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恩今天几岁了 作者:翡冷萃 简介:   许家的小少爷坠楼摔坏了脑子,痴痴傻傻,从前玩过这小少爷的梁恪听说以后,觉得再玩一遍也不错。   _   许藜恩在急救室醒来,脑袋里只剩下自己五岁时的记忆。   手机按1呼叫为他召唤来的紧急联系人看着跟他有深仇大恨。   连续48小时臭着一张脸。就硬帅。   “五岁”的许藜恩被这位仇人臭着脸带出医院,带回家,有事没事就吓唬他。   过了一阵子寄人篱下的日子,好了点,许藜恩的记忆恢复到十二岁。   整天精神折磨他的仇人满脸阴郁:长慢点。   空有一张帅脸的仇人丧心病狂:变回去。   许藜恩:m(._.)m   本文又名《恩恩今天几岁了》   黑心肝x乖宝宝   注:惯例年上/锁死he/作者复健练笔之作狗血淋头逻辑不通慎入!!!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青梅竹马 正剧 第1章 N-5:他是受害者!!!   第一章   一瓶营养液见底,来拔针的护士轻声细语,两分钟说了七八遍不好意思。   许藜恩浑身都痛,稍动一动就头晕眼花,只好在脸上维持一个同样客气到惶恐的微笑。   三天前,他在日本这间医院的抢救室醒过来,大脑内一片空白,除了本能对语言不感到陌生之外,面对医护人员与警察,许藜恩无法提供任何有效信息。   知道自己是中国人,但身上连一张证件都没有。   好在有一个手机。   但可能是被人动过,总之这个设备处于只有使用密码后才能启用面容解锁的状态。   许藜恩同样不记得自己手机的密码。   他被告知从楼顶坠落,身上存在多处挫伤,奇迹般得没有骨折,内脏也没有受损。   不过,即便如此,人是肉包骨的结构,那些大片淤青就够他受的了,更何况还有头部的重伤。   他被确诊为重度脑震荡,丢失了大量记忆,躺在病床上,仿若出生的婴儿。   过了三天,许藜恩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从枕头底下摸出陌生的手机,经过许多无效试验后,他尝试按“1”后点击拨号,真被他找到一个紧急联系人。   语音提示那通电话为国际通话,许藜恩没意识到自己的另一只手把床单捏得很紧,等待的态度过于认真,如果他是一个赌徒,那么他所有的筹码都被压在了这通电话上。   对面接得非常快。   许藜恩几乎只听到半声通话等候的提示音。   那一瞬间,许藜恩大喜过望。   好像经年孤岛终于迎来退潮,汹涌浪花在碰撞中后退,露出窄窄一线通往陆地的沙径。   手机马上就要没电,听到对方用中文说了句“你好”,他就不等对方再说什么,急急将最重要的信息转述:他在日本本州岛神奈川县镰仓市一栋小商场的天台坠楼后被送往医院,此时孤立无援,急需对方伸出援手。   当时对方说了什么?手机关机后好一会儿,许藜恩才反应过来,细细回想。   “等着。”   这两个字暂时将他解救于水火之中,似溺水时得到一根伸出水面的呼吸管。   坠楼后能醒过来,只代表他当下逃脱了生命危险。   可目前这个局面,没有一件事算得上轻松。   挂断电话后,可能是心里有了些底,许藜恩即刻再次陷入沉沉昏睡。   下一次醒来,他手机里的紧急联络人就在眼前。   对方身形高大,穿一件长及小腿的黑色大衣,倚靠在许藜恩的病房窗边,个子太高,日本的室内建筑大多不比国内,他几乎占据那正面窗。   逆光,所以许藜恩看不太清他的长相,只看到他两腿微微交叠,一手撩开敞开的大衣插进裤兜,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宽肩窄腰大长腿,这样的身材,长相不会太差。   见许藜恩醒了,他慢慢靠近床头,整张脸孔逐渐清晰,上头的表情太冷,叫人第一反应是避开与他对视的眼神,而后才注意到他不近人情的英俊。   许藜恩莫名感觉一股寒意兜头浇下,如果是凭借本能生存的动物,许藜恩该在第一秒逃跑。   可他毕竟还记得自己有求于人。   嘴上先将脑袋里能搜刮到的表达感谢的词句说了个遍,对方无动于衷,甚至许藜恩下意识感觉到,他的表情还更冷冰了点。   许藜恩却不再有更多的精力去注意这些细枝末节,致力于得到最重要的信息:“这样看来,你一定认识我,对吧?”   对方顿住一瞬。   这人脸上神情太淡,好一会,许藜恩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被用审视的眼光盯住,好像行李通过X光机,无论被什么材质和形状的包装所包裹,都将无所遁形。   许藜恩开始怀疑,自己是欠了他钱跑路到日本的。   可这人薄唇轻抿,面沉如水,从许藜恩醒来后,就没跟许藜恩说过一个字。   不像讨债,倒像真跟许藜恩有过血海深仇。   深黑色的瞳孔随着视线滚动的幅度也非常小,只在许藜恩的一张脸上盯犯人似的来回逡巡。   再这样下去,许藜恩相信,自己的脸一定会被烧一个洞出来。   “……你应该认识我,不然也不会这么快过来,所以,能跟我讲讲吗,从我叫什么名字,咱们俩是什么关系开始。”   对着医生和警察,许藜恩的日语讲得磕磕巴巴,中文能好一些,差不多可以跟得上自己的思路。   他指了指自己被包扎得密不透风的脑袋:“听警察说,我是坠楼后被送过来的,但是醒来之后,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除了……”   紧急联络人终于开口:“除了谁?”   许藜恩摇摇头:“除了五岁之前的记忆。好像……好像我现在就只有五岁那么大,不过,很多事都很模糊,只是很清楚地中午幼儿园老师刚刚给我们吃过纳豆和面包之外,再往后就没有了。”   “可能是刚醒过来没多久,脑子被撞得太厉害,父母之类的,都还没什么印象……我跟医生和警察都说了我读的幼儿园名字,他们说,这间幼儿园在八年前就因为新生儿太少,转成了养老院。”   “而且很明显,我这个年纪不可能在读幼儿园。这是很多年前发生的事。”   “许藜恩。”   “啊?”许藜恩问,“哦,许藜恩,我的名字还是你的?哪个藜哪个恩?”   “你的。”   “那你叫什么?咱俩是朋友?”许藜恩看了看对方的帅脸,忍不住补充一句,“或者你是我哥?”   对方又是长长的沉默。   这个情况确实离奇,即便是许藜恩本人,也是因为不得不接受事实,强行压制许多不安和恐惧,竭力调动理智,用最多的力气来解决问题,最后才表现出现在的状态。   这样看来,世界上能像他一样睿智的人估计不多。   听许藜恩说完这一大段,对方一言不发出了病房。   许藜恩的手机没电了,没有时间的量尺,只知道是不短的时间,紧急联络人终于去而复返。   他用中文向他翻译医生先前就同他解释过的情况:“记忆退行。这种情况大多发生在脑部遭遇重击的人身上,记忆有一定的概率退行回若干时间以前,会随着伤势缓解渐渐恢复,恢复速度因人而异。”   许藜恩的日语理解水平是在的,所以医生和警察跟他讲话,他大多听得懂。   可大概是只有五岁小孩记忆的原因,日语又是第二外语,一旦他过度在脑中进行理解或语言组织,脑袋就像要炸开一样得疼。   而令许藜恩惊喜的另一件事,是他的紧急联络人竟然精通日语。   这同时解救了负责许藜恩这桩坠楼案的两个日本警察,免于再受许藜恩不由自主的五岁小孩风格的日语,基本讲不出有效的信息。   根据紧急联络人提供的信息,在警局与大使馆的帮助下,很快确认了许藜恩的身份,找到了许藜恩此次日本之行入住的酒店,并成功拿到房卡。   许藜恩也在对方向警方出示证件并自我介绍时得知,冷面阎王的中文名叫梁恪。   当天中午,梁恪在医生的准许下为许藜恩办理暂时外出,在警察的陪同下,前往酒店,希望能拿到许藜恩的有效证件。   那是一间非常偏僻的无人酒店,周边环境脏乱差到不像日本,房卡刷开房间后,里面却惊人得整洁。   许藜恩房间的对门房客刚好入住,许藜恩一行三人下意识跟着往里瞟了一眼,似乎保洁的打扫标准上下波动得剧烈。   “这房间干净得不像住过人。比起来,对面的房间在客人进去之前,就像已经被人住过三天。”同行的警察说。   梁恪最先进去,已经走到窗边,拎起枕畔的一个黑色双肩背包,拉开拉链,从内兜取出一个卡包,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另一只手扯开被子继续翻找,背着身向身后的两人展示:“护照。”   许藜恩马上冲过去,把卡包从梁恪手里拿过来,迫不及待地翻开——是他的照片没错,国籍、姓名、出生年月日……   许藜恩拿出手机,在锁屏界面输入0609——屏幕上两下微小的令人不适的跳动。   密码错误。   密码不是1234,不是2580,不是1111、2222、3333……连自己的生日也不对。   这破手机解不开了?   眼见许藜恩垂头丧气,警察安慰了他两句,但也是没什么实际意义的“干巴爹”。   梁恪是从头到尾不跟他说几个字的态度,之前会向他解释他的病情,是唯一一次不知道发了哪颗善心,许藜恩已经习惯了。   好在,面对警察和医院的医生时,梁恪都是另外一番精英态度,语调不缓不急,措辞稳重严谨,也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就够了。   许藜恩的想法已经从最开始的“也许自己以前得罪过他”,变成了“自己之前绝对大大得罪过他”。不是杀父,就是夺妻。   至于为什么自己曾把他设置成紧急联系人,这现在算许藜恩脑中最不重要的一个疑问了。   酒店房间里的东西同样令许藜恩失望。   他基本没什么行李,除了那个装了证件和一点现金还有些零碎物品的小背包外,房间里只有他的两条内裤,和一件薄薄的羽绒服。   据接警的警察说,被发现坠楼时,许藜恩身上就只穿着一件浅栗色的漏肩薄毛衣。   那衣服许藜恩见过,松松垮垮,穿在身上仅能蔽体,毫无御寒功能。   而这是镰仓的冬季,最近一周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下雪。   许藜恩坠楼的商场,距离他住的酒店,十五公里之远。   这是什么行为艺术?   不说警察一头雾水,连许藜恩都快要觉得,自己是个行为怪异的神经病了。   好在他还有基本的神智,没有被这些暂时看上去没头没脑的表象迷惑——自从他醒过来,短短三天时间,即使失忆,连部分脑功能都跟着退步,最开始只是转转眼珠子都会引起剧烈的呕吐,他都在尽最大的努力解决问题。   解决到这个地步,已经弄清楚了自己的身份,拿到身份证件。等伤情稳定后,回国没有阻碍,请问哪个神经病能做到?   还召唤来一块西伯利亚荒原上的大冰块,为他处理外交事务。   所以说,他怎么可能是一个神经病。   他大概率只是一个热爱潮流的小男孩而已。   那件露肩毛衣,就算已经被血给染了个透,但许藜恩依然能够看得出来,它穿在他身上,必定时尚感十足,与他的肤色、脸型、发型和耳朵上的耳钉形成完美的搭配。   大冰块无时无刻不在给他甩脸,很可能以前曾被他甩过。   或者当过自己的备胎。   这就可以解释他被自己设置成紧急联络人的事。   许藜恩在脑内疯狂阿Q胜利法,回医院的路上,梁恪微微转脸,眼神扫过来,盯了他几秒,语调平直地问:“你在笑什么?”   许藜恩摸摸嘴角:“我没笑吧。”   梁恪又给他一个没有波澜的眼神,许藜恩却觉得浑身都凉飕飕的,穿着梁恪那件像是自带加热功能的高级货大衣也无济于事,最后连在脑子里想想都不敢了。   哎,人家接了个电话就十万火急地赶过来了,不是从王家屯跑到李家村,是从中国飞到日本。   态度不好归态度不好,可他在医院又交钱又取化验结果,还跑了几趟警察局和大使馆,是不争的事实。   目前来看,很大可能两个人早都已经闹掰了,本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对方还能帮忙帮到这份上,已经能充分体现,对方是个心胸较为宽广的人。   长得也较帅。   许藜恩穿在身上的这件衣服的味道也较为好闻。看来还是个爱干净的人。   也许比不上许藜恩把入住的酒店的每一块地砖都要擦到反光,但放到一般人里,已经算不错了。   他不该在心里那样吐槽梁恪。   许藜恩从车上反省回病房,护士来找梁恪说话的第十秒,他就差点一口血憋在喉咙里呛死。   护士递给许藜恩一张表,说让许藜恩自己记录头疼发作的时间。   许藜恩还没来得及说话,表就被梁恪抽走,对护士说:“不好意思,但他脑袋撞坏了,智商无限趋近于零,应该不会写字,还是我来吧。”   低头看表时,梁恪的眼光掠过咬牙切齿的许藜恩,又对护士补充了一句:“对了,他现在还是一桩坠楼案的相关人,你们应该也收到过通知,没有警方陪同,不许他随意出入医院,一会儿我有事出去一趟,还要麻烦您多注意一些。”   日文那么容易虚伪的一门语言,都能被他讲得那样尖酸刻薄!   不会写日文怎么了!记录时间而已!!罗马数字谁不会啊!!!许藜恩的中文读写能力也还在的!!!!   什么坠楼案相关人,他是受害者!!!!!   许藜恩气得从床上跳起来,起得太急,头晕得厉害,身上许多处细碎的伤口也被扯到,痛到眼前一黑,又摔回去。   要不是远在窗边的梁恪迈步冲过来,眼疾手快捞了他一把,他绝对头朝下杵地上了。   许藜恩没来得及后怕,抬眼对上梁恪黑漆漆的眼睛,他被梁恪公主抱在怀里,两条胳膊还死死抱着人家的脖子,想骂人又觉得实在没气势,头太痛,喊叫起来不是他先晕倒,就是护士来把他赶出去。   想了想,只能调动全身的恨意去瞪。   两个人维持着那个公主抱的时间足有二十秒,许藜恩从惊悸和疼痛中都缓过来以后,不太舒服地动了动,就见刚才一直臭着脸的梁恪冲他笑了一下。   看来他是一点没接收到许藜恩的恨意。   两人之间沟通的桥梁坍塌得彻底,因为许藜恩同样没在这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里感觉到任何温度,只像被蛇吐信子舔了一口。   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果然,下一秒,许藜恩就听到这个没人性的家伙用求知的语调一字一句问:“怎么,三天前跳楼摔成五岁,这回从床上跳下来,许藜恩,你打算把智商摔回羊水里?” 第2章 N-5:“许藜恩,你是不是有病?”   第二章   梁恪没像许藜恩想象中那样,借机泄愤,把他扔回床上。   他放下许藜恩的动作称得上小心,先放腿,最后托着许藜恩的后背,确定他躺到了枕头上,才撤走另一只手。   梁恪起身时,许藜恩注意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男香味道。   大概是什么烂大街的香氛,所以闻起来感觉有些熟悉。   许藜恩的心情百变,刚说了句谢谢,梁恪马上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当着许藜恩的面,一根根手指挨着擦过去,明显认为自己刚碰了什么脏东西。   “……”许藜恩闭上眼睛。他忍。   没多久,警察来了。   照例问了许藜恩几个已经问过好几遍的问题。   “能回忆起坠楼前和什么人在一起吗?”   “不能。”   “能不能想到坠楼大概会是什么原因,最近在镰仓有没有跟人起过冲突?”   “想不起来,但理由应该都差不多吧,仇杀、情杀、强奸、抢劫……”   许藜恩边说,边发现身边负责中译日的梁恪的脸又冷了一个度,似乎连听到他的声音都难以忍受。   梁恪只简短地翻译了句“不记得了,不好意思”。   被人这么讨厌,心里确实不太好受,许藜恩停了片刻,自己努力阻止日语,低声问小林:“这很重要吗?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继续追究,我只想尽快回国。”   他在这里没有安全感。   虽然已经忘了家在哪里,可许藜恩的整颗心都是想回家。   潜意识里总觉得,有人在家等他,许藜恩想,那个等他的人如果知道他飞来横祸,估计也要伤心欲绝。   起码先回国吧。   警察冲他抱歉地摇了摇头,说他如果着急,可以先找个律师。   许藜恩接受了。   第三个问题问了一半,小林俊介接了个电话,神情慢慢严肃,对许藜恩和梁恪说,需要他们去一趟警局。   梁恪已经在医院待了整整两天一夜,许藜恩着急知道警察有了什么新的发现,如果案子能快速了结,至少梁恪可以即刻脱身了。   吊瓶还剩五分之一,许藜恩一把拔掉针头,一滴豆大的血很快从针眼处冒出来。   梁恪皱着眉,像看蠢猪一样看他:“许藜恩,你是不是有病?”   “没事啊。”许藜恩下床找自己的鞋穿上,理了理自己的病号服,去病房附带的洗手间认认真真洗了遍手,才去拿梁恪上午曾借过他的大衣,穿在身上,“快走吧,去看监控。”   许藜恩的事本该很简单。   他在商场坠楼,到处都有监控,可刚好那几天的雪大,顶楼监控出了问题。次层的监控拍到的所有同时段上下楼的人都被警方传讯过,暂时没发现什么疑点,这才僵住。   刚才,小林俊介接到电话,侦查科来信,商场顶楼的监控恢复了。   一同拿到的,还有停在商场对面的露天停车场里一辆车的行车记录仪。   是车主在新干线的滚动新闻条中看到警方发的协查资讯,志愿提供的。   去往警局的一路上,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林立的商场大楼,许藜恩后知后觉地有些发抖。   这是一桩切实发生在他身上的凶案,那件浸满了血的毛衣昭示着,三天前的许藜恩距离死亡一步之差。   现在他虽然醒着,可全身数不清的伤口,失掉所有记忆,智商偶尔掉线。   医生说,他身上没有一处骨折,也没有脏器出血问题,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   是商场墙根堆放的一大堆废弃的原本用来装海鲜的泡沫箱救了他。   日本真的是可怕,许藜恩暗暗发誓,一个人出国游本就危险,以后如非必要,他再也不会独自离境了。   在等候室里,小林俊介拿来几张纸,让许藜恩签字。   许藜恩心急,手又抖的厉害,照着护照,一个藜字写了五遍都没写对。   推他下楼的人在他脑袋里渐渐长出一张青面獠牙的脸,先将许藜恩胁迫上屋顶,然后逼着他退到顶楼的栏杆处,力大无穷,一把将他掀了下去。   许藜恩握紧手中的签字笔,抬头问小林俊介:“能不能明天再看?”   小林可能知道他在害怕什么,说:“许先生,你可以先委托你朋友代你看,没关系的。”   可现在许藜恩最不愿意求助的人就是梁恪。   许藜恩知道自己有些不知好歹,可他自己也是身心俱创的阶段,说实话,他很脆弱。如果可以的话,许藜恩真切希望昨天他没有打出那通电话。   镰仓的警察只是一时半会卡住了,联系大使馆后,他的身份总会搞清楚的,实在没必要麻烦看起来早已割席的梁恪。   对方看起来在气势上确实比他年长,但也确实是个年轻男人,两个人年岁相差不会太多。   智能手机的紧急联系人的用处并不多,许藜恩不知道,在他动手设置的当下,他跟梁恪有多要好。   “好。”   梁恪出声,许藜恩才发现,他刚才一直就站在自己身后。   紧挨着椅背的那种距离。   他看出了许藜恩无处遁形的恐惧,许藜恩想。前面讽刺归讽刺,重要时刻,梁恪很可靠。   虽然许藜恩对梁恪的感情从感谢到不解再到抵触,所用时长没超过二十四小时,但他确实感受到这个人拥有良好的品格。   许藜恩实在是想不到,他以前到底是怎么得罪梁恪的。   护照上,他今年才二十五岁,学生证则显示他是北舞的研究生,算算时间,应该这学期末毕业,那就还没参加工作。   梁恪看起来也年纪轻轻,哪来那么多血海深仇?   梁恪不肯给许藜恩看自己的证件,他们两人之间的联系,除了许藜恩手机上按1拨出的紧急联络人之外,梁恪拒绝主动透露一个字。   等回国就好了。   许藜恩打算直接回北京,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可以为他填充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内容,爸妈也就能联系得到了。   许藜恩计划到去哪里找个人能帮他在不刷机的情况下把手机解锁的时候,梁恪推门进来了。   等候室里只有许藜恩一个人,空气静得几乎不流动,所以几乎是他刚拧动房间的门把手,许藜恩就注意到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被梁恪吓到。   梁恪脸上那些从他醒来一直维持到刚才出等候室时的那种深深的冷漠不见了,被一种深刻的愤怒和浓烈的许藜恩暂时没看懂的东西替代。   几乎是呼吸之间,他迈大步跨到许藜恩面前,皮鞋踩在警局老旧的木质地板上,发出的咯吱声充斥着许藜恩的耳道,许藜恩的眼睛则被梁恪的怒火填满。   他攥住许藜恩的手腕大力一扯,许藜恩就起身跌进他的胸膛。   口鼻间涌入一股淡淡的带着体温的男士古龙水味道,额头撞得生疼,许藜恩的下巴也随即被梁恪的另一只手捏住、抬起,梁恪在同时低头,被迫他与自己四目相对。   两个人呼吸相闻,许藜恩听见梁恪拿一种冷得听不出任何感情的语气问他:“许藜恩,你敢自杀?”   “……什么意思?”   梁恪继续攥着他的手腕,将他扯出等候室。   他个高腿长,迈步频率又快,许藜恩跌跌撞撞地跟。   跟不上的话,感觉手腕会被扯断。   恢复的商场顶楼的监控画面里,显示许藜恩单独一人到了天台。   他靠着栏杆坐了三个多小时,从傍晚,一直到暮色四合。   刚到时,天气还算晴朗。   但很快,就又下起雪来。   棉花一样的雪块落到许藜恩身上,他没怎么动过,浅浅的肩膀起伏表示他还是个活人,没被冻死。   那件浅栗色的落肩款薄毛衣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确实很好看,可也是真的不御寒。然而,十六倍速里,许藜恩没有过一次抱紧自己来取暖的意思。   晚九点二十八分,监控画面里的许藜恩从栏杆处起身,不紧不慢地侧身。   他瘦得像纸片,轻易从一处被掰坏一些的栏杆缝隙钻出去,和周身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一样,向下坠去。   监控画面里那个身影从天台消失时,许藜恩的双腿跟着变成了面条。   他的手腕还被梁恪紧紧攥着,这一软,就完全跌进梁恪的怀里。   保险起见,小林俊介又把商场对面露天停车场里的行车记录仪拍到的画面也给许藜恩重播了一遍。   的的确确,他从楼顶的拐角处跳下去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这桩案子到此就可以完美了结。   梁恪代办了大多数流程,许藜恩默默跟着,负责签字。   走出警局时,许藜恩后知后觉,小林俊介在前几次问话时就提醒过几次,坠楼后,许藜恩遗落在天台的手机、身上的现金全部都在。   他左耳分别打了一个耳骨钉和一个耳洞,两枚钻石耳钉也都在。   不是劫财。   警察见这种事的经验毕竟多得多,发现许藜恩时,又是那种连衣服都没好好穿的失魂落魄的状态,可能一开始,小林俊介和同事就已经猜得大差不差。   如果不是许藜恩脑子摔坏掉了,这件事还更简单得多。   摔死了,联系大使馆,骨灰回国。   没摔死,接受一番教育,神经病回国。   走出警局,许藜恩盼望手机上能来一个电话。   只要再有一个熟人,他的回国机票就有着落了。   可惜没有。   他这手机几个小时没有过一点动静了。   停机了?   许藜恩掏出梁恪在酒店找到的那个卡包,想在里面找找自己更多的信息。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因为里面空空如也而叹口气,肩膀便被重重捏住,整个人就像提线木偶,轻轻松松被控制着转了一百八十度。   与梁恪贴得非常近得面对面,许藜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从现在开始。”梁恪垂眼,没什么温度的眼神落在许藜恩的身上,“除了我身边,你哪都不准去。 第3章 N-5:占便宜没够   第三章   为什么……   凭什么???   坐上霸道大冰块梁恪叫来的车,许藜恩酝酿了十分钟,问:“你刚才说,我哪都不能去,是,什么意思?”   梁恪一副很忙的样子,自从上了车,就一直低头看平板,施舍似的回了许藜恩四个字:“字面意思。”   “……”许藜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知道你讨厌我,所以真的不……”   梁恪看他一眼,脸上依然是那层冰雪面具:“那你就安静点。”   一点都不否认的吗。   许藜恩气得一个头两个大,闭麦两分钟后,声音陡然拔高:“你让我下车不就没人烦你了吗?”   梁恪再次转脸看他,这次目光在许藜恩脸上停留了不短的时间,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不好是生气还是什么。   “哪来那么大脾气,头不疼了?”半晌,他语调没什么起伏地开口,还将平板的屏幕朝向许藜恩,“我在回工作邮件,有什么事都等回国再说,你现在下车能去哪,还打算回警局?人家已经结案了,没人管你。去大使馆也是添麻烦,浪费公共资源。”   说完,梁恪又从车载冰箱里拿了瓶水,塞进许藜恩手里。   许藜恩被他这个态度堵得哑口无言,感觉这人变脸的速度超出想象。   算了。   他应该不会把自己给卖了。   “……梁总,机票订好了,最近的航班刚好还剩两张公务舱,三小时后起飞。”副驾上跟着这辆车一起来的中年男人回头道,“我们现在去机场?”   梁恪道:“可以。”   许藜恩赶紧问:“那我怎么办?”   刚才不是还说,只能跟在他身边么。   副驾的男人马上说:“我先不走,许先生,其中一张机票是您的。我跟梁总搭私人飞机过来的,返程的航线还在审批,刚好我办点事,后面再回去。”   许藜恩道:“哦……谢谢啊,等我有了钱,一定马上还给你。”   买机票的钱不是邹正语出的,他不敢应这声谢。   不过许藜恩跟他要电话,他倒是很痛快地给了。   电话念完,过了半分钟,许藜恩道:“……能麻烦你写在纸上吗?我有点记不住。”   邹正语没有犹豫,在纸上详尽地写下自己的姓名、工作电话、微信号、邮箱,神色和蔼地递给许藜恩。   要是邹正语是自己的紧急联络人就好了。   许藜恩许着没意义的愿。   车里安静下来,司机开车开得专心致志,邹正语目视前方仿佛老僧入定,梁恪则只给许藜恩一个冷冰冰的侧脸。   许藜恩转头看向窗外,结果没两秒钟,靠近他一侧的车门就“咔哒”一声落了锁。   许藜恩半天才明白过来,梁恪在防止他跳车自杀……也可能只是一种单纯的讽刺。   不过,许藜恩目前是真的没那么喜欢自杀。   他到现在都没办法回想监控录像里自己从商场楼顶摔下去的画面。   看着自己去死的感觉如斯恐怖。   连悲伤望天的资格都被剥夺,看前面,是整个大堵车的机场高速;看旁边,是生人勿近、许藜恩更是滚开的梁恪;许藜恩低头,玩自己的手指。   不用辛苦地察言观色,不用绞尽脑汁组织成年人语言,这个游戏非常适合五岁宝宝的心智。   许藜恩一直玩到梁恪叫他下车。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本来坐的那一边空着,整个人靠在梁恪怀里,差一点就要坐到人家大腿上去了。两条胳膊还抱着人家的腰。   睡在镰仓医院那张窄窄的病床上的时候,许藜恩的睡姿都很好啊。   怎么回事。   想起先前梁恪只是把他从床底下捞到床上,都差点把手指擦破皮的嫌弃程度,许藜恩面对眼前的状况,眨了眨眼,重新闭上,觉得不太想醒。   梁恪正襟危坐,声音从许藜恩头顶飘下来:“占便宜没够?”   许藜恩只好慢吞吞地从他身上退开,没抬头去看梁恪的表情。   他跟在梁恪身后下车,但是四肢不协调,头重脚轻,笨手笨脚,一头撞在车门的门框上,物理意义上被撞得眼冒金星。   许藜恩捂住头退到座椅上,整个人佝偻起来,感觉上半身都快僵硬了,没办法忍耐地发出几声低低的痛苦的呻吟。   一直等到痛劲儿过去,许藜恩想象中的梁恪的嘲讽都没来。他背对许藜恩站在车门旁边,很安静地等许藜恩下车。   许藜恩再次试图下车,又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等在一边的邹正语拉了他一把。   “谢谢。”许藜恩低声说。   “您太客气了。”邹正语一脸和蔼可亲的微笑。   虽然医生说,许藜恩的情况可以乘坐飞机,但真正起飞的那几分钟,许藜恩还是难受得厉害。   头倒是不太痛,主要是恶心想吐,还有耳鸣。   公务舱的位子宽敞,像梁恪那样肩宽腿长的人也可以睡得相对舒服。   许藜恩裹紧空姐拿给他的毯子,再一次躬身抱住自己,等待起飞阶段过去。   梁恪没再跟他说话,许藜恩躺下之前,看到他还在看手机,大概是真的忙。   而许藜恩很累,在难受中也慢慢睡着了,半夜醒了一次,发现身上盖着梁恪之前借给他,被他上飞机后脱掉的大衣。   他想起来,睡梦中确实感觉有些冷。   是梁恪给他盖的?   很有可能,毕竟他是许藜恩最喜欢的哥哥。   睡了一觉,许藜恩突然想起来不少事情。   在他记忆中,梁恪的爸爸妈妈是他的干爹干妈,刚刚过的春节就有梁恪一家,他们还一起去了东京的迪士尼。   许藜恩身体不太舒服,所以一直睡得断断续续。   每一次他醒过来,机舱里都很安静,隔着窄窄一条过道的梁恪看起来却睡得不大安稳。   他眉头微皱,像在梦里也有烦心事。   许藜恩实在睡不着了,侧过身观察梁恪,脑袋里回想小时候的梁恪,玩起找不同的游戏。   刚睁开眼睛的梁恪大概有些被他吓到,眼神从迷蒙到清醒只用了几秒钟时间。   许藜恩想跟他说话,又怕吵到别人,所以向他那边探了探身,小声说:“哥哥,我感觉有点难受。”   他还是恶心,耳朵也不舒服。   梁恪没说话,就那么目光平直地看着许藜恩。   许藜恩想了想,又说:“我想起你和我一起去迪士尼,哥哥。”   刚醒的时候,许藜恩被清晰的记忆感染,整个人都很快乐。   现在梁恪也醒了,态度冷淡,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目前的情境。   难道他们长大以后关系生疏了?   “我干爹干妈还好吗?”许藜恩后退了一些,问,“我回国以后,咱们没有住在一起?我想……”   梁恪打断他,回答了他第一个问题:“他们都不在了。”   许藜恩用了很久去消化“不在了”。   飞机落地,跟着梁恪去吃饭,回到住处,被梁恪塞进一间卧室。   房间的门开着,梁恪进进出出。   许藜恩站在床边,看梁恪动作利落地换了四件套,又拿来睡衣毛巾牙刷:“能不能自己洗澡?”   许藜恩点点头。   “说话。”   “能。”许藜恩说。   梁恪握着他肩膀,把他带进浴室,告诉他热水怎么调,又把医生的交代重复了一遍:“暂时不要用浴缸,如果感觉眩晕就马上出来,浴室门不要锁。”   许藜恩说:“好。”   梁恪没什么感情地再看他几秒,语调平直地道:“哭什么。”   许藜恩在飞机上哭完了后半程,当下整张脸都发烫。他抬手抹了把眼睛,声音还在哽咽:“我干爹干妈……”   “好了。”梁恪道,“去洗澡,洗完吃药。”   许藜恩的四肢还是不太协调,路过马桶时又被狠磕一下。   他没喊痛,弯腰扶着自动感应后翻开盖的马桶圈缓了一会儿,松开手刚准备起身,马上被吱了一脸水。   好在梁恪已经出去了。   许藜恩就蹲在原地又抹了会儿眼泪。   他边哭边洗,就洗得很慢,脑子里原本就想不了太多的事情,现在更是混乱。   洗完后出去,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一小把药片。   许藜恩吞下去,把自己塞进被窝,辗转反侧,最后还是下床,推门出去,撞进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梁恪的眼睛。   飞机是下午落地,折腾完回来,已经八点多。   这会儿将近凌晨,窗外是绵延的车灯,房间里却静谧昏沉。   梁恪不知在黑暗中枯坐了多久,许藜恩愣在原地,一是因为他眼中的凌厉,还有他拔高的音调里的斥责:“你要去哪?”   许藜恩慢慢向前两步,目前觉醒的记忆使他无法自控地在感情上非常依赖这个人,很想靠近,理智上又还在挣扎。   最终,他忍无可忍,红肿着两只眼睛,顶着一张成年人的脸,破罐子破摔地对梁恪承认:“我知道……现在已经很晚了,但我真的特别想喝一瓶奶,不喝我睡不着。” 第4章 P-5:一起玩   第四章   许藜恩靠着院墙,在一颗非常粗壮的桂花树下挖土玩。   他爸爸在做饭,堂屋的桌上还放着一个蛋糕,妈妈告诉过他,今天是他的五岁生日。   一会儿等他干爹干妈来了,就可以吹蜡烛吃蛋糕了。   今天干爹干妈家的哥哥也会来,许藜恩一边挖土一边想,他回国了,以后可以每天都跟哥哥在一起玩。   天台县的六月已经进入暑热难当的时候,下午五点多,空气的湿热到达了顶峰。   头上的天空聚着厚厚的一层阴云,往常到晚上八点钟还亮着的天色早已昏暗下来,一场暴雨眼看着近了。   许耕轩又端出两盘菜,扬声向里间问:“老婆,刚给罗岚打通电话了没?他们快到了吗?我看马上下雨了。”   程子茵在电脑上确认最后一笔订单,也朝着窗户道:“打通了,说马上到。”   “他们开车过来,你看着点恩恩,他是不是还在门口玩?”   话音没落,院门口开进来一辆黑色的奥迪。   许耕轩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去先把许藜恩抱起来,然后指挥车里头的人靠院墙停车。   许藜恩被他爸一把抱起来以后,手里握着玩具铲子像被定住了,一动不敢动,眼睛都不往他爸那儿瞟。   直到车停好,大人们开始寒暄,他那把铲子还举着。   “哎呦,这不是我们藜恩嘛,两个月没见怎么更漂亮了,来干爹抱抱。”   梁栋平每次去日本出差,几乎都会去看许藜恩,他对他很熟悉。   许藜恩赶忙伸手,进了梁栋平的怀抱。   脸上的紧张神色也瞬间没了,许藜恩想搂梁栋平的脖子,又怕铲子上的土弄脏他的衣服,犹豫过后,把头靠在了梁栋平的肩上,表达他的亲近。   许耕轩气笑了:“不认识亲爹,上赶着让干爹抱。”   梁栋平抱着许藜恩晃来晃去,去看摆在廊下的一桌饭菜,一边笑着说:“你一年都去看不了他几次,这也能怪孩子?”   他转头又问:“孩他妈呢?”   程子茵正好从堂屋走出来:“你们出发的也太晚了,半小时前就说准备走,五分钟的路,怎么走的?”   罗岚已经在饭桌边坐下了,道:“我跟栋平能有什么事,梁恪奥数班拖堂,就等到这会儿。”   说着,她回身在自己儿子背上推了推:“梁恪,去看弟弟。”   梁恪的眼神淡淡的,动了动嘴,叫了声:“恩恩。”   梁栋平也走过来,抱着许藜恩矮了矮身,让两个小孩靠近:“藜恩,还记得梁恪哥哥吗?过年那会儿,你们一起去过迪士尼。”   许藜恩眼见得有些害羞,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睫毛长而卷,脸红起来像个洋娃娃。   他没说话,但是在梁栋平怀里点了点头,大人就都笑起来。   梁栋平把他放下,推到梁恪身边:“儿子,带弟弟玩会儿。”   八岁的大孩子梁恪不知道自己能带这个小屁孩玩什么,但他也懒得说什么,还是领着许藜恩往旁边走了。   他在前面走,许藜恩跟在后面。   没走几步,许藜恩换了拿铲子的手,把梁恪的手给握住了。   他脸上还准备了一个可爱的笑容。   可梁恪马上回头,眉头皱着,把自己的手抽出去拍了好几下:“你手太脏了,走,先去洗手。”   许藜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很脏,上面全是细细的沙粒。   梁恪哥哥的手也沾上了。   他今天刚从日本回来,对自己的家还是完全陌生的状态。   但梁恪很熟悉。   他把许藜恩带到院子的东南角的一小块菜地,拧开一个水龙头,冲他扬了扬下巴:“快洗。”   大孩子对他有绝对的统治力,许藜恩一秒钟都没拖,蹲下身去,按照幼儿园老师教的步骤,一丝不苟地把手洗干净,然后向梁恪张开双臂,嘴里叽里咕噜。   梁恪站在他面前,垂眼看他:“说中文。”   许藜恩反应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用中文说:“哥哥,我的手洗的干净了。”   倒是没再犯以前“哥哥牙刷拿”几个词一气乱组织的毛病。   梁恪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握着他的手,仔仔细细地擦干,又把他拎起来,来回拍他的裤子上的土,然后自己洗了手。   他洗手的时候,许藜恩还原样蹲回他身边,自己把两只手捏来捏去。   梁恪的脸上没有刚才嫌弃的表情了,只对许藜恩说:“土里很多细菌,挖着玩可以,以后别坐地上,玩完要立刻洗手。”   许藜恩马上点点头,用中文一个字一个字说:“恩恩记住了,哥哥。”   梁恪看着他那乖样子笑了一下:“真还记得我?”   见梁恪对他笑,许藜恩很高兴,紧接着又害羞,抿嘴笑了一下,歪着头,脸贴在自己膝盖上:“哥哥。”   虽然梁恪前两年也跟梁栋平和罗岚去日本看过许藜恩,不过那会儿许藜恩还太小,最近一次见面,就是过年。   程子茵带着许藜恩在大阪生活,平时不怎么回来,今年过年,梁栋平不忙,干脆两家人一起在日本过了个年。   临回来之前,还去东京迪士尼玩了两天。   那段时间许藜恩是挺粘梁恪,但到现在有将近四个月了,这五岁小孩儿的记忆力还挺好。   “几点回来的?”   这个常见的问题对许藜恩来说有些复杂,因为他并不关注时间。   梁恪也看出来了,换了个话题:“飞了一天,累不累?”   许藜恩想了想,摇了摇头。   跨国飞行熬人,即便是成年人,也需要好好休养。梁恪道:“那你还挺厉害。”   许藜恩不知道梁恪觉得自己在鸡同鸭讲,以为梁恪真在夸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   “……萧山机场这两年还可以,航班多。”罗岚问,“我说让栋平去机场接你们,非不让,小刘开什么车去的?”   程子茵道:“拉货的面包车。这次搬家回来,就算大部分都寄回来了,但东西还是多,糟蹋你们新车。而且小刘顺便去看批货,最近棚里得换盆了。”   “说的什么话,下回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罗岚不高兴道,“再说也不是新车,老梁他同学开了一年多,二手的。”   梁栋平以前开一辆丰田凯美瑞,是梁恪出生那年买的,他一直很爱护,开到今年也觉得还是新车,总是洗得干干净净,至今也都没什么毛病。   但他做生意,确实需要一台能撑门面的车,看来看去,接手了老同学这辆奥迪A6。   几个人就这台车买来的性价比聊了二十分钟,罗岚又说回刚才的话题:“别跟我们弄这些瞎客气的事情,要不以后我们都不过来了。”   程子茵赶忙给她夹了片藕:“知道了,别气别气。”   罗岚道:“恩恩路上闹没闹你?”   程子茵道:“可乖了,一点不闹,刚上飞机那会儿,可能耳朵有点不舒服,让我抱,后来给喂了奶粉就睡了一路。”说起许藜恩,程子茵满脸温柔笑意,“机场出来也睡,到家又喝一瓶奶,接着睡了两个多小时午觉。”   罗岚点点头:“小孩子经不住折腾,肯定累坏了。”   梁栋平来了以后,就到厨房去给许耕轩打下手,罗岚坐着和程子茵说话。   两个人一边聊,一边看院子一角的两个小孩。   梁恪找了个高一些的板凳坐着玩游戏机,许藜恩费劲地往他怀里爬。   梁恪不推开他,也不帮他,就好半天都没成功。   程子茵道:“他最近还是不怎么说话,老许说,等忙过这个月,棚里的盆换完了,新苗移栽完,再带他去上海看看。”   罗岚道:“东京的医院不是说没事么?”   程子茵道:“还是不放心。”   罗岚点点头:“不过我感觉真没事儿,晚开口的孩子不是没有,藜恩其他方面看着都正常,跟他说话他也看人,眼睛机灵得很,我查了好多,人家说,自闭症的小孩基本没有眼神交流。”   “是啊。”程子茵叹了口气,但语气听着还好,“听力也没问题,除了说话,学其他的也都快。”   梁栋平端着一大盘鱼出来,放在之前许耕轩留好的中间位置,接话道:“我看就是在日本待的久,幼儿园说日语,家里说中文,孩子得有个反应的时间,不用太担心。”   程子茵应了声,回头叫两个小孩吃饭。   雨开始下了,雨珠连成线,伴着西南风,斜斜地落进廊下。   许藜恩紧紧跟在梁恪身后,沿着遮雨廊走,但还是踩到了小小的水坑,啪唧一声。   梁恪的脚步一停,他就撞在梁恪的背上。   梁恪回头,见他捂着额头冲自己笑。   傻的。   小孩入座,大人们就不再谈许藜恩那点小小的异常,点了蜡烛给许藜恩唱生日快乐。   许藜恩许愿的样子很认真,又把一桌人逗笑了。   这一桌人里,不包括梁恪。   他不是讨厌许藜恩,只是不知道有什么好笑。   梁栋平和罗岚在逗许藜恩,程子茵招呼梁恪吃鱼。   梁恪很有礼貌地说:“谢谢阿姨。”   “这鱼真不错。”梁栋平吃完,给罗岚夹了一筷子,问许耕轩,“就你昨天说吊的那条?”   “啊。”许耕轩闻言很得意,“大吧?整个钓场的人都围过来看,说今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鱼,老板让我卖给他,我说我老婆走了三年,明天回来,得给她吃,不能卖。”   程子茵很浅地笑了一下。   罗岚笑着说:“我们都沾光了。”   梁恪和许藜恩没在饭桌上坐满二十分钟。   梁恪吃饭快,许藜恩则是因为看见梁恪起身,屁股就坐不住了。   没办法,梁恪被他妈喊回去,等程子茵给许藜恩喂完半碗饭,才得以脱身。   “那我先回家了。”   罗岚皱了皱眉:“下这么大雨,你一个人怎么走?着什么急,游戏机不是也带着?弟弟刚回来,你陪陪他。”   梁恪脸上不冷不热的:“作业还没写完,车里有伞,我抄小路,三分钟就到家了。”   罗岚道:“在这也能写。雨大,跟爸妈一起回,听话。”   许耕轩和程子茵也在劝他。   许藜恩还贴在他旁边,鬼鬼祟祟地捏他手指。   梁恪没再坚持,冲程子茵说:“阿姨,那我借用一下卫生间。”   刚才许藜恩踩水坑,泥水不光溅到他裤腿和鞋子,还渗进去黏着他的小腿和脚腕。   在花洒下冲干净皮肤,又大致把鞋子弄干净,拿纸巾压着裤子擦了好几遍,梁恪才感觉舒服了一些。   也只是一些。   许藜恩一直跟着他。   虽然还是跟之前一样的话少,也不怎么理自己,但他还是看出,这会儿的哥哥很不高兴。   许藜恩回忆了下自己以往讨程子茵开心的可爱行为,决定也哄一哄情绪低落的梁恪。   他神秘兮兮地叫了声“哥哥”,等梁恪看过来,又冲梁恪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过来。   以为许藜恩要说什么,没来得及反应,这小脏鬼就一口亲在他脸上,糊了他一脸的口水。   梁恪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第5章 P-5:便宜儿子   第五章   雨一直在下,好在风不算大。   遮雨篷下的一顿饭,伴着密密的雨声,空气清新,温度也降下来了,又没有蚊虫打扰,还算惬意舒服。   程子茵带着许藜恩回国后,找专家给许藜恩做诊断,预约和排队都不容易,后续许藜恩上学,也还有很多手续要办。   四个大人边吃边说,眨眼就晚上九点多了。   梁栋平帮忙一起收碗筷,罗岚到隔壁去叫梁恪回家。   这两个小孩一整晚不声不响,原来一个睡着了,另一个在看书。   见他妈进来,梁恪拿开书:“走?”   罗岚轻声道:“再等等,爸爸去倒垃圾回来咱们走。”   梁恪叹了口气,把书盖在脸上。   罗岚走过去,把书拿起来,看书名应该是许耕轩看的,《中药栽培学》。   “这你能看懂?”   “看不懂。”   罗岚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把书放在一边,低头看睡在梁恪身边的许藜恩。   许耕轩家的书房靠窗那边放着书桌椅和两面墙的大书柜,靠里是一张头尾都顶着墙的榻榻米。   榻榻米上铺着竹席,此时许藜恩面向梁恪睡着,软软的身体蜷缩起来,脑门抵着梁恪的身体,两只手放在肚子的位置,睡得很熟。   罗岚把他抱起来,就发现他侧脸上几道竹席压的痕迹,没忍住笑了一下。   梁恪顿了顿,还是问他妈:“妈,他是不是傻?”   罗岚道:“别瞎说,给你叔叔和阿姨听见该伤心了。”   梁恪不以为然道:“接受现实有什么可伤心的?”   罗岚道:“恩恩就是说话晚。”   梁恪道:“他脱鞋五分钟都没脱掉。”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才行?”罗岚道,“这是我跟你爸的干儿子,是你的亲弟弟一样,就看在这个上,以后也不许说他傻,听见没有?”   梁恪“哦”了声,又说:“要真不说就不傻,那真是医学奇迹,还用带他去看行为专家么。”   罗岚没话说,抱着许藜恩出去找程子茵去了。   又一个周五下午,梁家惯例去许家吃饭。   两家本来就住得近,自从程子茵和许藜恩回国,两家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聚,不是梁家过去,就是许家过来。   梁恪怀疑,每天只能有一家的灶能开火。   