学胡小澎说,一百万粉丝的时候最好直播感谢一下。   到底是年轻小孩儿,再酷哥,对网络这些也比他要感兴趣。简槐川只帮他拍视频,后续一概不管,偶尔听江锚念一下有意思的评论,没心劲儿玩这些。   江锚缠了他一天。   说不用露脸。只拍手。然后唱个歌。   唱什么?江锚也替他选好了,很流行的国风戏腔。还要他融入架子鼓。   真能闹他。   午饭后,简槐川正闭目养神,江锚兴奋地喊他准备直播:“老铁!这波靠你刷游艇了!”   “小羊呱呱叫说‘看看脸’……哈哈,今天不好意思露,下次吧。”   “春三汉说‘视频里的手是你的吗’……哈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啊是啊。”   “裤裤笑哈哈说‘能别老哈哈嘛,有点傻’……呵呵,感谢哈哈的建议。”   “一颗猫屎蛋说‘我都刷五十条了,快读我评论’……呵呵,弹幕太多,我现在读了。”   江锚举着手机,镜头对向老梨树茂密的枝叶,读粉丝弹幕,互动感谢。   弹幕噌噌噌地往上滚,太可怕了。   还有各种小礼物,快把老梨树挡完。   简槐川在不远处坐着,闭着眼睛听直播开场,不时无声地笑笑。   江锚忽然“咳咳”两下:“很感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愿我们一起红心向党、青春向阳。接下来,为表谢意,给大家一个大大的惊喜,当当当当……”   简槐川听到他的“咳咳”暗号,走到架子鼓跟前坐好。   江锚遮着手机镜头拿过去,等简槐川的手放好位置,给他的手和架子鼓局部特写。   弹幕已经快疯了。   江锚完全看不清,字都成了残影,他能猜到,评论应该是看到哥哥的哥哥的手激动呗。   哈哈。   他也很激动。   简槐川第一句歌词唱出来的时候,江锚瞬间屏住呼吸,如听仙乐。   【耳朵都要怀孕了……】他终于看清一条评论,亦是他本人的真实心声。   不过,要怀也是他怀啊!其他人凑什么热闹呢。   酸溜溜。   神仙一样的简槐川啊,在他身边。这么想,江锚得意起来,小声“哇”了下。   弹幕又疯了,这下江锚都看得清了,全都学他【哇】。   哇。   哇哇哇。   等简槐川进入中间部分的几句戏腔,弹幕全成了:【啊啊啊啊啊】。   江锚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傻子一样把“啊啊啊啊啊”给念出来。   啊,是高台明月。   啊,是十里长街的璀璨状元郎。   啊,是仙袂飘飘。   啊,是人类文明沉淀的一万个春天。   啊,我这雀舞螳螂拳的心电图。   炙热的视线中,简槐川的脸上落着午后夏阳,清绝声音自薄唇涓涓流淌,五官好看得不像是凡体肉胎生出来的,一缕碎发在额角,偶尔随风扬起惊鸿。   他眉眼微垂,好似垂爱众生。   “……嘶,干嘛呀?”江锚的脚被狠狠踩了一下,吃痛出声。   简槐川沉默抬头,看着这个呆子。冲他手里的手机使了个眼色。   定格两秒,江锚倏地满脸通红,赶紧回神,无声地“啊”了下,手忙脚乱地关直播,退出前很清楚地看见一连串的【干嘛呀】。   干嘛呀。丧彪!!   “游艇!”江锚在后台一数,好多好多!   他从一种激动进入另一种激动,拍拍简槐川的肩膀,“老铁!666!”   “……”   江锚兴奋个没完,凑到跟前给他数礼物,叽叽喳喳,嘎嘎嘎的。   简槐川笑着叹口气:“行了小铁,单独发条视频感谢一下吧。”   江锚眼睛不离手机,“发什么啊。”   “新鲜点儿的吧。”   “要不……”江锚这才抬头,想了想,“你跳个手势舞。”   简槐川无奈:“跳个六!”他就算现在是十八九岁,也不会在网络上当摇子。   “六是什么舞。”   “……”简槐川弹了下江锚的耳朵,“想想你会什么,才艺展示一下。”   这个账号有两个人,粉丝们已经猜到,那就没必要遮掩,给点儿小福利吧。   反正不露脸。   江锚琢磨了一会儿:“我会耍木仓!”   简槐川犹豫着:“别了吧。”   “就耍木仓!”   “……会封号吧。”简槐川提醒。   “封什么号。”说着,江锚钻进杂物房,从里面拿出一杆……长木仓。   简槐川:“……”行。很笔直的长木仓。   江锚小时候跟他姨方小桨学的。方小桨又会写诗,又会耍木仓,简直是人中凤,江锚对她很崇拜,一度把小姨封为“上古大将军”。方小桨便说他是“下今小诗人”。   这两年没碰过木仓,他试着耍了下,手感还在,虎虎生风。   欻——长木仓一撑,江锚直接腾空翻出院墙,在院子外头“嘿、哈”,耍上瘾了。   大约五分钟后,他才想起来拍视频,赶紧进院子,简槐川正在帮他找拍视频的合适位置,江锚抓了下头发:“要不你抓拍吧。”固定姿势他怕显得僵硬。   “行。”简槐川说,“要不要露腹肌?”   江锚想了想:“不要。腹肌可是我的第三张脸,怎能如此不知羞耻。”   “……”简槐川笑了下,“第二张脸是?”   江锚“呃”了声,不好意思道:“胸,胸那个肌。”   “胸那个肌,”简槐川叫他,“开始吧。”   “好,拍酷点儿,要有氛围感,镜头可以跟着我摇……”   简槐川无语,打断他:“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别废话。”   “哦。”江锚应了声,开始耍帅。   他把长木仓往空中高高一扔,自己原地侧翻,落地的瞬间稳稳接住长木仓……   看不出哪门哪派。简槐川从镜头里看。估计就是学着玩儿的,但动作张扬潇洒,凶,特带劲儿……真不愧是十九岁的威武丧彪。   突然,简槐川清了清嗓子。   江锚有些疑惑,又一招结束后,他停下来问:“怎么了?不行吗?”   “很行。”简槐川说,“不过可能要打.码。”   “打马?扬鞭策马吗?我试试……”   简槐川吸了口气,干脆定住视频,指着某处给江锚看。   灰色运动裤。   腾空而起,单手倒立。   十九岁的大男孩啊。   江锚迷茫地上看下看……他“啊”了声,臊红一张酷脸,将脑门抵在简槐川的后肩,蹭啊蹭。要疯了。   简槐川轻笑出声:“打码还是只拍背面?”   “……背面吧。”江锚说。   但他仍然没有动。   “丧彪,”简槐川侧了下头,“赶紧去给自己赚猫粮。”   江锚红着脸,嗫喏着:“现在,暂时,拍不了。”   “怎么?”   “万一,”江锚没抬脸,“甩折了。”   沉默片刻。   简槐川笑得肩膀耸动,“耍个木仓还真把木仓给耍出……”   江锚“啊”了声,止住简槐川的话,继续没脸地埋头。他耍木仓的时候,想起来简槐川唱到戏腔那段的样子,雨后鸣风的春海棠一般,风风韵韵、曲尽其态。   巨型猫在身后热气腾腾。   简槐川忍耐片刻,冲后面轻声:“我帮你?”   “不!”江锚果断拒绝,“你说我是猫,那我就当你的猫。但是,猫想要人类的感情,而不是只会发-情。我要真是猫,那我为你绝育;可我不是真猫,那我为你真情。”   “……”   江锚微微抬头:“怎么了?被我的纯情惊傻了?”   简槐川按了按心窝,转瞬笑了:“是啊。那你自己去弄一下。”   得赶紧拍,等会儿太阳要落山,光线就不好了。   江锚犹犹豫豫的,还是摇头:“算了。”   “大小伙子臊什么。”   “……”江锚吭哧着,“你要不知道,我可以……但你知道了,感觉像我在你眼前表演。”   简槐川笑了起来。   江锚又说:“再说了,我还小。”   “……”   “还要继续茁壮呢,那什么多了对成长不好。”江锚说。   简槐川无语。成长。   他说:“别再成长了。够壮观。”   江锚“啊”了声,低头看看,“大吗?”   “……”简槐川持续增强青少年的自信心,“大。”   确实很可以。   江锚:“哦哦。那也还是……算了吧。”他不想隔空表演。   “那随你,洗把脸冷静下。”   “哦。”江锚洗完脸,突发奇想,“要么我把它用胶带粘住。”   “粘?”   江锚点头:“那样就不会甩飞了叭。”   简槐川深吸一口气:“拍背面!”   “哦也是。”江锚洗完脸,在地上接连做了一百来个俯卧撑,感觉可以继续拍了。   刚拍完,俩人正凑一起剪辑视频,准备给个五秒就够,挑选合适的镜头。   院门口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是王奶奶的大嗓门:“毛毛啊!”   江锚红着脸赶紧直起身,不怕老太太知道他的心思,就怕老太太调侃。   王奶奶却没看见他们多亲密似的,一屁股坐下,叹口气道:“他俩这就被接走了,本来说过了暑假再去镇上,到时候上小学,这才刚放暑假呢,他们爸妈就急了,哎。”   “叫我也去。”她摇头,“我不去。都走了,往后村子里还有人么?没啦。”   她嘟嘟囔囔着:“以后再说回乡过年,乡还在哪儿啊?这些年都慢慢往外……毛毛你也快要去北京念书了。对了,你那事儿到底还行不行,行的话多好呢,会有不少人回来的……”   江锚赶紧喊了声“奶”,说:“放心。您别愁,明天我打个电话,让他俩先回来过暑假。”   “哎,行。”王奶奶这才想起简槐川还在,没多说什么,起身走了。   简槐川自然要问:“什么事儿行不行?”   江锚顿了下,让简槐川看账号的账户余额:“孟婶儿又给宣扬出去了呗。大家一看,都想做直播赚钱,他们让我带一带……”   简槐川没多问:“那你能帮就帮。”   “恩。”江锚点了头,忽然就有了灵感,“老年人团播?我看行!”   “团播?”   “就是聚众摇摇乐,老头儿摇完老太太摇,老太太摇完中登摇,中登摇完小登……”   简槐川抽了张纸巾,遮住眼睛,进入休眠状态。   江锚自己剪辑视频,没打扰他,弄完之后,他看到一条物流发出的通知。   他买什么了吗?没有吧。   点开。   【叉叉牌润-滑-油……】   扫了一眼之后,江锚碰碰简槐川的手臂,“你买的?”   “恩。”   “买润滑油干嘛?你要修什么?家里也没有……”   简槐川伸出一根手指:“嘘。”   等江锚安静,他带着笑意说:“你可别拿去给林大爷了。”   “啊?”   简槐川拿开纸巾,勾起唇角,“录取通知书快下来了吧?这是礼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奖励你,摸腹肌 前一秒自己   录取通知书。   那种润滑油。   江锚脸色一僵, “呃”“啊”“呃”“啊”地吭哧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来。   简槐川重新闭上眼睛,“想练叫-床去一边儿练, 我眯会儿。”   “……”江锚呆了片刻, 顶着张大红脸溜了。   刚进厨房, 准备看看晚饭做什么,胡小澎给他打电话。   上来就开门见山,胡小澎:“你还真准备卖腐啊?”   江锚已经懂了不少新鲜词儿, 摇头:“不是卖。”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胡小澎说:“你来真的啊?”   江锚先是“恩”了声, 然后说:“我一个男的, 你一个女的,聊这些不合适吧。”   “呵呵,你终于知道你是男的了?”   “勉强能感受到你跟我存在染色体上的差异吧。”   胡小澎一顿, 扯着嗓子“嘿”了声。   江锚:“开玩笑。你打电话就这事儿?”   胡小澎想了想, 先问他:“今天问你怎么大大方方承认了,上次还遮遮掩掩呢。”   江锚从冰箱里拿出罐头,一边往碗里倒,一边回答:“上次八字没一撇,不好意思。”   胡小澎笑了半天。   她想问一句“现在八字有一撇了”, 不过按她对江锚的了解, 江锚的“有一撇”恐怕跟她想说的“有一撇”不是一回事,所以连玩笑都懒得开, 省得江锚又说什么神经话。   但江锚这次主动说:“按照人类情感进化来说,我们确实有很大的一撇。”   “……”胡小澎无奈了,“江机器人,您要不适当地退化一些呢。”   “凭什么。”   胡小澎懒得理他, 说起打电话的关键事,“要不要低调点儿啊?第三名看了你直播呢,还有别班一些八卦的,有的说话不好听呢,万一给传你将来的大学同学耳朵里……”   没等胡小澎说完,江锚拧着眉道:“怎么?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他们逆道而驰,退回封建时代了?不知道跟汉哀帝董贤会晤之后,会不会吓得缩进山洞重返原始社会啊?”   胡小澎足足沉默半分钟。   她在电话那头竖了竖大拇指,说:“江锚,得亏你喜欢男的,得亏你平时话少,得亏你长得不错,得亏你是第一,得亏……”   “谢谢好闺蜜。”江锚打断她的夸奖。   胡小澎叹口气:“行吧。不过还是要跟你讲,在网络上别太自我曝光,尤其是,你懂吧。”   “懂。谢谢。明天我发视频艾特你一下。”江锚说。   “行,把我小号也带上。”   “好。”   江锚第一次发视频,胡小澎带他引了下流。现在该他回馈。   挂了电话,江锚端着一小碗珍珠黄桃罐头,到院子里递给简槐川。   简槐川接过来,看他一眼,“怎么气呼呼的?”   江锚赶紧调整好表情,“间接向下社交了一会儿,有点儿烦。”   “……”简槐川笑着摇了下头,“包容性强一点儿。”   江锚梗着脖子:“凭什么。没有免费支教的义务。”   简槐川又笑了两声。   十九岁还真是有棱有角。   挺可爱。   不过。他想了下,委婉道:“有时候别这么直……”   江锚打断他:“我现在已经很弯了。”   一小碗罐头见底,简槐川放下碗,抬手弹了下猫耳朵,没再说什么。   他有不少想说的。   又觉得没必要说,年轻,有的是成长的时间。慢慢磨吧。   就比如江锚迈进报考的顶尖大学之后,他就会发现除了自己,整个北京城都是顶尖。什刹海132.8万平方米,每一平方米,都流淌过五湖四海的大起大落。   简槐川正要问他晚饭做什么。   江锚又已经沉浸自我了,站起身,微微拧着眉:“我姨说,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为了一张嘴活着,吃喝、表达、社交、奉承、欲望……就好像是嘴的被支配对象。那可以。无论自然界还是人类社会,一半以上的生物都只是为了存在而存在。   但是我想说,可以为了嘴活着,凭什么就不能为了自己的心?谁想怎样活着,那都是自己的事情,凭什么为嘴的总想去干涉为心的……”   “我一定要为自己的心活着。也一定能。”他最后下了定论。   简槐川看着他五味杂陈,最后只伸手刮了下江锚的下巴,“乖。”   “我,我胡说,的……”江锚回神后,有些不好意思。   简槐川笑了下,“没胡说。你小姨写的诗方便我看看吗?”   “可以啊,我过几天带你去。”   “在她以前的房子?”   江锚点头:“我给改成‘小桨诗歌馆’了,等我收拾好再去,现在落了一层灰。”   “好。”简槐川往后靠了靠。   他微微闭了眼,想,江锚的性子——最初他觉得江锚受他爷爷的影响大,后来又琢磨着跟林大爷有关系,现在看来,还有一个思想先进独立的小姨。   不是说他的性子不好。   简槐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也懒得费神思考,想多了累。   还是那句话,年轻,慢慢磨吧。   晚饭是江锚自己做的捞汁小海鲜,挺爽口,简槐川稍微多吃了些。   饭后,他在院子里活动一下,消食。   正慢慢溜达,从客厅里传来非常欢快的音乐,紧接着,声音变大,江锚拿着手机出来,把手机立在石桌上,咧了下嘴,问简槐川听着感觉怎么样。   简槐川不知道他又在折腾什么,给了个评价:“活泼。”   江锚伸手指屏幕上的视频,“这叫‘五音疗法’,我在林大爷那里看过一本书名字叫《黄帝内经》,里面有句话‘天有五音,人有五脏’……”   “说重点。”简槐川活动了肩膀。   “哦。”江锚继续说,“就是通过音乐调理身心,宫、商、角、徵、羽对应五脏……”   视频不长,很快到头,江锚拉回起点:“这首是补肝益气的,听着有没有舒畅一些?”   简槐川沉默许久。   他心里确实舒畅不少,但也有些沉……想起江锚那些“我为你真情”“为自己的心活着”的胭塘不太一般人的言论,简槐川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江锚说他会努力。简槐川感觉到了。   他的确在努力。很努力。努力到超出简槐川的……   简槐川微不可察地叹口气,又听了一遍曲子,“不错。肝颤儿了都。”   江锚扬了下眉,“还有养心的,健脾的……你可以每天换着听。”   “哦。”简槐川勾了勾嘴角,“有没有补肾的。”   肾属五脏。那肯定有。   江锚点开收藏夹,给他打开视频,“有啊。也很活泼,是一群小猪跳舞。”   “……”简槐川盯着这群小猪,跳完舞去砍柴,砍完柴又捉鱼,最后还做上饭了……好全能的小猪。   他第一次没能开完荤-腔。   啧。总感觉玷污了傻兮吧唧的活泼小猪。   傻兮吧唧的活泼小猪这两天很开心,靠直播赚了猫粮,终于舍得给自己更换芯片。   也不知道存着那八百标兵做什么。   简槐川不干涉。   他没陪江锚去县里买手机,在家陪小渡和舷舷玩了半上午。   放暑假了,这俩没被爸妈接走,闲得到处逛。   简槐川躺在竹椅上,只用时不时喊一下“小渡小渡”“仙女仙女”,这俩就乐呵呵地跑腿或者高兴一阵子。一个假装自己是小机器人,一个当古代小仙女。   舷舷跑过来,“简叔,你可以演一下玉皇大帝吗?”   简槐川睁开眼,“玉皇大帝?”   舷舷抓了下短发,“对啊,我要仙女下凡啊!是被玉皇大帝赶下去的!”   简槐川笑笑,粗着嗓子模仿:“谁准你大闹天宫的?大胆……”   舷舷急道:“大闹天宫的是孙悟空,不是小仙女!”   “啊……”简槐川想了下,“小渡小渡。”   “我在我在!”   “扮演一下玉皇大帝。”   小渡蹦起来:“收到指令!开始表演——小仙女听令,因你罪孽深重,即日起……”   还挺专业。   简槐川起身搓了把脸,进屋拿出两杯果冻,今天他参与度低,只能当小崽子们的服务员了。   玩着玩着,小仙女又莫名其妙化身孙悟空,闹着要摘蟠桃。   哪儿来的蟠桃。   舷舷朝老梨树一指,“又黄又大!大圣优品!”   小渡也伸手要抱,“小渡也想要感受一下人类采摘的乐趣呢。”   简槐川笑起来,挨个应了“好”,先把舷舷举高,让她摘了一颗还没熟的梨。   又抱着小渡举高。   “嘿——你们俩——”人还没进院子,就酸起来了。   江锚赶紧进来把小渡接过去,“你们都多大了?怎么还让简叔抱!他没劲儿!”   舷舷仰着头:“简叔是神仙,可以发功!”   小渡:“我是机器人,可以没有重量!”   江锚无奈,把买回来的零食给她俩,接着问简槐川:“累着没有?胳膊有没有抻着?”   简槐川坐回椅子上,笑着叹气:“我不是小孩儿。”他看起来没那么虚弱吧。   “……那我是!”江锚瞪着眼睛,“怎么没见你把我抱起来举高高呢?!”   “哈哈哈毛毛哥你都多大了,羞不羞……”   简槐川也笑起来。   他张开手臂:“来。”   江锚揉了揉鼻子,这次不好意思让抱,转头把一束花塞进简槐川的怀里。   还是蓝绣球。   比上次那捧要大一些,灿烂无比,在日头下闪着晶莹的光。   “哇!花花……”俩崽子叫起来。   江锚后悔这会儿拿出来了,小渡和舷舷也想要花,早知道他在路边拔两朵野花。   简槐川笑着对她们说:“只能看。小朋友不能摘花。老师教过没有。”   小渡:“教过!”   舷舷却好奇:“简叔,毛毛哥为什么给你买花呀?”   简槐川:“……”   小渡:“因为简叔好看!”   舷舷:“我也好看呢。我好看不好看,简叔?”   俩崽子围在简槐川腿前叽叽喳喳没完了。   简槐川笑了下:“好看。小仙女。”   舷舷果然下一句就是:“那毛毛哥为什么不给我买花?”   江锚:“……”逐渐红温。假装没听见,扭头进了厨房。   简槐川在他身后笑了两声,对舷舷说:“下次让毛毛哥带你们去县城,仙女的花得自己挑。”   “好!那我要红色的花!”舷舷说。   小渡:“我要绿色的!”   简槐川点头,想了想又说:“回家别说毛毛哥送花。”   舷舷挠挠头,“为什么?姥爷说毛毛哥上次就送了。”   “……”简槐川想起来了,也是一个中午。   舷舷:“姥爷还说……啊没说了。”   简槐川给她一颗糖,“还说什么了?”   舷舷摇头,“没啦。我们要回家吃饭啦。中午姥爷炖了排骨!”   整整一个下午,江锚都在鼓捣新手机,数据传输、账号迁移什么的。   原本要买两个新手机,简槐川怎么都不要。江锚只好作罢。   简槐川一直在老梨树下眯觉。   江锚轻轻喊了几次,让别睡了,否则晚上不好入睡,简槐川总是睁开眼一会儿就又闭着。   果然。   入夜,江锚照例背着他在院子里溜达,简槐川一直没说话,也没什么动静,呼吸平稳,但江锚知道他压根就没有睡意。   他微微侧了侧头,简槐川轻轻挪动了下。   江锚把他往上背背,琢磨了下,轻声问:“喜欢今天的花吗?下午忙得忘了问。”   简槐川没说话。   被一只水蚊子趴在喉管,肚饱肠足地飞走后,他有了动静。   右手,他伸出两根灵活的手指,化作夏夜的鹊桥,前一秒自己的唇,后一秒江锚的唇。   晚风变得黏稠,像海上堆起的浪。   可是。   夜空繁星灿烂,却也太多的转瞬即逝。   与此同时,迅速溺入暧昧的江锚红着脸,两只嘴角荡了许久的秋千。   蓝绣球就在水池边的台子上摆着,他一缩腮,恢复表情,背着人走过去,低下头:“上次是祝你开心,今天是希望你自在。好不好?”   背后又是一片沉默。   许久。   江锚背着简槐川继续走起来,在以为他想要睡着时,简槐川用指尖捻了捻他的耳垂。   好几下。   有点儿痒,江锚一直忍着没动,任他揉捏。   不知道两个小崽子上午跟简槐川说什么了,或者学大人的话,村子里的八卦?江锚感觉最近应该没什么。他都嘱咐好几次了,别在简槐川跟前乱说。   所以他不想简槐川出去溜达呢,村子里编排的事儿太多,听了影响情绪。   尤其是对简槐川来说。   江锚一只手掌微微松开半个,贴着简槐川的腿边,轻轻拍起来,一下两下三下……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   简槐川抬起左手,伸到前面,放在江锚的心口处,不动了,紧紧相贴,像要感受什么。   很快。嘭。嘭嘭。嘭。嘭嘭……   江锚的心跳无可避免地快了起来,又急又猛。   还有克制不住的脸红。   同样的,他丝毫未有躲的姿势。坚硬的胸骨下,柔软失控的心脏任简槐川去感受。   他垂下眼眸,简槐川手腕上的七彩绳不太有节奏地随风扬起。   江锚的心跳在此刻具象。   黑夜里,绳线随着心跳一起一伏,像一座大山,在朦朦的彩色星光里,去托明天的红日。   忽然。江锚感觉到后心亦有一片凌乱的跳动。   那是简槐川的心跳。   最初是平稳的、有些虚弱的,渐渐……同样加速。   嘭。嘭嘭。嘭。嘭嘭……   两个人快而凌乱的心跳齐频。   像架子鼓的鼓槌和草地上的木棍“网恋面基”,硬生生的交集后,两条平行线疯狂缠绕。   如双虹,响彻行云。   江锚轻轻喟叹,产生无比的幸福感和满足感。   简槐川慢慢放下手掌,忽然轻声道:“回去吧。”   “再走一会儿吧。”江锚说。感觉简槐川还是没有睡意。   “想躺着。”   江锚“哦”了声,背着人回了小卧室。   把简槐川放到床上之后,他没急着睡,盘腿坐在地上,脑袋凑在床边。   他声音很轻柔地问:“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简槐川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子撒进,落在他们的身上,依稀能看见彼此的面庞。   简槐川静得像窗外的屋檐,柔得像梢头的风,一动不动地注视。   许久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微微曲着骨节,指腹落在江锚的眉骨上,一下一下地轻抚,然后是眼尾,脸颊,嘴角,再回到眉骨,反反复复。说不清的情翻覆着,崎岖着,波澜着,埋藏着。   他垂着眼,看不出什么神情。江锚却没来由地心慌。   甚至莫名其妙产生一个联想:简槐川彷佛是用滴血的心脏,在他的眉骨写下一封遗书。   江锚咬紧牙关,束手无策,惊慌之下,他拿起简槐川的指尖,用牙齿磨着轻轻咬了两下。   “嘶……”简槐川发出声响。   似乎又万物复苏了。   江锚微微松了口气。   他色厉内荏地凶人:“快说啊。怎么了。”   简槐川忽然轻笑了声,转瞬皱起眉,说:“胃疼。揉一下。”   江锚猛地坐直,瞪着眼睛,“那你怎么不早说?!”   “别废话。”   江锚顿了顿,伸出手,握成拳头,抵在简槐川的上腹,不轻不重地揉着。   他轻声问:“我先去给你拿药。”   “吃过了。”   江锚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专心帮他揉压。   胃药对简槐川来说没什么用。安眠安神的也没什么用。林大爷配的中药……也还没看出什么效果。林大爷让他别急,得慢慢养。   江锚无声地叹。慢慢养。他哪来那么多的时间呢。   暑假转眼过半。   而且能看得出来,简槐川很抵触吃药。江锚想过去医院。但是简槐川说都检查过,没发现什么问题。江锚就没法再劝他去医院。大城市都查不出来,更别提他们这个小县城。   林大爷还是最初的话——“谁的因果谁自己了断”。   简槐川这病,由心起。且很重。   揉着揉着,床上的人呼吸声渐渐放平。江锚手上的力度渐松,等他彻底睡熟,他给简槐川盖上薄毯,悄无声息地出去。   夜已经很深。   感觉还没睡到五小时,天就亮了。   江锚起来洗漱后,轻轻出了院子,去找林大爷。   林大爷瞪着眼睛训他:“他那个少爷样儿能骑我这野驴一样的大二八吗?再摔着!”   “没事,我扶着。”江锚说。   “上次要骑,我没让。今天你弄回去让他骑,不得嫌我抠啊?”   江锚咧开嘴:“林爷,我就说是您死乞白赖送过去让他骑的。”   林大爷“哼”了声:“小兔崽子。”   江锚飞快骑回了家。   吃早饭的时候,简槐川一直在看这辆野驴一样的大二八。   江锚:“我死乞白赖借来的呢。说摔了要揍我。所以你不能让我撒开手。”   简槐川随口“恩”了声。   吃完饭,两人去发芽基地那边,隔着小树林带,在乡间小道骑车。   这里没什么人。   别说大二八,简槐川连自行车都没骑过,从小到大基本都是坐车。来润七村那天,也是简槐川第一次自己开那么久的车。   不过,他电动车、拖拉机之类都会,曾有一年多时间一直在农村。   甚至还会压路机、耕地机、收割机等等。凿石铺路种地什么都行。   要搁那两年,现在的江锚都未必有他力气大。   简槐川看着极远处的的麦田,说:“你去问他们需不需要人手。免费。”   江锚不知道他会开收割机,见鬼似的:“你?我怕你把野草当麦子收了。”   简槐川笑了下,没跟他解释什么。   乡村小道有很多小石子,坑坑洼洼,路不平,不好骑。   简槐川就算不会骑,一辆大二八也没什么难的,关键是昨夜只睡了不到两小时,从肩膀到腿都是酸疼无力的。握车把的手也不太使得上劲儿。   江锚紧紧抓着车后座,“我帮你扶车把。”   “不用。”   说着,简槐川松开车把,两臂展开。   江锚震惊:“你干嘛?!”他赶紧抓住车把,扶住。   虽然野驴一样的大二八在简槐川的脚下行驶得挺平稳。   简槐川笑着叹口气,只好重新握住手把。   江锚怕他再松手,干脆也抓着。   片刻后,简槐川停下脚蹬:“你来骑。”   “啊?不骑了。”   “恩。”   江锚:“那我带你吧,坐前面横杠。”   简槐川不坐,抓着后座蹿上去,然后踩在车轱辘两侧的凸起,站起来。   最后,整个人站到车后座上。   他扶着江锚的背,“骑稳。”   江锚要疯了。他不敢轻易停车或者动弹,怕摔着突然又叛逆起来的简槐川。   把稳方向,骑得很稳。   简槐川慢慢松开两手,再次展开双臂,扬起,迎着风和太阳,好像经年不见光的深海石块突然得了阳光雨露,兹啦啦,长出茂盛的藤蔓。   然后藤蔓化作一双翅膀,带着他翱翔,冲上云霄。   自在。   江锚明白了。更加专心地保持大二八的平稳行驶。   后来他让简槐川自己骑大二八,他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看简槐川双臂伸展着,扑进自由自在的夏风里。   风吹薄衫猎猎,阳光恣意铺洒,他好像看见简槐川无比意气风发的过往。   就这么骑了两天,江锚忽然想到:运动。   运动有助于身心健康。   这可是从小学到大的,虽然学校总是不太喜欢这种身心健康的方式,更爱说教。   江锚竟然忘了。   但,他想起来运动这件事,并计划好运动方式之后,简槐川不配合。   简槐川不需要靠运动来保持身材,他本身就太过清瘦。   江锚:“你们这种老板不都喜欢健身、游泳之类的么,你肯定去锻炼过吧。”   简槐川笑道:“去是去。但不怎么动。”   江锚不解:“那还办卡?去干嘛?总不会在健身馆谈生意?”   简槐川嘴角微勾,没说话。   只是目光从江锚的胸那个肌,流连到腹那个肌。   “你,”江锚顿时红了脸,“要不要脸啊!猥亵!抓起来!”   简槐川哈哈大笑。   江锚真是恨不得穿越到简槐川过去的时空,把他从男人堆里扛走。   他挠了挠头,磕巴道:“你想摸、我的吗……”   话音未落,简槐川已经伸手。   江锚猛地后退一步,瞪着眼睛:“只要你按我的计划运动,就奖励你,摸腹肌。”   简槐川挑了下眉:“长进不少啊江毛毛。”   “那是,”江锚不太好意思地说,“近黄者黄。”   简槐川又笑。   但到底是同意了。   不是他娇弱。累了那几年之后,又接着开公司,忙,新的各种累,至少十年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然后身体又突然差到不行。现在的躯架七软八颓的,没有运动的力气。   只想躺着。   哎。提早退休人员还是在小年轻的督促下,结束躺平。简槐川的心脏一点点恢复生机勃勃的跳动,陪着闹腾。   第一天的运动:快乐操。伴奏是欢快的疗养音乐。   简槐川站着不动,盯住屏幕里非常活泼的动作讲解,坚决不加入。   屏幕里正喊口号:【快乐无限量,姐妹动起来!来!一二三四,扭!五六七八……】   江锚已经扭了起来,还扭头催他,“快点儿啊。还想不想要奖励了。”   简槐川面无表情,摇头:“妹妹,这我真的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心脏狂跳 躲进被子,   无论江锚怎么哄劝, 简槐川对这个《快乐操》都没再看第二眼。   无奈。   不就是动作可爱了些么?一个纯GAY还没他这个前直男放得开。   在江锚腆着脸说“丧彪都不要脸皮为你翻肚皮了,还不想为了奖励尝试一下吗”被再一次拒绝后,他只好关掉音乐, 琢磨着要不要把第二天的运动计划提前。   第二天的计划是, 跳绳, 或者跳皮筋。扔沙包也行。   简槐川的身体得循序渐进,所以江锚没有一开始就把跑步拉练提上日程。   正要这么说。   简槐川弹了下他的耳朵,说:“来点儿成年人的运动方式吧。”   “……”江锚不解, “什么?健身房那种?”   简槐川笑了下:“我教你。”   果然是健身房那种。第一个训练项目是卷腹。这不用简槐川教。   江锚一口气做了几十个。   正要第六十六个卷儿, 一只手宛若吐信子的蛇, 朝他腹肌游过来。   江锚一翻身躲开, 微微红脸:“你还真就是看啊?!!!一个都还没做呢你!!”   简槐川“哦”了声,活动一下酸胳膊老腿,摆好姿势, 开始。   坚持十个之后, 简槐川瘫着躺下,“饶了你的老干爹吧。”   “老什么老!动起来!”江锚在旁边啪啪拍手,比健身馆的教练有活力太多。   再十个之后,简槐川死也不卷了。   他平稳着呼吸:“来。第二个项目。臀桥。”   “什么桥?”   “屁股桥。”   江锚迷茫地看着简槐川。   简槐川勾了下唇角:“看好了。”   然后开始。他先是平躺,两手平放身体两侧, 小腿后收, 膝盖曲起,使上半身、臀部和大腿呈一条直线。简槐川吸了口气, 完成第一个臀桥动作。   很标准。   到第三个,他压着呼吸:“会了没啊?”   然后,又顶了下,完成第四个。   江锚原本清澈的双眼变得羞臊, 瞬间,脸红脖子粗。   “哎操!”他嚷嚷起来,“我真想把你拎起来倒倒水,满脑子黄浆吧!!”   更重要的是,这老男人在健身房就学会了这些…………!!!   简槐川放平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锚红着一张脸给他顺气,“今天的奖励没有了!”   “我还没运动够。”简槐川笑着说。   江锚瞪着他。   简槐川坐起来,问他:“还有个平板支撑,以及蹲起,选一个?”   他的声音又轻又勾人,贴着江锚的耳朵,江锚的耳朵也红了。   “必须选。”简槐川又说。   江锚磕巴道:“平,板吧。”   这个应该没什么的。至少绝对正经。比起蹲什么起。   简槐川笑起来:“看来最近没少悬梁刺股啊。”   “悬梁刺股?”   “夜学呗。”   “……”江锚脸上的红温就没下去过,催他,“赶紧平板吧你。”   简槐川冲地垫偏了下头,“你先平躺。”   “干嘛?”   “别废话。”   江锚犹豫着躺下。   然后……!!   一分钟后,江锚单手捂住自己的双眼。他要疯了。   简槐川的平板没有以地面为支撑。而是他。   江锚绷紧胸那个肌,以及脚背,用力撑住人。   到底是谁在平板支撑啊!   江锚根本不敢对视,他已经……已经……快要炸了。   “行了。”简槐川又坚持了一分钟,起身。   江锚轻轻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   发芽基地的场景重现。   简槐川再一次没有撑稳。   哐当。砸进江锚怀里。   “唔。”这次是两人一起闷/哼。   江锚一脑门的汗,深吸一口气,不知该作何举动。简槐川倒是自如,冬眠苏醒的蛇一样,正在他身上爬着,想要起来。可这蛇,没脚,不住在他身上打滑。   当他是滑滑梯吗?   他忍无可忍,单手捞着简槐川的瘦腰,一臂夹着抱起,关院门,一路进小卧室,拉窗帘,接着把人放在床上,一气呵成。   江锚盘腿坐在地上,一手捂住简槐川的眼睛,一手故作强势。   简槐川稍微挣扎了下,便随他去。   不过。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上来,我也帮……”   江锚迅速打断:“不用。”   然后又磕磕巴巴地说:“我真不用。我的话,等我们确,确定关系再。你,你的话,我,我就是见不得你有一点儿不舒,服。”   最后,他又是那句:“想让你开心。任何意义上的。”   简槐川轻轻换着气,没说话。   良久后。他拧起眉:“那你的老寒手能不能灵活点儿啊?!”   简直比手钳好不到哪儿去!   他又不是下水管道。   想当维修工,也得换个工具吧。   江锚瞬间臊了个大红脸。他结巴着:“我,我,我……”   简槐川无奈。   一个活儿还得两个人干。   过了一会儿,江锚顶着红脸,推开简槐川的手,小声:“我,我会了。”   窗帘拉开的瞬间,简槐川遮了下眼睛,叹气。   多亏了江锚的腹肌。   方才俩人换了地方,这会儿,简槐川自己坐在窗边的椅子角,懒洋洋地愣神。   江锚一溜烟去浴室。   在小院见到江锚时,老梨树下,简槐川笑了好一会儿。   运动计划什么的。江锚再也不提了。但是,他还是觉得简槐川要多活动活动。   无数个活动方式被否定之后,简槐川最后提议“夜游”。   “夜游?”江锚一下子没明白这个“活动方式”的概念。   《记承天寺夜游》?   简槐川笑起来:“就是夜晚散步。”   江锚无语:“那叫‘大晚上不回家野在外头乱逛’!”   在农村,大人们总这样训调皮的孩子。   “哦。”简槐川说,“那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大晚上不回家野在外头乱逛’啊。”   江锚顿了顿,说:“想。”   莫名又想起《记承天寺夜游》?   甚至有点儿小期待。   当晚。两人顺着河边、乡间小道,没有目的地乱逛。   哦不。夜游。   江锚一路都在轻轻跟简槐川说着,哪一棵树是他爬过的,哪一条沟是他游过的。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他都讲给简槐川听。讲他微不足道的,自在的,还算温馨的童年少年。   深夜无人。他一路牵着简槐川的手。   多美妙啊。   走进黑夜,走着走着,就离拂晓近了。   回来的路上,简槐川会比较累,江锚就仍背着他。   一摇一晃地回家。一步一步地出发。   有天夜晚,他们在茂密的树林中穿行,只有脚踩落叶的细碎声音,像踩在各自的心脏上,暖暖的,又荡漾起别样的涟漪。高枝森森笼罩,天地间好似只有他们两个。   江锚期期艾艾:“可以,抱你一下吗?”   话音刚落,他的怀抱已被填满。   简槐川一手牵着他,一手揽住他的腰。   后来。江锚双臂收紧,将人用力揉进自己的胸骨。   他想如同这些森森大树,能给简槐川亘古的笼罩。   两人都没说什么话。仿佛树林中两株已生长了千年的古树,紧紧依偎着,直至沧海桑田。   不知是谁先动。一个仰脸,一个垂首,胶着视线在夜风里拉丝,一缕又一缕,横也相思竖也相思,柔软的棉花被弹好了,都青涩起来,躲进被子,他们嘴角碰嘴角。   没礼貌的野兔乱钻别人的被窝,结束幼儿频道的碰碰车。   然后桑树被槐树笑话,连嘴唇都对不准。   桑说便说,桑心啊。   夜游还有其它快乐。江锚做了一盏鱼形小夜灯,拳头大小。两人手牵手走路的时候,就他提着。他背简槐川回家的时候,就简槐川提着。   鱼灯光弱,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米,却一次次引着他们走向温馨的黎明。   这个夏天,也因此被不断拉长,留下许多快乐温馨的瞬间。   连风都是清甜、自在的。   简槐川爱上手贴江锚心口的小游戏。每个夜晚,都会将自己的手掌放在江锚心口,一次次触碰他凌乱和加速的心跳。   江锚任他触碰,感受。   但这天晚上,江锚忍不住了,这一次次的,心脏快要早搏。   他深吸一口气,朝后扭脸,“再这样下去,咱俩先去医院装个心脏起搏器吧。”   背后静了片刻,发出几声大笑。   简槐川笑着收回触碰的手,“这么不经刺激的小心脏呀。”   然后又逗了一句:“不早-泄就行。”   江锚脸上红温还没散去,又起红晕,感觉再这样下去,还得进行一下脸部医美。   身后,简槐川一手小鱼灯,一手空空,不再攫着心脏的右手逐渐失温,在半空凝成一条冰棱似的,久久不动。   江锚垂眸片刻,轻声朝后说:“放心。我的心脏永远为你狂跳。”   刹那。身后鸦雀无声,呼吸都没。   江锚没再说什么,继续前行。   后心忽然被一串凌乱心跳猛烈捶打的时候,他低眉一怔,想要往后看,没看,在身后静寂隐忍的怦然中,他仰起头,目视前方,眉梢落一缕坚定的夜风。   夜风拂面,他不知道的是,简槐川薄薄的面皮,几将如水的夏月染成绯浓的春海棠。   倏地,快要沸腾的心跳渐渐远去。   是简槐川小幅度动着、缩着、躲着,不贴他那么近。   江锚悄悄咧了下嘴,忍住幸福的笑意,两只手用力,将人往上猛地一托。   顺便让简槐川再一次贴近自己。   于是,狂跳的心脏又跟他的后心紧密接触。   嘭,嘭嘭,嘭,嘭嘭……   江锚在简槐川再一次挣动时,一手用力托着人,一手拉过简槐川没提灯笼的右手,紧紧放在自己的心口——江锚的心跳,在他说出那句话之后,也同样再次狂热。   跟简槐川的心跳紊乱症状同时发生。   这次,简槐川没有再动,掌心紧贴一会儿,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脑袋耷在江锚的肩头,抬手刮了下江锚的脸颊,呼吸渐渐平稳,紧绷的唇一点一点翘起来。   他的右手,重新变得柔软灵活。   嘎嘎的胸脯,快成榨菜干。   江锚很得意,也很开心。   那个大雪夜。这个夏夜。很可爱的小男孩彻底变成他了吧?   他们的情绪也慢慢同频。简槐川看起来越发生机勃勃,虽然还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生机勃勃”,但没有之前那样夜晚失眠、白日倦乏了。   这天中午,简槐川甚至要“炸厨房”。   江锚不让他做,简槐川手一挥,“我经常自己做饭。”   这话是真的。不过是多年前了。   一碗饭而已,怎么都能弄熟。   江锚将信将疑,让他做。   三分钟后,江锚看着两碗毫无油水,毫无味道的清水挂面,陷入沉默。   应该是碗里两大坨面。   简槐川笑起来,“看我变个魔术。”   他开始往碗里倒油、酱油,撒盐、味精,最后搅拌。   江锚惊了:“这叫饭?!!猪都比你会做!!”   然后端出去倒给旁边人家的看门狗。看门狗大叫两声,不太愿意吃的样子。   等他回来,简槐川躺在竹椅上还在笑。   简槐川没多说什么,他在农村那一两年,错过饭点的时候就这样。其实味道还行。   江锚再也不让他进厨房,只当他又“叛逆”闹着玩儿。   江锚手脚麻利地做了两菜一汤,弥补一下被简槐川“惊”到的眼睛和胃。   吃完饭,他进屋拿旧手机,找之前拍的乡村风景照,准备发在关联的小号,使活人感强一些。   正找着,屏幕最上面蹦出来一行小提示。   【您点赞过的“大蓝肌(189/18)”更新了,快来看看呦】   江锚压根没管,这种一看昵称就知道是无脑傻叉视频的账号,他才不会看,顺手划掉了。   等他找到照片,要放下手机时。   脑子一蹦,忽觉不对。   【您点赞过的……】   这行小提示的来源就是江锚做视频博主的那个平台。   他用林大爷的手机号给简槐川注册了个小号,让简槐川没事就到他们的视频底下当当带节奏的“水军”。其实主要是给简槐川找点儿有意思的事情做。   江锚皱了下眉,点开简槐川的号,找到点赞列表,赫然排在第一位的!   就是【大蓝肌(189/18)】的视频!还连赞了两条!!!   不用点进去看内容,光看封面就知道有多不堪入目了!!!!   江锚胸口起伏着,说不上来的情绪,压不住,蹭的跑到院子里,大吼:“简槐川!!”   这是他第一次叫简槐川的名字。   简槐川正喝柚子茶呢,惊了一跳,呛住,连连“咳”了好几下。   江锚顿了顿,瞪着眼睛走到他跟前,轻轻拍拍他的背。   等简槐川缓过来,他把手机举到简槐川眼前,让他看。   简槐川莫名其妙。   他接过手机,自然一眼看到肌肉男,笑了下:“怎么了?你的肌肉比他好。”   江锚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了他两秒,猛地背过身去。   眼睛都气得哆嗦,却没能蹦出一个字。   “怎么了这是?”简槐川放下茶杯,又看了两眼手机,明白了。   他先是笑了两声,然后说:“我没看过这人的视频。也没点赞。”   江锚大步进屋。   这是不信。   简槐川往后看了眼,又研究手机。江锚非要给他弄个号,他不怎么感兴趣,就这两天搜了些视频。但天地良心,他从没搜过这种。主页都是很热闹很健康的视频账号。   江锚不理人,进进出出,非常大力地晾衣服。衣服张牙舞爪,把m型衣撑扯得张大嘴巴。   “我真没看过。”简槐川叹口气,再次解释。   江锚没吭声。   小孩儿还挺难哄的。   简槐川站起身,走他跟前,“对我就这么不信任?”   “……”江锚到底不舍得冷着他,立马摇头,自我安慰,“可能是你手滑吧。”   简槐川失笑。这还是不信。   他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此之前没用过这个平台。   江锚拧着眉,像是下定决心,道:“你要想要,我,我可以……”   他没说完。   简槐川挑了下眉,再一次解释:“没手滑。不信你看搜索记录。”   然后把手机递给他,说:“你研究一下。别不信我。”   说着,他走回老梨树下,重新躺着。   江锚心被揪了一下似的,赶紧跟过来:“没不信你。我,我就是,醋……”   “知道。”简槐川摸摸他的脸,“所以让你研究一下,看怎么回事。”   江锚观察着他的神情,没察觉不对,他才低头去看。   没看搜索记录。   他信简槐川。   想了想,点开那人的主页。冷静下来之后,才想到一个可能,估计是这人买赞了。   他一不小心点到视频评论区。   正准备退,一眼扫到一句话:【你有病啊!害我被我老公误会】。   江锚赶紧点开这人底下的更多回复。   【卖号了能不能通知一下,我好取关!】   【卖号了能不能清除原先的视频。你把原来视频直接替换成擦边的,引起多少误会呢。】   【我去,我就说我明明点赞收藏的是小学生歌曲。】   【妈呀,我一个全职宝爸,被老婆拎着耳朵骂一宿,以为我骗婚呢。】   【太过分了……】   【谁再推荐一下好听好玩的小学生音乐博主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找到原因了?”简槐川听见江锚松了口气,问他。   江锚慢慢地眨了下眼,没敢抬头,猛地扑在简槐川大腿上,埋头蹭着,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捶了下自己的脑袋,然后闷着声音开始“喵喵”起来。   简槐川莫名,被逗得好笑,摸了摸他的后脖子,拿过手机,看了几眼,懂了。   啧。他可真是被冤枉得不轻啊。   简槐川捏了下江锚的耳朵,“这就算认错了?”   江锚抬起眼,尴尬着愣了下,然后起身,去杂物间拎了根棍子,递给简槐川。   简槐川无语,绷不住笑了,“我不是家暴揍孩子的人。”   “真的对不起,我……”江锚吭哧着,再次伏回简槐川的膝盖,快内疚死了。   简槐川:“哦。”   其实他没觉得怎么。   但是看小孩儿吃错醋这个样子挺可爱,忍不住逗弄。   “刚才你说你可以怎么?”他勾着嘴角。   江锚怔了怔,瞬间臊红了脸,埋头,继续蹭,硬着头皮说:“我真的超级在意你,所以什么都醋……只想让你因为我开心。你别因为这件事难受,也别多想,是我蠢我坏,是我……”   他跟犯了什么天条一样,喋喋不休地认错。   怕极了简槐川因为这点儿小事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简槐川听着听着,渐渐敛去逗弄的笑容,伸手抚上江锚的嘴唇,让他不必再说。   接着,他俯下身,捧起江锚的脸,轻轻在额头上印了一吻。   江锚呆了呆,瞬间红了眼圈,低下头,用自己的脸,一下一下地蹭简槐川的掌心。   简槐川笑盈盈着:“我不多想。也挺开心。”   “……哦。”   “是因为你。”   江锚的脸红个没完了。   简槐川揪了揪他的耳朵,“行了丧彪,继续威武雄壮地晾衣服去吧。”   “……”江锚窘着脸起身。   轻手轻脚地晾衣服。m型衣撑恢复原状。   简槐川看他这样子,想了想,干脆地说:“通知书怎么还没下来?不等了,我现在就可以跟你确定……”   “不用!”江锚打断。   简槐川疑惑:“恩?怎么突然不急了?”   他本来想等江锚的录取通知书下来,给个双喜临门。谁知道还挺慢。距离他高考已经过去太多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寄通知书了。   江锚挠了挠头,“不急。等通知书下来吧。应该就这两天了。”   “也行。”简槐川说。   江锚犹豫着:“你是不是因为我刚才……”他怕简槐川有任何心理压力。   简槐川“啧”了声:“平时没见你这么矫情啊。别闹我了。一点儿事没完啊。”   “……哦哦。”   “也没必要非得哪天确定什么,”简槐川又说,“已经干柴烈火了。”   江锚不看他:“有必要。你知道的。”   简槐川笑着叹口气:“好。我知道。”   那就等等吧。现在这样也挺有意思。   想起点赞的视频,简槐川翻了翻点赞列表,确定别的视频没这样的乌龙,把那两个赞取消。   他搜的视频是适合小孩儿唱的歌。   下午,江锚带小渡和舷舷去县里,除了给小仙女挑花,还买了一块简槐川需要的小黑板,以及吃的喝的穿的之类,快傍晚才到家。俩崽子叽叽喳喳,看见啥都要磨叽半天。   没等他把三轮车推进院子,小渡和舷舷已经抱着花爬下车。   有她俩自己的小花束,还有江锚买给简槐川的蓝绣球。   江锚没喊住。   小渡和舷舷嚷嚷着进了院,商量好了似的,一起唱:“今天你要嫁给我,听我说……”   俩小孩坐在车斗的时候,早就悄咪咪决定这么做了。   花店一直在放《今天你要嫁给我》,翻来覆去,俩崽子学会了这两句。   回来唱给简叔!   毛毛哥说,要让简叔开心!   唱完,小渡:“嫁给我吧,简叔!”   舷舷:“嫁给我吧,简叔!”   双胞胎下午来陪简叔了,这会儿也凑热闹:“嫁给我吧,简叔!”   简槐川从躺椅上直起身,有点懵,看了眼羞臊的江锚,接过小渡和舷舷抱着的蓝绣球。   他笑了下,正要说话。   江锚大声说:“她们是小傻子胡闹,你别理她们。我不知情。”他怕简槐川多想什么。   “你才傻!”四个小崽儿一起不乐意。   小渡撅着嘴:“跟你有什么关系啊毛毛哥!”是她们在逗简叔开心哎!   “嘿!”江锚拧起眉。花是他的,人……人也是他的!还跟他没关系了?   简槐川笑出声,低头一吻蓝绣球的花瓣,然后冲江锚眨了眨眼。   江锚呆了下,顿时脸红。   哎呀,暗送秋波,暗度陈仓,暗香疏影……   他搓了下脸,拿着买的菜进屋。   小渡趴在简槐川膝头:“你开心吗,简叔?”   “开心。”简槐川点头。   小渡:“是因为我吧。”   舷舷:“还有我呢。”   小渡:“恩恩,是因为我们才开心的吧。”这对小孩子来说很重要。   简槐川吸了口气,上次双胞胎要跟毛毛哥比可爱,现在这俩又跟毛毛哥争谁让他开心。   简槐川刮了下她俩的小鼻子:“最因为毛毛哥开心。然后是你们俩。”   “为什么?”小渡不乐意,“他什么都没干哎,没唱歌,也没说话。”   舷舷:“不要偏心啊简叔。”   简槐川失笑,想了想:“花是毛毛哥买的。”   “……哦对!”舷舷拍了下自己的脑瓜。   “我们没钱哎。”小渡耸了下小肩膀,“那好吧。那就只能这样了。”   这小模样。简槐川安慰她们:“长大就有钱了。”   小渡忽然眼睛一亮:“对哦!长大有钱了就能给简叔买花了!”   舷舷:“长大就可以让简叔嫁给我们了。”   “……”简槐川吸了口气,为防厨房猛地蹿出来一只醋猫,起身,“来上课吧。”   小崽子们立马搬着小凳,排排坐。   越来越喜欢温柔的简叔。   就算假期学习也乐意呢。   这会儿来不及教一首歌,简槐川在黑板上写了几个拼音汉字,教她们。   江锚过了会儿出来:“农村孩子没必要这么卷吧。”   到小学才用学拼音汉字。   简槐川冲他:“小嘴巴——”   江锚闭嘴当一大家子的后勤去了。端茶送水果。   简槐川继续。根据拼音汉字讲了几个故事,小崽子们才有耐心听下去。   不过这样一来,都开始叽叽喳喳地发散思维。   他讲花木兰买各种东西,说完最后一样,小崽子们开始了。   小渡:“今天毛毛哥也买了好多东西。”   舷舷:“给我们买了花和好吃的。”   小渡:“给简叔买了睡觉用的薰衣草。”   舷舷:“还买了很漂亮的裙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人家!” “录取通知   两天后的上午。   江锚靠着衣柜, 宝贝似的捧出来一套衣服,双目期待:“今天唱歌穿这个,好不好?”   简槐川看了眼:“裙子?”   “……”江锚展开衣服, 摇头, “戏服啊, 简约的那种。你穿上肯定超级好看。”   “哦。我还以为你买了裙子。”简槐川说。   江锚:“你想穿裙子?”   “你想看我就穿。”   “……”江锚指尖揉搓布料,“别了吧,我不想让别人看。”   简槐川疑惑:“谁看?”   江锚瞪起眼睛, “老头老太太小崽子们啊。”   “哦。”简槐川这才认真勾起戏服, 仔细看, “我在说床上用品。”   “……”江锚立即臊红面皮。话不投机半句多!   简槐川挑了下眉, “怎么?不想看我穿?那你穿,我还挺想看你……”   “啊啊啊!”江锚低下头,用脑门使劲拱简槐川的肩膀, 说不出话。   简槐川大笑几声, 继续说完:“最好是可爱小百褶,清纯大背心。”   江锚开始冒热气。   简槐川勾着他的脖子,凑到耳边,“然后,你叼着衣摆, 露出腹肌, 用力干……”   最后一个字,随着炙热的气息钻进江锚的耳道。   他握了握拳, 咬紧牙关,沉默两秒后,猛地抬起头,掐着简槐川的腰抱起来, 扔在床上。   真当丧彪是咪咪吗?   开扒。短袖。长裤……   ……给他依次套上洗过的内衫、衬裤、戏袍,整理每一丝褶皱。   简槐川笑得胸口起伏,好半天才坐起来,摸摸江锚滚烫的脸,愉悦极了。   他就坐在床边,任江锚捧起他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动作很轻地穿袜子。   见他突然有些呆,简槐川用脚趾蹭了下他的手腕,笑道:“恋足癖啊?”   “……”江锚用长袜裹住白皙的脚,臊着说,“恋简槐川癖。”   简槐川又笑起来。   院子里叽叽喳喳起来,小崽子们已经等着出发了。   江锚迅速给简槐川套上皂靴。   简槐川起身的瞬间,江锚立即转过去,摸了下鼻子,还好没流鼻血。   太……好看了。   简槐川一个半圈扬起袍角,翩翩的,站到他身前,背手仰脸,问:“确定让我穿这身唱歌?”   江锚点头,没敢多看。   今天让简槐川穿戏服,他是有原因的,想拍几段不露脸的视频,发在小号让人仇恨他。   简槐川一出屋,惊起“哇”声一片。   江锚开始后悔,小崽子们看得比他起劲,比他还呆!简槐川是他的!他的!他的!!   河西的小草坡旁。   天然小舞台,自在夏日游。   江锚见简槐川始终带笑,跟着高兴起来。   简槐川今天很精神,格外俊朗,一丝病气都不显,林大爷瞧着欣慰,拉着他左看右看:“槐川啊,你是不是学了《葬花吟》?给大爷唱一段。”   王奶奶吼他:“好好的日子,唱什么晦气的!”   “这怎么晦气了?!这是艺术……”   俩老人嚷嚷起来。   简槐川笑着打断,对林大爷说:“要不《红豆曲》?改天单独给您唱《葬花吟》。”   “哎好!”林大爷高兴了。   四个小崽子要跟简叔一起唱歌。   这几天,简槐川教好几首歌,都跃跃欲试。   江锚一直没什么话,坐在小板凳上,一会儿呆呆地望两眼,一会儿悄摸抬眼看。   怕看多了被长辈们臊。   简槐川走上“舞台”,长袍微撩,摆了个姿势,等伴奏响起,信步闲走,开唱。   架好手机,江锚直愣愣地站在一旁。   台上男人像上古的神鸟神兽合为一体,暂化为超凡飘逸的人形,自瑶台银阙俯冲而下,盘踞在凡人眼前,用一腔的唱词儿诉说着不朽的玄幻爱恋。俊,俊,俊。   假如神仙不乱脱衣服的话。   啧。神仙是个色胚子。   江锚刚要阻止,唰,神仙的外袍罩他个满头满脸满身。   带着清远的香气。   他胡乱扯着戏袍,听见耳边一道压低的熟悉声音:“自己找地儿待会儿去!”   然后声音远去。   简槐川竟已唱完。   江锚一怔,漏出的半张脸犹如火烧云,飞毛腿似的,朝小树林深处跑去。   丢人玩意儿!丧彪!   一堆人在呢!   简槐川在四个小崽跟前挨个打了响指,唤道:“孩子们,原地待着玩会儿泥巴。”   “……好的简叔。”小崽子们软乎乎地齐声应答。   简槐川轻轻叹口气,朝河边走去。   饶是他也有点儿尴尬。唱完,他用鼓槌连敲三声架子,都唤不回江锚的神。   无奈,才把外袍脱了。砸过去。   河边,老头老太太非常认真地低头看着水面。   简槐川清了下嗓子,俩人都看过来,他揪着内衬的衣领扇了扇:“……热。”   王奶奶“啊”了声:“被毛毛看不好意思了吧。”   “你有毛病啊!”林大爷终于找到机会,回吼。   “我怎么有毛病了,还不能说那个呆子了?!”   “……”   俩人又吵起来。   简槐川往河里丢了块稍大的石头,俩人终于停下,他笑了下说:“让您二老见笑了。”   “……谁跟他是二老?!”王奶奶叉着腰。   “嘿你有完没完,人家就这么一说……”   无语。简槐川懒洋洋地靠在一棵树旁,重新唱一遍《红豆曲》。   林大爷立即停下,跟着他一唱一和起来。唱完这首,简槐川又给王奶奶唱了一段别的。俩人终于都不吵了,小孩一样,被哄了就高兴。   林大爷拍拍他手臂,“槐川,你别多想,在这儿开心住着就行。”   王奶奶拍拍他的手背,“现在一切都挺好不是?奶奶见你今天这样真开心。”   简槐川一句话都还没说。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江锚那小子估计怕他怎么,在几个长辈跟前说了不少。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俯身,挨个揽了揽两位老人。   江锚没有亲人了。这两位,加上孟婶儿,应该是他对润七村仅剩的寄托了。   三个人慢悠悠往回走,俩老人单独点歌,想听什么,简槐川就唱什么。最近学了不少。   草坪,小崽子们正捉蜻蜓。见他过来,纷纷显摆。   蜻蜓薄翼在小孩儿指间用力挣扎,简槐川蹲下,刮了下大洋的脸蛋,“它好疼。”   “才不疼呢!”大洋说。   “假如你是蜻蜓呢?”   “可我不是啊!”   简槐川垂下眼,没再说。   大洋继续展示,捏着蜻蜓的翅膀绕着他转圈儿。   小泽突然趴在简叔的肩膀上,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简叔,它真的会疼吗?”   简槐川轻声道:“会。”   小泽点点头:“那我去让哥哥放掉蜻蜓。”   走了两步,小泽又拐回来,蹲下,仰起肉嘟嘟的小脸,“它飞起来就不疼了。对吗?”   沉默片刻,简槐川点头:“对。”   小泽跑着去追大洋,“哥哥!不要欺负蜻蜓的翅膀啦……”   没追上哥哥,半路遇到从小树林出来的江锚,他告状:“毛毛哥,哥哥欺负蜻蜓,惹简叔不开心啦。”毛毛哥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凡事要以简叔开心为先。   江锚顿时忘了尴尬,纳闷:“蜻蜓?简叔怎么不开心了?”   小孩儿嚷嚷着,尽可能清晰地表述着刚才的事。   等江锚带着双胞胎回到草坡旁,简槐川正陪俩老人下石子棋,他观棋,两边的忙都帮。   吵吵闹闹地看着还挺开心。   江锚听小泽说完,也没明白捉蜻蜓怎么能让简槐川不开心,这会儿先不问了。   孟婶儿带了些吃喝,跟大家汇合野餐。   别说小崽子们高兴坏了,老头老太太也是一样,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这种体验。   吵吵闹闹,吃吃喝喝,笑着唱着,人生盼望的不就是这样。   简槐川吃得少,吃完后就坐一边继续唱歌,给大家助兴。林大爷乐坏了,最终还是让他把自己心心念念的《葬花吟》唱了,小崽子们也要听,孟婶儿最后也点了一首。   夏日炎炎,这一方沁人心脾。   江锚美滋滋地享受了一会儿,忽然拧起眉,“嗓子都快唱哑了,人家也不是卖唱的……”   没等他说完,孟婶儿笑不滋儿地打断道:“人家是谁啊?”   江锚瞬间红脸。   王奶奶乐呵呵:“呆小子知道护着人了。”   林大爷眉毛一竖:“还让不让人家好好听歌了?”   连小孩子都傻乎乎地哈哈大笑,学舌:“人家!”   简槐川自然全都听见,跟着笑,等大家都安静,唱了首《春天在哪里》。   傻不愣登的江锚又觉得臊,又觉得高兴,没过一会儿,就沉浸式高兴了。   今天的氛围可真好。   吃完饭把大家送回去,江锚又带简槐川回来。因为简槐川非要闹着游野泳。   水虽然不深,但江锚操心坏了,生怕简槐川呛着水。   树林深处两米宽的小河道。   俩人就系了大短裤,一前一后悠哉游哉地游着。江锚在后,紧紧盯着人。   简槐川忽然加快速度,蝶泳。   只是没两秒,他的脑袋猛地沉下去,江锚赶紧游过去,一把捞上来。   简槐川甩了甩头发,轻轻皱着眉,小腿抽筋。   哎。   他被江锚弄到河边坐着,不准他游了。   简槐川就静静地垂眼看着奔腾的水面。   江锚抓了抓头发,琢磨着:“要不,我带你一起吧。”   “恩?”   他把简槐川拽进水里,一手紧紧揽住他的腰,一手伸展,带着游。   片刻后,简槐川也伸展一只手臂,两人好似共用一副身躯,自由自在地遨游。   其实这样没法真的游起来,更像是在水中漫步。   但简槐川始终带笑,微微眯缝眼睛,仰起脸,迎着日光,似乎很喜欢被水流包裹。后来简槐川干脆不走了,江锚就用两只手托着他的肩背和大腿,让简槐川在水面来回飘。   天地苍茫,简槐川独身游荡人间许久,此刻仿佛一片孤舟有了新的航向。   江锚低下头,凝视许久,在简槐川的脸上轻轻一碰。   简槐川嘴角勾起的弧度渐大,语带笑意:“录取通知书到手了,准备怎么闹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录取通知书 黑丝短袜薄   第32章通知书   江锚神色一凛, 转瞬温声,“通知书还没到呢。”   简槐川睁开眼睛,仰面盯视, 一根睫毛都不带动的。眼周水珠儿渐渐被阳光蒸发, 他眸中的温度也慢慢降下。   几秒后, 江锚缩着宽肩躲开视线。   “江锚,我以为你想先让我自己开心。现在看来不是。”简槐川的声音仍温和,却没了笑意。   江锚急道:“我想让你开心!我……”   “通知书出什么问题了。”简槐川问道, 但语气是肯定。   “没、没问题, ”江锚扶着他站起身, “回去给你看。是、是好消息。”   简槐川点头。   他今早在沙发垫子下面看见通知书的一角, 估计是江锚昨天或前天拿回来的。   出问题。其实早该察觉。   江锚长臂一伸,捞过岸边装衣服的袋子,拿出印着小草莓的毛巾, 给简槐川擦身, 褪去他小巧玲珑的湿短裤,换上轻快的绸衫和长裤,然后是——黑丝短袜薄底鞋,俊飞一群小蝴蝶。   他一边穿,一边问“冷不冷”“饿不饿”“困不困”。   简槐川都是摇头。   “回家给你看。”江锚把自己的衣服也换好, 开上小三轮带人回去。   进温馨的院, 停可爱的车。接着,随手洗掉湿衣服, 仔仔细细地晾起,进厨房弄一壶葡萄柠檬味的凉茶,端出来放在石桌上,“轻拢慢捻抹复挑”地倒一碗茶, “小弦切切如私语”地往简槐川手边推推,站院门赶走远在一里外的大黄狗,江锚辛勤地忙活完所有,紧张地吞咽口水。   像一根紧绷的弦。   简槐川始终静静坐着,一言不发,冷彻的目光随他移动。   “我去给、给给给给你拿通知书。”江锚拍走枝头的雀,努力扬起声音,“你会开心哒!”   他的脚刚迈上小台阶,身后,简槐川干呕一声。   江锚的心脏猛地一沉。   啪,弦断了。   他赶紧拿了垃圾桶,跑到简槐川身边,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揉他的胃帮他吐出来。   一直吐到全是清夜,简槐川慢慢抬起头:“好了。”   江锚又去拿水给他漱口,擦嘴。   忙无可忙,江锚犹豫着:“要不,明天再看通知……”   “去拿。”简槐川一磕茶碗。   江锚猛地哆嗦了下,夜鹭一样,缩着脖子“嗖”得一声,蹿进屋。   简槐川有些喘不上气,他没有进行呼吸上的调整,任心脏自己努力挣扎。   s型水池边的小圆台上,三捧蓝绣球,第一捧和第二捧分别是“开心”和“自在”,已经彻底干瘪,被江锚泡在装了水的透明罐子里,勉力保持着苟延残喘的假象。   第三捧蓝绣球还鲜艳,若仔细看,花瓣已经开始打卷儿。   这一捧,代表“长命百岁”。   简槐川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江锚双手捧着通知书站在他跟前。   像考试没考好乖乖认错的小孩儿。   简槐川深吸一口气。没什么大事。都可以解决的。   他打开。目光直接定格在专业上面,果然,是“心理学”。   没事。可以申请换专业。即使不行。将来考别的研也可以。   简槐川正要放下,注意到右下角的公章……他眼皮一跳,这才仔仔细细去看通知书的全部内容,以及大学的名字。不可置信,目眦欲裂,来来回回地翻看。   最后合起来,大学的名字就在封皮上,触目惊心!   【润省师范大学】。   就在本省!   不需要去查看它是几本。只看名字,已经距离江锚原本的理想院校差了十万八千里!   简槐川捏着录取通知书的手指开始大幅度颤抖,直到捏不住,通知书飘落在地。   江锚没顾得上捡,赶紧扶住简槐川,顺着他的心口,帮着呼吸。   等他呼吸平稳,江锚蹲在腿边,轻轻揉捏他的手指,让他放松。   拿出排练无数遍的说辞:“我不能忘了生养我的家乡。将来,我要留在这里报效……”   “与我无关?”简槐川打断他。   “……对。”   “好。”简槐川点头,“暑假就要结束了。”   江锚一僵,大喊起来:“不要!你答应我的,如果我们确定关系……”   “与我无关?”简槐川再次问。   江锚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他咬着牙:“换学校换专业是为了你!但这件事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他的逻辑听起来天衣无缝。   简槐川缓缓俯身,抬起颤抖的指尖,轻轻抚摸着江锚的眉毛,直到它慢慢平展。   他靠坐回去,好像一条濒死的鱼,想要大口呼吸,却没了力气。只有静静地垂眼,看着倔强固执的、有自己一套逻辑的少年,唔,算青年了。想要快速成熟、担责的青年。   他有很多话想跟江锚说。比如“为了”这个主题,假如是江锚辛苦做的一碗饭,简槐川会为了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开心,多吃几口,但若是捧上来的这份录取通知书,他接不住。   他想说,被一个人用生命捆绑住,这让他无比恐惧,恐惧到想要立即消失。   他还想说,人不能为了别人没有自己。不管江锚是为了爸妈,小姨,爷爷,还是他。   此外。简槐川还想说自己。他终于体会到ICU内外的那种煎熬,浑身插满管子的老人努力睁着混沌的双眼,只为外面一双双饱含期待的眼睛,再坚持一秒,两秒……多一秒就多一月退休工资似的,可他不用啊,他五岁那年就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了。   他从来不是脆弱矫情的人。从来都不是。   他活到现在也没遇到什么坎坷。   可这一年,他好像迅速垂暮,很多情绪渐渐无法掌控。一个人无法掌控自己的话,太可怕。   哪怕是他现在咬着牙答应江锚,愿意跟他一起努力,他依然无法保证未来。   以及江锚期待的“长久”。   膝旁,仰起的年轻面庞上写满焦急,一双明亮的眼睛期期艾艾、担忧、渴望和眷恋。简槐川徐徐俯身,捧起孩子的脸,凑近,很轻很轻地,一下一下亲吻他灼热可爱的眼睛。   哐当。院门响起,孟婶儿走得急,在门槛上绊了下,站稳,猛然愣住。   恰好看见这一幕。   简槐川缓缓直起身。江锚颤了下睫毛,转过脸:“婶儿。”   孟婶儿“哎”了声。没有丝毫的尴尬。她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旖旎和怪异。不是因为心里全然接受了他们这种不入主流的感情。而是……怎么说。   刚才这一幕,让她想起昨天傍晚,小渡皮着斗鸡,劈里啪啦打碎一摞盘子,终于乖了,跑到她跟前,眨巴着大眼睛,说“婶儿我以后再也不调皮啦,原谅宝宝吧”。   孟婶儿怎么舍得说她,揉着孩子的后脑勺轻吻她的额头,安抚这个少有父母陪伴的孩子。   方才的简槐川和江锚,在她看来就是这样。   那么江锚,打碎了什么?   她往椅子上一坐,喝了口茶:“毛毛你通知书呢?王奶奶说,东头老赵家的小子都拿到通知书了,成绩远不如你呢,那小子拿了通知书到处得瑟,跑王奶奶跟前说你是没考好。   不能吧?之前分数是真真儿的吧?婶儿不懂,但也知道通知书是按成绩发,是这样吧?”   “到了。”江锚说。   他捡起地上的录取通知书,递给孟婶儿,说:“我想留咱们本地。”   然后不等孟婶儿看完,他拉孟婶儿起身:“婶儿,出去我跟你说。”   “坐下。”简槐川一拍桌沿。   俩人猛地顿住脚步。   孟婶儿没来由地感到紧张,她怔怔回身,揪着没来得及脱的围裙边儿坐下。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劲,皱着眉看通知书,一分钟后,“江锚,胡闹什么?!”   “没胡闹!”江锚回嘴。   孟婶儿声音更大:“不是胡闹是什么?!我就算只读到初中,也知道这个学校远远配不上你的成绩!这是什么学校?!这几年才升的一本啊!江锚!”   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努力稳着呼吸:“真是成绩出错了?没考好?复读吧……”   “我不复读,不是没考好!”   “那是为了什么?!”孟婶儿站起来。   江锚看了眼简槐川差到极点的脸色,张了张口,还是一句:“和你们无关!!”   孟婶儿快被气到心梗:“混账东西!你还有没有良心了?!和我无关,那跟你爷呢,跟你小姨,跟你爸妈呢?说话!!”   “和他们也无关!”江锚吼着,“我有良心!我没对不起他们!也对得起你们!这些是两码事!我走自己的路不代表不在意你们!不要混为一谈!”   孟婶儿顿时哑火。孩子的逻辑无懈可击,她文化不多,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片刻,她点头:“好,两码事。那现在只说上大学这件事,读书对农村人来说很重要,上什么学,就有什么出路,当然这不是绝对的,但是!你学习好,不会不知道学校越好出路越好的可能性更大!你为什么要自断生路?!”   “什么叫自断生路?!路那么多,天大地大,我怎么都能活得精彩!”江锚硬口反驳。   孟婶儿深吸一口气,这孩子打小就这样,看起来傲得没边,实际上总犯魔怔。   大人们逗小孩儿,说学习不好将来要饭,普通孩子都说那我会努力用功,江锚偏跟大家反着来,说那他端着饭碗去化缘,去拯救苍生……真不知道到底怎么想的。   孟婶儿捶捶自己的心口,耐心劝说:“毛毛,婶儿知道你成绩好,也会有出息。但你让婶儿怎么说你……才上小学的时候,你要跟你爷从前一样当老师,没几年,跟林大爷混得要当个赤脚医生,初中懂得多了,又学你小姨想当诗人,后来又要当律师,这,这又是怎么了?”   她没等江锚说什么,继续:“好,就算你学这个看着就不好就业的心理学,让你学,那最起码去好学校吧?咱们这的心理学?你出去问问,有几个人知道这专业?过两年后悔怎么办?没定论前,你想怎么改都行。等你二十来岁毕业了,后悔可就晚………”   “我不会后悔,永远不会后悔!”江锚完全冷静不下来。愈发失控。   孟婶儿点头:“那我直说了,照你这心性,百分百后悔!将来想当警察,想当公务员,又想当工程师、别的什么师的时候,你怎么办?!咱们是底层小百姓,没有那么多路可以选!”   “人生哪来这么多后悔的机会!”   “这一次绝不悔!到死都不悔!“   婶侄俩同时大吼起来。   哐当。简槐川要从椅子上起身,没站住,摔到地上。   院门再次响起,王奶奶和林大爷急匆匆赶来。   关上院门,依旧无法阻隔院外的热闹。   赵家小子显摆着通知书。   几个常年好事儿的,“tuitui”磕着瓜子。没坏心,就是寂寞。   一辆迷路的无人快递车徐徐经过,导航系统紊乱,脑袋也疯了,欢快地呼喊挡路的人:“请让一让。哎呦撕起来啦?撕得好,再响些!我要擦皮鞋,叮咚鸡,哈基米……”   苍蝇似的的冯二自然也跑来,他双手抱头,防御刚一做好,开喊:“江锚你就是个怪胎!你为了谁,谁就死了,现在又为谁啊?谁这么倒霉……啊!啊你敢打我……”   江锚瞪着通红的双眼,一拳一拳毫不留情,这一次,他把冯二往死了打,看热闹的一个个都慌了,但谁也按不住他,有人喊来村干部,照样不行,江锚彻底失控。   院子里的四个,老的老,病的病,剩下的孟婶儿声音尖利着吼,同样唤不回江锚的理智。   简槐川用力挣开林大爷拽着他的手,从椅子上起身,顾不得眼前的黑雾,踉跄着挪到院子大门口,猛提一口气:“江锚!住手!”   话音刚落,他就扶着门框呕起来。   但什么也吐不出了。   大多人第一次见这个传说中的男人,都惊住,传闻中相貌俊朗的有钱人此刻虚弱到苍白,摇摇欲坠,好像用尽了最后一丝法力的神仙,仅凭一口气吊着。   江锚猛地回神,扔下冯二的颈子,一把抱起简槐川,回身放到躺椅上,拍背喂水。   “哇呜毛毛哥……”四个小崽知道出事了,远远地从王奶奶家跑来,已经哭嚎起来。   孟婶儿没让崽子们进院,在门口哄:“大洋,你最大,带着弟弟妹妹们回家好不好?”   “呜呜不好,我们怕……”大洋哭着摇头。   “乖,你教她们唱歌,我们很快就回去,没事。”   大洋抽抽嗒嗒的:“唱什么?简叔教的吗?”   “对。”孟婶儿点头。   大洋:“好。那让奶奶快点回家。”   几个小崽一步一回头地朝家走,屁股后面跟着发疯的无人快递车,吓得都小跑起来。   围观的人还没散去,孟婶儿叉着腰,一提气:“操你们的!都给老子滚!再不滚我去村委会大喇叭底下,好好掰扯掰扯各家好听的事!”   “……”人们这才都散了。   老梨树底下,简槐川半躺着,林大爷和王奶奶一人一把椅子,孟婶儿坐板凳。   江锚梗着脖子站中间。   这站位,倒是很适合他发表什么感言。但他不说,眼前的四个人类已经不能懂他的心。   简槐川再一次喊他:“江锚,去拿手机。”   江锚一愣,猜到他想做什么,不动弹。   “去!”   “……”江锚进屋拿了那只新手机,递给简槐川。   简槐川没接,只说:“拨号,13……”   拨完号,江锚的手顿住,这是那个段什么……段荀洲的号码。   他记性好极了。高考数学满分呢。   简槐川:“拨。”   江锚手指下意识一动,拨了出去,放到石桌上。   嘟,嘟……   简槐川又说:“开免提。”他现在两手僵硬,颤抖,根本拿不住手机。   电话快要挂断时,那头有人接通,很忙的样子,匆匆道:“你好。说。”   简槐川匀着气息,刚说个“荀洲”,那头一愣,是个急脾气,劈里啪啦一连串:“槐川?真跑村里了?声音怎么不对?你没事吧?我可是忍着没派人去捉你……”   江锚用力攥了下拳头。   简槐川几次打断不得,只好提高声音:“出什么事儿了?”   电话那头,段荀洲安静半秒,很快恢复正常音调:“能有什么事,好好的,就担心你……”   简槐川现在没功夫盘问,“帮个忙。”   “直说。”   简槐川把江锚的情况大致讲了讲,然后说:“宋郦常宋老书记,还记得吗?你见过几次。”   段荀洲当然知道这人,都跟着简槐川去过老爷子家的。   纳闷道:“知道啊。怎么?”   “你找他联系下北京那几所大学,看哪个学校现在就能走手续。回头我再谢你们。”   “什么谢不谢的,至少我不用。”段荀洲顿了顿说,“大学转学不同高中。要真符合条件那好说,不符合的话,我先去……打点一下?”   简槐川干脆道:“符合条件。”   他报了江锚的分数,还有家庭和学习、荣誉情况。   那边沉默了。   顷刻后又是劈里啪啦:“那这有病是不是?!转这么一圈子玩呢?好好的学不上,非得折腾着找人走手续?你悄没声这么久,就认识了这么个小混蛋……”   简槐川喊了几次,怎么都喊不住他,几乎是吼道:“段荀洲!”   段荀洲终于消停:“行,我现在联系。”   简槐川“恩”了声,让他那边按断电话。   江锚拧着眉:“我不换学校!不换!”   林大爷、王奶奶、孟婶儿一看事情有转机,刚松了口气,又被这小混蛋气得头晕,王奶奶用力拍了下石桌,“你现在这样对得起你爷,你姨,你爹妈……”   她还不知道孟婶儿刚这么说,已经被臭小子怼过一次。   江锚大声打断:“我谁都对得起!别拿他们道德绑架我!我没错!说什么对不对得起?!”   突然就油盐不进,冥顽不灵,跟他爷去世那会儿差不多,不,还要疯。   王奶奶嘴唇哆嗦着,生出疑惑,孩子的脑浆和酸菜肉饺子的馅儿是不是互相调换了。   孟婶儿给她倒杯茶,让消气。   江锚又开始疯:“好!怕他们不同意是吧?那我现在就挨个通知他们!还有村里的那些八卦的蠢货,还有谁……我去告诉全世界!”   说着,冲出了院子。   速度快得让人抓不住。   “作孽啊!”王奶奶气得头疼。   怎么都行,跟男人谈恋爱也行,为什么非得葬了自己的前程?!   林大爷跟着叹了口气,扭过头,看着虚弱至极的简槐川,没办法地问:“槐川啊,真能转学不?这孩子不能就这么……”   “能。您放心。”   “那……麻烦你了。”林大爷说,本就弓着的背往前哈了一下。   简槐川闻言一怔,摇摇头,心脏疼得像要拧出一滴滴的血。   孟婶儿出去找人了。   剩下三个走不了多远的,就在院子里沉默,死一般的沉寂。   大概二十分钟后,村委会广播呲呲啦啦响起来。   王奶奶和林大爷同时站了起来,浑身气得发抖。   简槐川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很快渗出血丝。   广播里,江锚的声音响起:【大家好,我是江……放开我……】   刺啦的声音瞬间消失,广播被关掉了。   村支书气得往他背上捶了一拳:“再疯一下试试看!冯二真报警了你就蹲大牢去!也不用上学了!现在赶紧给我回去……不听是不是?我去找简槐川,现在就把那件事告诉他!”   “不要!”江锚吼道。   “那给我赶紧回家!”村支书再一次命令他。   江锚顿了顿,往家跑去。   一进院,他大手一挥,宣布:“我已经跟我爸妈、我爷、我姨都挨个通知了,他们都同意我的决定。至于村子里的一些蠢货,没必要让他们参与我的人生。   我再说一遍,偏要读这所大学这个专业,谁也该变不了我的决定!   坚决不转学!死也不去!除非你们真想让我死!”   “……”   院子里鸦雀无声。   简槐川无力地闭上双眼,几乎窒息。   林大爷抬起手,哆哆嗦嗦:“混账东西!拿这种话威胁我们这些老家伙?!”   “开个玩笑。您别当真。”江锚平静地说,“前面那些话都是真的。”   林大爷猛怕一下自己的大腿,“孽障!”   孟婶儿从外头追回来不久,刚喘匀了气,又是气不打一处来:“真不知道这性子随了谁?!”   林大爷脱口而出:“随了他姨呗!还能有谁!”   他这么一说,孟婶儿不乐意了,瞪着眼睛:“林叔您这话怎么说?随他姨怎么了?小桨好得很?我方方面面尊敬您,但您今天什么意思,瞧不起女人还是怎么?”   林大爷也瞪眼睛:“这跟男人女人有什么关系?!他小姨要是个男的,我也这么说!小桨人好是好,但有些事儿就是任性!哪家姐妹是姐姐结婚,妹子跟着的……”   王奶奶一听,开始帮腔:“老林你说什么呢?!人家姐妹情深也好,怎么的也罢,小桨这就有错了?她有什么错?她跟着她姐,她花自己的稿费,又没吃你家大米……”   林大爷打断她:“我说她错了吗?我说的是任性!不正常!写诗是写诗,没什么错,跑我跟毛毛前头说什么‘伟大的太阳,我将死于一场相救’,这什么诗?这说的什么……”   王奶奶一拍桌子:“你管那么多呢?!她想怎么活那是她的事,想死于太阳还是月亮,那也是她个人的事情!她有这个权利和自由!老江就是这么说的……”   林大爷一听她说江锚的爷爷:“还说老江?老江也是的!仗着自己当过老师,以为自己通透得很,动不动说什么随孩子的心意,临走前让我们也别束缚他……哦!不管孩子??这不就长歪了?!到底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一言一行会影响孩子?!”   王奶奶吼起来:“影响孩子?!好!那老林,你自己一天到晚跟毛毛说的什么?又是因果又是葬花吟。葬,葬,葬个鸡毛啊?!要不是你天天说这些,他刚才能说出来以死相逼的话?!少不读红楼,你一把年纪了能琢磨出来那些道理,这些孩子能悟出个什么?”   孟婶儿也忍不住:“就是!这一放暑假,林叔您又开始,舷舷跟小渡这几天念叨什么‘白茫茫的真干净’……她们能听懂吗?悟偏了怎么办?!毛毛现在就是悟偏了!”   林大爷被两个人一起攻击,没面子:“那你俩呢?!一个一天到晚听那种破小说,一个觉得自己思想开放,跟他说些乱七八糟的……要不是你们瞎叨叨,他能动了喜欢男人的心思?!他能今天为了一个男人……”   说着,林大爷猛地停下,看了眼有上气没下气的简槐川,沉沉叹了口气。   他是说急眼了,跟简槐川有什么关系。   林大爷抹了把脸,擦掉眼角的泪花,心疼,该心疼谁呢。   不仅仅是毛毛。还有舷舷、小渡、大洋、小泽……村子里每一个没有父母陪伴的孩子。   没爹没妈的孩子呦,这个说教两句,那个唠叨几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长大。   村委会广播常说,要给孩子们正确的价值观引导。   可在农村,什么是正确的价值观?村子里的人、事、物,就是价值观的所有来源和渗入。   将来成材还是废物,那就全屏个人的运气和悟性了。   林大爷叹口气:“怪我!怪我没给老江带好孩……”   王奶奶一听又心软了:“胡说什么?要这么说,也怪我……”   “都别吵了!”江锚顶着长辈们的目光,大吼,“我喜欢谁不受任何人的影响!我怎么样也跟谁都没关系!你们别揽责,也别干涉我的决定!我能为自己做主!   算我求你们!求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双马尾 地震了。   江锚一通吼, 都静下来。   孟婶儿还要说什么,石桌上的新手机首次来电,吟唱着“Aurora in July爱上你不意外”的甜蜜, 甜得所有长辈挪开视线。   只有江锚默默更改歌词, 应该是“in June”, 哦不,是“in April”。   简槐川看了眼,说:“接。”   。一接通, 段荀洲痛快道:“约好了, 明天我就回北京, 先登门拜访。”   江锚蹲下来, 蹭在简槐川膝旁,拼命朝他摇头。   简槐川迅速回了个“好”字,还是让段荀洲那边按掉电话。   “不!”江锚双眼通红, “我不要转学!不要!”   简槐川不为所动。   江锚的眼泪唰地掉下来, 一串一串,砸在简槐川的膝盖上,他哽咽着:“不要,我死都不要转学……”说着,双膝朝下一落, 哐当, 冲简槐川跪了下去。   简槐川倏地惊住,连咳几声, 赶紧去拽他。   江锚迅速转身,跑到东南角的小房子跟前,他爷的东西已经都搬过来了。江锚冲着正门直直跪下,连磕了三个头。返身回来, 分别跪了王奶奶、林大爷、孟婶儿,各磕了一个头。   最后到简槐川身前,再次跪下,哭着嘶吼:“我求你们了!别逼我!”   眼泪宛若起潮时的大浪。   他哭得嚎啕,痛不欲生似的。   简槐川猛地转开头,急促呼吸着。   三个长辈跟着红了眼眶。   到底是谁在逼谁啊!小混账!!   “简槐川我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江锚一声声哭喊,紧紧抓着简槐川的膝盖。   他看起来可怜极了,好像全世界都在欺负他。   林大爷声音颤抖着:“毛毛啊,何至于此啊!!”   十九岁的年轻人什么也听不进,什么也不想,已经把自己圈在他和简槐川的因果里,他的眼泪成了河流,只恨不得此刻就撑起简槐川的小船,一起流向崭新的、甜蜜的明天。   江锚就是想不通自己错了什么,就是要把自己跟简槐川紧紧地,一辈子都绑到一起。   假如他现在二十九岁,会明白跟一个人绑在一起,这个“绑”的方式不止今天这一个,可在他十九岁的当下,他只会这么极端。   一无所有的江锚,只能把囫囵的自己扮成盛夏的果实,送给简槐川。   “我求你了,你别反悔,你答应我的……”他没了理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没多久,眼泪把简槐川的半条裤腿都浸湿了。   简槐川微微动了下,滚烫的热泪灼烧着他的大腿。然后是,灼了心。   “再打过去。”许久后,他叹了口气,说。   江锚还在哭喊着,简槐川闭了闭眼,用力提高声音:“毛毛!电话!”   “我求你……什么?”江锚猛地止住哭泣,“电话,怎么……”   简槐川吸了口气:“打过去。”   “好,好!”江锚一怔,赶紧抹掉眼泪。   嘟。就一声,电话通了。   段荀洲:“槐川?怎么?”   简槐川放匀呼吸,道:“你刚没直接说事儿吧?”   “那肯定不能啊。”段荀洲“啧”了声,“就说替你过去看看。老爷子多人精呢,什么也没问,就让我过去陪下棋,吃个饭。”   简槐川:“好。你明天先陪着下棋。不问就什么事就先不说。要问了,就说……”他抬起手腕蹭了下额角,昏昏沉沉,不知怎么就说了句,“你想托他找个大学老师当对象。”   “…………??”段荀洲沉默了,惊了,看看这个陌生的手机号,然后冲电话一连串,“你谁啊?到底是不是简槐川?你在不在那个村?我得看看你去,必须亲眼看看……”   简槐川提了口气:“荀洲!”   段荀洲:“哦。”   简槐川咳了两声:“头晕,脑子都不转了,胡说的。你……自己看看怎么说吧。转学的事儿我再劝劝。就这样,你挂吧。”   挂了电话,简槐川动了下腿,让江锚别跪了。   江锚雀摇头着,往他跟前膝行半步,仰起脸,“你别劝,我不转,坚决不转,就是不转……”   他一口一个“不”“不”“不”,完全没有办法正常沟通。   简槐川脾气也上来,一捶心口,用力吼道:“江锚!你再胡闹,我有一百种方式让你去!”   江锚顿了顿,梗着脖子,跟他对着吼:“那你先把我弄死!!”   “你——”简槐川一口气没上来,憋到心口,剧烈地咳起来,几乎晕过去。   林大爷看不下去了,拎起扫把朝江锚背上甩了一下,“你是不是要活活气死他?!”   “气不死!我也不会让他死!我会治好他!”江锚一边帮简槐川顺气,一边回嘴,“明天我就给他扎个活力四射的双马尾!!!”   “……”   天真,固执,魔怔,可笑……林大爷感觉自己也快上不来气,徒劳地扔掉棍子,被孟婶儿扶着瘫坐到椅子上。老江家怎么生了这么个玩意儿啊。   简槐川真恨不得现在眼睛一闭就过去了。   但不能。   他仰面躺了会儿,勉力呼吸着,稍微平缓点儿后,冲林大爷说:“麻烦您帮我拿下药。”   江锚急道:“什么药?我去拿。”   “康复新液!”林大爷瞪他一眼。   他又看了眼简槐川,顿了顿,对江锚说:“安神的,我拿吧,你再帮着顺顺气。”   “家里有。”江锚起身。   林大爷只好让他去。   不过几秒,江锚跑出来,拿了药,林大爷却说:“这种现在不管用,我回去拿。”   “哦,别拿太苦的。”江锚说。   林大爷懒得理他。   江锚帮简槐川继续顺气,轻声问他“喝点水吧”“要不要吃巧克力”,都没得到回复。   简槐川头侧向另一边,微微闭着眼,轻轻喘着。   王奶奶也看不下去了,老太太亲自倒了茶,端到他嘴边,简槐川睁开眼,赶紧接,手没能抬起来,王奶奶叹口气:“我喂你喝。槐川啊,别跟这混账东西置气,气着自己不划算啊。”   简槐川喝了两口水,只点了下头,却眼前一昏,一声干呕,喝进去的水又全吐了。   王奶奶顿时眼又红了。   林大爷这时候回来了,让江锚起开,手心摊平,一个小纸包,里面的药片已经磨成碎末。   他把粉末倒进简槐川的嘴巴里,然后喂了一小口水。老爷子一手掌着后脖子,让他的脑袋微微上仰,一手顺着他的胸口,把药弄进去之后,又保持这个姿势扶了他一会儿,总算没再吐。   江锚站在一边默默流泪。   现在该怎么办?一院子长辈都不知道了。谁也没想到他能闹成这样,还这么能闹。   天早都暗淡。夕阳落山,有人盼着明天,有人不知这个夜晚该怎么熬过去。   吃完药过了一阵,简槐川感觉自己好些了,微微坐起身,勉强笑了下:“您三位先回吧,剩下的我来跟他说。没事,别担心,都会解决的。”   远远的,四个小崽再次结伴找来,轻声呜呜地哭。   要平常,她们不会这样,可今天,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吓坏啦。   “回吧,回吧。”简槐川轻声说着。   孟婶儿扶着俩老人起身:“那行,明天我们再来。”   林大爷走前还是放心不下简槐川:“你先别跟这混账说什么了,夜话伤神。”   “好。”简槐川应道。   人都走了,院子里静下来,江锚原本有一肚子话要说,现在什么也不敢说,站一边抠手。   这个点儿,该做饭,吃饭,然后背着简槐川散心,洗澡洗漱,休息……   可他慌了神,慌了神,慌了神。   当然,转学还是免谈。   简槐川慢慢闭上眼睛,药劲儿有些上头,他累极了,痛极了,倦极了,就这么昏沉沉入睡。   再睁开眼的时候,是被震醒的。   小卧室的床上,简槐川挣扎着要起身,浑身僵疼,动弹不得,只感觉自己的上半身都在猛烈晃动,村子怎么突然地震?他来不及多想,用力喊“毛毛”,想让孩子赶紧离开屋子。   可第一声没喊出来,他想翻身下床,去叫江锚逃出去,却根本动不了。   浑身颤晃得厉害,急一身的汗,生怕孩子没了前途又没了命。   好端端的,地震了。   “毛毛——咳咳,毛毛……”   挣扎间,他双眼逐渐清明,这才发现,月光皎洁的屋子里,没有丝毫地震的表象。   孩子的书桌上,诗集、卷子、水杯、笔筒、纸巾……全都安安静静,注视着莫名失态的他。   简槐川狠狠闭了下眼睛,又睁开,垂眸去看,自己的右肩还在幅度不小地颤抖。   哦。原来不是村子地震,是他地震了。   江锚几乎是飞进来的,他守了半夜,刚去厨房弄点儿温水准备过来给简槐川擦汗,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简槐川差点儿从床上掉下来。   他上半夜开始烧,很快滚烫,这会儿才微微退下去。   江锚扶他躺靠着,放轻声音:“是不是口渴?我用棉签给你蘸点儿……”   他“嘎”然而止。   简槐川闭上眼睛。   干裂的嘴唇上,除了江锚给他蘸的温水,还有他自己的两行热泪,顺着嘴角,刀割般狠狠地蜿蜒而下,直至心口,烫出一个又一个的窟窿。   他在风雪中“嗬嗬”痛喘,又在这个夏夜苟延残喘。   哪怕是半年前的简槐川,都不会如此躯体失态、情绪失控,可他现在哪样都控制不了。   ——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啊。   简槐川惶惶然地想。陪小渡和舷舷玩游戏的时候,小渡是玉皇大帝,舷舷是仙女,玉皇大帝对仙女说“因你罪孽深重,即日起下凡历劫……”,简槐川当时很想问一问小朋友。   问:到底是多深重的罪孽,才有这般万劫不复。   有前因,才有后果。他的前因是什么呢?   受了委屈和伤痛的小孩子,要么找父母,或者老人家,就算是村庄的小孩子们,也有邻居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可以诉一诉委屈和伤痛。但简槐川没有,从小到大什么都没有。   在外人看来,他家境不错、阖家欢乐、事业有成、样样圆满,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委屈和伤痛只能讲给自己,在这样一个又一个的深夜。他们都好好的,只有他自己不好。   原因很简单。   他上辈子“罪孽”深重,这辈子活该被心坎上的所有人抽筋断骨地伤害。   除了江锚。   可是江锚……   简槐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该应允来这一趟,是不是把这小孩儿卷进自己的罪孽里了。   快要拂晓,大雨瓢泼。   啪嗒啪嗒的雨声里,小孩儿满眼凄惶、期待、担忧、依恋和爱意,却说着让人啼笑皆非,但又烫心窝子的话。   江锚红着眼睛,握住简槐川自己咬伤的虎口,“简槐川,你是不是觉得我小,怕我变心,所以才不信长长久久啊?你信我……你要实在不放心,那我,我把那玩意儿咔擦了……”   简槐川慢慢睁开眼睛。   假如江锚别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观察一下简槐川的神情,就能将他眼中的痛苦看得一清二楚,可他在简槐川的沉默里,错误地接收到【简槐川不放心,不信他】的意思。   江锚要去拿刀。   简槐川撑起虚弱的身体,一把拽住他。江锚没敢角力,停下步子,转身扶他躺好。   简槐川闭了闭眼,声音嘶哑:“别这样威胁我,毛毛。”他真的受够了各种威胁。   江锚顿了顿,道:“不是威胁,我可以做到……”   “不可以。不要这样。我不喜欢。”简槐川稳着气息,一连串说道,“记住了没?”   “我……”   “记住没有?!!”简槐川吼完,几乎要咳出血丝。   江锚赶紧回答:“记住了!我再也不这样说……”但他能做到。后半句没敢再说。   在江锚一下一下的顺气里,简槐川慢慢恢复平静。   距离天亮还有一会儿时间,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大雨,黑夜,适合包裹外露的情绪。   简槐川拍拍床边,让江锚把脑袋凑近,他摸了摸孩子的脸,轻声说:“聊聊吧。”   “……好。”江锚乖顺地点头。   简槐川用拇指一下一下刮蹭他的眉毛:“为什么一定要在本省?北京比润城好很多。”   江锚不假思索:“你喜欢这里。”   “别的地方,我也不是不可以。”简槐川说。   江锚:“如果别的地方可以,你当时就不会选择这里。”是说那八百万的去向。   “而且,”他顿了顿,说,“你公司总部,不是快要迁来润城了吗?”   简槐川沉默片刻,眼睫微颤,“你去北京上学,我每周都能去看你。这样多好啊?”   江锚没回答,蹭蹭他的掌心,“为什么喜欢润城啊?”   为什么?简槐川没什么好说的:“母亲曾要带我来这里,但在出发前退了票。”   还有一句他无法再说——【那是母亲唯一一次为他勇敢,唯一一次生出保护他的念头】。   只可惜胎死腹中。   往后的许多年,简槐川无数次购买机票,想独行来此,每次都在出发前退了票。   他想过葬在这里的某片海域。可他又知道,哪怕死,他都不敢靠近这里。   如果不是江锚…………   江锚用自己温热的嘴唇,轻轻吻着简槐川的手心,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他说:“这里是避风港是不是?”   “成为避风港的不是地方,是人。”简槐川说。想要接着劝说江锚去该去的学校。   “是啊,”江锚说,“我可以成为你的避风港。”   简槐川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可以。去北京好不好?北京也有分公司,我……”   江锚打断他:“你家在那里,你不喜欢北京,我也讨厌。”   简槐川:“那别的城市,上海也有名校。慢慢来,都会好起来的,你上学我慢慢休养,我们可以经常见面的。”   说完,他猛地想起,润省也有好学校,润大虽然比不上北京上海,却也属中上的九八五,比润师要好太多。   他微微侧头,这么说完,捏捏江锚的脸:“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江锚轻轻吸了口气,答案早在腹中,声音很轻地讲述,希望简槐川能理解:“讲实话,学校什么的都不重要,只有你。我就是魔怔了……呃,好,我好好跟你说。”   他顿了顿,一口气道:“第一,环境影响心境,你喜欢这里,那这里就是你休养身心的最佳地点。所以我的目标院校在本省。   第二,选择心理学专业这不用再说。   第三,你要说让我在别的学校自学心理学的话,那不行,只有在浓厚的专业氛围中,了解足够多的案例、理论,才能获得更多治疗办法。况且我高分入校,会获得很多优先的专业资源。”   第四,这所师范学费住宿费生活补助全免,我就有更多的精力去做以上我想做的事。毕业后不按分配的话,违约金到时候也能赔得起。毕业后,我不一定从事这个行业,可能创业。”   他刚要说第五,简槐川纳闷:“你还缺钱?”   江锚猛地卡顿,努力让自己不要吭哧吭哧:“你给的钱留着将来用作不时之需吧。再说,我可是很有自尊心的、砥砺向上的、艰苦奋斗的祖国优秀青少年啊。”   “…………”简槐川皱着眉。   简直胡闹。还是在折腾,折腾一圈将来又是陪违约金,又是创业。   江锚最后还剩两句:“第五,只要你开心。第六,我怎么都能闯出一片天。”   简槐川轻叹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锚还振振有词:“好学校一毕业大把失业的不是多的是?差学校风生水起的不也有?我还想说呢,当下这个教育体系,那么多烂专业,有几个就业专业对口的?没就业再读研,读研就不了业那就再读博,不都是一步一步瞎混,我还算目标清晰、前景光明……”   “停停停!”简槐川忍无可忍,没法跟这个中二愤懑小年轻沟通。   江锚最后说:“你别急,也别气。我知道有时候选择大于努力。可我只想我选择的路上,能牵着你一起走。春花秋月,风雪漫漫,我……”   “江锚!”简槐川再一次打断,浑身鸡皮疙瘩。   他用指关节顶了下江锚的下巴,“至少你没选汉语言文学是对的,要不得把你姨膈应醒。”   江锚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拿过来的诗集你都看完啦?”   简槐川“恩”了声:“放诺贝尔文学奖一条生路吧,少年。”   “好的。”江锚从善如流,“我要进军心理学界,给这个进展缓慢的学科来点震撼。”   “…………”简槐川真是说不下去了,一瞬间感觉自己在带孩子,刚上初一的那种。   江锚摸了摸鼻子,“开个玩笑嘛。我才没兴趣在这行有什么成就,只想让你……”   “知道了。”简槐川打断他。   沉默几分钟后,简槐川:“你让我想想。”   江锚瞬间瞪大眼睛。   他语无伦次着:“你,你……”   简槐川抬手捂住他的眼睛:“安静。让我休息一会儿。”   “好,好,”江锚激动万分,乖乖趴好,闭上眼睛不看他,“你别急,慢慢想。”   简槐川依然不赞同江锚的决定。   单纯分析江锚的这几个理由,他怎么看,都还是觉得胡闹。   就说学费生活费,为了免费不读本省第一的学校?   别说学费,别说那八百万花没了,江锚就算现在不上学不就业,他的下半辈子简槐川也不会让他受什么苦。但江锚说的什么自尊心……简槐川突然想起当年的段荀洲哥俩儿。   哎。   情况又不太一样。   简槐川在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青少年的自尊心?他感觉江锚并没有太多,那个闹起来无法无天,傲起来没边,就算一分钱没有都觉得自己能打天下的样子,挺可爱。   可真看不出来他有多自卑。想起江锚的信,简槐川还想笑,这小孩儿恨不得直接对他说“看在你求着要给我八百万的份上,我才收下”。   而且,润大没有心理学?   呃不,不许读这个破专业。   正琢磨。江锚突然眨巴眨巴眼睛,凑他手心里使劲蹭啊蹭,“其实我还有个原因。”   “……说。”简槐川没来由地眼皮一跳。   江锚吭哧着:“那个,我要是选牛掰的润大,比起北京上不上下不下,别人绝对以为我是没报好志愿,学校肯定不会多震惊,同学们也不会太崇拜,优先的专业资源也不会像我倾斜。   但我这么飞流直下三千尺!学霸为爱入歧途!多震惊!多轰动!多壮……”   简槐川不忍了,扭他耳朵半圈,“去给我拿棍子!孽障咳咳咳……”   江锚立即闭嘴,赶紧给他拍背顺气,手忙脚乱。   “出去!”简槐川微微平复了下,一挥手。   江锚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气他,小心翼翼地气,“那你还要不要棍子?”   “出去!”简槐川又咳了下。段荀洲说得没错,真是小混蛋!   靠!他现在拎得动棍子吗?!   江锚出去后,简槐川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   他哪里是找了个小混蛋,分明是找了个成心气人的孽障啊。   此刻,简槐川跟林大爷心声一致:老江家怎么生了这么个玩意儿啊。   哎。哎。哎。   简槐川真是没办法了。   他过了年就三十二,如今自觉四十二,对疯狂胡闹的儿子束手无策。   他的情绪恢复不少,正常的时候不会胡思乱想,此刻不再觉得命不命的,只想把臭小子关起来狠狠收拾一顿。不想乖乖读书?行啊,一辈子待他怀里吧。   江锚不放心,又进来,观察着他的脸色,“我倒是觉得,有人为你胡闹,应该开心……”   “…………”简槐川忍不住抬脚一踹,“我再说最后一遍!出去!”   江锚:“我先不出。你现在对这件事是应激状态,我现在帮你脱敏,慢慢就好了。”   简槐川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了。   江锚跟林大爷说“我气不死他”……简槐川想,自己的生命力怎么突然这么顽强了,都气成这样了,怎么还没被气死?真想一口气过去算了!!   江锚揉着他的心窝、上腹,求道:“简槐川,你就相信我吧,好不好?”   简槐川沉默。   “再说了,不狂非少年,不闯非人生,我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我自己的心。”江锚又开始发癫,“我想要自己活得有价值。”   简槐川继续沉默。   江锚撸了把短毛,吭哧着:“还,还有,我这朵野花,野惯了,猛地进了你给的温室,还不太习惯温室的阳光雨露呢,得慢慢从苦到甜,在一般学校历练好了,才能更好地成为,你在温室里养的可爱花朵呢。”   “……”简槐川没招了,“给我一把铲子!”   江锚做作地抱胸,惊道:“你,你干嘛?!不能弃养初进温室的祖国大花朵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在一起 头没秃脸没   天亮的时候, 简槐川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将来会不会遗憾没上名校?”   钱、工作这些都可以再说,但那几所名校,无论家境好坏, 没有几个学生不向往。   江锚仍是方才的语言风格:“遗憾?我爽死了!名校怎么了, 毕业出来的基本不都是无名之辈?我就不一样了, 现在已经出名,上学时候自不用说,毕业就是优秀校友。   哇, 这么看, 我已经各种光环噌噌噌!对了, 明天我就在小号发个视频, 分数学校一报,配文【哎。再不疯狂就老了】,我得火遍半边天吧?!我高中那边说有人想采访我呢。   你不就那所大学毕业的么, 把你毕业证跟我通知书贴一块发视频, 啧,一起疯狂吧,带你重走热血燃烧的青春岁月,没准还能吸一波粉。”   说着,他抓过简槐川的手, 贴自己脸上, 学着邪魅一笑,“对了, 你专业不是挖矿的吗?也没见你真当矿工啊。头没秃脸没黑,当GAY也没当成1……”   “屁股给老子撅起来!”   “哎呀我还没说完,所以高考只是一种社会手段,我本山巅、何必随波!我本潮头……”   简槐川挥手撵人, 不想一起癫。   洗澡、吃饭、吃药,简槐川继续昏昏沉沉地睡,昨天太费精神,发烧就是因为耗了神。   到半下午,简槐川浑身软塌塌地清醒。浑身干爽,估计被江锚擦洗过,舒服不少。他躺靠在床头愣了会儿神,听见江锚在院子里接电话。   是段荀洲的电话。   江锚一接通就一串,“您好。我是江锚。非常感谢您这两天的卖力奔波,往后有机会一定当面谢您。您肯定想说转学的事情,现在我来告诉您,不用再找人了,您请回吧,辛苦了。”   “……”段荀洲上午陪老爷子下棋、吃饭,刚到北京分公司,想着问简槐川接下来他是继续在北京,还是回新总部,就打了这么个电话……电话里谁啊??   他皱皱眉,“你是小混蛋家长?”   江锚语气平静道:“我是小混蛋本人。”   “…………”长久的沉默过后,段荀洲惊道,“不是小姑娘吗?!”   江锚拧了拧眉,继续平静道:“您为什么会以为是小姑娘?是不是对女性抱有什么偏见?”   段荀洲再次哑口。这辈子让他说不出来话的人,没有。   女性偏见……这扯他大爷的蛋呢?!   他深吸一口气,问:“你跟槐川什么关系?”   江锚顿了顿,直接道:“我是他男朋友啊。”   段荀洲惊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声儿都颤了:“男朋友什么意思?说清楚!”   江锚心平气和道:“您贵庚?哦,我的意思是,您年纪也不是很大吧?这个岁数应该对同性恋相关的知识略有耳闻,假如您的耳朵能够接听这方面……”   “怎么说话呢?!”段荀洲本身就是暴脾气,看简槐川面儿才没直接训小孩。   江锚:“我一直在跟您好好说话,先表达了感谢,又提出了不用再找人的诉求,最后挨个回答您的问题。说回同性恋的问题,假如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对您进行一些科普……”   “槐川呢?!让他接电话!”段荀洲快压不住火了。   江锚刚要说“在我家睡觉”,就听到简槐川喊他。   他应了声,对着电话说:“您稍等,消消气,等会儿我让他给您回电”。   进了小卧室,江锚端了水,递给简槐川,喂他喝了两口:“吃点儿橙子,好不好?”   简槐川点头:“谁的电话?”   江锚:“搞传销的,我没受骗,放心吧。”   刚说完,手机又响了。还是段荀洲。   简槐川让他接通,还是免提,他刚喂了声,那头立马喊起来:“槐川你从哪儿抓来一只野猫崽子,上来给我一顿挠,我操!我被他怼得半截身子快入土了……”   江锚觑着简槐川的脸色,插嘴道:“段哥,我没有怼您。另外,我现在是家猫。”   段荀洲接连深呼吸几下。   简槐川瞪了眼江锚,问段荀洲:“你刚打电话了?说什么了?”   段荀洲立马一顿劈里啪啦。   简槐川感觉又要上不来气,踹一脚江锚:“道歉。”   “对不起,段哥,消消气,”江锚垂着眼,委屈巴巴地对着电话,“我真的没有怼您,您好像对我的一些话没有理解到位。您非要这样针对一个小孩子吗?我刚才就解释过了。”   “………………”这下不仅段荀洲没了声,简槐川也静了。   他一把拂开江锚的爪子,瞪他:“出去!”   江锚在简槐川掌心蹭了下脸,委委屈屈出去了。   简槐川真是无奈了。这小子疯完,现在又激发出来什么属性了?他还第一次见。   他对着电话:“行了,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这两天被这小子气得头昏,太难管教……”   “那你受虐狂啊?还是养孩子上瘾啊?!”段荀洲大为震撼。   简槐川沉默了。   段荀洲叹口气:“我没别的意思。不是,他刚说的真的假的,什么男……”   简槐川打断:“回去再跟你说吧。”   “哦。”段荀洲问他,“那什么时候接你回?”   简槐川:“再看吧。有事儿?”   段荀洲顿了下:“没事儿。这不担心你么。”   简槐川“哦”了声:“我挺好。”   “那我明天下午就回了?老爷子让我明天上午再陪着下几盘。”   “明天下完先回吧。辛苦了。”   “说这干什么。”   “你不是最烦应酬?”   段荀洲抓起苹果啃一口,晃着二郎腿,“应酬跟应酬不一样啊。这还行,我下挺痛快。”   简槐川静了两秒,问:“你还是没让让老爷子?”   “他让我放开了下的啊。”   简槐川吸了口气,没说话。   段荀洲“嗐”了声:“至于想那么多么。老爷子也乐呵呢。说我性子直率真诚……”   “那我虚伪?”   段荀洲咽下苹果,一顿,说:“看来那小子没少气你。行,有火冲我来吧,我心大……”   “我心眼小?”   “…………”段荀洲一脸懵,突然想起简槐川这一年不舒服,赶紧说,“别过心,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大剌剌顺嘴说惯了,你别……”   没等他说完,简槐川叹口气,搓了下脸:“抱歉,刚突然就……”   “抱什么歉,你觉得村里待得舒坦,就多住一阵子,好好散散心。”段荀洲说。   简槐川“恩”了声。   段荀洲想起来一件事,问他:“总部确定迁哈?”   “迁啊。”简槐川奇怪,“你不都带人已经来了?再说,润城不也你们哥俩老家。”   段荀洲“嘶”了声:“多操心操心自己。别唠吧自己活得像所有人大哥。”   简槐川没再说什么,让他先挂。   然后对着小卧室的门口,提气道:“进来。偷听完了没?”   江锚垂着头进来,把切好的橙子给简槐川,“有点儿酸,你吃慢点儿。”   简槐川吃了一片,无语地看他:“你又酸什么?”   “我没有跟人煲过电话粥呢。”   “……”简槐川轻轻叹口气,“要不是你,你以为我愿意打这电话?”按理,他该自己给老爷子去个电话,但实在是没精气神。过后再登门吧。   江锚立即高兴了点儿:“我又甜了。”   简槐川敲他的脑门,“对长辈都尊重些。荀洲就不说了。昨天你……”   “上午你睡的时候,我已经挨个上门道过歉了。”江锚低下头。   简槐川吃完橙子,又躺了回去,没说话。   江锚给他捏腿,“那转学这事儿就过了啊?”   “我还在想,别催我。”   “好,你别太费神。”江锚说完,又问他,“要不要到院子里坐会儿?下完雨很舒服。”   简槐川:“恩。”   江锚两手一抄,把人抱到院子里,放在竹椅上。   林大爷这时候刚好进来,看着他小心地抱着人放下。   江锚微微红了耳根,打完招呼,自顾自蹲下,把简槐川的双脚放自己膝盖,给他穿袜子。下完雨稍微有些凉意。穿了袜子,又给简槐川披了件薄衫。   林大爷坐下。瞪着眼睛。这一个被伺候惯了的,一个伏低做小的。   他清了清嗓子,冲江锚道:“我一个孤老头子,还要被你在这刺眼?!”   江锚抬起头:“刺什么眼?要不我给您打盆水洗个脚?”   简槐川轻轻踹了他一下,“回屋待着去。”   江锚:“干嘛?凭什么我要一直当顺风耳偷听……”   “去!”   江锚这才“哦”了声,进屋了。   简槐川转过脸,先给林大爷倒了杯茶,才笑道:“昨天您几位都跟着费心了,对不住……”   “对什么不住。”林大爷摆摆手,“你别多琢磨,是这小混账自己闹腾,就算将来怎么也是他自己的事。十九了,不是九岁,明白事儿了。”   简槐川点了下头:“转学的事儿,先这样吧。即使开学也还能转,到时候再看。”   “开学了也可以?”林大爷心里到底还是不愿意江锚这样。   简槐川:“恩。等去了学校,让他对比一下,肯定就知道回头了。”   林大爷:“那行。你才是跟着费心又费力的。哎,混账玩意儿。”他说着,想起昨天自己说话不好听,“我说他为了一个男人发疯什么的,你别往心里去,大爷是说急眼……”   “没事儿。”简槐川喝了口茶,“不管为了谁这样发疯都不合适。”   林大爷叹口气:“就是说啊。这小子确实怪。打小就跟一般小孩儿的心思不一样。”   简槐川:“天性如此吧。后天影响不大,您几位也别往自己身上揽。”   “知道。那都是话赶话的。”说完,林大爷摆摆手,走了。   没什么好说的了。昨天闹成那样。还能怎么办?长辈对孩子,多数都是妥协和兜底。   林大爷来这一趟,就是不放心简槐川,看他比昨天好一点儿,才安心。   简槐川。他心里不无担心。   哎。岁数差得多,年纪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快快成熟起来。   但反过来想,江锚这天不怕地不怕一股往前冲的劲儿,对简槐川的病未必是件坏事。   转学的事情,算是暂告一段落。简槐川又有些伤了元气,连续两天都沉默,白天歪在老梨树底下,晚上也早早躺床上养神儿。   这天夜晚,他精神稍好些,江锚背着他在院子里转悠。   水池边,江锚让他看,一捧蓝色的小野花,扎得有些乱,在月光下挺艳。   他说:“重新送你第三捧花,叫‘永远’。”   有蓝牵牛、飞燕草、矢车菊……都是农村常见的小野花,不够大气漂亮,却有着自己的娇矜与特色,花瓣尽情绽放,花茎肆意伸展,在月光下好像有源源不断的生机。   看着很有劲儿,很有生命力。   这是江锚白天趁简槐川打盹时,到小河边收集来的。   他微微侧头,轻声朝后说着:“长命百岁对你来说有压力,那我不说。你想多少岁,我就陪你到多少岁。   今晚重新送你第三束花,是想告诉你,润七村一直在,野花会源源盛开,我对你的心意也永远不败。简槐川,我比你想象得要更加在意你,许多许多。”   简槐川手指动了下,没有说话。   江锚接着说,微微有些脸红:“只有今天送野花。以后还是蓝绣球。毕竟我这野花已经进了你的温室,得长得高大上一点儿,才配得上你。好好养我,好不好?”   “……”简槐川捏了捏他的耳垂,“还不够好?”他都被气成什么样了。   江锚赶紧:“够好!但我要源源不断的,行不行?”   他说完,背后陷入沉默。   江锚咬了下舌尖,平缓语气,哄道:“我知道,慢慢来。反正我有源源不断的。”   大概两分钟后,简槐川捏捏江锚的下巴,江锚转过脸:“恩?”   他的下巴收获一枚轻吻。   江锚的心又开始狂跳,在心里第无数次暗暗起誓:永远。   他不再保证什么,只会用一生的行动去证明。   未免简槐川的情绪低落下去,江锚跟他聊轻松的话题,想起来:“你为什么叫母亲啊?   母亲?我只在课本里见过,什么母亲的小菜园啊,母亲的心愿啊。哦,还有我姨,她写母亲是,母亲拎起脐带当鞭子狂甩……是不是有钱人家还要早请安、晚请安的啊?”   简槐川被他的描述逗得笑起来,轻轻叹道:“除了我,都矫情呗。”   江锚:“那你还这么叫?”   简槐川沉默了。他小时候也像江锚这样表达过意见,然而……他说:“习惯了。”   “你以后可以这样,‘母亲,汝有何事?母亲,汝饭否?茶否?……”   简槐川顺着回想,想象不出来,他家没这么有趣的氛围。   “对了,”江锚突然转换话题,“今天你们打电话,段荀洲为什么说你是大哥啊?”   简槐川揉了下他的耳朵,“怎么这么多问题?”   “他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你都没嫌烦呢。那么大的人了,管理个公司,小小一个问题还要专门问你一下?下棋也还得你教。”江锚嘟嘟囔囔。   简槐川本来都忘了这茬。   段荀洲来他公司之后,想让他帮忙分担一些,尤其是谁都不喜欢的应酬。好家伙,带着去了几次,不够简槐川跟在后头擦屁股的。段荀洲如他自己所说,性子直率。实际更甚,动不动就炸毛鸡一样的甩脸子。有些场面的玩笑、还有逢场作戏的陪酒,段荀洲没少翻脸。   别人敬酒碰到一下,他炸得跟什么似的。最初简槐川以为他恐同,后来觉得他恐人。   就无语。   段荀洲一翻脸,别人位分再低,可风水轮流转,简槐川为了和气生财也得打圆场、陪笑脸。   跟老爷子下棋也是,放开了玩……算了算了。回头他再陪就是。   江锚听完,问:“他比你小?”   “就小仨月,跟小三岁似的!”简槐川想想自己从前倒陪的笑脸,烦得很。   不过这两年好多了。当然也是因为生意做得很大,翻脸也没什么。   简槐川感觉自己天生就是当爹当妈当哥的命。   他今晚难得情绪外露,又想起江锚这几天的无法无天,气道:“就你们有棱有角,有自己的个性!就我得虚伪圆滑哄着你们,不断妥协是吧?!”   江锚眼皮一跳,赶紧:“简总别气,简总……”   “闭嘴!”   江锚低下头,撅着嘴,在简槐川搭着他的手臂上碰了好几下。   简槐川叹口气,摸摸他的耳朵,“乖。没凶你。”   江锚“哦”了声,立刻恃宠而骄:“陪酒什么的本来就有伤风俗。段总知道拒绝,简总就来者不拒啊?”   简槐川眯缝了一下眼睛。   江锚猛地一缩脖子,感觉要完蛋:“开玩笑开玩笑。”   简槐川拧半圈他的耳朵,“行,以后你去应酬。”   江锚脱口而出:“我才不要当孙子!”   “……嗯!你们都是祖宗,就我是孙子!”   “我错了我错了!”江锚语无伦次着,“我,我一介草民,简总,您德高望重,别人不敢拿您当孙……”   简槐川无力道:“闭上嘴吧。”   他想了想:“总部新迁过来缺人。你最晚大一下学期就去公司帮忙,先去小项目。”   江锚“啊”了声:“这么早就让我当没人权的牛马啊。”   简槐川没说话。   “我,我不是想着,自己创业来着,嘛。”江锚磕巴着说。他是真这么想,要独立强大。   简槐川:“行,那我接着去应酬,去奋斗。”   江锚立即改口:“我将成为集团最高最帅的最威风凛凛的牛马!”   “乖。”   “那段总会不会欺负我,给我穿小鞋什么的啊?”江锚又开始突发奇想。   简槐川纳闷:“他为什么要欺负你?”   “万一我又像,今天,这,这样……”   简槐川明白了,这是在给他打预防针,一巴掌拍上江锚的胳膊,“敢在公司胡闹试试看!”   江锚在心里“哼”了声,没说话。   没过两秒,他又有问题了,主要是从段荀洲那里接收到的消息太多。   江锚直接问:“他为什么说你养孩子上瘾?”   “哎。真能闹我啊你。”简槐川叹口气。有什么好聊的,他的病主要是躯体方面。   “说嘛说嘛。”   简槐川只说了一句:“跟你说了有个弟弟。”   江锚拧了下眉,弟弟是简槐川在养?那现在呢?   “弟弟怎么称呼你啊?不会是兄长吧?”   “兄你个头的长。”   江锚:“那不是都叫母亲了么。哥哥不就是兄长?”   简槐川垂了下眼。是啊。按照他们家的家风来说是如此。可是,不是这样。   江锚往后仰了仰头,跟简槐川轻轻碰了下:“我不问啦。”   简槐川揉揉他的脑袋:“没事儿。”   “哦。那怎么称呼你?”   简槐川告诉他:“哥哥。”   “哎!”   “…………”   江锚逗完人,先说了句“开玩笑”,然后把简槐川放在竹椅上。   他蹲在简槐川下膝前,眼睛明亮,努力解释着:“你是他们的大哥,但是我,我想让你在我这里,不要那么累,能轻松,自在,我就只是这个意……”   “知道。”简槐川打断他,俯下身,刮了下他的大眼睛。   江锚还想说什么,简槐川用食指抵住他的嘴唇,“我明白。”   江锚只好不再说这个。   感觉简槐川习惯了被依赖。反过来,似乎在应激什么。   江锚又聊回段荀洲:“我记得你说他也有个弟弟?按理说,他也应该有哥样……”   话没说完,江锚闭了嘴。简槐川用手抵着额头,仿佛陷入不太好的回忆。   江锚真的不想在晚上聊太多,林大爷说“夜话伤神”。   但是,白天的简槐川什么也不说。而且,简槐川每次晚上跟他说哪怕一点,江锚发现他之后并没有一直低落,反而会因为自己而稍微开怀一些。所以江锚今晚才多问一些。   简槐川在想江锚的这个问题。   是啊。为什么。想来想去。那年,大年初一下午,段荀洲哥俩儿跑到他家老宅外头,小弟跪他身前磕了个响头,叫“大哥”,简槐川给了过年红包。分别后,简槐川还站在老宅门口,段荀洲扛起弟弟奔跑在风雪里,弟弟替哥哥把帽子拉起来挡雪。   因为弟弟的陪伴,所以段荀洲可以既有哥哥样,也可以没有吧。   江锚挠了挠脑门:“又是浪漫的大雪夜啊?”   简槐川轻声:“是啊。”他们都跑出了风雪,只有他没有。   江锚:“那小弟现在呢?”   简槐川真是不想聊了。他也看出来了,江锚是觉得自己懂了点儿心理学,迫不及待。   过了好一会儿,简槐川才说:“十二年没见了。”   江锚轻轻吸了口气:“段荀洲也是?”如果小弟还在段荀洲身前,简槐川不会这样说。   简槐川只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说。   江锚猛地心疼,瞎琢磨,小孩儿丢了?没了?还是怎么?   段荀洲后来把小弟弄没的?小弟应该比段荀洲小不了几岁吧。   哎。真想穿越回去当简槐川的小弟啊。   简槐川捏捏他的手,“别琢磨了,都是过去式,对我没什么影响。”   “……好。”江锚低下头,蹭了蹭,“你爸妈要是把我生成你的哥哥多好啊。”   简槐川微微笑了下,那小孩儿曾经也这么说。   江锚这样伏在他的膝头,简槐川仿佛看到江锚五六岁时的样子。   说起来,那小孩儿跟江锚一般大。今年也该上大学了。   小弟再也见不到这件事,比起他受此影响,段荀洲才是重创。   江锚还是觉得不对,这几个弟弟绝对都对简槐川的情绪,有过或深或浅的影响。   但他暂时不打算再问。   他猛地抬起脸,“你不会,是又对这个小男孩,产生什么难忘……啊!”   他的后脑勺被简槐川拍了下。   简槐川气道:“他跟你一样大。别胡说。”   “哦!”江锚晃晃他的手腕,“那你千万不要想着再找他了!”   跟他一样大,啧啧啧啧啧啧。   “别瞎琢磨,他在我跟前就是小孩儿。”简槐川揉着发胀的额角,“再说,又不是我弟,我找什么。”找也是人哥俩的事儿。   “噢噢噢噢那就好。”江锚眼珠一转,“那他小时候,你抱过他没有?”   “睡觉!”简槐川起身。   江锚撇撇嘴,跟在屁股后面,“哥哥抱抱,哥哥抱抱。”   托江锚闹腾的福,简槐川除了一直梦见他“哥哥抱抱”外,昨夜睡得还行。   甚至比江锚还早起,去林大爷家吃完药坐了会儿,回来在院门口见到一脸焦急的江锚。   俩人一前一后进院。   简槐川往竹椅上一靠,勾了勾手。   江锚俯身凑近。   晴日当空,简槐川抬手按下男生的脑袋,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江锚我爱你 “我弄过了   刺啦!   这次, 饭真的熟了。   噼啪!   这次,烟花真实存在。   嘿咻!   这次,不是惊弓的笨雀。   哎呀!   江锚嘴唇哆嗦着, 舌头幻作一块上等木材, 任人雕琢。   他应该表现出一向的利索、一向的雄壮、一向的自负, 还有一向的酷帅,吻他个九曲十八弯和九九七十一,再狠狠地、酷酷地, 把人吻得唧唧嗷嗷嘶嘶呜呜叫。   不知何时, 江锚满面通红, 两爪推拒主人, 他结结巴巴:“你,你刚才怎么咬咬,我舌、舌头了, 干嘛啊?你想咬, 咬舌自尽唔……”   简槐川瞪着他的这双傻眼,用力按下这颗傻头,再次强势地吻住这张傻嘴。   又几秒,江锚再次抬起两只爪子,“你你你你不能随便亲, 亲小孩儿……啊!”   简槐川忍无可忍, 照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江锚脸蛋臊红,额角青筋暴起, 心脏跳得像大摆锤,却一眼不眨,就这么盯着简槐川。   “江锚。”简槐川刮了下他的眼尾,没办法, 只好讲明白,“江锚,我爱你。”   “你爱,爱,爱,爱唔……”   简槐川第三次吻住傻嘴,傻嘴这次终于乖了,甚至莽撞地反客为主。   秋月梨,终于可以大黄特黄了。   晚夏的风卷着几丝清甜,顺着不时痉挛的小巧脚趾攀爬,圈过高高翘起的足腕,在沸腾的心跳中……玩了一会儿蹦蹦床,继续跋山涉水,沿漂亮的锁骨到尖巧的下巴时——   下雨了?   哦,是透明拉丝的涎液,滴答,滴答。   滴不尽晨茫一山又一山,滴不尽斜阳一梢又一梢,滴不尽盛夏一弯又一弯。   滴不尽的……春花七十二式。   咳。   简槐川被双手掐着抱进屋的时候,心跳快得像万鲤跃龙门。   可下一秒,江锚拱着他的脖子,“哥哥难受。”   “……”简槐川咬牙,“都白教你了?!”   江锚滚了下喉咙,抬起迷蒙急躁的眼睛,大脑空空:“教什么了?我上课没认真听……”   “起开。”简槐川推他,毫无兴致了,彷佛真的在糟蹋祖国的大花朵!!   江锚被推得翻了个身,又抱过来,还在兴奋得傻掉的状态:“我现在可以利利索索地、向全世界宣布你是我男朋友,我也是你男朋友了吧?!是吧!是吧?!”   “……”   “是吧!是吧?!”   “是是是。”简槐川无奈,只好伸出自己灵活的右手。   江锚嗷嗷起来,喊了声:“疼!”   疼?简槐川真是纳闷。   他坐起身,扒拉小丧彪,检查。陷入诡异的心理状态中:好像一个家长在看家里的男孩子有没有成长中的问题。   没问题啊。   个头惊人,太过茁壮!沉甸甸。孩子长得真好,如信中所言。   他拧着眉,“哪里疼?”   一直垂着头傻眼的江锚这才回神:“我,我不疼啊。你,你再碰碰……啊!”   碰你个碰碰车啊!   简槐川快被烦死吵死,心如止水地干活儿。   在江锚哆哆嗦嗦凑过来的时候,简槐川一把拍开他的手,这种状态下的江锚能弄折他。   不到两分钟。   简槐川忍住笑。   人高马大的男孩子自信心受创,拱着他的脖子使劲哼哼唧唧,臊得没边了。   简槐川叹口气,感受了下依然茁壮的小丧彪,再帮。   来回折腾不知道多久,简槐川真的心累了,起身去浴室洗澡。   什么都没干,累他一身汗。假如能重来,他想上梁山。   洗完出来,江锚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巨大的“大”,瘫在床上。   跟被肝傻了一样。   简槐川给他提了下裤子,懒得再管他,到老梨树底下躺着,歇神。   石桌上空空,江锚还没来得及摆上果茶,简槐川没劲儿去弄,从裤子口袋摸出舷舷早晨给的糖,为了压药味儿的,就两颗,在林大爷家吃了一颗,还剩一颗,他含嘴里,微微闭上眼睛。   “简叔!我们来啦!”舷舷和小渡的声音。   紧接着是双胞胎:“毛毛哥前几天不听话,我们来帮你揍他啦!”   雨过天晴,小崽子们的情绪也跟着昂扬起来。   简槐川睁开眼,一把拦住要往屋里冲的大洋,“你毛毛哥在睡觉,别去吵他。”   “他睡觉?!”大洋显然不信,还要往里进。   简槐川:“小泽,小渡,舷舷。”   “听令!”仨崽子一起抱住老大,没让他进屋。   小渡想,毛毛哥肯定又不听话,被简叔揍哭了,不好意思见人。   舷舷想,姥爷说毛毛哥总犯魔怔,估计在魔怔。   小泽想,简叔不让哥哥进去找毛毛哥,肯定有简叔不方便说的理由。   “简叔,你闻着好甜。”他趴在简叔膝头,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小卷毛翘来翘去。   “……”简槐川眼皮一跳,幸好刚才洗过澡了。   “你也甜呀。”他说完,问舷舷,“还有没有糖了?给小泽一个。”   “有!”   “我也要……”   小崽子们吃了糖,玩了一会儿,又担心起毛毛哥,想进屋看。   简槐川没办法,拿出黑板,先让大洋带着唱歌,进屋看看,不会真兴奋过头出事儿了?   小卧室,江锚正趴在从前的书桌上奋笔疾书。   简槐川:“……”真是优秀青少年。   江锚听见动静,赶紧合上本子。   简槐川伸手:“我看看。”   “……”江锚犹犹豫豫,“都是矫情的少男心事,你这岁数看不懂吧……啊!”   简槐川拍了他一巴掌,拿过本子,打开,看起来像是日记。   也不完全是日记。   记录的,是他们逐渐亲密的过程。每一篇都不长,没什么文学素养的流水账。   【……简槐川摸了我的手,我差点儿蹦起来……】   【……简槐川捏我的下巴了,好强势霸总哦……】   【……简槐川喜欢我的腹肌,以后好好给他看,简槐川你先忍忍吧……】   被描述得十分饥-渴的简槐川:“……”   最后一篇显然是刚写的:【晴空万里。心花怒放。今天简槐川那个我了……】   简槐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继续看。   【……那个我了。假如用杜甫的诗来表达我的心情,就是“漫卷诗书喜欲狂”,若用孟郊的诗来表达,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我自己来说就是——简槐川,我要爱你到海枯石烂。   从现在开始,你的命彻底是我的,我的命也完全属于你,到死都不分开。从前,我没法为你生,从后,我为你生、为你死、为你一世又一世。另外,你不能再乱看别人,一眼都不行哦。】   江锚觑着简槐川的脸色:“简槐川,我真的会永远爱你。”   几秒后,简槐川抑住一声叹息,抬起江锚的下巴,亲亲他的嘴:“知道。我也爱你。”   “简叔简叔,这句怎么唱……”大洋喊着就要进来。   简槐川安抚地摸了下江锚的耳朵,让他洗澡收拾,自己转身出去,牵着大洋回到小院。   小崽子们都排排坐,挺乖。   简槐川让大洋也坐下,教他们唱了一首新歌,小孩子现在很喜欢的国风。   唱完,他说:“谁想上台表演。”   大家突然都不好意思起来,毕竟是农村小孩,从小没亲生父母跟着,多少有些自卑害羞。   平时怎么闹都可以,上台?听起来太严肃啦。   简槐川:“那谁想陪简叔一起表演?”   都举手了。   简槐川又引导:“前两句你们自己来唱。现在,谁想上台?”   大家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有的抠手心,有的一手障目,有的假装自己是条小鱼干。   最后是小泽跑到前面。   小泽悄悄贴着他的耳朵:“简叔,我陪你唱。你开心的话,我可以一辈子陪你唱呢。”   “……”简槐川本意不是为自己开心不开心,但此刻,他心窝不断翻滚,最后刮了刮小泽的脸,“好好长大,将来当自己的小英雄。”   小泽晃晃脑袋,“我要当好多人的小英雄!包括简叔!”   简槐川点点头,捏着他的小手,一起唱。唱到后半段,他停了下来,小泽只是看他两眼,有些害羞,但还是唱完了整首。   