而且,假如许藜恩是只猫,那梁恪在他眼里,就跟猫薄荷一样,见了面就一直黏着。   还动不动就爱亲人,防不胜防,梁恪想想就起鸡皮疙瘩。   梁恪不想去,罗岚要训他,被梁栋平拦住:“别管他了,不爱去不去吧。儿子,你吃什么?爸一会儿让老李给你送上来。”   老李是他家楼下小饭馆的老板。   梁恪点了两个菜,罗岚和梁栋平就出了门。   没多久,“好吃常来”的服务员就把打包好的饭菜给他送上来了。   梁恪吃完饭把作业写完,玩了会儿游戏机,又找出奥数卷子做了两张,做了一套英语听力,时间才刚七点多。   他洗了个澡,漫不经心地拧着魔方玩儿,也不感觉到无聊。   反而挺清净的。   可惜这清净没能延续下去。   晚上九点多,他爸妈回来了。   带着许藜恩。   因为太过震惊,难以接受,所以没能在许藜恩扑过来之前躲开。   罗岚看他被许藜恩抱住,满脸的不情愿,快笑死了:“藜恩一晚上都问哥哥呢,我就说带他来找你。”   梁恪道:“他不是不会说话么。”   梁栋平已经换好了睡衣,拿起拖把在拖地:“会说,只是说得少,不愿意说。”   梁栋平接着又把许藜恩夸了个天上有地下无,罗岚叮嘱梁恪:“带弟弟去洗个澡,今晚弟弟跟你睡,妈卸妆去了,今天真累,得赶紧睡了。”   梁恪说凭什么啊,罗岚不回答他,低头又看许藜恩眼巴巴盯着他,见梁恪看自己,又跟个复读机似的叫:“哥哥。”   梁恪烦归烦,也只能带许藜恩去房间,先塞了个魔方给他玩,自己去给浴缸放水。   许藜恩会脱衣服,没用梁恪动手。   但梁恪让他进浴缸,他腿太短,爬起来费劲,梁恪没办法,扶着他胳膊把他弄进去了。   没考虑到许藜恩的身高,浴缸里放的水有些多,许藜恩一坐下去,水险些淹到他鼻子。   梁恪赶紧一把把他拉起来,放了些水出去,再抓着许藜恩的肩膀让他慢慢坐。   “晕不晕?”   许藜恩摇摇头。   “说话。”   “不,晕。”   许藜恩轻轻地拍水玩,看梁恪没阻止他,又用力拍了两下,水溅到梁恪脸上,梁恪阴沉沉地抹了把脸。   洗澡的过程,许藜恩还算配合。   他太白了,被热水一泡,皮肤透出红晕,咧开嘴朝梁恪笑的时候,唇红齿白的,眼睛又大又圆,头发微微得卷,叫人讨厌不起来。   梁恪把浴花打出来的泡沫堆在他头顶,他就一动都不动了,死死地闭着眼睛,看来很清楚洗头发的流程。   梁恪看他是有点害怕,就没忍心再逗他,一手托着他的脖子让他后仰,另一只手拿水流调得很小的花洒冲他的头发,一点都没弄到他眼睛里。   白嫩的花生出浴后,冷得打了个哆嗦。   梁恪只能先用自己的浴巾把他包住,想着今晚没得用了,明天赶紧新买一条。   程子茵给许藜恩带了睡衣来,还额外带了两身衣服,防止他吃饭或者玩的时候弄脏。   看样子周末这两天都不打算接他回去。这好像成了梁恪的便宜儿子。   梁恪翻了一遍,没看到纸尿裤,眉头皱得更紧。   “许藜恩,你会不会尿床?”   许藜恩有些紧张,但还是摇了摇头。   “说话。”梁恪道,“能听懂我问你什么吗?”   许藜恩慢慢说:“恩恩,不尿床。恩恩上厕所,叫人。”   梁恪的眉头松了一点。   “晚上醒了要叫我,我带你上卫生间。”   许藜恩点点头。   梁恪道:“说话,别总是点头摇头。”   许藜恩乖乖道:“叫哥哥,上卫生间。”   梁恪还算满意,让他坐在床边上,拿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小孩子皮肤嫩,大概是热风吹得不舒服,他老往梁恪怀里钻,被梁恪捏着肩膀摆正:“许藜恩,你再动我不管你了啊,去门口等什么时候干了什么时候上床睡。”   许藜恩马上就老实了。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是把他给收拾干净了。   梁恪自己身上也一身的水,早就难以忍受,还把刚才的那个魔方塞给许藜恩,自己又去洗了个澡。   浴巾被许藜恩用过,他不想再用,凑合拿自己干净的短袖擦了擦身体。   许藜恩没动过,就坐在原位等他。   梁恪一直知道他不算调皮的小孩,也因为这个感觉到一些满意,胸腔里涌起的烦躁少了很多。   他也上了床,把许藜恩推到旁边的枕头上躺下,捏了把许藜恩的脸,像块嫩豆腐,忍不住又捏了两下。   “困不困?”   许藜恩摇头。   “那你想干什么?”   “跟哥哥玩。”   “玩什么,捉迷藏?”梁恪笑了一下,“你躲在衣柜里,我明天早上再去找你,好不好?”   许藜恩没说好还是不好,梁恪怀疑他听不懂这么长的句子,也没心思逗他了,把魔方拿过来,自己玩。   可他刚摸到魔方,就愣了。   魔方缺了一块。   梁恪很确定,这魔方给许藜恩的时候,是好的。   他下床把顶灯换到最亮的模式,在地上仔仔细细找了一遍,又把被子抖了抖,床上摸了一遍,到处都没有。   “许藜恩,你把塑料吃肚子里了?”   说着,他还把手伸到许藜恩睡衣里,去摸许藜恩的肚子。   什么都摸不到,只摸到他软乎乎的肉。   许藜恩觉得痒,还咯吱咯吱地笑。   梁恪把手抽出来,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看自己,试图哄他:“许藜恩,你刚偷吃什么东西了,告诉哥哥。”   许藜恩本来就被梁恪翻天覆地一顿找的动作弄懵了,又见他突然凑到自己面前,表情那么严肃,直直地盯着他,心里怕怕的,想摇头,又想起梁恪不让他点头摇头,只好慢吞吞说:“没有,吃,恩恩没偷吃。”   梁恪没照顾过小孩子,此时万分后悔,怎么会把魔方拿给许藜恩玩。   他不该拿自己的标准去想象许藜恩。   毕竟许藜恩是个糯米糍掉地上都要捡起来塞嘴里的脏小孩。   要是许藜恩真吃了那一小块魔方,肯定得去医院。   又在床上找了两遍,梁恪确认房间里没有那块缺失的魔方零件,就准备去叫他爸妈起床了。   出门前,他突然注意到许藜恩一直藏在身后的手。   刚才梁恪着急,没发现,但细想想,许藜恩好像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   藏在许藜恩手心里的,不是那块魔方零件,还能是什么。   见他发现了,许藜恩嘴巴一瘪,眼泪水就从眼珠里冒出来了,豆子大,一串串滚下来,比暴风雨来得都快。   梁恪都气笑了:“你哭什么?弄坏就弄坏了,藏手里干嘛,你差点把人吓死了知道吗?”   许藜恩哭得一抽一抽,可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梁恪都没怎么觉得烦。   他也不会哄小孩,只顺手把那块零件安回魔方上,没想到,许藜恩瞧着他的动作,慢慢不哭了。   梁恪踩着椅子把魔方放到书架最上层,又去拿毛巾给许藜恩擦了擦满脸的泪痕,才重新回到床上,把他塞进被子里:“睡吧,祖宗。”   往常九点多,许藜恩就睡了,这会儿都十点多了,还哭了一遍,梁恪关了台灯没过五分钟,许藜恩就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浅,又等了一会儿,梁恪慢慢抽出被他抱着的胳膊,也睡了。   睡到半夜,梁恪突然被一阵哭声吵醒,有人边哭边叽里咕噜不知道喊什么。   他费力清醒过来,才发现是许藜恩卡马桶里了。   那小孩也不清醒,长长的睫毛被眼泪粘成一缕一缕,用日语喊救命。   梁恪把他抱起来,检查他屁股有没有被马桶水弄湿,又给他拉连体睡衣上的拉链,护着他坐马桶上上厕所。   尿完回到床上,许藜恩还在抽搭,梁恪也快崩溃了,捏着他的脸问:“你个小日本鬼子,专门来害我的是吧。”   许藜恩哭了好一会儿,梁恪以为他终于要睡了,又听见他拱在自己怀里带着哭音说:“要喝奶,要……喝奶。” 第6章 P-5:他也还是个孩子   第六章   梁恪周六早上八点半开始有编程课,后面一整天都是各种课外班,但没等到闹钟响,他就被一股热乎乎的气息给拱醒了。   许藜恩的头发很软,蹭在他下巴上,也不扎人,只觉得痒得厉害。   梁恪睁开眼睛,就对上一双湿乎乎的狗狗眼。   软绵绵的身体在他身上一拱一拱,嘴里小声叫:“哥哥。”   许藜恩被程子茵养得特别爱撒娇,动不动就喜欢亲人的脸。   梁恪怕他又来亲自己,艰难转了个身,看见闹钟显示才七点半。   不过再过半个小时也该起床了。   许藜恩看样子是睡饱了,也不记得昨天晚上的惊魂事故,神采奕奕地在床上翻滚,被纯白色的连体睡衣包裹着,撅着屁股,像他最爱吃的糯米糍粑。   梁恪认命地下了床,自己先洗漱,然后带许藜恩洗脸刷牙。   当然了,还有护着许藜恩别掉进马桶里。   洗漱完,梁恪从许藜恩带来的包里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给他穿上。   粉色的短袖配黑色的短裤,短袖上印了个他不认识的动漫人物。   “这是谁?”梁恪点了点许藜恩胸口的印花。   许藜恩想了好半天,才用日文说了个名字。   看来他也不知道这人中文名叫什么。   不过不重要。   等他们俩都收拾好,早饭也好了。   梁栋平着急出门,手里捏了两个饼就走,边穿鞋边叮嘱梁恪:“爸今天送不了你了,打车去,别骑自行车,听见没?”   梁恪答应了声,问:“你们昨晚睡那么熟,就没听见我房里有什么动静?”   梁栋平道:“没有啊。”   罗岚也说:“没有。怎么了,是不是藜恩想家了?”   “算了。”梁恪道,“不过你俩真别计划要二胎了,世界上我这样的孩子不多,你们真不会照顾小孩。”   梁栋平哈哈大笑,但真没时间了,骂了句“臭小子”,开门走了。   家里没有儿童餐椅,梁恪就把许藜恩安顿在椅子上,从他带来的那个包里翻了个围兜出来,给他戴上,让他自己吃饭。   但是罗岚拿来的鸡蛋饼和小米粥对他来说都太烫,许藜恩半天下不了手和嘴。   最后梁恪看不下去,帮他把鸡蛋饼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又找了个更小的塑料碗,把小米粥倒进去,一样在空调下晾到温热,才重新端给他。   罗岚尴尬一笑:“哎,妈没想到。”   梁恪没接这句话,只说:“上完英语十二点了,我中午就不回来了,在自习室睡一会儿,下午上完书法再回来,你不会照顾小孩,一会儿把他送回去吧。”   罗岚先说:“那你中午吃什么?爸爸说中午回来做排骨,还弄个鸡毛菜汤,这几天鸡毛菜又鲜又甜,你回来吃嘛,爸爸做好饭去接你。”   梁恪道:“上周冯老师说请测验满分的同学吃汉堡,我答应了,忘了跟你们说。”   “这样啊。”罗岚只好同意,“那你少吃点炸鸡。”   “知道。可乐也不喝。”梁恪说。   罗岚想起什么,又说:“这两天你许叔叔和罗阿姨都不在家,我答应他们帮忙看两天藜恩的。”   “上山去了?”   罗岚道:“是啊,最近温度有点不太正常,你叔叔说棚里的温感系统总报警,加上马上又该移栽了,怕出问题,藜恩又太小,带上山不方便。”   许耕轩家种了一个山头的铁皮石斛,这东西娇贵,离不开人,这也是前几年许耕轩抽不出时间去日本看老婆孩子的主要原因。   梁恪没再说话。   罗岚观察他脸色,没太看出不高兴来,才放了点心。   “那他今天怎么办?”半晌,梁恪问。   罗岚小心翼翼道:“跟着你,行不行?”   梁恪闭了闭眼:“你干嘛去?”   罗岚道:“上午约了做美容,下午跟你王阿姨她们约好了去市里逛逛……”   梁恪没再说话。   八点十分,手表震了震,他检查了遍自己的书包,确认所有的教材和下午要用的纸笔都带好了,跟罗岚要了五十块钱,带上许藜恩出门。   许藜恩从日本回来快一个月了,第一次跟梁恪出门,又新鲜又激动,脸都憋红了。   公交车上,梁恪跟他约法三章:“我是去上课,不是去玩,你不许捣乱,不许发出声音,不许到处走动,不然就送你回去,听懂没有?”   许藜恩捂着自己的嘴,“嗯嗯”了两声,表明自己不出声的承诺。   他转头看了眼许藜恩,做了个在他嘴巴上拉拉链的动作:“好了,你的嘴巴被我封住了,我没拉开之前,你不能说话。”   许藜恩大概对这个游戏感到非常有意思,很激动地点了好几下头,眼睛亮晶晶的。   梁恪的几个补习班在同一栋楼上,所以每到周末,这里都格外热闹。   到了楼门口,梁恪第一次先拐进了左手边的漫画店。   他买了两本几乎没什么文字的精灵宝可梦,又到隔壁的小超市买了些吃起来没有声音也不太有味道的食物,奶酪棒,芒果干,还买了配料表干净的红枣酸奶,一颗橘子,一根香蕉。   编程课的教室很大,学生大概只坐了三分之一,座位也不固定。   梁恪坐公交车过来,又在楼下耽误了点时间,进教室的时候,大多数同学都到了,老师正在调试电脑。   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笑道:“家里还有神童啊,这么小来听课?”   同学大多都比梁恪年纪大,也笑,问梁恪:“梁恪,这是你弟弟?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弟弟?”   等许藜恩探出头来,教室里的议论声就变成:“好可爱,好可爱啊。”   梁恪带着许藜恩坐在靠窗的两台电脑前,解释说:“邻居家的弟弟,家里没人,让我帮忙带一天。”   “真行。”老师说,“你还是个孩子呢。”   是啊,梁恪想,怎么自己家里就没人意识到,他也还是个孩子呢。   很快上课了,没人再开玩笑。   许藜恩竟然真的像梁恪事先叮嘱他的那样,不捣乱,不乱走,不说话。   梁恪本来想打开他那台电脑让他看动画片的,但考虑他年纪还太小,恐怕伤了眼睛,才买漫画书让他看。   那么傻,也不知道看得懂看不懂。   梁恪听课认真,过了好一会儿才分神去注意许藜恩。   椅子对小孩来说有些高,梁恪的两条腿都悬空,更别说许藜恩。   一开始许藜恩有些害怕,一只手攥着梁恪的短袖衣角,不过他一只手翻书不方便,过了会儿,就两只手捧着漫画书看了。   过了二十分钟,老师讲的告一段落,让学生自己操作。   梁恪三下五除二弄好,低声问许藜恩:“想不想上厕所?”   许藜恩摇摇头。   梁恪剥了个香蕉塞给他。   许藜恩就不看漫画了,两只手换成捧香蕉,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好半天没吃掉一半。   梁恪以为他不爱吃香蕉,准备拆酸奶给他,但许藜恩把香蕉递到了他嘴边,看样子还有些舍不得。   小脏鬼吃得满脸都是,梁恪也从来不跟人共享同一份食物,见状捏了捏他的脸,小声说:“你自己吃。”   许藜恩开心了,小屁股还在椅子上扭了两下。   差点掉下去,梁恪险险地捞住他。   上课上到五十分钟,课间休息的时候,同学都凑过来看许藜恩。   知道他的名字以后,都“恩恩恩恩”地叫他。   许藜恩不太认生,眨着大眼睛转来转去得看人,偶尔啃一口手里的香蕉蘸酸奶,梁恪受不了自己身边的人太脏,他吃一口,梁恪给他擦一下。   不过,有个女孩子问能不能捏一下他的脸,他就转过身藏在梁恪的怀里了。   一圈人被萌得不轻,十点十分编程课结束以后,还叮嘱梁恪,下周一定再带他弟弟来。   梁恪心说自己又不喜欢当保姆,脸上笑了一下,带着许藜恩走了。   英语是十点半上,中间的二十分钟,梁恪先带许藜恩上了个卫生间,然后把他安排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嘱咐他不要乱走。   梁恪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到又有两个女生蹲在许藜恩身边跟他说话。   “……你几岁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许藜恩用手比了个五,就不再说话了。   另一个女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棒棒糖:“给你吃这个,好可爱的宝宝。”   “他还小,家里没给吃过这种零食。”   梁恪牵着许藜恩的手把他从椅子上带下来,两个女孩子也站起来了,都比梁恪高,看着起码像五六年级的学生。   两个女孩很羞愧的样子,反复解释:“不好意思啊,我们真的不知道。”   “没事。”梁恪低头握了握许藜恩的手,“恩恩,跟姐姐们再见。”   许藜恩听话地摆了摆手。   梁恪上英语课的时候,给了许藜恩一张纸一支笔,让他照着自己写在最上面的一排字母描。   没想到许藜恩写得非常好,梁恪猜到,应该是程子茵在家给他教的。   看漫画能一口气看二十分钟,专注能力没问题,能记住26个字母,记忆力也好,看他写的那样子,手指控笔能力也不错,甚至算这个年纪里少见的。   脑子应该是正常的。   那他到底为什么很少说话?   梁恪被他爸妈带出去吃饭的时候见过四五岁的小孩,叽叽喳喳吵得要死,许藜恩一天都说不了那些小孩十分钟说的话。   是啊,许藜恩为什么不说话?   上海的专家也被难住了。   程子茵和许耕轩带许藜恩去医院的时候,心里的忐忑其实不多。   只是为了得到医生的确定,给自己吃一颗定心丸。   可医生眼见得没了招,叫程子茵和许耕轩出去,他和许藜恩私聊。   半个多小时以后,程子茵和许耕轩才重新被满头大汗的医生叫进办公室,问他们:“谁跟孩子玩游戏了?做了嘴巴上拉拉链的动作?你们得叫他解开,要不这孩子真不会再说一个字了。” 第7章 P-5:反派角色   第七章   许藜恩回国时间不久,最常接触的人非常容易排查。   两家人手忙脚乱地在医生的电脑上开好了视频,刚接通的时候,网络还很不稳定,一帧一帧得卡。   搞了十几分钟,才成功让梁恪对着许藜恩解开了嘴巴上的拉链。   算一算时间,距离被他封起来,已经有五六天了。   拉开以后,许藜恩基本能做到有问必答,医生那边就挂了视频。   电脑的另一边,梁家三口人面面相觑。   自从有记忆以来,梁恪就没闯过这么大的“祸”。   或者换种说法,他根本不出问题,甚至有时候梁栋平和罗岚都觉得,这孩子是带着前世记忆来的。   好在现在看来,他只是智商高,其他方面还是个孩子。   夫妻两个人都没有批评梁恪的经验,想不出该说什么,但现状又好像是必须得说点什么,以此巩固家长威严。   梁栋平被罗岚肘击第五次以后,憋出一句:“梁恪,爸认真跟你说,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啊。”   罗岚在一边嘟囔了句“什么叫这次就算了”,梁栋平嘟囔回去:“那你说怎么办。”   罗岚讪讪地没说话。   梁恪也很尴尬,说让他们先商量,自己转身回了房间。   晚上八点多,罗岚拿着一杯牛奶进了梁恪的房间。   “还看书呢?”罗岚坐在他身边,“饿不饿?”   梁恪拿起牛奶一口气喝完,说:“不饿,做完这张卷子我就睡了。”   “考试是后天?”   梁恪“嗯”了声。   放暑假还得一个星期,后天参加的是跳级考试。   他今年在上三年级,这是入学的时候,梁栋平跟学校申请的,参加了考试,直接跳过了一二年级。   读完这一年,梁恪打算下学期跳过四年级,直接读五年级。   罗岚的家族里,只有她叔公是个远近闻名的神童,但在动乱年代,没活过三十岁,而且时间久远,她也只听过一些大概的事情。   对梁恪这种孩子,她没有经验,只能说:“儿子,你别把自己搞得太累,爸爸妈妈只希望你开心快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要求。”   梁恪又“嗯”了声,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铅笔,第一次主动问许藜恩的情况:“他是后天回来?”   罗岚道:“对,你程阿姨说,明天在上海玩一天。”   “好。”   “没事的。”罗岚又反过来安慰自己儿子,“刚才程阿姨怕你担心,专门打电话来,说藜恩说话变多了,口齿也很清晰,他就是太小,对游戏认真,记性又太好,以后你别再这样逗他就好了。”   梁恪道:“我知道了。”   出去之前,罗岚嘱咐他:“以后对弟弟多点耐心,他多喜欢你啊,你别总把他当个玩具似的,嗯?”   梁恪没答应,转而问:“惩罚是什么?”   罗岚已经忘了这码事,胡乱说了句:“这周没有零花钱。”   梁恪点点头。   过了两天,参加完跳级考试,梁栋平在学校门口等他。   “今天不回家啊,去饭店。”看见他出来,梁栋平赶紧在垃圾桶上摁灭了烟头。   “还有谁?”梁恪警惕起来,“应酬我不去,一堆人抽烟呛死人。”   梁栋平拍一把他的后脑勺:“你许叔叔一家!老子带你应酬过几次?”   梁恪这才上了车。   梁栋平这辆奥迪虽然说是二手车,但是熟人的,也只开了一年多,和新车不差什么,他又天天收拾得干净利索,除了面子,乘坐体验也确实比以前的凯美瑞好多了。   梁恪从副驾前的储物箱里找了张湿巾擦了擦手,又顺手抹了把干净的车门,问他爸:“我什么时候能开车?”   梁栋平想了想,正经道:“今年过年吧,等你放寒假,爸带你去茶山脚下练车,那边有一大片直道,车也不多。”   “……”梁恪放弃了不靠谱,说,“我还是等成年吧。”   梁栋平边开车边嘿嘿嘿笑。   梁恪习惯了他妈讲话习惯性夸张,事实是许藜恩还是那个许藜恩,并没有去了一趟上海就变正常。   大人们在聊天,讲许藜恩在上海看病的事,他本人则像磁铁一样,吸在梁恪怀里。   展示自己手腕上画的手表,还有在锦江乐园买的一堆塑料徽章、四驱车、卡通贴纸,和一盒子绿色的塑料小兵人。   许藜恩身上穿着巴斯光年印花的短袖。   去年玩具总动员1上映时,天台县看不到,梁栋平借出门谈生意,专门带梁恪去了趟上海。   梁恪还记得,在沪西工人文化宫门口,看完电影出来,梁栋平给他和印着巴斯光年与胡迪警长的巨幅海报拍了合照。   那天回家,他也带了满满一盒子的绿色塑料小兵人。   出于一些残存的愧疚,梁恪让许藜恩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己腿上,把那一盒子小兵人摆成各种各样的方阵。   这个态度显然把许藜恩给美坏了,该回家的时候,又闹起了情绪,死活要跟着梁恪走。   程子茵没办法,只能由他去了。   这段时间,许藜恩在梁家过夜的次数不少,梁恪给他洗澡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而且有了经验,更不会干自己先洗,然后因为洗他的时候弄自己一身水,再把自己洗一遍的事。   两个人都洗好澡坐在床上以后,罗岚敲了敲门,探头进来:“儿子,你明天还要上学,早点睡。”   说完又看许藜恩:“恩恩也早点睡,好吗?”   许藜恩抱着梁恪的胳膊,软绵绵地答应:“好哦,嘎妈。”   梁恪心说程子茵的亲妈滤镜也挺大的,不然怎么会描述许藜恩为“口齿清晰”。   罗岚走了以后,梁恪教了许藜恩好几遍“干妈”,到最后,许藜恩困得眼皮直打架,嘴里也还是“嘎嘎嘎”的鸭子叫。   遇上这样的学生,梁恪也没办法。   睡到半夜,梁恪带许藜恩上了趟卫生间。   回到床上的时候,许藜恩还半睡半醒,爬上床以后,就撅着屁股不动了。   许藜恩是个白嫩的肉团子,梁恪刚费劲地把他翻过来,又被他握住了手腕,叫梁恪哥哥。   “哥哥”倒是一直以来都喊得很标准。   可能梁恪就是命中注定要受许藜恩的折磨。   这么想着,梁恪发现许藜恩的嘴巴好像有点干,又给他喂了两口水,他喝完马上就陷入了深睡眠。   第二天早上,梁恪去上学的时候,许藜恩还没醒。   等他中午回家,许藜恩就在楼门口等他。   他乖乖坐在黄色的小狗造型的扭扭车上,但也不扭去哪里,一心一意地等梁恪。   看见梁恪,很大声地喊他:“哥哥!”   然后热情地表白:“哥哥!我好想你!恩恩想哥哥!”   梁恪随口答应,一手拎扭扭车,一手牵他上楼。   许藜恩上台阶上得很努力,屁股一扭一扭,嘴里也哼哧哼哧,梁恪就放慢脚步配合。   等梁恪下午放学回家,许藜恩不在了。   听他妈说,是被程子茵带去看幼儿园了。   县城的幼儿园挺多,梁恪问他们去的哪间。   “跟你一样,小雨点。”罗岚道,“离家近点好呀,以后还能跟你一起上下学,顺路的。”   梁恪目瞪口呆:“他到底是你们干儿子,还是我的干儿子?”   “有区别吗?”罗岚笑眯眯道,“他不是你的小玩具么。”   梁恪道:“你不是不让我把他当玩具么。”   “差不多。”罗岚说,“我之前还怕就你这种性格以后不招女孩儿喜欢,现在挺好,先拿藜恩练练手,爱装酷不要紧,会带孩子也算加分项。”   梁恪:“……妈,你还记得我只有八岁吗?”   罗岚道:“妈八岁那年才上一年级,你现在五年级的东西都会了,比妈强多了。”   梁恪不想再多说,把碗里的饭吃干净,回房间看书去了。   又过了几天,梁恪放了暑假,先跟他爸去了趟日本。   他爸搞中药材出口,最常接触的就是日本的公司,和许藜恩家的生意有些交叉点,区别就是梁栋平纯中介,涉及的中药材种类多,许家自己搞种植,主要是铁皮石斛。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程子茵需要带着许藜恩离开天台县,会选择去日本的原因。   在那之前,她也经常跑日本出差。   带着梁恪在工厂跑了一天,坐新干线回到东京,晚饭吃了他爱吃的街边关东煮,天色已经趋于墨蓝。   梁恪的手表显示时间晚上十一点半,父子俩才准备回酒店。   “累不累?”梁栋平问。   梁恪摇摇头。   “来。”梁栋平在他面前蹲下,“爸背你。”   梁恪说不用,梁栋平回头冲他抬了抬下巴,就那么蹲在他前面。   梁恪站了会儿,趴在了梁栋平背上。   梁栋平背起他,一边走,还一边捏他的小腿:“跑了一天,大人都该累了,要是让你妈知道,我带你出来这么久,一天只吃了一顿饭,还不舍得打车,又该骂我缺心眼儿了。”   梁恪的下巴支在梁栋平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回家给许藜恩带的礼物是精灵宝可梦和巴斯光年的手办,还有一身印着巴斯光年的睡衣。   许藜恩有点害怕胡迪警长,梁恪觉得他可能认为这是个反派角色。   梁恪也已经知道了他第一次帮许藜恩穿衣服的时候上面的动漫人物了,中文名叫喵喵,是精灵宝可梦里的一个萌宠。   许藜恩很喜欢,经常学它用两个前爪洗脸的动作。   “许藜恩,今天你已经看了两集动画片了。”许耕轩和程子茵都到山上的大棚里去了,家里只有梁恪陪着许藜恩,他抓着许藜恩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我跟你说过,电视看多了会怎么样?”   许藜恩认真地说:“眼睛瞎掉。”   梁恪严肃道:“那你现在该怎么做。”   许藜恩本来就被限制在离电视五六米远的地方,闻言一步三回头地走过去,把电视给关了。   他大概看出梁恪对他的表现感到满意,忙不迭跑回来,滚到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看书的梁恪身上,撅着嘴巴撒娇:“哥哥亲亲。”   梁恪把书页朝下放在一边,一只手护着他,另一只手捏着他的脸,不让他靠近自己,用嫌弃的语气说:“走开走开。”   许藜恩见他一直在笑,就不是很怕他,最后成功地捧着他的脸亲了好几下,还监督梁恪,不让他擦脸。   比起刚回国的时候,许藜恩最近活泼了一些。   许耕轩和程子茵,梁栋平和罗岚,四个大人都很开心,除了梁恪。   尤其是看到许藜恩把很多个喵喵画到他的奥数卷子上的时候,他就会想再跟许藜恩玩一次嘴巴拉拉链的游戏。   不过也只是想想。   可能是因为许藜恩实在是太听他的话了,而梁恪也只是个八岁的小孩,他还没有真正被社会的大染缸污染过,所以目前他的良知还没坏到那种地步,也还做不了许藜恩会害怕的反派角色——当日梁恪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道。 第8章 P-5:梁恪只数了2145个数   第八章   每年暑假的开端,梁栋平惯例都非常忙。   冬虫夏草的最佳采摘期过去不久,他手里存着一大批货,天南海北得贩卖。   根据品质不同和买家的眼光优劣,精准定价。   罗岚则不是去美容院,就是和小姐妹打牌。   除了去兴趣班,梁恪的大部分时间几乎都在许家度过。   不知为何,大家默认疑似自闭的许藜恩和同龄人梁恪待在一起比较好,所以许藜恩自然而然就成了梁恪的任务。   许耕轩和程子茵也忙,许藜恩又天天打家里的座机找哥哥,因为这个,去补习班的时候,许藜恩也还是跟着他。   他们两个一天到晚在一起的时间是二十四小时。   梁恪放暑假的第三十五天,照旧在编程课和英语课中间的二十分钟带许藜恩上卫生间。   那天的天气特别热,梁恪前一天晚上看过天气预报,上面说是三十六度,但梁恪非常怀疑。   他爸说过,温度超过或者低于一定范围,气象台就不会再如实播报了。   这句话没有经过权威资料的认证,梁栋平的日常讲话也并非考究风格,但这一次梁恪意外得很认同。   他记得很清楚,在编程课教室里,许藜恩就热得满脸通红。   即便梁恪一直分出一只手给他扇扇子,偶尔用装冰桑葚的盒子轻轻贴他的额头,他也还是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   带来的冰桑葚也没吃两口。   梁恪上完了卫生间,用有凉意的水洗了把脸,才舒服了一些,心里想着,下次天气这么热就别带许藜恩出来了,反正这几天许耕轩和程子茵也都一直在家,并不是除了他以外没人能照顾许藜恩。   虽然这些大人确实各有各的不靠谱。   又想许藜恩不一定会愿意。   可许藜恩没那么犟,智商还偏低,最喜欢用来表达观点的方法是点头和摇头,也很容易被说服,梁恪的话,他大概率会听。   梁恪把自己擦干净以后,另外打湿了两块叠起来的纸巾,准备给许藜恩擦擦脸和脖子,盘算着如果他还是难受,英语课就不上了,先带他回家。   带小孩的麻烦事就是多。   梁恪在很短的时间内想了很多事,走出卫生间,走廊的椅子上却没有许藜恩的影子。   许藜恩从来没有乱走过。   电视里那么多拐卖和寻亲的新闻全部逐字逐句钻进梁恪的神经,他头重脚轻了数秒,心里屡次强调自己需要冷静,最后还是在奔跑过无数间教室的同时非常大声地喊着许藜恩的名字。   他们原本在五楼,梁恪想到自己看过的一本关于宠物的书,说猫狗溜出门后,会习惯性地上楼。   他便先向上跑,一直到八楼。   接着他又一层一层地往下跑。   一直跑到大楼的入口,在左手边人头攒动的漫画店中一张张面孔搜寻,甚至神经质地打开旁边小超市卖酸奶的冷柜。   “梁恪?”有人拍了拍梁恪的肩,等他看清梁恪转回去的脸,带着笑的声音变了,语气也转为严肃,“你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我弟弟找不到了。”梁恪说,“我弟弟丢了。”   “恩恩?”编程课的老师皱着眉头,“刚才下课,他不是还跟着你?”   梁恪大口大口地呼吸,他跑得太快,太多,身上的天空蓝短袖被浸成大块大块的深色,额头上的汗珠砸进他的眼睛,酸痛感模糊他的视线,喉咙里抑制不住的血腥气往上涌。   “是,他下课还在,我上了个卫生间,出来,他就……”梁恪没能说完这句话。   他的眼泪又汹涌地淌满了面颊。   梁恪从来少言寡语,除了模样稚嫩,行为上很难令人记得他是个八岁的孩子,编程课老师也从没见过梁恪这个样子,努力安抚梁恪的情绪:“现在是十点四十分,距离下课刚半小时,很可能是小孩子贪玩,去了哪间教室,三楼的游乐园找过了吗?”   梁恪流着泪点头:“全都找过了。他很乖,是不可能乱走的。”   许藜恩从来没有真的调皮过。   梁恪上课的时候,他喝酸奶的声音都特别小,不会什么都不顾得吸出很大的声音。   梁恪带他在楼下买漫画书,叫他站在哪一格地砖等,他连地砖缝都不会踩。   就算在梁恪的很多试卷和乱七八糟的书上画了无数的新叶喵,也都是因为第一次画完被梁恪发现以后,梁恪笑过。   “……就算真被人带走,也走不了多远,你先别着急,老师现在帮你报警。”   等编程课老师用小超市的电话报完警,梁恪给许藜恩家里也打了一个。   最后,许藜恩是在医院被找到的。   他中了暑,大概突然头晕得厉害,楼层监控显示他摇摇晃晃地下了椅子,像是分不清方向,跌跌撞撞往前走了一段,然后晕倒在了楼梯口。   跟着一起看监控的保安大叔也心惊肉跳,说幸好他停在了楼梯口,不然再滚下去,事情就更严重了。   那时候刚好有送小孩的家长路过,见楼道里没人来管这个小孩,又不清楚到底什么情况,不敢耽搁,就先送他去了医院。   梁恪坐老师的车到医院的时候,许藜恩刚被扎好吊瓶针不久。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有些长了的额发被汗水浸成一片,贴在额头上。   嘴唇雪白,整张脸却通红,浮着豆大的汗珠,还睡着没有醒。   他身上穿着梁恪从日本带回来的一套奥特曼的衣服,但是本人却不太敢看奥特曼。   即便是精灵宝可梦,许藜恩也只喜欢那些技能偏温和挂的角色。   梁恪走到他面前,想碰碰他的手,却匪夷所思地感觉不太敢,所以最后只是坐在他床边的一把椅子上。   许耕轩也来了,进来看过许藜恩,听护士来说了一些话,大概又到门外去感谢那两个送许藜恩来医院的家长去了。   出去之前,还用不知道哪来的湿毛巾帮梁恪轻轻地擦了好几遍脸。   梁恪从来不用别人的毛巾,但他这时候不想对此发表意见。   许耕轩还跟梁恪说了好几句话,不过梁恪什么都没听。   他听见了,但是大脑没做什么反应,只是用眼睛看着躺在床上很安静很安全的许藜恩。   “……他今天也被吓到了,哎呀,你们没看到,哭成那样,说他弟弟丢了,大概胆都被吓破了,你们一定要当回事,好好沟通一下,别让孩子太自责,这事其实不怪他,他也一直把弟弟照顾得很细心……”   梁恪好像听见自己编程课老师的声音,但这不重要,他还是把注意力放在许藜恩的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栋平和罗岚也来了。   梁恪被梁栋平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听他叫了几遍自己的名字,慢慢集中了精神。   旁边罗岚的眼睛有些红,看着梁恪,问他:“儿子,你没事吧?”   梁恪不像许藜恩一样喜欢一直被抱着,从梁栋平腿上下来,想了想,说:“我没事,是许藜恩中暑晕倒了,我们还是等他醒来再一起回家吧。不然看不到哥哥,他又要吵来吵去。”   罗岚的眼睛更红了些,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梁恪猜测,许藜恩可能是不想梁恪太担心他,所以吊针没打完就醒了,梁恪只数了2145个数。   病房的房顶上风扇一直在运转,许藜恩脸上的汗早就干了,但头发还是黏的。   他晕倒的时候,怀里抱着的装冰桑葚的盒子扣了一身,手和胳膊上全是深紫色的桑葚汁,衣服上也全都是,碰起来触感一片黏腻。   大人们有意让他好好休息,所以没为他清理。   但他刚从床上坐起来,梁恪就把他抱住了。   病床挺高的,被梁恪抱的时候,许藜恩的身子是歪的,但两个人都没觉得别扭。   梁恪摸了摸他的脸,问他:“还难不难受?”   许藜恩带着病中的虚弱,在梁恪的颈窝点了点头。   “没事的。”梁恪安慰他,“打完针就好了,你这么乖,明天多看两集动画片好不好?”   许藜恩又点了点头,过了会儿,说:“不打针。”   针早都已经扎上了,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梁恪觉得他傻得好笑。   程子茵送来了午饭,两家人在病房喝绿豆汤。   许藜恩打着吊针当然没办法自己吃,点名要梁恪喂。   程子茵带来的勺子有些大,许藜恩的嘴巴又太小,一开始梁恪掌握不好,总是有些从许藜恩的嘴角流出来,梁恪耐着性子喂一口擦一下。   到了下午,观察完以后,许藜恩可以回家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梁恪。   罗岚也知道,自己儿子今天可谓是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天,以为把弟弟丢了被吓成那样,现在一定很需要许藜恩。   可她一时之间想不到许耕轩和程子茵的意见,不敢开口。   好在许耕轩和程子茵都没犹豫,点头同意了。   回了梁恪家,许藜恩按照梁恪以前教他的那样,没有去其他地方躺和坐,先把被桑葚弄脏的衣服脱下来,放进脏衣娄里,然后等着梁恪放好洗澡水,自己踩着凳子爬进浴缸。   但他在浴缸坐好了,鸭子都放了好几只,梁恪都没有往水里打泡沫。   估计是忘了。   过了好一会儿,许藜恩准备提醒他,才听见梁恪对他说:“恩恩,哥哥今天吓坏了,你安慰哥哥一下好不好。” 第9章 N-5:生疏还是热络   第九章   梁恪家里有蛋白粉、电解质粉、咖啡粉,甚至冬虫夏草冻干粉,唯独没有奶粉。   好在许藜恩还有成年人的理智,等梁恪叫闪送的时间,蛋白粉加糖也算一餐,把自己奶睡了。   但他是在飞机上一路睡回来的,所以这一觉睡得不久,凌晨时分,天边刚亮起鱼肚白,他再次清醒过来。   头不痛了,耳鸣也彻底消失,只有坐起身时,牵动肩背和髋骨,仍会感觉到明显且难忍的酸痛。   坠楼不知道到底摔死他多少肌肉细胞。   许藜恩下床,走到窗边站了会儿,转过身,第一次打量这间卧室。   房间内部的装修很新,整体的色调是亮而暖的,面积也大,放了双人床、一张L形的浅灰色布艺沙发和书架之外,靠窗还放有一张很宽大的木桌,依然显得宽敞,地上铺着亚麻地毯,一直延伸到衔接卧室与浴室的衣帽间。   不过从格子窗的造型可以看出,房龄应该有些年头了。   窗边的那张木桌虽然大,但桌面上的东西陈设简单,除了一盆蝴蝶兰,就只有一个亚克力盒子,一共五层抽屉,里面收纳着大大小小的手办和各种徽章。   木桌窄边靠着的墙上挂有一块羊毛毡,用彩色的图钉错落钉了好多拍立得,还有些小手工。   许藜恩对自己成男体的长相还不熟悉,所以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照片中站在梁恪身边的另一个人是他自己,也有好一部分的照片中只有他自己。   许藜恩来回看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看得更仔细一些。   几乎每张照片中,许藜恩怀里都抱了花,拍立得的像素并不高,但也能看得出来是化过妆的,合理猜想,定格的应该是演出结束后的片刻。   许藜恩想起自己的学生证,舞蹈专业,不过他刚试着去回想自己的专业技能,头马上痛起来,只好继续看照片。   照片中,许藜恩的表情大多比较严肃,倒是梁恪比他记忆中还有这两天表现得都温和许多。   许藜恩不记得自己演出的频率,但这里的照片的数量,怎么都不能说是少。   所以他们长大后,到底是生疏还是热络?   这间卧室的风格,也不是很“梁恪”。   这是许藜恩家?   梁恪的态度又不像。   梁恪推门进来时,许藜恩还站在木桌前。   他赶紧把手上拿着的水彩面具挂回原位,对梁恪扯起一个笑容:“早呀哥哥。”   梁恪脸上没什么表情,说:“洗脸刷牙出来吃饭。”   许藜恩对自己碗里的两张胡萝卜鸡蛋饼非常满意,不过等梁恪从摇奶机上拿下一瓶200毫升的奶粉,他还是些微窘迫。   梁恪看他一眼:“不想喝了?”   恢复理智的许藜恩点点头,梁恪依然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只是把奶瓶朝他手边推来:“别浪费。”   玄关柜上还有一堆东西,应该都是昨晚叫闪送送来的。   许藜恩拧下奶嘴,就着瓶口仰头把奶粉喝光,味道并不好,简直比昨晚的蛋白粉更令人难以接受。   “剩下的怎么办?”   “奶粉可以喂你们学校的猫。”梁恪说,“一会我让物业问一下,看群里有没有人需要其他没拆的机器和奶瓶。”   许藜恩道:“小区没有猫吗?”   梁恪道:“也有。”   “哦。”许藜恩道,“应该没有学校的猫多,学生比较喜欢喂。”   梁恪的手指握在咖啡杯上,目光淡淡地看过来:“想起来什么了?”   许藜恩迷茫了一瞬,摇头说:“没有,感觉是自然而然说出来的。”   “去换衣服,在沙发上。”梁恪很快起身,收拾桌上的餐盘,背对着许藜恩说,“一会去医院。”   坐电梯出门时,许藜恩的精神状态再次被五岁的小孩接管,非常想要梁恪牵一牵。   但他刚鼓足勇气把手伸过去,梁恪就动作非常快地躲开了,还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   “我害怕。”许藜恩低声说。   梁恪的脸已经扭了回去,目视前方道:“忍着。”   他今天穿深灰色毛衣,黑色的大衣,再往外套着黑色的长羽绒服,头发朝后打理得整齐,眉眼的颜色也深,轮廓刀削斧凿,整个人在外形上和许藜恩记忆中的要自己安慰一下梁恪哥哥大相径庭,不过对待许藜恩的整体态度相差不大。   许藜恩能忍住害怕,但亲切难忍。   下电梯前,他还是牵到了梁恪的手。   梁恪抽了两次没抽出去,只好放弃,任由许藜恩挂在他身上,一直走到车边。   许藜恩恋恋不舍地坐上副驾,到医院下车后,他已经彻底放弃了独立行走,几乎紧贴在梁恪的身侧。   梁恪带他从地库上楼,医生已经在等,许藜恩简单回答了几个问题,就被拉去做了繁杂的检查。   他中途一度体力不支,非常想睡觉,或许他真的睡过去一会儿也有可能,终于等到梁恪说可以回家时,许藜恩才振奋了精神。   “恩恩,跟医生再见。”   许藜恩挥了挥手。   梁恪道:“说话。”   “医生再见。”许藜恩小声说。   他的一半身体遮在梁恪身后,两只手抱住梁恪的一条胳膊。   梁恪与医生对视一眼,医生打量许藜恩的状态,道:“这种情况确实少见,但他的CT看起来问题不大,没有血块压迫,我跟镰仓的医生的看法一样,许先生记忆和行为的退行和混乱在理论上来讲应该是暂时的。按时吃药,定时复查,给他点时间,梁总您也不用太担心,我会马上组织科室联合会诊,我们随时联系。”   梁恪问:“大概多久能恢复正常?”   医生道:“这个没有具体的时间。可能几年,可能几天,个体差异非常大。多让他见熟悉的人,刺激多了效果应该会好。”   梁恪道:“这段时间的记忆会受影响吗?”   医生道:“应该是不会的。”   许藜恩上了车就彻底睡着了,到家时梁恪叫醒他,还有些恍惚,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揉着眼睛问:“哥哥你还被吓坏吗?”   “是啊。”梁恪看了他片刻,说,“你安慰我一下。”   他是下车后绕过来打开许藜恩这侧车门弯腰进来帮许藜恩解开安全带的姿势,许藜恩撅起嘴,很轻易就能够得到梁恪的脸。   不过梁恪好像又改了主意,起身躲开了。   许藜恩没亲到有些不满意,下车后从身后搂上去,粘粘乎乎地挂在梁恪身上,两个人连体婴一样上了电梯。   电梯到一楼停了一下,上来一个老太太,看见许藜恩,突然惊呼起来:“小许什么时候回来……哎呀,怎么搞成这样,鼻青脸肿的?”   许藜恩早上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的样子,知道丑得厉害,赶忙把脸缩回去,贴在梁恪背上。   梁恪说:“林姨早,他摔了一下,撞到了头。昨天回来的。”   老太太问:“去过医院了?”   梁恪道:“刚从医院回来。”   老太太担心道:“看着很严重啊,怪吓人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小许,你躲着干什么?”   梁恪在身后捏了捏许藜恩的手,许藜恩才从梁恪身侧露了双眼睛出来:“是不小心。”   老太太又问了他两句话,端详片刻,对梁恪道:“怎么感觉小许没以前灵光了?”   梁恪解释道:“一阵一阵的,时好时坏。”   “别是掉了魂。小梁啊,你找人给他叫一叫,没准比上医院管用。”   梁恪答应了声好,接着开了个玩笑:“就这样也好,不会到处乱跑。”   老太太马上道:“傻不愣登的,哪里好。”   许藜恩听出这是在说自己,进了家门还是发蔫,梁恪削了颗苹果切成小块给他吃,许藜恩兴趣不大,钻进梁恪怀里,嘟嘟囔囔地说:“不傻。”   梁恪这次没推开他,摸了下他的脸,说:“会找哥哥,不算傻。” 第10章 N-5:没干坏事啊   第十章   许藜恩的两条胳膊吊在梁恪脖子上,脸埋在他颈窝,又迷蒙了会儿,终于想起来要自己妈妈。   梁恪一只手护着他的腰,防止他掉下去,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我们很久没联系过,等你想起手机密码,就可以找她。”   “不知道密码。”许藜恩收回一只手,低头抠梁恪刚才硌到自己的皮带扣,嘴里重复,“密码不知道。”   梁恪抽空“嗯”了声,听大屏幕里面的人说话,敷衍道:“那你乖乖的。”   在这个陌生的房子里,睡饱的情况下,许藜恩难免想妈妈。   况且梁恪说过,干爹干妈都“不在了”。   自己的爸妈呢?   他思考不了太多,只能紧紧地贴着梁恪,没过两分钟,突然起身,宣布自己要回家了。   梁恪终于放下手机,抬眼看许藜恩:“这离你家很远,要坐飞机,转动车,再转出租车,从白天一直到晚上,你找得到吗?”   那么远啊。   不过许藜恩坐过飞机。   之前和妈妈一起坐过,昨天也坐过。   “我没说你没坐过飞机,我问你找不找得到。坐飞机还要钱,你有没有钱?”   许藜恩说:“欠钱。”   傻的时候还没忘欠邹正语的机票钱。   梁恪看了他一会儿,拍了拍自己的腿:“过来哥哥抱抱。我在忙,一会忙完带你去吃饭,吃完饭买玩具和漫画,想不想要?”   梁恪的态度稍微好一些,许藜恩就没那么害怕了。   梁恪又问了遍,许藜恩说想要,回到了梁恪怀里。   梁恪手机里不停地有人说话,许藜恩不能打扰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梁恪放开许藜恩,给他泡了壶奶,让许藜恩抱着喝。   许藜恩刚喝了没几口,就条件反射一样地睡着了。   再一觉醒来,许藜恩还是趴在梁恪怀里的姿势。   他发现梁恪也睡着了。   两个人一起靠在沙发上,梁恪侧过身来,两只手都抱着许藜恩。许藜恩见过婶婶家刚出生的小狗崽,也是这样挤在一起睡的。   许藜恩轻轻地从梁恪身上下去,在客厅转了一大圈,什么都没动,只是看看。   感觉长得高以后,看什么都方便了很多。   他最后走到了家门口。   但梁恪家的门很奇怪,没有门把手。   许藜恩蹲在那里研究了好一会儿,按了几个按键,除了把屏幕点亮看到了外面之外,就再没什么反应了。   它说的也都是许藜恩听不懂的话。   “设置。”   “添加用户。”   “退出设置。”   “设置。”   突然间,不知道按到什么,女声说了句“已开锁”,门跟着开了条缝。   许藜恩吓得退了两步,梁恪马上在身后叫他:“许藜恩。”   许藜恩紧张兮兮地跑回去,一头扎进梁恪怀里。   他要梁恪安慰一下,但梁恪只是摸了摸他的脸。   出门前,许藜恩被梁恪带着学了一遍怎么开门。   许藜恩学得很快,梁恪开始检查教学成果:“现在我是快递员。”   他走到门外,关好门后,按了门铃。   “咔哒”一声,门开了,许藜恩在门后弯着眼睛笑。   他如果有尾巴,一定已经摇成了螺旋桨。   梁快递员板着脸:“刚说的,看到不认识的人怎么办?”   许藜恩说:“认识的人,是你。”   “我现在不是梁恪,是来送快递的。”   许藜恩只好点点头。   门铃再响,门几乎是下一秒就开了。   梁恪看了一会许藜恩的笑脸,拿了个黑色的口罩戴上,想了想,又拿了顶棒球帽。   他退出去,重新按门铃,两秒钟后,听见许藜恩通过监控说:“我看到你了。”   “你好,有你的快递。”   许藜恩对着门锁说:“快递放门口,谢谢。”   梁恪摘下口罩,退了半步,回到人脸识别的区域,开门进来。   梁老师接着问:“想下楼怎么做?”   “开门出去,坐电梯。”许藜恩一字一句道,还抢答了一题,“着火马上跑,不许哭。”   梁恪还算满意。   许藜恩马上靠过去,梁恪只好摸了摸他的头:“乖。”   他带许藜恩去商场吃饭,许藜恩现在倒不像小时候那样喜欢撒娇让人喂,自己吃得很干净,基本的自理能力还在的。   饭后,两个人转到商场的西西弗,许藜恩眼花缭乱,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一下午,光站着看会说话的各类机器人,就占了其中一半的时间。   正值寒假,商场里到处人都很多,西西弗里成年人不少,孩子更多,许藜恩一边玩还一边留意梁恪,生怕自己被搞丢,安全意识相当强。   最后,梁恪拎着满满当当的四个大袋子离开西西弗,他没手牵许藜恩,许藜恩就拽着他的外套衣角。   回家简单洗漱了一下,许藜恩有点想妈妈,要了点奶粉喝,没多久就睡了。   卧室的门开着一半,再醒来时,他听到梁恪跟人说话,以为还是在打电话,走出去看到邹正语在,两人都坐在沙发上。   邹正语起身打招呼:“许先生。”   许藜恩走到梁恪身后,手放在梁恪肩上,回应道:“叔叔好。”   梁恪纠正他:“叫他邹哥。”   许藜恩声音低了点:“邹哥。”   邹正语坐回原位,冲他笑笑。   许藜恩弯腰,下巴支在梁恪肩上,脸贴着梁恪的脸,跟他一起看他手里的文件。   梁恪抬手摸了摸许藜恩的脸:“去喝口水。”   许藜恩抱住他:“找不到。”   梁恪说:“在餐桌上,今天新买的那个杯子。”   许藜恩想起今天买的一大堆酷炫玩具,这才放开梁恪。   邹正语看出了一些不同寻常。   比起在镰仓时,许藜恩的情况似乎更退步了不少。   那时他只是失忆,心智还是成熟的。   还有梁恪对他的态度,也转变了许多。   “罗文厚今天上午组织了会诊,大家的意见暂时都是保守治疗。你来之前,我刚跟日本的医生通过电话,也说他现在在记忆混乱的时期,偶尔会产生认知错乱,都是正常的。”   不管是国内还是日本的医生,都嘱咐梁恪,要给足许藜恩安全感,让他尽可能处于家人的陪伴下。   邹正语担心道:“不知道多久能恢复?”   梁恪道:“说要几年。”   “这么久?!”邹正语道,“这可真愁人。”   梁恪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他确实一点都不记得我了。”邹正语说。   梁恪又随口“嗯”了一声,目光一直在文件上,边看还边把今天在线上听的会诊细节跟邹正语同步了一些,又说:“初十开工我会去一趟公司,后面的事你先尽量推一推,到时候看他状态怎么样。”   邹正语答应,已经在平板上安排老板的行程,突然道:“对了,要不要联系藜恩家里?你刚才也说,医生说多接触熟悉的人,对他恢复有好处。”   梁恪合上文件,抬头看了眼邹正语,表情没有变化,但邹正语莫名有些脊背发僵。   梁恪叫了声:“许藜恩。”   许藜恩抱着刚开机还在说台词的瓦利急急地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没干坏事啊,梁恪怎么又叫他全名?   梁恪回头,冲他招手:“你过来。”   许藜恩走过去,抱着瓦利说:“我喝了水,才玩的。”   “你乖。”梁恪和颜悦色道,“哥哥问你,要不要去找你妈妈?”   很远啊,又没钱。   许藜恩说:“不找。”   梁恪笑了一下,说:“去玩吧。”   许藜恩松了口气,没再走开,反而挨着梁恪坐下,靠着梁恪摆弄机器人,很黏梁恪的样子。   梁恪没理他,低头继续签文件。 第11章 N-5:造孽。   第十一章   又过了两天,许藜恩午睡起来正常了一点。   梁恪不在家,他在玄关柜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百分之八十的电量,锁屏界面上显示有一大堆短信和微信,从许藜恩醒来那天开始一直累加。   还有各类app推送,未接来电也有几个,但看不到是谁打的。   他记得在镰仓那天看过的梁恪的证件,试了一下梁恪的生日,1205,没能解锁。   许藜恩把手机调成响铃,放到自己房间的床头柜上。   小孩许藜恩占据本能时的记忆全都在,所以摆在水吧台上的一片冲奶工具不觉得陌生,他找到梁恪的书房,盘腿坐到原位去摆弄那一大堆玩具。   梁恪这两天虽然出门很少,但总在办公,看时间还在春节假期内,不知道他哪里来那么多忙的事。   大概很成功吧,毕竟是搭私人飞机去的日本。   许藜恩把地上已经拼好的榫卯树屋摆到书架的空格里,左右调整角度时,梁恪回来了。   他在门口喊许藜恩的名字,许藜恩扬声回答:“在书房!”   不多时,梁恪推开书房的门,看了眼许藜恩,再看看地上被收拾得整齐的玩具,没说什么,又关门出去。   许藜恩收完东西去找他,发现他拎着工具箱,一个个窗户挨着装安全锁。   许藜恩难免有些害臊,摸了摸鼻尖,说:“我这点道德还是有的,只会去祸害日本人的房价。”   梁恪似乎并不觉得好笑,什么回应都没给。   许藜恩不给自己找不自在,坐回床上,拿起手机无意识地试手机密码,但又不敢试太多次,只好再放下。   “我们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不挑食。”许藜恩说,“都可以,要不叫外卖吧。”   这两天两个人只在外面吃过一次,其余都是梁恪做的。   小许藜恩比较难搞,饭的温度都有严格的要求,大许藜恩不能更不懂事,给人家添麻烦。   梁恪装完最后一个安全锁,低头整理工具箱,一边说:“今天初七,吃七宝羹吧。”   许藜恩当然没意见。   等梁恪洗了手换完衣服,他自然而然地跟到厨房去,准备打下手。   梁恪应该是去了趟超市,岛台上放着两大袋食物。   许藜恩和他一起分门别类地放进冰箱。   “哥,你买了好多山竹呀。”   梁恪背对着他,一开始好像没听见,但短暂的停顿后,又“嗯”了声。   许藜恩自问自答:“我过几天会想吃对吧。”   梁恪非常聪明,经历过一次许藜恩半夜要喝奶,和一个清晨非要吃蛋筒以后,就开始预知他的食欲来源,家里总会提前预备许藜恩五六岁时习惯吃的东西。   七宝羹其实和饺子差不多,许藜恩上手以后发现自己包的竟然还可以,两个人配合得很好,煮下两锅,还剩一整盘放冰箱冷冻。   “哥,你真没有我爸妈的电话吗?”   “没有。”梁恪说,“最后一次联系,已经是几年前,我没有保存。”   许藜恩问:“几年?”   梁恪道:“不记得了。”   “好吧。”许藜恩咬开第二个饺子,汤汁有点烫,他吃得很慢,过了会儿才完全咽下去,“只能寄希望于她马上给我打电话了,前两天打过没有?”   “没注意。”   许藜恩点点头:“我会尽快想办法,不会打扰你太久的。”   梁恪起身给两个人分别盛了一碗汤,随口说:“好。”   许藜恩冲他笑了一下。   自从回来以后,或者说发现许藜恩的心智时不时会倒退以后,梁恪对他的态度好了很多。   虽然还是少言寡语,也并不愿意多谈两个人之间的事,但在日本时那种几近厌恶的情绪基本消失了,让许藜恩没那么坐立难安。   有一说一,他们小时候的关系是真的好。   许藜恩笑着对梁恪说:“哥,你比我记忆中变了好多。”   梁恪道:“我们都长大了。”   许藜恩一只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他:“而且你现在好帅啊。”   梁恪没说话,垂着眼睛,很专注地吃饭。   市区内虽然禁燃爆竹,但九点多开始,还是能看到零零散散的烟花升空。   吃完饭梁恪没让许藜恩收拾,动作很利落地把餐具都放进了洗碗机,勺碗碰撞的声音一停,房间里乍然安静下来。   当时重新装修应该只弄了室内,老房子窗户的隔音不太好,能听到楼下小孩玩闹的声音。   梁恪从玄关取下羽绒服和围巾,说:“下楼走走。”   许藜恩这两天已经习惯了,走过去张开手臂一边一下就穿好,低头等梁恪给他围围巾。   两个人按着固定的路线散步,今天白天下了点雨,空气没那么干,令人肺腑一清,头痛也减轻许多。   许藜恩也是第一次注意到,沿路春节的气氛还相当浓厚,到处都是彩色的灯带和大红灯笼。   算一算,许藜恩把梁恪紧急召唤到镰仓那天,正好是大年三十。   真造孽啊……   他的两只手揣在羽绒服兜里,心里想着事,地上又有暗冰,所以走得很慢。   接着想到,梁恪本人比他高不少,但最近拿给他的衣服都合身,许藜恩觉得他不是那种会把别人的旧衣服拿给自己穿的人,那这些衣服应该都是许藜恩的。   许藜恩问出口,梁恪没有否认,还说:“医生说思考过度不利于恢复,顺其自然。”   “好,我知道了。”几个小孩围在一起玩二踢脚,许藜恩远远地停下来看,一边说,“我打算回学校一趟,看有没有什么起色。”   梁恪道:“最近寒假,等开学我带你去。”   许藜恩长叹一口气:“可惜连宿舍在哪都不记得。”   “我知道。”梁恪说。   一阵寒风卷来,梁恪把他的围巾往上拉,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许藜恩仰脸他:“你去过。”   梁恪说:“去过。”   他可以算是知无不言,但称不上言无不尽。   他揣着许藜恩的一大堆过去,可如果许藜恩不问,他就不会提。   两个人面对面站,许藜恩下意识朝他靠近一些,一只手握住梁恪的大衣口袋边:“哥,你说你跟我爸妈有几年没联系过,那跟我呢?”   “没多久。”   这是个许藜恩没想到的答案。他以为是随着长辈的去世,他和梁恪之间自然而然淡了往来。   不过刚刚梁恪也才说,去过他的学校宿舍。   梁恪转身往前走,许藜恩追上去:“那我们其实很熟?可你刚到日本的时候……”   许藜恩一时间没注意看路,梁恪在他滑倒之前拎住了他。   “那天,是我不好。”梁恪说。   他的声音在陡然变大的风中显得难以捉摸,许藜恩挠挠头:“哎……大过年的,确实是我太麻烦你……”   寒风里散步已经无法进行下去,两个人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许藜恩洗完澡在床上翻滚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还是敲开了梁恪的房门。   梁恪隔着半开的门问:“喝奶?”   他应该是刚洗完澡,浴袍半敞,结实的胸膛和小腹都露着,头发还在滴水,配上这糟糕的台词,许藜恩心里又念了句造孽。   他窘迫地说不是,理智还在,但心瘾难除,食指点点自己的脑袋,说:“这个小孩还是想跟哥哥一起睡……” 第12章 P-5:笨蛋。   第十二章   罗岚不是没试过哄许藜恩跟她和梁栋平一起睡。   不过许藜恩虽然看着呆呆的,白天好像被谁带都行,基本都会乖乖地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安安静静地玩很久,但到了晚上,除了程子茵,他就只要梁恪。   等梁恪帮他洗完澡,他跟平时一样,被浴巾包得严严实实,趴在床上看绘本,等梁恪洗完出来吹头发。   两个人一起睡下,中暑晕倒过的许藜恩还有些难受,热乎乎的身体贴着梁恪,小声吭叽。   梁恪只用手轻轻地拍他,许藜恩拱到他肩上,他就捏许藜恩脸上的肉。   这一晚,许藜恩没再为梁恪的沉默而感到古怪,也没有一直缠着让他帮自己干这个干那个。   等罗岚来把梁恪房间的灯关掉,许藜恩忍了一会儿,才小小声问梁恪:“哥哥,你现在还被吓坏吗?”   一开始,梁恪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许藜恩又问了两遍,梁恪才捏了捏他的手,说:“恩恩,以后哥哥去补习班,你在家里玩,好不好?”   当然不好啊。   跟梁恪去上补习班,可以和梁恪一起坐公交车。   梁恪每次都会给他买不一样的零食、玩具和漫画,现在许藜恩的宝可梦漫画都有很多很多那么多了。   梁恪还会教他写英语单词。   要知道,许藜恩也是个爱学习的宝宝。   再说了,就算不坐公交,不买冰激淋、水宝宝和精灵宝可梦,不拿紫色和绿色的水笔在梁恪的试卷上写“purple”和“green”,只是坐着等梁恪,许藜恩都觉得很有意思。   许藜恩想了很多,梁恪不带他去补习班这件事,都是不好。   但他有些困了,所以没能好好跟梁恪聊天,很快就睡着了。   好在第二天梁恪没去补习班,后面再去还是带着他,只不过没再让他一个人在走廊等过。   没过几天,学校都开学了,许藜恩也该去上幼儿园了。   在日本的时候,程子茵非常忙碌,他白天基本都待在保育院加幼儿园,所以天台县的小雨点幼儿园对他来说不在话下。   第一天去之前,梁恪还叫他不要哭。   许藜恩才不会哭呢。   每天早上,他背着新买的小书包去小雨点,那时候梁恪已经上学了,下午放学时间也跟梁恪不一样。   这样过了几天,许藜恩实在是很想梁恪了。   所以他在吃晚饭的时候哭,也没太感觉到不好意思。   毕竟梁恪是让他不要在幼儿园哭。   在家哭一下没事的吧。   梁恪很快就来了。   许藜恩坐在沙发上,捂着眼睛“呜呜呜”,从手指缝里看到程子茵拿了自己那个装衣服和玩具的包,往里面装好东西给了梁恪,他赶忙把手指缝给合上了。   程子茵拿了二百块钱给梁恪,梁恪坚决不要,边退开边说:“那我带他走了阿姨,他要是周日晚上不回来,就让我妈周一早上送他去幼儿园,您周一中午去接他就行。”   程子茵上前把钱塞进他手里:“这是阿姨给你的零花钱,你不要阿姨就生气了。”   “阿姨我有钱花。”梁恪背过手,“等我花完了找你要。”   他走到许藜恩身边,碰了碰他后脑勺:“走吧。还假哭。”   许藜恩把手放下来,好像刚刚看到梁恪:“哥哥,你怎么来找我玩了。”   “是啊,我太无聊了。”梁恪怪声怪气道,“求你去我家陪我玩一会吧。”   许藜恩有些害羞,又有些高兴,说:“那好吧。”   “辛苦你了豆豆。”程子茵之前试过把钱放许藜恩的包里,但都被许藜恩原样带了回来,看梁恪坚决不拿,程子茵只好放弃,说,“天快黑了,直接回家吧,两个人别去其他地方了。”   梁恪抿了抿唇。   他爸妈在他的抗议下,已经几乎不怎么叫他的小名了。   他冲程子茵点点头,牵着许藜恩走了。   梁恪家里没人,刚打开门的时候,屋里特别黑。   好在梁恪像是知道许藜恩会害怕,很快就把灯给打开了。   许藜恩换了拖鞋,老老实实地被梁恪带去洗好手,才跑去找梁恪的游戏机。   他想玩一下精灵宝可梦。   玩上了游戏机,过了一会儿,许藜恩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问梁恪,他的干爹干妈在哪里。   “今天周五,人家约会去了。”梁恪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翻了两页,听许藜恩还问嘎爹嘎妈,在他脸上捏了一把,“都上幼儿园了,怎么还嘎嘎嘎,你是鸭子吗许藜恩。”   许藜恩说:“幼儿园,没有,鸭子,小朋友带小鸡去,老师嗯嗯嗯。”   许藜恩说“嗯嗯嗯”的时候,两条胳膊交错,比了个禁止的手势,大概是学他的老师。   梁恪又捏着他脸上的肉拽了拽,翻了一页书,一边看猴似的说:“笨成这样怎么办啊,许藜恩。”   许藜恩不管那么多,还想和梁恪聊天,问问梁恪,没见面的这几天,他有自己坐公交车吗,编程课的老师和同学想没想许藜恩,梁恪都好久没买精灵宝可梦的漫画给他了。   梁恪把这些问题全都回答了,刚许诺明天买漫画书给他,许藜恩肚子里又冒出来更多想和梁恪聊的东西。   但梁恪把游戏机塞回他手里,认真地求他:“说好玩二十分钟的,我叫你哥,你让我安静看会儿书,行吗?”   他举起手里的书,给许藜恩展示剩下的部分,薄薄的一叠,已经不多了。   许藜恩先澄清自己并非梁恪的哥,然后去玩游戏机。   等他玩够二十分钟,闹钟一响,梁恪就把游戏机收走了。   这次换许藜恩有些舍不得,但梁恪拿识字的卡片跟他一起玩,许藜恩就觉得精灵宝可梦也没那么有意思了。   直到晚上睡觉,许藜恩都没见到他的干爹干妈。   他家里今天吃晚饭挺晚的,梁恪就没再给他吃东西,只给他泡了壶奶。   许藜恩抱着奶瓶,躺在梁恪铺好的床上,抱着梁恪之前在补习班附近的抓娃娃店帮他抓的小猫玩偶,都快把自己给奶睡了,又被梁恪拉起来,逼迫他必须刷牙。   许藜恩也没有生气。   他几乎从没跟梁恪生过气。   他太喜欢梁恪了,所以每天都想和梁恪睡一起。   “笨蛋,你就是喜欢折腾我。”梁恪不会被甜言蜜语欺骗,很冷静地把许藜恩推回他的那半边床,把他的肚子盖好,轻轻拍他的背,声音也低下去,“乖乖的,早点睡,明天就带你去玩。”   许藜恩想到明天可以跟梁恪做那么多事,又开始兴奋。   梁恪语调严肃地问:“是谁滚来滚去不睡觉?我找儿童管理局的人过来看看吧。”   对笨笨的许藜恩用这招屡试不爽,他瑟缩进梁恪怀里,安静了两分钟,问了梁恪一遍“哥哥还被吓坏吗”,没等梁恪回答,手还抓着梁恪的手腕,就睡着了。   梁恪不清楚秒睡是不是小孩的共性,只是非常公正地认为许藜恩的每一项特点都不算太惹人讨厌,全球小孩都可以推广。   梁恪爸妈估计都是半夜回来的,第二天早上,他已经做好带许藜恩买早饭吃,然后去上补习班的准备,没想到梁栋平已经做好了一桌菜。   这挺好的。   梁恪快速吃饱,一边检查许藜恩的鸡蛋羹有没有晾好,一边赶紧跟最近轻易见不到面的梁栋平和罗岚交代:“你们谁有空,周一得去趟学校。”   “啊?”罗岚愣了愣。   叫家长这事,还从没在梁恪身上发生过。   她看梁栋平,梁栋平就问梁恪:“怎么了?”   “我想回四年级,还回我原来的那个班,老师说这不是小事,不能我想去哪个年级就去哪个年级,她需要跟家长见面聊。”   梁栋平鸡蛋也不剥了,严肃道:“现在的班级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没有。”梁恪给许藜恩喂着鸡蛋羹,一边尽可能简单地说,“我觉得我不适合读五年级,之前是我没有考虑到。”   梁栋平还是一脸严肃的表情,梁恪只好更具体地解释。   “在原来的班我就比别人小,不过还不是太明显,现在直接上五年级,别人都比我大太多,没办法沟通,也玩不到一起。而且大概率因为我太聪明,大家对我敬而远之,目前我表现得比较冷漠,还没人戏弄我,不过我觉得,等时间长一些,你说的欺负我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现在校园霸凌越来越多,我们要防患于未然。”   梁栋平道:“你不是爱看书么,以前也没见你怎么跟同学玩啊。”   梁恪放下勺子,帮许藜恩擦了两下嘴,才继续喂,一边又说道:“喜不喜欢是一回事,能不能是另一回事。我们这个年龄段差一二三岁,和你们的年龄段不一样。我认真想过,这样下去,长期处于一个无法社交的环境里,就算没有校园霸凌,对我的人格养成和情商提高也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我没那么着急把小学读完。”   梁恪说完后三十秒,梁栋平赞同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孩子他生是生了,但确实没明确考虑过有关于“人格养成”和“情商提升”这两件事。   他知道他不能让梁恪意识到。   他转头看罗岚。   罗岚满脸的赞同。   什么养成,什么提高来着?   她吩咐梁栋平:“你后天一早过去,顺便送儿子。”   梁栋平答应了,再问一遍梁恪:“真没人欺负你吧?”   “没有。”   “学校有事一定要立刻跟爸妈说。”   “这不是说了么。”梁恪觉得沟通真有难度,再次叮嘱,“记得周一去学校啊,我要赶快回小朋友班。”   小小朋友许藜恩已经吃完了,梁恪又让他喝了半杯牛奶,摸了下他肚子,确认饱了,看看时间差不多,回房间拿上书包,临走前跟罗岚要一百块钱。   罗岚有些警惕:“你压岁钱不是挺多的?这才过半年,最近老要钱,不会又在偷偷攒钱报补习班吧?”   她劝梁恪:“你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课够多了,而且你刚才都说了,不着急读完小学,留点时间撒欢儿去吧,行吗?你看恩恩,天天多开心。”   许藜恩听到自己的名字,马上对全家人巡回甜笑了一个。   梁恪拽住他耳朵,停止了他的谄媚:“许藜恩,跟干妈说,你今天打算干什么去?”   许藜恩昨晚已经和梁恪确认过好几遍,这会儿非常熟练,继续对罗岚卖萌,掰着手指一项项数:“坐车车   、买酸奶、买漫画、抓娃娃、冰激淋。”   他说话的时候,脸颊上的嫩肉一鼓一鼓,像个棉花精。   梁恪越听越不对劲:“说好了酸奶和冰激淋只能选一个啊,没答应你两个都吃。”   许藜恩听话地点头:“好吧。恩恩吃酸奶,哥哥吃冰激淋。”   他问梁恪:“哥哥吃巧克力冰激淋?”   “那你就别想分一口了。”梁恪道,“小朋友几岁能吃巧克力?”   许藜恩蔫蔫地说:“六岁。”   罗岚脸上都笑开花了,跟梁恪说少吃点没事,凑过去在许藜恩左右脸上响亮地亲了两口,给梁恪掏了二百块钱。   等梁恪收了钱,许藜恩转到梁恪身后,偷偷地擦脸蛋上的口水。   罗岚回房间化妆去了,梁栋平又给梁恪塞了好几张。   梁恪假意推辞,被梁栋平按住手:“行了,别让你妈知道。”   梁恪收了钱准备出门,低头看见许藜恩盯着他的口袋。   “要分赃?”   许藜恩摇摇头,良久,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   那是知道梁恪很有钱,他可以跟着享福的意思。   等到了编程教室,得到新漫画的许藜恩脸上还是那个幸福的笑容,梁恪拿食指点他的脑袋:“这是我的钱,跟你有关系吗许藜恩?”   许藜恩靠过去,用两条胳膊抱住梁恪的手臂,傻乎乎地蹭他。   梁恪想躲开,又怕他掉下去,只好忍着。   过了会,许藜恩突然从背带裤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两张一块钱,递给梁恪。   “干嘛,给我?”   许藜恩点点头:“哥哥不要,恩恩,生气。”   他学他妈说话。   “也行。”梁恪想了想,收起那两块钱,和自己的一起放在许藜恩面前,“我们分着花,一人一半。你算算,你能花多少?”   许藜恩拿出一张一块,五张一百。   “天才。”梁恪说。 第13章 P-5:自恋狂魔   第十三章   许藜恩喜欢用钱换来的东西,对钱本身不是很感兴趣,当算术题数了两遍之后,就把五百块还给梁恪,和被分给梁恪的那几张一起,放回梁恪书包里。   这节课主要是纠错,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大家苦着脸找bug,老师出去一会,教室里的嗡嗡声就开始了。   梁恪掏出随身听,戴上耳机,专心在屏幕上。   许藜恩看完漫画有点无聊,左右看看,最后趴在桌子,枕着一条胳膊,另一只手搭在梁恪握鼠标的手上,睡着了。   编程老师从后门进来,路过梁恪身边时,摘下他一边耳机:“找得怎么样了?”   梁恪道:“还没弄好。”   老师接过鼠标,俯身看了一会,赞许道:“快了。”   他又低头看许藜恩:“小跟屁虫是挺乖的。”   编程课教室其实就是一个大机房,用的是最简单的那种可旋转的蓝色小圆椅,没有靠背和扶手,坐久了并不舒服,对许藜恩这种小朋友来说更难驾驭。   因为许藜恩丢过一次,所以在这栋楼里出了点小名。   就算梁恪下课以后一直带着他,老师们看见了,也会叮嘱一句:“小心别再跑丢啦。”   许藜恩贴在梁恪身侧,被梁恪拍了拍后脑勺,才说:“买冰激淋,不跑。”   老师笑着挥挥手:“快去。”   以往梁恪都不会给他多吃冰的,慢慢发现许藜恩不算娇气的小孩,肠胃很健康,才逐渐加量,两人对半分掉一个圣代。   这天英语课的老师临时有事,到了教室才被通知课取消了,许藜恩申请去三楼的游乐园玩一会,梁恪就带他去了。   路过四楼时,许藜恩听见了他最喜欢的动画片的主题曲,眼神里都是渴望,拽着梁恪循着声音找进去。   有一个教室在教跳舞,正是热身环节,挨着后门的是一大块玻璃墙,能清楚看到小朋友们蹦蹦跳跳。   后门也没锁,大开着,两个人站着看了一会,许藜恩慢慢也开始跟着转着手腕摇头晃脑地扭腰绕圈圈,梁恪从他手里拿走刚买的跳跳蛙,方便他继续臭美。   许藜恩不说要走,梁恪也不催他,就那么看了一节课,别人在里面学,他在外面跟着做动作。   一节课结束,小朋友们在里面齐声说“老师再见”,梁恪打开许藜恩的水杯让他喝水,又从书包里掏出湿巾,擦许藜恩额头上冒出来的汗,问他:“喜欢跳舞?”   许藜恩不说话,闭着眼睛让梁恪给他擦脸,还在哼哼刚才老师放的音乐。   梁恪换了个问法:“下次还来不来?”   许藜恩点了好几下头。   “说话。”   “还要,来。”许藜恩说,“跳舞。”   他脸蛋都红了,冒着热气,梁恪帮他擦完,扔湿巾的功夫被他拦腰抱住:“哥哥抱。”   梁恪嫌弃地把他的手压下去:“我可抱不动你,你都35斤了。”   许藜恩没骨头地歪在他身上,梁恪没办法,只能把他拖抱到靠墙的座位上。   教室外面已经等了好多接孩子的家长,见到一个小孩带一个小小孩都忍俊不禁,看过来的目光多了,许藜恩抱住梁恪的胳膊,也一个个看回去。   等家长走得差不多,梁恪进教室去找老师。   舞蹈老师也早看到他和许藜恩了,微笑着看他。   “老师好,我想咨询一下报舞蹈班。”   林晓霖道:“我姓林,你叫我林老师就好。几个人?”   “林老师。一个。”梁恪指指外面,“我弟弟,今年五岁。”   “你们是第一次过来?”   “是。”梁恪说,“我看这个班学生跟他年纪差不多。”   林晓霖道:“他个子长得算快,腿长,所以看起来差不多,其实有好多孩子都六七岁了。”   天台县经济好,上各类课外班的孩子已经比别的地方多多了,但总体上还是属于新事物,很多人还没有这个育儿理念。   梁恪“哦”了声,说:“不过他好像能跟得上。”   林晓霖笑着说:“确实是。”   梁恪问:“报班是多少钱?我们只有每周六日过来。”   林晓霖一边收拾教室里的道具一边道:“不用回去跟家长商量一下?下次你们过来,让家长一起吧。”   “不用。”梁恪也跟着收拾,说,“直接跟我说吧,林老师,我能做主。”   林晓霖“哈哈”笑了两声,说:“二百二十块钱一学期,寒假还有七节课,均下来一节课不到五块钱。直接报一年还有优惠。”   梁恪点点头:“我能先报一个月的吗?怕他坚持不下来。”   “不用。”林晓霖道,“先让他来学着,学费不着急。”   梁恪又问清楚需要买的东西,林晓霖说,初期也就是练功服和舞鞋,他们这里就有卖,天台县别的地方估计还不好买。   梁恪带许藜恩一起回家,路上去文具店买了一个软布的双肩包,放他上舞蹈班用的东西,除了练功服和舞鞋,还重新准备了一个轻便的保温杯,一条毛巾,还有些零碎的小东西。   第二天是周日,许藜恩还是和梁恪一起上编程课,第二节梁恪去英语班之前,先把他送到四楼的舞蹈教室。   两个人对了好几遍梁恪英语班的位置,但梁恪要求他再说一次,许藜恩还是乖乖地又说了一次。   “好。”梁恪理理他的头发,说,“但你最好还是不要乱跑,想找我先去跟老师说,记住没有?”   许藜恩想点头,又忍住,说:“记住了,哥哥。”   他第一次正式来上课,林晓霖也在旁边,对梁恪说:“小朋友,不用这么紧张,我看你弟弟挺乖的。”   梁恪答应了一声,给许藜恩再说了一遍新杯子怎么开怎么锁,冷了就穿防晒衣,赶在英语课上课前一分钟跑出了舞蹈教室。   他第一次在上课的时候没那么集中注意力,梁恪感觉这跟课程内容过于简单有一定的关系。   可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担心一个半小时的舞蹈课时间太长,许藜恩中途会怕生,犯困,想他。   他选了靠近后门的位置,隔三五分钟往那里看一眼,许藜恩一直都没来。   梁恪又想,舞蹈教室放的都是许藜恩喜欢的音乐,对那一整面大镜子也非常感兴趣,估计一整节课都在忙着对着镜子扭屁股,嘴里念叨可爱宝宝。   之前没看出来,许藜恩还是个自恋狂魔。   课上到第四十分钟,梁恪被叫到黑板上去默写单词,写完最后一个离开讲台,走到一半,发现许藜恩趴在后门,探进来一颗脑袋,眼巴巴地看他。   梁恪抿起嘴巴,面无表情地坐回座位上,才冲他招招手。   许藜恩得到许可,马上跑到他身边的空座位,费力地爬到凳子上坐好。   梁恪握着笔,低头看书,许藜恩在旁边扒拉他的胳膊。   “你干嘛?”梁恪用气声说。   许藜恩身上一身的汗,凑到他耳边,也用气声热乎乎地说:“哥哥,我好想你呀,我特别地想你了。”   梁恪又抿了下嘴唇。 第14章 P-5:他都犯罪了你知道吗?   第十四章   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澡。   最近秋老虎很厉害,体感比前段时间还闷,整个天台县像一屉蒸笼,坐在烧得正旺的炉灶上。   家里的电扇从早吹到晚,人还是热,连罗岚都不怎么出门了,只有傍晚偶尔出去打两圈麻将,像梁恪这样格外不喜欢出汗的人,一天要冲好几次澡。   他把浴巾披到先洗好的许藜恩身上,大概吸了吸水,给他穿好背心短裤让他出去,自己洗到一半,罗岚在楼下叫他的声音一声响过一声。   许藜恩也蹲在浴室外,一下下敲着玻璃门:“梁,个,梁个。”   梁恪匆匆套上衣服,趿拉上拖鞋,提溜着许藜恩下楼,听到罗岚的三言两语,已经知道是什么事。   他走到罗岚和门外的送货员之间,说:“是我的制冰机。”   罗岚惊讶道:“你买的?你买制冰机干嘛?”   “制冰。”梁恪说。   送货员核对好了信息,也觉得惊讶,对罗岚说:“细佬脑子介活络,能从日本买东西回来,亏他想得到办法。”   不管三七二十一,罗岚脸上马上浮现与有荣焉的笑容。   梁恪签好字,对方第一次看到年纪这样小的客户,为保险,请罗岚也签了一个,随后很热心地帮忙把制冰机照梁恪的意思搬进了厨房挨着电饭煲的角落。   罗岚跟进跟出,问梁恪多少钱,怎么买的,冰箱也可以冻冰块,买这个干嘛。   梁恪挨个回答,准备接上转换插头时,罗岚忙拦他:“儿子,会不会跳闸?”   “应该没事。”梁恪说,“买冰箱的时候我爸换过保险丝,我看过,这个制冰机的功率比冰箱小多了。”   “喔。”罗岚不想让自己在儿子面前过于大惊小怪,未免有些丢脸,开始拾回成年人的冷静,“儿子你买这么贵的东西,怎么都没跟爸妈说一声?”   梁恪顿了一下,回头说:“你们不是说,我的钱我自己做主吗?”   罗岚道:“是说过,但你……”   “好。”梁恪道,“下次超过……二百块钱,我都提前跟你和我爸说,可以吗?”   罗岚说:“可以。”   她又补充:“妈妈没有怪你的意思。”   梁恪已经在低头研究制冰机,抽空说:“我知道。”   制冰机发出工作的声音,动静还不小,许藜恩噔噔噔跑出去,自己从门外乘凉的天井搬回一把小竹凳,踩在上面,跟罗岚和梁恪一起等在旁边,小脸皱着,看着特别紧张。   半小时后,罗岚晃晃杨梅汁里的冰块,说:“儿子,制冰机制出来的冰块确实化得很慢诶,好神奇哦。”   许藜恩贪凉,一直把脸左右轮换着贴在放了冰块的杨梅果汁杯壁上,软嫩的脸蛋被挤得变形。   三个人就这样围坐在梁恪家天井葡萄藤下的石桌旁,喝杨梅果汁,吃罗岚白天买回来的萝卜糕。   时间到七点左右,天还完全大亮着,梁栋平的奥迪开进院门,从副驾下来的人是许耕轩。   “儿子!”梁栋平洪亮地叫一声梁恪,跟着又喊,“许藜恩你个跟屁虫!一天到晚粘在你哥怀里!”   坐在梁恪腿上的许藜恩闻言把冰块果汁瓶紧了紧,整张脸埋到梁恪肩上,一幅鸵鸟样。   梁恪颠了颠腿:“叫人。”   许藜恩哼哼:“嘎爹。”   梁恪说:“你是蚊子还是人?”   许藜恩不太情愿地从他肩上露出脸,声音清楚了点:“嘎爹!”   梁栋平很稀罕地在梁恪和许藜恩头上都撸了好几下,逗许藜恩:“不认识你亲爹?”   许耕轩一笑:“零食玩具给他买了多少,现在他看见我不跑就算好的了。”   “孩子都不认识你。”罗岚道,“多回家待两天,比什么都管用。”   许耕轩道:“我也想,忙啊,山上又离不开人。”   他站在梁恪身后,跟罗岚和梁栋平聊着事,目光一直落在许藜恩身上。   “来,爸爸抱会儿。”他弯腰戳戳许藜恩环在梁恪腰后的小手,“你要把豆豆哥哥给累坏了。”   许藜恩没说话,过了一会,自己从梁恪腿上下来,但还是挨着梁恪。   罗岚把梁恪买制冰机的事情一说,梁栋平的笑声简直响彻云霄,看起来像他儿子拿了诺贝尔奖,高兴起来,又从钱夹里掏了一叠给梁恪。   梁恪没兴趣把自己写信、汇款、联系海运的过程再说一遍,但无法控制罗岚的讲述。   没多久,程子茵也来了,这个故事又被绘声绘色讲一次,梁恪无聊地揉着许藜恩神游天外。   终于等到出门,两家人一起到饭店吃饭。   梁栋平刚谈成一笔生意,许家未来三年的销路跟着定了,价格喜人,对两家都是大好事。   饭桌上,许藜恩左边是程子茵,右边是梁恪,碗里没空过,嘴巴没停下来过。   只不过大人们谈事情谈得有点晚,许藜恩忍不住睡了过去。   等许藜恩醒过来,发现四周都黑乎乎的,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他自己家的房间里。   明天又要去小雨点了。   哥哥说过,去五次小雨点,跳舞两次。   许藜恩摸了摸枕边的书包侧兜里的新保温杯,回想里面冰沙的香甜口感,又躺着分开/腿做了个不标准的劈叉,很快就再次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程子茵送许藜恩去幼儿园,被老师留住聊了几句,大概意思是说,入园这段时间以来,许藜恩表现得过于内向,不怎么跟小朋友玩,也很少主动说话,从来不哭不闹……说乖也太乖了点。   程子茵有些犹豫:“他一直这样,喜欢自己玩,其实是会说话的,不知道是懒得说还是什么……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小时候我留他自己一个人的时间太多了。   她补充:“他干爹家有个哥哥,他很喜欢一起玩的,也没有攻击人的倾向。”   又听程子茵说带许藜恩去上海看过专家,没看出什么问题,老师就也没有更多的建议,只说那就再观察观察。   程子茵跟老师说话时,许藜恩放好自己的书包,拿了小桶和铲子去沙坑挖土,有个猴瘦的小男孩挤过去,没一会功夫,突然开始翻他的桶,他默默地扶起来,再翻倒,再扶起来。   “文文!”老师拧着眉小跑过去,把那男孩子拉起来,“老师怎么教你的?”   小男孩背着双手,臊眉搭脸道:“互助友爱。”   “那你在做什么?”   “他都不理我!”男孩指着许藜恩,嘴一瘪,突然想哭,“我和他问早上好,他不理我!”   程子茵去把专心挖土的许藜恩也拉起来,推到小男孩身边,让两个人面对面:“恩恩,文文跟你说早上好,你说什么?”   许藜恩比起其他小孩要格外白嫩一些,脸上的婴儿肥加上大眼睛和长睫毛让他看起来漂亮的不得了,程子茵又总是给他买新衣服,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已经很知道好看和不好看,所以刚入园时,像文文这样想跟他玩的小朋友很多,可惜他一直不怎么理人。   这会被程子茵拉起来,他抿抿红嘴唇,眨眨眼,想了想,才慢吞吞说:“文文,早上好。”   老师让文文也道个歉,然后让两个人握手,许藜恩在衣服上蹭了好几下手,弄干净才伸出去。   但文文咬着嘴唇不肯道歉,也不握手,两个人僵在那里,最后被老师分开。   程子茵忧心忡忡地回家,给罗岚打电话,对方正在逛街,身边一群姐妹说说笑笑,她只能闲话了几句。   周五一放学,许藜恩显得格外期待。   程子茵送他去梁恪家,梁恪还有三个小时才回来,罗岚让他去梁恪房间玩,自己跟程子茵在院子里聊天。   程子茵把幼儿园老师的话说了一遍,罗岚也有些担心。   但最后也只能说“再观察观察”。   梁栋平晚上从杭州回来,给两个孩子带了必胜客,梁恪去冰箱里找冻着的山竹冰沙,和许藜恩坐在卧室地毯上吃。   他给许藜恩周围都垫了餐巾纸,叫他用手接着吃,罗岚送果汁上来,也拿了一块,梁栋平靠在门边,微笑着看他们。   梁恪说:“爸,你也吃。”   “我吃过了。”梁栋平说,“爸不爱吃这个。”   罗岚闻言道:“你又吃两块钱的盒饭是不是?梁栋平,你最近瘦得厉害,我告诉你,你不要觉得自己省钱很伟大,你把身体熬坏了,我转头马上给梁恪找个后爸。”   梁栋平不停地摆手:“天气热吃得少而已!每年不都这样?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   罗岚白他一眼:“那你晚饭吃的什么?”   “鲍鱼,鱼翅,海参,帝王蟹。”   “屁!”罗岚啐他一声,“满嘴鬼话。”   这些话都是老生常谈,梁栋平对谁都很舍得,唯独对自己抠门,罗岚偶尔骂他,也没什么用。   梁恪也听习惯了,不掺合大人之间的事,对罗岚说:“妈,你们以后不要让许藜恩自己在楼上玩,他还小,容易摔。”   “哦……好。”罗岚说,“下午我跟你程阿姨聊事情来着。”   许藜恩吃得满脸都是,梁恪看不下去,一直皱着眉给他擦嘴,一边说:“怕他听到?你放心吧,他傻得厉害,能听懂什么。”   这话令罗岚沉默片刻,梁恪转头看她。   罗岚蹲到他身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许藜恩看到他们讲悄悄话,马上坐不住了,准备撑着地毯爬过来,梁恪赶紧把他手腕握住,阻止了他把油蹭得到处都是,才有空奇怪地说:“他哪里不会跟人交往……他都犯罪了你知道吗?”   罗岚比他更奇怪:“啊?”   梁恪指着甜品杯里的山竹冰沙:“有个叫文文的男生家里开冰沙店,一直给……点点,她班里的女同学,带冰沙,许藜恩都羡慕死了,说个没完……”   “所以你才买的制冰机?”   “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吧。”梁恪说,“他说很好吃,我也想尝一下。”   罗岚笑着说:“想吃冰沙就买啊,这么大费周章。”   “不是他想吃。”梁恪顿了顿,还是没忍住无语的表情,“他也喜欢点点,也要给人家送。”   等制冰机的这段时间,许藜恩天天放学都要打个电话问梁恪到了没有。   有时候梁恪是真的想去他家把座机电话线给剪了。   罗岚爆发出一阵惊人的笑声:“恩恩,你这么小就知道让哥哥帮你追女同学?”   许藜恩听到点点的名字已经开始幸福,头杵在梁恪肩窝,晕乎乎地说:“女朋友。”   梁恪的表情更无语,从许藜恩口袋里掏出刚跟他显摆过的粉色便签纸,展开给罗岚看:“人家都跟文文结过婚了,又被他撬过来……这文文也缺心眼,还当证婚人呢……”   罗岚接过便签纸,看到上面是鬼画符一样的名字,幼儿园没教过,应该是他们照着自己胸牌画的,接着发现便签不止一张。   梁恪刚才没仔细看,这会接过来一张张翻,道:“看来他已经用一杯冰沙跟四个同学结了婚,哦,还包括文文。”   他戳戳许藜恩的脑袋:“许藜恩,除了插足婚姻,你还犯了重婚罪。”   许藜恩抬起头,半张着嘴巴,表情呆呆的,梁恪说:“等着坐牢吧,儿童管理局的人过来,谁都救不了你了。”   许藜恩继续愣了半分钟,看梁恪还是一脸严肃,突然张大嘴巴哭了起来。 第15章 N-5:不借   第十五章   许藜恩被人从梦中叫醒。   他的脸埋在梁恪怀里,被他拍着背,嘴里发出轻轻的“嘘”声:“好了,好了。”梁恪说,“醒醒。”   许藜恩在梦里哭得厉害,现实中却没有眼泪。   梁恪也摸了把他的脸,嗓音里带着沉睡过后的沙哑,叹气似的说:“没真哭过一次。”   许藜恩还在抽抽嗒嗒,鼻尖传来的梁恪身上的味道很令人心安,怀抱又格外温暖,胸膛将人烘得熨贴,许藜恩下意识往他怀里钻,手指抓着梁恪的睡袍领口,整张脸快钻到光滑的缎料中去。   天色一直阴沉,晚上出去散步就没有月光,这会半夜又下起雨,接着白天那场,越下越大。   许藜恩贴得那么近,梁恪耳边除了窗外沙沙的冷雨声,就只剩许藜恩的呼吸。   梁恪有些分神,想到今年冬天没怎么下雪,眼看快开春了,自从他接回许藜恩开始,雨水不断,放在过去的药农眼里,算很好的年头。   不知道天台县是什么天气,他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   身边的许藜恩还在钻,像要把自己团成一粒药丸,塞进梁恪的口袋。   梁恪往后退了些许,一手将被子扯回盖到腰间,另一只手按在许藜恩肩上,固定住他:“还撒癔症?梦见什么了?”   许藜恩说不出来,夜梦纷乱,想去深究时,大多已经消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一腔难过。   不过五六岁孩童的世界太小,可能一次跌倒也是大事。   许藜恩没再往梁恪身上贴,顺着他推自己的力道,仰面躺平,一只手背搭在眼皮上降温,渐渐清醒过来。   “我想我妈。”话说出口,眼皮跟着一酸。这回差点真哭。   梁恪问:“你是大的还是小的?”   许藜恩忍住哽咽:“大的。”   “回去自己睡。”梁恪道,“做个梦撒不完的娇。”   许藜恩回忆着他前两天对自己的少许温情:“我长大以后到底怎么得罪的你?”   梁恪不说话。   许藜恩翻身坐起来,睡前梁恪没拉窗帘,习惯了黑暗的眼睛能大概看清彼此,梁恪很板正地躺着,只有睡袍微乱,胸膛敞露,不过薄被盖在腰间,不算很不得体。   “你说呀。”许藜恩带着鼻音道,“那要是小的我想我妈呢?”   梁恪依然没睁眼,但回了一句:“叫儿童管理局的来抓。”   这下许藜恩算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哭了。   梁恪拿重婚罪吓了他好久,许藜恩懂事之前都没再敢和别人结过婚。   当然,懂事之后也……   “我有没有女朋友?”许藜恩福至心灵,“还在上学,应该没结婚,但我这么滥情,没道理不谈个恋爱啊!”   他眼睛发亮,也不给梁恪耍自己的机会,跳下床跑回自己房间去找手机。   果不其然,未读信息又翻了一倍,微信、短信、电话都有。连抖音私信都攒了几百条。   换位思考一下,要是这么久联系不上自己对象,许藜恩肯定也要担心坏了。   他把手机调成响铃模式,放在床头柜上,重新挨着梁恪躺下。   梁恪脾气阴晴不定,就算两个人有来往,许藜恩也不一定会把自己这些没必要的私事告诉他。   感觉自己思路又通了不少,许藜恩美滋滋地闭眼准备再睡,梁恪在他身后道:“回你自己房间。”   许藜恩假装听不到。   梁恪在他肩上推了一把,手还没拿开,许藜恩“嘶”了一声:“头好疼,哎呀,头疼……”   他边哼哼边忍笑,但梁恪没再动,也没说话,许藜恩就很快睡着了。   又过了好几天,许藜恩弱智时,梁恪用儿童管理局控制,许藜恩中智时,梁恪用冷暴力控制,许藜恩高智时……   “借用一下我马上还你。”许藜恩抓着梁恪的胳膊,“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梁恪不为所动:“不借。”   “我联系上家人朋友马上就可以离开啊,也就不用再麻烦你了,你别这样好不好?”   梁恪起身离开客厅:“不借。”   