接着是小渡,大洋,舷舷。   挨个都唱完,简槐川又尝试引导他们讲一讲自己,比如“我喜欢什么”“我会什么”,最后是简单介绍自己。在简槐川反反复复的引导中,小崽子们最终都算能流利自我介绍。   简槐川:“大洋,小泽,你们马上要上一年级,小渡和舷舷也就还有一年,不要害怕表现自己,第一个举手的孩子会赢得最多的喜欢。   还有,打碎盘子被大人批评了怎么办?不要哭闹,像小渡一样主动认错。家里有人吵架怎么办?不要慌张,像大洋一样告诉大人很怕。不管遇到什么事,要想解决办法。   无论多大的事,天都不会塌。你怕了慌了,天才会塌。别用情绪攻击自己……”   他轻声讲着,不是为了内卷,而是要培养他们自信、外放和主动表达的能力。   在这样的村庄,山海阻隔了太多,也封闭了太多,孩子们最开始会有各种各样的表达,但时间长了,他们的表达渐渐被村庄的人事物抢占,渐渐变得自我而偏颇,早早成为大人的模样。   不要一旦有点儿什么事,就只能动辄用非生即死来表述。   村子里无论大人、老人,动不动就是“谁要拿我怎么样,我就去死”。再平凡普通的生命和一辈子,“死给你看”也不该是用力活着的筹码。   简槐川想要向孩子们传递的这样的信息。   对江锚,他会带着他慢慢改变,他们在一起,有大把的时间互相影响。可这些小崽,简槐川不能确保他能一直留在村子里引导他们,只能抓紧时间。   趁孩子们在能感受和咀嚼痛苦之前。   不知不觉说得多了,好在小崽子们都能听进去,当然也是因为前几天家里大闹,孩子们怕惹大人不高兴,很听话。一个个连连点头,这段时间,简叔教他们很多,他们按照简叔教的,每次调皮之后都跟大人好好说,免去好多揍和训呐!   江锚的汤快炖好了,喊简槐川休息,突然问:“感觉你很喜欢小孩子啊。”   “……?”简槐川累了,脑子有点儿不转。   江锚:“我没别的意思!怕你想要小孩嘛……”   “你又生不了。”简槐川捏捏他的脸,“一个就够头疼了,快烦死。”   “我是怕你想收养……”江锚嘟囔着,忽然大喊,“少倚老卖老!我已经非常成熟稳重!”   “……”简槐川懒得搭理他,躺椅子上闭目养神。   江锚还要来烦人,生怕小崽子们比他吸引注意力,告状似的:“你别太在意他们。是不是他们说什么长大保护你啊,永远陪伴你啊,别信啊,都是小孩顺嘴说的。”   简槐川本来要喝茶,顿了下,点头。   江锚:“除了我!哦我不是小孩!我是永远!永永远远!”   简槐川无声地笑笑,催他去厨房:“鸡汤炖好了吧?还挺知道给自己补补。”   江锚自然是为简槐川炖的鸡汤,简槐川不爱吃肉,除了海鲜和鱼汤,就对鸡汤还算接受。   但他这么说,江锚就哄他:“那你为了我多喝小半碗,好不好?”   喝多容易犯腻。   简槐川还是点头:“好。”   等江锚端好饭菜,小崽子们去洗手时,简槐川又说:“为你庆祝开羹。”   “羹?”江锚不懂。肉汤?   简槐川勾了下嘴角:“还没开成荤,现在只能说是开羹了。”   “……”江锚顿了顿,臊着脸,“你”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崽子们要落座时,江锚嚷嚷着:“你真是满脑子黄羹!”   简槐川笑着坐直身,准备吃饭。   舷舷听见了:“黄羹是什么?”   舷舷:“我喜欢绿羹。”   大洋:“哇,四个鸡腿,咱们一人一个!”   小泽嘟着嘴:“毛毛哥不要不尊重大人,好好说话。”   简槐川笑得更开心了。   江锚瞪着这个“为老不尊”的人,背下“不尊重”的这口锅,冲崽子们:“小嘴巴!”   “哼!”   “哼!”   “哼!”   “哼!”   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除了江锚这片“低气压”。   四个小崽跟温柔的简叔说说笑笑,江锚则苦苦忍耐着石桌底下的一只脚!   小崽子们临回家前,又一起训他:“毛毛哥要听话!别再惹简叔生气啦!”   送走四尊小佛,江锚忍无可忍,抱起勾着嘴角浅笑的大佛,进了小卧室。   他没要做什么,简槐川上午受累帮他,又教崽子们,吃过中饭看起来很疲倦。江锚将人轻轻放下,本以为简槐川还要逗他,没想到他已经眯起眼睛犯困了。   把这条大黄鱼养精神真不容易啊。   江锚亲了亲简槐川的手心,轻手轻脚地出去收拾厨房。   简槐川一觉睡到傍晚,昏昏沉沉地起来,这是最近睡眠质量最好的一觉了。他刚要起身,江锚已经进来了:“外面下小雨了,还要不要出去?”   “恩。饿了。想吃丝瓜炒鸡蛋、清炒鲜贝和菌汤面。”   “还没到饭点呢……好!我去给你弄吃的!”江锚把简槐川抱到竹椅上,调整了下伞篷的位置好,高高兴兴去准备晚饭。   他太高兴了,因为简槐川突然好起来的胃口。这可是简槐川第一次报想吃的菜名。   今天他们第一天恋爱,简槐川就有了好胃口!   小雨淅淅沥沥,听着惬意舒心,空气微凉,一切恰到好处。   简槐川又眯了起来,没多久在一串鞭炮声中醒来。   他微微直起身,看见江锚在门口放鞭炮,忍不住要笑,开羹庆祝么?   “你醒啦?”江锚从外头蹦进来,手里拿了两根仙女棒,递给简槐川,“这是放小烟花的东西,你会不会玩?”他觉得有钱人不玩这个。   简槐川笑意盈盈,点头。   江锚握着他的手,一起拿着仙女棒,掏出打火机,刺啦,点燃。   小小烟火在濛濛的雨中闪闪发光。   江锚带着简槐川的手,一边甩着仙女棒,一边轻声说着:“愿简槐川永远有好胃口。”   遽然间,简槐川微微愣住,垂眼看着自己膝旁半蹲的大男孩,有些失语。   烟火转瞬即逝,但爱永留妙痕,江锚仰起脸,“简槐川,我不祝你长命百岁,只愿你健康长久,吃好喝好,行不行?”   一双眼睛比烟花璀璨。   简槐川微微俯身,抬手用指腹抚过,“行。”顷刻后又道,“是为了你。”   江锚高兴起来:“我好爱你啊简槐川!吃饭!”   “嗯,可以叫哥。”   “喜欢你的名字!”   他的笑容很有生机和感染力,简槐川也跟着笑起来,然后想,自己确实满脑子黄羹。   江锚非年非节地放鞭炮,这会儿外头来来回回路过好几个人,看热闹。   他起身要出去,简槐川头也没抬就拉住他:“乖。”   “我知道。”江锚说,“我不闹。今天可是好日子。”   说着,他从屋里拿出一把糖,站院门口,大声说:“来,想吃喜糖的先交五百份子钱!”   有人嘀咕了句“神经”走了。   有人伸着脖子想往里头看,江锚一梗脖子一攥拳头,那人也走了。   还有人想说什么,江锚活动了下手腕,低声道:“不坏喜事不闹白,懂规矩吧?”   然后就都散了。   村子里就有这么七八个人,谁家有事就去谁家溜墙根。   江锚转身回去,看了下手心的糖,喜糖……会吃上的!   吃了饭,又里里外外收拾完,江锚还想牵着简槐川出去“夜游”,没想到简槐川已经躺下。   他探了个脑袋,简槐川枕着自己的一只手臂仰躺着,好像还没睡着。呼吸起伏不似往日的均匀平稳,在琢磨什么吗?   江锚轻声问:“你都洗完澡了?还想出去吗?”   “你去洗澡。”   “不出啦?那行,等会儿我给你看今天下午的视频评论。”江锚说着去了浴室。   他下午暗戳戳发了条图文,图片是那扎小野花,文字:【“永远”这个词要怎么描述?】   嘿。酸唧唧。故意惹人恨。   懂得都懂。底下好多说什么“跟你哥哥要永远哦”,可把江锚爽坏了。   像第一次吃到糖果的小孩。很想要别人的羡慕。   洗完澡,江锚在小卧室门口伸头,“我去拿手机!”   “来。”简槐川拍了拍床边。   江锚只好先过来,“怎么了?”   距离夜晚还早,吃过饭就已放晴,这会儿星星满天,今夜格外灿烂。   简槐川语气平静:“躺下。”   “……”江锚猛地不好意思,早上的事情都想起来,然后又想到,他们晚上可以睡一张床了。   “这么早就睡吗?不玩一会儿了吗?”他扭扭捏捏地躺在一边,距离简槐川半臂。   简槐川没说话。   不同的呼吸声渐渐齐频,愈发重快,空气随之愈发胶黏,咕咚,一口吞咽声。   江锚偷偷往旁边瞄。   暧昧的月光如一层纱,盖得简槐川满头满脸。   红盖头。   俏新娘。   一室月软,半窗风缱。   ——“粉融香雪透轻纱。”   层层纱后,隐隐衣漏。美人清瘦,长夜可堪承受?   一双劲腿似白瓷,似清月,似尚未合缝的玉璧。   一片胸膛愈惹眼,愈勾魂,愈让人失控至疯狂。   一把细腰……   “成年大黄瓜。”简槐川忽然说。   “咳咳!”一口唾沫呛喉,江锚面红耳赤,反应迅速,“败败败败、败日小草莓!”   “……”   “哦不押韵。那——败日小绿花!”   “3,2……”   “嘎嘎来了!”   江锚凑热气腾腾地凑过去,紧张得手心都是潮汗,他试着调-情:“我天天晚上忍着,那那那儿,都憋得又长了呢,你看……”   “……”简槐川轻叹口气,抬手勾住他的脖子,轻声道,“结束记得帮我清/理。”   江锚怔怔地“恩”了声,然后又抬起头:“是不是要用那个润……”   “我弄过了。下次你来。”   “…………”   简槐川踹他一脚,“给老子痛快点儿!”   江锚大脑空白,顶着一张大红脸,紧张害臊到要疯,哆哆嗦嗦地开始。   树林碰嘴角的时候,简槐川跟他讲过,要知道找位置,他找啊找啊找朋友……操!找到了。   简槐川突然幽幽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有人对处-男没兴趣了。”   “……”江锚一惊,“我,我能表现好!!”   开始考试。   两分钟后,笔露墨了。   江锚无地自容,埋头乱拱,快要哭了:“你别,别不要我……”   简槐川只好摸摸他的脑袋,安抚着,拎起他的后脖子,细细亲吻他的脸、唇。   “继续。”   两三分钟的时候,简槐川捏他的耳朵:“停。”   江锚满眼急躁,懵懵的:“恩?”   “停。”   江锚听话。   简槐川便开始轻轻亲亲他的鼻尖,嘴角,眼睛,眉毛……江锚慢慢平静下来。   又这样浅浅亲了一会儿,简槐川拍拍他:“乖。”   然后重复以下行为。   停……   浅浅亲吻……   乖……   简槐川拍拍他的脸:“懂了?”   江锚怔了下,“懂!”   他一把捞起简槐川,恢复威武雄壮的丧彪本色。 作者有话说: ——“粉融香雪透轻纱。”北宋晏殊《浣溪沙·玉碗冰寒滴露华》 第29章 嘎嘎 “哇,好凶   天快亮了, 江锚在渐渐明起来的晨曦里盯视,兴奋慢慢褪去,担忧渐涌心头。   简槐川脸色苍白, 没意识似的, 胳膊腿软绵绵任他挪动。   他低下头, 凑极近,感受简槐川的鼻息,又听心跳, 才微微放下心。   转瞬又觉不对, 简槐川有些热, 江锚拧着眉, 摸了下脑门,莫名其妙发烧了?被他弄到发烧了?大脑灵光一现言堂,王奶奶说什么“发烧”?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啊。啊。   糊涂啊江锚!   太过分了啊江锚!   拿体温计, 紧张地给简槐川测温。十分钟后, 好在只是低烧。   他弄了药,研成粉末,混点儿温水,怎么喂?想了想,自己含一口, 扶简槐川抬起脑袋, 一手掐开简槐川的嘴,嘴对嘴给他喂进去。反正他们谈恋爱了, 可以嘴对嘴喂了。   江锚放下碗,猛地低头看自己一眼,呃呃,嘴对嘴的威力这么大啊。啊。啊。   禽兽啊江锚!   变得毫无定力啊江锚!   整整一上午, 江锚守在床边,中间的时候弄了稀粥,趁简槐川迷糊着半醒的时候,喂他喝了半碗。喝完,简槐川继续昏睡,直到下午才昏沉沉地醒来。   江锚终于松了口气,他都准备去叫林大爷来看看了。   人醒了,也不再烧,他给简槐川擦擦脸,“我炖了鱼汤,想在院子里吃还是床上?”   简槐川迷迷糊糊地愣了一会儿:“给我弄药没。”   江锚一听,再次碰了下他脑门,不烧:“给你吃过药了,再养养精神吧。”   “吃?”   “是啊。我嘴对嘴喂的。”江锚扬了下眉,“现在是你男朋友了,可以嘴对嘴喂了吧。”   简槐川微微动了下,倒抽一口气,拧着眉,头晕:“你喂的哪个嘴?”   “……你有几张嘴?”   简槐川一醒就被气,忍无可忍:“老子肿着!”最近怎么脾气越来越大,以前都没脾气的。   江锚语无伦次着:“我,我去找,林大爷,你等我……”   快到的时候才尴尬起来,要说什么?   林大爷一见人,皱眉,“毛毛?怎么了这是?”咋一瘸一拐的。   江锚坚持“走”到跟前,红着脸,“痔,痔疮犯了,林爷给点儿消炎消肿的药膏吧。”   “痔疮??”林大爷纳闷,“那你咋跟腿断了一样。”   “啊……”江锚换了个姿势,夹紧大腿扭着走了两步,“您快找药吧。”   林大爷还是满脸疑惑,“像是要拉肚子憋不住了?”   “啊…………”江锚抓了抓头发,“您快点儿吧!”   林大爷瞪着他,“我总得知道你到底怎么了?好好说!”   江锚吸了口气,索性道:“不知道!那儿痒痒,被我挠肿了!”   “哦。”林大爷松口气,“早说嘛,还害臊。小孩儿屁-眼长虫了这是。不过你都这么大了还犯这小孩儿病?是不是最近乱吃了,我给你拿点儿杀虫药吧。”   “……还要消炎消肿的!”   “杀了虫就好了!只要你别再挠,肯定不肿。”林大爷说。   江锚无语:“我不管,我就要消炎消肿的!我要好得快!”   林大爷一看他又闹性子,没办法:“给你开!别再挠了!”   “知道了。”江锚拿了药,一溜烟跑了。   呵呵。不“挠”就不肿。听见没有简槐川!   一回家,江锚就开始絮絮叨叨,说都怪简槐川引-诱,说简槐川不顾自己身体。   简槐川没什么力气,被江锚装病的画面逗笑,真是傻得可爱。   “还笑!赶紧涂药!”江锚瞪着眼睛。   “你涂啊。”简槐川说,“怎么教你这么费劲,事前事中事后都得我操心。”   江锚抓了下脑袋,是该他涂,可是。   他让简槐川闭上眼睛,自己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给简槐川涂了好多药膏。好像又跟昨晚一样了,简槐川变成饱饱的奶油馅儿泡芙。   简槐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嘴角带笑。   江锚低头看了眼自己:“……”   他臊着脸,拧了拧眉,“我之前还能控制,现在一点儿都忍不住了!”   “哈哈哈……”简槐川笑出声。   江锚拿他没办法,两手一抄,把人抱出去,放到椅子上,进屋盛了汤,一口一口喂饭。   喂了一会儿,江锚突然想起来,“我给你拿个沙发垫子吧。”   简槐川感受了一下:“不用。没用那儿发力。”他是半躺着的,有腰枕靠着。   江锚忍不住脸红,“哦。难受了跟我说。”   “还行。”   他说“还行”,江锚忍不住回想自己的表现。   等两人都吃完饭,他搬张小凳,坐人旁边,一边帮忙捏腿,一边扭扭捏捏地寻求反馈。   简槐川笑了下,鼓励青少年的自信心,“不错。”   “真的?”   “很满意。”简槐川说,后半段确实不错。   江锚这才不再担忧自己会因为这个被踹。   得了表扬,他又忍不住得瑟,“是不是很可观?我都没,没全部,那什么呢。”   简槐川被他逗个没完,闭着眼笑道:“别再继续成长了。”   江锚:“我现在这……剁一些也可以吧?”   简槐川睁开眼,大笑几声,捏捏他的耳朵,“剁了就不要你了。哪天缩水了也不要你。”   江锚“操”了声,惊讶道:“你竟然是因为这个!”   “还有腹肌。”   “你!!!”   “乖。”简槐川闭上眼,“别闹我,累。”   江锚赶紧闭嘴。放轻力道,从简槐川的腿捏到胳膊,他好不容易恢复点儿的元气又被自己弄散了。哎,往后可怎么办。   “没事多学点儿有意思的,我喜欢。”简槐川突然开口。   “什么有意思的?”   “你怎么当上学霸的。”简槐川平静道。   “……”江锚偷偷用力捏了下他的小臂,就会不正经。   简槐川见身边没了声,低头去看。   “怎么了?”他问。   江锚托腮愣神。   简槐川抬手刮刮他的眼睛,“说话。”   江锚继续按摩,蹭蹭他的手腕,叹口气:“哎,我最终还真成老板的专属嘎嘎了呀。”   “……”简槐川顿了下,笑起来。这活宝。   “王奶奶真是有先见之明,果然是吃过的路比我走过的盐都多啊。”   简槐川弹了下他,“愿不愿意?”   “愿意。”江锚说完,又瞪着眼睛,“嘎嘎还要爱!”   简槐川笑了下:“给你。”   “嘎嘎还要永恒未来。”   “也给你。”   “还要你永远只看我!”   “都给你。”   “还……”江锚突然炸道,眉头都竖起来。   简槐川睁开眼:“又怎么了?”   “你舒坦了就都给我?!”之前他要永远什么的,简槐川都没正面回应。   简槐川静了两秒,大笑几声,“所以,知道怎么哄我了没。”   江锚又瞪了一会儿,无奈道:“知道。但是我舍不得,以后等你彻底好起来再!”   “……两天就好了。”   “不行!”江锚摇头,“得十天半个月的。”   简槐川眼皮一跳:“乖一点儿。”   “不!”江锚坚持,“这次得听我的。什么都没你恢复健康重要!”   简槐川没说话。   江锚放轻声音,好好跟他说:“正常人都容易虚,别说你。五脏六腑啊,情绪啊,各方面都得保养。中医里说,肾脏跟精血、气神都密不可分,丢了气血可就……”   嗡嗡嗡,简槐川一推他的脑门,“咱俩到底谁十九,谁三十一?”   “我十九!”江锚理直气壮,“昨晚你不是感受过了?!”   简槐川翘起二郎腿,悠悠饮一口茶,“那你絮叨什么。”   江锚竖着眉毛,“我生龙活虎,能放能收!你呢?我为了你的健康着想,你就不当回事!你有寒热,除了肝、心,跟肾也有关系,必须好好保养。我查过了,以后给你煮枸杞板栗茶。”   耳边似有一包中草药成了精。别人初次爽歪歪,他要受这絮叨叨。   “江时珍。”   “什么?”   “神医转世的二把刀,别叨叨了,快成林大爷了。”   江锚哼道:“那才好呢!让你时时刻刻记住要好好保养身体!”   简槐川点点头,一脸平静:“哇,我床上躺着个小林大爷。”   “……你!”江锚喊起来,“变-态吧你!”   “谁变-态?”简槐川笑着反问,“不是你要当老头儿的?”   江锚无话可说,垂着头,沉默。   简槐川被叨叨得烦,一口一口慢慢喝茶。   江锚没过两秒又开始:“你要记住,我可是19岁就跟了你!不管我以后什么样,你都得负责到底!永远不准反悔!”   “知道了。”简槐川打断,“没事儿多去学习一下。”   “又学什么?”   简槐川笑起来:“你昨晚唯一没干的事。”   “……”江锚想了一会儿,咬牙道,“简槐川你完了,你等着吧!等你恢复好了的!”   “好。愉悦等待。”   他又补了句,“其实这事儿也有助于身心愉悦,感受到没?”   江锚没说话,他自然感受到了。不过就是担心。   他平静了一会儿,脑海中再次重播。   片刻后,江锚红着脸,磕巴道:“晚上你用,手,帮我愉,愉悦一下吧。”   夜晚,全都消停下来,江锚侧身搂着简槐川,俩人准备入睡。   很显然,都睡不着。简槐川是白天睡多了,江锚是从确立关系到现在都还在兴奋。   才两天呢。就酱酱酿酿了。江锚开始神游。   高考前,莫名收到一笔800万捐款。   他果断报了警,知道是谁并搜索到对方不少新闻、照片后,当晚春心萌动写下3000字长信。   他对简槐川的初印象有两条:   一,好看,太好看了。好看到江锚当晚梦-遗。   啊。未见已动三分情。   二呢,简槐川似乎是很正经保守的男人,先是大领导,后是董事长,发言很像那种身居高位的老头子,着装不是行政夹克就是西装,很老派。   所以江锚在信中,大着胆子提了高和长。   希望能吸引到这个正经人。   考完刚一周,简槐川真来找他了。   可第一晚,他就见到简槐川自己褪去的一身西装皮下,白到发光的全部肌肤。   第六晚,简槐川就坐他身边旁若无人地自我放松。   第三周,简槐川就邀请他这样那样。   “瞪着眼睛在想什么?”简槐川突然出声。   江锚眨了眨眼,埋头在他脖颈处蹭了蹭,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我偷偷告诉你嗷——”   “又想了?”   “你!”江锚听见他声音里的笑意,顿了下,继续夜话少男情事,“你刚来的那天晚上,我就梦见你了。”   简槐川顺着他的话,想起江锚次日早上的情景,大笑。   “别告诉别人啊!!”江锚臊着脸。   “恩。”他不太理解这算什么悄悄话,一口答应,保证不泄露青少年的小秘密。   “梦见我什么了?”他问。   江锚不好意思道:“你用,鱼尾巴缠,缠住我……”   “缠你哪儿了?”   这是个好问题!江锚瞬间大红脸,“没,没哪儿。”   简槐川“哦”了声。   半分钟后,江锚半边身子都侧过来,拱在简槐川脖子里使劲蹭,热烘烘的。   简槐川闭着眼睛笑起来,伸手。   “不,不用了!我去冲个澡!”江锚蹦下床。   不能影响简槐川入睡。   凉丝丝地回来,他没立即上/床睡,怕冰着简槐川,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真好看啊。他第无数次在心里感叹。   然后又想起来美人鱼,鱼,鱼尾,缠。   “来做吧。”简槐川突然睁开眼。   “……”江锚怔了下,果断摇头,然后叹气道,“要不我还是去睡沙发吧。”   旁边大卧室已经收拾出来,江锚一直没去,在客厅的话,他能随时注意简槐川的动静。   简槐川脑袋枕着手臂,“也行。去吧。”   江锚便往外走,两步后又回来,微微拧着眉,“你怎么不拦我?”   “既要又要的啊。”简槐川笑着说。   江锚:“对。我要你挽留我。‘别走啊求你了!’这样。”   简槐川被逗得笑起来,几秒后道:“乖,去睡吧。”   江锚忽然觉得不对劲:“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睡啊?是不是没真心对我?”   他又开始猜疑,简槐川轻轻叹口气,只好坦白:“我夜里睡不好。”   “我知道啊,我搂着你慢慢睡,或者我还背你出去走几圈。”   “今晚不想出去。累。”简槐川轻轻动了下,“但是乏,浑身不对劲。”   江锚更不能出去了,坐下轻轻帮他捏着,“浑身都酸?”   “恩。”简槐川确实难受,一直忍着,这会儿使劲砸了下胳膊,“手臂,肩,后背……”   “你不会是冠心病吧?”   “……”   江锚有些紧张:“或者高血压?糖尿病?林大爷他们就有这样的症状。不行,我去问问!”   简槐川无语,抓住二把刀的手臂,“我是三十一,不是七十一!”   “三十一也有可能啊!青中老都会……”   “乖。别闹我。”简槐川打断他,“你不都提前学习专业知识了,这些症状常见吧。”   江锚闭嘴,回忆着脑海里微薄的心理学知识,确实如此。   而且简槐川说过全身细检好几次,没有病理性问题。   简槐川微微阖目:“一直忍着不动,很难受。”   他有时候难受到悄悄下床,在地上坐一会儿。江锚在的话,他只能尽量不动。   江锚努力抑下心疼,使劲琢磨办法。   过了一会儿,他到客厅拿了个长抱枕,回到小卧室,拉出窗边的椅子,自己坐上去,把长抱枕竖着放在自己怀里,拍拍自己的大腿,冲简槐川道:“你坐上来,趴我身上。”   “好啊。新Play吗。”简槐川下了床。   “…………快点儿!”   简槐川坐上去,笑道:“哇,好凶,我喜欢。”   “……”江锚平复好气息,重新调整了下姿势,往椅背仰靠,好让简槐川在自己身上趴得舒服一些。中间隔着抱枕,他也不会太硌。既然他躺着后背胳膊腿难受,那就轻微活动起来。   江锚一手抱紧,一手轻轻地从简槐川的大腿、后背按摩到上臂。   简槐川没有再逗人,脑袋侧枕在江锚肩头,眼睛要闭不闭,眯着窗外盈盈的月亮。   确实舒坦不少。   那种肌肉好像僵死,以至于浑身不对劲的感觉慢慢消失,血流似乎也慢慢蓬□□来。   月亮用尾巴勾着两颗星星,温柔地望着窗内,皎洁的光一闪一闪,彷佛心脏在跳动。   两人中间隔着抱枕,简槐川就摸索着,从自己后腰拉过江锚的一只大手,十指相握。   渐渐有了睡意。   江锚反而没了困意,胡乱神游,醒神后又觉满足,不时低眼看看怀里人,幸福感爆棚。   简槐川在他怀里!怀里人是他的!他的怀抱终于能给简槐川一些想要的!   他轻轻亲吻着简槐川的发顶,心神荡漾。   忽然,简槐川小幅度动了下,江锚赶紧轻拍,没有用,简槐川的肩膀手臂出现小幅度的颤抖。   不知做什么梦了。   他挣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整个上半身都开始抖,还要从他怀里往外挣。   江锚抱紧他,猛地想起简槐川来的第一晚,从被子里往外挣扎的场景。江锚皱了下眉,不敢使劲束着他,一手揽着他别掉下去,一手轻轻柔柔地拍哄。   简槐川倏地睁开眼睛。   一双秀绮楚楚的凤眼圆瞪。   江锚这次看清他眼中的神色。   惊恐。   “不怕,不怕,是我,我在……”江锚轻声哄着,亲亲简槐川的眼睛。   简槐川慢慢醒过来后,吁出一口气,有气无力地露出浅笑:“梦见我变成一条鱼,用尾巴缠住你的……”最后两个字是贴着江锚的耳朵说的。   他在故意冲散刚才的紧张氛围。江锚便顺着他的话:“你这么大的人了,可别梦-遗!”   简槐川笑出声。   “等会儿再睡吧。”江锚捏捏他的手,“给我唱首歌,好不好?”   “想听什么。”   “《春天在哪里》吧。”   简槐川轻声唱起来,不过把“在那小朋友眼睛里”改成了“在我小宝贝眼睛里”。   江锚不可抑制地红了耳根。   他牵着简槐川的手,轻轻晃了下,互相消淡心里的负面情绪。   简槐川唱完,又随便不带词儿哼着别的歌,调子轻快,像窗外的夜风。他举起两人十指相握的手,在眼前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有轻微的颤意。   正要松开手。   江锚左手跟他握得更紧,右手抓着他的左手移至半空,伸出食指,点点简槐川的食指,简槐川便也伸出一根食指,江锚的指腹轻压上去。   两根食指相触,指腹贴指腹,像在亲吻。   简槐川微垂着眼,“你可真会玩纯情啊。”   “……”江锚放轻呼吸,“你听。”   “恩?”   “用心去听。”江锚说。   简槐川跟着放轻呼吸,一眼不眨地盯着他们正在亲吻的指腹。   一秒,两秒,三秒……嘭。嘭嘭。嘭。嘭嘭……   心跳快起来了。   随之,他们各自的指腹开始朝彼此鼓动,细微但用力,交-缠而顶-撞。   好像两颗光裸的心脏,紧紧相依,互相给予蓬勃跳动的力量。   简槐川忽然想起江锚说的什么起搏器。   江锚就是简槐川的心脏起搏器。   简槐川顺着他们的指尖朝窗外看去,月亮温柔得不像话,一束光正好落在相触的指尖,细细轻轻地闪着,欻,却好似一道强光打开简槐川幽暗许久的心腔。   许久后,他轻轻闭上眼睛,睡前送给江锚一句话:“我会为了你努力活下去。”   努力完成江锚“长命百岁”的心愿。   江锚瞬间瞪大眼睛,一秒,两秒……几颗滚烫的热泪扑簌簌滚下,落在简槐川的发间。   “好,好。”江锚激动地轻声喃喃,“我爱你,永远爱你,我会让你好起来的,一定。”   这一夜,江锚丝毫未睡。简槐川再次创下他可怜睡眠史的新记录,半夜睡着后再未惊醒。   从这晚开始,江锚又发现一个让简槐川舒坦些的办法,高兴坏了,晚上若不出去夜游,就这样在椅子上抱着简槐川,哄睡后再轻轻放到床上。如果半夜他惊醒,就抱着坐起来,再哄。   不过两三天的时间,简槐川无论身心都缓过劲儿,精神清爽不少。   所以第四天晚上,江锚暂时不去想简槐川的身体情况,俩人投入到半夜。   谁知就此一连三个旖旎的夜晚。   第一晚,他们都想。江锚毫无顾忌。   第二晚,江锚有所顾忌。但简槐川说他不开心。算是沉郁状态,得缓解。那好吧。   第三晚,江锚非常顾忌。但简槐川说他很亢奋。算是焦躁状态,也得缓解。那好吧。   第四晚。   江锚被撩拨得红了脸也不为所动:“不行,你别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   简槐川:“哦。”   江锚亲了亲他:“就算健健康康的人也不能这样。”   “你不行了?”简槐川平静道。   “……”江锚吸了口气,“你不是感觉到了。”   简槐川:“那就利索点儿。”   “坚决不行!”   “哦。”   江锚狠下心,抱起人在椅子上坐着,慢慢哄睡。   忽然,简槐川扯了下自己的衣领,“还不知道我纹身是什么意思?”   “恩?”江锚垂眸,去看。   简槐川露出整个纹身,摸他的眼睛,“仔细看。”   “不是小槐树苗儿吗?”   简槐川:“锚。”   “毛什么?”   “江锚。江边的锚。”   “……”江锚睁圆眼睛,凑近去看,他就说!树不像树,草不像草,毛不像毛!   “你早就——”江锚愣住,不太敢相信地看着简槐川。   简槐川勾了勾嘴角,“是啊。早就喜欢你。”   “我比你更早就喜欢你!”江锚激动地吻了上去。   纹身!简槐川把他纹在身上!   ……   次日,半上午,简槐川仰靠老梨树下,愉悦地喝茶、赏风、听雨。   膝旁,江锚托腮神游,时不时喃喃。   年轻的嘎嘎啊。毫无定力啊。   谁让……谁让简槐川咬定青山不放松呢。   哈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长久关系实验成功基地 “再不听话   江锚回过神的时候, 简槐川已经在跟谁说说笑笑了。   院子什么时候来了人?   是村委会的关姐和一个年轻男人,来入户。关姐是江锚家这一片的包户干部,很熟, 有时候一个月走访一次, 有时候半个月就来一次。江锚因为近半年的事情, 是重点户。   关姐十天前才来过,今天带着新干部又来,这次是因为简槐川, 他是流动人口。   江锚听见简槐川笑着说:“行, 那就登记成干爹吧。”   “……”江锚微微红脸, 坐一边没吭声。   村干部来, 他一般很快打发走,没啥好说的。   关姐:“好咧,那我就把您算成常住人口了。”简槐川刚才跟她说以后会常来村里。   江锚雀跃起来。一家人才算常住!   关征一填完入户表, 不太好意思地说:“那个, 哥,我们有个普法的会员,哎,就是我包的户年轻人不多,这个会员填起来麻烦, 没人愿意, 我们每人有三个任务,我还差俩会员。”   她说着说着停下, 见简槐川面无表情地看表,估计不愿意。   江锚也符合条件。关征一压根没打算让他帮忙,年轻人都烦这些表,觉得村里没事找事。   她有点八走神。简槐川第二次叫:“小关, 拿笔。”   “哎!”关征一比他小五六岁,赶紧递笔,高兴道,“谢谢哥!以后有啥需要的您说话!”   简槐川平易近人地笑了下:“客气什么。作为群众,配合你工作是应该的。”   关征一又道了一次谢,不是她一个村干部对群众这么客气,理由有三,一是村里都知道简槐川身份不一般,二是她经过王奶奶的事,终于明白放低姿态才能跟群众处好关系,三是……   关征一叹口气:“哥,像你这样配合工作好说话的村民太少了!   你上次跟我们书记说完,书记让我耐心细心,哎!听说您以前干过基层,应该知道有些人那叫一个胡搅蛮缠,不理解,不配合,不把我们当人!我们是为了谁啊,不也是工作?”   她刚带着徒弟走访了几户,没少受气,在新干部面前被一个老太太喊得没脸,正窝火,不禁就絮叨起来。   简槐川一直没打断,填完表,给两人续了茶,坐着静静听。   “有几个刺头八老太太,可愁死我了。后面还得群众考核,万一给我打差分咋办?”   简槐川笑了下:“怎么刺八头?”   “就说刚才!” 关征一拧着眉,“孤寡老人重点户,前面那个李奶奶,我让她在表上签字然后拍个照,好说歹说,就是不配合,给我一通骂,说我要给她拍遗照!”   “村委会有没有给你们发过福利券?”简槐川问。   他突然问这个,关征一想了想:“有啊,不过都没啥用,村里能发啥呢,镇上没人看的电影票,扔了。怎么了?哥你想要什么,回头发了我可以送你。”   简槐川微笑着看她,没说话。   几秒后,关征一倏地一拍脑门:“你的意思是,让我给她?”   没等简槐川说话,关征一摆摆手,“算了,不是我抠门,也不是对老太太记恨在心。关键是哪个孤老太太会去镇上看电影?”   简槐川这时候说话了,缓声道:“李奶奶,我这八有张村委会发的电影票,没舍得去看,您看您感兴趣不?昨天您隔壁张奶奶看见了想要,我没给,想着先问一问您——这时候李奶奶大概率会很不耐烦地拒绝你,并且觉得你又要她配合你的麻烦工作——你再说,‘那行,我去问张奶奶’——最后很无意地小声说‘听说可以换俩鸡蛋,能炒俩菜,不知道张奶奶要不要’。”   他的话到此为止。   关征一从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到渐渐瞪大眼睛,最后豁然开朗!   简槐川是在模仿跟刺八头群众心贴心对话的场景。   不仅关征一愣了。江锚也愣了。   在村里,没这样说话的,都是直来直去,所以天天鸡飞狗跳一堆事八。   关征一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喜道:“这就叫‘俩鸡蛋换民心’吧,回头能写一篇村干部用心服务群众的信息简报呢。”   简槐川不置可否:“我刚说的办法未必对所有人管用,但可以成为思路。再刺八头,也没人喜欢一直靠吵闹解决问题。之所以不配合,肯定有不满。多想办法聊,总会磨合好。另外,没事八多在村里转转,顺手帮忙干点八浓活,这也可以试试。”   “明白明白。”关征一想了想,又说,“还有问题,有时候上面的决定,解释不通啊。”   简槐川:“允许群众不满。”   “可是——”   “上级其实并不会要求群众能百分百理解。”简槐川只说了这么一句。   再多的,他不想说,怕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新方案或新工作的推行,有时就像撒在池塘里的新研发出来的饵食,假如百分百没问题,总结报告如何去写存在的问题和下一步改进。   当然这么比喻不太合适。但也差不多,无论什么工作,都不会毫无瑕疵。专项工作推行下去后,执行、上级巡查执行、反馈问题、整改、总结。不久后回头巡查,再查问题,再整改。   所谓的成绩,是全力配合执行,也是全力发现问题。所以。   关征一没再纠结:“行,我就干好自己该干的,没办法解决的只能留痕上报了,咱又不是领导,拿着吃白菜的钱,干着喝白粉的活……走了哥!”说着,她站起了身。   她临走前似乎还要说什么,看了眼江锚,俩人对上视线,最后什么也没说,带着徒弟走了。   风风火火,将来若能再往上走一走,肯定做得不错。   简槐川送俩人离开,返身坐好,在江锚眼前打了个响指,“又在琢磨什么?”   江锚喃喃:“你可真会勾人啊……”   简槐川笑了下,轻轻踹他一脚,“发什么癫。”   “我是说你会收拢人心!幸好你不喜欢老太太,要不这一村的老太太都得……啊!”   江锚后脑勺挨了下,彻底回神,然后想起来简槐川的工作履历:“你那么年轻就做到那个位置,为什么辞职啊?要是不辞职,现在……哎,反正是我想象不到也很难接触到的人。”   简槐川只回答了后半句:“要是不辞职,现在怎么遇到你。”   “……”江锚猛地倒抽一口气,简槐川说得有点八酸,但他脸是完全红了。   简槐川笑起来:“是不是,小孩八?”   “……是。”江锚搓了下自己的脸,还发烫。   他不可抑制地想象过去的简槐川,无论做什么都拔尖。此刻更能理解简槐川有时候不可控的低落和沉默。曾经那么意气风发,现在很多时候只能病怏怏地躺着。   云泥之别。天之骄子的陨落。不过,当年为什么放弃呢?   他也有点八明白简槐川的饥/渴。恩,是想通过他找回一点活力吧。深山老妖不就这样?   江锚几口啃掉一个关姐给的苹果,抬起脸,“你为什么爬那么快?”   他不懂官场,但从年纪和职位就知道简槐川向上的速度很快。   他们村的村支书都四十多了呢。   简槐川往后靠了靠,迎着雨后的太阳,微微闭眼,随口道:“因为想往上走呗。”   “那——”江锚打住自己要问‘那又为什么全都放弃’的话,转念说,“你不会就靠这种噌噌噌上去的吧?”   “哪种。”   “会来事八?会读心思?”江锚想了下,“你对老太太都这么会哄,对领导……我□□不会跟我们班学习委员一样吧?!”   他突然大声,简槐川睁开眼:“恩?”   “狗腿子!”江锚突然愤愤,“成天就会围着班主任老师转,巴结讨好,成绩也就中上,结果还拿了一次优秀共青团员和一次三好学生的称号!凭什么?!”   简槐川明白了,朗声而笑。   江锚吭哧着:“你,不会就,是这种吧?”   简槐川还笑着:“是的话怎么了?在你心中跌下神坛了?”   江锚想了想:“应该不是吧。肯定不是。你成绩优秀能力也有,才不是那种。”   “那你以为我是埋头苦干上去的?”   “加上会说话吧。”   简槐川只说:“差不多吧。”只是会来事八,那太低级。但他没多说什么。   “你都怎么跟领导说?教教我。模仿一下刚上班的你。”   刚才他听简槐川模仿村干部,来了兴趣。   简槐川很干脆道:“咚咚咚。”   “……咚咚咚什么??”   “敲门啊。江中领导。”简槐川笑起来。   “……”江锚愣了下,很快进入状态,学中等职务领导粗着嗓子,“请进。”   简·新来几个月的年轻干部·槐川“推门”而进:“江中领导,您看我这份材料……呦您今天这一身可真是……嫂子给买的吧,大气!”   “…………”江锚整个石化。   “你要不要脸啊简槐川?!中登你都不放过?!人估计以为你有病吧!”   简槐川笑了几声:“中领导很高兴,会站起来上下看看自己,然后说‘那是,你嫂子的眼光就是好,改天让你嫂子赶紧给你也介绍一个对象’之类。”   江锚大为震惊,然后:“你就答应让介绍对象了?!”   “没。肯定要说‘先奉献大我再考虑小我’什么的。”   江锚静了片刻,接着演戏,“喂,小简啊,吃饭就差你,天都黑了,快点八!”   简槐川配合:“江小领导,我尽快。主菜马上就好,您几位先吃。我这就从大领导家出来。”   “……”江锚渐渐瞪大眼,脑内猜测五花八门,“你一小年轻晚上去大领导家干嘛?!!”   简槐川朗声笑道:“大领导出差。我去浇花。”   “………………”   这段对话结束后,江锚愣了足足两分钟,琢磨不出来里面的弯弯绕绕。   又觉得别扭,顶尖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大晚上去领导家浇花,这也太那个了。   简槐川猜到他的心思,后来随口说了句:“开玩笑。逗你的。”   年轻男孩还没进大学,有点八中二愤青,又很理想主义,喜欢打抱不平。   这样的孩子,何必过早打破他的天真和某些憧憬。   职场门道太多,没必要跟江锚讲这些,简槐川也不愿教,江锚跟他小姨一样对世界有自己的逻辑,打破这份逻辑,让他被讨厌的圆滑世俗缠身,简槐川不想这样。   得到什么成就,就要付出多少努力,简槐川也不跟没出社会的孩子自夸。何况过去式。   江锚想感受他的曾经,但在简槐川看来,他得慢慢用自己的视野去感受世界,只有这样,当江锚的理想无法包容现实时,他才不会忽然陷入迷茫。   还有一个简槐川不愿过多讲述自己的原因。心理学中,有个江锚还不知道的词,叫“感官过载”,过多承受别人的痛苦,和林大爷说的因果相交是一个道理。   简槐川轻叹口气,垂头看,这小子又愣起来,他俯下身,抬起江锚的下巴,吻了上去。   江锚投入一会八,很快回神,赶紧两爪推开,今天可不能再做!简槐川气八都不足了!   几乎是两人刚分开,院子外头吵嚷起来。   远远的,先是冯二那个欠揍的声音:“你就去找江锚要钱!他欠咱们村的!”   旁边是醉鬼老李:“他欠咱们啥了?”   “你说呢?!该给咱的到现在还没到手,那不就是欠?”冯二怂恿着,“再者说,老李你为啥染上赌博,那起根八是因为谁?要不是江锚那小子……啊!操你大爷江锚!”   冯二的话还没说完,被冲出来的江锚狠狠捶了一拳。   江锚一手拖着一个,往河边走,看来上次收拾得不够狠。   冯二还在嘴贱:“□□个没人养就认干爹的杂种!就会拎我去河边是吧,信不信我喊‘强间犯’啊,嗬嗬,跟你干爹睡没……啊!啊!”   他的肚子上又挨了几脚,吱哇乱叫。   醉鬼老李这会八清醒一点,也开始嚷嚷:“江锚!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想着赌博发大财?!”   江锚懒得废话,加快步子,到河边一人痛揍一顿。   回来的路上,他拐去了村委会和孟婶八那,商量好事情之后,快跑回家。   再一次让简槐川担心了。他今天本就虚乏,这会八苍白着一张脸站在院门口,有些焦急地等他回来。江锚赶紧跑到跟前,抱起人,放在椅子上,埋头蹭了蹭:“我下次一定乖。”   简槐川没说话。   江锚亲了亲他的膝盖,“怪我,我有钱了到处显摆,这才惹一身腥,你别多想。”   “手伸出来。”简槐川突然说。   江锚愣了一下,这才发现他手里拎着小树枝。   江锚很温顺地伸手:“我给你跪着认错吧,以后不冲动打架了。”说着,还真跪了。   简槐川面无表情。   江锚不禁吞咽了下口水,莫名有点八怕,连哄着认错的话都不敢说了。   啪。   他沉默。简槐川就真打。   江锚“嘶”了声,却不是捂手心,而是用手心朝下,捂住了……   他满脸通红。   简槐川扔掉小树枝,抬着江锚的下巴让他坐好,温声道:“有问题就解决问题。骂闹打,要死要活的,这些没用。说几次才能记住?”   “记住了。”江锚闷闷地说,把脸埋在简槐川的大腿上,蹭了蹭。   “解决不了就告诉我。”简槐川又说。   “……能解决。”   “好。”简槐川摸摸他的后脑勺,“乖。没凶你。以后有什么都还大大方方说。”   江锚顿了下,抬起头,立刻嚷嚷道:“简槐川是个大变-态!!无敌大变-态!”   简槐川笑了起来:“那你是小变-态。”   别以为江锚捂着,他就什么都没看见。   “再不听话,以后就是鞭子。”他说。他的某处别墅,还有电击啊、环啊的,多得很。   江锚因为他这句“小变-态”又活泼起来,大变-态和小变-态,也是一种长久关系。   吃完饭,江锚闹着简槐川帮他写了两条图片的唯美文案,等着慢慢在小号上得瑟用。   两人的账号,也是联结。   江锚心里无比满足,这样的生活真是神仙过的日子。   夜晚,为了不再轻易受简槐川的蛊惑,让他好好养一下身体,江锚跟他牵着手夜游,这晚来到他们的“发芽基地”。一阵子没来,基地又变了样。   简槐川坐在坑沿,听江锚给他一点点讲着。   原本容纳两人的坑被江锚又扩了一大圈,这次连坑壁都铺了红砖,坑底放了张厚床垫,铺着薄毯,看着还挺舒适。有种即使末日来临,这一方非常安全的感觉。   坑底一圈,江锚移栽了四棵小蓝野花,每个角落一颗,现在已经成活,挺蓬勃。坑沿处挂了四盏小夜灯,把这一方小天地照得通明,温馨极了。   “这一溜八我撒了花种,希望冬天能开……”,说着,江锚突然喊起来,“已经发芽了!简槐川!你快看!”   简槐川低头凑近,真的有个小绿芽,在夜风里颤巍羞涩,又很勇敢地探着脑袋。   “欢迎你来到这个美好的世界,小小锚。”简槐川冲它说。   江锚愣了下,咧开嘴:“那下一个发芽的就是小小鱼!”   “好。”   江锚可真高兴,继续说:“本来要在咱们恋爱当天送给你。但那会八花还没移。等咱们去省城,我就做个小的暖棚,把它们罩起来,冬天肯定能开。我进温室了,它们也得进。”   “真乖。”简槐川捏捏他的耳朵。   江锚顺着他的力道蹭了蹭。   俩人先后下了坑,如同前几次那样躺着。真幸福。江锚想,这个基地见证了他们慢慢产生长久关系的过程。他眼睛亮了亮:“我要给它改个名字。”   “爱情基地?”   “不!”江锚抬起脸在简槐川嘴角亲了下,“学术一点的!”   简槐川揉揉他的脑袋,惬意地笑着,“那请江博士赐名。”   “长久关系实验成功基地!”江锚垂眼看他,很幸福。   简槐川刮刮他的眼尾,“不错。恭喜江博士攻克人类一大难题。”   江锚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哪里哪里。不过我头没秃就能有这样大的成就,真是想不到,感谢各位羡慕嫉妒恨的小眼神……”   简槐川已经被他逗得笑起来。家有中二活宝。   俩人偶尔说笑,偶尔沉默感受彼此交错的天空,都很舒坦。   江锚不知琢磨什么,瞪着眼睛愣了会八,突然道:“你最喜欢哪个,资,势,啊。”   前半句顺口说。后面几个字回神了开始磕巴。   简槐川睁开眼睛,勾了下嘴角,配合他的莫名其妙:“你不是一直观察我?应该发现了吧。”   “我,要,你,说,嘛。”   “哦。”简槐川转过脸,干脆道,“抱起来。”   话音刚落,江锚的脸就红了,然后不可避免地想起昨夜。   浴室,他正面抱人,简槐川中间的时候说要小解,江锚没让,然后就,就,就,恩。   啊啊啊!江锚红着脸,呼吸有些急促。接着就被简槐川亲了上来。   不到一分钟,江锚在“简槐川要休养,不可以连续五天,这样不行”的默念中,咬紧牙结束了亲吻。他抓抓头发:“心脉受损啊,肾啊,脾啊……”   “闭嘴。”简槐川呼出一口气,烦道:“那你瞎撩拨什么?!”   江锚张了张嘴,闭上,哦,的确怪他。他跟简槐川这样躺着,有些事情走马灯一样,所以才走神问了出来。   他的嘴开开合合,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突然想到一种方式。   江锚的嘴巴再次张开。   嘴巴不说话也能安抚简槐川。   又用嘴巴收拾干净,他才红着脸起身。   简槐川懒洋洋地换了几口气,仰望夜空:“你过来,我帮你。”他懒得动弹。   江锚红着脸,磕磕巴巴:“不,不用,我能忍,看星星叭。”   主要是简槐川胃浅,怕他难受。   说着,他就牵住简槐川的手,一起指向夜空,“这是小猫喵喵座,那是小鸭嘎嘎座,还有小鱼噗噗座……”   简槐川就随他了,沉浸在江锚突然创造的童话世界里。   这一晚,他的梦境内容再一次更新,数不清的喵喵、嘎嘎围着他,跟他一起飞上夜空。   又是神清气爽的一个早晨。   已经立秋,细雨越发多起来,淅淅沥沥,卷着老梨树飘下的几片落叶,自在悠然。   小院,简槐川仰面静躺,没闭眼睛,慢慢看着满树的秋月梨,快要成熟了,等江锚国庆放假回来,除了摘下送人的,剩下的就都可以做江锚说的秋梨冬炖。   一颗一颗沉甸甸地坠着,像昨夜的小夜灯,也像可爱的满天星。   简槐川慢悠悠睡去,昨夜的梦仍然持续。   可惜甜梦没有太久。   哐哐哐——简槐川猛地惊醒,四个黄毛拎着铁锹冲进了院子。紧接着是冯二,还有赌博的醉鬼老李,还有第一次见的……齐刷刷进来,眼睛看了一圈,没见江锚。   简槐川伸了个懒腰,没起身,依然仰躺,静静地睨着他们。   没有震吓到对方,七八个人忽然气势不足,对这早有耳闻的不知真实背景的男人有些惧,尤其是他俊朗的脸突然冷峻下来,压迫感慢慢拂来。   这些人再混,说到底就是淳朴的农村人,小打小闹可以,惹到惹不起的,没人兜底。   最终是冯二更混一些,两手一叉腰,“要么你再捐八百万,要么……绑架你!”   他一开了头,有人就胆子大起来,跟着:“对!八百万不是说好要在村里盖厂?!我们可都等着回村赚钱呢!三个月了还没见个影?!是不是江锚把钱吞了!”   “你是他干爹?管你干爹湿爹!这钱今天必须得拿出来!不能出尔反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3358字的信 未见已动三   简槐川叔叔(见面后可暂时将您晋升为干爹):   您好。   我是高三二班学生江锚。首先说一句“感谢”, 接下来的话,您好好竖起两只耳朵!   你个臭有钱的!你个神经傻大款!你个疑似不知道什么罪的犯罪嫌疑人!你个暗中偷窥祖国雄壮花朵的怪蜀黍!你个安了什么心的变态!八百万?!你就这么大手一挥地给啊!你是什么时候盯上这么优秀可爱的我的?!你难道想用你的臭钱玷污我?!嗬,我绝不可能当嘎嘎!   【这一段, 表达本人初收善款后的愤怒之情。我相信这是每个正常青少年应有的反应。(以防您老眼昏花看不懂我的信, 本文的每一段, 我都亲自为您做阅读理解!)】   我在网上搜过你了!也去派出所举报过你了!真没想到啊,你这么厉害呢?你的钱竟然来路光明!既如此,为何要做如此不光明的事?!嗬嗬, 越优秀牛掰的人越有可能藏着不可告人的癖好!你到底有什么癖好, 说来听听啊!没准善良的我, 能掰正你这棵长歪了的老槐树!!!   【这一段, 代表本人对你产生了一些信任,但,并不理解你的神经行为!】   我连学校捐助都不需要, 为什么会要这夸张的八百万!我算算啊——人民币对冥币的汇率是多少?800万RMB能换多少MB啊?哎□□被你带傻叉了!   我现在就我自己, 不缺吃喝,爷爷走前留了点儿钱,我这几年打工赚的钱,以及小姨的一点稿费。所以,根本不需要你的钱!我是艰苦奋斗好少年, 绝不受你的腐蚀!   话说回来,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玩弄我吗?想满足自己什么怪癖?有正当理由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接受这八百万!正当理由?!你, 你,你该不会是不是不想活了……叭?!   【这三段,表达了本人对你非正常行为的善意猜测。】   不是我诅咒你,也并非我把你往死里想。关键是, 你的举动实在太阴间了啊!给我钱,让我赶紧花,又说三个月之后注销账户,然后呢??三个月后的你呢?你不会是那种受了什么打击的大佬,死之前找个砥砺奋进的新时代好少年当继承人?那你的遗愿呢?你有什么绝望的呢?   【这一段,表达了本人对你渐渐产生的一点怜悯之情。】   哎,你看我都这么惨了,才十八就已孤身一人,我也曾不解过,也曾魔怔过,也曾不甘心地发过疯,我还是能够积极地活下去。我就是这么阳光可爱!既然你找到我,说明你在我们本地新闻上看到过我的相关事迹吧,多么励志,多么光荣,多么盎然……没有感染到你吗?   【这一段,是本人对你有些笨拙的安慰。希望你还是好好活下去啊。】   我说这些可能没用。你看起来太坚决,太想告别这个世界了。警察叔叔帮我联系了你那边的派出所,说你一定要把钱留给我,我感受到了你的决绝。   对了,说个题外话,善良的我在报警时说了你是我“干爹”。我为什么这样做呢?假如我说是陌生人,你的这笔钱肯定给不出去。我对钱无所谓,关键是你提到的“三个月期限”是不是就没了,你给不出这笔钱,不会要立马就去死吧?   你这么大的人了,可真会为难我这个小花朵啊。哎,我勉为其难收下吧。嗬嗬,干爹。   【这三段,非常细腻地体现了本人的善良和正直。我这样的暖心少年哪里找呢?】   哎,死亡。哎,死亡。哎,死亡。我不想让你死。思来想去,我有个完美提议:你不是想死吗?想放弃自己的生命吗?这样,既然你已经扔掉了对自己生命的掌控权,那你把你的生命交给我吧。三个月期限是吧?我高考完正好有三个月假期,你来找我,我来决定你的生命。   【怎么样?我这个帅气男高比你聪明吧?!哈哈。】   呃,我要完善一下提议。你把生命给我,然后跟我产生一种长久关系。理由有三,一是你能活下去,我也不再孤单;二是你用八百万让我有了奋斗的动力(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八百万让我想了很多,将来我也要赚到八百万),那么我也要让你产生活下去的动力;三是呃,我悄悄告诉你啊,我真的好孤独呀,凭什么啊,怎么就剩我自己了呢。就当,就当陪我玩个游戏吧?   【这段你自己感受吧。请感受一下料峭的春风里,可怜巴巴的我……】   接下来要想想,你和我,什么关系最长久?干爹和干儿子?结对奋进新征程?忘年交?贫贱之交?或者,情侣夫妻那种啊(哎呀,有点儿不好意思,哈哈)。   三个月,跟我试试看吧。哪种关系你都不亏。你想当干爹,我将来给你披麻戴孝;你想当朋友,我将来也能送你一程;你要……呃,我觉得爱人这种最好耶,不同生,能同死同眠,你觉得呢?我最希望是这种关系(哎呀好害羞)。但无论哪种,年轻的我都能照顾你(其实我最想要干爹干儿子基础上的爱人关系,这样最心贴心。我一腔真心,既让你笑,又为你膝前尽孝)。   【啊……死生契阔。好浪漫。十八岁好像要情窦初开啦。】   咦,我怎么情窦初开一个未曾谋面的老男人?!(你要对我负责!要不是你,我夜里怎么会……乱开花?)呃,好吧,都怪你身份证照片太太太惊为天人!   你怎么长的啊?!不会是照骗吧?呃不会,国家对证件照的采集标准非常严格。那么,化妆了?哦不,拍身份证不能化妆。整容了?你看起来就是妈生脸.千年老妖易容了?哈哈,也不会吧,建国后动物不能成精呢。嗬,没准你就是鱼妖(我小时候超爱美人鱼)!   【这一段,表达了我对你长相的赞美之情。你的内在品格不会与之相反吧?拭目以待。】   除了你长得好看外,我来说说我为什么认为情侣关系最长久。我姨在她的诗里写:“若能在你的消解中沉溺,直至共亡,亦不失为一种美妙,因为此后是永生”,以前我不太懂,但现在的我,好像懂了那么一点点。不过我还具体说不出来什么。只是听起来比一辈子还长久。   【你比我大,“长久”这个词,将来慢慢讲给我听,好吗?】   当然,我不会莽撞地要求你跟我尝试情侣的关系。那说说我的个人情况吧。家庭情况和学习情况你都了解了,在此不做赘述。   兴趣爱好:探索世界,无论什么形式。技能:会做饭会照顾人,我姨我爷都是我照顾的。   其它:本人非常雄壮,一次能打八个的学霸,诺贝尔文学奖极不屑者,该有的肌都有,身高一米九四(目标一米九六),那个二十多(咳咳我还要成长,所以就不写准确的数字了)。   【这三段,表达了本人的显摆之情,你感受到了吗?心动了吗?那就行动吧。】   再说一下你来之后,我希望你主动一点哦。毕竟我才十八,纯情又害羞,哈哈(线下的我刚开始肯定有点儿冷酷,你先带下气氛,我一紧张会说傻话)。   至于怎么主动,这就是你的事了。你年纪比我大,应该懂得多些,或者你可以学一下。还有还有,要恰到好处地告诉我你的性取向,应该是那个吧,希望如此。   【这两段,是我逗你开心一下,没有嫌你年纪大的意思。】   真的希望你能来。高考完没多久将迎来我的十九岁生日,假如我的生日是年底或者来年春天还好说,那时候我内心的伤痛淡化不少。可偏偏……高考前孤苦无依,考完之后别人都欢天喜地过暑假,我要一个人过生日。来陪我好吗,就当陪我,陪我过个生日也行。   【我好像在祈求你。哎,是就是吧,随便吧,我真的有点儿……难受。不,很难受。】   假如你不想给我过生日,也没关系,我们就来单纯的“长久关系实验”。为了让你答应这件事,我还想说:既然你选中了我,得对我负责。哪个青少年收到八百万不会胡思乱想呢?   我的处理方式足够妥当吧?你得给我一点儿补偿哦。我只要你三个月(自信能实验成功,给我一个机会吧,我会好好照顾你、治愈你、陪伴你、保护你)。   【这个夏天,我一定把你变成活力四射的双马尾!优秀少年就是这么自信这么狂!】   最后,不管你答不答应我的“长久关系实验”,都要给我一封回信,要不然我不回学校上课了,也不高考了,反正我的人生已经这样寂寞,大不了死,死了也无人在意。   毕竟,没有人再接我放学回家了。   一定要回信,回信!一天不回信,我就一天不上课!给你一周的时间,超过一周我还没收到回信的话,嗬嗬,等着吧。若我真死的话,你有没有间接责任呢?想想看吧。   【不是威胁你啦。开个玩笑。只是非常希望你能来看看我。】   最最后,我要把上面这段话改一下:不是只要求你回信,是要你必须来!假如不来,那么后果,恩恩,就是上面这段话的后面部分哦,我就不重复说了。请一定来。拜托。   放心。我会好好高考,用漂亮的成绩迎接你的到来。突然想到,你给我八百万,是不是想让我继续你的优秀人生啊?那再说一遍,放心。我能做到,能跟你一样优秀,但你不要死。   谢谢你的八百万,我会好好用的。愿你长命百岁。   我真的值得你来一趟。还忘了说,我们这里山美水美人更美(特指我自己)。另外,家有小院、只差一老,非常适合你来散心哦。来嘛来嘛……算了不罗嗦了。期待见面,愿你开心。   【全文到此结束。盼回复,盼相见,盼未来,盼长久。】   写信人:优秀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 江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宝贝 “帮我准备   信被寄出之后, 江锚还真不上课了,等回信。   老师劝,不行;同学劝, 当听不见。整个人跟爷爷刚走的时候, 一样魔怔。   江大帆是突然倒下的, 江锚接到林大爷电话的时候,才参加完一场模拟考,赶紧从学校跑到镇医院。这时候距离高考已经不到四个月, 正常学生都压力巨大, 别提突遭家庭变故的江锚。   谁都知道江老头这次是彻底不行了。   江大帆在镇医院住了两天, 又转去县医院, 人基本不清醒了。江锚的膝盖快跪烂,挨个向医生哭求,可是现实就是非常残酷, 爷爷的病, 县医院的副院长直说,去北京都不行了。   江锚绷不住了。短短十八年,他就这样一个一个地送走至亲。他不服,为什么当年抢走妈妈方大航工作晋升的男干部没死,为什么骚扰小姨方小桨一辈子的冯没死, 为什么被江大帆劝去读高中后却“无意”伤了爷爷一条腿的狗东西没死……为什么他的家人一个个死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最重要的是, 江锚不知道该为谁继续活下去了。   别的孩子为了父母,为了理想……江锚的理想被一个接一个的亡人带走了。   他多想用自己的理想让家人不再受委屈啊。   早熟早慧的孩子都容易魔怔。江锚从小到大, 沉浸在长辈们无意间灌输的各种思想里,什么独立了,自由了,因果了, 妄念了……他的逻辑世界丰满也凌乱,很容易被打破,进而崩坏。   从县医院带爷爷回家的那天早上,江锚从护士手里夺了抽血针,往自己手臂上狠扎,“把我的血给我爷一半,至少得等我长大了他才能死”,江锚这么说,疯得让人看不下去,也痛心。   在几个老伙计的张罗下,江大帆最终回到了家。   老梨树底下,江锚最后一句话也没等来。只有林大爷跟他说,在他模拟考试的时候,他爷爷留了一句嘱托:“这孩子主意大,别束着他,让他随心所欲地活自己吧。这世道,活着艰难,但也怎么都能活。”   这话,江大帆生前常跟江锚说。但爷爷死的这刻,江锚嘶吼起来,随心所欲……?!他还能随什么心?!他的心到底在哪里?!他整个人又存在于世间何处?!   葬了江大帆的第天,从南方回来的小叔带人霸了小院,说宅基地不该留给大孙子,说老江一辈子偏心他大哥;冯带人跑到方小桨以前的房子里翻箱倒柜,想趁乱找到方小桨在诗里对他的“爱意”……没了老人看护的老梨树,也无力去保护小孩,只能看着小孩打出一身的伤。   后来,王奶奶和林大爷两个老家伙跪在干部同志跟前,磕头,说“孩子已经被逼疯了,是他们欺负老实人啊!孩子不知道自己袭警了哇,饶他这次吧,真抓进去他没法活了啊”……   江锚在坟地里待了三天三夜,跟妈妈方大航和爸爸江大渔说说话,跟方小桨唠一唠,再跟初来乍到的江大帆聊一聊。他已经十八岁,不是不坚强的小孩,只是茫茫天地,他看不到前路。   高考结束后,他还要为了谁去读什么专业呢?没人需要他的陪伴和保护了。   林大爷说,这孩子就痴在这一处,好像得为了谁才能活着。   冯说,他为了谁,谁就死。   命格,是最无解的东西。若守不住自己的心,轻易被缠进去,整个人都乱了。   失序的境况还没有结束。一笔莫名其妙的善款,让润七村整个沸腾起来。江锚接连报警几次确定这笔钱没问题后,从大悲到极端的大喜,不是为钱而喜。   他如落水山狸有了浮木。   在派出所得了简槐川的身份证照片后,江锚打印成彩照,抱回家,供起来,当他最后一株救命稻草,也当他新的家人。简槐川不来,他将来就把照片放进江家的坟里,算作相隔两地的一场送终,简槐川若来,江锚将来也要把他带进江家的坟里——不过是跟他躺在一起。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何生出这样的妄念。   好像是命运给了他与这个世界的,新的联结。这让江锚在“自我存在”这个课题上重新有了目标。这个世界,还有人需要他,还有人在注视着他,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很奇妙,也让他欣喜若狂。   信件寄出去的那一周,江锚就这样抱着简槐川的照片,天天坐门槛上等。   村人们都说江锚被什么附身了,成了某个妖魔鬼怪的膝下囚。江锚一向懒得跟蠢货多嘴,但那几天,他到处宣扬简槐川多么厉害,而他本人多么幸运有福气,才不是什么“克星”。   老话说:“缺什么补什么”,没有什么就想炫耀什么。江锚可算是又让江家扬眉吐气。   然而,随之而来了许多不可控。有人说,江锚在外头认了那种干爹,得的钱不正当,是被有钱人玩坏后的补偿款;还有人说,江锚那干爹其实是老江的私生子,江家有个有钱人,但这么多年装穷,骗低保,有好事者屡次三番向村委会举报;更有甚者,如酒鬼老李,也想发财,买了彩票之后又开始赌博;此外还有,一些人惦记上这八百万,说这钱其实是给整个村子的。   古话有两个词,一个是“稚子怀金”,一个是“匹夫怀璧”。什么意思呢?在这样不甚开化的农村,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得了八百万,什么概念?人人都想分一杯羹。   江锚不在意这钱,当然不会独吞,取了两万,给王奶奶、林大爷、孟婶儿几家分了点儿。   剩下的,他自有主见。   润七村不算大,却也不小,只是近十年,如河床一般越发萎缩,年轻人在乡下寻不到出路之后,纷纷离开,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一多半都是中老年带着孩子,好孤苦。   留守老人,留守儿童。这些孩子的将来,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江锚。   这八百万如蝴蝶效应般让村子动荡,但江锚没有因此烦恼。相反,这八百万让他迅速找到了一个新的目标:希望这钱能用于渔村建设,不管什么项目,只要能让润七村活起来。   从死潭到活水。只要能活起来。   那样一来,年轻人们、孩子的父母们就会回来,工作有了保障,亲情和乡愁才不会断掉。   更为重要的是,偏轨的因果会回正——有了正常的家庭关系,孩子的往后才看得见希望。   十八岁少年独身去了县城,迈进高墙大院,说了缘由,留下钱,带着美好的憧憬离开。   江锚签了承诺书,保证自己捐了钱之后不反悔;县里也向他保证,最晚暑假的时候就能开工干活,还给他看了两眼项目书:要在润七村建一个海产品加工厂,还要优化鱼塘产业升级,将来更有可能把润七村建成渔文化旅游观光村,听起来就很不错。   县里最初没把他当小孩,说什么“少年强则国强”,本来就有这个意向,江锚送来的资金覆盖不了整个渔村建设,但也是一笔大钱,县里说会添点儿钱,先把加工厂和鱼塘弄起来。   江锚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子,索了一堆承诺材料,他才安心。   村子也放心了。要么都有钱,要么都没有。这样一来,都盼望着润七村能有生计了。   可江锚到底是没出过社会、没见过大世面的农村孩子,根本不知道一个项目的实施与落地会有多少程序和困难,不是渔民们撒了鱼苗然后辛苦一季就能收获这样简单。   他的视野决定了他的这次渴求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高墙内的程序、门道,不是一个小孩儿靠学习成绩能摸清的。   六月,润七村一片平静;七月,依旧如此;八月,还是如此。   再拖下去,就是秋冬,过年……不少人指望着厂子能在年前盖好,即使盖不好,差不多有个样子也行,这样来年春天不必愁着去哪里打工。   除冯外,几个黄毛,老李,还有两个壮一点的中年汉子……本质不是坏人。只是比一般人对此事心急了些。普通村民也不好意思动不动找一个小孩儿催这件事,或者要承诺。这是干等等不来了,大家私下偷偷合计,让这些比较混的人代表润七村,来问问究竟是怎么了。   就好像钱已经分到了大家口袋里,现在都害怕鸡飞蛋打。   江锚呢,其实也迷茫了,他不喜欢村子里的一些鸡飞狗跳,但他同每一个村人,即使是黄毛他们,都挂着这个村子。将来空了,在外求学工作的人,还上哪里寻一方故土呢。   他的爷爷,小姨,爸爸妈妈,还有大家的根,不能没有啊。   县里究竟在拖延什么?江锚跟孟婶儿去了好几次,压根没有实质性的进展。江锚托村支书去县里也问过,村支书也没跟他说出个所以然。都急。   今天趁江锚不在来闹这一遭,确实是大家偷偷耍心眼了,知道简槐川不一般,知道钱是他给江锚的,现在江锚解决不了问题,且瞒着简槐川……大家一着急,趁机闯了院子。   江锚今天去镇上接双胞胎回村。   他把双胞胎送到王奶奶那里,一进自家小院,迅速察觉不对。   简槐川坐在椅子上,正拿着他的旧手机拍照,拍自己的身份证照片。一见江锚进来,简槐川笑了下:“高清□□,补给你了。重新洗一张,把旧的扔了吧。”   “……”江锚愣了愣,想起他的宝贝相册。   江锚捏着他惊为天人的高清身份证照片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你没事儿吧?”   “你有事儿吧?”简槐川勾着嘴角,对他说。   “什,什么。”   简槐川:“八百标兵奔北坡。”   “八,八,什么。”江锚拿不准简槐川的情绪,放下东西,在他膝前盘腿坐下。   山狸子成了家猫之后越来越乖顺,却让人看着有点儿心疼。   简槐川俯下身,掌着江锚的后脑勺让他抬头,亲了亲他躲闪的眼睛,“你怎么这么棒。”   “棒什么,啊。”   简槐川两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刮着,“心怀天下的优秀青少年。”   呆了几秒,江锚眼皮一跳,“你,都知道了?”他不怕简槐川将来知道,但他怕简槐川怪他没能力处理好这件事。现在搞得一团糟。是他狂妄自大,没用。   简槐川这里捏捏,那里揉揉,满心熨帖,眉眼和煦:“知道了。也知道我的宝贝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棒一万倍。”   “……”江锚整个懵了,脸通红。   好半天才呆呆地说:“那你要不要,褒扬一下,你的小宝贝?”   简槐川心都要化了,笑起来:“棒棒棒你真棒,亲亲你的小脸蛋。”   说完,俯身吻上。   江锚被甜晕了,简槐川没有怪他嫌他!他还以为要大闹一场的!   迷迷糊糊中,听见简槐川给谁打电话:“帮我准备三千万,尽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好苏的干爹1 “好。只给   简槐川讲完电话, 放下手机,喝了口茶,又放下杯子, 余光里的动静, 让他忍不住要笑。   他用指腹刮了刮江锚的眼尾。   往日狂妄中二的活宝现在仿佛一只傻猫, 眼睛滴溜溜,跟着他的动作转,简槐川做什么, 江锚就跟着看过去, 眼神清澈而迷茫, 还带着一丝讨好和故作温顺。   等对视上, 却又发现江锚目光有些空洞,又开始愣神。   “怎么了?一火包干世界的气势呢?”他伸手打了个响指。   “……”江锚现在的情绪乱七八糟,根本理不出头绪, 关键是怕简槐川因为这件事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这事儿, 可比他当时给简槐川看完报考志愿,又自己偷偷改掉的事情大得多吧?   他犹豫着:“我没能解决……”   简槐川立马打断他:“你才十八岁就敢拿着八百万去赌,比我厉害多了。”   “真,真的吗?”江锚便迅速恢复一点气势,追问, “你十八岁的时候肯定还在玩泥巴吧?”   “哈哈哈……”简槐川瞬间开怀, 配合道,“恩, 光着屁股玩泥巴。”   “还是别光了。”   “好。只给你光。”简槐川笑了下。   “……”江锚吹了朵蒲公英,忍不住又问一次,“真的厉害吗?”   简槐川:“当然。即使是我现在,也从没想过要帮这么多人。”   一整个村, 是江锚的全世界。江锚的确如他孩童时的妄语,拎着饭碗靠化缘就敢去救苍生。   江锚的眼睛亮起来。原本以为要被骂,被说太狂妄,被趁机教育性子太直太嚣张,再不济也是要影响简槐川的心情,毕竟乌泱泱来一堆人找麻烦。   他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   一直在得夸奖,江锚就恃宠而骄,邀功:“我也考虑到你了,你是其中分量最重的。”   “恩?”简槐川想了下,“让大家顺便也感谢我?”   江锚摇头:“不。帮你积德。我问林大爷怎么延寿,他被我缠得烦了,说可以通过扶贫乡村这种事情,积德益寿。所以,我对润七村不是完全的无私。”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简槐川的神情。   足足半分钟,简槐川轻轻呼出一口气,低下头,掌着江锚的脖子,再次深吻。   “你怎么这么棒。太厉害了……”吻完,简槐川翻来覆去地持续夸奖。   江锚头一次被这么甜蜜地夸奖,醺醺然,半晌,才不好意道:“那现在怎么办啊?”   他的确解决不了,靠打、闹、骂都不行,原本,他真打算这两天去县里要死要活。   简槐川轻轻揉他的嘴唇,“你说怎么办。”   语气有些重。江锚抬起眼睛,怔了一会儿。   简槐川就沉默地等他想。   几秒后,江锚突然瞪起眼睛,“我要你帮我解决!你惹的我,你得为我负责到底!你得把我捧在手心上!你得给我擦,擦屁股!”   简槐川瞬时笑起来。   “真乖。”他摸了下江锚的脑袋,“对,干爹也就这点用了。”   闻言,江锚立即反驳:“才不是!你超厉害,我那时候天天跟大家说你,你……”   他不好意思地停下。   简槐川追问:“说我什么?”   “夸你,各种。”江锚摸了下鼻子,又说,“我还编排你了。”   “哦?编排我是暗中观察的怪蜀黍?”简槐川在说江锚信里的内容。   江锚顿了顿,道:“有人要把自己闺女给你当老婆!我说别把闺女往老房子里推了,是图我干爹年纪大不洗澡啊,还是图他……他连低保都没有呢!”   “毛毛你啊……”简槐川笑得没办法。   江锚喜欢简槐川因为自己开心,他情绪也软起来,用脸蹭着简槐川的手心“喵”了起来。   简槐川堪堪收住笑:“别把腹肌‘喵’没了。”   “……”江锚立马翻肚皮,让简槐川摸他的腹肌,一直超级健硕呢。   简槐川挠了挠:“行了,后天一早,干爹带你奔北坡。”   江锚“哦”了声,迟疑着:“我是不是应该早点儿告诉你啊。”   “早一天告诉,就早一天解决。晚一天告诉,就晚一天解决。”简槐川懒洋洋地望天,架起二郎腿,“这有什么的。就算我一来你就说,项目也不会立即动工。”   对这八百万,其实他早有猜测,比如江锚把钱给大家分了,或者买了什么,甚至连带着村里人炒股买基金都想了,确实没料到他会这样。   ——捧着八百万去高高墙大院,说我想让我的家乡活起来,请你们用这钱想想办法。   简槐川没有过度褒扬孩子。这种事,他自己真没想过,否则八百万就不是给江锚一个人。   江锚想起方才的电话,他好奇道:“为什么还要准备三千万?”   说起这个,简槐川满心熨帖起来,“宝贝,你要帮干爹赚钱了。”   “啊??”   简槐川:“你那八百万是白给,我这三千万可是要翻番收回的。”   江锚有了一点儿猜测:“你是要投资?”   “聪明。”   “那我比你伟大啊。”   简槐川扬起眉眼,“是啊宝贝。”   他是利益为上的商人,考虑问题首先想到的就是利益,当然也不能说是“首先”,而是下意识。江锚这一遭,的确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商机。   猫赐良机。鸡。   简槐川想,自己笑了下。   这件事江锚要真早告诉他,商机未必像现在这样天时地利人和。   江锚见他微笑,迷惑地问:“那你怎么不多投资一些?”据他了解,投资越多越好。   要想彻底让润七村成他想象中的光景,肯定还需要钱。剩下的钱,当时县里说的他们自己招商投资。想到这里,江锚明白简槐川突然增加的三千万了,但还是不解,为什么不多投资?   简槐川明白他在想什么:“那不成了仙人跳?”   “仙人跳?”   简槐川“恩”了声:“淳朴小帅哥帮心机老板一步到位中标啊?”   一个十八岁少年,捧着一颗爱家乡的心,找到县里,说要建设家乡,请你们帮忙,让村人们老有所依、幼有所养,年轻人能回乡就业,中年人不必担心在外失业。   一个三十一岁老板,拿着八百万找到政府,说你们把这个标直接给我,我将建成一个怎样的乡村。你们得挂我集团的名,还得表扬我的无私奉献……   当经济发展跟乡村振兴挂了勾,那其中的利益、利润,就既不是常人所想,也不是企业随便就能伸手去“分桃”的。尤其是近年兴起的文旅项目,竞标激烈着呢。   江锚这一顿无意识的操作,各种正能量标签叠满,再加上事情一直没解决的话柄,简槐川若能在帮忙出头之余好好作一番文章,这个“标”便能在他手心。   三千万自然不够,但一下子太多,会变味儿。   简槐川很表面地跟江锚讲了几句,水太深,他还小,不用了解这么多。   “会觉得别扭吗?”他问。   比如江锚觉得他太心机,这么无私的事竟然被他只想着赚钱。   江锚回神,摇头:“没有。我知道你很厉害,也知道要付出什么,只是我不懂这些。”   说着,他轻轻叹口气:“万一我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材料怎么办?”   他现在有点儿不自信,大一就去简槐川的公司,能做什么呢?   简槐川鼓励他:“我说了,你才十九,已经很棒了。就算将来不想做生意,别的也行,我都支持。天不怕地不怕的山狸子怎么都能拥有自己的一片天,自己说的话忘了?”   于是江锚眉眼又扬起来:“对!我到哪个领域,哪个领域就有零到一百的突破!”   “真乖。”   江锚喟叹一声,心里又甜又幸福,还有点儿不好意思,没被这么宠过,心里甜得要傻掉。   他站起身,两条腿往简槐川膝盖上一跨,收起两条小腿,搁在简槐川大腿两侧的竹椅上,然后缩起一副大骨架子,整个人伏在简槐川的怀里,像一个超级大儿童。   他的举动太突然,且莫名。简槐川怔了下,用力伸展两臂,抱着超级大儿童,拍了拍。   啧。   只是视觉效果好像一条小鱼抱着一只大猫。   长这么大个子做什么。   简槐川腿被压麻了,忍住没出声,轻轻安抚着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的矫情少年。   他完全被挡住。从江锚背后猛地一看,椅子上只有一个撅着屁股的傻大个。   一进院,林大爷以为小孩儿犯错被训:“毛毛啊,你跪椅子上干嘛?好好跟槐川说说……”   话还没说完,他看见简槐川艰难探出的半个脑袋。   江锚并没立即下去,还撅着屁股扭一扭。   林大爷眼睛一瞪,简槐川不训,他训:“多大了,就知道胡闹撒娇找大人给你擦屁股!!”   江锚这才起身,理直气壮:“怎么了?我有人给擦屁股,您有吗?”   “臭小子!!你——”   “我错了林爷。将来我给您端屎倒尿。”江锚落地之后,扶着林大爷落座。   简槐川轻轻活动了下被压麻的大腿,笑道:“小江啊,先给两位股东端个茶倒个水。”   他这话。   林大爷瞬间瞪大老花眼,第一次听简槐川这样玩笑。   欣慰。太欣慰了。他们毛毛还是很不错的。   欣慰之余,林大爷明白了简槐川为什么这样玩笑:“那事儿,好解决?”   “好解决。您二位放心。”简槐川点头,给两人倒了茶。   他知道大家都为这事私底下忧心已久,不停缓和气氛。   简槐川没说太多,还没刚才跟江锚说的多,简单讲了讲,只说肯定会很快动工。   孟婶儿跟着江锚跑了好几趟,是最操心的:“哎,县里也一直这么说。”   “后天一早,您跟着一起去吧。”简槐川说。   “行。”孟婶儿点了头,又问,“其实我去也没啥用,想着帮毛毛吵架,但说实话,哎,我一个农村妇女,到那里头根本说不了几句话。”   简槐川安抚她:“说不了几句话也管用,有您在,毛毛也安心。”   孟婶儿这才点头:“好。”   江锚插嘴道:“那我去是干嘛呢?仗势喵呜一番?要不这样吧,我先把那些人怼得下不来台面,然后你再唱白脸,双剑合一!”   简槐川忍不住要笑:“懂得还不少。这样也行。”   “啊?”江锚抓了下头发,“那你原本是想怎么做?”   简槐川想了想,实话实话:“你先坐那哭,然后再愤怒。”   “……”几个人都讶异地看着他。   简槐川笑:“群众反映诉求,首先要依规守法,不行了再哭闹。”当然后者他不建议。不过早已身不在当年位,以群众的角度来做事,得灵活变通。   “你不是说不要哭闹?”江锚问。   “两个概念。”简槐川说,“需要你去解决问题的时候不能哭闹。解决问题过程中可以适当地利用哭闹。前者的哭闹对解决问题无益,后者或许没用,或许有用。”   就好比炒菜时没钱买盐,不先想办法弄钱买盐,开始指责为什么没钱。这不行。   借钱买盐的过程中,有点儿难张口,可以留几滴眼泪。   几个人商量好后天一早的出发事宜,孟婶儿和林大爷彻底放了心,各回各家。   等人都走了,简槐川捏捏江锚的手指:“我刚说的哭闹是针对特殊情况。平时生活中,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先想办法解决,解决不了就告诉我,别跟我闹,记住没?”   “记住了记住了。”江锚已经听过好几遍,“我现在还不够乖吗?”   “乖。”简槐川笑了下,“也不用太乖。”   很喜欢江锚身上那股狂劲儿。   江锚闻言,小声:“放心吧,我现在已经表现得很好了吧。”说完就脸红。   简槐川怔了下,朗声大笑。   “今晚再考察一下。”他勾了下嘴角。   “……”江锚又开始念叨他的二把刀中医养身理论。   简槐川无奈:“我今天开心。”   江锚:“……”不开心的时候要,烦了要,现在开心了也要。   他皱起眉:“你信不信我让你一瘸一拐地进大楼啊?!”   “呦。”简槐川笑起来,“没问题啊。”   姜还是老的辣。江锚红着脸:“你才好一点儿,多养养啊。”   “好。”简槐川点头,“今晚之后。”   江锚托着腮,还能怎么办,他这个生龙活虎的小年轻都能忍,这个老壳子一点儿不克制。   要不是为了简槐川的身体着想,他还真想天天……   “又琢磨什么呢?”简槐川两手捧住他的脑袋,晃荡两下。   江锚臊着脸,“你要知道我才十九!以前可是撸都很少的自律青少年!”   身体健康很重要的好吧!!   简槐川笑着靠到椅背上,“你还是趁年轻稍微放纵些吧。万一老了你还很行,我可吃不消。”   “……”江锚继续红温,红温过后又兴奋,简槐川说等他们老了!   老了之后,他们还在一起。   江锚随着他的力道摇头晃脑,“放心放心,我会把你养得到七老八十还这么饥/渴!!”   “……弄饭去吧。”   “好嘞!”   晚上结束,江锚亲着属于他的纹身,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吭哧着:“我们为什么不戴,那个,啊。”   简槐川本已懒洋洋地要睡了,闻声睁开眼睛,“你以后会跟别人睡?”   “……不会!你再胡说我就剁掉!”江锚猛地抬起脸。   简槐川叹口气:“以后再说这句话,我亲手给你剁。”   “不说了不说了,那你干嘛胡说。”   简槐川:“不是你在问我问题?”   “呃……”江锚想了下,“我说的跟你说的有什么关系。”   “你没顺便学点儿安全知识。”简槐川说。   江锚:“知道啊。”那不是戴更好嘛。   简槐川懒得大晚上上课,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只说:“因为我喜欢。”   “喜欢,什么?”江锚说完就闭嘴。懂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烦人,凑到简槐川耳边:“我会好好那什么,让你茁壮成长的,然后……”   “睡。”简槐川没招了。   “重返十八、容光焕发。”江锚说完后赶紧闭嘴。   江锚很快睡了。   简槐川倒是没什么困意了,等江锚睡熟,摸出手机,继续整理思路。有关润七村的具体项目落地。这不该企业主动牵头,但他要从村里人的角度去给出一份更有高度的标。   既然江锚已经把这件事拉到一个无私的高度,那他就再上上高度。从帮小孩完成心愿的角度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别的就好说。   白天他琢磨了些,晚上把思路简单整理一下,用江锚的手机号添加段荀洲的账号。   一直忙到后半夜,再把新的思路碎片发过去。   段荀洲还在润城新总部加班,收到消息后,回复:【视频说吧。】   简槐川顶着山狸子的头像:【困了,明早。】   段荀洲顶着一座山的头像:【明早我要开会说这事。】   山狸子:【那就照你理解的来。】现在就是初步,肯定不够完善,也没必要。   一座山:【你以前可不说这话。】以前的简槐川凡事都要精益求精。   山狸子:【……】这么大的人了还是没什么眼力见。   一座山:【小野猫在,不方便?】   山狸子:【你也三十一的人了。】段荀洲六月初才过完三十一的生日。   一座山:【三十一怎么了?难道有话就不能说了?就得说个话跟打哑谜似的?】   山狸子:【……他叫江锚,是我男朋友。别叨叨了。】   一座山:【为什么是男朋友?】   山狸子:【你可以理解成女朋友。觉得是一只猫也行。赶紧加班吧。】   一座山:【别多想啊。我就是觉得奇怪。女朋友和猫其实也奇怪。】   简槐川无奈,回复最后一条:【加完班早点休息。累就直接睡。明天大概弄弄就行。】   一座山:【你的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面积大,且功能齐全。等你回来。】   段荀洲真想喘口气,最近原总部、北京、新总部三个地方跑,没把他累死。   一想起北京,以及新总部,他就各种烦。当孙子这种事,还是槐川干得最好,无论是北京还是润城闻风而动的商人们,尤其北京他家那边,段荀洲嘶了声,等槐川回来再说吧。   忍者神龟简槐川。段荀洲笑完又无奈叹气,继续干活。   简槐川心里琢磨事儿,几乎大半宿没睡,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不过这次并没有像以往睡不着那样乏累,还挺精神。或许是,要为江锚出征了。哎,才休息仨月就又得奋斗。   整个白天,简槐川时不时接到段荀洲的电话,进行细节上的一些完善。   关于润七村的鱼塘优化,有几处不好操作的难题,简槐川没继续琢磨,这份材料若准备得万无一失,不好,就得粗糙一点儿,看起来只是大致的想法就行,剩下的交给上面。   毕竟他不是正儿八经去投标的。   一早,小院儿外头停着一辆车,看起来很贵的车。   江锚不认识,他新奇得很,跟孟婶儿绕着车转了一圈,等简槐川从助理手里拿了他要的材料标书,正要上车,简槐川竟然让助理和司机把车开走。   “干嘛啊?凭什么不让我坐好车?”江锚不解。   简槐川抬手捏捏他的耳朵,“你要坐在好车上笑一路,去了还怎么哭?”   “……哦对!行,三轮走起!”江锚从院子里推出来三轮小电动。   路上,简槐川说:“等这事儿完了你拿刚那车开,到时候随便练练就能考。”   “不!”江锚拒绝。   “怎么?”简槐川以为他不好意思用刚才那车。   江锚:“你别当了商人就忘本啊!哪有没本就自己上路的!”   简槐川笑起来:“好。那你考完驾照再开吧。”   孟婶儿突然说:“我也想学驾照呢,买个便宜小车,以后送孩子、干活方便。”   “行啊。”简槐川说,“润五村新开了一所驾校。”   “你咋知道?”   “听说的。”   孟婶儿:“你真是能操心。”   简槐川笑了下:“项目开工之后,你可以先开公司的车。”   孟婶儿顿了下,摆摆手:“到时候再说吧。我能干啥我就去应聘啥。”   “行。”   说着,他们就到了地方,大楼才过上班时间五分钟。   大院外头,有两个人正等着他们。   一个是陈秘书,一个是戴眼镜的普通领导。不过对村里人来说已经不普通了。   彼此走近,简槐川跟两人热络地握手,互相拍肩打招呼。   简槐川先给两人介绍江锚和孟婶儿:“两位领导好啊,感谢二位出来给引个路,墙高院深的还真不好找。来,这是县里的高考状元,江锚。这是他婶儿,润七村的优秀联户长,孟云。陈秘书应该见过几次。至于我,托俩人的福,我也能来楼里见见世面。来,您二位先请进。”   说着,他摆了个请进的手势。道闸机就在四个人跟前,保安在一旁站着,等着他们进。   眼镜领导比他小两岁,闻言笑起来,“这话说的,您什么没见过,我还得您指示工作啊,当年调研的时候,我可没少跟您学。更别提来者是客,您先请吧,简……”   他下意识喊出简槐川从前的职务名称。   “叫名字就好。”简槐川摆摆手,微笑,“领导您再这么叫,是打我脸。”   眼镜领导顿了下,收回按在他后心的手,笑道:“行。槐川啊,现在在哪高就?”   简槐川拍了下他的肩膀,一用力,让人先进了门,嗐了声:“高什么就呀,瞎折腾。”   眼镜领导便不客气,讲话也随意很多。   这时候,陈秘书忽然瞥了眼眼睛领导,对简槐川说:“宋郦常宋老书记,最近还好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好苏的干爹2 我们孩子   大院外门内, 距离高楼的门,还有一段距离。   一行五人先后走着,江锚和孟婶儿在最后, 眼镜领导和简槐川在最前头, 陈秘书在简槐川右侧, 稍后半步。而前头的两位,眼镜领导半身在最前。   陈秘书话音刚落。   眼镜领导抬手扶了下镜框,借着这个动作, 朝陈秘书递过去一个“咋不早说”的目光。   他昨晚熬了大夜, 大早上没能多休息片刻, 被大领导安排亲自接个人, 还有些迷糊。   陈秘书微微转了下脸,又回正。昨晚,他明明跟眼镜领导提前说过一嘴。   要不然大领导会派他俩一起接人?脑子用来打铁了吗?!   秘书们总跟在各路领导后面舔沟子, 因此私底下一个比一个暴躁, 很会偷偷骂领导。   简槐川这时笑道:“老爷子一入秋就咳嗽,这几天吃了枇杷好些了。二位领导还有楼里的领导们见天儿熬夜,为了我们这些老百姓真是辛苦,槐川在此仅代表个人向你们的辛苦道谢。   一定要保重身体,肝啊肺啊心啊的, 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闲了可以找中医调理调理。”   身后的江锚:“…………”   “都是一样辛苦。”眼镜领导又搭上简槐川的后背,说他愈发英俊, 加上气色好,真是容光焕发,问有没有好中医推荐,改天他去问几副药, 近来加班坐得腰疼。   简槐川始终微笑着:“我正好认识一个特能操心的,对患者的管理极为认真负责,名叫‘江时珍’,我到时候让他把药给你寄过来。”   “牢您费心,我闲了自己去面诊吧。”   “也行。”简槐川说,“不过听说他快退休了,到时候您来北京,我再给你介绍别人吧。”   江锚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后脑勺:“…………”   说话间,五人已到大楼的高阶下。   脚步都慢下来。眼镜领导不知什么时候跟简槐川并肩,要上台阶了,他微微用力,按了下简槐川的后背,想让他先进。   简槐川却是转了半身,让他的力道落空,右手握上眼镜领导的小臂,左手搭上他的肩膀,使了些力……眼镜领导先一步上去,接着是简槐川。   “槐川啊,来者是客,哪个群众来了也都是……快请进吧。”无奈最先走上台阶之后,眼镜领导一边说着,一边要去拉门。   简槐川不经意间快走两步,“你得引个路,别再拿过去言语了,都是为人民服务,你现在依旧为人民服务,我已经一身铜臭喽。”   江锚面无表情地等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上前一把拉开门,把他们塞鱼罐头似的推进去。   陈秘书因为接大领导电话,汇报接到人后,慢了几步,这时几步跑上台阶。   简槐川已经半个身子上前,快走几步,右手一把拉开大门,左手按着眼镜领导的后心用了些力气,将人猛地推进门。   陈秘书一脚冲猛了,正好冲到开着的门前,被简槐川顺势推了进去。   接着,简槐川拍拍孟婶儿的手臂,让她先进。   最后,他圈住江锚的手腕,拉着年轻孩子,大步迈进玻璃大门。   二楼,大领导的接待室。   三位领导,官位从大到小,一位负责经济发展和乡村振兴,一位浅蓝衬衣,过去跟简槐川短暂共事过,一位是包联润七村的。还有一个很年轻的记录员。   互相介绍握手之后,在陈秘书的安排下落座。   陈秘书说大领导的会议马上结束,麻烦各位稍微等待一下。   等待中,大家已经聊起来,自然是针对简槐川的过去,多么可惜云云。   热络说话间,简槐川微微侧身,从小茶几底下拿出两本宣传图册,递给江锚和孟婶儿,让他们不必搭话,无聊了就翻着看看。   没等多久,大领导脚下生风地进来,很爽朗和气的一个人,跟着脚步的是声音:“让各位久等了啊,一个工作接一个的工作。这是槐川吧,听说了……”   一屋子人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早已全部起身。   简槐川快步上前,双手握住大领导的手。大领导一手跟他握手,一手拍拍他的肩膀。   简单聊了两句,大领导坐回他的位置,“都坐都坐,杵着干什么。”   说完,他才看见简槐川身边的高个儿男孩:“你就是……小江,是小江吧,唉哟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才十八九岁,不仅是县里的状元,还是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的道德模范……”   说着,大领导又起身,伸出手。   简槐川跟着起身,拉着江锚起来,上前两步,一边拍着江锚的肩膀让他握了手,一边迅速转了话题:“是啊,最上头那位不满十六岁就主动下乡,那才是当代青少年的绝对榜样……”   “对,对,昨天我们还看了纪录片,是吧小陈……”大领导回到座位后,顺着说道。   陈秘书赶紧点头,挺直身体,谈了两句自己的观看体会。   几位领导也附和着发了下言。简槐川最后又提到大领导年轻的时候,说自己当年在基层时听说过大领导的先进事迹。   大领导手一摆:“好汉不提当年勇。槐川啊,你要还在,今天咱俩至少一起坐在这儿,就算是坐我上头也未可知啊,还比我年轻这么多。”   简槐川“嗐”了声:“我那段也没什么可提的。比不上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也比不上老领导们年轻的时候,就说省城刚退的那两位,一个是二十岁就当了……”   “对对,上个月我还给老领导汇报完工作,他年轻时候真是……”大领导跟着说。   接下来,所有人就围绕着各路领导们二十岁左右时候的事迹聊了起来。   核心思想就是:少年强则国强,青年强则国昌。   提到几位雷厉风行的女领导时,又说起巾帼于家于国的重大贡献。   简槐川先赞了句大领导说得好,又道:“尤其是村镇的女干部,女联户长,都是基层队伍的重要力量,谁说女子不如男,没有她们在基层扛重任,有些领导也挑不起大梁,就说润七村的那些女联户长女干部们,各个出彩……”   说到这里,大领导立即追问:“哪一个?我正要下基层,一定得认识认识。”   “就这位孟联户长啊,帮忙管理的一小片村民,无矛盾无舆情,还时不时自己掏钱给老人们买衣裳……”孟婶儿闻言绷着身子挤出一个笑,简槐川拍拍她肩膀让放松,接着说,“女干部们啊,我看都好,村里69%都是中老年,年初她们竟说服快递公司投了辆无人快递车进村……”   他没刻意提小关,没必要拔苗助长。   强国少年们聊完,巾帼女干部也说完。   门外的接待员已经续了两次茶。虽已立秋,秋老虎还没走,天气有些热,清爽的柠檬大麦茶让人喝着很爽口。   接待员第三次续茶后,简槐川拿起茶杯轻轻一晃,“这茶挺好。一杯下肚慰人心啊。”   他咂吧一口,突然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我那时带队伍,别的不说,就要求一条,群众来访,即使是不讲理,茶也得给够、给好,还要给得舒心……   嗐,我卖弄这些干什么。可能是看到县里的茶水有感而发吧,不得不说,今天这茶真是喝到我心里,不错!冬茶暖、夏茶凉,今儿这一趟来得舒坦,再次谢谢招待。”   他这段话不太符合方才的话题调性。   大领导清了清嗓子,先看了眼眼镜领导,接着是陈秘书。   陈秘书捏着茶杯的手指倏地一紧,努力保持平静,向大领导回视几秒。   简槐川说完,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两口茶。   大领导笑了下,“是啊,我也这样要求他们,先喝好了茶,才能好好说事情嘛。对了,差点忘了大事。你们那件事我都知道,也全程盯着的,正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他把了解到的情况简单说完,问:“你们还有什么诉求,说说看吧。”   简槐川拍了下江锚的肩膀,“既然事情因我而起,那我来代表年轻人倚老卖老说两句。首先感谢领导们的重视和跟进,润七村全体村民没人不夸一个‘好’,这可是为民的大工程……”   他说了很长一段话,感谢完之后,讲了下润七村的现状和发展需求。   最后,简槐川一脸愁容,“现在啊,大家都不知道这个年怎么过,过了年又该如何啊。”   “自然是让大家好好过这个年。”大领导合上一直在翻看的材料,“行,既然今天找来,那我给润七村的代表们交个底,项目一定会实施,进度也不用操心,最晚九月半一定会有动静,告诉父老乡亲们,都把心放在肚子里。接下来呢,我也会抽时间亲自下去。”   在三人来之前,县里已经知道润七村因为这事在闹了。   大领导先把安抚的话摆出来,接着非常委婉地说:“小江还有这位优秀的联户长孟姐,我代表县里感谢你们,身处山林却能为庙堂之事如此操心、付出,年轻有为、女中豪杰!但是呢,乡村振兴和经济发展不是过家家,今天拿了钱,明天就能起高楼……”   话里话外,县里不是故意拖延,有很多要筹备的,尤其是资金投入方面。   “槐川啊,我这话不是说给你听,没有再朝你化缘的意思。”他又说了句。   “您多虑了。”简槐川等他说完,道,“乡亲们为家为国,县里一样如此,我这个微有所成的企业家更应如此。既然您已表态,这件事我们没什么操心的了。   今天我也表个态,代表集团向各位领导的付出道声谢,也向祖国优秀的青少年道个谢,没有江锚,我还真没想到助农这件事。今天我来,一是看看各位领导和我的老同事,二是替乡亲们摸摸路,三是继续发扬一下江锚的优秀品质,向他学习和鼓励这种好行为……”   说着,简槐川顺势带出:“我捐八百万是为孩子。孩子捐八百万是为家乡。在此,我跟各位领导直说了,今天这一趟最最主要的,就是帮孩子圆心愿,我再给他三千万,让孩子也参与参与建设家乡这件事,看看这个心愿,能怎么完成?”   全体静下。   片刻后,大领导笑起来:“那行,捐赠的事过后再说。先问问小江啊,还有什么心愿?”   江锚这时候坐直,看了眼简槐川,不卑不亢道:“我要把这三千万都给县里,请您让我的家乡越来越好。我的心愿很简单,让外出务工的人们都能回村吃饭。不能等项目开工之后,工作岗位给了别的什么人,我要村里人首先在这场振兴中有相对稳定的工作。”   江锚的这段话,在诸位看来,比起心愿其实更像是要求。   没什么不能答应的。建设润七村,就是要给润七村谋福利,自然方方面面优先村人,这对辖区稳定、家风教育都是有益的事情,至于上岗之后行不行,那是之后的事情。   大领导手一挥,“年轻有为,处处为民啊。没问题。还有什么?有好的想法也说说看。”   对润七村大面上的走向,自然由他们来把控,但是乡村特色啊人文啊,还是本村人更熟。他让江锚放开胆子说,简槐川那一番话他也听明白了,心里也门儿清,每个村民都有建言权。   江锚便说了“小桨诗歌馆”,还有润七村的特色美食鱼饼、鱼炖,以及鱼灯制作手艺,古法刺青手艺,连带着提了几个老手艺人,希望县里能怎么规划规划,把这些手艺传下去。而且,这几年的文旅都结合非遗手艺,村里人靠这个也能赚钱。   孟婶儿也跟着开口,提到渔歌,说不知道算不算文化,或许能当作日后招待外地游客的吸引点,说着,她还大大方方地唱了两嗓子。众人皆拍手叫好。   大领导当场拍板,等条件成熟之后在村里建幼儿园,让孩子们把这些口耳相传下去。不管是特色美食、手艺、渔歌还是诗歌馆,都是现成可以利用的项目点,需要慢慢规划进去。年轻记录员奋笔疾书,陈秘书也开了录音笔。   大领导一番讲话结束,看向简槐川,“槐川啊,有空派人指导指导,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交给专业人士做。经济发展现在是县里大头,我们是到处挖掘合适的企业来完成经济指标啊。”   闻言,简槐川笑道:“有需要您开口,指导谈不上,我的人下苦力没问题。”   “是,槐川当年很能吃苦,听说有篇你的信息稿很出名,”大领导说着,看了眼曾跟简槐川短暂共事过的衬衣领导,衬衣领导闻声接话,“名字叫‘一碗清清面,连起浓浓心’,说的就是槐川当年为给村里修路带头冲锋的事情。”说着,衬衣领导提了个地名:“全省无人不知。”   简槐川笑道:“不值一提。”接着又提了几句大领导去年的为民实事。   言罢,大领导起身:“都是为民服务,一起努力吧。来,都举个杯,我以茶代酒,谢谢润七村的诸位,齐奋进、共新篇吧!”   都站起来,一齐喝下这一杯茶。   大领导朝三人走来,简槐川放低茶杯一碰,又引着江锚和孟婶儿跟他低杯相碰。   都喝完,大领导看向陈秘书:“小陈啊,你也来喝一个,一直以来都是你招待,今天也不能少了你。以后还得跟他们多多联系,好好联系啊!”   说着,他有些用力地拍了下陈秘书的肩膀。   陈秘书眼皮一跳,微微躬身,点头:“是。我记住了。”   他从接待员手里拿过茶壶,给简槐川三人各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第一杯,陈秘书敬简槐川,几句场面话后,他先伸出手,压低杯子就要碰,简槐川却一边应和着,一边抬高他握水杯的手肘,将自己的茶杯矮了半寸,而后一口饮尽。   陈秘书只好跟着喝掉。   第二杯,陈秘书敬江锚,笑呵呵地说着“年少有为”,压低杯子去碰。   江锚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但他很有眼色,学着简槐川方才的样子,准备放低自己的茶杯。   不料,简槐川抬高他的手肘,附和着陈秘书,“是啊后生可畏,我们都得向孩子学习。”   江锚便受下陈秘书这一“敬”。   第三杯,陈秘书敬孟婶儿。同样,简槐川让她受下陈秘书的敬茶。   “那先这样,”大领导看了眼时间,“我还有会,得先过去。槐川啊,你们中午留下。”又指指陈秘书,“小陈,先替我招待好,中午我尽早过来,到时候大家一起吃个饭,再聊聊。”   简槐川不等陈秘书应允,先接话道:“饭就不吃了,还得带孩子在县里逛逛,准备开学要用的东西。改天您几位来村里,我们孩子做饭好吃,大家都尝尝。”   说到江锚开学,也都知道县里的高考状元留在省城了,大领导没向别人一样惋惜:“留下了也好,一毕业就赶紧考回来。小江啊,我们需要你这样的有志之才。”   “您过奖。”江锚只说了这么一句。   简槐川道:“您赶紧忙吧,我带孩子去转转。吃饭什么的不急于今日,您几位先忙。”   他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不愿让大领导陷入同企业家随意吃喝的境地。   大领导笑道:“那行。过几天我一定去村里,到时候我也露一手。小陈,安排司机带他们在县里好好转转。”   说完,他看了眼陈秘书,又扫了眼分管乡村振兴的领导,自己夹上会议本,先走了。   简槐川明白留中午饭是还有话要单独跟他说,看了眼陈秘书,拍拍江锚的肩膀:“你俩去陈秘书办公室,帮我拿个东西。”   陈秘书闻言,做了个“请”的手势,江锚跟孟婶儿出去了。   接待室,仅剩简槐川和连同眼镜领导在内的四位领导。   仍是先随意聊了聊。话题最后再次落到这件事上,分管乡村振兴的领导先开口,把这件事为何一直拖延,有什么困难,大致跟简槐川说了下。简槐川不是一般企业家,有些话得说清楚。   说清楚,他们才好收下后来的三千万,还有简槐川递上来的项目书。   对于拖延的原因,简槐川领导数年,自然表示理解,很多事情不是简简单单一拍板就能迅速开干的。不过,简槐川始终笑着:“村里人暂且不提,江锚有权利知道内情。”   “不是不告诉他,毕竟还是学生嘛,思维跟咱们不一样,怕误会。”分管领导这么说着。   这时,包联润七村的领导顺着解释:“是啊,槐川,不是瞒着老百姓,也不是没有尽心。   你该明白,有些内情没法跟群众说太多,说太多,原本就这点事,群众又要借题发挥出新的事情,到时候多麻烦。尤其村里,你也在村里待过,鸡毛蒜皮都能捅破天,是不是能累死人?别提现在这件事,你说是不是?”   没等他说完,简槐川微微提高声音,喊了姓加职务:“您一口一个村里人,谁根儿上不是村里出身?好,这个不提。村民受眼界影响,的确会更容易如您所说的‘惹是生非’。在此,我只想说说江锚。”   说到这里,简槐川停顿了下,扫视一圈,冷声道:“他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能捧着天大的八百万,让诸位帮忙做天大的事情,还有什么是他听不得,理解不了的?!他用自己的一片心去为村里撑起一片天,已然做到如此地步,为何还换不来你们的一点儿真心?!   “这就是诸位口口声声宣扬的‘干群心连心’?!”简槐川最后反问这么一句。   气氛猛地冷下来。   简槐川身上的气势太足。在座四位领导,其中三位的官职都不如简槐川当年。   眼镜领导习惯了接待时的各种场面,打哈哈道:“是,得有真心……”   没等他说完,简槐川已经站起身,从小桌上拎起一瓶矿泉水,拇指搓开瓶盖,左手拎水,右手拿着水杯,走到包联润七村的那位领导身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多有得罪。”   包联领导跟着起身,端起杯子:“我今天真是闹笑话了,槐川啊,你别往心里去。”   俩人一言一语,你来我往,气氛重新松下来。   简槐川从不是靠性子办事的人,他在任何场合都不会表现出一丝尖锐,今天突然失控。   他连喝了三杯。   第一杯,简槐川一边笑说“我出来这几年,很多事都不懂,跟不上诸位的脚步了,方才话赶话的说过分了,以后还得您多指示”,一边放低杯子,碰完就一口闷下。   第二杯,包联领导要回一杯。   简槐川仍是一边说着场面话,一边放低杯。包联领导伸手来抬他的手肘,简槐川往后退了半步,接着从包联领导身后转了半圈,绕到他另一侧,站定的同时,压低杯子一碰,喝了。   第三杯,简槐川依旧笑着:“这杯是我代乡亲们敬您一杯,这两年您包联润七村,那是没得说,用心用情用力,辛苦您往后还是多加费心。这杯您一定得喝,喝了村里人才放心。”   说着,简槐川还是压低杯子去碰。包联领导只有喝了,接着跟他聊润七村的一些事儿,话里话外的,自己确实没少付出。   都聊开了,事情暂时这么定下。后续什么的,简槐川表示自己不操心,有需要他再上。   事到现在,简槐川没按一开始的思路那么做。他没舍得让江锚在外人跟前哭,也不愿他跟孟婶儿来这表演什么。三千万原本是投资,现在,依旧是白给。   至于后续项目,有则有,无则算。   不过看大领导意思,简槐川已有主意。若有后续,他自然不会真的去白付出。   离开时,眼镜领导和陈秘书带着三位领导,一起送客。   出了大楼,都还在说说笑笑,先后眼儿看向台阶底下,却是齐刷刷顿住。   ——高阶之下,一辆半旧的三轮电动车不合风景地出现,“居低临上”地看着领导们。   江锚露出一个淳朴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茶这段六月半江锚和孟婶儿来,陈秘书当时给了两杯滚水——润七村的项目没有及时开工的原因就不细写了虚构桥段,不讲有的没的本质上没有违背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 第35章 好苏的干爹3 【我是家猫   进大院之前, 江锚把电动小三轮停在街边,三个人是步行进来的。   电动小三轮忽然出现在大楼底下。   简槐川迅速了然,笑着对各位说:“不用司机, 我们有车, 自己在县里转就行。”   “……”陈秘书顿了顿, “不合适不合适,三轮先放院里,我带三位转完回来再开吧。”   简槐川“嗐”了声, 摆摆手, “想当年, 省城那一位还坐过我开的拖拉机去乡里逛, 我现在怎么就坐不得三轮车了?还是电动的呢。别客气了,交通工具不重要。”   说着,他先一步下台阶。   众人只好跟上, 陈秘书跟眼镜领导面面相觑。   陈秘书轻轻叹口气, 快步下阶,还想争取一下,“简总,大领导交待过我……”   简槐川很想说一句“大领导交待过你的事情不止这一件吧”,想了想没说, 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低声道:“明白。但您也看得出来,孩子不自在, 让他轻松逛吧,以后有的是机会一起。”   陈秘书还想说什么,简槐川又道:“放心,小孩儿不记仇, 村里人也是,给一颗甜枣就能乐一年,以后村子要是好起来了,只会使劲儿夸你陈秘书一句‘好’。走了。”   “那行,几位慢走,改天我自己再登门。”陈秘书递给他们一兜凉饮。   简槐川坐上电动小三轮,冲诸位挥挥手:“您几位快回吧,谢谢今天的招待,回见。”   他话音刚落,电动小三轮蹭的一下朝大门口开去,仿佛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等到街上,简槐川才笑着捏捏江锚的手肘,孩子面无表情的,感觉今天在楼里憋坏了。   江锚用力呼出一口气,又深吸一口,他心里确实憋了一大串:原来真正的官-场是这样,说个话云里雾里,一个个都是笑面虎。他以为学校开会似的,上来就一二三四五六七地说正事,结果百分之七十的时间都在唠嗑。他都想出去给他们一人买一包瓜子了!啊啊啊还眉来眼去!   眉来眼去互相也都看得懂?!   他什么也没说。   这种解决问题的手段和本事,他一辈子都学不来。   视线的五分之四撇向旁边,江锚的目光一点点升温,就像那杯入口凉爽却烫心的茶,咕嘟嘟冒泡,他美得不行。一双眼睛,冒着热气,溢着崇拜,流淌着爱。   “……”简槐川被灼热的视线烫得不行,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推开。   江锚扭正脑袋。车子驶到行道树下,他忘记低头,撞得树梢荡漾,他心更荡。   孟婶儿在后面咳了声,笑着吐槽:“我的妈呀,进个门跟原地扭秧歌似的,这个半步那个一步的,我都想在旁边开手机放个配乐了!还有喝茶,不知道的以为是喝神仙水呢?”   简槐川笑得呛了口风,趴在江锚的肩膀上咳了咳,继续笑。   “我真以为你上来要长篇大论,把他们说得心服口服……”江锚还是不太理解。   简槐川笑着换了口气,累了半上午,费神,只说了一句:“就得场面话。”   江锚:“那他们今天说的最晚九月半,确定了吧?”   “确定。”简槐川笑了下,“最晚后天县里就会下来人。估计不用九月半就能开工。”   江锚点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头小声说了句:“干爹,你真厉害。”   刚才的简槐川实在太帅,熠熠的。   孟婶儿耳朵尖,跟着在后头:“干爹厉害!这可是全村的干爹了!”   “不是你们干爹!”江锚顾不上不好意思了,嚷嚷起来,“孟婶儿你多大的人了,别跟小孩儿抢干爹。”   孟婶儿哈哈笑起来:“行行行,不抢。但话说回来,槐川啊,真是要谢谢你。”   “别再说这些了,”简槐川摆摆手,一上午他快把这俩字说烂,“都是自家人。”   “对啊!自家人!”江锚高兴起来。   都高兴,孟婶儿已经给林大爷他们打上电话了,提前把好消息传回去,要不了多久,王奶奶就会让整个村都知道这件事彻底成了。   江锚肩头微重,侧眼,简槐川靠他肩头,眯着眼睛,已经开始打盹儿。   “咱们吃个饭直接回吧,我也不用买什么,到时候提前两天去省城准备吧。”他说。   简槐川彻底懈了神,过了一会儿才说:“也行。”   江锚便一边开,一边找好吃的鱼馆。   不料,电动小三轮突然慢慢停下。啧,没电了。   简槐川懒懒道:“给小路打电话。”小路是他司机,在县里还没走。   江锚“哦”了声,打电话,不过他们没在这里干等,他给路司机发了三轮的位置,直接在路边打了出租车,先带简槐川和孟婶儿去吃饭。等车来了,让路司机把小三轮拖上。   吃完饭回村,三个人就坐车回,刚开没多久,简槐川已经睡着,到村后,江锚先让路司机把孟婶儿送回家,然后开到自己家小院外头,江锚把简槐川从车里抱出来,送到屋里床上。   他再跑出来,给路司机拿了些特产,又按照简槐川的意思,让路司机直接回润城。   简槐川一口气睡到傍晚,昏昏沉沉的,本以为晚上要失眠,没想到晚上也早早睡了。他不舒服这一年,松下来之后,现在一下子拧紧弦,再放松,确实得好好养精神。   隔日,他又几乎一直在跟段荀洲讨论后续,看怎么派人过来,也费神,晚上仍是早睡。   到第三天早上,整个人才觉清爽起来。如他所言,县里来人了,大领导亲自带队。简槐川仍换上来时的西装,跟村支书一起陪,从村委会一路看到鱼塘、废弃厂房,最后是小桨诗歌馆。   大领导当场就说,这个诗歌馆要保护起来,以后当润七村的文化名片。   江锚和孟婶儿也还跟着,没凑前,在他们后面远远地看着,主要是人群里那抹最耀眼。简槐川穿什么都好看,穿西装更是绝了。   禁欲而张扬,神秘而……仙风道骨。对,还是这个形容词。   衬衣西裤,劲腰长腿,谈笑风生,潇洒英俊……江锚盯得眼睛都要流口水。   尤其是那腰,江锚一只手搂上都松松。   孟婶儿忽然捣鼓他:“被迷得五迷三道了哈。”   “……”江锚回神后,唰得脸红,小声嚷嚷,“孟婶儿你都多大了,别乱看行不。”   “哈哈哈……”孟婶儿笑起来,“行!不过是真帅啊,我要是年轻个十……”   话没说完,孟婶儿就被江锚捂住了嘴。婶侄俩笑着闹起来,少见的氛围。   县里一行本来要在这吃中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匆匆走了,只说下次一定来吃。江锚猛地替简槐川松口气,一起吃饭肯定还要费神,光陪大半上午就够累了。   果然,简槐川回家吃了饭,又是一口气睡到傍晚,醒来后也还在老梨树底下歪着。   江锚去做晚饭,简槐川拿着他手机看评论。账号被江锚做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忽然,段荀洲顶着一座山的头像,发过来一段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那晚,简槐川跟段荀洲发完消息,俩人没再微信,白天电话沟通方便。   他有些纳闷,刚要点开去看,出来送碧根果的江锚眼尖看见,放下碧根果,拿过手机,在他旁边半蹲,小声诽谤道:“我还没去公司帮忙呢,段哥就给我穿小鞋。”   “……”简槐川眼皮一跳,“手机拿来。”   “那你看了要帮我做主嗷。”江锚说。   简槐川推推凑到跟前的脑门,点开聊天记录,没多久,又无奈又无语。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继他跟段荀洲的对话结束之后,江锚在半小时前先发起了这次对话。   那晚,段荀洲认为简槐川谈恋爱“有点儿奇怪”。   山狸子假装主人:【别奇怪了,他特别好,我喜欢他是必然的,我会永远喜欢他。】   十分钟后。   一座山回复,就仨字:【小野猫】   两分钟后。   山狸子假装主人:【他帅气又自信,善良且温暖。】   一座山立即:【小野猫】   山狸子假装主人:【他可爱阳光,还很聪明。】   一座山:【小野猫】   山狸子假装主人:【他活泼开朗,心怀天下。】   一座山:【小野猫】   五分钟后。   山狸子原形毕露:【炸弹.jpg炸弹.jpg炸弹.jpg炸弹.jpg】   一分钟后。   一座山:【小野猫】   三分钟后。   山狸子发了一段六十秒的语音。转换成文字是【喵呜喵呜喵呜……】   声音无比造作,各种调子的恶心喵呜声。   一百二十秒后。   一座山发了一段六十秒的语音。转换成文字是【小崽子你再膈应我一个试试看!有本事到我跟前喵呜!槐川不舍得收拾你,我来!揍不死你我不姓段……】   简槐川叹口气,面无表情地盯着江锚。   江锚赶紧把整张脸埋在他手心,蹭了蹭:“喵呜!”   “闹我吧就!”简槐川把手机递给他,“不准惹事,忘了?”   江锚在心里哼了声,接过手机,当着简槐川的面儿,回复:【段哥消消气,我再也不喵呜你了。另外,我最后说一遍,我是家猫。】   一座山很快回:【呵。呵。】   江锚立刻:“你看他!每次都是我给他道歉,他还这样!”   简槐川无奈,接过手机发了两秒语音:“三十一了,荀洲。”   段荀洲又一串,三十一秒。   简槐川这次没听,回了个微笑。然后让江锚该干嘛干嘛去,他又心累了,只想闭目养神。   晚饭后,各自也都洗澡洗漱结束。江锚在小院和屋里来来回回几趟,简槐川一直躺在竹椅上一动不动,仰面看着硕大的秋月梨,放空自己。   在江锚再一次蹭到他腿边,轻轻拽他裤腿又什么都不说时,简槐川:“发什么椿。”   江锚红着脸:“该睡,觉了吧。”   “你先睡。”   “我自己没法,睡。”江锚抬了下眼睛。   简槐川忍住笑,“这么大了还得哄睡?”   “……”江锚吭哧着,“好几天,没那个,了。”简槐川这几天忙,累。   简槐川把手圈成一个圆,看星星,淡道:“哦。你不是让我好好养身体,忘了?”   江锚半天说不出来话。   简槐川仍仰面,不知道在看小猫喵喵座,还是小鸭嘎嘎座,或者小鱼噗噗座。   江锚又拽了拽他裤腿,磕巴着:“不太高频的,做,有助于身心,愉悦。”   “做什么。”   “……”江锚臊着一张脸,使劲在简槐川膝头蹭,闷声道,“爱。”   “什么爱。”   “求你了!疼疼你的小宝贝叭!”   简槐川终于绷不住了,笑:“以后还瞎叨叨么。”   每次之前,江时珍总要先叭叭几句。烦。   “……”江锚偷偷戳了下简槐川细白的脚腕,小声说,“记住了。”   简槐川:“乖。”   江锚立即起身,抱着人回了房。   月光斜入,一室旖旎。两人吻得难舍难分。   忽然,江锚两爪推开:“等一下。”   简槐川薄红的胸口起伏着,“别逼我真揍你!!”   “我不乱叨叨,”江锚赶紧亲亲他的嘴角,然后凑在简槐川耳边,小声吭哧着,“穿,穿上衣服,好不好?”   简槐川这会儿不甚清明,拒绝:“不穿!”有病么不是。等会儿还得脱。   江锚更小声地求道:“穿衬衣,西裤,我想看,求你了。”   “……”简槐川揉揉额头,明白了,“洗过没有?上午穿完一身汗。”   “洗了!香喷喷!”   “去拿。”   江锚立即套上衣服跑到院子里,取下衣撑上的衬衣西裤,拿回房。   在简槐川要穿之前,他又贴过来吭哧着:“别,别穿内,裤,嗷。”   简槐川没招了:“……出去等着。”   江锚愣了下,屁颠屁颠地跑到门外。   简槐川拎着西裤看了两眼,最终还是什么也没穿地直接套上。   他穿完,揉着嘴唇略一琢磨,把皮带尾端从裤耳抽出,方便一把抽出甩起来,又换上皮鞋。   收拾好,简槐川随性地倚在书桌旁,刚抱臂站好,门外就响起江锚的声音:“咚咚咚。”   “……”简槐川勾了下嘴角,“请进。”   江锚做了个推门的动作,探进脑袋,顿时呼吸停滞。   到底是月色更矜皎,还是人更矜皎。   是简槐川!真要迷死他啊!玉树临风的男人融在月色里,神仙啊神仙。   喉结滚动两下,他赶紧回神,拿出自己提前练好的,“简总,您看我这份材料……呦您今天这一身可真是……嫂子给买的吧,大气!”   他一气说完,模仿到位,简槐川听得一愣,笑骂,“小兔崽子。”   江锚纠正他:“是小猫崽子!”然后又提醒他:“说你台词!”   完全没料到这一遭。简槐川笑着叹口气,干脆地配合:“那是,你嫂子的眼光就是好,改天我让你嫂子给你介绍一个对象。”   江锚一边走近,一边说:“奉献完大我,现在的确该考虑小我了。不过——”   说着,青筋暴起的两臂撑在简槐川身侧,凑近叼住他的耳垂,“我已经有对象了!”   他双手一提,把人放在自己从前的书桌上。   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扫落在地,啪嗒两声,显出一些别样的氛围。   简槐川的情绪迅速被调动起来。   随着划破夜色的巨大“刺啦”声,他仰着脖子嗔骂:“小猫崽子!”   他的西裤要不成了,并于今夜之后光荣下岗。   书桌也差不多散架。   可惜皮带没有用上。   直到半下午,简槐川才彻底醒来,懒散地靠在躺椅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悠闲地看江锚“哐哐哐”地钉那张破书桌。   他勾了下唇:“西裤缝了没?”   “……”江锚臊着脸,没吭声。他已经偷偷藏起来了。   “问你呢?”   “我再给你买新的。”   简槐川“哦”了声:“记得买百褶小短裙,还有能露你腹肌的大背心。”   哐哐哐。江锚钉地更起劲了。   在一片嘈杂声中,他大声应道:“好滴亲!”   简槐川顿时笑起来。   江锚钉完书桌,搬了回去,见简槐川撑着额角不知在想什么,他走过去,站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问:“你生气了吗?”   “生什么气。”简槐川放下手,懒洋洋地眯着眼睛看他。刚才只是放空。   “昨晚那个……”江锚说了一半。   如今的江锚已经不是单纯的小野猫,会使坏了。   昨晚,他恶狠狠地攫着人,坏心眼地逼简槐川用好听话求自己,简槐川说了“宝贝”,他还不满意,最后逼得男人在他耳边喊“老公”,他才给了痛/快。   江锚知道简槐川骨子里是很强势的人。   简槐川慢悠悠地回想着,片刻后笑了声,随口道:“你想怎么就怎么,能让我爽就行。”   “……”江锚不好意思地红了下脸,又恃宠而骄,“那你昨晚爽,炸了,叭。”   简槐川再次笑出声:“是啊。一直在炸。”   得了夸奖的江锚一溜烟,跑去冲冷水澡。   身后,简槐川的笑声不绝于耳。江锚抓抓自己的头发,蹿进浴室。   他这是纯粹自己折腾自己。   小院里,很快就不止是简槐川一人的笑声。   四个小崽听说毛毛哥做了一件大好事,还有简叔成了润七村的再生父母,都跟着高兴/   简叔越来越好看啦!看着嫩嫩的!   小泽趴在简叔的膝头,托着腮,一眼不眨地盯着。   突然,他轻轻皱了眉,“简叔,你脖子怎么啦?红红的。”   闻言,小崽子们都凑近,一个个小操心、小八卦。   简槐川眼皮一跳,低头看了眼,领口不知什么时候歪到纹身处,他伸手扯正。   小渡已经看见了,聪明道:“蚊子咬的!”   小泽:“都秋天啦,不是蚊子!”   大洋:“好像是抓的!”   舷舷赞同小姐妹:“是咬的吧?简叔,你被什么咬了吗?”   “……”简槐川把领子又往上扯了扯,“挠的。”   小泽是最喜欢简叔的,闻言不信,顺着他的膝盖爬上去,“简叔你受伤了吗?”   “没。”简槐川快速答了句。   小泽坐在他大腿上,想拽他衣服看。简槐川腰酸得要散架,没忍住“嘶”了声。   大洋听见他的声音,跟着也凑上来,“简叔你就是受伤了!毛毛哥上次也是!”   他们两个还记得毛毛哥上次打架,被什么东西划了很长的一道,可吓人了。   双胞胎要像上次看毛毛哥的伤那样,去掀简叔的衣服检查。   简槐川抓不住四只手,无奈提高声音:“江锚!”臭小子弄个没完了。   “哇——”小泽忽然哭起来。他掀开了一点儿,已经看见简叔的腰上好多红印子。   像是被揍了。   大洋怔了怔,跟着哭。接着是小渡和舷舷,两个小女孩站在地下,她们也看到了。   “谁欺负简叔了哇!”小渡哭喊着。   小泽:“简叔这么好!我们要报仇哇!”   “……”简槐川再次提高声音,“江锚!”   四个小崽都要抓他衣服,他快挡不住了。   江锚终于听到,急匆匆套了衣服,甩着一身水出来。   他一出了屋,眉头就拧起来,大步过去,一手拎着一个小崽下来,然后一手抓两个,带小崽子们进屋。江锚还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只好先哄着:“别闹简叔,他不舒服。”   “他是不是被人揍了呜哇——”小泽哭着说。   大洋:“简叔就是被人揍了,身上好多伤呀。”   江锚顿了顿,终于明白,忍着脸红,拼命琢磨着该怎么说。   舷舷这时候往外走,一边哭一边说:“我,我去叫姥爷来看看。”   江锚赶紧抓她回来。   四个小崽哭得他头疼。江锚抓耳挠腮,随口道:“简叔他,他是摔的!对,掉沟了,沟里都是小石头,硌的!”   小泽不太信,“那他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江锚想了想,“嘘”了声,小声道,“你们别在他跟前提这事了,简叔毕竟那么大的人,不好意思呗。你们想想看啊,小孩儿走路都不掉沟,他给掉了,多丢人啊。”   除小渡外,都信了:“哦哦。”   小渡晃着小辫儿,“怎么掉的呢?怎么能不小心?毛毛哥你是不是没照顾好简叔?你还要我们帮忙照顾好简叔,让简叔开心。你为什么没做到?”   好有逻辑。   江锚啃着自己的指关节,努力编道:“我在骑电动小三轮,简叔在后面坐着,路过小沟的时候,他看见野花很漂亮,想伸手摘来着,没站稳,啪,掉进去了。”   他话还没说完,小崽子们一起摆手:“这样不行,老师说很危险的!”   “对啊。”江锚说,“我赶紧把简叔抱起来了,让他以后不要这么调皮。”   小泽:“简叔不是调皮!是善于发现美!”   “……”江锚刮了刮他的小脸蛋,“对,别再闹他了。你们以后不能随便掀别人的衣服,不管男的还是女的,不礼貌,也不合适,记住没?”   四个小崽慢慢点头。简叔也跟他们说过,不可以让别人看自己的身体,也不能随便看别人。   他们刚才只是太担心了。而且不认为简叔是别人呢。   小泽拍了下脑袋,“我要给简叔贴创可贴!”像上次给毛毛哥那样。   江锚无奈:“刚说了简叔不好意思嘛,等你们走了我给他贴,好不好?”   闻言,小渡晃着她两根小辫儿,质疑道:“毛毛哥你来贴,简叔就不会害羞了?”   “……”江锚抱住脑袋,无力哀嚎道,“爹啊,你们才是我的爹!”   小泽撇撇嘴,嫌弃道:“我们才不要你这么不省心的儿子。”   “…………”江锚受不了了,他实在不会哄,屁崽子们怎么这么多一针见血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扬声朝外面大喊:“干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上卷完 下卷城市   江锚嚷嚷完, 由此灵机一动,朝外面喊一声“没事了”。   干爹!他打了个响指,“他是我干爹, 我伺候老头子应该的, 这有什么。”   小泽立刻撅起嘴巴:“你才是老头子!”   “哈哈。”江锚干笑两声, “反正我伺候自己干爹,他自然不会不好意思。”   双胞胎和舷舷闻言都擦掉眼泪,不再哭。是啊, 毛毛哥说得没毛病。   只有小渡提出新的质疑:“简叔是我们叔, 一样的呀。我二叔生病, 我还给擦药呢。”她二叔就是孟婶儿老公。两口子这两年一直带着她。   江锚捏捏她的小辫儿, “叔跟爹不一样啊。你能掀你二叔衣服?不能,也不可以。”   小渡也陷入沉默。   江锚咧了下嘴,终于都哄过去了。   不料, 小渡扁了下嘴, 啪嗒掉一串眼泪:“毛毛哥你欺负我爸不在身边,呜呜……”   剩下三个小崽子立即被感染情绪,小泽哭道:“你有爹,你别显摆了行不行呜呜……”   大洋:“好想爸爸啊哇哇……”   舷舷哭得声音最小,但最伤心:“我没有爸爸哇!”她爸妈离婚, 亲爸去南方了。   “……”江锚心都要颤儿了, 他捶了下自己的脑袋,怎么忘了这一遭。   小崽子们不理显摆的毛毛哥了, 小跑着出去,找成熟温柔的简叔告状。   可跑到跟前,看着别人的“干爹”,谁也张不开口, 只一味地掉眼泪。   简槐川张开手臂,温声道:“来。跟简叔说说,毛毛哥凶你们了?等会儿我揍他。”   四个小崽子扑过来,挤着站在他腿前,哇哇地大声哭起来。   小泽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毛毛哥欺负我们没干爹,也见不到爸爸呜呜呜……”   简槐川瞬间明白了。   他抽了纸巾,挨个给小崽子们擦掉眼泪,柔声哄着:“都不哭了,听简叔给你们说。”   小渡抬手抹抹眼睛,没等简叔说话,期期艾艾道:“简叔,我们可以叫你干爹吗?”   “……”简槐川看了眼垂着脑袋站在一边的江锚。   江锚掀了下眼皮,又垂眸。他当然是一点儿都不愿意,不可能把简槐川分享给谁,哪怕是小崽子们,哪怕只是一个“干爹”的戏称。   小崽子们伤心成这样,他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可是,可是他只有一个简槐川。   简槐川轻轻叹了口气:“毛毛哥是彻底没有爸爸了,所以才叫我干爹。你们的爸爸都在,他们不愿意自己的孩子问别人喊爹,会不高兴,知道吗?”   小崽子们静静地想,都没有点头。   小泽哽咽着:“爸爸妈妈不回家,我们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次。”   简槐川抬手搂了他一下,继续安抚着:“过几天就回来,以后不走了。”   小渡很快反驳道:“毛毛哥每次就是这样骗我们的。”   简槐川刮了下她的脸蛋,“信简叔吗?”   “信。”小渡很快给出答案,“可是……”可是爸爸妈妈真的还会离开的呀。   “简叔不骗你们。毛毛哥做的大好事就跟你们的爸爸妈妈有关,村子里要盖大厂房,知道大厂房是什么吗?”   小渡:“知道!厂房里有工人!”   “对。”简槐川点头,“工厂盖好之后,你们的爸爸妈妈就在里面上班,不用外出了。”   小崽子们齐声:“真的?!”   简槐川:“简叔从不骗你们。“   崽子们终于乐呵起来。   大家都围在简叔身边叽叽喳喳,想象着爸爸妈妈都在家的日子。   除了舷舷。垂着头不说话。   简槐川捏捏她的小手,让她抬起脸,“你有两个爸爸。亲爸在南方,没有不要你,上个月给你姥爷寄钱了。另外一个,唔,是你妈妈给你新找的爸爸,过几天一起回来。”   新爸爸。舷舷知道这事儿,妈妈打电话跟她说了。   但是。她仰起小脑袋,茸茸的齐刘海散开,满眼希冀,“他会对我好吗?”   “会。”简槐川说,“新爸爸最疼你这个小闺女,信简叔。”   舷舷想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起来:“简叔,我信你!如果新爸爸对我好,我也对他好!”   简槐川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去给简叔拿个橘子。”   小崽子们都嚷嚷着“我去我去”,乱七八糟地争着进了屋。   简槐川微微松了口气,活动了下腰。   江锚赶紧过来,俯下身,帮他把腰枕垫高些。   他刚要说些什么,简槐川仰头碰碰他的嘴角,“乖,不用自责,去玩儿吧。”   “……”江锚摸着自己的嘴角,心里好甜啊,比蜜还甜。   有人宠着护着可真幸福。   幸福得眼睛要尿尿了。啊!   小崽子们一人拿了个橘子出来。   小泽把橘子递给简槐川之后,看着江锚纳闷道:“毛毛哥怎么了呀?”眼睛红红的。   他不确定道:“简叔,你训他了吗?我们不是故意说他的,开玩笑呢。超爱毛毛哥的。”   江锚在水池边托腮发呆,简槐川看了眼,心更软了,晃晃小泽的胳膊,“没训他。毛毛哥是觉得自己刚才不该跟你们炫耀。不过,他就自己一个人,他也想要自己的爸爸妈妈。”   小崽子们懂了,小渡悄声说:“那我们去哄哄毛毛哥。”   小泽抹抹湿润的眼睛,“简叔,我也可以给他当爸爸,我想要这样的儿子。”他刚才的话好像伤到毛毛哥了。   小崽子们跑到江锚身边。   江锚被扑地趔趄了下,听着乱七八糟的“毛毛哥我喜欢你”,怔了怔,看一眼简槐川,瞬间低下了头,没出息地蹭眼睛。