许藜恩终于想到可以把电话卡拔出来,换个没有密码的设备,就可以通过接收验证码的方式登陆各个app,哪用守着现在这个手机苦苦等消息。   可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竟然没在梁恪脸上引起任何波动,   说起来,许藜恩的手机怎么又静音了?害得他一个电话都没接到。   许藜恩调回响铃,抱着手机窝在沙发上发呆。   家里大大小小几个平板。闲置的手机都有几部。梁恪不借。   要不是许藜恩浑身上下一毛钱都没有,智商又时不时下线,真想马上一走了之,夺门而去,背井离乡,浪迹天涯。   下午,邹正语又来送文件,许藜恩蹲守在书房门口,见他出来,马上说:“邹哥,我……”   “邹正语走你的。”梁恪隔着门板扬声说,“别理他。”   邹正语笑眼看许藜恩。   “……”许藜恩悄悄说,“邹哥,你手机借我用一下可以吗?”   “不借。”梁恪在里面说。   “你怎么听到的?!”许藜恩崩溃道,“别人你管不着。”   梁恪道:“我的助理我为什么管不着?”   “那你别管我!”   “就管。”梁恪道,“许藜恩你马上给我进来。”   梁恪的语气不是很凶,但也不算客气。   要是平时,许藜恩就进去了,可现在邹正语在这,显得他也太没骨气了吧。   “进去吧。”邹正语低头,哄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许藜恩,“梁总逗你玩呢,别跟他生气。”   许藜恩两只手托着脸:“我不想进去。”   邹正语道:“您要手机干什么?”   许藜恩把自己的办法说了一遍,邹正语看了看书房,又转回来,蹲在许藜恩身边,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送到许藜恩面前。   那是梁恪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接回许藜恩的第二天发的,措辞十分直白:许藜恩在我这,手机暂时用不了,有事跟我联系。   邹正语说:“梁总是太久没见你,想跟你多待几天。过段时间你开了学还要回学校,而且他最近天天带你去医院,公司都不去了,丢下那么一大摊事搬到这边老房子住,还不都是为了你快点好?他心里有数,不会耽误你事情的。”   许藜恩道:“我怕我女朋友担心我。”   “你哪来的女朋友?”邹正语先笑了一声,忍了忍,又笑了好一会,“别气你哥了,好好的,该吃药吃药,该睡觉睡觉,”   许藜恩第一次听他说“你哥”,想了想,问:“你在日本还叫我许先生呢。”   “那我不是以为你跟我装不熟吗?”邹正语说了一半,接着又用上了敬语,“没想到您脑子伤得那么严重。”   “我跟你熟吗?”许藜恩不计较他说自己脑子有问题,用气声说,“算了先不管这个,把你手机借我用一下。”   “不借。”梁恪在里面说。   许藜恩崩溃了,愤然起身推门进去:“你到底怎么听见的?”   邹正语在外面回应了一句:“那我先走了梁总。”   梁恪手边两大摞文件,还有三个显示屏,原本的书桌完全不够用,新买了两张拼起来一起用。   他在文件堆里抬头,冲许藜恩招手:“过来。”   许藜恩不情不愿地从门口开始挪。   梁恪的耐心很有限,微眯着眼睛:“许藜恩。”   许藜恩加快脚步。   走到书桌前,又在梁恪的眼神示意下绕了半圈,最后站得挨住了梁恪的膝盖。   “干嘛?”   “这么想用手机?”   “是啊。”许藜恩说,“邹哥说你想让我留下,是真的吗?那你直说不就好了,我不走,我就想看看谁联系过我,也许对恢复记忆有帮助呢。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很心慌的。”   梁恪竟然没否认:“那你做个保证。”   许藜恩没反应过来:“什么保证?”   梁恪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敲打,不一会,打印机吐出一张纸,梁恪把它推到许藜恩面前。   保证书:许藜恩和梁恪永远在一起。   这什么东西?   “否则呢?”许藜恩问。   没有任何约束力啊这张纸。   许藜恩指着自己说:“老板,我现在是大的,你看要不要用点高级的威胁手段?” 第16章 N-5:这个男孩有心机   第十六章   “你觉得你留下对我有什么好处?”梁恪道,“真那么想走就走吧,走了清净。”   许藜恩也知道自己这番话听起来自恋,但邹正语原话就是那么说的,“梁总想跟你多待几天”,他不是梁恪的助理吗,有什么必要乱讲。   还有,许藜恩的眼睛盯着梁恪递到自己面前的笔——那你倒是收回去啊。   接过笔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这次不需要照着证件抄都完美写对了“藜”字,看来自己的智商真的在稳步提高。   许藜恩美滋滋地将保证书再推回去,冲梁恪伸出手:“好了吧,借我一个手机。”   梁恪先把那张A4纸折了两折,放进右手边的书桌抽屉,然后向前倾身,一手握住许藜恩的手腕,另一只手探进许藜恩家居裤的口袋。   掏出手机,向上滑动,点了几下。   梁恪,把许藜恩的手机,解锁了。   解锁了?   “你知道我密码?”   梁恪看他一眼,意思是“是”。   “那你不告诉我?”许藜恩的脑袋在手机屏幕和梁恪之间愤怒地来回转动,“这么多天,你不告诉我,梁恪,你是人吗?”   “没大没小。”梁恪的表情很严厉,接着还是那句话,“你又没问。”   许藜恩没空跟他掰扯,抱着解了锁的手机,仿佛饥饿的人掉进了面包里。   微信的消息最多,置顶除了文件传输助手,还有两个人,备注分别是“行文”和“桃”。   许藜恩先在未读消息列表靠后两三屏的位置找到了“妈”,程子茵最近没联系过他,聊天记录停在许藜恩坠楼的当天,有七八条59秒的语音,还有视频和图片,许藜恩看一眼在办公的梁恪,点了转文字。   语音和视频图片的内容是配套的,她给许藜恩讲自家药物大棚的近况,详细分享最近做了哪些工作,还说放了寒假雇到了几个相关专业的大学生来帮忙,特别细心认真,主动提出,只要给开实习证明,不开工资也可以。   不过,程子茵还是照标准付了工资和奖金,还嘱咐许藜恩,看来现在的年轻人压力都太大了,让他在外面有困难就跟家里说,不要自己憋着。   还有家里的年夜饭。   只有一条文字消息,问许藜恩什么时候回家,许藜恩回【演出结束就回去】   许藜恩翻了一会儿,发现程子茵还是像记忆中那样忙,他们联系得并不频繁,程子茵习惯发语音,许藜恩准备后面回房间再慢慢听。   被置顶的行文共计发来45条消息,有春节群发问候,拜年红包,询问为什么不收红包,以及意识到许藜恩疑似失联的担心。   这四类一共18条,剩下都是他看到梁恪朋友圈之后的发疯。   【截图】   【什么意思?】   【?】   【???】   【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视频通话对方已取消】   【语音通话对方已取消】   【吱一声许藜恩】   【不行了我超啊许藜恩】   【语音通话对方已取消】   【好吧,给你哥打通了,你哥说你受伤了?有时间联系我啊,还挺担心你的,别真死了兄弟】   诸如此类。   许藜恩往前翻,两个人的联系倒很频繁,但内容没什么营养,经常轮回,或者答非所问,再就是对方发来一句【活否】,许藜恩回一个【1】,对方发【饭否】,许藜恩回【饭】或者【辟谷中】   行文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没有本人照片,置顶全是带着定位的风景照。   许藜恩在两人聊天记录中搜“梁恪”,结果为0。   改搜“哥”,搜出来不少,除了少部分互相叫哥、大哥之外,大多数是对方发的“你哥”,许藜恩发的“我哥”。   内容还是没什么营养。   不外乎“叫你哥买”,“找你哥啊”。   “我哥买的嘻嘻”,“我哥做饭了”,“哎我哥出差去了”,“在我哥这”。   这些“哥”是梁恪吗?   聊天记录简直海量,许藜恩一页页翻过去,看到一条【和我哥自拍我就这样】   他点进去,在对话框里看到一张照片,背景很熟悉,许藜恩很快认出来是西西弗。   这是三年前的聊天记录,照片中梁恪整个人身上的氛围和现在大不相同,他穿得很休闲,黑色的圆领T恤,头发也只是稍微抓一下,很青春气息,而且他眉弓高,显得眼睛更亮,微微躬身,和许藜恩的脸贴得很近,一手搭在许藜恩肩上,另一只手负责拿着自拍的手机,眼睛认真地看着镜头,眼神里的笑意淡却不容忽视。   许藜恩一只手拿着一个红裙小女孩手办,抵在下巴上装可爱,另一只手捏着梁恪的侧脸,扯得变形,自己则十分端庄地微笑。   行文说:【小红!看来今天终于抽到了,恭喜你呀】   【loopy阴阳怪气】   又引用了那张照片,说:【这个男孩有心机】   这个“哥”确实是梁恪。   研究了一会儿和行文的聊天记录,对许藜恩的记忆恢复帮助为0,并且头已经开始在痛。   他看着列表中剩下的那些红点,意识到这和捡了别人的手机没什么区别。   许藜恩翻遍通讯录,没找到梁恪,找到几个备注带“哥”的联系人,显然也都不是他。   “你把我拉黑了。”梁恪在电脑屏后面说。   许藜恩百思不得其解。   梁恪到底什么毛病?比别人多长只耳朵,多长双眼睛?   他终于艰难地找到黑名单,看清楚后下一秒把手机丢了出去。   梁恪在电脑屏后面道:“要看出去看,叮铃桄榔吵死了。”   许藜恩的脑袋在飞出去的手机和梁恪之间惊恐地来回转动。   “你微信名叫什么?”   “Nextera梁恪。”   用本名啊。老古板,没意思。   许藜恩意识到自己只看到了备注,并没有点进去看微信名,只好再问:“头像呢?”   “你拉黑那么多人?”梁恪第一次不是全在自己掌控中的样子,“拿过来我看。”   许藜恩不给,回忆刚才那一瞥的印象:“蓝色的……是天空?”   梁恪没否认:“是富士山。”   雪后晴天的富士山。   梁恪陪许藜恩去东京演出,结束后有两天的观光时间,许藜恩脱离团队,和梁恪一起去了镰仓。   头天下了雪,第二天早上,隔着相模湾远眺,海面上的水汽被北风吹光,天空一片湛蓝,万里无云,镜头中的富士山的轮廓锐利清晰。   当时怕冷的许藜恩一直靠在梁恪怀里,他拍一张,许藜恩“哇”一下。   梁恪没有笑,但神情确实松动了一些。   人和人之间的感应是微妙而精准的,许藜恩拖着自己坐的椅子向他靠近一些:“nextera,是你公司的名字?”   “对。”梁恪说,“想不想去看看?也许能想起点什么。”   许藜恩没想到有这种好事,点了好几下头:“好呀好呀,我待着也没事做,你愿意带我去的话当然好啦。”   梁恪冲他伸出手:“给我看下你黑名单还有谁。”   许藜恩马上跑到门口,捡起手机揣进口袋里:“没什么好看的。”   “你这个反应就很好看。”梁恪说,“到底有什么?”   许藜恩摇头:“真的没什么……”   梁恪看着他的目光做了一次距离较短的上下移动:“脸红成这样。”   许藜恩低下头,把手背贴在脸上:“真的没什么。”   梁恪没有再逼迫他。   梁恪总是这样,对许藜恩坏到许藜恩发脾气就马上换个稍微好一些的态度,许藜恩问他的问题只回答对许藜恩没有帮助的部分,天大的事只要许藜恩不提就好像都不重要。   关于他的爸爸妈妈,这几天许藜恩自己都时常心绞痛,哪敢拿出来天天问他,他也就没有再提过。   还有什么事也是被他用“不问就不说”的政策揣在怀里的?   “我们是在一起过吗?”良久,许藜恩脸上的热度还是没退干净,鼓足承受被梁恪无情嘲讽的勇气,艰难地说,“你和我。”   梁恪敲打键盘的声音停顿了片刻,接着又继续下去。   “你给我备注了什么?”   他好像真是个正人君子,知道许藜恩的手机密码,却从来没看过。   许藜恩说不出口。   许藜恩在镰仓的医院浑身剧痛、只有眼球能转且同样能引起痛感地醒过来的时候,都没有此刻的惊悚感更强烈。   不过那时他脑袋空得像泡在羊水中的胚胎,可能也无法感觉惊悚。   现在他是真的后心发凉,想起那张照片里梁恪脸上的荡漾,和自己的矫情——对自己的脸不熟悉才更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评价那张照片,梁恪是下意识把他整个拢在怀里的姿势,放在许藜恩肩上的手大半手掌都直接贴着许藜恩的脖子,两个人还同样在左耳戴了相同的钻石耳钉,他和梁恪有是清白的风险吗?   一阵鸡皮疙瘩结结实实地窜起来。   难道他真的叫过梁恪“老公”? 第17章 N-6:精神病   第十七章   以为自己一时落难碰巧被邻家哥哥收留,结果邻家哥哥摇身一变,成了前男友。   许藜恩脑袋里跟文文点点轩轩闹闹结婚的画面还正清晰,就猛不防获悉成年后的自己已是男同,而且已经做了别人的老婆——应该是做过别人的老婆,以梁恪初到日本时那副煞神模样,和躺在自己黑名单里的状态来看,这场窝边草两个人吃得应当是大为失败,免不了生出浓浓的唏嘘。   惊悚过后,紧接着是不解。   他和梁恪,怎么看都是差异巨大的两种人,天上和地下,南极和北极,沙漠和海洋,怪兽和奥特曼……从性格智商到性别,没有一项相配。   当初到底是谁先失了智,想出如此昏招?   许藜恩分开/腿反着跨坐在椅子上,抱着椅子的靠背,下巴抵在手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边框。   梁恪还在办公,没听到许藜恩到底备注了什么的回答,也不十分感兴趣的样子,照计划开了视频会议。   开会前的寒暄环节非常短暂,大家礼貌性地问好过后,便马上进入议题。   许藜恩在旁听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自我怀疑,就算自己没有失忆,也听不懂他们在讲的东西——虽然讲的多数确实是中文,但有些句子他甚至不知道中间用到了哪些汉字。   梁恪非常深入地参与了讨论。   许藜恩发现,梁恪在专注听人讲话时,握笔的那只手会下意识用力,但他实际记录下来的东西却又很少——大概是因为他都可以记住。   在对方不间断地、长达二十分钟的报告之后,梁恪能够条理清晰地分别提出一二三四五条待细化、疑似无法落地和支持数据缺失的问题。   不愧是有私人飞机的成功程度。   许藜恩刚才看过,他自己微信钱包里余额竟然有三十二万之多,在这间普通的居民房里,梁恪朴素的拼凑起来的办公桌前,险些要觉得自己算有实力。   分手的原因会是什么,许藜恩还是个学生,梁恪已经财富自由,所以就此分道扬镳?   那样未免也太恶俗了点。   他自认不是视金钱如粪土的人,梁恪看起来也不像喜欢升官发财死老婆的缺德样子,两个人至于产生那么大的分歧吗?   不过,许藜恩还知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一个人的品行,和他的外貌并没有关联,所以,就算梁恪长得那么帅,也是很有可能薄情寡义的。   抛妻弃子这种事,他可能随手就干了。   神游天外中,手机震动起来。   梁恪的视频会议还没结束,许藜恩在变奏铃声音量涨高前快步走出了书房,接到了自己坠楼醒来后的第一个电话。   “您好,这里是优诺心理工作室,请问是许藜恩许先生吗?”   “是的。”   “许先生,您年前预约了昨天的咨询,但是没有过来,向医生有些担心,嘱咐我在昨天下午和今早都打过电话,您还好吗?”   能听得出来对方的语气没有丝毫责怪,有的只是关心。   “不好意思,我手机出了点问题。”许藜恩说,“昨天的失约我很抱歉,我……我忘了。”   “没关系的许先生,知道您一切都好就好。请问需要帮您重新预约吗?向医生特别交代过,您想过来随时可以。”   这显然是一家许藜恩经常光顾的心理咨询机构,联想到监控画面中自己疑似跳楼的动作,显得十分合乎情理。   许藜恩暂时没想跟陌生人长篇大论自己脑袋受伤的近况,加上最近吃得香睡得好,根本没有一点想死的念头,于是回复道:“先不了吧,等我有时间再联系。”   “好的。”温柔的女声说,“有需要请随时联系我们。”   许藜恩说完再见挂了电话,打开浏览器搜索“优诺心理工作室”。   随着搜索结果的出现,明眼人马上就能看出这显然是一家格外热门的咨询机构,吐槽天价咨询费、议论某当红影星的保姆车出现在机构后门和预约竟然要提前一两个月的帖子到处都是。   许藜恩注意到,一位姓向的医生被提起的频率非常高,炙手可热。   他找到这家机构的公众号,接着打开官方预约小程序,看到这位向医生的档期已经到了二十五天之后,这之间的每个时间段,都是无法被选中的灰色状态。   小程序里最多只能提前二十五天预约。   而许藜恩能随时过去。   看来他还是黄金至尊VIP。   梁恪一直在忙,中午有人送饭过来,四菜一汤,他也让许藜恩先吃。   许藜恩的头还在痛,对手机的执念散得差不多了,吃完饭刷了个牙,就回房间,大字型躺在床上。   外面仍是大阴天,黑沉沉的天空看不出这时候其实才不到一点钟,许藜恩抱着床上的小恐龙侧身躺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看着窗外浓云惨淡的景象,也莫名忧郁起来。   想,二十五岁的许藜恩,到底有什么样的伤心事,才找到像优诺心理这样的销金窟啊。   中午送来的老鸭汤十足香甜,又有白胡椒粉增加口感,许藜恩喝得手脚都发暖,盖好被子,鼻尖都是新换的四件套上干净温暖的气味,倒是很快睡着了。   醒过来时,梁恪在他床边。   许藜恩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闭上,口齿不清地问:“你吃饭没有?”   “吃过了。”梁恪的声音也偏低,“头还疼不疼?”   “不疼……”许藜恩停顿片刻,“我又哼哼了?”   梁恪没说是还是不是,起身说:“醒了就起来吧,等会去医院。”   两个人例行去医院,医生问的问题都是老几样。   今天许藜恩没有急着走,见医生示意可以了以后,问:“高医生,要是我本来有抑郁症之类的,现在失忆的情况下,也没感觉有什么难受的地方,还需要吃药吗?”   高医生看了他身后的梁恪一眼,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明显此人才是他的老板,梁恪没说话,他的注意力才接着回到许藜恩身上:“为什么这么问?”   许藜恩大概说了下发现自己在做心理咨询的事,显然高医生也对优诺心理不陌生,对向尔杰的名字更不陌生,表情变得严肃,沉吟道:“那这确实要讨论一下……”   许藜恩再去做了几个常规的检查,和梁恪一起离开医院。   他最近的新主治医生最后下的结论是许藜恩最好回优诺心理一趟,了解自己的情况,再根据专业医生的评估,决定要不要服药。   两个人到地下停车场取车,梁恪走在前面,许藜恩低头滑着手机,犹豫到底要不要做一次预约。   抑郁症会被跳楼跳消失吗?   现在的许藜恩绝对不想死,觉得要是抑郁症之类的精神病真因为失忆不治而愈,也算上帝给他开的一扇窗。   许藜恩忧郁了好几天,都没决定到底要不要去优诺心理。   官方公众号写得非常清楚,向尔杰医生专攻应激创伤诊疗和依恋类型矫正,也是深度长程精神分析方向的专家。   这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也是一扇通向未知的门,曾经在监控画面中看到自己坠楼被骇到浑身发软的许藜恩总做不好面对它究竟是什么的准备。   再一次去完医院,主治医生关心的最近的情绪,倒是没什么问题,但许藜恩免不了继续纠结,很久才发现,车窗外不是回家的路。   “去趟公司,你不是也说想去看看。”   “哦……”许藜恩道,“你说我要不要去优诺心理?”   梁恪开车很认真,他的目光直视着前方,侧脸上神情平淡,片刻后说:“都可以。”   说了等于没说。   “哎难道我真有抑郁症?”   许藜恩怎么都想不通,他小时候应该是很自得其乐的一个小孩,虽说整体偏内向,那也不至于长大以后这么想不开吧。还学别人跳楼玩。   “要是去了以后,人家说我真有抑郁症怎么办?”   “哥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精神病?”   “失忆了还算以前的我吗?医生不会对我保密吧。”   “哥你说……”许藜恩边说边转脸看梁恪,意识到他有些不同寻常的沉默,“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许藜恩道:“你从医院出来就不怎么说话。”   “你以为我是你。”   确实。   许藜恩有些尴尬地看向车窗外,手也没处放地摸了摸后颈。   下车以后,许藜恩终于暂时忘了纠结,嘴巴不受控制地张成了O型。   知道梁恪有钱是一回事,但,梁恪的公司,竟然有——那、么、大!   一栋类似扭开的魔方,又或者堆叠起来错位的积木的摩天大楼矗立在眼前,大楼外立面是低反射的磨砂中空玻璃,能想象到,即便是在艳阳天,也很少形成多少亮面,更没有轮廓霓虹灯带,只有大楼顶上的“nextera科技”的字样亮着白光。   这栋楼在他们来的高架上就能远远地看到,只不过当时许藜恩没想到它这么高。   梁恪的车没进地下停车场,直接停在大楼门口,马上有人过来代为泊车。   “我半小时以后下来。”梁恪说。   戴白手套的门迎恭敬地接过车钥匙:“好的梁总。”   许藜恩跟在他身边,一路听着对梁恪的问好走进去。   电梯上到三十层,走出电梯没几步,迎面而来一个身着深色西服套装的女生。   对方戴无边框眼镜,深栗色的长卷发扎成高马尾,露出额头,妆面干净、唇色深红、唇形饱满、轮廓清晰,走路带起来的风都比别人更快的感觉。   “梁总。”看到梁恪,她马上站定,眼神在许藜恩身上打转而过,唇角带起一个惊喜的笑,又说,“藜恩。”   竟然认识他。   梁恪没多说,点点头后,就带许藜恩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许藜恩一步三回头,跟同样回头看他的女生对视了一路,直到被门截断视线。   梁恪的办公室非常大,整个空间是开阔的,仅用了部分造型绿植和可移动的金属格栅屏风做简单的隔断处理。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许藜恩对梁恪摇摇头。   他没想起什么,没有印象,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随便转转。”梁恪说,“我处理点事。”   许藜恩依言开转,但这间办公室大而无趣,许藜恩很快看无可看,轻轻推门出去。   下电梯后遇到的女生坐在外面的办公桌上,看到他马上起身,眼睛发出亮光,用气声说:“藜恩!”   许藜恩走到她面前,对方已经抓起一把蓝莓,塞到他手里:“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啊!”   许藜恩边吃蓝莓边说:“我有点忙。”   “你跟梁总没事吧?”女生说,“我不是八卦,但你们就是吵架了对吧,你不知道梁总……”   说到一半又刹车。   职业素养,职业素养。   许藜恩很自然地坐到了她的椅子上,顺手把沙漏倒过来,把笔筒里的笔都摆成笔尖朝上,期间没停下吃蓝莓的手,一直到梁恪从办公室出来:“走了。”   许藜恩麻溜跟上去,回头和女生挥手:“拜拜。”   对方说:“梁总再见,藜恩再见。”   梁恪说:“没事就提前下班吧。”   女生脸上迸发出惊人的喜悦。   走进电梯,许藜恩没只顾自己吃,给梁恪剩了两颗圆又大的。   回到家,天色将近黄昏。   熄火后,梁恪先没下车。扶手箱上放了份文件,应该给许藜恩看看。   “你……”梁恪转头,对上许藜恩清澈的眼神。   “哥,我想去小雨点。”   “……”梁恪说,“你该吃药了。”   他收起文件,带许藜恩上楼,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应该是给这人吃红枣山药糕。   从公司办公室保险箱带回来的文件被放进家里书房的书架上,再次束之高阁。   那是一份预约咨询的记录和一些诊疗单,起始时间是两个人在一起半年后,许藜恩坚称,如果再不干预,梁恪早晚会发展成性/瘾、分离焦虑和皮肤饥渴,为了两个人的关系健康平稳、可持续发展,梁恪妥协,找到自己的大学校友开设的机构,和许藜恩一起定时接受咨询,后来将它变成了心理卫生习惯。   尽管,经过评估,显示他心理健康,同时生理指标一切正常。   他们只是在相爱。 第18章 P-6:感冒   第十八章   “小雨点,哗啦啦,小雨点,淅沥沥。”   许藜恩今天穿一件紫色的薄毛衣配卡其色灯笼裤,外面套着鹅黄色的短款羽绒服,程子茵还给他围了条小熊围巾。   他的脸蛋圆嘟嘟的,被围巾遮住大半,露在外面的眼睛也偏圆,长睫毛顺着眼线铺下来,眼睛周围的皮肤被风吹得有些发红,被程子茵牵着手,摇头晃脑,哼哼着幼儿园的园歌。   “恩恩今天好开心。”程子茵说,“因为是星期五?”   许藜恩唱完一小段,咳了两声,带着鼻音说:“跳舞。”   程子茵不知道他说跳什么舞,只当是幼儿园最近在教。   这是寒假后开学的第一周。   许藜恩今年六岁了,后半年该上学前班。原本程子茵很担心他进小学以后更加不合群,知道他和小朋友交往没问题之后,又开始担心这个人的文化程度,怕他性格慢吞吞的,到了学前班跟不上进度。   可能为人父母就是这样,操不完的心。   她把许藜恩交到老师手上,蹲下身说:“那妈妈回去了,下午你干妈来接你,听老师的话,好好吃饭,按时吃药。”   许藜恩先说“不咳嗽”,然后点点头,说:“妈妈再见。”   下午幼儿园放学,来的不是干妈,而是梁恪。   梁恪的学校从这学期开始,每周五下午都安排成社团课,放学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   中午罗岚就跟他说过了,叫他回家路上顺便接许藜恩。   现在的许藜恩看到他换了种方式,不像以前那样复读机一样喊哥哥来表达兴奋,只黏黏糊糊地把他抱着,蹭来蹭去,哼哼哼哼。   “你是猪吗许藜恩。”梁恪从他身上摘下书包,嫌弃地把他推开一点,又被缠过来抱住胳膊,“又要买什么?”   许藜恩把他往文具店的方向带。   因为要接许藜恩,梁恪下午上学没骑自行车,从这里回他家,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要是天气好,直接走回去也行,但最近空气湿冷,许藜恩的感冒也还没好利索。   梁恪在幼儿园门口的文具店给他买了一小罐用苹果形塑料瓶装着的各种水果形状的橡皮,又在隔壁买了包加热好的袋装甜牛奶和陈皮梅,带他到路边打车。   许藜恩的注意力暂时全放在了橡皮上,两只手捧着瓶子,举到面前颠来倒去地看。   梁恪站在他身后,让他靠着,一条胳膊上挂着许藜恩的书包,另一只手把奶举到他嘴边等他喝。   等上了出租车,许藜恩嫌热,摘了围巾,歪过去扒着梁恪,问自己新衣服漂不漂亮,又问梁恪在学校做了些什么。   梁恪捧场地说他漂亮,接着讲了几遍,都没说清楚自己的科学兴趣班到底干了些什么,反过来问他:“教你的诗还会背吗?”   许藜恩转着漆黑的眼珠子思考了好一会,慢吞吞地摇摇头,再点点头。   梁恪说:“江南。”   “汉乐府,两汉。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许藜恩停了几秒钟,看着梁恪。   梁恪说:“鱼戏莲叶东。”   许藜恩接下去:“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出租车司机说:“小朋友厉害呀。”   许藜恩抿着嘴笑,还是靠着梁恪,梁恪揪了下他耳朵,他说:“我哥哥教我的。”   梁恪:“说谢谢叔叔。”   许藜恩说:“谢谢叔叔。”   然后凑到梁恪耳边,呼吸热热的,小声说:“谢谢哥哥。”   这段路两个人走起来慢,但其实坐车就是一脚油的功夫。   梁恪付完车费,和许藜恩顺着青石板小巷子回家。   “云对雨。”   “雪对风。”   “花对树。”   “鸟对虫。”   “山青对水秀。”   “妞女对桃红。”   梁恪说:“柳。”   许藜恩:“柳。”   梁恪:“绿。”   许藜恩:“绿。”   “柳绿对桃红。”   “扭绿对桃红。”   梁恪叹了口气。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冰箱里有阿姨包好的鲜肉荠菜馅儿的小馄饨,梁恪开水下了二十个,煮好后,拿热水冲了虾皮、紫菜、味精和一点点生抽做汤底,许藜恩吃八个,梁恪吃十二个。   荠菜是去年当季的时候买来切碎后冻到冰箱里的,这时候还是很香,梁恪最近胃口又大,就有点没吃饱。   虽然叫做小馄饨,但是按大人的家常版本包的,许藜恩还吃不下那么多,看梁恪很快吃了个底掉,忙把自己的推过去,示意梁恪吃。   “算了。”梁恪起身收碗,“我可不想吃你的口水。”   他周五下午有奥数课,以前放了学直接去,现在中间空出一个小时,把许藜恩接回家,再简单弄点吃的,也就差不多了。   梁恪把洗好的两个碗放在沥水篮里,给许藜恩冲了包感冒冲剂,再带上许藜恩出门。   以前许藜恩也去过几次奥数班,不过是跟着罗岚等梁恪放学,奥数班的老师和同学对他都不算陌生。   今天是第一次进教室,老师一开始担心他坐不住,影响其他同学,但一整节课下来,他都很安静。   梁恪在听课和做题的时候,他也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只有偶尔的一两声轻轻的咳嗽。   今天梁恪没坐第一排,他挑了两个靠墙的位置,自己坐在最里面。   第一句话还是梁恪说的。   “冷不冷?”他低声问许藜恩。   “不冷。”许藜恩也很低声地说。   春季学期开学后,教室里的火炉就停了。   许藜恩怀里被塞了一个热水袋,隔着毛衣,过一会梁恪就会伸手过来调整一下位置,防止烫伤。   靠墙的位置没有教室中间从两面窗户框窜进来的冷风,许藜恩那里也不怎么能感觉到墙壁本身的阴冷,加上热水袋,确实不怎么冷。   梁恪摸了下他握笔的手,把笔抽出去,握着手放在自己腿上:“别写了。”   许藜恩就把下巴支在本子上,四处看了两圈,歪着头慢慢睡着了。   还没到春分,天黑得早。   两个人再回家时,路上只有昏暗的街灯。   天台县据说要大整修,政府要搞文化建设,翻新街道、增加卫生间、装设路灯和新的公交站牌等等,只不过目前还没有动静。   要是整修可以给学校装暖气片就好了,听说北方的很多学校都有。   “什么是,暖气片?”许藜恩问,“是不是,气球?”   说到气球,他有些兴奋,想着明天学跳舞,要先带梁恪去买气球。   梁恪觉得自己不该跟他聊天。   “不是气球。是用铸铁做的,一节一节连在一起,像木片的形状,里面装着热水,导热很快,放在房间里就不会冷了。”   许藜恩配合地说:“哇塞……”   梁恪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傻得像小猪。”   许藜恩赶快学猪叫哼哼了几声,还用手指给自己捏了个猪鼻子。   梁恪笑着拿开他的手,许藜恩看他笑,拽着他的胳膊开始不停地哼。   不过到家后,许藜恩就没那么高兴了。   梁恪挖来一勺止咳糖浆让他吃,许藜恩十分抗拒,退后到沙发边,两只手捂着嘴。   他是喜欢吃甜的东西,但止咳糖浆里的清凉味十分刺激,对饮食清淡的许藜恩来说,几乎是辣的口感。   “你今天还在咳嗽。”梁恪说,“吃完这个快点好。”   许藜恩摇了摇头:“没有咳嗽。”   说完咳了两下。   “……”   刚从市里逛街回来的罗岚替许藜恩求情:“儿子,他吃不下要不就算了?妈听着咳得不厉害,明天起来再看看怎么样。”   “好吧。随你。”梁恪也不再强求,把勺子放进一个空碗里,转身上楼。   罗岚回手从一堆购物袋里挑挑拣拣,拿出一盒拼图和一板食玩橡皮给许藜恩:“宝,喜不喜欢?人家说这个橡皮还是进口的,其他地方都还没有呢。”   许藜恩把玩具抱在怀里,说:“谢谢干妈”。   过了会,罗岚看他还站着,边收拾今天的战利品边说:“恩恩,饿不饿,干妈煮夜宵给你吃?”   许藜恩不知道在想什么,慢慢的眼睛也有点红。   罗岚停下动作,走到他身边,又叫他:“恩恩?”   许藜恩把玩具先放在沙发上,对罗岚说“我明天再玩”,然后走去餐桌边,踮着脚把放了止咳药的小碗拿下来,两只手抱着,一级楼梯一级楼梯慢吞吞地上楼去了。 第19章 P-6:坏哥哥   第十九章   罗岚送蜂蜜炖梨上去的时候,梁恪正坐在书桌旁看书。   许藜恩挨着他的椅子坐在地毯上,手里还抱着那个碗,止咳糖浆也还在勺子里。   “香香的炖梨,甜而不腻。”罗岚用哄小孩的语气说,“谁想要呀?”   两个人都不说话,梁恪翻了一页书,许藜恩也还是低着头。   罗岚走过去,把托盘放在书桌上,梁恪说了句“谢谢妈”,倒扣手里的书,把其中一个炖蛊端出去,拿勺子开始吃。   她蹲下身去,摸了摸许藜恩的脑袋:“恩恩也吃一个,咳嗽好得快,好不好?”   许藜恩费力地抬头,先看了梁恪一眼,没看到梁恪理他,小声说:“吃药,好得快。”   说完发现梁恪还是没反应,许藜恩抱着碗的手指尖就有些发白,嘴唇也紧紧地抿着,眼睛用力眨了几下,连罗岚也不看了。   罗岚打圆场:“儿子,恩恩主动说要吃药,你快夸夸他。”   “真棒。”梁恪说。   罗岚戳戳许藜恩:“哥哥夸你呢,来,吃完药再把梨汤喝掉,干妈尝过了,特别香。”   许藜恩偏了下头,从罗岚手里把那个止咳糖浆的勺子又拿了回来。   这两个人只要在家里,就可以说是形影不离,但从一开始到现在都非常少闹别扭,主要是许藜恩本身很听话,梁恪又自诩是哥哥,也从来不会主动和许藜恩计较什么。   这个场面罗岚看着属实新鲜,打量他们两眼,去门口扬声喊刚回家没多久的梁栋平。   两位家长都到梁恪卧室看热闹——倒也不是纯坏,罗岚和梁栋平都自荐过给许藜恩喂那一口药,只不过全被许藜恩给温吞拒绝了。   梁恪房间铺着地毯,进来有专门的拖鞋,照他的规矩,外面穿的衣服也不能穿进来到处蹭,看样子许藜恩上来以后自己换过了睡衣。   罗岚刚才就发现他头发是湿的,问:“恩恩自己洗的澡?”   许藜恩点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洗的?”   “三次。”许藜恩还拿手指比了个三。意思是已经自己洗过三次澡了。   罗岚夸了他一句真厉害啊,他也不像平时那样马上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只说“哥哥教我的”。   这个阶段的小孩很多都开始褪去婴幼儿的特征,往狗不理的方向发展,但许藜恩在少了部分婴儿肥、有了点小孩样的同时,罗岚总觉得他还变得更好看了。   平时懒得多说话,光爱臭美,见镜子就照,扭来扭去瞎高兴。   这小受气包样,还是头一回见。   罗岚把许藜恩带回浴室,帮他把头发吹干。   程子茵一直给他剪妹妹头,加上他的大眼睛和长睫毛,活脱脱一个从动画片里跑出来的萌萌的小男孩。   “好啦。”放下吹风机,罗岚弯腰,埋在他脸颊旁边狠狠地吸了两口,用手指理顺他的头发,“干妈喂你吃梨好不好?”   许藜恩摇摇头,还是说“不用”,两只手一起捂在脸上揉了几下,走出浴室,这回没去梁恪椅子旁边靠着,直接出了房间。   罗岚一惊,和梁栋平一起跟出去,看见他慢吞吞下楼,从沙发上拿了自己的书包,又慢吞吞地上来,回到梁恪的卧室。   他把书包放在自己平时用的书桌上,从包里掏出来两个本子和铅笔盒,开始写了起来。   罗岚和梁栋平跟到他身后去看,发现许藜恩正在写的竟然是拼音。   而且,拼音本已经用掉了一大半。   许藜恩翻开的地方,每一行的第一个都提前写好了ai,分别标上了不同的声调,写得圆润规整,许藜恩就在它后面跟着写五遍,一共写一页。   后面还有ei和ui。   他左手按着本子,右手握铅笔,坐得端正,写得也很认真。   一共写了三页,用了将近二十分钟,写完后换下一个本子。   下一个是生字本,罗岚已经提前看过了,待写的是两页,有两个生字,“走”和“立”,每个字写一页。   梁恪一样提前写在了每一行的第一个田字格里,还在第一行写了详细的笔画顺序。   “走”字对许藜恩来说有些复杂,这次许藜恩写得比较吃力,也更慢。   中间写错很多次,许藜恩都默默地擦掉再重写,大概半小时,才全部写完。   他边写边咳嗽,除了喝了罗岚递到嘴边的两口水之外,连上厕所都没有。   但今晚这间房里气氛不是很对,梁恪看着倒没什么,许藜恩肯定是有点不开心的,所以罗岚不敢走,也不敢多话,满肚子想夸许藜恩的话,只能憋着等第二天说。   打发走意欲跟梁恪讨论他正在看的那本书但无果的梁栋平以后,她就坐在一边打毛衣。   本来就是给许藜恩做的,刚好打一会在他身上量一下。   春天快结束了,罗岚稍微留了些余量,这样今年秋天也还能穿。   等许藜恩写完最后一个字,罗岚正要叫他喝水,他已经拿上两个本子,走到了梁恪身边。   “哥哥,我写好了。”许藜恩的声音很低,站在梁恪身边。   “好,稍微等一下。”   梁恪眼见地加快了手里演算的速度,许藜恩就等在那里,终于,梁恪把卷子推开,接过许藜恩的本子。   他先看了拼音本,刚才罗岚就看过,知道没有写错的。   果然,梁恪检查完第三页,都没说话。   “读。”梁恪翻回第一页。   许藜恩背着手,按顺序把ai ei ui的四个声调都读了一遍。   梁恪又打乱顺序指,许藜恩也都读对了。   梁恪接着检查生字本。   他从笔筒里找了支红笔,刷刷刷划了些对号。   期间许藜恩的两只手交叠放在书桌上,垫着下巴,就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   “这一撇不要写这么长,我说过,字写田字格中间,不要太小但也不要超出来。”梁恪边说边又示范了一次,“懂了没有?”   许藜恩说:“懂了。”   梁恪道:“去擦掉,重新写这几个。”   许藜恩走回自己桌子,从铅笔盒里拿橡皮。   罗岚趁他转过来这一小会观察他,垂着眼睛抿着嘴唇,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梁恪把椅子让给他,站在旁边看他改,过了几分钟,许藜恩改完了,跳下椅子,让梁恪坐,把本子轻轻推到他面前:“哥哥我改好了。”   罗岚看见,梁恪坐下以后,还往许藜恩的本子上贴了两个贴纸。   这小老师,还挺专业。   许藜恩捧着本子没有动。   “还干什么?”梁恪问。   “我想吃药。”许藜恩很慢地说。   “吃吧。”梁恪说,“挖出来的太久了吧,让你干妈重新给你倒一勺。”   罗岚觉得很奇怪,因为她距离两个孩子还是有几步距离的,但她确实非常清楚地听到了许藜恩的眼泪“啪嗒”掉在纸页上的声音。   ……怎么哭了?   一滴接着一滴,许藜恩低着头,除此之外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等梁恪把本子拿走,说“字弄花掉了”,许藜恩更是一头栽进他怀里,哭出了声音。   片刻后,他手脚并用地爬到梁恪腿上,紧紧地抱着梁恪的脖子,哭的声音还是低,但令人听得揪心,咳嗽得也更厉害了。   为了防止他掉下去,梁恪也护着他的腰抱住他,又分出一只手,一下下从他的后脑勺顺到背上。   等罗岚把重新热好的炖梨送上去,许藜恩还在梁恪腿上。脸露出来了,两个眼睛红得像桃子,脸上都是眼泪,睫毛是湿的,鼻尖也红,一张脸脏兮兮的,梁恪正给他擦鼻涕。   “梨热好了。”罗岚放下炖梨说,“药还吃吗?”   “烫,先晾晾。”梁恪一边给许藜恩擦脸,一边说,“药先不吃了,他不爱吃就算了。明天换个冲剂之类的吧,行吗?”   “这会儿药店关门了,让你爸明天一早起来就去买。”罗岚连忙答应,又看着许藜恩,说,“哎呀这可怜的。”   说完又笑,两个小孩自己的事,她丁点掺和不进去,捏了把许藜恩的脸,出去了。   吃完梨以后,梁恪带许藜恩刷牙,拿他的毛巾又帮他擦了遍脸,给他脸上点了几点小青蛙润肤霜,让他自己抹开。   等梁恪洗完手,许藜恩自动先爬上床,钻进了被窝,眼睛也跟着闭上。   “别睡。”梁恪关了灯,也躺进去,拍拍他的脸,“刚哭完就睡,明天眼睛都睁不开了。”   许藜恩不作声地蹭过去,贴着梁恪,一只手抓着梁恪的睡衣领口,把脸埋进去,又抽抽了两下。   梁恪揉了揉他脑袋,低声问:“刚教过你自己吹头发,还专门给你买了小的吹风机,刚才怎么不吹?”   许藜恩静悄悄的,只是没忍住又咳了两下。   梁恪改为轻轻拍他的后背,又贴着他的脸蛋找到他嘴唇,捏了捏:“说话,许藜恩。”   “……”   “那你别抱着我了。”梁恪掰他紧攥着自己睡衣的手指,不过没用力,“记得先别睡啊,背两首诗才能睡。”   “哥哥坏。”过了好一会儿,梁恪作势要翻身,许藜恩把自己贴过去粘得更紧,才抱着梁恪说,“坏哥哥。”   - 第20章 P-6:小孩怎么了?   第二十章   编程课开始前,梁恪用几分钟时间给许藜恩出了两页口算题。   老师满教室转悠的时候,在许藜恩身边站了一会,往他桌角放了颗果冻。   许藜恩停下数手指的动作,先转头看看梁恪,梁恪抽空点了下头,他才把果冻抓在手里,仰头说:“谢谢陈老师。”   老师笑眯眯的:“数字写得真漂亮。”   许藜恩用铅笔头蹭了蹭脸颊,小声说:“我哥哥教我的。”   “好孩子。”老师又摸了摸许藜恩的头。   平时他过来,总是在羽绒服里面穿着练功服。   老师看他今天没穿,问:“今天不跳舞?”   “他感冒了老师。”梁恪说。   不提还好,一提许藜恩就有点想咳嗽,捂住嘴巴还是没忍住,咳了两声。   梁恪拧开保温杯,往瓶盖里倒了点梨水,一只手扶住他后脑勺,喂他喝了几口。   编程课老师一直笑眯眯地看他们,一个小大人,一个小小孩。   课间,梁恪带许藜恩去舞蹈班交学费。   新学期开始了,许藜恩学舞蹈的兴趣很足,梁恪打算一次交一年的省事。   不过,教舞蹈的林晓霖劝了一下,她说这个培训班的老板最近不太对劲,过年都没发工资,估计要跑路,让梁恪先别着急,课先上着,学费过两周再说。   许藜恩已经听懂自己哥俩免了被骗四百块的风险,少见地没用梁恪催促,很热情地谢谢老师,梁恪也说谢谢。   林晓霖又提了下许藜恩考级的事。   他很有天赋,又认真,基本功已经练得很好,比多数比他学的早的孩子还扎实,加训一段时间,完全可以参加今年的一级定级考试。   这事寒假林晓霖就说过,梁恪当时说要考虑一下。   “可以,他自己也说想考。”   林晓霖道:“跟家里大人商量过了吧?”   说起来,自从许藜恩开始上课,他都没见过这俩孩子的家长。   “商量过了。”梁恪说。   虽然梁恪有时候也不懂这些事有什么好跟大人商量的。   小孩怎么了?大人不见得懂小孩。   他习惯了自己的事都自己做主,但也清楚许藜恩不一样。   许藜恩是有监护人的,他没有权利替许藜恩做决定。   梁恪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许藜恩要是他生的就好了。   他收起钱,问许藜恩跟自己去英语教室,还是留在舞蹈班。   许藜恩思考了一下,说要在舞蹈班。   教室最后排有休息的时候坐的小凳子,梁恪让他坐下,把他的书包放在他身边,看着他吃果冻,一边嘱咐:“热的话羽绒服可以脱,但要先擦擦汗。”   许藜恩说:“好。”   “我走了。”梁恪说,“刚下课下楼的人多,都不看人,一会你不要上楼来,等我下来接你。”   许藜恩又说了个“好”。   梁恪帮他把果冻弄成了好几块,许藜恩吃了两口,把剩下的递给梁恪让他吃。   “你吃吧。”梁恪一直不吃别人吃过的东西,“慢点吃,别噎着,我等你吃完再走。”   中午回家吃饭,桌上三荤两素,还有一个汤,十分丰盛。   家里最近请了阿姨,负责做一日三餐,简单打扫卫生,不住家,工资周结,按做了几天实付。   偶尔家里没人,罗岚会提前跟她说让她不用过来。   花钱请阿姨这件事在天台县还比较新鲜,虽然多数家庭的年收入都很可观,但把家务外包,罗岚算是先锋。   “做饭又不是女人的任务。”罗岚说,“你们应酬去那么多大酒店,主厨不都是男的?说女人干不了。也就是在家做饭不值钱,不值钱的活儿才是女人的,根本不分什么活儿。”   梁栋平也在,他最近不是很忙,好几天午饭都能回家吃,闻言道:“你说的对,我看,要说干不了,除了男人没有生孩子的本事,剩下的事分什么男女。咱们厂里有比我还高的女人,也有液压叉车都操作不了的男人。”   罗岚道:“女人个子不高,也不是女人的问题。”   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越说越远,说到女人生的孩子跟男人姓,梁栋平道:“当初生豆豆好像没商量过,你也没提,我不也就没往这儿想吗。”   罗岚道:“那再生一个跟谁姓?”   “你是不是有了?”梁栋平想了想,按捺着惊喜,“跟你姓呗,你高兴怎么就怎么。”   罗岚笑了一下:“你真不像个男人。”   “我又怎么了?”梁栋平说,“豆豆,你来评评理。”   “别叫豆豆可以吗。”梁恪说,“我妈可能在夸你。”   很公平,自己生的跟自己姓。   要是许藜恩是他生的,叫罗什么好呢。   不过他才九岁,好像也生不出许藜恩这么大的孩子。   他还是个男的。   梁栋平停下跟他们母子两个打哑谜,确认罗岚没怀孕之后,转问梁恪:“刚才阿姨给你收拾书包,找到好些钱,你身上怎么带一千多块钱?”   “为什么动我书包?”梁恪先问。   