世界上最好的简槐川,好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简槐川。   两天后,小崽子们的爸爸妈妈还真陆续回来了。   舷舷的妈妈真的给她带了很好的新爸爸,不仅给她礼物,还告诉她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她和她妈妈、她姥爷。这句话对小孩子来说含金量太高了。   新爸爸还告诉她,不会让她有弟弟妹妹。她永远是“舷舷”,绝不让她变成“大舷”。   这两句话一出来,舷舷当场哭了起来,抱着新爸爸的脖子,喊了第一声:“爸爸。”   小孩子都有占有欲,都渴望大人的保护。   舷舷的父母没有办婚礼,不过为了让孩子高兴,简单摆了几桌,借机让孩子们吃喝吃喝。   热热闹闹地吃完席,润七村整个氛围似乎变好不少。因为陆续有人回村。   九月半动工,这时候需要的是工人,距离正式给工作还早,但是,所有人都愿意先当工人。   村子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来江锚家闹过事的几个,悄悄从院子外面往里送了水果、牛奶什么的。有一天下午,更是结伴来,拎着东西,跟江锚道不是,又给简槐川鞠躬。村人们眼界窄,糊涂的时候糊涂,明事的时候也是打心眼里通透。黄毛们染回了黑发,替大家伙跟林大爷建议,想给简槐川立长生碑。   拜江锚所赐,都知道小院住着一个矜贵体弱的男人。   长生碑,是保佑长命百岁的。   林大爷说:“我没答应。槐川啊,大爷直说了,你压不住这些。毛毛在,村子在,我们也都在,只要人气儿在,你就能慢慢好起来。长生碑不立了,大家伙心里有,就够了。”   简槐川自然不建议村民搞这些,让林大爷转告大家,心意领了。   江锚一样,这是他的简槐川,简槐川的长命百岁理应由他一人来操心。   这天一早,县里下来几个领导,剪个彩,给乡亲们一个定心丸,剪彩后就等着开工,让大家互相通个气,还有外地没回来的赶紧回,乡村振兴需要人口,越多越好。   剪彩结束,大领导亲自给江锚颁了个奖,表彰完还有奖励:十万块钱。钱暂不说,表彰是可以记录在学籍档案里的。长空熠熠,红日下戴着大红花的青年英朗无比。   还有,方小桨的房屋宅基地虽然充公,但是可以永久以“方小桨诗歌馆”的名号留下。江锚爷爷的宅基地,村里给他小叔做了工作,不会再来找事。   颁奖时,简槐川没有陪着上台,远远地在人群里为他定格精彩瞬间。   江锚快要开学。   这几日,简槐川的情绪有些不对,很多时候都沉默,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但江锚一眼就能观察出来,他的无端低落。   清晨,江锚轻轻拂开落在简槐川肩头的梨叶,轻声:“我在,告诉我怎么了,好不好。”   许久后,简槐川伸手抚上他的眉骨,没头没尾道:“暑假就要结束了。”   “……”江锚顿了顿,心头一凛。   他条件反射的嚷嚷,惊飞路过的小胖雀:“你什么意思啊?!”   简槐川轻叹一口气,吻住江锚的聒噪嘴,轻轻安抚。   等江锚平静下来期期艾艾地看着他,他无奈道:“想想我们刚才的问答,恩?”   “……”江锚回忆了一下,这才猛然明白,原来简槐川是在不舍。   风轻枝浓、天高云阔的夏天啊。   好像桃花源。   时钟一摆,太阳在山头摇摇晃晃,熟了秋月梨,也黄了一村的叶,无尽夏,还是有了尽头。   简槐川在润七村慢慢修复了自己,也因为江锚决定长命百岁地活着。可是,离开这里,并不意味着他的病彻底好透。总要往前走,朝前看,去继续面对。   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只有他自己来。即使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还会面对什么。   他不能永久留在村里不去面对,他允许身边每个人向他矫情,就是不允许自己矫情。   矫情没用。   等回到省城,简槐川要忙许多事,总部搬来润城后的诸多改革,各地分公司,以及控股的投资的,老总部,北京……各种事情太多了。还得让段荀洲休息休息。   段荀洲昨天发了消息,只有一张图:简槐川的几部手机。   段荀洲还“贴心”地给他新买了一支手机。以弥补掉进海里的那支。   简槐川顶着山狸子的头像,难得情绪外露地回:【炸弹。】   段荀洲很快回:【踩炸弹公鸡. Webp】一张网页AI图,酷炫公鸡身穿铁甲,戴着墨镜,雄赳赳气昂昂,一脚踩灭炸弹。   简槐川两眼一闭,懒得再回。   犹豫着让段荀洲过段时间再休息,看起来酷炫得很,还有给他添堵的劲儿。   不过,江锚很快帮他堵了回去,【撒尿狸猫.jpg】露着强健的臂肌、腹肌以及胸那个肌。当然,后续两人呛起来,又是简槐川心如止水地灭了火,不再说。   话说回来,简槐川的一些情绪,江锚慢慢摸出门道,也能猜个差不多。   大早上的,简槐川说完话就没再动,懒洋洋地看着天空养神。江锚在他跟前捏了会儿腿,又给他端了枸杞板栗茶,就出去忙什么了。   一直到傍晚吃完饭,江锚在椅子边捏捏简槐川手,“去夜游吧?”   简槐川过了一会儿站起身:“走。”   俩人牵着手,如同过去的一些夜晚,漫无目的。   夜晚的乡村总是寂静,没来由地让人心安下来。简槐川轻轻调整呼吸,舒坦不少。   忽然,远处的大片暗昧中影影绰绰,再近几步,是星星点点的夜灯。   一盏接一盏的小鱼灯挂在树梢,一眨一眨,温柔地等他们走来,再送他们走向夜后拂晓。   每二十米一盏,不会显得太亮,也不会让延绵的光有一丝的中断,恰到好处的温柔。   县里要在润七村建一条这样的鱼灯非遗小道。   但此刻,江锚自己先打造一条鱼灯小道,只给简槐川一人。   他牵起简槐川的手,放在嘴边吻了一下,轻声说着:“应该前两天就带你来看的,但今天上午才做好最后一盏,总共十九盏,每一个都是我,代表永不中断的爱,永远陪你走下去。这一段路完了,就有新的路和新的我,再去下一段路……无数段路,就是全部。”   这还是简槐川告诉他的,无数瞬间就能组成永恒。   那么,闪烁着江锚光亮的路也是如此吧。   接下来,他要上学,简槐川要去公司坐镇,再之后,江锚要学着扛大梁,让简槐川休息。再往后呢,慢慢来,无论怎么样的路,江锚会跟简槐川一起面对。   简槐川没有说话,一双眼睛盯着这盏鱼灯,再看向下一盏……点点灯火在盏中蓬勃跳动。   他抬手抚了下自己的心脏,触到了熠熠腾腾的江锚。   “背我。”简槐川轻声说了句。   江锚立即蹲下身,把简槐川放在自己宽广的背上。   简槐川趴上去之后,歪着脑袋枕在江锚肩头,把手里拎着的“小灯”(江锚买给他的绿色荧光小鱼石头),挂在江锚脖子里,垂着眼睛,一直看,一直看。   荧光小鱼落在江锚的心窝,随着他的走动,光亮一会儿很明,一会儿微弱。   一直有光。   简槐川伸出手指,轻轻摸着荧光小鱼,许久后,彻底心静了。   江锚微微侧过脸,简槐川凑过去亲亲他的嘴角,很淡很温柔的笑:“开心。”   几乎是话落的瞬间,江锚的心脏软成一片,接着狂跳。   哄简槐川真正开心,比他说一万遍“我爱你”都让人兴奋。   这是简槐川第一次说出“开心”两个字!前两次为了做那个的不算!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垂头,噙住简槐川的手腕轻轻叼住,含混道:“宝贝。”   “……”简槐川勾了下嘴角,捏捏江锚的下巴。   江锚咧开嘴,在他手心蹭了蹭下巴,胡乱唱着:“大宝贝呀小宝贝,你得是大宝贝,我还要当受宠的小宝贝,啦啦啦……”   简槐川被他逗得笑出声,想了下,说:“你还是阿贝贝。”   “……什么意思?”江锚停下难听的歌声。   阿贝贝。他有点儿猜到是什么意思,但他想听简槐川亲口说。   简槐川便很干脆地告诉他:“就是离不开你。”   最好是,乖乖待在他的铁笼,浑身上下,只戴一副脚铐,每天等自己回家。   “!!!”江锚听完这六个字,原地蹦了两下,连带着简槐川都被甩起来。   他兴奋地傻笑着,背着人在鱼灯小路狂奔,从这头到那头,又返回,来回两趟之后,他才稍微冷静,接着又冲夜空大喊:“简槐川!我永远爱你!我要给你各种爱!喵呜——”   他跟个得病的疯猫,乱喊乱叫起来。   简槐川没办法,只好随他去。   远远的,几户人家忽然亮了灯。简槐川捏捏江锚的耳朵:“乖一点儿。”江锚才闭嘴,然后把简槐川放下来,两臂紧紧揽着他,用力吻上。   不过没有太久,江时珍趁简患者被自己闹起火之前,赶紧放开他,重新背好。   今晚太过美好,刷新了江锚对美好的记录。他背着简槐川继续走,来到他们的【长久关系实验成功基地】。小暖棚已经被他搭起来,还没有全遮,敞着一半,现在天气还不算凉。   两人坐在坑底中间,看着一圈的小花,小灯。   江锚指给简槐川:“你看,这就是小小锚,又长高了一点儿;旁边这个是小小鱼,它虽然晚发芽,但是现在已经比小小锚高了。”   他低下头,隔空抚了抚小小鱼:“你要加油哇,茁壮起来,永远当小小锚的大树嗷。”   简槐川被他逗笑:“好。”   假如江锚什么都不做也没事。很喜欢江锚依赖自己。愿意给他所有最好。   江锚看了眼后劲很足的小小锚,还想说什么,时机不到,先没说。   他突然从身后捧出来一束花,仍是明艳的蓝绣球,放进简槐川怀里。   “这是送你的第四束花,意思刚才说过了,爱——永无中断的爱。”源源不断的爱。   开心。自在。永远。爱。   还会有别的。江锚看着小小锚和小小鱼:“等冬天吧,等它们开花了,我再送你第五束。”   简槐川轻吻怀里的蓝绣球花瓣,又拉过江锚的脑袋,亲他的眼睛:“恩,等你。”   江锚幸福地微眯,在他肩头来回蹭着。七月的时候,他还只是期盼冬天,期盼简槐川能在冬天吃他的炖梨,现在已经拥有无尽的盛夏,还能看见数不尽的冬天和满怀希望的春日。   以及绵绵向远的当下,灿灿金秋。   上午,江锚双手掐着简槐川的腰,把他举高,让简槐川摘些高处的秋梨。   熟得不算太透,但他多加蜂蜜和糖,渍一下,做成罐头也不错。   隐隐的,江锚感觉简槐川对小院有点儿分离焦虑。   做几罐梨罐头带走,能起到一定的安抚作用。   除此,蓝色的小野花标本,鱼灯形状的车钥匙扣,小猫抱枕等,全都带到润城。   临上学前,江锚先带着简槐川跟各家道别,又去江家坟地,挨个说说话。   因发疯在爷爷身边挖的两人宽大坑还在,他没跟简槐川提,他们已有来日方长。   出发这天上午,还是路司机来接,送两人去省城。   下午就到了,直接去简槐川新置办好的住处,距离总部很近,带花园的一楼大平层,暂住这里。不用出去买开学用品。因为简槐川一下车就交代助理,按他发的开学清单去买。   江锚做了鱼汤面,俩人吃完就滚到一起。   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在一起,江锚有点儿分离焦虑,不再提什么养身。   以后每周只有一次,够养身。   折腾到晚上,江锚搂着人胡乱哼唧,心里难受得要命,有点儿不适应接下来的生活。   不料,简槐川捏着他的下巴,唇角溢笑,“放心宝贝,你学校斜对面就是家里酒店。”   江锚眼睛都瞪大了。   简槐川被他的反应逗笑,收住后凑在江锚耳边,轻轻一句。   “以后你的中饭,可以留到下午课悄悄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段荀洲 贝境   地灯暖黄, 氲开静谧与舒慰。   简槐川懒洋洋地眯了一会儿,见江锚瞪着天花板愣神,捏捏他的手腕, “琢磨什么?”   他捏了五六秒, 江锚才转过脸, 幽幽道:“寻找继续奋斗的意义。”   “……”简槐川愣了下,朗声笑着,“要我说, 要么换学校换专业, 要么直接来公司……”   他话还没说完, 江锚一连串:“不不不!我有目标了!”   “哦?”   “等明年, 我要在公司成立人文关怀部!做专业的企业心理咨询,全面开展员工心理健康教育、创伤康复、减压,最重要的!是两性安全教育和同性安全教育, 不得毫无边界地接触, 不得伤风败俗地应酬!”说完,江锚一双眼睛幽怨地瞪着人。   简槐川被他逗得笑个没完,亲亲他的眼睛,“好,随你折腾。”   江锚在心里“哼”了声, 等军训完他就要去公司转一圈, 看看有没有可爱的小男孩。   简槐川见他没说话,又哄了句:“公司以后交给你们了, 跟荀洲一人一半商量着弄吧。”   江锚忽略段荀洲的名字,想了想,转而问,“那你弟弟呢?”家大业大, 没亲弟的份儿?他跟抢了小孩玩具似的有点儿不好意思呢。   简槐川沉默了下,说:“他想要就给,不要我也不能硬塞。”   气氛忽然有些沉。   这话说的。他之前以为简槐川说弟弟烦人是开玩笑,很明显,他挺喜欢小孩。眼下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为防气氛继续下沉,江锚埋头拱了拱,嚷嚷起来:“只给公司不给微信啊!有没有天理!老天爷嗷嗷嗷——”   “……”简槐川被喊得脑门要炸了,踢踢他,“去客厅拿我手机。”   他们来之前,段荀洲已经让助理把必备品都送来了。   江锚立即蹦出去,拎了一兜手机回来,“电话能接得过来吗?”   “所以你快来替我分担啊。”简槐川叹口气,挨个手机打开,消息都由助理和段荀洲处理过了,今天的还没,一长串,他暂时没回,等江锚去学校吧,否则有些人立即要来电。   江锚挨个手机扫码加好友,扫着扫着,“段总一座山,简总一片海?!”   简槐川“哦”了声:“怎么?我从注册起就没换过头像。”   “他呢?什么时候是这个头像的?”   “我怎么知道。谁注意这些。”简槐川捏捏他的耳朵,“别瞎闹。”   江锚“哼”了声,这也来日方长!   加上简槐川四个好友,江锚正要息屏,看见一条群消息,是段荀洲发的新闻链接。   他点进去,往上扒拉了下,最近几个月没什么消息,偶尔是段荀洲跟存备忘录似的,往里面发个链接图片,再往六月之前,对话是俩人……这个群竟然只有段荀洲和简槐川!   江锚点进群成员:四个简槐川,四个段荀洲!   “你们有病吧?”江锚难以理解。   “什么?”简槐川睁开眼,凑过来看了看,笑,“不用私聊,这样方便。”   他一句“不用私聊”让江锚舒服不少,不过还是立即点进私聊,确实没消息,他才哼哼了两声,然后非常果断地把自己拉进群聊。   山狸子瞪着一双大眼睛,监督这片海和这座山。   山狸子自然要宣誓一下主权:【简总休息了,麻烦段总有事明天说。】   一座山很快回复:【后天简总主持会。小江汇报一下。】   山狸子哼了声,回复:【1111111】   第二天,江锚得去学校报道,大早起就缠着人使劲闹:“陪我去!别人都有家长送过去,就我没有,你忍心啊!还干爹呢!快点起来,陪我陪我陪我!”   简槐川困得要命,昨晚吃完饭俩人又折腾了一次,结束后他只睡了一小会儿,惊醒后失眠到快早晨,才睡着不到一小时,而且浑身酸,根本起不来。   最为关键的,他对着江锚的脑门一弹,“看你那学校我就来气,别逼我去找校长啊。”   “……”江锚顿了顿,赶紧亲亲他的嘴角,“你睡你睡,我报完道立刻回来。”   说完,他乖乖穿衣服去洗漱。   江锚果真速度飞快,到了之后报道、领东西、去宿舍,他第一个到的,直接把行李往靠窗的上铺一扔,出宿舍门的时候,碰见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俩人差点儿撞上。   江锚迅速绕开,那男生在后面喊了声什么,他懒得理,马不停蹄出校打车回家。   全程不到俩小时。   晚上就得住学校了。啊!   简槐川果然还在睡。江锚在大得异常空旷的房子里来来回回转着,越转越不舒服。倒不是因为不习惯住这样好的房子。主要是,房子大得没人气,装修风格也很冷。   江锚不放心简槐川自己住。有钟点工做饭打扫也不行。   简槐川撑着腰出来的时候,就见江锚看着客厅的墙顶发呆,他走过去:“你想上去筑巢?”   这里可没有老梨树。   “……”江锚回过神来,一脸郑重,“我要把你送进养老院!”   简槐川顿住,眯了眯眼。   “啊说错了!疗养院!”江时珍自我修正好,开始喋喋不休,“我刚才搜了,有几家风景优美的疗养院,功能齐全,有公寓式的,还有带小院的,吃住不用操心,还有齐备的医疗团队,感冒发烧啊,心啊肝啊不舒服都能处理,你去吧,这样我放心。”   沙发上,简槐川懒洋洋地看着落地窗外的树,随口道:“也行。不过忙了这阵再说。”   “可以申请外出的。”江锚一边看手机,一边说。多花钱签承诺书就行。   简槐川:“你发给小徐,让他先去看看。”小徐是简槐川的生活助理,买新生用品那位。   去疗养院,他无所谓,年初就住过半个多月。现在他也想快点恢复到高效运转状态。   江锚挑了几个:“那他先看吧,我再抽空亲自去踩点。”   “那就辛苦小江总了。”简槐川笑了下。   “嗨呀,”江锚凑过来,埋头拱了拱,“我先从你特特助干起吧。”   简槐川勾了下唇,“行,江特助好好干。”   最后一个字,他是贴着江锚的耳朵说的。   江锚微微红了脸,然后假装打电话:“喂,小简啊,干嘛呢,天都黑了,快点儿!”   “……”简槐川笑了两声,配合,“我这就从领导家出来。”   江锚:“你大晚上去领导家干嘛?!”   简槐川:“浇小嫩花啊。”   江锚一边凑在简槐川脖子里亲,一边臊着脸,磕磕巴巴:“啊小简都湿,了,可得好好浇一浇我这,巨,巨王花!”说着,贴着衣襟啃了一口。   简槐川倒抽一口气,心跳迅速加快,轻轻抬了下,让江锚的手指更方便。   具体不再细说。   俩人折腾完,已经错过中午饭。清洗完,江锚把简槐川抱到窗户边让他晒太阳,自己抓紧时间去做饭,做好饭之后又喂饭,收拾完,把人抱到床上,才依依不舍地去学校。   不去不行啊啊啊!班级群说了今晚就开始查寝,明早开了大会就军训。   日上三竿,简槐川还没起,大早上接了小江电话,随便应了两声,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再次睁眼时,似乎有人不断地按门铃,捶门,手机也在热闹地响着。一片闹腾。   简槐川叹了口气,猛地清醒过来,开会!他休息三个多月第一天回公司啊!真是忘得一干二净,才想起来早上江锚好像提醒他了?他彻底睡过去了。电话都没听到。   正要接。“哐当”一声响,最外面的门被大力推开了。   简槐川撑着腰坐起身,浑身酸软不对劲,活动了下胳膊腿,又无力地摊回去。   不用想,炮弹一样冲进来的肯定是段荀洲。   大门外头,站着简槐川的特助、生活助理,还有物业、开锁的,以及两个医生。   站在他们最前头、猛地冲进房子的,是一个身高跟简槐川差不多的、西装革履的男人,这人就是段荀洲,他皱着眉喊了两声,风风火火地带着医生朝卧室冲。   不过,同年初那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段荀洲在卧室门口抬了下手,自己也站定,先冲里面大喊:“槐川!简槐川!不出声我直接进了啊!”   简槐川轻轻叹口气,有点儿感冒了,嗓子哑,努力出声:“在。让其他人回。”   说完,他就干咳两声。好端端又感冒。   段荀洲挥挥手,让乱七八糟的人离开,留下医生,仍冲卧室门:“你能自己出来吗?要不我让医生直接进去看看?三十一了还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不舒服早上不知道打电话啊……”   劈里啪啦的。   简槐川吸了口气,撑着腰慢慢下床,没等段荀洲叭叭完,他一把拉开了门。   两人差不多三个月没见,段荀洲猛地闭嘴,上下一扫,又开始:“不是养差不多了?野猫崽子是不是天天闹你呢?!怎么还是瘦嘎嘎?”   “倒茶。”简槐川一边说,一边平静地慢慢朝客厅挪去。   段荀洲用手指了下医生,转身去找水。   俩医生扶着简槐川走,被简槐川拂开了,他还没七老八十。不过奇怪,又开始昏昏沉沉。   客厅,简槐川喝了两口水,懒洋洋地仰靠着,头晕得厉害,任医生把脉看诊。   “带感冒药了吧?”他有气无力地说。   俩医生互相看了眼,又看看段荀洲,欲言又止,段荀洲皱着眉:“说!”   其中一位医生清了清嗓子:“带了。另外,注意身体啊。”   “……”段荀洲炸道,“用得着你专门来说一句废话?!到底怎么?!用不用去医院?!”   简槐川揉了揉耳朵,“你小点儿声。吵死了。”   段荀洲看他一眼,没再吭声。   方才说话的医生悄悄吸了口气,说:“建议节制一些,我给您开点儿养神的……”   简槐川还没说话,段荀洲打断:“节制什么?!除了感冒还怎么了?!说病的名字!”   “……”医生用余光扫了眼段荀洲,又去看简槐川,在后者的视线中闭嘴没再说。   简槐川撑着额角,冲医生说:“留下药就回吧。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俩医生麻溜儿开了药,顶着段荀洲凶巴巴的目光飞快离开。   简槐川:“药,水。”   段荀洲顿了顿,从茶几上拿了水和一顿剂量的药,递给简槐川。   简槐川左手拿着水杯,右手接过药,喝的时候却没拿稳,手轻微在颤,药掉了两颗。   啧。让江锚伺候习惯了,吃药都吃不利索。   他轻轻叹口气,正要弯腰再拿新的药,段荀洲重新抠好药,凑过来,一把塞他嘴里。简槐川喝了口水,吞下,卡喉咙了,再猛灌两口水,却是一下呛住,全都吐出去了。   收拾好,他闭了闭眼:“我等会儿吃,没事,你回公司吧。”   段荀洲还没上班就给简槐川打电话,一直到开会时间到也没打通,先叫助理来看,怎么都没敲开门,他直接带了一堆人冲过来。年初那一次,简槐川不知道在家晕多久。   他还想说什么,忍住,抽了纸巾给简槐川擦嘴、擦衣服,又重新倒了水、拿了药,扶着简槐川的脑袋,一颗一颗地喂进去。心里一直嘀咕,不是好了么?   比走之前看着是好了些,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喂他吃完药,段荀洲犹豫着:“要不上我那儿住,或者还去疗养院?”   “疗养院。江锚在找了。”简槐川轻声道。   段荀洲干脆点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五味杂陈。   简槐川眯了会儿眼,轻轻皱眉,他到现在还没上厕所。让段荀洲这一顿催的。   他试着动了下,冲段荀洲道:“你去厨房待会儿。”   “干嘛?”   “我上厕所。”   段荀洲讶异道:“你要在客厅尿尿?”   “……”简槐川揉了下眉心,“快去。”   他憋得难受,但是现在浑身更难受,肌肉都在跳,估计得扶着墙才能走到洗手间。   段荀洲往厨房走了两步,猜出原因,大步返回,简槐川刚撑着沙发站起身,他过去两手一抄把人抱起来,嘴里还要劈里啪啦:“要什么面子?!病好了不就都没事了?”   简槐川有气无力地解释:“我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   “……”段荀洲被“男朋友”三个字弄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抖了下,接着炸道,“什么男朋友女朋友!你在我眼里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说这干嘛?!不是,你什么意思简槐川?!”   说着,他大步走到卫生间门口,把人往地上一戳,“你要别扭或者嫌我我就走!”   他还真往大门口走。   简槐川头昏脑胀,扶着门,胳膊腿难受得想直接卸了,还得哄这个炸毛鸡!认识十几年了永远都是这句话,“嫌我我就走”……这一个二个的,哎!   他干咳两声:“嗓子疼,去给我弄点儿润嗓子的。”他着急上厕所,等会儿再说吧。   门口,段荀洲梗着脖子拧着眉,叉腰站了两秒,去厨房。   简槐川撑着自己上了厕所,洗漱,然后慢慢晃到门口。他心里越发不对劲,江锚只是去上个学,且在一个城市,还抽空给他发消息。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反应很大。   咣咣,段荀洲在厨房切水果,不知道的以为是在分尸。   简槐川收拾好自己,站门口想了想,微微提高声音:“荀洲。”   邦邦邦邦邦!   “……”简槐川大声喊,“段荀洲!”   邦邦邦邦邦!   “段!荀!洲!咳咳咳……”   段荀洲这才从厨房门口探了个脑袋:“干嘛?”   “有点儿眼力见。”简槐川说。   段荀洲顿了顿,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虚弱的样子,到底不忍再说什么,走过来,二话不说把人重新抱回沙发上。又进厨房,把水果拌进酸奶里,端出来。   简槐川慢悠悠地吃了两口,说:“刚算我胡说,脑袋昏沉。荀洲不气了。”   段荀洲顿了顿,没应这话,开始小声劈啪:“这三个月到底怎么养的?咱俩差不多高,你看你瘦的快剩一把骨头了,就该让你继续在疗养院待着……”   简槐川努力充耳不闻,平静地吃着酸奶水果,凉丝丝的,嗓子舒服多了。   段荀洲嘀咕完,开始接电话、回信息,也不走,就在这待着,他也没法走,看这情况简槐川等会儿又得昏睡。不是他非得炸毛,心里急,也知道简槐川很不愿意这样病怏怏。   钟点工做的早饭还在锅里盖着。段荀洲重新热了热,端出来让简槐川吃。简槐川没吃几口就放下了,反胃,多吃怕吐。   快中午,段荀洲直接把剩下的吃了,给做饭大姐说晚点再来做下一顿。   “你回卧室睡还是在这儿?”段荀洲问。   “这儿吧。”简槐川说。不想躺着了,难受。   “你回公司吧。”他又说一次。   段荀洲:“大中午的我去加班啊?”   简槐川没再理他,懒洋洋地闭上眼睛,靠在懒人沙发上打盹儿。   段荀洲回完自己的消息,又拿过简槐川的手机,挑着紧要的回了。除了一些熟悉的客户和朋友,其余人并不知道简槐川休息了几个月。   迷迷糊糊中,简槐川听见段荀洲自己嘟囔什么,“为什么是男朋友”。翻来覆去这一句。   草履虫一样。   他慢悠悠睁开眼睛,看了段荀洲一会儿,温声道:“我喜欢他也不耽误还是你大哥。”   “……”段荀洲静了片刻,嚷嚷,“大什么哥?!你以为你有多大啊?!就大我仨月以为你大我十三啊?!”   简槐川:“……”十三。行。算他高估段荀洲了。   “安静。”简槐川安抚他,“让大哥静静待会儿。”   “……”段荀洲张了张嘴,“呵。”   简槐川又睁开眼睛:“再怎么,你都大他十二岁。”   一个个都这么不成熟。太闹人。   段荀洲:“那你大他这么多,喜欢他什么啊?”   “喜欢……”简槐川昏昏沉沉地想,脱口而出,“他帅气又自信,善良且温暖……”   还没说完,段荀洲打断:“停停停!别跟我说这些,不感兴趣!”   简槐川“哦”了声,重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听见段荀洲又说:“我拿他当弟,你看看他一天到晚怎么挠我的?!”   简槐川面朝阳光眯着眼睛:“那你有没有当哥的样。”别以为他不知道,一个故意逗,一个故意挠。没一个省心的。   段荀洲:“我就这样!哥样儿就我这样!”   “……”简槐川平静道,“行。”   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感觉到段荀洲还在看着他,简槐川叹口气:“回头我让他礼貌点儿。”   “对啊!怎么说我也算半个长辈吧!再乱挠,我真收拾他!”段荀洲哼了声。   简槐川点头:“行。”不过确实,段荀洲挺喜欢逗小孩儿,以前对他小弟就这样。挺闹,但也天天都乐呵。江锚这小子,就非得把段荀洲看成眼中钉。   也不知道江锚在这所不符合他学霸身份的学校怎么样,被迫向下社交后有没有跟人干架?   中午休息,由于教官拖了一刻钟,江锚他们班最后一个才去吃饭,没剩什么好饭菜了,江锚不挑,随便扒拉完,一边往宿舍走,一边给简槐川打电话,问他怎么样。   只是没聊几句,总有人凑过来喊他,烦得要死。   江锚还想说,简槐川要睡,只好挂了电话,然后一路受各种目光的洗礼。   从昨天晚上回宿舍就这样了。一个个不是跑他们宿舍盯着看,就是闲不呲儿地搭话。   当然,不止是看他一个。还有他对铺的一位。叫什么贝境。俩人跟猴一样被各种参观,这种状况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反正今天中午还是一个德行,江锚忍着没发火。简槐川叫自己不准打架,不能一开学就说自己有男朋友,怕他跟看不惯的人打起来……总而言之,要乖。   哎。江锚回到宿舍,往椅子上一坐,开始自学教材。   不到一分钟,剩下五个人陆续回来。叫贝境的男生在他身后拉了椅子,也坐下学习。   “贝贝哥,毛毛哥!你们俩还让不让人活了!都来吃点儿小水果休息吧?”说话的是他们宿舍长,性子超级活泼爱逗,昨晚在他的带领下,每个人都有了顺口的“昵称”。   宿舍长名为“大田田”。戴个蓝框眼镜,样貌一般,像个小蹦豆。   大田田的上铺是小胖,昵称是“云胖儿”。   云胖儿的对铺靠着门,挺文静一个男生,本名是温书,昵称就叫“书生”,他的含金量比起江锚和贝境两个学霸差远了。   书生下铺是皮肤偏黑的微肌男生,叫“小壮”。   至于江锚和贝境的昵称。   贝境的性子表面看起来跟宿舍长有点儿像,很活气,活泼,说话做事喜欢热闹,嘴巴甜,跟江锚差不多的大高个子,讲个话有时候腻乎乎。但不违和,长得白,眼睛大,看起来像是超大号洋娃娃。跟江锚有着不一样的帅气。已经有人偷偷说他俩,一个高冷帅,一个软甜帅。   昨晚,贝境看大家在起昵称,手一挥,宣布自己叫“贝贝”。   至于江锚,只有宿舍长敢跟冷脸帅哥说话,试探着:“这位学霸,要不叫你毛毛哥?”   有人冲他使眼色,怕舍长被揍。   不料,江锚愣了下,冲他们说:“我小名就这个。”   “毛毛哥!贝贝哥!”就都这么叫开了。   一个猫名似的,一个狗名似的,都很不符俩人的气质,但竟然都不生气,尤其是贝境,还冲他们露出酒窝“汪汪”,故意逗大家笑。   给俩人都加个“哥”字,是因为江锚和贝境称得上!!   全校早已传开。   江锚,放弃北京名校,以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姿态高分莅临寒校,且怀揣建设家乡的表彰和大额奖金。另外,看起来不缺吃穿,竟然来读公费专业。身高腿长,英朗瞩目。   贝境,同样放弃北京名校,同样以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姿态高分莅临寒校,同样揣着老家上海见义勇为的表彰。另外,一样不缺吃喝,竟然来读公费专业。身高腿长,可爱甜帅。   对了,俩人分数一样!并列全校第一!当然,他们这分,放润大也是第一。   最最最让人惊讶又无语的,是这俩疯子学霸进校就开始学习!他大爷的!   从昨晚到今天中午,俩人晚睡早起,见缝插针地学!军训休息时还默背英语。   有什么学习病?!   如此爱学习,干嘛来润师?   不过,就在大家以为俩人神经又默契地互不干扰、各学各的时——   猫狗大战第一战轰动打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荷气生财 简槐川双手   简槐川第二天就要去公司, 他必须要快速转移注意力,投入到忙碌的新生活中去。   身体还是不适,多服几颗从前的药, 他很快心如止水, 甚至觉得自己能去小区公园的荷塘水面端坐半日, 假扮这时节最后一朵荷。   荷气生财,心平气荷。   嗬嗬,来拍微信头像吧!   简槐川双手托腮, 绽放一个笑容。   “你在干嘛?”车后座, 段荀洲回完手机消息, 往旁边瞥一眼。   “……咳咳呕!”绽放的“花瓣”合拢, 简槐川捂着嘴干呕一声,“没事,嗓子不舒服。”   段荀洲皱着眉给他拍拍背, “让你先别来公司, 非不听,你都当GAY了,还拼什么……”   两片“花瓣”往上挪挪,简槐川捂住耳朵。   “不知道身体要紧吗?!”段荀洲扯开他的一只手。   简槐川叹了一口气,“那就拼给你孩子呗。”   “我才不生!恐龙生那么多, 最后不也灭绝了?”   简槐川没再说话。   段荀洲拦不住他, 只能让他助理多看着点,有不对劲赶紧告诉自己。   总部才迁来不久, 一切还算井井有条。简槐川刚在大楼前下车,就有高层来问好,员工们只当大老板最近在北京或别的分公司,所以不足为怪。   他这一年太消瘦, 三个月不见气色还没彻底恢复,高层们没提这茬,只轻松汇报业绩。   董事长办公室在七楼,简槐川一进去,果然如段荀洲所说,一套三似的,功能齐全,还回什么家或者住什么疗养院,直接住公司得了,什么都有,甚至还有小按摩室。   段荀洲办公室在他隔壁,差不多构造和功能,只是按摩室换成了影音室。段荀洲喜欢看各种纪录片。午休的时候不回家不睡觉,探索生命的起源、文明的变迁、宇宙的奥秘。   探索到最后,段荀洲想一把火烧了地球,然后自己去太空作一颗单独的小行星。   江锚倒是能跟他在这方面聊一聊。   简槐川召集高层、中层开完会,接到江锚的电话。   “你去公司了?”江锚听见他的声音之后,立刻猜到。   简槐川“恩”了声:“有没有跟人打架?”   “……”江锚活动了下手腕,余光扫过瞪他一眼的贝境,小声说,“没,我很听话的。”   简槐川笑了下,忙碌半上午心里瞬间熨帖不少:“乖。”   江锚:“我也听话涂防晒霜了,没晒太黑。”   “好。”简槐川说,“回头我检查。稍微黑点儿也没事。”他想象了一下小麦变黑皮小酷哥。   “但是舍友笑话我。”   “那你一人分一瓶呗,我让小徐给你装得多。”   “恩恩分了,除了……”江锚猛地止住话头,“别的宿舍也有人要,我没给。”   简槐川懒洋洋地靠到椅子上,“给呗,没了叫小徐给你送。”   江锚“恩”了声,然后更小声:“我好想你啊。”   简槐川对着手机亲了他一下。   江锚微微红了脸,脑袋低垂,也回亲了下:“明天中午我回家。”他放心不下简槐川。   “明天一早我得回北京。”简槐川说。   江锚皱了皱眉,“你别一下子就这么忙吧,身体受不了……”   简槐川打断:“回家看看。过两天回来。”   “行吧。”江锚扶了下帽檐,“那我今天中午回吧,等会儿给辅导员打个电话。”   简槐川把脚搭在桌子上,自己捶了捶大腿,“中午有事。”   “什么事。”   “应酬。”简槐川笑了下。   江锚一下子绷直身体,“不行!让段哥去,你现在不能喝酒。”   简槐川:“不喝酒。”中午的饭局段荀洲替不了,他也知道段荀洲不想去。   “……”江锚低着脑袋吭哧了一会儿,心里烦躁,说不出来话。   简槐川:“放心。”   江锚:“那你千万别让乱七八糟的人坐你身边。”   “没有乱七八糟的。放心。”简槐川又说一次。   江锚没办法,只说:“晚上呢?”想悄悄视个频。   简槐川轻轻叹口气:“乖。也有事。我从北京一回来就找你。”   “好吧。一见面就要说爱我。”江锚更小声地要求。   “爱你。”简槐川现在就说了。   江锚迅速回了句,还想再说什么,教官已经吹哨,只有挂了电话。   站好横队,江锚是最后一个,贝境在他旁边,突然开了口:“说着不喜欢院花,这不还是给人家打电话呢。你可得感谢我啊。”   话音未落,江锚冷声道:“再犯蠢还揍你。”   “呵!来!我看是谁揍谁?!”贝境一瞪眼睛。昨晚他们也算平手好吧!   江锚咬紧牙,忍住,要不是答应了简槐川,现在已经一拳揍上去。   贝境冷笑一声:“就是看你不顺眼,你能拿我怎么办。”   报道那天进宿舍,他被江锚这小子撞了一下,他友好说话,江锚竟不理。除此,还有年轻男孩们的较劲心,俩人一样分数,一样高调的骚操作。贝境说不上来原因,就是隐隐不舒服。   他刚说完话,教官问他说什么。   贝境立刻甜甜一笑,露出俩酒窝:“报告教官!我嘴巴里进蚊子了,呸呸来着。您也注意防蚊啊!”说着微微偏头,看了眼江锚。   女孩子们小声笑起来,教官叹口气,没法再训他什么。   中午,江锚刚准备去吃饭,接到段荀洲的电话,他赶紧接,生怕简槐川怎么。   段荀洲在电话里没说具体事,叫他去校门口。   江锚一溜烟跑过去。   俩人头回见面。段荀洲来学校是谈捐赠事宜的,以集团名义捐一个实验楼,不过是在另外一个分校。管它什么楼什么校,重点是捐。简槐川不愿意踏进这所学校,只能他来。   不得不说,简槐川真有先见之明。   段荀洲聊完事,副校长突然提一嘴,说江锚昨天晚上跟别人在食堂打起来,闹挺大。校领导批评教育了事,看在集团捐赠的面上没再说什么。当然,也是因为俩学生都太优秀。   段荀洲收到告状,还没告诉简槐川,估计这小子也不会说。   远远的,他听见有人喊“段哥”,段荀洲一回头,就见一个大高个,有些惊讶。   等江锚走近,他上下一扫,“小野猫这么大只?怪不得挠人这么厉害!你怎么认出我的?”   江锚皱了皱眉,忍住不爽,他以为段荀洲长相一般,没想到啊没想到。虽比不上简槐川,但也很不错,心里一阵烦躁,却不能忤逆简槐川,不准“挠人”,只能憋火。   他努力平静道:“我喊‘段哥’,谁回头谁是‘段哥’啊。”   “好好说话!”段荀洲瞪着他。   “……”江锚轻轻吸了口气,“知道了段哥,我好好说话。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吧。”   段荀洲这才没继续板脸:“这还差不多。”   “段哥来是什么事?”江锚往他身后看了眼,没有简槐川。   “你小子是不是就会乱挠?校长告状告我这儿了!”   “……”江锚皱了下眉,赶紧好言好语,“段哥,麻烦您回去别跟……”   段荀洲打断:“知道。下不为例啊。”他没太把男孩子打架这件事放心上。   江锚温顺点头,又问:“段哥没别的事?”   段荀洲逗他:“还能有什么事?我跟槐川告完状,来检验一下小野猫是不是真不挠我了。”   江锚:“…………”   段荀洲被他的反应逗笑:“吃饭没有?”   “我现在去吃。”江锚转头就走。   段荀洲:“三二一站住。”   江锚只好转过身:“段哥,到底有没有事?”   段荀洲知道他问简槐川,偏吊着他,冲后面招了下手,助理拎着从饭店定的餐过来,段荀洲接过来之后,往江锚眼前晃了晃,然后收回来:“叫人。”   江锚:“谢谢段哥,这饭一看就很好吃。”   “终于懂事了。”段荀洲递给他,才说,“槐川挺精神,好好上你的学吧。”   江锚“哦”了声,接过饭,在段荀洲的目光里又说了句“段哥再见”,才往宿舍楼跑。   段荀洲收回视线,冲助理打了个响指,浑身轻松,俩人去吃火锅。   槐川回来了就是好啊!简董去应酬,段总吃火锅。   助理见他高兴,问了句:“段总,刚是您小弟吧?又高又帅。”   段荀洲顿了顿:“恩。”片刻后,他又补了句:“这算另一个。”   他对简槐川和江锚什么“男朋友”这件事还是奇怪。不过,简槐川小弟就是他小弟。   他不禁想起来自己的小弟。又想到江锚。心里不住叹气。说起来,还比江锚小半个月。那个才是真小弟。亲小弟。   不知道小弟在哪读大学,肯定比江锚这破学校好。   晚上,江锚给他打电话,说联系不上简槐川。段荀洲:“跟你说了晚上也有饭局啊。”   “不能接电话的饭局?”   段荀洲“哦”了声:“估计没听到,你给小徐打电话。”   江锚自然打过了,小徐说老板在说事,让他等会儿再打。   段荀洲:“晚上不喝酒,别担心了。”   江锚只好挂掉电话。好在没多久简槐川给他回电,听着很正常,他才放心。   简槐川在饭局上确实没喝酒。不过到了家,给江锚发消息,江锚跑出宿舍给他打视频后,简槐川从酒柜随便拿了几瓶酒,自己慢悠悠喝了两瓶。   喝完还不困,难受劲儿又上来,感觉爬都爬不动,简槐川又喝了一瓶,才昏沉沉睡去。   上午,简槐川迷糊着醒来,多吃了药,终于精神些,让小徐跟他回北京。   如果说他三个月没回公司,那就是将近四个月没回家了。打破没回家的时长记录。   下飞机后,简槐川让小徐半路去买了几个玩具,才继续朝家去。   不过快到回家那条路时,简槐川又让司机拐道,还是先去趟北京这边的分公司吧。   正好是下午上班时间,员工们见大老板来,纷纷问好。简槐川让大家该干嘛干嘛,只留了一个副总和人事经理跟着,所有楼层都转了一遍,愈发奇怪。   回到办公室,简槐川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他看着人事经理:“孙至蕤呢?”是一位很能干的女经理。眼前这位也还行,但不如孙至蕤。   新上任没多久的人事经理低下头,回答:“简董,段总给她了新安排,我是暂……”   他话还没说完,简槐川又问:“女员工呢?怎么一个都没了?”   人事经理看了眼副总,副总轻轻叹了口气:“段总也都给安排出去了。”剩下的,他暂时没说,不知道简董到底知道多少,怕言多必失。   简槐川在椅子上转了半圈,烦躁的情绪达到顶点,挥挥手,“都出去吧。”   他正眯着眼睛缓解情绪,小徐安静上前:“简董,您的私人手机有老爷子的信息。”简槐川跟他交代过的,有包括家人在内的重要信息,不管情况怎么样,都要及时汇报。   简槐川扯松领带,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   哐,狠狠砸到墙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回北京 “炘瑭,来   手机跌在地上, 三个失败的卷腹后,贴在桌角不再动,决定下辈子当碳基。   小徐蹲下身捡起手机。   片刻后, 简槐川使劲搓了下脸, 轻声道:“别怕, 我不是冲你发火。别什么都跟荀洲说。”   小徐:“我知道。我给您倒杯茶。”   “白水就行。把药给我。”简槐川说。   小徐从包里拿出药,见简槐川看都不看抠了好几个,他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闭了嘴。   简槐川缓了一会儿, 拎着西装外套站起身, “送我回家。你跟司机直接去酒店休息吧。”   “是。简董。”小徐给他拉开厚重的门。   半小时后, 车子在一栋四层别墅地面停车场停下,简槐川自己拿了东西,缓步进家。   偌大的客厅, 外祖父蒋安半躺在沙发上, 有一声没一声地哭哼。母亲蒋曦坐他对面,用手撑着头,很重很压抑地呼吸着。两个保姆远远站在角落,随时看着需不需要给主人送吃喝。   简槐川吃了药,已经心如止水, 开门后, 分别叫人:“外祖父,母亲, 我回来了。”   他的外祖父立即坐起身,蒋安眼睛通红地瞪着他:“你还知道回家?!”   母亲蒋曦放下手,看他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   简槐川换好鞋, 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迎上来的保姆后,坐到蒋安身边,抽出两张纸巾,给外祖父擦眼泪,温声道:“最近忙。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闻言,蒋安抬手捶了捶心口,快八十岁的、头发花白的、看不出来过去有多么强势的老爷子喋喋不休起来:“哪里都不舒服,去看心脏说没大问题,又去消化科,脑科,都说没问题。   那我怎么回事啊?外祖父老了不中用啦。宝宝,刚才我不是……”   说着,他掀起满是褶的眼皮,觑了眼外孙的表情,一顿,改口道:“槐川啊,刚才我不是故意给你发那样的消息,就是控制不住,你别当回事啊。”   短信内容如同六月海边的那一条:【你外祖父突遭车祸离世】。以及简槐川当时没来得及看的下一条:【你还不回家看看我吗?等着我死吗?!】。没必要看,早已猜到。   刚才的消息也是这样。   简槐川面无表情,没说话。   蒋安顿时慌了,摸出水果刀,哭着要跪:“宝宝我错了,别不理我,否则死给你看……”   “别!”简槐川顿时头皮发麻,一把拽起人,安抚着,“外祖父,我没当回事,您放心。”   “我、我就是想你了,槐川。”蒋安恢复正常,挪了下身子,贴着大外孙坐。   简槐川再次沉默。   “宝宝,我好想你啊。你想不想我啊?”老爷子便又揉起眼睛,老泪纵横,眼巴巴地看外孙。   “……”   “宝宝,你想不想我啊?呜呜……”老爷子肝肠寸断起来,蜷缩在沙发上,掩面痛哭。   几秒后,简槐川又抽出两张纸巾,扶起外祖父,擦擦他的眼睛。   蒋安依旧执着:““宝宝,你想不想我啊……”   “恩。”简槐川面无表情地应了声。   “你想我吗?想吗?”   “……想。”   “我也想宝宝!”蒋安换一脸笑模样,凑到大外孙旁边,“今天这条领带好看啊,别动,我给宝宝解领带,工作辛苦啦……欸你纹身了?怎么乱往身上弄东西?是不是要气死我?”   简槐川压住反胃的感觉,避着他往后一靠,“贴着玩儿的,您别担心。”   他扯回领带,重新束紧。   “哦哦。”蒋安放下心,“我指导小丰包了你爱吃的蘑菇肉饺子,咱们晚上吃。”   简槐川点头:“谢谢外祖父。明天我陪您去医院再看看吧。”   蒋安的情绪明显高涨起来:“好啊!不过检查差不多了,就剩下精神内科还没看。”   “那就去精神内科再看看。”简槐川说。他其实已经陪着去过两次。   “行,听你的。”蒋安说着站起身,“等着啊,外祖父给你弄好吃的。哦,先吃水果。”   说着,他叉起一小块,喂到外孙的嘴里,盯着外孙咽下,才放下果盘。   宝贝大外孙回来,蒋安的精神松懈下来,也有劲儿了,在客厅伸伸胳膊踢踢踢,叫上他的专职保姆小丰,一起去厨房看看,让厨师准备丰盛的晚宴。   简槐川揉揉眉心,倒了杯果汁,坐到蒋曦身边,“母亲,喝口水吧。”   足足十秒钟后,蒋曦才接过来,一口气喝下半杯,站起身:“你来。”   母子俩走进一楼的小书房。   简槐川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关好门,抽出两张纸巾,先给母亲擦眼泪。   蒋曦已经哭着抱怨起来:“你外祖父这样还不如死了!多少年了!啊?几年一个新毛病,是不是非得把他唯一的闺女逼死啊!在他面前我什么也不敢说,哄着,顺着,动不动这么一遭!从早上开始就不吃不喝,要死要活,谁受得了啊?哪天我走了干脆带他一起走。”   简槐川轻轻拍着母亲的背,低声安抚着:“对,他太过分了。我送他去养老院……”   话还没说完,蒋曦打断他:“那怎么行?!他不会去的!要真送他去,到时候他得骂死我这个做女儿的。算了算了,我就是跟你说说,哎,心里难受啊……”   她使劲揉着心口,“说出来就好多了。都太平些吧。这几年其实安生多了。也幸亏有了你弟弟,能让你外祖父转移下注意力,隔代亲嘛,有个小孩在他跟前还好些。”   简槐川点头:“行。但别总让炘瑭听外祖父说这些要死要活的话。”   简炘瑭是他的亲弟弟,十岁。   “恩。我看着的。”蒋曦说,“他一胡说,我就让炘瑭写作业去。”   简槐川:“好。公司最近忙不忙?您累了就提早退休。”   蒋曦有家自己的中型公司,蒋安留给她的。蒋曦在外面算是女强人,不过心气儿早就慢慢磨没了,这些年公司规模一直没有扩大。之所以不退休,也是因为能在外面喘口气。   果然,母亲就这么说:“在家死得更快!”   简槐川继续安抚她:“那就再忙几年吧,累了在公司休息,或者出去玩儿。”他说这些安抚的话已经是顺口就来,可以不过脑不过心。劝了太多,给了很多解决办法,最后都被否。   “我再拼,也不如你呀。”母亲突然这么说。   缄默数秒,简槐川道:“您辛苦了。”   蒋曦没说话,瞥一眼他的领带。   又是数秒的沉默。   简槐川没什么表情地说:“回头我给您定几条。裁缝的联系方式,我也推给您。”   说着,他摸出一个小银盒,打开,是一条精美的项链。   “谢谢我们哥哥啦。”蒋曦接过来戴上,全然不见方才的委屈模样。   “对了,别老是不理你父亲。”她往后拨了下大波浪,又说,“他毕竟是我老公。”   “……知道了。”   母子俩在接待室,能听到外面热闹起来。   父亲简伟不知道是从二楼还是三楼下来了,跟家里其中一位司机刚下完棋,一边下楼一边聊着方才的棋局。原本静默的房子忽然变得吵闹。   简伟在客厅里高喊一声:“槐川回来了?”   “回来了。”简槐川拍拍母亲的背,从小待客室出去,淡淡应了一声。   简伟年轻时还清瘦,这些年把自己养出来一身膘,挺着肚子:“槐川啊,陪我下两盘。”   “改天吧。刚下飞机,累。”简槐川从茶几上拿了杯水,喝了两口。   简伟便不强求,跟司机继续在客厅下。方才家里吵闹,他躲到楼上去。现在都好了,他就还是喜欢在一楼下棋。所以他每天能吃好喝好,就是因为家里的事一概不操心。   他没正经工作,这些年在老婆公司挂名。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只打卡,满北京城吃吃转转。   下了会儿棋,简伟突然对司机说:“我儿子啊,还是嫌我没本事。”   司机讪笑:“哪里。您有福气。”   简伟没说话。   静默片刻,他猛地扭过头去,双眼通红。   “我也想当个事业有成的好父亲啊……”他嘴皮哆嗦着。   “您就这样挺好。”简槐川无奈地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   简伟吸了吸鼻子:“要再年轻十岁啊,我还是想闯一番事业。其实现在也不算晚。”   “……”简槐川眼皮一跳,“城南新开了家棋馆,老板我认识,您过去尝尝鲜吧。”   简伟一听乐了:“行。新开的好,我能泡一阵子。”   司机跟着松了一口气。这个家里谁不知道啊,大少爷十来岁的时候,给过父亲一笔钱,让他开公司创业,然而不到一年,简伟败得一干二净,他倒没事,结果大少爷被母亲训了一顿。   都安定下来。简槐川疾步上二楼,回房洗澡换衣服。   他在楼上躺了一会儿。已经没人再需要他。母亲从小待客室出来,脸上已有笑意,坐她老公身边,给指点指点棋的下一步,时不时让老公减减肥,重复年轻时候的英俊。   外祖父突发奇想,要厨师做了道辣味的杭州醋鱼,结果失败了,几个人在厨房闹哄哄。   非常温馨和美的氛围。   简炘瑭快要放学了。门没关,简槐川听见另一个司机说去接他,问蒋曦要不要给简炘瑭带零食,让小孩儿路上吃。蒋曦说:“不用。跟他说,哥哥回来了,足够他开心一路。”   简槐川估摸着时间,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悠悠起身,下了楼。这次直接坐的电梯。即使他的卧室就在二楼。到客厅,他拿了瓶冰饮,猛喝一气,脑子再次清醒。   保持清醒,应付他的弟弟。   没多久,小孩儿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很快,门就被推开。   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   玄关。白白软软的圆眼睛男孩儿跑得呼哧带喘,眨巴眨巴眼,一脸的兴奋。   这就是简槐川十岁的弟弟。简炘瑭,有着这个年纪独有的漂亮、可爱和帅气。   简炘瑭呼吸都急促起来,鞋子也不换,炮弹一样冲到哥哥腿跟前,却是忽然站定,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直勾勾地盯着哥哥,脸上的兴奋逐渐掺杂了点别的情绪。   似无声的对峙,总是简槐川败阵,从口袋摸出棒棒糖,递给他弟弟,“今天作业多吗?”   简炘瑭接过来,垂眸看了下,再抬起头时,眼中染了愤怒,“要你管!”   他非常用力地把棒棒糖扔到地上,很生气地说:“这么久不回来,破棒棒糖就想收买我?!”   简槐川抬了下手,保姆把他买的玩具车拿过来。   “新款。你最喜欢的。”他递过去。   如哥哥所料,弟弟拆开盒子,两手举着玩具车,高高举过头顶,哐当,朝远处的地上砸去。   玩具车瞬间破成两半。   简炘瑭还不解气,跑过去,对着玩具车又踢又踹,捡起来再摔,直到它四分五裂。   一块碎片崩到简槐川的掌心,尖锐棱角划破皮肤,瞬间出现一道血痕,他将手掌不被察觉地按在大腿上,眉头都没皱,安静地看着弟弟闹。   其余人呢,眼观鼻鼻观心。不过,其他人的安静不是因为看不到简炘瑭在闹,而是简炘瑭这样闹是因为哥哥,只能哥哥哄好他。大家不插手。   今天的哥哥有点儿不一样。简炘瑭坐在地上,又扔了一块碎片,要是之前,哥哥已经过来抱他了。十岁的男孩开始长个儿,介于可爱娃娃和大男孩之间,不过多了几分倔强,好像提前进入叛逆期,又似乎是故意向一个人无理取闹。   他就要冲哥哥闹。   简炘瑭又等了几秒,还是没等来哥哥的哄和抱。没面子下不来台,委屈得要命,他把鞋子往地上一蹬,整个人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哭起来。   保姆看不下去了,过来抱,简炘瑭一个翻身躲开,仰面躺着,抻着脖子使劲嚎。   “你们不管我,干嘛要生我,还不如用脐带把我勒死!哥哥你勒死我吧呜呜呜……”   简槐川终于有所动静,但不像往日那样起身过去,攥了下血渍已干的掌心,伸出手。   他抽出两张纸巾,温柔地唤他弟弟。   “炘瑭,来哥哥这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回北京2 “这个家,   简炘瑭听不见似的, 脖子抻着,眼泪涓涓而下,哭懵了似的, 依旧一声接一声地喊。   “哥哥你勒死我吧呜呜……”   简槐川没法再静坐下去。   他的母亲已经不满地看他好几眼, 连简伟都给他使眼色。   “来, 哥哥抱。”简槐川走过去,弯下腰,把他弟弟抱起来。   起身的瞬间, 简槐川轻轻“嘶”了声, 他的腰, 他的胳膊, 他的腿。他弟弟真是一天比一天大,不像小时候那么好抱,甚至不如几个月前好抱。   当然, 最重要的原因, 是简槐川的身体大大不如从前。   他咬紧牙关,抱着弟弟回到沙发上,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简炘瑭烦躁的心终于被安抚,几乎是被哥哥放在沙发上的瞬间,立刻又爬到哥哥腿上, 像从前一样窝在哥哥坚实的臂膀下, 不哭也不闹了,眨巴着泪眼汪汪的眼睛。   看着可怜极了。   简槐川轻轻柔柔地给弟弟擦干眼泪。   “哥哥呜……”简炘瑭止不住的泪。   他好委屈:“哥哥, 你知道我想你多久了吗?打不通你电话,也见不到你人,荀洲哥哥说你忙,你为什么总这么忙。你以前一周回家一次, 接着是半个月,然后是一个月,两个月,好啊哥哥,你现在快四个月才回家一次,真的不要弟弟了吗?我很伤心,也很想你、爱你。”   弟弟乖起来真的很甜,也戳人心窝,让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简槐川换了柔软的湿帕,一下一下地给弟弟擦泪,小孩儿面皮薄,稍微一擦就泛红。   他用指腹轻轻揉着弟弟的眼尾,轻声哄着:“忙完这一阵,后面就好了……”   “你总这样说!总骗人!”简炘瑭不满。   简槐川:“知道了,以后尽量每个月回家。”   “再骗我我就咬你!”简炘瑭终于满意一些,拍拍哥哥的手臂,又软和起来,“我好想你啊哥哥。”他又凑在哥哥耳边,悄悄道:“这个家,也就只有哥哥值得了。”   说着,他往哥哥怀里钻钻,鼻尖贴着哥哥的脖子使劲嗅,闻到熟悉的气息,小孩儿终于安定下来,冲着哥哥弯起眼睛,一声一声地轻唤:“哥哥。”   简槐川久久说不出来话。他心疼,也心酸,真不知道拿弟弟怎么办。   缓了下情绪,简槐川晃晃小孩儿的手,“有没有好好学习?”   “当然啦!”简炘瑭从他膝头跳下去,拿过自己的书包,跟哥哥显摆自己最近的成绩。   简槐川一边看一边夸奖,“想要什么?哥哥给你买。”   “要——”简炘瑭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指指地上的玩具车,“还要它。”   玩具车还剩两个翻起的白眼球。   简槐川对摔烂的玩具毫无情绪似的,点点头:“好。明天让小徐送过来。”   “恩恩!”简炘瑭歪在哥哥的腿上,又提要求,“还要哥哥陪我去游乐场。”   “这么大了还去游乐场?”   “我才十岁哎!要去!哥哥带我去!必须!”简炘瑭瞪着眼睛。   简槐川想了下时间,点头:“明天下午带你去。”   “好耶!”简炘瑭高兴起来,在客厅里翻了两个跟头,又跑到哥哥怀里,“有哥哥真好。”   “炘瑭也很好。”   “哥哥。”简炘瑭忽然一脸认真,“我刚才说死,是开玩笑的。但是,我会陪哥哥。”   “炘瑭,别说这种话。”简槐川的心脏猛地揪紧。   简炘瑭满不在乎地耸了下肩,“有什么不能说的呀,反正都有一死。”   他双手圈住哥哥的脖子,笑嘻嘻的,“哥哥不要偷偷离开我呀。”   “别胡说。”简槐川皱皱眉。   “我们是兄弟,流着一样的血。”简炘瑭贴着哥哥的脖颈,“我跟你心连心啊,哥哥。”   他撅起嘟嘟的小嘴巴,慢慢的,轻轻的,在哥哥敞开的领口拱着,亲着,从主动脉一路亲吻到喉管、下巴,最后到哥哥的脸颊,坏情绪便在熟悉的气味中消失,干瘪的心脏也重新饱胀。   这是他两岁起就会做的事情。   简槐川一动不动,任弟弟吸食自己所剩不多的温情。   兄弟俩看不到的背后,他们的母亲瞪着一个,父亲瞪着另一个。   “瑭瑭,来帮姥爷尝一下点心!”蒋安从厨房探出脑袋。   家里气氛再次热闹起来。蒋曦收回视线,简伟再次乐呵呵地下棋。   “来啦!”简炘瑭跑过去。俨然忘了自己刚才“家里只有哥哥值得”的话。   他端出来一小盘点心,给妈妈、爸爸和哥哥,还有保姆、司机,每个人都尝了一小块。   四层大别墅快要装不住这个家的欢乐。   晚饭非常热闹,保姆和司机也都上了桌,共同庆祝美好的今晚。等一家老小睡下,简槐川下楼,手里拿着七个很厚的红包。只开一盏灯的客厅里,沙发上坐着忽然拘谨起来的七个人。   两个保姆,两个司机,还有厨师,家政,管家。   外祖父蒋安的保姆小丰最先开口,不好意思道:“槐川啊,我们不要钱,就是,哎……”   她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   当然也不用她说什么,简槐川都明白,所以常备红包。家里这几个都是老人了,在家二十多年了。每过一阵子,就受不了地提出想离职,每次又被简槐川劝下来。   不是非这些人不可。主要是再换别人,还得磨合。一般人没法在他家长干。   这么些年了,大家早已习惯,只不过像蒋曦一样,需要有人帮大家疏散疏散心里的郁闷和烦躁。工资高,待遇不错,美中不足的是家里有个能作能闹的,心情不好就要死要活,折腾一大家子,她们再想赚钱,也受不住,没人愿意长期生活在极端的鸡飞狗跳中。   简槐川,是大家的安抚剂,主心骨。   简槐川安抚大家已经轻车熟路,先听听各自的抱怨,再跟大家说很快就好起来,最后让大家忍耐忍耐,老爷子快八十了。   每个人安定下来,怎么都不要红包,各自去睡。   简槐川就把红包拿到换衣间,挨个放到工作服里。   到此时,凌晨已过,家里彻底静下来。北京的夜空看不到太多星星,简槐川站在窗前凝望许久,将江锚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甚至是脑海中的小鱼灯、小花,全都调动出来,自我安抚。   小猫喵喵座,小鸭嘎嘎座,小鱼噗噗座。回房后,他仍仰头望着,最后疲惫地闭上眼睛。   睡是睡不着的,但他必须得歇歇神,明天又是一天。   天才亮,一楼非常热闹。   蒋安跟要去天安门升旗似的,早早起床,等着大外孙带他去医院。小外孙今天放假,闹着也要去,简槐川用不仅陪他去游乐场、还带他打高尔夫为条件,哄弟弟上午在家写作业。   医院精神内科,简槐川带老爷子问了诊,拿上单子去检查室,做心理测量。   已经做过两次,医生建议住院或者吃药,蒋安觉得这种病是没事找事,不住院也不吃药。   再一次进到全是电脑的房间。一台挨着一台,好像掌控着人的大脑,却又像是嘲讽。   蒋安有大学文化水平,但一定要大外孙陪着做测试,说自己老眼昏花,且反应慢,需要简槐川给他念题目,他来选。简槐川声线毫无起伏地念着,外祖父说一个答案,他点一下。   “你是否曾想过去死?”简槐川平静地念着。   蒋安立即回答:“没有!”   这道题是第三次做了。前两次,简槐川平静地选择“否”之后,继续下一道题。   这一次,简槐川追问一句:“确定没有过?”   蒋安仍是摇头:“好好的说这干什么?谁想死啊!”还催着大外孙继续下一道题。   “好。”简槐川动了下鼠标。   假如蒋安真的关心他的大外孙,这时候应该可以发现他的手指正在颤动。   心理测试后,医生的建议如同前两次。   简槐川找了一个认识的主任,聊了聊,主任劝蒋安最好吃药,缓解焦虑。另外,老年人的心理疾病成因太多,也复杂,加上年纪焦虑,过往经历等,要想根治几乎不可能。   他拿了药,带蒋安回家,路上轻柔地劝着,说跟感冒药差不多,吃了会把不开心的情绪清出去。蒋安却反驳,自己没有不开心。简槐川便说:“那您不是心脏不舒服?五脏六腑也难受?这个药就是治这些的,吃一段时间试试看吧。”   好言好语一路,蒋安终于同意,到家时拍拍大外孙的背:“我可是为了你才吃的!”   下午,简槐川履行承诺,带弟弟去游乐场和高尔夫球场。   小孩儿高兴坏了,“哥哥”个没完,玩的时候要哥哥看着,绝不让哥哥离开自己的视线。   简槐川就一直站在他附近,帮忙拍照、拎吃喝。   在高尔夫球场的时候,简槐川遇见熟悉的老总,聊了几句。他弟弟立马不高兴,蹭到他腿边瞪着人,简槐川没办法,跟人说了抱歉,继续全身心地陪这小祖宗。   小孩儿哪会打高尔夫,简槐川手把手交了一会儿,问:“想不想学?给你找教练。”   “哥哥可以是教练。”简炘瑭抹了抹鼻子上的汗。   简槐川用毛巾帮他擦汗,说:“哥哥要忙。”   “哥哥以前也忙,可是哥哥以前就什么都能陪我。”简炘瑭反驳道。   简槐川:“现在更忙。”   简炘瑭立马哼了一声:“那我不学了!”   “好。”简槐川点头。   闻言,简炘瑭不可置信地扔了杆子,“简槐川你不要太过分了!现在怎么这样?!”   简槐川轻叹口气,从球童手里接过杆子,蹲下身,哄:“回去给你报个学架子鼓的课,好不好?哥哥喜欢打架子鼓,等你学会了,我们过年一起打。”   “……”简炘瑭想了想,这才不闹了,晃晃脑袋,“我一定要跟哥哥打得一样好!”   “恩,学校课程不能落下。”   简炘瑭眉毛一甩,“当然!我是全年级第一呢!”   他高兴起来,让哥哥手把手教,每一颗球,都是哥哥大手握着他的小手,一起打出去的。   简炘瑭重新软乎乎:“哥哥,你以前教我的那些,我都还会呢,钢琴,游泳,攀岩,机器人乐高……对了,画画除外,哥哥你画画真不好看啊。”   简槐川微微笑了下,把手里的奶茶递到弟弟嘴边,让他喝了两口。   小孩儿兴奋起来没完,一直玩到天黑才回家。   简炘瑭终于心满意足,也玩累了,晚上,窝在哥哥怀里早早睡着。   简槐川搂着弟弟,侧过脸,望着窗外的夜空,独自静寂。   忽然,收到江锚的消息,是一张图片:手腕上的蓝色电话手表,在老梨树下微微闪光。   江锚的声音通过语音传来,蹿到一米九五的大男生故作撒娇,却让他立刻心生慰藉、平静。   【喵!知道我发你给我的画,想表达什么之情吗?   秋深露浓,候汝归矣。   红衰翠减雀迷途,万紫千黄狸狸狸狸……狸遍处!   简槐川,我想你了!很想很想。   要记得啊,家里还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回北京3 宋郦常   太阳高照又一天。宋家老宅。   简槐川脚下生风, 轻车熟路地进了宅,还没迈进里门,就听见一个沧桑但爽朗的声音:“是槐川吧!快来, 我这两天腿疼, 没坐院子里, 要不然咱俩能早十秒钟见面!”   闻言,简槐川更是加快步子,笑了起来, 进门, 一边把手里拎的东西和外套递给保姆, 一边应声道:“宋爷爷, 您说巧不巧?我今天专门早出门十秒钟,所以刚刚好。”   “哈哈哈……”七八十岁的老人大笑几声,“我就爱听你说话!”   这人就是宋郦常老爷子。   简槐川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 拿过茶几上的小棒槌, 轻轻敲着他的腿,“昨夜下了好一阵的雨,我就猜到您今天腿要酸。枇杷还吃着?今天不怎么咳?”   “吃着。今天还好。”宋郦常拂开他的手,“别给我捶啦,劲儿还没我大。怎么瘦这么多?”   简槐川便放下小棒槌, 淡淡笑了下:“最近忙, 既顾不得好好吃饭,也没腾出空来看您。”   “忙也要好好吃饭啊。”宋郦常摸摸他的下巴, “你念着我,心里有我就行。只是我最近总想起你爷爷那些老战友,连带着牵挂你,放心不下, 一看你又瘦这么多……今年怎么回事?”   老爷子的眼里充满了担忧,叫来保姆:“他爱喝鱼汤,收拾收拾就炖上吧。还有别的有营养的菜,看着叫厨房做吧,做得有味道一点儿。”老爷子日常清淡,怕简槐川吃不惯。   简槐川扬声道:“再加个山药炒菌菇,您家这道菜我也爱吃。”   “好!前天正好有人送了山里的野秋菇,咱俩一起尝尝。”宋郦常高兴起来,一听简槐川有胃口多吃饭,还专门点菜,他心里舒服不少。   从前再威风,如今岁数上来,总免不了念往昔,他不住叹气:“你爷爷走得太早,奶奶这个女中豪杰也走得早,还记得我跟你爷爷那时候,我副班长,他班长。后来我还是一路跟着他,但跟着跟着,怎么就跟丢了?老家伙,就这么抛下我了啊。当年要是把你接家来就好咯。”   宋郦常还想说什么,但没问没说,事已至此,后悔没用。   简槐川都懂,笑着安慰他:“我现在也挺好。对了,我在家找到爷爷从前跟您的一封信,复印了一份,拿给您看看?”   宋郦常立马点头。   简槐川拿过来,递给宋郦常。老爷子只看了一眼,就觉视线模糊。这封信其实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一个简单问近况,一个简单给回复。若知道今日,当年回信不会这样仓促。   那时候都忙。   宋郦常过去铁骨铮铮,这两年愈发生出缠绵情绪,其实就是人们常说的怕老症。   简槐川没让他看太久,把信交给保姆,让放在老爷子一本老相册里,跟他聊别的。   没一会儿,宋郦常又拽着简槐川手:“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啊,槐川。”   简槐川知道他在说什么。当年提辞职,按流程来说他走不了,或者说三年五载都走不了,培养干部不容易,怎会轻易放人。可后来,简槐川在新职务任命前一个月走了。   宋郦常的孙子宋暨延自然而然地上了那个位置。   其中各般,不消细说。没有违规,但也非常规操作。   他揽了下宋郦常的肩膀,笑说:“不辞职,我哪来今天的家大业大,哪能赚这么多?”   老爷子瞪眼睛:“你奶奶留给你的够你几辈子,还需要你拼力?”   “您这话说的。不奋斗怎么成为合格的社会主义接班人。”简槐川笑笑。   宋郦常顿了下:“看来是各方面好多了,都会开玩笑了。”   简槐川:“是啊。走,我陪您下棋吧。”   “不下不下,我看着你精神不太好,跟我下棋,比你做生意都费神吧。”宋郦常说。   简槐川摇头:“不累。来吧。”   宋郦常有棋瘾,不过有点儿臭棋篓子,他没耐住,跟着起身,俩人到了书房。   下了一会儿,宋郦常忽然眼睛一瞪:“荀洲呢,这次怎么没来?”   简槐川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笑道:“有事。怎么了,您想念这个直率小伙儿了?”   宋郦常“啪”地落了一子,提高声音:“想个屁?!直率过头了吧!到底谁陪谁下棋啊,第一天下的我想哭着找妈妈……”   老爷子活泛。简槐川被逗得笑出声。   宋郦常继续:“他在那乐呵乐呵,一边嗑瓜子,一边唰唰赢。让让我这个老家伙怎么了?叫他第二天再来,好家伙!还是一溜儿赢,到最后一局,还跟我说,‘您怎么老让我赢啊’。”   简槐川笑得咳了两声,见老爷子给他端茶,赶紧接过来,喝两口润润嗓子。   “最后一局,他终于知道让我赢了,可我气儿一点儿都不顺!”宋郦常说。   简槐川:“今天让您高高兴兴地顺气儿。您别跟他计较,跟您说过的,就一小孩儿,打小没跟过父母,不太注意这些门门道道,平日自在惯了,我没太教过他这些,您别介意。”   闻言,宋郦常摆摆手:“我要是介意就不会让他第二天再来。既然是跟着你的,哪会有不好的呢。荀洲性子热闹,每次来家,我看着都挺喜欢,要是不喜欢,不会跟你蛐蛐……”   说到段荀洲那次自己过来,宋郦常才想起要紧的事,喊来保姆,让把照片拿来。   简槐川:“什么照片?”   宋郦常纳闷道:“不是你说,让我帮寻寻合适的大学女老师?我搜罗一个多月呢。”   说着,他从保姆手里拿过照片,一共七八张,让简槐川选。   简槐川:“…………”他想收回方才夸奖段荀洲的话。   “怎么?都不满意?”宋郦常问。简槐川条件好,他挑的这些家世也不错。   简槐川揉了下眉心,不愿说自己那时候很不舒服,才让段荀洲掩塘跑一趟,以及想替江锚换学校种种的话,想了想,干脆坦白道:“只跟您说,我最近找到合适对象了。”   “啊??”   简槐川眉眼柔和,“下次带来给您看看。”   “行。”宋郦常立即收起照片,“漂亮吗?温柔吗?成熟稳重吧?”   简槐川连连点头:“都好。特别好。已经决定一起走下去。”   “呦。那感情好。”宋郦常很高兴,“在哪儿工作?”   简槐川决定循序渐进,这次只说:“学校。”   宋郦常哼了声:“自己找着学校的了?还让我帮忙?”   “……”忘了这茬,简槐川赶紧笑着胡编,“是培训学校那种。”   宋郦常“哦”了声:“也行。一家有一个能赚的就行。”   简槐川点点头。   俩人一边说,一边下棋,不知不觉,宋郦常输两局赢五局,是他费心思才赢的那种。顿时心里舒坦不少。不想一直输,也不想痛快赢,就这样最好。   中午饭,老爷子一直让简槐川多吃,但看他有些皱眉时,又让他吃不了就停,别勉强。   在他这,简槐川跟他亲孙子宋暨延没差别。简槐川只比宋暨延大一岁。   “小暨过阵子休年假,你再来陪我,”宋郦常说,“跟那小子单独处不了两天,光气我。”   简槐川干脆点头:“没问题。不过他也不算气人,现在……”   “吃饭吃饭。”老爷子一脸不想提。简槐川便笑了下,继续说别的。   陪着吃了顿中饭,简槐川就急匆匆回家了,家里那位老爷子说是有急事。   蒋安知道他来去匆匆,明天就走,所以抓紧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啊?公司那么大,里面就没一个你看上眼的女领导,女职员什么的?”   家里书房。简槐川捏了捏眉心,“没有。您别再去我公司了。”   “怎么?我是你外祖父,去看看都不行?”蒋安皱起眉。   简槐川是真的非常无奈。   北京分公司这边,几乎成了他供蒋安随便霍霍和发泄情绪的地方,一见不到他就去公司找胡闹,尤其是一想起简槐川还没结婚。   那些女中层女员工怎么没的?段荀洲告诉他,蒋安这两个月没事就去一趟,拉着这个问问喜不喜欢你们简董,拽着那个问问有没有跟简董谈过,甚至对一个怀孕的女员工说“你的孩子是不是简董的啊”,那位员工气得当场要辞职。   后来没办法,段荀洲把她们要么安排进邻省分公司,要么走人情送去相熟企业。   简槐川努力保持平静,安抚蒋安:“您别急,等我总部这两年稳定了再说。”   “还得两年?”蒋安不乐意道。   简槐川试着稍微吐露,“我今年不太舒服,暂时不想考虑这些。”   “你怎么了?”蒋安上上下下打量,“最近是瘦了,不过瘦点儿好,别跟你父亲似的。当年要不是看他模样好,你母亲能看上他?我会让他闲着?   还有,要不是有了你母亲和你,你祖母走之前宁愿把钱全捐了。”   见大外孙没说话,蒋安心里突突起来,放轻声音,“怎么了宝宝?”   简槐川轻轻摇了下头:“感冒,没事儿,已经好了。”   蒋安皱皱眉:“家里多个人照顾着,你也不会老感冒,真是的,抓点儿紧啊。”   不过转瞬,他凑近些,挽住大外孙的手臂,一脸幸福地靠上大外孙结实的肩头:“宝宝不结婚的话,也挺好。”   饭桌上又聊起这事,简炘瑭也要发表意见:“哥哥,你找的嫂子也要对我好才行啊。”   简槐川只说:“多吃肉,否则长不高。”   简炘瑭跟着转移注意力,“哥哥也没吃啊。哥哥就长得高。而且哥哥最近瘦啦。”   简槐川便忍着反胃吃了块排骨。   家里所有人都安抚完,所有事也都处理完,简槐川第二天上午又去分公司转了转,召集中层开了会,近期另寻一处办公楼,把之前的女员工请回来,或者重新招。   轰隆隆。飞机起飞的嘈杂声音都变得悦耳。   下飞机时,距离江锚午休还有两小时,简槐川让司机把他送到学校斜对面的自家酒店。   吃完药舒服些,他给江锚发了张图片,房间门牌号,几秒后跟一句话。   【宝贝。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脐 美人摇橹   军训结束, 号子一响,江锚踩上海鸥的翅膀,回宿舍换上清纯的衣服, 默念着“我见青山多妩媚, 希望青山见我也如此”, 化身高压锅,憋着一口气,奔向学校斜对面。   嘭嘭嘭, 心脏又熟了, 简槐川还是不吃下水。   简槐川啊简槐川, 你水浒、我红楼, 陌路两日重相见,你先别、把我咽。   酒店顶层,最阔气的全新套房, 门没关严, 他一把推开,冲进去。简槐川半靠床头,跟他碰了个眼神,露出淡淡笑容,江锚好像归鞘的刃, 安定了。   他咧开嘴, 快走几步,俯身一亲简槐川的嘴角, 朝浴室走,“等我!”   “好。”简槐川应了一声后,提高嗓门,“等你的刃!”   不知道江锚嘟囔了句什么, 简槐川没听清,颇觉愉悦,笑出了声。   他又扬声道:“怎么没穿军训服来?”   “……”这次江锚大声嚷嚷起来,“军训服是正经服!不能穿出校门!”   简槐川早忘记大学军训的事儿,笑了下,没再说什么,坐起来深呼吸几次,调整好呼吸。   没一会儿,江锚冲完澡,出去之前一琢磨,还是按照原计划,好好套上大短裤。   感觉简槐川不太对劲。   就算没有不对劲,简槐川刚下飞机没多久,不用想都很累。   大床,江锚侧身上去,一手去揽简槐川,一手拿住旁边的抱枕挡在两人之间,然后很轻地亲亲简槐川的脸,跟他说起军训的搞笑事:“我们宿舍长被自己裤腿绊住……唔!”   简槐川双手一勾,用力吻住。   “你好好休息一下,我明天中午还能出来,好不……唔!”   “不好!”   江时珍铁了心要在这时候“问诊”,又用爪子推开,叨叨起来:“我看你脸色不……唔!”   他第三次被简槐川强势地吻住。   秋思诉情的环节结束,因为简槐川一个翻跨。   江锚宛若一只木马。   这是简槐川第一次这样……坐。   江锚脑袋中的句子磕巴着,最后完全断了线,忘记问诊,两手上扶,帮忙省点儿劲。   新秋午后,木马登船,西风斜入,美人摇橹。摇啊摇,摇到……洞庭深处,摇到白浪喷发。   快到下午军训,江锚收拾好俩人,抓紧时间喂简槐川吃些饭,才飞毛腿奔去学校。   去宿舍换军训服,再跑去操场。   已经不用再看时间,江锚意料之中的迟到了。晚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教官并没有相信他“中暑外出就医”的理由,上上下下看了两眼,这大高个,这体格,这身体素质,中暑?还外出?就算真中暑了没校医?!   他手一挥,“二百个俯卧撑!不,三百个!做不完一直做!”   “收到!”江锚喊完,正步到队伍旁边,开始做俯卧撑。   教官忽然重下指令:“量力而为!”现在的孩子不比从前,万一真出事了,他担不起责任。   江锚没吭声,仍是做了三百个俯卧撑,完美地完成受罚。   训练完,晚上是文艺演出,不是很正式,班级内部表演,或班与班之间互相起哄。   江锚答应舍长表演耍木仓,他不需要练,但舍长、云胖儿临时也想上,那就得排练一下。   “今晚别吃晚饭了,刚好我减肥。”云胖儿说。   舍长大田田:“也行,吃饭来不及,想吃了回去再吃吧,我请夜宵。”   江锚还能说什么,只有答应:“行。”   他没法说中午出去那个,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哦,早饭也没怎么吃,排队窗口人太多,到他只剩了俩包子,他懒得再去别的窗口。   威武雄壮的丧彪饿几天也没事!!   江锚在心里为自己咆哮了两声。   表演结束,他的胃快成两张皮,苟延残喘着,亟需食物填充。书生帮忙买了米线,三个人一进宿舍开始猛吃,云胖儿也不说减肥了。   米线不够,江锚又泡了两桶方便面。要不是只剩两桶,他感觉自己能吃至少五桶。   贝境忽然到他身后,笑呵呵地:“毛毛哥饿成这样啊?晚上没吃,中午也没吃?”   云胖儿听了,搭话:“是啊,我一小胖子都没毛毛哥这么夸张。”   舍长大田田:“哎呀,早知道我让书生多买两份米线了,等着,我出去化缘。”   说着,舍长就去对面宿舍搜罗吃的。   贝境一看话题跑偏,大声拉拽回来,“你说说你,大中午跑出去一趟,不给我们带好吃的就算了,自己都没吃啊?你又不差钱,上次从饭店拎回来的饭真不错,谁给你送的啊?”   江锚开始吃面,暂时不搭理他。   云胖儿以为他们在正常友好地交流,跟着说:“上次的饭是不错,我一个人都吃一半,下次我也给你带好吃的啊毛毛哥。”   江锚只“恩”了声,继续吃。一碗面很快到底,他连汤都喝光光。   舍长大田田这时候回来,拎回好几个面包,直接撕开一个,递给江锚。江锚没客气,大口吃。   贝境撅起嘴巴,晃着高大的躯架,“你偏心啊舍长,只给他不给我,我个高,也吃得多呢。”   舍长顿时被逗笑,又撕开一个面包,直接喂到贝境嘴里,被他可爱得没边儿。   贝境慢吞吞地吃起来,眼睛一眨一眨,“毛毛哥中午到底干嘛去了呀?舍长,你问问呗,他老是不理我,我都不知道怎么惹着他了,不会要孤立我吧?呜,我好惨呀。”   他这么一说,舍长立即扛起维护宿舍和谐稳定的重任,拍拍江锚的肩,“怎么了毛毛哥?中午真中暑了?哪里不舒服?贝贝哥没别的意思,咱们宿舍要好好相处,争当最美宿舍呀。”   俩人干过一架之后,大田田每天想方设法增加他们的友好交流。   贝境连连点头,“对呀,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关心一下毛毛哥。是不是跟院花出去,所以才没来得及吃饭?还是……操你大爷!”   哐,掀翻椅子的瞬间,江锚一个螳螂拳挥上去。   剩下四个人都惊了。院花……俩人还真是在争院花啊?   据书生记录,俩人的第一架,就是因为院花打起来的。   那晚在小食堂,一宿舍一起吃,贝境告诉大家,院花托他要江锚的电话,话里话外很酸,阴阳怪气地跟江锚说“看来你是想谈恋爱才到这学校的,毕竟师范女孩子多,又漂亮”,大家由此觉得贝境也喜欢院花。江锚一直没太说话,这时候突然来了句“蠢货别多管闲事”。   俩人一言不合,快把小食堂掀翻。   院花,又是院花。一个求而不得,一个不稀罕,那可不就成了死对头?   今晚这一架估计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俩人已经从宿舍里打到了水房。   舍长使了个眼色,云胖儿立即冲出宿舍,到楼梯口,两手一张,大身板儿挡路,谁要下楼找宿管大叔告状,他就一句:“俩学霸就是互相切磋一下,你们别操心!”   书生作为猫狗大战的史官,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记录这次的缘由经过。   小壮则跟着舍长,带几个人,去水房劝架。   女生宿舍楼也悄悄沸腾起来。不过跟男生的思维不一样,并不认为江锚和贝境争院花,而是在磕死对头文学!已经有人“下注”,认定猫狗才是天赐良缘。   从俩人的读书背景、成绩、性格、武力值、长相、身高,怎么看怎么配!   上一次,毛毛哥全胜。这一次,可能是毛毛哥饿狠了,贝贝哥略胜两拳。   书生洋洋洒洒,足足记录一页半,最后落笔“欲知后事,且等下回——青露阁白衣之笔”。   “青鹭阁白衣”是他的写作名号,自认比江锚的“黄鸭山黑皮”,要唯美清雅许多。   灯一熄,热闹没了,躁动的学生们慢慢睡去。   简槐川慢悠悠转醒,活动肩背,感觉浑身要僵,没劲儿起床吃药,摸索着打开手机,给特助发送消息,说明天上午的事儿改到下午。   没多久,段荀洲就来了电话。   简槐川无奈,只有接起:“有事儿?”   “你明天上午有什么事儿?”段荀洲反问。   “……”简槐川不想说自己动不了,随口道,“谁是老大?”   段荀洲:“我!”   简槐川:“行。老大有什么吩咐?”   “你下午在哪,小徐说你没回家。”段荀洲跟查岗似的。   简槐川轻叹口气:“有点儿事。”   段荀洲:“到底在哪儿?”   不怪他担忧。五月末,简槐川回家一趟之后,问他在哪儿,怎么都不说,段荀洲以“你要嫌我多管你事我不跟你干了”为由威胁,简槐川说在一栋废弃的大楼散心。   废弃大楼。散心。   吓得段荀洲带一堆人跑过去。   段荀洲知道他这近一年很不对劲,变化很大,又问了一遍:“到底在哪?”   简槐川按着心口,用力呼吸几次,只好如实:“酒店。”   大概半分钟后,段荀洲炸雷似的:“简槐川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简槐川沉默。   渭师斜对面的高级酒店,是段荀洲帮他新盘下来的,算是接手,上一个经营者开业没多久就倒闭了。原因很简单——学校附近玩高档,等于粪坑品鹅肝。   当然,鹅肝也没什么好吃。所以这家粪坑鹅肝一样的酒店,接手的必要是?   一个月的营业额,仨瓜俩枣,没一个青春活泼的大学生,大部分是夫妻吵架,其中一方来学校附近回忆青春。   段荀洲气不打一处来,骂完脑子有病,接着劈里啪啦:“回趟北京脱层皮,自己病成这个样子,下了飞机不休息,大中午上门睡小野猫?你可真有力气啊,真有你的……”   说着说着,他脑子一激灵,简槐川没劲儿,那,那?   他更怒了:“你疯了吗简槐川!!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对,恋爱脑!恋爱脑也没你这样的?!你生个病,是不是魂儿都被换了啊?!被小野猫灌迷魂药了?你身体还要不要了?”   手机扔一边,简槐川有气无力地听着,耳膜都要破了。   “我没事,时间不改了,明天上午正常去。”他说。   “你就气我吧!”段荀洲挂了电话,“气死我你好再换一个好朋友!”   简槐川没办法,瞪着眼睛愣了会儿,给小徐打电话,让他来了一趟,吃完药喝完水,缓了半小时,他叫司机把自己送到段荀洲家。   两家都在一个小区,相距不远,装修风格一样,纪录片似的古板。   简槐川去厨房弄了两杯蜂蜜水,端出来,安抚这位老大。   “跟你说了我没事,只是不想让自己太赶而已。”简槐川说,他指明天上午的事推到下午。   已是深夜。四周只有这座房子一层亮着灯,简槐川把蜂蜜水递过去,“赶紧去睡觉吧。”   “你是不是偷偷吃药了?”段荀洲上上下下打量他,根本不信他完全没事。   北京那老爷子,饶是段荀洲这样的人,每接触一次,都感觉精神受到了重度污染!   那老爷子,比毒气弹还威力大!前面两个月他在分公司闹,闹得段荀洲想找根绳。当然不是勒自己,准备把老爷子带去外太空,污染别的星球。   不过老爷子真适合去外太空,“蓝离散星”跟他是本家。   对段荀洲的探究猜疑,简槐川毫无反应,只说:“明天处理完要紧的事,送我去疗养院。”   段荀洲:“江锚选好了?”疗养院用不着一个学生选,但简槐川那么说了,他就顺嘴一问。   简槐川点头:“他选好三家,小徐探过路了,都还不错,直接去离公司最近的吧。”   不准备等江锚军训结束再看了,三家大差不差,简槐川想要尽快去,否则他怕自己会出现什么严重的反噬症状。总不能一直这样加量吃药。他没有完全不把身体当回事。   “行。”段荀洲一边浏览疗养院的情况,一边说,“最近有要紧事了,你再去公司吧。”   简槐川摇摇头,“我每天至少去半天。下周你带你的人出去玩玩。”   段荀洲拧了下眉,“他们自己去,那么大的人还不会自己玩儿了?”   简槐川知道他有时候倔起来没边,只好说:“那你注意休息,别累着了。后天中午的应酬还是我去。”段荀洲要说什么,简槐川语速很快:“喜欢你的那个女老总也在,想去你就去。”   段荀洲立马:“不去!神经病!”   简槐川挥挥手,“你睡去吧,我下午睡多了,不想躺,在这儿坐坐。”   “行吧。困了你自己去客卧。都干净的。”段荀洲打了个哈欠,回房了。   夜终于静下。简槐川往后面靠着,仰面放空,微微眯起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却又理不出思路。时而因为他的思考带出一溜儿小火花,是急出来的。他太想回归正常生活了。   想起外祖父的话“好好的谁想死”。是啊。是啊。   简槐川努力调动脑内的美好场景,比如江锚中午的来去匆匆,比如江锚对他的满眼爱意。他一点点恢复自己,希望自己快点成为更好、更健康的爱人。   他不愿江锚被自己消耗一丝一毫。   时间久了,爱意会被消耗得一丝没有。   他对家人的爱意,就在日积月累中渐渐所剩无几了。   老话说得好,久病床前无孝子。简槐川莫名笑了下,是啊,的确如此。   有了思路和解决办法,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尽量放松自己。   没人会想要一个一辈子病怏怏的爱人……   打住。打住。简槐川又猛地睁开眼睛,从口袋摸出一颗药片,干嚼吞下,才好些。   绝不陷入矫情的苦境。   这一次,他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疗养院很大,最大的一栋住院楼外,有几套昂贵的四合院,简槐川定了最好的一套。他的吃穿住行和工作,以及身体休养,就这样有了妥当的安排。   江锚透过视频看完边边角角,院里没有老梨树,看起来没农村那样自在,他怕简槐川触景生情不习惯,找跑腿买了九十九朵蓝绣球,送过来。   段荀洲吩咐小徐去疗养院大门口签收花,小徐进院之后,大声转达骑手交代他的、也是客户千叮咛万嘱咐的留言:【丧彪的爱,比大海还要澎湃,喵呜喵呜喵呜……】   没等小徐红着脸喵呜完,段荀洲恼火地打断:“喔喔喔喔喔喔!”   “……”简槐川撑着额角笑起来,接过花,非常自然地亲吻花瓣,如同江锚以往每次亲手送给他的那样。他给蓝绣球拍了张照,一片海发给山狸子:【我也永远爱你】。   跟着一个系统自带的“亲亲”。   山狸子则回一个自制的表情包:【托马斯回旋式亲亲.jif】   简槐川没忍住笑出声,悄悄收藏。   小徐见大老板高兴,非常有眼色地招呼护工,让去餐厅拿点儿有味道的饭。简董一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明天中午还有应酬,哎。   简董这近一年变化很大,比前几年有人味儿许多。   现在看着,他的脸色虽然不太好,笑却是发自内心的,比如方才的“眯眼憨笑”。   他都学不来呢。   很好。很好。丧彪?小徐悄悄笑了下,想到那个人高马大的年轻男孩。丧彪继续加油吧!   年轻人就是活力足。不过,年轻人的占有欲也更强,最近总有意无意打听简董的过去,还拜托他千万看好简董,有什么小男孩先告诉他。   小徐被逗乐好几次,他没跟简董汇报这件事,挺想简董因这个男孩好起来。毕竟,哪还有这样大方的老板呢。   “小徐?”简槐川第二次叫。   小徐赶紧回神:“简董您说,不好意思我……”   “没事。”简槐川打断他,“你去送了两次东西,臭小子看着怎么样?没打架吧?”   刚才的视频,简槐川总觉得江锚脖子以下有伤。   小徐事无巨细地汇报两次见到江锚的场景,最后下定论:“没有打架。”反正他见着人的时候没有打架。只能这么说。   简槐川点点头:“你回房休息吧。”   四合院西北角的房间,小徐躺下后,枕头底下有些硌,他一掀开,很厚的红包。   啊!小徐拿着红包盖在自己脸上。这样的简董谁不喜欢啊。   军训终于结束,江锚到疗养院,死乞白赖地跟在简槐川后面,想一起去公司。   简槐川没什么不能带他去的,巴不得他早点儿来公司帮忙。   上午没课,江锚像个大尾巴似的跟在西装革履的简董身后,去公司“视察”。   不,查岗!   亲自主持完重要会议,简槐川引着一行调研人员到处转,忙忙碌碌,要回办公室的时候,发现一直跟着的江锚不见了。   估计不喜欢这种场面,躲他办公室了。   这么想着,简槐川一掌推开门。   一身雪白运动服的江锚贴着墙,军训似的罚站,垂着脑袋,眼眶通红,可怜极了。 作者有话说: “我见青山多妩媚”——辛弃疾《贺新郎·甚矣吾衰矣》蓝离散星,也叫吸血鬼恒星,依靠吸取周围恒星的能量来使自己永保青春——红色感叹号!!!简槐川从北京回来之后的章节,都要注意啦 第43章 查岗 “穿西装让   可怜的。   简槐川清了清嗓子, 一阵心软,这是怎么了?回想一上午,似乎没发生什么事。   江锚刚军训完, 站姿挺拔, 见他进来, 只轻轻掀了下眼皮,又垂下,一看就不高兴。   “觉得无聊?”简槐川猜测着, “还是被谁说了?”   江锚不说话。   这让简槐川想起在小院时, 江锚误会他乱看肌肉男, 也是不理人。   那次是误会。今天?他全程都在一丝不苟地正常工作。   连秋日的一缕缕风, 都吹不动他的发丝。   窗子半开,又有风钻进来,在他笔挺的裤管外白白跳了一段钢管舞后, 正欲离开, 不知得了谁的指示,盘旋着,将淳朴男孩子的运动衫吹得紧紧绷绷,勒出愈发鼓囊的十片肌。   十片肌的主人重重咳了一声。   简槐川瞳孔恢复聚焦,眼睛向上抬起。   他低笑一声, 按下江锚的后脑勺, 让他低头,凑近他的耳边, 放低声音:“我忙完了,去酒店吧,或者直接回家?”   江锚红着眼睛瞪他。   “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江锚还是不说话。   简槐川双手抱胸:“不是想我开心?你这样只会让我担心。我说过了,有问题解决问题。”   他的后半句话显得有些冷, 江锚彻底委屈上了:“对。我不是能帮你解决问题的人。所以我还不如那几个老头子,也不如你的副总,他们都还能得来你一个笑脸!”   “……”简槐川轻轻皱了下眉,“这话从哪儿说起?”   江锚胸口起伏着,“我的眼里一直都是你。但是你呢?从头到尾,你看过我一眼没有,对别人各种笑,对我一个眼神都没有!我还不如你的员工!”   他一想起方才的那些画面,心里就难受得要命。   谈笑风生的简槐川,滴水不露的简槐川,温柔强大的简槐川,被很多人崇拜的简槐川,被员工们偷瞄的简槐川,然后偶尔扫过他跟看普通员工没什么区别的、眼神冰冷的简槐川。   今天,他对两人的差距有了实感。   他算什么啊。   他算个毛。   他算黄鸭山的唯一碳基生物,黑皮不是因为焦糊,而是被用太多次。   简槐川明白了,笑着捏捏他的下巴,“工作场合都是这样的……”   江锚打断道:“都这样?刚才那个调研主任,给你暗送秋波好几次,你怎么不冷脸?!”   “……”简槐川无奈,那人是看他两眼,他总不能直说,“不会再跟他有联系,放心吧。”   江锚:“假如没我呢?”   简槐川:“也不会。我只爱你。没你就谁也不爱。”   “……”江锚的脸微微有些红,堵在心口的气少了一些,还有些憋屈,“你不让我在学校公开我们的关系。在你公司也不行,你还是大老板呢,难道我们就要一直这样吗?”   他喋喋不休着,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简槐川亲亲他的下巴,安抚着:“在学校不许你公开,原因我说过,是你不愿意跟人友好地向下社交。我怕你受气之后打架。你打架,无论受没受伤,我都会心疼。”   他碰了下江锚的眼睛,让他看着自己,继续:“在公司,我身边的人都知道。其余没必要告诉。你还是个学生,别人会怎么想?另外,工作场合就是工作,我这个老板若不以身作则,底下人不都乱了?是谁说的,要来集团定规矩,不许员工之间毫无边界,恩?”   “对,对不起,我错了。”   “没事。等下学期你来实习,我会招一波跟你差不多大的,到时候你想怎么暗送秋波就怎么送,想怎么进我办公室就怎么进,好不好?”   简槐川伸出手臂,摘下袖扣,卷了卷袖子,让江锚看。   手腕上是江锚送的七彩绳。   江锚的心尖一颤,彻底心安了,也知错了,乖了,低着脑袋埋在简槐川的脖子里,轻轻蹭着拱着:“我,我就是太爱你了,总怕你哄我。”   “不怕。”简槐川侧过头,亲亲他的耳朵尖,“等午休,让你在我休息室……”   最后两个字,他是用气声送进江锚的耳朵里的。   江锚的耳朵瞬间通红,连带着整张脸。   简槐川还没说完:“穿西装让你……”   男人嘛,无论多大,都想征服对方。   他懂江锚的这点儿小癖好,简槐川又碰了碰他的耳朵,“你先去休息室玩一会儿。”   小丧彪已经开始兴奋。简槐川轻轻笑了一声。   江锚红着脸抬头:“不准在工作场合胡来!”他微微弓腰,快步进了休息室,缓一缓。   中午,休息室没有进行。   一是江时珍太能叨叨。二是江特特助太有原则。三是江丧彪产生新的委屈。   “我来学校这么久,你不愿意去学校看我也就算了。咱俩一见面,除了这事就没别的!这么大个城市,我目前的活动范围基本只有学校和酒店。来公司一趟你又想着……”   他话还没说完,简槐川已经笑得不行。   还不是想着年轻人生龙活虎的,怕在学校憋坏。没想到臭小子挺能忍。   没必要一直担心他的身体啊。   简槐川轻轻叹口气,弹了下江锚的耳朵,“走,中午带你吃点儿有意思的。”   “哦。”江锚点了头,却在门口站着没动。   简槐川:“又怎么?”   江锚顿了下,小声嚷嚷:“那怎么也得亲一下吧?!好久没有普通的亲亲了。”   简槐川笑了两声,抬手按低江锚的脑袋,吻了上去。   “槐川……操!”哐当。推开的门又被大力关上。   是段荀洲。   江锚吓了一跳,咬到简槐川的舌尖,赶紧看:“没流血吧?”   “没事。”简槐川活动了下舌头,还好。   他看了眼门外,叹气,段荀洲来他办公室从来不敲门,以前也就算了。   现在得说一声。   江锚却道:“以后不再公司亲亲了!”   “怎么?”简槐川纳闷。   江锚:“不想让别人看见你被亲,也不想让员工讨论老板。因为我不仅喜欢你,想要一个人拥有你,还喜欢你被所有人欣赏崇拜的样子。超级厉害的简槐川。人群中闪闪发光的简槐川。”   “……”简槐川心里一片软和,忽然干劲十足,恨不得给孩子再赚一个新集团。   他又仰起脸,亲了亲江锚的嘴角,“真乖。”   江锚便恃宠而骄:“但要离那种不正常看你的人远点儿!”   “知道了。”简槐川笑了下。   他让江锚等一下,去段荀洲办公室问有什么事,门已经锁了。啧,被吓跑了。   也有可能是被气跑的。简槐川想笑。   俩人在外面吃饭的时候,表面九人实则仨人的群聊里出现一张图片:写着【闲杂猫等,请勿入内】标语的白纸,贴在简槐川的休息室门上。   简槐川笑了半天。   江锚要反击,简槐川拦住他:“乖,今天让让他,你段哥受刺激了。”   江锚在心里哼了声,“他为什么随便进你休息室?”   “没进啊,不是在门口?”   江锚改口:“他为什么随便进你办公室?”   “……”简槐川轻叹口气,“你乖。他对我来说就是小弟,心理年纪比你大不了几岁,别老故意挠他。一天到晚斗个没完了?”   江锚:“那他还故意逗我呢!”   “他是真心把你当小弟才逗你玩。”简槐川好言好语,“他以前对他亲小弟就这样。”   江锚“哦”了声:“好吧。他像是那种故意逗哭孩子的烦人哥哥。”   简槐川笑起来,点头:“还真是。”不禁回想起过去,小弟被段荀洲惹哭就找他告状。   “还好我强大,我不哭!”江锚扬了下眉。   简槐川的心快被他可爱化了,伸长手摸摸江锚的脸,“以后对他嘴甜点儿,他是真把你放心里了。要不然他这脾气,不可能这么快接受。”   江锚却道:“是因为你才把我放心上吧?”   “别老琢磨这些。也是因为你够优秀够好。”简槐川换了个话题,“怎么样?在学校有一段时间了,有没有追你的女孩子男孩子?轰动全校的丧彪,恩?”   江锚摇头:“没有,我也不在乎,没注意。每天只想着你。”   “乖。”简槐川笑了下。   江锚:“我不会让你因为我吃醋的。”   简槐川心里软成一片:“我还能怎么更爱你?”   “每天都比昨天多一点。”江锚想了想,这么说。   “好。”   吃完饭,俩人在街边胡乱逛着。简槐川确实没有这样的体验,跟喜欢的人走在人群里。比起一见面就去酒店,并肩走在日光下,有着不一样的美好和心动。   下午各自去忙,临分开,简槐川买了两大袋零食,让江锚拿去宿舍分。他自己回公司前,买下一台某品牌最新款的游戏机,带回去给段荀洲。多大了还玩游戏。   说是江锚送的。因为这件事,群聊接连两天都无比和谐,就算江锚把群名称改成“喵呜你们两个”,段荀洲也罕见地没炸毛,只发了一张“彪悍公鸡啄怂猫”的AI表情包。   挺好。非常好。   简槐川这天下午没去公司,在疗养院休息,闲着玩手机。他也学着弄几张图,那俩人一个纯年轻人一个心理年轻人,聊天虽然呛来呛去,很有意思,只有他跟老年人似的只发文字。   他正研究着生成AI图片,门被忽然推开,段荀洲一脸恼火地进来,下巴一片擦红。   这些年,简槐川还是第一次见段荀洲这样。   一看就是被揍了。   肯定不是因为公司的事。   简槐川立即坐起身:“臭小子犯浑了?”段荀洲下午去了趟学校,还是为捐楼的事儿。但他转念一想,江锚最近很乖,完全没有跟段荀洲起冲突的必要。   “说。谁。”他急道。   段荀洲接过消毒湿巾,擦了擦手掌,风风火火跑来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下午,江锚正上排球课。他谈完事情,拐过去,顺便给送点吃的。   俩人说了会儿话,段荀洲拍拍江锚的肩膀,让他给自己和简槐川省点儿心。校长又给他告状了,还是江锚打架的事儿。第一次听打架,段荀洲没往心里去,这三番五次的,他都无语。   还得帮江锚瞒着简槐川。   江锚温顺点头,向他承诺再也不打了,段荀洲便要回车上。   就在这时,蹿出来一个跟江锚差不多个头的男孩,一拳朝他挥过来。   段荀洲毫无防备,只来得及偏了下头,幸好江锚反应快,动作也快,转身一把拧住那男孩的肩膀。那男孩也不是吃素的,俩人你一拳我一脚地干起架。   学生们渐渐围过来。段荀洲火冒三丈,叫司机和助理下车,假装校领导把学生们吼走。体育老师跟着反应过来,疏散人群后,过来一起帮着拉架。   段荀洲气得要命,瞅准机会猛踹一脚先来挑事的男孩。   还要再踹第二下,那男孩猛地掀开江锚,直愣愣站他跟前。   “果然是你啊段荀洲!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吧,别让我再看见你,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好!你今天帮着你的新弟弟打我!段荀洲你等着!我一定把你打成大辣片!!”   “……”段荀洲彻底懵了,直到俩人又打成一团,他才猛地喊起来,“小境!”   贝境早已打红眼,一边挡着江锚的拳头,一边吼:“别叫我的名字!你不配!你已经不是我哥!操你大爷的江锚!你算老几!你就是老子的替身!简槐川呢?他也给我等着!我恨你们……”   他一边打,一边疯狂地辱骂,泄愤。   江锚更是打得失去理智,他终于明白贝境为什么故意找茬。   简槐川和段荀洲心心念念的小弟!原来就是贝境!操他大爷的!!为什么要让贝境出现!!   听说这个弟弟的时候,江锚就希望,简槐川永远不要去找这个小弟!   替身?!江锚已经没办法思考,恨不得贝境立刻从地球上消失!看着人畜无害,实则是条疯狗,恶狗!简槐川和段荀洲是不是眼瞎,捡了这样一条没良心的狗!不!简槐川当初为什么要帮他们哥俩?!他防一个段荀洲还不够吗?!   “都给我住手!”段荀洲从车上拎了根钢管,甩到排球场的铁丝网上。   俩人怔了下,段荀洲赶紧上前拉开,却没料到,俩人又激烈地打起来,段荀洲不知道被谁捶了一拳,没站稳,扑到铁丝网上,受了点小伤。   保安过来,总算拉开他们。   头脑一片胡乱,段荀洲简直是落荒而逃,谁也没理,去找校领导提前说完情,到疗养院。   这一段时间跟江锚一直干仗的,竟然是贝境。小境。   段荀洲五味杂陈,竟然有些不敢面对。是,他不配当哥了。所以他仓皇而逃。   “我给江锚打电话。”简槐川等不来详情,只有问江锚。   段荀洲原本塌着肩坐在椅子上,闻言猛地抬起头:“别打!”   “说!”简槐川越发觉得有什么事瞒着他。   段荀洲深吸一口气:“对,你猜得没错,毛毛隔三岔五在学校干仗。我拉架,被误伤。”   “……”简槐川拧着眉,按着心口,用力调整着呼吸。他就知道。   看段荀洲伤的这样子,不用想都知道江锚能打成什么样!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划不开手机,冲段荀洲:“给他打电话。”   段荀洲正要说什么,他的电话响了,又是副校长!   他皱了皱眉,接起来,副校长直接冲他开吼:“段总你们当家长的到底管不管孩子?!现在要约着去操场打群架!别以为你们又是捐款又是成绩好的,学生犯事一律不饶!”   段荀洲脑浆快没,整个人爆起来,他最近天天被一个破校长训得跟孙子似的,这会儿实在没法再忍:“孩子交给学校,学校没有责任吗?!你们见天训我算怎么?!都上大学了,又不是小学生,为什么打架?!学校怎么管的,怎么教育的?!别老拿开除什么的威胁我……”   没等段荀洲说完,简槐川用力撑着自己,下了病床,一把夺过手机。   副校长听了段荀洲这话,更气了:“你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学校怎么管……”   简槐川眼皮一跳,稳着呼吸,赶紧接话:“贺校长吧?我是槐川,跟您电话联系过两次。您消消气,荀洲是被你们学生误伤了,心里有气……哎我知道,是江锚不对得多。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这小子,真是给您添麻烦了。现在我就向您保证,绝对不会再打架。”   贺校长勉强忍住火气:“简董啊,问题不是一次两次,回回保证说不打,回回犯,成绩再好也不能为所欲为吧?把学校当什么了?其他孩子怎么想?”   “是是,您说得对。”简槐川不断道歉,“江锚这孩子啊,您放心,我今天把话搁这儿,保证不让他再胡闹。我也代荀洲向您道个歉,他脾气急,心里也是为学校的声誉着想,又被孩子气够呛,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没有您和学校,就没有学生的未来啊。”   道完歉,简槐川紧接着:“这样,荀洲过两天请您吃个饭,当面聊聊。”   贺校长:“这倒不用,都是为孩子,算了。”   简槐川笑道:“也不是正经饭,就坐一起随便吃,认识这么久了,早该掏心窝子聊聊的。这事怪我,最近身体不舒服,没把事儿办妥,贺校长就当给我槐川一个面子吧。”   “哎呀槐川,”贺校长叹口气,“这事儿过了。再说,我们有规定,不能随便吃喝,不是不给你面子……”   “人是铁饭是钢,喝两口也是人人为之。怎么?校长老师就没人权了?那就不上酒,吃个饭总行吧?我可拿您当真心朋友,聊聊吧,说定了?您再推辞,我可没脸了。”   贺校长这才叹着气答应,挂电话之前让赶紧再劝劝,说晚上要打群架。真闹起来,可不是一两顿饭就能解决的了。   打群架?!!   挂掉电话,简槐川就猛吸了两口气,头晕,快被气晕了。   他点开通讯录,正要拨号,段荀洲哼了声:“我不跟他吃饭!这段时间,我跟孙子似的被他训,哦,被训之后我还得陪笑脸……”   简槐川闭了闭眼,用力匀着呼吸,咬牙道:“行。那我去。”   不等段荀洲再说什么,他颤着指尖给江锚打过去,很快,江锚就接了。   简槐川尽可能语气温和:“毛毛,在学校……”   电话那边却冷着声音打断他:“真心朋友?又跟谁真心了啊,简董有几份真心呢,全天下的人不够分吧。我刚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没想到啊,你跟一个老秃头也玩上真心了?”   “江锚!立刻给我滚过来!”   简槐川扔掉电话。勾着脑袋吐起来。   段荀洲赶紧按铃,拍他的背,帮忙顺气,这会儿才猛地冷静下来。后悔跟简槐川说了。不过唯一庆幸的是,没有告诉他贝境的事情。要不然。啊!段荀洲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小孩儿怎么变成这样了?他当年也不算做错事,这是怎么了?   吐完,简槐川昏昏沉沉地躺下,有气无力地说:“他都跟谁打架。”   “高年级的。”段荀洲胡乱编,“看不惯学长命令人。”   简槐川:“把他学长也请出来吃顿饭吧。”   “……”段荀洲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行,我请完贺校长就请他学长。”   简槐川微微闭眼:“给你添麻烦了荀洲。”   “你再这样说一句试试看!”   “不说了。”简槐川心里莫名拧着疼,睁开眼,轻声道,“为什么今年这么多事啊。”   段荀洲眼皮一跳,“你别多想,谁一辈子不遇见点儿烦心事了。”   简槐川轻轻点了下头,“给我拿药。”   “还没到吃药时候,晚上再吃吧。”段荀洲说。   “去拿。”   “……不拿!”   简槐川叹口气:“不吃的话,我怕等会儿被江锚直接气过去。”   他不过是给贺校长打个电话,臭小子阴阳怪气什么呢。   段荀洲板着脸拿了药,很想说一句“你看看你弄回来的野猫崽子”,忽然又想到贝境,记忆里又白又可爱又甜又乖巧的小孩,怎么成这样了呢?他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心酸。   更多的,似乎是内疚和不知如何面对。   小孩儿现在恨他,是的,恨他。他以为自己给了贝境健康快乐的未来,可现在看来不是。   六年没见了啊。段荀洲给简槐川吃了药,猛地转过身,红了眼,不忍回想刚才——他帮着江锚踹了贝境。他以前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碰的小弟啊。他现在打了他。   半小时后,江锚出现在房门口。   令他不防的是,身后忽然蹿出来一个人,嗓门很高地喊出一个亲昵的称呼。   简槐川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脐2 再凶一点儿   “槐川哥哥!”   贝境趁江锚走神, 飞快地从他身边蹿进去,扑到病床边,蹲在地上, 仰起一张比江锚惨烈许多的脸, 见简槐川发懵, 他又甜甜地喊了一遍,“槐川哥哥!”   简槐川低头看看床边的男孩,再看看发怔的段荀洲。   贝境啪嗒掉了眼泪:“槐川哥!是我呀!我是小境!你不记得我了吗?我可是一直记得你和我哥呢?我想死你们啦呜呜呜……我哥不理我, 你也不理我了啊……啊别打我毛毛哥……”   江锚一路上心情乱七八糟, 根本没发现贝境跟过来。   他一把拽起贝境的领子, 往病房门外拎, 今天非打死这个不知道有几张面孔的狗东西。   简槐川顾不得整理情绪,急得喊起来:“江锚!住手!”   见段荀洲呆站着,他一边下床, 一边叫他:“荀洲!别让他们打架!”   段荀洲猛地回神, 跑了出去。   简槐川一下摔倒在地,脑子嗡嗡嗡——贝境?小境,小境回来了?   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没有忘记这个小孩儿,没有忘记。   不知道为什么,心头忽然涌上巨大的自责。他不该自责的, 小境的离开, 不是他造成的。   不是他吧?   小孩儿变这么大只啦?   简槐川踉跄着走到门口,扑通跌倒。   江锚住了手, 把人抱回病床上,见简槐川又吐,忙得给他漱口擦嘴:“没事了没事了,我再也不打架了。你等我一会儿, 我现在让这个疯子离开这里。”   “咳咳咳……”简槐川痛苦地拧了下眉,拽住他,“毛毛你乖,你先乖,叫小境过来。”   江锚面容顿时有些扭曲:“小境?!果然念念不忘啊!你!”   贝境再次扑过来蹲下,撞得江锚撞得后退两步,贝境刚才一直没还手,现在浑身惨兮兮,哭着:“槐川哥,我不走,你保护我呀,毛毛哥要打死我,我哥刚才也打我,救救我吧呜呜……”   简槐川一脸懵地看向朝段荀洲,段荀洲只说了个“我”字,卡壳。   在学校里扬言要打死他的贝境,现在哭得吓破胆似的贝境?   简槐川心酸无比,拿一张纸巾给贝境擦眼泪,“不哭,怎么了?你慢慢跟我说。”   “你还是大哥吗?呜呜呜……”贝境在他手心蹭了蹭。   简槐川毫无犹豫:“是。一直都是。”   贝境“哇”得一声嚎啕大哭起来,白白的脸皱起来,哭得人心都要碎了,这样一看,跟记忆里的一些场景有些相似了。的确是从前的小孩儿,很少哭,一哭就止不住。   江锚牙根快要咬碎,不敢再当着简槐川的面打架,只有满脸怒气地拆穿贝境:“简槐川你别信他的鬼话!他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全都是装的,他就是你们养的白眼狼,恶狗!”   “江锚!”简槐川拧着眉,叹口气,“你先出去。”   “……”江锚不可置信,“我出去?!我出去?!一到这哥俩儿,永远是我道歉,永远是我出去是吧?!好!我出去!不打扰你们再续前缘!”   他大步朝外走。   简槐川看了眼今天一直在状况外的段荀洲:“荀洲!去看看他!”   说完,他又咳着吐起来,已经吐不出来东西,方才还没消化完的咬也都吐了。   贝境抬头的瞬间,眼神闪过一丝狠厉和得意,转瞬换成一脸担忧,帮忙拿纸:“槐川哥你生病了吗?怎么回事呀?我哥没照顾好你吗,你慢点,我扶你。”   “没事了。”简槐川稍微缓过来之后,晕晕沉沉地靠在床头,脑子无比乱。   贝境哭得眼睛红肿,凑到他手边,轻轻蹭着:“槐川哥,我没有装,你也看到了,是毛毛哥一直打我,在学校也是,动不动就欺负我呜呜……你不信你可以去问我们宿舍的人,去问学校老师,我真的从来没有先动过手……槐川哥,你怎么不说话呀?”   他抬起眼睛,更加委屈巴巴地哽咽着:“是不是觉得我不该出现啊?那我走了……”   “……别!”简槐川理不清思路,下意识拽住他,“别走小境。我头晕,你让我缓缓。”   贝境“啊”了声,起身往床头挪挪,轻轻帮简槐川按着太阳穴,低声道:“这样有没有好一点儿啊?我之前经常帮爸爸按摩,技术可好了,以后我帮你按。”   简槐川有太多问题要问,却没个头绪,这时候听到按摩,他说:“那家人,对你不好?”   贝境啪嗒掉了滴眼泪,笑着:“挺好的。槐川哥别担心。不管怎么说,人家给我吃喝呢。”   “……”简槐川的眼睛顿时红了,抬手抚上贝境都是伤的脸,“疼不疼?”   贝境摇头:“不疼。毛毛哥打的不算什么。”   “他们还打你?!”简槐川皱起眉。   贝境再次摇头:“没有啦,读高中的时候我调皮,跟高年级的打架,被收拾啦。”   “别打架。”简槐川脑子昏沉,下意识这么说了句。   贝境点头:“早都没打了,现在也不是我要打架的。”   他埋头使劲蹭,眼泪打湿简槐川的病服,“槐川哥,你都不问问我怎么找到你们的吗?这么多年了,原来你跟我哥真的不想我呀……”   “没有不想。”简槐川说,却又不知道再说什么。   贝境抬起红红的眼睛:“我没有要缠着你们。是巧合。润城毕竟是我跟我哥的老家,所以我大学回来上了。没想到你们真的在这。我是不小心看到毛毛哥手机上‘段哥’的来电,再加上今天在学校碰到我哥,才知道你们在这的,要不然我不会主动去打扰你们的。槐川哥?”   简槐川慢悠悠回神,他的大脑太乱了:“小境,给我拿药。”   “你到底怎么了呀槐川哥?”贝境说着,按他手指的方向,抠了药,喂给简槐川。   简槐川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睁开:“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贝境抹掉眼泪,笑了下:“别说过去啦。如果你们还愿意认我这个小弟,咱们就一起往后看吧。只要你们在,我哪天过得不好呢?你们不知道,我每一天都是靠着那几年的回忆度过的。”   “小境。小境……”简槐川的心都要碎了,“怪你哥,也怪我,是不是?”   “没有!”贝境头摇得像是拨浪鼓,“真的不怪你们!槐川哥别再这样说了,咱们现在再相见不就是最好的事情吗?你们以后好好弥补我就好啦,我想要以后的开心。”   “好。好。”简槐川擦掉他的眼泪,“以后都好好的,别再跟你毛毛哥打架了,听见没有?”   贝境垂了下眼,遮住一些情绪,再抬起,又是乖甜的模样:“知道啦,以后他打我我不还手就是了,这样就打不起来啦。放心吧槐川哥。”   “我不是这个意思。回头我让他别再胡闹,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贝境腻乎上来,蹭简槐川的手心,“我确实也经不起他激,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槐川哥,你以后也像管他那样管着我好不好?”   “好。”简槐川摸摸他的脑袋。   “其实我没有你们看起来这么好,毛毛哥说我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他说的也没错,我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像变了个人一样,可能心里有病吧,所以才报的这个专业。”   简槐川这才注意到贝境和江锚一样的专业,担忧道:“你怎么了?家里对你不好?”   “说了没有啦。”贝境拿起简槐川的手指抹掉自己的眼泪,“我也不清楚,所以才学这个专业自救啊。现在已经好多啦,你别担心槐川哥。你别信毛毛哥那么说我,我没有变坏呢。”   简槐川心揪成一团:“他没说你坏,没有。小境很好。哪里不舒服?我找医生给你看看。”   贝境摇头:“没有,我程度很轻,跟学校老师聊过,很快就能好。而且我现在回老家了,你跟我哥都在这里,我心里很安定,完全没有不好的情绪,特别开心。你呢,槐川哥?”   “我也开心。”简槐川说,“以后有什么需要的,记得跟我和你哥说。”   贝境犹豫着:“可是我哥不理我。”   “他没有不理你,只是有点儿懵。”简槐川安抚他,“回头我跟他说。”   贝境点头:“好。那你让我哥以后给毛毛哥送两份吃的吧,我好羡慕毛毛哥啊。”   “好。”简槐川又一阵心疼,俩孩子竟然在一起读书,吃的只有一份。   他深吸两口气:“想要什么都告诉我。学车了没有?”   贝境点头:“暑假考了。”   简槐川:“喜欢什么车?等会儿去跟小徐说,让他带你挑。”   贝境“啊”了声,犹豫着:“毛毛哥还没驾照没车呢,到时候我跟他一起买吧,他已经报了驾校,最多俩月就能拿上证,我俩一起买,一起开车来看你。”   “也行。”简槐川见他耳朵下面有点儿肿,“你先让医生处理下伤口,好不好。”   贝境先是说了“没事”,见简槐川一脸担忧,又说:“好,我跟毛毛哥一起去。”   简槐川:“你们俩好好的。”   “知道啦!等会儿我再来看你!”贝境捂着肩膀出去了。   病房,简槐川深呼吸几口,放空了一会儿,还是乱,像天上突然掉下来个贝境似的。   到底怎么回事?他病得出现幻觉了?还是自己在臆想?或者是,走马观花似的忆从前?   几分钟后,段荀洲推开门进来,还是一脸状况外,估计跟自己想得差不多。   简槐川:“你找人查一下吧。”   “跟他说得差不多,正常考过来的。段荀洲颓丧地走到椅子上坐下,抱住脑袋。   他下午去副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已经问过了。   简槐川盯着天花板,又过了几秒:“江锚呢?”   “回学校了。”   “……”简槐川的心又为他揪在一起,抖着手打电话。   江锚接通,语气平和:“我晚上有重要选修,先回了。明天第二节没课,到时候再来。”   “你——”   “我没事,以后不打架了,你别难受。”江锚说。   简槐川脑子乱七八糟,不知道说什么,只有:“好,明天你来了我再跟你说。”   段荀洲始终保持一个姿势没动。   简槐川静了片刻,问:“小境说你不理他?为什么?”   “……”段荀洲抬起头,眼睛通红,“没不理他!到现在我都还没跟他正常说过话!”   简槐川皱眉:“那怎么?”   段荀洲不知道该怎么说,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吧,荀洲,我现在很乱。”简槐川头快要炸了。   可问题是,段荀洲也不知道,他有些抓狂:“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去给毛毛送吃的,小境突然蹿过来,要打我,毛毛拦了一下,俩人打起来了,后来我就来你这。”   “打你?”简槐川更纳闷,“那打完,你就没跟他好好聊聊?”   段荀洲痛苦道:“你心里怎么想,我也怎么想!我现在也乱,不知道该怎么聊!而且——”   “什么?”   “毛毛说得没错,他打架时候的样子你没见,跟正常说话完全不一样!不是一个人!”   简槐川想了想,叹气道:“年轻孩子都这样,毛毛也是,打架的时候不要命,转过脸又乖得跟只猫。小境毕竟还小,有些事情想不通,你当哥的,去哄哄他啊。”   段荀洲沉默了。刚才他在走廊碰见出来的贝境。   贝境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然后笑嘻嘻地说了句“哥你现在更好看了”,就跑了。   莫名其妙。段荀洲不知道是贝境很割裂,还是他自己人格分裂,碰见不同的贝境。   “他去包扎了,你去看看他,哭得这样伤心,好不容易见到哥了,还爱答不理的,他能怎么想?别再让小孩儿伤心了,快去。”简槐川急道。   见段荀洲还没动,简槐川催他:“估计是有点儿抑郁,有时候说话不经大脑,你毕竟比他大这么些,他要说什么奇怪的话,别放心上,好好聊聊。”   “……知道了。”段荀洲撸了把头发,颓丧地出去了。   病房再次静下来,简槐川张着眼睛努力思考,还是乱。   在他看来,哭着的小孩儿,倒是跟记忆里差不多。小孩儿被哥哥惹了,就使劲跟他告状。   他不再着急,努力让自己静下来。中间缺失了这么些年,无论是谁都觉得突兀,修复关系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到的。   哎。江锚。臭小子估计是气狠了才直接走了。   简槐川头疼地闭上眼睛。都可以解决,都能解决的。   贝境的话,先一点点儿来,接触多了,才能知道他都受过什么委屈,现在又是为什么出现心理疾病,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以后有什么打算。   至于江锚,他们是很相爱很亲密的伴侣,只要说开就没什么,简槐川自信能哄好他。   心里有了思路和对策,简槐川疲惫地睡去,连护工送的晚饭都没吃。   上午第一节课后,江锚急匆匆过来。   简槐川早上没去公司,头还晕,迷迷糊糊地半靠床头,见江锚来了,招招手,等江锚俯身凑到他脖子里,他很轻很轻地亲吻着他的耳朵,接着是眼睛,最后是嘴角。   江锚有些沉默,只问他:“好点儿没有?我抱你到院子里坐坐,或者出去?”   小院后面是草坪,中间有一小片湖,还有亭子、假山,风景不错。   简槐川摇摇头:“就在这里说吧。不高兴了?”   “……”江锚静了两秒,承认,“恩,我不喜欢他。”   简槐川知道,叹口气:“他主要是段荀洲小弟,其次才是我。你别瞎闹。”   “对,就我会胡闹,我瞎闹。”江锚垂着眼,“他肯定跟你说,都是我先打他吧。”   简槐川:“不管谁先动手,以后都别打架了,我心疼你。”   江锚没表情地笑了下:“他果然这么跟你说,你也果然信了。”   “那你跟我说。”简槐川在心里叹口气,“我信你。”   “真的?”   “真的。乖。”   江锚拧了下眉,细数贝境的恶行:“昨天下午,他莫名其妙要打段哥,我一开始不知道他们什么关系,肯定想着帮忙啊。”   “对,毛毛做得对。”   “之前的每一次……”说到这里,江锚紧蹙眉头,“操”了一声,确实都是他先动的手。但是,是那小子犯贱来招惹他!   “只要我中午离校,他回回贱兮兮地问我干什么去了……”   “你就说有事。他再问,你直接不理就行了啊。”简槐川不解。这也能打起来?   “……”江锚烦躁地抓了下头发,“他昨天跟你都说什么了?你听他说话那种调调不觉得烦吗?他跟其他人说话故意撒娇,跟我说话就……就阴阳怪气的,故意激怒我!”   简槐川忽然有些想笑,男孩子之间的矛盾好幼稚,他从没跟人这样过。   “好了,我们毛毛哥。”简槐川亲亲他的嘴角,“我昨天跟他说了,让他以后不要惹你。”   江锚见鬼似的:“他就是只故意挑事的疯狗!昨天晚上他回去,还是欠兮兮地跟我说话!”   “说什么了?”   “说……他娇滴滴地喊我毛毛哥,说他以后都听我的话……操!我差点又一拳头挥上去!怎么这么贱!你不是说很可爱一小孩吗,这是什么狗东西!我真的超级烦他!”   他抓狂地在简槐川肩上撞了撞。   简槐川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忍住笑:“小男生之间,有什么不能闹着玩儿的?你要么别理他,要么也这样跟他说话。”   江锚抬起头,瞪起眼睛:“我才不!胡小澎都比他爷们儿一百倍!”   简槐川“哦”了声:“原来我们江社会主义接班人有性别歧视啊。”   “两码事!”江锚抓了抓脑袋,“他就是在故意恶心我!故意找事!想激怒我!”   简槐川叹口气:“那你别被激怒,反过来不就变成他心里憋火?”   “……他那样,我忍不住。”   简槐川:“乖。你不是说每天只想着我?别被这些影响了。他说什么,你不愿意听,就当听不见,久而久之他就没意思了。和平相处,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江锚张了张嘴,没说话。   简槐川想了想:“要不我找学校给你调宿舍?”   “凭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要走也是他走!”江锚拧着眉。   简槐川笑着亲亲他:“好,回头我让荀洲问问他。”   江锚还是一脸不乐意。   简槐川接着:“让我安心好吗?昨天一看你脖子上有伤,我又担心又心疼。宝贝儿,你高兴我就开心,知道不知道?我只爱你。跟他们,只是大哥和弟弟的关系,别再瞎闹,行不行?”   江锚埋头拱了拱,闷着声音:“恩,我知道了。”   “乖。”简槐川吻吻他的耳朵尖,“身上疼不疼?伤口处理了没有?”   江锚摇头:“没感觉。以后真的不打了,你放心吧。”   “好。”简槐川叼了下他的耳朵,“去把门反锁。”   江锚照做,走回床边的时候才觉不对:“不!你昨晚还不舒服呢!”   “我爱你,也想你啊。”简槐川伸手勾上江锚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   江锚不吭声。   简槐川垂眸看了眼,伸手一弹,“一周没有,它想我了。”   “……”   “我这么大的人了,想要的话,还得求你?”   江锚顿了下,微微红脸:“恩。”   简槐川勾了下嘴角:“好,求你。”然后又放低声音,“乖,抱我去洗手间吧,里面有一面大镜子,你可以从镜子里看到我被你……”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发勾心。   江锚滚动了下喉结。依旧努力克制着。   “宝贝。我爱你。去镜子前面吧。”   “……”江锚猛地吞咽一下,忽然回神,拧着眉,“别跟我提这个字!”   “什么字?”   江锚:“不去!”   简槐川明白了,心里发笑,点头:“好。那你想怎么?听你的。”   江锚不吭声,脸却一点点变红。   “大小伙子老臊什么。”简槐川轻轻叼着他的喉结,催促,“快说,想我怎么?”   几秒钟后,江锚吭哧着:“你坐,坐……”   简槐川轻笑一声,很干脆地点头,翻身一跨。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被按响,简槐川猛地吸了口气。   门外人没听到应答,出声:“简董,中午要不要吃水果?葡萄还是橘子?”   是护工大叔。   简槐川努力稳着声音:“葡萄。”   “对了,您下午别外出,有个理疗按摩要做。”护工大叔又说。   “好,好的。”简槐川咬牙道。   “您嗓子不舒服吗?我去跟医生问下开点药吧,别感冒了。”   简槐川瞪了一眼江锚,清了清嗓子:“没事,你先去吧。”   很快,脚步声远去。   脚步声彻底消失,简槐川狠掐结实的腹肌,“小坏蛋!”   小坏蛋闻言更坏,叼着他的耳朵,“刚才那样,简董喜不喜欢?”   说着,他又使坏。   简槐川仰起细长的脖子,“喜,喜欢。再凶一点儿。”   护工过来送饭。简槐川让他放门口架子上,说自己等会儿吃。   饭和葡萄拿进来之后。   简槐川不急着吃,重新勾着男生的脖子,声音像羽毛似的轻浅,很是撩拨。   “想不想,榨葡萄汁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我长脑瘤了? “你们两个   病床边围了一群人, 简槐川迷迷糊糊睁开眼,以为自己得了什么重症,段荀洲、医生护士和护工, 还有小徐和司机。随着他睁眼, 大家都松了口气。   “我怎么了?”简槐川虚弱地问。   段荀洲瞅他一眼, 跟医生交流几句,医生让注意观察,带着护士出去。   护工和小徐、司机也被段荀洲挥走。   他下午正开会呢, 小徐说护工叫不醒人。   “简槐川, 我觉得你该看看脑子。”段荀洲咬着牙, 每个字都是重音。   “我长脑瘤了?”   “……”段荀洲忍半天了, 直接炸起来,“你这条命不想要了趁早说?!何必这样?!哪有你这样的?!啊?!是不是有病?!因为这种事晕过去,你真行啊……”   他劈里啪啦着, 气得半死。段荀洲看相关纪录片的时候, 难免多懂了一些。   没见过简槐川这么上赶着作死的!   段荀洲赶过来的时候,医生正给简槐川做心电图,面红耳赤的。他有些纳闷,上前一看,解开扣子的胸膛……不知羞耻!!在疗养院胡来!!   今年的简槐川真是怪!   他真的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   他该怎么帮他大哥啊!   简槐川静静听他说完, 挣扎着起身,扶住墙去卫生间。   他摸摸自己的脑门, 没发烧。就是晕、乏,浑身酸疼,不知道护工还是小徐跟医生告状,不许他再多吃药, 每顿药都严格定时定量,没了多余的药,他好难受。   马桶前,他深吸一口气,往下扥裤子……拽不下去。   啧,裤子抽绳被谁系成死结。简槐川皱皱眉,抖着手指去解,却越拽越紧。   到最后彻底弄不开了。   简槐川提了一口气,昏昏沉沉地朝外面喊:“你系我裤子干什么?”   “……”段荀洲往门口走了两步,“我闲得慌弄你裤子?!”   简槐川快要憋炸,急得一脑门汗,无奈出来,甩着两根紧紧拥抱的裤绳,“帮下忙。”   “裤子都脱不了还有劲儿去哄别人……”段荀洲一边唠叨着,一边低头解死结。   操!等会儿他就去找院长!谁家病号服弄抽绳裤子啊?死结成了死疙瘩,根本弄不开。   简槐川叹气:“去找剪刀。”   门口蹦进来一个人,大喊:“你们两个在干嘛?!!”   是贝境。   贝境眉头紧蹙,来不及多想,一拳朝两人挥过来!操!这两个人果然搞一起了?   段荀洲偏头一躲,被贝境按在墙上,他抬脚就踹。   简槐川:“……”他吓了一跳,差点儿尿出来。   “住手!”俩人都听不见,简槐川刚要挪外面去找护工。护工大叔和小徐听见动静一前一后地跑进来,暂时顾不得两个打架的,先问他怎么了。   简槐川拧着眉:“一个去找剪刀,一个帮我解裤子!”   他要憋疯了。   病房里不允许放尖锐物品,护工大叔去旁边护士站借剪刀。   小徐满脑门是汗,有生以来第一次帮别人脱裤子,还是他们大老板的。真是没想到。绳扣本来就紧,他还有些紧张,怎么也弄不开。   简槐川靠在墙上,往后轻轻磕着后脑勺,生无可恋。   他琢磨着,实在不行,在裤子中间撕开一个口子?然后他就会成为坚韧励志的秋日蘑菇。   还未钻破厚土的蘑菇仰面朝天,幅度很小的动了动贴在裤边的两根手指。   无声回答:“这是,2。”   小徐鼻尖都是汗,一咬牙,低头想用牙齿把绳子咬断,却“哐”得一下被谁大力甩开。撞到墙上的时候,他看清楚了,是简董另一个小弟。   这些年轻男孩们啊。   护工大叔挥着剪刀进门。   简槐川抽着气,极力压制着体内的冲动,一把拿过剪刀,进了卫生间。   “啊噫!”简槐川刚进门,谁又一把拦腰抱他,并夺走他的剪刀。   他小腹一松。   秋雨终于落,蘑菇倏地出。水淋淋的大蘑菇哎,鲜灵儿的——谁要?嘿嘿,不卖。   简槐川低下头看了眼,无话可说。   江锚抱着他双眼通红:“简槐川你要干嘛?!”   简槐川轻轻一搓面颊,拼着力气甩开江锚的手:“你先出去吧!”说着,他从愣怔的江锚手里拿走剪刀,进了淋浴间,剪开裤子,甩掉病服,冲澡。   咔。剪刀被甩到外间的时候,江锚捡起地上烂掉的裤子,抓抓头发,从卫生间出来,到衣柜拿出新的病号服,以及浴巾,进去等着简槐川洗完澡给他穿。   贝境看了眼段荀洲,冲卫生间里面喊:“毛毛哥,你知不知道他们俩刚才在干嘛?”   “滚!”江锚烦道。   从昨天晚上开始,江锚走哪,贝境就跟哪,在屁股后面一直犯贱。   贝境哼了声,搂住段荀洲的手臂:“哥,你们都嫌弃我吗?”   说着,他就要抱上去。   段荀洲猛地退后两步,伸手指他,“给老子正常点儿!”   “哥哥呜呜……”贝境的眼泪说掉就掉。简槐川从卫生间出来的瞬间,他倏地扑过去,一边哭一边告状,“槐川哥,你骗人,我哥还是不理我,毛毛哥也凶我呜呜呜……”   江锚一把揪住贝境的衣领。   简槐川叹了口气,从他们身边脱身,扶着墙走回病床,他真的累。太累了。   “打吧。继续打。”他有气无力地说,闭上双眼。   护士这时候推着车进来,给他输液。简槐川也没睁眼,软绵绵地任人摆弄。   江锚皱着眉,攥拳狠狠按了下贝境的肩膀,松开,回到病床边,守着简槐川。   简槐川慢悠悠睁眼:“我没事。你晚上不是有讨论?”江锚加入了一个心理救助社团。   江锚把手搭在他输液的手背上,一边帮他暖着,一边轻声:“请假了。”   简槐川“哦”了声,再次沉沉地闭上眼睛。   段荀洲坐在椅子上愣神。贝境盯着三人,冲简槐川说:“槐川哥,那我走啦,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送零食什么的,我开玩笑呢,你们不用管我了,就当我没出现吧,拜拜啦。”   “……”简槐川现在真是没力气挨个哄,贝境真的大步走了,他用力喊段荀洲,“你到底怎么哄的小孩儿?赶紧去看看!”   段荀洲烦躁地看他两眼,顿了顿,还是跟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简槐川和江锚。俩人都没说话。   简槐川眯着眼睛,轻声道:“上来陪我躺一会儿吧。”   江锚轻手轻脚地躺在一边,半搂着简槐川,静静地看着他。   简槐川微微侧目:“怎么了?”   江锚轻轻摇头,没说话。   “哎。跟我说说吧,毛毛。”简槐川叹口气,轻声说着,“我现在病了,你们就什么都瞒着我。不喜欢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快好了,就快好了。”   江锚的眼睛顿时红了,抬起上半身,在简槐川嘴唇上轻轻一压,不让他说这种话。   简槐川仰脸回亲,“不开心就告诉我。”   过了大概五秒钟,江锚垂着眼,低声道:“我一点都不喜欢现在这样。”   简槐川睁开眼,呼吸都滞住,几秒后,他轻轻调整着自己,让语气尽可能平静温和,“后悔了吗?没关系,学校那边我联系过了,还可以转……”   “简槐川!”江锚皱着眉打断,然后放轻声音,“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啊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感觉乱七八糟的,尤其是我知道贝境是你们以前的弟弟之后,好烦躁。”   简槐川微微松了口气,他其实也差不多。假如他身体很好,处理这些没有问题,可是他时不时这样病怏怏,实在有心无力。他能看出来,段荀洲跟贝境有矛盾。   或者是,段荀洲有点儿不知道如何面对忽然出现的贝境。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假如贝境一直没出现,说明他过得不错。可现在贝境出现,还有一点心理问题。贝境真的变化好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谁造成的?   简槐川刻意不让负面情绪出来影响自己。   但问题的答案?他总不可避免地发散思维。   简槐川捏捏江锚的手指,努力保持平静:“关于小境后来。没跟你仔细说过是不是?”   江锚:“恩。”   简槐川回想着:“高中毕业之后,荀洲把他送给一户人家。我不知情,假期去找哥俩,已经人去楼空。这件事是我后来重逢荀洲,他告诉我的。”   “那你没必要跟着愧疚,你对得起他们。”江锚开解他。   简槐川双眼放空,自言自语似的:“小境可能是怨我没找他。”   江锚皱眉:“那段哥为什么不找?不是说要找也是他的事?”   简槐川垂下眼:“我不知道。”   当年他问过段荀洲两次,提出可以帮忙把贝境接回来,段荀洲让他别管。他就没再管了。毕竟,贝境首先是段荀洲的弟弟,才是他的。   江锚有些烦躁地着指关节。他恨不得把贝境一脚踢走,可现在。   简槐川亲亲他的脸:“跟小境好好相处,好不好?”   江锚没说话。   “我得补偿他,要不然过不去心里这道坎。”简槐川哄着说,“你也看出来小境有点儿不正常,等他好起来,愿意跟我们正常沟通,我就不操心了,好不好?”   江锚沉默了几秒钟,最终点头:“只要他别再惹我。”   “好。”简槐川摸摸他的下巴,“抽空我跟小境好好聊聊。”   给简槐川喂好饭和药,江锚急匆匆赶回学校。   宿舍,贝境看见他才回来,笑嘻嘻的:“毛毛哥,我给你带了夜宵。”   “……谢了。”江锚生硬地说完,并没有接他手里的饭。   贝境不以为意,站起身,把饭亲自放到江锚桌子上,离开时压低声音:“你要是信他们俩的鬼话,有你后悔的时候!到时候哭都找不到地方。”   国庆,简槐川给全公司批准十天假,都好好休息一下吧。   也让段荀洲有时间多跟贝境沟通沟通。   假期第三天,他觉得身体好些,跟江锚回润七村。   小院依旧,老梨树上的累累硕果已经成熟。简槐川仍像夏天一样躺在椅子上养神,听着江锚进进出出地忙活,这样的日子真让他安心。   “尝尝怎么样?”江锚喂过来什么,简槐川眼都没睁,张嘴吃掉。   甜丝丝的炖梨。   简槐川睁开眼,弯了下嘴角:“甜。”   江锚咧咧嘴,亲亲简槐川:“你更甜。”   院子外头叽叽喳喳,四个小崽结伴过来。   “简叔!我好想你啊好想你啊!”小泽爬上他的膝头,一连串说着,“你给我们买的衣服和玩具太贵啦,不过我们好喜欢呢。奶奶说,你还给了好多钱……”   昨天回的村,简槐川已经挨家转过,小崽子们昨天说想,今天还想。   他忍不住笑起来,搂着奶乎乎的小崽,捏捏他的脸,“吃胖了?”   小泽“哎呀”一声,自己摸摸:“我得减肥呢,要不然简叔不喜欢我了。”   大洋:“简叔本来就更喜欢我!”说着,他凑上来亲一下简槐川的手。   小泽不甘示弱,直接在简槐川脸上亲了一口。   江锚拧了拧眉:“跟你们说过了,不可以随便亲别人。”   小泽撇撇嘴:“知道啦。”然后在毛毛哥抱他下去的瞬间,在毛毛哥脸上也亲了一口。   “我们喜欢你们!”他笑眯眯地说,“你们也喜欢我们,所以我才亲呢。”   江锚说不过他的小嘴,指指俩女孩:“男女授受不亲啊,不准乱亲!”   小渡晃了晃辫子,冲舷舷一对眼,俩人在简槐川手背上亲亲好几下,得逞后哈哈大笑。   忽然,舷舷皱皱小眉头:“简叔你打针啦?病得厉害了吗?”她成天在姥爷家,一眼就能认出手背上的针眼。在小孩子的眼睛里,打针是很严重的事情。   简槐川动了下手,手心朝上:“感冒,已经好了,舷舷不担心。”   舷舷迟疑地点点头,“那你什么时候能好啊?”暑假,简叔病着,怎么现在还是这样呢?   江锚走过来,给她嘴里塞了颗枣,“别老操心大人的事。”   舷舷吃完枣,想了想:“简叔,等我长大了当医生,我来治好你的病。”   简槐川点了下头,轻声道:“好。”   “我们跟简叔说开心事!”小泽挤到正中间,不高兴地看了眼舷舷,然后开始跟简槐川说村子里的巨大变化。什么开始修路了,盖厂了。外头的人陆续回来,比过年还热闹。   简槐川一直笑着,叮嘱他们不要去施工附近,很危险。   小渡忽然过来,趴在简叔膝上,低声说:“简叔,我要是你的孩子就好啦。”   “怎么了?爸爸妈妈对你不好?”简槐川轻轻皱眉。   小渡摇摇头:“就那样呗。”她有个读初中的哥哥。爸爸妈妈偏心哥哥。   简槐川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小渡很快又垂下了眼,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红了。简槐川轻轻叹了口气:“过两天,简叔带你们去省城玩儿,好不好?”   “真的吗?”小渡的眼睛又亮了。   简槐川点点头:“真的。”   小崽子们高兴起来,纷纷说,要永远对简叔好。   简槐川心里不是滋味,小崽子们都有父母,他没法养她们,只能给些没用的钱和物。   四个小崽临回家前,他又给每人一个大红包。   院子里剩两人时,江锚犹豫着:“你确定要带他们去玩几天?”   “怎么?”   “对他们太好的话,我觉得不太好。”   简槐川:“没有太好吧。”只是举手之劳。   江锚抓了下头发,他也不知道怎么说,突然想起贝境:“别长大了成贝境这样的白眼狼。”   简槐川皱皱眉:“别这么说小境,也别这么说这些小孩儿。”   “哦。”江锚垂了眼。   简槐川勾勾他的下巴:“小境没对我怎么,别瞎琢磨。”   江锚只“恩”了声,继续去削梨皮,准备再做一些罐头带走。   “我再摘点儿吧,多做些。”简槐川站起身,想活动活动。不知道是不是舷舷刚才说的那一番话,让简槐川想赶快好起来的心更为迫切。   江锚把梯子搬过来,在底下扶着,“你慢点儿。”   “没事。”简槐川爬上去,摘掉一个,低头,“你去拿筐。”   江锚小跑进厨房。   没成想,就这么两步路,简槐川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江锚紧皱眉头,扔掉筐子,跑到树底下,一把抱起人,放到椅子上。幸好梯子不高,简槐川只踩到梯子的第二格,没摔到哪里,手腕有些破皮。   简槐川有些摔懵了:“没事,没事。”   他都不知道怎么摔的,拽住一个梨,哐当,人就下来了。   还想着开收割机收小麦呢,连一个梨都收不了。   江锚蹲在他膝前,给他擦手,用碘伏清理,轻声说着:“你六月份没来之前的时候,我也摔过一次,还是从树杈上掉下来的,摔了个屁股蹲。”   “疼不疼?”简槐川慢悠悠地垂下眼睛。   “不疼。你别乱想啊,摔一下而已,谁都摔过。”   “恩。”   江锚低下头,好心疼,他每天各种搜集资料、案例,可是好难用在简槐川身上。   而且他不敢多说,简槐川不想多提自己的病。   明明前一阵还在公司非常光彩照人呢。公司再有什么难题,或者应酬,简槐川都轻松解决。   忽然灵光一现,贝境!!   对,贝境出现之后,简槐川整个人很快低落下去。   江锚捏紧拳头。怎么才能让这个狗东西离开?!   他想了想,跟简槐川说:“你知道贝境的高考成绩吗?”   简槐川摇头。   “跟我分数一样。”江锚告诉他。   简槐川瞬间皱了眉,他不知道这回事,以为贝境在家里不好,所以成绩一般来着。   “我听他在宿舍说过一嘴,觉得这个学校不好。”江锚试探着说。   简槐川:“那他为什么报考这里?”刚说完,他就想起来贝境老家在润城,继而又想到贝境说的,他跟段荀洲没有找他,所以自己回老家碰碰运气。   江锚一见他不对劲儿,赶紧说:“他好像准备自己考九八五研究生,暂时在这里吧。”   “是吗?”简槐川低下头,看着江锚的眼睛。   江锚点头:“恩。他在看考研教材。”   简槐川没再说话。   江锚想了想:“你给他买车吧,他有时候会去别的学校旁听,方便一点。”   简槐川不敢相信这会是江锚说出来的话,“给他先买,你愿意?”   江锚故作轻松:“没事啊。反正我到十一二月也拿驾照了。”   简槐川有些用力地点头:“好。”立刻给小徐打电话,让他问贝境喜欢什么车。   江锚狠狠啃了一颗梨。   刚打完电话不到两分钟,贝境打来视频,像是在电玩城,周边很吵,但贝境笑得很阳光,发自内心的那种,简槐川忍不住跟着笑:“这么大了还玩这些?”   “我还小呢!”贝境晃了晃脑袋,“我哥陪我玩儿呢!”   简槐川心里松了口气,点头:“好好玩。还想玩什么吃什么,让荀洲带你去。”   “槐川哥等你回来了,咱们一起去!到时候我开车!我刚跟小徐说了,他过两天就带我去提车!谢谢槐川哥,现在这样真好,我好高兴!也谢谢毛毛哥!”   简槐川连连点头:“好。好。想不想要房子?”   贝境想了下:“得住校呢。我出来的话住在我哥那儿就行。”   “也好。”简槐川说,“跟你哥好好说话,多聊聊。”   贝境“恩恩”两声:“槐川哥,你上次跟我说的,我都听进去了,我会好好跟我哥说话的。”   简槐川:“行。荀洲呢?”   贝境顿了下,道:“打游戏呢啊。跟你差不多大,还喜欢玩这些。”   简槐川笑起来,段荀洲休息的时候不是纪录片,就是打游戏。   他说:“那你陪他一起玩儿吧。过几天我们就回去,你毛毛哥给你做了秋梨罐头。”   “谢谢毛毛哥!”贝境夸张地喊起来,“告诉他我爱他!”   简槐川始终笑着:“好,他听到了。”   “我也爱你槐川哥!那我挂啦!”   收起手机,贝境冲一旁不知在想什么的段荀洲笑嘻嘻道:“哥,你看现在这样多好。”   段荀洲像没听见似的,怔怔地坐在椅子上。   “你别这样啊哥。”贝境蹲下身,凑近他说,“我也好好跟槐川哥说话呢。你看你俩,还真是好啊,都跟我说要好好跟对方说话。嗨呀,只有江锚那个蠢货……”   “小境!”段荀洲猛地抬起头,“别再胡说!”   “恩恩。那说说咱俩吧。哥,这些年我真的好想你啊。说要打你什么的,是开玩笑的。我的好哥哥啊,我怎么舍得打你呢……”   段荀洲深吸一口气:“小境,哥慢慢补偿你,行不行。”   贝境两手托腮,“槐川哥给我买车了,你呢?”   “你想要什么都行。”   贝境很大声地笑,眨了眨眼,语气轻而慢:“我想要什么,哥哥你不知道吗?”   段荀洲猛地往后靠上椅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贝境歪歪脑袋,“你不给?那我去找槐川哥帮忙,你最听他的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捂嘴笑】 大哥都会龇   小长假结束, 简槐川感觉自己舒坦不少,去公司连轴转一周。   这天下午,简槐川做完理疗, 没再出去, 回病房躺着休息, 累过头有些乏。   门被有些用力地推开。   他睁开眼,是段荀洲,看着比他还累。   段荀洲出差三天, 今天中午回来的, 下午去学校找了趟贺校长, 顺便给俩小弟送点吃的。   简槐川看他两眼, “累坏了吧?躺沙发上休息休息。”   “恩。”段荀洲没多说什么,往沙发上一躺,瞪着白白的天花板。   有个叫“书生”的男孩跟江锚争诺贝尔文学奖, 自然是“下今小诗人”以“表演”取胜。   江锚发消息说完, 发来一个很可爱的表情包,简槐川悄悄收藏,他已经收藏了不少,却没好意思用江锚的表情包给他回,想了会儿, 还是发系统自带的表情。   【捂嘴笑】   没两秒, 江锚又回一个表情包,是【猫咪捂嘴笑.GIF】, 一边捂嘴笑一边转圈圈。   简槐川一不留神笑出声,大半个脑袋缩进被子。   沙发上,段荀洲一片静寂,一直望着天花板发呆。   敛住笑意, 简槐川钻出来,盯着段荀洲看了几秒:“出差不顺?怎么上火了?”   段荀洲嘴角破了,还有点儿血丝。   他下床,接了杯温开水,走过去,“荀洲?”   “……恩?”段荀洲才回神似的,猛地坐起来,接过水,一气儿喝了。   “到底怎么了?”简槐川隐隐不安,自从他病,段荀洲常瞒他事儿。   他知道段荀洲不是能憋事儿的人,也是不喜欢麻烦事儿的人,简槐川有些心疼,段荀洲这半年几乎没歇过,累坏了。   “周末你别加班了,带小境去山里玩玩儿。”简槐川坐他旁边。   郊区有座山,入秋正是好看的时候。   段荀洲放下杯子,皱眉:“不去!”   “你俩究竟怎么?”简槐川有些担心。   段荀洲往沙发上一靠,“你别管了。我没事。”   过了几秒,简槐川轻轻点头。恩他不管。小境是段荀洲的亲小弟,哥俩有事会自己处理。   他拍拍段荀洲的肩膀:“恩。我不管。”然后就回床上躺着了。   江锚又发了个表情包【小猫挠头问人呢?】,简槐川很淡地笑了下,回:【刚眯着了】。   【好,那你小睡会儿,半小时后我喊你,别睡太多,晚上睡不着,到时候腿酸。】   简槐川小鸡啄米似的点完头,才想起来江时珍不在他身边,回复系统自带的【点头】表情。   “小境说他也不换宿舍。”段荀洲突然说。   简槐川看过去:“不换不换吧。他俩现在不是挺好的?”   段荀洲顿了顿:“恩。”   “要真处不到一起,”简槐川想了下,“再劝劝?”   一个故意凑前,一个忍着厌烦,要不了多久,肯定还会打。   段荀洲无奈道:“小境说,他很喜欢舍友,舍友也喜欢他,没道理让他走。毛毛说,他好不容易认可舍友们成为合格的社会主义接班人,不愿意换到别的宿舍再勉强自己认可别人。”   “……”简槐川笑着叹口气,“那要不,让其他四个人换?”   段荀洲摇头:“我让宿管跟他们宿舍的聊过,都不走。”   “为什么?”简槐川不明白男孩子们之间的别扭社交。   “还能怎么?看热闹呗。傻叉学霸天天斗,一个个看得乐呵。他俩不管打完还是吵完,都给宿舍买好吃的。那四个又有吃喝又有热闹,没一个愿意走。”   简槐川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有点儿欣慰,他家毛毛向下社交还不错,知道用吃喝来周旋了。   “就这样吧。”段荀洲打了个哈欠,躺回沙发上。   他还没跟简槐川说完呢。剩下那四个小子里,有一个叫“书生”的男孩,是什么“猫狗大战史”的史官,把俩人从开学到现在的纷争都记录下来了。   书生有一次把本子暂放在宿管那儿,风吹开一页,宿管大叔看见,没忍住偷瞄几眼。   他觉得有意思,学给段荀洲。   说俩人打架是情窦初开,没什么大事。前几次打,是因院花,女孩子喜欢江锚,贝境又喜欢女孩儿。年轻男孩是争女孩呢。大叔笑着回忆,谁年轻时候都这样啊。   又说还因为一个女辅导员打过架,辅导员更喜欢贝境,江锚却总缠着辅导员。   ……   沙发上,段荀洲一片静寂,一直望着天花板发呆。   听到笑声,他瞥过去一眼。啧,以前他们三个在一块儿,他跟小孩儿不管怎么闹,他们大哥都不笑,实在想笑的话,总是笑得矜持端庄,双唇抿着,稍微翘起一点。   现在呢,大哥都会龇牙笑了。   “给你剥个橘子?”段荀洲起身,问。   “好。”简槐川放下手机。   被江锚叫醒时,段荀洲已经走了。   沙发上,取而代之的是贝境。   简槐川挂掉电话,看着贝境:“你俩谁蒙我呢?”江锚说还有课,贝境却自己跑来了。   贝境拎着小矮凳,坐到床边,弯着眼睛,“我跟老师请假了,还主动上交了一篇小论文,老师很满意,说能发校报,痛痛快快准我假了。”   简槐川便笑着夸他懂事。   贝境晃着脑袋撒娇,“我只能这样来看你呀槐川哥,毛毛哥是不愿意跟我一起来的。”   “他不坐你车?”   “肯定不啊。”贝境撇撇嘴,又甜甜一笑,“没事,这样挺好。我能单独跟槐川哥好好说说话。要不然你看着毛毛哥,压根想不起来我了呢。”   简槐川:“……没。”   贝境不在乎地摆了下手,“没事啦,我知道中间缺了太多年,都有些陌生,我再次回到你们身边不容易,慢慢来吧,我会让槐川哥重新为我笑起来的。”   简槐川便笑了下:“小孩儿。”   “嘻嘻。”贝境凑过去蹭他的手腕,“小孩儿长大啦,你跟哥哥不习惯我的长大。”   一句话说得简槐川心酸,他摸摸贝境的头发,这样看着趴他腿边的男孩,好像一下子跟记忆中的小孩儿重叠,可爱又会逗人笑。   “我会尽快习惯的。小境长成什么样都很好。”简槐川安抚他。   贝境抬起脸,眨眨眼,“真的吗?”   简槐川点头:“真的。”贝境还小,心理问题什么的可以尽快治好。   闻言,贝境垂下眼睛:“我哥不这样想,他很不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   “他也一样,在慢慢习惯,给他一点儿时间,好不好?”   “可是,哪来这么多时间呢?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我哥没两年也要恋爱结婚生孩子,哪里还顾得上跟我这个小弟修复关系呢。”   “……”简槐川想了下,“他应该不会。”   “不会什么?”   简槐川:“不会很快谈恋爱什么的。”   贝境眼睛亮了亮,然后又垂着眸:“那我也得抓紧时间跟他好好相处呢,谁知道以后呢,槐川哥可以帮帮我吗?让我哥别总对我板着脸。”   简槐川点头:“我经常跟他说着的,多包容你。”   “恩恩。”贝境用脑门蹭蹭他的手心,“槐川哥你真好,要没我哥,你就是我亲哥。”   简槐川笑了下,过去的小孩儿也常这么说。   他拍拍贝境的肩膀:“跟你哥好好的吧。”   贝境抬起头,叫了一声:“槐川哥。”   “恩?”   “但你在我心里,跟我哥一样。”贝境一脸真诚,“没有我哥,就没有我,没有你,同样没有我。所以,你们对我而言,是不同的重要,我不能没有你们,也天天想着你们。还记得我小时候说的话吗?等我长大,要永远对你们好,槐川哥是我唯一的永远的大哥,现在也是一样。   我们已经十六年了,我能记你们十六年,就会陪你们一辈子。   小狗是最忠诚,最长情的。槐川哥,人生没有太多的十六年。”   简槐川久久说不出话,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贝境的头发,五味杂陈。   是啊。十六年,一生能有几个十六年。何况他现在这样的身体。   “小境啊……”他一声一声地轻唤,仿佛要把中间缺掉的那些年叫回来。   贝境就一声接一声地“哎,小境在”。   最后,贝境甜甜地晃着脑袋,跟小时候似的:“汪汪!汪汪来咬槐川哥啦……”   说着,他假装去叼简槐川的手腕。   简槐川被他逗得笑出了声:“多大了你。”   “多大了也是你们的小狗狗呢。”   贝境嘻嘻一笑,“槐川哥,我哥不想要小狗狗的一辈子了,那你呢?”   直到周末的郊区游,贝境还缠着简槐川问这个问题。   ——“槐川哥,我哥不想要小狗狗的一辈子了,那你呢?”   简槐川躺在沙滩椅上,看着淙淙的小溪流,最终告诉他:“我永远是你大哥。”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贝境一顿,仍是笑嘻嘻的,“那你可不许再抛弃我啊。”   闻言,简槐川沉默了好一会儿:“好。”   然后他又说:“你哥也没有不要你,那时候是无奈……”   贝境打断他:“哎呀不说那些了。现在都很好就够啦。   简槐川“恩”了声:“去跟你毛毛哥玩儿吧。”   溪边,江锚正弄一只风筝,很长的一条大黄鱼,飞得不高,他试着调整调整。   贝境凑过来:“毛毛哥,我能帮你做什么呀?槐川哥让咱俩好好玩呢。”   他在“好好”两个字上落了重音。   不知道简槐川跟江锚说什么了,还是江锚憋着什么坏招,最近的江锚对他没有很凶。   反而有时候还会搭理他的话。   江锚面无表情地指着溪流:“你去里面游一圈,我看看鱼怎么游。”   “好呀。”贝境干脆地点头,脱掉鞋子,挽起裤脚,下了水,然后朝简槐川大喊,“槐川哥看我!毛毛哥让我游泳。我很勇敢呢,不怕水冷……”   不远处,简槐川提了口气:“别闹,快上来,水凉。”   江锚往水里丢了块不小的石头,转身朝简槐川跑过去。   “我在的时候,你别理他。”江锚蹭在简槐川腿边,不高兴地要求。   简槐川笑了下:“好。只理你。”   江锚很想闹一下,但是忍住了,今天天气不错,山里橙黄橘绿的,很好看,还有小风,简槐川肉眼可见地轻松开心。   他牵着简槐川起身,“你这次试试吧,应该能飞很高。”   “好。”   江锚拿着风筝往后跑了几步,举起来,让简槐川放。   等风筝飞起来,他回到简槐川身边,握着简槐川的手腕,帮他抖风筝线。   小鱼儿慢悠悠遨游,越上树梢,飞过山岗,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   简槐川仰起脸,眉眼柔和,笑看翱翔的风筝,过会儿,他微微闭上眼睛,张开双手,像他自己在高飞似的。江锚便一手抖风筝线,一手揽着他的肩,悄悄在他肩膀上亲了下。   风筝渐渐变得很小,几乎看不见了。   简槐川睁眼盯了一会儿,觉得刺眼,头晕:“你放吧,我躺着看。”   “好。”江锚便松开他,两手控制着风筝线,时不时走动着,让风筝始终高飞。   忽然开始起风,风筝摇摇晃晃,猛栽一下,江锚赶紧用力拽紧,往回收线。却已来不及,大黄鱼在高空颠簸几下,猛地栽向远远的松树林,很快没了踪迹。   江锚皱皱眉:“我去捡回来。”   简槐川摇头,“算了,太远了,别去。”   江锚一边跑一边喊:“不远!我很快回来!”大黄鱼不能流落在冷飕飕的树林里。   天空经没有风筝高飞的痕迹。   简槐川没来由地情绪低落。才飞了一会儿。   大黄鱼应该摔得稀巴烂了。掉落的地方看着离这边很远,他想叫江锚回来,江锚却已没影。   “槐川哥?”贝境第二次叫。   简槐川慢悠悠低头,不知道贝境什么时候盘腿坐在他膝边,正仰着脸看他。   “怎么了?”   贝境笑起来:“给你变个魔术。”   “什么。”   贝境:“闭上眼睛吧。拜托啦,很快就让你看到。”   简槐川不太有心情配合,但孩子一直“拜托拜托”,最后还是轻轻闭上了眼。   手腕被系了什么,贝境说“好啦”,简槐川睁开眼,低下头,一根晃晃悠悠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是一只气球小狗,很滑稽的表情,在空中摇摆。   简槐川很淡地笑了下:“我都多大了,不玩这些,你跟毛毛哥或者你哥玩吧。”   “我哥一直在帐篷里睡觉呢。”贝境撇撇嘴,“毛毛哥还没回来呢。”   简槐川没再说话,看着气球狗愣神,没解开手腕上的绳子。   他的手背被轻轻一点,气球狗便随着他的动作摇摆了下。紧接着,一声“汪汪”。   贝境笑起来:“槐川哥,你再晃晃绳子。”   “……”简槐川配合了下,轻轻动着手腕。   气球狗活蹦乱跳。   贝境大声“汪汪”。   然后,简槐川一动,贝境就“汪汪”。他“汪汪”完还要假装咬胳膊,简槐川终于被逗笑。   “别闹我了。”简槐川笑着说。   贝境看他笑得咳了两声,便停下来,轻声说:“槐川哥,真开心啊,要是我哥也来一起玩就好了。以前都是我跟我哥逗你,现在他都不加入咱们啦。”   简槐川朝后面的帐篷看,段荀洲还没出来,他想了想:“估计太累。过阵子我劝他休假,你要是能请两天假,一起跟着去玩儿吧。”   “好呀!”贝境高兴起来,“你一定要让他带我啊。”   简槐川点头:“好。”   贝境笑着晃晃脑袋,在地上画了只小狗,忽然说:“槐川哥,你能让我哥喜欢我吗?”   简槐川低下头,贝境绕着他的脚画了一个圈,他微微动了下脚,“他没不喜欢你。”   贝境眨了眨眼:“我说的是哪种喜欢,槐川哥不可能听不懂吧?”   忽然的悄无声息。   简槐川收起笑,平静地垂眸,几秒后才道:“你别胡闹,小境。”   “没胡闹啊。”贝境也收了一点儿笑,“槐川哥,你得帮我追我哥。”   简槐川顿时感觉喘不过来气,很不可置信的样子,“小境,你怎么了?告诉我。”   贝境忽然哈哈大笑:“逗你的槐川哥。他是我哥,我怎么可能有别的喜欢。就是看你跟毛毛哥挺好,一时有些羡慕,胡说的,你千万别当真啊。”   “……”简槐川盯了他几秒,“没当真。你别再胡说。”   贝境乖乖点头:“你别跟我哥说啊。要不然他以为我疯了,最近好不容易理我了呢。”   “好。”简槐川点头,“你哥累的时候别闹他。”   “知道啦。我会学着像槐川哥这样心疼我哥的。”   简槐川:“……”   贝境又笑起来:“怎么了槐川哥?我说错了吗?你俩关系好,我就一小孩儿,不会关心你们大人,以后慢慢学着关心你们呀。”   过了几秒,简槐川“恩”了声。   贝境托着腮:“我不仅心疼他,也心疼你。不仅喜欢他,也喜欢你呢,槐川哥。”   不等简槐川说什么,贝境忽然一脸慌张地看着远处,一边解简槐川手上的绳子,一边叽叽咕咕说着:“哎呀毛毛哥回来啦,他不喜欢我跟你说话,我去看看我哥睡醒没有。”   简槐川没出声。   贝境拿起气球狗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对简槐川道:“槐川哥你千万别多想啊,我就是单纯喜欢你们,也喜欢毛毛哥。跟你们太久没见,忍不住想说好听话讨好你们,你别介意啊。”   简槐川沉默了下,点头:“没多想,看你哥去吧。”   贝境一溜烟跑了,撅着屁股钻进帐篷里。   段荀洲压根没睡着,根本不想来这一趟,来了就钻帐篷里假装睡觉。贝境猛地进来,他吓了一跳,坐起身,往帐篷边靠了下。   贝境要哭不哭的:“你干嘛老这么躲我啊哥。”   段荀洲:“……没。”   贝境撇了下嘴:“槐川哥都不嫌我呢,还跟我玩汪汪游戏了。”   段荀洲没说话。   贝境眨眨眼:“哥,你是不是吃醋了呀?我跟槐川哥现在比跟你好呢。”   “瞎说什么。”段荀洲皱皱眉,起身出了帐篷。   快要中午,他们带了烧烤的东西,段荀洲支起架子,开始弄肉弄蔬菜。   江锚跑过来,刚才在溪里捉了两条小鱼,麻利地收拾好,让段荀洲一起烤。   然后看贝境又想到简槐川身边去,他赶紧跑过去。半路,贝境看见他之后停下脚步。   江锚给简槐川一串烤好的小番茄,“这样吃怪不怪?”他没吃过烤的小番茄。   简槐川咽下去,“还不错,你尝尝。”   江锚觉得一般,既然简槐川喜欢,他就一个接一个喂他吃。   “晚上还是回去吧?”江锚问,他觉得风吹着简槐川有些凉。   简槐川看着天想了想:“好。”   吃饭时,贝境听他们晚上要回,眨眨眼:“那我跟我哥在这儿吧,我还没露营过呢。”   段荀洲立马:“刚收到会议通知,晚上要加班。”   贝境扁了下嘴:“你也是老板,你收谁的通知?槐川哥安排的?”   “……”简槐川看了眼段荀洲,不知怎么就点了头,“过阵子去暖和的地方露营吧。”   贝境又高兴起来:“也行!”   他冲段荀洲道:“哥,过阵子你休假带我去啊,槐川哥刚才跟我说的。”   段荀洲抬头扫一眼简槐川,张了张嘴,一口扯掉半个鸡腿。   简槐川似乎明白了什么,一顿,看向远处的老鹰。   假如他变成老鹰的话,一定要站在同伴的背上飞,省力气。   见没人搭理自己,贝境开始撒娇,撒娇完又撒泼,在地上像是小狗一样,一会儿蹦到段荀洲身边,一会儿又蹦到简槐川身边,然后又摔倒“汪汪没人要啦”。   最后是简槐川叹口气,拽住他胳膊,“现在别闹,到时候我跟你哥说。”   “汪汪!”贝境立马起身,冲简槐川做了个鬼脸,又往他腿上扑了下,作势要咬。   简槐川极淡地笑了下:“好好吃饭。”   贝境一脸乖巧地坐好,假装没有看到江锚想刀他的眼神。   江锚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凑过来,悄声说:“毛毛啊,槐川哥就喜欢可爱的。什么时候都是呢。以前在我家,他笑得比现在还开心。你这样的酷哥,他喜欢不了太久。”   周一,简槐川没去上班。   原因很简单。周末俩人回家,胡闹一整天。他起不来了,到疗养院一气睡到快中午。   江锚中午来陪他待了一个多小时,等他一走,简槐川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次睁开眼,段荀洲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垂着头,两手交叉,不知在想什么。   简槐川愣了会儿神,彻底醒了,喊他:“荀洲,怎么了?”   段荀洲顿了下,才抬起头,没回答他的问题,却问他:“你怎么了?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罕见地很平静的语气,有点儿不像段荀洲。   仔细想,段荀洲已经好几天是这种状态了。   简槐川疑惑:“我哪样?”   段荀洲盯着他不说话。   简槐川跟他对视片刻,昏昏沉沉的大脑开始运转,慢慢明白了。   但他没说什么。   中午,江锚离开之后,护工大叔给他拿了水果,然后有点儿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够好,要是不满意他会改进自己。   简槐川莫名。说没有不满意,问他为什么这样说。   护工大叔才不好意思地告诉他,以为江锚是他从外面请来的年轻护工。常看到这个年轻小伙子来抱他,喂饭,收拾床什么的,中午还见江锚帮简槐川活动手臂。大叔害怕被抢工作。   简槐川只让大叔放心,别的没说。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江锚每次来,若没有那件事,他们的话题一大半就是简槐川的病。这么看,江锚好像确实跟护工似的,还是略懂中医的年轻好护工。大叔怕被抢工作的想法很正常。   他没跟段荀洲说这些。   段荀洲似乎也没想着他能回答,搓了下脸,起身去给他倒水。   简槐川喝了两口,放下杯子,“小境到底怎么回事?”   他问这个,段荀洲有了情绪,皱着眉“操”了声,抬起脸,“你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只是才觉得他好像对你……”   段荀洲烦躁地打断:“别说这个!受不了!”   简槐川有些后悔:“早知道我来跟他聊了。”   段荀洲没说话,只感觉胃一阵阵翻滚,他没能忍住,跑到卫生间猛吐。   “……”简槐川拧了下眉,撑着自己下床,扶着墙过去。   段荀洲已经吐完了,脸色苍白,把简槐川重新扶回病床上。   俩人一时无言。   简槐川能明白他为什么有这样大的反应。那可是小境,是他弟弟。   好像前几天还是小不点儿,突然成十九岁,然后就这样。谁受得了?   小境啊。到底经历了什么?   简槐川撑着额角想了想,让段荀洲继续出差,去看看各地分公司,尤其是北京分公司新换的办公楼:“这边我看着,小境……我好好跟他聊聊吧。”   段荀洲没出声。   “荀洲,你先离开一阵吧。总得知道小境到底在想什么,后面才好办。”   无论什么事,都要解决,要想解决,得先捋清思路。   现在这状况,他们谁也不清楚贝境的真实想法。   段荀洲抬起头,满眼都是红血丝,他确实想躲一阵,昨天贝境差点儿把他逼疯,但是简槐川这情况,他有些抓狂,躁得不行,进洗手间连脸带头冲了个透。   简槐川叹口气,走过去,摸摸他的后脑勺:“别烦,也别觉得天塌了,有大哥在,没事,交给我吧。”   “……”段荀洲顿了顿,倏地扭开脸,眼睛更红了。   简槐川晃着他的脑袋,笑着逗他:“想哭就哭呗,我又不是没看过。”   两秒后,段荀洲拿开他的手,清了下嗓子:“少跟我充老大!”   “行。老大。”简槐川坐他旁边,“老大出去指导指导工作吧。确实得去转转,你顺便把总部那几个带过去,培养这么久该下去掌舵了。”   过了几秒,段荀洲点点头。   “给我剥个香蕉。”简槐川说,他自己能剥,就是缓解一下段荀洲的情绪。   段荀洲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手下出发了。   快中午,简槐川从公司回疗养院,一推开门,贝境坐在沙发上。   “又逃课?”简槐川问他。   贝境摇头:“第二节没课。”   “槐川哥,我哥呢?他电话怎么打不通。”   简槐川:“出差了,估计在飞机上。”   “又出差?”贝境皱眉。   简槐川:“那不然我出差?”   “……”贝境这才笑了,帮简槐川倒了水,笑嘻嘻的,“你别出差槐川哥,你俩要都出差的话,我可是会多想的,是不是都躲我呢。”   简槐川去了趟洗手间,出来:“跟我聊聊吧,小境。”   “槐川哥想听什么?”贝境坐到床边的小矮凳上,仰着脸一脸乖巧。   简槐川递给他一个橘子,让他剥,慢慢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因为这些年你哥没找你。但是就像你自己说的,凡事朝前看,以后都好好的。你觉得不好的,告诉我……”   “不好的?那我直说了槐川哥,就是没能跟我哥在一起,就是你们理解的那个意思。我现在想跟我哥在一起。”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是你哥哥。”   “不是亲的啊。”   “在他心里,你就是亲弟弟。”   贝境嘲讽一笑:“亲弟弟?如果我真是亲弟弟,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   简槐川:“好,先不提这个,别再绕回去。他送你走的时候,你还小。这么多年没见,我问的是这个,为什么突然这样?”   贝境顿了顿,垂眸遮了下情绪,笑道:“小时候不懂事,当然没什么想法。就是见了面之后有想法啊。这有什么为什么。他要是我亲哥的话,更刺激哇。”   “小境!”简槐川轻轻皱了下眉。   贝境嘻嘻笑着,晃晃脑袋,“开个玩笑嘛。不过我是真的喜欢我哥啊。”   简槐川长吁一口气,缓声道:“放下兄弟这个身份。你的意思是见面之后喜欢上荀洲,并且一定要他跟你在一起。那么,你考虑过你哥的想法吗?”   “所以,”贝境笑嘻嘻的,“你得帮我啊槐川哥。”   简槐川紧蹙眉头。   贝境蹭蹭他的手心,“两全其美,不好吗?我们四个人好好的……”   简槐川打断他:“你是想要以这种方式,让你哥弥补你?”   “不,”贝境摇头,“我不要弥补,就要他。”   简槐川:“假如他永远无法接受?”   “还是一句话,”贝境眨眨眼,“靠你了槐川哥。”   简槐川语气平静道:“小境,你分得清什么是恨,什么是爱吗?”   “当然了,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比我更爱我哥,还有你。我做梦都想回到过去,回到只有你们俩保护我的时候。可物是人非,我现在只能努力靠近你们。”   贝境一脸认真,“如果你们亲口告诉我,让我滚开,那我不会再缠上来。”   “槐川哥,需要我滚开吗?”他最后问了一句。   简槐川第一次觉得束手无策,他想了想:“慢慢来,这也是你自己说的。就算是陌生人从不认识到产生感情也需要时间,更别提你跟你哥,别逼他。”   贝境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乖巧带笑,“好,我会的。我也不舍得我哥因为我难受。”   “恩。”   “那我能常来看你吗槐川哥?”   简槐川点头:“当然。”   “那你别防备我,好吗?我只是有时候说话不受大脑控制,我是真心对你的,你永远是我跟我哥的大哥。我不想你因为我有什么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简槐川摇了下头。   这天开始,贝境几乎天天来,倒是再也不提这些事了,就单纯陪聊。有时候是小时候三个人的回忆,有时候是学校的事,贝境很会撒娇,就算简槐川绷着脸,也能很快把他逗笑。   护工大叔又担忧,以为简槐川请了个新护工。   简槐川才想起来,江锚来看他的次数比贝境少了许多。   不过他知道,江锚对他的病很上心,除了上课、学车,还要自修,参加社会组织,去市里的救助站、心理咨询机构参加公益活动,比贝境要忙很多。   江锚来的两三次,除了带点儿小玩意,就是给不经意地给他进行谈话治疗。   简槐川无比配合,只是有时候感觉像被年轻大夫会诊。   然后贝境也开始这样。   这天下午,贝境从学校拿了画板,等简槐川画完之后,贝境嬉皮笑脸,做心里解读:“槐川哥,你想毛毛哥啦?”   简槐川没什么好遮掩的,问:“他很忙吗?”   “好像吧。”贝境想了想,“刚才我要带他来,他说得去图书馆,应该也是上心你吧。”   简槐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等贝境离开,他拿着手机随便翻了一会儿,最后点开山狸子的聊天框。   【宝贝,晚上没课吧?有时间的话回我一下,我去酒店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蓝绣球 中午有空出   江锚一直没回消息。   从他们最近的聊天记录来看, 江锚确实忙。   简槐川往上随意翻着,还是江锚先给他发消息多些,不过每次对话的时间要比以前稍微短一点儿。比如昨天晚上, 聊了没几句, 等简槐川接了个电话再回来, 江锚说要看书。   盯着江锚的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简槐川去翻昨晚那通中断他们聊天的电话。   哦。贝境的。   他微微松了口气,江锚估计还是烦贝境, 不喜欢他搭理贝境。   段荀洲快要回来了。贝境最近也挺正常。简槐川想着, 都差不多好起来了, 他不用再操心。   【宝贝, 晚上没课吧?有时间的话回我一下,我去酒店等你。】   这条消息发出去十来分钟,江锚终于回复, 让他好好休息, 别往外跑,明天中午见。   简槐川盯着手机看了会儿,从床上起来,换衣服,哪怕去陪江锚在学校附近吃个饭也行。   他刚下地, 门口大步迈进来一个人。简槐川抬起头, 顿时就笑了。   江锚手里捧着一束鲜艳的蓝绣球。   简槐川重新坐下,看着他朝自己走来:“给我惊喜啊?”   说着, 他接过江锚的花,抬手按着他的后脑勺,仰脸吻了上去。   但,很短的吻。   江锚微微错开脸, 低头观察着,“这两天看着气色还行,再好好养养吧。”   简槐川捏捏他的耳朵,“差不多好了。”   “我定了饭,你很喜欢的鱼汤面,还有菌菇烩豆腐,”江锚一边拿过花放在茶几上,一边跟他轻声说着,“吃完出去走走吧,今天风不大。”   已是深秋,一天比一天凉,还总起风,吹得简槐川很不舒服。   不过今晚没什么风。   简槐川“哦”了声,怀里掉了两片花瓣,他拈起来,放在唇边亲了亲,就当吻过那束被放到茶几上的花吧。还没等他们说什么,餐就送到,看着热气腾腾,江锚估计加钱让送的。   饭罢,他们牵着手在湖边漫步,今晚无风,还有零零散散的星星,挺好看。   简槐川打断江锚对他的各种关心,问:“你是因为小境不高兴吗?”   “没有不高兴啊。”江锚说。   简槐川点点头:“他愿意换宿舍了,如果你需要的话,回去跟他说一下。”   “不用。”江锚想了下,“现在没那么烦他了。”   简槐川转过脸,轻轻笑道:“怎么?成闺蜜了?”   江锚没什么表情:“那是不可能的。懒得搭理他而已。”   “之前不是没法忍?”   “现在还行吧。”   简槐川对此没再说什么,他晃了下两人牵着的手,“今晚不忙了?”   “等会儿要去帮一个老师整理材料。”江锚说。   “那就早点儿回吧。” 简槐川仰起脸看夜空,星星又没了。   “再陪你走一圈。”   “我想睡了。”   江锚低下头,看了看简槐川,只好说:“那行,你明天早上记得做完理疗再去公司。”   简槐川:“恩。”   “晚上睡觉别开窗户,冷。”   “恩。”   江锚把人送回小院,帮简槐川洗完澡、吹完头发,急匆匆回学校。   一路上,他靠着车窗出神。   不讨厌贝境了?怎么可能。   简槐川不可能因为他不搭理贝境。   他给他们时间慢慢修复。江锚很想天天来,也想闹,可是不行,他不是贝境——贝境是在索取简槐川的情绪。江锚不能这样。或许之前他也这样,但不知怎么回事,可能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江锚感觉自己平静了不少,他希望简槐川开心,即使因为贝境也可以吧。   贝境比自己会说笑。江锚从贝境的电话就知道,简槐川的情绪因为那些说笑在变好。   出租车司机喊了三声,江锚才回神,赶紧付钱下车。   校门口的路边,一辆熟悉的车停下。   贝境降下车窗:“毛毛哥!”   江锚扫他一眼,没说话。   贝境在他身后喊了句:“我去给槐川哥送点儿东西,你要不要一起啊?”   江锚脚下微顿,头也没回地进学校。   他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办公室,帮一位老师整理些材料,今晚要熬很久。江锚没想到,他也学会拍老师马屁了,成了自己从前极其不屑的“狗腿子”。   他帮忙,是因为老师能带他去社区的心理咨询室参加义诊。   黑黢黢的办公室,手机响起,是贝境的短信。   【你为槐川哥放弃了北京名校。那你猜,他当年也要放弃读名校,是为谁。】   江锚手指动了动,删除消息。   很快,贝境又发了一条。   【再猜猜,槐川哥当年退位,那次放弃又是为了谁。】   江锚点在删除键的手指微动,没落下去。   贝境发了第三条短信。   【最后猜猜,槐川哥把总部迁到这润城,又又是为了谁。】   这一次,江锚罕见地回复:【巧合。】   他知道,段荀洲和贝境的老家在润城,简槐川的母亲当年要带他来润城。   恰好而已。   贝境很快回复:【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来这里?】   江锚没理。   贝境:【因为有人不是一开始就进了槐川哥公司。这个“有人”,是谁呢?】   江锚盯看一分钟,删除所有短信。   贝境又给他发:【还有些事就不跟你说了。毕竟都过去了。你应该不是那种在意别人过去的人吧?我劝你还是别在意。无论过去多么深刻,朝前看吧。我们都要好好的呀。】   江锚再次删除。   【哦对了,还要劝你一句。别想着紧紧捆住槐川哥,他不喜欢这样。】   办公室里黑黢黢,江锚在门口站了半小时,才想起来开灯。   啪,灯亮了。江锚又觉太刺眼,把灯按灭,摸黑坐到老师的办公桌前面。   电脑有点儿旧,他用了十分钟才开了机,再次打开灯,开始帮老师干活。   再耽搁下去,到明早都完不成。   一早,简槐川没来得及做理疗,带上两个副总、特助和小徐踏上回北京的飞机。   北京分公司出了点儿乱子,暂代孙至蕤的人事经理不满孙至蕤的回归,在公司发起纷争,离职之际还想带人走,更闹起舆论,说集团大搞“□□”、不尊重男性。   还有,段荀洲忽然高烧住院。   简槐川没有一丝慌乱,比这麻烦很多倍的事情他都不在话下。   不过这一趟,他有些心累,总觉得空落落的,哪怕狠狠收拾员工一顿、舆论完美扭转、段荀洲出院、分公司搞了场热闹的宴会……他的情绪始终没能上去,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下坠。   走得急,他来得及跟江锚说,到地方之后说了一句,江锚下午才回他。   中间这两天,他们有打电话、发消息,跟之前差不多,却又似乎不对劲。   处理完北京的事情,简槐川先让段荀洲回润城,自己去趟上海,找到贝境养父母的朋友,跟人聊了聊,朋友说没觉得贝境哪里不对,生活条件不错,心理挺健康,至少每次碰见,觉得这小孩儿又乖又有礼貌,还嘴甜会说话,他的养父母很喜欢他。   简槐川便离开上海,把段荀洲没跑完的两家分公司转了转,最后去深圳,参加一场大型商业会议。整整十一天,他把需要亲自露面的事情解决完,才回润城总部。   中午到的疗养院,简槐川微微闭着眼休息,护士来给他输液。   他不知道是最近胃口差吃得少饿的,还是前一天没吃好,突然急性胃炎,腹腔绞着疼,快要脱水,整个人昏昏沉沉。   却又睡不着,也晕不过去,就这么干挺着。   简槐川往旁边摸了摸,打开手机,乱七八糟的未接和消息。   息屏之前,简槐川不可避免地多看了一眼置顶。置顶是山狸子,没有新的消息。   他们的对话已在一个半小时之前结束。   简槐川下飞机的时候,发:【中午有空出来吗?我去酒店等你。】   一分钟后,山狸子回复:【丧彪大笑.jpg。下飞机了?赶紧休息,我下午下课去看你。】   一片海:【不累。中午有事吗?那在你学校附近吃个饭吧。】   山狸子:【你别折腾了,我下午一下课就过去找你,出差十天肯定累,你先休息。】   一片海:【真不累。】   山狸子:【我中午要跑宿舍做个问卷调查,你别过来了,不累也要歇歇。】   一片海:【好的。】   山狸子最后发了“喵喵爱你”的表情包,一片海回了朵系统自带的“玫瑰”。   简槐川翻完很短的聊天内容,放下手机,慢慢闭上眼睛,试图睡一会儿。   “槐川哥!”贝境跑进来,拿着一把小狗气球,邦邦邦,七八个小狗脑袋在天花板撞来撞去。   简槐川睁开眼睛,没说话。   贝境一脸担心:“你怎么瘦了啊槐川哥?公司出什么事了吗?”   “没。”简槐川只说了一个字。   贝境晃了下气球,轻声说:“我给你带了张咱们以前拍的照片。”   他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很小,是三个人唯一的合照。多年前,简槐川带他们哥俩去游乐园的时候,请人拍的。两个少年并肩而立,腿前站着一个糯米小团子,温馨美好。   简槐川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贝境垂了下眼,收好照片,蹲下来,“我哥又发烧了,他明天再来看你。”   简槐川点点头,“你中午没事?”   “没啊。”贝境说,“槐川哥,你想问毛毛哥吗?他去别的学校了,估计下午能来。”   简槐川怔了一秒,说:“好。”   过了两秒,他垂下眼,摸着孩子的脑袋,“别再逼你哥了,小境。也别再这么对自己。无论你哥还是我,都只希望你能好好长大。这几年受委屈了?那就重新长大一次,别走绝路。”   傍晚来临之前,江锚果然来了,不过比说好的时间晚了一些,看着急匆匆的。   简槐川已经输完了液,胃没那么疼了,不过还有些虚,江锚来之前,他努力吃了些饭,只是最终全都吐了。刚收拾完,他被护工大叔扶着喝了些可口服的葡萄糖和电解质水。   “忙就别来了。学校重要。”他冲大步进来的人说了句。   “确实有事,明早我要跟学长出去三天。”江锚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鱼形荧光石递给简槐川,他收拾行李时找到的,之前怎么也找不到,原来掉在夹缝里,带来给简槐川玩儿。   就是简槐川之前把它挂在自己脖子上盯着的那颗。   江锚在床边坐下,很快皱了眉:“脸色这么差?怎么又瘦了?出差太累了?遇见什么棘手的事情了?”一连串,简槐川一句没答,盯着小石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是贝境又气你了?”江锚轻轻摸了下简槐川的脸,“等我回来替你收拾他。”   简槐川抬起眼睛,刚要说话。江锚的手机响了。   江锚接起来,冲着电话那头说东西收拾好了,别的事情明早再说。   挂了电话,他解释:“学长说出发前碰个头。”   “哦。”简槐川瞥一眼他的手机,“那你去吧。”   江锚摇头:“没事。就是讲一些离校的注意事项,明早我再问吧。”   “万一还要准备什么,明早来不及。”   “没事。”江锚又说一次。   简槐川便没再说什么。   江锚扶着他的脑袋,让他稍微往高处靠一靠,要出去找护工大叔和医生问情况。   简槐川轻轻拽住他的衣角:“我就是饿了,中午太困,睡到刚才,没吃饭。”   “那我去餐厅。”江锚还要出去。   简槐川:“护工已经去了,马上回来。”   刚说完,护工大叔拎着饭盒进来。   “放这里就出去吧。”简槐川说。   护工大叔看了眼江锚,走了。   江锚打开盒饭,一碗白粥和两块南瓜,他拧了拧眉:“你胃应该不太舒服吧?别喝粥。”   “没事。今天想喝。偶尔喝一下没事。”   江锚只好端着粥,一口接一口地喂简槐川。   他们好像非常负责的大夫和十分安生的患者,丝毫不会产生一点儿医患矛盾的那种。   简槐川吃得很慢很慢,江锚也不急,放慢速度喂,只要简槐川能吃下去。   幸好饭盒是保温的,半个多小时过去,粥还是热的。   吃完饭,江锚把饭盒放在门外的置物架上,等会儿护工大叔会来收走。   简槐川趁机顺了下心口到胃的那一溜儿,努力压抑着反胃的感觉。他手边,江锚没有息屏的手机响了两声。屏幕是聊天页面,有人给江锚发消息,从内容上来看,应该是刚才的学长。   果然需要提前准备东西,学长事无巨细地给江锚发了清单。   接着是一句:【明早我买饭,你多睡会儿,路上再一起吃吧。】   又一句:【哦对了,记得带伞,山里雨多。不过你没拿也没事,我带了两把。】   最后是个表情包,一朵小花举着“期待”两个字,摇摇摆摆,看起来很高兴。   他学长这一通发,像是很期待郊游的小学生。不,比小学生还期待。   简槐川收回视线。   江锚回到床边,自然一眼看到消息,随手回了个【收到。不用买饭,谢谢】,然后跟简槐川聊起这次突然的外出。   学长是他专业课老师带的研究生,他们这趟要去邻省,一座山里,走访两个病人。算是个案访谈吧。那两人曾经都是老板,不知怎么想不开,被人救了之后一直隐居在此。   老师跟江锚提过,江锚立即抓住机会,磨了好几天,老师终于答应带他一起去。   江锚没跟简槐川说这俩个案曾想不开的事,只说收集些案例素材。   “他们要待一周,我三天就回来,别担心。”江锚说。   简槐川点头,又说:“忙就别急着回,跟大家一起吧,你自己不安全。”   “你别管了,我自己会安排好。”   简槐川再次点头,这次没继续劝他。   天已经黑了,江锚把自己最近在学校的事情跟简槐川说了说,再问问简槐川出差有没有烦心事,不知不觉,窗外入夜,江锚得回去了,快到宿舍楼落锁的时间。   “那我走了啊?”江锚俯下身,亲了亲简槐川的嘴角。   简槐川回亲了一下:“好。”看了眼窗外,又说,“下雨了,把门口的伞拿上吧。”   闻言,江锚趴在窗户边左右看看,毛毛雨而已,他说:“不用,这点儿雨连衣服都打不湿。”   明早简槐川要去旁边楼做理疗,要是下雨,护工大叔得给他撑这把伞。   说完,他就朝门口走了,关门前说了句:“早点睡吧。”   “恩。”简槐川应了声,慢慢闭上眼睛。   大概三分钟后,他猛地趴在床边,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进垃圾桶。   吐完,他按了铃,护工大叔收拾好,简槐川在床上重新躺下,盯着黑夜里的荧光小鱼发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又不知睡到什么时候。   简槐川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旁边坐着段荀洲,比出差前还颓丧的段荀洲。   “烧退了没有?还病着就乱跑?”简槐川皱了下眉。   段荀洲原本垂着脑袋,闻言抬起脸,不在意地撸了把头发,“已经好了。”   简槐川自然不信。段荀洲看着瘦了些,还有黑眼圈。   贝境……简槐川正要问,段荀洲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抬了下手:“我扶你洗漱吧。饭马上送过来。你得吃点儿,状态看着太差了。”   说着,段荀洲就把简槐川扶起来,想抱他去洗手间来着,忽然就有心无力,段荀洲两顿没吃了,烧虽然退了,但是症状还在,没劲儿,便慢悠悠扶着他过去。   洗漱、吃饭,结束后,简槐川撑着自己召集高层开视频会议,然后对愣神的段荀洲说:“这边我都安排好了,你去国外待一段时间吧。”集团也有海外投资的项目。   段荀洲没听到。   “荀洲?”简槐川又唤了一声,“你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出国待一阵子。”   段荀洲两眼逐渐聚焦,他抓了下头发,长吁一口,摇摇头,“不去。”   “听话。”   “我没事。”段荀洲很固执。简槐川身体状况没有好转,他不可能这样走。   他没让简槐川继续劝,转而道:“江锚呢?哦对,跟学校出去了。”   早上江锚给他发消息,让帮忙多照看一下简槐川。他差点儿忘了。   说起江锚。简槐川垂下眼睛,翻来覆去地想了两遍,才把一直想问的问题说了出来:“他在学校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段荀洲喝了口水,润润嗓子,“现在不打架了,挺好。”   简槐川看着他:“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段荀洲回视两秒,又仰起头,瞪着天花板,“有什么好问的,你不也能猜到。”   “告诉我吧。”简槐川说。   段荀洲静了片刻,继续说:“你想听什么?他长得不错,个子高,有放弃名校的光环,他这样的新生入校,别说校领导老师喜欢,学生们更不用说吧。   大学生正是冲动热烈的年纪,对这样优秀的小酷哥没心思才不正常吧?他现在懂事不少,还会跟老师搞好关系,听说已经是下一届学生会会长的预定人选……”   无论江锚还是贝境,听说追他俩的能排到别的学校。不算夸张。   有个孩子的父母在润城买了房,等毕业就想让俩孩子结婚,学校传了一阵,都说江锚才大一呢,就有主动扶持的丈母娘了。   还有把贝境和江锚凑一对的。   这些他没跟简槐川说,最后只道:“江锚这边没什么。他什么样,你自己清楚。”   简槐川点点头,没再问。   其实不用段荀洲跟他说什么,给江锚发消息的学长已经告诉他答案。   江锚说他只去三天,不过还是比说好的时间晚了一夜。   第四天早上回来的,坐的夜班车,学校都没回,直奔疗养院。   简槐川刚洗漱完,门就被推开,接着愣住。   门口,很高大的一只猫。是真的丧彪。威武雄壮的丧彪拿着一大捧蓝绣球。   简槐川慢慢笑了,走过去,接了花放下,然后拥抱,根本抱不住江锚,反过来被丧彪整个揽进怀里。丧彪晃着脑袋冲他“喵呜喵呜”,简槐川很开心。   他透过丧彪的嘴巴往里看,看不清,“头套摘了吧,热不热?”   “喵呜——”江锚摘掉头套,低头吻上简槐川的嘴唇。   微微错开时,简槐川按着他的脑袋,声音轻得像羽毛,“你穿这样,不方便吧?”   江锚轻轻皱了下眉,两手一掐,把人拎起来,放到床上,“为什么又瘦了?我去找医……”   “别走。”简槐川喊他,咳了两声。   江锚返回身,简直不忍多看,气色怎么越来越差?   他弯下腰,“想吃什么?今天我不忙,给你做你爱吃的……”   “你把人偶服脱了,跟我聊聊吧。”简槐川靠在床头,抓住被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江锚和贝境 。   聊什么。   江锚惴惴不安, 慢吞吞地脱掉人偶服,整理里面的衣服。天气越来越冷,他没穿多久, 没出汗, 所以只去洗手间洗漱了一下, 出来后,坐在简槐川床边的矮凳上。   简槐川半靠床头,伸出手, 摸着江锚的眉骨, 很喜欢他的眉毛。   过了几秒, 他轻声问:“毛毛, 你最近怎么了?”   江锚打开梨罐头,给他泡了杯果茶,“我没怎么啊。你想说什么?”   简槐川没有说话。   江锚喂他喝了一口:“跟贝境有关吗?”   “不是。”简槐川轻轻摇头, “就是你。你——”   他顿住, 本想说“是不是跟我在一起累了”,最后换了说法:“你最近很忙吗?”   江锚擦擦他的嘴角,“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看你的次数太少啊?”   简槐川没回答,只是依旧轻轻地摸着江锚的眉毛、眼尾。   江锚往前探探脑袋,蹭了蹭, “我承认, 最近来看你的次数少些。但我不是不想来,就是……我们一见面, 基本就要那事,你不想忍,我忍不了。   最后的结果就是,你好不容易养好一点, 又因为我不舒服。”   简槐川:“我没……”   江锚点亮小鱼灯,“你不用瞒我,一眼就能看出你不舒服。我来了不做,你要多想。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感觉你总在拿这事来哄我。我不需要,跟你说说话就可以。   段哥有天给我发了消息,又撤回。肯定你状态很差,被他看出来。估计是想说我。”   “好。”简槐川说,“那不做。别有压力。”   江锚展示自己新做的小鱼灯,两条鱼首尾相连,他说:“我没压力。”   “还有什么?”简槐川又问。   江锚把鱼灯放到桌上:“贝境。”   简槐川皱眉,急道:“我真的跟他们哥俩……”   “我知道。”江锚亲亲他的手指,“我没有要跟你瞎闹,瞎吃醋的意思。上次我就跟你说过了,我现在没那么烦贝境了。让我想想怎么说……”   简槐川刮刮他的下巴,等着他。   江锚拿出自己的课堂论文,给简槐川看,“贝境对你跟段哥的意义不一般,我很清楚,先说一下,我没有拿这个要求你的意思。就是,就是给你们时间,让你们好好整理一下过去吧。”   简槐川要说什么,江锚亲亲他的手心,“你听我全部说完。”   简槐川点头,江锚便一边翻着自己的论文,一边一口气说了很多。   “我最近看到一个概念,叫‘情景再现’,通过恢复场景或重构、联想等方法,让人走出过去的创伤。贝境的出现,或许是个突破口,所以你们得聊透,贝境走出来了,你才不内疚。   贝境的偏执是为你们俩。也可以说,他能影响你的情绪,能让你烦躁,也能让你开心。对我而言,你的开心要重过很多事情。   还记得吗?我送你四束花,开心,自在,永远,和爱。在我心里,首先要你开心。只要你开心,我可以忍很多事情。所以,贝境能让你开心的话,我也可以。   爱一个人,不能独占。这个道理,我最近才明白。你不像我,我只有自己。段哥对你来说很重要,贝境这个小弟也是一样。我不会要求你为了我放弃他们。   再说回爱的排位。在我这里,它排在后面。一开始,你还没来的时候,我已经很喜欢你。那时候我就想着,一定让你长命百岁,坏人凭什么不死,你为什么要受折磨?   所以,没你这个人,说爱就没意义。我心平气和不少,现在比以前还希望,只要你开心、自在、长命,别的都可以放下。为了爱去跟你闹,最后受折磨的是你。我不想这样。”   江锚最后说:“别担心我,我没事。这段时间,唔,你好好解决你们三个人的事吧。”   他说的时候,简槐川一直静静听。   他说完,简槐川慢慢眨了下眼,像是有些疑惑:“这段时间,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多花心思在他们身上就好,不用操心我。”   “别琢磨我有没有不高兴。”江锚合上论文,“我没因为你操心他们而不高兴。真的。”   简槐川看着他的眼睛,静了许久,他昏昏沉沉,好像再一次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最近很忙吗?是不是很累?”他又绕回去,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   江锚打开书包,翻出他跟书生比赛写的诗:“你别操心我。我挺好。”   “你挺好……”简槐川无意识重复着,进而想起段荀洲的话,江锚有很多人喜欢。   或许,没有自己的江锚会比“挺好”还好。   负面情绪愈发杂草乱生。简槐川轻轻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正常。   他深吸一口气,既然现在问题已经存在,他要想办法解决,语气平静道:“好。那你最近好好忙学校的事吧。我这边没什么,不用过来了,有时间多跟同学朋友出去玩儿。”   江锚轻轻给他读自己抽象的诗作,“什么意思?”   “已经上了不好的大学,不能连正常的大学生活都没有。”简槐川快速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没什么意思,你想我开心,我也一样。我最近确实不好,等我调整好再说。”   简槐川没说太直接,他这边破事一个接着一个,自己又病怏怏,任谁都会觉得累。   他没有要一直管贝境和段荀洲,可事情已经有些不可控,不解决的话会闹出大事。   江锚挑出自认最好的一首,让简槐川有空唱着玩儿,“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我只是让你解决你们三个之间。你现在要先把我解决出去?简槐川!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没有,我只是说最近……”   “简槐川!我为了你,恨不得一年之内成为很厉害的咨询师。你呢?你有为你的健康跟我一起努力吗?我为了你什么都能放弃,你又为我付出了什么?!”   “后悔的话不晚,学校还能……”   “简槐川!”江锚吹了一堆气球,跟简槐川一起扎,“贝境的境是你,贝是段荀洲!好!我可以无所谓你的过去!那你说说看,你为他们哥俩付出多少、放弃了什么?为了你弟弟又付出多少、又放弃了什么?!到我这里——简槐川!到我这里,你除了不顾身体地睡,还做了什么?!   我不值得是不是?对,我比不上贝境,也替代不了他!你们的十几年,我只有几个月,我连替身都不是!是我痴心妄想!是我不该拆散你们!”   闻言,简槐川的心越来越静,快要不会跳动。   是啊,他留给江锚的还剩什么。一副破破烂烂的快没什么用的身体。   他要是一直不好,他们连那事还能再做多少次?   迟早,江锚会疲累到不想靠近他。他不要江锚为他消耗情绪,可还是消耗了,很多。   他将死之人,为什么要招惹这个善良温暖的孩子。   “简槐川,我死也不会放开你!你欠我一辈子!”   哐当。门被拉开,江锚回学校了。   简槐川想留下他,徒劳地挣扎,没能下床,嗓子也发不出声,给江锚拨电话,关机了。   他怔了怔,又抖着手给段荀洲打电话,连打两个都没人接,再给贝境打,一直通话中。他又想起来江锚还有一个号,拨过去,占线。   一瞬间,只剩他自己。   啪嗒。手机掉在地上。   段荀洲双眼猩红,看了眼掉在地上的手机,怒吼:“贝境!你再犯浑下去别怪我翻……”   贝境阴森一笑,“翻脸?你不已经为了简槐川跟我翻脸吗?”   他走到段荀洲床侧,捡起地上的手机,看着简槐川的未接,冷笑:“太有意思了,有趣啊有趣。你们三个人真是关心和爱对方啊。刚才江锚让我别当白眼狼,好好跟你们沟通,让我别到简槐川跟前故意找事,让我别逼你……哎呦呦,简槐川也赶紧给你打电话……”   贝境大笑两声,恶狠狠地盯着被他绑在地下室的哥哥,恨得面目都有些扭曲。   “你们这个新弟弟真不错啊!”贝境晃了晃段荀洲的手机,“不知道会不会来救你呢。应该不会了。哈哈哈……!他现在肯定也焦头烂额了,没准已经跟简槐川分了。   看到你们三个各有各的痛苦,我是真开心。报应,这就是你跟简槐川的报应。这就是你们忘旧情的后果。还有江锚,我早就警告过他,趁早滚远,是他非要跟我争你们,自食其果!”   贝境看着段荀洲拼力挣扎的样子,哼笑一声:“想不到吧?两个堂堂大老板被我折腾成这个样子。人啊,不要太善良,你们三个就是太善良,所以活该一个比一个惨。”   “不过。”贝境露出森森白齿,皮笑肉不笑,“还不够惨!还不够!比不上我这么多年的煎熬和痛苦!所以,我还是得去跟简槐川好好聊聊。应你俩的要求,我可是一直没跟他说什么太过分的,各种讨好呢。但现在,我在他跟前装乖这么久了,也该……”   “贝境!”段荀洲咬着牙,“你敢去你试试看!”   “威胁我?没用的。他还真是你跟江锚的心肝啊。那我更得……”   段荀洲闭了闭眼,双目更红,嘶吼道:“我欠你的我还!老子给你睡!!来吧!”   “……”贝境怔了两秒,仰头大笑,“哥啊,你早这样不就好了?何必让简槐川跟着一起受折磨呢?可惜啊,你答应得太晚了,我不去简槐川那儿闹一闹,我不舒服。”   他在段荀洲一声接一声的怒吼中,大步离开地下室。   今天是周六,太阳高照,多么美好,多么适合找乐子。   疗养院。   “槐川哥?你这是怎么了?”贝境一脸担忧,小跑进去,把歪在床边的简槐川扶好。   简槐川重新靠回床头,努力匀着气息:“小境,帮我去看看江锚……”   贝境给他端了一杯茶,扶着喂了两口:“放心吧,你死了他都死不了。”   “……小境?”简槐川本来就昏沉,瞬间懵了。   贝境拿出自己设计的调查问卷,给他看:“你不是已经猜到我变成什么样了吗?咱俩演戏也演累了吧?对,我就是恨,恨得想一个个掐死你们,然后咱们三个再一起投胎,重新回到只有我们三个的过去。干嘛这副表情?被段荀洲和江锚瞒得好啊?以为我真是可爱小狗狗?”   “哈哈哈……”贝境修改完问卷题目,把自己画的六人宿舍照给他看,“江锚?你们才认识几个月啊,现在什么都是江锚?要我为了他换宿舍,为了他躲我。真是情深啊。”   简槐川从一脸不可置信到努力平静,看着他没说话,极力让自己保持着正常呼吸。   贝境帮忙剥了个火龙果:“现在不情深了?电话都不接你的了?别打了,没准去他丈母娘家了。你还不知道吧。学校都传开了,有个女孩的家长把他们将来的婚房都买好了。当然还不止这些。江锚真是厉害,一手抓几个,拿着你的钱,去养什么小女朋友男朋友啊,我都学不来呢。”   “先不说他了。说说我们吧。槐川哥啊,我都没给我哥磕过头,你是唯一一个,磕了头叫了大哥,最后还是一无所有。这就是你的救助?你的善良?”   “你这样,还不如不救!知道路边失心疯的流浪狗吗?!你给它吃,他就冲你摇尾巴讨好你。你给了几次又不给,它见了你一定咬死你!对!我就是这样的流浪狗!没良心不知足的恶狗!有狂犬病的疯狗!段荀洲没认出我的本性,你也没有!”   见简槐川呼吸有点困难,贝境帮忙顺了下气,扶着他躺得高一些:“你当年啊,真不该帮我们,让我跟我哥死在一起就好了,也不会有今天。   话说回来,我一直想不通,段荀洲不找我或许是他没条件养我。你呢?你有钱,为什么一直不找我?不是口口声声说段荀洲小弟,就是你小弟。原来是骗我?   “知道吗?那年大热天,我一个人哭着跑到你家外头,从热辣辣的中午站到傍晚,无论我怎么求,都没能把你求出来。我每次问我哥你呢?他都说不知道。你们闹矛盾了?还是怎么?我那时候想到离异家庭,父母离婚,没一个要孩子的,那还不如不生。”   贝境打开水浒传的段子视频,“你们两个就是这样可恨!说不要我,就都不要我,我不乖吗?为什么一个一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我是你们的玩具?觉得小孩可爱,新鲜新鲜,等没意思了就扔掉?!路边那么多疯掉的流浪狗,就是你们这种人造成的!   所以你现在装什么很心疼我,想要弥补的样子?惺惺作态?我已经给江锚说过了,信谁都不要信你俩的鬼话!讲实话,我也挺可怜江锚,跟我差不多惨,怎么,等你玩够了也不要了?有钱人就是有钱人啊,为所欲为!江锚现在为什么不常来找你?就是慢慢看透了你的真实面孔!   一个农村孤儿就这么被毁咯,将来怎么办?你给他钱给他公司?江锚会要吗?跟被人在外面包/养了似的。幸好江锚嘴巴严,要不然他现在被流言蜚语弄得都在学校混不下去呢。”   贝境画了一幅Q版鲁智深,喂简槐川喝了口水,“我知道你跟段荀洲其实没什么,但我就要说,就要搅浑水!凭什么你们两个又鬼混到一起?恶毒!背叛!”   他又勾出Q版花荣:“简槐川,是你跟段荀洲亲手杀掉了原本阳光的我!当年,说好我们一起来润城,可现在呢,你们摆脱我,然后自己开开心心回来?   你让我别走绝路,可我就没有过路,你们给了又收回去,我还有什么路?我只有绝路!   “我做鬼都不会放了你们!我要缠死你们!捡回家的恶狗没这么好扔!”贝境用橡皮泥捏了一只简槐川从前给他捏的小狗,“你们这次再不要我,我就报复社会,再曝光你们,让你们知道什么是悔不当初……”   简槐川倏地瞪大眼睛,看着段荀洲大步进来,朝贝境甩一巴掌:“畜生!你给我……”   “让我滚?”贝境摸出一包薯片,“段荀洲,你为了江锚踹我,为了简槐川扇我?好啊,你们三个真是好。告诉你,江锚比我还狠,等你们不要他,看他是怎么折磨你们!”   简槐川呼哧直喘,见段荀洲又一拳挥过去。   贝境吃完薯片,擦了手,照例给简槐川按腿揉胳膊,“段荀洲,留着力气到床上挣扎吧!简槐川,你这个弟弟终于答应我了。”   简槐川趴在床边用力呼吸着。面如死灰。   贝境捏捏他的肩膀,“我说过的,让你帮我追我哥!你不帮?后果就是现在这样!”   哥俩拉拉扯扯地出去了,简槐川一声都发不出。   不到一分钟,病房门口突然哭喊起来。一句接一句,听得简槐川更为揪心。 作者有话说: 从这章开始,再注意一下【别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第49章 弟弟 。   “段荀洲你放开我!你凭什么不让我见他?!我来问问简槐川这个绝世大混蛋还要不要弟弟了?!他是我亲哥哥, 不是你的!松开松开!信不信我咬死你!放!开!啊!哇哇哇……”   门口,一个漂亮男孩如小豹怒吼着,见怎么也挣脱不开大人的手, 扯着脖子嚎起来。   这是简槐川的亲弟弟, 简炘瑭。   段荀洲被贝境扯出门, 还没出院子,就看见简炘瑭炮弹一样往里冲,不知怎么从北京找来了。   病房里的简槐川不能再受刺激。   他面色铁青, 拼力甩开贝境, 两手拎起简炘瑭。   “啊——”简炘瑭用力蹬腿, 哭到怒吼, 浑身都有点儿抖。   但段荀洲没法放下他,一放下,他就往里冲。段荀洲再次把他提起来, 狠狠心往外头走, 简炘瑭哭得更用力,忽然“嗝”了两下,使劲抽搐起来。   旁边护士站早已听见,方才探头看了看,以为只是管教小孩, 这一听声音不对, 两个护士叫上隔壁办公室的医生,小跑进来, 三个人顿时吓得脸都白了。   上年纪的护士赶紧过来抱孩子,“快放下啊!等会儿抽过去了!”   段荀洲一怔,小孩儿被护士抱走,放在地下, 仰着头还有些抽抽,紧闭的眼皮都在颤抖。   “乖。不怕。没事了,姨姨在,呼吸,大口呼吸……”两个护士蹲下,帮小孩儿顺气。   简炘瑭慢慢缓过来。   一旁,医生紧蹙眉头,训段荀洲:“哪有这样管孩子的?!有什么话好好说!好好沟通!好好交流!小孩子再小也有表达想法的权力!再说了,你们闹腾腾的,吵着病人怎么办?!”   段荀洲从懵怔中回神,犹豫着:“他非要进去看他哥哥……”   “那就让他去啊!”   “可是他这样会影响到他哥哥……”   医生“哎呀”了一声:“刚才说了,先沟通嘛!尤其是这里的病患……”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这里的病患大多是难以拔除的心病引起,多跟外界沟通其实有助于恢复。   看起来,这个小孩跟里面那位简董感情深过一般兄弟。医生一眼就能看出来,哥哥的病应该影响了弟弟,从弟弟剧烈的身体反应来看,俩人之间不是普通的兄弟情。   突然,医生发现后面还有一位着装考究但表情淡漠的女士,看样貌是小孩儿的妈妈。   哎。医生叹了口气。兄弟俩的问题,恐怕不仅仅出现在两人内部,还跟家庭有关。   简炘瑭大口喘着气,梗着脖子又往病房里冲,这次没人再拦他。   简槐川头脑昏昏,早已听到外面的动静,轻轻睁开眼,虚弱地看着跑进来的弟弟。   他弟弟似乎又高了一些。   “哥哥!简槐川你太过分了——”简炘瑭大吼着,要往病床上蹿。   贝境反应更快,大步迈过去,一把拎起简炘瑭。他这么蹦上去,得踩掉简槐川半条命。   顿时,简炘瑭再次哭喊起来,两腿乱蹬。   贝境看了下又闭上眼睛的简槐川,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又看段荀洲,段荀洲搓了把脸,示意他放开简炘瑭。贝境便放下简炘瑭,没把他放到床上,锢着他的胳膊,让他站地上。   简槐川静静地看着一切。   ……   简炘瑭有一阵子没见哥哥,小眼圈儿都红了,悄悄揉着:“简槐川你个大骗子!说好的一个月回家一次呢?!这都多久了!上周末我生日!我十一岁了!你唯一的亲弟弟十一岁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回家给我过生日也就算了,连个电话消息都没有!!”   他双眼通红,拼命忍着眼泪:“你上周末就在北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在北京,你不回家看看我!简槐川你是不是不想要我这个弟弟了!你干脆掐死我吧!呜呜……”   简炘瑭给哥哥跳了一段街舞,“你工作忙?我体谅你!我帮你哄着妈妈和姥爷!可你呢?你以为你是大禹啊,过家门而不入?!实际上在外面花天酒地吧!你混蛋……”   段荀洲忍不下去了:“炘瑭!你有没有看到你哥哥躺在哪里?!病床上!”   简炘瑭再次使劲挣扎起来,哭吼着:“我看到了!先放开我!”   贝境看了眼门口铁青着脸的医生,无奈松开了简炘瑭。   简槐川仍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简炘瑭甩掉鞋子,爬到病床上面,一路膝行着,扑到哥哥怀里,轻轻拱这。没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思念,哭出了声。   他哭得无比绝望:“哥哥你是不是要死了啊,带我一起走吧,带我走吧呜呜……”   他的眼泪比大禹治的水还要多,汹汹奔流,顺着自己的脸流到哥哥的下巴上、衣领里,但很可惜,他哥哥这个大禹没有力气治他的水了,没有劲儿哄他了,只能任他绝望地哭着。   简炘瑭顿时生出巨大的慌张,眼泪更多地涌出来:“哥哥!哥哥不要死——”   门外的医生忽觉不对,冲进来,扒开小孩一看,他哥哥被他压得脸都白了,呼吸微弱,吼了声:“先把孩子抱起来!”然后赶紧给简槐川按压胸口,帮忙呼吸。   “咳咳咳……”半分钟后,简槐川咳了几声,大口呼吸着,接着就勾着脑袋吐起来。   一边的地上,简炘瑭也脸色惨白地弯腰呕吐。   病房里乱成一锅粥。很快来了更多的医生护士,上设备的上设备,戴氧气罩的戴氧气罩,打扫的打扫……半小时后,兄弟俩终于都稳定下来,能够正常呼吸。   医生给俩人做了动态心电图监测,没有异常波动,才撤走设备和氧气罩。   医生们走之前要清人,不能放任眼下这样乱糟糟的局面。   段荀洲看了眼始终盯着哥哥的简炘瑭,叹口气:“你们留俩人在外面等着吧,情况不对再进来。出事了算我的,当时协议签过了,有什么事不用你们担责。”   他也是没办法了,多少知道一些简槐川家里的情况,简槐川的病,就是长年累月憋出来的。   今天简炘瑭来这一遭,不知道能不能让简槐川释怀一些。   心理出问题了,这种病真不好治,他这一年也查了资料,感觉很棘手。   试试吧。试试吧。简槐川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有了段荀洲的保证,医生护士们撤出去,在院子里随时注意动静。   简炘瑭一从临时担架上下来,立马又扑进哥哥怀里。   但他再次被阻拦。   这次是去而复返的江锚。   在病房外头听到动静后,江锚懵了,不过很快分辨出来哭闹的小孩儿,就是传闻中的弟弟。   他冲进来的瞬间,已有身量的男孩正往简槐川身上扑,在贝境伸手前,江锚飞快蹿过来,拎起小孩儿。毫不意外,简炘瑭再次哭喊起来。   简槐川有气无力地看着一屋子人,再次感同身受浑身插满管子的病人。   他虚弱道:“放下他吧。”其实根本没有发出声音。   但江锚看懂了,他轻轻把简炘瑭放到他的臂弯下。   简炘瑭侧了个身,把脸埋在哥哥的颈窝里,紧紧抱着他,没两秒,又呜呜地哭起来。   热腾腾的眼泪流到哥哥脖子里。哥哥病倒了,他的天也塌了。   简槐川闭了闭眼,情绪快被掏空的他,最后还是为弟弟掉烟汤了眼泪。   他们的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安静地站在床尾的墙边,一脸平静地看着兄弟俩。   一屋子人。   这场景。简槐川睁开眼睛,轻轻吁了口气,忽然有些想笑。   似乎是大家既盼着他死,又因良心过不去而舍不得他死。   简槐川再也控制不住疯狂冒头的负面情绪。他想,他们煎熬、为难,他也是。   何必这样呢。   模糊的视线中,快要离他而去的大男孩给他轻轻擦眼泪。简槐川只看了他一眼,害怕看多了不舍得……就像没吃过糖的小孩,尝过滋味之后戒不掉,那就尽可能别尝。   他已经后悔了,后悔把江锚拽进来。走吧。走吧。他无声地对江锚说着。   简槐川偏了下头。江锚拿着纸巾的手一顿,将纸巾捏成团,使劲攥了下,扔进垃圾桶。   他重新抽了一张,这次是给简槐川怀里的弟弟擦脸。   简炘瑭看了眼江锚,不认识,往哥哥怀里缩了缩,像怕谁抢走哥哥似的。一双漂亮的圆眼睛防备地瞪着江锚,直到江锚离开他们两个,站回原先的位置,他才松口气。   他不讨厌这个给他擦眼泪的小哥哥。但是他感觉到自己哥哥的情绪了。   他哥哥拒绝这个小哥哥的靠近,他便帮哥哥赶走他。   简炘瑭抬起眼睛,看见哥哥闭着的眼皮轻轻颤抖着,脸色那样苍白,搂着他的胳膊也微微抖着,好像很害怕似的,哥哥在害怕什么呢?高敏感且聪明的小孩慢慢有了猜测。   他哥哥想走啦。   简炘瑭抹掉不断渗出的眼泪,贴在哥哥耳边小声说着:“哥哥别怕,我会陪你一起走的。”   说完,他撅起小嘴巴,带有安抚意味地亲哥哥的脸,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如同幼时的每一个夜晚,哥哥给他讲故事,他顽皮地亲来拱去。   沉默许久的母亲忽然开口:“槐川,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又把炘瑭接走了吗?”   蒋曦话音刚落,得了诸多视线。   江锚渐渐捏紧拳头。   病床上的兄弟俩同时看向母亲,愣怔后样貌相似地紧皱眉头,接着是震惊。   母亲在说什么?他们不敢相信母亲的话外之音。   蒋曦便把话说得更明白:“槐川,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大龄生二胎?炘瑭,你以为妈妈是真忍心让你出生在这样的家庭?炘瑭,你要是疼妈妈,该懂事了。”   简槐川急促呼吸几大口,极力压制着,面容都有些扭曲,是他已经死了,听不懂他母亲在说什么了?还是蒋曦也疯了?!操蛋的世界!都疯了吗?!   他讲不出来话,浑身死一般的僵硬,使劲摇着头,完全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简炘瑭愣了好一会儿,圆溜溜的眼睛逐渐染上愤怒,猛地从哥哥怀里起身,跪坐在简槐川身边,嘴唇哆嗦了下,伸出一根手指不礼貌地指着妈妈。   “妈妈!你怀疑我跟哥哥搞同性恋?!还是怀疑我被传染……”   “闭嘴!别胡说!”蒋曦厉声道。   “炘瑭闭嘴!”简槐川终于吼出了声,跟母亲的声音重叠。   “我不闭!”简炘瑭伸着的手指这次指向简槐川,“哥哥,我先跟妈妈好好说几句!等会儿我再说你!你们没一个好东西!!自私的大人们!”   简槐川无力地闭上双眼。   简炘瑭扭转身子,看向蒋曦,稚嫩的脸庞冷笑着,显出一丝阴骘:“妈妈!我胡说?以为我不懂?!我们班就有同性恋,多好玩啊,都是被你们这种家长逼的!你对同性恋感兴趣是吧?”   他说着,飞快地看了眼哥哥,又冲妈妈说:“你觉得我亲了两下哥哥,就是跟哥哥搞同性恋?!那你让我亲你算什么?算乱/伦吗?!总不会是母子情深……”   “闭嘴!!!”蒋曦脸都要胀红了。   “我就不闭!!!”简炘瑭抻着脖子,比她的声音还大,吼着,“你要这么喜欢这样变-态的关系?!妈妈,等我再过两年发育了,我不仅要亲哥哥,还要睡-哥哥,满足你的怪癖……”   “炘瑭咳!咳咳……” 简槐川快要气炸。   简炘瑭低下头,帮哥哥拍了拍胸口,继续朝面容扭曲的漂亮妈妈怒吼:“别再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了?!别再以为小孩子没有情绪了?!哥哥能忍,我不能!我也不忍了!   不喜欢孩子为什么要生孩子?妈妈!你生我就是为了替代哥哥,成为正常的小孩儿吗?!你太过分了!你们把我当什么?!没有感情的传宗接代的工具吗?!”   他说着说着,冲一屋子的大人:“就是你们这些大人不戴/套/乱/搞!乱生小孩!没有责任地随意繁衍,才有越来越多不正常的孩子!孩子出事了,你们说现在的小孩承受能力差?   今年春天,我前桌,一个学习特好的女生死掉了!跳楼!从七楼跳的!为什么?!好好的小孩子就这么没了!不过是两次没考好!为什么?!因为她爸妈各玩各的!还要我再说吗?!   你们老说现在多幸福。时代跟时代一样吗?压力跟压力一样吗?!大人都有跳楼跳河的,更别提小孩子!为什么你们不喜欢小孩子有情绪?!是因为你们没把小孩子当人来看!!   还有像妈妈爸爸这样乱生小孩儿的!妈妈!痛苦的基因也会遗传!姥爷给你,你再给哥哥和我!我再生孩子,再给下一代……人命算什么呢?   你们觉得我该知足?因为有大别墅住?我还不如孤儿呢!至少开心自在!”   简炘瑭嘶吼着,“不能保护孩子的话,为什么要生啊?!为什么啊!”   病房里的人,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江锚神游着,又想起方小桨说的,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为了一张嘴活着,准确来说,是浑浑噩噩地出生,活着,生孩子,然后死亡。   命运仿佛巨大的齿轮,裹挟着许多人向前,有人努力向前,有人迷茫向前……然而,最后的终点,全都是死亡。所以很多人就这么没有心地活着,结婚生子,然后死亡。   宏观来看,人类靠繁衍创造一代一代的文明、历史。   假如从细微入题,看向所有的个体,大部分个体的存在可以说毫无意义。大部分人都能看透这个道理,所以有人努力找寻存在的意义,但更多的人是无力,索性懵然一生,假装没痛觉。   能感知痛觉,并从懵然中觉醒的人,是最痛苦的。   比如今年忽然开悟的简炘瑭。   简炘瑭痛诉完妈妈,又低下头看哥哥:“妈妈生了我,却没有好好保护我。哥哥!你以为你就很好吗?你以为你保护了我五六年,你伟大,你长兄如父如母?!错!你比妈妈更可恨!”   他咬着牙,攥紧拳头:“哥哥!你觉得妈妈保护不了我,所以把我接到你身边,给我全天下最好的,让我最快乐的成长,然后就没事了?!是,你那四年确实把我宠到天上去!   可是哥哥!你知道从天上掉进地狱的感觉吗?!我宁愿没有那四年,我宁愿没有感受过那种快乐!还不到一年,我就在这个糟糕的家里感受了极致的痛苦!   我知道,哥哥在心里怨我,怨我我当时义无反顾地跟妈妈走。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有选择权吗?就像父母离婚问孩子选谁,为什么要问呢?因为假如孩子选错了,不是大人的责任。   所以我说你们自私!妈妈连哄带威胁地带我走,我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子懂什么?哥哥既然想保护我,为什么不争取?!为什么就那样放弃我!   我习惯不了家里,每次给你打电话让你回来,可是你呢,硬生生跟我断掉,让我一个小孩子面对突然的痛苦、恐慌!过分不过分啊哥哥!就算我是猫啊狗啊,都会有应激吧!”   简炘瑭攥了攥拳头,“哥哥,还好你是同性恋。你要是有孩子,肯定跟妈妈一样失败,她养坏一个就再生一个,多可笑!你呢?你生不了,所以养我,但养一半扔了,你再去养谁呢?!”   简炘瑭慢慢低了声音:“怎么办啊哥哥?我今年,有好几次跑到教学楼七楼,悄悄从上面往下看,真想下去让你悔恨一辈子啊!可是我舍不得你,哥哥是家里唯一值得,没有骗你。   我每次想到你,都先是恨,恨完了又好舍不得,好想哥哥。只有哥哥真心对我好,那四年真的好开心啊哥哥,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呢,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让我有这么大的落差啊!”   他垂着头,眼泪无声地掉,时而陷在回忆里,时而痛恨着眼下的一切。   “哥哥是家里唯一值得?”蒋曦红着眼眶,质问小儿子,“简炘瑭!那妈妈算什么?妈妈没有保护你吗?你已经比你哥哥承受的痛苦少多了,还不知足吗?!妈妈难道没有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你吗?你就这么没良心!我怀胎九月,养你几年,比不上他的六年?!”   蒋曦干脆把一切撕扯开,“我不想当你们兄弟俩的面说偏心谁!可是简炘瑭,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哥哥什么都好,那妈妈这几年为你承受的算什么?!你有没有心啊!”   说着,在外强势、在小儿子跟前也算强大的蒋曦落了泪,心寒无比。   可她此刻的落泪,无疑是给大儿子又狠狠插了一刀。   蒋曦抹掉眼泪:“我要是能选择不生孩子,我当然不生!可是已经这样,简炘瑭,你把妈妈当什么?老母猪下了崽还有功劳。妈妈呢?妈妈在你心里,连畜生都不如?”   “你好好想想这两年,哥哥怎么无视你,妈妈又是怎么爱护你的?”蒋曦最后这么说,“妈妈就这么比不上哥哥?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刚满十一岁的小孩儿慌了,面对妈妈的伤心控诉和哥哥的冷漠沉默,他该怎么办?   哥哥已经不要他了。妈妈……   蒋曦深吸一口气,保持平静:“所以简炘瑭,你今天这一番指责是什么意思?要哥哥不要妈妈?是不是?你现在告诉我,只要说‘是’,我以后不会再管你。你就当没有妈妈。”   “我……”简炘瑭惶惶然地呆坐着。   一分钟后。   “好。”蒋曦就说了一个字,大步朝门外走去,高跟鞋划破寂静,敲打出巨大的惊慌。   “妈妈!呜呜……”简炘瑭绷不住了,哭着跑下床,去拽妈妈的衣角。   他暂时没想太多,只是想留住妈妈,有话说清楚,他还是希望一家和美。   可简炘瑭没有意识到的是,对于哥哥来说,他再次做出了同四年前一样狠心的选择。   “简槐川!”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江锚。紧接着,医护纷纷涌入。 作者有话说: 还是【别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第50章 P-养大弟弟 。   炘, 汉代文学家扬雄在《甘泉赋》中道:“乗景炎之炘炘”,意为阳光盛灿的样子。   瑭,古书中记载的一种罕见美玉。   又, 小孩儿出生时面若美玉, 可爱圆甜, 所以取“瑭”   再,小孩儿五行缺火,便以“炘”字补足。木能生火, “槐”字能托起“炘”字。   简槐川大四那年, 刚获得保研名额, 再三考量后, 决定继续读书,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但他还是回家一趟, 当面告知母亲和外祖父。   家里, 忽然听到小婴儿啼哭,他先看向父亲,再是母亲。最后忍着痛苦和愤怒问情况,自然是他的弟弟了。一家人瞒得挺好,他每次回来, 愣是没看出母亲怀孕, 也没人告诉他。   一瞬间,各种情绪快把简槐川淹没, 但他还是像从前一样忍了下来。   临回校前,外祖父蒋安让他给弟弟取名。名曰“槐川啊,外祖父常做对不起你的事,这个孩子就当给你的礼物吧, 你来取名字”。实际上,只是怕简槐川不认这个弟弟,怕弟弟将来无依。   简槐川酸苦无比,本想借口推掉。才几天的小孩儿忽然挥舞着拳头,手指勾住他的衣角,怎么也不放开。简槐川盯着小孩儿几秒,渐渐的,心里软成一片。   他又是查手机,又是请人算八字,最后确定“炘瑭”二字。   母亲对此没说什么。简槐川非常心疼小孩子,他问母亲,能保护好第二个孩子吗?母亲陷入时间不短的沉默,然后像以往那样,哭着抱怨蒋安要死要活的事。   简槐川安慰好母亲,回学校放弃保研,答应母亲帮忙照看弟弟。   可就在他放弃保研之后,准备帮忙保护弟弟的时候,蒋曦告诉他,她可以保护小儿子,并很直接地让他别再操心这件事。   简槐川没说什么,立即报名考试,没选北京,去了不远不近的一座城市。   或许是家里有了小孩儿,外祖父没有再像高考报志愿那样逼他留在北京,对他的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样,新的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大家都围着小孩儿转,简槐川只身离开。   当然,大家需要他时,他还是会回家挨个处理问题,然后独自回到他孤独的新巢。   简槐川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在简炘瑭快两岁的时候,蒋曦慌张求助,说蒋安老毛病又犯,还有变本加厉的趋势,让简槐川把弟弟带走住一段时间。简槐川心痛无比,自然没二话,当即接走弟弟。   自此,一养就是五年多。   这五年多,简槐川恨不得把过去一年多的缺失一并补给弟弟。   简炘瑭被哥哥宠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活泼大方,聪明可爱,身心健康,样样都好。   简槐川在家里请了保姆、司机、陪学、厨师,对弟弟全方位无死角地照顾。他只要休息,都会带弟弟去各种兴趣班、游乐场所。简炘瑭三岁时,就能站在哥哥单位的大会堂脱稿演讲了。   不过,简槐川加班很多,那几年很拼,爬得也快。他加班时,常把弟弟带到单位,小孩儿被他养得乖巧又自洽,会自己在办公桌上画画玩乐,但要是自己玩儿得没意思了,也会告诉哥哥让哥哥陪他一会儿。很多个夜晚,兄弟俩就这样互相陪伴着度过。   小孩儿不可能每天都能在大人的办公室坐得住。简槐川也有很好的办法。他在家里装扮一间幼儿园教室,请来两位老师,陪简炘瑭玩儿,或者学些兴趣,比如唱歌跳舞。   他还把几位领导的孩子一起接到家里,等领导们忙完有空带孩子,他再让司机把孩子们挨个送回领导家。这样一来,小孩子们晚上凑到一起,既开心又有社交,成长过程很健康。   单位里有传言,说简炘瑭其实是简槐川的儿子。   也有人说,简槐川每个月给弟弟花的钱比一年工资都多,何必上班?接触多了都知道简槐川家世好,不缺钱,却是单位里最能吃苦的,甚至在全市都出名,搞不懂他图什么。   对第二类好奇,简槐川没向任何人解释。   因为不太好说出口。大概没人相信,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会为了几岁弟弟的一句话而拼命。小孩儿有一天搂着哥哥的脖子说,好朋友的爸爸是很厉害的大领导,小孩儿被朋友的显摆气到啦,心想自己哥哥也在单位上班,得比朋友的爸爸厉害呢。   简炘瑭回家这么一学,简槐川有了奋斗目标。   这事儿说出去谁信呢,一是弟弟又不是亲儿子,二是哪有人靠弟弟找人生目标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简槐川确实一直没目标,什么都不缺,唯一的目标就是挨个安抚家里人,浑浑噩噩地度日,直到有一天他油尽灯枯。   兄弟俩互相取暖,一个依赖和陪伴哥哥,一个保护和托举弟弟。   那五年多,简炘瑭太快乐太幸福了,在家里受到的负面影响慢慢消失。   哥哥把他重新养了一遍,小孩儿成了会爱人的小天使。   每次回父母家,已经忘掉家里痛苦的简炘瑭甜得要命,搂着妈妈的脖子说我好爱你,抱着姥爷的胳膊说我想你,看着对自己神情冷淡的爸爸也能笑哈哈。   这样的小孩儿太让人喜欢了,都说简炘瑭是上天送给家里的礼物。没人提到这都是哥哥简槐川的功劳。尤其是母亲蒋曦,万分欣慰,只觉得没白生老二。   简炘瑭读小学时,蒋曦来到他和哥哥的家,要带他回北京。   刚开始,简炘瑭不愿意,萌芽起就跟哥哥在一起,哥哥不仅是哥哥,还是爸爸和妈妈,比家里的任何一个人都重要,他怎么可能离开哥哥?   经过蒋曦半个月时间的哄诱和威胁,简炘瑭动摇了。   因为妈妈说:“每个小朋友都有爸爸和妈妈,你这样跟哥哥在一起会被别人欺负,只有妈妈才能保护你,而且哥哥很快要结婚生子,哥哥有了自己的小孩就不要你,你得趁早跟妈妈走,要不然到时候妈妈也不要你。”   临走的那天晚上,简炘瑭跟哥哥学了这些话,说“每个小朋友都有爸爸和妈妈,我也想”。   后面的那些话他没说,觉得伤心——哥哥竟然要有新的孩子啦。   他觉得哥哥背叛自己,却又无能为力,他太小了。   简槐川不知道母子俩具体说了什么,听了这话,他委婉问:“是不是觉得哥哥太忙,要是这样,哥哥以后不加班,多多陪你。”   简炘瑭很难过,却不知道该跟哥哥说什么。   简槐川又问他:“那哥哥不上班了,天天陪你。”   简炘瑭动摇了,又跑去跟妈妈说,蒋曦却告诉他,如果他不跟妈妈走,妈妈就要死了。   小孩儿能怎么办呢?死亡,对孩子来说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简炘瑭跟妈妈走了。   他让哥哥每周都回家。刚开始,哥哥能做到。慢慢的,哥哥不守约定。有一次,简槐川问弟弟,为什么他不能来陪陪哥哥?简炘瑭照着姥爷的话,说“哥哥只有自己,我们是四个人”。   ——哥哥只有自己,我们是四个人。   自此,简槐川从每半个月回家一次,到每个月,每两个月。   简槐川没有挽留过弟弟吗?很多次。可他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要如何求弟弟为了他留下来呢?他不可能像母亲、外祖父那样,用死亡威胁小孩儿做出选择。舍不得。   在蒋曦刚提出要接走小孩儿时,简槐川再次问了母亲那个问题“你能保护好弟弟吗”,这一次的蒋曦给出了快而坚定的答案,蒋曦说“他是我儿子,我自然能好好保护他”。   ——那为什么曾经不能这样保护大儿子?   简槐川的心就是这么一点点碎掉的。   在这个痛苦藏满角落的家里,只有五口人,却像是两家人。   蒋安,是简槐川的外祖父,是简炘瑭的姥爷。   蒋曦,是简槐川的母亲,是简炘瑭的妈妈。   简伟,是简槐川的父亲,是简炘瑭的爸爸。   ……   蒋曦不喜欢大儿子。原因太简单了,大儿子天性随她,并且跟她小时候一样受到了蒋安的非人折磨。蒋曦看见大儿子,不可避免地回想起痛苦。   她便这样逃避大儿子对自己的索爱。   而小儿子,天性活泼,嘴甜可爱,蒋曦只觉得人生又有希望了。   是的,一家人从小孩儿身上找到不同的希望和寄托,把简槐川一人扔回痛苦的沼泽。   回家后,简炘瑭慢慢痛苦起来。不到一年,小孩儿的性子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   而他的哥哥,在这场硬生生的戒断中,负面情绪发作得更快——简炘瑭刚走,简槐川就大病一场。接着心理出现问题,他其实早有问题,只是忍而不发,一发就是爆发。   经年累月积攒的坏情绪被简槐川藏起来,被弟弟治愈一些,又随着弟弟的离开倍数增长。   简槐川起初没当回事,直到有一次在大领导办公室走神,接着完全不受控、不知道怎么回事地摔门而出,他才惶惶然地发现,自己出问题了。可他那时候年轻,不当一回事。   两个多月里,他失态多次,手抖将酒撒在别人裤子上,主持会议的时候忽然喘不上气,深夜的时候莫名其妙泪失禁,聚餐的时候失控呕吐……   更为可怕的是,他完全不想上进了,甚至为此拖延几次工作,差点儿酿成大错。   到处都是简炘瑭的气息,办公室里似还飘荡着小孩儿的笑声,一声接一声的“哥哥”。慢慢的,简槐川每天早晨一想到要上班就胃疼。   他没办法再继续工作。   简槐川拒绝了所有调岗升迁,上交辞职申请书,去宋家找宋老爷子,请他帮忙。   兄弟连心,一样的痛苦。   只是,旁观来看,简炘瑭是离开的人,他弄丢了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P-和段荀洲贝境 。   大年初一, 下午,老旧逼仄的小出租屋,大剌剌的少年揉搓着怀里的小孩儿, 这里捏捏那里弹一下, 惹得小孩儿撅着嘴捶哥哥, 哥哥却还笑,使劲揪他嘟着婴儿肥的小脸蛋。   “小孩儿,怎么办?告诉哥哥怎么办?”段荀洲甩甩小孩儿的胳膊。   小孩儿眨眨眼, “要是把钱还给槐川哥哥, 咱们是不是没钱吃饭啦?”   段荀洲“唔”了声:“有。”其实等同于没有。   小孩儿埋下脑袋, 悄悄把眼泪藏起来, 小声跟哥哥说:“别把钱还回去了吧?是槐川哥哥主动帮助我们的。等我长大,给他养老送终嘛,将来我替哥哥孝敬他。”   段荀洲久久未言, 只伸手抹去小孩儿的满脸泪。   快到傍晚, 段荀洲带小孩儿去简槐川家。   一栋树浓藤高的老宅前,管家请他们进去,段荀洲不好意思,问能不能让简槐川出来一下。   没多久,同样是少年的简槐川出来, 手里拎着几个过年礼盒, 给他们。   段荀洲摇摇头,“我们是来谢谢你的。”   简槐川微微一怔, 很快明白过来,小哥俩知道他帮助他们的事情了。   他把东西先放地上,弯腰摸摸小孩儿的脑袋,没应段荀洲这声谢, 只跟一双大眼睛期期艾艾看着自己的小孩儿说:“又是新的一年了,跟你哥哥好好长大吧。”   话音刚落,小孩儿扑通跪在地上,仰起脸,脆生生道:“我们来给槐川哥哥拜年啦!祝槐川哥哥新年快乐、万事如意,还要长命百岁、永远幸福!我和我哥哥永远记着你。”   简槐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之后赶紧拉小孩儿起身。   小孩儿力气还挺大,扒着地面雪块不起,他还有话没说完:“槐川哥哥要是不嫌弃的话,你就是我们大哥,我和我哥永远陪着你,等我长大我好好报答你。”   “……”简槐川蹲下身子,抬眼一扫别过脸的段荀洲,又看小孩儿,他说:“不用这样。”   他只是举手之劳,没想着他们为自己做什么。不可以持恩挟报,更不能要他们的“永远”。   段荀洲却误会了,十五岁的男孩儿自尊心很强,也敏感,当即垂着眼去拉弟弟:“你要是嫌弃我们,那我们就先走了,钱等我下学期还你。”   小孩儿顿时慌张起来,以为自己没表现好,让槐川哥哥不高兴了。   他跪着没起,邦当,冲简槐川磕了一个很响的头,冰天雪地的,白玉似的小脑门都红了。   简槐川无奈又心疼,来不及解释什么,一把抱起小孩儿,摸摸他的脑门。   “叫我。”他说。   段荀洲愣住。   小孩儿反应快些,立即大声道:“大哥!”   “恩。”简槐川捏捏他的脸,把帽子拉上来,给小孩儿挡风。   简槐川一手抱着小孩儿,一手拿出准备好的新年红包,又说了一遍:“好好长大。”   小孩儿看看大哥,又看看哥哥,收下红包:“谢谢大哥。”   简槐川拿出另一个红包,冲有点儿愣的段荀洲道:“你也叫我。”   “……”段荀洲顿了顿,梗着脖子,“你就大我仨月,我不叫!”   简槐川便把红包塞进段荀洲的棉衣口袋。   段荀洲低头看了下,到底也没还回去,小声喊了称呼:“大哥。”   “好。”简槐川应了声,“走,跟我回家吃饭。”   哥俩自然不会跟回去,大概知道一点儿简槐川自己在家都不开心,他们去了,万一再惹大人不高兴,而且大年初一,简家肯定有很多拜年的,他们两个穷光蛋,不能没礼貌。   一看就很富庶威严的高墙大院,他们也不敢进。   段荀洲接过弟弟要走。   简槐川忽然说:“还没起个名字?”   小孩儿跟着这个大大剌剌的哥哥这么久,到现在的名字都还是“小孩儿”。   段荀洲“嗐”了声:“这不也挺好听的。”   “起一个。”简槐川说。   段荀洲:“也行。要不就段小狗吧……”   话还没说完,小孩儿不高兴地撅嘴,伸手要槐川哥哥抱,他不是小野狗,现在是人啦。   简槐川又抱过来,一脸平静地说段荀洲:“好好起。”   段荀洲挠头笑笑,琢磨着:“小宝贝?贝贝?贝贝狗?”   “那就姓‘贝’吧。”简槐川替他决定。不是亲哥俩,没必要一个姓。   段荀洲:“贝什么?贝壳?贝枇杷露?贝尔草原?贝少芬……”   简槐川打断他的没正形:“贝境吧。你们跟北京也算有缘。”   “好听!我就叫贝境啦!”小孩儿兴奋地扭起小身体,吧唧,在槐川哥哥脸上亲一口,又探着脑袋,吧唧哥哥一口,高兴坏啦。   简槐川剥开一颗奶糖,塞进小孩儿嘴里。   段荀洲点头:“行,就这个了。大名大哥起,小名听我的。贝贝狗!”   “你才狗!”小贝境冲烦人的哥哥龇了龇牙。   哥俩跟简槐川告了别。   段荀洲一手拎着简槐川给的礼盒,一肩扛着弟弟,大步跑进风雪里,时不时耸动肩膀吓唬小孩儿,小贝境一会儿捶哥哥,一会儿被逗得咯咯笑,说着“哥哥烦人”,又帮哥哥拉帽子。   他们不知道的是,简槐川在原地看了许久,直到他们消失不见,才转身进了老宅。   贝境第二次来老宅,是他自己跑来的。   六月盛夏。   他哥哥要把他送走了,说是一户有钱人家。   贝境哭着不去,说你去求求槐川哥哥啊,他也有钱,他快成年了,让他帮我们……   段荀洲一直沉默,他不能去找简槐川帮忙,原因很多,有贝境的原因,有他段荀洲的,还有简槐川的。总而言之,不是像弟弟说得这样简单。   小孩儿不理解,说槐川哥哥之前告诉过他,等槐川哥哥成年就能帮他们处理那些事了,只用再等一等,等一等就好,贝境不愿意跟段荀洲和简槐川分开,哪怕哥哥答应他会常看他。   僵持到快中午,贝境自己跑出家门,将近一个小时,兜兜转转到简槐川家老宅外头。   却怎么也没等出来人。傍晚时被找来的哥哥带回了家。   没几天,贝境又要去找简槐川,哥哥却告诉他大哥搬家了。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贝境真的被他哥哥送走了。   走之前,贝境恨他哥哥,也怨槐川哥哥,一个两个说话不算数,不守承诺。他明明记得,哥哥和槐川哥哥曾经提过一嘴,他们大学都不在北京了,要去他们老家润城上学。   高考完,两个哥哥同时反悔,一个狠心送走他,一个狠心不见他。   都不要他了。   贝境把家里的东西都摔了,有哥哥给他买的,还有简槐川送给他的,所有。   最后把简槐川给他们哥俩买的手机扔进河里。   是的,贝境电话也联系不上简槐川,一直无法接通。他不知道简槐川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大哥跟哥哥一样不要他了。他的小世界,只有这两个哥哥,同时被抛弃,他又委屈又生恨。   只是,他哪里知道当时简槐川正在经受什么非人的折磨。   又哪里知道他的哥哥有多少没法跟他出口的痛苦和无奈。   贝境走了。段荀洲见实在联系不到简槐川,没办法,他也走了,退租后进厂打工。   几天后,清醒过来的简槐川走出家门,去找小哥俩,却已是人去楼空。   房子换成新租户,哥俩不见了,电话也打不通,他猜测着哥俩把手机连卡扔了。卡是简槐川自己的,哥俩扔了没办法补办。简槐川怎么也找不到他们。   傍晚,简槐川在破旧的楼下站了许久。   就算段荀洲要带弟弟回润城,没道理连声“再见”也没有吧。   他什么也不知道,情绪正是最低谷的时候,只能做最坏的猜想。   他想,段荀洲有能力自己照顾弟弟了,弟弟也越来越懂事,他们不再需要自己。   他还想,哥俩是因为受他帮助才跟自己相处这么久的,或许并不喜欢这个大哥。   他又想,哥俩是怕自己把什么“永远陪着大哥”的玩笑话当真,所以不告而别。   哥俩觉得自己性子太沉闷?   段荀洲发现自己喜欢男生所以熬到毕业后躲开他?   贝境怕他抢了自己的哥哥?   又或者,哥俩的世界不需要再多一个人?   …………   简槐川任由负面情绪,在破旧逼仄却温暖的小楼下冒头,滋生,蔓延,膨胀。   天黑黑,他一个人转身离开,没回家,在街边漫无目的地走着。很多明亮的星星,也有很多盏温暖的灯火,却没一颗属于他,没一盏在等着他。   他家里又变得和谐美好,不再束着他,却显得更为残忍。   一家人热热闹闹,再一次不被需要的他孑然一身,连个去处都没有。以前还能来哥俩这里感受他们的快乐,随着段荀洲和贝境的离开,简槐川再次陷入看不到前路的迷茫中。   简槐川再也没掏心窝子地交过朋友。   后来,简槐川重逢段荀洲,提过帮忙找弟弟被拒绝后,他没再起这样的念头。   ——又不是我弟弟,我找什么。   ——要找也是段荀洲的事。   简槐川跟自己,跟江锚这么说过几次。   弟弟是段荀洲的,他只能从他们那里分一点儿温暖,但不能把别人的占为已有。   简槐川从小到大没有得到过正常的爱,所以很喜欢被依赖,在他看来,这就算一种爱。也正因此,简槐川从没想过跟家里彻底翻脸,只要他被需要,就代表还有人在意他。   否则他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把自己的这些爱意分给哥俩,给弟弟,给江锚。希望他们在对自己的依赖中好好长大,也希望,这些可怜的小孩儿不要再成另一个自己。   是的,你们都要好好的,不要成为——渐渐失去生机的简槐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P-认识江锚 。   春天的某日, 简槐川边浏览新闻边骂“傻货”【江锚,润县三好学生,无父无母但自强不息……拒绝贫困助学金……】, 骂完人, 向此“傻货”捐出八百万。   ……   当初, 简槐川并不是随机找到江锚并莫名其妙给他钱的。   后来,江锚在信里说【你是什么时候盯上这么优秀可爱的我的】。   简槐川当时收到信后,看完全文, 又想笑又觉得懵, 完全不了解青少年的思维逻辑。   不过, 也算“盯上”吧。   ……   时间回溯到开春, 简槐川有天晚上难受得睡不着,跑到一栋废弃的大楼里,顶楼, 破烂逼仄的墙角, 高高的窗户洒下月光,这样的环境能让他的负面情绪得到很好的释放。   废墟,可以是埋葬,可以是死与生的链接,在废墟里放空自己之后, 会重聚一点儿力量。   月光下, 简槐川罕见地玩起手机,系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下载了一个社交软件, 他点开刷了一会儿,切换城市,选择润城,看看那座城市的海景。   末了, 他觉得没意思,准备卸载,却一眼看到左下角的一张图,画风和别人两模两样。   别的图文或者视频都是生活啊,吐槽啊,工作啊,五花八门,但正常。   只有左下角的图片让他轻轻皱了眉,先是疑惑,又是担忧。   图片上面写着【我是一块破烂的石头,哈哈,冲出隧道啦】。   标题是【我是一块破烂的石头,哈哈】。   简槐川点进去,正文也是图片上的字【我是一块破烂的石头,哈哈,冲出隧道啦】。   信息量很少,看起来怪怪的。尤其是“破烂”“隧道”这样的词语组合在一起,让简槐川觉得这人恐怕要有不好的想法/。   他进入此人的主页,还有九张类似的图文。   【我今晚是忧郁的黄桃罐头,嘶吼吧,哈哈】。   【桥残路断,风烟处,我望一川又一川,愿巍巍山后戴长冠,愿峨峨冢下笑清欢】。   【我这种一米九四的霸王花,当然要长在开满迷迭香的奈何桥边,嗬嗬】。   【海棠含春碎,蔷薇枕山醉。我这一生,究竟什么滋味。】。   【我下辈子要是一根棉签就好了】。   【拜托,让我高考完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吧,我不想太早出名】。   【我昨天被一朵云关机了十分钟,嘎嘎嘎】。   【铁窗外边,我的翅膀飞到里世界了,真有意思】。   【白茫茫天地,巧姐啊,跟着刘姥姥去找探春吧】。   【我是桨的另一只桨,荒谬的世界啊】。   简槐川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来来回回看这些图片,没人评论,也没有点赞。   他“赞”了一张图。   第二天晚上,简槐川又来到这栋废楼,看见这个账号发布了一篇新的图文。   图片上写:【下辈子我一定要当柳絮!想怎么疯就怎么疯】。   简槐川更加担忧。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情况,但他已经判定,肯定有不想活的念头。   他也琢磨过很多次下辈子的事情。不过他不太想有下辈子。   第三天,账号又更新【代表优秀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消灭所有蠢货】。   第四天,账号内容是【我是门缝里一只怪诞的僵尸,蹦,我蹦,啊,跳下去了】。   这一条底下,账号主人自己评论了一个小表情【小人躺倒.jpg】   简槐川顿时急了,感觉不好。   他点开这人主页,盯着IP地址看了一会儿,发了私信:【你好,你还好吗】。   没有回复。   可是明明半分钟前,账号主人才自我评论完。   简槐川正要报警,这人回他一个:【???】。   简槐川:【请问需要帮助吗?】   【你谁啊】   简槐川:【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说,聊聊也行。】   【那我以邪恶的星星命令你,给我八百万,哈哈哈】   简槐川想了想,回复:【好。】   然后这人没再理他。   简槐川觉得刻不容缓,赶紧找助理查这个账号的真实信息,后来小徐在别的平台,用对方账号名字“么敖”,抽丝剥茧地搜到了江锚,果然是润城本地人,村里的。   名字挺可爱。   有了姓名,很多东西就好查,简槐川在浏览器搜索这个名字,就出现了开头那篇新闻。   原来是个成绩优异但贫苦可怜的孩子。   没多久,简槐川捐出八百万。   再没多久,他被派出所折腾得心烦。   再再没多久,简槐川收到江锚的信。   信里的有些内容,他理解,但有些,他不理解。比如长久关系实验什么的,江锚个人的身体状况、腹肌什么的,感觉这个小孩儿的精神不太对劲。   小孩儿要求他回信,还要简槐川必须去看一看他。   当时的简槐川确实有不好的念头,但不是立即就要怎样,他还有很多事要安排。   简槐川对着江锚的信研究了一天,犹豫着怎么回信,怕回不好让小孩儿走了极端,他跟段荀洲简单说完这件事,给他看江锚在社交平台的绝望语录,让段荀洲根据这些内容给他回信建议。   段荀洲翻开简槐川保存的一堆图文,一脸见鬼的看他大哥,半天没说出来话。   简槐川顿时担忧:“怎么?不会真想不开……”   “……”段荀洲心想,大哥啊,你也才三十一,怎么就有代沟了呢。   “到底怎么?”简槐川催问。   段荀洲瞪着他:“说要八百万?你就给八百万?!你有病啊?!你被夺舍了?”   “能帮一把是一把。”简槐川说。   段荀洲:“……”他没看出来小年轻哪里需要帮助,更没看出他哪里想不开。   “账号呢,我看看。”他说。   简槐川去翻关注列表,却成了零,那人的账号找不到了。   他拧起眉,想了想,让段荀洲看他们的私信内容。   段荀洲拿过来,点进去,里面赫然一行红字:【该账号因发送违规消息被封号】。   应该是说了那八百万被封的。   他嗤笑一声:“想不到啊,我可真是想不到啊,有一天你能被诈骗!”   笑死他了,简槐川这样滴水不露的精明大老总,竟然被一个毛孩子骗了八百万。   简槐川坚持自己没被骗,也坚持认为那个孩子精神不对。   段荀洲打开自己的游戏账号,给简槐川看自己发过的一些内容:“哪来的病?顶多就是中二病!你没中二过?哦对,你真没中二过。”   简槐川当然没有中二过,也从来不会在任何地方发这种智障言论。   段荀洲的游戏账号。   【带着两只吗喽出发,我碎成了元谋人!】   【伤心啊,今夜我是太平洋上一只濒死的鲸】   【碰见一只小学鸡,吹吹我的枪,呵,被小学鸡给一枪完蛋了!】   ……   有一条跟江锚的某一条类似:【我,炫酷的叮当鸡,以番茄之名下令——炸掉塔台!】   简槐川看完,一脸鄙夷:“你一天到晚就玩这些?这么大的人了……”   “这么大的人怎么了??至少我不会被骗!”段荀洲对这个大哥无语。   简槐川:“……”虽然那孩子是中二病吧。但他捐款也没捐错,确实可怜。   “你不会真要去一趟吧简槐川!”段荀洲匪夷所思。   他劝说,“以你现在这样的状态,去了别被卖了!到时候我可得疯!”   简槐川:“我三十一了,谢谢。”   段荀洲“呵”了声:“你疯了傻了,我还有办法,但要被人埋了碎了,你等着成杀猪盘典型吧!别怪我没提醒你。”   “玩你的去吧。”简槐川烦道。   段荀洲便开了一局,又说一次:“别乱跑啊。”   简槐川没理他,开始琢磨回信,看完段荀洲的中二言论,他知道该怎么回信了。   距离江锚高考还有一段时间,简槐川决定给他每天写一句话,鼓励一下。   按照时间顺序,一天一句话,手写。   【X月X日。可爱的小花朵,今天绽放得怎么样?至少笑一个吧。】   【X月X日。今天或许像一只猫?倒春寒,注意加衣,学累了就早点儿钻被窝。】   【X月X日。今天当一颗小水滴吧?想一想将来想去哪里旅行,不管哪里都很好,加油。】   【X月X日。小吗喽,变身齐天大圣了吗?你很优秀。一定可以。】   【X月X日。是很爱说话的小鸭子吗?上课不要交头接耳,时间不多了,冲刺吧。】   【X月X日。小架子鼓,将来一定能有自己的一片天。】   【X月X日。今天是个小太阳吗?阳光很好,你也闪闪发光吧。】   ……   总共写了满满八张信笺纸。   简槐川没有用江锚在社交平台上的自称,比如黄桃罐头啊,棉签啊,柳絮什么的,怕小孩儿犯中二病被人发现了不好意思,用的比较正常可爱的称呼。   寄出信之后,江锚很快给他回信,这次很短,就六个字:【必须要来看我】。   全国高考落幕的那几天,简槐川家里发生了一些事,去处理完,又给段荀洲过了生日,跑到一个没有去过的海边城市待了两天。   那三天,他在海边站许久,直到太阳将升。   去,还是不去?   他其实不想去,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家里大闹一场,精气神耗尽了。   第三天,将拂晓,昏昏沉沉的天色中,简槐川翻着手机,除了保存的江锚发的图片,最近他还新存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江锚让他过去之后要主动,怎么主动?简槐川观摩了挺多小视频以及一些年轻人交友语录,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有趣一些,别跟十八岁的男孩太有代沟。   甚至还临时学了画画——这种不用花钱的小玩意儿,应该既能让年轻孩子开心,又不让他因为金钱、年龄和地位差距产生任何不舒服。   他已经做好准备了,只是还对自己的身体有担忧。   蒋安用蒋曦手机发来的那条消息,最终让简槐川鼓起勇气,去叛逆地活一段时间。   他当即给段荀洲打了电话,上岸出发。   如今回看一路,简槐川在病房里虚弱地呼吸着,昏沉的大脑控制不住负面情绪。   他想,他什么都不该。   他对贝境,有不该。对简炘瑭,也有不该。对江锚,或许是最不该。   该怎么办呢?他失神、失态、失控,简槐川这次有点儿不能很快地做出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发病1 “要学长的   白天的热闹散去, 一边谴责他一边需要他的弟弟们,也都消失不见。   简槐川迷迷糊糊睡了几个小时,再睁开眼时, 天已经黑透。   病房里忙碌着, 有人替他检查, 有人喂他吃饭吃药,有人抱他去洗手间,有人替他擦洗后换了干爽的衣服。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好像要出殡了。   再次静下来时, 简槐川慢悠悠又睡去。   这次没睡太久, 他是被院门推开的声音吵醒的。   简槐川朝窗外看去, 昏黄的夜灯下,小跑进来一个男生,清脆地冲谁说:“叔, 我来给您还拖把啦……欸, 江锚你怎么坐在病房外头?忙完了?哈哈,我也来这里做公益凑分呢。”   不熟悉的声音。   简槐川慢悠悠地反应着,男生前面的话应该是对护工大叔说的,后面是对江锚说。   这个男生是江锚的同学,不, 应该是校友。江锚宿舍那几个, 听江锚说过,不是这样的。   男生似乎习惯了江锚的不搭理, 自顾自说着:“你介绍的这个地方还挺不错,病人少,环境也好,轻松, 就是今天下午有点儿忙,哎,我美好的周六啊,就浪费在这里了。”   他很能自说自话:“你有没有发现,这里虽然不错,但是好像情绪黑洞啊,反正我每周六来一趟,感觉被吸干了血一样,回去得好好大吃一顿,狠睡一觉才能恢复。”   江锚应该在神游,一直没说话。   男生估计是受负面情绪影响太多,急需找人发泄一下,“下午,我跟护工姐姐一起照顾的一个病人,吞药了,家属来这里好一阵折腾,我也没法早点儿走,搭了把手。   上周也有一个走的,我没跟你说呢,那个病人在这儿住了一年多,熬不住啦。她老公一开始哭昏几次,今天来疗养院办手续时,已经正常了。哎,人呐,谁离了谁又活不成呢。   怎么这么多想不开的人呢?我说得没有同理心一点儿哈,干干脆脆地没了也就算了,就怕拖个八年十年的,都跟着受累。真的,早走了早好啊,家属也能早点儿过自己的正常生活。   还好我当初没选心理学专业,要不然啊,得被这些人逼疯。江锚你还可以呢,啧,我咋觉得你也被影响了?最近都没你见你笑,有空去吃鱼啊,我发现了很好吃的一家,明晚一起吧?”   见江锚沉默着不出声,男生以为他情绪低落,试着安慰:“要不然你换我这个专业算了。咱俩……嘿嘿,我感觉跟你挺有缘,那次我水壶炸了,你拽我一把,一直很感谢呢。   那个,你,你是不是同性恋啊?哎,又不理我,没事没事,大学四年呢……”   “走吧,今晚要查寝,你还守在这里干嘛?哦对了,你这边下午是不是也不太好?哎呀,赶紧回学校吧,在这种地方太有同理心容易把自己拖垮……哎哎啊你捂我嘴呜啊呜……”   再后面的听不见了,两道脚步声一起离开小院。   窗外,年轻的男孩子们并肩离去,在月光下看着竟有别样的氛围感。   直白点说就是,挺配。   等院子里彻底静寂下来,简槐川稍微挣动了下,将脸埋在被子里,摸出江锚给他的鱼形荧光石。不大,可以完全攥在手心里,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然而,这一次,它没在黑暗里亮起来。   简槐川疑惑地晃了晃,始终不亮,他又钻出被子,在床边的小灯底下照了照,还是不亮。   这是怎么了?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明白了,世间哪有永恒亮着的荧光石?或许有吧。但他手里的这个小玩意儿,不过是街边买来哄小孩子玩的,石头表面涂了层荧光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给磋磨掉了,没有荧光粉,那它自然不会再发光。   手心里,小小的“心脏”于今夜停止跳动。   简槐川轻轻抚摸着它,一下,又一下,再一下,总共三下,然后勾着头,把它扔进垃圾桶。   啪嗒,被磋磨太过的小石头蹦跶一下,碎成两半。   简槐川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跳得微弱了,他懒得去鼓励心脏跳动,也不再克制负面情绪的奔涌,早就克制不住了,是他咬牙坚持。现在,他坚持不下去了。   简槐川的心脏起搏器已离他远去。   没有了心脏起搏器,他的心脏还能跳多久呢?   简槐川原本以为,熬过这段时间,等江锚在学校里跟别人好好相处之后再说,可现在,他没料到自己的反应这样大。他再也无法控制负面情绪的反噬。他要被吞噬了。   他拉开抽屉,抖着手,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   下床的一霎,简槐川猛地呼吸两口,忽然感觉好多了,像回春的老树,哗啦啦旺盛起来。   他活动着僵硬一天的胳膊腿,扩胸运动和体侧运动过后,精神抖擞地走到衣柜前,前阵子给母亲定制领带和衬衣,顺便给自己做了一套,还没来得及穿,和母亲同款的波洛领带,真丝掐腰衬衫,戗驳领西装外套,笔挺西裤,黑袜,皮鞋……   镜前,连每一根发丝都端庄稳重,他稍微凑近,盯着自己两分钟,露出一个龇牙笑。   漆黑的夜,简槐川大步离开病房。   地下室。   光线明明灭灭,男人在暗处,男孩在明处。   不大的房间,弥漫着血腥气。叮叮当当,四面墙四面架,挂满长长短短的刃和鞭,天花板垂着各种材质的绳,地上到处是嗡嗡嗡的电动工具。它们瞪着冰冷淡漠的眼睛,将房间装扮成树浓藤高的可怖阴森模样,张牙舞爪着,想要把束在房间正中的男孩,吃得骨头都不剩。   呜呜呜。可怜淳朴的男孩子惊恐地哭着。   真让人兴奋。   啊啊啊。活泼可爱的男孩子无力地挣着。   非凡的刺激。   男人慢条斯理地漫步,绕着男孩子游荡一周,倏地扬起手,啪,一巴掌甩过去,男孩子哭得更加惨烈,他心里腾升诡异的满足感。这种完全的掌控和支配,实在太爽。   他爱他,可心里有根尖刺,得朝男孩子身上扎一扎,他才能舒坦。   男人拿出一根臂长的尖锐刺棱,一点点刺破男孩子的胸口,噗嗤,血珠儿一颗一颗可怜巴巴地冒出来,男人喉结滚动,凑近,久旱的禾苗般,大口吮吸起来。   他又换长刃,换勒绳……男孩子呜呜地求,反而让男人愈发兴奋。   他收紧绳索,每紧一下,男孩子就随着他的动作“响”一下,太爽了,太爽了。   一柄短短的尖刀,在微弱的光线发出惨白的光。男人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牙根痒,他用手腕带动尖刀轻晃,顺着男孩子的喉管到心腔……很少食荤的男人,此刻食欲大开。   肉馅儿饺子。   香喷喷的下水。   生机勃勃的五脏六腑。   和绳子一样可爱的肠。   可以装好几盘。   刀刃顺着肌肉的肌理,呲,呲,非常解压悦耳的声音。   “今天先放你一马。”男人声音微哑,用刀拍拍男孩的脸颊。   他后退半步,手往后一身,换工具,扬起一条浸水的马鞭。   啪!   “跟谁去吃鱼了?鱼有我好吃吗?!”   啪!   “要学长的伞,不要我的?!”   啪!   “吃学长的早饭,我平日没喂饱你?!”   啪!   “喜欢丈母娘的小破楼,不喜欢我送的别墅?!”   啪!   “喜欢当护工,那你他爹的上什么学?!”   啪!   “又是帮老师整理材料,又是去发调查问卷,你那破学有什么好上的?!”   啪!   “不愿意跟我去酒店?嗬,下次老子当着你舍友的面!”   啪!   “辅导员是谁,长得漂亮吗?”   啪!   “喜欢院花?老子把你埋进院子里!!”   啪!   “想等我死了换新的?休想!跟我一起下十八层地狱吧!!!”   啪!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休想逃跑!”   啪!   “乖,宝贝儿别怕,跟干爹一起下地狱吧,地狱可漂亮了,给你买可爱小百褶……”   护士站。   夜班值班护士只有一位。   小赵打着哈欠回到座位上,累坏了。她刚才接连被三个病患按铃,一个闹着头疼心脏疼浑身不舒服的,一个哭着吵醒别人的,一个让她送一片安眠药。   安眠药这种东西,不会放在病人手里,都在护士站,谁需要就按铃,护士看情况给。   今天傍晚,给小赵交班的护士新领了一整瓶,锁在柜子里,让小赵晚上看着给病人发药。小赵刚才困倦地眯了一小会儿,听见按铃后,急匆匆地倒了一片,剩下的依旧放进柜子。   安眠药?!   小赵猛地一激灵,她赶紧朝身后的柜子看去,关着的,她松了口气。   紧接着,第六感告诉她有什么不对。小赵稳住心神,四处观察着——妈呀,最烦值夜班的时候想起什么幽灵事件,吓人。   窗户边有什么在飘?   走廊尽头的门,怎么动了一下?   头顶的等,好像在闪?   小赵猛地扭脖子,朝后去看,没有人,她使劲一拍胸口,再咔嚓一扭脖子,看前面,前面野没人。天啊天啊,她恨不得长两个脑袋。   她的脑袋像拨浪鼓,四处看,看什么都像鬼。背后一阵阵冷汗,生怕被谁拍肩。   一瞬间,师姐师兄们的惊悚经历全都涌进脑海,在这种地方上班,不怕人,但真的怕鬼。   没办法,成日跟生死接触,有些事儿,不得不信。   她没做过亏心事,但也怕无声无息的鬼,有些鬼,生前怨气太大,是会胡乱缠人的。   “冤有头债有主……”小赵默念着,看向铁栏紧封的窗。