梁栋平“哦”了一声,说:“爸看你书包旧了,上周不是去了趟上海吗,对方老板吃饭带着孩子,我看他书包挺好看的,问了一嘴,托人给你和恩恩都买了一个。”   梁恪说:“谢谢爸。”又说,“钱是准备交兴趣班学费的。”   “那怎么没交?”   “许藜恩的舞蹈班可能要换地方。两个人两个地方不方便,天河广场的兴趣班也挺多的,我看他要是过去的话,我也不在佳乐城了。”   这些事一向都是梁恪自己做主,梁栋平也就问问,听完说“听说佳乐城应该是要拆”,接着问梁恪钱够不够花。   刚过完年,压岁钱都在手里,还有以前的存款,梁恪说“够花’。   梁栋平从钱夹里掏了一叠钱给他,也没仔细看,有零有整的,又说“见者有份”,给了许藜恩两张一百块。   许藜恩很开心,跳下椅子绕过去,抱住梁栋平亲了两口。   “哎呦满嘴的油。”梁栋平哈哈大笑,边擦脸边说,“见钱眼开的小子。”   罗岚道:“你给他多少钱到底有数没数?这也就是梁恪,换别的孩子你这么干,早把孩子惯坏了。”   “没数。”梁栋平说,“给你们有什么数。”   罗岚数了一遍梁恪的钱,七百八十五块五,“多少人半年的工资。”她把钱放回梁恪手边,教育梁栋平,“要给给一样的,厚此薄彼算什么。”   梁栋平马上又给许藜恩掏了六百:“随手拿的,逗孩子一乐,什么厚此薄彼,说得我这人那么坏呢。哎,现金又快花没了,下午跟我取钱去?”   罗岚说:“不去。”   梁栋平道:“去吧,开春了,再买点新衣服。”   午饭吃得差不多了,给许藜恩喝了止咳冲剂,梁恪说:“我们先上去了。”   进了房间,许藜恩就开始觉得困。   但习惯已经养成了,还是先冲了个澡才上床。   梁恪随后冲好出来,就看许藜恩像是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   他放轻动作拉好窗帘上床,把手表往枕头底下塞的时候,摸到了叠成方块的钱。   他把钱放进许藜恩搭在枕头上的手里。   许藜恩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又闭上,很困的样子,摸索着把钱放回梁恪那边。   “干嘛?”   “给你。”   “这是给你的。”   “放一起花。”许藜恩说。   “给你花的钱我还是有的,自己拿着吧。”梁恪说。   许藜恩嘴都张不开了,含含糊糊道:“都是干爹给的。”   梁恪坐在他身边,静了一会,说:“那我还是小孩啊。”   房间里没什么光线,又安静,许藜恩呼吸越来越平稳,几乎睡熟了,突然感觉到梁恪一下下捏他的耳朵,又挠他脖子。   这些动作应该都是他跟许藜恩学的,甚至算许藜恩不那么过分的行为,要是许藜恩不困,经常会直接滚到梁恪身上去,所以许藜恩没办法怪他。   “……嗯?”许藜恩费力地去捉梁恪的手,想把他拽到枕头上,“乖啊,哥哥睡觉。”   “我现在才九岁,等我长大会挣钱的。”过了好一会,梁恪又在他脸上捏了一把,说。   - 第21章 N-6:上班赚钱   -   第二十一章   最近许藜恩白天嗜睡的状况减轻许多,作息快要贴合小学生的轨道,去医院复查的频率也变成了两周一次,观察几天后,看他能保持早睡早起的规律,秘书室再问梁恪什么时候回公司,梁恪答复下周一。   准备工作做了四五天,下周一来临的这天早上,梁恪知道自己夸下了海口。   许藜恩都是晚上十点睡着,早上九点左右醒来。   今春的小雨不断,下了一夜,临近上班时间,有了越来越大的趋势。   考虑到路上的堵车时间,梁恪提前二十分钟叫醒了许藜恩。   被叫醒后,许藜恩眼睛是睁开了,但拥着被子坐在床中间,一动不动,脑袋上几缕头发毫无规律地朝四面八方翘着,呆呆地看着前方,嘴角向下弯成一个括号。   梁恪拧了毛巾过来,贴到许藜恩脸上的第一秒被许藜恩伸手挡开,整个人歪向远离梁恪的另一边,开始低低的吭哧。   “怎么了?”梁恪一条膝盖跪到床上,倾身去看他,许藜恩更把自己的脸往被子里埋,梁恪伸手握住他后颈,靠得更近些,低哄,“还困?”   许藜恩又吭哧两声,梁恪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窝,轻轻摸他头发:“那再睡一会。”   许藜恩很委屈地说:“不要。”   他身上还有被子里的温度,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他自己皮肤的气味交杂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好闻的气息。   梁恪低头,侧脸在他到处乱支棱的发顶蹭了下,吸了两口气,把人往怀里搂了搂。   许藜恩这回没推他,也没再躲,还把两条胳膊吊上梁恪的脖子,蜷起两条腿,整个人都缩起来,在梁恪颈窝蹭来蹭去。   接着吭哧。   “怎么了,哪里难受?”梁恪轻轻按摩他的头。   许藜恩缩着脖子离开他的手:“肚子,肚子难受。”   梁恪:“这叫饿了。擦擦脸,刷个牙吃早饭。”   “什么早饭?”   “麦片粥,煎蛋要不要?”   “不要煎蛋。”许藜恩说,“要松饼。”   “有松饼。”梁恪动作很轻地帮他擦脸,又带到卫生间去刷牙。   “是什么味道的?”   “甜的,有枫糖,你自己加。”   “哥哥加。”   “好,哥哥加。”   最后还是吃了两个煎蛋,许藜恩眼巴巴地看盘子,梁恪就夹到他碗里,还帮他撒了点椒盐。   吃完饭换完衣服,临出门又遇到了困难。   “在下雨。”许藜恩自己穿好毛衣和裤子,跑到窗前,回过头来时满脸天塌了的表情,“我的雨衣呢,我没有雨衣……”   梁恪说有,把前两天到的快递找出来,掏出一件黄色雨衣。   上面印着橙色的星星,雨衣下摆是不规则的波浪形,帽子仿精灵帽,防雨檐后有长而细的尖,梁恪还往上面缝了一颗同色星星。   这是他能找到最像的一件了。   许藜恩瘪着的嘴弧度小了一点,穿上雨衣伸手要抱。   梁恪先和他确认好,书包里已经带了他所有需要的东西,再把他面对面托着抱到身上,带了号大型挂件似的出门。   电梯里遇上邻居,对方见到这个场面已经大为震撼,在电梯厢的反光镜面中对上许藜恩撅着嘴的委屈脸,怀疑自己通宵抓大鹅后神智不清产生了幻觉。   许藜恩还在不高兴:“想回家。”   “说好今天去上班的。”许藜恩很少闹脾气,梁恪知道他大概哪里不舒服,只是说不出来,不会在这种时候凶他,“安排了好几个会,开完就回来。你特别乖,对不对?”   “上班赚钱。”许藜恩道。这是最近几天梁恪天天说的。   梁恪把他往上颠了颠:“上班赚钱。”   到了车上许藜恩不肯下去,梁恪把他往副驾放,他好像屁股着火一样不肯坐下去,两条胳膊紧紧搂着梁恪的肩背,腿还盘在他腰上,整个人幻视树懒。   梁恪带他一起坐到后座,等司机过来。   许藜恩没坐几分钟,歪着身体躺下,枕在梁恪大腿上。   梁恪的手就放在他脸上,手指下意识地从许藜恩眼角鼻尖摩挲到耳朵和嘴唇。   司机来得很快。   他是梁恪的专职司机,开年后老板休假在家,后勤部索性也安排他休息。   他将近一个月没工作过,心里不可谓不忐忑。   有一说一,nextera是不可多得的好公司,梁恪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老板。   他是走自家堂叔的内推进来的,本来想着去仓库开开货车也很好了,没想到过了考察期直接去了总裁办。   比起仓库工资构成基本一样,但轻松很多。正常上下班时间,加班按三倍加班费,节假日正常情况是不加班的,特殊情况按五倍加班费,节日红包和礼品另发。   总裁办的节日福利在金字塔顶端,他的工资挂靠在这边发,福利自然也一样。   正常来说,老板和他几乎没什么交流,有时应酬,明显喝多了,也从不多话,上车闭目养神,到地方自己上楼回家。   半夜被召唤出来处理桃色事件更是从没有过,现在小刘全家都知道,找工作要到科技公司找,老板越年轻越有素质,赚钱越多越无心吹牛打屁,长得越帅越不爱搞七搞八。   没上班的这段时间,小刘小心翼翼问候了几次后勤部和总裁办,实在很舍不得这份工作,焦虑到底要不要人情世故一下的时候,后勤部副经理被他骚扰烦了,回了一句“老板在家带孩子,你安心休息,再打电话拉黑了啊”。   老板终于召唤,不积极是狗。   来的速度之快,令梁恪都要怀疑他每天蹲守在自家小区附近。   车子驶出地库,许藜恩躺在梁恪腿上明知故问:“谁在开车?”   “司机。”   “司机是谁。”   “你自己问。”梁恪说。   许藜恩抠了一会自己雨衣上星星形状的扣子,低声问:“叔叔,你是我哥哥的司机吗?”   “叫他小刘。”梁恪又捏了把许藜恩嘴角的脸颊肉,绵软留手,就再摩挲几下,“人家没你大。”   “小刘,你是我哥哥的司机吗?”   小刘忙不迭说:“是的是的,您好,我叫刘文昊。”   许藜恩又看梁恪。   梁恪眼里带点笑意,教他:“问他是干什么工作的。”   “小刘,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啊?”小刘打了个转向灯,丝滑变道,平稳汇入拥堵车河,尽力用正常的语气说,“我主要负责梁总这边的出行,有时候梁总出差,其他人忙不过来,也会去接送合作方。不过次数不多,后勤部一般不会抽调梁总的人。”   许藜恩再看梁恪。   梁恪道:“真厉害。”   许藜恩道:“小刘,你真厉害。”   “哈、哈哈。”小刘说,“厉害吗?我觉得还挺轻松的。”   这人谁啊?躺在老板腿上,像相好的。   老板是gay?   小刘今年刚满二十二,思想十分先进,自己好几个同学都是,早就大大方方在朋友圈子里出了柜,有万年寡王,也有三个月官宣一次的,他对这方面不感到新奇。   这人对自己那么感兴趣,又像觊觎岗位的——刚才不应该说自己没那么忙的。   应该不是吧,长得跟明星似的,那么长两条细腿,脸就巴掌大,细皮嫩肉,水仙花一样,开直播也能挣不少钱。   小刘闲暇时间常刷直播,男女主播都看,匆匆几瞥,感觉长得比他好看的还真不多。   就是穿得太幼稚,为难商家还卖这么大号的儿童雨衣,真是有卖的就有买的。   小刘专心开车,但雨天拥堵,免不了有需要看内后视镜的时候,老板眼神没从这水仙花身上移开过。   被看的人也坦荡,抱着老板一只手玩来玩去,几根手指来来回回地摸,手心手背换着蹭自己脸,过会儿又把自己的手贴上去,十指相扣。   挺会撒娇,原来老板喜欢这一款?小刘也谈过对象,没这么黏糊过。   就是老跟自己搭话什么意思,老板教一句他说一句,傻的吗?   初春的细雨飘在车窗上,没什么声音,星星点点。等上了高速,雨点才重复汇聚成线后再滑落。   许藜恩还想聊,已经问完了籍贯生日星座,梁恪大发善心,不让他再折磨自己的员工,考他:“背首诗来听听,春夜喜雨。”   “唐,杜甫。”   “还有呢?”   许藜恩今天总有点小小的不配合:“哥哥背。”   梁恪背了一遍,许藜恩又后悔,说:“刚才我没有准备好。”   “没关系,换一首。”梁恪说,“你想背什么?要有雨字。”   许藜恩把脸贴到梁恪小腹,想了好一会,背了首《临安春雨初霁》。   这是他上小学后梁恪教他的。   许藜恩流畅地背到了最后一句: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小刘自从高考后已经许多年不背诗——其实高考前也背的少,不爱背——又觉得老板对象不是那么傻。   梁恪带人上班的消息没到公司已经传遍了总裁办。   小刘在总裁办的八卦小群里被疯狂艾特,停好车腾出手来回复语音:“是带了个男孩儿,长得特好看就是感觉有点怪……你们怎么知道?”   特助小宋:【那你不管】   接着切到Nextera商业部群聊。   特助不是特殊服务人员宋:【今日宜办所有恶心事,机会可遇不可求】   梁恪不是一个权力欲很重的老板,科技公司的人员构成相对而言又要更年轻化许多,沟通更加简洁有效,加上薪资待遇和上升渠道公开透明,奖惩制度极致细节,这使得Nextera的生态非常健康,众人各司其职。   梁恪不在,整个框架依靠惯性也可以平稳地运行很久。   这段时间代梁恪处理大多数工作的副总也在群里,冒出来说:【哪还有什么恶心事,梁总刚请假你们不就都扔我这处理完了?】   忘了群里还有个软柿子,宋特助尴尬地丢了几个“晦气”的表情包,说:【小的们,撤,换个群畅聊】   副总又发送了一连串会被所有正规网站屏蔽的问候语。   说畅聊,其实也并没有。   梁恪好不容易舍得回公司,总裁办难免要好好压榨一番。   一上午安排了一个大会四个小会。   日程其实上周五就发给了他,梁恪自己没找到时间看。   最近在家他也不算清闲,许藜恩非常想去上幼儿园,在家学个没完,还养成了固定的室外遛娃路线,从家里开车到街心公园,一路散步到商场,再去西西弗看书买玩具。   练舞也没停下。   现在看他跳胡桃夹子别有一番感叹,梁恪翻出了许多年前的录像,和许藜恩一起看。   但许藜恩被在老旧画质里都明显比自己萌多了的小孩哥气哭,梁恪拎出儿童管理局,才勉强止住。   言秘书没看出此时反复斟酌行程表的梁恪是平静还是不满意,硬着头皮说:“老大,这段时间设计部和研发部天天吵架,连外卖小哥都知道咱们这两个部门快出人命了,这几个会都是他们把刀架我脖子上说必须今天见到您安排的,要不……”   “是我的问题。先挪两个到下午。”   梁恪说完,手动把要挪的两个小会圈了出来,有老板发话,言秘长松了口气,出去应该不会被砍死。   “你……”梁恪垂眼,话说了一半。   言秘书赶紧说:“藜恩在办公室有我们的,我一会点奶茶蛋糕来,对了,您中午出去吃还是……”   “吃食堂。”说完,梁恪示意秘书先出去,拽了拽到办公室也一直坐在他腿上抱着他脖子当摆件的人,“自己玩一会,哥哥很快回来。”   许藜恩瓮声瓮气:“多快?”   梁恪预估了一下:“两个半小时。”   说完又问:“现在十点钟,两个半小时以后是几点?”   “十二点半。”许藜恩说,“根本不快。”   梁恪笑了声:“那怎么办,不上班怎么赚钱?下次去西西弗,我们不买东西了好不好?看看就回家,不用花钱。”   许藜恩把他抱得更紧,过了片刻,突然松开,上身退后了点,看着梁恪说:“要买。”   梁恪又笑:“用什么买?你在这里玩,哥哥去上会班,赚钱回来明天去西西弗。”   许藜恩勉为其难地下来,梁恪脱了他的雨衣挂好,带他进休息室洗了下手,告诉他累了就到这里休息,又叫宋特助和言秘书进来。   这两个人原本就认识许藜恩,这几天也已经听邹正语说过一些许藜恩的情况,此时满脸正色、绝无一丝好奇、八卦、期待地对梁恪作保证,说会看好许藜恩,让梁恪安心开会。   “他应该会自己待着,需要的东西都在书包里,他自己知道,不用你们干什么,忙你们的就行。”梁恪又说,“对了,他今天不太舒服,如果说要找我不用等。”   宋特助说:“好的,我发微信告诉您吗?”   梁恪说:“可以。”   言秘书问:“梁总,藜恩具体是哪里不舒服,头痛?脑震荡的后遗症?有需要我们提醒他吃的药吗?”   梁恪太久没在公司露面,今天穿得比较正式,抱了许藜恩一路,衬衣难免蹭出褶皱,他对着穿衣镜整理领带,闻言道:“没什么,药已经吃过了。”   他的眼神落在守在镜前的许藜恩身上:“最近像小孩子,很粘人,还不习惯我工作。”   许藜恩一直跟到办公室门口,对梁恪说了五六遍哥哥早点回来,才放梁恪离开。   言秘书和宋特助还站在办公桌前,互相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   “你粘人。”   “你粘人。”   “你。”   “你。”   宋特助说:“我特别想说那句话。”   言秘书道:“我也想说。”   “我们一起说。”   ——“少爷终于笑了。”   - 第22章 N-6:耐心   第二十二章   十一点过十五分,结束两个短会,梁恪回到办公室。   许藜恩倒是没再涂色,他什么都没在做,看起来有点无聊,整个上身都趴在梁恪巨大的办公桌上。   整栋大楼都接恒温中央空调,许藜恩应该是自己脱了毛衣,穿着套在里面的白色短袖,他趴在那里,衣摆蹭起来,露出一小节细瘦的腰。   看到梁恪进门,他马上坐起来,眼睛一亮,但没有喊“哥哥你回来啦”之类的欢迎语。   这个环境令他感到陌生,加上与梁恪一个小时没见,他有些矜持。   梁恪也没说话,转身走进休息室,顺手把西服外套挂到衣架上,挨着许藜恩那件从地库穿到地库,根本没机会碰雨的雨衣,先去卫生间洗手。   他严谨地按照“七步洗手法”的顺序来,慢条斯理地进行到第四步,指关节转圈时,许藜恩从身后贴了上来。   “玩水了?”梁恪刚才发现他雨衣帽子上有水。   许藜恩“嗯嗯”了两声,但不是承认的语调,接着转移话题:“没到十二点半啊。”   许藜恩有部分的疑惑,很多的开心,还有少量的责怪。因为梁恪是个不准时的人。   下次他再去上班赚钱,许藜恩会忍不住将期待的时间向前拨,那他还能保持耐心吗?   “休息一下。”梁恪说,“想我了吗?”   “很想很想。”许藜恩反问,“你想我吗?”   梁恪没回答,冲干净洗手液的泡沫,将手放在烘干机下,许藜恩还是贴着他,还把两条胳膊从腰间环上来。   两个人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在办公室里移动。   梁恪将几个被许藜恩搬到会客区的玩偶拿回休息室的沙发上,按下原本只开了一半的电动窗帘的开关。   外面雨一直在下,天色灰蒙蒙的,从早上七八点开始就没什么变化。   开会时,后勤提前打开了会议室的新风系统,有员工提议,今天下雨,不如直接开窗通风,空气清新,白噪声还能提升专注度与工作效率。   此时,梁恪发现,他休息室的窗户也是开着的。   “你开的?”梁恪问许藜恩。   许藜恩点点头,说:“是我干的。”   “怎么打开的?”梁恪重新关好窗户,“再做一次。”   许藜恩马上演示了一次自己打开安全锁和金刚纱窗网锁扣的动作,十分流畅,并且对梁恪说明:“和家里的一样。”   沙沙的雨声再一次穿过窗口铺进来,衬出周身的静谧,室内外的隔绝感格外强烈,许藜恩非常喜欢这个下雨天,尤其是有了星星雨衣之后。   梁恪去开会时,他就穿上雨衣趴到窗户上往下看,觉得下面的人和车都像梁恪带他玩的小游戏,全部特别小。   梁恪现在带他生活的这个地方和家里完全不一样,许藜恩很想知道两个人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回家,他很想妈妈,想干爹干妈,不过他也记得梁恪说过,回家很远,还要很多钱,所以着急也没用。   要耐心。梁恪说过很多次,他要许藜恩耐心。   许藜恩想家的时候,许藜恩攒小红花的时候,都需要耐心。   窗户又一次被梁恪关上。   许藜恩靠过去,把额头贴到窗玻璃上,开始对呼吸产生的雾面乐此不疲。   梁恪站在他身边打电话,说:“叫后勤来我休息室装两个限位器。”   许藜恩不懂什么是限位器,但他听出梁恪的语气非常冷淡,令他想起好多天前,他害怕出门,想要梁恪牵手,而梁恪对他说“忍着”。   还好这样的哥哥比较少见。   现在除了亲亲,基本上许藜恩想要背和抱都是可以的,以前梁恪对他好像没这么好,因为许藜恩很重之类的,不过以前是允许许藜恩亲他的……总之先享受可以做的吧。   没过多久,来了两个拎着工具箱的人,在休息室的窗户上敲敲打打。   等他们离开,窗户就怎样都无法完全打开了——只能开一条窄窄的缝,到底有多窄呢,许藜恩再也没办法把自己的头伸出去,让雨点落在脸上了。   回到他和梁恪的家后,许藜恩发现,所有的窗户都变成了那样,这只有可能是梁恪打工那里的人干的。   梁恪把他去西西弗新买的绘本挨个擦了一遍消毒,回头看他没精打采地平摊在沙发上,严肃道:“下次再开窗扣小红花。”   许藜恩跳起来,去找自己贴小红花的本子,数了一遍,二十六个没错,才松一口气:“表现差才扣。”   “开窗就是表现差。”   “好吧……有时候没睡够被叫醒的话,心情肯定是不好的。”许藜恩试探道,“况且又没有真的哭,表现不差吧。”   梁恪“嗯”了声。   看梁恪没打算计较他早上不好好起床的事,暂时也没因为开窗户拿走小红花,许藜恩认命,跑到房间去玩乐高。   接下来的日子里,许藜恩发现,梁恪去工作和许耕轩的去工作并不一样,根本不会令自己完全见不到,对这件事的抵触情绪便减退了许多。   梁恪再叫他起床时,他都表现得十分好。   “贴几个小红花?”这天早上,许藜恩喝完豆浆主动去刷牙,脸上的水珠都没擦干净,就跑出来问梁恪,“我干了三件好事。”   “一个。”梁恪说,“没见过比你更会奖励自己的人。”   许藜恩习惯了他的吝啬,也只是撇了撇嘴,还要小心别被梁恪看到。   看到的话是一定会扣的。   他现在有四十八个小红花。   梁恪说,五十个小红花可以亲一次。   许藜恩已经攒了很久,终于到了这一天。   他很开心地把贴小红花的本子装进书包,下定决心今天狠狠地再做两件好事。   又在梁恪办公室待了一天,离开那栋大楼时,许藜恩觉得自己心情舒畅,浑身轻松,连头痛都减轻了不少。   梁恪笑了一下:“是你上班还是我上班?”   “反正我去西西弗就开心,在这里就不开心。”   “好。现在去哪里开心,西西弗?”   “去kkv。”许藜恩说,“你可以在星巴克等我。”   “还安排上我了。”   “我让你休息一下吧。”许藜恩用梁恪的话说,“我不要再纠缠你了。”   说实话许藜恩还是更想让梁恪陪他一起逛,他喜欢拿一个很丑或者很可爱的东西问梁恪好不好看,笔的颜色相近的那么多他也需要梁恪帮他选,不过今天还是算了。   许藜恩只在kkv待了三十五分钟,他熟练地报梁恪的会员号结账,问收银员:“积分了吗?”   收银员告诉他:“积好了,梁先生,您还有一张满100➖30的券,您看今天要不要用?”   许藜恩想了一下说:“我问下我哥哥吧。”   他给梁恪打电话,梁恪就在对面的星巴克,两个人能隔着玻璃看到彼此。   “用吧。”   梁恪挂了电话起身,等他进来,许藜恩也结好了账,很自然地把东西交到梁恪手里。   两个人吃完饭一起回家,睡前,许藜恩才提出要一个贴纸,梁恪却没同意。   许藜恩十分委屈,觉得自己没有强迫梁恪陪伴逛kkv简直白牺牲一场,但梁恪不给就是不给,说什么都不管用。   他睡不着,抱着梁恪的手臂,没什么意味地上下抚摸了一会,又凑过去,把一半身体压在梁恪的身上。   梁恪的身体很热,也比许藜恩的结实,许藜恩的手撑在他胸膛上,看梁恪不为所动地闭着眼睛,根本不理,没办法,只好也趴下去,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耐心,许藜恩想,要耐心。   他的眼睛一眨一眨,睫毛蹭着梁恪的皮肤,有阻塞感,梁恪可能是痒,稍稍偏了些脸,许藜恩的嘴唇就还是没能成功地贴上去。   过了会儿,许藜恩又把手从梁恪的睡衣袖子里伸进去,用指尖划拉他的肩膀和手臂。   “十分钟。”梁恪抓住他的手拿出来,“没睡着扣小红花。”   许藜恩想了想:“……那我睡午觉怎么没奖励小红花。”   “顶嘴,扣一个。”   许藜恩目瞪口呆,忍不住说:“不公平。”   “扣两个。”   早上是四十八个,一天下来一个没给,还扣了两个,许藜恩坐在他腰上怒瞪,快气死了,委屈得眼泪马上就要冒出来。   梁恪眼都不睁,说:“哭鼻子扣几个?”   “三个。”许藜恩说,“我没哭。”   “那你快睡,还有八分钟。”   许藜恩从梁恪身上爬下去,回到自己那边,背对着梁恪。   没多久,感觉到梁恪从身后靠过来,帮他拉好被子。   “睡着没有?”   “许藜恩?”   许藜恩现在已经不会再上这种当,所以他没说话,不知不觉中,倒也睡着了。   第二天再去公司,言秘书和宋特助都发现,许藜恩干活没那么积极了,打印机也不用,地也不扫,桌子也不擦,非常安静地拼乐高。   “不挣小红花啦?”许藜恩在办公室待无聊了,出去溜达的时候,言秘书悄悄问他。   许藜恩最近意识到了他和梁恪的实际年龄与体型,也对自己七岁的状态感到不可思议,得知自己是撞到了脑袋以后变成这样的以后,也大约知道梁恪办公室外这些人是怎样看他的。   但他就是忍不住要做个小孩。   “小孩才喜欢小红花。”许藜恩说,“我是大人。”   “许藜恩。”梁恪在里面叫他,“给我倒杯水。”   许藜恩马上跑进去,激动得门都没关,两只手把水杯捧到梁恪面前,克制了一下,才从兜里掏出了印着新叶喵的小本子:“你说帮你做事才算,倒水是给你倒的吧?”   ------ 第23章 【二更】P-6:许藜恩想了想,说:“提起我什么呀?”   第二十三章 P-6   天台县第二小学的一二三年级四点五十放学,但是四五六年级还要多上一节课,五点四十放学。   周三的最后一节课铃响,梁恪把两本书塞进包里,走出五年级一班,单肩挂着书包,下了五层楼。   没在一楼的一年二班教室看到许藜恩,但教室里有三个小朋友在打扫卫生,看到梁恪,七嘴八舌地告诉他许藜恩刚出去,最后梁恪顺利地在校园中间的花坛边找到了许藜恩。   他背上背着书包,身边还有两个小孩,三个人头对头蹲在那颗五人合抱的大榕树下,很专注地看着地面。   梁恪走到他身后,在他头上按了按,许藜恩抬起头来,两只手还放在腿和肚子之间,响亮地叫了声:“哥哥!”又说“哥哥我作业已经全部写完了,我还让同学告诉你我出来玩,我书包全部整理好了。”   “知道了,走吧。”   梁恪看了眼,他们丢了一小块糖渣在地上,引来一大队蚂蚁。   许藜恩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迈大步朝旁边跨了一步,没踩断蚂蚁的行军路线,跟同学再见。   同学还蹲在那看,摇摇手一起说:“许藜恩再见,许藜恩哥哥再见。”   这是许藜恩上一年级的第二周,他适应得很好——几乎是有些太好,与此同时,他似乎迟来地进入了语言爆发期,话多得可怕。   有时候在家程子茵和许耕轩实在没精力回应他,他和电视机里的人都能搭上一两句。   “哥哥你知道吗,因为我今天坐得最端正,得到一枚小红花;第一个交语文作业,得到一枚小红花;第一个写完数字,得到一枚小红花;帮助老师发作业,得到一枚小红花。”   说着说着,他停下来,抿着嘴巴思索。   梁恪问:“一共多少枚?”   许藜恩摆出一只手掌加另外一只手的一根手指:“六枚。”   “厉害。”   “哥哥我想买橙子汽水,我还想买杏干,含着杏干喝橙子汽水超级超级酸,我同桌说他和他妹妹都是这样吃的。”   “好。”   “哥哥你有没有这样吃过?”   “没有。”   “哈哈,那我们都是第一次这样吃,哥哥你说要是真的特别特别酸的话一直流口水怎么办?”   “我不吃。”许藜恩一边往前走一边绕着梁恪转,被梁恪抓住书包带子固定在身边,“你也要少吃零食,吃糖蛀牙,汽水喝多也伤牙齿。”   “我知道我知道,哥哥你以前说过嘛,喝完我会马上刷牙的。今天去跳舞好累啊,哥哥我们再买一点咪咪虾条好不好?”   梁恪说:“好。”   两个人走到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梁恪接过许藜恩的书包,给了许藜恩五块钱。   经过一番细致的选购,找回来三块五,他踮起脚,把钱塞进梁恪的背包里,自己的书包还给梁恪拿着,迫不及待地撕开杏干,又让梁恪帮忙拧汽水。   含进去第一秒,整张脸皱起来,像刚出笼的包子。   梁恪捏着他脖子让他弯了点腰:“吐出来。”   许藜恩又忍了两秒钟,还是吐了。   他笑个没完,梁恪掏出纸巾擦他的嘴,把杏干给没收了。   下午六点,地面上蒸腾的暑气还没散完,但好歹比中午好一些,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朝家的反方向走,去天河广场。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天台县开了第一家DQ,吸引了周边好几个县城的人来尝新鲜,几乎所有小孩都知道他家“倒杯不洒”的广告,很是形成了一股不小的风潮。   这家店就开在天河广场,随着佳乐城的拆改,新装修过的天河广场成了天台县当之无愧的中心,许藜恩的新舞蹈班过去以后,梁恪所有的课外班也都换到了那边。   奥数要比舞蹈早结束二十分钟,梁恪站在教室后门等。   他手里拿了本书,不过没怎么看。   许藜恩说完老师再见,人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整节课下来,运动量巨大,许藜恩原本嫩白的脸颊上泛着通透的粉红,耳尖和脖颈都是一样的颜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连鸦黑的长睫毛也是汗津津的。   梁恪一只手按在他肩上,熟练地拨开他汗湿的头发,帮他擦脸和脖子,又打开杯子,把吸管递到他嘴边。   许藜恩使劲吸了一大口,含在嘴里分次往下咽,上身已经歪过来,热气腾腾地靠在梁恪身上。   “我想吃暴风雪。”   “好。”   “我想吃巧克力味,哥哥你要不要吃奥利奥的?”   “不要。”   “要嘛。”许藜恩抱住他不撒手,蹭来蹭去,“你要,你要,你要。”   梁恪推开他:“快去洗澡换衣服,等下感冒了你就什么都别吃了。”   许藜恩开开心心地去更衣室,舞蹈老师林晓霖过来跟梁恪说话。   机构打算让他参加今年的三级考试,最近有机会还是加练更好一些,但梁恪有些犹豫。   上次过来,梁恪就问过她许藜恩是不是过瘦。舞蹈班并不是都是体型匀称的孩子,整天被老师耳提面命注意饮食的大有人在,许藜恩总不爱长肉,这也叫人担心。   林晓霖解释道:“应该就是体质的问题,和他上课没多大关系,他在同龄人里算力量很好的,不然小跳和踢腿不会做得那么好。”   最终定了一周再加两节课,持续一个月。   许藜恩对此没有意见,他喜欢跳舞,喜欢老师林晓霖,只要有梁恪陪着,天天来也愿意。   这个时间DQ门口总是排着不少人,梁恪原本安排许藜恩在舞蹈室等,他买好以后回去叫他,但许藜恩说不累,梁恪就让他靠着自己。   他们排了不短的时间,还遇到了许藜恩班里的同学,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名字叫许允禾,坐在许藜恩的斜对面,两个人不是很熟,没说过几句话。   只有开学时许耕轩告诉许藜恩他们两家还算亲戚,不过关系已经很远了。   这两个小孩对于在学校以外的地方相遇这件事感到十二分的奇怪,话痨许藜恩往梁恪身上蹭,许允禾也紧贴着她妈的腿,最后在对方家长的引导下,才互相打了招呼。   “他是许藜恩的哥哥。”小女孩指了指梁恪,自认为小声实则不然地告诉她妈妈,“他是五年级的,他的教室在五楼,他和许藜恩的书包都是阿迪达斯的,他还有随身听,他学习很好。”   许藜恩一直竖着耳朵听。   她妈妈笑着说:“你跟许藜恩好好相处,两个人都向他哥学习。”   小女孩点点头:“许藜恩小红花很多,书上的字他全都认识。”   “这样啊。”许允禾妈妈说,“藜恩,你妈妈给你报暑假班了吗?”   许藜恩抓着梁恪的短袖衣角说没有,还是那句话:“是我哥哥教我的。”   许允禾妈妈道:“真好,在学校你能多多帮助许允禾吗?她很喜欢你的,回家经常提起你呢。”   许藜恩想了想,说:“提起我什么呀?”   许允禾妈妈笑着说:“说你长得好看呀,说你是班里最漂亮的小孩,又聪明,听说还会跳舞,特别厉害。”   许允禾已经逃到了外面广场上,许藜恩则低着头蹭到梁恪怀里,梁恪摸了摸他后脑勺:“说谢谢。”   许藜恩又钻出来,拿梁恪的胳膊挡着一半脸:“谢谢阿姨。我会,帮助许允禾的。”   最后许允禾的妈妈给梁恪和许藜恩也买了单,还打车顺路把他俩捎了回去。   这天虽然是周三,照理许藜恩不能留宿,但因为还要吃梁恪的奥利奥口味,今天必然是不回家了的,两个人一起在梁恪家下车。   家里照例没人,桌上留了纸条,阿姨做好饭放冰箱了,让梁恪自己放微波炉加热。   许藜恩坐在餐桌上,饭没吃多少,拿着一把勺子在两个冰激淋杯子里来回挖。   他到了夏天基本都这样,就算没有冰激凌,食欲也没那么好,梁恪就不管他,甚至觉得冰激淋吃下去也算能量,还会经常主动做各种水果冰沙给他吃。   许藜恩不知怎么,吃冰还把自己给吃困了,歪在桌上,脸颊上的肉挤成一团,心里还馋,念叨着好想吃呀、好想吃呀,梁恪只好一手吃饭,另一只手偶尔挖一勺冰激淋,喂到他嘴里。   有时候来不及全部咽下去,就会从嘴角流出来。   “脏死了你许藜恩。”梁恪帮他擦了几下,终于看不下去,“叫许允禾来家里看一下你有多懒,还帮助同学,自己连饭都不吃。”   提起许允禾,许藜恩回味一番,再次沉浸在对自己的夸奖中,闭着眼睛笑起来。   梁恪吃了几口饭,看他还美着,又说:“你还敢乱结婚,我就告诉你们老师,把你小红花全扣光。”   “嗯?我不会和别人结婚的。”许藜恩的两只脚在桌下晃来晃去,脸上还是那个幸福的笑容,“我要好好学习。”   “……”梁恪在他脸蛋上捏了一把,“中毒了?”   许藜恩突然直起身,凑过去用两只手抱住梁恪的脸,用力亲了他一口,很成熟地说:“我妈妈说,结婚就是和别人变成一家人,然后生一个宝宝,然后永远在一起,就像干爹干妈一样。我想和哥哥永远在一起。我要永远做宝宝,你要永远做哥哥。”   梁恪说:“你懂什么是永远。”   “永远就是永远呀。”许藜恩的两只手都要把梁恪的脸挤变形了,又亲他一下,笑嘻嘻地说,“许藜恩和梁恪永远在一起。”   -- 第24章 P-6:鸡还是猪   第二十四章 P-6   “许藜恩,醒醒……你不起来我走了。”   许藜恩先钻进被子里,两分钟后,又钻出来,头发蹭得到处飞。   他不睁眼,但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动来动去,不像没睡醒的样子,只是要人哄。   梁恪自认没那么多耐心,直接去拧毛巾来擦脸,又掀开被子给他套上袜子,拖着他去刷牙。   一路上,许藜恩还絮絮叨叨:“哥哥你更轻一点擦我的脸呀,我自己擦是轻轻地擦。”   “那你自己擦。”   “哥哥更轻一点擦。”   梁恪挤好牙膏塞他手里:“认真刷。”   昨天穿来的衣服扔在脏衣篓里,梁恪去衣柜给他拿了件纯棉的浅灰和白色相间的粗条纹短袖,一条卡其色的短裤。   许藜恩漱完口站在那里,伸着手臂配合套上短袖,自己再跑去床边穿裤子。   他很喜欢这身衣服,是暑假梁恪带他去隔壁县城买滑板时顺便买的,当时梁恪也买了,和他的是一样的。   “哥哥你为什么不穿。”   “我要穿校服。”   “啊哦,我们语文老师说,下星期我们也要发校服,我们每个人都量过了身高体重,到时候我也必须要穿校服,对吗,那我那么多新衣服怎么办?”   梁恪都懒得看他:“你不是都等不到发校服吗?”   许藜恩眉开眼笑地紧紧抱住他:“是的是的,我刚才忘了嘛。”   早上的气温还是凉爽的,许藜恩穿着梁恪的校服外套,袖子长过手一大截,下摆也搭在大腿上,坐在梁恪的自行车后座上,蓝白色校服的后背兜满了风,领口也灌进凉风,翻飞的衣领偶尔打在许藜恩的脸颊和脖颈。   为了防止衣摆卷到自行车轮里,许藜恩勉强同意梁恪把外套的拉链拉起一半,觉得自己特别酷。   经过一段下坡路,自行车碾到一颗小石子,许藜恩“哎呦”一声,梁恪说:“抱紧点,掉下去我就直接走了,没人管你。”   许藜恩更用力地环住梁恪的腰,脸贴在他后背,张开嘴“呜哇”了几下,假装咬他。   梁恪马上警告:“许藜恩把口水弄我身上你就完了。”   许藜恩赶紧用自己的脸蛋在啃过的地方蹭了几下。   到了教学楼的楼梯口,他不舍地把校服还给梁恪,嘱咐道:“哥哥你下了第二节课记得来找我,如果我等你三分钟你没有下来,我再上去要三分钟,我们就只剩下四分钟,但是我下来还要三分钟,那我们就只剩一分钟。”   梁恪说:“知道了。”   “一下课就来哦,就是说完老师再见就来。要等老师说同学们再见吗?”   “要。”   “那你等完马上就来哦。”   “嗯。”   “还有记得带校服,我很冷。”   梁恪没空拆穿他:“好。”   “我进教室啦,哥哥拜拜。”   梁恪冲他摆了下手,许藜恩笑嘻嘻地进了教室。   许允禾已经到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许藜恩一进去,她就看过来,但是没说话。   许藜恩先打招呼:“早上好呀,许允禾。”   “早上好,许藜恩。你坐你哥哥自行车来的吗?”   “对呀,你妈妈送你来的吗?”   “是的。”   许允禾的座位在许藜恩往前一排的右上角,许藜恩走到自己的座位边,她跟着转回来。   许藜恩先把作业掏出来,按科目顺序放到讲台上,然后又拿出一个小包装袋,放到许允禾的桌上。   “许允禾,这个送给你,里面有一个美乐蒂,一盒巧克力,我哥哥说,让我谢谢阿姨昨天请我们吃暴风雪,还有送我们回家。”   “不用谢。”许允禾的脸红红的,上身向要远离桌上那个礼品袋的方向微微后退,小声说,“你不用,不用送我礼物。”   “这个美乐蒂很可爱的,你要不要先看一下,是我哥哥以前去日本买回来的,标签还没有拆呢,是新的。”许藜恩努力想了想,又说,“还有巧克力,我挑的是最好吃的一个口味,不过我哥哥说我们吃太多巧克力不好,你先尝一下吧,如果不喜欢再还给我。”   他们两个人说话,吸引过来好几个同学。   许允禾先拿出美乐蒂,手掌大小,穿着樱花图案的和服,头顶一个同色系的波点蝴蝶结,黄色小点做嘴巴,大家都“哇”,她的脸更红,但还是对许藜恩说了谢谢。   许藜恩一本正经地说“不客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早读铃声还没响,就在同学乒铃乓啷打扫卫生的动静里掏出语文书,读“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我特别特别不好意思呀,哥哥你知道吗,有五六个小朋友围着我们,不过呢,看到美乐蒂,哇,大家都特别喜欢。还有我想,她可能不好意思在那么多人面前尝巧克力吧,如果是我就会不好意思的,我就没再说,她也没说要还给我。”   “你做得好。”   “嘻嘻。”许藜恩抓着梁恪的手,眼睛就没看过路,“哥哥你知道吗我们数学老师请假了,我同桌说她去结婚了,然后就生小宝宝。”   “你们数学老师早就结过婚了,她都快五十岁了好吗。”   “那么老?!”许藜恩震惊地嘴巴都合不回来,“那……那、那不是……”   梁恪知道他在想什么:“人的寿命还是比较长的,五十岁大多数人还不会死,这个年纪没你想的那么老。笨蛋。”   “可是,我,我才七岁……”   “如果世界上大家都和你一样,谁来做老师,谁开小卖部?”   许藜恩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到了小卖部,梁恪拿了罐可乐,对老板说:“老板,我弟弟借一下卫生间,麻烦了。”   “用嘛用嘛,不要客气,每次来都买东西,我看你之前修正液都买了那么多瓶,用得完吗?”   “用得完,谢谢老板。”梁恪把可乐放在柜台上,又拿了包无花果丝,一起付钱。   不像幼儿园有冲水卫生间,天台县第二小学全是旱厕。   许藜恩不习惯,自从入校,只去过一次,第一天跟同学一起去的,被臭得拔腿就跑。   如果不是梁恪也想到了他上厕所的事,中间下来找他,他就要憋一上午。   上完卫生间出来,许藜恩跟老板说再见,跟梁恪往回走,边走边费力地把手掏出来,但一只手刚出来,另一边袖子又滑下去了。   梁恪把无花果丝给他:“和同学分着吃。下节课间再吃,上课别打开。”   许藜恩抱在怀里答应,问梁恪:“哥哥你下节课来找我吗?”   “不了,我要写作业。”   “那我中午想去你家,我想和你一起睡午觉,你做冰沙给我吃。”   “我不想。”梁恪说。   “我好好吃饭,我吃一碗。”许藜恩束起两根手指,“不对,两碗。”   “别吹牛了。”   “我想去你家,哥哥哥哥哥哥。”   梁恪说:“你像一只小母鸡。”   “嗯?”许藜恩没明白,“你不是说我是猪嘛。”   “……”   “哥哥我到底是鸡还是猪?”   “都是。”   在楼梯口遇到梁恪的班主任,梁恪说:“杨老师好。”   许藜恩也很严肃地跟着说:“杨老师好。”   老师对他们点点头,走开前摸了摸许藜恩的脑袋,说:“怎么这么爱穿你哥的校服?”   许藜恩悄声问梁恪:“哥哥,你们杨老师多少岁?”   “三十多岁吧。”   许藜恩再次震惊:“他、他、他……”   “老师不是按年纪大小分配年级的。”梁恪无语地说,“许藜恩我以前没看出来你真是个猪。”   -- 第25章 P-6:喜欢和不喜欢   第二十五章 P-6   许藜恩中午还是没能去梁恪家。   放学时,程子茵在校门口等他,说他爸爸今天过生日,一家人要去饭店吃。   程子茵把许藜恩从梁恪自行车后座上抱下去,对梁恪说:“豆豆,咱们晚饭一起吃,你妈托我告诉你,他们中午还在农户家里,回不来,下午放学来接你,让你下午上学别骑自行车。”   “好的阿姨,先帮我和叔叔说生日快乐。”   “谢谢豆豆。”   许藜恩一直在冲梁恪做鬼脸,可惜做得并不恐怖,只有滑稽。   梁恪打开自己背在胸前的许藜恩的书包,把里面的水杯拿出来给程子茵,在许藜恩撅起来的嘴上捏了一下。   许藜恩又要扑过来抱他,他拧了把车把,退开一点:“你书包我帮你拿回去,下午直接去教室就行。”   “哦哦谢谢哥哥,哥哥你骑车小心一点,你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   见他掉头回学校,程子茵问:“诶,豆豆,你不回家啦?”   “家里没人,我也懒得回去。”梁恪一只脚撑着地,回头说,“教师食堂有饭,学生也能买,吃完我在教室午休。”   许藜恩上小学前,他中午回家并不多,要么晒要么冷,不如在教室看会书。   但许藜恩相当龟毛,梁恪想象不出他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样子——如果压麻了胳膊,估计要被吓死,以为要截肢了。   程子茵叫他要么一块去饭店,许藜恩听到以后一直哥哥哥哥哥地鸡叫,梁恪还是拒绝了,说晚上再去。   许藜恩遗憾地说完哥哥再见、哥哥晚上见,又准备改口,叫梁恪下午上一节课就来找他,但没来得及,被他妈了带上出租车。   他在路上学了几句生日祝福语。   许藜恩背了一遍,很流畅。   自从他突然开始说话,口齿就很清晰,直接跳过了其他孩子含糊不清的时期。   “说完以后要亲爸爸一下。”   “但是爸爸很高,恩恩很矮,亲不到的。”   “爸爸坐着的,怎么亲不到?还有好多亲戚家的小孩呢,让你爸爸高兴点,他那么辛苦,还不是为了我们吗。”   许藜恩点了两下头。   包间里果然人很多,许藜恩数了一下,一张巨大的圆桌,围着三十个座位,他把脚趾都用上了,还借了程子茵的两只手。   许耕轩的座位前放了一个三层蛋糕,好几个小朋友都围在那里。   还没开始上菜,大家基本都要接孩子,人还没来全,许耕轩手扶着椅背站着,和身边的人聊天。   远远看见许藜恩和程子茵,他笑着走过来:“恩恩来了,爸爸抱抱。”   许藜恩被他抱离地面,一口气说:“爸爸,祝你生日快乐,愿你没有烦恼,身体健康,祝你永远年轻,我爱你爸爸。”   许耕轩把脸凑到他面前:“亲爸爸一下,爸爸想死你了。”   “恩恩,快亲亲爸爸。”程子茵说。   许藜恩用嘴唇碰了一下许耕轩的侧脸,许耕轩哈哈大笑起来,抱着他走回原位,挨个教他叫人。   叔叔婶婶姑姑姑父舅舅舅妈姨妈姨夫,几乎叫过的每一个人都在他脸上捏了一把,许藜恩觉得自己头都被捏大了。   能在上学日的中午聚起来的亲戚就不算陌生,大家同在家乡,逢年过节都会见面,许藜恩在脸肿之前争取到了自由,爬到圆桌下坐着。   长长的餐布垂下来,只有零散的光线透过布料穿进来,视野是深红色的。   片刻后,又钻进来一个。   “许藜恩。”许允禾四肢着地,和他面对面,“我能进来吗?”   谁先发现的就是谁的地盘,许允禾很守规矩。   许藜恩说:“可以,但你要听我的指挥。”   许允禾马上答应,不过,许藜恩缺乏当领导的经验,许允禾乖乖坐了五分钟,他都没什么指示。   许允禾问:“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许藜恩绞尽脑汁,最后低声说:“有怪兽会来攻击这里,我们先躲好,不要出去……”   “哦哦我知道,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我们一起从后面攻击,保护爸爸妈妈,保护地球,对吗?”   “……不是。”许藜恩说,“我们先躲好。”   “然后呢?”   “等怪兽走啊。”许藜恩用两只手做了个小喇叭,在许允禾耳边说,“我哥哥跟我说不许打架,因为我打不过别人。要是有别人打我,我就大声哭,去找老师。不过,最好在觉得要挨打之前就哭,然后能跑多远跑多远。”   “还有我哥哥说我不算神憎鬼厌,如果有人想打我那就是恃强凌弱,我要避其锋芒。”   三个高难度词语令许允禾越听越像天书,不明觉厉地点点头。   许藜恩自己也不懂,但看着她崇拜的眼神,不由得骄傲起来,继续传授一些从梁恪那里学到的生活法则。   在他讲到他哥哥能一分钟看完三本书的时候,两边大人终于分头钻进来,把两个人给抱了出去。   主要是小孩子负责唱生日歌,唱着唱着开始比声音大,扯着嗓门变成了喊,不伦不类。   许耕轩笑着许了个愿,把许藜恩抱起来,让他吹了蜡烛。   “来来来小朋友们,分蛋糕了,叔叔和阿姨专门去市里定的冰激淋蛋糕,拿到赶快吃啊,不然一会要化了。”   许藜恩排在队伍的第一个,许耕轩给了他一块很大的,许藜恩平摊另一个掌心,说:“还要一个。”   “吃那么多?吃完爸爸再给你切。”   许藜恩想了下,坚持:“还要。”   许耕轩就又给了他一块:“拿稳点啊。”   许藜恩两只手掌心向上,小心翼翼地托着两块蛋糕,把其中一块给了排在靠后位置的许允禾。   小朋友们都被安排坐在旁边的小桌上,摆的都是汉堡薯条和披萨之类的,还有好几个水果拼盘,大家拿到蛋糕,慢慢都坐到座位上,其中一个大一些的孩子问许藜恩:“恩恩,许允禾是你女朋友吗?”   “她是我同学,我们都是天台县第二小学一年级二班的学生,还有我妈妈说她是我妹妹。”许藜恩说,“什么是女朋友?”   “女朋友就是老婆呀,你们刚才在桌子底下做什么?你还给她蛋糕吃。”   “我哥哥不让我找老婆,他不让我和别人结婚。”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找老婆?”许藜恩姑姑家的孩子大声说,“你不要乱说许藜恩,我自己都结过好几次婚了!”   “是我哥哥说的,不是你说的。”   “可我不就是你哥吗?”   许藜恩吃着蛋糕,和他说不清楚,干脆不说了。   亲戚家的小孩很多,许藜恩也都认识,但不是经常在一起玩,还感觉有些玩不到一起,所以他埋头吃东西。   许藜恩觉得,如果用碗装的话,肯定超过了两碗。   他从不吹牛。   许藜恩习惯了睡午觉,离开饭店时,烈日当空,蝉鸣聒噪,他也已经困得头晕脑胀。   程子茵抱着他,让他趴在肩上,许耕轩探头过来看了眼,说:“要不下午不去学校了吧?”   “要去。”许藜恩含糊道,“我要去。”   程子茵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打包盒里装着许藜恩要打包的一块蛋糕。   还有零零碎碎的一堆东西:一颗大白兔,一颗阿尔卑斯,一粒葡萄干,一块威化饼干,一颗樱桃,一颗草莓。   “蛋糕现在已经化了,咱们晚上还另外定了的,水果也有,你梁恪哥哥能吃到。”   许藜恩说:“是冰激淋蛋糕吗?”   程子茵说:“是,只是小一点。”   “里面有芒果、草莓、奶……”   “有,都有。”   “有巧克……”   许耕轩向他保证:“跟中午的蛋糕是一模一样的,完全一样。”   许藜恩放心了,窝在程子茵怀里,喃喃地讲完了那句话:“有巧克力做的生日快乐吗,有坚果碎吗?”   说完睡了过去。   晚饭还在同一家饭店,同一间包厢,只是换了一批人,多是许耕轩生意上的朋友,除了梁恪一家,还有两家中午就来过的亲戚。   这一场聊天的时间更久,大人们还喝了酒。   许藜恩坐在程子茵和梁恪中间,催促梁恪:“哥哥你快吃这个蛋糕,我已经帮你检查过了,和中午的是一模一样的,有芒果、草莓、奶油,上面还有巧克力和坚果碎,我妈妈说,这是在冰箱里冻过的,像雪糕的脆皮一样。”   “哥哥你不是爱吃梦龙的巧克力脆皮吗,我刚才就让爸爸把巧克力写的字全部放……”   梁恪还没说话,程子茵说:“恩恩,你少说两句话,不要烦哥哥,让哥哥先吃饭再陪你。”   “阿姨,我不烦。”梁恪给许藜恩擦了下嘴巴,“我快吃饱了。”   梁栋平隔着两个人说:“小茵你不用管,在家里两个人就这样。梁恪不让我们打断恩恩说话,说他想说就让他说,过两年长大就不这样了。”   “你们真的生了个好儿子。”半晌,程子茵才说,“再多吃点呀豆豆,这么多菜呢。”   “好的阿姨。”梁恪低下头,靠近许藜恩,低声说,“没事,你说完。”   “把巧克力写的字全部放在你盘子里,哥哥你喜不喜欢?”   “谢谢你。”   许藜恩嘻嘻笑了下,说不客气,又歪着头趴在桌上,看梁恪吃蛋糕。   “哥哥你的书还到图书馆没有?”   “没有,明天吧。”   昨天就说要还,但许允禾妈妈盛情邀请他们一起坐车回家,今天放学又来了饭店。   许藜恩很担心地说:“如果超过了怎么办?过期了怎么办?过期就坏掉了。”   “没事。”   “我总是太担心你。”许藜恩说。   “……”   散场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酒足饭饱,多数人都喝得微醺,众人在饭店门口作别了二十分钟,还没走干净。   回家是罗岚当司机,开着梁栋平为接待客户买的商务车,同样九成新的二手商务车,性价比极高。   车里拉着许梁两家人,几辆车降下车窗还在互相说改天再聚,许藜恩姑姑家的小孩趁乱挤眉弄眼地喊了梁恪好几声“豆豆”。   梁恪没说话。   许藜恩窝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他把后排的车窗升了起来。   回到家里,程子茵给许藜恩擦手擦脚,他慢慢醒过来,喃喃叫了声“妈妈”,问哥哥呢,程子茵说哥哥回他自己家了。   许藜恩“嗯”了声,又过了会才睁开眼睛。   程子茵正在给他穿睡衣,靠得很近,她还没卸妆,也没换衣服,还穿着白天那条略显正式的改良款旗袍,许藜恩用手摸了摸她的脸,眼睛亮亮地说:“妈妈,你真的好漂亮呀。”   程子茵顿了顿,开心地笑起来,在他脸蛋和脖子上亲了好几下,又忍不住埋头闻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说:“恩恩也特别漂亮,恩恩这么漂亮像谁?”   “妈妈生的,像妈妈。”   程子茵又吸了他好几口。   她突然不急着去睡觉,也躺到许藜恩的身边,和许藜恩聊天。   “宝贝,妈妈不该总是打断你说话,妈妈向你道歉,对不起。”   今晚她听梁栋平那么说,突然想起两三年前,许藜恩迟迟不开口的时候,她有多么的着急。人总是得到就不珍惜。   “我原谅你了妈妈。”许藜恩听到她说道歉,马上说,“我一点都不小气呀,哥哥说不要和别人生气,但是有时候哥哥会对我生气,但是我也会原谅他。”   程子茵问许藜恩,梁恪什么时候会跟他生气,他又说不出来。   “恩恩,你怎么从来不叫梁恪哥哥叫豆豆?”   他和许耕轩经常这么喊梁恪,程子茵刚发现,许藜恩一次都没学过。   许藜恩又闭上了眼睛,开始犯困,程子茵又问了一遍,他才小声说:“因为哥哥不喜欢呀。”   --- 第26章 P-8:掩饰的能力   第二十六章 P-8   “哥哥哥哥我八点去找你吗?”   “我们还没上飞机,八点才到机场,回去还要几个小时,你别来那么早,家里没人。”   “那我几点去呀?”   “等我到家给你打电话。”   “好,那你一定不要忘记。”   电话那边的人只能听到许藜恩的语气认真,看不到他打电话的动作本身也很认真。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抱着电话的听筒,整个人站得也很直:“我会等你的。”   挂了电话,梁恪把手机还给他爸,梁栋平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太晚就不让他等了嘛,估计要晚上十点多才到,你俩见到也是马上睡,明天再见一样的。”   梁恪只是把手机塞进他口袋,没说什么。   “孩子的事你别管。”罗岚喝了口梁栋平不知道去哪接回来的热水,长吁了口气,借他肩膀靠着,“舒服……天天吃冰还是受不了啊。”   一放寒假,梁家三口人就出门旅游,顺便过了个年。   南方的冬天,虽然温度不会降得太低,但阴湿的感觉并不好受,罗岚早就喊着要找个温暖的地方过冬,这个时间刚好是泰国的凉季,非常合适。   一走就是二十多天,今天退房补交各种费用时,看到梁恪房间的补交金额,罗岚才知道,这段时间梁恪和许藜恩打了那么多的越洋电话。   他们到机场比预计早了将近一个小时,逛了逛机场专柜,上飞机前,一家人找了家中餐吃了一顿,味道中规中矩,却更令人思乡心切。   这趟旅行的节奏虽然缓慢,几乎只有躺酒店和沙滩,但外出时间太久,人还是疲惫。   罗岚靠着梁栋平,不知不觉睡着了,梁栋平用眼神示意梁恪。   梁恪看过去,他低声说:“刚你妈试项链那家店,你还能找到吗?”   梁恪点点头。   “那你拿上钱包去买,用农行那张卡。记不记得试的哪一条?”   梁恪说:“记得。”又问,“用不用再跟我妈商量一下?”   梁栋平幅度很小地摇了下头:“去买吧,注意安全儿子,找不到就算了,早点回来。”   罗岚平常不算跟“节俭”二字有关系的人,实际上,在整个天台县,她的“不是过日子的人”的名声都比较响亮。   但她刚才试过的项链价位属实太高,在此之前,梁恪不知道饰品也能够被标上这样的价格,而且在梁恪看来,他妈只是好奇,并没有表现出格外的喜爱,连眼神都没有太久地停留在上面。   梁恪可以没什么障碍地用英语进行日常交流,店里的销售非常热情但谨慎地接待了他。   她们为梁恪再次展示了项链,详细解释它的手工制造者和用到的宝石,以及品牌的历史,然后拒绝了他的刷卡。   他最终无功而返。   罗岚已经醒了,弄明白后,把梁栋平一顿爆锤:“你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去买!几十万的东西!侬是大痴伐?阿乌卵啊我看你是!”   梁栋平不敢躲,只臊眉搭脸地说:“我想着,咱们都去看过的,让儿子刷个卡嘛……”   “他买那么贵的东西,被人盯上怎么办?走出店门被抱走怎么办?你去银行取钱,都知道开个烂皮卡,拎个破书包,这是在国外!梁栋平!”   梁栋平打发梁恪离开没多久就开始后悔,好在他几分钟就回来了,这时候被打得心甘情愿,只低声认错:“你在儿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还有你,梁恪!”罗岚怒目而视,“不要仗着自己聪明,就什么事情都敢做,你爸爸脑子不够用,对你没有小孩子的认知,你要自己把自己当小孩子,知不知道?”   梁恪点点头:“我错了妈,你别生气了。”   梁栋平赶紧跟着说:“我错了老婆,你别生气,我再也不干这种蠢事情了。”   罗岚又喝了口水,梁栋平贼眉鼠眼地左右转眼珠子,还是忍不住说:“老婆,我去上个厕所。”   “一起去。”   “……啊?哦,好……”   “我说一起去买,那么贵的东西,你真打算偷偷买回来,把盒子塞给我吗?不要好好享受一下人家的服务?”   梁栋平眉开眼笑:“走,一起去买,一起去买。”   这一次,销售热情而开心地接待了他们一家人,罗岚推着梁恪的背:“儿子,你来说,你跟他们说。”   她拿出专门为了出国旅游买的手持录像机,录下梁恪跟外国人讲英语的画面。   卡也是罗岚让梁恪递给销售刷的。   她高高兴兴地走出店门,然后垮着一张脸,一直肉痛到上飞机,和梁栋平研究了一路,这个项链究竟值不值那么多钱。   “阿玛尼那身西装你都嫌贵,这个钱够买几十套的……哎,就不该听你的,犟得跟驴一样,应该买了的,你穿真的好看。”   “我看都一样,天河广场的富贵鸟和七匹狼就很不错嘛,我人长得帅,穿什么都没差别。还是给你买这个项链值得,衬你。”   罗岚没白他一眼,打量他片刻,笑笑说:“是长得帅,儿子像你多。”   “儿子的脑子随你,聪明。”   梁恪戴着耳机,iPod播放到最后一首歌,夫妻两还在互夸。   梁恪变了想法,觉得可能他妈确实非常喜欢那条项链。   大人掩饰喜欢的能力,竟然有那么强大吗?   离开时,梁栋平把车开到了机场,回来就很方便,直接回家。   下了高速,驶向天台县,罗岚提醒梁栋平:“去老许家,恩恩还在等。”   “没准睡了呢。”梁栋平说。   许藜恩确实在等。   他抱着自己的书包蹲在院门口,夜里十点多,一片静谧,路灯都灭了,只有许家围墙边上的柱头灯散发出暖黄的光线,透过磨砂玻璃,也照不清什么。   看到车灯靠近,他站了起来,挥舞两只手。   可能因为蹲得太久,脸涨得很红。   梁恪打开车门把他放上车,罗岚从副驾回头,惊讶道:“恩恩,你怎么在外面,这么冷要感冒的呀,你爸妈呢?”   许藜恩说:“爸爸不在家,我妈妈刚刚还在,她说进去打个电话。”   果然,梁栋平的手机响了,说了两句话,程子茵随后出来。   罗岚打趣道:“哎呦,妆画得好漂亮,都舍不得洗脸啦?”   程子茵也笑:“恩恩不肯睡,一直在陪他。你们都顺利吧,泰国好不好玩?”   “好玩,明天一起吃饭,到时候聊,下次咱们两家一块去。”   程子茵应下,对许藜恩说:“恩恩,哥哥累了,你去了以后乖乖的,不要闹他,带的东西明天再玩。”   许藜恩抱着自己的书包,坐得很端正,闻言说:“知道了妈妈。”   到家已是深夜,家里比室外还要阴冷,梁栋平去开壁挂炉,几个人各自回卧室。   许藜恩跟在梁恪身后,关上卧室门,梁恪已经走向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手,在哗哗的水声中问许藜恩:“许藜恩,你洗过澡没有?”   “洗过了哥哥。”许藜恩说,“我直接穿睡衣过来的。”   他拉开长羽绒服的拉链,露出里面的加绒睡衣。   “那我先洗个澡,你睡吧。”   许藜恩说了声“好”。   梁恪去衣柜拿换洗衣服,回身看他还站在浴室门口,奇怪地说:“去啊。”   许藜恩挂好羽绒服,爬上了床。   等梁恪洗完上床,看到许藜恩规规矩矩地躺在他那一边,挺得笔直,只有脸转过来看着梁恪,叫他:“哥哥。”   梁恪有些好笑,想起他在车上也端端正正地坐着的样子,伸过去一只手,他脸上揉了好几下:“你装什么矜持?”   许藜恩缩着脖子,被弄得很痒,忍不住求饶:“哥哥,哥哥……”   梁恪探身关了床头灯,也躺下。   许藜恩一直抱着他刚才伸过去的手,梁恪没抽出来,就随他去了。   他听到许藜恩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就用食指挠了挠他手心:“睡吧,明天起来给你礼物。”   许藜恩“嗯”了声,侧过身体面对梁恪,脸枕着梁恪的手心,看样子确实是要睡着。   “都不好奇礼物吗?”梁恪说,“你变了啊许藜恩。”   在电话里天天说想他,每次听到梁恪说给他买了什么都兴奋得要命,这时候又这么冷静。   难道小孩子掩饰喜欢的能力也那么强大?   猪一般的许藜恩第一次显得那么深不可测。   许藜恩又往他身边蹭了蹭,中间还是隔了点距离。   “哥哥你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梁恪道,“从哪摘抄的?”   许藜恩不说话,梁恪推了他一下,在他下巴上摸到一点冰凉。   梁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慢慢也把许藜恩抱住,低声说:“别哭了,我不是遵守约定,天天都给你打电话了吗?你家里那么多亲戚小孩陪你玩,之前都没哭,怎么现在又哭了?”   许藜恩还是不说话,梁恪问他:“书包里带了什么?”   许藜恩爬起来,梁恪也起身把灯打开,看他把书包抱到床上,从里面掏出好几本书,一个卡西欧的彩屏计算器,和一大堆红包,应该都是许藜恩过年收到的,认为梁恪能用得到的东西。   梁恪也把自己从泰国带回来的礼物都拿出来,两个人看了一会,等许藜恩的眼泪压下去,梁恪才重新关灯。   这一次,许藜恩终于贴到了梁恪的怀里:“哥哥,我想和你一起过年,以后你不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过年好不好?”   许藜恩是个非常注重承诺的孩子,认真思考过后,梁恪依然觉得这不算一件做不到的事,答应下来:“就算去远的地方,我们也在一起过年。”   -- 第27章 N-8:你少冤枉我   第二十七章 N-8   许藜恩的小红花卡在49枚好几天了,梁恪也彻底不装,说不给就是不给,许藜恩反复抗议,有理有据,他直接说:“贴纸就在你自己包里,想要自己贴。”   那能一样吗?   许藜恩一边洗脑自己,他是个成年人了,不应该对小红花如此执着,一边抱着本子低头啜泣。   梁恪捏着他下巴,把他脸抬起来:“又装哭。”   许藜恩一点都不想理他,冷冷地转开了脸。   “你现在是大的还是小的?”梁恪几乎天天都要这么问。   “大小的。”   梁恪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去换衣服,十分钟后出门。”   许藜恩为什么要配合?   “我数三下,还不起来扣小红花。”   许藜恩抿了抿嘴。   “三。”   “扣几个?”   “迟到、失约,属于严重调皮,扣五个。”梁恪微眯着眼,掏出手机,居高临下地对着他,“二。”   儿童管理局对大许藜恩失效了,但是小红花制度还是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要是真被梁恪给扣了,梁恪还会录视频说明原委,放给失智版的他看,到时候,估计又要低声下气地求梁恪。   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更别说这个幼还是自己。   许藜恩恨自己不争气,但行动一点没再拖泥带水,起身回卧室去换衣服。   他以为还是去上班,最后却到了一家餐厅。   两个人挨着坐在卡座的同一边,梁恪打开菜单,先让他看:“想要哪个?”   许藜恩看着小图指了几个,梁恪又加了几个菜。   服务员提醒:“前面点的有三个都是甜品。”   “没事。”梁恪说,“吃不完打包。”   等服务员走开,许藜恩问:“我点错了吗?”   “没有。”   许藜恩松了口气:“哦哦。”   梁恪补充了一句:“和以前点的一样。”   许藜恩睁圆了眼睛:“我没来过。”   “来过。”梁恪拿热水烫两个人的餐具,“聪明的时候。”   许藜恩当然知道自己撞过头,不过不愿意承认现在的自己是弱智版,只觉得是梁恪比起小时候变得狡诈了许多,阴晴不定了许多,也难懂了许多。   他想了想,福至心灵地问梁恪:“那你更喜欢现在的我,还是以前的我?”   梁恪挑了挑眉,的确没想到许藜恩会这么问:“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你?”   许藜恩怀疑道:“你好像,就是,很喜欢我啊。”   除了为许藜恩洗澡之外,能帮许藜恩做的事,他几乎全做了。   每次都亲自带许藜恩去医院,提醒许藜恩吃药,许藜恩头疼的时候,不厌其烦地帮许藜恩按摩。   许藜恩知道,真讨厌他的人根本不会这样。   据梁恪公司那两个女生还有邹正语所说,许藜恩回来,梁恪是很开心的。   虽然许藜恩自己没怎么看出来。   梁恪基本不笑,要笑也是因为觉得他蠢。   但要是说喜欢……梁恪基本不看他。   没事的时候,许藜恩也总想待在梁恪的附近,但梁恪大多数都把他当空气,路过许藜恩都目不斜视,许藜恩清醒的时候靠近他一下更是不行,龟毛得令人发指。   可能就因为两个人分过手吧。   毕竟小时候的感情再好,这种事的杀伤力都足够强大。   餐前根据他们的点单内容送了一份羽衣甘蓝藜麦碗和一杯海盐焦糖摩卡,梁恪把喝的推到许藜恩面前。   许藜恩转过脸打量他,有些真心实意的遗憾:“我们小时候关系那么好,分手后没有做朋友吗?”   “没做朋友。”   “你不是说我们还在见面?”   “见面不一定代表关系好。”梁恪显然不愿意再聊下去,“你今天问题很多,自己想。”   许藜恩拿叉子去叉羽衣甘蓝,被梁恪握住手腕,把叉子收回到餐盘:“等一下。”   “还有人?”   在等的人几乎下一秒就被服务生带到了桌旁:“梁哥,藜恩。”   来人是一个非常高大的男生,戴着眼镜,嘴角带笑,长相还比较斯文,一个阳光男大学生。   梁恪招呼他:“行文,快坐。”   “我提前半小时打车过来的,没想到这个点还是堵。”   “没迟到。”梁恪说,“他今天没闹脾气,不然我们应该也刚到。”   男生笑着看许藜恩:“好久不见,手机还没解锁?”   许藜恩犹豫了下,说:“梁恪不告诉我密码。”   梁恪语气里含着警告:“许藜恩。”   “我哥不告诉我密码。”   男生脸上的笑容更大:“哎,真傻了?”   “摔了一下。”梁恪说,“撞到了头。”   “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行文看到朋友圈以后,就联系了梁恪,当时在电话里听到许藜恩哼哼唧唧,不知道缠着梁恪要干嘛,梁恪也分身乏术的样子,没空多说,约了有时间见面聊。   梁恪说了个日子。   “啊……那就是过年那两天。”行文算了算,说,“我说呢联系不上他,不过平常他回消息也都不快,我就没想到他是……怎么会这样。”   “没事,他醒过来第一时间联系上了我。”   “不是说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手机紧急联系人。”   行文“哦哦哦”了几声,犹豫道:“是……直接撞傻了?”   许藜恩那样子,给外人乍一看,安安静静的,乌发白肤红唇,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很能唬人,但行文跟他那么熟,一看就不对。   不过即便露出点弱智样,起码也是只合格的花瓶,赏心悦目。   梁恪起身,给自己和行文的茶杯中添了遍水,才说:“不是那种傻。就是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是小孩子。”   “谢谢梁哥。”行文扶了下杯子,又说,“老天啊,这得撞多严重啊,脑袋里头没事吧?”   “重度脑震荡,最近应该恢复了一些,这几天都没再吐,偶尔头疼。”   许藜恩插不进话,梁恪又没发话可以吃,只能趴在桌上,侧脸挤在手背上,歪着头打量行文。   “连我都不记得啦?”行文问他,“我啊,文文。”   许藜恩看了眼梁恪,梁恪说:“在小雨点和你假结婚的同学,夏行文,上小学也在一起,想起来没有?”   许藜恩慢慢点了下头,眼神落回行文身上:“文文,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行文乐了一下,说:“我大前年就考上公务员了,来面试还借你家住了好几天。”   许藜恩“哦”了声。   “还记不记得许允禾?她今年辞了事业编,来海城进了家外企,离你们学校就两站地铁。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想约你吃个饭,联系不上你。”   许藜恩看一眼梁恪,垂眼又说:“有人不告诉我手机密码。”   梁恪无情地拆穿:“他玩手机玩到头疼半夜去医院。”   “……”许藜恩羞得脸通红,“头是本来就疼的,根本不是因为玩手机,你少冤枉我!”   “顶嘴。”   “我没有!”   “那你自己坐好,每次说不过就抱人,就知道赖皮。”   许藜恩松开手,把自己从梁恪怀里撤出来,还在委屈。   “梁哥,你辛苦了。”夏行文看着这场景,真心实意道。   服务生来上菜,各自主食齐了,梁恪捏一把许藜恩的脸:“吃吧。”   许藜恩三心二意地吃意面,心里想长大以后的文文竟然是这样的。   他小时候还因为许藜恩总跟梁恪玩大哭过,和许藜恩闹绝交,三天两头写绝交信。   现在看着对梁恪那么客气呢。   呵呵。   “程阿姨没过来吗?”行文又问。   “还没告诉她。”梁恪道,“过段时间吧。”   夏行文“哦”了声,搓了搓脸,说:“梁哥,你一个人照顾他,肯定手忙脚乱,有什么能帮的上的你叫我,不说别的,我跟他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不要跟我客气。”   “好。”   “行文,你知不知道他总去日本干什么?”   夏行文说:“知道,有个演出。他常跑日本,大阪有个剧团对他很有意向,应该是在等他毕业。”   “他同学跟他一起?”   “没听说有同学,他候机我们打过好多次视频,我看他都是一个人。”   “交女朋友了?”梁恪看了眼夏行文手上的戒指。   夏行文笑了一下:“刚确定关系没多久,改天咱们一块吃饭。”   “挺好的。”梁恪说,“是你同学?”   “我学姐,叫宋知夏,就是夏天的夏。”   梁恪听了也笑了一下:“很有缘分。”   夏行文看着悄悄打量他的许藜恩,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担忧道:“他受伤不知道会不会对签约有影响……他很珍惜这次机会的。”   梁恪给许藜恩盘子里放了几块切好的牛排,一边说:“他现在没法毕业答辩,我联系过学校,帮他办了一年休学,听老师提过日本的剧团,说有签约相关的消息的话,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那就好。”行文说,“就是他如果一直这样,能工作吗?”   梁恪沉默了片刻。   一直是多久?   许藜恩的医生说过,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   梁恪没打算永远做谁的保姆,他不该是谁的保姆,他讨厌当保姆。   他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有自己的公司要负责,等许藜恩恢复,他们最好马上划清界限,各奔前程。   可事实摆在这里,照许藜恩现在恢复的速度来看,就算明年毕业,他也还是个青少年状态,怎么自理自立?   难道为了等他恢复几年的记忆,就要梁恪放下一切跟他去大阪?   做投资移民不是不可以,日本的身份也好解决,几年前,梁恪就通过中介在日本购入两套房产。   最重要的是梁恪吃不惯日本菜,他不喜欢,厌恶日本菜。   他绝对不会陪许藜恩去日本。   他再也不会去日本。   --- 第28章 N-8:私人行程   第二十八章 N-8   当初在镰仓的医院负责许藜恩的医生定期打电话来回访,后半段再次提到,说他在东京的老师是这方面的专家,并说如果梁恪需要,他非常愿意帮忙联系。   日本人的人情社会相对冷漠,医患关系里,更少见这样的节外生枝,梁恪知道,许藜恩的情况确实有些特殊。   虽然最近许藜恩喊头疼的频率确实低了很多。   不过。   “为什么拿行李箱?”许藜恩跟在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行李的梁恪身后,“哥哥你要去哪里。”   “我们出趟门。你快去吃药,水不烫,再晾又冷了知道吗,都给你倒两遍水了。”   听他说“我们”,许藜恩放了点心,但还是确认了一遍:“哥哥你带我去吗?如果不带我的话,我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的,我不想一个人去西西弗,哥哥,因为我不会开车,我跟着你不会烦你要小红花,我不要了行吗?”   “带你去。”   梁恪停下叠衣服的手。   他没法再叠,许藜恩靠得太近,正常情况下,两个成年人的两张脸处在这种距离下,应该是别的位置贴在一起。   他把手放在许藜恩脸上,把他固定住,自己的上身后退了些,拇指在许藜恩眼下蹭了蹭,低头看许藜恩扬起来的脸上琥珀色的眼珠,显得整个人那么乖:“我刚让你干什么?”   “吃药。”   “快去。”   许藜恩抱住他的腰:“那我想反悔,我还想要小红花,我刚刚说错了。”   梁恪屈起食指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一下:“去吃药。”   许藜恩去吃完药马上又跑回来,问梁恪什么时候走,走去哪里。   “去东京。你不要着急,买的是后天的机票。”   “那你有钱买机票吗?”   梁恪说:“上班赚了点。”   许藜恩说:“以前存的压岁钱都花完了?”   “嗯。”梁恪道,“你还记得?”   许藜恩当然记得,自从梁恪留在天台县过年之后,他拿到的压岁钱、零花钱就全都给梁恪存到一起,畅想梁恪用这些钱带着他吃香喝辣、游山玩水。   听说自己的投资血本无归,许藜恩没有露出心疼的表情,反过来安慰梁恪:“哥哥你花钱很快啊,下次我收到压岁钱再给你吧,什么时候过年?”   年刚过,还远着。梁恪说:“远水救不了近火。”   许藜恩蹲着朝他身边挪了一步,跟他挨得紧紧的,帮他一起叠衣服:“哥哥你别说我听不懂的话,你说我能听懂的话。”   “我刚叠好你把它抖开干什么?”梁恪把他的手拿到箱子外面,“别添乱。”   “那我走开吗?走多远?去床上坐着可以吗?去门口可以吗?我想看着你。”   梁恪沉默着,但许藜恩听不到答案就会一直问,他只能说:“不用。”   不用走开,也不用干活,许藜恩拿两只没用的手托着自己的脸,继续蹲在行李箱旁边。   蹲了没几分钟,腿麻了,就趴在梁恪背上。   梁恪要去卫生间拿洗漱包,起身把他抖下去,回来就看见他坐在另一半空着的箱子里。   抿着嘴巴,看过来的眼神也巴巴的,显得很老实。   “……”梁恪闭了闭眼,“许藜恩,你给我出来。”   许藜恩是个成年人,本人再瘦、箱子再大,坐在里面都难免显得拘谨,首先两条腿就放不下。   他其实是想到了前两天梁恪借他玩平板,刷到的一个猫钻进主人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的视频。   猫的主人会把猫抱出来。   梁恪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抱过许藜恩了。   许藜恩伸出两条胳膊:“抱。”   “今天几岁?”   梁恪教过许藜恩,他知道应该说二十五岁,但他不愿意,所以说:“八岁。”   果然,梁恪站在原地没动。   “抱抱。”   “你长大了,不是小孩子,我是不会抱你的。”   许藜恩等着他扣小红花的威胁,抱着腿坐在那里,随时准备出来。   但没等到。许藜恩猜,他应该是忘了。   两个人对峙了两分钟,梁恪像是屈服了,走到行李箱边,弯腰放下洗漱包,顺便一手按住他的背,一手揽着膝弯,把许藜恩抱了起来。   被放到床上时,许藜恩又想表演一个屁股着火,梁恪马上说“小红花”,许藜恩赶快把他给放开,两只手撑在身后。   不过,梁恪没有马上起身。   两个人的头发都快要碰到一起,许藜恩就侧了下脸,跟他贴着额头,很臭屁地问:“我身上是不是很香呀?”   梁恪说:“很臭。”   许藜恩没有被打击到,想了想,大声说:“明明我晚上醒来总是发现你脸都贴在我背后!”   他把许藜恩抱得太紧,许藜恩被迫维持着侧睡的姿势,前胸被胳膊箍着,后背又全是梁恪的脑袋。   薄薄的睡衣什么都挡不住,熟睡中深长的呼吸仿佛直接打在许藜恩的皮肉上,前后夹击,许藜恩才会醒过来。   有时候许藜恩面对他睡,醒来就会在自己怀里发现梁恪的脑袋。   梁恪的头发偏硬,弄得许藜恩脖子和下巴痒得厉害。   “嗯?”梁恪说,“那我早上醒过来,发现你整个人都趴在我身上又怎么算?”   怎么算,什么怎么算,要算什么?   许藜恩说:“我在说我根本不臭啊!而是很香!”   不然为什么梁恪都快把他吸秃噜皮了。   梁恪看了他两眼,半晌很轻地笑了一下。   许藜恩狐疑地对视回去,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   “刚才开会说过,这段时间,我线上全程在线。你只要注意所有涉及高管、外部投资人和大客户的邀约、会议都提前线上同步给我;常规迭代给分管CTO负责就好,我只看结果,收集各星标项目卡节点进度次日反馈给我;所有无法达成统一意见的问题,都可以随时联络。常规工作全权交给申副总,向他请示就可以,辛苦了。”   “应该的,梁总。”   言秘书把两份需要梁恪签字的文件放到他桌上,该签名的地方,都事先用铅笔浅浅地圈出来,一目了然。   刚开过高管会,梁恪对自己办公室的几个人的嘱咐简洁许多。   他喝了口水,没坐,直接俯身签好,便拿上车钥匙准备离开:“最近我不在,给小刘放个假,一周后回来上班。”   “好的,我跟人事打招呼。”言秘书道,“梁总,邹秘去不去?”   “私人行程。”梁恪说,“他不走,你正常给他安排工作。”   “明白。”   言秘书不再多问,跟在梁恪身后,锁了他办公室的门。   “许藜恩,走了。”   梁恪开会的时候,许藜恩一直在宋特助座位上坐着,趴在桌子上专注地盯着那个沙漏,同时接受宋特助源源不断的投喂。   梁恪出来叫他也没停下脚步,转眼已经到了电梯口,他恋恋不舍地起身。   宋特助又给他塞了把开心果,悄悄说:“你喜欢就送你。”   许藜恩摇摇头:“我哥会说我的。”   “哦哦,那没办法了。”宋特助很夸张地耸了耸肩,“我也怕你哥。”   许藜恩刚见过她跟个男的对呛,对方看起来快要被气死,宋特助脸上还是挂着笑。   梁恪真可怕。   目送两人上了电梯,许藜恩不知道在和梁恪要什么,梁恪双手环抱在胸前,靠着电梯厢,垂着眼看他,脸上一贯的没什么表情,但看上去就是叫人觉得心情并不差,宋特助道:“言姐,你问了吗,邹秘走不走?”   “不走,梁总说是私人行程。”   表面上看宋特助是炮仗嘴,除了梁恪谁的面子都不给,言秘书是老好人,实则言秘书才是笑面虎。   大家宁愿和宋吵一架,都不想轻易跟言秘书有唱反调。   有她们俩镇守总裁办,什么妖风都刮不起来,梁恪出差带真老好人邹正语比较多。   “不是去东京吗,上次不也带着?”   “上次是紧急的私人行程吧。”言秘书把重音放在“紧急”两个字上,“我听邹秘说,他都睡着了,大半夜突然接到梁总电话,问他该怎么去镰仓,他也是睡懵了,脑子一抽,说坐飞机。”   “半夜打电话,肯定是着急呗,梁总不知道坐飞机?”宋特助道,“一万句顶一句。”   “刚好那两天定好送产品组去东京的,航线刚申请下来,邹秘浑身上下就带了个充电器,连滚带爬去的机场,从他接电话到落地东京,一共不超过六个小时。”   言秘书回忆了下邹正语的描述,认为不算抹黑老板,只是陈述事实,补充道:“邹秘说,梁总一路连眼睛都没眨,也没进休息室,坐着跟雕像一样,气压低到他以为哪家日本公司在密谋攻击我们大盘,他跟着不敢说话,也睡不着,两个人就那么清醒着飞了整段航线。”   “没想到只是为了接回一只猪。”   “你说话注意点。”言秘书瞪她一眼,“要造反啊,梁总叫他猪你也叫,你怎么不坐梁总办公室。”   “也行啊,我看梁总也不是很想坐那间办公室,他最近回春了,心思明显不在公司。”宋特助说,“天价的保养费用,这应该是私人飞机最有用的一集。”   “……你早晚坏在这张嘴上。”   梁恪长了张Nextera公认的渣男脸,穿上正装简直风流倜傥,再加上雄厚的经济实力,本该过得风生水起。   但过去形单影只的两年,他好像把生活过成了无味的压缩饼干、寡淡的白开水,在真空中度过四季。   Nextera的股价在稳健中上升,他的身价随之水涨船高,衣香鬓影、宝马香车,却在那么几个一闪而过的瞬间,似乎露出颓唐。不过并不确切。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许藜恩松开抱着梁恪腰的手从里面跑出来,很开心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宋特助说:“姐姐,我哥说可以收下你的沙漏,下次我再送一个好玩的礼物给你。”   宋特助也开心,把沙漏给他,听他说完谢谢,又像离弦的箭般冲回梁恪身边。   这次梁恪没把两只手环抱,而是张开接住了他。   -- 第29章 N-9:睡美人   第二十九章 N-9   飞机落地东京是下午四点五十,酒店接机已经在出口等着,一路还不算堵。   两个人吃完饭才回房间,许藜恩跨越许多购物袋,蹲在地上,在箱子里找睡衣。   约了明天看医生,他的精神状态在刚刚正常了好多,感觉很像读书的时候,刚请假走出校门,就什么病都没了。   梁恪不说话,许藜恩只好自言自语:“我忘了,哥你好像没怎么请过假。”   他不变小孩嘟嘟囔囔地缠着梁恪的时候,梁恪就很安静。   许藜恩低头继续翻,睡衣没找到,先翻出好几个游戏机,龙珠漫画,睡觉抱的小恐龙,还有便携式热水杯、两包奶粉。   行李箱里都带这么多了,白天在机场小屁孩版许藜恩要买那一大堆游戏机和卡带,梁恪怎么什么都不说?   梁恪以后如果有小孩,估计真要惯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   又想,梁恪到底犯了什么罪,要被他折磨两遍。   “哥,睡衣是不是在另一个箱子里?好像送你房间去了。”   梁恪把房卡给他。   许藜恩跑去隔壁,刚打开门的时候,房间没通电,外面的景色更加清晰。   酒店的套间面积即便是在国内也算豪华,更别提是日本,而且位置也很不错,全景落地窗,躺在床上就能看到东京塔和东京湾。   回房间前的晚饭就是在酒店的omakase解决的,听管家介绍是仅限六席,许藜恩吃不出好歹,只觉得挺新鲜、没怎么吃饱,梁恪兴致缺缺,他就还吃了梁恪的那份,惹得主厨的脸色越来越难崩,饭后追出来问意见,梁恪不说话,许藜恩只好解释他生病了,胃口不好,和主厨两个人互相鞠了八十八个躬。   “霸总就这样。”许藜恩心想。   顺便换好睡衣回去,梁恪还是翘着二郎腿坐在那,老神在在的。   许藜恩逗他:“这么乖,奖励一朵小红花。”   “不用了。”   “那要什么?”   “跳个舞来看看吧。”梁恪说。   许藜恩讶异于他思维的跳跃,但没有不情愿:“你想看什么?”   梁恪想了想,道:“睡美人。”   “睡美人啊,这个简单……我一个人,就跳第三幕吧。”   许藜恩抱着梁恪的手机找音乐,顺势坐在他腿上,感觉他大腿肌肉太硬,硌得屁股难受,挪来挪去想找个舒服的部位,被梁恪卡住腰。   “嗯?”许藜恩懵懵地回头。   “下去。”   “哦……”   许藜恩改为蹲在他椅子旁边,半晌,终于找到合适的片段,点了播放后把手机还给梁恪,弯着眼睛说:“没带舞鞋,什么道具都没有,简单跳一段。”   他穿着睡衣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边拉伸,然后开始跳奥罗拉公主婚礼中场变奏,不伦不类,表情也似乎没太认真,但实际上开始之后重心就一直非常稳定,足尖行进和手臂逐层抬高的动作也做得很顺利。   这段舞不长,收尾是连贯的Pirouette单圈旋转,定格在Arabesque。   他保持着单腿支撑、手臂抬起的姿势,转头问梁恪:“哥,你觉得怎么样?”   梁恪坐在阴影里,表情并不分明,半晌,他拍了几下手,慢而清晰,算是掌声。   许藜恩这才笑眯眯地收回动作,拎上拖鞋去浴室冲脚,不小心打湿裤脚,索性洗了个澡。   洗完出来,梁恪还坐在那里。   许藜恩在靠近他的床边坐下:“一路都不理人,刚才看芭蕾,现在又扮演沉思者,梁总突然这么忧郁?”   在机场那个蠢兮兮的许藜恩缠着梁恪要小红花,奖励自己在飞机上睡了一路,梁恪都没表示不耐烦,停下来从箱子里翻出贴纸贴给他。   聪明的许藜恩他倒是懒得理。   什么道理。   希望自己快快好起来吧。   “你跳的动作,不是小时候学的。”   许藜恩九岁那年考级,跳的就是睡美人,梁恪看他练过无数次,动作要比这一段简单得多。   “是吗?”许藜恩不觉得奇怪,“这段舞应该是有适合小朋友跳的简化版,可能过去的时间太久,我最后记住的是完整的版本,毕竟有过专业的学习,也已经在舞团参加过很多次表演。”   梁恪问:“你还想起什么?”   许藜恩摇摇头:“我不知道,你记得这个版本的舞我是什么时候学的吗?不过我觉得,这就像基本的生活技能,可能和其他记忆是有区别的……就像玩手机,嘻嘻,也许我刚醒来的时候,也会跳这一版。”   事实应该就是这样,刚才梁恪说出“睡美人”,许藜恩没有花时间去思考,打开音乐,动作自然就流淌出来。   梁恪看着他,没再说话,看来也认同了许藜恩的看法。   “早点休息。”梁恪起身,抬腿往外走。   许藜恩也没打算留他一起睡,但问了一句:“现在还早吧,哥,我们就睡了吗?”   “我累了。”梁恪说,“你如果想出去转转也可以,记得带手机,别逛到太晚。”   “好,我搜一下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你要不要我带点什么回来?”   “不用。”梁恪走到门边,依然没回头,加了一句,“什么都不用带,早点回来,没事不用联系我。”   许藜恩答应:“好,你好好休息。”   三分钟后,许藜恩还在看大众点评,房间门铃响了,打开一看,是梁恪,他没换衣服,胳膊上挂着大衣和围巾,对许藜恩说:“我陪你出去。”   许藜恩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小孩子的状态切换得没有规律,异国他乡,万一走丢就麻烦了。   “不用了,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只是觉得时间还早。”许藜恩说,“我打算叫个外卖,你确定没有想吃的吗?我看你白天都没吃什么。”   梁恪说没有,转头回了隔壁房间。   再次送走梁恪,许藜恩继续躺着刷了半小时外卖,没看到想吃的,决定等夜里吃越南粉,把自己吃晕碳,好好睡一觉,争取明天以正常状态去看医生,免得梁恪再吓唬小版的自己。   他先搜攻略用Uber点了份水果切和鲷鱼烧还有些杂七杂八,放着电影趴在床上玩白天买的游戏机。   那么多游戏机。   许藜恩抽空想,过后要把这段时间花梁恪的钱还给他,占据梁恪这么多时间精力已经很不好意思,这些钱不算小数目。   他的订单服务费加得充足,几个外卖陆续到了,送来的都比预想中快。   给梁恪买的药是最后到的,许藜恩还拿了盒水果去敲门,没人开,给梁恪打电话,倒是会接。   “哥,你出去了吗?”   “没有。”   “我刚敲门了,现在在门口。”许藜恩说。   “什么事。”   “给你买了药,我担心你是感冒,最近流感还挺严重的,哦对,我还买了体温计,先量一下吧,看有没有发烧。”   “我没事,你回去吧。”   许藜恩不确定他到底在不在,只是觉得,就算出去,也没必要瞒着,他们早就分手,许藜恩自认还是有些边界感的,本来就不会事无巨细问个明白。   但他不打算纠结这个问题,只说:“我把药放在门口,水果就拿回去了,怕被别人动,你有空拿一下。”   他刚准备挂电话,门开了。   房间里面一盏灯都没开,黑得什么都看不清,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梁恪站在门后,许藜恩只知道他裹着浴巾。   原来在洗澡啊。   许藜恩还以为他约了什么人。   “洗澡为什么不开灯?”许藜恩越过梁恪走进去,拍亮客厅的灯,“我把热水杯也带过来了,先烧点水。”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灌进那个便携热水杯,低头研究那几盒药的说明书。   “我都猜到你肯定说自己没病,不会出去,这些虽然都不是处方药,但是我在小红书搜了好久,觉得比较对症才买来的,希望管用吧。”   “你有觉得恶心吗?会想吐吗?我是感觉你精神很不好,有没有乏力、肌肉酸痛?”   好一会没听到梁恪的回应,许藜恩回头找人:“你……”   梁恪还在门口站着。   “诶,你头发都已经吹干了,那我按门铃你怎么听不到。”许藜恩说,“把门关上啊。”   他没动,许藜恩自己走过去关门,被梁恪握住手腕。   他看起来没用多大的力气,许藜恩却马上就觉得痛,下意识往外抽手:“哥……梁恪,你发什么神经?”   “出去。”   “你在发烧!”许藜恩被梁恪握住的一圈手腕明显烫得不正常,另一只手里还拿着药盒,只能用手去探他的脑门,“扮什么非主流?病了就吃药。”   热水杯的加热温度设定在45度,吃药刚刚好。   许藜恩还带了自己的药,一口吞下,不再试图跟梁恪沟通,照着说明书每样按体重配了差不多的量,追进卧室拿到他面前。   “快吃。”   梁恪扭开脸,被许藜恩用手捏住脸颊,看他还梗着脖子,脸色冰冷,忍不住想笑:“不吃扣小红花了啊。”   梁恪终于看他一眼,但很快移开眼神。   “中邪了?”许藜恩弯腰,歪头和他对视,“梁恪,哥?”   梁恪一言不发地从他手里接过药,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一口吞掉后上床。   许藜恩留了条门缝,回隔壁拿上水果切和鲷鱼烧又回来。   “吃点东西,空腹吃那么多药,一会胃该难受了。”   梁恪没再表演截瘫,许藜恩喂一口他吃一口,喂到第三个鲷鱼烧,他扭开脸:“好了。”   许藜恩也不强迫,自己接着吃剩下的。   红豆沙绵密柔软,甜度柔和,不像额外加过糖,吃起来不腻。蛋奶馅的也好吃,鲷鱼烧还热着,咬一口会爆浆。   “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这个。”许藜恩说,“干爹第一次带你来家里,就买了这两种鲷鱼烧,咱俩坐在门口吃。”   “我要睡了。”   “你今天怪怪的。”许藜恩奇怪道,“我哪里惹到你了吗?”   梁恪背对他躺着,整个人的肢体语言都是远离许藜恩。   许藜恩想一想,好像也不止是今天。只有小孩子状态时,梁恪对他是有耐心的。   “梁恪。”   “哥。”   许藜恩的第三下戳在梁恪腰上:“不说话扣小红花了啊。”   “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藜恩被凶得愣了好几秒钟,满心的委屈,强忍着说:“……没想干什么啊,我看你病着难受,心情不好,想逗你开心。”   梁恪转回来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用十分认真的语气对许藜恩说:“你觉得我会开心。”   没有疑问的语气,他用陈述表达了完全的否定。   许藜恩再次沉默。   可是这次他什么能回答的句子都没想到,只能站起来,抚平坐过的地方的褶皱,说:“那,那我回去了,哥你好好休息。”   关上套间的卧室门,已经走到了门口,还是不放心,拿上额温枪转身回去。   