她这一层,七楼,以前不知道跳过多少,这两年窗户被焊死了,不过还是有人尝试,钢条都被掰弯几根。   小赵瞅瞅窗户,似乎多了一根弯掉的钢条?她越来越慌,总觉得护士站有人来过。   她干脆起身,挨个打开护士的抽屉、办公桌还有身后的柜子,逐一查看。   好像确实有被翻过的动静……?   比如她旁边的抽屉,进病人房间之前,她拉开过,抽了几张纸巾,记得没关。抽屉现在被紧紧合住。她心跳加速,她早建议过护士站,七楼要排两个夜班护士,可院长说七楼都是轻症。   小赵努力保持镇定,继续查看,她怕出现问题来不及,去医生值班室叫醒了医生。   医生困得要命,平日跟小赵关系还行,便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帮她一起找异常。   “你喝水了?”医生忽然问。   小赵先是回答“没啊”,然后跑到饮水机旁边,顿时心惊肉跳,饮水机下面有水渍。   ……小赵要疯了!   她喃喃着:“安眠药……”再次拉开放安眠药的柜子,这才发现,柜子根本就没有上锁!她给忙忘了!而里面静静躺着的瓶子,她刚才看了一眼就随意地关上,以为瓶子正常。   现在,小赵拿起瓶子,瞬间腿软。   瓶子,空了。   医生见她表情惊慌,立马给手术室打电话,提前备人。   小赵迅速恢复镇静,打开对讲机,对疗养院全线发布紧急通知:【各楼层,七楼的一整瓶安眠药没了!请各科室迅速查房,是否有病人外出,是否有病人存在异样……】   她努力保持口条清晰地说完,又给安保科打电话,请求查看视频监控。   疗养院在微弱的灯光里悄悄忙碌起来。还要保证大部分人的休息,万一有人因此被激发了负面情绪,也到处乱跑,今晚可就彻底完蛋了。   一分钟后,各楼层陆续回复没有病人离开房间,没有异常。   两分钟后,安保科回复消息,没有病人乱跑,不过大楼保安说,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进来过。   小赵急道:“谁?他来大楼干什么?”   保安回忆着:“我不认识,但他说,要上七楼找院长聊事儿。我还帮忙开电梯门了。”   “?”   不要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发病2 简槐川不见   简槐川迷迷糊糊地醒来。   病房里, 所有弟弟红肿着眼睛,怎么也不敢相信。不敢相信。   不是都好好的吗?   一直都好好的啊?   每一天下课,江锚都来陪简槐川待一阵, 俩人说说笑笑, 甜甜蜜蜜, 简槐川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两人说好,江锚明年申请不住宿, 天天回家陪简槐川, 还商量着寒假去旅游。   他不再日日唠叨养生、心理治疗方面, 前几日, 老师让他一起跟学长们外出田野调查、增长经验,他没去,不急, 一切都慢慢来, 不给简槐川压力。   他们的那方面也很和谐。   他成天围着简槐川转,简槐川也很享受他的围绕,他们之间,密不可间。   前天,他们还约会了, 陪简槐川看电影, 一起吃一杯冰淇淋,又一起唱歌拍照, 可甜了。   谁知道昨天深夜。   贝境有心理方面的问题,因此很能理解大哥。他怎么也没想到,大哥竟然真的会——   昨天上午,他从自己哥哥家里出来后, 来疗养院找简槐川,又是陪着玩儿“汪汪游戏”,又是帮忙喂茶吃水果,还一起吃薯片看视频画画……   临走前,他忍不住说了几句,想让简槐川帮他追段荀洲,不过,他没说太多,更加没有告诉他们大哥,自己把哥哥绑进地下室关了一天,怕吓到槐川哥。   谁知昨天深夜。   简炘瑭是昨天午后到润城的,马不停蹄找哥哥,哥哥不回家给他过生日,他就自己大老远地跑过来,他太想哥哥了,他好爱哥哥,他真的不想失去哥哥。   只是哥哥,愈发冷淡他。   一下午,小孩儿窝在哥哥的臂弯里,默默流一会儿眼泪,又跟哥哥撒娇,当然,他没忍住跟哥哥发了小脾气,又乱摔了玩具。他真的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跟哥哥再一次和好后,他又乖了,跟哥哥讲学校的事情,说家里的事情,最后,仍是像以往那样,拱在哥哥脖子里,闻熟悉的味道,再去亲一亲哥哥。   兄弟俩絮絮聊了半下午,简炘瑭觉得,他跟哥哥的关系在慢慢修复,这一次,他会主动。   谁知昨天深夜。   “他可能出现了幻觉,也有可能是臆想……”院里,段荀洲在听医生的分析。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   “习惯性自虐。”   “……”段荀洲倒抽一口气,他之前说过简槐川受虐狂。   “可是他平常好好的,很豁达,不矫情,从不钻牛角尖,情绪稳定从容……”   “习惯性/压抑。”   “……”   病房,简槐川身边的椅子上,江锚状态看着不对,正在神游,不知琢磨什么。   段荀洲接连两各响指都没唤回他。   假如事情到这里结束就好了。段荀洲会是最快振作的那一个,帮江锚一起带简槐川重新慢慢恢复。心理疾病说难治也难治,但到底不是器官出现了问题,希望还很大。段荀洲有自信。   哪怕他们抛掉现在的一切,段荀洲也要让他好起来,琢磨着,干脆带大哥到处散心去吧。医生建议,简槐川现在这样的状态,最好去完全无压的环境中。   至于北京,爱咋咋地。要是他,压根懒得再回家,简槐川总放不下家里几个人。   他对往后依旧乐观。   可是。   江锚偏执起来,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让简槐川就这么……真的想要离开他!   明明说好的啊,三个月,三个月实验成功的话,简槐川陪他长命百岁。   明明他们最近挺好的啊,每次他过来,简槐川都很开心,连小徐都说,老板这段时间看起来特别开怀,还会跟下属开玩笑了。所以,为什么啊,他哪里做错了?   为什么?为什么?!简槐川竟然完完全全没有考虑过他,就这样干脆地弃他而去!   江锚陷在这样的偏执中无法自拔。   他死也不放手,要一起死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段荀洲觉出江锚不对劲,想了想,给他看简槐川深夜里写下的几句话:   【遗嘱我已重新立好,将来你分,若有谁不要遗产,你看着处理。   我家里,有人找我了再说吧。   另外,荀洲,无论如何别委屈自己,也别真的不要小境。他病了,多关心他。记得每隔一段时间去看看炘瑭,骗他说哥哥恨他,让他以后不用再联系哥哥了。   告诉毛毛,我会保佑他长命百岁,保佑他永远幸福。   荀洲,坚强点儿,你比他大,帮他快点回到正常生活,往后也把他当弟弟吧,拜托了。   最后,我对不住他。】   江锚一把撕碎写着“遗书”的检查单,想起在润七村小院的某天夜里,简槐川一下一下抚摸他的眉骨,那时他联想到,简槐川好像在他眉间书写遗书。   真是没想到。一切成了真。   “简槐川,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他们哥俩的事情安定下来,我带你回村看看小小锚和小小鱼。昨天上午你才答应我的啊,这是怎么了?不要他们,为什么连我也不要?”   “我最近在想,我好像可以爱你爱到没有我,是别人也可以。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哪怕这几个月你只是跟我玩玩,也可以。等将来有一天,有一天你玩够了,我就把你背回家”   江锚忍着不让泪水留下来,抚着简槐川的脸,痛到极致:“到那一天,你肯定就彻底属于我一个人了,我们两个就能永远躺在一起。简槐川,我都这样了,你还要狠心地离开我?为什么啊简槐川?你这样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一秒啊,有没有想过……我失去你之后怎么办啊?”   “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的永远呢?你走了,我幸福个毛啊……”   江锚眼神慢慢放空,好像在另一个世界了,喃喃着:“是啊,我才十九岁,你怕以后有变数是吗?你错了,你有变数我都不会变的。简槐川,你在奈何桥边看见了吗?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多可怜啊,不过别怕,我去找你了,等着我啊……”   说着,他怔怔地从裤子口袋掏出一瓶药。   “别怕啊,简槐川,我来了,你走了一次,我就陪你一次,我去看看你走过的路,是不是很黑啊,我们一起,没事的,有我呢……”   在简槐川极度惊恐的眼神中,江锚毫不犹豫地吞了药。   简槐川浑身剧烈抖动着,张着嘴巴,面容扭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江锚在他跟前……死亡。死亡威胁背后的巨大痛苦和恐惧,再一次捆住了他,让他生不如死。   “不!!!!!”无声地嘶吼。   ——七仙女听令,因你罪孽深重,即日起下凡渡劫。   没完没了的劫。   简槐川昏厥过去。   近乎五十个小时,他时而昏睡,时而半清醒地惊恐呼喊,没有实质性内容,全都是一声接一声的“不”,有时候喃喃着“不”,有时候嘶吼着“不”,有时候泪失禁着“不”。   段荀洲连胡子都顾不得刮,整个人处在快崩溃的边缘。   简炘瑭高烧,跟哥哥一样时而昏厥时而清醒。   贝境也在犯病。   江锚……段荀洲恨不得甩他几十个巴掌,但又觉无力和心酸。   两天前的上午,他在门边靠着墙犯愁,余光里,简槐川忽然浑身剧烈抽搐着,脸上写满了惊恐、挣扎和畏惧,那样子像见了阎王爷。   啪嗒。药瓶掉在地上的瞬间,段荀洲猛地反应过来。   到底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江锚被洗完胃就没事了。   等江锚度过观察期下地,段荀洲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扇了一巴掌,他快气疯。   “下次再这样绝对不救你!”   江锚拧眉跟他对吼:“他不这样我就不这样!他还这样我就还陪着!!他死了,我活个屁!”   段荀洲差点儿被气到心梗。   是,他能理解江锚,可是这种时候,臭小子该坚强起来帮简槐川恢复。   不过,段荀洲有点儿疑惑,简槐川似乎开始惧怕江锚?   即使在昏睡中,只要江锚进病房,简槐川很快出现躯体反应,比如小幅度挣扎、眉头皱起等等,简槐川半清醒的时候就更拒绝江锚的靠近了,江锚一凑近,他整个身子都往反方向蹭动。   江锚也发现这个问题,问段荀洲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跟简槐川的过去有关。   段荀洲对简槐川家里的了解,只知道老爷子每隔一段时间在家里闹一番,而他闹完需要简槐川对家里人挨个安抚,别的就没什么了。至于老爷子“死你跟前”的威胁话,他一向不当真。   据他所知和观察,老爷子从没真的要死过,都是嘴上说说,不应该给简槐川留下创伤吧?话又说回来,创伤肯定是有的,谁家摊上这么一个,都得累心。   可是,简槐川对这种“死亡威胁”反应剧烈。甚至不能听江锚的名字。   他气不打一处来:“就是你给吓的!”   “那你怎么没事?”   “老子正常人!他心里有病你不知道?!接着闹?!现在他烦你了!”   “……他不烦我!”江锚回神后,又跟他对着吼,“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永远陪着他!会陪他走完一辈子,会陪他到死!他为什么不相信我!!”   闻言,段荀洲也说出来什么了。   江锚越想越委屈,揉着通红的眼睛:“段哥,我真的没办法了,是从一个案例上学来的,他突然做出离开的举动,我就想试一试,让他知道不管怎么样,我们俩都能一辈子过到死,我要告诉他,他就算死了也有我陪着他,让他不要害怕,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鼻子一酸,扭过脸去,热泪哗哗。   段荀洲还能说什么,要平常,他绝对受不了江锚如此肉麻兮兮的表达。   他拍拍江锚的肩膀,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跟前一揽,像大哥对自己一样,安慰大哥的男孩。   无论如何,他们得撑住。   简槐川终于清醒。   “我是谁?”段荀洲轻声问。见简槐川眼神有点儿虚,他还是担心。   “……”   “槐川槐川,你还好吗?我再去叫医生……”简槐川明明刚才回答医生的问题了。   简槐川昏昏沉沉,声音嘶哑着:“你是炸毛鸡。”   “你才鸡!!”段荀洲梗着脖子小声喊了句,放下心来,试探着问,“知道江锚吗?”   “呕……”果然,简槐川对江锚非常抵触,虽然轻轻点了头,却干呕一声,手也颤抖起来。   段荀洲拍拍他的背,在心里叹了口气。   门口,江锚连脑袋都不敢探进去,默默流着眼泪。   接下来几天,都是段荀洲在屋里陪着简槐川。   然而,简槐川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变得莫名和严重。   段荀洲日夜守在床边的沙发,在听到大哥半睡半醒地交代自己“毛毛是不是要结婚了?记得帮我送份大礼”之后,段荀洲眼睛都红了,心里酸痛到不行。   他不明白大哥为什么说这种话。   他当即把江锚叫进来,对简槐川说:“他在,他在,他只会跟你结婚。”   不料,简槐川猛地睁开眼睛,向床头那边猛地蜷缩过去,彷佛江锚是魔鬼。   “不,不……”他又开始迷糊。   医生刚好进来,赶紧让江锚出去,给简槐川用了镇静的药物。   等医生处理完,段荀洲追出去,急道:“他这到底怎么了?”   医生看了眼江锚:“他是谁?以前暴力过病人吧?”   段荀洲一怔,猛地摇头:“绝对没有。”   医生皱了下眉:“那病人以前有没有受到过类似的刺激?”   段荀洲:“有,他们家老爷子总是要死要活,但也没真死过,就是吓唬人。”   医生叹口气:“这件事情我早就跟你们谈过,别让他再接触老爷子了,这样不行,你们正常人觉得是吓唬,对病人来说等同于恐吓了。还有——”   医生看了眼江锚:“让他暂时不要出现,等恢复一阵子再说。”   段荀洲点了点头,只好让江锚先回学校,至少得让简槐川从惊恐的环境中脱离出来。   可是简槐川家里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他这一年突然发病?今年没什么大事啊。说实话,老爷子最近犯病犯得少多了,简槐川却病得越来越重。   他知道,简槐川自己也这么认为,都好好的了,简槐川病了。   段荀洲把这些疑问跟院长和几个主任聊了聊,都不太有头绪,不过一个主任提醒大家,有些人往往是在各方面好转的情况下突然犯病,这叫“安全环境下的创伤反刍”,本质还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害怕不好的情况会再次打破安稳的生活,忍不住自虐般回想和幻想。   解决办法?吃药治疗,然后制造病人需要的安全环境吧。   安全环境?段荀洲觉得跟江锚有关,但江锚又不能出现。   简槐川的情况还在加重,迷迷糊糊地问:“他们俩一起回学校了吗?”   段荀洲一脸莫名:“谁们俩?”   “他们吃的什么鱼啊?”   “……什么鱼?谁给谁?”   简槐川瞪着窗外,又癔症别的:“他丈母娘给他买房了?还没车吧,记得帮我给他买。”   什么丈母娘?   反应过来之后,段荀洲眼泪掉下来,他抹了下眼睛,不住叹气。   段荀洲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又找院长。   院长听完,当即决断:“不能在这里拖下去了,否则迟早要进精神病院。你带着他赶紧换个环境吧,不管是医院、疗养院还是什么地方,先离开这里。”   院长很清楚,病人已经出现幻想症状了,下一步可能会发展成谵妄。   绝对不能让大哥发展到进精神病院的严重地步,那会让简槐川生不如死。段荀洲没有过多犹豫,当晚收拾行李,准备次日一早带简槐川离开润城。   天将将亮,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沙发上坐起身,习惯性看向两米外的病床。   “大哥,该起了。从今儿起,咱哥俩就要去旅游了,开不开森?路上你都得听我的。”   “……”   “大哥?”   “……”   “槐川?”   “……”   “简槐川!”   他扑过去,一把掀开被子,空空如也!   简槐川不见了。   枕头上,一张字条:【荀洲,我不会有事。】   江锚也不见了。   沣城,幽暗的别墅地下室,巨大的铁-笼内,不间断地传来“唔唔”的憋闷声响。 作者有话说: 从北京回来之后简槐川出现了自虐般的幻想症状只要涉及到江锚在学校被人追的描述(包括学长给江锚发消息、丈母娘买房、求/欢被拒等等等),几乎都是简槐川不可控的自虐幻想(脑内自动加工对话以及别人说的话) 第55章 发病3 沣城,幽暗   沣城, 幽暗的别墅地下室,巨大的铁-笼内,不间断地传来“唔唔”的憋闷声响。   光线明明灭灭, 男人在暗处, 男孩在明处。   呜呜呜。可怜淳朴的男孩子惊恐地哭着。   真让人兴奋。   啊啊啊。活泼可爱的男孩子无力地挣着。   非凡的刺激。   呜呜呜。善良痴情的男孩子自身都不保, 却仍是满眼的担忧和救赎。   真让人心软。   ……   沣城,集团原总部所在的城市。   别墅地下室有两大间,每一间都有近二百平, 大得空旷, 大得也诡谲。   第一间。   五颜六色, 眼花缭乱, 乍一看仿佛童话城堡。天蓝色的秋千架,明黄色的蹦蹦床,一架粉红色的滑滑梯, 很可爱的帐篷, 积木乐高,毛茸茸的小吊床,还有各式各样的玩具、娃娃。   玩乐区旁边,有电子屏、黑板、图书架、篮球框、钢琴等等等等。   甫一进来,彷佛谁家过度宠爱孩子的家长, 在家建的幼儿园。   风轻轻掀开一页, 是绘本《我的情绪小怪兽》,教育小朋友认识情绪和管理情绪。风又吹开一本, 竟是小学二年级语文《彩色的梦》,教育小学生们敢于追梦。   风再吹,初中课本,高中……   嘘, 仔细听,温风的眼睛里,全都是小小孩童一步一步长大的笑语。   第二间。   推开漆黑厚重的门,一层一层密码进去,各种各样的笼子,仿佛一根根钢铁组成的监狱。铁-笼外头绕着绳子、铁链,顶部有吊环、血色石块,红烛摇晃,风声鬼魅。   每个铁-笼里面,各有一只被折磨得惨不忍睹的娃娃。   第一只娃娃穿一身篮球服,被铁-笼正中带刺的铁棍,从头到脚地捅穿,脑袋爆开,身子几乎成为三瓣儿,破破烂烂,扭曲地挂在铁棍上。   第二只娃娃穿一身小西装,被一根绳子拦腰捆住,“活活勒死”。   第三只娃娃穿着短裤小背心,两只胳膊消失。   第四只娃娃被吊起来,底下有一口锅。   第五只娃娃穿着纯白校服,身上很多划痕。   第六只娃娃穿着小百褶裙,身上扎满了“箭”,好像万箭穿心。   最后一只娃娃,已经看不出来是娃娃,头颅,四肢,一块一块的,随意扔在铁-笼里。   ……   还没完。   这间屋子最可怕的,是铁-笼外头摆了一长溜的刀。   各种各种的刀。   其中几把,锋利的刀刃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   哦,还有更更可怕的!   房屋正中,一个巨大的铁盘,摆满各种“心肝肺”,取自铁-笼里面的娃娃们。   一颗饱满的“心脏”,在刃下,一片一片。   两瓣鲜活“肺”,所有气孔全被堵住。   肉馅儿饺子。   狰狞的下水。   张牙舞爪的五脏六腑。   和绳子一样扭曲的肠。   一大盘快要装不下。   娃娃们是谁?是外面“幼儿园”里娃娃中的一个?不。是弟弟们中的一个,也不。   娃娃们都是同一个人,是别墅主人自己的曾经。   “唔唔——”   第八只新运来的铁-笼里面,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拼命挣扎,嘶吼,一脸惊恐和担忧。   两手两脚被拷,四肢被捆,嘴巴被封,只剩一双通红的大眼睛,在表达着不可置信。   “唔唔啊啊啊……”   “简槐川你清醒一点!”   “宝贝宝贝你放开我,别怕,我陪你……”   拼力咬碎嘴上的胶布,江锚疯狂大叫,他懵了,傻了。昨天一早,他刚离校,就被几个彪形大汉蒙眼绑住,不知给他喂了什么水,他晕晕乎乎,一路坐了很久的车。   被绑,这件事完全超出他的认知和常识。   今晚的状况更为可怖。   要不是看到简槐川,他以为自己到了缅北。   “简槐唔——”   嘴巴再次被封。   “都下去吧。”简槐川靠在巨大的铁-笼外面,一脸阴鸷地扬了下马鞭。   啪!   两个保镖应声离开,眼观鼻鼻观心,半眼不敢多看。   “唔唔……”   铁-笼外头,一圈挂满各种各样的工具。简槐川随手抽了一根电棍,一条绑带,像逛自家后花园,闲庭信步地进去。   两米宽大铁床,他屈膝,一点点靠近。像发现猎物的豹,浑身紧绷。   “唔唔……”江锚一点点后缩,可挣扎了半天,一厘米都没能挪动。   “呃。”   电棍碰到的瞬间,江锚昏过去,可他太健壮,不到十秒钟又清醒过来。   简槐川拍拍他的脸,拿起绑带,慢条斯理地覆上去。   江锚什么都看不到了。   细细簌簌、咔咔擦嚓的动静过后,他的衣服变成碎片,消失不见。   一柄手掌长的小刀,刀刃朝着他的心口,顺着光洁的胸膛上下划动,皮肤被刀尖压地凹陷一点儿,胸膛处,凶猛有力的心脏急剧跳动。   江锚一声都喊不出,这一切,远超他的所见所闻,快要吓傻。   到底怎么了?简槐川到底怎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简槐川哼笑一声,跨上去。   啪。鞭子甩落的时候,江锚猛地弹动,惊恐地“唔”了一声。   紧接着,他听到一声带有褒奖意味的“乖”。   啪啪,这次两下。江锚又“唔”,只有一声   “是笨,还是不乖?”那道声音严厉起来。   江锚屏住呼吸。   “不乖就要惩罚。”   忽然,一个八爪鱼一样的东西过来,在根部,越收越紧。   江锚赶紧“唔唔”地发出声音,表示自己很乖。   鞭子又甩了一下,他随之“唔”了一声。   两下。唔唔。   三下。唔唔唔。   ……   这个游戏结束,房间里死一般的沉寂。江锚眨了眨眼,什么也看不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还是死一般的沉寂。   江锚开始小幅度挣扎,心里愈发惊慌。   “唔!”   忽然,电棍。   接着是夹子。   ……   “小少爷,该吃饭了。”   不知夜晚还是白天,江锚清醒过来之后,铁-笼仅剩他自己,偌大的房间也只有他自己。   两个保镖进来,一个站岗,一个喂他吃饭。   “简槐川呢?!”   无论他怎么问,两人从无应答。   “他生病了,我要看他!松开我……”   四肢被绳索紧拷,他不可能挣开。   “我要绝食!告诉他,让他来见我,否则我饿死自己……”   他紧闭嘴巴,下一秒,站岗的保镖掰开他的嘴。两人配合,填鸭。   江锚欲哭无泪。   饭罢半小时,他的嘴和眼睛再次被堵住。   “看来还是不乖啊,还想死?宝贝,今晚你想怎么死?   “……”   疯了,疯了,简槐川彻底疯了。   “原来你喜欢玩火。”   听完霸总语录,江锚疯狂“唔唔”,因为简槐川真的弄来一只熊熊燃烧的火把。   滴答。   “喜欢死?想要怎么死?”   滴答。   “把你做成一只铁木马,好不好?”   滴答。   “或者,五马分尸之后,栽进我的花园里?”   滴答。   “干嘛吞药啊?一点意思都没有。来,宝贝儿,吞下我的……”   滴答。   “哦对了,你很喜欢被剁?嗬嗬,挺好,以后,我只要它……”   滴答。   “乖,到我肚子里吧,让我吃掉吧,这样我们就能生生世世不分开了。”   滴答。   “可怜的男孩子啊,喜不喜欢窒息感?”   滴答。   “我勒死你的那一瞬,你要高,知道吗?”   ……   新的一天,新的工具,还是“死”的主题。   江锚被一双手慢条斯理地擦洗干净之后,他什么也看不到,浑身上下,只有皮肤和那处有感。   “唔”,刀尖触到的一瞬,他真的怕了。   刀片轻轻刮过,“呼——”,是简槐川的声音,吹掉刀尖上的一根毛。   一根毛   “今天还想死吗?还要陪我死吗?”   两根毛。   “这种感觉,怎么样?慢慢死,好不好?”   三根毛。   “海宝,你是我死去的海宝吗?”   一撮毛。   “你的人皮,变成我的皮带。”   两撮毛。   “心脏起搏器?哈哈哈!剖开它,让我看看好不好?我渴了……”   三撮毛。   “非要带我运动?好啊,把你的肠子给我当跳绳吧,乖乖。”   一边毛光光。   “说啊,以后想好好活着,还是想五花八门地死?”   全部毛光光。   “秀色可餐的宝贝啊,你要真死了,我一定把你的骨头拼成一个巨大的:小丧彪。哈哈哈!”   ……   三天三夜后。   江锚的嘴巴终于被松开。   “我,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乖,我听话,我不死……”他好像傻了。   原本健硕的身躯,消瘦整整一圈,眼下绀青,双目无神,四肢绵软,好似一副被吸食干净的空瘪骨架。但在男人靠近的时候,还能给出下意识的条件反射。   被脐傻了。   仿佛焊进铁窗的人偶。   “我,我再也不想死了……”   “我是你的,我一定好好活着……”   “我保证很乖,唔,给你吃,你吃我吧……”   “生命诚可贵。我再也不说要死要活的话了,再也不吞药了……”   “我会长命百岁地活着,你别怕,别怕……”   他喃喃着,许久许久。   可铁床边,无人回应。   稍稍回过神来,江锚怔怔地四处看,蒙眼的领带没了,暗昧的铁-笼、房间里,他找不到除了自己的第二个人。   巨大的恐惧再次漫上心头。头皮发麻。   “啊啊啊!啊……”   忽然,他的惊叫中,掺杂一丝细微的动静。   江锚倏地闭上嘴巴。   昏昏沉沉的大脑出现一丝清明,他竖起耳朵,努力去听,细微的声音似乎在窗边,先是小幅度的颤颤声,接着是上下牙哆哆嗦嗦磕撞到一起的声音。   再接着,咔哒,像是小刀掉落?   哐当,似是一个人从座椅跌落?   呜——   低低的啜泣声。   紧接着,带着颤音的哭。   害怕惊恐的哭。   委屈无助的哭。   内疚后悔的哭。   陡然的嚎啕大哭。   失控的刺耳尖叫。   绵绵不绝的痛哭。   戛然而止的哭。   有一声没一声的抽抽。   消失的呼吸。   死一般的静寂。   “……”江锚胸口剧烈起伏着,提气大喊,“来人!来人!来人!”   保镖们不听他的。   操!   江锚双眼通红,急得乱挣,他的脚腕手腕红成一片。   哐当,蹼蹬,哗啦。   四根哗啦啦的绳链,硬生生被他全从床板上扯断。   江锚顾不得疼,拖着链,推开铁-笼,满屋子找,在不远处的窗户底下找到简槐川。   像濒死幼兽的简槐川。   像襁褓婴儿的简槐川。   像美丽天使的简槐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回京看病 【恩。分手   简槐川哭昏过去, 浑身剧烈颤抖。   身无片缕,江锚不管不顾,抱起人大步出去, 两个保镖惊怔过后, 赶紧呼叫医生。   急救, 入院,输液,简槐川醒过来后, 依旧半昏半醒。   当晚, 他给段荀洲去电。没办法, 他只要一靠近, 简槐川迷迷糊糊就吐,还是怕他“死”。   手机第二次来电。   宋老爷子给自己打电话干嘛?   段荀洲犹豫着接起来:“宋书记,您有什么事?”   宋郦常“嗨呀”了声:“跟你说过的嘛, 和槐川一样叫爷爷, 槐川呢?又忙得脚不沾地?我知道他忙,但我怎么心里有点儿不安生啊……”   老爷子上了岁数,平常挺爽朗,情绪不好的时候就会絮叨。   段荀洲一直沉默着听,不知道怎么说。   “荀洲?”宋郦常喊他。   段荀洲“哎”了声:“宋爷爷, 我听着呢。您说。”   宋郦常:“我说什么说?已经说完了, 槐川呢?!”他的语气有些重,莫名开始着急。   段荀洲咬着牙:“他, 他在开会。”   宋郦常顿了顿,一把嗓子沧桑起来,“真在开会?没什么事?那叫他来北京陪陪我吧,小暨昨天回来了, 槐川答应我的,等小暨休年假,他也来家里。”   “他这阵子忙,宋爷爷。”段荀洲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宋郦常疑惑:“这阵子?什么意思?这阵子忙得没空给我打电话?需要你现在跟我说?”   段荀洲哑口。   宋郦常更觉不对,叹口气:“荀洲啊,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我年纪大了,你们这些孩子不管什么事都瞒我是不是?我还没老到经不住事儿呢!我死里逃生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呢?   哎呀我又想起槐川爷爷。老简啊,我没替你照顾好槐川,我当时就应强势一点,把槐川接家里来呀,孩子肯定遇见事儿了,不跟我说……”   他一边絮叨着,一边心慌,声音都有点儿颤了,“上次见面,我就觉得槐川不对劲,他要是有什么事,我将来怎么下去跟你汇报啊,老简,我的班长啊,你救了我,我却没帮槐川……”   段荀洲听着听着落了泪,他没办法了,收到江锚的消息,他都快碎了,事情比他想的严重许多,他咬着牙喊了声“爷爷”,哽咽道:“槐川,槐川他现在很不好,您,您伸把手吧……”   还没说完,泣不成声。   宋郦常怔了怔,已经不是当年威风的大领导,现在只是心痛的小老头儿,他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似的,粗粝着嗓子哭起来,许久后,才慢慢平复。   听完简槐川的具体病情和这一年的真实情况,他做了决定:“荀洲啊,把他送到我这里。尽快,别再拖下去了。”   “可是……”段荀洲担心在家里没法治疗。   “这你不用操心,现在就赶紧出发,需不需要我安排?”   段荀洲顿了下,明白老爷子家什么都不缺,他摇头:“不用,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昨天晚上,他接到电话后,急匆匆赶去沣城。   本以为一切能慢慢恢复正常,简槐川带江锚是去故地重游,散心,谁知道如此严重。   过去这几天,简槐川每天都会给他打电话,跟他说两个人在沣城的玩乐项目,什么参加篝火晚会啦,马戏团表演啦,一起做泡芙啦,骑马啦,密室逃脱啦,撸猫啦,给猫剪毛啦……   哎!原来是骗他的。   段荀洲抹了把眼睛。   一大早,两人带简槐川回北京。   宋宅,江锚大门都没进,大步转身,段荀洲一把拉住他,“你干嘛去?”   “别管。”江锚紧攥拳头,一甩手,“麻烦段哥帮我照顾好简槐川。”   说着,他大步狂奔,消失在四合院尽头,身后扬起一层一层的落叶,看着怒气冲冲。   “哎!”段荀洲喊不回来人,只好指挥护工先把简槐川推进去。   宋郦常用拐杖狠狠敲着地板,“是不是等他没了才通知我啊?!”   段荀洲垂着头老实挨训,该说的病情都说了,他现在没什么能再说的。   宋郦常叹了几口气,事已至此,训谁也没意义,他坐在床边,一双皱巴巴的老手轻轻抚摸着简槐川的脸,轻轻唤着:“槐川啊,爷爷接你回家了,以后咱就这边一个家。”   他不住后悔,早该接来的啊,早该。   直到傍晚,简槐川才悠悠转醒。   他缓缓看了看四周,视线定格在宋郦常沧桑的老脸上,不知放空还是什么,怔怔地看着。   他这半个多月都没怎么说过话。   “槐川?”宋郦常赶紧凑近,“我是谁?”   简槐川动了动嘴,没声,只有个口型:“宋爷爷。”   段荀洲大大松了一口气。   “哎!”宋郦常喜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他在医生的示意下,试着跟简槐川交流:“想不想喝鱼汤?”   却是话音刚落,简槐川就勾着脑袋呕起来,但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里的清夜。他这两天吃得很少,有些时候还得靠营养液。护工赶紧上来擦拭,帮漱口、换上衣。   宋郦常纳闷:“不是最爱吃鱼……”刚说一个“鱼”字,简槐川又吐。   他心里出现不好的猜测,这是应激。   “荀洲?”宋郦常转过脸。   段荀洲回神,他要怎么说,只要跟江锚有关系的都不能提,一提就这样,但简槐川半睡半醒的时候,又表现出完全不能离开江锚的样子。真是愁。   鱼,鱼汤?估计是江锚常给他做鱼。   不止一次,简槐川迷糊着问他:“毛毛跟谁去吃鱼了啊?”   段荀洲丧着一张脸,示意老爷子先别问,等简槐川睡了,他再说他跟江锚的事儿。   中午饭,简槐川仍是输的营养液。不过他今天清醒的时间长一些。   后来宋郦常让保姆端来菌菇汤,简槐川竟然喝了几口,并且没吐。   下午,简槐川又睡过去。   段荀洲跟宋郦常聊了聊。   “一个男学生?哦,那还托我在学校帮找,结果自己找个男学生?”宋郦常大为震惊。   段荀洲有些尴尬,不知道老爷子能不能接受,他犹豫着,学简槐川跟他说过的话:“您可以理解成女朋友。觉得是一只猫也行。”   “……”宋郦常瞪着他,“要真是一只猫还好了!”   段荀洲吁了口气,替他们说了一嘴:“那孩子也是太把他放心上……”   “胡闹!槐川自己就心智不成熟,还带孩子?!”宋郦常还瞪着眼。   段荀洲嗫喏着:“他很成熟啊……”   宋郦常往椅子上靠了靠,他为什么不让简槐川去医院,直接来他这里?宋郦常是想到自己在部-队那些年,那时候的兵将,哪一个没在战场上心理创伤过?虽然拿简槐川的情况跟当兵的比不合适,但宋郦常当年做过指导员,给小兵们经常做心理减压,对类似情况门儿清。   简槐川从小到大生活在要死要活的场景中,简直就是家庭版的战场,创伤和应激差不多。   简槐川成熟?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儿,能面无表情地告诉他,自己能处理好家里的事,这种成熟太吓人了。宋郦常止不住的内疚,让自己定下神,现在不晚,不晚。   对于段荀洲的不解,宋郦常只说:“槐川是被迫小小年纪就很成熟啊。”   多的话他没跟段荀洲说,这孩子听说打小没跟着父母,自然不理解这些。   哎,一个惨兮兮的小孩儿领着一群惨兮兮的小弟。   段荀洲见他这样,以为老爷子不满简槐川找了个男学生,才导致现在的局面:“那孩子也是想着给槐川治病,才极端,然后槐川被吓着了……”   “不用说这些了。”宋郦常打断,“没事儿,不管怎么,他迟早得来这一遭。被江锚吞药吓着之前,槐川已经被吓坏了。”   段荀洲:“那他们俩?”   “怎么?”宋郦常现在又难受又憋气,只能冲段荀洲,“他俩现在就要办酒?”   段荀洲摇头:“没。那孩子还不到法定年龄。”   “……”宋郦常瞪他一眼,“等槐川在我这儿住一阵子再说。”   “行。”段荀洲放下心,知道宋郦常对此没有不太接受。   不过,七十多岁老爷子这就接受了?比他还快。   几分钟后。不知一直在琢磨什么的宋郦常突然“哎呦”了声:“我那孙子!那个小混蛋!我才反应过来啊!你今天不说这些,我还没往槐川这儿想……”   段荀洲不解:“什么?”怎么又来一个小混蛋。   宋郦常捂着胸口,越想越觉得不对,孙子原名“宋暨”,成年后自己改为“宋暨延”。   他叫保姆把自己手机递给段荀洲,“给小暨打电话。”   “除了我还有一只小公鸡啊。”段荀洲没听清,下意识贫了一句。   宋郦常看着他,几秒后道:“你也喜欢槐川?”   “哎呦我去!”段荀洲愣了愣,顿时往后面靠了下,“那是我大哥!您别吓我了!”   宋郦常松了口气:“快打。”   段荀洲找到联系人。电话很快接通,那边是个中低音:“爷爷?我马上到家。”   宋郦常声音沉道:“你不要回来了。”   “您这是怎么了?”那边疑惑。   宋郦常:“家里来客人了,不方便,你回你爸妈那儿吧。”   宋暨延更纳闷:“不就槐川来了?您上午还说让我多陪陪槐川呢。”   宋郦常眼皮一跳,后悔多嘴:“不用你了,我们这儿人多,够陪,住不下你。”   那边“哦”了声:“那我也得回去一趟,好久没见……”   “不用你见!”宋郦常冲段荀洲努嘴,挂,挂,挂。   段荀洲一脸迷茫地挂掉电话。   很快,宋郦常的手机来了消息,是他孙子小暨发的。   【准确来说,是八个月没见他了,爷爷。】   *   午饭。北京简家。   大餐厅里。老爷子蒋安心情不错,等人布菜后,不住地让小徐跟江锚多吃。   他笑呵呵地,看了眼江锚,对小徐说:“小徐啊,这还是上次跟你来的实习助理吧?”   小徐点点头:“是,挺能干。”   “长这么大个子肯定能干。”蒋安打量了下江锚,笑道,“现在的孩子真是越长越高,以前我觉得槐川和荀洲就算高的了,小江有一米九几?”   江锚压住心头的不适,回答:“一米九六点五。”   蒋安“哎呦”了声:“有零有整的,真高。多吃点儿,没准还能再窜一窜。”   江锚没说话。   “来尝尝这道菜。”蒋安招呼着。   江锚的盘子里被布了一筷很奇特的菜,鸭肠裹猪肝,炸的。   他轻微皱了下眉。   蒋安发现了:“怎么?不爱吃?”   江锚淡淡笑了笑:“谢谢您,我的确不爱吃下水。”   “那就别吃了。”蒋安好脾气道,“年轻人就是不爱吃这些。”   说着,他看了眼不好好吃饭的简炘瑭,“炘瑭也不爱吃,他哥哥也是。但我没逼着他们非吃这些,就是觉得吧,从政也好从商也罢,不能挑嘴,容易给人钻空子。”   他话音刚落,简炘瑭放下筷子,一溜烟跑出餐厅。   蒋安瞪他一眼,“一个两个都挑食。算了算了,我年纪渐长,都管不住,也懒得管了。说多了嫌我烦?哼,还不是我最上心他们兄弟俩。”   说到兄弟俩,蒋安看看小徐:“槐川最近还是忙?这又好一段时间没回家了。”   小徐“恩”了声,随口道:“病了一阵子,才好,快到年底,事儿多,不忙不行。”   “一个感冒拖这么久?”   闻言,江锚攥紧拳头,真是不想再忍耐。   小徐清了清嗓子,看他一眼,对蒋安道:“反反复复的,现在差不多了。”   “那就好。秋冬交替,各种流感就来了。”蒋安叹口气,“我也才好。前阵子打电话,槐川都没听出来。可能是忙的吧。回去跟他说,让他最近务必回家一趟,说外祖父想他呢。”   小徐胡乱点了下头。   蒋安又唠叨起宝贝大外孙怎么还不结婚。   蒋曦见老爷子越说越带着戾气,冲客厅喊了句:“炘瑭!过来!”   简炘瑭很快过来,拿着一个遥控飞机,站在蒋安不远处:“姥爷,您吃完陪我玩儿飞机。别不高兴啦,我们都很爱您。”这些话没有感情地习惯性脱口而出,仿佛人机。   蒋安看着简炘瑭,心里舒坦一些,应了声“好”,起身离席。   简炘瑭跟在姥爷身后,没立即出去。   他的飞机钻到餐桌底下,保姆正要帮他捡,江锚一弯腰拿起来,飞机就落在他腿边。他往简炘瑭身前递了递,简炘瑭接过来,没道谢,只眼神复杂地盯着他,不急着出去。   客厅,蒋安喊了他一声。   餐厅,蒋曦也叫他快出去哄姥爷。   简炘瑭没听见似的,歪了歪脑袋,对江锚说:“你是我哥哥的什么人?”   “简炘瑭!出去!”蒋曦厉声道。   “好的。妈妈。”简炘瑭说完,却还没走,他对江锚的感觉很奇特。   这是简炘瑭第四次见江锚。   第一次,哥哥的病房。简炘瑭窝在哥哥怀里聊天,江锚给他们拿水果。   第二次,哥哥被救回来的那天早上。简炘瑭发烧晕倒,江锚把他抱了起来。   第三次,家里。江锚跟小徐第一次来他家,那是哥哥被救回来的第三天。   第四次,现在。   简炘瑭“哼”了声,对江锚说:“不管怎样,他永远是我哥哥,我们流着一样的血。”   话音刚落,蒋曦又是一声吼,简炘瑭飞快跑出餐厅。他看不到的身后,简伟重重翻他一眼。   江锚没理小孩儿,琢磨怎么跟蒋曦谈。   倒是蒋曦看出他的意思,平静道:“吃饱了的话,跟我来吧。”   待客室。   蒋曦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宋老说,槐川找了个学校的,就是你?”   她是看着江锚说这话的。虽然瞒着蒋安,但这事儿蒋曦早就门儿清。   江锚点头:“是的,阿姨,我会对他……”   蒋曦冷冷打断:“我不想管这种事。只想知道,你来做什么,替槐川讨伐我们?觉得他生病是因为我们?别说其他的,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江锚深吸一口气:“不能说没有关系。阿姨,您先听我……”   蒋曦不听:“你准备怎么办?直接说。”   江锚:“我想去您家老宅看看,看看他过去经历了什么。”   “然后?”蒋曦微微蹙眉,“有什么意义?现在好不容易都正常了,你替他闹什么。”   江锚瞬间攥紧拳头:“闹?正常?阿姨口中的‘正常’是指什么,是您一大家子都正常了就他自己不正常吧?!现在的平稳是用什么换来的……”   蒋曦再次打断,声音有些尖锐:“我用槐川换来的?!”   “不仅仅是他。最初是您,后来是他,现在呢,又是炘瑭!”   时间不短的沉默过后,蒋曦忽然泄了气似的:“那能怎么办?”   她又暴躁起来:“能怎么办?都这么熬过来了。安安稳稳活着就行了!”   江锚要说什么,蒋曦眼神又冷下去:“等他死了就好了。别说我这个当女儿的不孝,这一家子都这样想的,槐川也一样。可能怎么办?总不能一刀……我毕竟是他女儿……”   剩下的话,蒋曦脑海里想过千万遍,既不可能付诸于行动,连说都不敢说全。   经年累月,她早已没了反抗的力气。也没心气儿了,安安生生继续活着,这是蒋曦目前唯一的心愿了。有些陈年往事,根本不能想,简槐川受折磨,她就没有吗?   这个家,就像巨大的疮疤,遮遮掩掩安安生生就好。   蒋曦还记得蒋安第一次生病住院,非要她陪够天数,护工保姆都不行,就要她一直在。   短短五天之后,蒋曦整个人瘦一圈,感冒发烧,胃疼,月经失调,被摧残得不像样。   一转眼……就这么熬到今天了。   “再说了。”她捋了下耳边的头发,语气忽然有些怪,“槐川也没有很可怜吧?他外祖父明明很疼他呢,恨不得每天继续给他喂饭,还亲自给槐川定制西装领带……”   她顿了顿,清了下嗓子,又对江锚说:“不说了,就这样,回去吧。槐川爱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吧,我可不管着。顶多帮他瞒着老爷子吧。”   说着,蒋曦就要起身送客。   江锚却拦住她,斩钉截铁道:“阿姨,我能解决您家的事,只要您带我去老宅看看,再跟我说说过去,我保证能让死老头子别再闹腾。”   “你?”蒋曦靠回椅子上,打量他,“你就十八九吧?能承担什么?别给自己找事儿。”   江锚摇头:“简槐川小的时候能承担,我也可以。而且,这不叫找事儿。简槐川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对付这种人,我有的是办法。只要您带我去老宅看看。”   蒋曦沉默了。   江锚继续:“我们村有个老头子也能闹,闹得闺女都喝药,后来是他儿子照着老头子的脸扇了三分钟,这些年老老实实颐养天年了。您可能觉得过分。但是,老人跟孩子一样,孩子不听话有些狠心的大人能照死了打,老人胡闹为什么不能管?非得一家子陪葬,这才叫‘孝’?   旁的话,我得知道他做过什么,我才能说。具体要怎么做,也得后面再看。”   说完,他拿出几张照片,递给蒋曦:“您看看吧。这是简槐川上大学那几年,买的您和他的双人机票,目的地润城,您应该熟悉。您当年没带他逃离,他记了许多年。   一年又一年,您狠不下心,他也慢慢狠不下心。您一家子就只能这样被拿捏着。等你们也老了,他还用生命折腾、威胁你们,你们准备以命换命?”   “阿姨,这种人是不舍得死的。”江锚观察着蒋曦的表情,“他也不会轻易让你们死,今天给个巴掌明天给个甜枣,就这么让你们一直心软,吊着你们的命,续他的命。”   最后,江锚狠狠一抹眼睛:“阿姨,求您了,您就看着简槐川继续病下去吗?!”   不知什么时候,夕阳落山,蒋曦望着窗外,久久未言。   客厅,蒋安又莫名其妙说起“不如死了算了”的话,蒋曦沉沉叹了口气。   “我考虑一下吧。”她说。   宋郦常没让孙子宋暨延跟简槐川见面,绝不能让那小混蛋这时候再添什么乱。   是的,他那混蛋孙子……是个同性恋。   原本,宋郦常准备让简槐川跟宋暨延聊聊,让孙子别当同性恋。   宋暨延打小就崇拜简槐川,俩都是小团子的时候,一个还傻不拉几,一个却已隐而不发,俩人站一起看着差好几岁。孩子们若年纪相仿,都会互相争闹,这俩不会,小槐川又会哄人,又做事利索有主见,小暨虽然只小一岁,却跟在人家屁股后面甘愿当大哥的小弟。   说什么“大哥指哪儿我打哪”,挺有意思。   倒跟宋郦常对简槐川的爷爷似的,宋郦常年轻时候就一直跟着他爷爷……   欸?不对不对,两码事。宋郦常一脸见鬼似的打断自己的类比,两码事!   说回宋暨延,在简槐川进单位一年后,他也考去,一路跟着简槐川往上。最初,宋暨延看不上单位那套为人处事,后来跟着简槐川也会了,在简槐川的带领下有了自己的一番成绩。   就像几十年前的副班长跟着班长……   !!!   宋郦常再次打断自己的思路,思来想去,慢慢放下心来,宋暨延虽然喜欢男的,未必就是简槐川,只是崇拜,小弟对大哥那种,就像他对当年的老简。对,就是这样。是他多虑。   “宋爷爷?没事吧?”段荀洲第二次唤他,老爷子不知出什么神呢。   宋郦常回过神来:“哦,我是在想,还好你喜欢女的。对了,那些女老师的照片我还……”   “我不喜欢女的!”段荀洲皱皱眉。   宋郦常一脸惊讶,然后恍惚道:“别人是儿孙绕膝,我怎么是男同绕膝啊。”   “……”段荀洲无奈,“我也不喜欢男的。”   宋郦常又提了一口气:“那是不男不女的?又男又女的?或者男变女?女变男?”   “…………”段荀洲简直不知道说什么,老爷子也许是为了跟上时代的脚步,也许是想了解孙子为什么会喜欢男的,估计做了不少功课,让自己显得开明。   这也太开明了吧!   他撸了把头发,尽量委婉道:“您一把岁数了,没必要再投身革命了。”言外之意,别琢磨孙辈的感情问题了。人一上年纪,最能操心有没有对象啊,结婚没有啊这种事。   宋郦常顿了顿:“臭小子!!”   段荀洲笑道:“多亏您当年的革命,才有后辈的美好生活啊。”   “……”宋郦常绷不住了,“你呀,只学到槐川的皮毛。”   段荀洲:“只能说他没我真诚直率。”   宋郦常瞪他一眼,心情忽然松快不少,这小子虽然没有简槐川那样会哄着人说话,但一看就是性子开阔……欸也不是说简槐川心胸狭窄……宋郦常叹了口气,槐川啊,不容易。   会哄人会照顾人?对,是让别人开阔了,可他自己呢。都忍着了。   宋郦常近年总是控制不住乱想,一会儿是老战友,一会儿是这几个孙辈,眼下紧要的是简槐川,他得拿主意,琢磨着:“荀洲,你说说看,槐川的核心问题和紧要问题分别是什么。”   段荀洲沉默了下,领导范儿又来了。   他想了想:“紧要问题是江锚,核心问题是他家里。”   宋郦常赞许地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他家里,我已经传话了,让那老家伙最近消停点,有事你过去帮着看看。槐川这边,我去跟他先聊聊吧。”   段荀洲:“可是他还是听不得江……”   宋郦常摆摆手:“你甭操心,我有主意。”   两日后的上午,阳光不错,他让人把窗帘都拉开,窗子敞阔,撒进一片温暖。   不料,窗帘全部拉开之后,简槐川皱着眉往被子里缩,像是害怕阳光。   “那爷爷给拉上窗帘?”他试探着问。   几秒后,简槐川发出一声“恩”。   唰,唰,房间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光亮,宋郦常感觉简槐川微微松了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像小动物躲进山洞似的。哦,是觉得外头不安稳。   宋郦常想起自己当年带兵,有些小兵在野外,一旦到没有沟壕的地方,就浑身躁,焦虑。   祖孙俩在黑暗里沉默许久。   宋郦常试探着开口,“荀洲那小子虽然满嘴跑火车,但人不错,我把那些女教师的照片给他看了,那小子还都不喜欢,也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带回来个对象。”   他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简槐川的状态。   比宋郦常预想得还不好。在他说的过程中,简槐川慢慢出现手臂抖颤的症状。   这是在应激。提到对象就应激。   宋郦常叹口气,换个话题,跟简槐川聊从前,他这院里有棵石榴树,小暨要上树摘,小槐川觉得危险,便踩到凳子上,压弯了树枝,让小暨感受自己采摘的乐趣……   说着说着。   简槐川又不对劲,紧蹙眉头,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是在抵触什么回忆。   宋郦常忍不住叹气:“荀洲说得对啊,我一把岁数了,没法再投身革命了。”   他以为自己能给简槐川家一样的安稳,可实际上,他给的家不是简槐川想要的家。   年轻人的感情,老爷子确实插手不上啊。   没想到,宋郦常刚这么说完,简槐川忽然转过脸,看起来挺平静地告诉他:“宋爷爷,我不能把他带回来给您看了。让您落空了。”   “……”宋郦常怔了怔,心头一颤又一喜,试着开玩笑,“我落空什么,又不是我对象。”   简槐川没说话。   宋郦常赶紧又说:“爷爷不跟你抢,你说说,怎么了?那孩子太皮不好管?”   足足十分钟后,简槐川才白着一张脸轻声道:“分手了。”   宋郦常顿时惊讶,分手?段荀洲说俩人感情没问题啊。   简槐川不愿再聊,闭上眼睛。   段荀洲在院子里看手机。   他跟简槐川还有江锚的“喵呜你们两个”群,江锚在两小时前被群主踢出群聊。群主是简槐川的其中一个号。那个号的手机在简槐川身边。   段荀洲想了想,给老爷子发消息:【您把槐川手机偷出来。】   手机本来在他那儿,昨天晚上被简槐川要走,他没多想,以为简槐川终于能跟江锚交流。   这是谈崩了?   几秒后,宋郦常给他回消息:【我一个老革命给你偷手机?】   段荀洲:【呵呵,辛苦您了。】附带一个【公鸡鞠躬.jpg】   十分钟后,宋郦常瞪着眼睛出来,他趁简槐川闭眼睛时,用自己手机换了简槐川的手机。   段荀洲:“还得是您!”   宋郦常皱皱眉:“他怎么说分手了?”   “我也是为这个。”   说着,他打开简槐川手机,找他跟江锚的聊天,但从头翻到尾,也没见到山狸子的头像。   好友都删了?   段荀洲又看电话记录,没有,短信记录,没有。   他想了想,打开短信软件,找到最近删除——段荀洲一拍脑袋,他还真是聪明。   果然有两小时前删除的短信。   不过,宝贝?谁啊?!这么恶心!!……哦,江锚。   段荀洲毫无心理负担地偷窥起来。   简槐川:【我有真正喜欢的人了。】   (段荀洲:?在说什么鬼话。)   五分钟后。   宝贝:【不是我?】   (段荀洲:?嘶……我的牙。)   简槐川很快发:【对。】   宝贝:【什么意思?】   简槐川应该是没有及时回复,宝贝接了一条:【能接我电话吗?】   简槐川:【不能。】   宝贝:【没事,我会等你不喜欢别人。我说过的。】   (段荀洲:…………??)   简槐川:【分手吧。我要跟他过一辈子。】   宝贝:【一辈子。。。你确定?这么快就确定一辈子了?在哪儿认识的?】   简槐川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确定。】   宝贝:【那我呢?】   简槐川:【你也可以试试找别人。】   十分钟后。   宝贝:【与你无关。】   简槐川:【好。那就分手了。】   宝贝:【恩。分手快乐。】   短短几分钟里,段荀洲又是“嘶”,又是叹气,又是吸气,脸上表情丰富得很。   宋郦常很是担忧:“到底怎么回事?给我看看。”   “……”段荀洲沉默了下,“您还是别了,我看您牙口一般。”   “臭小子你别直率过了头!”   段荀洲笑着给老爷子捏下肩:“那您看!牙要是酸倒了别赖我!”   “到底分手没有啊?”宋郦常只关心这个。   段荀洲想了想:“我给江锚打个电话问问。”   他也不知道,这算分手吗?看着奇奇怪怪的。   正常分手不是你一巴掌我一脚,吵得撕心裂肺然后分?   脑残剧就这么演的。   段荀洲觉得不像是分手,他抱着希望给江锚打过去,开门见山,问俩人是真分还是假分。   电话那边先是哑着声叫了“段哥”,然后长久的沉默。   段荀洲急了:“快点儿的!到底怎么?万一再刺激着他……”   江锚声音嘶哑着打断:“真分了。”   段荀洲顿时皱了眉:“说清楚!是不是皮痒了?!”   片刻后,江锚说起别的:“小徐哥又带我去他家一趟,没发现更多的问题。”   段荀洲无比心焦:“先不管他家里,说现在!他现在多半是因为你!”   “不,是他家里。”江锚坚持。   “那你现在放弃?接下来怎么办?”   江锚摇摇头:“没有放弃。接下来——”   他顿了顿,老实说道:“我现在也不知道。再劝蒋曦带我去老宅吧。另外,我这几天不过去看他,不盯着他,不给他压力,你也别老在他跟前说他的病,也别提我们的关系。”   段荀洲算是明白了,江锚真的没少做功课。   “知道。”他抓起苹果啃一口,“那你再试试看吧。”   江锚“恩”了声:“麻烦段哥看好他,给我点儿时间,我一定要去老宅。”   段荀洲:“看好什么?”   “你说什么?”   “……”   江锚忍着低烧的难受,平静道:“段哥,我的意思是,别让他勾搭别人。”   “……”段荀洲啃苹果的声音顿住,忽然想起宋郦常给他孙子的电话。   江锚皱眉:“他身边真有人了?”   段荀洲眼珠子一转,逗人玩:“你不是说就算他喜欢别人,你也等着他?”   “……”江锚顿了顿,“谁让你乱看短信的!”   段荀洲:“没乱看啊。短信被扔垃圾箱了,扔掉的就是不要的,那谁都能看咯。”   江锚心里一阵酸涩,却也无奈,没说话。   段荀洲还没完了:“是不是啊?等着他跟别人分手,你再来?”   “……”江锚拧着眉,“不是!”他只是在给简槐川创造安全稳定的思考环境。   不知道这样行不行,他想试试。   就是坚定地告诉简槐川,无论怎么样他就非简槐川不可!   见孩子声音都要哽咽,段荀洲不逗了:“行,哥帮你看着。”   “谢谢段哥,你也注意多休息。”江锚平复下来。   段荀洲吃完苹果,冲一直旁听的宋郦常道:“您放心吧,江锚那孩子心里有数。”   “行,那我再跟槐川聊聊。”宋郦常说。   段荀洲摆摆手:“给他一点儿空间整理一下情绪吧,老盯着他,会给他压力。”   宋郦常上下左右看了看他:“我怎么觉着,江锚那孩子比你成熟点儿。”   段荀洲顿时笑了:“那让您下次感受一下他发疯。”   “……”宋郦常瞪他一眼,“不发疯的时候比你成熟。”   段荀洲“哦”了声:“那让不成熟的我陪您下盘棋吧,成熟一下。”   宋郦常绷不住了,笑开,这小子是这些孩子里最贫,也确实是最不让人担忧精神状态的。刚来的那天还一脸颓丧,很快就能调整好自己。也算天性吧。   也是,他们都正常该怎么就怎么,槐川那孩子才能放松下来。   他自己生病的时候也不喜欢一家人围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嘎嘣了似的,烦。   宋郦常和段荀洲下棋去了。   谁也没注意,宋暨延这时候回了老宅。   宋暨延在路上就给老爷子打电话,没人接,快到家的时候又打,有人接了。   竟然是简槐川!!   一进宅,宋暨延把衣服和东西给保姆,问了句简槐川在哪个屋,三步并作两步。   听见爷爷在跟谁下棋,他顾不上过去问好。   向阳大卧室,简槐川躺在床上,正一手在身边乱摸,他手机怎么没了?   啪嗒,门开了。   一个样貌不错,身材伟岸,着装板正,挺有领导气势的男人走进来。   “嚯!这么暗!”宋暨延说了声,就要开灯。   没等他按开,身后来送温汤的护工拦了下,悄声说简董不喜欢光亮。   宋暨延愣了愣,在一片模糊中朝床上看去,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怎么瘦这么多?   “槐川?”他轻轻走过去,轻声唤。   简槐川只“恩”了声,没转过身。   护工走到简槐川侧身的那一边,低声问:“简董,这是番茄豆腐汤,您喝两口?”   简槐川没说话,伸手指了下桌子,护工便把餐盘放上去。   他现在偶尔能自己喝汤,不过是只有自己的时候,有人在的话,他一口不动。   护工摸了下碗,怕凉,但他也没提醒,凉了再弄新的吧。   护工出去,屋子里只剩简槐川和宋暨延。   宋暨延动作放轻,坐在简槐川背后的椅子上,心里一阵阵揪紧,老爷子只说简槐川来家里休养一段时间,没说具体的,怎么成这样了?   他自己琢磨了一会儿,犹豫着开口:“槐川,你知道我是谁吗?”   “……”每个人都问这个问题,好像简槐川真成一个神经病。   一而再再而三,简槐川最近死水一般沉寂的情绪终于有点儿波澜。   但他依旧一言不发。满脑子都是某个人的【恩。分手快乐。】   有多快乐?   宝贝这么快乐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宋宅 “炸毛鸡?   “我是叫驴啊。”宋暨延换上嬉皮笑脸的表情, “槐川你小时候老这么喊我,忘了?”   简槐川扭身背对着人,依旧不语。   一旁, 宋暨延像回到刚上班、跟在简槐川屁股后面的时候, 他陷在回忆里, 没有意识到自己喃喃出了口:“简槐川可真好看啊……”   多年前,简槐川进单位的第二年,宋暨延也被该单位录取。   那时候简槐川已经下基层, 宋暨延二话不说也申请下去。   村委会, 简槐川是挂职领导, 宋暨延是小队员, 成天跟在简槐川屁股后面。   还记得第一次跟简槐川去县里开会。   参会人多,宋暨延没资格上桌,靠墙坐, 眼睛一直盯着简槐川, 内心活动极为丰富。   ——上一秒:简槐川可真好看啊。   ——下一秒:靠!简槐川跟大领导说什么悄悄话呢?   ——上一秒:简槐川怎么看都好看。   ——下一秒:靠!简槐川跟谁眉来眼去呢?!   ——上一秒:简槐川真好看真好看。   ——下一秒:靠!会议室没倒茶的人?需要简槐川亲自倒?!他哪儿来的茶包?   ——上一秒:简槐川可真好看啊。   ——下一秒:靠!会议室没笔?需要简槐川献上自己的笔?!   ——上一秒:简槐川怎么看都好看。   ——下一秒:靠!怎么有个领导说着说着哭了?简槐川还贴心递纸巾?!   宋暨延认为这个样子的简槐川有点儿别扭,打小就知道他处事周到会说话,可是简槐川家世也不错,需要这么巴结吗?他决定给简槐川找点儿事,让他别这样。   关键是, 简槐川长得本来就招人, 还对谁都百倍关心,太没边界感了!多少人打听他呢!   打那之后, 宋暨延一看简槐川滴水不露,就扯着嗓门故意装无知。   ——“简领导,您跟副x长说什么悄悄话呢?”   然后被副x长揪过去,皮笑肉不笑阴阳他:“小伙子, 来学学你们领导怎么汇报工作的。”   ——“简领导,您怎么连李奶奶都巴结啊?”   ——然后被李奶奶招呼过去,眼睛斜他:“村委会发鸡蛋,你作为包户干部怎么不给我?”   ——“简领导,您跟林主任贴那么近干嘛?”   ——然后林主任转过身,叫他过去:“我俩干活脚都扭了,你有点儿眼力见啊小伙子!”   次数多了,宋暨延得了“小叫驴”的称号,被大家笑话很久,成为最不贴心的干部。   简槐川却因各方面出众,且很好地增进上面和群众的关系、信任度等等,很快得到提拔。   宋暨延一脸懵,赶紧有模有样地学,追赶简槐川的脚步。   他正出神地回忆着,忽然听见床上的人“咳咳”起来,宋暨延赶紧起身:“要喝水吗?”   “不用。”简槐川压抑着昏沉感,“谢谢你来探病,去陪你爷爷吧,好久没见他了。”   宋暨延:“……”   他不太想出去,看见桌子上的餐盘,“我扶你起来喝汤吧。”   “麻烦出去吧。”简槐川闭着眼说。他按响铃,让护工来收餐盘。   “……”宋暨延一扬嗓子,“简董,您还嫌我没眼力见儿?哦!那我喂您喝吧!”   门口刚探了个头的护工闻声出去。   简槐川轻轻叹了口气,撑着自己半靠床头。   宋暨延在床上支起桌板,把餐盘放上去,犹豫着:“你自己可以吗?”   光线很暗,宋暨延基本看不清汤里是什么,简槐川没搭理他,很慢地拿勺子喝汤。   看着看着,宋暨延觉得不对劲,简槐川的手在颤,且幅度渐大。   几秒钟后,宋暨延抓了下头发,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嘟囔着:“我再给你要个热红薯。”   门关上的瞬间,简槐川放下勺子,往后磕了磕后脑勺,止不住的烦躁。   他到底怎么才能好起来?   贝境昨天晚上给他发消息,说:【大哥,我哥给我办出国了,两年后回来,你们等我长大。】   简槐川知道这件事,没再插手,兄弟俩暂时冷静一下也好。   在他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段荀洲已经用他手机回复一条:【等你个屁。】   简槐川盯着看了一会儿,重新回复:【好好出去,好好回来。】   贝境回他小人哭哭的表情包。   简槐川没再回复。   他要为了他们好好活着。   江锚……简槐川忍不住抖了下手,他知道自己必须得好好活下去,否则对不起江锚的亡亲。   可是他又好像不能再绑着江锚了。要不然一尸两命?   乱。很乱。忽然从脑袋到胃都在转圈。简槐川勾着脑袋,趴在床边吐起来。   江锚怎么不去喜欢别人啊,为什么要痴情他这个病秧子啊?   简槐川吐得眼角渗出泪花。   门被轻轻推开,是护工,两个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一切,把凉掉的汤端走了。   暂时不去问他还要不要吃什么,刚才宋暨延交代过,让简槐川先一个人待会儿。   大概半小时后,简槐川努力收起自己的负面情绪,随着负面情绪的离去,身上也稍微好受一些。他挣扎着起身,去浴室扶着墙洗了个澡。被水流冲裹着的时候,会比较轻松。   宋暨延在门缝听了许久,浴室里的水一直哗哗不停。   他忍不住进来,走到浴室外头,轻轻唤道:“槐川?”   没人应。   宋暨延有些急了:“槐川?!!”   “……”简槐川抹了把脸,睁开眼睛,没说话,关掉水。   宋暨延放下心,在门口跟他大声说话:“槐川,你还记得你当年做的面吗?太难吃,那时候觉得你是故意整我,后来我才懂那一碗碗面的价值,狗嫌,但群众心疼。   哦还有那年,我掉水沟里,你一下子把我拽起来,结果我裤子掉了,露了个红裤衩,被大家笑话好久,哈哈哈……”   简槐川甩着湿头发出来,往床边慢慢走去,边走边说:“还没学会怎么当领导?”   宋暨延拿了毛巾,放在简槐川头上,然后板正身体,本就中低音,声音更加沉:“这位同志啊,别说领导不关心你,头发湿着躺下会生病,到时候不就掉队了?耽误工作进度啊……”   简槐川微微闭了眼,没劲儿搭理他。   “嘿!怎么无视领导的指示呢?”说着,宋暨延拿过毛巾,帮他擦头发。   他早有领导样子,更别提现在的职位,只是一见简槐川就什么架子都没了。   简槐川头一偏,躲开,伸手按铃。   护工很快进来,熟练地一边擦头发,一边用吹风机慢慢吹。   宋暨延便在一边看着,还提要求:“顺着吹,别吹炸毛了。”   护工观察着简槐川的脸色,试着开了句玩笑:“简董炸毛了也好看。”   宋暨延立马点头:“看来我还是不够会说话。对,怎么都好看。”   正说着,门外响起老爷子的声音:“小暨?谁让你回来的?!”   宋暨延肃正身体:“报告领导,小暨没回来,是小叫驴回来了。”   “……”宋郦常习惯了孙子在自己跟前犯贫,轰他,“出去!别打扰槐川休息!”   宋暨延也看出简槐川有些累了,便说了声,开门出去。   这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宋暨延不自觉地上下打量几眼,而后声音下沉:“家里还来了一位客?怎么没人招待?冯姐,带到茶室去。”   他这一句,身上的威严感自然而然出来了,不怒自威。   保姆冯姐不知道他突然耍什么架子,在心里腹诽一句,还是过来引段荀洲出去。   段荀洲却没走,懒散地倚着门,笑道:“什么客不客的,你是小叫驴,我是炸毛鸡,也算一个院儿里的,不用招待,我刚吃了你爷爷好几个将,挺饱的。”   “你还说?!”宋郦常在里头听见,不高兴道,“下个棋还是没长进!”   没人搭理老爷子。   宋暨延挑着音淡淡地“哦”了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炸毛鸡?炸谁的毛。”   闻言,段荀洲笑了两声:“谁让我炸,我就炸谁啊。”   宋暨延动了下眉,打量数眼,几秒后,淡声道:“炸我爷爷吧。”   段荀洲哈哈大笑,也打量人:“看您这样,从前应该挺会装孙子,不知道你说哪个爷爷?”   没等他说完,简槐川深吸一口气,提声道:“荀洲。”   “哎!”段荀洲从宋暨延旁边侧身而入,“槐川怎么了?需要我做什么?”   宋暨延忽然眼神阴森,看他两眼,走了。   宋郦常跟出去,总觉得小混蛋要犯混。   卧室,简槐川一脸平静,盯着段荀洲:“你看上他了?”   “……我靠!老子不是同性恋!别瞎扯我!”段荀洲梗着脖子吼起来。   简槐川:“那你刚才是?”   “……”段荀洲撸了把头发,不好说是帮江锚提防着,没吭声。   简槐川心累道:“安生点儿。”   段荀洲“哦”了声:“他闹就可以。”   “……??”简槐川睁开眼,他就奇怪了,段荀洲突然犯什么病,“你怎么了?”   段荀洲炸道:“你不知道他对你什么意思?他谁啊跟我叫?!真当自己可爱的小叫驴?!”   简槐川平静地说出宋暨延的职务。   段荀洲:“这又怎么?有你在我怕什么?!再说他政我商,他能怎么我?有本事来!”   “……”简槐川懒得再搭理他,轻轻歪着头闭目养神。   段荀洲看他今天状态还行,就继续闹出点儿动静:“说啊。他还能远洋?”   简槐川轻轻叹了口气:“别发散了,只是叫你与人和善。”   “他善我就善!他善了吗?没有!那我凭什么善?”段荀洲嚷嚷着。   简槐川不再搭他这茬儿:“去叫厨房热下汤。”   “……”段荀洲顿了顿,猛地喜道,“你饿了?!你终于有胃口了!我这就去!”   说着,大步出去。   他走之后,简槐川有点儿出神,忽然想到江锚。江锚曾为了他突然的好胃口,给他放烟花。   这一次想起江锚,简槐川没有太大的抗拒反应。   这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唯一的一次。   但很快,简槐川又被新的内疚掩盖,他迷迷糊糊中贸然断掉他们的关系,是不是又做错了啊?   江锚会怎么想呢。真的去找别人试试么。   沣成那三夜,江锚被他这个魔鬼吓坏了吧?   汤被护工送进来的瞬间,简槐川又呕了两声。   当晚,宋郦常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跟简槐川聊一下,反反复复的,他看不下去了,简槐川近一年的犯病其实并不是因为江锚那小子,他到底在想什么,宋郦常忽然有了新的猜测。   然后,没等他找简槐川谈谈,他那混蛋孙子先跑过去大闹一出。   早晨,宋暨延一吃完饭,就哄着老爷子跟段荀洲下棋,自己跑去简槐川那里。   他有些兴奋。不,是很幸福。   老爷子终于做了件让他舒坦的事儿。   一进屋,宋暨延熟练地走到简槐川脸侧着的方向,他已适应这里的暗光线,反而发现了简槐川的另一种好看。影影绰绰的,简槐川本就肤色冷白,在黑暗里显得无比……魅惑。   宋暨延清了清嗓子,看到简槐川慢悠悠回神,两眼聚焦,看着自己,他两手交叉在一起,努力按下自己的巨大兴奋,小声兴奋:“槐川,我爷爷说你以后真的就是我们宋家人了!”   “只是暂住几天,不会打扰太久。”简槐川换成平躺的姿势,语气平静。   顿时,宋暨延皱了眉,跟小时候似的——小时候,爷爷跟他说过好几次,简槐川要成为他们宋家的一份子,可爷爷前脚说完,他后脚去问简槐川,简槐川就这么跟他打官腔,特别烦。   两个人一起哄他玩儿?   宋暨延忍不住大声:“这次是真的!昨天晚上你家来人问你,我爷爷给轰走了,说你生是我们宋家人,死……反正就是我们家的了!简槐川,我们俩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玩儿了。”   他没说得太直接,这些年的工作经历让宋暨延的性子收敛许多。   简槐川轻轻叹口气:“我都多大了,没精力陪你玩儿了,去跟荀洲玩儿吧。”   “……”宋暨延声音又大了,“我才不跟这种坏鸡玩儿!你多大?不就比我大一岁?!”   简槐川懒得搭理他,脸侧向另一边。   宋暨延跟着坐到那边,声音低下去:“跟我说说话吧,槐川老大。”他小时候就就么叫。   “快年底了,忙坏了吧?”简槐川看着他。   这话很有当年的氛围。宋暨延都来不及思考,下意识道:“年底哪有不忙的,什么都得我亲自盯一盯,到处跑,这个积案了那个风险隐患了,见天儿熬大夜,累死了,我赶紧休几天。”   简槐川:“辛苦了。忙过这阵就好了,注意休息。”   “嗨呀哪有领导辛苦啊,您在前面领头,我不过是跑腿的兵嘎……”说着,宋暨延猛地顿住。   他瞪着眼睛喊起来:“简槐川同志!你早退了,少跟我在这儿充领导!”   “好的领导。”简槐川说。   宋暨延还要说什么,忽然在微弱的光线中,看到简槐川的嘴角上浮一丝弧度。   “槐川你笑了吗?你笑了!”宋暨延一激动,拍了个响亮的巴掌。   简槐川顿时脑门一炸,“吵死了,出去玩儿吧。”   “我不。”宋暨延观察着他的脸色,“我只想跟你玩儿。”   紧接着就是长久的沉默。   宋暨延忽然有些惴惴,但他不想再等下去了。昨天晚上,他找冯姐问了段荀洲跟着来家里的事情,问着问着,竟然有了意外发现,简槐川有一个小男朋友!而且还分手了!   简槐川真的喜欢男的!还分手了!多么好的机会!   这么多年了,宋暨延不想再憋着自己。自从他参加工作第一个月回来跟老爷子出柜,磨了这么多年,老爷子终于松口,不再管他感情的事儿。可是除了简槐川,他哪有什么感情可谈。   一转眼,快十年啊。有人一个成双,有人二婚离婚,有人三年抱俩。   他呢?什么时候才能抱得美人归啊。   话在嘴边,却是翻来覆去不知道如何说,怕被拒绝。   思来想去,宋暨延拧着眉,小声说:“槐川,我心里难受。”   过了几秒,简槐川平静道:“我过几天就走了,这段时间多有打扰。”   “不准走!!”宋暨延顿时喊起来,不知是经年的憋闷,还是怎么也无法靠近简槐川而生出巨大的委屈,他伸出手掌,覆过去,“这次你们不能再哄我!你已经是宋家的了!”   简槐川没让他碰到,手缩进被子,“小暨,你也大了,别胡闹。”   “……我胡闹?!”宋暨延气闷地捶床,“我什么时候胡闹过?从小到大,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不够听你的话吗?!我要是胡闹,我早就……早就跟你到那一步了!”   他最终没忍住,把话以一种非常别扭的方式剖白出来。   他这么大的人,当领导已经多年,可在简槐川跟前就是总像个傻子。   他说完就有点儿后悔,正要重新表达自己。   却听简槐川声音若有若无近似缥缈地说:“你要想啊,也可以,就当这些年的叨扰。”   “…………”刹时,宋暨延不可置信地瞪着简槐川,眼睛都瞪红了。   片刻后,他压着嗓子厉声道:“简槐川!你什么意思?!你把我的喜欢当什么?!”   宋暨延感觉自己被侮辱了。   简槐川没说话。   “简槐川你说清楚!”宋暨延逼问他,“你就这样对待别人的喜欢?!以前单位那些人跟你说喜欢,你也这样?你就这样!!亏我把你当神仙一样崇拜!   你走之后,那个位置我根本不想要,我有能力自己争取,而不是靠你让出来,可就是因为你我才愿意坐那个位置,因为我知道你的理想还在!好!你没心劲儿干了!我替你!   我的性子你也知道,要不是你,我不会去这种单位束着自己!我因为你而去,因为你继续留着!我喜欢你,我为你忍耐,我继续你的理想,可你就这样对我?!”   他快气疯了。   如果宋暨延平静些,就会发现简槐川突然很不对劲,两只手不停地颤抖。   他不知道简槐川迅速被巨大的自虐感吞没,已经有些失控。   宋暨延没有得到回应,再次逼问:“说啊!你一直这样回馈别人的喜欢吗?那个分手的小男朋友呢?也这样?”   片刻后,简槐川双目放空地盯着天花板道:“是啊,还有谁喜欢我,一起来吧。”   “…………?!!”宋暨延双眼猩红,猛地站起身,听到门外有动静,大步过去将门反锁。   然后,他更是疯了一样质问道:“简槐川你就这样自甘……”   “自甘下贱?”简槐川喃喃打断,“为群众服务,就是得放低姿态,我没教过你?别总觉得自己家世好,前景好,群众不认这些,他们只念着你为大家弯了几次腰,做了多少事……”   听着听着,宋暨延终于察觉简槐川的不对劲。他的心迅速沉下去。   简槐川怎么了?好像是记忆错乱了一样,跟他的这段话,发生在宋暨延刚工作的时候。宋暨延打小生活优渥,总有架子,跟群众闹了很多矛盾,简槐川就这样教导他。   门外是冯姐代老爷子问怎么了,宋暨延匀着气息,说:“没事,只是聊聊”。   等冯姐走了,宋暨延恍惚地重新坐在床边,黑暗里,他能看见简槐川的肩膀不住颤抖。   为什么啊?这么好的简槐川怎么突然这样了?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抹了把眼睛,胡乱想了许多,从他们小时候到长大后,从参加工作到简槐川离开,从简槐川踹掉的那个小朋友想到爱而不得的自己。   很乱。   到最后,宋暨延决定放手一搏,这么多年,他的心愿就是简槐川能成为他们宋家人。   简槐川现在病了,别人都近不了他的身,只有宋暨延可以,他要照顾简槐川,要让他慢慢好起来,要让他开开心心地留在他们宋家。   宋暨延给简槐川盖了盖被子,起身出去,宋郦常脸色铁青地过来,让他不要没事打扰简槐川休息,宋暨延没吭声,走进一间只有逢年过节才去的屋子。   “你不要胡闹!”老爷子眉头高竖,在他身后喊了句。   宋暨延的委屈和憋屈达到顶点,这么些年,他跟在简槐川身后这么些年,胡闹过吗?   他忍够了!他哪里比不上别人!简槐川凭什么总是装作看不懂他的心意?   再次回来时,宋郦常和段荀洲都在,段荀洲防贼似的盯着他。   好啊。段荀洲其实也一直觊觎简槐川吧。   要真算起来,他宋暨延才是简槐川第一个小弟!这些人凭什么能陪在简槐川身边,而他就跟傻冒似的,远远守着简槐川未竟的事业、未完的理想?   他不顾老爷子带有警告意味的目光,扬起手里的东西,大声宣布:“从今天开始,槐川正式成为我们宋家人了!族谱,我已经添上他的名字了,等过年正式通知所有亲戚。   骨灰盒,咱们宋家一人一个,爷爷您给我未来对象也准备了,现在!它属于简槐川!   从今往后,简槐川生是宋家人,死是宋家鬼!我要跟他同棺!!!”   “老爷子您别这么看着我!”宋暨延的面庞在暗昧中忽显阴森,他高声道,“从小到大,您处处让我看着他!好!我不仅看进眼里,也看到了心里!   您现在倒好,又不准我接近他了?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喜欢男的,槐川就是男的,正好!我就非槐川不可了!您最好同意!他跟我才是青梅竹马,天赐良缘……”   说着,宋暨延“哐”地把族谱和骨灰盒放在桌子上,撸起袖子。   段荀洲已经朝他挥来拳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宋宅2 【哦,祝9   段荀洲快要气疯。   宋郦常用拐杖使劲敲打地面, “给我住手!!”   没人理他。   屋里屋外的护工啊医生啊护士啊保姆啊司机啊,全都跑来拉架。   两个人到底是抵不过一群人,最终被扯开, 这俩人原本都是体面人, 此刻头发乱了, 衣服也扯破,下巴、脸都青着,胸口急速起伏着, 还都虎视眈眈盯着对方, 哪里像领导和老板?   最多高中生。   宋郦常走过来, 抬起颤颤巍巍的手, 照着两人的后脑勺,一人给了狠狠一巴掌。   “都给我滚出去!两个混蛋!”他气得不行。   简槐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缩进被子里,快把老爷子心疼死。   槐川啊, 怎么竟招这种疯子啊!这些孩子平常好好的, 怎么一见槐川就疯啊?   不对,不是槐川的问题,是他们本来就疯。   哎呀。宋郦常无声地叹口气。槐川的命啊。   屋子静下,简槐川慢慢露出脸。   宋郦常看了两眼,倒也不怪臭小子们疯魔, 确实好看, 确实好看啊。当年老简还在,大家作战时有代号, 老简的名号叫“小仙儿”,公认的……好看。槐川跟他爷爷极像。   想着想着,宋郦常猛地回神,他也疯了吧?老简啊, 我最近还是别念叨你了。   不行!宋郦常决定,不能让宋暨延当男同了,太可怕!段荀洲他也得提点两句!   书房,宋暨延还在犯浑:“说到底,还是您制造机会让我喜欢上简槐川的!要不是您,我能一双眼睛盯着他,最后盯到心里去吗?”   宋郦常哑然片刻,比孙子声音还大:“让你跟着看为人处事,谁让你往心里盯了?”   宋暨延被说地莫名理亏,也拔高嗓门:“谁让他这么好看?!”   书房外头,偷听的段荀洲炸起来:“好看也不是给你看的!”   宋暨延不甘示弱:“更不是给你看的!”   “不管给不给我看,我都是永远留在槐川身边的人!”段荀洲梗着脖子。   宋暨延又被激怒,冲着门:“我说了,从今天开始,槐川是我们家的!”   “槐川是我大哥!他会跟我走的!”段荀洲也冲着门。   “槐川要留在我们家!!”   “槐川要跟我走!!!!”   “槐川……”   “混账!”   宋郦常一拐杖甩在孙子屁股上,“混账!都给我闭嘴!”   “你有没有样子?要不然我录下来让你下属看看!”他冲宋暨延厉声道。   宋暨延被抽得屁股疼,他都三十了还被揍屁股,气得很:“那我不干了!我也辞职!我是为了槐川留下来的!他都不要那一摊子,我也不要了!我在家守着槐川!”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蠢。   “哎呀——”宋郦常重重叹一口气,“你们这些小混蛋啊,放槐川一条生路吧。”   宋暨延还顶嘴:“是别的小混蛋让槐川这样的!他跟我在一起绝对会开心幸福……”   “出去!”宋郦常没法再跟混蛋孙子交流,只想静一静。   宋暨延:“您别气,劝您想开点,我跟别的男的在一起,怎么也不如槐川好吧?”   “出!!去!!!”拐杖敲地面,邦当响。   “……”宋暨延沉默片刻,走了。   书房外,段荀洲已经没影。宋暨延想了想,抬脚又去简槐川那里,绝不让他们单独相处。   朝阳大卧室,一片黯淡中,简槐川交待段荀洲:“你去跟老爷子说一声,我们走吧。”   段荀洲猛地吸了口气,挠着头道:“对不起啊大哥,我不惹他了,你在这好好养……”   “不用道歉。跟你没关系。”简槐川声音很轻,又说一次,“我们走吧。”   段荀洲眼睛瞬间通红,不知该如何是好。   简槐川转过脸,平静地看着他:“带我去看看海吧,荀洲。”   “不要!!”段荀洲声音都哽咽了。他知道大海对简槐川意味着什么。   简槐川安抚他:“我只是去看看。听话。”   其实,不仅仅是海边,废墟也行,荒野也可以,黑暗中也不错……能让简槐川把一些散不去的情绪用埋葬的方式扔掉,他心里会舒服些。   黑暗中——现在的这片黑暗已经被破坏了。   经年累月的压抑,让简槐川学会把情绪分为三种。   第一种是正常,正常情绪中的简槐川不矫情不多虑,待人处事如和煦春风,无论做什么都干脆果断,能成为很多人的依赖,他自己也很享受带头冲在前面的感觉,生机勃勃。   第二种是轻微不正常,会胡思乱想,但能通过调动愉悦感官摆脱负面情绪。   第三种是极度不正常,情绪彻底失控。   情绪失控后会有两种躯体走向,一种是启动完全自毁程序,比如之前在疗养院。另一种是启动半自毁程序,即扔掉身体里的一部分碎片,比如当年弟弟离开,简槐川找了个破庙,把自己藏在黑黢黢的庙里,才慢慢走出来,迅速踏上经商之路。   段荀洲不懂这些,就算看了很多资料,也不能彻底读懂简槐川的心。   他跑去书房找老爷子,半路遇到宋暨延,没跟他呛。   宋郦常顿时又来气:“闹?你们再接着闹!他从我这儿走了,还能去哪儿?!哪里还有适合他养病的地方?去!你俩接着在他跟前斗!”   “对不起宋爷爷,我真的不斗了。”段荀洲罕见地乖顺。   宋郦常:“甭跟我道歉!你们安安分分的,好好陪着他,等他缓过来,行不行啊?”   段荀洲低下头:“行,您别气,我真的知道错了,绝对不跟宋暨延对着叫了。”   “小暨呢?!”   “去我大哥那了。”   “让他滚出来!!!”   冯姐小跑着去喊人。   宋暨延青着脸来书房,瞪着段荀洲。   段荀洲主动低头:“小暨,哥刚才不该打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为我大哥着急。”   “谁是你弟……”宋暨延话还没说完,被老爷子一瞪,他梗着脖子,却也只有服软,因为他不是真的混,知道简槐川的不舒服,他放低声音,“没事,我刚也不对。我也是为他。”   宋郦常松了口气:“这就对嘛!谁再给我闹,别进我这个家门!”   俩人都点了头。   宋郦常让他们在书房等着,自己去找简槐川。   “槐川?睡了?”   简槐川慢悠悠睁开眼:“没。您说。”   宋郦常抹了把眼睛,叹道:“是不是爷爷没照顾好你啊?别离开爷爷啊槐川,要不然我将来怎么跟你爷爷说啊,槐川,别走,爷爷已经替你收拾过他俩了。”   简槐川听了一会儿,在心里叹口气,等宋郦常说完,他轻声道:“您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想出去看看海,公园里的湖也行。”   “湖?行!我这就叫人推你,咱们一起出去。”   “我——”简槐川有些犹豫,他很少主动提需求,但他这次试着,“我想夜里去。”   宋郦常一愣,看了眼紧闭的窗帘,点头:“可以啊,咱俩去夜游,古人曾说秉烛夜游,今晚爷爷就陪你去浪漫浪漫……”   话音未落,却见简槐川侧过头,滚滚泪水顺着他的脸庞淹进衣领。   老爷子一顿,俯下身,轻吻孩子的额头,给他擦泪。   顷刻,无声哭泣变有声。   老爷子轻叹,浑浊的眼珠跟着大雨滂沱,一只苍老的手伸过去,在孩子肩头轻轻拍着、抚着。   当晚,简槐川改变注意,说在书房坐坐就行。   宋郦常没问原因,应允了他。   祖孙俩坐在半昏的窗下,偶尔动下棋盘。   与此同时,茶室。   段荀洲跟宋暨延简单聊了聊江锚,他已经平静下来,靠防着让宋暨延死心是不可能的,得让宋暨延知道,人家两个没有真的分手,就算简槐川没有江锚,也不可能跟他宋暨延在一起。   忽然,江锚来电。   没等他说话呢,江锚疯了似的吼起来:“段哥你就这么帮我看人的?!他跟谁睡了?!!”   段荀洲被吼得一脸懵,光顾着懵了,都没顾得上计较小野猫想撕碎他的架势。   茶室不大,手机里的怒吼自然被宋暨延听去。   宋暨延先是一愣,接着挑了下眉。   “你先等着!”段荀洲冲江锚说了句,挂了电话,起身,一把抓住宋暨延的衣领。   段荀洲现在想撕碎宋暨延,紧紧揪着他,却一时不知道该问什么。   宋暨延好整以暇,任他扯着,片刻后慢悠悠道:“再不松手我喊了。”   “你喊!”   “爷爷!唔……”   段荀洲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扬起,攥成拳头。   宋暨延冷笑一声:“给你三秒,松开。”   然后不等段荀洲说什么,宋暨延又飞快低声道:“放手!不放的话我现在就去找槐川。”   段荀洲立即松手,松手瞬间被宋暨延往后推了一把。   “少来沾边!”段荀洲撂下这句话,转身离开茶室。   老爷子跟简槐川在书房坐着,段荀洲在门口徘徊两步,然后朝简槐川的卧室快步过去。   他开了灯,这间最近幽暗的屋子瞬间亮起来,段荀洲让护工跟自己一起找,找什么呢?比如药瓶啊,尖锐物品啊,绳子啊,板砖啊……总而言之,一切可能被简槐川用到的坏东西。   他已经不用去看简槐川给江锚发什么了,大概率是【我跟别人睡了,你死心喜欢别人吧】。   正满床翻着,段荀洲看到简槐川的手机亮了下,他点开,是没有备注的手机号发来的一条很短的消信,内容是:【哦,祝99】。   ……段荀洲给江锚回拨电话。   江锚语气淡道:“段哥你别管了。”   “怎么个意思?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   段荀洲紧蹙眉头:“能不能别闹了?”   江锚:“是我在闹?”   “……他生病了!”段荀洲说。   江锚“哦”了声,没说别的。   段荀洲窝火得很:“行!你觉得累了是吧?那就这样吧!”   江锚这时候微微提高声音:“你也这么想?他不更是这样想?那我现在能怎么办?段哥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段荀洲瞬间没气儿了,轻叹一声,“还是照你之前说的,继续观察吧。”   江锚“恩”了声:“我再跟他心理医生聊聊。”   “蒋曦还没答应带你进老宅?”   “哎,我下午再去找她。”   “好。”   挂了电话,段荀洲扭头。   “在找什么?”宋暨延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站在门口,“我叫大家一起帮忙。”   段荀洲顿了顿,道:“恩。谢了。”   没多久,老宅里悄悄地忙碌起来。   每个人负责一个地方,到处找可能伤害到简槐川的坏东西。   除了书房,大家都找遍了,没有。   书房。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棋子偶尔落盘的声音。   简槐川抑住情绪里的负面因子,语气带着微微的烦躁,“除了您,还有外面这些人,都想让我说出个一二三,是有什么事情让我应激?是怎么就钻牛角尖?是为什么性情大变?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是没对过去的事情释怀?不,都不是。”   他轻轻摇着头,烦躁的眼神渐渐染上迷茫,“我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我故意憋着自己,也不是我不信任大家不想说,更不是我犯矫情想让别人猜我。我真的,自己也不知道。”   “大概从去年夏天开始,我的身体逐渐不舒服,检查却没问题,可我的手、胳膊……”   他说到这里,两只摆在棋盘上的手都在轻轻抖着。   宋郦常握住他的手,让他放松:“槐川不怕,爷爷在,你慢慢说。”   简槐川“恩”了声,轻轻吁气,继续:“我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业有成,家里……家里现在也很好,我一年回去几趟就行。所以您看,都好好的,怎么就我不好了?我不明白。   我跟您说实话吧,宋爷爷,我现在觉着自己也已经七八十岁,恐怕还不如您。”   他说完这句话,转脸看向窗外,慢慢调整着呼吸。   假如是一个正常的三十多岁的人生病,怎么都能好起来,毕竟往后还有几十年的光阴。可要七老八十了,再怎么聚心气儿,也抵不过迟暮的岁月。就是这种无力感。   简槐川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坦白,这几年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正是有干劲儿的时候,他卯足劲儿,还想再上一层楼,可命运就是这么可笑,身体跟不中用了似的越来越差。   “槐川啊,是不是觉得现在一切都好,你忍不住回想过去?怕过去的事情重新上演?”   简槐川立即摇头:“我不骗您,真没这么想过。过去就过去了,我不拿它折磨自己。”   “会不会是无意识地想?”宋郦常又问。   简槐川这次想了一会儿:“情绪不好的时候,晚上睡觉会梦到。但要是在白天,我就算情绪不好,也不会去想过去的事儿。那没有意义。我不是作茧自缚的人,宋爷爷。”   老爷子语气和缓道:“那槐川,过去的事儿没想过,以后的呢?”   以后?简槐川微微一怔,陷入思考。   还没等他琢磨出什么,门外悉悉窣窣的动静越来越大,简槐川顿时皱眉,烦躁。   人在倾诉的时候需要安全隐秘的环境。   “我有空琢磨琢磨吧,是不是家里来客了?”   宋郦常冲外面吼:“安生点儿!”   眼下,已经不是继续聊天的好时候,宋郦常压着脾气,走出去,吓一大跳。灯火通明的,所有人忙忙碌碌,不知道的以为他家遭了贼。   他低着嗓子喊道:“你们在干什么?!宋暨延你能不能安生一天?!”   烦死了。宋暨延一回来准让他不痛快。   宋暨延“啪”地把沙发垫子扔回去,拧着眉:“什么叫我不安生?我是在帮忙!”   这时候,段荀洲从茶室踅摸了一圈出来,解释:“是啊宋爷爷,小暨是在帮忙。”   宋郦常:“……”   段荀洲走过来,看了眼门还关着的书房,悄声对宋郦常说:“他跟您说什么了?有没有什么想不开的念头?”   “你才想不开!”宋郦常拿眼睛瞪他,气道,“刚聊个开头,你们就闹!”   段荀洲皱皱眉:“槐川说什么了?是不是心里压着什么不好说出口的事儿?”   宋郦常叹口气,摇头:“听那意思,没什么事。你这一年就没想着跟你大哥聊聊?”   “聊了啊。”段荀洲抓抓头发,“他说没什么事,我想着可能有什么不方便告诉我的。”   “槐川跟我说的也是这样,他自己也迷糊,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   闻言,段荀洲更是犯愁,那好端端的怎么就这样了呢?   宋郦常拍拍他的肩,“明后天吧,我再找时机跟他聊。”   “您有把握?您知道他是怎么了?”段荀洲提着心。   宋郦常:“还不确定,等我聊完了再跟你说。”   说完,老爷子不准备再跟他说什么,瞪着一屋子的人:“都赶紧睡觉去!”   一会儿没注意,俩小混蛋把房子翻了个底朝天。   很快,房间里的东西回归原位,渐渐安静下来。   段荀洲睡前给江锚打了个电话,说简槐川没有要怎么的迹象。   江锚只说了句“知道了”。   挂了电话,段荀洲还是不放心,摸进简槐川屋里。   “槐川?”他在床头轻轻唤着。   简槐川还没睡,翻了个身,平躺着,睁开眼:“说。”   “那个,”段荀洲挠挠头,犹豫片刻,干脆道,“你跟那谁乱说的吧?你在这能和谁睡?”   闻言,简槐川又一翻身,背对人,烦。大半夜还不让他安生。   那条短信,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去的。没法撤回。结果那谁还祝他99。   段荀洲伸出手,戳他的肩膀。   一下,两下,三下。   简槐川烦躁地转过来,沉默两秒,双目放空地盯着窗外,说:“海宝。”   “?”段荀洲看向漆黑的夜。   “海宝是谁?”   “它变成人了。”简槐川半张脸缩进被子,“海宝变成毛毛了。”   段荀洲沉默地抽出一张纸巾。   他刚要去擦他的眼泪,又听到一串胡言乱语:“毛毛还在铁-笼里,我要去救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P-小槐川 槐川宝贝   简家老宅外头。   “段哥, 我们打个赌吧。”江锚说。   段荀洲没什么心情,随口应了句:“什么?”   这栋宅子跟他多年前来过的几次一样,阴森, 怪异, 光是靠近就不舒服。   “我赌她会来。段哥呢?”江锚说。   段荀洲看了眼老宅的大门:“那我赌不会来吧。”   江锚:“要是我赢了, 段哥送我什么?”   段荀洲往车门上懒散一靠,眯着眼看了看太阳:“都行。看你想要什么。”   江锚毫不犹豫:“要你们那几年的故事。”   “?”段荀洲看过来,静了两秒, 烦道, “别没事找事!”   手机恰好响起, 段荀洲一秒划开。   “炘瑭, 怎么了?”   简炘瑭哽咽着:“荀洲哥哥,妈妈一大早出去了。姥爷在闹,把自己反锁在卧室, 保姆叫我劝劝他。我到门前喊姥爷, 姥爷吼我,说等他死了我再哭……哥哥呢?我好想哥哥。”   段荀洲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江锚赌赢了。   他尽可能耐心地安抚简炘瑭:“听话,你自己写作业,别操心大人的事儿。”   简炘瑭冷笑一声, 说:“不用我管?!要我说, 我跟哥哥走,剩下他们想怎么死怎么死!我跟哥哥不欠他们的, 没求着谁生我们!他们非得绑在一起互相折磨,我不想,受够了!”   他这么说,段荀洲又心软了, “没事儿,我们处理完,之后慢慢告诉你。”   “好的,荀洲哥哥再见。”   刚挂掉电话,手机紧接着又响,这次是简伟。   “荀洲啊,你们要干什么?现在家里好不容易和和气气,老爷子不怎么闹了,你们小辈可别接着闹啊。荀洲我也把你当半个儿子,你知道叔的处境……”   这些话,段荀洲已经听过好几次,现在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搭腔。   简伟还在絮叨:“真的别再折腾了,受不住啊,太累了……”   “叔。”段荀洲忽然打断他,“您要真受不住,可以离婚,没必要非留在家里。”   电话里静了大概十秒钟,简伟咂吧了下嘴,拉着调子说:“离婚?不是为了这个家,我早就离婚了。但话又说回来,我为什么要离,我这些年的付出呢,槐川拿着我妈的钱呢。”   段荀洲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懒得多理他。   简伟好似有多大委屈,说个没完:“再再说回来,老话讲,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爷子前些年是过了些,但谁家长辈管教孩子不严厉呢?没必要这么跟老人家翻旧账吧。过去的就让它都过去吧,往后都好好的,老爷子也好,槐川也罢,都朝前看不行吗……”   段荀洲眉头紧蹙,打断他的抱怨:“叔!你要真有心,现在就去劝老爷子安生吧!”   “行行行,你们爱怎么就怎么,我一个吃白饭的,我不管了。”   说着,简伟干脆地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这次是蒋安。   段荀洲气笑。   蒋安一拨通电话,就开始发泄:“荀洲,你跟槐川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想让我死就早说!等我到阴曹地府就跟人唠唠,害死长辈的要遭什么报应!”   段荀洲深吸一口气,说不出来话。   蒋安变本加厉:“我现在就去大马路上,找个车撞死我算了……”   “别闹了”段荀洲最终还是没能压住火气。   被这么一吼,蒋安又进入另一个套路,抹着眼泪:“我这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吧。可是槐川呢,你们是不知道,他刚工作的时候想让我去他那儿住,我没去,你猜为什么?他恨我,我怕他拿刀收拾我啊……荀洲啊,他要弄死我呀……”   段荀洲直接挂了电话。   他一抬头,远远的,一辆车子驶过来。   “段哥!我赢了!”江锚喊起来。   段荀洲“恩”了声,跟着看过去。蒋曦果然来了。真不容易,江锚磨了几天。   接下来是暴风雨或者什么?   老宅,后楼的走廊尽头,一扇铁门徐徐打开。   江锚还不明所以。   但段荀洲知道,他带简槐川去精神病院时,他大哥忽然的昏厥,是因为它。   铁门之内,幽暗的屋,类似精神病院的太平间。   --   简槐川五岁那年的暮春。   周六下午。   五十多岁的外祖父领着外孙在家附近的公园遛弯。   小外孙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写生,一旁的老师时不时指点两句。外祖父在不远处练太极,他保养得当,看着也就四十多,一点儿不显老。这个岁数本来也还谈不上“老”。   可外祖父每五分钟就会到小外孙旁边一趟,名曰“哎呦,外祖父真是上岁数了,动一下就胳膊疼,好孩子给捏捏吧,趁外祖父还活着多孝敬孝敬我吧”……   小外孙便放下画笔,认真地给外祖父捏肩捶背,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像习惯了这样。   外祖父就是蒋安。小外孙就是年幼的简槐川。   跟着的保姆要来帮捶背,被蒋安挥开。保姆往后一退,“喵呜”,不小心踩到一只猫。   小槐川立即暂停给外祖父捏肩,往远处跑几步,去追受惊的猫。   猫是宋郦常爷爷送给他的,胖嘟嘟,圆眼睛,很可爱,小槐川特别喜欢这只猫。   叫它“海宝”。   他费力地把大胖猫抱在怀里,没有发现,身后的外祖父正眼神阴冷地盯着自己。   回到长椅后,小槐川发现自己刚才的画没了,他低下头去找。   蒋安这时候开口了,笑眯眯的:“宝宝啊,学画快一年了,还没画过外祖父吧?”   小槐川点了点头,说:“不会画人。”   蒋安的笑容收敛,拿出小外孙刚才画的猫,声音有点儿怪:“猫不比人难画多了?怎么?外祖父还比不上这只小畜生?小畜生难道比外祖父对你好?”   他的声音愈发显得咬牙切齿。   说完,蒋安把那张画撕成两半,命令:“画外祖父!”   小槐川还是说:“我不会画人。”   “必须画!”蒋安站起身,把猫拎到自己腿边,瞪着他。   没办法,小槐川拿起画笔开始画。   最后,他只画了蒋安的身躯和四肢,没有脸,没有手。   外祖父的脸,小槐川分辨不出来具体是什么表情,只是觉得害怕。外祖父的手,正有些用力地攫着自己的猫,他不愿意画。   蒋安勉强满意,但还是训了小槐川的老师,让多教教孩子画人像。   离家不远,祖孙俩就慢悠悠走回去。   过马路的时候,小槐川原本是两只手搀扶着外祖父的,虽然在路人看来,蒋安远不到需要五岁小孩搀扶的境地。可小槐川在外祖父的含笑要求下,始终没有松手。   忽然,有辆车鸣笛,海宝再次受惊,朝车流中跑去。   小槐川反应很快,趁海宝钻到车底下之前,一把抱起猫。   剩下的路,小槐川没有再搀扶外祖父,紧紧搂着自己的猫,生怕它再受惊。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猫咪看起来总是战战兢兢。   回到家后,小槐川心疼今天有些奇怪的猫,猫咪也比往日更黏着小主人。   一人一猫就在客厅里拥抱彼此,分不开似的。   蒋安也在客厅,什么也不做,一眼不眨地盯着小外孙,偶尔恶狠狠地看一眼猫咪。   他的面色越来越沉,嘴巴几次开合,却又一言不发,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也像等着什么机会。   是的。在猫咪不小心踩到蒋安的脚背时,他忽然面目狰狞,抬起脚,非常用力踹开了猫。   “喵呜——”海宝扯着嗓子,痛苦地叫唤了一声,撞到玻璃窗上,很快,它一下子翻身爬起来,刺溜,朝门口去,逃出了这栋除了小主人外非常可怕的房子。   海宝跑的时候,一瘸一拐。   小槐川吓了一跳,顾不得哭,赶紧从地毯上起来,要去找猫。   蒋安突然“哎呦”一声,躺在了地毯上,嘴里说着:“猫比外祖父还重要?我头好晕啊,可能马上就死了,宝宝你去找小畜生吧,以后跟小畜生过吧,等我死了你别来我坟前……”   小槐川条件反射地停下脚步,搀外祖父起身。   可蒋安铁了心要治一治爱猫的小外孙,怎么都不起,说的话渐渐不好听起来。   “从今往后,不许再养小畜生!外祖父对你这么好,你把外祖父看得还没畜生重要,是不是非要逼死你外祖父你才高兴?!我看你就是存心的,想我早早死掉是不是?!我告诉你,你要真这么没良心,把外祖父逼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蒋安越骂越气,小外孙却只会说“我错了外祖父”,别的什么都不说,蒋安咬着牙,干脆命令保姆,让所有人把那只猫找到,他要当着小外孙的面弄死那只猫。   小槐川彻底慌了,一边哭一边求:“外祖父我不养猫了,放它一条生路吧……”   哪怕变成流浪猫也比被蒋安抓到要好。   蒋安脾气一上来,像没了理智,小外孙越这样哭着求他,他心里越有怪异的满足感,非让保姆找到那只猫。与此同时,他两手使劲掐自己的脖子,满面通红,要当小外孙的面掐死自己。   小槐川没办法了,跪下,膝行到外祖父身边,拉他的胳膊,不断哭求,求外祖父别死。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我非得改改你的坏毛病不可……”蒋安猛地一甩胳膊。   哐。   小槐川没跪稳,被甩到茶几旁边,脑袋磕在大理桌柱。   瞬间,他的额头涓涓地,流下一行鲜红的血。   蒋安的表演暂时结束,赶紧抱起小槐川查看。   “备车!去医院!”给小外孙简单包扎之后,蒋安还不放心,决定亲自送外孙去医院看看。   大半个小时后。   医院门诊楼,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不需要缝针,纱布缠几天就好了。   蒋安这才彻底放下心,巨大的内疚感涌上心头。   临回家前,蒋安牵着小外孙的手去洗手间。门诊楼不远处,比楼里干净一些的公厕,二十几个小隔间,只有他们祖孙用了两个。   蒋安上完厕所,没急着走,沉沉叹了一口气,冲旁边道:“宝宝啊,今天怪外祖父。外祖父就是太把你放在心上才这样……哎,讨厌外祖父了吧?我也不喜欢今天的自己,可是有时候控制不住情绪。算了,宝宝你别要外祖父了,外祖父走了,以后你自己好好的吧……”   说着,哐当,旁边隔间的门开了,蒋安出去了。   小槐川有些懵,还很着急,他收拾好裤子,要去开门,站起来时却猛地晕了一下,可能是额头出血导致的。他缓了一会儿,等眼前黑雾散去,一边出去,一边大喊“外祖父”。   外祖父不见了。   天色慢慢黑下来。小槐川找遍整个卫生间,又跑到外头,都没有。   门诊楼后面,路灯不算亮,小槐川跑得满头大汗,蛰得伤口疼,但他忍着,在公厕附近不放弃寻找,实在没办法了,小槐川朝停车场跑,想让司机和保姆一起帮忙。   路上,不知道经过一栋什么楼。侧面的大门是非常厚重的铁门。   小槐川皱了皱眉,朝铁门跑去,他依稀看见外祖父熟悉的脸,在门后晃了一下。   一分钟后。   小槐川呼哧带喘地站到铁门外头,试图去拉铁门。旁边有护士路过,说小朋友你家长呢,不要乱跑,这里面住的人都比较疯,别伤了你。   小槐川懵懂地看向护士,就在这时,外祖父的脸在铁门后面又晃一下。   小槐川指了指铁门,对护士说“外祖父”,护士了然,急着工作,便走了。   护士离开后。铁门似有晃动,小槐川急切地又去拉门。拉不开,他大喊“外祖父”。   很快,那张熟悉的脸似笑非笑,出现在铁门后面。   “我还以为你真不要外祖父了。”蒋安微微笑着。   小槐川使劲摇头:“我没有不要您。”   “以后要猫还是外祖父?”   “……外祖父。”   蒋安便推开铁门,自己出来:“行了,回家吧。”   他对自己方才的行为丝毫不提,也不再对下午的事感到内疚,什么话都没了。   他的确没什么可说的了。   车上。小外孙紧紧搂着自己的胳膊,就像下午紧紧抱着猫那样。蒋安满足极了。   小槐川当晚有些发烧,迷迷糊糊的意识中,蒋安那张笑而不语的脸,在铁门后久久不散。厚重的铁门后面,一双藏着阴狠的眼,长久地凝视,让小槐川起了一身又一身冷汗。   没两天,老宅后楼闲置的几间房子开始动工装修。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后楼改造完工。   小槐川被外祖父领过去逐一欣赏。   最靠里,一间屋子外面上了一道铁门。看到铁门的瞬间,小槐川轻轻抖了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试着表达自己的情绪:“外祖父,我不喜欢这个。”   可蒋安微微笑着,摸摸他的头:“又没让你住进去。这间屋子啊,是外祖父给自己留的,假如哪天你讨厌外祖父,不想要外祖父了,我就自己住进去,不烦你们。这多好。”   小槐川张了张嘴巴,说不出来话了。   蒋安低下头:“想让外祖父住进去吗?”   小槐川猛地摇头。   “真懂事。最近越来越懂事了。”蒋安笑着拍了拍小外孙稚嫩的肩膀。   自此。   小槐川的爱猫就这么没了。   家里莫名其妙多了间安了铁门的小黑屋。   对这样的现状,父亲简伟当看不见,母亲蒋曦装看不见。   小槐川的卧室被重新调整,换到后楼。三个大房间,依次是他的卧室,大教室,还有走廊最里面的黑屋。   小槐川那时还庆幸,只要自己足够听话,外祖父就不会在里面吓自己。   十岁这年的深冬。   他已经很熟悉走廊尽头,那间安有铁门的黑屋。   五岁到十岁这年,外祖父蒋安无数次“哐”地拉开铁门,一边进去一边怒吼,说什么“槐川你想让我死是吧,我这就死给你看”,然后哐当哐当,在里面乱砸一气。   小黑屋里没有什么东西,一套桌椅,几根麻绳,一根钢管,还有几块砖。   差不多就这些。   全是蒋安用来在外孙面前“惩罚”自己的“刑具”。   简槐川越来越麻木。   蒋安都怎么“杀”过自己呢?撞墙,拿板砖拍自己,用绳子勒自己,要吞药,用钢管作势往自己身上敲……太多了,他数不清。   每一次,他都要放下学习,冲到小黑屋里去拦住蒋安,让他不要死。假如他不拦,很快,蒋安就会闹得整个家都不安生。   那天晚上。   简槐川已经忘了令蒋安大闹的起因是什么。   铁门里面,黑屋不像往常黑黢黢,灯都开了,无比明亮。   蒋安要简槐川看清接下来的一切。   靠东的那一边,空地上有把椅子,椅子上站着一个人。没错,是蒋安。   蒋安把麻绳高高地悬在天花板的管道上面。   他双手抓着麻绳,恶鬼一样嘶吼着:“这日子还过什么过?!不如我先死了算了!槐川你就这么没良心吧,就这么欺负外祖父吧,我今天就死给你看,以后你自己跟鬼过日子去吧!”   “外祖父不要死——”小孩子破音哭喊着。   靠西的墙边,简槐川被外祖父绑在椅子上,丝毫动弹不得,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外祖父在吊绳上用力挣扎。蒋安的面目越发狰狞,两腿乱蹬,好像正在慢慢死去。   蒋安不能死。长久以来,简槐川的潜意识只剩下这一个任务。   “你不想我死?!我看就是你最想外祖父死!外祖父这些年对你的心白费了!我今天就要你好好看着,等我死了,你敢摸着良心好好活下去吗——”   说着,蒋安脚下的椅子猛地一晃。   还好没倒。   哐当。   简槐川的椅子倒了。   他被绑在椅子上,挣不开,挣扎间整个人头朝下摔倒在地,已经彻底失去自我意识,只想着要救蒋安。简槐川一边往前爬,一边无意识地哭求“不要死”。   长期以来一点点渗入的“死亡恐惧”,已经让小孩儿没了反抗意识。   铁门外,蒋曦终于坐不住了,跟着苦求。   简伟也过来,象征性地劝着,老丈人要真死了,他以后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但铁门被蒋安反锁了。   他就要让简槐川亲眼看着这一切,让他无助,让他无力,让他永远只对自己一个人好!   蒋安故意踢了一下椅子,咬牙切齿道:“好啊!槐川你还真想我死,真就这么看着我在你面前死掉是吧?!那我遂了你的愿,只要你将来别后悔!我死了,你内疚一辈子……”   说着,蒋安假装把脖子挂在吊绳里面。   “不要!不要——”   十岁孩子浑浑噩噩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嚓……挣脱绑在自己身上的绳子。   简槐川连爬到跑地过去,抱着蒋安的大腿,把外祖父从吊绳上救下来。   那根绳子悠悠荡荡,蒋安收回绳子,一脸得意。   简槐川浑身颤抖着倒在地上。   “快叫医生啊!宝宝不怕,不怕,外祖父没死,外祖父在呢……”蒋安扶着外孙坐起。   简槐川夜里开始高烧。从这一晚开始,他一发烧就要扯掉自己所有的衣服,可怖的梦境里是怎么也挣不开的绳子。才十岁的小孩子几乎溺死在一眼见不到头的恐怖梦境。   他整整病了一星期,其中高烧四天。   蒋安终于有一点后悔,减少威胁的话,像一个慈祥老人般惺惺作态,哄着外孙。告诉他自己以后再也不这样了,跟简槐川保证,以后要当一个好外祖父,让外孙别不要自己。   他还跟外孙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自己会慢慢改进。   简槐川开口说话,是十天后的早晨,提出:放学后别让车接,自己想去宋爷爷家玩一晚上。   蒋安心里再次扭曲,可为了长久之计,他和蔼地笑着,答应了外孙。   这天晚上有大雪。简槐川生病在家的这些日子,就盼着这天。   他很喜欢雪。   纷纷扬扬的大雪里,天地苍茫,好像什么痛苦都随之烟消云散了,让他能有短暂的自在。   后桌是个性子很活泼的小男生。见简槐川病了许久,晚上也不坐车,要陪他一起走路。于是放学后,小男生赶走别的同学,跟简槐川挤挤挨挨着,一起走在漂亮的雪里。   小男生成绩不好。描述不出来这样的雪景,也说不出自己心里为什么忽然激动。   他仰头望望好看的夜雪,又转脸看看简槐川。忽然觉得简槐川像个寂寞漂亮的洋娃娃,小男生过去一凑,在简槐川脸上轻轻亲了一口:“你要开心啊。”   小男生长在有爱的家庭里,打小家里就是这么教育自己的。   亲一下就开心。   可是简槐川还没有开心,垂着挂了冰霜的眼睫毛,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来想去,他从书包里扯出姐姐的小百褶裙,套在外裤上,一边像小天鹅似的转圈,一边冲简槐川大喊:“简槐川,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啊。我永远喜欢你呢。”   雪落夜灯下,又染一层月色,可爱小男生就在这样的景色里翩翩起舞。   好像下一秒就要挥着翅膀起飞。   简槐川被他绕着,闹着,终于慢慢笑了起来,郑重点头:“好。”   一辈子的好朋友。幽暗的生活瞬间有了许多光亮。   连日来的阴霾散去,简槐川再次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对,要努力,要好好长大,将来就可以像小男生一样,翩翩飞向远处,再也不受桎梏。   晚上到宋宅后,宋爷爷一见他来,就知道在家受大委屈了。   宋郦常早就想把简槐川接到自家养,可小孩子倔,每次都不同意。   “没事,别怕那个老东西,爷爷有办法,绝对不会让他再来找你。槐川啊,别回去了,留在爷爷家吧。”他今晚仍这么说。   简槐川轻轻拧了下眉,还是摇头,说:“谢谢宋爷爷,我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宋郦常心疼坏了,“半个多月没见,瘦了一圈!”   简槐川淡淡笑了一下,安慰关心自己的宋爷爷:“在您家吃一顿就能长肉。”   宋郦常却笑不出来,钻到书房给蒋安打了个电话,不知道蒋安这次闹得有多过,蒋安竟然有些松口的意思,说可以让外孙先在他家住几天。   宋郦常决定缓兵之计,先几天,再几天……他出来告诉简槐川,蒋安答应他在宋家了。   “……真的?”简槐川有一瞬的动心。   宋家氛围很好,他每次来,其实都很不舍得回家。   “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宋郦常笑起来,心里琢磨着以后。   简槐川没有犹豫太久,答应了。到底是小孩子,心情很快好起来。   今晚,他有了一辈子的好朋友,还有宋爷爷的庇护,往后的日子充满光明。   睡之前,简槐川本要穿过客厅去喝水,隐隐约约听到小暨在客厅跟爷爷说什么。   小暨今晚也超级高兴,槐川老大终于留在他家了,他们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了!   他搂着爷爷的脖子,先是说“爷爷你要对槐川特别特别好”,可爷爷干脆地答应了,小暨又不是滋味了,“那爷爷有了这么优秀的槐川,可别不喜欢我了呀”。   第二天是周六,简槐川陪小自己一岁的宋暨延玩儿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他提出告别,“宋爷爷,我放不下家里人,得回家。您别担心,我在家挺好,外祖父没闹什么,不过是小打小闹,谁家都一样,我能处理好。”   宋郦常顿时皱了眉:“昨天晚上才答应爷爷的,怎么今天就变卦?是爷爷对你不好?”   简槐川使劲摇头:“您对我特别好,我都记着。但是我想我母亲,不能丢下她。宋爷爷您放心,我一有空就过来陪您,这样一算,我其实有两个家呢,您看这样好不好?”   宋郦常没办法,只能让司机送简槐川回家。   --   简槐川十一岁这年的初秋。   快要开学了。   家里再一次爆发“地震”。这一次,是蒋曦和她的父亲。   起因,依然没人记得清。这么些年,细数家里发生的事情,根本没什么大事。蒋安每次的小闹大闹,最初的原因都很微不足道,没人在意,但蒋安就偏要闹到要死的地步。   比如家里的地毯买的颜色有偏差,饭菜有点儿淡,外孙对他的问好晚了点儿,女儿在公司做的决定让他不满意,甚至是外孙今天要穿的衣服不是蒋安选的那套……   所有芝麻小事,都能被他闹得昏天暗地。   这次大闹后,蒋曦病了两天,她忽然不想再这么下去,实在受够了这个家,高压控制的父亲和无能软弱的丈夫……她要走,要带儿子走。   蒋曦喜欢大海,是因为她母亲生前就喜欢海。   她划拉着地图,最后选定了一个海滨小城,润城,风景优美,对自己和儿子的情绪也好。趁简槐川没开学,蒋曦找人帮儿子办转学。可以说,万事俱备,只差她带着儿子踏上飞机。   是的,她们最后没能走成。   蒋安声泪俱下地道歉,第无数次说再也不闹了,一家人以后好好的,为了让女儿别走,蒋安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说去另一处房产自己住。他说到做到,还真去了。   简伟呢,也开始慌了,向蒋曦跪下,保证自己在老婆公司好好上班,再也不瞎玩儿。   就这样,蒋曦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勇气,灰飞烟灭。   她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这样的家庭,早已不敢想自己离开,会发生什么。说到底,蒋曦还没有清醒过来,还对这个家抱有希望和温情。也是,蒋曦比儿子还被磋磨了许多年,哪里还有反抗的力气,得过且过罢了,日子有一天过一天,能安稳一时是一时。就这样吧。   只是她没想到。不,其实她能想到。没几天,蒋安就铁青着脸回家了。   新的一场闹开始。蒋安闹完又是控诉,又是细数女儿和外孙的没良心,让她们内疚。   蒋曦没劲儿折腾了,只说:“爸,我们不会再离开。”   蒋安就要这句话。   女儿说了。可外孙怎么都不说。   从某天夜里开始,蒋安悄悄推开外孙的房门,无声息地走进去,坐在外孙床边,像一只幽灵似的盯着他。偶尔细细簌簌弄出一些动静。他不能白白地不睡觉,在这里干坐半宿。   简槐川迷迷糊糊中,倏地惊醒,一睁眼,被摸着自己脸的外祖父吓得浑身冒冷汗。   蒋安欣赏完外孙的惊恐,故作可怜道:“宝宝啊,别怕,是外祖父。我最近真是成夜成夜睡不着啊,就怕你走了,你是知道的,外祖父多喜欢你,你要一走了之,外祖父可怎么办,上哪儿找你去呢?去你学校,还是去你母亲公司……”   他半装可怜,半威胁着,让少年简槐川浑身的血再次凉下来。   是啊。他跟他母亲能躲去哪里。总不能一个不工作了,一个不上学了。   许久后,简槐川声音毫无起伏地承诺:“外祖父,我不会再想着离开。”   蒋安满意地点头。   然而,他还不够满足。总觉得,女儿和外孙一旦生了这样的念头,总有一天还会这么做。蒋安要把他们的念头彻底扼杀在摇篮里。于是一连几晚,蒋安总会这样出现在外孙的卧室。   简槐川从这时候开始失眠,夜梦惊醒,慢慢发展到成人以后的重度失眠,甚至夜不能寐。   他慢慢不敢睡,房间里有点儿什么动静,立即开灯,四处查看,生怕蒋安藏起来吓自己。   这场折磨还没完。   蒋安在简槐川的卧室外头,走廊对面,安了一个摄像头。如果外孙半夜想跑,摄像头立马发出警报。与此同时,简槐川卧室隔壁的大教室,也被装了许多摄像头。   有天夜里,简槐川离开卧室,想去院子里走一走。   他还不知道卧室对面的墙角安了监控,一推开门,摄像头立即发出尖锐的声音。简槐川吓了一跳,很快,蒋安就从前厅过来了,这一晚又是闹……从此,他夜里没再离开过卧室。   十一二岁,个别早熟的青少年开始发育。   简槐川深受折磨。   一整晚,他在漆黑的夜里奔跑,跑着跑着,忽然碰到一道铁门,穿过铁门之后,又是一道铁门……就这样穿过不知道多少道铁门,终于要看到太阳。忽然,尖锐的警报声响起,梦里的少年一回头,摄像头变成妖魔鬼怪,正跟在他身后追他……哐,少年撞到树上,醒了。   睁开眼,简槐川先是沉浸在遗留的心惊肉跳中,接着是恐慌,最后是厌恶。   外祖父再一次半夜偷偷进他卧室的时候,他恨不得拿出枕头底下藏着的剪刀。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简槐川仍时不时梦到这些,可怕,但又让他控制不了生理反应。   就连他学着帮自己解决,脑海里都是挥之不去的铁门,还有变异的摄像头。   每一次,恐慌、自厌、渴望……各种情绪交织着,让放松下来的简槐川更加痛苦。   为了摆脱阴影,简槐川开始看各种乱七八糟的片子,非常激烈的,极度变-态的,常人不能理解的。在那些过于刺激的画面中,简槐川才能慢慢忘掉铁门和摄像头。   ……   简槐川十七岁这年的夏天。   快要报高考志愿。   好朋友段荀洲的弟弟偶然提起,兄弟俩的老家润城离大海不远,小孩儿说“我哥哥要去老家上大学,槐川哥哥呢?要不跟我们一起吧,我和哥哥都喜欢你,咱们仨永远在一起吧”。   无论段荀洲的成绩,还是简槐川的成绩,进北京那两所名校是毋庸置疑的。   段荀洲这么有勇气?简槐川产生再一次离开的念头。就算不去润城,他也不想再留北京。   没有再多犹豫,简槐川决定报外省的大学。   他这样做的后果可想而知。   简槐川第一次生出反抗的勇气。跟蒋安叫板,说自己就算不上学了,也不会留在北京。   昏天暗地的大半个月就此拉开序幕。   蒋安使尽了各种“自杀威胁”的法子,接着又是痛哭,又是忏悔……简槐川这次狠下心,坚决不在北京读大学。祖孙俩就这么僵持住。   暑假的第五天傍晚。   蒋安拎着一把水果刀,进到外孙的卧室。噗通,蒋安给简槐川跪下来,一边痛哭“我该死行了吧,我该死……”一边扬起巴掌使劲扇自己的脸,跟疯子无异。   与此同时,他在旁边架了一台摄像机,把这一切都录下来。   “简槐川,这就是你逼我的后果!到时候这些视频全发给你老师同学们看看,看看你简槐川是怎么一点点谋杀自己的外祖父!”   最后,蒋安把水果刀塞到简槐川手里,恶狠狠道:“来!除非你今天杀了我,要不然我不会让你离开北京!来啊!拿着刀捅死外祖父啊……”   简槐川握住水果刀的手轻轻抖动着,但他一点点拿起来。   在蒋安惊恐的眼神中,简槐川慢慢握着水果刀,朝向蒋安的心脏……   “快来人啊!我要被亲外孙杀害了!”蒋安忽然大喊起来。   简槐川的手一抖,停在半空。   蒋安看着他的表情,又开始试探:“看来你真想杀了我!来啊!弄死你外祖父……”   说着,蒋安扯开自己的衣服,往水果刀的方向前进一些。   简槐川的手抖得更厉害。   蒋安的胸口快要接近刀尖。   蒋安开始大哭:“我养了十七年的乖宝宝啊,就这么对我……”   噗呲。   刀尖在蒋安的哭吼中不小心一抖,刺进蒋安胸口的皮肤。瞬间,一道鲜红的血液流下。   啪,简槐川猛地松开水果刀,捂住脑袋,痛苦地蜷缩在床上,失声尖叫。   他昏迷过去。   清醒之后,他被绑在那间黑屋的铁笼内,足足三天三夜。   三天后松绑,蒋安终于把外孙治服,不再提离开北京的事情。   可他没料到,外孙被他吓过了头,昏睡的时候不断惊叫,醒来又像个木头。   蒋安又心疼起来,说自己错了,让简槐川有什么要求,都跟自己说,他一定改。   直到后半夜,简槐川才喃喃地,说不离开外祖父,但是他不想再住在这里了。   蒋安再次为了长久之计,同意了。   次日下午,他们搬去新的别墅。   简槐川还是没能迅速恢复,每天依旧半睡半醒,浑浑噩噩一周多。   等他稍微好些,跑到哥俩的出租屋,已经人去房空。   后来,他有了自己的黑屋、铁笼,里面装着一个又一个自己。   蒋安赢了。   就有一点不好,大外孙迟迟不肯找对象。   不过,他劝自己,暂时不找也行,趁自己还在,简槐川可以继续向自己奉献他的一切。   要是结婚了,简槐川肯定要被老婆“带坏”,不会好好服从自己。   他怎么也没想到。简槐川竟然瞒着他找了一个“男老婆”。   这天下午,蒋安来到老宅,看着一地狼藉,还有大外孙凶悍的“男老婆”,差点儿晕过去。 作者有话说: 5555我的槐川宝贝 第60章 宋宅3 “没有他的   宋郦常跟几个医生商量完, 去找简槐川聊聊。   棋盘摆着,时不时发出落子的咔哒声。   “槐川啊,我们继续上次那个问题——告诉爷爷, 你不想过去了, 那以后呢?你怎么想?”   简槐川捏着棋子一顿, 没说话。   “四五十年后,像我这个岁数想要做些什么,想过没有?”   简槐川还是沉默, 没捏住的棋子咔哒一声, 落在棋盘外面。   “三十年后呢?照你的拼劲儿和性子, 估计还不想退休。”   简槐川这次沉默片刻, 摇了摇头。   “十年后?”   简槐川没说话。   宋郦常:“那一年后?应该想要跟那孩子去旅行?”   简槐川继续沉默。   “明年春天?有什么打算?”   大概一分钟的寂静后,简槐川转过脸,望着窗外, 轻声道:“有时候想过这些, 想努力长命百岁,但情绪不好的时候,恨不得……”他顿了顿,继续,“恨不得立刻消失。”   宋郦常倒抽一口气, 把温热的茶杯放在简槐川手里, 等他稍稍平复。   简槐川的手臂小幅度地抖动着。   宋郦常轻轻帮他捏了捏:“这就是你的潜意识,它告诉你日子不多了。也许你要说, 不,你现在没这样想。心理暗示对人的影响很大,经年累月的,心里一个小洞动不动告诉你, 坚持一下吧,再活多少年就够了,就再也不用被家里人折磨了,是不是?”   长久的沉默,只有小鸟偶尔飞过窗外,拂动树枝,发出轻微的响声。   窗帘没有拉太紧,一丝光亮照在简槐川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无助,还有一丝了然。   许久后,简槐川沙哑着嗓子慢慢开口:“十岁那年,我决定这辈子只活到五十岁。十七岁那年,我想我能坚持到四十岁。二十六岁那年,我……我觉得三十岁就差不多了。”   “这几个时间段,都发生了什么?”   “都跟我外祖父有关。”   几秒后,他又补充:“还有段荀洲哥俩和炘瑭。”   宋郦常试探着说:“外祖父伤害了你,其他这些是?”   “他们说要永远陪着我,最后都离开我了。”简槐川的眼睫毛一直在颤。   “那你恨他们吗?”   “不恨。只是难过。”   “假如他们回来你身边,你会原谅他们的背叛吗?”   “会。”   “如果他们还要离开,或者做出别的伤害你的事,最后也是原谅?” 言堂  “对。”   宋郦常在心里叹了口气,“要不要试着转变一下想法?正如你所说,都好起来了,江锚那孩子也不错,你们有的是以后。”   说到江锚,简槐川忽然干呕了两声,宋郦常没再说。   不料,简槐川主动道:“您继续说,我可以克服。”   宋郦常便说:“试一下吧,多想想几十年后的事儿。其实你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只要进行新的心理暗示,原本想要衰老的身体一定能慢慢有活力起来。”   简槐川微微皱了眉,“我在努力,可是情绪不好的时候,我控制不住。”   宋郦常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未免气氛沉下去,他试着说别的,对简槐川的不舒坦他还有些自己的想法:“槐川啊,荀洲说你喜欢海,小时候也听你说过几次,可爷爷并没有见你经常去海滨城市旅游啊。夏天的时候你去江锚家的村子里,据说在海边,风景怎么样?”   “……”简槐川没说话。   宋郦常引导着:“大海,对你来说像是死亡的地方?”   几秒后,简槐川点头。   “你大前天晚上说想去海边,那晚上真的没这个念头?”   “没有。”简槐川抬起脸,继续看窗外,“大海对我来说,不仅代表死亡的地方,也具有濒临死亡的意味。心情差到失控,但我又不想死的时候,就会去海边散心,把坏情绪扔进去。我这一年总共去过四趟,除了扔掉坏情绪,我还会把一些过去的证书扔掉。”   “扔证书,意思是把一部分自己扔掉。”   “对。”简槐川说,“那样会让我产生重生的感觉。十岁那年,外祖父大闹过后,母亲要带我去一座海滨城市重新生活,最终没去成。这可能是我对大海产生重生念头的来源。”   宋郦常渐渐放心,槐川这孩子就是好,即使这样,还试着跟他的思路去自我剖析。   “那座海滨城市,后来你去过没有,想不想再去?”   “去了,就是江锚的家乡。”   “那你说说看,是大海让你重生了,还是江锚?我前面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去了他的家乡,村庄不远就是海,风景怎么样?”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简槐川吸了口气:“是江锚。在润七村,我一次都想过去海边。”   “江锚对你来说非常重要。”宋郦常下定论。   简槐川干脆承认:“对,我离不开他。”   老爷子被他的表白的弄得不好意思一下,顿了顿道:“那我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要推开这孩子?他对你不好?没给你足够的安全感?爷爷能看出来,你们感情不错。”   “我也不知道。每次想象着分手的画面,会让我觉得……爽。”   宋郦常有些讶然,不懂他的“爽”。   他点了下手机,屏幕上有个语音聊天的对话框。   一位五十多岁的心理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进来。   简槐川回神后,转过脸看了他两秒,朝门口看去。   医生微微笑了下:“你宋爷爷去给你弄好吃的了,我陪你聊聊,介意吗?”   大概一分钟后,简槐川坦诚道:“不太想。”   然而,医生并没有离开,很干脆地顺着他的话开场:“不太想?应该是很不想跟心理医生聊天吧?也不想把你真正的问题暴露出来。”   简槐川放在桌子上的手拿了下去,浑身紧绷,看起来很抵触。   医生站起身,微微弯腰,想把手里的捏捏球给他缓解,简槐川却慢慢朝后靠了过去。   是防备的姿态。   医生便把捏捏球放在他身前的桌面,直接拆穿他:“槐川,你抵触心理医生不是因为你不相信我们,是你压根就不想好起来,就想这样病着。我说得对不对?”   几秒后,简槐川绷着脸否认:“不对。我想好起来。”   “你真的想好起来吗?”医生微笑着,“你身边的所有人都很好,你之前为什么不想着好起来?现在出状况了,你又想好起来?我这么说吧,你自己好和不好,别人好和不好,你有自己的一个微妙平衡,你不想它被打破,所以大家都好的时候,你就生病让自己不好。”   “……”简槐川颤了下睫毛,“不懂您说什么。”   医生试着说得更直白:“今年夏天,你跑到一个村子里,刚去的时候其实情绪已经慢慢好起来,为什么要打耳洞、纹身?还选择最痛的纹身方式?为什么?”   简槐川被一连串的逼问产生不适感,他皱着眉:“只是想叛逆地活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医生始终微笑着,“这个问题等会儿再说。