梁恪已经又关了灯,许藜恩慢慢走到他床边:“量一下体温,我看过就走。”   梁恪没说话,许藜恩单膝跪上床,俯身靠过去,一手按在他肩膀,另一只手握着额温枪,得到了梁恪的体温,37.2,还好。   许藜恩离开时带走了梁恪的房卡,定了夜里两点的闹钟,去看梁恪有没有退烧。   走前留心没把卧室的门关死,推开时几乎没有声音,许藜恩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刚蹲下,梁恪就醒过来。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上目光,许藜恩怕吓坏他,赶忙低声说:“哥哥,是我。”   “恩恩。”   梁恪的声音哑得厉害,许藜恩的心揪起来,刚起身,就被梁恪拉住手腕。   他这次没有很用力,看上去没有,实际也没有。   “我去帮你倒杯水。”   梁恪没松手,把他向后拽,拖进怀里。   他的怀抱热得异常,许藜恩尽力哄他:“我们还是去医院吧,哥,你……”   “恩恩。”梁恪把脸埋进他颈窝,侧脸和鼻尖都贴上去,幅度很小地蹭,烫得许藜恩浑身发抖,“恩恩。”   许藜恩没想到他病得这么严重,后悔自己以为梁恪只是不想理他。   这时候被紧紧抱着,许藜恩脑袋里最新的记忆都没小学毕业,恍惚间还以为是在天台县的某个冬夜。   梁恪的手臂是逐渐收紧的,坚定而无法逃脱,他不太清醒,动作的目的就显得非常直白。   一是禁锢许藜恩,二是握着许藜恩的脸找他的嘴唇:“恩恩,你够五十朵小红花了。”   --- 第30章 N-9:别怕   第三十章 N-9   许藜恩的一只拖鞋落在床边,另一只还穿着,就那样被梁恪完全抱上床,背朝自己锁在怀里。   热的不光是梁恪的胸膛,当他的掌心覆盖在许藜恩的面颊,便在同时激起大片酸麻。   电流从脊背打上来,顺着梁恪的手指在许藜恩皮肤上摩挲的路线,传到所有的神经末节,让他整个脑袋都发呆变木。   明明觉得热得厉害,空气浓稠、令人呼吸困难,许藜恩却没有缘由地发起抖来,像是冷的反应。   似乎连牙关都不受自己控制,当梁恪终于愿意从他颈窝抬头,滚烫的嘴唇顺着侧脸落在他耳尖上,许藜恩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很不像话的声音。   手指抓紧身下的被子,掌心潮热,攥出一道道褶皱。   他颤声叫了声哥,没获得自由,梁恪的力气反而跟着更大。   背后胸腔里的心跳声响得像闷雷,共振到许藜恩的骨骼。   梁恪低下头来,两个人的鼻尖已经抵住,许藜恩下意识偏头,吻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梁恪重而慢地揉着他的脸,两个人呼吸相闻,那柄悬在头顶的剑始终不肯落下,许藜恩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如果要逃,为什么几乎生不出厌恶的情绪,如果要吻,为什么抖得像生了急病。   百转千回,他只是又叫了声:“哥……”   “别怕。”梁恪说,嗓音粗粝似沙。   滚烫的唇再一次退后,细密地描摹许藜恩的耳畔和侧脸,高挺的鼻梁抵在许藜恩的耳后,又钻进发间,他听到梁恪很用力的吸气声,像要把许藜恩身上的味道全部储存进肺泡,像要将许藜恩拆骨啖肉。   许藜恩变成被抽空了的气球,无法升空,干瘪坠地。   他觉得自己连指尖都发麻,整个人软在梁恪的手臂下,转头能起到的作用仅有让梁恪换一边啃咬,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时间几乎是凝滞的,不知过了多久,梁恪叼住许藜恩的耳朵,手指再一次找到他的嘴唇,轻揉着将它从齿关解救出来,来回抚摸上面的齿痕。   火热湿润的气息喷洒在许藜恩耳周那片薄嫩的皮肤上,低哑地叫他,“恩恩。”   许藜恩抹了把眼泪,应了一声,梁恪的手顺势下滑,卡在他脖颈。   “哥,求求你,放开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不可谓不可怜,整个人又乖,自从被抓到床上,就没怎么挣扎过,梁恪箍在他腰上的手臂下意识松了一瞬,但马上又收得更紧。   覆盖在许藜恩咽喉上的宽大手掌也有紧握的欲望,艰难克制住,叹息似的:“宝宝。”   两个人之间隔着被子,依然无法在纠缠间完全遮掩反应。   许藜恩心慌得要命,最终狠心挣脱,几乎是滚到了床下,梁恪跟着他滚下去,一手牢牢护着他的头,自己的背撞在床头柜的尖角上。   “没事吧?”许藜恩听见梁恪的闷哼,在慌乱中爬起来,双手在他上身到处检查,“哥,哥你撞到哪里?”   梁恪在原地坐了好一会,许藜恩的手落下来不知扫到哪里,被他一把握住,回手拍亮床头灯,光线霎时洒满房间,梁恪才看到一张红得几乎烧起来的脸。   近侧那枚原本薄嫩白皙的耳朵不光红透,还残留着濡湿的晶莹,他伸手去擦,许藜恩的身体又狠狠一震,但人已经被欺负得呆了,一点没想着躲。   梁恪握住许藜恩的手腕,带他起身,自己抖了抖床上的被子,从里面翻出夜里胡乱脱掉的睡袍披上,掩住一身结实的皮肉。   许藜恩低头找拖鞋穿,左脚踩右脚趔趄了两三下,被梁恪握着肩膀扶住,不敢抬头,抖着手拉好被梁恪扯的乱七八糟的T恤。   不经意在反光的浴室玻璃上看到自己满是春情的脸,许藜恩逃避地移开视线,又撞上梁恪在慢条斯理地系睡袍的系带。   完全就是捉奸现场。   梁恪坐在床边给前台打电话,让他们叫车。   许藜恩原本还在搜外国人就医教程,听他已经说了个国际医院的名字,心定了不少,说:“我去拿证件。”   “你休息吧。”   “我跟你一起。”许藜恩低头往外走,“你先穿衣服。”   梁恪高烧得厉害,强撑的清醒没超过半小时,在去医院的车上很快又半睡半醒,昏昏沉沉地靠着许藜恩,像往他身上塞了颗火球。   被啃咬过的耳朵还在一阵阵发涨,但许藜恩什么都顾不上,只把手贴在他脸上帮他降温,虽然效用等同于零。   幸运的是这间医院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就诊,大楼外部看就很气派,钱买来的服务非常到位,缴费过后,一切流程都很迅速,不光免除了许藜恩在网上看到的介绍信之类的烦恼,血检和X光的结果也都出得很快,梁恪被确诊为病毒性流感。   就医及时,之前吃的药也还算对症,天还没亮,烧已经完全退了。   药物使人昏睡,等梁恪睁开眼,吊瓶已经打完了,只有手背上的留置针,再低头,就看到床边趴着的许藜恩。   旁边有陪护床,但他不去躺,他就要趴在这里,轻轻握着梁恪没扎针的那只手。   梁恪抽出手下床,把他抱起来。   “……哥?几点了?”   “五点多。”   许藜恩嘴都张不开:“你还难受吗?”   “我没事了。”梁恪把他放在更宽一些的病床上,盖好被子,“你好好睡觉。”   昨晚许藜恩等他输完液才敢睡,刚睡着一个多小时,正是困的时候,被抱起来只醒了几秒钟,怀抱很熟悉,令人心安。   梁恪给他盖好被子后,他把脸埋进枕头,一翻身就又睡熟了。   梁恪走到陪护床上躺下,没多久也睡了。   上午又输了两瓶液,做了遍检查,拿了七天的药,中午就出了院。   许藜恩的预约改到隔天,两个人没事做,好像该逛逛。   但梁恪在病中,他不常生病,平时总是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突然病一下,叫人格外心焦。   许藜恩没心情观光,一心只想回酒店。   进入酒店大堂,许藜恩转过脸,问梁恪要不要预约个按摩缓解下头疼和鼻塞,梁恪说不用,眼神落在他下颌线:“这儿……”他拿拇指碰了一下,接着看到许藜恩耳朵和颈侧更多的鲜红点块,“过敏还是蚊子咬的?”   话没问完就想到这个季节没有蚊子,只能是过敏。梁恪的表情不太好,当即决定换个酒店。   又想到许藜恩可能是对酒店统一用的洗涤剂过敏,再换也一样。   去六本木或千代田住也行。   千代田那边装修好后,空置了也有一年多,梁恪自己一次都没去过。   这两套房动用了对多数人来说数额庞大的现金,回报比却几乎为零,得知他完全没有自用的需求后,私人银行的顾问曾建议梁恪出手。   梁恪说考虑考虑,后来没了下文。   对于换酒店的决定许藜恩没发表任何意见,沉默地跟着梁恪收拾行李。   他们拿出来的东西并不多,很快归位完毕。   管家带人来拿行李箱,听说许藜恩发生皮肤过敏,几乎要伏地道歉,提出大堆的补偿,又要联系VIP部客房主管。   梁恪没耐心听他道歉,许藜恩更没脸面对,连说几遍“不是你们的问题”,匆匆走到最前面。   他钻进商务车第三排的位置,刻意拉开跟梁恪的距离,但梁恪紧随其后,坐在他身边。   路程过半,许藜恩怎么坐都不自在,看窗外看得脖子快断了,梁恪的视线如芒刺背,他回身拧开瓶装水,刚喝一口,听见梁恪问:“脸红成这样。我弄的?”   许藜恩一口水咽到一半,惊天动地地咳起来。   --- 第31章 P-12:爱抱抱   第三十一章 P-12   “许藜恩,你快一点!”   “来啦来啦!”   许藜恩一手拎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里抱着水杯和厚厚的一摞同学录,冲到楼梯口:“在哪在哪?”   看到他出来,夏行文已经下了半层楼:“现在好像在三楼,人家比刘老师的收价贵两毛呢!”   这天是六年级离校的日子,有同学家里是开废品站的,父母来帮忙搬东西,直接开进学校一辆农用三轮车,夫妻俩从后座拿下来一个秤,就开始原地收废纸。   往年毕业班学生的书本大多都是被后勤老师拿走,定价归定价,但不管学生拖去多大一麻袋,都说是十斤,卖的钱只够吃个冰棍。   其实大家昨天就开始清理不要的练习册和试卷,是许藜恩请了好几天假,今天来刚好赶上良心买家。   夏行文需要卖的已经不多了,跟许藜恩的弄到一个蛇皮袋里,先行拖拽下楼。   来卖书的同学非常多,两个人排了十几分钟,特别满意地卖了二十六块巨款。   夏行文帮许藜恩拎着书包,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许藜恩边数钱边说:“我想吃碗仔翅、炸鸡柳,还想吃梅花糕……再买份四果汤,都打包一起带去强记,怎么样?”   夏行文连连点头:“强记的咖喱鱼蛋最好吃,萝卜牛杂也好吃,再加两份粉,完美。”   许藜恩美滋滋地笑:“吃完去玩冒险岛,我昨天刚听人说一个刷蘑菇的新攻略。”   “怎么弄的?”夏行文说,“还有我不知道的攻略?”   又问:“你听谁说的,对了,你请假那么多天干什么去了?”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反正你待会就知道了,有好多新的技巧,我还怕记不住,全部都抄下来了。”   夏行文把胳膊搭在许藜恩肩膀上,搂着他嬉皮笑脸:“马上考试了,还敢去网吧?不怕你哥揍你?”   许藜恩顿了顿,撇了下嘴说:“我哥放假还早,现在才刚六月,他们怎么也要七月底才放假,而且最多放十天。”   梁恪今年在市一中读高一,下学期许藜恩上初一,梁恪就高二了。   “一中真的好恐怖,就算初中部比高中部能好点,我也不想去。”夏行文说,“梁哥是神童,把你也教成尖子生,可我不是。就是我爸现在每天张口闭口都是一中,说要是在天台县读初中,这辈子就废了……哪儿那么容易废?我感觉就算我故意放几道题空着不写,分数上不去,他都要花钱把我塞进去。那还不如自己考呢,瞎祸害钱。”   “这么恐怖啊,那我也不想去。”   夏行文挤眉弄眼地学他:“我~也~不~想~去~”   “你要死啊夏行文!”   “干嘛打我!”夏天穿得轻薄,许藜恩那几根手指又细长,没一点肉,全是骨节,夏行文被他一巴掌拍在背上,属实觉得疼,跑远几步,又忍不住犯贱,“我看你想你哥都快想出相思病了!”   许藜恩懒得再理他,慢悠悠地走。   吃完小吃,玩完游戏,大夏天的天都黑了,许藜恩才回家。   他知道许耕轩和程子茵都不在,昨晚就都上山去了。   许藜恩放下书包换了鞋,没开客厅的灯,直接进厨房,从冰箱里找水喝。   客厅沙发处突然传来一声:“这么晚上哪去了?”   许藜恩被吓得一个哆嗦,扶着冰箱门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梁恪接过他手里的冷泡茶放在橱柜上,给他拍了好一会儿。   “哥,你怎么在我家?”   “我不能来你家?你给我钥匙的时候,没说我过来还要提前向你申请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藜恩跑出去把厨房餐厅和客厅的灯全部打开,又跑回梁恪身边,很高兴地抱住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今天不是周三吗,你怎么回来的?”   “想起你今天离校,怕你拿不了那么多东西,想着可以帮你收拾,就请了最后两节课和晚自习的假。大巴停了,打车回来的。”   “哥哥你去学校了?等了多久?”   “没多等。”   梁恪摸了摸许藜恩的脸,觉得许藜恩长高了点,但是又瘦了。   许藜恩把脸贴在梁恪的肩窝,非常非常开心,又抱了好一会儿才很舍不得地松手,去给梁恪倒冷泡茶。   梁恪拉开他的书包,翻看里面的东西,接着刚才的话:“听秦老师说你跟夏行文走了,我就回来了。”   “哦,那就好。”   许藜恩的书包里没装什么有用的东西,除了有个用了很久的磁吸小包里装了创可贴、一枚小镜子、护手霜和一把小梳子,再就是些胶带贴纸之类的文创,最占空间的是同学录。   梁恪拿同学录出来,坐回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翻看,一面道:“课本也都卖了?”   “嗯,感觉没什么用,就全部都卖掉了。”   梁恪不置可否,翻同学录的手停下,问:“李一诺是谁?”   “李一诺……三班的,也是我们这一届的同学。”   “不是一个班也找你写同学录?怎么认识的?没听你说过。”   “她是语文课代表,她们班语文老师和我们秦老师在一个办公室,我有时候会帮她抱练习册什么的,她也帮我们老师给我传话,慢慢就认识了。”   梁恪又说:“没听你说过。”   “啊?”许藜恩站在浴室门口,光着脚踩在地上,闻言发了会儿呆,“没有吗?那可能是没什么好说的吧。哥哥你回来这么赶,吃晚饭没有?”   梁恪说吃过了,又催许藜恩去洗澡。   许藜恩弯腰脱掉短裤,穿着短袖走进浴室,留了条门缝,一边洗一边和梁恪聊天。   等他洗完,梁恪也进去洗。   他不常在许家过夜,许藜恩很费力才找出一条短裤和一件短袖,不过都是一两年前的衣服,梁恪正在凶猛长个子的年纪,早就穿不上了。   “不穿了。”   梁恪勉强套上短袖,短裤实在勒得慌,只穿一条内裤,长腿跪到床上,探身拿走许藜恩手里的GBA掌机,和他并排靠在床头:“晚上跟夏行文干什么了?”   “……”许藜恩收回往他身上靠的动作,小声说,“吃了点小吃,我们今天卖废品卖了二十六块钱。”   “你一撒谎就扣手。”   “我没撒谎。”许藜恩松开两只手,两只黑白分明的圆眼睛看着梁恪,好声好气地说,“哥哥你不要觉得我总是撒谎好吗?这种事情有什么值得骗你的。”   “除了吃小吃呢?”   “我想睡觉。”   “许藜恩,你又去网吧?”   “我不想说。”   许藜恩滑下去,枕到枕头上,背对着梁恪:“哥哥我们睡觉吧。”   梁恪把他掰过来,让他看着自己:“许藜恩,你知道我不是不让你玩游戏,说实话,我觉得你对那个游戏也没多大瘾,今年过年在我家,我让你放开了玩,你不也说没意思吗?跟我待了七天,每天都要我提醒你才能想得起来玩电脑。而且我都说过,可以给你也买个电脑在家里玩,你不要,非要去网吧,那是你该去的地方?”   许藜恩小声说:“哥,网吧里小学生也很多的,现在大家都会玩冒险岛和梦幻西游,不玩的话跟同学没得聊。而且我都马上上初中了,不是小孩子,大家去那里也都是想玩游戏,谁都不打扰谁。被抢钱和打群架都是新闻上讲的,我们这里根本没那种人,你不用这么担心,真的。”   “你在我这永远都是小孩子。大家都去,就说明都是对的?明天我要买一本《乌合之众》给你看看。”   “等小升初考完再看可以吗?我怕我给记混了。”   “你还知道自己要小升初。”   梁恪看他乖乖看着自己,挨训的时候,只会不自觉地向下弯着嘴巴,看起来只有知错,连委屈都没有,更没一点跟叛逆沾边的表情,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   “没人管的小孩才去网吧,恩恩,你现在怎么这么不听话?”   “哥哥我错了。”许藜恩握住梁恪的手指,轻轻扣他的指节,“我听你的话的,我就是想再和文文玩一会,今天好热我想不到还能去哪里,下次不去了好不好?”   梁恪也躺进空调被里,展开手臂让许藜恩枕到他怀里,用手指轻轻理着许藜恩的头发:“可以去甜品店,两个人买点漫画去吃双皮奶,去肯德基也行啊,或者看个电影。网吧的人鱼龙混杂,你听话,不要再去了。”   许藜恩在他怀里点了好几下头。   “说话。”梁恪说,“别光点头。”   “我真的不去了哥哥。”   “卖废品的二十六块钱都花完了?”   “还剩五块,给文文了。”   “你自己还有多少钱。”   “一百二十三,还很多。”许藜恩说,“哥哥上初一我想买新书包,可以吗?”   “可以,等放暑假去上海买。”   许藜恩把梁恪抱得很紧,早上五点半,梁恪的手表开始震动,他刚一动,许藜恩就跟着醒了。   “我得走了,昨天跟出租车司机说好早上六点来接我。”   许藜恩趴在他身上,双手双脚缠上去。   许藜恩开始长个子以后,身量就一直是细长型,不爱长肉,再加上常年学跳舞,好像比同龄人都单薄些,梁恪觉得被他趴在身上都没什么重量。   “你今天不用上学,就一个人在家待着?”   许藜恩在他颈侧“嗯”了声。   “去我家吃饭去吧,我给我妈打电话,让阿姨做话梅排骨,还想吃什么?”   “哥哥我不想你走。”   “你乖乖的。”梁恪抱着他坐起来,“我不是答应你暑假带你去旅游的嘛,你一直不想好去哪里,这几天好好想想。过两天你考试,我晚上也会请假回来的。”   许藜恩没想到这个,咬了下嘴唇,问:“真的吗?”   “真的。”梁恪说,“等你考来一中就好了,我们可以天天见面。”   许藜恩还是把他抱得很紧。   梁恪没办法,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怎么这么大了还是爱抱抱啊,到几岁才不用抱?”   许藜恩不说话,把头靠在梁恪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抓起他手腕看手表,等到整五点四十,才默默从梁恪身上下来,爬回了被子里。   梁恪去快速洗漱了一遍,从自己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几卷爱丽丝漫游仙境主题的胶带放在许藜恩床头,手探进去摸了摸许藜恩的脸:“接着睡吧,醒来去找干妈吃饭,别再去网吧了,没事就看看书,考不来一中再哭就晚了。”   许藜恩握住他的手,盖在自己脸上蹭了好几下才放开。   ---- 第32章 【二更】P-12:管理准则   第三十二章 P-12   梁恪走后,许藜恩也没再睡。   他在床上趴了会儿,冲了个澡,找了套短袖短裤穿上。   短裤是饱和度比较低的橙色,白色短袖在落肩和衣领那一圈有同色的线条。梁恪有一套和他一样的,只不过裤子是黑色的。   梁恪留下的胶带是半个月前就打电话跟许藜恩说在文具店买到的,许藜恩把它们装进书包出门,比约好的时间提前十分钟到了学校附近的娟娟早餐店,等夏行文。   夏行文也很快就来了,在隔壁打包了份糯米饭。   许藜恩在娟娟要了碗黑芝麻汤圆,吃了一半,剩下的给夏行文,自己又买了个乌饭麻糍。   两个人简单吃完,就一起去网吧。   夏行文在看网课,冲击小升初数学,书包里带了草稿纸和笔,趴在那一顿算。   许藜恩找了个YouTube视频,参考up的贴法玩自己的胶带,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一上午就过去了。   夏行文上了两个小时数学,头晕脑胀:“玩会冒险岛?”   “不了。”许藜恩把东西往书包里装,“去我干妈家吃饭,下午吧。”   “行吧,我也饿了。诶你贴了这么多啊,给我看看。”   许藜恩停下收拾的手,让夏行文看了两眼。   “你弄得真好看。”夏行文说。   许藜恩把那页离型纸撕下来,送给夏行文。   “我要这个也没用啊。”夏行文说着,把它塞进书包里,“下午几点出来?”   “不知道,等我电话吧。”许藜恩说。   两个人付完钱往外走,家的方向是相反的,在公交站分开。   夏行文把轻飘飘的书包还给许藜恩:“下午我帮你带本书吧,你应该听我的留两本课本的,卖个精光,后天考试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办?”   许藜恩想起梁恪就忍不住笑,说:“我哥让我看《乌合之众》。”   “那是什么。”夏行文冲许藜恩伸出手,“对了,我家楼下书店老板说,今天到最新的海贼王。”   许藜恩给了他两块钱。   车来了,夏行文跳上公交,扒着窗户和许藜恩拜拜。   许藜恩也跟他挥手,等车离开,转身朝反方向走。   这里离梁恪家不远,他打算先去趟小卖部,就不打车了。   没想到那么巧在小卖部遇见罗岚。   许藜恩有些心虚,决定以后不在家门口顶风作案,还是去天河广场那边的网吧。   罗岚买了好些水果零食,许藜恩想帮她拎,被她严正拒绝:“干妈早都想你了,你哥不回来你就不来,那么没良心呢。”   许藜恩跟她挨着走,只抿着嘴很乖地笑。   罗岚打量他好一会儿,觉得自己的干儿子从长相到身量都那么有气质,短裤底下的两条小腿白皙细长,肩背挺拔,看着干净漂亮,就是有点瘦,不过他学跳舞,也没办法。   人到了年纪,就容易感慨:“一转眼长这么大,个子马上都要超过干妈了。”   “哥哥比我高好多。”   “那他还比你大三岁呢,不过你哥是比你结实。你不好好吃饭。”罗岚说,“你爸妈忙什么呢?你干爹说这几天没见他们,昨天打电话也没接。”   “最近下雨多,我听他们一直在说加固温室的事,从前天开始就上了山,应该要住一段时间。”   山上装了信号塔,但信号还是差,打不通电话是常有的事。   两家都放养孩子习惯了,罗岚道:“哦……去年又签了两个大单子,当时高兴,今年是有得忙。”   到家阿姨已经做好了饭,除了话梅排骨,还做了咸肉菜饭、香煎槐花饼、翡翠虾球、蟹粉狮子头和烧肉丸汤,还炒了两个时蔬。   许藜恩吃了半碗饭,菜确实没少吃,罗岚就没再劝,还主动说让他吃冰激凌,许藜恩实在吃不下了。   “我就说梁恪是惯你,看吧,人还是得吃饭。”   罗岚见多了许藜恩吃冰不吃饭的样子,梁恪在的时候她没法说什么,这会儿逮着机会,也行使了次家长的权威。   说来奇怪,有些地方,梁恪对许藜恩非常严格。   某些方面,又出奇得纵容。   罗岚至今没摸准梁恪管理许藜恩的准则,只知道许藜恩怎么管都听话。   他一向没有顶嘴的坏习惯,最常见的模样是跟在梁恪身边,像个回声筒,梁恪说什么他做什么。   不过,罗岚念叨到一半,想到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不耐烦的时候,别今天走了又不来了,赶忙止住,从包里拿了几百块钱给许藜恩:“你自己拿着花啊,都给你哥长大你自己都不会管钱。”然后催着许藜恩让他上去午休。   “恩恩,你家里没人,下午没事吧?”许藜恩上楼上到一半,罗岚又说,“午睡起来陪干妈去市里,闲着也是闲着,给你买点衣服。”   “买完能不能去哥哥学校?”   “他不是昨天才回来一趟?我听梁恪说,你后天考试他还要回来。”   “哦哦。”许藜恩继续上楼。   他用梁恪房间里的座机给夏行文家打了个电话,跟他说下午不去网吧了。   “那我也不去了,一个人没意思。”夏行文说,“你干嘛去,跳舞啊?我去天河广场找你,等你跳完一起去河边玩。”   “不是,跟我干妈去市里。”   “去干嘛?”   “查户口吗夏行文。”   “哦……想也知道是找你哥呗,回来给我带点好吃的。”   “你要吃什么?”   “随便。你看着带吧。”   许藜恩有些烦恼看着带是怎么带,夏行文被他妈催着吃饭,挂了电话。   许藜恩从书包里掏出这段时间程子茵和许耕轩给他的钱,加上刚才罗岚给的,挺厚的一摞,两张两张叠起来,全部塞进梁恪书架上那个大存钱罐里。   塞了好一会儿才塞完,他去洗手刷牙,又冲了下脚,脱了衣服,才上梁恪的床。   房间平时就保持得很干净,早上听梁恪说许藜恩要过来,罗岚还让阿姨又重新打扫了遍,四件套也换了新的。   但梁恪好久没回来过,房间里还是有久不住人的空荡。   许藜恩算了一下,距离梁恪上一次回来,已经是二十五天前,还是五月份。   他六月九号过生日,一中的高中部那两天刚好有联考,所以梁恪也没能回来,只让梁栋平带回了生日礼物。   今天早上醒得早,许藜恩趴在梁恪的床上,抱着梁恪的枕头,把脸埋进去,认真午睡。   许藜恩有将近一个月没来家里,罗岚很高兴,中午没睡多久,倒是起来画了个很精致的妆,许藜恩醒来的时候,她正在选下午逛街要穿的连衣裙。   罗岚把衣服轮流放在身前比划,许藜恩说紫色那条最好看,她就穿了紫色的。   梁栋平刚给罗岚买了车,新款宝马五系,许藜恩系好安全带,她郑重道:“恩恩,第一次出远门就只有咱们俩,你别害怕啊,干妈会慢慢开的。”   许藜恩说:“我不害怕。”   两个人聊了一路,许藜恩看着安静,但是聊起来比梁恪配合,不会用几个字回答问题,有时还会反问。   “你干爹这两天也在市里,不过他忙应酬,没时间跟咱们逛。”罗岚道,“他昨天打电话还问起你呢,说好长时间没看见你,想得慌。”   许藜恩也挺想他们的,说:“等放了暑假哥哥就回来了。”   罗岚带着许藜恩买了不少东西,大多数都是衣服,路过一个很大的文创店,罗岚想起这学期梁恪总让梁栋平往家里捎东西,似乎就是这些,推着许藜恩走进去,逛了一圈,买了两大篮子。   许藜恩常年学跳舞,体力不差,但还是累得腿软。   罗岚收了神通,准备去吃饭。   两个人一路绕着坐扶梯下楼,转到二楼,离楼梯口不远处的公区布置了个小桌,上面写着【穿孔、打耳洞】。   罗岚突发奇想,摸了摸耳垂:“我还没打过耳洞,其实带多好看的项链,配个耳环才算完整,要不我打一个吧?”   许藜恩没什么意见,两个人走过去,正好有个小女孩也在打,同伴在旁边陪着,老板动作很利索,全程没超过二十秒,就招呼小女孩去照镜子。   “小姑娘,打耳洞疼不疼?”罗岚问。   “打的时候没感觉,现在稍微有一点,不过只有一点点。”   罗岚点点头,转头看许藜恩。   许藜恩低声说:“干妈,我觉得这里挺干净的,比学校附近那些纹身的地方看起来好很多。”   罗岚警惕道:“你关注纹身的干什么?”   “……”许藜恩说,“其实我也想打耳洞。”   罗岚喜笑颜开:“那你先打,打完告诉干妈疼不疼。”   小女孩跟同伴路过她们,对罗岚说:“阿姨,我不是跟你说了不疼吗?”   罗岚说:“还是我自己儿子试的准。”   许藜恩选好要戴的款式,就去坐到打洞的凳子上,对着镜子给老板解释自己想打的部位。   老板也很认真,按他说的拿笔准确定位。   罗岚看他那样子,反应过来许藜恩确实是想打很久了,研究得很到位,更加觉得他靠谱。   许藜恩问:“干妈,我还想在耳骨打一个,可以吗?”   事情发生得太快,罗岚犹豫了一下:“打那么多不会发炎吗?”   “不会的。”许藜恩说,“都放假了,待在家里不会出汗,等开学我头发稍微留长一点,摘了耳钉,老师也看不到的。”   罗岚就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好。”   一天后,梁家的晚饭时间,饭桌上安静得诡异。   梁恪被梁栋平接回家以后,自从看到许藜恩的耳洞就黑了脸,得知是罗岚带着一起打的,更是连一句话都没再说过。   罗岚意识到她破坏了梁恪对许藜恩的管理准则,后知后觉心虚得厉害,试图解释,梁栋平使眼色叫她先别说话,气得罗岚心里狂骂许藜恩利用自己。   但看两个人先后上楼,许藜恩低着头跟在梁恪后面,罗岚还是忍不住替许藜恩争取:“儿子……耳洞打已经打了,你可千万别打他……”   打洞的老板说过,情绪激动和剧烈运动都会引起出血,要是实在想打,可以等过几天恢复得差不多了再打。   ------- 第33章 P-12:叛逆期   第三十三章 P-12   走到卧室门口,梁恪侧了下身,让许藜恩先进。   许藜恩默默走进去,径直走到书桌边,弯腰趴在书桌上,两条胳膊交叠着,眼睛压在手臂上。   梁恪第二次发现他去网吧那天,就是在这里打的屁股。   不过当时他还是个小豆芽,趴在梁恪腿上挨的巴掌。   许藜恩已经不记得到底疼不疼,只记得梁恪原本没表现出多生气,打他可能只是为了表达他错误的严重性。   是在发现他假哭以后,才真的用力拍了两下。   他听见梁恪靠近的脚步声。   上次挨打已经三年前,那时候才九岁。   现在好歹多了些自尊心,羞耻,加上耳廓本来的一点疼痛,许藜恩感觉自己整个左耳都在发涨。   梁恪在他身边停下。   许藜恩紧绷着等了一会,也没等到巴掌落下来,偏脸看了眼,发现梁恪也在看他。   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不生气,也不是生气。   看他回头,梁恪说:“撅屁股干什么。”   许藜恩连忙直起身来:“我就趴一会。”   梁恪坐到椅子上,两条长腿分开,一手搭在书桌上,随手拿了支笔,转了两圈。   许藜恩低着头,梁恪“啪”一声放下笔,声音不重,许藜恩还是哆嗦了一下。   “别抠手。”梁恪把他一只手握住。   许藜恩看了他两眼,试探着坐在他腿上。   梁恪没动,也没说话,许藜恩又靠在他肩上。   梁恪幅度很小地挪了下肩膀,没让他靠,一手卡住许藜恩下巴,把他的脸向外偏了点。   看他的耳朵。   许藜恩很小声地说:“……哥哥,你说句话吧。”   半晌,梁恪说:“挺好看的。”   许藜恩愣了一下,然后兴冲冲地回头,开心得要命,笑得露出六颗洁白小巧的牙齿。   完全褪去婴儿肥后,他的脸型变成了流畅柔和的鹅蛋小脸,轮廓收得极窄,下颌线条越发利落,勾勒出小而尖的下巴。   他从小眼型偏圆,但眼尾微微上扬,就在纯真中带上了两分无法被忽略的漂亮。   琥珀色的瞳孔明亮干净,鸦黑的睫毛长而弯,鼻梁细挺、鼻尖微翘,唇线干净,唇色是健康的粉红。   这一切都与他左耳上新加的两枚闪钻耳钉相得益彰。   梁恪没看过谁戴耳钉像许藜恩这么漂亮。   “你没生气?”   “我又不是打气筒。”   许藜恩把心放进肚子里,觉得梁恪还挺会装大尾巴狼,又觉得装大尾巴狼的梁恪还挺吓人。   干爹和干妈都被他给骗到了。   他在梁恪怀里窝着舒服,就没下去,顺手拿起桌上的漫画来看。   “疼不疼?”   “一点点。”   “耳廓全是红的。”   许藜恩翻了一页漫画:“打耳骨钉就是比耳垂敏感一点,不过比我想象中好多啦。”   梁恪碰了下他耳朵,不知道是许藜恩的耳朵太热,还是他的手指太凉,许藜恩躲了一下,不过是往他怀里的方向。   过了会儿,梁恪像端个花盆一样,很轻松地把他端起来,放到床上,自己再去洗澡。   他洗完后拿着拧好的毛巾出来,掀翻趴着看漫画的许藜恩,顺手给他擦脸:“今天不要洗澡,去刷个牙洗个脚,低头漱口的时候小心点,耳朵别溅到水。”   “我知道了哥哥。”许藜恩用手撑起身体,半坐着,闭着眼睛配合他擦脸,又说,“哥哥我想吃杨梅。”   梁恪把手伸进他短袖下摆,摸了把肚子,瘪得凹下去。   “再炖个鸡蛋?”   “我不想吃姜。”   “不放姜。那你等吃完再刷牙。”   梁恪下楼,手里拿了本单词书。   罗岚听到动静,过了会儿也下楼,找去厨房:“炖鸡蛋?”   梁恪“嗯”了声,问,“妈,家里还有杨梅吗?”   “有啊,冰箱里很多。”又说,“妈来弄吧,你去坐着看书。”   梁恪说:“不用,我就等一会,再五分钟就好了。”   罗岚没坚持,靠在厨房门上,半晌,说:“我今天没想那么多,因为……”   说到一半,又不知道因为什么。   梁恪把单词书合起来,放在灶台上,看着罗岚的表情少见的犹豫:“妈,你说,他是不是叛逆期到了。”   叛逆期有这么早吗?许藜恩前不久才刚过十二岁生日。   他今年确实长了不少个子,长手长脚,马上要一米七,比罗岚冒头了,马上到梁恪的胸口。   但还是太小了吧,梁恪自己没叛逆过,所以真的有些拿不准。   “啊?”罗岚想了想,说,“我觉得恩恩挺乖的啊,就因为打耳洞啊?妈觉得是你想多了,其实小学生打耳洞的很多的,也就他是男孩子,你看赵阿姨家的孙女,才两岁,戴个细细的金耳环,看起来好有福气的。”   梁恪想了下,没再说什么。   过了会,鸡蛋好了,梁恪找了个托盘,拿夹子把碗夹出来放在托盘里,对罗岚说:“早点睡吧妈。”   许藜恩趴在床上吃炖鸡蛋,吃了一半,问梁恪杨梅呢。   梁恪说他明天考试,杨梅都是冰的,吃坏肚子就不好了,许藜恩乖乖说了声好,又吃了几口鸡蛋,下床去刷牙。   他碗里还剩了两口,梁恪顺手吃了,视线跟着许藜恩的背影,想了想,也感觉许藜恩挺乖的,爱玩爱漂亮是这个年纪应该有的表现,应该不算叛逆。   等许藜恩洗漱完,第二天还要考试,梁恪帮他用碘伏擦了下耳朵,又清理干净,两个人就早早关灯睡了。   许藜恩趴着,一只手搭在梁恪的手腕上,脸朝向梁恪,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巴被挤得有点嘟起来。   梁恪说:“你好好睡,晚上压到那只耳朵怎么办。”   “我习惯这样睡。”许藜恩说,“没事的。”   梁恪又觉得他确实是叛逆期到了。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都起得早,吃完早饭,先送许藜恩,看他进了考场,梁栋平再送梁恪。   罗岚不跟他们一起,她还要回家,等中午自己开车来接许藜恩。   梁栋平白天在市里有事要忙,晚上顺路再带梁恪回来。   许藜恩考了两天半,第三天中午就考完了,晚上梁恪没再回来。   他又在梁恪家待了几天,程子茵打来电话,叫他回家,罗岚送他回去,在许家一块吃了晚饭。   许耕轩挺有兴致,还开了瓶酒。   罗岚开车不能喝,程子茵也不喝,他自斟自饮。   聊起佳乐城拆迁,罗岚说:“这都几年了,还没了结,每次去那附近都堵,再等过几年,县里的车越来越多,简直没法开车出门。”   佳乐城在地理上处于天台县比较中心的位置,虽然以前的老板搞商业没搞起来,但是实实在在的交通枢纽,去四面八方都要经过。   一大片施工场地围了好几年,弄出七扭八歪的几条单行道,动不动就堵死,对民众出行的影响特别大。   许耕轩说:“快了,前段时间一起吃饭,有住建局的领导在,露了点口风,应该快了。”   都说房地产要兴盛,当初梁栋平和许耕轩还都往里投了些钱,这几年被卡在里面,不上不下的。   倒不至于对家里有影响,但也不是一笔小钱,所以两个人经常出去走动。   聊到酒足饭饱,罗岚一看,许藜恩早吃饱了,把手垫在桌沿上,大眼睛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哪里像叛逆的样子。   只不过他回家前先把耳钉摘了,换成了塑料棒,估计是怕程子茵说他。   罗岚就也没提他打耳洞的事。   毕竟还是她带着打的,要论起来,和许藜恩同罪。   许藜恩的小升初成绩是七月中旬出的,梁恪还没放假。   那天中午,他没去食堂吃午饭,一到时间就发短信查分,虽然查的早,但确实对结果没什么焦虑或担心。   许藜恩的成绩一直都很好,基本上没考过第二名,上一中是很轻松的。   梁恪把收到的成绩短信看了四五遍,给许藜恩打电话。   许藜恩不接,梁恪又给程子茵打,程子茵接得很快:“喂,豆豆?”   “阿姨,你在家吗?许藜恩在不在?”   “他在,怎么了?”   “麻烦您让他接电话。”   梁恪听见程子茵叫许藜恩的声音,过了会儿,许藜恩接过手机,说:“哥哥。”   梁恪闭了闭眼,到了嘴边的话都没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他听见程子茵在旁边问许藜恩怎么了,许藜恩应该是拿着手机走远了点。   “你知道成绩了吗?”   “我刚刚查过了哥哥。”   “没关系,一中一直都有借读班,你的成绩差不多够交借读费的分数线。”   “可是我看qq群里的同学都说,好像今年的题比较简单,分数线应该会比去年高。”   梁恪又闭了闭眼。   他在遮阴的连廊下打电话,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插腰,来回走。   “题如果简单怎么会只考这么点?”   梁恪没忍住话里的失望。他不是失望许藜恩没考好,许藜恩考零蛋都无所谓,他失望的是许藜恩的满不在乎。   许藜恩真的玩物丧志了吗?   他要是真那么喜欢玩倒没什么,梁恪自己都不是学习机器,碰巧擅长罢了,也并不觉得只有读书才是所谓的出路。   况且,许藜恩对“出路”的需求没那么高,他有家庭,最重要的,他还有梁恪。   他喜欢玩什么就都玩个够。   问题是梁恪感受到的许藜恩并没那么喜欢玩,游戏也好,文创也好,漫画也好,梁恪不相信这些东西会让许藜恩考一个连借读一中的线都够不上的分数。   “对不起哥哥,我没考好,让你失望了。”   “不要说对不起。”梁恪说,“叔叔在不在家,他们有没有批评你?”   许藜恩说:“他在家,没有批评我。”   梁恪这才放心了点。   跟许藜恩说了几句话,听到他的声音,刚才的情绪就很快平复好了。   梁恪已经不觉得这是件多了不起的事,他是关心则乱,一次小升初考试而已。   他在电话里对许藜恩说:“只是一次考试,你不要难过,我也没有失望,等我放假就带你出去玩,这段时间开心点就好,不要想乱七八糟没用的东西。”   “我知道了哥哥。”   梁恪没听到他有什么很失落的情绪,又放心了些,跟他道歉:“对不起,恩恩,我刚才不应该那么说你,我说出来就后悔了,你别伤心好吗?”   许藜恩很认真地说:“我没有伤心,确实没有考好,哥哥你还没吃饭吧,快去吃吧,不然会饿肚子的。”   梁恪挂了电话,去超市买了盒泡面回寝室。   一路上越想越后悔。   题简单怎么了,许藜恩只是说同学说题简单,谁知道到底是难还是简单?   梁恪又没去考,说不定题就是很难呢,说不定许藜恩刚好不会呢。   许藜恩在考前两三天就把书都卖光了,一点都没复习,梁恪知道,但也以己度人,没当一回事。   他这几年都不在天台县,许藜恩以前又被他管惯了,没有养成自觉的习惯,也不该怪许藜恩。   等许藜恩进了一中就好了,他们又可以天天见面。   平时总是许藜恩在对梁恪表达想念,但其实梁恪一样也很想他。   又想到,许藜恩收到成绩肯定自己就有很多的压力,所以才不敢接梁恪的电话。   梁恪真不该那么说他。   但说出口的话是没办法收回来的。   梁恪看许藜恩的QQ头像显示还在线,两个人上一次聊天就在今天早上,许藜恩刚醒就给他发哥哥早安。   梁恪给他发了一句:恩恩,对不起。   许藜恩回得很快:没事的哥哥^_^   许藜恩:哥哥你去吃过饭了吗?   梁恪:吃了。   许藜恩:才过了十分钟,你吃了什么呀?   梁恪:泡面。   许藜恩:哦哦OVO   许藜恩:那你有没有加火腿肠?   ----- 第34章 【二更】P-12:多管闲事   第三十四章 P-12   市一中的高中部八月十号才放假,通知是八月二十号开学,初中部稍微好一点,但也才多了五天。   离校时,同学们纷纷说要给教育局写信抗议,体委拿来一张举报信,梁恪正收拾书包,看了眼也签了名。   梁栋平去学校把他接回家,路上顺便到许家接上了许藜恩。   程子茵跟着许藜恩出来,因为两个人第二天就要出门去玩,除了书包,程子茵还推出来一个小行李箱,放到梁栋平的车后备箱里。   许藜恩穿着浅蓝白竖条纹的衬衫短袖,下面是牛仔短裤,上面有几个破洞,长度到膝盖,搭配罗岚给他买的浅灰色球鞋,青春气息扑面而来,打扮的像画册里的青少年模特。   他上车就靠着梁恪,抠自己短裤上的小洞,梁恪用胳膊环着他的肩膀。   梁栋平吐槽梁恪学校假期太短,梁恪就随口说了大家准备投诉的事。   许藜恩听完很担心地问:“被老师知道以后骂你怎么办?”   “没事。”梁恪说。   梁栋平也很支持他:“读书也没有这么读的,搞坏了精神和身体,完全是舍本逐末。实在不行,可以搞个自愿制度嘛,想去的去,不想去的休息。”   许藜恩安静了一会,又问:“天气这么热,难道老师就不想休息吗?”   梁栋平笑着说:“大概是想的,只是做不了主。”   到了家,梁恪先洗了个澡,许藜恩在一楼弄冰沙。   等许藜恩上楼,梁恪也洗完了,肩上披着浴巾,站在书桌旁收拾东西。   他将两个人的证件都装好,提前托梁栋平去换好的一部分日元放进运动斜挎包的夹层,另外一部分放在背包里。   理到银行卡时,只带了张万事达。   许藜恩用勺子给梁恪喂了一大勺冰沙,梁恪张嘴吃了,抽了张纸,给许藜恩擦了下嘴角。   许藜恩习惯性往他怀里蹭,被梁恪推开:“别捣乱。”   许藜恩赖着他撒娇:“哥哥你帮我戴耳钉。”   梁恪松开他肩膀,低头从他手里捏起耳钉,小心地帮他戴上,顺手捏了下他的脸肉。   许藜恩乖乖走开,去打开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张纸和一个信封交给梁恪。   纸上列的是到了日本以后许藜恩想做的事和想买的东西,自从梁恪定了旅行地点,并且得到两方家长的同意以后,每次晚休前打电话的内容,都是许藜恩许愿一样的念叨。   梁恪还答应要给他买最新款的摩托罗拉,奖励他小学毕业。   信封里应该是钱,梁恪捏在手里就觉得很厚,估计有两三万块钱。   “哪来的?”   “我妈妈给的。”许藜恩说,“还有一点我自己的钱,一共两万多。”   “钱够花。”梁恪说。   不过也没再给回许藜恩,他抬手从书架上把那个存钱罐拿下来,分次往里塞现金。   塞了没十几张,就完全塞不动了,里面满了。   这是一个八寸的招财猫形状的存钱罐,大概能放十万块钱左右的百元现金,去年冬天才买的。   梁恪今年过完年离开家时,里面还只装了两个人的压岁钱。   以往梁恪会直接存到银行,但自从许藜恩开始把自己的钱往他的存钱罐里装,他就也不去存了。   “哪来这么多钱?”   “我爸妈给的,干爹干妈给的,有时候出去,也会有叔叔阿姨给我红包。”   许耕轩这几年技术搞得成熟,几乎承包了天台县一半多的铁皮石斛种植土地,尤其是跟外资合作的天价特级铁皮石斛,在梁栋平的转圜操作下,已经完全被他包揽。   农户都靠他吃饭,平时见了许藜恩,确实一等一的客气。   那也不至于这么夸张。   家里给零花钱又能给多少?   梁栋平算大方的,给一次也不过是千儿八百,他们还不常见面,大半年攒几万块钱,不符合常理。   梁恪主观上完全不认为许藜恩会干坏事,但现实是他爱去网吧、成绩大幅度后退,又不明来源这么多钱,梁恪不想像上次一样,知道他把书全卖了,还无动于衷。   许藜恩已经去玩PSP,他趴在床上,打游戏打得认真,不过梁恪一坐到他身边,叫了声他的名字,他就放下了。   梁恪把存钱罐和现金一起放在床上,许藜恩看了眼,说:“满了吗?”   梁恪“嗯”了声。   “那我们再买一个新的吧。”许藜恩开心地说,“或者把钱拿出来存到卡里,这个存钱罐不是能打开的吗。”   “你爸妈一次给你多少钱?”   许藜恩原本还笑着,听完慢慢明白了梁恪的意思,说:“我妈给的多,有时候她从山上回来,手里有现金,会给好几千。”   “你才多大,她给你那么多钱干什么?”   许藜恩爬起来,探身从地上把书包拽起来,找出手机,说了句“哥哥你不要着急”,一边拨通程子茵的电话。   “恩恩?”   “妈妈,我想问一下,你记不记得今年给过我多少钱?”   程子茵好像忙着,声音不是很清晰,断断续续的:“怎么了?那谁记得住啊,怎么也有好几万吧……光整五千给你就四五次,是跟哥哥出去玩钱不够花吗?我让你爸给你送张卡过去吧。”   “不用,阿姨。”梁恪在一边说,“我怕他那么多钱不知道哪里来的,没事了阿姨。”   “哦,哦……好。”   挂了电话,许藜恩还跪坐在梁恪身边,抓了抓脸,用哄梁恪的语气说:“不担心了吧?”   梁恪看着他:“以前给你钱不是都不要吗?现在怎么跟老鼠囤冬粮一样。”   许藜恩爬回去玩游戏机,翘着两只脚说:“我们攒钱可以买房子呀。”   “……你想跟我一起买房?”   “你不是说,等你大学毕业,就可以住在一起吗?”许藜恩转头看他,“租房也可以吧,但后面不还是要买么。”   许藜恩说:“钱不够就买一个小小的,只有一个房间也没事。”   梁恪刚去一中读初中那两年,许藜恩特别不适应,在学校总去小卖部给他打电话,打通也不说别的,就问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梁恪回不来,但自从他说了大学毕业以后就可以住一起,许藜恩还真的好了很多,似乎在很耐心地等着。   他一直是个很认可承诺的孩子。   梁恪不想没完没了地教育他,但话说到这里,实在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那你要认真点学习,一中管得很严,要是还整天想往外面跑,真会被开除的。你还怎么上大学。难道光我上大学?”   “……我不去一中。”   