你说‘叛逆地活’,三十一岁的大老板选择的叛逆不是鬼混酒吧、到处胡玩,而是打耳洞、纹身?说说你的想法吧。”   简槐川没有说话。   久久的沉默后,医生给了很直接的答案:“你在享受痛苦。”   “……”简槐川猛地摇头,“我不想要痛苦。”   通过否认问题来封闭内心最深处的痛苦,这是病人的常见做法。医生没有试图让简槐川接受自己的说法,想了想,干脆从他的原生家庭谈起。   医生:“槐川,试着想一想吧,你外祖父是什么样的人?江锚又是什么样的人?还有你身边的段荀洲、贝境、简炘瑭,甚至是宋暨延。这些人跟你外祖父有什么共同点。”   简槐川陷入思索。   医生拿起捏捏球,在简槐川眼前轻轻晃着:“放松。”   “如果宋暨延因为你辞职,放弃原本的生活,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要是我,我不会搭理他,更不会产生负罪感,会离他远远的。你呢?告诉我好不好。”   大概两分钟后,简槐川说:“跟他讲清楚我们不可能,如果他愿意放下执念,跟我还像以前一样做朋友,我会给他几个分公司,让他管理。”   医生微微笑起来:“槐川,你发现问题所在了吗?宋暨延也好,前面那些人也好,其实都在折磨你,他们为了你怎样,与你无关,不是你的错,可是你愿意被他们‘欺负’。”   “我只是举手之劳,想帮助他们。”简槐川辩解。   医生挑着音“哦”了声:“真是这样吗?从你外祖父说起吧,他动不动要死要活,用死亡威胁你,告诉你没了你他活不成,所以你忍着痛苦安抚他,一般人早就断亲,可你没有。   再说那哥俩,快活不下去了,你伸出手。   你弟弟,三岁的时候被你母亲抱着找到你,说这样下去弟弟可怎么活,你伸出手。   江锚,临近高考忽然成了孤儿,你担心他活不下去,所以也伸了手。   宋暨延,如果他也真的这样,你还是会伸手。还不懂吗,槐川?”   简槐川转过脸,直直地盯着医生。   医生:“你为什么总招这些疯子?我说得直接些哈,不是他们缠着你,是你找上的他们。你不要因此内疚自责,我们先说问题。你需要这些人来折磨你,所以你那哥俩离开也好,你弟弟离开你也好,情绪正常的人不会有很大的反应,可是你表现得像是活不下去了一样。”   他说到这里,简槐川拿起捏捏球,自己狠狠捏了一下。   “我们再说回你最不解的问题。为什么大家都好好的了,你反而不好了呢了?”   医生观察着简槐川的脸色,直接点透,“没人虐你了,你开始自虐。”   简槐川往后一靠,想要否认,却没能说出话来。   医生继续:“你小时候是想活到五十岁,咱们算算,你五十岁的时候,你外祖父快要一百岁了,也就是说——”   他看了眼简槐川用力捏玩具的手,更加直接,“他死了,你也要死了,他不虐你了,你也活不下去了。这是为什么呢?你在被他虐的过程中,产生了被需要感。”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留给简槐川思考的时间。   “再说到江锚。最终你决定去看他,是因为他用死亡威胁你,让你产生诡异的被需要感。”   医生停顿两秒,“这种畸形的被需要,就是‘创伤性吸引’,潜意识的被虐渴望。这种渴望是你不知道且不可控的,所以你迷茫。”   “现在大家都好好的,你病了,没有新的创伤满足你对爱的需求,所以你开始自虐。”   “是不是有过这种念头?比如,‘江锚你走吧,离我这个病秧子远些,去跟别人好,最好在我眼前上演跟别人双宿双飞的场面’,这种想法有吧?心情怎么样?是不是又痛又爽?”   简槐川一直沉默着,从他慢慢静下来的躯体症状可以看出,他认同了这些说法。   医生忽然挑眉笑了下:“有没有幻想过,让他对你凶一点儿,以满足你的受虐心理。”   “……”简槐川看他两秒,转脸望向窗帘缝隙中的一丝光亮。   医生于是又正经起来,“以后怎么办?问题总要解决。我刚说的,不是故意挖你隐私,给你提供一个解决的办法。这种情况呢,无论什么虐,只要心理满足了,躯体症状就会缓解。”   “但话又说回来。”医生在心里轻叹,“江锚,目前来看是跟你外祖父的极端行为表现得最像的。所以你对外祖父应激,对江锚在你跟前上演吞药那一幕也应激。   可是,假如江锚在以后漫长的日子里,真的变成另一个外祖父怎么办?   那种畸形的被需要和被爱,迟早会消耗掉你的爱意,让你的抵触和恐惧大过爱。然后你在更严重的被虐中更离不开他,到最后会出现什么局面,很可能两败俱伤。”   医生见他没说话,又说:“虽然你理不清自己,但你的潜意识已给出你答案,到底要不要继续下去,你其实也想到了江锚以后是否还这样。他用那种行为暗示你要为了他长命百岁,你能做到吗?你不确定,所以你在摇摆,这也是你们出问题的一方面。   考虑清楚。‘永远’这个话题,你们应该聊了很多,你之所以总是不信江锚的‘永远’,是不是过去的分离创伤还在呢?是不是又在压抑着自己不去依赖他?”   为了让简槐川试着走出心病,医生刺激了一下:“有件事,老爷子应该没告诉你吧?”   简槐川慢悠悠看过来,几秒后问:“什么?”   “江锚失踪了。”医生观察着他的表情,“你想找,当然可以找到。但问题是,你要跟这样极端的他继续下去吗?”   简槐川的情绪很快低落下去,整个人很丧气,垂着头沉默。   医生最后说:“我跟老爷子今天和你聊的这些,可能只是一部分症结。但槐川,试着彻底放松下来,这一次别压抑自己,慢慢转变一下跟人互动的角色。你可以是弱者的。”   这次聊天,让简槐川整整沉寂了一夜一天。。   到暮色笼了万家,他才有动静,按铃叫厨房送鱼汤。   老爷子高兴坏了,跟着护工一起进屋,要陪着喝一碗。不料,简槐川说去餐厅吃。宋郦常一愣,别是心理的药过了火,这一下子好太快了吧?!这么长时间,简槐川可都不愿见光的。   心理医生说并不意味着真的好起来了,再观察观察。   这晚,宋宅无比热闹。简槐川消瘦很多,精神头却不错,一连喝了两小碗鱼汤。   吃完饭,简槐川坐在客厅的窗户边,看着外头的夜色愣神。   宋暨延几次想过去,被老爷子瞪着眼睛,祖孙俩到书房,宋郦常训他:“让我说你什么,看着成熟了,一回来就胡闹,闹出事儿了现在想着求原谅了?现在这样,让槐川更煎熬。”   “……”宋暨延静了片刻,眉头蹙起,“那您有没有想过,我也长期压抑……”   他话还没说完,宋郦常板着脸打断:“你俩的压抑是一种?!说白了,你是把自己的压抑投射到他身上,给他压力,到最后还是让槐川为难,让他压抑。”   闻言,宋暨延没再反驳,过了会儿说:“我已经叫更多的人帮忙找那孩子了。”   “胡闹!就是胡闹!”宋郦常更气,“就因为这点儿事,闹得这么多人跟着忙!”   宋暨延一听,本就憋屈委屈,也火了:“又是我胡闹?难道不是他胡闹?就算才十九岁,也不小了吧,这么一点事儿就走极端?就因为别人也喜欢槐川,他就闹着不上学?   槐川跟这种人在一起您放心吗?!以后有点儿矛盾,或者又有谁也凑槐川跟前,他又能闹成什么样?这叫喜欢?这叫为槐川考虑?!”   被孙子一顿叫唤,宋郦常的火气却慢慢没了。   几天前,他的混蛋孙子在简槐川手机上偶然看到江锚的电话,三十岁的人了,竟然跑去跟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宣战。又把添有简槐川名字的族谱、骨灰盒拍照发过去。   老爷子恨不得把宋暨延的脑壳敲碎。   紧接着,江墨离校出走。   宋暨延走到窗户边,搬了把椅子,坐到简槐川对面。   没想到,是简槐川先开了口。   他转过脸,平静地看着宋暨延:“小暨,你说实话,继续留下来干,真是为了我吗?”   “是,我是为了你,槐川。”宋暨延立马表忠心。   简槐川稍微换了说辞:“全都是为了我?你留下来的理由,只有这一个吗?”   这一次,宋暨延沉默了。   简槐川喝了口茶,道:“你掉沟里那次,是我拽你上来。可你为什么掉进去?还记得吧,是一个孩子在水边蹦,你怕他掉了,着急地跑过去,没站稳,你才掉进去的。”   “举手之劳。”宋暨延拧了拧眉。   “对,举手之劳。你很喜欢这种举手之劳,你常常为群众做这种举手之劳的事,不管是路过老人家门口帮扛个东西,还是路上顺道带个孩子……”   宋暨延打断他:“我没这么无私奉献,都是跟你学的,看你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静了两分钟后,简槐川说:“我觉得你喜欢我,只是想成为我这样的人。那我告诉你,你已经比我厉害了,还比我更有理想。跟你说实话,我那么拼,主要是因为炘瑭。”   “炘瑭?”宋暨延不解。   “对,他想要我坐到很高的位置上去。”   闻言,宋暨延张了张嘴,更不解,很想说一句“简槐川你有病吧”。   简槐川又说:“我让你信念崩塌了吧?”   宋暨延摇头。   他猛灌一口茶,无比烦躁,干脆道:“槐川,真的不能跟我试试吗?”   简槐川:“你试试看一看别人吧。”   “不要!”宋暨延立马说,有些用力地拿杯子敲了下桌面。   简槐川轻轻叹口气:“所以你想要我怎么办。你口口声声为了我,我只不过是没按你的心意去做,你就有这样的表现。那要我不顾个人意愿,只是为了满足你的心愿,跟你在一起?”   “……没。”   简槐川有些头疼,回想着心理医生的话,试着说:“小暨,别让我为难,别给我压力。”   “……”宋暨延顿时扭过了脸。心里万分难受。   为什么要让他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啊?爱而不得真痛苦。喜欢了好多年啊。   沉默了一会儿,宋暨延还想争取:“你不是跟他分手了吗?”   简槐川没说话。   宋暨延又说:“他那么容易走极端……”   “没有他的话,我谁也不会喜欢。”简槐川打断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丧彪发飙 拳打脚踢爽   江锚快要疯掉。   他双目红肿, 失声痛哭着,跪倒在地。   距离他不到一米,曾经绑过简槐川的椅子依然靠墙放着, 冷眼凝视着一切。   还有一把水果刀, 两块板砖, 三根麻绳,四瓶农药。   铁笼。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四面环绕的镜子。   江锚不作无意义的痛哭,他在这里掉眼泪都觉得恶心。   他洗了把脸, 拎起一根钢管。   后楼的这三间屋子, 江锚先不砸。   他冲去前厅, 一边砸, 一边朝蒋曦吼,让她把那个死老头弄过来。   蒋曦依旧保持镇静,问他:“你以为你把这些都砸掉, 就能让他真的后悔?”   “不!!”江锚红着眼, 嘶吼,“我管他后不后悔!我只要他全部承受一遍!!”   蒋曦没有说话。   段荀洲见蒋曦没动,给助理打电话,让他跟司机就算绑,也要把那个老不死的给绑过来。顺便, 把简伟也带过来。事情要解决, 一次性完成。   没多久,蒋安就被简伟搀扶着来了。   整个客厅, 已是一片狼藉。   蒋安哆嗦着手,看看自己的乖女儿,又看看自己当半个干外孙的段荀洲,再看看客厅发疯的“小江助理”, 他深吸几口气,像末日皇帝一样保存着体面,厉声道:“你们在做什么?!来人啊!赶快报警!小江是吧?!我今天非要你坐牢不可……”   “坐牢?!”江锚猛地停下,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一样,仰天大笑。   “我只不过是砸了几样东西,就能判坐牢!那你这个老贱人——非法囚禁!非法监视!恶意恐吓!绑架幼童!暴力折磨!虐猫虐人!   所有这些事情,假如你跟简槐川是陌生人,早该千刀万剐!你早该下地狱!这就是未成年保护法吗?太荒谬了!因为是祖孙,所以暴力合法!因为是父女,所以暴力合法!老东西!你也知道胡闹非为是可以判坐牢的啊?!!!”   蒋安嘴唇哆嗦着,恶狠狠地看向蒋曦,想骂什么,却骂不出来。   哐当。吊灯猛地落下,碎成一地。   蒋安瘫倒在沙发旁边,他的女儿没管他,他的好女婿怂着脖子,躲到一边。   江锚“哐当哐当”又砸碎了茶几,一脚踩到蒋安身前的沙发上,“随便你去报警!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只要你不死!我这辈子缠上你了!你之前对他做过什么,我依次还回来!   这辈子慢慢陪你玩!吓死人怎么判啊?!我想想……”   江锚阴森一笑,放慢了语气:“我要是主动认罪,再把你的一桩桩事情摆出来,你猜法官会怎么判我这个正义青少年?你以为你死了就没事了?别这么心存侥幸,我会挖了你的坟,让你永世不得轮回,永远在这个世界上受折磨!就算是死,你也别想痛痛快快地死!”   “哦对了。”江锚拎起钢管,拍拍蒋安的脸,“你别想土葬、火化……你的恶烂□□,我会找人包成包子馅儿;你的骨头,我会捆在满是孤魂野鬼的深山老林……”   说着说着,江锚低下头看看:“老东西,这就吓尿了?”   蒋安急促呼吸着,浑身抖如筛笠。   江锚盯了他一会儿,又吼起来:“简槐川才五岁,十岁!你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有没有想过那么小的孩子怕不怕?!老不死的!你这种人千刀万剐都不过分……”   他一手拎着钢管,一手掐着蒋安腋下,在地上拖着,把老东西弄到后楼。   “段哥,麻烦把简伟也弄过来。”   简伟这种人。假如蒋安一死,简伟很快就会学蒋安,照猫画虎地对待简炘瑭。   近一百平的“教室”。一眼看过去,空荡荡,靠窗是一套书桌,书柜,玩具架,最右边是篮球、羽毛球和跑步机,靠墙这边一个洗手池,还有四面很大的镜子。别的就没什么了。   头顶,四个墙角各两盏摄像头。   蒋安被江锚扔在“教室”正中,简伟蹲在一边。   江锚个子高,举起钢管,在两人的眼皮子底下,一个接一个地敲碎摄像头。   老东西呼哧带喘的,在地上嚷嚷“我快要死了,赶紧打一二零”。简伟正要拿电话,江锚拿起掉下来的半个摄像头猛地朝简伟身上砸去。瞬间,简伟的下巴见血。   “摄像头是个好东西。我怎么砸了?砸就砸了吧。以后你俩房间,我要各安八个。喜欢监视偷窥?那就让你们好好被监视。”   说完,江锚继续砸。   巨大的镜子跟前,江锚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蒋曦没细说。   但他不用问,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锚一手拖着一个人,把蒋安和简伟弄到镜子跟前,让他们好好看镜子里的自己。   瞬间,他心惊肉跳。第一次直观感受了“面由心生”“一脸恶毒相”的说法。   镜子里,蒋安即使表现得非常惧怕,但眼神中常年积攒的狠毒,是藏不住的,吊三角眼直勾勾地斜着,看着就作恶多端,老NPD。   对视一眼都心生不适。   江锚让蒋安和简伟好好看着镜子里的他们,接着举起钢管。   哗啦!镜面破一地。无数个阴毒的面孔落满整间“教室”。   江锚抓着蒋安的头发,嘶吼道:“歹毒的老东西!看看你自己的样子!比厉鬼还可怕!你以后每天晚上就梦着这样的自己入睡吧!   蒋安!你是被你自己杀死的!蒋安,你是被蒋安折磨死的……”   他蹲在蒋安身前,拿起一块块破碎的小镜子,晃着他的无数张脸,对着蒋安一遍遍重复,犹如洗脑般,让这个快要晕过去的老东西记住,让他死的不是他的家人,是他自己!   “蒋安,你是被蒋安折磨死的……”没多久,蒋安自己喃喃起来。   江锚冷笑一声,放轻声音,继续道:“对,你是被蒋安折磨死的……”   一面面小镜子,如照妖镜般,却装不下蒋安歹毒的面孔。看着看着,蒋安忽然开始躲这些镜子,“不要过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墙边躲。   脑海里,有个小孩儿也曾这样。   “外祖父,不要死——”   “外祖父,别过来——”   他将自己缩在墙角。在巨大的惊惧和幻觉里,他成了那时还年幼的简槐川。   蒋安傻了似的,看看天花板上烂掉的摄像头,又看看一面面碎镜子。反反复复。   最后,翻着白眼,流着涎水,慢慢倒在地上。   可是,这就算完了吗?不!!   江锚一把拎起他,弄到旁边的小黑屋,把蒋安放在当年他捆简槐川的椅子上。   他蹲在吊绳底下。就是蒋安从前威胁简槐川上吊的位置。   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大娃娃。是蒋曦从自己房间里翻出来的,这个娃娃,当年蒋曦自己有一个,后来被蒋安扔掉了。简槐川两岁时,蒋曦给儿子买了一模一样的一个,用作简槐川的“阿贝贝”。然而,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再次发生,没多久,儿子的蓝色娃娃也被蒋安扔掉了。   那天傍晚,她跑到外面的垃圾箱,非常不体面地捡回娃娃,洗干净,藏在自己的衣柜。   一放就是这么多年。   蓝色娃娃很大,有三岁小孩那么高,眼睛又圆又亮,穿着漂亮的背带裤,各个部位都做得很逼真。乍一看,真像一个小孩儿。   沣成别墅的地下室,七个铁笼里的娃娃,都是这种款式。   江锚举着娃娃。   蒋安有些恍惚,朝蓝色娃娃喊着“宝宝啊,来外祖父这里……”。   江锚深吸一口气,捏了捏蓝娃娃的小手,嘶吼着:“老东西!你知不知道,你乖巧听话的外孙已经死过一次了!就在今年秋天,他在疗养院吞了一瓶药,差点儿没救回来!”   “……槐川……什么……药……不要死……”蒋安哆嗦着,断断续续地说。   江锚猛地掰开蓝娃娃的嘴,拿过一旁放了很多年的不知什么药,打开。   “哗啦”,药片撒了一地。   他一片一片地捏起,再一片一片地往蓝娃娃嘴里放。   几秒后。蒋安惊恐地喊着:“槐川不能死啊!槐川不能死……”   江锚咬牙道:“他为什么不能死?!是你逼死他的,就是这样逼得他吞药!”   蒋安只听到了前一句,大喊着:“他死了我怎么办啊……”   哐当!   江锚猛地把钢管甩到墙上!多可笑啊!都到这种地步了!老东西想的还是自己!   阴毒的老东西。   他现在要做的,是让蒋安全部感受一遍,被死亡威胁的恐惧。   江锚一把扯掉蓝色娃娃的脑袋。   “这就是你,蒋安。”江锚甩着没脑袋的蓝娃娃,“接下来,看看你的一百种死法。”   蒋安喊道:“不是我!”   江锚阴森一笑:“是你。你这辈子死了那么多次,我现在给你重播,好好看着。”   蒋安在巨大的惊惧之下,忽然恢复了一些清醒,更大声道:“小王八蛋!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东西!长辈过去的管教是不太妥当,但你们不是好好长大了吗,怎么能这样揭短……”   “揭短?!”江锚气极,“你十恶不赦,穷凶恶极!还想掩饰自己的罪行!你才是该坐牢该下地狱的那个!给我好好看着!将来你会怎么下地狱!!”   江锚不再废话,用绳子一圈圈缠在娃娃的断脖处,使劲勒紧,吊起来。他跟着站起来,再次拿起钢管,发了狠,用尽力气朝娃娃身上抽打,没几下,娃娃身上的棉花就出来了。   好像涓涓的血。   蒋安惊恐地吼着:“疯子!快把这个疯子弄走!”   “哈哈哈!”江锚仰天大笑,太可笑了。他又抽了一下,娃娃瞬间飞到墙上。   江锚捡起它,拍了怕:“哎呦,蒋安你怎么这么不禁折磨啊。才几下就受不了?”   “老东西!你从前有没有一秒钟想过,几岁的小孩会受不住!!”   蒋安再次陷入半傻状态,怔怔说不出来话。   江锚拎起破破烂烂的娃娃,走到蒋安跟前,高高地举着娃娃:“看好了,你要一遍一遍从万丈高楼,坠进万丈深渊,然后下油锅,下十八层地狱,被恶鬼生生世世地折磨……”   啪嗒。娃娃从“高空”掉落,经过蒋安的眼前,掉在他的脚背。   蒋安下意识蹬了蹬腿,躲开“死掉”的娃娃。   江锚捡起娃娃,再次举高,又一次让它从“高空”坠落。   反反复复。   蒋安终于受不住了,含糊地喊着:“槐川,你要死就死吧,放过外祖父好不好,我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给你烧钱,烧多多的钱,放过我吧……”   看看这个老恶魔吧!!   跟他说亲情,讲道理是完全没有用的!蒋安就是彻头彻尾的超级NPD人格!不,他比超级超级NPD还要可恶一百倍!江锚还是那句话,假如他们不是祖孙关系,蒋安早该坐牢!!   在这个世界上,到底谁被保护了呢?   江锚打小就愤世嫉俗,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不公。   很多事情,仅仅因为存在于家庭中,就变成了“矛盾纠纷”“家暴”。真的好可笑。   报警?村子里没少处理这种事,结果呢,最后都是“哎呀算了算了,都是一家人”。   恩。一家人。让暴力分子不用危害社会只折磨家人的一家人。   江锚蹲下身,用破烂的娃娃拍拍蒋安的脸,笑得有些难看,“咱们也是一家人,咱俩之间也是矛盾纠纷。我可是跟简槐川成过亲的人。嘶,你该怎么称呼我?   我称呼你的话,也得叫外祖父吧。太恶心。我不叫。不过警察来的时候,我会这么叫的。   新闻里也有吧,没结婚的恋人发生暴力行为,最后也能调解成矛盾纠纷。咱们这层关系更不用说了,我看不惯你对简槐川的施暴,所以找你说理,不小心争执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矛盾纠纷嘛。连家暴都算不上呢。没准,还要判您家暴呢。马上还有好戏给你看。”   说完,江锚起身,把娃娃在蒋安前面的椅子上摆正。   他拿起桌子上的水果刀,已经生锈了,但是能用。   刺啦。刺啦。   江锚用水果刀一下一下地刺向娃娃,从断脖处,到心口,再到四肢,他说:“这叫凌迟!老东西!你不陌生吧?当年就是这样一刀一刀在简槐川心口,划下一道一道的伤,现在还给你,让你也感受一下这个滋味。是不是很痛快啊?等你死之后,你还会被厉鬼这样凌迟!”   李世民玄武门刀了兄和弟,但人家功德无量、造福华夏!你?!老东西你玩儿什么刀?你用刀对着你女儿对着你外孙,真当自己是土皇帝啊!想要长命百岁的功德?做梦去吧!”   本就破破烂烂的娃娃,在一刀一刀下,彻底成了碎片。   满地碎片,满地棉花。   蒋安在椅子上坐不住,瘫坐在地,无力地看着江锚的一切举动。   最后一场戏。   江锚不仅是替简槐川惩罚蒋安,更是惩罚自己。   江锚看了眼面前的蒋安,侧过身,冲高高的窗子猛地跪下。   ——简槐川,我真恨我自己,为什么要在你眼前重演你的痛苦?   ——简槐川,我用“自杀”威胁你来看我,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的?   ——简槐川,我再也不说“生生死死”了。这辈子,我会用源源不断的爱治愈你。   ——简槐川,让我再疯最后一次吧,要不然我对不起你的爱。   ——简槐川,你的翅膀早早被折断了。今天,我陪你。往后,我们再一起高飞。   江锚高高地扬起手里的钢管,哐!猛地朝自己左臂砸下!   “啊!!!——”蒋安尖叫着昏过去。   但钢管没有结结实实地落下,滚落一边。   江锚红着眼睛抬头,是段荀洲。段荀洲同样红着眼,一脚踹走他手里的钢管。   “毛毛,别伤害自己!”段荀洲吼道,“槐川宁愿你打的是他!”   沉默片刻,江锚啪嗒啪嗒掉着眼泪,点点头。   逼仄的充斥着痛苦的小黑屋里,坐的站的,一圈人。   蒋曦也进来了。   门口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的简炘瑭。   小孩儿面无表情地冷眼旁观这一切,很像许多年前被折磨惯了的哥哥。   江锚深吸一口气,向这一家人宣布:“从今往后,谁也不准再联系简槐川!你们以后有什么事,都找我!但凡给他打一个电话,发一条信息,我让你们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蒋安,明天我就送他去精神病院!简伟,明天起去阿姨公司当保洁!   阿姨,您既然跟他离不了,那就别离了,以后每月只给他一百块!阿姨要是不愿意,从今往后就自己受着,有事别找简槐川,也别找我!您自己选!”   没被点到名的简炘瑭心脏怦怦跳,他忽然期待起来,盯着这个总让他感觉复杂的小哥哥。   此刻,他心里复杂的感觉全都汇聚成一种,那就是——江锚在救他们!   没有太多犹豫,江锚宣布最后一个决定:“炘瑭,等期末考结束,你来找我和你哥哥。”   “好!!!”简炘瑭猛地一蹿,炮弹一样蹦到江锚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宝贝,回家 只看得清白   滴。江锚刷卡进酒店房间。   几乎是他迈步的瞬间, 哐,卫生间的门一开,有谁大步朝他走来。   只看得清白花花的一长条。   “……”   “……”   唔。江锚紧紧接住对方, 入掌腻滑。   距离江锚还有一步, 简槐川直接蹦到他身上。   下一秒, 他就勾着江锚的脖子,用力咬上他的下巴。   江锚有点儿懵,但他反应很快, 两手一兜, 下意识兜抱起人。   下巴吃痛, 他来不及分辨简槐川的情绪, 咕哝了句:“你们兄弟俩怎么一个样。”   简槐川没听清:“什么。”   但他也没有要听清的意思,从江锚的下巴,一路啃咬到他的嘴唇, 最后热切吻住。   江锚同样热切地回吻。   几分钟后, 两人一齐倒在大床。   简槐川却忽然停了动作,跨在江锚身上,目光浓重,用手指轻轻抚摸他的眉眼。   江锚心里惴惴起来:“我超棒的,这次不是胡闹, 他们都被我安置好……”   话音未落, 简槐川猛地俯身,再次吻住江锚的嘴。   片刻后, 简槐川一边蹭着,一边语速很快地说:“不用跟我说。既然你愿意管,那以后都归你管,你想怎么就怎么, 什么也别告诉我。参加葬礼的时候通知我就行。”   “……好!!”江锚激动起来,这就是他想象中的,简槐川最好的反应。   看得出来,简槐川十分亢奋。   “抱我,抱我起来……”   江锚的心软成一片。   “打我,用力……”   江锚咬着牙,狠下心,拍了几巴掌。   他往简槐川前面看了一眼,激动得跟什么似的,江锚又想笑,又想哭。简槐川是怎么变成s和m的?他不敢再回想蒋曦说的那些事情。   “够了没?”   “没……”   次日下午,简槐川独自一人,被段荀洲送回宋宅。   段荀洲询问无数次,不知道江锚去哪儿了。   “快点说!”他看大哥情绪好了一些,不住催问,“真行,睡一觉自己回来了。”   没想到简槐川这次开了口,“恩,他说我不乖,惩罚我。”   “…………”段荀洲一口水差点呛死,剧烈咳嗽。   简槐川一拉被子,整个人藏起来。   他神志不清的时候,跟江锚说“分手”,还说跟别人睡了,江锚叫他想清楚,以后还说不说这种话,还能不能这样想,想不清楚的话,不能见面。   想不清楚的话,江锚以后也不给他睡。   昨晚是破例。   简槐川再一次变得烦躁。   他控制不了,情绪失控的时候,根本管不住自己想了什么,说了什么。   而且,他没告诉江锚的是:想象着江锚和别人做,也会让他爽。   江锚一直耿耿于怀他领过一只小鸭子,他很想给江锚也叫一次。   不行!   不行!!   他的宝贝打碎了他糟糕的家,他好高兴,好兴奋。   他一直觉得家里没什么,这么多年过来,现在安安生生,都还不错。可没想到,听到看到这一切的瞬间,简槐川血流加速,亢奋得要晕过去。   爽死了。   跟那个一样爽。   他焦躁着,兴奋着,却不知道要不要跟江锚和好。   沣成地下室的铁笼……简槐川钻进被子里,浑身热气腾腾,他兴奋,也害怕,怕自己再把江锚关起来。此外,他好尴尬,一向正经端庄,怎么做出那种事?   江锚以后怎么看他?   “啊啊啊……”   段荀洲在北京分公司开完视频会议,照旧先去看简槐川,一推开门,顿时拧了眉。   简槐川呈“大”字状趴在床上,胳膊腿时不时划一划。   被子啊、枕头啊、手机啊、抱枕啊,全都跑到地上。床上,只剩他自己,胡乱划动。   段荀洲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先没出声,走过去,把被子捡了起来,盖在简槐川身上。   不料,简槐川抓住一甩,扔到地上。   嘿!今天还挺有劲儿的。段荀洲很是惊奇。   “槐川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段荀洲说着,把枕头捡起来。   枕头又被简槐川一把扔了下去。   “……”段荀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时候,护工在门口悄悄喊他,段荀洲过去,护工让他别捡,说简槐川一下午都这状态。   段荀洲既担忧,又有点儿新奇,他大哥怎么忽然跟个熊孩子似的。   他坐到床边,轻声关心:“槐川,你跟我说说吧……”   简槐川两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段荀洲深吸一口气,感觉不对,赶忙出去找老爷子。   没多久,宋郦常进来了,试着问:“槐川啊,你跟爷爷说说,是不是担心那孩子啊?不会出事儿,他电话能打通,不会想不开,放心吧。”   “我知道了,您别担心。”说完继续脸冲下,不愿再说。   下午,简槐川忽然朝段荀洲要气球。   “气球???”段荀洲匪夷所思,气球能做什么,应该没有危险吧。   他带着疑惑跟大家说了,最后老爷子一扬手:“买!又不是买不起气球。”   买回来后,段荀洲拿给简槐川:“你要气球干什么啊?”   “你吹。”简槐川还是趴着,闷着声儿说了句。   段荀洲带着疑惑吹了一个,他用手指捏着气球,拍了拍简槐川:“吹好了。”   简槐川坐起来,使劲拍了下气球,段荀洲没拿稳,气球漏气跑了。   简槐川看起来更烦躁了。   段荀洲看起来更纳闷了。   他忍不住道:“你到底要干嘛啊?直接说行不行啊,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简槐川转身趴下,又捂住耳朵。   “……”段荀洲奇了怪了,有些后悔吼大哥,努力哄着,“槐川别气啊,我开玩笑的,你跟我说说呗,要气球是到底想做什么?”   大概一分钟后,简槐川有些烦躁地说:“扎破!!”   段荀洲:“…………” 【岛上来信】   他点了点头,好像明白一点儿了,拿着一大包气球出去了。   客厅,一屋子人鼓着腮帮在吹气球。   老爷子跟着吹了两个后,头晕,忍不住训人:“不知道买个气筒?!咱家缺钱?”   段荀洲愣了下:“对哦。”   宋暨延也趁机呲儿他:“脑袋光用来炸毛了。”   “你脑袋光用来干蠢事了!”段荀洲反击完,叫司机去买气筒。   大卧室外头,几个人各有所思地偷听里面的动静。   床尾地上,摆着很多气球。简槐川盘腿坐,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签,邦,邦,邦,一个接一个地把气球刺破。没多久,他就把气球都嚯嚯完了,然后冲门外道:“气球没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老爷子大声应道,“好嘞!这就再给你吹。”   说完,宋郦常叫大家继续吹气球,自己去找心理医生。   “没事儿,他只是想发泄一些心里的烦躁。”   “之前怎么没见他这样过呢?”   医生想了想:“以前肯定有过,最近应该是压抑住了,再观察吧,烦躁过后估计情绪还会有反复。对了,那孩子的事儿,槐川还是没说自己去找?”   大家都知道了,江锚壮举之后,跟简槐川见一面后,离家出走了。   宋郦常摇摇头:“没。”   “再等等看吧。”   当天晚上,简槐川的情况似乎加重,焦躁不安的样子。他一把拽开窗帘,看了一会儿,又一把拉上,两手抓着窗帘,整个人挂在上面。   医生仍说没事。   没过多久,简槐川又说心脏不舒服,医生赶紧上设备检查,数据显示正常。   还是那句话,继续观察。   不过,他试着跟简槐川说:“要不要放松一下?”意思是可以解决一下生理-需求。   医生瞥了一眼。   简槐川没吭声,但听完,翻身朝另一边蜷缩起来。   就这么过了两两天。   谁知第四天,江锚的电话打不通了。前几天,江锚虽然不接电话,但手机至少还通着。   信号一断,想查都没办法。   老爷子出面报了警。然而,派出所也什么都查不到,前几天还能通过身份证的买票信息,看到江锚大致去了哪个城市。现在,他最后停留的位置是靠北的一个海滨小城。   已经两天没换城市了,但因查不到他的住店记录、消费记录,完全不知道江锚藏在哪里。   吃什么喝什么,晚上睡在哪里。北方已经很冷,那孩子怎么受得住。老爷子担心起来。   大家没有告诉简槐川彻底联系不到江锚这件事。   他们的担忧和烦躁,已经被简槐川察觉。   紧接着,简槐川再次陷入几乎失控的沉郁情绪中,长久的沉默。   他不该锁他,他吓到他了。   该怎么办。   “他回学校了,没事。”宋暨延这么哄他,希望简槐川先好起来,再说找江锚的事。   他刚说完,简槐川趴在床边干呕。   最后一口,带了些血丝。   宋暨延当时就慌了。   医生们查诊之后,说是轻微的胃出血,暂时不要让他进食了。由于家里设备不全,医生带简槐川去了医院,进行胃部、食管、腹腔和心脏的进一步检查。结果和他们猜想的一样,近一年长期进食不够营养均衡导致胃黏膜脆弱,以及严重的躯体化症状,使胃功能下降。   “必须赶紧找到人。”医生建议。   可是哪有这么容易。   都还以为江锚的“离家出走”是闹着玩,没想到是真的,谁也看不懂两人之间的事了。   一时间,所有人跟着陷入焦躁。   段荀洲一甩手机,靠在沙发上琢磨接下来的事儿,忽然手机响了一声,他懒得看。   宋暨延倒是看了眼:“你弟的消息。”   段荀洲没理他。   手机又响一声。宋暨延也烦,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他拿起手机给段荀洲,“快解锁,你弟说什么背影看着像江锚?”   背影?江锚?   贝境先发了张图,接着是文字:【哥,有网友说这个背影像江锚。我偶然刷到的,但看着黑黢黢,不确定,你跟槐川哥认一认吧。】   ——海边,凌晨三四点的样子,昏沉沉,气氛看着很压抑。一身黑衣的高大男生,盘腿坐在紧靠海水的栈桥边上,桥面就比海面高十来公分,他像在海里打坐。   ——画面中并不全是暗色,有两抹亮色,其一是男生身边的蓝色花束,在凌晨的冷风中轻轻摇摆,挺有劲儿。其二是蓝色花束旁边的桥墩,墩子上系了红色丝绳,应该是许愿带。   段荀洲确定这就是江锚,他身上的黑色帽衫是简槐川买的。有一次,段荀洲跟简槐川去名下商厦转转,看见这件帽衫,简槐川还问他好不好看。   不过图片中的大海,段荀洲分辨不出来这是哪里。没有地标,任谁也看不出。   正琢磨,贝境又发来一张图。是针对此画面的十来条评论。   【你发的什么,这背影谁啊?我好像认识哎,像我关注的那位小网红。】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认识……就是他吧!他旁边的蓝绣球我认识!】   【对,他以前的视频里常见,是送给他哥哥的,之前暗戳戳秀过!】   【绝对就是么敖(已有闺),这背影,这身高,这蓝绣球,没跑了。】   【小哥哥好久不更新了哎。】   【小哥哥怎么不耍枪了】   【对啊,他也很久没更新他哥哥唱歌的视频了,想耳朵怀孕啊啊啊】   【咦,他脖子后头是纹身吗?好像情侣款,他哥哥是不是也有纹身,锁骨上?】   【他哥哥纹的是锚,他的是……鱼吧?妈呀,我磕的CP果然是真的,不过咋像分了?】   【分手了吗?不要啊(我看着也是,这背影看起来惨兮兮的)】   【小哥哥怎么一个人抱着花跑海边?我怎么有不好的预感啊……】   【帮主包喊一嗓子,谁知道这片海在哪里啊,能不能去看一眼小哥哥的,别想不开呀。】   ……   段荀洲立马问贝境要这位“主包”的账号,准备去私信问问,看这人是在哪里拍到的。   不料,贝境告诉他自己搜过了,这位“主包”的账号内容已全部清空,只剩下昨天晚上发的一条,内容是:【感谢几位小粉丝对我侄子的喜欢,很不幸,他昨天中午已因胃癌去世。】   去世这位“主包”的标题是:【我也觉得很眼熟,有人认识吗?】   截图中,前一位“主包”的标题是:【我觉得这人好熟悉啊,你们认识吗?】   贝境再顺着去搜前一位“主包”账号,已因违反平台发言被封了号。   线索有了,却是条断的。   “看看江锚的账号。”宋暨延说。   段荀洲点了下头,已经在搜了,很快就找到,江锚有一个多月没更新了。   俩人从最新一条看到最后一条,发现江锚艾特过三次的账号是同一人,叫“胡小澎澎”,便私信这位“胡小澎澎”。恰巧对方在线,很快打来语音,问江锚的情况。   胡小澎最近也挺担心江锚,私信几次都没回复,她的粉丝还有人问江锚怎么不更新呢。   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胡小澎澎”很快发布一条委婉的寻人启事。   标题是:【么敖小哥哥最近可真忙,这是去哪片海玩儿了啊,有人知道吗?】   “胡小澎澎”的粉丝基数大,寻人要比前两位主包的效果好,很快就有万赞。   然而,评论出现了两级分化,且黑评渐多。   【不关心假CP,他去哪儿玩关我们什么事】   【大家听我说,咱们澎澎人美心善,粉丝们可别被带节奏哦,别让么敖来沾边】   【就是,直男麦麸死全家,竟然还有人把澎澎和么敖捆绑营销,太过分了】   【假CP别磕了】   【以前我还挺喜欢么敖,但怎么回事啊,赚够钱就不营业了?】   【小澎你快删了吧,又不是一个赛道,别影响了自己的流量】   【澎澎快删,真Gay是闺蜜,假Gay是敌蜜!】   ……   评论都是一水儿的【快删】,没多久,胡小澎的这条内容被举报至无法展示。   胡小澎也无奈,又用小号发了一条,结果还是这样,她还因此掉了不少粉。   对江锚和他的那位哥哥,胡小澎最初就劝过,私下恩爱就好了,别这么高调,万一将来有什么变故,会遭反噬。   上大学后,江锚有次问她,对象太招人怎么办。胡小澎撇撇嘴,没想到江锚是这种能吃醋的人,她想了想回复【防不胜防,只能看紧点儿】,江锚却说【没法看太紧,他会有压力】。   胡小澎又按照自己的恋爱经验回了条:【他要是足够爱你,就不会让你吃醋。】   江锚没回她这条,后来给她直播间送了个游艇,算感谢。   胡小澎没想到江锚这么痴情,分手去海边折腾。但可惜,她跟江锚的关系也就这样,根本猜不到江锚会在哪儿。   心理医生建议,让简槐川认一下图。   幽暗的向阳大卧室,简槐川再一次陷入昏睡状态,偶尔半睡半醒就说胡话。   在简槐川迷迷糊糊地问出“他跟谁私奔了吗”,段荀洲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槐川,槐川……”段荀洲扶起他,帮忙漱了口,试探着说,“江锚在海边等你。”   简槐川靠在床头,慢悠悠回神:“海边?”   “是啊,找到江锚了,他在海边等你,你要不要看看照片?”   不料,简槐川忽然惊恐道:“不要去海边,叫他不要去。”   宋暨延一咬牙,把照片放在简槐川眼前,“槐川,他好好的,你知道他在哪片海吗?”   简槐川还在恍惚着“不要去海边,叫他不要去……”   至此,宋暨延什么抢人的心思都没了,只觉得心酸,为简槐川。   他固定着他不断摇头的脑袋,“槐川,你快看啊,江锚没在海边,他捧着蓝绣球在等你。你看这花,是蓝绣球吗?”   简槐川平静下来,长久地盯着照片,从高大的背影,到许多个深夜他趴伏过的宽阔肩膀,再到旁边的蓝绣球,接着是桥墩上的红飘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简槐川看着看着,脸猛地转向另一侧。   两行泪水从他紧闭的双眼涓涓而下。   宋暨延拿纸巾,要帮他擦泪。   没等他碰到,简槐川拂开他的手,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槐川啊,要不要去看看那孩子?”老爷子问,“知道他在哪里了?”   几分钟的沉默过后,简槐川抬起身,轻轻抱住俯身的宋郦常。   “宋爷爷,我想去找他。”拥抱结束后,简槐川轻轻说。   照片上的那片海,六月初,简槐川去找江锚之前,曾连去三个凌晨。   又是新的凌晨,等待拂晓的凌晨。   海边,大片的暗昧中,红色许愿带比前几夜欢畅,许是听到了好多低喃,它也急得要应答似的,在夜风中呼啦啦摇摆,许愿带不是什么都灵,但它愿意给人一些慰藉。   六月份,简槐川在第三个拂晓前决定去找江锚。   现在,江锚在第三个拂晓前等来简槐川。   看起来,江锚在他们的关系中有很大的决定权。实际上,江锚正如自己所说,他只能等着小鱼自己来。主动权在简槐川那里。   江锚来到简槐川的这片海里,想感受一下鱼是怎么想的。   他捧着新的蓝绣球,放空地望着海面,喃喃着:“简槐川,这么些天,我快要魔怔了,怎么都想不通你会真的不要我。那怎么办啊,我不是神仙,没法带你一瞬间去往百年后。   我高考完,你原本没想来,当时就想走是不是,就从这片红色的海里消失,是这样吗?后来是为了我改变决定了?我给了你希望吗?那后来为什么又不要我了?我有好多希望,有源源不断的爱,这还不够让你跟我一起走下去吗?哎。哎。哎。我比宋玉悲惨多了啊。   因为你的决绝,我委屈,我快痛死。但我从来都不觉得累,跟你一起体验人生中的所有事是很开心的,我要让你在我怀里慢慢变好,我有这个自信。简槐川,其实你也知道这些,可你情绪失控的时候就没办法是不是,没关系,我永远在海边等你,长长久久地等你。”   “大海啊,今天把我和简槐川都葬在这里吧。”   余光里,身形消瘦但西装革履的男人,不远不近地立在一旁。   一个盘腿坐着说傻话,一个站着垂眸看向深海。任谁看都很不正常。   礁石堆里,赶海大爷倒腾着老寒腿,小跑过来,脑内各种乱猜,是双双要殉情啊,还是什么谋杀啊……不管哪一个,都挺可怕,他老头子得伸一把手。   赶海大爷刚到跟前,其中一人开始说疯话。   “简槐川,这是你死后的第二个月,我每天都梦见你,今天的你有一点点开心啊?我带了蓝绣球来看你,它开得好艳,跟你一样。还记得小小鱼和小小锚吗?小小鱼走了,小小锚也跟着去了,不过它们又在这片红色的海里发芽了,准备迎来第二次生命……”   大爷毛骨悚然,见了鬼似的,看看坐着的,再看看站着的,忽然心头一凛。   几个月前,大爷见过站着的这个男人,当时以为这个男人要跳海,自己拦腰抱住,结果把男人手里的手机吓掉了,男人什么也没说向他道谢离开,大爷当时一慌,忘了说赔手机的事儿。   而盘腿坐着的年轻孩子,大爷从两天前就见他了,当时跟他聊起这事儿,年轻孩子竟然微微笑着,说自己就在等那个男人。   现在是什么意思?这孩子等来了人,还是鬼啊?   大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没靠近,往桥对面看去,他姑娘的包子店开门了,他得去找姑娘合计合计这事儿。说起来,年轻孩子这几天都住在姑娘的小店。   两天前,超大个儿包子店。   大超姐跟店里的伙计准备完,卷起帘子营业,吓一跳,一个高大的年轻孩子失神落魄地站在门口。只消看一眼,就知道这孩子是从海边过来的。   店在大海附近,大超姐没少遇到这种情况。   她把人叫进来,端了仨大包子,跟大个儿土豆似的,递给这孩子。   没想到,这孩子没急着吃,先在柜台放了一张红票子,才坐下吃。结果,他只咬了一口,看了下肉馅儿,忽然就啪嗒掉了眼泪,然后开始干呕,把肉馅儿呕了出来。   大超姐以为是吃不惯她的包子,过去问,这孩子却说有没有素包子。大超姐便换了三个素馅儿的,这孩子又给了她三张红票子。带着现金这样花……大超姐担忧起来。   等孩子吃完包子,大超姐说店里缺打杂的,问他愿不愿意干几天,夜里顺便看店。   大超姐没少干这种事,有些人在店里忙几天,也就不再琢磨跳海的事儿了。   果然,这孩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除了总是半夜去海边坐一坐,其余时候又勤快又能干,还很会包包子,每天下午就能帮忙把第二天凌晨的一起包出来。   所以大超姐不太担心,况且她那精力旺盛的老父亲每个凌晨都去赶海,能顺道看着。   说起老父亲,大超姐疑惑地看着桥那边,她爹怎么往回跑呢?   它爬到梯子上,看见那孩子旁边还有个男人,她看了一会儿,有点儿眼熟。六月份,她爹跟她大概描述过这个人。   老父亲倒腾着老寒腿,快上岸了,大超姐冲他摆手,让她爹回去再看看。   大爷便明白什么意思了,做了个手势。   大超姐点点头。包子已经上锅蒸好了,等这俩人奇怪完,就能回来吃。   栈桥边上,两个奇怪的人正在奇怪地僵持着。   赶海大爷没靠近,坐着的高个儿男孩望着海面,忽然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肩。   而站着的男人,顺着那只手看了一眼,垂眸片刻,又看向大海远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奇怪的人依旧不动。   却让人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这片天,这片海,似乎只有他们两个。   海尽头,一丝光亮随着红日的上浮,渐渐明朗。   欻,日出海上,嘹亮人间。   江锚肩头一重。   简槐川趴了上去,两手圈紧。   滚滚热泪烫着脖颈,江锚深吸一口气,同样双眼通红。   他背着简槐川稳稳站起,像背着他的太阳,转身上岸。   “宝贝,回家。” 作者有话说: 简槐川的过去,母亲只知15%,第59章中的大部分都是简槐川后来自己告诉江锚的,放在一起写了 第63章 第一章的海边 赶尸道限速   超大个儿包子店。   清晨, 店里忙碌起来,人们来来去去,轨迹重叠又交错。   门口的小棚子里, 坐着六个人, 简槐川、江锚、段荀洲和、助理、司机、护工。   天儿冷了, 外头的桌儿都挪店里了,挤挤挨挨的,人很多。江锚说他们坐外头小棚就行, 三面遮着, 桌腿旁边还有个小火炉, 不冷, 大超姐又端来一个火盆,更显热腾腾。   江锚要了五碗黏炖汤,五人份的超大个儿包子。   大超姐想了想:“六个人呢。包子差不多够, 汤还少一碗吧?”   “只有五个人, 五碗汤够了。”江锚摇头。   “……”大超姐顿时倒抽一口气,挨个看了看,就差数人头了。这孩子,咋了呢。   不止大超姐震惊,桌子对面的段荀洲和司机、助理、护工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几秒后, 段荀洲说江锚:“你给我正常点儿!这好不容易都好好的了。”   “正常啊。”江锚打断他, 偏了下头,像是疑惑, “我没疯,难道段哥能多看见谁?”   “……”段荀洲瞥了眼静静看向外面的简槐川,叹口气,行, 折腾吧。   只要江锚能把简槐川折腾好。   因为肉眼可见,简槐川紧抿的双唇悄悄翘了一下。   喜欢当鬼吗?   包子、鸡蛋、小菜和黏炖汤很快上来。   江锚道了谢,便起身到小棚儿外头。   “你干嘛去?”段荀洲在身后喊他,“合着原来你不是人啊。”   “段哥,你吃你的。”说着,消失在棚中人的视线里。   段荀洲和司机、助理、护工擦了下手,埋头就吃。半夜就开车来,虽然离北京不算太远,但也是一夜没睡,就凌晨在车上眯了会儿,累了,也饿了。   对面,简槐川从棚子外面收回视线,垂着眸,一动不动。   “槐川?”段荀洲叫了一声,“我给你剥个鸡蛋吧。”   简槐川摇了摇头。莫名的,看着情绪又落下去。   段荀洲也能分辨他的情绪好坏了,纳闷儿:“路上来的时候不就说饿了?多少吃点儿吧。”   简槐川没说话,垂着眼睛,片刻后,他轻轻干呕一声,抬手压着胃,往椅子上靠了靠。   “……”见状,段荀洲冲身后另一张桌子上的三人道,“你们赶紧吃,没事儿。”   刚说完,棚子外头有脚步声。   高大男生带着一层冷气进来,先在火炉上烤了烤手,坐回简槐川身边,从桌子上拿起湿纸巾。   江锚一边轻轻帮简槐川擦手,一边冲段荀洲道:“我凌晨出门时吃过了。”   “谁管你吃没吃。”段荀洲说着,直勾勾盯着乖乖让江锚擦手的简槐川。   江锚擦完他的一只手,又换另一只手,能感觉简槐川对他还有下意识的抗拒,手指轻轻颤抖着,但简槐川始终没动。就像在海边,简槐川趴他背上的瞬间,江锚就感觉到他的紧绷。   他准备把人放下来时,简槐川圈着他脖子的两只手臂却收紧了。   擦完手,江锚把一只超大个儿包子放在简槐川手里,然后又抽了一张湿巾,去拿段荀洲的手。   段荀洲猛然回神,惊地撤走自己的手:“你犯什么病?!”   江锚面无表情地用湿巾给自己擦手:“我以为段哥也想让我帮忙擦手。”   “……神经。”段荀洲这才低下头,吃自己的。   简槐川举着快赶上他脸大的包子,轻轻咬了一口,只破了个皮儿。   他吃得有些艰难的样子。轻轻拧着眉。一口包子嚼半天,像是难以下咽。   江锚观察了一会儿,把他手里的包子拿回来,掰开,里面是菌菇豆腐土豆馅儿的,很香。他拿起一个小勺子,伸进包子皮里面,挖一小勺馅儿,递到简槐川嘴边。   一递过去,简槐川张嘴就吃。拧起的眉头随之舒缓。   江锚便又挖一小勺,等简槐川吃完这口,给他揪了点儿包子皮,简槐川也好好吃了。   还剩最后一口,江锚直接拿着,递到简槐川嘴边,简槐川却微微偏了头,江锚便塞进自己嘴里。吃完包子,他又剥了个鸡蛋,还是一小块一小块地递过去,简槐川也没拒绝。   到蛋黄的时候,简槐川不张嘴,江锚用勺子弄了些蛋黄碎放在汤里,剩下半个蛋黄正要自己一口吞,大超姐捡的小猫在腿边蹭了蹭,江锚就把剩的蛋黄给猫了。   他抬起头时,简槐川已经在慢悠悠地自己小口喝汤,喝着喝着,呛了一下。   江锚拍拍他的背给他顺下去,接过简槐川手里的勺子,还是他来喂。   汤还剩半碗,江锚不喂了,端过来,自己大口喝掉,又把简槐川剩的包子吃了。   两人就这么没有交流地,共同完成了简槐川的早饭。   全程,段荀洲在对面看得一愣一愣,不觉丝毫怪异和腻乎,只想着,怪不得他大哥在宋家吃不好呢,原来是他喂饭喂得不够细心啊。   由于不时愣神,段荀洲吃得比简槐川还慢。   等江锚放下碗,他才赶紧大口吃包子,却奇怪地发现简槐川盯着他。   哦,准确来说,是盯着他手里的大包子。   没吃饱?   啧,刚夸完江锚细心呢,喂饭都不给喂饱。   段荀洲掰了一半包子,要递给简槐川。   半路被江锚拦住。   段荀洲皱眉:“他还没吃饱呢!”   “饱了。”江锚一脸平静地说。   “……”段荀洲看了眼简槐川,简槐川又偏着头看向外面。   段荀洲好像明白了,简槐川情绪一好就能多吃。   江锚怕他一下子吃太多不消化。   这猫,还真是简槐川肚子里的蛔虫啊。段荀洲出神地想着,心理医生说江锚常常表现出极端的样子,或许不是简槐川能依赖的人。   但如今看来,江锚明明能给简槐川超大的心理依赖感。   一个过往创伤很重的人,所谓的心理需要不是高楼大厦,而是细细密密的阳光雨露和空气。   行。段荀洲彻底认了江锚这个……怎么称呼呢?还是生命力很旺盛的小野猫吧。   “喵呜!”段荀洲吓了一跳,以为江锚又膈应他。低下头,一只猫钻桌子底下乱叫。   是大超姐捡的那只猫,跟江锚一个品种,正试探着蹭简槐川的腿。   简槐川也低下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大超姐笑着跟江锚说:“要不把猫给你们得了,它还挺稀罕你干爹呢。”   江锚觉得不错,小动物有助于愉悦心情。   但他正要答应,一直没说话的简槐川开了口:“谢谢您,但我不要假的猫。”   “这是真猫呀!”大超姐一脸莫名。   简槐川没有再说话,把脚从猫的身边收了回去,黏着的视线也硬生生收回来。   段荀洲也是一脸震惊,又看看跑到桌子旁边的猫,确实是真猫。   简槐川不要,江锚便道谢:“让它跟着您吧,人来人往的,也能逗逗大家开心。”   “也是。”大超姐不再去琢磨什么。   ——“我不要假的猫”。   只有江锚明白简槐川的意思。   他瞬间心底沸腾起来。   是的,没有什么能替代江锚,哪怕一只猫都不行。   吃完早餐,段荀洲让司机从车上拿了几箱礼物,送给包子店。   路边,江锚背着简槐川,一起望向对面的大海,他喃喃着:“简槐川,你跟我已经死在那片海里了。最后看一眼吧,不许再来了。以后我们每天春暖花开。”   簌簌的雪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明明很冷,却让人看见春暖花开的场面   “嘟,嘟——”不远处,一辆车鸣笛停下,司机降下窗,是一个气色很好的圆润大哥。   “小弟,你俩坐车不?今天我跑一趟顺风车。哪儿都行。”   江锚还没从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拔出,怔怔地重复着:“哪儿都行?”   司机大哥观察着他的样子,想了下,说,“对,哪儿都行。俩人二十。”   江锚还在走神中,奇怪反问:“哪有俩人?就我一个啊。”   “…………”司机大哥瞬间懵了,看看他背上的人,踩了脚油门,溜了。   江锚怔了怔,冲车屁股喊:“大哥您开慢点!赶尸道限速二十!小心被抓!”   刺啦——车子急刹,在薄雾中猛地停下。   几秒后,大哥停靠路边,走回几步,“小弟,你俩啥关系呢?我认识他,六月份的时候他给我当代驾来着,怎么让人背着了?不过状态看着好些。”   大哥那时候还怕简槐川开不了车,一路提心吊胆。现在想来,应该是强撑。   是的,大哥也是海边常客。跟大超姐、赶海大爷一样,都是蓝天救援队成员。没事儿就在附近溜达,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能伸把手的伸把手,没办法的就赶紧报给队里专业打捞。   六月,他在岸上听到模模糊糊的通话声“恩我去润县……还是算了吧……”,因此,他假装给“爽约的代驾”打电话,提到“润县”。九月初,他收到一笔大额“代驾费”。   闻言,江锚回过神,偏了偏脸,简槐川抬起头,冲司机大哥打了声招呼,再次道了谢,说自己有点儿老寒腿,不想走路。   “……”江锚歪头在简槐川手臂上蹭了下,然后眼睛有些红地也道了谢,背着人,半弯腰冲司机大哥鞠了一躬,“大哥好人一生平安。”   司机大哥这才放下心来,但还是问:“去哪儿呢?稍你们吧。上车。”   “谢谢您,我们有车。”江锚说着,往身后一指,一辆长轿从包子店门口开上路。   江锚冲大超姐和她老父亲摆了摆手。包子店如常忙碌,司机大哥照旧溜达。江锚背着简槐川上了长轿,在中间一排,他让简槐川半躺在自己身上,紧紧握住他的手。   窗外,大海不断倒退,直至消失。   他们再次紧紧依偎在一起。   冬天来了,过程波折一些,但跟想象中的一样美好。   “简槐川,我们回家去看花开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回家1 长命百岁   傍晚, 黑色长轿在暮色中停下。   小镇上最好的一家酒店,江锚发颤的人快步踩上台阶,婉拒了酒店经理的帮忙, 比剩下三个人先一步进了电梯, 回房。   路上, 除了下车吃饭、去洗手间,简槐川基本都在打盹儿。   原本状态还行,但快到镇上的时候, 简槐川半睡半醒间说起胡话, 还有些抗拒江锚, 却又在彻底醒过来之后, 紧紧挨着江锚,垂着眼睛不说话。   江锚知道他是为什么。   情绪这种事情,哪是一个病人能时时刻刻控制好的呢。   房间里, 江锚先打开浴室的热水, 除去简槐川一身西装,带着人洗了个澡,让他在热流中再次慢慢放松下来。冲洗完,江锚抱着简槐川出来,把他裹进被子里, 搂着轻轻地拍着。   餐送到时, 简槐川终于平静下来。   吃了饭,洗漱完, 江锚把他们的衣服递给门外的服务员送去干洗。   一回身,简槐川定定地看着自己,他快步回了床上,几乎是抱住人的一瞬间, 简槐川就闭上了眼睛,慢悠悠睡去。   风雪夜归,倦鸟投林,许久未有的一夜好眠。   一早。   进村的路口,江锚让司机停下,“段哥,你们先回。路哥知道我家小院的钥匙在哪儿。让他先带你们去林大爷那里也行。”   司机小路在前头应了声。   “什么意思?你准备带他干嘛?”段荀洲好奇。   跟着观察了一路简槐川的状态,无论江锚还要做什么,段荀洲已经不觉得他是在胡闹了。   江锚平静道:“回家啊。”   说着,江锚给简槐川戴上皮手套,围了围巾,又从包里拿出自己的薄羽绒服,披在简槐川的西装外头,把帽子掀起来,罩在他脑袋上。羽绒服敞着怀,这样背他不会太热。   推开车门的瞬间,小风卷着零星的雪片。   长轿驶离后,江锚背着简槐川稳步出发。   近二十里的乡道渺无人烟,长得看不见头,茫茫雪色,淡淡红日。从无垠的海,到广阔的天地,他们在这共同新生的第一日,一起走向垂暮的百岁。   有人说,要想从人生课题中逃出来,要经历许多次循环,直至你能亲手打破它。   江锚——冯二说他为谁活着,谁就要死。此刻,他渐渐走出这个荒唐的宿命。   简槐川——他靠近谁,就要被谁用死亡折磨。此刻,他也渐渐走出这个荒唐的宿命。   一个人,不能把自己完全寄托在另一人身上,这太危险。   可世间就有这样奇怪的宿命,虽少见,却笃深。   对的,“向死而生”。   “简槐川,现在说说你死了、我没死的情况吧。”江锚稳稳当当地背着人,一边走,一边轻声说着,“今天,是你死后的第二年。我终于从那片红色的海里捡到你,一起回家。   二十岁的我换了专业,还是汉语言文学吧,虽然总是词不达意,但能把你和我的故事一点点延续下去啊,各种各样的我们,一样的结局。简槐川,你知道的,无论怎么样,结局都一样。等我将来去找你时,记得给我发诺贝尔文学奖嗷,要巧克力奖杯哈。”   “今天,是你死后的第四年,我没读研,去你公司了。你能为了炘瑭放大理想,我也能为你继续你的事业。哎。哎。哎。我又忍不住难过。你不在,那些副总悄悄给我穿小鞋呢。   怎么办,有人欺负你的小宝贝啊,你可真是,就这么不管我。不过没关系,丧彪很快会成长起来,毕竟我要成为集团最帅最能干的,用不了多久,我就踹了他们。”   “简槐川,我二十六岁了,大学同学开始陆陆续续结婚,请我去,我也都去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不愿向下社交了。慢慢成熟之后,我才知道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就算没理想,庸俗潦草地过一生,也算一生。我有进步吗?记得夸夸我噢。棒棒棒我真棒,你要亲亲我的小脸蛋。”   “日子过得可真快啊,一转眼,我三十一了,到你走那年的岁数。时间可真奇怪,我在沉淀中越来越能懂你的很多想法。当年,你肯定被我换学校闹得要气疯吧。到了三十一,我也觉得自己当年疯,可假如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选,我就是狂妄,就是觉得你最最重要。”   “对了,这一年,炘瑭本科毕业,我劝他进公司,这个决定没错吧?我带炘瑭,跟段哥、小境一起,把你的事业继续延续,在未来的日子里开心一点儿,我想你也会跟着开心的。还要告诉你嗷,炘瑭没有变成同性恋。不过,就算是又怎么了,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又一年哇,我三十五了。开始注重养生。假如你还在,我肯定得从二十五就养生,毕竟你是贪吃的简槐川,不带着你一起保养,咱俩的那什么生活得早早消停。哈哈。   你走之后,我再也没想过那个,因为教我的老师走了,像我这么尊师重教的人,不会自己悄悄享受什么。有福没能一起享,那我陪着一路苦。绕远了。   我为什么要早早养生呢,因为我要活到你寿辰百岁的时候,算算啊,我得活到八十七。得活到八十七啊,才能继续带你看世界。”   “四十岁,男人四十一枝花。我终于学会喝点儿酒,但应酬里,我就是不喝,谁叫我喝,我就说简总当年就是喝死的。哈哈,我老是造你的谣,省的别人惦记你,也省的别人烦我。”   “今天,是你死后的第三十年。哎呀,我要进入更年期了,怎么度过更年期呢?我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健身,还去山上徒步,炘瑭说你以前喜欢攀岩,我也会了。所以你看,就算你走了,你还留给我好多好多东西。还是偶尔会叫你干爹。有干爹真好,有干爹的孩子是个宝。”   “四个小崽都到了中年,四五十岁的年纪,一个比一个优秀呢。也跟你有关啊。村子如今漂亮得不像话,人口越来越多,成了全省第一大村。   还记得我小姨的诗歌馆吧。当年,你把她尖锐的英文诗,用温和包容的语言翻译出来,火遍全国,现在的诗歌馆成了全省的著名文化景观。还有孟婶儿的鱼饼非遗馆,林大爷的红学爱好者交流中心,王奶奶的渔歌——噢对了,林大爷和王奶奶早就走了,走得无比安详。”   “嗷嗷嗷!啊啊啊!允许我这个老头子失态一点儿,兴奋一点儿吧。我!丧彪!终于熬到了八十七岁!终于可以跟你见面了。好想你啊,好想你。   你知道的,我最怕一个人茫茫然地活着了。很没有存在感。就你看到我。当年,你看了我的胡言乱语,私信我问我需不需要帮助,那时候我就觉得温暖了。因为只有你看见了我,看到中二病的背后,我的寂寞和对温情的渴望。哎,不想了,因为我要去见你啦!”   风雪漫漫,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一些,天地更显茫茫,路已过半,路又延向新的远方。   江锚紧紧托着背上的人,步履仍稳,继续慢慢地说着,说他们的另一种人生。   “简槐川,这是你跟我死后的第一年。我们两个在那片红色的大海里发芽之后,一起回到让我们共同新生的地方——润七村。你猜,这一次,我们会怎样活着?”   江锚低头吻了下简槐川露出的手腕,那一处,夏天的时候常常系着七彩绳。秋天时,是一串小猫转运珠的手串,用自己的运,换简槐川的平安自在。   刚吻完抬头,江锚的后脖子传来滚烫的暖意,是简槐川用嘴唇碰了碰那枚小鱼纹身。   江锚满足地喟叹一声,继续说着。   “简槐川,你跟我死后的第一年,小小锚和小小鱼开始长个子了。但是呢,这一次,是小小锚先蹿了起来,因为迈过奈何桥之后,贪吃的小小鱼还想再喝一碗忘忧汤,小小锚已经大步朝前跑了。跑了两步,小小锚回头,把小小鱼扛起来一起跑。所以,小小锚成了哥哥。”   “小不点儿们长大是件很快的事。五岁,小小锚踩在院里的石桌,压弯一枝梨树,让调皮的小小鱼感受亲自采摘的乐趣。小小鱼终于不用成为别人的哥哥,不必为了别人爬上爬下。”   “十岁,小小锚比小小鱼高一个头。大雪夜,小小锚牵着小小鱼的手回家。欸,他们身后跟了一个人,谁呢?噢,竟然是一个可爱小男生。小男生一路跟着他们,也想牵小小鱼的手。小小锚才不让呢,把可爱小男生凶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小小锚还可爱的男孩子吗?没有!”   江锚说着说着,声音大了起来,背上的人发出一声很轻的笑,江锚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是的。他会一辈子记着这件事!可爱的小男生,只有他江锚!   “哎呀,小小锚和小小鱼十八岁了。纯情的小小锚什么都不懂呢,小小鱼已经乱懂。为了身体健康和成长,小小锚苦口婆心,也让小小鱼纯情了起来。   不过只过了一年,俩人十九岁,小小锚难以抵挡小小鱼的诱惑,堕落了,很开心。他们的上辈子,相爱的年纪其实也都是十八九岁。小小鱼从前啊,看着成熟强大,其实自己的心理年纪也没多大,只是被迫成熟而已。包子只能咬破皮儿?喝汤故意呛着?小小鱼你好可爱啊。   好在重生的这一辈子,小小鱼终于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依赖小小锚了。不过还是嘴硬呢,什么时候能听小小鱼甜滋滋地喊一声‘哥哥’啊。哈哈。”   “二十一岁,小小锚和小小鱼大学毕业。小小鱼继续读研,小小锚开始创业,很快有了自己的小公司,小小锚比小小鱼上辈子最初创立的公司小,但小小锚一点儿都不着急,人生自信二百年,该有的总会有的。况且,小小锚要一边创业,一边陪小小鱼呢,不能忽视了家庭啊。”   “噢,说起来,小小鱼上辈子为了事业各种应酬啊,各种不拒小男孩啊。小小锚这辈子就没这样,就算应酬,也坚决不许小男孩靠近!牢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永远把忠诚、专一挂在心上。哼,这一点,小小锚比小小鱼做的好多了。请小小鱼多多夸奖这样的小小锚。”   “两人走进三十岁的时候,一个是老板,一个是大学教授,多好啊。小小锚最喜欢没事的时候去小小鱼的课上旁听,最喜欢的,偶尔暗送个秋波,真是美滋滋。”   “四十岁这年,小小锚跟小小鱼自驾游。西北的大戈壁,小小锚发现会发光的石头,比买的荧光石好看,便开始搜集发光石,终于攒够一百颗,提前替小小锚和小小鱼,走到一百岁。”   “太好了,这次可以共同度过更年期了,家里有点儿猫飞鱼跳的闹,小小锚和小小鱼时而拌嘴,时而故意冷战,但都很有趣,喜怒哀乐都有,才叫痛快的人生。唯一烦人的是,段哥是更年期最厉害的,成天扯着嗓子咋咋呼呼,哎,炸毛鸡就是这样的,哪天炖了吃了叭!”   “七十岁,小小锚和小小鱼都有老寒腿了。小小锚热爱运动,要好很多,为了让小小鱼健康到老,小小锚带着小小鱼一起,每天在公园里练太极、八段锦,偶尔也跟别的老年人一起,穿着大红大绿,手里挥舞着小彩旗,在马路上讨年轻人嫌地喊着口号慢跑。   两人状态都好的话,去山寺里小住。其实小小锚上辈子就想带小小鱼去的,后来觉得,小小鱼在生病的状态中不适合禅修,会更加胡思乱想。这辈子就好了,俩老头相爱有加,一起在寺庙里吃素斋,看风景,悠闲自在,还能帮寺庙挑挑水呢。”   “九十岁啦。小小锚有些萎靡不振,他也白胡子啦,背不动小小鱼了,可真令人难过。好在科技足够发达,有各种功能的养老机器人,小小锚弄回来许多,让机器人帮忙背小小鱼。   时间久了呢,小小锚不开心,吃机器人的醋,但他很快有了办法。小小锚换了机械腿,又能背小小鱼了。科技高速发达,人类可以活到二百岁,但小小锚和小小鱼决定,就到一百岁,一百岁已经足够浪漫。再继续活下去,万一机器人统治世界了怎么办?   一百岁,对于人类文明来说,就是永远啦。人,还是要多为心活着,这种浪漫才深刻。”   “好啦好啦,终于到一百岁了。双人墓穴,小小锚和小小鱼满身花瓣,一起长眠。   他们新的一辈子完全顺顺当当吗?并没有,也有争吵,也有各种不顺,但他们手牵着手,很多事情就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再回看他们的一辈子,其实很多个时间节点,小小锚和小小鱼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不会一拍两散?会不会一人先离开?这些都是未知。   但,路是一步步走向远方的,日子是一天天过往明天的,什么也别想,过了今天再说明天的开心了。等到一百岁的那天再会看,曾经所有的不确定都成了确定。”   说到这里,江锚长长吁了口气,眯着眼看向远方,快到家了,背上的人呼吸越发平稳。   江锚的话还没有说完。   “我最近学到一个新的概念,心理学家荣格说的‘第二次生命’。他说每个人都会有第二次生命,是从开悟之后诞生的。简槐川,没发现吗,我们遇见彼此之后,各自的第二次生命已然交错着登场了。所以别怕,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们的第二次生命是为对方出现的。”   “昨天,我们一起埋葬了腐烂的躯体,今天,我们一起扔掉过往的所有不痛快吧。”   “简槐川,过去的你已经没有了。欢迎来到有我的第二次生命。”   “把我们交错的命运当成婴孩和母体之间的脐带吧。我用脐带给予你新生的营养,你也用脐带向我传递希望和光亮。是不是很浪漫?没有什么比脐带链接更美妙的关系了。”   “啊!我又发现了一种新的长久关系!”   “简槐川,我们到家了。润七村的这间小院,是我们一起孕育对方的地方。真有意思。简槐川,我在这个夏天生下了新的你,你也生下了新的我。啊……听起来有点儿变-态,哈哈。”   “简大变-态!干爹!哥哥!大宝贝!我们到家啦!雪停啦!”   小院的老梨树底下,段荀洲裹着大衣,一脸见鬼似的看着进门的两个人。   三个小时!江锚背着简槐川整整走了三个小时!   什么“我生了你”“你生了我”。   嘶,段荀洲一扭脸进屋了,看不下去江锚的疯样。   不过没用多久,段荀洲就见识了江锚真正的疯样。   乡村大舞台,疯猫的戏一台接一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回家2 方小桨和“   吃完饭, 江锚带简槐川冲了个热水澡,小歇一觉,给他换好轻便的衣服, 准备出门。   “又干嘛去?你别把他冻坏了!”段荀洲靠在沙发上一边回消息, 一边问。   江锚:“带他去看看我们百年后的家。”   段荀洲:“…………”   今天小雪, 但下午出太阳,气温还行。不过江锚还是把手伸进简槐川衣领,摸了两下, 温热的, 不凉, 也没汗, 然后对段荀洲说:“他不冷。”   “……”段荀洲无语多时,忍不住冲他大哥道,“简槐川你饱没饱冷不冷, 自己没知觉了?”   简槐川先江锚一步出了屋。   这一趟, 简槐川没再让江锚背着,得活动一下老寒腿,他可不想安机械腿。   江锚见他不往自己背上趴,便站起身,牵着简槐川的手, 慢悠悠去他家的坟地。   坟地, 满满当当一大圈。   按道理,十九岁的年轻孩子, 应该是家里活人多过坟地的死人。   在江锚这儿是反过来的。   奶奶,爷爷,妈妈,爸爸, 小姨……后头还有一个双人大坑。   江锚往里面扔了块石头,“过去的简槐川,过去的江锚,你们就此好眠吧。接下来的路,就由新的简槐川和新的江锚替你们走下去。”   他像个行走大半生后归来的老僧,在坑边打坐,出神地喃喃了许久。   简槐川死了,江锚没死,携手百岁。   简槐川死了,江锚死了,携手百岁。   简槐川没死,江锚没死,携手百岁。   他们的终点必将是死亡。他们的这一生必须是缠绵至死。   说完,江锚站起身,抱起简槐川,把他放在小姨方小桨的墓旁,自己挨个去跪了奶奶爷爷妈妈爸爸,最后是方小桨,同样磕了三个头,然后盘腿坐在简槐川跟前,让他看身旁。   墓碑上的字不是“小姨方小桨之墓”,而是【方小桨(大航)之墓】。   江锚一手握住简槐川的两手,一手来回抚摸着墓碑。   “简槐川,你一定很奇怪这行字吧?村里很多人都奇怪,怎么会有妹妹不结婚,跟着姐姐嫁到外村这种事呢?”   “因为啊,”江锚轻吸一口气,“妹妹其实是姐姐,小桨其实是大航。”   几十年前,五十里外的汀春村。   双胞胎姐妹在家门口玩耍,五六岁,正是小孩子性格外露的时候。一般人都认为,双胞胎性子差不多。其实不,方家的小姐妹,姐姐性子古怪,打小就被老人们说这孩子有“怪根”,话不多,性子又冷又沉,还很倔,总而言之,不是讨喜的小孩子。   妹妹就不一样了,从说话利索的时候开始,嘴巴就很甜,一天到晚巴拉巴拉,又活泼,又会哄大人,还大大咧咧,没姐姐那种带脾气的小性儿,谁不喜欢呢。   因为这样天差地别的性子,姐姐受欺负多,大人们说她怪,小孩子们嫌她冷,她自己心里又爱乱琢磨,越来越讨厌比自己招人喜欢的妹妹。   偏偏妹妹看不懂她脸色似的,姐姐走哪妹妹就跟哪儿,在屁股后面笑嘻嘻的。还很会哄这个怪怪的亲姐姐。有人骂姐姐,妹妹就凶回去,姐姐哭,妹妹陪着一起抹眼泪,姐姐晚上脚冷,妹妹就把姐姐的脚放到自己暖和柔软的肚皮上。   ——“哎呦你们俩到底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啊,小妹儿真会照顾姐姐”。   有一天,忽然有个大人这么开玩笑地说姐妹俩。   等大人走了,妹妹还是“姐姐”“姐姐”个没完。   姐姐不知怎么就皱着眉说了句:“你是姐姐吧,我不要当姐姐了。”在姐姐心里,两个人其实一样大,凭什么爸妈总说姐姐要照顾好妹妹,她烦,她不乐意,她连自己都顾不明白呢。   妹妹眨了眨眼,猛地拍手道:“好啊,我还想当姐姐呢,那我当姐姐。”   这时候的妹妹还以为是玩儿“过家家”呢,她还挺愿意当姐姐呢,喜欢管事儿。   玩了一下午,到晚上睡觉时,妹妹忘了,又喊“姐姐”,还要帮姐姐暖脚,结果被姐姐哭着踢开了。小姐妹俩在黑黢黢的被子里闹了好久的别扭,到后来,妹妹才知道姐姐还想当妹妹。   “行,那我们说好了,我是一辈子的姐姐,你是一辈子的妹妹。”妹妹最后这么说。   姐姐扭过脸,没有说话。   妹妹戳戳姐姐:“你得叫我‘姐姐’呀。”   她很期待呢。她要是当了姐姐,以后就是所有人的老大了呀。   半夜,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有鸡叫的时候,原本的姐姐终于开了口:“姐姐。”   “哎!”   从这天开始,姐妹俩瞒着大人悄悄换了身份。   大航、小桨是原本的姐姐和妹妹。   打这之后,大航、小桨变成原本的妹妹和姐姐。   最初,父母有些奇怪,外人分辨不出双胞胎就算了,他们当爹妈,自然知道彼此的性子。   可姐妹俩死守这个秘密,原本的妹妹坚持自己是“大航”,原本的姐姐坚持自己是“小桨”。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忙于生计的大人们没功夫在这上头疑惑了,只想着,小孩子的性子一天一个样,或许换了性子。当时间久了,父母早忘了姐妹俩最初的各自的性格。   就这样,姐妹俩互换身份长到二十五岁,该说亲了。   大航(原本的妹妹)的婚事很快定下,父母想着姐妹俩差不多一年都嫁了,也开始给老二小桨(原本的姐姐)说亲。没想到,小桨怎么也不愿意,就一句话“我这辈子不嫁人”。   不嫁人?父母都惊了,谁家姑娘小子不结婚啊。那个年代理解不了这事儿,觉得小桨是写诗写坏了脑袋,撕了她的诗集,又把小桨关在家里,怎么也得让她先相个亲。   小桨开始绝食。父母觉得这孩子怪,偏偏不信这个邪,就要她相亲。   这天早晨,小桨冲着窗户外面的父母哭说,见父母怎么也劝不动,她从地下拿了一瓶农药要喝,父母还不信她是真有坏想法,也跟着拿了瓶农药,说看谁先喝。   大航看不下去了,这些天一直帮劝爸妈,说晚两年再让小桨结婚也行,又跟小桨说,先哄着爸妈,别这么激他们。两边都杠上了,不松口。   各拿着农药互相威胁。   大航一咬牙,拽了拽身边的男人,问:“大渔哥,你愿意多给我八千彩礼不?我把妹妹带上一起走。你只当多个妹妹,将来家里有啥事,小桨也能搭把手。   至于这钱,我们姐妹迟早能还你,小桨将来赚下的钱,怎么也有咱俩孩子的份儿。”   后面这些话,什么“小桨将来赚下的钱”,大航是不图的,就是怕自己男人不答应,二十多年前,一万彩礼已经不少,临结婚再多八千,没几个男人愿意。   江大渔同意了。   小夫妻俩性子都活泛,江大渔本也是和和气气、会照顾人、心思细腻的人,再者,他也跟着围观了这场闹剧,上过学,明白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各种各样的人,知道小桨不好掰“正”了。他跟大航一起,跟两口子说,多给八千彩礼,让小桨能照自己的想法活。   老两口还是不太乐意,你江大渔啥意思呢?花钱娶俩?   大航再也坐不住了,直接拍板:“我跟大渔哥再多拿两千,总共一万,以后小桨归我。我是她姐姐,你们不护着她,我来。咋样不是活?我有能耐让妹妹活得开心自在一点儿。”   就这样,小桨跟着大航去了润七村。   这时候的小桨已经能靠写诗赚一点钱了,她这样的性子,连结婚都不愿,更别提在社会上跟人交往,融入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了,就这么窝在润七村,安安静静搞创作。   大渔大航两口子对妹妹小桨是真不错,起初给小桨租了个小院。不过半年,干脆给小桨买了别人不要的房子,拾掇拾掇,也算是一个家了。这样一来,说闲话的人会少些。   四年后的炎炎盛夏,江锚出生了。   小家伙眉眼五官比爹妈长得都好,胖嘟嘟的,很讨人喜欢,虽然性子上……孩子是出生没多久就能看出天性的,老人们都说,毛毛的性子只有百分之三十像爹妈,更像他小姨,怪!   孩子的性子随小姨?并没有科学论断和太多案例。   但像就像了呗,本身姐妹俩就是双胞胎,像小姨还好呢,将来会写诗,夫妻俩都这么说。   就这样,人口多了,一大家子更热闹了。原以为日子就这样平淡温馨地过下去。小家伙一岁多的时候,夫妻俩双双亡故。村里又开始闲话,有说毛毛克爹妈的,又说他小姨扫把星的。   小孩子还不知事儿,什么也不懂,没被这些话影响什么。   但小桨就不同了,将近一个月里,她有些魔怔了。魔怔什么?   ——假如她还是大航,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死的就是她,而不是原先的妹妹。   夫妻俩刚走没多久,小桨开始发疯,在村里逢人就说什么“我是谁啊”“我是大航啊”“我才是妹妹的姐姐啊”“是我害死了小桨吗”……她整个人快崩溃了。   命运多么可笑,多么诡谲,多么让人意想不到。   可如果姐妹俩没有互换身份,还有这一场痛苦的死亡和告别吗。谁也说不准。   事情已经发生,小桨再痛,再偏执也没用。小家伙还没断奶,他爷爷断了腿,还有个胡闹的小儿子,自己家爸妈还要钱……小桨怎么能甩下这一摊子,跟着去呢。   那一年秋天,小桨写下了那句非常诡谲的——“伟大的太阳,我将死于一场相救”。   太神奇了。   诗是原先的姐姐写的,落名是原先的妹妹。她们的命运也是这样,一个救了另一个,一生都照顾着另一个。“死于一场相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原先的妹妹就是救了原先的姐姐。   后来,孩子长大,方家父母相继离世,方小桨在救了一对双胞胎之后,去找姐姐了。   所以江锚和爷爷江大帆没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小桨救了人是能上来的,可她一辈子活得太尖锐太痛苦了。她不愿意活了。   她们两个人的命运,从互换身份的那一刻开始,就再也分不开了,冥冥之中抵死交缠。   姐妹俩就这样先后离去。小桨走后没多久,房子要被收回,江锚在村里大发疯一场,最终留下了小桨的房子。他一点点整理小桨的诗歌,把那间小院变成“小桨诗歌馆”。   有人说,这孩子怎么对小姨这么亲?只有江锚知道,他的妈妈既是大航,也是小桨。   “小桨诗歌馆”——是小桨,也是大航,是姐妹俩紧紧缠绕在一起的灵魂。那些诗歌,有的无比尖锐,有的又包容着世界……而小桨在教导江锚时,有时候对世界愤懑,有时候又告诉他这个世界还是有值得去爱的……冷而温情,这不该是一个人的特性,可它偏偏出现在一人身上。   因为小桨的灵魂深处,从她五岁那年,就住着大航了。当然,反过来说也可以。   ——“毛毛啊,你妈妈她护了我一辈子啊。我只想跟她赶快到下一辈子,这一次,我一定要护着她。”在江锚上初中那几年,小桨时不时跟他说这种话。   后来立碑,江锚跟爷爷决定,在小桨的墓上写【方小桨(大航)之墓】。   下一辈子的小桨大航,肯定是小桨护着心窝深处的大航了。   ……   夕阳逐渐西斜,天色渐渐暗下来,江锚抓着简槐川手,放在自己心窝:“林大爷有时候说姐妹俩是感情错位了,所以命不好。可我不这样觉得。她们正因为错位的感情,才有这辈子深刻的缠绕在一起的命运。人都有一死,她们死在彼此的心窝,死在对彼此的依赖中,我觉得很好。”   “到底谁是大航,谁是小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们不管生与死,都以对方的身份永存下去了。就像她们的一首首诗,多美妙多浪漫啊,她们一起写下了死与生的永恒。”   “简槐川。有这样一种说法,一个人若总被死亡缠绕,说明他本身的灵魂太沉重,自身的肉躯无法承受,所以才被灵魂控制,最后失控地一次次沦陷于死亡般的折磨。所以我想,大航小桨就是这样,她们互换了肉躯,就能更好地承受彼此的灵魂了。那么我们,是不是也能这样?”   说着,江锚从口袋里摸了摸,拿出塑料袋里的两朵小花,举在简槐川眼前,“这是我中午去摘的。小小锚和小小鱼。看,小小锚比小小鱼长得高,开得花更大一些,它们两个慢慢成为了对方。简槐川,我要送你第五束有意义的花——‘依赖’。我们可以换一种身份角色活着。”   两朵蓝色的小野花在风雪中摇摆,你靠着我,我挨着你,看起来盎然极了。   空气里传来淡淡的清香,是风雪后春天的气息。   简槐川微微俯身,挨个亲吻两朵小花,最后吻了吻盘腿江锚的,明亮的眼睛。   “简槐川,可以吗?”   片刻后,简槐川垂下眸,轻声道:“万一你本来不该早死,却因为我死了。”   “……”江锚怔了怔,他怎么忘了这一遭,嚷嚷起来,“你别胡乱代入好吧?!要你非得把我们等同于她们,那咱俩首先得是双胞胎,这样玩儿不好吧哥哥?!!”   “再说了,我妈和我爸是意外离开,不是因为直接救了我小姨……”江锚瞪着眼睛,“要这么想,那我爸更得内疚呢,要是他不跟我妈结婚,不把姐妹俩带过来,仨人都不用死了呢!”   简槐川“哦”了声,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轻笑了声:“好,槐川。”   “……”江锚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低下头,在简槐川手心上蹭了蹭,“臭毛毛。”   江锚本以为简槐川能叫他一声“哥”呢。好吧,不能操之过急。   天彻底暗下来,江锚转身蹲下,低声冲墓碑唤了声“妈妈们”后,背着简槐川回家。   他们,应该是好了吧?   江锚出神地琢磨着,以后就都会好起来的。真好啊。小小锚和小小鱼真的新生了。   可是说不上来为什么,感觉他们有点儿陌生?   一个多月没亲亲密密?   洗完澡,一起躺在床上,江锚悄悄观察简槐川,感觉他整个人像没了魂儿似的,出神。   没有意料中的拥抱。   他便试探着伸出手臂,把简槐川搂在自己怀里。   手臂越收越紧,最后让简槐川的后背贴在自己心窝,自己的手放在简槐川心窝。   十秒钟,一分钟,五分钟,七分钟……简槐川闭上眼睛睡着了。   江锚瞪着眼睛毫无睡意,浑身的血液都要凉了。   ——简槐川没有为他心跳加快。   江锚快把脑袋想破,不明白为什么。   原来简槐川的爱这么短暂啊。   那他还能跟自己一起走进第二次生命吗?   原本自信满满的江锚有些绷不住了。   新生的第二天早上,他陷入巨大的恐慌、无助、委屈和失神中。   早晨起来吃完饭,段荀洲看看俩人的状态,简槐川很明显变好,江锚却跟半死一样。   “毛毛怎么了?”段荀洲忍不住问简槐川。   简槐川也奇怪,想了想,摇头,他俩不是好了吗?他不清楚。   他的情绪随之低落下去,再次失控地乱想。状态迅速变差。   段荀洲真是纳闷了:“你俩是被什么夺舍了?要不要找林大爷请人跳个大神?”   话音未落,江锚游魂似的起身,在几间屋子里转了一圈,好像真被什么附体了,放空地看看简槐川,又看看段荀洲……倏地,哐当,对着亡亲们的画像跪了下去。   跪完,冲简槐川也跪。   这时,院子热闹起来。林大爷、王奶奶和孟婶儿到底坐不住,来看看这些闹腾的小辈,一进屋,就见江锚跪在地上。见了他们三个,江锚又怔怔地扭转身子,冲他们挨个跪。   “毛毛!你干嘛去?!”王奶奶冲江锚的背影大喊。   冰天雪地的,江锚只穿着单衣,疯子一样冲出家门。   “我靠!”段荀洲惊了,“你俩有完没完了!一个病完另一个疯……”   林大爷照他后背拍一巴掌:“别胡说了!快去追啊!”   段荀洲叹口气,拔腿就追。   江锚跑着跑着停下来,怔怔地望着天。   段荀洲赶紧追过去,匀了气,“江锚你给我好好的!别再闹了!”   扭过脸,江锚放空地看着他,“好好的?江锚?可我不是江锚啊,哈哈哈……”   他疯子一样大笑着,朝远处狂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一拜天地 “就要你管   江锚个子高, 又年轻,跑起来那速度。段荀洲压根追不上。   “你跟槐川一辆小三轮,我跟俩老人一辆, 分头找吧。”孟婶儿安排着。   她回家取了自家的小三轮, 车斗上还放了两箱奶, 两袋米,到江锚家院子后,给段荀洲和简槐川开的电动小三轮车斗分了一袋米、一箱奶。   段荀洲不解:“怎么?没猫条的话, 山狸子不回?”   “……你这人挺逗, ”孟婶儿解释, “村里人爱看热闹, 两辆小三轮出去找人,一会儿就能传开,放点儿东西就当走亲戚送年货吧。”   “哦”了声, 段荀洲屁股刚坐上车, 准备扶车把,简槐川伸手推他,要开。   “你能行吗?”   简槐川没说话,直接往上坐,段荀洲却也没到后头去, 往边儿挪挪, 替他看着车。   孟婶儿开着三轮先走,结果米袋子没放好, 掉了。段荀洲蹦下车,帮忙捡回去。   他想到刚才忘问的,大声冲前面:“离过年还八尺远呢,送哪门子年货?”   王奶奶扭头回答:“你没看出村子大变样啊?今年还没等过年呢, 全都回来了,在家都有活儿干,还能跟一家老小在一起,热闹高兴着呢!有些爱显摆的,上周就开始送年货了。”   林大爷跟着道:“是啊,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开心,多少年没这么盼着过年了!”   孟婶儿微微回头:“今年的年肯定比小时候热闹。”   “大团圆!”林大爷又高兴地喊了声。   话到这儿没继续唠,王奶奶戳戳孟婶儿,又瞪林大爷,她们高兴了,毛毛呢?   小孩儿今年要一个人过年了。槐川……槐川和他朋友也在就好咯。   像简槐川这样的人,家里肯定是大家族啊,怎么可能一个人来这儿过年。   路口,孟婶儿说她们去坟地。   简槐川点点头,朝他跟江锚的“长久关系实验成功基地”开过去。   基地外头没有人。   里面被保护得挺好,小暖棚罩着,小小锚和小小鱼开得鲜艳。他一把掀开,江锚没有躺在里面,简槐川瞬间皱了眉。   段荀洲更是皱了眉,“我没看错的话这是墓坑吧?挖个墓坑是什么意思?”   简槐川没搭理他,蹲下身,坑底一圈都开满了花,他一眼认出小小锚和小小鱼,小小鱼果然比小小锚长得高大,各开四五朵花,紧紧挨在一起。   段荀洲还在惊奇,“连百年后的花圈都提前种好了?祝99哈。”   孟婶儿打来电话,坟地那边没人。   简槐川眼前一黑,段荀洲扶住他,“我会开三轮了,你坐我边上吧,指方向就行。”   简槐川沉默片刻,等晕眩劲儿过了,轻轻“恩”了声。   接下来,他们两拨人分别去了“小桨诗歌馆”,夏天一起唱歌聚餐的小草破,游野泳的沟渠边,王奶奶家,林大爷家……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就是没人。   林大爷气得一拍大腿:“别管面子里子了,我这就叫村里大喇叭喊两嗓子!”   臭小子跑归跑,好歹拿上手机啊。   “再去坟地看看吧。”简槐川说。   “……行吧。”   果然,江锚就在他家的坟地猫着。   双人大墓坑,江锚跟僵尸一样硬挺挺地躺着。他闭着眼,脸上身上落了好些碎雪片。   他旁边的空位,一张简槐川的身份证照片。   这是要吓死谁。   王奶奶顿时腿软,哭了一嗓子:“毛毛啊你这是干嘛呀,有话好好说……”   林大爷气得去找老江头告状。   江锚睁开眼睛,怔怔地坐起身,看看他们,又呆愣地望着天。   段荀洲都忍不住仰头了,天上有什么啊?   江锚喃喃着:“老天爷啊,再怜悯一次可怜的小男孩吧。还有比魅魔老天爷和纯情小男孩更配的CP吗?没有了……”   段荀洲顿时收回视线:“………………”   操!他大哥到底怎么挖出这么个神经猫的!   谁能告诉他,这俩人什么时候能从莫名其妙的“生死剧本”里清醒。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绝世感情大戏呢!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荀洲,你念个词儿。”简槐川第二遍唤他。   “……什么词儿?”段荀洲一头雾水,怎么?还有他的剧本?他也有角色,有台词?   别吧!   简槐川没说话,蹲在坑边,伸出一只手,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两分钟。江锚始终跟傻子似的望望天,又看看他,接着把他的照片紧紧抱在怀里。   “宝贝,上来。”   段荀洲猛地往后一蹦,他可不想说类似的台词。   “我上去干什么啊?”江锚红着眼。   假如简槐川真的对他没感觉了,还不如让他一辈子躺这儿。   简槐川很轻地说了两个字。   几乎没音。谁也没听清。   只有江锚看懂了,瞬间瞪大眼睛。   ——成亲。   简槐川说“成亲”?!!!成什么亲啊?!!   江锚显得更愣了。   简槐川干脆下了墓坑,却一下子没站稳,差点儿跌倒,后知后觉的江锚反应很快,立马掐着他的腰,把简槐川放了上去,自己也从墓坑跳出来。   他呆呆地看着简槐川。   简槐川不再废话,牵着他的手,走到几座墓碑前面的空地上,先背对墓碑,站好。   他又说了一遍:“荀洲,念个词儿。”   说完,他拍了下江锚的背,轻声道:“跪。”   江锚跟着他,懵懵地跪下去。   段荀洲炸雷似的冲着老天爷高声道:“一拜天地!!”   ——简槐川带江锚冲老天爷磕了个头。心念:敬苍天,愿久长。   俩人起身,转过来,对着江锚的几个亡亲,再跪。   段荀洲依旧高声:“二拜高堂!!”   ——简槐川带江锚冲他的亡亲们磕了头后,又给王奶奶几人磕了下。心念:敬世间温情,愿往后都是团圆月明。   方才,他被王奶奶说的“过年团圆”深深戳了心。   无论如何,简槐川放不下这孩子了,又怎么舍得让他没有安全感地过这个年。   ——老天爷啊,我愿意长命百岁地活着了,请赐我福寿吧。我不为我,只是不想这孩子再受亡亲之伤了。岁岁年年,我愿他白发苍苍时还能有至亲陪伴。   俩人一起拜了高堂,简槐川自己又给老天爷单独磕了个头。   他从不信天神,眼下却成忠诚的信徒。   在场的,只有江锚懂他,跟着也磕了一个,同时低语着“拜托保佑干爹……”   简槐川摸摸他的脑袋:“乖。”   然后,俩人面对面跪好。   段荀洲继续他的台词:“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弯了弯腰,终于在这到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天地,正式走向抵死缠绵。   段荀洲顺口又道:“送入洞——”   他的声音猛地低下去。哪儿来的洞房呢?   段荀洲下意识看双人墓坑,打了个颤儿。   “哎呀我去家里找找鞭炮,等会儿必须得放三大挂……”王奶奶说着,上了小三轮。   林大爷:“我回家拿点儿喜糖,舷舷她妈二婚的糖还有……算了算了,我去买新的!”   孟婶儿:“我得去弄几个菜,走起!”   “……”段荀洲看看已经紧紧拥抱的两个人,又看看坐不下的三轮车斗。   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孟婶儿旁边:“走起!我放炮放得响!给你们炸一个!”   “哈哈哈哈……”随着王奶奶的这几声,一车人都跟着笑了。   傍晚,江锚家里里外外热闹极了。   院里坐不下,王奶奶和林大爷做主,干脆在院外张罗几大桌。   有不少来看热闹的人,这一次,都是送祝福。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一声“谢”,再说句“恭喜”,有些人还随了份子,帮忙搭把手之后就自动落座了。   当然也有个别人还是好奇,不懂摆席是为什么:“毛毛,说出来让我们一起乐呵呗。”   江锚大手一挥,高兴宣布:“今天我正式认干爹了!”   “呦!这确实是大好事!”   在村子里,给压不住命的小孩儿认干爹干妈,这是件大事。   四个小崽高兴得要命,他们毛毛哥终于有自己的爸爸了,虽然是干爹,但胜过有些人的亲爹呢。除此之外,崽子们全都围在简槐川身边,可太喜欢简叔了,毛毛哥正式认干爹,这意味着简叔以后真的是润七村的人啦。多好的事儿呢,也许能一起过年呢,还有红包。   简槐川今晚的情绪很好,始终微微笑着,见小崽子们悄咪咪说过年的事儿,他挨个摸了摸崽子们的脑袋,打了个响指:“大眼睛——”   “看简叔!”崽子们齐刷刷道。   “好,”简槐川说,“现在就有红包,一人跟简叔说一句好听的吧。”   大洋:“哇!红包!”   小泽:“说什么呢?简叔我喜欢你!”   舷舷:“简叔我们永远陪着你!”   从江锚身边溜回来的小渡大声道:“祝简叔和毛毛哥长长久久!”   剩下三个立马改口,齐刷刷喊道:“祝简叔和毛毛哥长长久久!”   “来!喝一个!我们毛毛和槐川长长久久!大家也长长久久!”林大爷举了杯。   “好!长长久久……”   崽子们还没领到红包,蹭在简叔腿前等着。   简槐川笑着看了眼江锚,冲他轻声说了个“乖”字,然后对小崽子们说:“好,你们也健康长久、快乐长久。一人选一个红包,拿着去玩儿吧。”   小孩子们乐坏了,一人抢了一个。   简槐川手里还有红包,晃了晃,对一旁的段荀洲道:“来,你也说句好听的。”   “……”段荀洲沉默片刻,忽然非常触动。   他一仰脖,把杯子里的酒干了,“祝大哥和小家猫长长久久。”   “懂事儿多了。”简槐川笑着夸了句,把红包给他。   最后一个红包,简槐川转到另一边,“该你了宝贝。”   江锚今晚一直处于兴奋到找不着北的状况里。   他先下意识说了句“我爱你简槐川”,回神后高兴道:“有干爹的孩子是个宝!我最爱干爹了!要陪干爹一辈子!祝干爹和我以后的每一天都像今天!”   “真乖。”简槐川把最后一个红包,给了最放在心里的孩子。   他抬手捏着江锚的后脖子,轻轻来回抚摸,一直没松手。   江锚知道他在摸那条小鱼纹身,往他跟前凑了凑。   段荀洲的脑袋凑过来,“小家猫,你叫他干爹,那得叫我一声叔!”   “段叔也要一辈子开心自在!”江锚咧开嘴,从善如流。   段荀洲扬眉笑了几声,从口袋摸了摸,拿出比简槐川更厚的红包,递给了江锚:“好好跟我大哥过一辈子吧。”   “一定!”江锚眼睛有点儿红。   而后,他就蹭着简槐川恃宠而骄,“干爹,你给的红包没人家段哥给的大呢。”   简槐川笑了两声,逗他:“那怎么办。你干爹最近没好好工作,只有这些。”   “那我以后给你赚大大大大钱!”   简槐川是什么郁气也没了,被小家猫蹭得心脏软成一团,忍不住多喝两杯。   人群散去,简槐川第一次醉得站不住,被江锚收拾好,到床上的一瞬间,闭上眼睛睡了。   他睡了,江锚兴奋地睡不着。   段荀洲也感慨万分,听见江锚在卧室里蹦了两下,他把人叫出来,都坐客厅:“来吧可爱的毛毛哥,陪你段叔喝两杯。”   “我不会喝酒。”江锚老实道,“你喝酒,我喝柚子茶吧。”   段荀洲也喝了不少,慢悠悠地笑了下:“还真是纯情小男孩啊。酒都没学会喝,就被老天爷给拐跑了?什么老天爷来着?”   “…………”   段荀洲很少见到江锚害羞的一面,笑得更高兴了。公鸡打鸣似的。   “段哥你小声点儿!”江锚压低嗓音提醒他。   段荀洲便压着嗓子公鸡打鸣似的笑了几声,收住。   俩人静静喝了两杯后,段荀洲忽然没头没尾道:“真怕你俩以后的孩子是神经病。”   “放心吧,我俩都没有子宫。”   “……”段荀洲瞪着他,“给老子好好说话!小心哪天我真揍你!”   江锚“哦”了声:“放心吧段哥,我不是真的神经病,有时候只是过于强大的人格跑出来表演一下,没有真的疯掉傻掉,我会照顾好简槐川的。”   沉默着喝了一杯,段荀洲还不放心,“小子,给我透个底,这次闹完没别的了吧?”   江锚剥橘子的手一顿,摇头:“没有了,我会乖乖的。”   “乖?就会装乖!跟小境一样……”段荀洲话还没说完,猛地停下。   江锚想了想:“段哥,要不叫他过年回来一起过吧。”   “不管他。”段荀洲很快道。   江锚便沉默了。   段荀洲叹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啊,不闹到掀翻了天,压根就不知道自己错。”   段荀洲没什么不能原谅贝境的,小孩儿哭着跪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已经心软了。   只是,他不可能接受弟弟。   出去换个环境,彻底冷静冷静吧。   江锚听了段荀洲的话,忽然咧了咧嘴:“段哥就别突然在我跟前装成熟了,我可知道你过去不少事儿,炸毛鸡是吧?我觉得‘尖叫鸡’更合适,哈哈,捏一下叫一下……啊别打我!”   他被段荀洲照着后脑勺甩了一巴掌。   “尖叫鸡!尖叫鸡!略略略……”江锚一边起身躲,一边还要嘴欠。   段荀洲拎起沙发上的抱枕,一边追,一边不甘示弱:“疯野猫!疯野猫……”   “尖叫鸡!尖叫鸡……”   “疯野猫……”   大半夜的,两个弟弟在客厅又闹又吵,屋里的大哥依旧睡得很沉。   简槐川好久没这么安安生生地睡长觉了,浑身睡得软塌塌。   他这一觉,顶得上过去一个月的觉,元气恢复大半。   第二天下午,他们回到省城的家里,吃饭洗澡后一起在浴缸泡着,恢复的神经蠢蠢欲动起来。   傍晚,落下大片斜阳,火烧云一样的红,搅得室内气氛暧昧极了。   宽阔的大浴缸,两人心窝贴着心窝。砰砰加速,江锚后来知道简槐川那晚,心跳为什么没有为他加速了。疲累许久,简槐川在他怀里,好不容易睡个安稳的觉。   一切苦尽甘来。   江锚的心窝也纹了一条小鱼,很鲜艳的小鱼。   怀里人撅着嘴唇,跟小鱼贴贴。   他再也忍不住,大手一捞,低头用力吻住。   水中的简槐川彻底变为美人鱼,又光又滑,还很软,白里透红。   失控吧!就让今夜失控吧!   又软又滑的鱼尾巴。   要了命了。   忽然,美人鱼的尾巴吐出泡泡。   江锚忍住笑意,亲亲他,哄着:“你先缓一缓。”   没想到,美人鱼的尾巴缠得更起劲。   简槐川翻了下眼睛,失神地要求:“继续。凶一点儿……”   深夜。两人回到卧室,都还不困。   简槐川忽然泪眼模糊,抬起江锚的手腕,盯着两道红痕。   他一声接一声地:“对不起,对不……”   “嘘。没事。”江锚亲亲他的眼睛。   天知道他被捆在铁笼的瞬间,魂都要没了。   暑假,他大概猜出简槐川那方面不太正常,没想到,这么超出他的认知。   但他很能理解,尤其是去完老宅之后,明白简槐川对他“吞药”的惧怕和愤怒。   江锚安抚他道:“挺有意思的,以后再陪你玩儿那些。”   “下次,你关我。”简槐川在他的胸肌上蹭掉眼泪。   “……不了。”   “关。”   “哦。”江锚打了个哆嗦。   “老公,我永远爱你。”   “哦!好!”江锚不哆嗦了,“我也永远爱你!”   趁此机会,他得一次性聊完,不准再幻想“分手”,不准有事自己憋着。   最为重要的是,不准简槐川再乱勾人,不可以跟宋暨延联系,不能接受下属的早餐!   简槐川一言不发,只仰起脸,从下巴亲到嘴角。   “不许亲!今天必须给我保证!以后管好自己!”江墨故作凶狠。   简槐川脑袋一歪,贴在他的胸口,“就要你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黏人 “老婆,你   傍晚, 江锚翻身看一眼手机的功夫,简槐川跟着贴他身后,江锚回身时差点儿压到他。   嘴角一咧, 江锚叼着他耳朵尖轻吻。   太喜欢了。   太喜欢的后果, 江锚轻轻下床, 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降降火气。   一进门,他的心又颤起来。   简槐川睁着眼睛, 怔怔地盯向门口, 看到自己的一瞬间, 凤眼弯弯。   “我在我在, 我一直在啊……”江锚一连串说着,蹦上床,紧紧抱住人。   他刚一低头, 简槐川就仰起脸索吻。   “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酸溜溜软糯糯的山楂米糕呦,甜滋滋凉丝丝的秋梨罐头呦,鲜到掉舌头的鱼汤呦……” 江锚放缓亲吻的动作,咕哝着轻哄。   还没说完,舌尖被咬一口。   简槐川的肚子咕噜响起来。   江锚得意地扬眉:“大馋鱼。”   他一把抱起人, 餐厅, 让人坐在自己一侧大腿,喂饭。   没想到刚喂两口, 简槐川就偏过头,不吃。   “怎么了?不是饿了?”   简槐川没说话,自己拿过勺子,挖南瓜吃。   结果没吃几口, 他就呛住。   江锚只好接过勺子,喂他,简槐川又扭过脸。   “……”江锚忍不住无声地笑,然后板起脸,吼道,“快吃!”   简槐川立刻张开嘴。   江锚的心又要化了。   他知道简槐川刚才是故意的,就因为他之前话赶话的,说简槐川故意要自己喂。   “你也吃。”简槐川咽下一口。   江锚“恩”了声,给简槐川喂一口,再给自己喂一口。   吃完饭,俩人窝在宽阔的阳台上,等月亮升起来。   渐渐的,起风了,雾气慢慢散了些,月光一点点出来。   “你也亲亲我啊。”江锚低声要求道。   简槐川便仰脸亲他的下巴,回正的瞬间,睁大双眼。   落地窗,缓缓降下一串一串的石头,鱼形的荧光小石头,五颜六色。   简槐川一眼不眨地盯着,久久说不出来话。   好似一面闪亮的窗   江锚轻声说着:“之前那颗小石头为什么扔掉?不够亮是不是?我又买了好多,试试看哪个能亮得更久吧。放心,它们会一颗接一颗地亮下去。就算真的都不亮了——”   他握起简槐川的手,贴贴自己的心口。   “它亮的。一直亮。”许久后,简槐川低声道。   被他丢进垃圾桶的小石头,一直亮的,是他那时出现了幻觉。   江锚悄悄攥紧拳头。心道,那死老头子别想再过一天好日子。   未免气氛下沉,他指了指自己准备的“星空”,故意委屈道:“咱俩成亲,你连个礼物都没有!看看我送你的这些,再看看你的红包,就会拿钱砸我这个纯情小男孩是吧?”   简槐川假装没听到,开始认真欣赏“星河”。   “……”江锚恨恨地轻咬一下他的耳朵尖,然后从裤子口袋摸了摸。   红丝绒的小盒子。   他捏起简槐川的下巴:“转过来看我!”   “哦。”简槐川一眼就看到打开的盒子里,闪着矜光的素戒。   江锚瞪着他不说话。   简槐川:“哇。圈-禁?宝贝好会啊……”   “住嘴!”   简槐川摸了摸戒指。   江锚一手取下戒指,一手抬起简槐川的手,“从现在开始,只要有人勾搭你,举起你的戒指闪瞎他们的狗眼!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简槐川提起自己的两只耳朵尖。   “你被我圈住了,再也跑不掉了。记住你有夫之夫的身份!”   “知道了知道了。”简槐川亲了响亮的一口。   他从江锚怀里滑下去,眨了眨眼,“那我也圈住你。”   足足半分钟后,江锚才回过神,垂着脑袋,盯着看,脸红到脖子,口干舌燥。   “不用这样,你胃浅,嗓子也细,万一伤……”   话音未落,他皱着眉“嘶”了一声:“简槐川你谋杀亲夫啊!!”   竟敢咬他?!   简槐川掀起眼皮,不轻不重地斜他,含混着:“让你再废话。”   江锚还是没让他弄太久。   简槐川有些不高兴:“那你穿可爱小百褶裙吧,我要看。”   “……你怎么知道我买了?”   “快去换。”他都盼了多久了。   可爱小百褶。可爱小男孩。江锚冷哼一声,转而心疼,简槐川是真想看他穿裙子吗?   一刻钟后。   一推开门,江锚的呼吸滞住。   点点星光作衬,飘窗上面,男人双膝大开,双臂绷在身后,嘴里噙着背心下摆。   天蓝色的可爱百褶裙遮挡不住太多。   黑色皮质腿-环。   江锚重重地吞咽几下,快步扑了过去。   冰凉的玻璃窗,一道接一道的指痕。   漫漫长夜,辽阔星空。   好好的日子变成昼伏夜出。   简槐川扫了眼飘窗,又环视卧室,一边看一边琢磨。   “在想什么?”江锚问。   “把你锲进墙壁。”   “……”   “哈哈哈……”   简槐川大笑几声,“过阵子换别墅住吧。”   “啊?”   “场景更多。”   江锚:“…………”   简槐川往后一倒,窝人怀里,“我饿了。”   “哦哦!饭已经好了!”   “棒棒棒你真棒,亲亲我的小宝贝。”   江锚美滋滋了,抱着人出去洗漱、吃饭。   今晚,简槐川终于老实一点儿。   书房,江锚坐在电脑桌前,一手搂着靠在他胸口的简槐川,一手时不时艰难地敲几个字,或者在本子上画两下,效率极低。   请假这么久,他落下好几篇专业课的小论文,英语作业和高数题。   “哎——”江锚第三次叹气,学霸的脑子快要锈住了。都怪简槐川,他抱着人,注意力非常低,专注不了两分钟,脑子里就自动开始播放小片段。   可他必须这样抱着简槐川。   从他说要做作业的时候,简槐川就开始情绪低落。   后天,江锚必须得去上学。   简槐川已经暗暗焦虑起来。   上学这件事,江锚准备明天再跟他聊,他先写作业吧。   只是效率太低。   江锚第五次叹气的时候,低头看了眼情绪不高的简槐川,“嘟嘟嘟,呼叫简大学霸!呼叫简大学霸!江小学霸请求帮助!江小学霸请求帮助……”   “赶紧写你的。”   江锚撇撇嘴:“我抱着你,你帮我写吧。”   “……?”简槐川曲起手指,弹他脑门。   “夫妻搭配,干活不累。”江锚埋头使劲蹭,“哥哥,帮帮。哥哥,写作业业。”   简槐川:“…………”   “哥哥!牛!”江锚一边烦人,一边把笔放到简槐川手里。   简槐川拿过他的英语,“你报答案,我写。”   两人正搭配做题。简槐川的手机响了。   江锚一把抓过来,正要接,顿时来了气:“你怎么不把他拉黑?!”   宋暨延的电话。   简槐川从宋宅出来后,跟老爷子视频报了平安,说过阵子去看他。   对宋暨延,他只发了消息。   宋暨延打电话也没说什么,问身体怎么样,嘘寒问暖一番。   跟从前没什么区别。   简槐川逐一客气而保持距离地应答着。   忽然,他的声音顿住,低下头看了看,想要要挡开江锚的手。   没能挡开,只好随便他了。   简槐川压住声音,深吸一口气。   宋暨延问怎么了。   “没事。猛地起身,有点儿晕。”   “你应该还有点儿低血糖,贫血什么的,回头我给你寄点儿补品。”   简槐川:“不用。在补着了。”   宋暨延顿了下,“那行。无论如何,身体最紧要,不开心了就来家里接着住。”   简槐川打了个哈哈,把话题绕过去。   江锚突然“喵”了声。对面顿时沉默   简槐川赶紧说:“已经年底,彻底要忙了,你赶紧忙吧。”   “……哦。”   简槐川只好又说一句:“注意劳逸结合。”   宋暨延说了句“你也是”。   挂电话前,宋暨延没忍住又问了句:“年前还会来我家吧?”   “会。”简槐川干脆道。   他每年都去看宋郦常,没道理因此跟宋家断联。   这才挂了电话。   简槐川使劲拧了下江锚的耳朵:“小猫崽子!”   “你还要去他家?你太过分了简槐川!昨天才跟我保证……”   “你乖。带你一起去。我跟老爷子早就说过你。”简槐川打断道。   “……早就?”   简槐川点头,给足他安全感:“你刚开学没多久的时候。”   江锚怔了怔,想起来了,自己军训的时候,简槐川回了趟北京。   哇——他心花怒放,美滋滋:“简槐川你脸皮可真厚,那时候就想着耀武扬威了!”   简槐川懒得再说什么,转身一跨。   ……   “家教老师,认真给我讲题好吗?你抖什么呢?”江锚自编台词。   简槐川匀着气道:“学生欺负老师,有没有王法了?”   “那简老师喜不喜欢我这种坏学生,恩?”   “喜,喜欢。跟你干爹说,以后每晚都要补课,加课时……”   今晚补课结束,作业还剩一半。   哎。不写了。上课的时候补吧。   闹来闹去,已经很晚了,他得让简槐川去床上好好睡。   关浏览器前,江锚在搜索栏旁边看到一个词。   简槐川小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还要写什么。我帮你。”   江锚摇了摇头:“没了。”   “那就睡吧。”   第二天,到半上午,简槐川才悠悠转醒。   他后半夜睡得不安生。江锚早晨没先起,一直抱着人轻拍。   简槐川一睁眼,就往江锚胸口埋了埋头,江锚说什么,他也没什么回应。   江锚亲亲他的发顶,“先起来吃早饭吧,等会儿我们聊聊。”   “……”简槐川静了片刻,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江锚拿开他的手,“我明天得去上……”   他还没说完,简槐川就干呕一声。   “……”江锚顿时有些头疼。去他大爷的,干脆不上学算了。   简槐川忽然抬起脸淡淡笑了下:“逗你的,起来吧。”   江锚观察着他的脸色,“饿不饿?要不我们先聊。”   简槐川摇了摇头,“下午吧。”   还有一天时间,他只想先开心地过。   江锚便抱起简槐川,先去洗漱,再冲个热水澡,让简槐川放松下来。   收拾完简槐川,江锚才迅速倒腾自己。   简槐川一直贴他背后。   马桶前,江锚有些红脸,“你先出去一下,好不好。”   简槐川不说话,也不出去。   江锚抓着裤子,“你看着,我、我尿不出来。”   “你看着我,我就能尿出来。”简槐川理所当然道。   “……那能一样吗?!”   简槐川就是不走。   江锚轻叹口气,硬着头皮小解,迅速收拾好自己。   “大黄鱼,大馋鱼……”他念叨着,牵着人到餐厅坐下,开始吃饭。   接着折腾到傍晚。   晚饭后,两人照旧搂在一起,半躺在客厅阳台的长椅上,悠闲地赏星观月。   不知过了多久,简槐川从一只小猫座身上收回视线,“聊聊吧。”   江锚怔了下,点头,“我去给你切点儿凉滋滋的秋梨罐头,好不好。”   “恩。“这次他没跟着。   江锚从厨房出来,没见人,看见卧室有暗光,他走进去。   简槐川坐在飘窗上,垂着的腿来回划着,光着的脚丫在地毯上勾着一个接一个的圈。   江锚走过去,盘腿坐下,抓住简槐川的小腿捏了捏,“你圈住我了。”   简槐川低低“恩”了声。   江锚轻轻给他放松着,温声道:“简槐川,我明天得去上学了。你怎么想,告诉我。”   简槐川轻声道:“你别去上学了。”   江锚果断地摇头:“不行。你会后悔。”   简槐川沉默了。   江锚捏捏他的脚腕:“好好跟我说,我先听听你怎么想。”   片刻后,简槐川还是一句:“你别去上学了。”   江锚抓起他的脚,轻轻咬了一下:“就因为我报这个学校,你到现在都不愿进。我要真顺着你不上学了,没两天你又乱琢磨。”   “就是别上了。”简槐川又说。   江锚忽然有点儿想笑,“别撒娇,好好说话。”   简槐川轻轻踹了江锚一下,干脆不说话了。   江锚低下头,在简槐川手心吻了好几次,开始慢慢说着:“我已经申请了走读,每天下课就回家,或者去公司陪你,这样好不好?”   几秒后,简槐川点了下头。   “我不参加各种非必要的活动,多留时间跟你在一起,这样好不好?”   “恩。”   “期末考之后,我申请转学转专业,渭大金融,好不好?“   简槐川顿了下,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声音高昂说:“好!”   江锚想了想,又说:“我每天早上送你去上班吧。”   “小路接送就行。你跟我一起,到公司后你再去学校。”   “我还是开车送你吧。我下课上课时间没准,每次叫他接或者打车,太麻烦了。”   “也行。”简槐川同意,“喜欢什么车?让小徐帮你提。你跟着去看也行。”   江锚琢磨道:“我开贝境那辆吧。”   “那不行,你得选个比他那辆贵的。”   江锚咧了咧嘴,“他那辆车,对学生来说已经很贵了,你跟段哥看不上,放两年放坏了,我先开着吧,熟练之后再说。”   “我可以送给表现好的员工啊。”简槐川说。   “送谁?不行!我要了。”   简槐川便笑着随便他,“跟小境成闺蜜了?”   “没有!不可能!”嚷嚷完,江锚顿时膈应上贝境开过的车,刚才光琢磨着别浪费。   简槐川看他一脸纠结,干脆道:“去找小徐新买一辆。小境那辆,让荀洲看着处理吧。”   “好耶!”江锚满意了。   对于贝境,他还有话要说,“你回他消息别那么勤,两三天一次就行。”   简槐川笑着捏捏他的脸:“那你俩都进群,让他在群里说,这样都能回。”   “简董把我踢出群聊了,我上哪儿知道你们还有什么群聊呢?”足够阴阳怪气。   简槐川笑着叹口气,这几天忙,忘记重加。   他把手机得给江锚,“你自己玩儿吧。”   江锚“哦”了声,把自己跟简槐川重新互为好友后,重新进了群聊,群名还没改【喵呜你们两个】,江锚看着舒坦一些。   他想了想,把贝境拉进去,群名不改。   先看看贝境有什么反应,要是敢有什么反应,江锚立马终止友好互动。   很快,贝境顶着哈巴狗的头像:【谢谢毛毛哥拉我进群。】   嗬。嗬。江锚冷笑两声,不搭理。   哈巴狗又发:【我喜欢这个群名,好温馨。】   嗬。嗬。江锚又冷笑两声,干脆息了屏,暂时没法心平气和地跟贝境交流。   简槐川笑着捏捏他的脸:“好了,乖一点儿。”   江锚“恩”了声,最后确认道:“那我上学的事儿,就这么定了哈。”   简槐川小鸡啄米。   天色已晚,最晚一波加班的上班族应该都到家了。   “那咱们睡吧?”明天一个上学一个上班,得早起呢。   简槐川看了眼时间:“给小路打电话。”   “干嘛啊?”   “去公司。”简槐川说。   江锚皱眉:“公司离你一晚能转吧?非得大晚上不顾身体地加班?牛马也得睡觉了……”   简槐川没说话,自己给小路打了电话,起身换衣服。   江锚就直勾勾地盯着,简槐川一件件换上西装,最后拎着领带甩了江锚的屁股一下。   “……”   大冬天的,丧彪一身夏季校服,火力旺盛。   上车后,他瞪了一会儿司机的后脑勺,冲简槐川嚷嚷,“干爹,你什么东西落公司了啊?非得大半夜去拿,哎呀,让助理送就行了嘛。哦对了,你最体恤员工。行,我陪你。”   结束后。他们没有回家,在休息室睡下。   但简槐川换回一身睡衣后,开始慢吞吞地在办公室里里外外地转,像是检查着什么。   江锚莫名地汗毛微立。   “祖国大花朵得见太阳才能茁壮嗷。”他嘟囔一句。   两分钟后,视察完毕的简槐川回过身,跟他牵着手回休息室,笑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能感受到你。乖,抱我睡觉。”   刚才,江锚在简槐川的指令下,兜抱着人,把办公室里的几间屋子全走了一遍,没有错过任何一个边边角角。确定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们的气息。   “晚安,宝贝。”简槐川满足地闭眼。   江锚“恩”了声,双手搂住人,没忍住问了句。   “老婆,你是不是有那个瘾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自习室 超级嫩的简   距离公司上班还有两小时, 江锚悄悄起身,先把自己收拾完,又检查办公室里里外外, 换好自己的衣服, 准备好简槐川今天要穿的西装, 等到早餐外卖开始配送,去唤简槐川。   江锚以为他还得赖会儿床,没想到自己只喊了两声, 简槐川就利索起了身。   不愧是新时代砥砺奋进的好干爹啊。   “总部不弄个食堂吗?”他问。   “有。”简槐川说, “你下课过来之后, 找小徐拿餐卡。”   江锚“哦”了声:“还有什么卡, 我都要。超市优惠券?鸡蛋免费领?米面油……”   “自己去问吧。”具体什么,简槐川不太过问。   很快,上学的上学, 上班的上班。   小徐有一阵子没见到大老板, 带薪休假挺久,有些过意不去。   端茶倒水后,他顺便送上自己的小礼物。   一个音乐拳击机,能帮简董舒缓下情绪。关键是,这个礼物不出格也不贵。   不料, 简董没像以前随口说个“谢谢”, 然后让他放下。   小徐有些忐忑,简董看了两眼他的礼物, 没说话。   小徐正琢磨着再说些什么。   简槐川清了清嗓子,“拿去跟你小嫂子一起玩儿吧。”   “…………”小徐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简槐川抬起头,“还有事?”   “没。没。”小徐有点儿尴尬,“简董, 我送您礼物没别的意思,就是……”   “知道。”   简槐川轻叹口气,“我像是会玩儿这种东西的人?”   “好的简董。我这就拿给小……小江弟弟。”小徐可没那么大脸,真攀关系叫嫂子。   简槐川先应了声,又道:“放这吧,我给他。”   “是,简董。”小徐放下东西,礼貌地出去。   开完会,简槐川拍照发给江锚。   一片海:【小徐送给你的。】   山狸子:【???贿赂我?】   简槐川轻笑一声,他这么想也行,回:【对。乖乖上课吧。我开会去了。】   江锚高兴了:【好的亲!我每一秒都在爱你呦。丧彪发射亲亲爱心.jpg】   简槐川:【我也爱你。】   一下课,江锚跑过来。   董事长办公室,没人。   真是进入工作状态就万分投入的好干爹啊。   特助正好来批文件,跟他说简董有重要客人,让他自己写作业或者玩游戏,都行。   “段哥在不在?”江锚问。   特助闻言,对江锚的称呼毫无任何反应,立即拨了个号,跟段总的其中一个助理问了声,然后回答江锚:“在的,段总正要叫您过去。”   江锚“哇”了声:“这就要给我穿小鞋了啊。”然后在特助平静的目光中跑了出去。   段荀洲办公室门口,一个助理正要端茶进去,江锚前几天才见过他,认得。   他拦住人,说了声“哥,我来吧”,接过茶水,自己给段荀洲送进去。   除了段荀洲,还有几个副总在。   江锚懵了一瞬,很快开口喊人:“段哥,我下课了,您怎么还没休假?”   说着,他朝段荀洲走过去,倒茶。   段荀洲大笑两声:“真是懂事儿不少啊。”   “嘻嘻。”江锚干巴巴地笑了下,转过身,又很乖地给几位副总倒茶。   都是心眼子多的人,一位客气着说不用他倒,一位装熟地说一眨眼长这么大了,还有一位夸张着说还有几个副总出差,下次一定要让他们也看看,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江锚便明白简槐川和段荀洲的这一出。   他不仅仅是小辈,还是乡村里受助于大老板后又回馈家乡的励志好少年。   公司高层都知道简槐川出身不凡,以前在基层服务过,自然而然地把江锚这个干儿子,认作简槐川二十出头的年纪,在基层工作时助养的孩子了。   闲聊片刻,段荀洲安排好工作,副总们都出去了,他开始逗江锚:“来,再懂事一个。”   江锚又一声“嘻嘻”,果真走到段荀洲身后,给他捏肩。   段荀洲顿时有了当哥的熨帖感,“再捶捶。猫爪子不挠人的时候这么好使。”   “只要段哥别乱炸,我很听话好吧。”江锚悄悄用力捶了一下。   段荀洲“嘶”了声,让他轻些,享受了一会儿,“行了,去玩儿吧。”   在公司,段荀洲跟简槐川一样,工作时很专注。他还有一堆事要忙,没功夫多逗。   江锚赖着不走,“段哥,你什么时候休假啊?”   “怎么?这就安排上我了?”段荀洲翻看文件,随口道。   “关心你不行啊。前段时间,段哥肯定累坏了。”   段荀洲笑着叹了口气。   江锚吭哧着:“谢谢的话我就不说了。反正我以后,也给段哥养老送终嘛。”   段荀瞬间从江锚想到贝境。   不怪他们斗,骨子里确实有一些相似。   江锚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反过来逗人:“怎么啦?你嫌我,我就不送呗。”   段荀洲一顿,啧,简槐川谈个恋爱成了大嘴巴,他笑骂一声,“小兔崽子。”   江锚纠正他:“是猫崽子。”   段荀洲“哦”了声,再次挥挥手,让他自己玩儿去。   江锚还是不走:“你还没回答我呢。”   段荀洲有些想炸:“才十九怎么这么能啰嗦?翻来覆去没完了?”   “那你回答我啊!”江锚理直气壮。   段荀洲:“过几天!你不心疼槐川啊?总得让他适应几天再说吧!”   江锚:“我又没说让你今天就休假啊,就是问问什么时候?”   “问这干什么?”   “你去哪里玩儿啊,记得给我带礼物嗷。”   “想要什么。”段荀洲明白江锚的磨缠了,满心熨帖,他确实一直记挂贝境那孩子。   江锚想了想,他高中时候唯一的爱好是篮球,好久没打了:“要篮球!签名款!”   “我还得排队给你要签名?”   江锚惊讶道:“段哥看起来不是乖学生吧?你模仿着签个假的,我也到啊。”   段荀洲:“…………”   逗完人,江高兴地走了:“段哥少喝咖啡,容易黑眼……”   “赶紧走!再屁话一句我要揍猫了!”   江锚这才心情舒畅地回隔壁办公室,抓紧时间写那几篇没完成的小论文。   与此同时。   公司的其中一间培训室。人事经理正给一批新调整的员工做相关培训。   这人就是孙至蕤,从北京分公司来了总部。能力强,总部这边迁过来没多久,且两个大老板前段时间总有事,她跟副总们配合,让员工们依旧高效有序地工作,是下一位副总的候选人。   孙至蕤打开课件,准备开讲。   忽然来了消息,集团内部办公系统的对话框一闪一闪。   不是眼熟的人,至少不是大yt老板们的消息。   孙至蕤原本没管,但想起里面存了一份补充课件,便点开页面。   这一打开页面,孙至蕤瞬间看到简董的消息:【下年度的招聘计划调整一下。】   她赶紧点进去,看完简总给她招聘方案提的建议,回复:【好的,简董。】   正回复着呢,底下传来细细簌簌的笑声。   孙至蕤抬起头,表情严肃:“怎么了?”   笑声没了。   孙至蕤继续回复,回完之后正要关掉页面,明白大家在笑什么了。   ……简董的头像?!!   原本是非常符合企业老总的,辽阔的一片海。   现在呢,一条蓝色的,嘟嘴巴大眼睛的,可爱小鱼。   简槐川一下子高强度工作,忙得晕头转向,进办公室看到江锚,才有功夫分离焦虑,快步过去,搂上已经站起来要抱他的江锚,他单手勾着江锚的脖子,足足在他身上挂了十分钟。   “想你。累。”简槐川抬起头说。   江锚亲亲他的耳朵,“我知道,所以把饭菜拎上来了,食堂竟然比学校的还好。”   简槐川:“那以后都在这儿吃。”   “恩恩。我看还有个小食堂,我在小食堂报你名儿买的,味道应该更好,等我有时间了,我征用一下小食堂,给你做你喜欢的。”江锚一边说着,一边抱着人进休息室。   简槐川这会儿不想说太多话,只道:“随你。”   直到吃完饭,他才有力气训孩子,“赶紧把我头像全都换回来。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   他跟一位重要客人互加好友时,对方忽然笑起来,说简董挺有童心嘛。   简槐川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头像从一片海成了一条可爱鱼。   “估计是家里孩子胡闹,没注意”,挺严肃的场合,简槐川当时就想揍孩子屁股。   江锚撇撇嘴:“你跟段哥的头像太像CP头像了,我不喜欢。”   “那你换个别的吧。”说完,他就闭上眼睛休息。   江锚捣鼓半天,把锦鲤P到原先的一片海里,左下角。又找了一只小猫,把猫缩小到绿豆那么大,P到锦鲤的旁边。给简槐川所有账号全换一遍,满意了。   自己的头像呢?   山狸子背着一条大黄鱼。哈哈。   江锚不困,他一手搂着简槐川,一手玩个不亦乐乎。   最后,他顶着“游着鱼猫的一片海”头像在群里发:【小太阳.jpg】   又顶着“背鱼的山狸子”头像在群里发:【小花朵.jpg。】   贝境顶着“哈巴狗”的头像很快回:【哎呀呀,毛毛哥跟我大哥好配。】   江锚立即关掉手机,还是不想跟贝境进行直接交流。   接下来几天,简槐川都很忙,不过只要有空闲,回办公室第一眼就去找江锚。   “在学什么?”   见江锚在看经商的书,简槐川心里更舒坦,“有没有不懂的?我请老师教你。”   “下学期再说,我能跟得上。”   “也行。”   “吃饭吧,我今天征用小食堂了,做了你爱吃的菜。”江锚邀功道。   简槐川的困乏感瞬间散去不少:“这么乖。来,亲亲我的小宝贝。”   江锚凑过去,让他亲了一下,把保温箱里的饭菜张罗出来。   “你助理说你今天下午不忙,跟我去学校呗。”吃完饭,他犹豫着问。   “行啊。”简槐川干脆道。   江锚无比高兴:“那快睡吧,下午我开车带你去!”   简槐川想了下,“你第二节课的时候,我自己过去。”   “啊?”江锚抓了下头发,“你能找到我常去的自习室吗?”   “能。”   江锚知道他下午还要忙一会儿,便不强求,依然高兴:“期待期待期待……”   放学时,到自习室见到人的瞬间,懵了,简槐川比他期待的还要嫩!迷死谁啊!   最后一排,窗台边。   浅蓝色套头卫衣,后背有一只毛茸小猫,两只袖口也是毛绒设计。   卫衣里面搭一件同色衬衣,衬衣过长,衣摆露在外面,好像可可爱爱的小裙子边。   下穿一条米色运动风的工装裤。   风格大变的这人正朝窗外望,是在等谁。   这个时间点,学生们都陆续去食堂吃饭了。   门口,江锚放轻脚步,在门口咽着口水欣赏一会儿,朝他位置上轻步过去。   江锚到人身后悄悄停下,见简槐川还跟望夫石似的往外看,他忍住笑,忽然大声道:“咚咚咚!呦您今天这一身可真是……小嫂子给买的吧,可爱!”   “……”简槐川猛地转过身,吓一跳,抬手一指。   江锚往前一迈,把人挤在窗台边的墙角,“怎么把自己打扮成小公主跑来了?”   “……”简槐川推了推他,“饿了。”   江锚还没新鲜够呢,小坏猫上线,笑嘻嘻地:“我也饿了,先让我尝一口。恩?是小公主还是小蛋糕?哎呦,我们小学弟的耳朵怎么红了,我还第一次见呢。”   说着,他往前一凑,作势要亲,快到跟前时退开。   简槐川顿时有些羞恼,第一次穿这种衣服,有些挂不住脸:“起开!”   “就不起开。”江锚还要坏,他心跳嘭嘭嘭,快被这么嫩的简槐川勾死,又凑近了些,“来跟我说说,穿得跟个小公主小蛋糕似的,是要给谁看的啊?”   简槐川没办法了,刮刮江锚的脸,索性道:“喜不喜欢?”   “喜欢死了,就会勾我!”   简槐川轻/喘,抬头要吻。   江锚偏头躲开,他还没玩够儿呢,揪揪简槐川的小裙子边,说:“学校重地,能给你随便亲嘛。来,叫声‘哥哥’就给你亲。”   他本以为简槐川会不搭理他。   不料,简槐川立即从善如流:“哥哥。”   “……”江锚头一低,重重地亲。   门外一声吼,江锚瞬间清醒,转了个身,假装拿起本书,这时候门刚好被人大力推开了,是别的自习室的人来找饭搭子吃饭的,看了眼没见自己朋友,跟江锚招呼一声走了。   江锚转回去,抱住被他挡住的简槐川,还不满足:“再叫声哥哥。”   “……真饿了。”简槐川侧头亲了亲他的下巴。   江锚不再逗人,气氛没了,小公主害羞了,哈哈。   “等我缓一缓。”   简槐川顿了下,伸手过去。   “哎!”江锚吓了一跳,往后一退,“大家快回来了,你准备把我吓枯萎啊!”   枯萎。简槐川无语道:“那就去吃饭。”   江锚深吸几口气,又缓了缓,正要带简槐川去尝尝他们食堂,转身的瞬间一眼看到桌子上两瓶哇哈哈,还有一袋棉花糖,惊奇地看了眼简槐川:“你还喝奶?”   他还没见简槐川吃零食。   简槐川静了两秒,说:“给你买的。”   “真的假的?”江锚拿起来看了看,很快觉得不对劲,“说!谁给你的?”   简槐川:“小女生送你的。这你位置。”   “屁!”江锚还瞪着他,“这几个自习室大家都熟了,没人敢往我这儿放这些。”   “……”看来把自己管挺好。没把自己管太好的简槐川耍赖,“你答应过的,你管我。”   江锚咬牙道:“你以不收啊!娃哈哈,棉花糖……你奶娃娃啊?!”   “还吃不吃饭了。”   “先给我说清楚!”江锚快要醋死了。   简槐川无奈,只好告诉他,收到江锚消息之后,他起身起猛了,微微晃了下,过道旁边的江锚校友看见,以为他低血糖,给了娃哈哈和棉花糖,他说了不用,但那同学非要给他。   “啊?头晕了?怎么不告诉我……”江锚立即内疚上。   “没晕,只是起猛了。”   “哦。急着当望夫石。”   简槐川:“……”江锚不走,他自己走。   江锚跟着走了一步,余光里扫到什么,猛地又停下:“这又是什么?”   两摞书中间,放着一杯奶茶,奶茶底下还压着小纸条。   刚才竟然没发现。   简槐川也没看到,他中间的时候去了趟卫生间,估计谁塞的吧。   江锚绷着脸打开纸条,【你好,是江锚朋友吗?可以加个好友吗。】   后头还跟了一个社交号码。   嗬。嗬。江锚冷笑着,用手机一搜,竟然是他认识的学长!!旁边自习室的,平时看着很正经,没想到这么直接!   江锚一把撕碎纸条。   算了算了。招人又不是简槐川的错。   “哇。”江锚惊叹一声,看着窗外,“下雪了,小蛋糕你要打伞吗?可惜我没带哎。”   简槐川直接朝门口走去。   “公主殿下,等等微臣!”江锚嬉皮笑脸地跟过去。   雪不算大,但每一片雪花都如鹅毛,纷纷洒洒落下来,美极了。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江锚的心口一阵阵滚烫,“真想跟你做同学啊,最好是同桌!”   “以后不忙我就过来。”简槐川说。   进到江锚所在的校园,简槐川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自责,反而因为坐在江锚的位置上,无比安心。江锚在上课,简槐川就拿着他的书翻翻看看,心里特别满足。   跟江锚一起走在这样的夜雪中,更是安心自在。   简槐川走到路沿石上,借着路沿石太窄、走不平衡,他张开手臂,浑身舒畅。   江锚看得心里好笑,简槐川的这一面,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   他没去扶,在一边放慢了步子,好让简槐川多惬意一会儿。   忽然,他注意到简槐川手上的戒指没了,瞬间有些不高兴。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又想笑了,老男人在装嫩这条道上可真一骑绝尘啊。   班会结束,江锚帮老师跑了个腿之后,来自习室找简槐川一起回家。   简槐川说再看会儿书吧。   江锚一头雾水,悄声问他:“你看书?你看书能看我脑子里?咱俩就这么共脑了?那你来猜猜,我现在正想什么呢?”   自习室还有几个人没走。   他嘀嘀咕咕地说完,简槐川没搭理他。   江锚就跟烦人的同桌一样,使劲戳简槐川,顺便瞪走在门口偷看简槐川的学长。   简槐川翻过一页书,继续看。   江锚又戳一下:“猜猜呀,我的好朋友,我在想什么?”   唰唰,简槐川在废纸一角写了两个字,折了下,递给江锚。   呦。江锚挺高兴,简槐川给他飞书传情。   江锚满怀期待地打开,欻,满脸通红。上面只有两个字,好看但猥琐。   【赣/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川哥 “哥哥。”   江锚不敢在学校自习室。   简槐川便勾勾他的下巴, 俯身,低低道:“我里面穿的更好看。要看吗。”   “……”江锚滚动了下喉结,“先让我审阅一下。”   简槐川轻笑一声, 往下扯了点。里面, 粉蓝色。蝴蝶结。   江锚顿时呼吸加重, 快要晕过去。   他忍不住伸手自己审阅,看清全貌之后,脖子都红了:“简槐川你把我命拿去吧。”   “已经是我的了。”简槐川抬脚蹭蹭。   “你就这么去卫生间?”   简槐川笑着亲亲他:“隔间。”   “这还差不多。”江锚说。   简槐川又用脚催。   江锚不忍了, 起身盯着里面, 还提要求:“下次穿嫩黄色嗷。”   “……”简槐川抬头吻上。   “抱你去讲台, 好不好?”   简槐川马上点头。   “那叫声‘哥哥’就抱你去领奖。”   “哥哥。”   “……”江锚双臂一兜, 几乎昏了头。   到讲台后,“学弟,发表一下获奖感言, 恩?”   “哥哥好棒。”   “…………”江锚深吸一口气, 彻底没了理智。   充斥着淡淡月光、浪漫雪色的学校深夜,江锚幸福地背着简槐川,朝校门口走去。   假如门口保安能假装没看见他的话。   保安对江锚可是熟得不能再熟,瞪着他:“又把谁打了?干嘛去?”   “……”江锚皱皱眉,“叔, 我没打架!回家!”   保安:“背着的是哪个同学?你小子到底又折腾什么?!”   江锚:“…………”   简槐川微微抬起头, 淡淡笑了下,冲保安说:“我头晕, 江同学是好心背我。我也走读。”   保安半信半疑:“他终于不闹腾了?”   简槐川:“您回忆回忆,他最近一直很乖。”   对于简槐川“乖”这个字眼,保安微微觉得怪,但他顺着话想了想:“确实。行, 赶紧回家吧。你车是不是停门口呢,找学校办个停车证,以后就能停里面。”   “嗨呀,不用这样,”江锚咧咧嘴,“我不想那么招摇。再说了,走两步路而已……”   保安打断他:“快走!!”   江锚笑着跟保安大叔说再见。   到车上后,简槐川说:“去酒店吧。太晚了。”   “也行。咱们走路去吧。”   简槐川:“不想走。”   江锚:“我背你。”   简槐川:“我要坐车。快开。”   江锚只好发动车子。   几分钟后,酒店有些萧瑟的车库,江锚看了一圈,“这酒店不赚钱,要不卖了吧?”   简槐川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明年交给你打理,一年时间让它有盈利。”   江锚“哇”了一声:“好叭。新时代砥砺奋进好青年一定能变废为宝!”   “……”简槐川推开车门。   江锚跟着也下了车,绕过去,还要背人。   却见简槐川拉开了后边的车门,没关,自己坐了进去。   江锚吞咽着唾沫,跟进去。   这天之后,胡闹的次数少了。   江锚进入期末复习阶段。简槐川年末忙到飞起。   “什么时候期末考?”他们只能睡前聊聊天。   “下下周开始。”   简槐川:“后天晚上吧,你跟我出去一趟。”   “啊?去哪里?”江锚疑惑。   简槐川:“你不是一直好奇应酬的场合?”   “真的?!”江锚早就想去,主要是看看有没有小男孩,他惊喜道,“我爱你干爹!”   简槐川:“……”   江锚又开始恃宠而骄:“那你别让我太装孙子嗷。怪烦人的。”   “……”简槐川给他一个脑瓜崩,说,“我让你当过孙子?”   江锚咧咧嘴:“没有!干爹你最好了!”   简槐川轻轻吁了口气,累了,微微闭目养神。   他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时间很快来到后天晚上,江锚美滋滋地跟简槐川出门。   他本来也想穿西装去,但简槐川说不用,江锚就还是冷酷男大风。   简槐川还带了一个副总和江锚不熟悉的助理。   他坐主位,江锚在他右手。   人不少,菜品也不少,五花八门,一看就吃不饱,但还弄得都不认识似的。   好在简槐川在家里请了大厨,时不时做些大饭店的菜品,让江锚提前接触,江锚才没有把装饰用的新奇玩意儿给吃掉。   饭没吃两口,开始喝酒。   简槐川副总旁边的一位老板最先起身,来敬酒。   江锚立马拦住:“我干爹今天喝不了酒,最近在喝护肝的中药。”   他没说抑郁焦虑的药,因为简槐川不喜欢别人知道,也没说胃药,因为老板几乎都有胃病。   那人“呦”了声,站着没走,还想再敬一下。   江锚便咧咧嘴:“要不我替我干爹陪您喝一杯吧。”   “行啊。简董干儿子跟他一样的。”   江锚:“但我只能舔一筷子,有点儿酒精过敏,您别介意哈。”   说着,江锚就拿筷子去蘸简槐川助理杯子里的酒。   简槐川没拦,始终笑而不语,忽然觉得,有孩子跟在身边还不错。   江锚这么说,那人自然不会真让小孩儿舔筷子,顺着话说起自己儿子。   简槐川倒也没让他真这么满杯地回到位置上,一边应和他养孩子费心的话题,一边拿起茶杯,那人便知道什么意思,没再劝,过来跟简槐川碰了下,两人各自仰头喝掉。   今晚的饭局看起来很正经,江锚放下心。   没想到宴过一半,有两个人喝高了,互相碰完杯,竟在偌大的厅里拥抱起来。   抱着抱着,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啄了嘴!!大有还继续下去的意思……   江锚顿时瞪大眼睛,惊了。   要平时,简槐川不觉得有什么,喝昏了头搂一下,过会儿也就消停了。   他不会管。   但今晚江锚在,竟然还闹这么凑巧,简槐川看了眼助理。   很快,那俩人被侍应生客气地引出去醒酒。   一扭脸,江锚正生气地瞪着自己。   简槐川笑了下,凑过去跟他说:“跟小谢出去玩会儿吧。”小谢是他今晚带出来的助理。   “不去!”江锚声音有点儿大。   有几个人听到,看过来,以为年轻小孩儿觉得无聊,便跟简董提议,说楼上包厢已经准备好了,别这么拘着孩子嘛,让他跟同龄人多交流交流,跟这些老帮菜在一起多没意思。   简槐川没什么表情,刚要说话。   江锚“腾”地一下站起来:“同龄人?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你们有的人比我都大两轮,孩子肯定也比我大,出来不好好聊工作,还想着玩儿小男孩小女孩?   好意思吗?祖国的花朵就这么被你们污染?少年强则国强,你们的孩子没说过这句话吗?勉强能作为国家和社会的砥柱们!不在青少年面前以身作则,还要带坏我……”   他劈里啪啦一通说,完全忘了这是什么场合。   简槐川也没拦,无所谓,他还有些想笑,真可爱啊。   他这样在生意场上肯定不行。但管他呢,孩子还小,以后再说。   江锚吼完,偌大的厅里早已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他这才担心起来,害怕搞砸了饭局,耽误简槐川以后的生意。   悄悄看了下面无表情的简槐川。   简槐川抬手拍了江锚的肩,算是安抚他。   接着,他站起身,先故意板着脸对江锚说了句“回去收拾你”,又和气地笑了笑,冲所有人率先举起杯:“孩子闹腾,这岁数现在管不住,各位别往心里去。来,一起喝一个吧。槐川不多说什么了,就敬祖国繁荣昌盛吧,另祝各位蒸蒸日上、财源广进。”   他话刚落,很快有人立即接上:“敬祖国繁荣昌盛……”   其他人反应过来,齐刷刷举杯,齐刷刷道:“敬祖国繁荣昌盛……”   江锚颇感莫名其妙,这就忽然正能量上啦?   他想到简槐川教过自己的,有些局面不好挽回时,干脆上高度!很高的高度!   结束之后,回去的车上,江锚讨夸:“我今晚是不是很厉害啊?”   简槐川笑了笑,直接按下江锚的脑袋,在他的脑门印了轻轻一吻。   江锚微微红脸,看了看前头没什么反应的司机和助理。   但对刚才的事情,江锚还是忍不住问:“后面没什么吧?”   简槐川捏捏他的耳朵,“没事。不过我明天要出差,三天。你在家里安生些。”   “好。”江锚怕他分离焦虑,埋着头蹭来蹭去,哄人,“干爹,我没钱啦。”   “卡不是全都给你了?”   江锚“哼”了声:“我才不要冷冰冰的卡,要你每个月给我生活费。别人家孩子,都是家长按月给钱,时不时发个小红包。喜欢什么,我自己买!上次你给我买的鞋,太难看了……”   他这边嘟嘟囔囔,简槐川笑起来。   哪双鞋?他每次都是买好几双,估计某一双款式颜色太沉了?   “就那双五颜六色跟彩虹似的,别人都笑我,一点儿都不酷!”江锚说。   “……”   简槐川笑了笑,“手机拿来,给你转钱,自己买去吧。”   “好!”江锚拿过来,看着简槐川给自己转钱。   十万……   江锚差点儿蹦起来,“我要的只是一个月生活费加一双鞋的钱!!”   “小点儿声。”简槐川捂耳朵,“那你自己转。”   江锚“哼”了声,用简槐川的手机给自己转了两千块钱。   转过脸,他又给段荀洲发条消息:【段哥。我没生活费啦。】   几秒后。又一个十万。。。。   他凑到简槐川跟前,没事找事:“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简槐川被闹得没招了,“那你换个爹!”   江锚咧咧嘴:“那你当妈咪吗……操!你俩休想组CP!我才是妈咪……啊不对!”   他琢磨了一会儿,又贴着人使劲闹起来:“爹咪香!爹咪黄!爹咪永远是喵咪的蹦蹦床!帅爹咪!甜爹咪!喵咪永远陪你嗨皮皮!”   “……”简槐川两眼一闭。托喵咪的福,今晚的梦又黄又甜。   出差回来。   简董办公室旁边的小会议室。   会议桌边坐了近二十个人。   除几个助理外,还有简董的智囊团。   到这么齐?特助有些纳闷。而且简董的生活助理小徐,竟然坐在简董右位。   特助点了下人数,确定无误,去请简董过来。   跟在简董身后的,是司机小路和两个搬运工。   特助愈发纳闷。   小徐立即起身,去搭了把手,指挥搬运工把两大箱东西倒在会议桌上。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五颜六色的……钩织小玩具!   最多的是小猫。还有些花啊草啊的。这是要做什么?   简槐川不废话,分配工作,先对特助说:“你带几个人,把所有小猫缝成一只大猫。”   “好的,简董。”特助一脑门雾水,但还是立即点头。   简槐川又冲右手:“小徐,那些花跟草,加工一下,明白我意思吧?”   “明白,简董。”小徐干脆点头。   这些东西就是他陪着去看过的。   两天前,小徐陪简董去了家钩织DIY馆。两人折腾半天,也没钩出一朵能看的花。   所以“加工一下”,就是把成品花“改造”成简董亲手钩的花。   简槐川对剩下几个人说:“其余的小玩意儿,想办法拼成一个大篮球。”   司机小路这时在旁边提醒:“小少爷过几天就要过来了,要不要给他弄点儿有意思的。”   说的是简炘瑭。   简槐川想了想,“羊毛毡?”   钩织馆旁边有个羊毛毡DIY,看起来也不错。   他干脆拍板:“你带人去吧,大白鹅啊,小汽车啊,棒棒糖什么的,看着买。”   “好的,简董。我这就去。”小路立马带人走了。   会议室里,大家很快忙起来。   简槐川在这些人的群里一连发了三十个大红包,“这几天大家辛苦了。”   “应该的简董。”大家笑着说。   帮简董准备礼物,这么轻松的活儿,那么大的红包,辛苦什么。   “哦对了。”简槐川给小路拨电话。   差点儿忘了段荀洲。   他交待着,“有没有木艺馆?看看游戏相关,拿回来好拼在一起的。”   小路在电话那头建议:“简董,黏土或许更好拼。”   “行。”   简槐川往椅子后面靠了靠,长吁一口气,都搞定了。   别说他现在三十多,就算十几二十几,也没动手做过这些。   也就那三四年,陪着简炘瑭做过一些幼儿园手工。   这么想着,简槐川拿起前两天的钩织材料,准备再试试。   没多久。   他叹了口气,不好弄是一回事。关键是小玩意儿太小了,做这些精细微小的动作,手指总会轻轻颤抖。钩着钩着,毛线就掉出来。   特助走过来,建议道:“简董,您觉得编一条七彩绳怎么样?”   他其实偶然见简董戴过这么一条。   简董果然点头:“可以。你会编吗?”   特助心里暗喜,面上不显,点头:“会的,小时候编着玩儿过。”   二十分钟后,缀着一条蓝色小鱼的七彩绳编好了。   简槐川很满意,给特助私发了个红包,又转了一笔钱:“你去趟金器行……”   特助有些纳闷,简董画的什么啊?头顶着小鱼的大茄子?好怪。   几天后的下午,江锚考完最后一门,跟舍友们一齐朝校门口走。   终于放假了!   各回各家之前,江锚请大家吃顿饭。   宿舍长大田田哀嚎一声:“你以后不在,刺儿王就要随机开杠了!”   刺儿王是一门专业课的老师,特喜欢叫人起来交流问题。   说是交流,鼓励学生发散思维,但无论大家说什么,总要被他一顿刺儿。   有江锚在。恩,江锚是个百毒不侵的好刺猬。王教授杠一句,江锚能杠回去两句。大家最喜闻乐见的,就是两人在课堂上的“友好交流”,意味着其他人可以放松下来看好戏。   书生性子活泼了些,赞同道:“毛毛哥跟贝贝哥一个硬刚,一个阴阳,绝了。哎可惜。”   云胖儿顺着这话道:“你俩真跟体验生活一样。才几个月呢,一个出国,一个转学。”   小壮猥琐一笑:“怪不得女生们说你俩是对抗路CP。好品。”   说着,几个人到校门口。   江锚在学校一向话少,只要没点他名让他回答,他就不浪费脑细胞去思考无意义的对话。   更别提现在。他的眼里只有简槐川!   人呢?江锚忍住笑意,该不会害羞了吧?   简槐川这么大的人,竟然戴了一顶毛茸茸的棒球帽!   娇滴滴捏。   江锚忍不住咧咧嘴。   操!还穿了背带裤!   连外套都不穿。真能浪。   再走近些,简槐川低着头不知道摸出个什么。等他抬头看过来,江锚快要疯了,简槐川戴了一个圆框没镜片的眼镜,更显小。   他怎么不再扎俩小辫儿啊?   太可爱了。可爱得要人命!   欸,手里举着什么?江锚忍不住快走两步。   社长在后面喊:“毛毛哥你朋友来了吗?快快,我们跟上!”   江锚无奈,微微放慢步子,一起吧还是。他怕自己忍不住亲简槐川一口。   带着舍友们一起到跟前,江锚盯着简槐川的脸,匆匆向大家介绍。   “叫川哥。” 说完,他就呆呆舔颜了。   简槐川:“……………………”   大田田:“川哥好!”这帅哥的气质,不像川哥呢。   简槐川:“你好。”   云胖儿:“川哥比毛毛哥还帅!”他已经盯上川哥手里的好吃的了。   简槐川:“你们也帅。”   小壮:“川哥是什么穿搭博主吧?!今天穿得真潮!”他上上下下地好奇。   简槐川:“哪里哪里。我平时就这么穿。”   微微回神的江锚:“……”   书生:“假如川哥来我们宿舍,跟贝贝哥,毛毛哥一起,哇——”   简槐川:“哈哈。我就不凑热闹了。”   他举起手里的糖葫芦“花束”,掠过呆子直愣愣的视线,对江锚的舍友道:“你们一人选两串吧,这家糖葫芦不错。”   云胖儿立即“哇”了声:“我早想打卡这家了!谢谢川哥,我先来!”   大田田:“那俺们不客气啦。好朋友,你全名叫什么?”   简槐川微笑:“刘川。”   江锚:“…………”   大田田顿住,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么好看的人姓“刘”名“川”。   简槐川依旧微笑:“叫什么都好。”   云胖儿吃人嘴短:“叫弟弟还不多。你是又帅又可爱啊。这背带裤可没几个男生敢穿。”   闻言。简槐川低头看了看自己。不会穿得太过了吧?   他把另一捧专属糖葫芦花束递过去,江锚终于回神,看着他:“哇。我好喜欢。”   简槐川冲他眨了眨眼。   大田田“啧”了一声:“有好朋友专程来就是不一样哈,自己单独一束呢。”   云胖儿:“我这就摇人!云胖儿想要,云胖儿得到!云胖儿的好哥们儿在哪呢……”   小壮:“你快行了。你哥们儿顶多给你端一碗红烧肉!”   云胖儿:“嘿!那你呢,你哥们儿给你一堆去黄的鸡蛋清!”   很快,几个人就一边“攀比”一边掐起来。   江锚终于有空跟简槐川说悄悄话:“我好喜欢。”   “回去给你看。”简槐川笑了笑。   江锚的呼吸滞了一瞬,“里面又是更好看?”   简槐川:“……看路。”   “哇。我幸福得要冒泡泡了。”江锚借着没站稳,往简槐川身上歪了下。   简槐川也借机往他手里塞了个小玩意儿。   “什么啊?这么多惊喜!我要疯了!”江锚摊开手心,是一枚有些奇怪的黄金饰品。   分量很重。   大田田眼尖,“毛毛哥你真有钱啊!这是黄金大茄子?”   书生的眼更尖,“怎么顶了一只小鱼?”   小壮猥琐一笑:“这玩意儿看起来……唔!”   他被江锚抬手捂住嘴。   江锚忍着脸上的红温,含羞带臊地看了眼简槐川。   简槐川装着也看向江锚的手心:“这是车钥匙扣吧?”   “恩恩。”江锚装作很清楚地点头。   简槐川:“好大啊。这下车钥匙不会丢了。”   “…………”   说话间,几个人走到马路对面,学校附近餐饮业很发达。   简槐川本想带他们吃顿好的。   大田田看了看旁边:“川哥请客,就吃川哥火锅吧!”   简槐川:“……”   云胖儿吃啥都行,已经饿了,吞了下口水:“我看行。”   简槐川:“那就火锅。”   马路对面,还有“川哥水饺”“川哥五金”。   他们没在包厢。男大们爱热闹,临窗的圆桌,一边哇啦啦看雪景,一边胡吃海聊。   吃着吃着,简槐川身后站了个人,看起来是男高。或许还未成年。   长得还行。有点儿酷。问简槐川能不能扩列。   扩列?简槐川不懂年轻小孩儿的话术,“什么意思?”   不料,男高瞬间两眼放光,“哇,哥哥你好纯情啊,加个好友吧。咱俩绝配!打游戏我都不用你出力。”   简槐川:“……”   江锚瞪着“纯情”的简槐川,他不出声,倒要看看简槐川当着他的面要怎么处理。   男高兴奋地点开自己的社交页面,调出二维码。   简槐川笑了笑:“不好意思哈,已婚有娃。我儿子比你还大两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坐腿拍照 我是简槐川   瞬间, 窗边只有火锅“咕嘟嘟”的声音。   有人僵住,有人愣住,有人梗住, 有人脸红得说不出话。   大田田作为一舍之长, 很有缓和气氛的本事, 先给江锚递眼神,意思是“哎呀咱们这个年纪的男生,谁不想给别人当爸爸, 懂, 我们都懂”, 又迅速跟书生交换眼神, 两人分头行动,书生一把按住云胖儿和小壮的肩,仨人同时低下脑袋, 在宿舍群里劈里啪啦起来。   【川哥已婚有娃?不可能!】   【本人直男, 川哥绝对不是直男!】   【川哥看起来好粉啊。】   【?】   【??】   简槐川已经跟男高笑着聊上了:“小朋友挺有意思。我这儿有个老师,想补课的话可以加他好友,报我名儿给你优惠。”   男高一懵,搞不懂他是真叔,还是装叔了, 只能说, “谢了叔,我妈给我找好家教了。”   简槐川点头:“行。好好学习, 来年考个好大学啊,小朋友。”   男高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却没两秒,又直白道:“叔的话, 我也可以。”   他眨了眨眼。   简槐川“嘶”了声,作势拿手机:“我查查啊,未成年交易判几年……”   话音未落,男高扭头就走。   没走两步,纯情大叔看不上他的话……叔旁边还有个酷哥呢!   小酷哥跟大酷哥,应该也行。   男高走回来,站到江锚旁边,“酷哥,那咱俩扩个列呗,我挺喜……”   江锚迅速冷脸,摇头,状似无意地活动两下手腕。   咔擦。咔擦。   “哈,哈,哥您多吃点儿,我不打扰了。”小酷男高后退两步。   他扭脸看向一个挺白净的男生,他今儿还不信这个邪了,非得扩列成功不可。   男高“集邮”上了,冲书生道:“来,咱俩加一个好友。”   书生瞬间脸红,“不”了两声,没说出一个完整的。   大田田赶紧解围:“小毛孩子别瞎闹腾,哥哥们忙着呢。”   “那这位哥,咱俩加……”男高锲而不舍。   大田田“我去”了声,简直无语。   男高为了不让这一桌剩下的人尴尬,又问了小壮和云胖儿,最后悻悻而走。   他一走,云胖儿嚷嚷起来:“我服了,我真服了!”   小壮:“啧,他比健身房那帮大叔还猥琐。”   一桌人笑起来。   除了江锚。他还冷脸呢,气压极低。   简槐川用腿碰了碰他,江锚不理,不高兴,觉得简槐川跟人多说了两句。   大田田见状,以调侃的方式缓和气氛:“还得是我们毛毛哥!拒人那叫一个酷。不过你这样真吓人,刚我差点儿以为你要挥拳头,那弟弟脸都白了,估计回去得尬死。”   其他几个舍友“是啊是啊”附和着。   都以为江锚会如往常一样懒得吭声。   “那怎么?他先让人尴尬,我为什么不能反过来?以为自己的见色起意能值一筐粪钱?毛都没长齐就想展翅翱翔?社会主义大道怎么蹦出来这种傻叉?”   怼完,他又嘲讽,“再说了,有些人享受被加好友,我就不喜欢,嗬嗬。”   有意无意地往旁边一瞥。   没等简槐川悄悄哄他,一桌子炸开。   才上大一的普通长相的男大们,自尊心正强,也挺爱慕虚荣,平时没被女生要过好友。今天竟然被一挺好看的弟弟搭讪,虽然他们是附带,却也偷乐呢。   江锚这嘲讽的。   大田田第一个不乐意:“怎么地?我就享受了!”   他一带头,剩下三个也开炮,还起了身,围在江锚身边,一起收拾酷哥。   闹着闹着都乐了,打闹停不下来。   服务员来提醒两次。   简槐川跟服务员说“没事”。   到这会儿,他才真的有种比江锚大很多的感觉,完全融入不了年轻孩子们的打闹。而他的酷哥宝贝,早已绷不住,龇牙咧嘴,跟大家打着玩,尽情释放十九岁的无忧无虑。   真能闹啊。简槐川短暂地感慨后,摸出手机,给这帮孩子留了几张热闹的照片。   大田田最先发现被拍。立即搂着宿舍几个的膀子,大声:“来来来!茄子!”   小壮反应最快,跟着站好:“黄金大茄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帮小子笑起来。   简槐川:“……都收下牙。”   五个人装模作样起来,江锚个子太高,坐中间,剩下四个有的趴他肩,有的互相搭肩,各自摆了个自认最酷的表情。简槐川一连按下好几张。   云胖儿看着简槐川:“哥,你俩也拍一张呗。”   大田田也道:“是啊哥,你俩的合照肯定超级养眼。”   简槐川看了眼江锚,这小子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好啊。”简槐川爽快地走到江锚身边。   站着?真跟领一儿子似的。坐旁边椅子?太远。   臭小子又酷上了,双腿大叉,往后靠在椅子上,双臂抱着,大佬一样。   简槐川看他一眼,坐他一侧大腿。   举着手机的大田田小声“哇”了下。   江锚攥紧拳头,使出吃奶的力气,克制自己别脸红。   大田田清了清嗓子,“毛毛哥,嘶,你能稍微别这么酷么。”   简槐川轻笑一声,往江锚怀里略微靠了下。   江锚顺势抬起一只爪子,搭在简槐川的肩膀上,脑袋跟着歪过去。   大田田连拍几张,又提议让他们站在窗边,这会儿夕阳正要落山,衬得雪花很美。   江锚便搂着简槐川的肩膀,俩人贴得很近。   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简槐川不让他在学校出柜,要他乖,可现在这情形,江锚做梦都想不到,能在人群中跟简槐川这样亲亲密密。好幸福啊,他的眼睛想尿尿。   “我去下洗手间!”一拍完照,江锚揉着眼睛溜了。   身后,他的舍友们哈哈大笑。笑得奇奇怪怪。   等他再回来,简槐川竟然没在位置上了。江锚一边四处看,一边问:“他人呢?”   小壮一脸笑眯眯,“谁啊?‘他’是谁?”   “……”顿时,江锚忍了好久的脸,腾地升温。   大田田也笑起来:“别瞒了,我们早都猜到了。”   江锚顿了顿:“什么时候知道的。”   书生立即侃侃而言:“猫狗前四次大战,我们以为你俩争院花。猫狗第五次大战,我们以为你俩争段哥,那个时不时来给你送零食的是叫段哥吧?   猫狗接下来的N次纷争,我们确定了,你俩其实是在争川哥。   啊……也不对,反正你江锚肯定特在意川哥呗。”   说完,书生给自己鼓了鼓掌。他可真没白当宿舍的史官,终于用上他的记录了。   江锚脸上的红温慢慢褪去,只觉幸福和开心,不小心碎了在舍友们跟前的酷哥人设:“不是我不说,是我哥不让,他怕我出柜你们不能理解,万一你们欺负我孤立我什么的呀。”   “…………”剩下四个瞪大眼睛。   云胖儿哆哆嗦嗦指着他,“我们欺负你?孤立你?”   小壮:“你不凭一己之力孤立全校就好了!”   江锚心里跟大家亲近了一层,彻底不酷哥了:“嗨呀,我其实就是一朵脆弱的小野花……”   话音未落,所有人“呕”起来,接着又来“揍”江锚。   这一顿饭,彻底拉近了江锚和大家的关系。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社交的兴奋。   “以后你们就是我兄弟!”江锚一仰脖,干了一杯香喷喷的玉米汁。   剩下几个也喝了,不过还要调侃他:“毛毛哥可真行,我们可早就把你当兄弟了。”   “谢谢。谢谢。”江锚想起舍友们平日对自己的种种包容,忽然很感动,却说不出别的,他一真诚起来,总是掏心窝子,“你们真好,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   “朋友一生一起走嘛。”舍友们也真诚起来,学生时代的友情就是这么突然而迅猛。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江锚又想起简槐川:“我哥到底去哪儿了?”   不会被这帮孙子给调侃走了吧?   四个舍友互相看一眼,谁也不好跟江锚说。他哥刚好像碰见一个“老情人”,被那男人缠得不行,他哥怕江锚回来看见不高兴,领着那人去别处聊,说很快回来。   啧啧。他们毛毛哥人高马大,酷得不行。但比起川哥,那还是差点儿。   晋级为兄弟的舍友们不说话,江锚有所猜测,皱了眉,给简槐川打电话。   简槐川的手机在座位上响起。   江锚顿时撇嘴,今天就不该带简槐川一起,应该把他关进……不!   不管谁,简槐川都能谈笑风生,服了!   洗手间外头,简槐川第三次坚持:自己不是简槐川,是小简槐川十岁的弟弟“简槐流”,他的大学校友才勉强相信:“别忘了跟你哥说,我还喜欢他,让他没事多回我消息……”   简槐川扭头就走。心里微微嘀咕,自己今天确实穿得过分了啊。   他把这人设置为“消息免打扰”。   放下手机,简槐川一转脸,丧彪正努力克制自己的不高兴呢。   简槐川想了想,从桌子底下拉过江锚的手,在他手心画了个“爱心”。   江锚这才高兴了。   但他还没高兴两秒。   大田田为了展示兄弟的魅力,冲简槐川说:“哥你是不知道,我们毛毛哥一场篮球赛有多少来送水送毛巾的……”   江锚去捂宿舍长的嘴巴。   大田田使了个眼神,云胖儿接力,“毛毛哥打篮球真帅,我记得有个女生送他红牛……”   云胖儿又被捂嘴,接着是小壮:“散场的时候,好像有人拎了个小花篮……唔!”   又一个被捂嘴。   书生一边绕桌子,一边滔滔不绝:“全场至少有五十七个女生准备了水,四十七个女生准备了毛巾,三十七个女生准备了巧克力,二十七个女生准备了信,十七个女生准备了小礼物,七个女生准备了花……哦还有!至少有三十八个男生准备了水,二十九个男生……”   他没能说完,被江锚一把按在窗户上。   兄弟们哈哈大笑,给江锚递眼神。意思是“毛毛哥我们够意思吧,不能总是你吃醋,也得让你哥吃吃你的醋,这些够他吃两个月了吧,过完年我们再继续……”   江锚无语地回到位置上,悄咪咪观察简槐川的脸色。   简槐川始终微微笑着。   江锚心里“咯噔”一下。   简槐川见他看过来,笑着问:“怎么了?给我夹菜。”   “……好。”江锚举起公筷。   简槐川:“只要绿叶菜。”   几秒后,江锚窘着脸,舍友们又开始“哈哈”大笑。   大田田挑了下眉,冲简槐川说:“哥,醋了吧?”   “是啊。”简槐川还是笑着,“醋死了。”   江锚立即凑过来,小声哄:“他们开玩笑的,是故意逗你……”   “知道。乖。”   “真的?”江锚不放心。怕简槐川不放心自己,再情绪生病。   简槐川干脆地点头,小声说:“真的。我就是配合他们一下。”   “哦哦。不用搭理他们。”江锚给简槐川舀了一勺嫩豆腐。   舍友们见状,更变本加厉:“怎么不吃绿叶菜了?哦对了,前两天,有个男生……”   这个说完那个编,江锚懒得搭理。   简槐川全程笑着,时不时顺着他们的话聊几句,看起来心情不错。   江锚就在一边乖乖给简槐川涮菜夹菜。   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天黑了。   散场,江锚牵着简槐川的手,慢悠悠往学校外头的停车场走。   走着走着,他觉得简槐川还是不对劲,自己说话,简槐川总是半天才回一个音。   趁没人注意,他低下头,飞快地在简槐川嘴角亲了口,说:“你别琢磨了,我真的没有搭理过任何人,我不可能跟别人有一点点……”   “乖。我知道。”简槐川仰起脸,在江锚下巴碰了碰。   江锚跟着有些低落:“可你还是不开心。”   几秒后,简槐川微微垂着眼,坦白道:“恩。谁不喜欢又酷又可爱的小猫咪啊。”   江锚的心顿时揪成一团,寒冷的冬夜,急得脑门都直冒汗。   “我是你的,只是你的……”他吭哧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好了,我只是醋一下,不往心里去。”简槐川说。   江锚一把抓住简槐川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大宝贝,你放一万个心。”   简槐川的心脏被起搏器一带,瞬间跟着狂跳,他微微扭开脸,轻声:“好。哥哥。”   “…………!!!”江锚兴奋幸福地要晕过去。   这还是第一次,简槐川正儿八经地这么喊。   江锚立即丢了刚才的情绪,死皮赖脸起来:“再叫一声吧。”   简槐川抬起眼,一颗一颗地数着慢慢浮上夜空的星星,“24678……”   江锚这才不闹人,偷偷欣赏一会儿大黄鱼难得的红耳根,也去看星星。   到校门口的停车场。   简槐川却没上车的意思,“进你学校转转吧。”   几乎是他说完的瞬间,江锚就明白他的心中所想。   他清了清嗓子,提醒道:“我舍友们明天才回家,今晚估计都在宿舍通宵打游戏。”   “……”简槐川一扭头,上了副驾。   江锚一边上车,一边嚷嚷:“简槐川我真服了你!”   “去酒店。”简槐川下了新的指令。   江锚:“……”   “放心吧大宝贝儿,我会把你的痛苦都捅散!”他咧着嘴,发动车子。   进门的时候,简槐川说了最后一句正经话:“从现在开始,不准有一句废话。”   “……好。”江锚喉结滚动了下。   简槐川轻笑一声,按下江锚的脑袋,低声在他耳边:“说点儿好听的,可以。”   “什么,好听,的。”江锚磕巴起来。   简槐川斜他一眼:“你说呢。”   江锚瞬间脸红。   简槐川捏捏他的脸,让江锚去另一个浴室洗澡,两人分开洗。   江锚围着浴巾出来的时候,简槐川也洗完了,但还是刚才那一身,不对……是跟刚才吃饭时那一身差不多的,只是颜色有细微的变化。哦。这一身没火锅味儿,专门给他看的。   简槐川靠在窗边,冲他勾了下手指。江锚咽着口水,快步过去。   抱住人的瞬间,江锚的手滑进背带裤。   里面有什么好看的啊?   两秒后,江锚顶着大红脸抬起头,“你,你!下午就这样出去?就这样跟我们吃饭?!”   里面,什么都没有!!   简槐川轻笑着,吻他的脸颊,“喜不喜欢。”   “喜欢。喜欢得要炸了。”江锚晕乎乎地说,片刻后又嚷嚷,“别人都看到了!”   这么宽松的背带裤!   简槐川吮了下江锚的耳垂,“看不到。你比我高,不是扯开才看到?”   闻言,江锚迅速把他的背带裤理好,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简槐川个儿也挺高,而且上面的卫衣松松垮垮地塞进去,正好挡住背带裤后面的缝隙,确实看不到。   ……   什么东西在响。好像是铃铛?   简槐川两手按在玻璃上,“傻子,看我裤袋。”   “……”江锚勾出一样东西。   确实有铃铛。金黄色铃铛摇摇晃晃,挂在两片像是钩织的叶子底下。   还有一根红绳串着它们。   “这是今晚送你的第三束花。”简槐川断断续续地说,“你想想看,挂哪儿好。”   江锚盯着它琢磨,不住滚动着喉结。   他试探着:“手腕?脚踝?”   简槐川烦他废话,直接道:“腰。”   好红的一道绳,好诱人的鱼尾巴。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不知什么时候,天又落起雪,一大片一大片的,鹅毛般,落在人身上,软软的。   停好车。江锚把自己的外套披在简槐川身上,牵着他的手,一路慢悠悠,从别墅的前花园走到湖边的夜灯下。   今晚真美,软绵轻盈的雪花,暖黄色的夜灯,皎皎的月色,心情雀跃。   江锚跟在简槐川身后,悄悄给他录视频,心里暗暗好笑。他不远不近地跟着,看简槐川张开双臂,在雪夜里故作步伐凌乱,像只漂亮的小天鹅。   过了一会儿,简槐川估计是没听见他的声音,放下手,好好走路。   江锚忍着笑,唤他:“大宝贝儿,给唱首歌呗。“   “……”片刻后,简槐川又张开双臂,一首接一首地唱江锚喜欢的歌。   江锚一边录视频,一边低声对着手机说话。   【五岁的简槐川小宝贝啊,我是你的海宝,会在你三十一岁这年重新出现。   十岁的简槐川小宝贝啊,我是你的可爱好朋友,会在你三十一岁这年不离不弃。   十二岁的简槐川小宝贝啊,我是你的……的那个启蒙,会在你三十一岁这年轰轰烈烈。   十七岁的简槐川小宝贝啊,我是你的另一个弟弟,会在你三十一岁这年陪你到永远。   三十一岁的简槐川宝贝,我是你生生世世的爱人、家人和所有。】   “回家!好冷……”简槐川唱完了,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朝江锚小跑两步。   这次轮到江锚展开双臂,把人接了个满怀。   江锚在一楼接到简槐川的电话,叫自己上四楼。   四楼,星空透过玻璃屋顶,缀在波光粼粼的透明泳池。   泳池里……江锚傻了眼,红了脸。 作者有话说: 这个“简槐流”的名号一定要记住 第71章 美人鱼 接弟弟   一条美人鱼。   一条真正的美人鱼。   一条摇荡心旌的美人鱼。   一条美得不可方物的美人鱼。   一条如盛夏晚风一样自由自由的美人鱼。   一条在寒冷冬夜里将人心脏搅动至滚烫的美人鱼。   一条尾巴比海水还要湛蓝幽邃的美人鱼。   一条白到发光发亮的美人鱼。   一条仙气飘飘的美人鱼。   一条勾魂的美人鱼。   是简槐川啊。   江锚怔怔中, 先对眼前的美景进行句子扩写,接又缩写,最后给自己打100分。   然后慢慢回神。   简槐川真好看啊, 每一天都比昨天好看。江锚盯着他, 不住滚动喉结。   江锚又简单重温一下生物学之后, 继续欣赏。   漂亮的鱼尾,正绕着一根玻璃柱,不断摆动勾缠时。   江锚的脸红到不能再红。   好具象化。   ——你快游上来吧, 不能憋气太久。   江锚清了清嗓子, 却是没出声。呃。他真是要疯了。   透明泳池高出地面, 有几层台阶。江锚正要上去, 让简槐川浮出水面。简槐川忽然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捧花,玫瑰!鲜红的玫瑰!火辣辣的玫瑰!婀娜多姿的红玫瑰!   这次,他只简单做了句子扩写, 赶紧拿出手机, 记录下来。   ——今晚的第四束花。   江锚看见简槐川嘴唇动了动。   ——我永远爱你。   简槐川勾了勾唇,弯弯手指,叫江锚走近。   江锚贴在泳池外面,跟简槐川隔空亲了一下。   简槐川慢慢朝水面游去。   其实他在水中也就一分钟,江锚却觉得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赶紧跑到泳池侧面, 准备拉简槐川出来。简槐川露出水面后,甩了甩头发。   “宝贝, 惊喜吗?”   “惊喜!惊喜疯了!惊喜到失声!惊喜到灵魂出窍!简槐川,我要爱疯你了!”   简槐川愉悦地笑起来,因江锚的情绪反馈而非常满足。   他伸出一只手,勾了下生机勃勃的小丧彪:“那就失/深吧。”   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条七彩绳。   他用嘴巴叼着, 含糊道:“今晚的第五束花。”   “真漂亮啊。”戴好之后,简槐川笑着欣赏。   江锚再也忍不住了。   “简槐川你要迷死我了!我要疯了……”江锚紧紧抱着人,两只手都忙不过来,埋头在简槐川身上乱蹭。他竟然真的拥有了美人鱼!   江锚咆哮完,开始真正发疯。   红玫瑰不知什么时候散开,落了满池,配上月光白雪,姹紫嫣红。   第二天傍晚,简槐川才彻底醒过来。   一睁眼,丧彪双眼有些红血丝,却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   简槐川笑了笑,声音微哑:“还兴奋啊。一直没睡?”   “再熬四十八小时都行!”   他哪里能睡得着,两人折腾到天亮,简槐川昏睡过去,江锚根本冷静不下来,不是抱着人温情地亲亲,就是在他耳边轻声嘀咕,各种抒发自己的爱慕和喜悦之情。   假如纸笔能自动记录下他的话,恐怕得有三万字!   简槐川斜他一眼:“听见了,嗡嗡嗡个没完,害我拍一晚上蚊子。”   “一个白天!现在又是晚上了。”江锚说。   简槐川又笑了起来。   该给简槐川喂晚饭了,但江锚抱着人不愿松开,还想腻歪一会儿:“怎么办啊简槐川?”   “怎么?”   “以后……以后咱俩不得朝着超级大变-态发展啊。”   “哈哈哈……”简槐川笑出声,好半天才停,“那多好。我喜欢。”   江锚红着脸,埋头又拱了拱,吭哧着:“谢谢老,老婆……”   简槐川笑着捏捏他的下巴,“大方叫。”   “老婆我爱你!”江锚继续表达爱慕之情,“谢谢老婆的五束花,我超喜欢,超爱。   好敬佩你的浪漫。黄黄的,很安心。”   “乖。”简槐川被逗得又笑出声,片刻后道,“哦差点忘了,还有一束。”   江锚猛地抬起脸:“还有?!!”   “小点儿声。”简槐川捂了下耳朵,看向阳台,“自己去看吧。”   江锚这才撒开手,蹦下床,大步跑到阳台,瞬间又激动起来。   第六束花,大黄鱼玩起了纯爱,却让江锚的心更晃晃。   威武雄壮的丧彪昂首而立,一脚踩着一颗很大的毛茸茸篮球,背上是蓝尾巴的美人鱼,美人鱼一手举着一捧蓝色的绣球花,一手拎着一串小鱼灯。   他们脚下,是一圈花花草草圈成的,五颜六色的篱笆。   篱笆还有两扇小木门。门上分别写着两个字,合起来是“鱼猫永远”。   是简槐川的毛笔字,潇洒飘逸。   几乎是一比一复刻了他们的“长久关系实验成功基地”。   无尽的夏天。   江锚拍拍自己的心口,让心脏慢点儿跳,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看了好久,才跑进卧室,重新把人搂在怀里,脑袋埋在简槐川脖子里,使劲蹭。   “小哭猫。”简槐川笑着摸摸他的后脑勺。   江锚哽着声音:“简槐川,你真的不能再丢下我了,一个念头都不许有……”   他嘀嘀咕咕,絮絮叨叨。   简槐川等江锚发泄完,坚定地告诉他:“恩,将来我们一起睡在猫肚子里。”   “好!”江锚重新活泼起来,“下辈子咱俩当双胞胎!!”   简槐川:“……”   江锚:“两只猫应该没什么吧。”   简槐川:“你还是别太变-态了。”   江锚咧咧嘴:“嘻嘻。都是干爹教育有方。嗨呀,不过我青出于黄,没法胜于黄啊。”   “……”简槐川又被逗笑,江锚离不开他,他更离不开江锚。江锚总能无缝切换情绪,给他各种各样的情与爱。此刻,雄壮的丧彪成他的海宝,闹个没完,却可爱疯了。   简槐川心里无比慰藉,捏捏江锚的耳朵:“宝贝,就这些了。”   “什么?”江锚停下乱拱。   简槐川亲亲他的眼睛:“手工礼物就这些了。以后想要什么,我还是给你买吧。”   “够了够了!”江锚嚷嚷着,“这些已经让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说着,他心疼地捧起简槐川的手:“哎呦我看看,钩这么多礼物,干爹的手指头都被磨出茧子了,茧在你手、疼在我心!来,我吹吹——”   “……”简槐川忍不住笑骂,“小东西!”   江锚亲亲简槐川光滑白皙的手指头,哪儿来的茧子呢?   不用简槐川说,他也知道这么大的工程量是多少人一起弄的。   江锚手一挥,演起来,“等我继位,帮我干爹准备这些礼物的所有人,全都重重有赏!绝不随意清算!呃……到时候你来负责,弄一个‘十八功臣’吧,怎么样?”   他转过脸,等着简槐川“接戏”。   简槐川无语片刻,配合道:“遵旨,太子殿下。”   “哈哈!从今天开始,我要努力努力再努力,争取成功继位,可别被篡位……”   中二少年又上身,闹腾个没完。简槐川跟着眉眼弯弯。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明天下午,我要出差。”   “啊?”江锚搂着人,疑惑地低下头,“明天我去接炘瑭,不是说好你在家等?”   几天后。   江锚健完身,进浴室冲澡,再出来,一楼健身房就没人了。   他一边擦着自己的短毛,一边楼上楼下找。   刚才他健身的时候,简炘瑭还在一边玩儿小汽车。这么点功夫跑哪个屋了?   一个保姆从二楼下来,往上指指,说简炘瑭在二楼大书房呢。   江锚噔噔噔跑上去。   简炘瑭窝在一张很大的转椅里,正在背诵什么。   他被高高的椅背挡住了。   江锚走过去,俯下身,简炘瑭在背初中单词。   啧。还真是兄弟俩。简槐川早早开始学初中知识,简炘瑭也跟着。   不过,简炘瑭已经过来三天,除了偶尔玩儿一下,其余时间都在学习,超级小学霸。江锚原本以为他会天天在家疯玩儿,见过简炘瑭的几次里,在江锚看来,简炘瑭并不是老实的性子。   但这三天里,简炘瑭话很少,默默做自己的事。   江锚在旁边陪着看书,心头忽然一颤,想起简槐川。   简槐川本来说出差三天,今晚就能回来。但今天早晨吃饭的时候,他又发来消息,说后天或者大后天才能回家。江锚愈发觉得不对劲。兄弟俩都不对劲。   “老师好,我准备好了,您可以开始了……”简炘瑭开始上网课。   江锚回过神来,不打扰他。小弟自律又自觉,刚放寒假,就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的。   吃完中午饭,简炘瑭也不睡午觉,在客厅阳台的电子围棋桌上,进行人机训练。   江锚坐过去,跟他聊聊,毕竟他答应了简槐川,这几天要带好弟弟。简槐川原话是“他可能提早叛逆了,尤其见我就哭闹,我岁数大了受不住,你管管吧,别我一回来,他又满地滚”。   “炘瑭休息一会儿吧。”江锚说,给他一个橘子。   简炘瑭接过来,却放回果盘,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这小模样儿。   江锚想了想,问他:“你不是很期待跟着你哥哥生活?”   “恩恩。”简炘瑭语气平静地回答。   “那这几天是怎么了?看着不太高兴啊。”   简炘瑭没说话。   江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简炘瑭输给机器围棋手。   【是否再来一局?】系统询问。   几秒后,简炘瑭关掉桌屏。   他抬起头,看向江锚,仍是语气平静:“没有不高兴啊。”   “哦。”   “我跟你又不熟,难道要我给你跳个舞讨好你吗?”简炘瑭用词尖锐起来。   江锚皱了皱眉:“我不是这个意……”   “毕竟我现在是寄人篱下。”   “……炘瑭别钻牛角尖,有情绪跟我说。”江锚放轻语气,“这是咱们大家的家。”   “是么。”   简炘瑭趴在桌子上,“反正我就是被甩来甩去呗。现在姥爷和妈妈不用我哄着了,她们就同意我来找哥哥了。可惜啊,哥哥也不需要我了。”   “……”江锚顿时头疼起来。   “你哥哥很开心你过来啊,你几个房间都是他盯着准备的。”   “那哥哥为什么躲着我?”简炘瑭直起身,盯着江锚。   “他没躲你,出差了啊,要忙工作,你知道的。”   简炘瑭冷笑一声:“我十一岁了,不是七八岁的傻子。”   他见江锚一直不说话,便按亮桌屏,重开一局。   江锚实在不知道怎么说,简槐川确实有点儿暂时躲着弟弟的意思。那天晚上,简槐川后来跟他坦白,有点不知怎么跟弟弟修复关系,不想再有大的情绪波动,让江锚先带带他。   哎。江锚在心里叹口气。   “你愁什么呢?”简炘瑭忽然说,“我不会打扰你们的。等我读初中,可以去住校。”   江锚的心脏顿时揪成一团:“别胡说,我也拿你当亲弟看的。”   简炘瑭没说话。在屏幕上胡点一气。   很快他就“死”了,简炘瑭正要再开一局,段荀洲回来了。   简炘瑭的眼睛一亮,往他身后看,没有哥哥。   段荀洲让保姆把他的公文包放回三楼书房。   “炘瑭,这两天欺负你毛毛哥没?”他大步过来,给简炘瑭一个玩具。   简炘瑭只淡淡说了句:“谢谢荀洲哥哥。”   江锚试着活跃气氛:“段哥偏心啊,怎么没我的?”   段荀洲不知道他们刚才的对话,逗江锚:“你又不是我亲弟。”   “我要生气气了!!”江锚喊起来。   段荀洲大笑几声,冲保姆招了下手,保姆把玄关处的手提袋拿过来。   一套西装。   段荀洲拍了拍江锚的肩膀:“亲弟,明天中午跟我去应酬。”   江锚“哼”了声,“简槐川让我跟着去,都让我穿小孩儿衣服,去了也是当小孩儿!段哥倒好,趁他不在偷偷欺负我啊!”   “还小孩儿?!不赶紧成熟起来好让我俩早退休?!”段荀洲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我还见不惯你们酒场的风气呢,去了我就闹,闹得你下不来台!”   段荀洲顿了顿,又给他一巴掌:“臭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江锚捂着脑袋:“救命啊,我要告状啦!有人要辣手摧花了……”   段荀洲忍不住笑起来。真能闹腾。   “不去不去吧,在家好好带小小孩儿吧。”他说。   不过,这小崽儿怎么这么安静?   简炘瑭不知什么时候跑到窗户跟前,跪坐在地上,上半身贴在玻璃上,一直看外面。   段荀洲过去,随便往地上一坐,揉揉他的脑袋,“想你哥呢?过两天就回来了。”   “我要是不来,哥哥就不出差。”   段荀洲刮了下他的鼻子:“有话好好说。小脑瓜子乱琢磨什么?踏踏实实吃成个小胖猪,好好等他回来就行了。”   “你才小胖猪!”   段荀洲笑起来:“来吧小猪崽,哥陪你玩会儿汽车。”   简炘瑭嘴巴撇起来,“不玩不玩就不玩!”   “胡闹我揍你啊。”段荀洲很少惯孩子。   但简炘瑭可没有贝境小时候那么乖,他一脚踢开小汽车,又用手里的魔方砸它。   哐当。小汽车掉下来一扇门。   段荀洲抬起简炘瑭的下巴:“别以为我是逗你啊!上次揍你屁股忘了?这次……”   他没能说完,简炘瑭白玉似的小脸皱起来,泪珠子啪嗒啪嗒地落。   段荀洲顿时心里软成一片,把他抱在自己腿上,“好好说,到底怎么?”   简炘瑭这才扁着嘴说了句“想我哥哥”,然后“哇哇”地大哭出声。   他还跟六七岁小孩的哭法似的,嘴巴大张,哭得难过极了。   段荀洲轻轻拍他的背,看了眼在旁边托腮犯愁的江锚。   江锚冲他轻轻摇了下头,他可没欺负小孩儿。   段荀洲没这意思……他顿时有点儿烦,操!这些孩子怎么一个比一个敏感。   他拿出手机,二话没说,给简槐川拨电话。   简槐川瞬间听到弟弟的哭声,震天响,他轻叹口气,提高声音:“炘瑭?”   简炘瑭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无法自拔,没听到。   简槐川又喊了一声。   简炘瑭这才迅速止住哭声,冲电话道:“哥哥,我没哭,我很乖,我特别想你……嗝!”   他压着哭声,却没忍住打了个哭嗝。   简槐川放轻了声音:“哥哥后天中午到。”   “太好了!”简炘瑭一边抹泪,一边高兴道,“我跟荀洲哥哥还有毛毛哥去接你!!”   闻言,简槐川顿时松了口气:“这两天都好吧?”   简炘瑭知道他问什么:“特别好,毛毛哥很安生,我也听话,我们相处得很开心!我刚才哭是因为荀洲哥哥故意逗我,弄哭我又不管我!”   他没少瞎告段荀洲的状。   段荀洲:“……”使劲捏了下简炘瑭撅着的小嘴。   简槐川笑了下:“别闹人,好好跟俩哥玩儿吧。哥哥要开会了。”   “恩恩!哥哥你注意休息!拜拜!”   到底是小孩子,有了哥哥的安抚和承诺,顿时雨后天晴,什么小情绪的,以后再说。   可另一边,江锚有点儿不高兴了,垂着脑袋,用手指扒拉地毯上的长毛。   段荀洲无语:“你又怎么了?我带个孩子这么费劲呢!都非得憋着让我收拾一顿才行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一大家人 “跟你小时   江锚不说。   段荀洲走过来, 二话没说,照着他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江锚撇撇嘴,“他肯定觉得我没用了。”   自己哄简炘瑭三天, 没哄好, 反而让弟弟委屈哭了。江锚也可以给简槐川打电话, 让简槐川随便哄两句,但他不舍得让简槐川因为家里的事分神。   结果段荀洲一个电话。   段荀洲却不这么想,简槐川没了家里那块心病, 不会没事矫情, 就算怎么很快也能好。   他烦道:“想这么多干嘛?闲得慌跟我去应酬!”   江锚梗着脖子:“不去不去就不去!”   简炘瑭现在心情好了, 在旁边“噗嗤”一乐, 毛毛哥学他耍赖呢。   段荀洲努力压下火气,在简炘瑭的偷笑中,“行了毛毛, 槐川不是玻璃罐里的脆弱娃娃, 炘瑭也不是。尤其炘瑭,你越小心哄,他越蹬鼻子上脸!”   他刚说完,简炘瑭就做了个鬼脸,蹿到段荀洲背上, 坐他肩膀上“驾驾”起来。   江锚:“……”   他摸出手机, 刚好有简槐川的消息。   游着鱼猫的一片海:【炘瑭真没事?】   背鱼的山狸子:【真没。段哥故意藏炘瑭玩具,逗急眼了才哭的。丧彪偷笑.jpg】   游着鱼猫的一片海:【多大的人了, 还不改。】   背鱼的山狸子:【他刚也揍我了。非要带我去应酬,还训我,说我不懂事儿。丧彪委屈.jpg】   游着鱼猫的一片海:【乖,不想去就不去。小鱼亲亲.jpg】   背鱼的山狸子:【重点是, 他刚揍我了!!】   游着鱼猫的一片海:【好。等会儿我说他。】   背鱼的山狸子:【丧彪神气叉腰.jpg】   江锚放下手机之后,趁段荀洲扛着简炘瑭在闹,迅速把他手机拿过来。   果然,干爹给自己撑腰了!哈哈。   游着鱼猫的一片海:【你再怎么也三十一了,别引着他们闹。】   江锚往上翻他们的私聊。自从群里多了他跟贝境,简槐川跟段荀洲偶尔会私聊几句,大部分内容都是简槐川让段荀洲好好说话,别在群里老训贝境或者他。   江锚顶着“一座山”的头像,模仿段荀洲:【什么叫我引着?都被你惯上天了!】   游着鱼猫的一片海:【差不多行了,有话好好说。】   假“一座山”:【没法好好说!就是欠揍!你别管了,忙完赶紧回。】   游着鱼猫的一片海:【好,玩儿去吧。】   假“一座山”:【呵。】   回完最后一条消息,江锚放下手机,开始愣神。   操!他怎么还能模仿这么到位?而且——他还替段荀洲说话了!   他还说自己欠揍!!!   江锚趴在地上,两手托腮,亮晶晶的眼睛里透着迷茫和惊奇。   真好啊,真好啊,这样的家庭氛围真好啊。   段哥其实也超级好。   江锚一个人傻笑着,很期待简槐川回来。   段荀洲拎着简炘瑭过来,拧了拧眉,对简炘瑭说:“我给你毛毛哥揍傻了?”   “哈哈哈哈哈……”简炘瑭跟着傻笑。   “完了,俩都傻了,槐川回来肯定要训我。”   说着,段荀洲摸过自己手机,准备给简槐川先发两句什么,一看,他瞬间就明白了。   段荀洲对着江锚的屁股踹了一脚。   江锚回神,还托腮,只是转了脸,皱着眉:“干嘛呀段哥?不要打扰花朵思考人生!”   这么大高个子,一长条人,矫揉造作。段荀洲无语片刻,说:“别乱琢磨。”   江锚“恩恩”点头,冲段荀洲弯了弯眼:“段哥,我现在很喜欢你。你真好。”   “……有病啊!”段荀洲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简炘瑭“咯咯”笑了两声,搂着段荀洲的脖子,也跟着说:“我也很喜欢荀洲哥哥!”   说完,他对着段荀洲的脸就很响地亲了一口。   段荀洲立马把他拎一边儿,瞪着俩孩子,半天不知道说什么,起身大步上楼。   简炘瑭笑得满地打滚儿,冲段荀洲的背影大喊:“我还要骑大马呢!”   “老子腰疼!”段荀洲头也不回,“骑你毛毛哥去!”   简炘瑭吐了下舌头,看了眼还趴在地上的江锚,二话不说,坐他脖子上:“驾!”   “……”江锚只好中止花朵对美好未来的幻想,起身。   他个子高,起身又猛,简炘瑭吓了一跳,抱紧他的脑袋:“别给我掉啦!”   江锚闻言晃晃他的小腿,“丧彪威武着呢。”   简炘瑭哈哈大笑:“毛毛哥!我也要威武!”   江锚便驮着他,在宽阔的客厅里跑起来,简炘瑭又刺激又好玩儿,笑个没完。   一连三天的阴霾就这样没了。简炘瑭还夸奖江锚:“你比荀洲哥哥的力气大好多呢。”   “废话!他是小鸡崽,我是猫霸王!”江锚扬了扬眉。   “小心我告状!”   “你告我也告,昨天你说段哥什么了?”江锚捏捏简炘瑭的小脸。   简炘瑭吐吐舌头,摇头晃脑,不告状了。   他被江锚驮着又跑了一会儿,简炘瑭往后一揪江锚的耳朵:“刹车!”   “……”江锚瞬间想到简槐川,那些夏夜,他背着简槐川,简槐川不想说话的时候,就捏他耳朵指挥方向。   好想简槐川啊。江锚嘀咕了一句:“怎么跟你哥哥一个样。”说完,慢了步子。   简炘瑭也想,被江锚这么一说,他更想了。   他弓着背,趴在江锚的头顶,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低下眼说:“毛毛哥,其实我也很喜欢你的。你要对我好,像哥哥对我那样。知道了吗?”   江锚捏捏他的小腿:“当然,你有什么都跟我说,我才知道怎么对你更好。”   简炘瑭偷偷笑了下:“但也别太好,我会蹬鼻子上脸。”   “看出来了,也就段哥真揍你。”   简炘瑭撇撇嘴:“你别揍我。荀洲哥哥揍我是真疼呢,我怕他。”   江锚“呦”了声:“你还知道怕人呢?”   “肯定了呀!我才十一岁!他一瞪眼睛拍巴掌,我就怕了!”简炘瑭嚷嚷完段荀洲,又说起简槐川,“我也怕哥哥。你别看我在他跟前胡闹,那是我试探他呢,怕他连我胡闹都不管。”   “以后别满地滚了,你哥哥一直都很在意你,但受不住你这样。”   “我知道啊,现在不就很乖?今天只是没忍住轻轻摔了下。”简炘瑭小声说。   江锚看了眼裂成两半的新玩具。   简炘瑭见他没吭声,便又说:“我真的不会再这样啦。哪儿还敢呢,怕死哥哥不理我了。”   江锚学着简槐川说:“有话好好说,只会哭闹没用。”   不料,简炘瑭呵呵冷笑:“乌鸦落在猪背上!”   “……想说什么?”   “咱俩谁也别说谁黑!”   江锚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确实,他跟简炘瑭有时候是一路货色。   但他已经成熟了。   于是,成熟的花朵开始授人以渔:“小乌鸦,别急着跟你哥哥瞬间恢复到以前的关系。你得先学会哄他,卖卖乖,等以后嘛,稍微闹一下什么的,他才好接受。”   然而,江锚忘了,简炘瑭首先是要站到哥哥那边的。   简炘瑭“哼”了声:“原来你就是这么把我哥哥骗到手的!”   “……两码事!”江锚想了想,微微红脸,“他也是我干爹,我说的是这层关系的哄。”   简炘瑭惊讶两秒。干爹?   但他是非常开明的小小孩儿,阴阳怪气地“哦”了声,说:“那我是你小爹?”   “爹你个头!!”江锚拍了下简炘瑭的小腿,“是让你别乱猜我对你哥哥的心。”   简炘瑭立马故意打了个颤儿:“酸死了酸死了。”   江锚咧咧嘴,连小小孩儿也不放过,忍不住炫耀自己的爱情:“你哥哥也超爱我的。”   简炘瑭果然嫉妒到了,以前心里只有自己的哥哥,现在最重要的是江锚。   但他也不难过,无论怎么样,他都是简槐川唯一的亲弟弟,这一点,江锚永远比不上。   简炘瑭调整好自己,好奇他们的爱情:“你为什么喜欢男的?为什么喜欢我哥哥呢?”   “……”江锚琢磨着要怎么说。   简炘瑭很快又问:“我哥哥怎么就喜欢你了呢?”   “……”江锚立刻拧起眉,“我超值得他喜欢的好吧!”   简炘瑭嘻嘻笑了两声。   不过简炘瑭这么说,江锚心里挺美:“是啊,你哥哥这么好看这么厉害的人,就爱我!”   简炘瑭模仿loopy,手指头做作地一伸:“后宫三千,独宠你一人嘛?呦呦呦。”   果然,江锚被踩了猫尾巴,一把拎下简炘瑭,两人盘腿坐在地毯上,他让简炘瑭跟他好好说说,简槐川上班那几年,除了宋暨延,还跟谁有点儿什么。   “我不记得了呀。”简炘瑭才不说。   江锚晃晃他的小手:“跟我说说嘛,万一我被谁挤走了,你上哪儿再我找这么好的嫂子啊。”   简炘瑭立刻笑得不行:“小嫂子,那你自己看好人呗。”   “这还用你说!”江锚瞪着他。   简炘瑭一副小大人的样儿:“过去的事咱就别提了,没意义。反正我哥哥只喜欢你。你放心吧。我跟哥哥一条心。他真对谁在意,我都能感觉到。这么多年,就你一个。加油啊毛毛哥。”   他又要问:“你还没说呢,为什么喜欢我哥哥?”   江锚:“这还用说?喜欢他的那么多……”   简炘瑭歪了歪脑袋:“所以,你跟那些人一样,只是见色起意?”   “?”   江锚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放心吧,他将来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   简炘瑭忍不住打了个颤儿,“你可真疯。不过——”   江锚:“什么?”   简炘瑭嬉皮笑脸起来:“我只是想问,哥哥的嘴巴是不是很软,所以你……哈哈哈别打我!”   简炘瑭说爬起就要跑,他知道要挨揍。   他刚摸到滑滑梯的边儿,就被反应迅速的江锚抓住,一把拽下来。   赶紧笑着求饶:“毛毛哥我错啦!开玩笑的,我才不是变-态,我可不会觊觎哥哥的嘴,顶多亲亲他的脸!”   “脸也不能亲!”   简炘瑭一听,不乐意了:“凭什么?他是我亲哥哥,有什么不能亲的?”   江锚:“你慢慢大了……”   简炘瑭打断:“等我真正长大的时候,自然不会这样!你不准揠苗助长!”   江锚被逗笑,妥协道:“好吧。”   简炘瑭立刻扬眉。   江锚又说:“但你得有点儿眼色,别拿这种话逗你哥哥,要不然他不好意思让我亲。”   在卧室肯定没事,但他们两个习惯了随时随地亲亲,有弟弟在,哥哥或许会放不开吧?   江锚是这么猜测的。   简炘瑭“哼”了声:“我会看着办的。你少操没用的心。”   这小模样儿,江锚没法真的对简炘瑭怎么样,看见他,就想象小时候的简槐川,只想宠。   闹闹说说的,俩人什么都聊开了,心里对彼此亲近一层。   不过他们本来年纪就差得不多,江锚跟简槐川差十二三,但跟简炘瑭才差八岁。他忍不住替简槐川害臊,找这么小的老公。他又自己美上了。   终于盼到简槐川回来。   段荀洲领着俩小的,非常显眼包地站在人群中接机。他真不想来。   身边一只小白鹅,一只大丧彪。   已经有好几个人问他“俩孩子的衣服在哪儿买的,能不能给个链接”。   段荀洲懒得多说,无论谁问,只甩两个字:“定制。”   很快,简槐川和助理跟着人群出来,挤得要命,但江锚不让他走V,只能这样。   看到人的一瞬间,简槐川嘴角不自觉有了弧度。   不过,先抱谁啊。他有点儿愁。   有一阵子没见弟弟,小孩儿看着又长高一些?但也有可能是玩偶服撑起来的。   以后弟弟就彻底归他了。   来不及多想,简槐川大步朝翘首的三个人走去。   还有两三步,丧彪单手一兜,让小白鹅坐在自己臂弯。   真乖。简槐川忍不住笑起来,快步到跟前,一手接过小白鹅,一手按下丧彪的脑袋。   他什么话都没有,先仰起脸,凑近江锚的嘴唇,连啄三下。   简炘瑭:“……”   段荀洲:“……”   机场这么多人,江锚红脸吭哧着:“哎呀,羞,羞死啦……”   简槐川愉悦地笑起来,看向段荀洲,“你都这么大了,别眼巴巴了。”   “……我眼巴巴个鬼!有病!都有病!”段荀洲骂骂咧咧,扭头先走。   简槐川笑着摇摇头。   臂弯的小白鹅,从刚才小声叫了声“哥哥”,就没话了,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简槐川其实抱他很吃力,只能咬牙忍着,生怕弟弟一落地,在机场满地滚。   可他不知道,简炘瑭是真的乖了。   只要哥哥理自己,简炘瑭怎么都行。   简炘瑭一手轻轻给哥哥捏肩,一手搂着哥哥的脖子:“哥哥,我慢慢长大了,以后你看我表现,再也不要当只会胡闹的炘瑭了,还是以前被你养的活泼阳光的弟弟,好不好?”   他细声细气地说着,简槐川哪能不动容,“闹也可以,别太过分,哥哥都会纵着你。”   “……”简炘瑭张了张嘴,却没能继续说,啪嗒,掉了小金豆。   他一边哭着,一边解释:“哥哥,我不是哭闹,是太想你……”   “知道。”简槐川亲了亲弟弟的脑门,“不哭了,以后好好的吧。”   简炘瑭点点头,抹掉眼泪,凑近哥哥的脸,轻轻亲一口,冲江锚悄悄吐了下舌头。   简槐川哪能没注意到,心里彻底放松下来,看来他们家丧彪彻底把小弟收服了。   弟弟一活泼起来,简槐川便不坚持抱他,“炘瑭,下来跟毛毛哥玩儿吧?”   “好呀!哥哥我给你看我的大尾巴!”   五颜六色的小白鹅甩着一条白尾巴,还会动,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简槐川也被逗笑。   江锚赶紧凑过来:“我的尾巴也会动!”   人高马大的丧彪往前走了两步,尾巴高高竖起,骄傲得不得了。   简槐川心里熨帖极了,心情好,冲最前面的人说:“荀洲,你的尾巴呢?”   “……”段荀洲噌噌噌,走得更快了。   简炘瑭咯咯笑,一边笑一边追:“荀洲哥哥的尾巴掉毛啦,没啦!”   简槐川快走两步,揪住江锚的尾巴,摸了摸,手感不错。   江锚慢慢觉得不对,低下头看着他:“你想干嘛?!”   他捂住尾巴和屁股。   简槐川笑而不语。   江锚的脸渐渐红了,“别这样叭。而且人家刚脱离未成年没多久,不太好叭。”   “……”简槐川赏他一个脑瓜崩,咬牙道,“给我阳刚点儿!”   江锚立刻挺直身子:“男孩子就不能撒娇了嘛?哼,看来干爹出去没少看别的小男孩,之前还喜欢我这样,现在就嫌弃了,我不走了!”   说着,他还真站在原地,梗着脖子不走。   简槐川嘴角都没放下来过,跟着停下来,“乖,别闹了。”   江锚:“就闹就闹!”   还不阳刚地跺了下脚。   一身毛抖了抖。   已经有人用“别揍孩子”的目光看着一身西装的简槐川了。   简槐川握拳抵唇,悄悄笑了下。   他捏了捏丧彪的下巴,凑近:“是想告诉你,下次戴尾巴,记住了?”   啊,原来是这样。江锚臊着脸,“可是你又看不到我尾巴。”   “镜子。”   “说了不准提他!”   简槐川:“差不多行了,小境寒假也不回,一个人在外不容易,你别老在群里怼他。”   江锚“哼哼”两声。   丧彪阳刚起来,做了个空气投篮的动作,转过身:“帅吧?流口水了吧?”   简槐川:“……”   丧彪撇撇嘴,也顾不得机场人多了,单手一捞,让简槐川在自己臂弯坐几秒。   简槐川满意了,在简炘瑭回头找他们之前:“放我下来吧。”   江锚偏要使坏,把他往高处托了托,才放简槐川下来。   他真开心,简槐川的情绪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兄弟团聚第一晚。   江锚刚从浴室出来,就听到他们的起居室外头,有人挠门。   肯定是简炘瑭。   “怎么了炘瑭?”他打开门。   简炘瑭眼睛红红,小心翼翼地问:“毛毛哥,今晚我能跟哥哥一起睡吗?”   闻言,江锚犹豫着:“咱们三个吗?”   简炘瑭顿了下,点头:“也行。”   “……”江锚一把拎起简炘瑭,带他一起回卧室。   感觉怪怪的。   不过当他把简炘瑭放到简槐川身边,弟弟一骨碌钻进哥哥怀里,简槐川虽然没醒,却下意识揽住弟弟时。江锚不觉得怪了。   他轻手轻脚地躺在简槐川背后,长臂一伸,把一大一小都揽住。   特别幸福满足。   没忍住抬起头,在简槐川脸上亲了下。   简炘瑭倏地睁开眼。   江锚微微脸红,小声说:“快睡。”   简炘瑭点点头,看似乖巧,实则已经准备干坏事——他抬起头,也在哥哥脸上亲了下。   “……”江锚又去亲一下,覆盖弟弟的亲亲。   “他是我的!”江锚瞪着眼睛,小声宣誓主权。   简炘瑭撇撇嘴,学loopy阴阳怪气:“他-是-我-的——”   学完,再也忍不住,小屁孩跟漏气的气球一样,笑得“噗嗤噗嗤”。   江锚抬起手,捏捏他的小鼻子。   简炘瑭一呛,“噗哈噗哈”地笑起来。   “嘘!”江锚竖起食指。   已经晚了。   简槐川微微动着,慢悠悠睁开眼。他刚才睡魇住了,梦得乱七八糟,一会儿是被黏人的海宝搂住脖子,一会儿被弟弟缠住,一会儿又是江锚乱拱。   一睁开眼,简槐川有些分不清梦还是现实。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怀里的弟弟,晕乎乎道:“怎么又跑哥哥卧室了?哥哥喝多了,忘记跟你说‘晚安’是不是。晚安,睡吧。周末带你去骑马,看看你的好朋友……”   说着说着,简槐川声音低下去。闭上眼睛又睡了。   江锚慢慢红了眼。   简炘瑭已经忍不住,悄悄掉了小金豆,撑着没出声。   这几句话,在他过去那几年,听过不少次。每当哥哥晚回家,他就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去哥哥的房间,熟练地钻进哥哥怀里。   哥哥会立马搂住他,有时候哥哥没醒,一觉搂着他到天亮,有时候哥哥会被吵醒,醒了就跟自己说几句哄睡的话。那些日子,即使哥哥很忙,简炘瑭也开心满足。因为有奔头。   有哥哥带着他好好生活。   “哥哥,我好爱你呀,会长成跟你一样厉害的大人……”深夜,十一岁的小孩儿无声地矫情许久,才嗅着哥哥温柔的体香,慢慢睡去。   这一晚之后,兄弟俩心里的隔阂都没了。   简炘瑭恢复活泼本性,跟同样活泼的毛毛哥,每天都在发疯。俩都是浑身精力无处发散,整天追着打来打去。客厅里,篮球,排球,羽毛球,汽车,飞机,沙发枕头……到处乱飞。   幸好客厅超级大。   简槐川这几天休息,每天靠在阳台,翘着嘴角,眉眼温柔地旁观。   很享受弟弟每一次朝他的飞扑。   “哥哥,我这学期还是第一!厉害吧?!”简炘瑭扔掉篮球,哒哒哒跑过去   “厉害。”简槐川摸摸他的脑袋,“转学到这边亏了。”   简炘瑭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亏!有哥哥在,什么都值得!”   “好。一辈子在哥哥身边吧。”   简炘瑭瞬间瞪大眼睛,抻着脖子兴奋地怪叫,“有哥的孩子是个宝!哦哦耶耶——”   简槐川捂住耳朵,一家子就他一个性子安静的。   江锚总算体会到孩子顽皮是什么概念了,村里四个小崽都抵不上简炘瑭一个。简炘瑭在哥哥跟前装乖,在他这儿疯得上天,一点儿没最初的装模做样,江锚一欣慰,纵得简炘瑭更闹。   生物课怎么说的来着,心累也会有发泄的冲动。   从简槐川出差,到现在十来天,俩人还没尽兴过,因为简槐川心情平静,就没那个瘾。   江锚可不行呀。他才十九。   一晚上的梦可太精彩了。   早晨,他还没彻底睁眼,就觉得要完。   依稀听到笑声的时候,江锚不再抱有希望,彻底完蛋。   他连动都不敢动,紧紧闭着眼,继续装睡,期待简槐川先自己去洗漱。   简槐川实在忍不住了,轻轻踹了一脚,笑得倒回床上。   他早晨一醒,就觉得不对。身后的床单不干燥。恍惚间,以为是小时候的弟弟尿床。   反应过来之后,简槐川眼睛都没睁,就笑起来。   江锚没法再装,“哪有你这样当干爹的啊?能不能给孩子留点儿面子!”   简槐川笑得快要喘不过气。江锚一只手给他顺顺。   他好不容易停下来:“对了宝贝儿,之前那次,你不会一直让我躺你……”   “半夜换床单换裤子了!早上又梦了,还没来得及嘛。”   “哈哈哈……”简槐川真是笑没完。怪不得。   江锚趁他趴在枕头上笑,飞快换好裤子,然后凑过去:“哥哥保密嗷。”   简槐川又笑起来。   “……”江锚把他抱到沙发上,换了床单,自己拿衣服去洗澡。   简槐川在他身后问“要不要”。   江锚:“不要!”   大早上的,等会儿简炘瑭就开始嚷嚷着吃早饭。   餐厅,所有人都觉得今早的气氛很不一样。   源头就是简槐川。连几个保姆都能看出来,家主今天心情很好。   “高兴什么呢?”段荀洲忍不住好奇。   江锚不让简槐川接话,打断他们:“吃饭吃饭!!”   段荀洲奇了怪了,又问江锚:“臊眉耷眼干什么呢?你想找事?”   “……”江锚不说话,臊着脸使劲咬了口油条。   简槐川忍不住又笑,往他那边推了推牛奶:“慢点儿吃,没人抢。”   这话说得怪里怪气,江锚看他一眼,呛住,“咳”好几下。   简槐川笑得吃不下去,靠在椅子上,一个劲儿乐。   段荀洲“啪”地一放筷子:“不想说别说,你俩回屋乐去!吃个饭也不安生!”   “你非要问的啊。”简槐川还笑。   江锚大喊一声。段荀洲“啧”了一下,让他快说。   简槐川拳头抵在唇边,堪堪忍住笑,对段荀洲道:“跟你小时候一样尿床了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深夜“偷吃” “就是在磨   瞬间。一桌人各有反应。   段荀洲顿了顿, “老不正经!简槐川你现在一点儿样都没有……”   他骂骂咧咧,放了碗筷,连衣服都没换, 僵着脸朝门口走, 要去公司。   江锚的小秘密被大嘴巴泄露, 他臊着脸大吼:“简!槐!川!”   他快羞死了,钻进厨房还嚷嚷:“你为什么知道他?你俩一起过夜过?”   而简炘瑭。   跟哥哥一样早熟的简炘瑭。已经学到初中生物的简炘瑭。   虽然他还没有,但他只愣了一秒, 便跟哥哥一起放声大笑。   餐厅, 就剩兄弟俩笑得前仰后合。   简槐川赶紧收住笑, 出了餐厅, 先叫住段荀洲:“回来吃饭,我不说了。”   “简槐川你现在不仅不正经,还大嘴巴……”段荀洲到底还是回来了。   还有一个钻厨房的。   简槐川去哄。   江锚垂着头, 拿着一根黄瓜在流里台上甩, 快摔烂了。   “大黄瓜,我不说了,来吃饭吧。”简槐川忍着笑。   江锚:“你已经说完了!!”   简槐川又笑起来。   江锚瞪着眼睛:“说!你为什么知道段哥?!”   “小境说的……”简槐川告诉他。那年,段荀洲都十六岁了。某天放学,简槐川在兄弟俩的家里做完功课, 小孩儿趁哥哥弄夜宵, 过来搂着他脖子说悄悄话。   简槐川当时只悄悄笑了下。   现在回想起来,太好笑了。   而且根据贝境乱七八糟的描述, 段荀洲那次应该是第一次。十六岁。哈哈哈。   简槐川笑着回到餐厅。   餐桌,两个低气压。两个忍笑。简家兄弟这顿早餐吃得愉悦极了。   江锚无法再忍,晚上,哄着简炘瑭早点睡。   可屁孩子一旦没了矫情心事, 迅速进化成熊孩子。江锚刚把他弄进卧室,简炘瑭就拎着小枕头出来,嬉皮笑脸地说要一起睡。   江锚克制住脸上的红温,哄他:“哎呀,我都陪你玩儿几天了,累了,今晚歇歇。”   “哦——”简炘瑭拉长调子。   江锚眼皮一跳,直接拎起简炘瑭,把他弄回卧室。   简炘瑭坐在床上,一把拽住江锚的衣角,“那你再给我讲两个故事嘛。”   “你都多大了!”江锚皱眉。   简炘瑭扁扁嘴:“前两天还说我小,今天我就长大了哈?我说了,不准揠苗助长!”   “……”江锚耐下性子,“炘瑭听话,你哥哥不太舒服,我哄哄他。”   “哦-我-哄-哄-他。”   简炘瑭眨了眨眼:“怎么哄啊?不就是做/爱嘛……哈哈哈我不说了毛毛哥!”   江锚连耳根都红了,长臂一捞,拽着简炘瑭拍了一巴掌。   “毛毛哥我真错了!你快去哄他吧哈哈哈……”   “你等着让你哥哥收拾你!”江锚臊着脸走了。   不走还能怎么办。小屁孩子就是故意的!   操!他十七八岁还在犯中二病,兄弟俩十岁就迈进成人世界。   简槐川听江锚嘟囔完,一点儿没有担心弟弟早熟的样子,反而也笑。   江锚瞪着眼睛:“你不怕他早恋啊?”   “没事,他什么都跟我学。”简槐川笑了笑,“我三十一才恋。”   江锚:“……”   简槐川:“说起来,我们毛毛哥十八岁可就……”   “是啊!”江锚朝他扑过去,“我十八岁就跟了你!怎么补偿我?”   简槐川笑了笑,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过了一会儿,江锚老毛病又犯,两爪推开人,顿悟道:“你是不是故意到晚上才做?”   “夜黑风高好办事,再敢废话剁了你!”   “白天你又美美睡,留我一人各种尬!”   简槐川笑着喘了口气,抬头吻上去。   江锚不再废话,盼了几天才有今晚。   果不其然。第二天,简槐川基本都在睡觉。   江锚只有假装看不到简炘瑭的各种小眼神。   这晚,睡着睡着。江锚忍不住皱皱眉,又做梦了?   梦里的大黄鱼正用他最喜欢的样子。   他忍不住抬手,想帮大黄鱼省力。不料,大黄鱼拍开他的手,跟他说“不准”。   掌心的触感分明。手背的痛感也分明。   这么真实的梦吗?   江锚猛地睁开眼睛。   ……然后傻了眼。   朦胧月色中,简槐川一手拎着酒瓶子,一手按着他的腹肌。   闷音的一声“哐当”。空了的酒瓶子掉在地毯上。   咔哒。简槐川又开一瓶。他仰起脖,一边慢悠悠地喝,一边慢吞吞地自己蘑。   月光下,一尊白玉似的美人鱼,鱼尾轻摆,胸膛反着酒渍带来的水光。   喝个酒也不好好喝,急的,咕咚咕咚,顺着嘴角往下流。   两盏小鱼灯都被浸湿,莹莹泛光,红通通的。   江锚要疯。   “让你乖……”简槐川声音里带着微微醉意,不满道,按住他,不准他闹。   江锚清了清嗓子,“你大半夜不睡觉喝酒?谁准你喝……”   “嘘。”简槐川打断他,“就今晚喝。你睡你的。”   江锚:“…………”   除非他已立地成佛。   简槐川慢慢笑了笑:“乖,能不能忍?”   “……能。”江锚已经明白他情绪不对,不能忍也得忍,乖乖当工具。   简槐川拉起他的手亲了下:“好,明晚奖励你。”   江锚点了头,努力克制自己,怔怔地看着简槐川出神。   不得不说,简槐川怎么样都好看。江锚跟简槐川一起看过电影,他都觉得别扭。   太野蛮,不好看。   可简槐川这样——   深夜,月光,酒,放-荡,坦然,微醺,掌控,恣意,上位者的俯视。   江锚无意识喃喃道:“简槐川你这样真帅啊……”   简槐川咽下一口酒,神态慵懒,随口道:“喜欢么。”   “喜欢疯了!”江锚跟着滚动了下喉结,口干舌燥,“干爹,给我尝一口。”   简槐川挑了下眉:“你酒精过敏,忘了?”   “给我舔一筷子吧,求你了,干爹。”   “……”简槐川轻轻晃了一会儿,拿起酒瓶,咽下半口后,俯身,让猫崽子舔个味儿吧。   尝到酒味儿后,江锚没有醺醺然,反而彻底清醒过来。   他一手扶稳简槐川,有些担忧地看着。   简槐川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喝得很急,很快,这一瓶又空了,哐当,瓶子闷着声音滚到地毯上……简槐川吁了口气,手摸索着,又抓到一瓶。   江锚拿走他的酒,“简槐川,我不想扫你兴,但我得管你,就算没吃药也不能这么喝,你这些年本来就喝得凶,长此以往对身心伤害太大。不准喝了。”   “……”简槐川慢慢地蹙起眉头,意味不明地盯着他。   江锚把酒瓶往旁边一放,狠心道:“不能再喝。想的话,我轻轻……”   “不要。别动。”简槐川烦躁地摇着头,调整几下呼吸,还是躁,干脆趴他胸膛。   他胡乱划着四肢,躁得好像快要失控,江锚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   简槐川听着江锚的心跳,坦诚道:“躁的时候有瘾。”   “酒也是?”江锚问。   简槐川重重地磕了磕下巴,表示点头。   “还对什么有瘾?”   “你。”简槐川很快回答。   江锚微微红脸,格外克制着自己,才没有发疯。   他抱着人坐起身:“我昨天照着网上的方子,做了几瓶带酒精味儿的饮料,估计差不多发酵好了。我去给你拿来,替代酒,试一下?”   几秒后,简槐川点头。   可当江锚要离开时,简槐川胳膊腿都缠紧,不愿分开。   江锚试探着:“我抱你一起去拿?”   “好。”简槐川微微松了胳膊。   江锚便抱着人起身。   他滚动了下喉结,极力保持平静:“你就折磨我吧。”   简槐川笑笑:“就是在磨你啊。”   “老实一点!”江锚眼皮一跳,抬手要收拾他,但又忍住了。   万一把大黄鱼激兴奋了。   他从秋天的衣柜拿出两件风衣,自己穿一件,给简槐川披一件。   简槐川皱着眉不要穿。   “被发现了,我的脸还要不要啊?!”江锚说。   简槐川笑了起来,老老实实让他披了,但还嘀咕着:“大半夜的都睡了。”   江锚抱着他走出起居室,站在门口想了想:“坐电梯吧。”酒窖在负一层。   “楼梯。”   江锚直接朝左拐,去坐电梯。   简槐川不愿意,使劲揪他。   江锚牙都快要咬碎:“把我玩坏了怎么办?!”   简槐川轻笑一声,不再强求。   “回来的时候走楼梯。”江锚还是不能完全狠下心。   简槐川开心地应了声“好”。   拿完酒的替代品,江锚忍得一头汗,抱着简槐川走楼梯。   简槐川跟个树袋熊一样,抱他很紧,小声喟叹着:“好开心啊。”   “…………”江锚加快步子。   浴室。   他实在没办法了,一条腿踩在浴缸边上,一条腿坐着简槐川。   简槐川就靠他胸前,一边听动静,一边轻笑。   阳台。   江锚坐在长椅上,简槐川侧着趴他胸口,时不时抬头喝一口酒的替代品。   “味道怎么样?”江锚问。   简槐川:“你尝尝。”   说完,他仰起脸,去寻江锚的唇。   江锚低下头,浅浅尝了一会儿,味道不错,酒味儿一般。   “明天我再试试别的。”江锚说。   简槐川点头:“过了这个劲儿就好了。”   “所以,”江锚猜测着,“有没有具体哪件事让你躁?”   简槐川摇头,“没有。别担心。”   江锚说:“好。”   能看得出来,简槐川今晚的情绪不错。   这种状态怎么说?就像大冬天忽然进学校开水房——哗,热气扑面,呼吸都一瞬滞涩,只想大口呼吸,或者迅速离开热水房,重新回到冷空气中之后,浑身血流都加速。   这种感觉确实没法跟某件事联系在一起,总不能去怪开水房。调整或者离开就好。   江锚很轻地拍着简槐川的肩背,帮他慢慢离开焦躁的状态。   简槐川喝完最后一口,有些困了。   “你就这样睡?”   简槐川浅浅打了个哈欠,“你能忍呢,就这样。忍不了,就等我睡着之后恩恩。”   他的声音低下去,困意说来就来。   江锚没再说话,还是轻轻拍着他,在简槐川肩头的肌肉无意识跳动两次后,他想了想,抱起人在阳台和卧室慢悠悠地走,让梦魇中的简槐川只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没想到效果还不错。简槐川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看他一眼,彻底睡沉了。   只是江锚不太好受。   不知道简槐川这次梦见什么,大黄鱼渐渐变得湿漉漉。   琢磨了一会儿,江锚有点儿想笑。   他等简槐川这个劲儿过去,才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回床上,擦了擦自己,搂紧人睡过去。   又这么过了两天两夜。   江锚还没说什么。简炘瑭坐不住了。   小孩儿当然坐不住,这都几天没见哥哥的影儿了!   这天快中午,简炘瑭不高兴地看着江锚下楼,大声喊:“我哥哥呢?”   “……”江锚被他吓了一跳,最后三阶一脚迈下来。   简炘瑭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毛毛哥你要点儿脸行吗?把哥哥弄得下不了楼,自己也成这个鬼样子,下楼都走不稳……”   江锚瞬间脸红。   他也嚷嚷起来:“我哪个鬼样子?下楼没走稳是你瞎咋呼!”   简炘瑭愈发心疼哥哥,等江锚坐到沙发上,他捶了一下,“我要哥哥!”   说着,他眼圈都有点儿红。能不难过么。从放假到现在,就跟哥哥相处了那几天。   简炘瑭要往楼上跑。   江锚一把拽住他,没办法了,皱着眉:“不是我那什么,是你哥哥!”   这两天,保姆看他眼神都不太对。   简炘瑭挣开,跑了。   一楼到二楼,简槐川让人做了很长的滑滑梯道,还有两根攀岩绳。简炘瑭两手抓着绳,飞快地往二楼爬。江锚赶紧放下大黄梨,顺着楼梯上去,要拦简炘瑭。   还有两步要上去的时候,熊孩子朝他扔了两个篮球,江锚绊住。   简炘瑭哈哈笑着,推开他们起居室的门。   就算哥哥没醒,快中午了,简炘瑭知道过一会儿江锚就要叫他哥哥起来吃饭。   他一定要亲眼看看哥哥的情况。   正好,哥哥提早醒了,迷糊着看向他。   简炘瑭往哥哥身边一扑:“哥哥!我想你了!你想不想我?!”   “想。”简槐川随口道,还有点儿昏沉,两眼放空。   简炘瑭观察他的状态,歪了歪脑袋, “哥哥,你看着,不像是1啊?”   “江锚!”   “哎!毛毛在!”江锚这才进来。   他刚听见简炘瑭那话了,躲在门后偷着乐呢。让简槐川也尴尬尴尬。   凭什么老让自己背黄锅。哈哈。   “来抓我啊!”简炘瑭蹦到床上。   但江锚身高腿长的,床再大,他不过往上跪一下,长臂一伸,就能够到缩在角落的简炘瑭。   简炘瑭大叫一声,哈哈笑着跳下床,他的优势是个子小、灵活,飞快地从江锚身后绕开,等江锚离开床,转身要来抓他,简炘瑭又从另一侧一钻,再次蹦上了床。   冷眼旁观的简槐川:“…………”   床,还真成了蹦蹦床。   后来,江锚也蹦上床,两人玩起了猫捉老鼠。   他猛提一口气:“我数三个数!”   两人一秒都不带犹豫,你追我赶地出了卧室。很快,简炘瑭一会儿大叫一会儿大笑的声音在滑滑梯上响起,他一出卧室就被江锚抓住了,但简炘瑭耍赖要哭,江锚便放开他,简炘瑭就又嘴欠地逗他毛毛哥,把毛毛哥又惹急了之后,简炘瑭顺着滑滑梯刺溜下去。   到中午吃完饭,简槐川继续补觉,简炘瑭又跟江锚闹起来。   简炘瑭越来越喜欢江锚,他不同于哥哥和荀洲哥哥,江锚比自己大不了太多,而且比那俩要活泼不少,简炘瑭与其说是把江锚当嫂子、哥,不如说是当玩伴。   他在北京的家里,哪有这样的玩闹时光。   “给我拿瓶冰水。”江锚现在开始使唤小弟。   简炘瑭一溜烟去了。   江锚一口气喝完,犹豫着:“要不要请医生来看看?”   简炘瑭顿了下,小大人似的迅速板起脸:“来看哥哥吗?昨天我就说了,要找医生,哪能天天这么睡下去,好好的人也被磋磨坏了。”   “恩。”江锚点头。   但是,他说请医生,是看看简槐川的肾有没有问题,不是简炘瑭以为的身心不适。   这话他不好跟小弟说。   江锚想了想:“请老中医吧。”   之前他找了一个,姓唐,帮忙保养简槐川的后头,给过一些药石。   不过。好尴尬啊。江锚点开号码,迟迟没有拨通。   怎么说呢?感觉又要背黄锅。   他使劲琢磨着。   电话已经被简炘瑭拨出去。   “喂,唐大哥您好,我是小简啊……不记得我了?哎呦,来了您就想起来了……哈哈对我跟小江是一家的……上次的情况?哎呀电话里不好说,您出个诊吧,费用加三倍……恩恩知道您不在意钱,关键是冲您时珍再世的名号……好,这就让管家派车接您……先这样,唐大哥再见!”   小屁孩子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有模有样地讲完一通电话。   江锚看得呆了呆。   忍不住弹他一指头,“唐大哥?我都能喊爷爷的!”   简炘瑭仰脸笑起来:“那你喊呗,我不介意给你当弟又当爷哈哈哈……”   江锚瞪着他:“我敢喊,你应一声试试?!”   简炘瑭吐了吐舌头,笑嘻嘻道:“我跟我哥哥学的啊。他那时候在单位,不超过六十的,或者只要没白头发的,全都是哥啊姐啊的……八九十那种花白头发的,他才喊叔呢。”   “单位还有八九十的?”江锚问。   简炘瑭晃了下脑袋:“来访群众呗。要跟群众拉近关系啊。”   “……”   简炘瑭“哈哈”两声:“谁也不愿意被喊大不是?你要真心问我哥哥叫干爹,哥哥……”   闻言,江锚立即扬起眉头打断:“你哥哥例外。他就乐意我这么叫。”   “嗬嗬。”简炘瑭冷笑。   江锚继续显摆:“有干爹的孩子是个宝。”   “……有哥哥的孩子是个宝!”   “有干爹的孩子是个宝!”   “有哥哥的……”   闹着闹着,管家引着唐大夫进来了。   简炘瑭立马起身,小大人似的:“唐大哥是吧?我就是小简,您快请坐……呦您今天这一身可真是……嫂子给买的吧,儒雅!”   江锚:“………………”   一身中式长衫的唐大夫:“………………”   几秒后,唐大夫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笑道:“你这孩子,我孙女跟你差不多大。小江够小的了,没想到家里还有个小小孩儿。你们家教育不错啊,孩子们都这么会说话。”   江锚在演戏这方面可比简炘瑭炉火纯青多了。   他起身,“哪里哪里,青少年的教育离不开家庭,也离不开祖国和社会。要说社会影响,正是您这样的翘楚带动,才让我们这些不成熟的花朵,沐浴在各行各业的阳光下,努力朝社会主义的美好未来茁壮奋进……”   唐大夫笑个没完,累了大半天,到这会儿,反倒在俩孩子这里松快下来。   到底是谁给谁瞧病呢。   唐大夫心情愉悦,神清气爽,问:“你们大哥呢?”   江锚不再废话,引着他上楼,让唐大夫在小客厅等一等,自己先进去看看简槐川。   简槐川还睡得沉。   江锚把被子给他盖好,睡衣扣子也系好,确保不会露出什么痕迹,才请唐大夫进来。   这是唐大夫第一次面诊简槐川。   也知道他们的情况。   他不免多看了两眼,身子太虚,气色差,却被这张脸显出楚楚动人的风情。   “小江啊,不能太频……”   他刚说个开头,江锚微微红着脸,“嘘”了声,然后别扭着小声:“是他自己。”   唐大夫便不再出声,微微笑了一下,继续把脉,他一把岁数,什么不懂。   既然年轻孩子不好意思,他就不说这方面。   只是,他这么把着脉,床上的人还没醒的意思,可见这些夜晚有多折腾。   都快十分钟了,还没把好脉,江锚微微皱眉,简槐川那么白那么细的腕子被别人捏着。   他刚要说话,唐大夫松开了,却是一言不发,直接出了卧室。   一直到两人开始下楼,江锚才问:“唐大夫,怎么样?”   简炘瑭也有点儿担心,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哥哥怎么了,您跟我说。”   “有你什么事儿?”江锚一拎,“炘瑭听话,你自己去后花园玩一会儿。”   简炘瑭不乐意:“我有什么不能听的!我什么都懂!”   江锚只好让他待在这里。   俩人齐刷刷看着唐大夫,唐大夫不再卖关子:“小江,该跟你说的话,你心里明白,我就不多说了。可以是可以,但不能再这样昼夜颠倒,晚上十二点必须要休息。”   江锚连连点头。   但是,简槐川的那什么瘾,江锚犹豫着,不知道唐大夫把脉把出什么没有。   唐大夫自然明白,他省去第一个字,说:“成瘾的原因你上次跟我聊过,怎么治疗,你们有专业的心理医生定期复查。没必要太担心。不过,不能这么纵着他。要改变现在的生活状态,试试找一些他没尝试过的感兴趣的东西,转移一下注意力,户外活动也可以……”   临走,唐大夫开了药方,说心理上的让他们根据自己的节奏慢慢来,但气虚身弱,这个得补起来,喝中药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江锚让唐大夫给药房的人说弄成药丸。   这天晚饭后,简槐川在一楼大阳台上静躺,忽然嗅见一股类中药味儿。   他皱了皱鼻子。   江锚折腾了一壶什么怪东西走过来。   简槐川扭脸:“拿走,我不喝。”验堂   江锚一脸平静:“没让你喝,我喝。养生茶,不是中药。”   简槐川立刻转回来,讶异道:“你真坏了?”   “……”江锚沉默两秒,嚷嚷起来,“要想当好你们兄弟俩的帅气三陪,我不得提早保养自己啊!你休想弄坏我再去找别人,丧彪永不枯萎!丧彪永远昂扬!丧彪永葆十九青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下次你戴猫项圈……” “睡!”   简槐川笑了好一阵, “我昨晚就没那么想了,还不是为了配合你。”   “哦。”江锚已经无所谓再多背一口黄锅了。   简槐川又笑:“今晚确实好多了,走, 去健身吧。”   江锚喝了口养生茶:“你自己去。干爹已经长大了, 可以自己健身了。”   他没法跟简槐川一起进健身室。   不, 应该是简槐川没法跟他一起健身。   他俩一起去过几次。   后来,江锚再自己练的时候,总觉得每个器材都不正经。   简槐川“啧”了声, 自己去就自己。   另一边, 江锚跟简炘瑭立规矩, 以后每天晚上九点, 简炘瑭要么睡觉,要么自己玩儿。   简炘瑭撇撇嘴。   江锚弯起手指敲敲他的脑门:“医生的话你也听见了,我得多陪你哥哥转移注意力, 要不然他自己坐阳台, 容易东想西想,尤其是晚上,情绪多了压着,他自然就总想快速发泄。”   他这么严肃正经地说着,简炘瑭就也不闹了, 认真听, 连连点头。   江锚:“还有,下学期就在这边上了。提前告诉你, 这边小孩儿都保守,你别在班里引着别人胡闹乱说,万一被你们班主任知道了,告我这儿来, 我让段哥去学校……”   “不要!”简炘瑭立马撅起嘴。段荀洲要是去学校,他肯定会挨揍。   江锚:“那你这意思,是准备在学校胡闹?”   “……”简炘瑭翻了个白眼,“胡闹我还能考第一?还有,不要把现在的小孩儿想的什么都不懂,我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懂了,但这又不影响我好好学习。”   江锚点头:“行,你自己有谱就行。对了,不准早恋。”   简炘瑭“嗬嗬”两声,懒得理他。   “听见没有?!”   毛毛哥摆上谱了,简炘瑭便配合,学毛毛哥说话:“好滴亲!”   “想不想你在北京那边的好朋友?我可以每隔一段时间,带你回去跟你好朋友聚聚。”   简炘瑭摇摇头:“都卷得跟什么似的,哪有什么真心朋友呢。”   江锚没说话。也是。别说北京。就说县城高中,江锚也就胡小澎一个朋友。   “等过年回村里,带你认识几个小小崽儿。”江锚说。   简炘瑭并不太感兴趣,他早已习惯了自己玩自己的。   但他还是点头:“好呀,终于有比我小的了。”   说到过年,江锚试探着问:“想你妈妈吗?”   江锚跟蒋曦每周会联系一下,听起来她的状态还不错,时不时去周边旅游。   简炘瑭沉默许久。   江锚不急,等他自己想。   又过了一分钟,简炘瑭抬起脸:“爸爸和姥爷,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了。可是妈妈,我也不知道……我要说完全不想,那不可能。但是想的话,感觉背叛了哥哥一样……”   “别这么说。”江锚猛地心疼,摸摸他的后脑勺,“你哥哥已经三十一了,都还期待妈妈的爱呢。你还小,期待是正常的。何况她生了你……”   简炘瑭打断:“别拿着个道德绑架我。生我是因为喜欢我吗……”   “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了。”江锚拍拍他的背,“开学前,我带你回去见她一面怎么样?只看你妈妈,别人不让你见。不想回家的话,我们就在外面吃个饭。”   过了一会儿,简炘瑭轻轻摇了下头:“不用啦,妈妈其实更爱她自己。而且妈妈心理也有问题,这两年,让她养养吧,过后再说。”   闻言,江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简炘瑭反过来安慰他:“我没什么的,哥哥真心在意我就好啦。”   “好。”江锚揉揉他的脑袋,“我也真心在意你。”   简炘瑭在江锚掌心蹭蹭,突然非常认真道:“毛毛哥,你要好好爱我哥哥啊。”   “我会的。相信我。”江锚揽了揽他,“你哥哥的状态……你能感受到吧?”   简炘瑭立即:“能!哥哥每天都比前一天开心一些。”   江锚心里美滋滋:“那是,丧彪超棒的!”   “哈哈哈!”简炘瑭笑起来,小孩子的情绪来也快去也快,一天比一天信任江锚。   简槐川这一次的情绪反复,比上一次结束得要快,也干脆。   自己玩了半个多小时,刚从健身房的浴室出来,他就被抱了个满怀。顿时,心里悄悄滋生出来的一点点情绪没了。非常享受江锚对他总是很及时的关注。   江锚给简槐川吹完头发,牵着他往外走:“在楼下坐坐,还是上楼?”   简槐川想了想:“去四楼吧。”   江锚应了声,蹲下身,要背简槐川。   “不是让我多运动?”简槐川这么说,却是立即趴了上去。   江锚低头蹭蹭他的手腕:“今天的运动量够了,老公背背你。”   “……”简槐川抬起头,亲了下江锚的侧脸。   江锚没进电梯,慢悠悠背着他从旋转楼梯晃上去,简槐川心情很好,一直在他耳边哼歌。   趁这时候,江锚说:“我弄了点口服的保养药丸,吃一段时间吧?”   “好啊。”简槐川满口答应。   江锚心里软成一片,好乖的简槐川宝贝啊。   四楼,江锚对楼梯口的佣人说“准备吧”,然后背着简槐川进去,坐到沙发上。   很快。江锚安排的“准备工作”结束,美好画面开始了。   简槐川张了张嘴。   江锚替他“哇”了出来。   “……”简槐川捏捏江锚的耳朵,开始欣赏星空下的喜羊羊与灰太狼。   太幼稚了。但是超大的投影融在夜色中,这群幼稚的小羊羔就像奔跑在星河里一样。   很自在。很放松。   过了一会儿,江锚忍着笑问:“我们槐川小朋友最喜欢哪只小羊啊。”   “……”简槐川闭上眼睛,“无聊。你自己看吧。我这么大了,懒得陪孩子看动画片。”   江锚努力压下笑意,“哦”了声,低下头,故意拨弄简槐川长而纤密的眼睫毛。   简槐川被闹得不行,睁开眼:“乖。”   “我喜欢沸羊羊,你呢。”江锚说。   “都不喜欢。”   “快告诉我,否则以后不给你穿小百褶裙。”   几秒后,简槐川盯着其中一只羊,说:“懒羊羊。”   “哈哈。我就知道!”江锚扬了下眉,从身后变出一只懒洋洋玩偶。   简槐川接过来,捏了捏,然后放在一边,继续盯着巨大的环形屏幕。   江锚就把懒羊羊再拿过来,自己捏着玩儿,时不时故意学懒羊羊说话,同时悄悄观察着简槐川的表情。没过一会儿,江锚偷偷咧咧嘴。老男人正经的时候容易不好意思。   这要是在床上,简槐川肯定非常坦然地接受毛绒玩偶,并且把它变成道具。。   而此刻,装着不感兴趣呢。   江锚不再故意逗人,一手拿过简槐川的手,一手举着懒羊羊玩偶,带他玩儿。   “你是懒羊羊,我是沸羊羊。”江锚又变出一只。   简槐川没说话,拿起懒羊羊,亲了亲沸羊羊的嘴。   江锚:“……要玩儿就好好玩儿,否则老师没收了。”   “就要亲。”   “…………”真想把简槐川按在这里亲啊。   “好。还可以抱抱。”江锚不把话题往那方面引,带着简槐川纯情地玩儿。   玩偶只有手掌那么大,胳膊腿都能活动。简槐川让它们拥抱在一起。   江锚又说:“让它们贴贴你的脸吧,很软和。”   简槐川用手指刮了刮毛绒,把懒羊羊贴在江锚心口,过了一会儿,懒羊羊微微起伏。   又过了一会儿,懒羊羊随着江锚的剧烈心跳,快速起伏。   江锚真是忍不住要笑,懒羊羊弹动的瞬间,简槐川像个小朋友,忽然眼睛很亮地看自己。   他鼓励道:“真厉害,懒羊羊都会跳舞了。”   简槐川又把沸羊羊挂在懒羊羊下面。   两只小羊一起跳舞。   江锚这枚心脏起搏器实在强大。   简槐川看了一好会儿,凑过去,埋头在江锚心口亲了亲:“我困了,睡觉吧。”   不知不觉快十二点。江锚点点头:“要带它们一起吗?”   “不了吧。”简槐川摇头。   “它们单独留在这里,会寂寞的。”   “那好吧。”简槐川改口。   江锚背起人之后,悄悄咧嘴,太可爱了,简槐川太可爱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半夜醒来,还会见到简槐川更更可爱的一面。   卧室,灯亮起的瞬间,江锚用余光去注意简槐川的反应。   简槐川仍是张了张嘴,没有像江锚一样“哇”出来。   江锚凑过去,“喜欢它们吗?试试看吧,好不好。”   “……”简槐川沉默两秒,说,“我都多大了。不过谢谢宝贝。”   说完,简槐川进了衣帽间。   江锚在身后喊:“今晚咱俩穿我新买的那套黄色睡衣!”   “哦。”简槐川应道。   江锚进了浴室,出来后,在门口换了黄色猫猫睡衣,胸口有条毛茸茸的猫尾巴。   卧室。简槐川已经躺进被子。   一床的,大大小小的,粉的,蓝的,黄的,无敌可爱的毛绒玩具,有的掉在地毯上,有的被推到江锚那边。包括从四楼拿下来的懒羊羊和沸羊羊。   江锚忍住笑意,扑到床上,一把掀开被子,灯却被简槐川瞬间喊灭。   灭了也没事。   “哇,你的心脏发光了耶!”江锚夸张地喊起来,凑近简槐川的胸口。   简槐川:“……”   他这才发现自己这身黄色小鱼睡衣,心口凸起的小鱼是荧光的。   简槐川伸出手指,碰了碰,然后仰起脸,笑着吻了一下江锚的嘴角。   “你再看看我的。”江锚说。   简槐川拿睡衣的时候就看过了,他没说话,伸出手,摸了两下,紧紧攥住。   江锚从身后拿过一只大黄鱼玩偶。   他本来想选蓝色,最后还是要了黄的,符合大黄鱼的气质,并让简槐川忘掉那只蓝娃娃。   “给,你的鱼宝宝。”江锚把它贴在简槐川身前。   简槐川:“……”   他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放到两人的头顶,又窝回江锚的胸口,攥着他的猫尾巴。   江锚有些纳闷,能看出来简槐川很开心,他问:“不喜欢啊?我好不容易给你生的呢。”   “……”简槐川轻笑一声,用嘴唇贴他的心口,“要你。”   “好,我永远是你的阿贝贝。”   简槐川“恩”了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贴近江锚的耳朵,轻声道:“下次你戴猫项圈……”   “睡!”江锚打断他。   简槐川笑了起来。   为了避免简槐川睡不着,一个人顺着这个思路瞎想,江锚开始给他讲故事。   “小朋友,你知道月亮是什么味道吗?小鱼说,肯定是海盐的味道,如果加一点儿黄桃果酱做成的星星,吃起来就更美味了。熊二说,肯定是蜂蜜的味道,黄橙橙的,月亮跟甜滋滋的蜂窝长得很像呢,‘熊大熊大,俺要吃月亮’……懒羊羊说,哎呀肯定是青草蛋糕的味道嘛……”   他一边讲,一边模仿动画片里的声音。   简槐川都没怎么看过,却被江锚的声音深深吸引,很有代入感,一会儿是波光粼粼的湛蓝海洋,一会儿是茂密的大森林,一会儿又是郁郁葱葱的大草原。很快,他的梦境纯真起来。   江锚也慢慢睡去。简槐川开心,他也开心。   从简槐川五岁开始,把他重新养一遍,这种感觉太好了。   梦里,江锚是后来长高的小小锚,牵着小小鱼,奔跑在山岗、草地和树林中,很是自在。   玩累了,两人躺在软乎乎的稻草垛上,仰头闲看蓝天白云。   看着看着,小小锚睡了过去。等他再睁开眼,小小鱼不知从哪抱来好多玩具,什么小猫小鸭小鱼啦,摆在稻草垛上,把小小锚围成一圈,超级可爱。   小小锚被小小鱼逗得大笑起来。   “……咳咳咳!”江锚在睡梦中呛醒,从床头柜拿了杯水。   奇怪。他还能被呛醒。江锚瞬间回想起方才的梦,确实好笑,也超级可爱。   梦——江锚彻底清醒过来。   一片淡淡的月光下,江锚整个人呈“大”字仰躺,被围了一圈的毛绒玩具!   睡前掉在地上的、被推到床边的,所有毛绒玩具,现在排排队似的,全都围着他。   江锚实在是忍不住,笑出声。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简槐川。   趁他睡着,一个人大半夜偷偷玩儿毛绒玩具。   江锚侧过身子,尽可能不破坏毛绒玩具的“队形”,伸手戳了戳。   从江锚呛醒后,简槐川就侧身背对着他。   怀里还有一只没来得及放下的毛绒玩具。   黄色的鱼宝宝。   简槐川没转过来,也没出声。   江锚又戳戳。   他准备戳第三下时,简槐川一起身要下床。   江锚更是想笑,忍住,长臂一捞,把人拽进自己怀里。   简槐川仰起脸,索吻。   这个吻有些浓烈。一个被可爱疯了,激动。一个在掩饰不好意思。   江锚放轻这个吻,拿起简槐川扔在身后的鱼宝宝,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脸,让他平静。   “小小鱼重新长大了。”他说。   简槐川接过鱼宝宝,这次没有再丢开,举起来,看了许久。   江锚怕他手酸,帮他举着,偶尔晃晃大胖黄鱼的脑袋,摆摆鱼尾巴。   或许是深夜容易流露压抑多年的情绪。   更有可能是江锚所做的一切太让人动容。   许久后,简槐川拿过鱼宝宝,紧紧抱在怀里,侧过身,嘴唇贴着江锚的颈侧。   毛茸茸的,无论是猫咪,还是玩偶,都像柔软的心脏,是小时候的简槐川的自我安抚。他用自己的心脏安抚着一个又一个家人,轮到自己时,心脏电力不足,只好靠这些毛茸茸。   可惜后来。幸好今日。   江锚搂紧简槐川和他怀里的鱼宝宝。   “哥哥。”简槐川轻声唤完,又说,“我很喜欢它们。”   “…………!!”江锚瞬间激动起来,但又立即克制自己。   他轻轻亲吻着简槐川的脸,和他闭起的眼睛:“宝贝儿,我也喜欢,以后我陪你一起玩。”   “好。”简槐川点头。   他试着提幼稚的需求:“我想贴着你,也想贴着它。”   “行啊。”   江锚把他们中间的鱼宝宝拿开,简槐川立即蹭到他胸口,江锚便另一只手拿着鱼宝宝,放到简槐川后心。   这样,简槐川心脏贴着自己,后背贴着鱼宝宝,极有安全感。   “睡吧,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   没多久,简槐川沉沉入睡。剩下的夜眠中,他的肌肉一次都没有颤动过。   快天亮时,江锚才闭上眼睛,眉眼柔和,搂着人睡过去。   从这天开始,别墅里里外外,到处都有毛绒玩具的影子,连楼梯的扶手都被换成了毛绒的。   没有一个人对此表现出惊讶和调侃。   家佣们没事都夹着一个玩偶忙活。   包括段荀洲。他只要睡这边,总时不时捏一下尖叫鸡,吵死人。当然,简炘瑭会立即拿出会叫的大白鹅,跟他“魔法对轰”。再接着,丧彪拿起鸭——嘎嘎他们。   他们闹的时候,简槐川自然是不参与的,但心情很好,抱着鱼宝宝愉悦地旁观。   江锚不强求太多,他也想象不出来,简槐川跟他们一起打闹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简槐川可可爱爱的一面,单独留给自己就好啦。   人们常说,顺其自然。时间也好,故事也罢,都是不可逆的。   但江锚偏偏不信这个邪,有个词叫“逆水行舟”——他的锚,肯定能带这只大黄鱼全部重新来过。破浪吧!巨锚!砥砺吧!丧彪!奋进啊!嘎嘎。   近几日,江锚拜托段荀洲,带简槐川一起打游戏。   简槐川动不动说“我都多大了……”,这个不玩儿,那个也不玩儿,其实他都没玩过,少年时代有限的、自在的独处时间,全用在研究那个了。   这天下午,江锚学习完,从书房出来,见简槐川自己望着窗外,没在打游戏。   “怎么没跟段哥一起玩?”   简槐川先是说“不好玩”,又说“我都多大了,别老让我玩这些”。   有点儿不开心的意思。   江锚低下头,亲亲他的嘴角,把手里拿的书让简槐川先看。   他到另一个房间给段荀洲打电话。   ——嘿,怎么不带我们孩子玩儿了呢。   江锚瞬间化身简槐川小朋友的家长,去要一个说法。   看看人家段哥,毫无三十一岁还玩游戏的不好意思,反而怒道:“我不带他了!”   “怎么的呢?”江锚嗨呀一声,“有话好好说,好好相处嘛。”   段荀洲刚从外面回公司,办公室门一甩,炸道:“给我好好说话!”   啧。江锚换了语气:“好滴亲!但是段哥,他又没玩儿过,你让让他呗。”   要不是江锚也不会打游戏,他就自己带了,菜鸡带菜鸡,肯定没大佬带着好玩儿。   段荀洲劈里啪啦:“这不是让不让的问题!道具不会用也就算了!被人爆头不去攻击也不知道躲!动不动就蹲在草丛里……干嘛呢?以为来种菜啊!笨死了!号快给我弄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俄罗斯方块” “这片草丛   喜欢蹲草丛怎么啦?   喜欢蹲草丛的孩子, 长大有大出息!   喜欢蹲草丛怎么啦?   喜欢蹲草丛的孩子,天下无敌最可爱!   喜欢蹲草丛怎么啦?   喜欢蹲草丛的孩子,长大会在某方面天赋异禀。   “宝贝, 别在草丛里撅着了。”   江锚拍拍怀里人的屁股, “这片草丛, 没你老公。”   “……”   “嘿嘿……啊别打头!”江锚抱住脑袋。   简槐川拎着抱枕邦邦两拳,脸颊一层羞恼的薄红。   “不跟段哥玩了。”江锚咧咧嘴,“咱俩一起玩儿种菜的游戏吧?”   “不想玩儿。”简槐川摇头。   江锚:“那——”   简槐川对着屏幕说:“俄罗斯方块。”   “???”   行。行。他们家霸总前段时间那么累, 最近休息也要偶尔处理工作, 赚钱很辛苦, 无脑放松怎么啦?江锚便搂着人, 简槐川玩……俄罗斯方块,他看了会儿,觉得无聊, 开始看书。   哐。哐。哐。咻——咻——   俄罗斯方块消除的声音挺解压, 江锚猜出简槐川为什么玩儿它了。   哐。哐。哐。哐。哐。哐……   怎么一直“哐”呢?听着不解压了?没有合适的方块“消消”?   江锚抬起眼睛,好家伙,简槐川已经把方块垒得高高的,中间有条很深的沟壑——确实缺少合适的方块,哦不, 缺长条棍棍。   他没再看, 简槐川马上要“死”了,给他点儿面子吧。   “快看。”简槐川却捣了他一下。   江锚抬起眼睛。嗬!终于有长条棍棍了。   咻——   一口气消四层。看着就解压。   又来一根。   咻——   又一根。   咻——   江锚没什么焦虑症状, 但跟着松了口气,跟简槐川说:“这样爽吧?”   简槐川没说话,只勾了勾唇,溢出一丝坏笑。   江锚不明所以, 盯着屏幕。很快,方块又垒高,又是沟壑,又是长条棍棍……   咻——   简槐川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   “…………”江锚终于明白了!!!   “操!”他臊着脸,“万物皆可黄啊简槐川?”   “哈哈哈……”   简槐川笑完,“哼”了声:“我现在连正常需求都不能提了?”   江锚抓了抓头发:“没有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三天了。”简槐川说。   “好,你去卧室撅着吧。”江锚一把兜着人,抱起来,上楼回房。   身后。哐。哐。哐……   还在楼梯上的时候,江锚就感觉到简槐川的开心,自己的下巴到脖子被吮了个遍。   简炘瑭忽然从书房出来,江锚猛地脸红,赶紧使眼色,让他别出声。简炘瑭做了个鬼脸,故意张了张嘴巴,假装要喊哥哥,在他毛毛哥脸更红的时候,捂着嘴,刺溜缩进房里。   宽阔的窗帘自动落下。   简槐川又提起猫项圈。   江锚已经买了,拿过来,灯光下,可爱的猫项圈散发出暧昧的气息。   他刚要往自己脖子上戴,忽然一激灵。   “你来戴吧?”   简槐川没说话,微微挪开目光。   江锚忍着笑意,没再问第二遍,直接把猫项圈套他细长的颈上。   轻轻扯了一下。   瞬间。。。   简槐川翻了下眼睛,快要晕过去似的。   江锚跟着面红耳赤,正要扯第二下,简槐川急躁地吻上来。   他双臂收紧,怀里像蛄蛹着一个火炉,简槐川的体温高得可怕。   这也太,太,太夸张了叭。   江锚一丝心疼过后,很快投入。   饶是他再控制着力度,第二天早起,简槐川白皙的脖颈还是有几道浅浅的红。   江锚二话没说,给他套上高领毛衣。   今天要去马场,“你还能骑吗?”昨晚简槐川骑的时间不短。   简槐川没回答,只说:“我教你。”   “哦哦。也行。”江锚点头,他算上今天才去第二趟,还不太会自己骑马跑。   一小时后,简槐川投资的郊区马场。   江锚本就人高马大,坐在高头骏马上,格外美滋滋,低头看看给自己牵绳的简槐川。   “哎呀我真幸福,幸福得像个小公主,父皇亲自为我牵马,哎呀呀,本公主今日有赏!”   说着,他往后挥了下手。没有侍从,只有一个剜他的简炘瑭。   江锚还没演够,伸手往前一指:“嗬,这就是父皇为我打下的江山!本公主原应追逐着父皇的脚步兢兢业业、早成江山之主!但是,咳咳,享福可真痛快啊,儿臣决定!   父皇您还是向天再借五百年叭!继续开疆拓土!   儿臣呢,就替你好好享受这大好河山!大!好!河!山!”   “…………”再借五百年。。。简槐川被吵得不行,轻轻扯了下缰绳。   高头骏马一抬前蹄,仰天嘶鸣。   “哎哎啊——”江锚吓得惊叫起来。   简炘瑭在后面狂笑,一扬鞭……嘿,小不点儿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自己一匹飞奔向前。   远远看着,小孩儿已经开始抽条,朝着少年模样成长。   简槐川一眼不眨地视线追逐,这辈子,谁也不能再抢走他的弟弟。是母亲不要的,是他掏心掏肺养大的,是他很长一段时间的希望……   察觉出他的情绪,江锚故意撇撇嘴,“干爹,人家也要飞奔。”   简槐川收回视线,笑了笑,“好。”   他让江锚先下来,自己一蹬马镫。江锚都没看清楚呢,简槐川已经飞身上马。   轮到江锚,他吭哧吭哧爬上去,生怕摔着自己。嗨呀,可真不酷。   简槐川一手握鞭,一手拽过江锚的手,说:“抱紧。”   江锚立刻紧紧抱住简槐川纤细的腰肢。   “飞奔吧,少年。”简槐川扬鞭。   江锚“啊”了声,闭上眼睛,高头骏马的速度瞬间上来,比他在市区开车快很多。   “干爹,怕怕。”他故意嚷嚷。   简槐川笑了笑,微微放慢速度,把马鞭放到江锚手里,他先带着江锚慢跑了一会儿,之后就让江锚自己握着马鞭。江锚一开始怕两人摔下去,后面慢慢控制着,逐渐提速。   他一手揽着简槐川的腰,一手轻轻抖动缰绳。   而简槐川,在他怀里慢慢张开双臂,犹如苍穹下的雄鹰。   江锚无比爱慕地亲亲他的发顶。这样强势不失温柔,锋芒尽展又极具包容,以及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可爱,还有着各种美好性情的简槐川,是他江锚的,是他一个人的!   骏马越来越快,江锚高呼几声——最后,简槐川跟着他一起肆意地大吼出声。   痛快!   最后,江锚下来,让简槐川自己尽情地飞奔几圈。   两个看起来像是什么总的男人来打招呼,是简槐川的生意伙伴,见江锚刚从两人一起的马上下来,来问候一下。   江锚简单回答了,两人还不急着走,大有等简槐川停马之后再聊聊的意思。   他不想让简槐川这时候还要累心交际。   方才还故意撒娇的十九岁男生迅速转变角色,学着简槐川的样子跟两人礼貌周旋,客气而不失高冷地拍板,替简槐川应下对方企业年后的座谈会邀约。   那两人才满意地走了。   高头骏马嘶鸣着,直直要撞向江锚的样子。   江锚纹丝不动地站着。相距两三米时,简槐川倏地一扯缰绳,骏马带着俊人转了半圈,停在江锚身侧。   简槐川俯身,低头,一手掌起江锚的后脑勺。   江锚抬头,迎上这枚带着灼热气息的吻。   晚上,他们在马场的四合院歇下。   这种地方,大黄鱼不琢磨点儿什么,那就不是他了。   但江锚无比担心,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废话,彷佛在劝荒淫无度的君主:“昨夜三四个小时,白天又骑马,今晚还要挑灯夜战。您也太辛苦了叭,来,奴家给您捏捏肩。”   简槐川:“…………”   他伸手一拧,江锚尖着嗓子:“哎呀,皇上别这样对奴家呀,奴家是正经人!”   “再废话一句,我真剁了你。”   “您虽为一国之主,但不能随便剁呀!法律规定,不可强制净身的呀!呀!呀……”   “住嘴!”   “呵呵,因为咱俩现在身处秦朝。”江锚又补了一句。   简槐川目露寒光:“……”   江锚缩了缩脖子:“要不然奴家怎么能跟皇帝您私通呢……啊!”   后脑勺被甩了一巴掌,江锚撇着嘴捂住脑袋,不闹腾了。   没过两秒,江锚又蹭到简槐川身边:“干爹你揍得好疼呀,吹吹。”   “……”简槐川忍不住笑起来。   他揉揉,“抱我出去坐坐吧。”   “好!”江锚抱起人,出去。   小院的透明暖房,俩人一起坐在长椅上,一边烤电炉,一边看郊区的夜空。   江锚:“过两天,咱们就回村吧?”   简槐川点头:“先去趟北京,然后直接回家。”   闻言,江锚先撇撇嘴,去北京——去宋家呗。不过他又高兴起来,因为简槐川说“回家”。   对,润七村现在是他们共同的老家了。   没听见江锚出声儿,简槐川转过脸,弹了他一下:“去了乖点儿,别让我费心。”   江锚淡淡地“哦”了声。   “宝贝儿,乖一些,回来给你奖励。”简槐川说。   江锚这才咧咧嘴:“放心吧干爹,我去了一定父慈子孝。哦你不用太慈,我肯定孝!”   “……”简槐川顿了顿,“我领人是去给老爷子看的,不是领儿子给老爷子抱的。”   江锚瞬间笑出了声,“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会是一个成熟的老公!”   “对了。”他说,“他叫宋暨延,你们为什么一直叫小暨。”   闻言,简槐川调整了下姿势,低下头,钻进江锚宽大的卫衣里,去亲他胸口的小鱼。   “……?”这是怎么个意思。   江锚咬着牙,领口往下一扯,把鱼妈妈的脸露出来,“该说的跟我说!撒娇没用!”   简槐川笑着贴贴江锚的喉结:“跟着老爷子这么叫的,哪有什么为什么。”   “不说实话?!”江锚抬起他的下巴。   简槐川用嘴角蹭他的手,顿了顿道:“后面俩字,读快了别扭。”   “……”江锚嘟囔着后面两字,念了几次之后,“急眼?鸡眼——简?!”   简槐川伸出食指,用自己的指腹跟江锚的指腹贴贴,一脸无辜:“与我无关。”   “这就是你说的分寸感?”   “除此之外,没别的。”简槐川抬起脸,“老爷子都拿他没办法,我能怎么办。”   宋暨延。原名宋暨。他自己改名后,宋郦常一直到最近才知道什么意思。   江锚半天说不出来话。   见状,简槐川垂下眸:“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不跟他家保持距离……”   “跟你有什么关系?是他自己欠!”江锚立即打断。   “我知道你们两家的关系,你放不下老爷子。没事儿,我收拾他的时候轻一点儿。”   简槐川在他卫衣里拱来拱去。   沉默片刻后,忽然“哎呀”了一声。   “学老公学挺像。”江锚瞬间被逗笑,“撒娇没完了。不向着你老公,还要向着他?”   简槐川抬起眼,笑了笑:“只是不想你打架。”   “收拾他不需要打架!我一拳给他捶碎怎么办?放心。”江锚冷笑一声。   简槐川:“乖一点儿。”   江锚“恩”了声:“丧彪收拾人的花招多着呢。”   “好厉害啊。”简槐川笑着亲上去。   他总觉得孩子憋着坏,要作妖,但……算了,随他去吧。   天塌了有他顶着。   顶……这个字眼。   呃,咳咳。   今晚在户外,所以得用东西。一个螺纹,一个水晶刺。   “我是你的。我是你的……”   “棒棒棒你真棒,想要你的大……”   后来无意出口的“快点儿爸爸”,让人疑惑“这又跟哪儿学的”。   “游戏。”   “真有你的。我送你去上学,你就学会这个……”   漫漫长夜,喁喁私语。   年前,江锚和简炘瑭被简槐川带着去了两趟应酬。这下好了,公司里里外外,还有别的合作公司,熟的不熟的,都知道简槐川和段荀洲有俩培养人。   实则不然,他们不知道国外还有一个呢。   为此,江锚主动当了公司年会的串场主持人。   简槐川好奇他为什么这么积极,之前让江锚参加公司会议,他都说不急。   江锚故意道:“哎呀,又多了一个人跟我争遗产,我得当好干爹跟前的红人呀。”   “……”简槐川无语,“等你爹好起来,单独给你赚一家。”   江锚立即拍手:“嗨呀,这感情好!爱你呦老干爹!”   简槐川:“…………”   年会盛大举行,他看着舞台正中,一身西装的年轻孩子,大大方方,主持词掷地有声。   在台下众人对江锚的欢呼声中,简槐川回想着江锚的一路,真是长大成熟不少。   吾儿真酷。简槐川骄傲地微笑。他浑身有了干劲,还退什么休啊。   为表欣慰之情,年会结束,他把第一次穿西装的江锚牵进没人的后台休息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学长,想吃吗。” “干爹,儿   北京。宋宅。   往年, 简槐川没什么过年心情,只带段荀洲一个,年前来宋家走一趟, 再带段荀洲回自己家从除夕到初五, 就算完了。   今年, 他很期待。   宋老爷子今年也格外期待,这两天谢绝所有来客,专门给简槐川留了时间。   第一次有孙辈领对象回家。   咳, 男对象。   他没经验, 有点紧张, 先把槐川叫书房。   简槐川笑着给老爷子捏肩, “等会儿您见见,很成熟的孩子。”   “再成熟也才十九!怎么跟你过一辈子?怎么照顾你?”宋郦常摆出长辈的架子。   简槐川“哎呀”一声:“您放心吧,他都为我死过一遭了。”   “都成过亲了。”他补充。   “?!”宋郦常瞪大眼睛, 抓着简槐川的手, “真没把我当爷爷啊,这么大的事儿!”   简槐川摸了下鼻子:“不算太正式,给他亡亲们看的。再说,他才十九,还不到法定……”   “你还知道他连法定结婚年龄都不到啊?”   简槐川又笑:“等他毕业再办, 到时候请您来证婚。”   “这还差不多。”宋郦常猛喝一口茶, “行吧,叫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 书房外头就响起声音:“咚咚咚。”   还自带音效。宋郦常看了眼不知道在乐什么的简槐川,提了口气道:“进。”   哐。门被推开。   只见人高马大的小子深深一鞠躬,抬起一张不错的脸,“宋爷爷!提前祝您新年快乐, 我和我干爹一起,愿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百年之后多我一个孙,千年之后咱们还一家!”   “…………”宋郦常先连声应“好”,而后抄起拐杖,哆哆嗦嗦地指向简槐川。   干、干什么爹?   这孩子的帽子上还有俩猫耳朵,不会还没成年吧?   他要昏古七了!   江锚手疾眼快,威武雄壮地握住老爷子的拐杖,朝向自己,“您要揍就揍我!”   老爷子这么大岁数了,受不了一惊一乍,更别提丧彪的劲儿,他被拽得趔趄一下。   简槐川赶紧扶住他,瞪一眼江锚:“乖一点儿。”   “喵。”   “……”这次换宋郦常瞪简槐川,“他到底有没有十八?”   简槐川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江锚。   江锚乖乖把脑袋伸过去。简槐川一抬手,照着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宋爷爷!”江锚摸了下后脑勺,又冲宋郦常,“您要是没问题问我,我就自己说了!”   “说什么?”宋郦常生活中,从没见过这种性情的孩子,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一懵一懵又一懵,“你说。”   江锚立正站好:“报告领导!简槐川的全能丧彪特来向您汇报!并进行年终总结!”   “……”这孩子好他大爷的活力四射,老爷子指了下椅子,“坐下说吧。”   江锚咧咧嘴,却摇头:“我还是说完再坐吧,万一您等会儿又让我站起来。”   宋郦常:“……”   江锚开始表演:“为防您跟不上我的高清□□思路,接下来几段话,我会在每个段落之前提炼我的本段核心观点,希望您能跟上思路,若有不明白的,请及时打断……”   宋郦常:“槐川,拐杖给我!”   江锚赶紧进入正题:“哈哈,这就开始。第一段是开门见山,表达主旨。那就是——不是简槐川勾搭我这个岁数小的,是我先瞄上这个老干爹……哎呀开个玩笑嘛,您二位别老皱眉……言归正传,就是未见已有三分情!然后我死乞白赖让简槐川来追我的……”   宋郦常没疑惑,简槐川纳闷了:“我追你?”   “是啊是啊。”江锚扬了扬眉,“难道我要当着宋爷爷的面说,你各种勾引我?”   “操。”简槐川没忍住骂了个脏字。   “我死乞白赖让你来,这样行了叭。我不仅死乞白赖,还很过分地威胁简槐川,让他当我男朋友。所以,这段天赐良缘都是我的功劳,没有我,就没有简槐川的开心现在!”   简槐川:“……?”   江锚“哎呀”一声:“今天是我主场,干爹你能不能别老抢孩子风头!”   “孩子你慢慢说。”简槐川面无表情。   一边的宋郦常:“…………”   “宋爷爷,这辈子我只等他,只守他,只爱他。他可是我向上天求了足足144000分钟,才得来的亲人、爱人和宝贝。”   宋郦常忽略最后一句肉麻的,疑惑:“多少分钟?”   “哈哈。就是一百天。我换算了一下单位,这么说代表天长地久。聪明吧?”   宋郦常:“……”   江锚开始说第二段:“别看我的年纪小,那可真是一个宝。年轻力壮酷丧彪,肩宽腿长我还有超宽广的怀抱!男女老少我全包,靠谱温柔我还会超贴心的撒娇……”   “槐川啊,你这是找了个戏班子啊。”韵都压上了。   简槐川笑得靠在椅子上,“您忍耐一下,孩子戏瘾大,演完就好。”   宋郦常:“你倒是很适应当他爹。”   简槐川:“……”   江锚不乐意了:“二位,不打赏就算了,能不能让我一口气说完!”   “总结一下,简槐川想要的各种情绪价值,我都能给,他想当爹,我就是乖儿子。他想当老公,我就是他娇妻。他想当老婆,我就是生龙活虎的老公。他想歇口气,我就有最强的脊梁。他想自在,我就有最坚实的臂膀。他想强势,我就幼稚。他想放松,我就成熟。   为了他,我已成百变小猫!”   “好。小樱啊。不错,继续说。”宋郦常开始慢慢满意。   “我是猫!喵呜!”江锚不乐意道。   “……”宋郦常瞪他一眼,“赶紧的!”   江锚:“最后,我再简单说说自己的成熟。十九岁,你眼中的十九岁,当然不会成熟到哪里去。但我,十九岁什么都经历过的丧彪,早就生离死别的农村孩子,五六岁我就会跟着我爷爷做农活,小学我就能自己去镇上打工,十八岁就琢磨着致富乡村……   嗨呀不好意思太邀功。只说我的成熟,对简槐川的作用吧。根据数据显示,简槐川跟我在一起后,开心值上涨100%,幼稚值增加100%,生命值延长至一百岁,对生活的热情度增加80%,对事业的打拼值增加100%,健康值增加60%,表达欲上涨70%……”   他劈里啪啦报了将近五十项数据,简槐川都有些震惊。   臭小子什么时候记录的他的变化?   江锚扬了扬眉,“所以,简槐川能有这些变化,仅仅是因为我会撒泼撒娇吗?当然不。我能让他需要我依赖我,这是谁都做不到的。”   “我还有更多的优秀,您以后有机会慢慢感受吧。今天,我的任务主线是来拜年。大过年的,我干爹也好,您也好,岁数大了,都渴望一家人热热闹闹,儿孙满堂……啊又打我!”   江锚撇撇嘴,捂着自己的胳膊:“我若折翼,谁带你飞!”   简槐川真是无语,抬手给他揉了揉:“好了乖,干爹亲自给你倒茶。”   说着,简槐川真给江锚倒了一杯。   江锚立刻恃宠而骄:“干爹,你今天是不是超开心,超骄傲!”   “是,超开心。超骄傲。”简槐川认真道,抬手捏了下江锚的耳垂。   一番话听下来,宋郦常也是满心慰藉,拉着简槐川的手:“槐川啊,我今天就倚老卖老,替你爷爷答应这门亲事了。江锚这小子,我以后也放在心里,真不错。”   简槐川很是感触,俯身搂了下老爷子:“谢谢宋爷爷。”   江锚“哼”了声:“就没人抱抱我。”   简槐川笑了笑,直起腰,紧紧抱住这个好小子。   抱完,江锚又俯下身,也跟老爷子抱了一下。   “槐川。我真不知道说什么了。”宋郦常又道,“打小看你,就觉得太过早熟,成熟,今天我再看,还是一样,也就你能笼着这么多弟弟的心。这不叫会来事,这是真本事啊。”   气氛很好,简槐川也就不自谦了:“我也这么觉得。”   “哈哈哈……”宋郦常开怀大笑,很少见简槐川这一面,他看了心里舒坦。   “走,去看看剩下的孩子们。哎呀,槐川你真是好。江锚这小子也好。我本来觉得今年这个年寡淡,以后连重孙都没法想更没滋味,结果你们倒好,我也算儿孙满堂咯!”   简炘瑭一见他毛毛哥出来,赶紧离小暨哥哥远点儿。   宋郦常看这一屋孩子,拉着炘瑭的手,又摸摸荀洲的脑袋:“槐川这名字他奶奶起得好,看看你们,各有各的可爱,这叫什么,‘槐果满枝、川流不息’……”   闻言,段荀洲啃了口苹果:“那您庆幸槐川不会生吧,要不然您这宅子坐不下!”   简槐川瞪他一眼。江锚咧嘴。   宋郦常替简槐川赏段荀洲一巴掌,“你这小子,一天到晚没正形!”   段荀洲:“您怎么不说毛毛那小子,更没形!”   “他不是没正形,是形太多!我还不知道哪个才是他!”宋郦常笑着斜一眼。   江锚咧嘴:“哪个都是我啊!我还会嘎嘎叫呢。”   说着,他就满客厅“嘎嘎”起来,尤其冲着冷脸的宋暨延。   宋暨延没法驴叫,只好冷冷回视。   江锚一看,这可是好机会啊,立马走过去,讶异道:“呦这叫是小暨哥哥吧,您看着跟我干爹和段哥差不多高,但挺有肌肉呢。来,我给你捏捏肌肉,放松放松……”   宋暨延咬着牙,看向简槐川。   简槐川挠挠下巴,看向简炘瑭手里的美羊羊。   简炘瑭立马把美羊羊分享给哥哥。   宋暨延:“…………”   江锚低下头,冲宋暨延的脑袋龇龇牙:“小暨哥哥,我不能白给您拜年吧,没红包吗?”   几秒钟的沉默后。   宋暨延从保姆手里接过红包,往后递给江锚。   但江锚接过来之后,只看一眼,又递回去:“这是我干爹给你的。咱俩也算平辈,虽然你没磕头跟他拜年,但是嗨呀,算了,毕竟你没我可爱,磕头就很怪怪。”   “……”宋暨延又看向简槐川。   简槐川低下头,捏了捏手里的美羊羊。   江锚更是恃宠而骄,举着红包:“我干爹的红包哎,你不要吗?”   宋暨延一把拽回来。   “话又说回来,我跟我干爹还是两口子,大过年的,你不对新婚夫夫有所表示吗?要是不说一声恭喜,我不明白小暨哥哥这个‘前辈’是什么意思,还心有不轨?”   说完,江锚转了半圈,往旁边扶手一座,靠着简槐川的胳膊。   简槐川拧了下他。让他乖。   江锚在心里“哼”一声,继续盯着宋暨延,就要他一句“恭喜”。   短暂的缄默后,宋暨延一脚蹬在茶几上,腾地起身。   “小暨!”宋郦常厉声道,“想想你自己做过的事儿!”   宋暨延皱眉:“他不比我疯多了?!”   宋郦常“呵”了声:“是啊,三十岁了,身份地位都有,还争不过一个孩子。”   简槐川:“?”   宋暨延:“??”   宋郦常“咳咳”两声:“那什么,我没别的意思。”   江锚见机行事,扯着宋郦常的胳膊:“宋爷爷,您看他欺负我,这么大的人了还要跟我一个小孩子过不去,是不是还想翻脸揍我啊,明明是我受委屈嘛。还有,您是什么意思啊?”   宋暨延:“…………”想撸袖子。   段荀洲给他递了个“别炸别炸,这小子厉害着呢”的眼神。   宋暨延一口牙快咬碎,放下袖子。   一旁的简炘瑭惊讶地张大嘴巴。   宋郦常顿了顿,冲亲孙子一瞪眼睛:“给我老老实实说声恭喜!”   大约十秒钟后,宋暨延拿起红包,再次递给江锚:“行了,江小弟,前阵子算我出格。往后你跟槐川好好的吧,恭喜你们。”   江锚“嗬嗬”两声,一把接过红包。   简槐川捏捏他的胳膊肘。   江锚才不情不愿地说:“那行吧,我接受你的恭喜。”   简槐川用美羊羊蹭蹭他的下巴。   “好,真好。都好好的!”宋郦常拿出两个超厚的红包,“毛毛啊,以后跟槐川多来家,把这儿也当家吧,爷爷喜欢你。给,这俩都是你的,小孩子过年就要双喜临门,多财多福!”   “谢谢宋爷爷!您也多福多寿!”江锚嘴甜道。   他冲对面的宋暨延扬了下眉,站屋子正中,大声宣布:“从今往后,我也根正苗红了!青春向国红星向党!我将赓续老革命的红色基因,砥砺奋进新时代!对了——   暨哥,还得请您有空改一下我的入申请书。以后呢,我们就是砥砺并肩的好同志了。为家为社会,我们携手。为梦为明朝,我们同行!话说回来,我把您当前辈,您可得有树价值标杆、育时代新人的责任啊,千万不能走歪路、觊觎……”   话音未落,宋暨延忍无可忍,起身就走,这小子人格分裂吧!!   江锚不尴尬,他还尴尬呢!   宋郦常在身后叫他回来。   宋暨延不听,去茶室静静,走两步又转身,冲简槐川道:“槐川老大,我想跟你聊聊。”   江锚立刻:“干爹,我肚肚疼,要揉揉。”   简槐川:“…………”   宋暨延:“就几句话。”   宋郦常轻叹口气:“毛毛啊,不是我向着你小暨哥哥,他也跟你道歉了,比你大十来岁也忍着你当众怼他这么半天了。就几句话,让他跟槐川说说,行不行?”   江锚“哼”了声,假装大度道:“好叭。”   简槐川起身的同时,亲了下江锚的嘴角,才朝茶室走。   可是宋暨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简槐川坐他对面,叹口气,“换位思考一下吧。他高高兴兴处个对象,对象身边……他心里怎么想,他委屈也正常,闹腾也应该的。”   “你就向着他。”   “……”简槐川晃了下戒指,干脆道,“他是我男朋友,我不向着他向着谁。”   大概一分钟后,宋暨延叹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了,槐川我自己静静。”   “行。”简槐川干脆离开。   宋暨延瞪着关上的门,满眼酸涩。   没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他看过去,却是段荀洲。   段荀洲确实是替简槐川来的,直接道:“行了小暨,毛毛这小子太多人格,你玩儿不过。”   宋暨延没说话。   段荀洲:“槐川喜欢猫,就当他是猫吧,离不开了。”   宋暨延一拧眉:“槐川从前那只猫?海宝?那还是我让爷爷送他的。”   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说到底,是他不够坚决,不够懂简槐川,就算没有江锚,他未必能走近简槐川心里。宋暨延咬牙自恨,这么些年,他只想着,简槐川不结婚,他也不结,默默陪伴……他可真傻。   当然了,还有一个原因。宋暨延并不是真傻,他知道简槐川对他没意思,怕坦白被拒。   段荀洲喝了两口茶,最后道:“真的,别掺和了。槐川好不容易有现在。”   “知道。”   热热闹闹一天。晚上,提前吃了团圆饭,都很晚才睡。   夜里,江锚紧紧搂着人。   忽听简槐川幽幽道:“培养这么久,最后孝顺别人去了。真是我好儿子。”   啧。   表达欲分值上涨1%。   不过阴阳怪气的呢。   江锚悄悄咧了下嘴,低头亲亲简槐川的脸,表示鼓励:“为什么这样说呢?”   “……”简槐川一翻身,脸朝另一侧。   从下午到晚上,江锚对老爷子那叫一个殷勤,一会儿给捏捏肩,一会儿说笑逗乐,一会儿又表演新学的拳击。   简槐川知道江锚是为了他,但就是愈发觉得不是滋味。   尤其是老爷子让没事多在宅子住住的时候,江锚竟然一口答应。这些孩子里,江锚有着最正常的活泼,只要他不胡折腾,挨身边闹起人来是非常讨喜的。简槐川就算心情低落,被江锚蹭在身边一闹,很快就什么都忘了。   没想到,老爷子也惦记上,一下午,牙花子一直露着。   段荀洲还打趣简槐川,说他替人养孩子是把好手。   是啊。养好简炘瑭了,被蒋曦盯上了。养好江锚了,被宋郦常盯上了。   江锚听完,紧紧贴过去:“孩子长大了一点点嘛,讨人喜欢是给你长脸啊。”   简槐川还是不理。   “干爹干爹干爹……”江锚埋头乱蹭,开始闹人,“香喷喷的好爹咪,看一眼今晚格外帅气的好喵咪吧。我只是你一个人的好喵咪!喵呜——干爹,你的猫一直在响哎!快看看吧!”   简槐川微微翘了下嘴角,转过来,“乖宝宝。”   “……”   江锚亲亲他的眼睛,“那今晚给我做好不好,干爹”   简槐川两手都圈上了,“别瞎叫。”   “干爹,想死我了,你想不想我?”   “…………”   “干爹嫌我孝顺别人,儿子这叫来好好孝顺你。”   简槐川受不住了,深吸一口气,嗔怒:“小变-态!!”   “从了我吧,干爹!”   “……”   “干爹,儿子孝顺得好不好?”   “孝,你最孝了。”简槐川断续道。   江锚:“接着说!你儿子唯一孝顺的人是谁?!”   “……我。”简槐川急躁道。   “还乱想不乱想了?”   “不,”简槐川胡乱缠人,“不乱想了。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我生的,我养的。”   江锚:“……”   他一把抱起人,让简槐川在床边坐着,从行李箱里拿出一身校服。   白衬衣和百褶裙。   “再一次,你穿校服,好不好?”江锚问。   简槐川没说话,只晃了下脚。   江锚便给他换上,牵着“小学弟”的手,来到窗边,一边赏月,一边慢慢入戏。   江锚捏捏“小学弟”的脸,“你先说台词儿。”   简槐川轻笑一声,很快配合道:“学长,想吃吗。”   说着,他抬手就解扣子。   “……操!”江锚低骂一声,“你学长我喜欢清纯的!”   简槐川“哦”了声,解扣子的手停下,改为捂住胸口:“学长别这样,别过来……”   “……”江锚瞪大眼睛,伸手戳了下他的脑门,气笑,“你都看了些什么?”   简槐川笑了笑,抬头亲亲江锚的下巴。   江锚顺势捏起简槐川的脸:“我清纯的时候,是这样?”   简槐川抬手摸了摸江锚的腹肌。   江锚要被简槐川可爱疯了:“好好想想,什么才是清纯?”   简槐川的手被抓住,只好仰起脸蹭人:“你先说台词吧,我配合你。”   江锚挑了下眉,干脆道:“呦,小学弟今天穿这么好看啊。是不是偷穿学长衬衣了?”   “是我自己的。”简槐川回答。   江锚一脸浑不吝,扯了扯小学弟宽大的衬衣,道:“那衬衣里面怎么鼓鼓囊囊的,是不是偷藏了学长的小鱼灯?正好,学长的两盏小鱼灯不见了。”   “也是我自己的。”简槐川回答。   江锚低下头,微微凑近:“不信,除非你给我看看。”   “……”简槐川顿了顿,照做。   江锚滚动了下喉结,继续:“小鱼灯怎么不亮了?把它们捏亮。”   “…………”简槐川顿了顿,照做。   “不错,这么快就亮了,确实是你自己的。”   简槐川快要站不住,往前靠江锚胸口。   江锚却还没完:“那小裙子呢?又是偷穿谁的?”   简槐川已经说不出话。   “我也要看看。”   简槐川抬起头,胡乱吻了上去。   ……   拜江锚所赐,无人打扰的简槐川睡了许久。正好,江锚上午出门不用找借口了。   来北京,江锚还得去他家里看看。最好别大过年的作妖。   快中午,他才拎着在街边买的几个热闹小玩意回来。   段荀洲见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江锚搓了下脸,“没事,段哥。”   “我都能看出来,槐川能看不出来?”   江锚轻叹一口气:“目前我已经解决了。问题不大。”   “说。”   “简槐川还有个亲弟。”平地一声雷。   “??!”   江锚:“叙沅,今年八岁,简伟跟别人生的。叙沅妈妈得了癌症,这几天闹呢,带着儿子到家去了,要简伟认下私生子,否则撞死在别墅外头。”   “操!我就知道这块废物点心不安生!蒋曦知道吗?”段荀洲皱着眉。   “她知道。母子俩来北京有一段时间了,简伟悄悄在外面养着。我让她控了简伟的钱后,外面那女人坐不住了,带着儿子找上门来。加今天上午,闹过两次。”   江锚在别墅待半个小时后,叙沅跟他妈妈上门,开始闹。最后的结果,蒋曦让人给叙沅办手续,开学后在北京读书。江锚找人监视,以后他会死死盯着,那孩子不能往简槐川跟前去。   “她就这么忍了?对老公私生子这么有爱?”   江锚冷笑道:“不忍怎么办。炘瑭是她意外跟别人生的。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正文完结 要大*,要   “毛毛哥, 我要不要再给妈妈打个电话啊?”简炘瑭问。   今天是除夕夜。他们四个已经回到润七村。   简炘瑭收到妈妈的消息,年夜饭的图片,还饶有兴致地摆了酒, 烛光晚餐似的。   他打过去视频, 没人接。电话也是。   江锚把果盘放到茶几上, 想了想,“明早打吧。”   简炘瑭点头。   一刻钟前,江锚刚给蒋曦打过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怪, 好像还有鞭子的动静。   “你妈妈……她喝多了, 已经睡下了。”他编了个理由。   简炘瑭扯着嘴角“嘁”了声, 跑出屋,去找哥哥和荀洲哥哥。   江锚没拉住他,跟着到院里。   小院, 老梨树早已被雪拂了满身。树下, 两个三十多的男人今晚令江锚发笑,段荀洲提议在树上挂满红包,等小崽子们明早来拜年时,自己上树选红包,有趣。   简槐川竟然赞同他的提议。   江锚想说, 小崽子们才不会乖乖排队摘红包, 老梨树明早怕是要遭殃。   两个大龄好朋友跟小孩子似的,挑选红包挂在合适的枝头。在简槐川要爬梯子的时候, 他过去,两手一掐,直接把人举起来,随便哪个高枝任他挂。   段荀洲:“……”   江锚放下简槐川后, 冲段荀洲道:“怎么了段哥?羡慕了?想谈恋爱了?”   “谈你个鬼!大过年的少放厥词!扶着梯子!”段荀洲说完,噌噌噌,爬到梯子最上面,非常争强好胜,拎起最后一个红包,挂得比简槐川刚才那个更高,扬着眉下来。   简槐川抬起脸:“…………”   江锚真是忍不住要笑,借着低头扶梯子悄悄咧了下嘴。   等段荀洲进屋,江锚蹲下身,“来,坐老公肩上,我们要挂最高。”   “……”简槐川顿了下,低头坐到江锚肩上,“我刚挂的最后一个,是给你的。”   江锚咧咧嘴:“好干爹,好老婆。”   简槐川捏捏他的耳朵,忍不住也笑:“乖宝贝。”   幸好简炘瑭刚跟着段荀洲进屋了。   简槐川在江锚肩膀上跪着站直,一边往最高处挂,一边嘀咕了句什么。   江锚抓稳他的大腿,猜道:“祝简槐川和江锚永得天喜吉星高照。”   简槐川垂下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爱你。”   “我也很爱你。”简槐川捻了下江锚的耳朵。   江锚握紧他的大腿,转了半圈,满是雪色与夜灯的小院,天空开始飘雪,很美,他说:“要不要带你飞几圈?”村里的长辈一般都是这样哄小孩,叫“开飞机”。   “想下来。”简槐川说。   江锚便放他下来。   落地的瞬间,简槐川紧紧地贴上来,仰起脸,两颗砰砰加速的心脏紧密相贴,唇也相贴。   “哦。是想亲亲抱抱啊。”江锚同他轻吻。   “好了。”简槐川吻完,拍拍他的手臂。   “举高高!”   这才托着简槐川在院子里“开飞机”。   几圈之后,雪渐渐大起来,江锚才放下简槐川,牵着他的手进屋。   “该吃年夜饭咯!”简炘瑭一见着哥哥进来,立马蹦起来。   他第一次过这么温馨的年。   太喜欢这个村子啦。   他不知道润七村本来的样子,一进村就不断大呼小叫,也太漂亮了叭!简炘瑭学着毛毛哥的语气惊喜大喊,庭院式的民宿、色彩斑斓的各种加工厂、温泉、滑雪场、鱼灯小道、半山腰的渔文化活动馆、民俗街、诗歌馆、渔家小楼、海边书屋、赶海大道、雪雕……   简直说不完,看不完。虽然很多还没有竣工,甚至是才有雏形,但整体看来,仿若古镇。   年夜饭前,他跟哥哥一人拿着一把仙女棒,看毛毛哥和荀洲哥哥放鞭挂。   “琢磨什么呢?”炮竹声里,简槐川低头问。   简炘瑭眨了眨眼睛:“许愿呢。求上天也给我赐个这里的对象。”   “……”简槐川兜了一把弟弟的后脑勺,想得还挺长远。   简炘瑭弯着眼睛:“哎呀,没准冥冥之中已经有了。”   比如大洋小泽小渡舷舷。   这两天他们五个常常在一起玩儿,简炘瑭很喜欢大家。   简槐川笑了下,蹲下身,捏捏弟弟的脸,“最喜欢谁?哥哥帮你定娃娃亲。”   “……真的假的?”简炘瑭瞪大眼睛。   简槐川:“真的。”   “哥哥觉得我喜欢男生好,还是喜欢女生好?”简炘瑭歪了下脑袋。   “……”简槐川沉默了。还是都算了吧。他弟弟看着早熟,其实不然。   简炘瑭搂上哥哥的脖子:“说嘛。”   简槐川想了想:“不好好学习,什么都没有。”   “……”简炘瑭用力勒了下哥哥的脖子。大过年的,这么烦人。   他撇撇嘴,“我什么也不喜欢。目前是不婚不育不恋主义!”   “长大再琢磨这些吧。”简槐川说。   简炘瑭晃了下脑袋:“怎么啦?我一辈子陪着哥哥不好哇?”   “好啊。”简槐川笑笑,“但无论怎么,都长大再说。”   简炘瑭便没再说什么,对着哥哥有些凉的脸颊亲了一,然后在毛毛哥的目光中飞快地朝屋子跑去,一边跑,一边故意大喊:“啊哥哥好香!”   哈哈哈哈哈。太好玩了。   热闹温馨的年夜饭吃完,简炘瑭躺在床上时,还乐呵个没完。   段荀洲烦得要命,可大过年的,他只有耐着性子:“炘瑭快睡,明早起不来打屁股。”   简炘瑭撅着屁股在被子里拱了拱。   瞬间,冷风蹿进来。农村小院没有地暖,暖气片不够热,后半夜冷。段荀洲伸出胳膊,一把夹住简炘瑭,却在这个瞬间,猛地想起十多年前。   嘟嘟嘟。   小孩儿恰到好处地打来视频。   简炘瑭钻出脑袋,看着屏幕上的备注,“小孩儿?谁啊?哦,是小境哥哥吗?接啊!我睡不着。荀洲哥哥,我要跟小境哥哥说话!”   “……你哥哥和毛毛哥睡了,明早吧。”段荀洲说。   简炘瑭竖起耳朵往隔壁一听,噗嗤一笑:“哎呀,我们聊我们的!”   他一划,视频接通。   不大的屏幕中,老式的逼仄卧室里,床头,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小小孩儿紧紧贴着身边大哥哥的脖子,漂亮的眼睛弯弯,嘴甜地打招呼。   “小境哥哥过年好!”   贝境只看了一眼,匆匆应了声,扭脸看向别处。广场,喷泉,热闹却也冷清。   讲完视频,简炘瑭没有那么兴奋了。   主要是哥哥们的气氛好怪。   他犹豫着:“小境哥哥到底犯什么错了?让你那么气,把他赶走。”   段荀洲静了下:“没赶他。”是小孩儿自己要走。   当然,他也丝毫没拦就是了。   段荀洲自嘲一笑。几个月前同多年前的境况……虽然不一样,但他做出的选择是一样的。   段荀洲罕见地为这些事感到迷茫。   “荀洲哥哥?”简炘瑭又喊一次。   段荀洲回神:“恩?”   简炘瑭趴在段荀洲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衣领:“我也挺喜欢小境哥哥的,要是他没有罪不可恕的话,你就原谅他吧,让他早点回来,行吗?”   方才的视频通话,小境哥哥情绪不怎么好,荀洲哥哥慢慢也寡言起来。   弟弟犯错了,就要被送走哇?简炘瑭半天没听到段荀洲的应答,往他臂弯里钻了钻,不知怎么的,他想起自己被哥哥送回家那几年,将脑袋埋在荀洲哥哥身上,小声哭起来。   “哥哥,我不要再离开你……”哭着哭着,简炘瑭情绪失控地喊出声。   他哭懵了。   段荀洲也还沉浸在一些情绪里,下意识开:“别哭了,哥哥以后一定接你回……”   臂弯里的小孩儿,是简炘瑭,不是当年的贝境。   他猛地回神,一手搂紧简炘瑭,一手搭在自己眼睛上。   隔壁。   江锚起身要去抱简炘瑭。   简槐川按下他,轻叹气:“我去吧。”   “不哭了,哥哥抱。”他走到隔壁,俯身去抱弟弟。   弟弟这半年在蹿个子,他一天比一天没法轻松抱起,却还是咬着牙,让弟弟挂自己身上。简槐川一边拍弟弟,一边低声地哄。慢慢的,简炘瑭从情绪的泥沼中钻出来。   简槐川用纸巾擦擦弟弟的脸,又捏捏他的鼻子,故意道:“这么大了还没断奶?”   “哼!就没断!”简炘瑭故意拱了拱。   简槐川笑着推开他的脑袋:“还睡不睡了?”马上到起床开门迎客的时间了。   简炘瑭想了下,摇头。   “那就起来吧,”简槐川轻吻弟弟的脸,“以后别再说这种傻话了,哥哥永远在。”   “好。哥哥我爱你。”简炘瑭也不是矫情小孩儿,乖乖点头。   简槐川“恩”了声,放他下来:“去找毛毛哥拿新衣服穿。”   简炘瑭一溜烟跑了。   简槐川轻轻坐到床边,“怎么了?光会惹孩子哭,不知道哄,非得让孩子找我告状?”   “……”段荀洲翻了个身。   “你要是已经原谅他了……”   “不原谅!”段荀洲哑着声音说。   简槐川轻叹气:“那怎么办?小孩儿再犯错也是小孩儿。”   段荀洲没说话。   “算了。”简槐川忽然垂了眸,“你们自己解决吧。要不是我,你们可能不会……”   “少屁话!信不信老子揍你!”段荀洲怒道,却因喉头梗住而显得毫无威慑力。   简槐川淡淡笑了下,“那就先别琢磨了,等他回来再说,恩?”   大概半分钟后,段荀洲“恩”了声。   简槐川拿出两个红包,“荀洲,又是新的一年了。”   段荀洲本来都要放下手臂了,猛地又搭回去。   这次用了两分钟,他平静下来,低声道:“大哥,新年好。”   “好。荀洲开心自在。”简槐川给他一个,又给一个,“另一个替小境收着吧。”   说完,简槐川就先出了屋。   江锚哼着歌去下饺子。很快,院子里闹闹哄哄起来。小崽子们惦记大红包,竟比大人们出门还早,结伴来拜年。   简槐川不让磕头。崽子们就有模有样地拱手,说完好听的过年词儿,挨个被段叔举起来,去摘老梨树上的红包。   “谢谢简叔、谢谢段叔!简叔新年好、段叔新年好!”崽子们各拿俩红包,高兴疯了。   他们围着两个大人,段叔不给亲,小崽子们就每人亲了简叔两次。   小渡晃晃辫儿,小大人似的:“简叔,以后你就跟我爸爸一样。我爸妈说了,你给我们存了一笔上学用的钱。谢谢的话就不说啦。你等着我们长大报答你,给你养老。”   舷舷瞥了眼屋里的毛毛哥,悄悄的:“简爸爸福如东海!”   大洋跟道:“简爸爸寿比南山!”   简槐川笑起来,挨个摸脑袋。   他没法收养孩子们,但可以让小崽子们以后无论上学还是工作,能有更多更自在的选择。   小泽却没这么叫,搂着简叔的脖子,只说:“简叔,我不结婚,以后只陪着你。”   刚出屋子的简炘瑭:“……我没教他这么说啊哥哥!”   说完,简炘瑭又蹿回屋子。   但他又被毛毛哥揪住。   简炘瑭笑嘻嘻,学哥哥说话:“毛毛哥今天要乖啊。”   江锚:“……”   行。今天都热热闹闹。   可真行。段荀洲说得真没错啊,要是简槐川能生,这一院子都站不下。   简槐川怎么就这么招小孩儿的喜欢?   早饭,江锚给自己倒了半碗醋。蘸饺子。   “唔!”他吃了个什么?   简槐川笑道:“草莓馅儿饺子,喜欢吗?”   “……”江锚刚要呸掉,闻言嚼了嚼,心头瞬间甜丝丝,“喜欢!”   简槐川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很快,简炘瑭和段荀洲也吃到了草莓馅儿饺子。是江锚前天包饺子的时候,简槐川趁他不注意,用饺子皮裹了几颗完整的草莓,悄悄混在简炘瑭乱包的饺子堆。   “新年快乐。以后都要乖一点儿,甜一点儿。”简槐川笑眯眯地对弟弟们说。   简炘瑭眼睛弯弯:“我最甜!我是甜心糖!”   段荀洲今天很配合:“那我是小甜粥。”   简槐川:“……”   江锚是唯一吃到两颗草莓的,自然是最甜的:“喵喵喵,我是干爹的小甜宝!嗷嗷嗷,我是干爹的大甜猫!”大甜猫往干爹身上蹭了蹭,暖得简槐川满心熨帖。   段荀洲和简炘瑭:“………………”   简槐川笑了几声,放下勺子,捧着大甜猫的脑门,一连亲好几下。   白天会在膝头闹,夜里会在身上凿。   恩恩。   大年初七,万事皆宜。   “滴,三路车到了。哇好多人。卖草莓了,谁想吃草莓?学长想吃吗?别挤别挤,我的草莓掉了。啊学长别这样。啊哥哥别这样。啊先生别这样。啊……”   深夜的乡村小院,明明只有一间屋住了人,却格外热闹。   一人天赋异禀,一人笨拙学舌:“啊干爹别这样,啊叔叔别这样,啊老板别这样……”   大年初八,万物蓬发。   长久关系实验成功基地。   “三!二!一!睁眼!”江锚大喊。   简槐川抬起头的瞬间,没忍住“哇”出声。   “好喜欢啊宝贝。”他一眼不眨地望着天空。   几乎没有一朵云的天空,五颜六色的气球慢悠悠上浮,悠哉游哉散开,每只气球下面都系着一朵小花,在半空起起伏伏着,时而勾起树梢的雪,美得如同幻境。   大年初九,万万长久。   沣成别墅,今日换主。   “我不仅要爱的托举,还要爱的抱抱!老婆举高高!”江锚整个人扑他身上。   简槐川:“……”   江锚咧咧嘴,“别人家清纯小白花收房产,都有人抱着楼上楼下看呢。”   简槐川笑得不行,捏捏烦人青少年的下巴,试着抱他。   刚环上江锚的腰,倏地天旋地转。   简槐川在男孩子背上趴稳,忍不住笑起来,家有强壮青少年真是好。   “宝贝儿,别再长个儿了。”谁家孩子十九岁还在长身高啊。   江锚得意道:“怎么?你怕吃不下啊?”   “是啊。”简槐川笑起来,眼睛弯弯,一汪的开心与阳光。   地下室。   “这些都不要了。你都喜欢哪些?指给我看,回去我挨个重新买给你。”江锚低声说着。   简槐川抬起虚软无力的手臂,一个一个指给他看。   全部,都要。   要甜蜜,要长命百岁,要长久,要开心自在,要大*,要砰***。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番外1 是吧唧不是   热闹的寒假结束, 孩子们开学,简槐川也忙起来。   连续两天,省里召开优化营商环境圆桌会议。最后一场会开始前, 简槐川正跟某家企业老总聊事儿, 特助两次附耳汇报, 说小江总有急事。   小江总自然是江锚了。   小江总能有什么急事?目前还是大一的学生。特助可不敢怠慢。   私人手机收到好几条消息,简槐川一直没顾得上看。参会前,他应省里领导指示, 集团作为牵头企业, 跟参会的所有企业浅聊一张牌, 有关下月政企战略合作和地方援助的事儿。   会后, 他要从企业层面做专题报告的。   他含笑说了句“家里急事,各位先聊”,赶忙低头看手机。   “背鱼的山狸子”一如既往地喵喵不停。   【干爹我想你了!】   【我去酒店视察了一圈, 写了个简单的调研报告, 简董有空指导噢!】   【咦,你桌子上为什么会有吧唧套?哪来的。】   【简槐川!!!!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行,我不吃醋。但这件事必须得说清楚,你办公室都有什么闲杂人进来了?】   【助理都说没,我要自己去看门外监控!给我权限!】   【亲爱的简董, 请您跟信息技术主管说一下嗷, 我要权限。PS:这个主管好按章办事嗷。】   ……   简槐川一目七行消息,什么唧-吧套?他皱了皱眉, 套子就套子,还唧-吧套。   应该是那次去马场,他买的一堆,有些放在休息室了。   飞快回了句:【之前买给你的。乖。干爹要开会了。】   很快, 江锚回复:【嗷嗷,那怎么没有吧唧?】   简槐川没仔细看,又发了几个字:【乖,自己玩儿吧。】   江锚发了一张自拍,这次简槐川仔细看了,窗边阳光下,青春男大活力四射,又帅又阳光健气,图片下还跟了一句:【干爹开会辛苦啦,给你放松放松,爱你嗷,丧彪转圈圈.jpg】。   瞬间,简槐川心里熨帖,表情活泼不少,回了个“爱心”,息了屏,继续聊事儿。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总这时笑道:“简董终于看着像个年轻人了。”   旁边一位附和道:“就是啊,简董相貌出众,本就年纪轻轻,但成天穿得老气横秋,还跟我们这些老家伙混在一起,总让人忽略了才三十出头的年纪。”   简槐川放下手机,笑道:“年纪是不小了,只是得保持年轻心态啊,否则怎么跟得上省里的新路子。但是呢,说我年轻也不为过,在座的都是中流砥柱,我这个后生还有的学习啊。”   “哎呦,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简董别误……”   “没误会,我明白。”简槐川也打断,仍是笑着,“那就互相学习,改天我去您那儿学习。”   “欢迎指示,这可是简董主动开口的,各位都听见了啊,我可是邀过两次都没来呢。”   “哈哈哈是啊……”   聊着,几位领导先后进来,会议开始。   简槐川这才低头看自己。忍不住笑,身上的行政夹克是江锚给他穿的。   如今,他一外出参加会议或出差,臭小子就翻箱倒柜,把他从前在单位时,很是老派保守的行政夹克拎出来,让他穿,不许他太时髦年轻。   行吧,老气就老气。   静音的手机亮了一下,简槐川瞥了一眼,是圆桌上某位老总邀他出席一个活动,看名字就是年轻人在场的那种,就是不知那位年轻人,是对方的子女还是亲戚。   他没回,专注会议。会后当面笑着回绝,说那天家里孩子要开家长会,得陪。   那人还坚持,说开完家长会带来一起玩儿嘛。简槐川又说,孩子脾气大,家长会后不想见人。   那位老总便明白,不再说。   会后,简槐川去了一位领导办公室,聊完刚一出门,有几人等他一起去酒局,他非常干脆地推了,急匆匆带着特助朝外走,一边走一边给派出所打电话。   车上,特助给他倒了杯温茶,劝道:“简董,没事的,我刚已经问过情况了。”   简槐川接过茶杯,只“恩”了声。   确实没什么事,特助已经帮忙处理好了。只是,优秀的正能量满满的纯情的祖国大花朵,竟然进了派出所,心里指不定怎么惴惴不安呢,简槐川不能不担心。   担心之余,他非常想笑。臭小子就这么大胆一次,竟然撞枪口了。   口口声声说着不能传播**的好青年,竟因为这个被带去谈话。太好笑了。   纯情丧彪啊。   简槐川实在忍不住,轻笑一声。   特助很想侧目,忍住了,他们简董对这位小江总真是无比纵容啊。   从派出所领出来人后,简槐川带江锚去一家环境很好的私房菜,给他压压惊。   一进包厢,江锚憋了一路的话跟倒豆子似的:“我靠,接到派出所和学校电话的时候,我快吓死了,就发了这么一次过分的小视频,竟然不能发?啊啊啊丢死人了,太丢人了!   辅导员说开班会的时候说过,我怎么没听见啊?操!警察叔叔还翻了我手机,幸好跟你有关的几个相册是隐藏加密的,也幸好过年录的视频是在你手机上……”   他又紧张又尴尬,滔滔不绝。   简槐川一直笑着倾听,等受惊的孩子发泄差不多了,他走过去,俯身亲吻。   亲了一会儿,丧彪红着脸,两爪推开人,四处环视:“别这样吧,万一又被逮到……”   简槐川失笑:“你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我都被看光光了哎!”江锚嚷嚷起来。   真的太丢人了。   他后来在休息室找到真正的唧-吧套,拆开玩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很有意思,有两个猫耳朵一样的小尖尖,江锚没忍住,戴上去,给简槐川拍了一张图。   并配文:【是真的小丧彪哎!雄壮叭。】   没过多久,江锚就接到了电话。   他是怎么解释的呢?说是AI生成的恶搞动图。   还故作镇定道:“警察叔叔,这怎么可能是我呢?哪里有这么大的那个,您说对吧。”   警察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大高个儿。   江锚豁出去了,自我抹□□:“我,我是大树挂辣椒,不信您看!”   “……哎哎不用!”   不过,对于他发恶搞动图的对象——聊天记录显示,又是老板,又是干爹的,警察害怕年轻学生被骗,万一被骗到嘎嘎店什么的,要他叫家长来,或者把聊天对象叫过来。   简槐川去了之后,好一通解释,说自己就是家长,替孩子亡亲照看孩子几年,不过孩子叛逆期来得比较晚,最近老是胡说八道,他会请心理医生跟孩子好好聊聊的,请警察同志放心。   这事儿才算到此为止。   江锚带着一肚子谆谆教诲出了派出所,各种不舒坦。   餐厅包厢,江锚被简槐川摸着后脑勺,撇撇嘴:“不会被记录档案吧?”   “不会。”简槐川肯定道。   江锚没说话。   简槐川笑了下:“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也不会往外说,都是保密的。”   说着,服务员来上菜。   简槐川仍站在江锚身边,摸着他的脑袋,轻轻安抚。   等菜上齐了,简槐川说:“吃饭吧。”   “不吃不吃就不吃!”江锚拧着眉,他还不舒坦呢。   简槐川眯了眯眼。   江锚大着胆子:“怎么啦?我迟来的叛逆期!你越揍我越叛逆!”   简槐川忍不住又笑:“差不多行了,多大点儿事。你打架斗殴也没这样。”   “……两码事!”江锚就是不舒坦,“我人生第一次被警察叔叔带走哎!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完了?也不好好安慰安慰我!”   简槐川深吸一口气:“还要怎么安慰你?不是带你来吃好吃的?”   江锚“哼”了一声。   简槐川对着他脑门弹了一下:“乖,等会儿再带你去买礼物。”   江锚皱眉:“大叔没真心,全都是套路!”   他才不稀罕吃饭买礼物。   “……”简槐川忍无可忍,熊孩子这么能磨叽呢。   他捏了捏江锚的耳朵:“我数三个数,给我笑。三,二……”   江锚龇了龇牙。   简槐川摸摸他的脸,想了想,说:“宝贝儿,别琢磨了,你就算进了趟派出所,也还是祖国优秀好青年。再说了,别的学生去了吓的跟什么似的,我们毛毛去了不仅能解释清楚,还给学校和派出所提了加大相关宣传力度的建议,警察叔叔不是夸你了?多棒的孩子啊……”   “对!我超棒!”   “棒棒棒你真棒,亲亲我的小宝贝。”   江锚高兴了,抱着人使劲蹭:“干爹!我想要超贵的电话手表!”   “买!”简槐川就喜欢江锚要东西。   江锚又撇嘴:“开学这么久,生活费呢?阳光基金呢?不怕猫咪饿死啊?!”   简槐川无语,给他卡了,还非要他按月给,他哪里记得起来。   “这叫仪式感!”江锚点开手机,就让简槐川亲自给他转钱。   简槐川耐着性子转完在他看来少得可怜的钱,捏捏猫耳朵:“快吃,吃完去看电影。”   “电影?”   “一边看,一边玩儿‘猫耳朵’的那种。”简槐川俯下身,轻轻笑着,“我的小猫咪。”   “你们昨晚看的什么电影啊?都不带我!”第二天下午放学,简炘瑭没让司机接,要江锚去学校接他,再一起去公司找哥哥。   路上,简炘瑭这么问他毛毛哥。   看的什么电影?江锚克制着脸上的红温,陷入思索。   简直没法多回想。   他眼里哪还有电影。   这要怎么说。   他清了清嗓子:“武打片,我不感兴趣,睡着了,等会儿你问你哥哥去。”   “武打片?”简炘瑭眯了眯眼,跟他哥哥的表情如出一辙,挑了下眉,“可是中午我问哥哥的时候,他说是文艺片呢。”   什么时候问的?江锚立马改口:“噢噢!反正我睡着了,不知道。”   简炘瑭“哈哈”大笑。   “小崽子!”江锚窘道,“炘瑭,你这样不太好叭,而且,而且你哥哥不好意思呢。”   “他不好意思?”简炘瑭晃了下脑袋,“他跟我说,想知道什么问他,他给我提供资料,让我不要在实名账号上瞎搜,否则会像毛毛哥一样被警察叔叔带走。”   江锚:“…………”   简炘瑭:“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白鹅的笑声爆发力太强。江锚直到迈进公司,都还隐隐耳鸣。   这兄弟俩。一样的天赋异禀,一样的大嘴巴。   江锚想象着兄弟俩脑袋凑脑袋,一起嚼舌的样子,倒也有趣,忍不住笑。   不过,他进了董事长办公室后,就笑不出来了。   简董正在接电话,两腿翘在办公桌上,满面含笑,不知道又跟谁友好社交呢。他对面,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趴在桌上,正在玩什么东西。   ……吧唧。   江锚拧起眉,瞪着男孩,看年纪,应该在上初中。   “小x哥?”简炘瑭倒是认得他,放了书包就朝他跑过去。   小x是某位副总的孩子,公司氛围好,孩子们提早放学或者生病请假,常跟家长来公司。   小x扭过脸应了一声:“放学了?”   简炘瑭“恩恩”道:“吧唧吗?你去年送我的吧唧套,我找不到了。”   “没事。再给你。挑吧,喜欢哪个?” 小x把一堆珍藏的昂贵吧唧套给他挑。   俩人正挑呢。   听到对话的简槐川皱皱眉,“在玩什么?从哪儿翻出来的?”   说着,他看了眼坐在沙发上不怎么高兴的江锚。   “简叔。”小x抬起头叫了声,晃晃手里的东西,“吧唧。我自己做的。”   简炘瑭高兴地接话道:“我要做一个哥哥的吧唧!”   “……”简槐川看过去的瞬间,眉头松开,扒拉一下桌上的东西,“哦,玩儿吧。”   他放下无聊的吧唧,朝江锚走去。   身后,简炘瑭“噗嗤”一笑,小声说:“我哥哥肯定听错了哈哈哈……”   “小江总,跟我来。”简槐川一边说,一边往休息室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番外2 生日快乐啊   春天终于到了, 绵绵的雨水气扑来,清爽惬意。   “我去把车开过来。”江锚今天放学过来,楼前没空位了, 车在停车场有点距离。   简槐川踩上最后一步台阶, 叫住人:“你的车今晚放公司, 来试新车。”   “哦。”江锚返身回来。   一辆贵得要上天的车,他围着转几圈,跟着坐进极为宽敞的后排。   副驾驶的小徐往后递东西:“小江总, 简董让我买给您的。”   “什么啊。”江锚接过来, 打开, 馥郁的面包香气扑面而来。他顿时更饿了。   网红牌子面包, 舍友们提过,说是很难买。   江锚心里美滋滋,调整了下姿势, 让简槐川躺靠自己身上, 他戴上一次性手套,在软乎乎的面包上撕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简槐川连眼睛都没睁,张嘴吃了。   不过他就吃了几口, 摇头不再吃, 江锚才把剩下的都吃掉。   吃完,江锚劲头十足, 四处打量着新车。哇。哇。   他喝了口奶茶,低头在简槐川耳边轻声道:“干爹,咱家好有钱啊。但你也得省着花,别太败家嗷, 首先要好好养小猫咪啊……”   嗡嗡嗡嗡。简槐川抬手一捏小猫咪的耳朵,接着手一挥,一块挡板徐徐降下,完全阻隔了前排和后排。江锚小声“哇”了一下,瞬间想到小说里的某些场景。   不知道简槐川又操控了什么,原本黑暗的后排幽光闪闪,气氛瞬间变得暧昧。   江锚滚动了下喉结,清了清嗓子,突然大声“嗷呜”几句。   “……”简槐川猛地坐起来,捂住耳朵。   他正要说话,江锚打开手机,拨了个电话:“小徐哥,你刚听见我说话没?”   简槐川:“………………”   “哦哦没听见就好,没什么,那个,我就检查一下新车有没有问题,有的话赶紧去修,首保免费呢。哈哈。”江锚大声跟副驾驶的小徐打电话,重新搂过简槐川。   简槐川笑着摇头,有个活宝真开怀。   江锚挂掉电话,又看了一圈车内,突然开始唱歌。   简槐川轻叹一声:“安静一会儿。”   难听的歌声戛然而止,江锚吭哧着:“就,就咱俩,我有点儿紧张,怪怪的呢。”   简槐川:“?”   他俩是才确认恋爱关系吗?   搞不懂青少年的脑回路。   “你不困了?”江锚低下头,问。   简槐川顿了下,闭上眼睛。   江锚撇撇嘴,他偏要说话,“干爹,我不太喜欢那个保安呢。”   这是又在故意找茬。方才,俩人一起出公司,江锚发现新来的年轻保安多看简槐川一眼。   “哪个保安?怎么了?”简槐川纳了闷了。   江锚“哼”了声。   “别没事找事。”   “我觉得他不适合当保安。长一双狐狸眼,能看好门吗?”   “……”简槐川轻叹口气,“你觉得不合适就去跟安保科长说,但要有理有据。”   江锚声线没有起伏地“哇”了声:“你就不能当一回昏君,随便开个人?”   简槐川懒得理他。   江锚找茬完毕。   他继续观察车内,虽然后排很宽敞,可再宽敞,也装不下他这颗年轻的躁动的心。   一点儿声音都没有。隔音效果太好了叭。   江锚低下脑袋,在简槐川心口听了听。有呼吸呢。   今天的简槐川看起来很累,一累就气弱。江锚很注意。   “……”简槐川微微动了下,倏地,轻笑出声。   为表他这个主人还“活”着,简槐川坐起来,抬腰一跨。   江锚:“你,你干什么?这么宽敞的后座坐不下你?”   他从简槐川轻笑那一声,就已红了脸,想挡腿,却有些刻意,忍着没动。   “来。”简槐川说。   “……哦。”江锚重重吞咽一下,揽着简槐川的后腰,用力吻住。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竟这样大胆。要往常,江锚万万不会在行驶的车辆上如此。   交通安全提示,后排的人也要系好安全带。   他们这样可真不是遵守交规的好乘客。   江锚乱七八糟地想着,回神后,他们已经进入主题。   “你,你小点儿声。”江锚臊着脸,“被听见的话,你老脸往哪儿放!”   万一车子突然漏音怎么办。   简槐川吸了口气:“那就说是你。”   江锚顿了下,忽然夹着嗓子“啊啊”起来。   “……”简槐川笑得捶他一拳,在车窗下伸手一按,很快,响起不大不小的音乐。   江锚便迅速丧彪上身。   小丧彪快出残影   抱着人回家洗完澡,直到进餐厅,简槐川的眼睛都没彻底睁开过。   等两人都吃完,江锚抱着人上楼梯的时候,简炘瑭忽然从卧室探出来个脑袋。   “怎么还没睡?”江锚小声冲他说。   简炘瑭走过去,抬起手,摸了摸哥哥的手。   “哥哥明天生日。”简炘瑭情绪不高地说。   江锚“恩”了声:“明早再跟他说生日快乐吧。”   简炘瑭垂下眼睛,没说话。   江锚:“你哥哥明天不去公司,你明天下午的课我给你请假,这样行吗?”   简炘瑭点点头,却还是没回卧室。   “那过来玩一会儿?”   简炘瑭这才抬起脸,一边跟着走,一边握上哥哥的手。   卧室的大床。他坐在哥哥身边,抱着鱼宝宝捏了捏,久久地盯着。   “哥哥,三十二岁生日快乐。”他忽然开口。   “今年,你愿意过自己的生日了吧?”   “你要是……”   哥哥要是爸爸该多好啊。   简炘瑭趴下去,钻在哥哥怀里,小声呢喃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爸爸对自己很冷淡,还老在妈妈看不到的背后,瞪自己。   简炘瑭想,自己要是哥哥生的多好啊。他轻轻亲了下哥哥的脸。   “炘瑭,我的好弟弟。”哥哥迷迷糊糊地说。   简炘瑭抬起脑袋,“哎,槐川,我的好哥哥!”   他被哥哥双臂紧搂,像小时候那样,瞬间什么情绪都没了。   “……”江锚一阵无语,一把拎起崽子,“行了,回你屋睡去吧。”   简炘瑭吐了下舌头,嘻嘻笑着蹦下床跑了。   江锚躺回床上,紧紧搂住人,轻轻戳了下简槐川的脑门:“跟谁好弟弟好哥哥呢?”   “小老公……”   “…………!!”江锚又想继续新车上的禽兽行径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抱枕挡住自己。   余光里,简槐川勾了下嘴角。   江锚忍不住也笑:“什么时候醒的?”   “你戳我的时候。”简槐川仰起脸,脑门蹭他下巴,漂亮的眼睛一眨一眨。   “……”江锚深吸一口气,抑住自己,低下头,“呼呼,给你吹吹,不疼了吧?”   “恩。”简槐川笑着亲亲自己的小老公。   “10,9,8,7,6……”江锚忽然开始倒数,像去年夏天简槐川那样,“3,2,1,生日快乐啊简槐川。送你什么呢?这一次,把我的好运送给你。   我虽然没什么亲缘,但总能碰见好人好事。简槐川,愿你不再被烂人烂事裹挟。祝你有数不尽的笑口常开,祝你有用不完的好运如意,祝简槐川永远比江锚多一份开心自在。   以后,你当健康好运的小猫咪,我当你遮风挡雨的山。”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也许是他的心声太过滚烫。   或许是真的走入新一岁生命,或许是简槐川那个多了有点儿晕。   总而言之,他仰起小巧精致的脸,出乎意料地——“喵”了声。   江锚:“……   丧彪终究是抬了爪,按住漂亮的小白猫,禽兽起来。   “抱我去阳台。”结束,简槐川反而神清气爽起来,不想睡觉。   “好。”江锚起身,抱着人去阳台窗边,一起躺在沙发上。   简槐川抬起头,一眼不眨地看着夜空。   忽然,江锚往后伸了下手,拿出一捧“蓝绣球”,放到他怀里。   简槐川“嘶”了声,低头惊讶道:“这是什么做的?好沉。”   “陶瓷。我找人定做的。三十二朵小蓝花,三十二个重生的简槐川,喜欢吗?”江锚抬手按了下遥控器,屋子里彻底没了光,而简槐川的怀里,这捧“蓝绣球”熠熠发光。   欻,简槐川眼前一亮,笑起来,“很喜欢。”   他低下头,一如往常般亲吻了下“花瓣”,冰冰凉凉,心都惬意起来。   两人静静看着夜空下的荧光瓷花。   江锚忽然开口:“有个礼物本来打算明晚给你,现在送你吧。”   “好啊。”简槐川轻声道。   江锚却又别扭道:“你,你轻轻的嗷。”   “什么啊?”大黄鱼果然被勾起好奇心。   “你等一下。”说着,江锚起身,进了衣帽间,捧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简槐川目光追随:“别磨叽。”   江锚掀开盖着的黄色绒布,是一架简便的纹身机器。   “纹身?”简槐川问。   江锚:“恩。你之前不是提过,想在我大腿再纹一条小鱼,你来纹吧。”   “……”简槐川打开盒子,看了看,没说话。   “我教你用。”江锚跟着学了一下,在一块猪皮上练的,看着就疼。   简槐川仍没说话,拿起针头,用指腹轻轻地碰。   江锚观察着他的表情。   “纹一只小猫咪吧。”简槐川忽然说,针头已经将他的指腹压得凹陷。   江锚:“……”   “别废话。”简槐川干脆地褪去自己的睡裤。   江锚:“…………”   “会很疼的。”江锚犹豫道。   简槐川没理他,直接打开纹身机的开关,嗡嗡嗡,自己拿着针头往自己大腿扎。   江锚赶紧拦住,夺回针头:“你虎不虎啊?疼死你!”   “跟着丧彪变虎了呗。”简槐川笑了笑。   江锚:“……”   他拿出一片消毒湿巾,擦了下针头,又拿出一片,轻轻擦拭简槐川大腿处的皮肤。   简槐川的呼吸立马急促起来。   “快纹!”   “那你忍着点儿。”   “恩。”简槐川应了声。   小黄鱼再次兴奋起来。江锚微微红脸,拿起针头,轻轻在简槐川大腿根上刺了一下。   小黄鱼激动地晃脑袋。   江锚喉头滚动,用力刺了一下,并没有刺破皮肤。   小黄鱼有些暴筋。   针头在白里透红的皮肤上划了一道。   小黄鱼竟然想要吐泡泡。而它的主人,已在大海里滚烫至快要沸腾。   江锚一手握着针头来回划动,一手悄悄从纹身机里摸出个东西,轻而迅速地打开。   不知过了多久,江锚“咕咚”一声,抬起脸。   简槐川长吁一口气,慢慢低下头。   “看,纹好了,红色的小猫咪,超可爱。”江锚指给他看。   果然有一只红色的小猫咪,只有指腹大小,确实可爱。   但很快,简槐川反应过来,照着江锚的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当我三岁小孩啊!”   “怎么啦?这样多好,隔三岔五给你‘纹’一个新的。”江锚咧嘴。   他趁简槐川不注意,给他贴的纹身贴。   闻言,简槐川想了想,也好。   不过,他等不了“隔三岔五”,拿起刺针,要江锚现在就给小黄鱼也“纹”一只小猫咪。   江锚:“……”   简槐川勾了下唇:“乖,快点儿。有没有蓝色的?”   江锚红着脸,在纹身机的盒子里找了找,拿出一只蓝色的丧彪。   ……   清晨。   简槐川一下楼,江锚和简炘瑭带着所有家佣欢呼起来:“简大宝生日快乐!”   “……”简槐川忍不住笑起来,这什么称呼。   不过喊得他心里软成一片。   当当当,欢快的音乐声响起。别墅顶部掉下来一只巨大的毛绒花篮,在客厅大阳台边的落地窗半中间停下,是一个空中躺椅,里面装了很多毛茸茸的玩偶和花朵。   接着,客厅另一边又垂下长长的红绸,上书:【简大宝永远三十二】。   别人“永远十八”,简槐川“永远三十二”。   好。简槐川仰起脸,一边看往下飘的各种小礼物,一边慢慢下楼梯。   段二宝送他一辆带翅膀的跑车,江三宝送一辆酷炫的摩托车,不过简槐川只有该摩托车的后座乘坐权,简小宝送了一艘游艇……模型。   “哥哥,等我十八岁给你买真的!”简小宝大喊道。   简槐川笑着说“好”,低头亲了下弟弟的脑门。   全都是大家伙,简槐川手一挥,决定把隔壁的别墅也买下来,家里车多得放不下。   “二宝。”简槐川跟家里唯一跟他年纪相仿的商量,“万一还有五宝六宝七宝八宝,住不下的可以去旁边别墅,你说呢?   段二宝嘴角一抽:“行,你加油生。”   简槐川心情好,不跟他计较。一家子吃过早饭后,他带上司机,亲自送弟弟上学。   “哥哥,生日快乐。”路上,简炘瑭非要单独补这一句。   简槐川“恩”了声,拿出一个小盒子:“你生日,哥哥补给你的礼物。炘瑭永远平安。”   一枚很重的黄金吉祥锁,定制日期正是弟弟生日那天。   那天,他自己在老宅待了一天。   热热闹闹过完生日,简槐川正式进入三十二岁。   女大三,抱金砖。   男小十三,精力无边。   啊不是。。。   这天晚上,江锚埋头在简槐川颈侧,一边轻嗅着美人鱼的香气,一边忍耐自己。   真是完蛋,彻底沦陷。   丧彪啊,嘎嘎。   “干什么呢?”简槐川迷迷糊糊睁开眼,低头看了下。   江锚用鱼宝宝隔开两人,调整呼吸道:“没事,你快睡吧。”   “拿开。”简槐川不喜欢他们中间有东西,他喜欢睡在江锚和鱼宝宝中间。   江锚顿了顿,哄着说:“这是你怀的宝宝,明早才可以卸货嗷。”   说着,他把鱼宝宝的上半身塞进简槐川的睡衣里。   “……”简槐川低头摸了摸,便随他去了。   江锚悄悄咧嘴,一边轻拍简槐川使他重新入睡,一边继续嗅。   今晚的简槐川味道不太一样,美人鱼本身就有迷人的幽香,可此刻,他翕动鼻翼,感觉那股芬芳被什么不自然的味道掩盖住了。   “又怎么?”简槐川睁开眼。   江锚犹豫着:“你喷香水了?”   “没。”   “那你怎么这么香?”   “……”简槐川微微推开江锚的脑袋,“我本来就香。”   江锚咧了下嘴:“恩,香香甜甜小蛋糕,但今晚怎么加了人工香精?”   简槐川:“烦不烦。睡。”   江锚:“?”   嘿。绝对有问题。他就烦人,从简槐川的脸上一直往下嗅,脸上有“人工香精”,脖子里也有,肩膀……好像淡了,胸口没有——从肩膀往下,就是原本的味道了。   “你抹什么了?”   “困。”简槐川闭上眼睛。   江锚叼了叼他的眼皮。   简槐川轻颤睫毛,被迫再次睁开,太烦人了,他这才干脆道:“护肤品。”   以前只涂保湿水和乳液。   今晚他还用了精华液、眼霜、面霜、颈霜什么的。   江锚瞪大眼睛,猛地跳下床,去梳妆台看了看,这才发现好多瓶瓶罐罐,各种除皱抗衰老。   还有“弹弹弹,弹走鱼尾纹”。   江锚回到床上,重新搂好人,“我之前开玩笑的,你没鱼尾纹,也不老,比我显小呢。”   简槐川烦道:“三四十了,该保养了。”   怎么就三四十?明明是三十出头,江锚亲亲简槐川的脸:“不用这样,你超嫩的。”   简槐川没说话。   “我们都会老呀,这有什么?那你看我,我这么糙,估计不到三十就显老,难道你到时候会嫌弃我呀……”   “那你从二十五开始保养。”简槐川说。   江锚顿了顿道:“真的,我舍友都说你最多二十,看着可年轻了。要不,我以后不让你穿老气的西装啦?可是你本来就这么好看,再穿得那么时髦,盯上你的人更多了呢……”   他絮絮叨叨,简槐川一言不发。   许久后,简槐川幽幽道:“你就喜欢我的脸和洞,老太快怎么办。”   “…………”江锚倏地睁大眼睛,“我喜欢你全部!”   洞?他顿了顿,伸手过去,“你不会还往这里抹什么霜了吧?”   简槐川:“……”   江锚勾着手指绕了一圈,没有,不过他的手指忽然被夹了下。   江锚:“…………”   简槐川喘了口气,烦道:“不睡就做!”   江锚搂着他躺好,轻轻拍简槐川的背,让他睡。   接下来两天,他研究起男士护肤品,简槐川的皮肤那么嫩那么细,可不能乱抹。   这天睡前,简槐川跨坐江锚腿上,背靠着梳妆台,看江锚折腾新买的护肤品。   江锚逐一介绍完,大腿往上轻轻掂了掂,笑眯眯的:“来,我给小宝贝抹香香。”   “……”简槐川微微动了下,坐稳。   江锚说完“闭眼”,用指尖蘸着眼霜,在简槐川眼周轻轻涂抹,按摩。   接着是精华和面霜。   江锚有些想笑,他这边涂着,简槐川微微仰起脸、眯着眼,好乖啊,一动不动地任他抹。涂抹完,江锚低下头,在简槐川脸上香了一大口。   “真香!”江锚勾勾简槐川的下巴,“哎呀我们小公主真好看,真漂漂,真帅帅。这是怎么长的啊?眼睫毛这么长,额头这么漂亮,嘴巴这么红,脸蛋这么光滑……”   他语言匮乏地逐一夸奖简槐川的五官。   简槐川顿了下,脸朝前,贴在江锚颈侧。   江锚扬了下眉,捏住简槐川的后颈,笑道:“怎么了?香香老婆还不好意思了?哎呦呦,别人夸你好看没见你这样呢,老公一夸就害臊?”   “……”简槐川没再埋头,就这样被捏着后颈,任人打量。   江锚被他乖乖的模样弄到心脏噗通加速。   眼烫尤其是简槐川那双眼睛,这会儿不躲也不垂下,直直盯着,看得江锚脸热。   他抬起另一只手,勾了勾简槐川的脸,顺着他的眉眼往下,最后停在简槐川心口——嘭,嘭嘭,嘭,嘭嘭……简槐川的心跳跟他的一样快而急促。   简槐川始终没动,也没移开视线,像一只漂亮的玩偶娃娃,随他摆弄。   江锚一手掌着简槐川的后颈,一手贴着他心口,生出无法言说的满足感和占有欲。   他微微凑近,满意地听到简槐川吞咽口水的声音,却又离远,逗得简槐川追上来。   “得喊我什么?”江锚躲开,在简槐川耳边低声道。   简槐川吐息灼热,吐出的字句更灼热:“老公。要老公的……”   美妙的一晚过去。   保养这方面,令江锚惊奇的是,简槐川竟然愿意跟他户外爬山。   不过。等他带着人爬上一座很矮的小山头,保养的事情就被简槐川丢开了。   一块两三米高的大石块后面,阳春三月,花花草草已经葱郁,视线绝佳。   草丛后,简槐川撅着蹲草丛的心愿,就此达成。   真服了简槐川。   “你这也叫锻炼?”   “是啊。”   “大馋鱼。”   “小馋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番外3 弟弟长大   早晨, 简槐川起晚了。   江锚第三次上来叫人,简槐川迷迷糊糊睁开眼,被江锚抱去洗漱。江锚把人收拾好, 他得赶紧去上学, 不过有件事得跟简槐川说:“炘瑭不太舒服, 上午课我给他请假了。”   “怎么了?”简槐川瞬间清醒。   “他……”江锚莫名不太好意思,“他尿床了。”   简槐川:“尿床?”   “恩,保姆要给他换床单, 炘瑭有点儿……不太高兴。”江锚说。他哄了好一会儿, 简炘瑭好些了, 可还是别扭, 江锚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需要亲哥哥呗。   就是不知道他亲哥哥上午有没有空。   简槐川笑了下:“这么快长大了?行,等会儿我带他去公司。”   倒是跟他差不多。十一二岁的年纪。   江锚“哦”了声。快吗?才十一, 还没到十二呢, 这么早就那什么啊。   倒是简槐川,这个亲哥哥一脸骄傲的样子。江锚不知道他在骄傲什么。   简槐川哼着歌下楼吃早饭,只剩他还没吃,“毛毛,你赶紧去上课吧。”   “恩恩。”江锚点头, 出餐厅的时候又停下, “小徐说你下周还出差?”   简槐川吃了块豆腐,头也没回:“是啊。去看一个新项目。”   江锚说了声“我知道了”, 这才急匆匆出门。   别墅里猛地静下来,简槐川没吃太多,半饱就让人收了碗筷,上楼去看弟弟。   带了一个小礼物。   他穿过小客厅, 推开弟弟的卧室门。   小孩儿蒙在被子里,撅着的屁股透露出他在闹脾气。   简槐川笑了下,走过去,隔着被子拍拍弟弟的屁股:“臊什么,这点儿别跟你毛毛哥学。”   “……”简炘瑭顿了下,猛地掀开被子,是哥哥!可下一秒,他又钻进被子里。   “要不要哥哥抱?”   简炘瑭沉默几秒,再次从被子里钻出来,只露一个脑袋。   简槐川一掀被子,把弟弟搂在怀里,“别扭了?说说。”   “哥哥。”简炘瑭小声叫了一声,“你今天不去公司?”   “等会儿带你一起去。”简槐川说。   简炘瑭垂下眼:“不去。”   简槐川揉了下弟弟的后脑勺:“行,哥哥在家陪你。说说吧,怎么别扭了。”   生理课什么的,简槐川早就让家教给弟弟上过,他没必要再说一遍。   简炘瑭在哥哥胸口埋着脑袋,好半天闷着声说:“哥哥,我要长大了。”   “是啊。”简槐川拍拍他,轻叹道,“终于要长大了。”   说不清的情绪,一眨眼似的。   “你还小,”他轻声细语,交待弟弟,“别太频繁,要不然长不高。”   他捏捏小孩儿的肩膀,骨架子不小,将来肯定能长高。简槐川有些大意了,今年一直说孩子在蹿个子,倒没往这方面想。每次看弟弟,总觉得还是记忆里,嘻嘻哈哈的小白团子。   弟弟一直不说话。   简槐川低头看着看着,忽然蹙起眉头,他试探着:“炘瑭,梦得不开心?”   “没。”简炘瑭摇摇头,“梦见你和毛毛哥了。”   简槐川猛地松一口气,转瞬,他又提了一口气,“梦见我们在做什么?”   “毛毛哥不听话,你拿棍子打他。”   简槐川:“…………”   “哈哈放心吧。没有什么,很温馨的场景,你们在夜空下聊天,我在小溪边奔跑。”简炘瑭拍拍哥哥的手,抬起头,亲亲下巴。   简槐川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就当看电影了。哥哥晚上给你找点儿电影,你看看。”   简炘瑭却像没听到似的,继续一下接一下地亲着哥哥的下巴,再到侧脸。   “……”简槐川偏了下脸:“你都多大了,别老这么亲哥哥了。”   简炘瑭顿了顿,一翻身,趴在哥哥身上,又亲了下,说:“我多大?”   简槐川:“十一了。个子也这么高了。”   他拍了下弟弟的背,简炘瑭快一米六,在这个年纪的男孩中,身高算高的了。   简炘瑭“哼”了声,趴在哥哥胸口:“我们班还有一米七的,他们还亲妈妈呢……”   说着,他猛地停下来。   简槐川却接下去:“炘瑭,是不是想妈……”   “没。”简炘瑭在哥哥身上蹭了蹭,有点烦躁,他坦诚道,“一点点吧。”   确实只有一点,因为妈妈对他的想念也就那么一点点,微乎其微。   这两个月,简炘瑭甚至觉得妈妈已经忘了自己。   爸爸呢,更是从来没主动给他发过消息。   渐渐的,小孩儿的眼睛开始红了。   “周末吧,让你毛毛哥带你回去一趟。”简槐川说。   简炘瑭紧咬双唇,使劲摇头。   简槐川低头,这才发现弟弟快要哭了,他说不出什么滋味。或许不该把弟弟接他身边?孩子无论多大,还是更需要妈妈吧。况且母亲对弟弟,比对他好。   “那暑假吧,你回家住一阵子。”简槐川又说。   简炘瑭:“不要!”他喊起来,声音已经发涩,“我不回去!”   他没忍住,哭了起来。   “讨厌哥哥!讨厌你……”他一边哭,一边捶打着误会自己的哥哥。   简槐川赶紧轻声安抚着弟弟:“不哭,那就不回。”   简炘瑭哭迷糊了:“讨厌你们,你们都不要我呜呜……”   “哥哥要你,只要你。炘瑭不哭了,冷静,哥哥只要你……”   “我不要回家!”简炘瑭还这么哭喊着,“妈妈已经不喜欢我了,妈妈需要我的时候才抱我亲我,不需要我的时候就不理我,爸爸一直都不理我,爸爸为什么讨厌我啊……”   他失控地哭喊着,把过去那三年受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   他很没有安全感。   对爸爸妈妈,简炘瑭没有哥哥那样的痛苦,但他也难过,妈妈总在姥爷闹脾气的时候亲昵地哄他,让他去逗姥爷开心。爸爸呢,简炘瑭有点儿怕他,这个男人总在妈妈身后悄悄翻他。   他渴望真正的妈妈和爸爸。   简炘瑭紧紧搂着哥哥的脖子,慢慢平复下来,无声地呢喃着“爸爸”。   “对不起,炘瑭。”简槐川明白了弟弟的情绪,“哥哥只有你,再也不让你走。”   简炘瑭哭累了,“哥哥,我怕长大。”   简槐川摸摸弟弟的脸:“那就别长大了,永远给哥哥当弟弟。”   简炘瑭顿了顿,猛地抬起脸,眼睛里微微闪着光。   简槐川又说:“就算长大了,你想怎么都可以,哥哥能养你一辈子。”   “假如我真的不结婚呢?”简炘瑭问。   简槐川:“那就一直留哥哥身边啊。”   简炘瑭追问:“那我结婚呢?”   “结婚也是我弟弟啊。你永远是我弟弟的身份不会变,怕什么。也还可以住一起。”   “好奇怪。还是不要结婚了。”   简槐川没再说什么,孩子才十一,现在能琢磨出个什么,长大再说吧。   “什么时候开家长会?”他问。   简炘瑭的眼睛瞬间更亮:“哥哥要给我开家长会了?”   简槐川“恩”了声,他没不愿意。   “太好了太好了……”简炘瑭一叠串说着,兴奋地蹭来蹭去。   “炘瑭,哥哥以后慢慢补偿你。”他缺失的那几年。   简槐川揉着小孩儿的脑袋,“你一直都知道的,你是哥哥心头的肉。”   “恩,哥哥我永远爱你。”得了安全感,简炘瑭恢复乖甜自信的模样。   “我也爱你。”简槐川回应弟弟。   简炘瑭情绪好转,很高兴,跟哥哥讲起学校的事儿,还有开家长会的注意事项。   这么慢慢聊着,他那里平息了。   简炘瑭向哥哥要夸奖。   “棒棒棒你真棒。”   简炘瑭立马把脑门凑过去。简槐川低头亲了亲。   “哥哥,我可以一周一次吗?”   简槐川:“毛儿都没长齐,能忍就忍忍吧。”   闻言,简炘瑭啪地扯开小裤衩:“开始长啦。”说着,他想去看哥哥。   简槐川抓住弟弟的手,头一次给弟弟立规矩,“第一,不准自己瞎玩儿。第二,十八岁之前不可以跟别人做那事。第三,不准好奇哥哥。第四,别老逗你毛毛哥。第五,好好学习。”   简炘瑭晃了晃脑袋:“哦。”   简槐川最后警告他:“你要瞎玩儿,将来真的会长不高。”   “知道啦知道啦。”简炘瑭在哥哥臂弯里拱着,“我以后还有心事的话,能跟哥哥说吗?”   简槐川:“当然。哥哥爱听。不过哥哥乱想乱说的时候,炘瑭可以大大方方讲出来。”   “嘻嘻。”简炘瑭眼睛弯弯,“有你可真好呀,简槐川。”   简槐川笑着抱紧弟弟。   简槐川去给弟弟开家长会。   时隔几年,简槐川再一次进弟弟的学校、班级,一眼不眨地打量着。   家长会没什么好开的,就是班主任做下月底总结,该表扬的表演,该谆谆教诲的教诲,最后再给各位家长们说一说期末考试的重要性,还有心理健□□理早发育、食品安全什么的。   简槐川第一次开这么无聊的会,但他像其他家长一样看手机,听得很认真。   弟弟果然优秀,他作为“简炘瑭家长”被点名表演了好几次。   不知不觉,家长会结束了。简槐川活动了下大长腿,看了看弟弟的抽屉,很干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也没乱翻,起身就要离开,却被班主任叫住。   “您是简炘瑭的爸爸吗?”班主任这么问他。   简槐川愣了愣,教室里的家长已走了大半,他弟弟从后门蹿进来,要跟他一起回家。简炘瑭自然也听到班主任的问话了,猛地站在班主任身后,神情忐忑地看着哥哥,不知道该说什么。   班主任又问了一遍:“您是简炘瑭的爸爸吗?”   简槐川点头,微笑:“是的,您有什么事?”   “跟您聊几句吧。您从来没来过学校,跟孩子是不是不亲啊?”班主任说。   简槐川看了眼弟弟,让他先出去等着,班主任却说:“没事,没什么瞒孩子的。”   “那您说吧。”简槐川道。   班主任确实没什么瞒着孩子告状的,就是第一次见简炘瑭的爸爸,之前都是一个什么哥哥来开家长会的,看那孩子也还在上学,班主任有些担心简炘瑭,毕竟这是好苗子,今年才转学,家长不上心不行,现在孩子又发育得早,万一被心里一些小情绪影响了学习就不好了。   她委婉地让这位爸爸多关心孩子的学习和生活,就没多说什么了。   简槐川这才进了简炘瑭的班级群,一直以来,只有江锚在里面,备注是“简炘瑭哥哥”。   班主任和简炘瑭都看着简槐川改备注。   简槐川没犹豫,改成了“简炘瑭爸爸”。   出了教学楼后,简槐川背起弟弟,小孩儿乖乖把脑袋耷在他肩膀上。   “炘瑭。”简槐川往后偏了下头。   简炘瑭抬起脑袋,贴着哥哥的脸蹭了蹭,没说话,有点不好意思,小秘密被发现了。   简槐川揉揉弟弟的腿:“就我们俩的时候,你可以那么喊。”   “……”简炘瑭顿了顿,犹豫着,“爸爸?”   简槐川:“哎。”   “爸爸!”简炘瑭大喊了一声。   简槐川笑了下,耳朵要聋了,他又应了一声:“哎!”   简炘瑭扭过脸,不知冲哪个同学说话:“对啊,今天我爸爸来给我家长会。”   “呵呵,我帅就是遗传我爸爸的啊。”   “略略略,我爸爸有小老婆呢,让你姨消停吧。”   “小妈怎么了?我小妈对我可好呢。”   简槐川:“……”   他沉默片刻,嚼着满心酸涩与疼爱,等弟弟的同学离开,他蹲下身,把弟弟抱在身前。   小孩儿眼睛弯弯:“爸爸,我想吃牛排和冰淇淋。”   “好啊,爸爸带你去。”   “爸爸,我想你每次来给我开家长会。”   “好啊,爸爸每次来。”   “爸爸,不能再有别的孩子啦。”   “好啊,爸爸绝不生。”   “爸爸,我以后可以偷偷叫‘毛毛小妈”吗?”   “……”   “哈哈哈哈哈开玩笑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番外4 学校澡堂   江锚正在上课, 手机在裤袋震动了下。   他摸出来悄悄看了一眼,又是简槐川的消息。   为什么说“又”呢?这几天,出差在外的简槐川都会主动给他发消息。以前都是江锚成串地发, 简槐川挑着回。前阵子, 江锚对此找茬一番后, 简槐川抽空就问他上什么课,在做什么。   好幸福啊。   他咧咧嘴,低着头, 脑门搭在桌沿上, 悄悄看消息、回消息。   【你还真是好运的招财猫。】简槐川拿下一个项目, 夸他。   江锚咧咧嘴:【包的啊。丧彪招财.jif。】   简槐川:【红包?好啊。】   一个大红包。江锚盯着红包, 快要笑疯,他伏在桌子上肩膀耸动。   猫生和人生皆第一次被老师叫起来,问他笑什么, 嘶, 高冷人设又崩。   江锚绷紧嘴角,说他“被一条搞笑鱼笑拉了”。老师是一五十多岁老先生,最近家里刚添了小外孙女,小孩儿整天不是吃就是拉,条件反射道:“你拉了?”   全班哄堂大笑。   江锚硬着头皮改口为“被您帅爆了”, 这话老先生能懂, 瞪他一眼,让他好好跟着记重点。   江锚坐下后, 领完红包,发:【爱你嗷。今天不忙了叭?】   简槐川顶着“游着鱼猫的一片海”头像:【心肝宝贝,我明天下午回去。】   江锚耳根有些发烫,顶着“背着鱼的山狸子”头像回:【期待期待!我超想你, 亲亲。】   其实简槐川前天中午才出差。   游着鱼猫的一片海:【等会儿要见几个朋友,都没宝贝帅。】   背着鱼的山狸子:【丧彪骄傲.jpg。谁能有我帅?!你尽量别喝酒哦,我会担心的。】   游着鱼猫的一片海:【恩恩不喝。】   背着鱼的山狸子:【想我了就看相册嗷。我重新录了一遍那个,给你悄咪咪看。爱你。】   游着鱼猫的一片海:【看到了。小鱼舔屏.gif。】   一只小鱼甩着舌头,色迷迷舔屏。   江锚瞬间就笑了。   大黄鱼可真行,都会自己弄这种表情包了。   不错不错。   简槐川又发:【好好上课吧。】   江锚:【好嗷!那我上课了,老登一直瞪着我呢。】   简槐川:【乖,你别瞪老师。】   江锚快速回了几个“爱你爱你爱你”,然后收好手机,抬眼回视老先生,倏地咧了下嘴,老先生一愣,又瞪他一眼,回到讲台上说重点。   六月中下旬,学校陆续进入考试周。   经济学院是七月初考试,江锚抓紧复习,他还有个省级创意营销竞赛进入决赛,月底比,挺忙,这两天他没回家住,留在学校专心复习和准备比赛。   当然,简槐川最近忙得睡公司,江锚才也不回。   晚上吃完饭,他正准备去图书馆,有人喊他打篮球。   江锚不愿浪费时间,可那几个人一直喊,江锚犹豫了下,回宿舍换了篮球服。他挺喜欢打篮球的,但上大学这么久,他打篮球的次数两只手都数的清,一有时间就去围着简槐川了。   没想到一打就是仨小时,天已漆黑,图书馆都有人学累回宿舍了。   江锚是没法再去图书馆,不过自习室关门晚,他准备去自习室学一阵子,再到宿舍楼道学到一阵子,把这两个多小时补回来。   大夏天的,即使夜晚也热,江锚浑身湿漉漉,回宿舍冲澡。   他没走大路,走了一条人少的、路灯不多的小路,原因是篮球服沾身上,薄薄的料子贴着别提多难受。最为重要的是,江锚虽然很得意自己那里,可实在明显,走在人群中尴尬。   走着走着,小路的人越来越少,这个点儿,最早一波结束学习的吃夜宵去了,大部队都还没从校外或者图书馆、自习室出来,小树林挺安静,最后只有江锚自己,他没走那么快了,被小风吹着,挺惬意,同时赶紧回一下简槐川仨小时前的消息,那会儿跟简槐川说自己打篮球去了。   回完消息,江锚专心走路。但他越发觉得不对,其实早有察觉——身后似乎有人跟着,他一直以为是别的同学。这条路又不是只有江锚能走,所以他一直没回头。   身后的脚步声忽快忽慢。   准确来说,是跟着江锚的节奏调整快慢。   江锚再一次放慢了步子,果然,身后的脚步声也慢了。   ……   顿时,江锚紧蹙眉头,最烦有人往他跟前凑了。他活动了下手腕,面无表情地转身,打算一如既往地,一言不发地吓走企图向他示好的人。   转头的瞬间,江锚脸上的戾气倏地凝固,接着崩碎,最后是惊喜,巨大的惊喜!   是简槐川!   捧着一束火辣红玫瑰的简槐川!   简槐川勾了勾唇,声音懒洋洋的:“哥哥今晚打球好帅啊。”   “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忙吗……”江锚语无伦次地一叠串,大步走到简槐川跟前。   他的嘴角快咧到耳后,虚虚抱了下简槐川,激动地不知怎么才好。   “收花啊。”简槐川递了递。   江锚接过火辣的玫瑰,抬起简槐川的下巴,用力亲了下,然后原地高高蹦起。   简槐川瞬间被感染了情绪,青春男大真是活力四射,打仨小时篮球还这么有精神。   “我早就来了。”他舒展着双臂,在仲夏的风里,一脸惬意。   江锚顿时瞪大眼睛:“什么时候?!我怎么没看到你!?”   简槐川:“你开始打的时候。”   江锚更惊讶了,兴奋到不知所以,又蹦了一下:“哎呀!我怎么没看到你呢!”   他好遗憾,这可是简槐川第一次看他打篮球。   简槐川笑着摸摸他的脸:“目不斜视的好宝贝。”   他是捧着花来的,以为江锚会看到他,还担心江锚激动到全校出柜,所以简槐川稍微往角落坐着。没想到,江锚一直都没往场外看。   场外,除了简槐川手捧花束,还有一些年轻孩子三三两两,有的拿水,有的拎小水果。   他才明白江锚为什么不看场外。   打球一结束,江锚直接跑出篮球场。简槐川差点跟丢人,幸好江锚后来放慢了步子。   “傻愣什么呢?”简槐川抓着江锚戴了护腕的手腕,往边上站了站。   江锚才回过神:“啊?我,我就是目不斜视,我只看你……”   他快看呆了。很暗的光线中,简槐川穿着米色的学院风衬衣,底下是明黄色工装短裤,太有少年感了,超鲜嫩的大黄鱼!   江锚拉着简槐川站到一棵大树后面,头一低,吻到忘情。   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他才红着脸把简槐川放开。   等同学走了,江锚低头亲了亲玫瑰花瓣,小声说:“你没吃醋吧?我真的谁都没看。”   “有一点儿。”简槐川坦诚道,“不过还好,很骄傲,我宝贝儿在学校就该受欢迎。”   江锚咧咧嘴:“那是当然的!但我只爱你,只看你!”   简槐川笑笑:“别对同学那么凶。”刚才江锚凶神恶煞地转过身,他都惊了一下。   江锚随口“恩”了声,扯了扯还湿着的背心,说:“你等我一下,我回宿舍冲个澡,拿上东西跟你一起回家。”   简槐川一把抓住他手腕。   江锚重新站好:“怎么了?”   简槐川挑了下眉:“你们学校有没有公共浴室?”   本来以为大黄鱼要清纯一把的。   还是这么……!   江锚瞬间臊红了脸,低下头,吭哧着:“有,你,你要干嘛呀。”   简槐川“噗嗤”一笑,捏起他的下巴:“是你要干……”   “你——”江锚一把捂住他的嘴,等两个同学走过去,他才松开。   简槐川还在笑着:“走,别废话。”   江锚“哦”了声:“我带你去体育馆的浴室吧,干净也安静。”   “去澡堂。”简槐川还是坚持。   江锚:“……”他还能说什么呢,幸好学校的澡堂是隔间,门连顶的那种。   “我还是先回趟宿舍吧,拿咱俩换洗衣服。”江锚说。   简槐川没说话,晃了下手里提着的袋子。   换洗衣服之类。   “那我把花放宿舍吧。”江锚又说。   简槐川:“你就非得进趟宿舍?”   江锚沉默两秒,不太好意思地说:“我想拿着花进宿舍楼。”   “……”简槐川明白了,按捺急不可耐的心,抬脸亲亲江锚的下巴,“乖,快去。”   江锚却没跑着去,一手捧着花,一手牵着简槐川的手,慢悠悠往宿舍楼走。   这可是他梦了无数次的场景啊。   怎么也没想到,简槐川会主动来学校看他,还在学校给他送花。   简槐川轻声道:“下午一从项目上回公司,我就想你了。”   江锚笑得更开,真想按着简槐川狠狠亲,他清清嗓子:“想我什么啊。”   简槐川也笑了下:“毛毛在干什么啊。好想被毛毛干啊。”   “……”江锚微微红脸,还好后头没人,真拿简槐川没办法。   简槐川认真道:“差不多就是这样,一想到你,想着想着就跑偏了。”   江锚挠挠头,咧着嘴:“我也是!”   “不装了?”简槐川说。   江锚顿了顿,吭哧着:“我一直没,装啊,只是我比你能忍。”   简槐川又笑了下,这倒的确如此,江锚是顾着他身体,所以一直能忍。   没用太久,宿舍楼下。   “快上去吧,我在楼下等你。”简槐川说。   江锚趁无人经过,迅速低头亲了下简槐川,高兴道:“好幸福!终于有人在楼下等我了!”   简槐川笑着摸摸他的脸:“我有空还会过来。”   “好!”江锚高高地蹦了一下,捧着花蹿上楼梯,一蹦迈了四阶。   却在快要进大门的时候,他放慢步子,雄赳赳气昂昂,扬着头,挺着胸,单手举着火辣辣的玫瑰花,另一只手插在裤袋,二五八万地迈着步子,慢慢晃进宿舍楼,架势酷到不行。   有人跟他打招呼,江锚高高举了一下玫瑰,笑而不语,尽情享受一宿舍楼的欣羡目光。   简槐川在后面看得想笑。   还是那么酷哥,还是那么中二,却愈发迷人了。   给江锚送玫瑰是正确的。敢爱的、执着的、活泼的、明艳的、痴情的,只有红玫瑰配得上。   热气腾腾的红玫瑰。热气腾腾的江锚。   简槐川被江锚跑着撞过来的时候,只觉得一颗大火球靠近了。   江锚得瑟了一路,面皮到这会儿还有些发烫。   “快走吧,晚了澡堂要锁门。”江锚像哥们儿一样搭着简槐川的肩。   简槐川:“还有多久锁门?”   江锚想了想:“一个小时吧。”   简槐川点点头,他们快一些,够了。   快到澡堂的时候,江锚低下头,凑在简槐川耳边小声说:“算我求你,千万别叫。”   简槐川“哦”了声。   江锚又要冒热气儿了:“要是被听到,传出去我完蛋了。”   “又没人知道是你。”简槐川说。   江锚顿了顿,小声嚷嚷:“怎么没人知道?我可是人见人爱的丧彪哎!我进出澡堂都有人注意的!万一被人趴着门偷听,丧彪还怎么在学校混?!我,酷哥哎!校草之一哎!”   简槐川被他说得好笑:“知道了。”   很快,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浴室。   江锚不远不近地跟着,淡淡地跟一个认识的校友打了招呼,朝最里面的隔间走。   在简槐川推门进去的瞬间,江锚感觉自己的脸都红透了,幸好这个点儿人不多,他趁没人注意,赶紧快走两步,推开简槐川打开的那扇门,小心脏怦怦跳地进去。   瞬间,他被简槐川缠上来,深吻。   刷卡放水。   好他大爷的刺激啊!   尤其是听到对面的隔间,在一分钟后响起“哗啦啦”水声的时候。   好在水声够大。   ……   就在简槐川开始抖的时候,有人大喊:“锚哥你在哪,我找你搓个背。”   江锚眼皮一跳,没吭声。   结果那哥们儿还出来到处敲门,找他。   江锚无奈,努力声音正常道:“不帮。”   他正常的声音听着有些冷,那哥们儿“嘿”了声:“好身材还怕看啊?”   江锚:“不给看。”   没多久,简槐川开始哆嗦。   在简槐川猛地仰起细长脖颈的瞬间,江锚用力打了个很干的喷嚏。   “锚哥感冒了?怪不得呢,等会儿出来离我远点啊,别传染我。”那哥们儿说。   江锚深吸两口气:“走你的。我再冲会儿。”   “行。”没多久,那哥们儿喊了声“走了”。   澡堂也快要锁门,江锚迅速把简槐川洗好,头发擦到半干,给他穿好衣服,让他先出。   五分钟后,澡堂大叔第二次进来催促的时候,江锚终于平息下来,关水穿衣服。   澡堂外面的花坛边,江锚找到简槐川,啧,大黄鱼满足了,懒洋洋坐在花坛边放空。   “饿不饿?学校这会儿还有汉堡和凉皮。”江锚说。   简槐川慢悠悠抬起手,把四袋面包递给江锚:“我不饿。你边走边吃吧。”   “你急什么?”江锚纳闷,简槐川竟然提前给他买了面包。   简槐川慵懒地笑了下:“有个小帅哥还没饱。”   “…………”江锚又一次红了脸。   他没再废话,迅速拆开包装袋,给简槐川揪了半块,自己大口吃着。操,确实饿了,打了几个小时篮球,又……他确实没饱,双重意义上的。   一口气干完三个半巨大的手撕面包,喝了豆浆,江锚摸摸肚子,半饱。   简槐川忍不住开玩笑道:“半大小子养不起了。”   “连面包都不给吃饱,你生什么孩子?”江锚嚷嚷道。   简槐川笑了下:“那还是先去吃饭吧。”   可他这么说,江锚又不想吃了,腆着脸皮扯扯小手:“还是,先去那个吧。”   简槐川点头:“想去哪儿。”   江锚不知道,他也无所谓哪儿,恨不得就地把人按倒。   他滚动了下喉结,没说话,干脆蹲下身,背起简槐川快速朝校门口走。   找到车,发动,行驶,停下。   渭大离渭师不远,酒店从斜对面,变成另一个方向的斜对面。   江锚从主驾驶下来,拉着简槐川到后排。   简槐川再一次见识了丧彪的隐藏力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番外5 孵蛋   转眼又是夏日葳蕤的暑假。   江锚拎着一个不知装了什么东西的箱子, 快步上楼。   “宝宝,你拿的什么啊。累不累?”简槐川跟在他身后,“我帮你拎吧。”   “……”江锚一张脸又僵又窘。最近, 不知怎么, 简槐川一直处在这种诡异的状态中。   简槐川又说:“宝宝, 理理我吧。”   “…………”江锚停下步子,无比汗颜,单臂一捞, 让简槐川坐在自己手臂上, 抬起另一只手里的箱子, 微微摇晃, “这里面,才是你真正的宝宝,我们的宝宝。”   “什么。”简槐川好奇道, 低头去摸箱子, 看不到里面。   “进卧室给你看。”江锚说。   卧室,江锚放下简槐川,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六枚蛋!   大鸭蛋!   快要孵化成功的鸭蛋。他从店里买来的,跑好几家才问到的, 要不了几天, 孵化成功后,就是可爱的小鸭子宝宝。   “六只小鸭宝。再有几天就要破壳, 你要不要照看它们?”江锚试探着问。   简槐川盘腿坐在地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挨个摸了摸。   江锚翘了下嘴角,他就知道简槐川会喜欢, 继续引导道:“你来孵它们,就是你生的。”   “放我肚子里吗?”简槐川一眼不眨地低头看着。   “……”江锚顿了顿,“在孵化箱啊。但你每天帮它们调节温度、翻身,就算你生的。”   简槐川“哦”了声。   江锚关掉灯,拿起专用手电筒,对着六枚鸭蛋:“你看它们。”   说完,两人都凑近。光洁的蛋壳下,鸭宝宝已有形状,小胸脯一起一伏,看起来很有活力。   “宝宝……”简槐川不自觉道。   “对。”江锚捏着他的指尖,轻轻触碰蛋壳,“我们的宝宝。”   蛋壳就好像肚皮,里面的小鸭子真的跟宝宝一样,蜷缩着,让人有奇怪的冲动。   当然,江锚什么感觉都没有,但他能感受到简槐川的期待和喜悦。   “还没受孕呢。它们怎么成形的,别让它们成野种。”简槐川忽然说。   江锚:“?”   简槐川:“快,先盖上。”   说完,他拉着江锚倒在床上。   江锚:“…………”   一个多小时后,简爸爸“受孕”成功。   简槐川躺好,冲面无表情的江锚道:“好了,把宝宝们拿过来吧。”   “拿……哪儿?”江锚奇怪道。   简槐川拍了下自己平坦的小腹:“放我肚子上啊。”   江锚:“…………”   他是彻底不知该说什么了。   江锚犹豫着:“老婆,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简槐川不会又出现幻觉了叭。   “快点儿!别废话!”   江锚无奈,从孵化箱里摸出一枚鸭蛋,放在简槐川肚脐上:“给你孵一个试试吧。”   剩下的得在保温箱,万一全让简槐川这么“孵”死了,他不敢想,简槐川到时候该多难受。   一枚热乎乎的蛋宝宝在肚皮上安了家,简槐川伸出一根手指,非常小心地摸着这枚生命旺盛的小家伙,几天后就会生出可爱的宝宝吗?他很期待。   简槐川放轻了呼吸,用心感受蛋壳里面的新生命,垂着的眼睛写满温柔爱意。   江锚一脸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盯着他。   “是不是要弄个小被子盖着它?”简槐川突然说。   江锚怔了下,点头:“好,你等着。”   他楼上楼上转了一圈,最后剪了一块小毛毯,半个掌心大小,又拿一卷布胶带,上楼。   简槐川仍是一动不动,小心呵护着肚皮上的这颗蛋。   “把它脑袋露出来。”江锚把小毯子往肚皮上粘,简槐川垂眸指挥。   江锚“恩”了声,小毛毯遮住了蛋的大半部分,只有小半个脑袋在外面。   简槐川满意了,微微侧着身子,把鱼宝宝垫在身侧,让蛋宝宝刚好在自己和鱼宝宝之间。   他轻声哄着:“宝宝,快快出生吧。”   江锚笑了下。倒也行,至少简槐川不朝他一口一个“宝宝”地喊了。   “记得每天早晚帮它翻个身。”江锚躺在简槐川身边,轻轻拍着他。从简槐川身后看,平坦的小腹上有颗蛋,看着看着,江锚慢慢产生了类似的感受,他们的宝宝?   简槐川给他生宝宝?江锚忽然呼吸有点儿重。   几秒后,简槐川面无表情地往后看:“你没事儿干就去公司。”   江锚:“??”   简槐川:“孕晚期不可以,你别瞎撩拨。”   江锚:“????”   他往后挪了挪,不顶着简槐川。   江锚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简槐川的肩膀:“过河拆桥!”   简槐川低头看着宝宝蛋,笑了下:“宝宝乖,长大别跟你毛毛哥一样皮。”   江锚:“…………”   接下来几天天,简槐川几乎没有离开过卧室,为了给蛋宝宝最好的生长环境和温度,他差不多一直躺在床上,即使江锚抱他去卫生间、洗漱、洗澡,也都带着这颗蛋。   简炘瑭又坐不住了。   这天下午,他非要进去看哥哥,怕哥哥生病不告诉自己。   他瞪着眼睛:“毛毛哥,我哥哥身体才恢复没多久,你又那样?”   江锚无辜道:“我什么也没做。”   “那你让我进去看看他!”简炘瑭叉腰道,“哥哥不是你一个人的!”   “哎,好吧。他最近有点儿不舒服,后天就好了。”   “那让我看看啊!”简炘瑭非常不高兴。   江锚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的哥哥在孵蛋,弟弟肯定觉得奇怪吧。   “你喜欢小鸭子吗?”他问。   简炘瑭顿了顿,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他说:“还好吧。”   “那我带你上去看他,但是不能往他怀里扑,也不能乱说话。”   “什么意思?”简炘瑭问。   江锚干脆道:“你哥哥在孵小鸭子,别乱说话。”   简炘瑭张了张嘴,奇怪道:“哥哥为什么要这样?”   “唔。小鸭子可爱呗。”   “哦,我想看!”   江锚又叮嘱了几句,带着进卧室。   简槐川正在一边孵蛋,一边翻看弟弟的暑假作业。   他没光膀子,穿着睡衣的,所以那枚鸭蛋乍一看不明显。   简炘瑭浑然忘了毛毛哥的交代,直接蹦上床,就要往哥哥怀里扑。简槐川一惊,赶紧侧身躲了下,生怕弟弟压碎他的蛋宝宝。   “哦对了,哥哥怀宝宝啦。”简炘瑭说着,挪开一点儿,低头去看,果然有一颗蛋。   江锚:“你别跟同学朋友乱说啊。”   简炘瑭点点头,仍是看向哥哥:“哥哥,你想当妈妈吗?”   “……”简槐川有点儿尴尬,他没有这样想,但他也说不清自己的心理。   江锚接过话头:“别乱说,你哥哥是男的。”   简炘瑭:“那哥哥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江锚抓耳挠腮,“你哥哥小时候养过一只小鸭子,死了,现在重新养一只。”   简炘瑭:“那直接买一只就好了啊。”   江锚:“看一只小鸭子破壳而出有意思啊。炘瑭要不要养,这里还有四只。”   江锚把床边的孵化箱拎起来,简炘瑭起了兴趣:“要!我也想养一只。”   “好啊。你挑一个吧,但是你小,不会孵,它得在箱子里。”江锚说。   简炘瑭点点头,伸手指了指最边上的一颗蛋:“要这个,它叫爸爸。”   “……”简槐川笑着亲了下弟弟的脑门。   简炘瑭小心翼翼地趴下来,枕在哥哥另一半胸膛,弯起眼睛,跟着悄悄笑了下。   这是他跟哥哥两人的小秘密。   兄弟俩亲昵半下午。   “毛毛,带炘瑭下去玩儿吧。”简槐川忽然蹙了下眉,轻声道。   江锚拎着小崽子下楼,飞快又上楼,问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简槐川顿了顿,还是决定坦白,朝江锚招手,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江锚听完:“…………”   他真是没招了,微微臊着脸,躺在简槐川身边,敞开他的衣襟,凑过去。   第六天晚上,写完作业后,江锚领着弟弟上楼,去看鸭宝宝,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小鸭子就要出生了。傍晚的时候,有一只已经啄破了一点儿蛋壳。   “哥哥,你怀的这只宝宝叫什么啊?”简炘瑭问。   简槐川看了眼江锚:“朵朵。”   江锚:“……”   简炘瑭“嘻嘻”笑了声,扭过脸,去看孵化箱,“那我再养一只吧,叫‘花花’。”   江锚顿了顿,指着花花旁边,说:“这个是‘大大’吧。”   “……”简炘瑭翻了个白眼,正要揶揄毛毛哥,他惊呼一声,“花花的壳破啦!”   简槐川凑过去,低了头。江锚也随之看过去,都屏住了呼吸。   哒,哒。咔擦。   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花花露出一点点脑袋。简炘瑭高兴地快要蹦起来,堪堪忍住。   “快看大大!”他压着嗓子喊起来。   江锚:“恩,大大也要破壳了。”   “……”简槐川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小腹,今晚的朵朵没盖小毯子,偎在一个棉花做的小窝里。很快,孵化箱噼里啪啦响起来,四只小鸭子争先恐后地破壳。   他的宝宝呢?   他又等了片刻,小腹倏地微微一动,蛋宝宝晃了晃,简槐川忍不住道:“朵朵……”   江锚看过来,跟着激动起来,简槐川真的生……哦不,孵蛋成功了!   “加油嗷!爹咪和爸比都很期待你呢!”江锚凑到简槐川小腹旁,隔空亲了下。   三双眼睛齐刷刷盼着这只老小的出世。   简槐川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最能感受到新生命的即将到来。   咔擦。半片蛋壳破掉,朵朵倏地一下探出整颗脑袋,跟其余四个宝宝一样,刚出生的小鸭子不太好看,黄中带褐的绒毛湿漉漉地粘在身上,有点儿……丑。   好像一小团黏糊糊的肥肉。   “呕。”简槐川忽然干呕一声,扭过脸去。   江锚脸上的喜悦还在,他猛地抬起头,焦急道:“怎么了?”   简槐川没说话,闭着眼睛,轻轻拧着眉,没忍住又干呕一声。   “哥哥嫌小鸭子丑吧。”简炘瑭眨眨眼,挪到哥哥身边,“它们等会儿就好看了。”   江锚把简槐川肚皮上的朵朵拿起来,他刚拿走,简槐川就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上,一脸不想再要宝宝的模样。   江锚看看简炘瑭:“……”   简炘瑭看看江锚:“……”   一时间,卧室里只有小鸭子们“嘎嘎嘎”的吵闹声。   江锚忍住笑,趴在简槐川身边,逗他:“怎么了?不是你自己生的吗?”   “……”简槐川伸出手,把江锚的脸推开。   江锚咧咧嘴,又凑过来:“朵朵是最好看的一只,随谁呢?”   “你。”简槐川郁闷地翻过身,看着湿漉漉的小鸭子,他没有不喜欢朵朵,可是其余四个宝宝都黄橙橙的,就朵朵屁股上有片褐色。   江锚笑着亲亲他:“随咱俩。没事,明天早上就很可爱了。”   简槐川收回视线,“要不要喂东西?”   “二十四小时之后。”江锚说。   简槐川:“哦。”   “要不要摸一下他?”江锚托起眼睛最圆的朵朵。朵朵最有辨识度。   简槐川犹豫了下,还是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摸了摸朵朵湿漉漉的胸脯。   小鸭子皮肤很薄,一下一下地呼吸非常明显。简槐川感受着朵朵胸口的起伏,接受了小鸭子刚出生不好看的现实。不过它们怎么这么能叫唤啊?跟江锚一样。   江锚撇撇嘴:“小嘎嘎们,快点儿变可爱吧,要不然连我都讨嫌呢。”   好在第二天一早,五只小鸭子黄绒绒的,无敌可爱,一个个摇头摆尾,五颗毛茸茸的小汤圆似的,排着队在床上走,歪歪扭扭,撅着小屁股。   啪嗒,最前面的朵朵跌倒了,后面几只跟多米诺骨牌似的,跟着摔跤。   江锚噗嗤一笑,把它们挨个扶起来。   刚出生的小生命是真可爱,他都很喜欢。简槐川还没醒,江锚眼珠子一转,挨个拿起小鸭子宝宝,解开简槐川的睡衣,把小鸭子们全都放到他肚皮上。   啪嗒。卧室的门开了。   江锚赶紧“嘘”了声,他再也忍不住,牙齿咬着自己的虎口,压着嗓子笑。   简炘瑭一看,毛毛哥在使坏呢,小跑凑到床边,也捂着嘴笑,小鸭子摇摇晃晃,在哥哥平坦的小腹走来走去,快要掉下去的时候,他跟毛毛哥伸出手,把它们拨上去。   扑哧。朵朵忽然拉了一小泡屎。   噗嗤。噗嗤。噗嗤。一大一小俩熊孩子再也忍不住,笑得好像漏气的气球。   肚皮有点儿痒,简槐川迷迷糊糊醒来,伸手想挠。   江锚赶紧挡开他的手:“小心!”   简炘瑭:“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哥哥差点儿摸到朵朵的便便。   简槐川猛地睁开眼,低头去看,瞬间黑了脸:“江锚简炘瑭!”   江锚放声大笑。   花花也拉了一小坨便便,他笑得栽倒在简槐川身边。   简槐川伸手拧了一下他的耳朵,没敢大幅度地动,从胸口到小腹,五只小鸭子溜溜达达。   “我给你擦掉。”江锚乐得不行,拿湿纸巾,擦完,他“哎呀”一声,“这有什么,童子尿童子屎是最干净的。等会儿我抱你去洗澡。你先看看,它们是不是变可爱啦?”   说着,他在简槐川脑后垫了个枕头。   简槐川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抓住褐色屁股的朵朵,拿起来,顿时心都化了。毛茸茸的一小团在他掌心动弹,好像攫着一颗柔软的心脏。   他把朵朵放在唇边,隔空亲了亲:“朵朵真可爱。”   “随你。”江锚凑过来,笑着说,“我就说吧,它是最好看的一只。”   简槐川笑着“恩”了声,眼睛没法从朵朵身上挪开。   从这天开始,他让人把客厅收拾出来一片,扑上鸭鸭专用毯,把五只小鸭子养在里面。简槐川没事就坐在一旁,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过了几天,段荀洲出差回来,一进别墅,差点儿被“嘎嘎”声掀了个跟头。   等他看清楚客厅里的新成员之后,段荀洲看了眼江锚,伸手一指,马不停蹄地走了。当天下午,段荀洲拎着一篮小鸡崽回来。   瞬间,叽叽叽,嘎嘎嘎。   段荀洲冲江锚挑了下眉:“魔法攻击?我赢了!”   他有十只小鸡崽,数量和声量都取胜。   江锚没说话,给他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段荀洲疑惑:“怎么了?”   他还不知道简槐川最近的新变化。   江锚低下头,假装没听到。   段荀洲看看他,又看看旁边一言不发、倏地面无表情的大哥。   “什么意思?”段荀洲皱眉道,“我还不能赢他了?”   简槐川沉默片刻,冲段荀洲幽幽道:“宝宝。”   江锚低着脑袋,没忍住“噗嗤”一笑。   段荀洲:“??”   他不知所以,“到底什么意思?”   简槐川再一次幽幽道:“宝宝。”   段荀洲张了张嘴,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震惊道:“你又变什么态呢?!”   “宝宝不听话,要揍。”简槐川说完,继续低头看小鸭子们。   段荀洲:“????”他一屁股坐到地毯上,疯了。   江锚再也忍不住,笑了两声后,把段荀洲连拉带拽弄到茶室。   这几天,随着朵朵的出生,简槐川好像有点儿“产后低落”,情绪暴躁。他跟简炘瑭谁要是不听话,让简槐川不顺心了,简槐川就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喊“宝宝”。   起初,简炘瑭还很开心。   可次数多了,他哥哥跟幽灵似的“宝宝”“宝宝”。怪瘆人的。   段荀洲小半个月没回来,对此完全不知,听江锚说完,他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头一次拍拍江锚的肩膀,安慰道:“毛毛,辛苦你了。”   “段哥,反正你最近别惹他。”江锚最后一次好意提醒。   段荀洲“嘶”了声:“那小鸡崽怎么办?”他本来想跟江锚斗鸡斗鸭呢。   “等一下。”江锚探着脑袋,往客厅看了看。幸好段荀洲弄回来的小鸡崽也很小,黄澄澄毛茸茸,同样可爱。简槐川已经捧起两只,正在仔细看。   段荀洲也看过去,担忧道:“他这样没事吧?”   “没事。”江锚说。他现在已经很自信。简槐川心理问题叠加得太多,有些根本没法抽丝剥茧地剖析。但无所谓,现在是恢复阶段,不需要再溯源,只要办法管用就行。   简槐川愿意主动暴露这些隐症,已经很好了。   几天后,简槐川终于愿意出门。   一大两小,带着一群鸭宝宝、鸡宝宝,去邻省一个人文气息很浓的古城。简槐川白天自己领着鸭宝宝、鸡宝宝们,在人少的小巷漫步,让江锚带弟弟去玩儿一些好玩的项目。   盛夏黄昏,夕曛瑰丽。他驻足一棵树下,等鸭宝宝、鸡宝宝们吃食,抬头望天边日落,赤红云霞满天,微风拂面自在。   一年前,还觉得这种景象悲壮,毕竟晚景再美也不长。   可现在,简槐川微微笑着,眉眼坚定柔和。即便晚景,如今也可欣然而往。   更何况,有江锚在,有弟弟们的陪伴,晚景亦如盛夏明妍。   “嘘。”远远的,简炘瑭对毛毛哥说,“我给哥哥拍张照。”   江锚怔怔点头,“我永远爱你。”   这是看呆了。简炘瑭“噗嗤”一笑,阴阳怪气地学他,“我-永-远-爱-你。”   “……”江锚回过神,红着脸弹弟弟一指,大步跑开。   简炘瑭“哈哈”大笑。   夏日圆圆,他拿起手机,定格——镜头中,毛毛哥低下头吻住他哥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番外6 下辈子先婚   八月半, 江锚陪简槐川回润七村。   如今的润七村,比他们前段时间去的古城还美,热闹多了, 日客流量全省第一。   分为新村、老村。玩乐项目啊景点啊, 大多设在新村那边, 老村这边依旧清净,除了两家民宿和一家农家乐、诗歌馆、鱼灯小道外,几乎没别的, 老村适合休闲长住。   两人去看了王奶奶、林大爷、孟婶儿三家, 又去了趟江家的墓地, 就在小院里歇下。如去年夏天那般, 简槐川大多时候坐在老梨树下静养,江锚则里里外外地给他弄吃喝及好玩儿的。   “看,我给每只崽崽裁了红领巾, 该上小学了。”江锚把红色三角布铺在石桌上。   简槐川拿起一块“红领巾”, 笑道:“好呀。”   他弯下身,抓住朵朵的脖子,给它戴上“红领巾”。小鸭子们和小鸡们长大很多,没小时候那么可爱了,有了红领巾, 又显出许多可爱。   没多久, 十只小鸡和六只小鸭都戴上红领巾。   江锚抱着朵朵,啄了下简槐川的手腕:“走, 带它们去游泳吧。”   “小鸡也游吗?”简槐川问。   江锚放下朵朵,从杂物房拖出来很大的气垫:“你跟小鸡躺在气垫上。”   “好啊。”简槐川高兴道,“不要让它们乱拉。”   江锚“恩”了声:“它们两小时内应该不会拉。”   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   路上碰见林大爷,林大爷看着他们身后的鸡和鸭, 两眼放光:“呦,喂得不错啊。”   简槐川笑了下:“是啊。毛毛带队带得好。”   “毛毛上辈子没准就是鸭。”   简槐川放声大笑。   江锚黑着脸:“林爷您别研究别人的上辈子了,研究下自己吧。鸭鸭能就业,您呢。”   “我啊。”林大爷笑笑,“管它什么,我肯定是吃鸭鸭的。”   简槐川再次笑出声。   江锚“哼”了下:“您别想着吃,这些是我们的宝宝。”   说着,他观察了下简槐川,简槐川依然笑着,没什么反应和变化。   林大爷笑着摆摆手,打门球去,不逗小孩儿了。   “你还想再孵新的鸭宝宝吗?”江锚收回视线,追上简槐川问。   简槐川想了下,慢慢地摇了下头:“不想。”   “啊?”这跟江锚的猜测有出入。   简槐川勾了勾唇角:“有一只就够了。”   “恩?”江锚没太明白。   简槐川却没说话,小跑起来,身后,鸡鸡鸭鸭也摇摇晃晃地跟着跑。   过了几秒,江锚才红着脸明白,还真把他当嘎嘎啊。   江锚其实想把小鸭子和小鸡们送给王奶奶、林大爷和孟婶儿,鸡鸭活不长,他不想简槐川将来难过。   从前的树林草甸,浅水边。   五只小鸭子欢快地“嘎嘎”着,简槐川跟小鸡们躺在气垫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揪着根尾巴草晃来晃去,悠闲地望天。   江锚也下了水,站在气垫旁边,扶着,也守着简槐川和小鸡们。   “给你唱首歌吧。”简槐川忽然说。   江锚轻声道:“好啊,要唱什么。”   他低下头,碰碰简槐川的嘴角,简槐川好看得让他晃神。   简槐川没说曲目,直接开口唱。   是江锚没听过的一首歌。也是他最喜欢的国风戏腔。   戏如人生,他们的人生比戏还婉转悠长。戏腔部分,简槐川一边唱,一边抬手……江锚俯身,让他摸到自己的脸。   听着听着,江锚渐渐睁大眼睛。   ——就从今日起锚吧,就从今夜育新槐   ——大江阔、远景澎湃,大道简、一川荡骀   ——盼你高台,盼你自在,盼与你鬓白   ——夏日的风不再徘徊,你的眼尾不再落秋苔   ——与你朝朝暮暮爱盈怀   ——与你百年之后同归来   ——与你三生三世再春台   ——西山望海,我的爱,为你经久的缱绻   ——月悬蓬莱,我爱你,比无尽夏还亘远   ……   江锚的眼珠都不转了,整个人定住,望夫石,脑袋微垂,眉眼里只有简槐川和他的爱。   这是简槐川自己写的词!自己做的歌!   “再,再唱一遍。我要录下来。”许久后,唱词儿彻底消散在涟漪后,他哑着嗓子道。   简槐川浅浅笑着,睁开眼,按下江锚的脑袋,同他接了个吻:“不用录,我天天给你唱。”   “我要录。”江锚坚持。   简槐川便随他的心意,又唱了两遍,第三遍,他故意喘着唱。   唱得江锚差点儿把鸡宝宝们弄到水里。   简槐川笑出了声,轻轻揉着江锚的后颈,安抚他:“乖,宝宝们看见了不好。”   “……”江锚顿了顿,站好,深吸一口气,大变-态现在不说外面好了?   简槐川指了下远处,一座小山头有几个游客。   他从气垫上坐起身:“抱我上岸。”   江锚满眼急躁着:“恩?”   “走,去我们的基地。”   江锚赶紧抱起人。   他们的“长久关系实验成功基地”。   小鸡小鸭们在草地上玩耍。   简槐川勾着江锚的脖子,躺倒在越发漂亮的坑穴里。   一圈的小蓝花摇摇摆摆,像在为他们欢呼鼓掌。而他们,在为他们的爱鼓掌。   ……   简槐川匀着气息,翻身趴在江锚身上,捏捏他的耳朵,“我跟你说。”   “什么?”江锚好奇道。   简槐川挑了下眉,凑到江锚的耳边,低声说新的玩儿法。   “……”江锚慢慢瞪大眼睛,最后紧蹙眉头,“别,别这么变-态吧。我还生机勃勃呢。”   简槐川笑着亲亲他:“试试呗。”   江锚没说话,也没动作。   简槐川干脆一翻身,躺下来,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江锚:“……”   “快点儿,我肯定比你先死。到时候,我要带着你的味道走。”   “……”江锚神色复杂,想了想,说,“到时候我不行了呢?”   简槐川笑了下:“没事,放一放也行。”   江锚:“…………”   简槐川:“哥哥。老公。”   喊完,他闭上眼,一动不动。   江锚大声“哎”了下,不再犹豫,覆身上去。   他满怀爱意地亲吻着,说着:“简槐川,干爹,大宝贝,漂亮老婆。   我们……我们下辈子也要在一起,还是你先来找我。下辈子我还年纪比你小,我要永远照顾你,不过到时候,我要从小就守在你身边,再也不让你受委……”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发哽,哑着嗓子“操”了声,代入感太强。   “简槐川我不玩儿这个了!”他嘶哑着吼起来,满面泪水。   简槐川赶紧睁开眼,完了,怎么把人弄哭了?他紧紧抱着江锚的脑袋,安抚着:“乖,不玩儿了不玩儿了,我在,不怕,距离我们百年还早着呢,是我太变-态,原谅我吧。”   “……”过了大概五分钟,江锚慢慢平复情绪。   他双眼通红,轻轻捶了一下简槐川:“不许你再提这个!”   简槐川连连点头,不住哄。他可真是的。江锚这次哭,是哭得最伤心欲绝的一次。简槐川的心都揪成一团,似乎看见百年之后——他先入棺,留江锚一人伤心地料理他的后事。   要活得久一些,再久一些,或者要比江锚还活得久。简槐川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念头。   简槐川低声道:“乖,我……”   江锚打断他:“我没事了,你别再说了,我都懂。”   简槐川“恩”了声,轻轻抚摸着江锚的脑袋,过了几秒,他试着调节气氛:“哭疲了?”   “……”江锚红了红脸,“才没有!”   简槐川笑了下,贴着他耳朵说了一连串好听的,两人继续。   小鸡小鸭们也吃饱了,鸭鸭们还想玩儿水。   岸边,简槐川靠在江锚怀里,江锚“喵喵呜呜”地闹腾,简槐川静静地看着小鸭子们。   “想什么呢?”江锚忽然问,怕简槐川从他们刚才,想到小鸭子不久后的将来。   简槐川微微动了下,说:“小鸭小鸡们快长大。”   “啊?”江锚疑惑,“你嫌它们不可爱了?”   简槐川没正面回答,只说:“大了有大了的用处。”   江锚:“什么用处。“   简槐川忍不住了,勾起唇:“老鸭汤啊,烤鸭啊,啤酒鸭,大盘鸡,椒麻……”   江锚僵着脸打断:“不是‘宝宝’‘宝宝’需要人家的时候了?!”   “我又不是真五岁小孩儿。”简槐川笑起来,“你别代入自己,我永远需要你。”   江锚“哼”了声:“大变-态!我也永远需要你!比你的永远还永远!”   “小变-态。”简槐川反手刮刮江锚的脸。   江锚犹豫着:“你那个‘宝宝’‘宝宝’的劲儿,过去了?”   简槐川“恩”了声:“把小鸡小鸭留给王奶奶她们吧。”   “哦。”江锚说,“我就这么想的,不过我要把鸭鸭的可爱永远留给你。”   “什么?”简槐川很感兴趣,低下头。   江锚的掌心里,一只毛茸茸的……朵朵?   简槐川讶异地接过来,摸了摸,是假的,毛毡。   江锚扬了下眉:“我找人定做的仿真鸭鸭。就算我长大,可爱也永远在。喜欢吗?”   “特别喜欢,宝贝。”简槐川接过来,贴在自己心口,抬起脸,跟江锚亲了亲。   江锚紧了紧双臂:“我也能把你当宝宝,以后我喊你……”   “别朝我喊这个。”他还没说完,简槐川一脸厌恶地打断,“恶心。”   江锚张大眼睛,沉默片刻,哦,他明白了。   北京某封闭式精神病院,蒋安又闹了两次,但都不如过去那样能折腾了,要死要活被制住又用了药之后,老头子终于没了折腾的劲儿,整天恹恹的,半痴呆状态。   江锚一点儿怜悯都没有,他这样的人老了就该这样,否则,他就会靠吸子孙的血续命。   他想起来,疗养院的人有次跟他说情况,问“宝宝”是谁,能不能来看看蒋安。江锚当时不确定蒋安嘀咕的是谁,但还是直接拒绝了,无论简槐川还是蒋曦,他不会再让蒋安遂愿。   现在他知道了。   确实恶心。   江锚低下头,同简槐川交换一个深吻后,换话题:“下辈子,我们都当猫吧?”   “不要。”简槐川干脆拒绝,“猫做那个不爽。”   江锚:“…………”   他沉默片刻,问:“你不会研究过猫吧?”   简槐川笑了下:“没仔细研究,反正不好玩儿。”   “就知道玩儿。”江锚戳了下简槐川的肩膀,“不务正业的老干爹,好好赚钱养我!”   简槐川放声大笑,反手摸着江锚的脑袋:“好,有干爹在,有你吃不完的香和辣。”   江锚两手托了下腮,作花朵绽放样:“嘻嘻。以后我是优秀的简槐川主义接班人。”   简槐川笑个没完了,坐起身,把孩子搂到怀里揉搓半天,方才的烦劲儿才彻底下去。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酷哥呢。   “走吧,我再给你展示展示我成熟浪漫的一面!”江锚手一扬,抱着人起身。   入夜后,村庄彻底静下来,连新村那边都没什么光亮了。   小院屋顶,如今不再是荒芜,江锚找人收拾得很漂亮。屋顶一圈,小鱼灯闪烁,矮墙下的一圈,则是五颜六色的蓝花绽放着。屋顶正中,一张小桌,两把椅子。   桌椅旁边,一架吊椅式的秋千,刚好能坐下他们两个。   秋千顶端,有两只洁白的巨大的,蓬松翅膀,在夜风里微微摇荡,似要直上云霄。   简槐川跨坐在江锚怀里,脑袋搭在他肩头,一手提着小鱼灯,一手紧紧搂着江锚的脖子,双眼则不带眨动地,盯着两只翅膀。   “起飞咯!丧彪永远爱你!”江锚长腿一蹬,再收起,秋千高高荡起。   “起飞了。”简槐川喃喃地学,满脸笑意,他慢慢伸展的双臂,渐渐跟翅膀融为一体。   江锚带着人荡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忽然道:“10,9,8,7……”   简槐川靠在他肩头:“还有什么惊喜。我爱你。”   “6,5,4……我也爱你。”江锚继续倒数,“3,2,1——我们恋爱一周年啦!”   简槐川顿了顿,“恩”了声:“还要很多很多年。”   “一周年快乐!鱼猫情深深几许,万里万里又万里!”江锚说完,打开一个小盒子。   戒指。新的对戒。之前的那对,江锚买的不太贵,简槐川老忘记戴。   他亲了下简槐川的脑门:“以后必须天天戴!这个配你霸总的身份!”   简槐川笑着伸出无名指:“之前的我也喜欢啊。”   “戴这个吧,你看上面的图案。”江锚说着,跟简槐川交换了对戒。   一只背着鱼的猫,一条猫爪下的鱼。   简槐川很满意,亲了亲两只戒指,抬手勾住江锚的脖子:“来吧。”   江锚:“……”   夜黑风高好恩恩,一年前的这个深夜是,现在亦然,深夜旖旎,秋千架上万种缱绻。   一口酒,一口江锚的味道,简槐川醺醺然,恨不得此刻长久。   不,此刻已长久。   江锚递来第七束蓝绣球的时候,简槐川拈了一片花瓣到酒杯中,晃了晃,徐徐饮下。   “把毛毛喝掉了。”他一脸醉意,笑着说。   江锚舔去他唇珠的酒渍:“送你第七束有意义的花,它叫‘约定’。”   约定什么?自然是约定下辈子。   “好啊。”简槐川醉意愈浓地吻上来,“下辈子我是江锚,你是简槐川。”   江锚跟他贴贴脸:“那你也要先来找我。”   “恩。”简槐川仰头又喝一口酒,“找到你的第一天,我就把你办了!”   江锚:“…………”   简槐川笑着拍了拍他的脸,手一挥:“先婚后爱!”   “这个好!”江锚双臂抱紧人,咧嘴道,“小色猫和大纯鱼,也绝配。”   简槐川:“那提前演练演练吧,你小色猫一下?我怕我下辈子把握不好尺度啊。”   “……”江锚使劲亲了一下简槐川,“你还想要什么尺度?脖子以下都不行。”   简槐川笑着喝了一口酒,说:“哎呀别这样,我好害羞啊。”   “…………”这是已经演上了。   不过,他害羞的时候有这么浮夸吗!大黄鱼就算下辈子也纯不了,但纯情丧彪越来越有了颜色,江锚不再刻意忍耐,月色暧昧,多美好的夜半时分啊。   那就愿,夜夜如此、年年如许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番外7 一个月没见   江锚开学后没多久, 简槐川就出国了,一走就是近一个月。   去北京盯梢一趟,没什么大事, 江锚急匆匆回家, 却发现简槐川已经回来了。   简槐川本想给惊喜, 结果最宝贝的孩子没在,他不用问也知道江锚的去向。   江锚帮他料理家事,他就操心孩子的前途。   两天时间, 他把江锚本学期和下学期的竞赛、考试需要的资料和辅导教师准备好, 又召集江锚的小团队开会, 让自己的智囊团设计两个小项目, 供江锚实战练习。   两人的小别胜新婚,在一家私房鱼馆见面。   江锚一下飞机,得知简槐川回来, 刚要往公司冲, 司机告诉他简槐川在餐厅等自己。   “啊……”丧彪仰天长啸,小丧彪更想吃鱼哇!!   但简槐川给他发消息,说吃完鱼让他吃。   江锚没办法,简槐川在外面也想他,肯定吃不好睡不好, 有他在才有胃口吃喜欢的食物。   好叭。江锚兴冲冲去找老婆, 下车前把自己收拾一番。   “你腿怎么了?”简槐川一见了人,纳闷道:   江锚红着脸低头看看, 滚动了下喉结:“没怎么啊。”   “那好好走路,像什么样?”简槐川说。服务员都看江锚了。臭小子夹着屁股走路。   江锚没说话,走到服务员拉开的椅子前面,试着坐了一下, 没能坐下去,只好站着。   “宝贝儿?”简槐川真是奇了怪了,等服务员出去,他站起身,按着江锚的脑袋,亲了好一会儿,刮刮他的鼻子,“乖,我吃完就陪你闹,馋这一口好久了,有你在才想吃。”   这是简槐川第一次对食物用了“馋”这个字眼。   江锚点点头,“我听话,没闹情绪,就是……不方便坐。”   “长虫了?”简槐川忍着笑意,“等会儿问问林大爷要用什么驱虫药。”   江锚:“…………”   他一咬牙,用力往下一坐,但真的坐不下去。   屁股刚挨着椅子,“嗷”地一声喊起来,声音无比雄壮、凄惨。   服务员敲了敲门,问需不需要帮助。   “不用。”简槐川眼皮一跳,起身把孩子拎起来,“你到底怎么了?”   “……”江锚疼得说不出来话,两手捂着,满脸通红,脑门都疼出汗。   “自己玩儿坏了?我看看。”   “不要!嗷!”   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   简槐川提了口气:“不用进来。”   说完,他捏着江锚的下巴,哄道:“乖,让干爹看看。”   江锚顿了顿,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吭哧着:“我,我太想你,怕那什么,怕没法好好跟你吃饭,所以用胶布,粘住了。”   简槐川慢慢瞪大眼睛:“…………”   江锚脑袋一栽,低头趴在简槐川肩头乱蹭,烦躁道:“毛毛都要掉完了……”   简槐川笑出声。   他揽着江锚的脑袋使劲揉搓一番,笑道:“来,我看看还剩多少。”   “不要!”江锚又是一嗓子,哼唧着,“你先吃,快吃。”   简槐川想了想,出去找服务员借了剪刀,别给孩子粘坏了。   一进包厢,江锚不见了。   江锚在洗手间应道:“你快吃吧!我自己静静。”   简槐川拿着剪刀进去。   江锚正面壁思过,见状,仍是摇头:“先这样吧,要不然我没法正常走出去。”   简槐川笑笑:“我有办法。剪开吧,你先自己。”   “什么办法?”江锚问。   简槐川已经动手:“先玩儿你的。饿不饿?”   江锚摇头,他来的路上已经提前吃过,随着简槐川的动作,激动起来。   简槐川忍着笑意拍拍他,出去了。   “……”   吃完饭,简槐川让外头服务员先撤,领着人从包厢外面的消防通道步行上楼。   楼上有酒店。他已经让人要好房间。   进房的刹那,小丧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上鱼尾巴。   七八个小时。   ……   第三天,国庆假期最后一天,他们终于回家。   天还没亮,睡饱了的简槐川先醒了。   他轻轻动了下,从江锚怀里退开,抬手抚着江锚的脸,仔仔细细地看。   到此刻,简槐川才彻底安心。   一个月,这次出差太久了。   不过。他心情愉悦,看着江锚在睡梦中轻轻皱眉后,往他身上蹭。   啧,他不在的这个月,孩子尿了几次床?   还没饱?   时间似乎倒回他们初见,简槐川低头看看,脸带笑意。嘶,正好,玩几个新鲜的吧。   “老婆……”江锚迷迷糊糊地醒来。   简槐川产生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俯下身,亲亲他的眼皮:“宝贝儿醒了?喜欢吗?”   “喜,喜欢。”江锚一愣,反应过来后,抱住简槐川,迅速威武雄壮。   过了一会儿。   “我先去趟洗手间。”他说。   简槐川顿了顿,抬手把人按住:“忍着。”   “……”江锚脸憋通红,他在梦里就找了很久的厕所。   简槐川笑笑:“乖。”   江锚深吸一口气,低声背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简槐川:“…………”   十分钟后,哗啦啦。丧彪弓了背,没炸毛,但脸比火球还烫。   江锚吸着气,脑子都要炸了。   隐隐约约,简槐川笑着问他“喜不喜欢”。   江锚说不出来话。   三观要碎了!他两眼发直,有些不能接受。   “不喊累,不叫苦,自强青年依旧很酷;不骛远,不歪路,祖国花朵仍然正气。”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小朋友眼睛里……”   “酣梦后英发,喜进美人之家。烟花,烟花,吓傻一只嘎嘎。”   “啊,我得奖了?谢谢大家,很高兴获得本届诺贝尔黄色文学奖,都是我干爹的功劳,没有他就没有我,恩,黄黄的,很安心。”   “帮大黄老婆褪色,促长久关系和谐。”   “未见已动三分情,并肩砥砺一山春。”   “要长久啊鱼猫情,啊,啊,啊——鱼猫那个情……”   江锚躺在湿漉漉的床单上,眼珠一动不动,喃喃个没完。   简槐川原本放声大笑,慢慢的,他觉得不对劲了,抬手轻轻拍了拍江锚的脸。   “小乖?”简槐川唤他,“别臊了,多大点儿事。”   江锚依旧跟呆子一样自言自语。   “尿就尿呗。我都没说什么。”简槐川笑得不行。   “变-态变-态大变-态!”江锚终于回神,瞪着眼睛咆哮。   简槐川放心了,笑道:“不是你自己说的?童子尿最干净。”   “童,童子尿?!”江锚竖起眉头。   “是啊。”简槐川仍笑着,俯身亲了亲江锚的嘴角,“来,干爹再疼疼你。”   “……”江锚顿了顿,猛提一口气,“流氓都没你流!简槐川你第二人格太色了!”   简槐川仰头哈哈大笑,“忘跟你说了,我另一个名号就叫‘简槐流’。”   “??”   简槐川一脸流里流气,叼了叼江锚的耳垂:“唔,流氓的‘流’。”   “…………”   江锚倏地吞咽一下,刹那间,丧彪一个威武挺身,带大黄鱼一起,站到地上。   看他不好好收拾简槐流!   到晚上,俩人才抱着好好聊天。   “我听那个谁说,你跟段哥去看过烟花?”江锚开始秋后慢慢算账。   简槐川:“哪个谁?”   江锚用力“哼”了声:“贝境那孙子!”   贝境前不久告诉江锚的,没把江锚气死,那疯狗又开始挑拨了!   烟花?简槐川想了想,笑:“顺便看的。”   刚好河边放烟花,他跟段荀洲都长眼睛了,没法不看。   “顺便?”江锚抬起脑袋,瞪着简槐川,“你是说,你俩趁贝境睡了,大半夜偷偷出门,然后在河边喝了半夜的酒,最后又看烟花看到天亮?哇,好浪漫嗷。”   “……”简槐川叹了口气,“喝酒,顺便看烟花,哪里浪漫?”   江锚气冲冲道:“当我傻是吧?!”   简槐川笑了下:“小境那时候确实还傻,你肯定也是。”   江锚顿时醋到不行:“给我好好解释!你们两个,那时候到底有没有过暧昧?”   啧,十六七岁啊,多鲜嫩的年纪啊,简槐川还是个早熟的,酒后烟花,没别的了?   简槐川笑着捏捏江锚的耳根:“乖,真没有,那时候没心思。”   “?”江锚阴阳道,“有心思的话呢?”   真难哄。简槐川改口:“那怎么办,我自己大半夜出去喝酒,自己看烟花?”   “……”江锚顿时心疼了,“我没这个意思。”   简槐川:“真没什么,我俩一晚上连话都没怎么说,他愁他的,我烦我的。”   江锚后悔盘问了,抱紧人:“不问啦,以后再也不让你烦。”   简槐川“恩”了声:“你想知道过去的事儿,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   “好!不过请注意详略得当,重点儿说说你的桃花们!”江锚说。   简槐川笑笑,又轻叹:“没有桃花。”   江锚不信。   “只有你这一朵,乖花,别瞎醋,好好开你的花。”   江锚眉毛一扬:“那是!我独美呢!但我就是想知道你过去,肯定很帅。”   简槐川笑了下,揉了揉江锚的脑袋,轻轻吻上去。   一吻结束。江锚吭哧着:“贝境那玩意儿还跟我编排了好多呢,我能不能跟你算账?”   “你都知道是‘编排’,还算什么账。”简槐川纳闷道。   江锚顿时卡了壳,片刻后又嚷嚷:“小孩子很敏感的,万一他真知道点什么呢!?”   “他确实比你早熟。”前阵子在国外,他跟贝境聊了聊,对这孩子大有改观。   “……”江锚故意瞪大眼睛,“好哇,你们三个挺会玩儿啊!”   简槐川不忍了,下床去拎皮带。   却一回身,丧彪顺着窗边的攀爬架爬了上去。   简槐川:“……”   他眯了眯眼,倒也开怀,这个“猫爬架”安得不错。   “你来啊你来啊……”熊孩子还在挑衅他。   简槐川忍不住笑起来。   江锚又开始搞抽象:“干爹放马过来吧!但别指望我服软,因为奶糖凉了只能硬硬的!”   说完,他就红了脸。   简槐川仰头大笑,舔舔嘴角,也爬上去:“软乎乎的小奶糖,来让干爹看看哪里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番外8 网恋   说起两人最初的联结。   江锚用来中二搞抽象的账号被封后, 他发过的文字图片都被简槐川保存下来,简槐川发现江锚账号没了,就全都发在自己新注册的账号。   一个点赞都没有。   “我之前发的也没赞, 就你看到了。”江锚扒拉着自己曾经的中二语录。   简槐川笑笑, 他现在再看一遍, 也还是觉得有意思:“我慧眼识小怪物。”   “那你是大怪物。”江锚晃晃脑袋。   简槐川“哦”了声:“听说——”   “什么?”青春男大总被这样轻而易举地吊起好奇心。   简槐川压低声音,“听说怪物都有好几根。”   “…………”   “就会不正经。”江锚单臂收紧,如从前般坐在椅子上, 让简槐川仍趴他怀里。   简槐川埋头深吸一口气, 猫咪的味道顶级过肺后, 他笑笑:“你接着发吧, 我想看。”   “行啊。”江锚点头,“你想玩儿吗?我教你。”   简槐川:“我自己会。”   江锚:“盗图吃狗屎。”   “…………”简槐川抬起倏地面无表情的脸。   江锚瞬间咧嘴:“嘿bro,开个玩笑嘛。”   “别这么直男, 直男臭死了。”简槐川拧他的胸那个肌。   “哦哦。那刚是谁吸我呢?”   简槐川没好气道:“我吸猫!”   江锚“嘿嘿”两声, 一手揽着主人,一手教主人走进有趣中二的猫咪世界。   他教简槐川搞抽象。   简槐川的朋友圈也好,任何一个工作必须的社交平台也罢,只发工作相关。   玩网络这么多年……简槐川很少玩正经的网络,所以从没发过这些东西。   十分钟后, 他发布一条原创图文, 图片上的文字和标题都是:【知道海水为什么很蓝吗?因为还睡,还睡, 懒死你算了。】   很快,有人点赞。   简槐川扬了下眉,给江锚看。   江锚笑得不行,亲了简槐川好几下:“棒棒棒你真棒!”   没多久, 十来个赞,还有人评论:【抱走啦,谢谢主包】。   简槐川:“什么意思。”   江锚咧咧嘴,跟他简单解释“主包”是什么。   简槐川很受鼓舞,一琢磨,又发一条:【好兄弟,我教你打台球吧。一口一口,和吃饭一样简单。】   这下轮到江锚问:“什么意思。”   简槐川忍住笑意,微微抬起身子,往下坐了坐。   “……”江锚反应过来之后,戳了下他的脑门,“刚夸完你正经!”   简槐川:“嘿嘿。”   “…………”江锚顿时被萌化,抱紧深吸好几口。   简槐川这一条竟然火了,才发布几分钟,就有上百的赞和各种“抱文案”的评论。   “我好厉害。”简槐川感受到正经网络的乐趣,捧着手机,挨个回复。   几天后,简槐川玩腻“抽象”,热衷上看小说。   是有人私信他,夸他“黄商很高”,问他看过某本小说没,简槐川说没有,那位网友就好心指路小说平台。简槐川一发不可收拾,文字的想象有着不同的乐趣和快感。   无奈,江锚把胡小澎分享给自己的,都转给他。纯爱的,略带些黄。   每天晚上,简槐川埋在江锚胸口,一本接一本地看。   但这晚,他看的故事有点儿过于单纯了。是他自己在APP首页刷到的一篇系列短文,属于别人的原创短篇小说。简槐川之所以感兴趣,是一眼看到图片上的关键词。   【十岁。百褶裙。小天鹅。大雪飘飘。】   嘶……不会吧?   简槐川点进“主包”的个人主页,三篇图文,将那件事无比细致地记录。故事的内容,跟简槐川印象中的分毫不差。但这人的文字风格搞笑,像从另一个视野回忆那年冬天。   是他吗?是那个小男孩吗?可惜,简槐川不记得名字了。   他轻轻啃着自己的指关节,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这位“主包”又发一条图文,很简单的文字:【求助,谁能找到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啊?我叫舒久韵,曾就读于北京市XX小学。谢谢各位啦。】   舒久韵?舒久韵……简槐川呢喃着,欸,好像就叫“舒久韵”。   舒久韵找他做什么。   简槐川罕见地生出好奇心,他又看了一遍故事,是真的很有意思。   第二天,简槐川想找小学校友问问,不过最后还是算了。   臭江锚肯定会吃醋。   结果,舒久韵竟然来找他了,还加他为好友!   恩……是真有什么事找自己吗?简槐川琢磨着,同意好友申请。   晚上,俩人聊起来。对方似乎没什么事,叙旧,寒暄,不过话里话外的,好像还有点儿别的意思?原来舒久韵也是同性恋啊,舒久韵也是那时候开窍的。   舒久韵还说,不是因为简槐川不给抄作业断交,是想好好学习,才能追简槐川。   结果没两天,简槐川不理他了。   是这样吗?简槐川记不得后来的事情了,只记得舒久韵不再是他一辈子的好朋友。   他冥思苦想,琢磨着怎么回复。   “咳咳……”丧彪发出声响。   简槐川往被子里放了下手机,抬起脸:“怎么了?”   江锚撇嘴:“你又看小煌/文呢?”   “……”简槐川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点头,“你怎么知道。”   江锚一副了然的样子:“你看小煌/文,总是面无表情。看小甜文呢,就在我怀里乱蹭。”   简槐川:“……”   “看什么好东西?我也看看。”江锚低头。   “太变-态了,怕你受不了。”   “没事,大黄鱼褪色,丧彪来增色!”   简槐川笑了下:“睡吧,我困了。”   江锚却收起笑意,突然龇了龇牙:“到底在看什么?是怕我受不了,还是怕我看?!”   简槐川干脆地交出手机,埋头拱了拱:“老公,我没乱聊。”   “嗬嗬!”江锚一把拿过手机,“舒久韵?果真念念不忘啊?”   简槐川贴贴他心窝的小鱼:“没有啦。”   江锚:“别撒娇!坦白!”   “真的没。”简槐川抬起脸,笑着亲亲他的下巴,“就是觉得他有点儿奇怪。”   “奇怪?”江锚嗬嗬冷笑,“你又被奇怪的人勾到了?”   简槐川摇头,再次把脸埋人胸口。   江锚却悄悄咧了咧嘴,坏笑转瞬即逝,板起脸道:“老实说,怎么跟他联系上的?”   “他加的我。”   “嗬嗬。他加你,你就同意?”   简槐川眨了眨眼:“万一他想伤害我呢,你不保护我了?”   江锚:“…………”行,老婆学他学得炉火纯青。   “这样吧,我给他打语音,看看他准备把我骗到缅甸,还是老挝?”简槐川说。   “别打!”江锚一嗓子。   简槐川眯了眯眼,眸带杀意。   江锚一愣,顿时懵了,他窘着脸:“呃——恩——那个——”   “别叫这么难听。”简槐川抬手拧上他的耳朵,“猫崽子!敢骑干爹头上撒野了?”   江锚“嘻嘻”笑起来,“试一下你嘛,谁让你到处留情。”   简槐川瞪他一眼。   江锚便又嚷嚷起来:“你一开始是不是信了?是不是好奇了?是不是动心思了?”   简槐川又埋/胸了。   “……”江锚重新硬气起来,眉毛一竖,“好好说!”   简槐川“哦”了声,揪着江锚胸口的猫尾巴玩儿,“只能说明,我再次对你感兴趣。”   江锚:“?”   简槐川:“江作家文风奇特,吸引我注意力的其实还是你。”   江锚“哇”了一声,好会诡辩啊,不过他好开心啊:“那当时,你看我账号就感兴趣了?”   简槐川坦诚道:“是啊。”   江锚顿时幸福得飘飘然了,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那封信,简槐川才感兴趣的。   简槐川接着坦白:“不过我决定去找你,是因为你信里说的二十加。”   江锚:“……”   简槐川逗猫:“网恋奔现,我很满意。八百万的汇率竟是二十加,真划算。”   江锚:“…………”   简槐川喟叹一声:“夫复何求啊。又长又久,八百万的回报真是好。”   江锚:“………………”   简槐川哈哈大笑:“逗你的,要不然你把我当嘎嘎?”   江锚撇撇嘴,“嘎!”   “哈哈,来啊。我们重新网恋奔现。”简槐川说。   江锚亮了眼睛:“那咱俩都注册小号,重新谈一遍恋爱。我就用‘舒久韵’这个号。”   “行啊。那我叫持-久-爽。”简槐川点头。   江锚:“…………”   两人就这么热火朝天地聊起来了。   江锚特别喜欢,每天都跟简槐川有聊不完的话,甜滋滋的。   到“奔现”的日子,两人约在正经的美术馆,见面前,要求对方穿上自己喜欢的衣服。江锚酷炫无比,简槐川无敌鲜嫩,毛茸茸的小飘带在裤腰下乱晃,勾得人心痒痒。   很快,江锚送的蓝绣球成了酒店大床的装饰物。   镜头中,蓝色花瓣飞舞,美得如梦似幻,但,这一切都不是梦,是比梦还爽的现实。   江锚拿着手机,不断滚动喉结,记录下一帧接一帧的,浪漫的蓝和光洁的白。   那光洁的白,还染了一层淡淡的绯色,如日出东海,美得无比瑰丽。   那张万分好看的脸,即使在特殊的状中,也动人得不像话。   拍完。江锚早已红了脸,威武雄壮一番后,他搂着简槐川靠在床头欣赏视频。   “啧,声儿真好听,你看你跟中了那个药似的……”   “是啊。”简槐川滚动着喉结,一眼不眨地看,忽然说,“他好欠/操啊。”   江锚:“???”   简槐川轻笑一声:“想想就很爽。bro你真好命。”   “……”江锚顿了顿,看了眼小黄鱼,“你,你变-态得真是没边了!”   简槐川哈哈大笑。   他捏了捏江锚的肱二头肌,问:“你最喜欢简槐川,还是简槐流?”   “两个都喜欢!”江锚无语片刻,又反问,“你最喜欢丧彪还是嘎嘎?”   简槐川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两个一起啊。”   江锚:“…………”他彻底没话了。   简槐川仍笑:“我们四个一起。”   “做梦去吧你。”江锚戳他脑门。   简槐川:“哦。”   江锚想了想:“我帮你把所思所想写下来,给你解解渴叭。”   “行啊。”简槐川点头,“不过别再被警察叔叔抓走了。”   江锚:“我手写!”   简槐川笑笑:“乖。”   搂着轻轻亲了会儿,江锚说:“如果有一天,你都嫌腻了,可怎么办?”   “那就全部重来一遍。”   “又腻了呢?”   “那就这样啊。”简槐川一翻身,“在你身上趴着,我就已经很满足。”   嘭,嘭嘭,嘭嘭嘭。江锚小心脏立刻加速。   “不会让你腻的。”他轻轻拍着简槐川的背,“我会多学习的。”   简槐川满意地笑了:“好的小长,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小长是什么?”   “给你的新爱称。你也叫‘小久’,嘿嘿。”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简江99槐川宝贝永远开心自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