梁恪听见了,但还是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哥哥,我不去一中。”许藜恩又放下了游戏机,坐起来罕见地有些心虚地说,“我爸给我报了育英。”   “为什么?”   “……我爸爸说育英也挺好的,他同意我去。”   梁恪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不解,似乎许藜恩是一个非常陌生的人。   许藜恩确实从来没说过他要去读一中,是梁恪的自以为是。   “你不是一直说,想我吗。”梁恪说得很慢,“你报育英,不也没打算再见面。”   育英是隔壁市的封闭管理的私立学校,除了短得可怜的寒暑假之外,从来不休公共假期,两周休半天,很多外地的学生都选择在学校休息。   相应的,育英的教学成绩很好,学生数量大概是一中的一半,但高中部每年向重本输入的毕业生人数能达到一中的百分之七八十,同样是热门学校,这导致他们初中部的分数线也不算低。   如果不是因为私立学校高昂的学费,一定会比一中更加抢手。   以许藜恩这次的分数进育英,也是需要想办法多交钱的。   不过也值,育英的条件各方面都好过公立中学,师资力量同样雄厚。   许藜恩想爬到梁恪身上,被梁恪挡了一下,他就只能紧紧挨着梁恪,搂着梁恪的脖子说:“哥哥你下学期就上高二了呀,马上就要走,就算我去一中,最多也只有两年的时间,你不是说等你大学毕业我们就可以住在一起吗,大学毕业很快的呀。”   “我还是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对不起哥哥。”   “你真的觉得对不起吗。”梁恪不看他,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你把你的钱拿回去吧,太多,我不能要。”   许藜恩听完脸就白了,嘴唇也有点发抖,说:“哥哥,真的对不起,你不要生气。”   “我不生气。我以后不会再管你了,你家里和你自己计划的都很好,育英确实比一中强,你也没义务提前跟我说什么,所以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会再多管闲事。”   许藜恩怎么都不放手,把梁恪的脖子抱得很紧:“哥哥你别这样。”   梁恪不知道许藜恩想让他怎么样,也不知道许藜恩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也许在许藜恩的心里,他并没有那么重要,只是一个习惯在许藜恩的生活中发号施令的人吧。   许藜恩十二岁了,不想再做梁恪的玩具,也是人之常情。   梁恪把他的手拨开,下床蹲在地上,轻敲几下,砸开了存钱罐,洒落满地的红色纸钞。   他将叠成方块的现金都装进许藜恩的书包里。   许藜恩跟过去,梁恪往里装,许藜恩往外掏。   过了会儿,许藜恩感觉手背上凉凉的,他抬头一看,梁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薄唇也只是轻抿着,眼下却有两道明显的泪痕,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滴水。   许藜恩愣了好一会,梁恪目不斜视,手下动作不停,没擦眼泪也没遮掩,好像哭的人根本不是他,很快把钱都装好,拉上拉链,把书包塞进许藜恩怀里,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房间门口,推到门外,说:“你回去吧。”   许藜恩抱着书包朝楼梯口走了两步,背影单薄,走得又拖拉,好像受了欺负,再往前走两步,他回头问梁恪:“哥哥,明天还去日本吗?”   梁恪说:“不去了。”然后关上了门。   ----- 第35章 【三更】P-12:我们还和好吗?   第三十五章 P-12   梁恪叫了个出租车跟着自己,从家附近开始,一直找到天河广场,在红蜻蜓网吧的角落里看到了夏行文。   他身边还有两个梁恪眼熟的男孩,都是许藜恩的同学。   除了他们,整个大厅里坐的有将近一半也都是小孩。   “梁哥?”夏行文摘下耳机,背上浮上一层冷汗,接着想到许藜恩没来,才松口气,勉强轻松道,“梁哥你也来玩吗?”   “行文,许藜恩联系过你没有?”   夏行文马上摇头:“没有,他好久没来过网吧了已经。”   梁恪问:“那他最近常去哪里?”   夏行文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我先给他打个电话吧。”   “他手机落我家了。”梁恪说,“也没回他自己家。”   许藜恩是抱着一书包钱走的,没过五分钟,梁恪跑下楼,他就不见了。   夏行文不清楚什么情况,但看梁恪的样子,他莫名不敢替许藜恩遮掩,犹豫了会,还是坦白:“梁哥,他这段时间真的没再来网吧,说嫌有人抽烟,建民路那边,就以前的新地球电影院那里,新开了家洗浴城,三十九块钱能待一天,里面有游戏室、影音室,玩的挺多的,还有自助餐,他有时候会去那。”   梁恪说了声“好”,就让行文和另外两个同学别玩了,回家去。   三个人没什么骨气,马上站起来,梁恪让他们走在前面,夏行文扭扭捏捏道:“我们买了五个小时,才玩了一小会儿,能先去前台退钱吗梁哥。”   梁恪掏了一百,塞进他口袋。   一下楼,三个小孩就朝和梁恪的反方向溜了。   梁恪上了等在路边的出租车,让司机去洗浴城,然后打110,说天河广场的网吧接纳未成年人。   夏行文有心想给许藜恩通风报信,拨许藜恩的电话,真是梁恪接的,夏行文只好说:“梁哥,你直接去VIP区找他,他充了卡,图里面人少安静。”   洗浴城的外观建得辉煌奢侈,金光闪闪,如果不是找许藜恩,梁恪从来没注意过这种地方。   前台和门迎都穿着得体的制服,梁恪一进门,马上齐声喊:“欢迎贵客光临金沙洗浴城!”   大厅足有三层楼高,巨大的水晶灯垂下,折射着璀璨夺目的光点。   “先生,您过夜还是买钟点?有相熟的技师吗,需要为您推荐吗?”   “我找人。”   “方便提供姓名吗?”   “许藜恩,应该是六点到七点之间来的。”   门迎把他带到前台,替他查过登记册,没看到有许藜恩的名字。   梁恪不确定她们是真的查过,还是敷衍,拿出身份证:“如果我充卡,有什么优惠?”   前台原本很高兴,但看过身份证后说:“抱歉,VIP客户五千八起充,我们是正规营业场所,不接受未成年人大额消费的。”   梁恪心里有了数,让前台查家里几个大人的名字,果然有个高级客户许耕轩六点半进去了。   梁恪说那是他爸,门迎就叫了个服务员来跟着他。   四楼以上是VIP的专属区域,人确实少了一大半,装修也更豪华。   没用梁恪再多找,一上楼,就看到许藜恩穿着洗浴城的汗蒸服,背对着他趴在大厅的几个拼在一起的蒲团上。   袖子被挽了起来,两条很白很细的手臂露在外面,汗蒸服对他来说过于宽大,松松垮垮,显得许藜恩更瘦,简直是一小团。   梁恪走到他身后一米多远,看见他把书包抱在怀里,手上拿了本书看。   书很厚,梁恪从他手里拿走,合起来看书皮,上面写着《乌合之众》。   “好看吗?”   许藜恩仰头看梁恪,表情有些呆,下意识说:“不好看。”   梁恪弯腰拎他书包:“回家。”   许藜恩还是呆呆的,反应了一会儿,把放在身边的盘子里的哈密瓜扎了一块,递到梁恪嘴边:“哥哥我拿了好多吃的,吃完再走吧,不然都浪费掉了。”   梁恪以为自己不能待着,不然门迎也不会安排个人跟着他,要是大家都说找人就能进来,那就不用花钱了。   但许藜恩看样子和那个跟着梁恪的服务员很熟,跟她说了句这是我哥、我们一会儿就出去,服务员就走了。   看着确实有“高级客户”的待遇。   梁恪心烦得厉害,没胃口,什么都不下,许藜恩吃了几块果切,就也起身收拾,说带他去休息室。   许藜恩熟门熟路地用手牌开了一个房间,里面有个大通铺一样的床,上面设置了五个按摩位置,墙上还挂着面大电视。   他让梁恪先坐下,又出去一趟,把刚才拿的剩下的吃的都拿进来,还拿了几瓶饮料,挨着梁恪坐下。   看梁恪绷着脸,坐姿也僵硬,许藜恩小声说:“哥哥,我开的是单人间,不会有别人进来的。”   半晌,梁恪问:“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   “这里挺好的呀,有好多零食,饿了也有饭,还能睡觉,还有好玩的。”   说完,许藜恩很认真地向梁恪讲解了一遍洗浴城提供的服务。   从许藜恩的脸上,除了有点小心翼翼之外,看不太出和梁恪吵过架、还被梁恪赶走的样子。   梁恪想到,他从小就是这样,真哭的时候非常非常少,就那么可数的两三次,偶尔害怕或者想对梁恪撒娇,才会假哭一下,也并不会流多少泪。   在梁恪卧室里,梁恪说让他把钱拿走时,许藜恩的脸苍白得吓人,那应该是许藜恩最伤心的一个表情,看样子现在也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钱拿走打算怎么办?来洗浴城不怕危险吗?”梁恪问他。   “没有什么打算。”许藜恩脸上不知道叫天真还是残忍的表情褪了点,慢慢低下头,不自觉地捏自己的右手,“不买房子,不住一起了吧。”   “为什么不愿意读一中?你是故意考差的吗?”   “不是故意考差的。”许藜恩说,“现在的分数,读育英也要交很多钱。”   梁恪不想再问他第三遍为什么不读一中。   梁恪觉得自己也没那么贱。   两个人很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许藜恩也不太敢动的样子,梁恪说:“你还吃不吃,不吃就回家。”   “哪个家?”   “我家。”   “哦,那回去吧。”许藜恩说,“其实我拿的是一晚上吃的,因为懒得去拿好多次,现在也吃不下。”   “……”梁恪说,“许藜恩,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许藜恩不知道该说什么,反反复复地捏着手,但梁恪一直不说话,意思是在等他回答,许藜恩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其实我们两个都可以留下的,偶尔带一次人,她们不会管,我带文文来过两次。”   梁恪说:“随你。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一步,许藜恩还没跟上来。   梁恪没回头,又有点想流眼泪,很困难地忍住,说:“许藜恩,我最后问你一遍,到底走不走。”   “不走了吧。”许藜恩说,“我感觉你还很生气,可能看到我会更生气,而且,不是,不是不去日本了吗,我等过几天,等你不生气,再找你玩吧。”   梁恪不知道许藜恩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没心没肺的样子的,他怀疑许藜恩是被夺舍了。   他拎个小鸡仔一样把许藜恩拎出洗浴城,门迎问他找到他爸没,梁恪冷冷地白了门迎一眼,门迎说他“神经病”。   出租车快开到许藜恩家的时候,梁恪说:“你告诉我为什么不想读一中,是讨厌我,还是嫌我管你太多,什么原因都可以,我都不生气,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藜恩像是被他吓到,先说“没有讨厌哥哥”,又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梁恪让司机停车,打开车门让他下去:“别带着那么多钱乱跑,我看着你进去。”   许藜恩下了车,梁恪以为他不会回头,但许藜恩几乎是一下车就转了过来。   他的眼睛很大,琥珀色的瞳孔会令他看起来温暖甜蜜,以前大人们经常亲许藜恩,许藜恩也很喜欢亲人,回国后,他亲的最多的人就是梁恪。   许藜恩用那双眼睛看着梁恪,问梁恪:“哥哥,我过几天还能去找你吗?我们还和好吗?”   梁恪绷着脸说:“我想不到有什么和好的必要。”   许藜恩今天打扮得很好看,新耳钉是梁恪给他买的,虽然不是特别贵,但比假钻闪很多,小小的两枚,贴着他白皙的耳肉,如果是笑起来的样子,就像刚出道的少年偶像。   听完梁恪的话,他点了点头,脸色又变得苍白。   出租车开出去的时候,梁恪的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心里闪过一丝痛快。   车子加速,窗外的街道飞速掠过,梁恪低下头,眼泪砸在裤腿上,砸出一块一块的深色。   教育局受理了市一中学生的投诉,勒令学校将暑假调整成了二十五天。   接近开学的一天,罗岚在晚饭时说起程子茵带着许藜恩去买新书包,说了一半,又紧急刹住。   两个孩子闹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临行前一天取消了旅游,后面一整个暑假都没再见面。   梁恪听到许藜恩表情就会变得奇怪,罗岚知道他那样是特别难受,但试着劝过,也没起什么作用。   “儿子,一会儿你出去玩吧,跟同学看个电影怎么样?”   梁恪道:“不去。”   “这几天不是有个很红的武打片吗,叫……”   “你们要在家干什么?”梁恪说,“我待我房间里,不会打扰你们。”   梁栋平讪笑了声,说:“没说你打扰,就是,一会儿你许叔叔过来,我们聊点大人的话题。”   “聊吧。”   梁恪上了楼。   他坐在书桌前看书,窗户正对着就是他家独栋的大门,但他一眼都没往窗外看。   听到汽车开进来停好,他也没去关心许藜恩有没有跟着一起来。   这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过了五分钟,梁恪想起自己忘了接水上来。   想到许藜恩也许就在楼下,一脸天真无辜地坐在沙发上,他就不想下去。   可是他越来越渴,非得喝到水不行。   没办法,梁恪只能拿上水杯下楼。   他走到楼梯口,听见许耕轩非常激动的声音:“我怎么会、怎么会打老婆?!你们从哪里听来的!”   梁栋平道:“天台县都传遍了,是因为咱们走得近,别人就不在我跟罗岚面前说,除了我们一家三口,谁不知道你这几年赚了大钱,要飘上天,三天两头打老婆?”   梁栋平气得厉害,应该是喝了口水,继续说:“要不是罗岚去打麻将,新来的牌友不认识她,聊起你的好事,你把小茵打死我们都不知道!”   “我……我冤死了!”   罗岚左右安抚了遍,虽然不像梁栋平表现出来那么激动,但是声音很冷:“大丈夫敢做不敢当,你家那么大院子,别人路过都能听到小茵在里面又哭又喊,不是你,难道是恩恩在打她?”   梁恪沉默地站在那里,好几分钟都没听到许耕轩再说话。   罗岚淡声道:“许耕轩,许总。你不像有暴力倾向的人,在外面对谁都是彬彬有礼,我觉得,你是打她打习惯了,打了一次又一次,打上了瘾。我的意见是直接报警,老梁坚持趁小茵不在,先找你来谈谈,其实我不知道有什么好谈的。”   许耕轩说:“不是我。”   罗岚气急了,先冷笑了一声,接着笑了好长一串。   许耕轩说,是程子茵在打许藜恩。   他说了很久,从程子茵的产后抑郁开始,说他发现程子茵会故意把还没满月的许藜恩以站着的高度扔到床上;说他试着分开产妇和婴儿,带程子茵去做心理辅导,却被程子茵抢先一步带着孩子出了国,拒绝再见他;说许藜恩大概在日本也一直在遭受虐待,以至于不开口说话,程子茵担心他,只能带他回国;说后来好像好了点,有梁恪带许藜恩,他尽量把程子茵带在身边,这几年都好多了。   说他两年前发现程子茵又在打许藜恩,并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每次打完,程子茵都要死要活给他和许藜恩道歉,再给许藜恩一堆钱。   许藜恩可能挨打挨出了经验,许耕轩说,这孩子打死都不哭。   但程子茵哭着说被别人知道她一直打孩子要进监狱的,许藜恩就会保证他不会告诉别人。   第二天,程子茵又是好妈妈。   最近的一次,是许藜恩小升初考试前半个月,程子茵哭着给他打电话,说好像把许藜恩打死了,他赶回家,发现许藜恩趴在地上,身边碎了一个很大的花瓶,他把许藜恩送到医院,跟医生说是孩子淘气。   许藜恩的背上有一大片软组织挫伤,很快就浮现出骇人的淤青,但其实最严重的是他的右手,不知道怎么弄的,总之有两根手指都是轻微骨裂,戴了十几天夹板,考试的时候还是不太能握得住笔,许藜恩跟许耕轩说,他是左手和右手换着答的题。   许耕轩出差的时候,许藜恩不怎么喜欢回家,经常去网吧睡觉,许耕轩说,他帮许藜恩报了育英,以后少回家,还说他最近帮许藜恩在金沙开了张卡,说许藜恩看起来还挺坚强,不像别的孩子要死要活,只是说要攒钱,等长大了买房。   许耕轩像找到了倾泻的出口,在开始与结束的中间,许耕轩还说了很多,很多很多,长得像是谁的一生,却只是很重承诺的,很听梁恪的话,想等梁恪大学毕业一起买房生活的许藜恩的十二岁剪影。   ------- 第36章 P-12:强直静止   第三十六章 P-12   一整个暑假,天台县几家稍微好点的网吧都查身份证查得很严格,那些小网吧的机子不行,网速慢,又过于乌烟瘴气。   夏行文、许藜恩和几个同学的网瘾没那么大,既然困难重重,就也没再去,大街小巷跑着玩。   偶尔偷偷溜进附近一所中专的泳池游泳,露天直晒,他们晒黑许多,好似还长高一点。   许藜恩不下水,专业盯梢看包。   这天,他和程子茵去买完新书包回来没多久,就被一群同学登门叫出去,到夏行文家小区的空地玩。   他们先演了一段《大汉天子》,夏行文嫌弃某些同学演技太烂,又改为踢足球。   过去了将近两个月,许藜恩背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出点汗就蜇得疼得慌,所以不上场,打把伞蹲在旁边看。   连球门都没有,拿石灰石在地上画个框就算,几个人还是踢得激头掰脸。   许藜恩去底商的小卖部买回几瓶冰水,夏行文拧开盖子猛灌,许藜恩握住瓶身:“等等等等,我哥哥说剧烈运动完不能喝这么快。”   “你哥哥什么都知道。”夏行文这么说着,但还是缓了口气,才再小口小口地喝。   许藜恩像听不出他话里的揶揄:“对呀,我哥哥就是什么都知道。”   他学夏行文,把“哥哥”两个字咬得很重。   “说起来,我感觉梁哥真的像开了天眼。”夏行文喝了大半瓶,把剩下的浇到身上,“那天他不是来网吧找你吗,临走前顺带把我们也轰出去,听说我们走了没多一会儿,派出所就带人来巡检,咱们学校好多人都是警察给家长打电话叫接回去的,你知不知道五年级那个刺儿头,叫刘吉,名字起得好,都留两级了,刚出派出所大门,就被他爸给一脚踹飞。”   这个故事,夏行文在这个暑假已经讲了无数遍,感慨自己因祸得福,死里逃生。   还白得梁恪的一百块钱。   许藜恩说:“大人不能打小孩。”   夏行文道:“谁家不打小孩?我爸我妈还对我进行混合双打呢!”   许藜恩道:“犯法。”   夏行文“呵呵”笑了几声,说:“机器人一样你。”   太阳马上落山,气温还是居高不下,甚至有越来越闷的迹象。   “祈雨啊祈雨。”夏行文说。   “接。”许藜恩说。   夏行文下意识问:“接什么?”   许藜恩道:“接大雨,接暴雨,接雷暴,接雷暴加冰雹。”   “那倒也不必。”夏行文道,“打坏温室怎么办。”   他家也种铁皮石斛。   没几分钟,天上真开始落雨,眼睛还没看到乌云聚起来,皮肤也没来得及感觉到雨点,先看到水泥地面上飞快增加的深色水迹。   雨来得很急,几个人抱头鼠窜,骂夏行文和许藜恩的乌鸦嘴。   夏行文冤得慌:“关我什么事!是许藜恩接的太过分!”   他们六个人共用许藜恩的一把伞,谁都没有不被淋到的可能。   等到许藜恩家时,除了他还剩两个同学,许藜恩跑到大门的屋檐下,把伞留给他们。   雨下得那么大,雨声隔绝了五感,许藜恩用湿透的衣袖擦了两把脸,才发现等在角落的梁恪。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打伞,雨线随风打进檐下,白色短袖紧紧贴着比许藜恩结实许多的身体,雨珠还在不住地从他头脸上滚落,整张脸都是湿的,眼睛几乎睁不开。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许藜恩莫名其妙地想起情深深雨蒙蒙里,依萍和书桓在大雨里亲嘴的片段。   罗岚挚爱那部电视剧,每次看到依萍跳桥,都要伤心落泪,看到书桓从礼物盒里钻出来,又托着脸微笑,嘴里也常哼着主题曲。   许藜恩听她唱的最多最清楚的一句是“相逢不晚为何匆匆”,她总记不住歌词,这句唱完,后面就都是哼哼。   只要她在客厅,电视里就在播放情深深雨蒙蒙的其中一集,梁恪曾经警示过,重复多遍看同样的东西,会增加老年痴呆的风险,不过罗岚不像许藜恩那样崇拜梁恪,对此的回应是:“哈哈,妈不怕。”   许藜恩已经很久没去过梁恪家,不知道最近干妈还看情深深雨蒙蒙吗?   酷暑天的大中午,除了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中小学生之外,天台县大大小小的街区看不到一个活人,而这些中小学生,一般又没什么消费能力。   路边小商店的老板们无所事事,大多都打着蒲扇,开着电视当背景音,除了那几部电视剧,就是唱歌选秀节目。   许藜恩觉得,罗岚完全可以去参加那个比赛。   她唱歌那么好听,人长得又漂亮,梁恪的眼睛就很像她,观众肯定也都很喜欢她,到时候,许藜恩就把钱全部充成话费,给罗岚投票。   反正他不买房了,那么多的钱,留着也没用。   “发什么呆?”梁恪说。   “干妈还唱歌吗?”许藜恩很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我觉得,她可以参加超级女声。”   梁恪的睫毛都湿透了,雨水不停地落上去再滑下来,他费力地眨着眼睛,一直看许藜恩,良久,用有些无可奈何的语气说:“许藜恩,你傻的吗?”   许藜恩和他在雨里站着,屋檐的遮蔽作用聊胜于无,却深深地希望时间停滞在这一秒。   停滞在两个月之前也行。   停滞在两年前更好。   许藜恩的十二岁太糟糕,在这年夏天,梁恪不想理他了。   不过许藜恩也没别的办法。   去了育英,学期内就基本不用回家,等他年纪再大点,寒暑假出去上个夏令营冬令营什么的,也就把时间消耗过大半。   他实在不想再挨打了。   许藜恩拥有很多面对程子茵突然发疯大喊大叫乱丢东西的经验,同时疲于再使用这些经验。   他曾经在一本梁恪买给他的介绍各类动物的书上看过,很多动物都有一种叫强直静止的死亡拟态,即在察觉到危险时,出现假死的反应,是一种广泛存在的避险本能。   书里还说,幼崽触发假死的概率、表现强度,都要远高于成年个体。   因为幼崽缺乏逃跑和对抗的自保能力。   许藜恩觉得,上次被程子茵拿那个半人高的花瓶砸中后半身,他可能就是“假死”了一会儿。   生活不是演戏,下次万一假死变成真死,那就惨了。   许藜恩一点都不想死,所以,跟梁恪和好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他们相逢得不晚,时间虽然过得匆匆,但也许长大以后,事情还会好起来。   许藜恩知道梁恪是来找他的,但暂时没想到找他干什么,于是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话题:“我买好了新书包。”许藜恩告诉梁恪,“不过不是去上海买的,我妈妈说,市里也有好看的书包。”   他想让梁恪别担心书包的问题,毕竟两个人之前说好一起买的。   除此之外,梁恪还有两件答应许藜恩,却没做到的事。   一是等梁恪大学毕业(不是许藜恩大学毕业)一起买房。   二是去看东京塔。   不过许藜恩没提。   书包他是买到了,虽然不是来自上海的名牌奢侈品,没有十分满足许藜恩的穿搭需求。   但房子却是完全没有的,东京塔也根本没看到。   梁恪如果因为没有遵守承诺而愧疚的话,那就让他愧疚吧!   许藜恩现在长大成熟了很多,很多次想学电视剧里那些主角遭遇背叛后心灰意冷什么都不在乎的状态,但怎么都无法真正地做到。   他早就知道,电视剧都是假的,是演员演的,不幸的是许藜恩的演技恰恰很差,连孩童版《大汉天子》剧组都把他拒之门外。   让他怎么去表演一点都不想梁恪,不怪梁恪,不恨梁恪?   梁恪又眨了眨眼,这次闭上的时间稍微长一点点。   “再去上海买吧。”   “什么?”   “我说。书包。”梁恪的语速越来越慢,许藜恩觉得,梁恪好像每说一个字,都要咬咬牙,“我们去上海买,不是答应过你吗?离开学还有两天。”   许藜恩心里马上产生了甜丝丝的雀跃。   但依萍是这样原谅书桓的吗?   许藜恩连骂梁恪的日记都没写过,许藜恩做错了什么事?   他最难受的时候,也不过就是撕掉了那张去日本的计划表。   梁恪连买房的保证书都没给许藜恩写过!   许藜恩很用力地克制住了那些雀跃。   “那就是这两天去吗?”许藜恩矜持地问。   “是。”梁恪点了两下头,许藜恩这次觉得他点头的动作也做得很艰难,同时确定他就是在很用力地咬着牙,“现在去也行。”   这会儿已经七点多。   平时这时候天倒也没黑,不过来了场雨,匆忙赶到的乌云笼罩住整个天台县的天空,只剩天边的一缕昏暗的暮色。   湿透的衣料紧贴在许藜恩的后背,感觉不是很舒服。   许藜恩把手伸到后面,扯了扯衣服,顺势低了点头,梁恪就迈前一步,把他抱住了。   梁恪的肩膀很宽,胳膊也长,可以把许藜恩整个抱在怀里,他身上比许藜恩温暖许多,许藜恩觉得很舒服。   也不觉得后背难受,心里甜不甜也不知道,怪不怪恨不恨的也都忘了,只感觉心砰砰地跳。   许藜恩的手指抓住了梁恪的短袖下摆,脸被梁恪用力地按在肩上,梁恪也躬着身体,把脸埋在许藜恩的肩上。   他的脸太湿,汹涌的热意一阵一阵连绵不绝地透过衣料传到许藜恩肩颈部的皮肤。   梁恪是想他想到哭起来了吗。   许藜恩决定不要再恨梁恪好了。   许藜恩这么多年(十二岁版)也就恨过梁恪一个人,整整恨了一个暑假,已经恨得很合格了。   许藜恩安慰地拍了拍梁恪的背。   ------- 第37章 P-12:一共三点没原谅   第三十七章 P-12   开学当天在学校碰到许藜恩,得知他又不去育英,也要来一中就读后,夏行文开心激动兴奋地表示,这可真是令人感到意内啊。   夏行文的两位家长则感慨许家的慎重。   只是读个初中嘛,没把孩子留在县城,感觉已经表现得相当重视教育,竟然还在择校这件事上如此摇摆不定。   一会育英一会一中,等过几年,岂不还要在清北之间反复横跳?   哦对了,许总,提前一天这么紧急,人家也肯收你借读费吗?   天气热,许耕轩西装革履,穿得层层叠叠站在大太阳底下,就显得有些狼狈。   他拿了方手帕巾,不住在额角摁压,听完也只是勉强笑笑,说:“老梁认识学校领导,帮忙问了一句,加上藜恩成绩也还可以,多塞他一个进来,对学校也没坏处。”   “诶,我记得梁总家的小孩也在一中吧。”许藜恩的另一个同学的妈妈说,“好像叫梁恪,我大儿子和他同班同宿舍,开家长会各科老师都得夸一遍,人家拿奖都拿到国外去啦,保送稳稳的。”   许耕轩道:“是叫梁恪,他从小就聪明。”   “梁总家两个小孩对伐?我听知言说,梁恪跟家里弟弟关系好得都不像兄弟,说简直像他自己生的。远天远地的,以前没手机的时候,晚休前排长队打电话,就为了问一句,昨天下雪,去练完舞是拉好羽绒服拉链才出来的吧。”   许耕轩一时间没说话,夏行文爸爸领好了军训服过来超市门口找他们汇合,错开了话茬,几个人一起去宿舍楼。   初中部的公告牌上整整齐齐贴了十张分班表,前九个班级都是五十五个人,只有十班,名单长出一大截,看序号,一共六十八个人。   许藜恩和夏行文两个各掏了三千块钱借读费的人不出所料都在十班。   看完了自己的,他们也不走,眼睛还盯在一张张纸上重新扫描,想知道自己的小学同学在哪个班级。   期间也遇到了不少同学,大家都莫名地激动,并且看对方都前所未有的顺眼。   一个以前总是在阴暗嫉妒许藜恩成绩好人缘好的男同学都主动跟他打了招呼。   夏行文解读道:“你懂什么,他是看你分到十班,觉得你现在没他厉害。”   “好吧。”许藜恩说。   他们还看到许允禾被分到了一班,在名单上是第五个,意味着她是初中部五六百人当中总成绩第五名考进来的。   夏行文叹了口气,拍在许藜恩肩上:“哎,你也是考运差,前面六年许允禾都没超过你,这次竟然是你在十班,她在一班。”   “那也是她本来就很厉害呀,和我考得好坏有什么关系。”许藜恩问,“你自己呢?”   “我?在轻点班排到了中游水平,当然是超常发挥。”夏行文说,“那个网课我还要报,我觉得对我的数学帮助很大。”   许藜恩道:“什么轻点班?”   “一班是重点班,我们十班就是轻点班啊。”   “哦哦。”许藜恩举一反三,“我们是轻点班的钝子生。”   夏行文其实知道,许藜恩后面考几次试大概就会龙王归来,不会永远待在十班,所以并不觉得好笑,拿胳膊搂着许藜恩的肩膀,挂在他身上朝宿舍楼走去。   许藜恩甩了几次都没甩掉,看夏行文一副被晒蔫的样子,又不太敢真的用力气,只好让他挂着。   “你为什么不用军训啊啊啊……”在太阳下走了五十米,夏行文开始惨叫。   许藜恩说:“我哥说我容易中暑,就先别军训,等温度低一点再锻炼身体,也没差别。”   本来梁恪给许藜恩买了最新款的摩托罗拉就已经够令夏行文羡慕的了,闻言简直是哭天抢地:“那为什么我妈说这种温度才能训出真男人?你叫梁哥去培训下她啊!”   梁恪说:“培训什么?”   “梁哥!”   “哥哥!”   两个人一起打招呼,还没军训,莫名先有了点新兵的模样。   梁恪“嗯”了声,先递了瓶可乐给夏行文。   夏行文狗腿地连声说“谢谢”,从许藜恩身上下来,舒爽地喝下一大口炸开的气泡。   梁恪又低头看许藜恩,拿可乐在他脸上冰了一下:“报道结束了?”   “嗯。”许藜恩缩了下脖子,握住梁恪的手腕,“干妈她们先去了宿舍,我们现在也要过去。”   梁恪走在他和夏行文中间,手也是放在许藜恩肩上,不过这一次许藜恩没感觉到什么重量,好像只是起一个随行保持器的作用。   一中宿舍的被褥和四件套都是学校统一下发的,每间宿舍四张上下铺,住八个人。   梁栋平还有其他学生家长一起将宿舍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各自整理好床铺,挂上蚊帐,许耕轩他们也买齐了洗脸盆之类的日用品回来,三下五除二打造好了住宿环境。   不过许藜恩既然不参加军训,军训期间就先不住学校。   罗岚在学校门口的小区给梁恪租了套房,说方便他夜里学习,还请了阿姨做饭。   初一和高一军训的这段时间,大家安排让许藜恩也住过去。   宿舍是按班级分的,许藜恩和夏行文没被分到同一间,同寝的同学来了三个,许藜恩都不认识。   下午就要开始军训,等把东西整理好,他就跟着大人离开了学校。   梁恪下午还要上课,所以中午就简单在学校附近的川菜馆吃了一顿。   许耕轩和梁栋平也还有事,吃完饭就得走。   临走前,许耕轩把办好的校园卡给许藜恩,嘱咐他:“多吃饭,按时睡觉,听你哥的话。现在对学校还不熟,市里比也咱们天台县大得多,你别乱跑,有事就给爸爸打电话,有时间我们来看你。”   许藜恩点点头,说:“好。”   把他们送回租的房子,罗岚就也走了,做饭阿姨还没上岗,家里只有许藜恩和梁恪。   这房子是前一天才临时租好的,他们没得挑,上任租客很不爱惜,刚租来时,天花板上都是油烟,不过雇了三个保洁,里里外外深度清洁了一遍,又彻底将家具换新之后,也有了点家的样子。   梁恪和许藜恩都是第一次来,两个人进门先转了一圈。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洗手间比起家里的也是小小的一个,仅够最基本的干湿分离。但所有角落都已经被打扫干净,格局也很好,两间卧室都朝阳,房间也都方正。   许藜恩的房间靠里,挂着崭新的浅咖色遮光窗帘,靠窗摆一张大书桌,擦得一尘不染,上面暂时只有闹钟、空着的笔筒和书立,只占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在等待主人将它慢慢扩充。   剩下的空间里,只放了张一米五的床,与衣柜之间的距离就刚好能把柜门打开,容人通过。   床上铺着蓝白条纹的四件套,看起来很干净,房间里还弥漫着柔顺剂的清香。   许藜恩拉开衣柜门,看到他的衣服整齐地挂在里面。   在上海买的新书包也放在隔板上。   短短的两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大家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毕竟罗岚的双眼肿得那么厉害,一看就知道是很伤心地哭过。   那梁恪哭是因为想许藜恩,还是为许藜恩的遭遇感到心痛?许藜恩没有问过,但更希望他是因为想自己,毕竟许藜恩是特别想梁恪的。   自从梁恪离开天台县后,许藜恩从九岁到十二岁的这四年时间里,经常徘徊在网吧的那些夜晚,最多的感想也就只有想哥哥、身上痛或者不痛,和买了房子就可以睡得舒服又安全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没意识到,有些处境是可以被解决的,甚至可以解决得这么干净利落。   他的世界太小,那时候最应该对他负起责任来的人肯分出精力为他做的又太少。   看到床,许藜恩就有些困,他趴到枕头上,看着站在床边的梁恪:“哥哥你要不要睡午觉。”   梁恪绕到另一边上了床,掀开被子钻进去。   空调发出稳定的白噪声,梁恪的手轻轻放在许藜恩的后颈,手指摩挲着他的耳根。   那只手干燥温暖,许藜恩似乎能感受到梁恪的指纹。   这一切都令许藜恩困得眼皮直打架,整个人的意识都控制不住地下坠。   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梁恪在他身边,他相信不会再有人突然冲进来,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像塑料袋一样甩来甩去。不会再有人发疯、痛哭、崩溃到先攻击许藜恩然后再打自己耳光。很多事都不会再发生。   许藜恩把脸转向梁恪,对梁恪说:“梁恪,我再也不要和你绝交了。”   梁恪的手还放在他后颈上,摸他另一边耳根,另只手拉着枕头向他靠近一些,声音很低地问:“意思是你原谅我了?”   “还有两点没有原谅。”许藜恩稍微侧了侧身体,拉起梁恪的手盖在自己脸上,蹭了两下,嘴角扬起个满足的弧度,又想了好一会儿才说,“还有一点,你为什么用可乐冰我的脸啊。”   他大概已经睡着了,后面说的两句话梁恪都没有听懂。   梁恪又等了几分钟,看他彻底睡熟,才慢慢把他搂到怀里。   许藜恩这几天睡觉也一直是趴着,他不太敢碰许藜恩的背,所以手还是放在许藜恩的颈后。   空调的风吹到脸上有异常冰凉的触感,他怕吵醒许藜恩,所以尽量放轻呼吸的声音。   梁恪从没有像最近这样感觉到软弱、无能和自我厌恶。   但他很快又想,罗岚是个那样刚强的女人,今天却连房门都没敢踏进来就匆匆离开,不就是因为她看到许藜恩就想流眼泪吗。   许藜恩尽职尽责、指哪打哪地给梁恪当了那么多年的小玩具,但凡是个有良知的人,就算看到梁恪再为许藜恩哭一年,又有谁会觉得不正常。   -------- 第38章 【二更】P-14:都是哥哥的错   第三十八章 P-14   许藜恩一觉醒来,窗外一片寂静,深冬的雾霾重,连星星都没有。   他们租住的房子朝向学校那边,晚上九十点钟和早晨五点多,校园里的路灯和个别办公室里都会亮着灯,但这会儿没有一丝光线。   他探身从床头柜拿过手表,看到时间是凌晨三点。   这觉应该是下午七点多开始睡的,许藜恩练舞回来感觉实在太累,当时梁恪叫他吃饭,他困得睁不开眼,说一会儿再吃。   迷迷糊糊间,还听见做饭阿姨又来敲门,不过很快就停下,没能把他弄醒。   没吃晚饭,许藜恩感觉了一下,是有些饿。   他穿上拖鞋,轻轻开门出去,果然在厨房找到了留给他的饭菜。   晚饭有清蒸小黄鱼、话梅排骨、葱油蛏子、炒雪菜,都是许藜恩爱吃的,单独拨出来,在小碗里盛着,还有一盅鱼胶,一起放在蒸锅里,坐在灶上,开火就能热。   厨房温度比室外更低,许藜恩拧开煤气灶,抱着胳膊回卧室加衣服,半路上碰到梁恪,手里拿了件马海毛的开衫。   他往前一步走,把衣服给许藜恩披上。   “哥你怎么也醒啦?”许藜恩低声问。   梁恪没说话,只握了下许藜恩的手,然后塞进他开衫的口袋里。   明明家里没人,但黑灯瞎火的,许藜恩就一直用气声说话:“我吃点东西再接着睡,哥哥你先睡吧。”   梁恪一手捂住他眼睛,胳膊弯回去,把他勾在怀里带着走了两步,紧接着,许藜恩听见开灯的声音。   “陪你吃点。”   梁恪在餐桌边坐下。   他确实是陪,拿了双筷子只尽个意思,一口都没自己吃,基本都在给许藜恩夹菜,还挑了好一会儿鱼刺。   最近不是吃新鲜小黄鱼的季节,鱼小刺多,梁恪挑得费劲,也挑得认真。   许藜恩睡饱一觉,五脏六腑都空着,有人帮忙夹菜,他头都不用抬,低头只顾着吃。   梁恪握了下他后颈:“喝口汤,慢点吃。”   许藜恩抬头张嘴,接了梁恪喂过来的一勺鱼胶。   汤底清甜柔和,许藜恩不吃姜,不知道阿姨怎么做的,吃起来也没有腥味,只觉得像温热版的融化的果冻,滑过口腔和喉咙,一路熨贴地钻进胃里。   两个人分工配合,比自己吃效率要高多了。   许藜恩去刷牙,梁恪把餐具收进厨房。   等许藜恩从卫生间出来,梁恪就在厨房门口站着:“睡吧。”   许藜恩点点头:“睡。”   梁恪说:“你先进去,我关灯。”   许藜恩嘻嘻笑了下,抬腿进了梁恪的卧室。   他躺到梁恪习惯睡的那一边,被子里还有余温,许藜恩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才在被子底下脱掉毛衣。   梁恪也关门进来,准备上床时,许藜恩紧紧压着被沿:“哥你钻进来,掀起来冷。”   梁恪刚躺好,许藜恩又马上八爪鱼一样缠上去。   “哥哥你身上好热哦。”许藜恩把脸埋在他颈窝,蹭得头发乱飞,只觉得肚子暖身体也暖,舒服地长叹一口气,“好想天天和你一起睡。”   梁恪把他的胳膊扯松一点,用平直的语气说:“那你就不要现在勒死哥哥。”   许藜恩还是嘻嘻嘻地笑,他紧紧挨着梁恪的耳朵,热气打在耳道,吹拂着无数细小的绒毛。   梁恪在他屁股上拍一下:“睡觉。”   高三的早读比其他年级早十五分钟,许藜恩平时都和梁恪一起出门,小区门马路对面就是学校,他到教室时,几乎都没有人。   但是最近许允禾也到得很早,许藜恩一开始以为她是值日,后来发现她每天都早,就问她是不是也开始走读。   许允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是因为我发现你总会早来一会,我想着,确实可以多背点东西,我就也早起二十分钟。”   许藜恩知道她一向很努力,听完对她笑了笑,还顺手给了她一包门口大娘卖的热牛奶。   他是初一下学期被调进的一班,刚进来的时候,许允禾担心他和其他同学都不熟,会不适应,所以非常照顾他。   梁恪知道后,还在晚饭时间请许允禾到校外吃过好几次饭,一来二去,她和许藜恩反而比小学好几年的时间里都熟络。   许允禾没推辞许藜恩的牛奶,说了句谢谢,拿吸管扎开趁热喝,一面掏出语文书。   每次考试的前五名都可以自己选座位和同桌,许藜恩的座位在靠窗的第三排,许允禾在第二排的最中间。   两个人只说了几句话,就不再互相打扰,许允禾背书,许藜恩也戴上耳机,做昨天忘了带回家的数学作业。   十几分钟后,教室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   许藜恩起身交各科作业,但都没能顺利到达课代表手里,像锦鲤抢食,几乎是他刚站起来,就被各个方向截胡。   有人抄到一半才发现是许藜恩的数学作业,大骂道:“许藜恩你能不能多写点儿过程啊!老刘一看就知道是抄的你的!”   “对不起啊。”许藜恩笑了好一会儿,说,“你要没抄完赶快换一本,我下次一定注意。”   因为他懒得写过程,梁恪有时候翻他作业也会说他。   不过许藜恩考试的时候一向写得标准,平时也就偶尔犯懒。   轰轰烈烈的早读结束后,天几乎全亮了,许多人才清醒过来,冲到校门口隔着围栏买早餐。   许藜恩在桌兜里给梁恪发短信:【7456】   梁恪:【又怎么了?】   许藜恩:【谁发明的与朱元思书】   梁恪:【不是我】   许藜恩:【那你就不能给我道个歉吗?】   梁恪:【对不起】   梁恪:【都是哥哥的错】   许藜恩抖了一下,有点起鸡皮疙瘩,把手机塞回去,又傻子一样笑了一会儿,才起身整肃一整节早读课都在往他背上贴小纸条的后桌。   “你!是!不是!闲得慌!”许藜恩卷着语文书往他胳膊上抽,顿一下抽一把,“这是!我哥!新给我买的!羽绒服!”   许藜恩虽然个子高,但他常年练舞,身型看起来比起同龄男生都要瘦和单薄,长相也是男孩子里少见的漂亮的类型,一双眼睛又十分具有欺骗性,所以很难想到他打人其实很疼。   因为总做力量训练,他的体脂其实很低,要脱了衣服才知道,他看起来瘦得一握的腰上还有非常清晰的马甲线。   后桌叫齐知雨,平时总爱犯贱,以前连夏行文都怕许藜恩的巴掌,但齐知雨犯贱的本能经常占领智商高地,压过生存的欲望,老实不过两节课,就经常被许藜恩按着抽。   这会儿又被打得滋哇乱叫,他同桌也幸灾乐祸,严严实实堵在那里不让他出去,许藜恩打够了才收手。   “好舒服好舒服。”齐知雨舒展身体,很陶醉地说。   许藜恩气得笑得都停不下来,拿手里卷着的书指指他:“读书屈才了齐知雨,你其实可以去做专业的M。”   齐知雨挤眉弄眼:“呦,还知道M,给哥哥解释解释什么叫M。”   许藜恩坐回去不理他,他更得寸进尺,探身趴到许藜恩背上乱叫“宝宝宝宝我是你的M”。   许藜恩回手又抽了他两下。   中午放学回家路上,许藜恩走在前面,让梁恪看他羽绒服上残留的胶印。   梁恪说是还有一点,送干洗店应该能弄掉。   许藜恩问:“真的吗?”   梁恪想了下,严谨道:“不确定。”   这件羽绒服很贵,梁恪寒假带许藜恩去了趟香港,当时买完这件衣服以后,有双许藜恩觉得梁恪还挺喜欢的鞋他都没买。   梁恪的主意一向很大,比起有没有买一双鞋子的小事,他最不喜欢的其实许藜恩违背他的意愿,许藜恩这么多年自己心里也清楚,只能听他的。   所以许藜恩是真心有点烦,梁恪问他怎么弄的,他就添油加醋骂了齐知雨五分钟。   梁恪没怎么说话,只在许藜恩问他“你说他过不过分”、“气不气人”的时候应和两声。   平常许藜恩不讲这些。   他根本记不住,和梁恪待在一块可以干的事情太多了,也没时间讲别人。   走到单元楼门口,梁恪问:“从你到了一班他就这样?”   “没。”许藜恩愤愤道,“那时候还没坐到一起呢,后来不是可以自己选座位吗,他每次考进前五名,就选我后面的座位,跟有多动症一样,踢我凳子都踢出习惯了。”   许藜恩叹了口气:“谁能想到考第一名还有这么个bug。”   梁恪沉默地在他头上揉了两下,揉完手也没拿走,习惯性放在他肩上搂着,并肩走上狭窄的楼梯。   吃完午饭,许藜恩在客厅转悠消食,走到梁恪房间门口,恍惚听见他在打电话。   许藜恩一开始没在意,突然又听见“齐知雨”的名字。   他拉开门,梁恪没什么表情地坐在那里,举着手机,刚好在说:“把他弄出去,不想读开除也行。”   许藜恩大惊失色:“哥!没那么严重!”   梁恪道:“他这是霸凌。”   “他在跟我玩。”   “你不喜欢就不是玩。”   “我没有不喜欢……哎我是不喜欢,但真没那么严重。”   “不喜欢就让他走。”   梁恪怎么越来越不通人性了?许藜恩快急死了,他明明在八岁的时候就在关注自己的人格和情商,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梁恪的电话没挂,许藜恩进来后,他就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又说:“他对你动手动脚,叫你宝宝,说什么M不M,这算骚扰。”   眼看给齐知雨的帽子扣得越来越高,许藜恩也有些词穷,梁栋平在电话里问:“什么是M?”   梁恪顿了顿,抬眼看许藜恩:“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 第39章 P-14:蝴蝶   第三十九章 P-14   梁栋平又问了两遍,什么是M,这不是英文字母么,是怎么不好的,许藜恩听得快崩溃,一直用眼神求梁恪挂电话,就听见电话那头有个特别多嘴的讨厌鬼对梁栋平说:“梁总,肯定就是S和M。”   梁恪还在看他,许藜恩缩了下脖子,眼睛也十分乖巧地垂下去,不再和梁恪对视。   许藜恩、许藜恩当然是自然而然就知道的。   梁栋平听见许藜恩在那边支支吾吾,不用看都知道他是什么模样。   “儿子啊,你别吓唬他。”梁栋平说,“那个叫什么雨的,你把他名字短信发我,爸这边跟人等着船收货呢,风大,不方便讲话,等忙完给你回电话。”   梁恪“嗯”了声,说:“许藜恩,跟干爹再见。”   许藜恩说:“干爹再见。”   “好了好了,两个人都睡觉吧。那个什么雨,记得把名字发我,不好好上学,倒知道欺负同学,坏孩子。”梁栋平嘀咕道,“什么S什么M的。”   挂了电话,梁恪道:“书包拿过来。”   “……干嘛。”   “我看你天天在看些什么东西。”   开在学校附近的这些小店,不管里头做什么生意,门口都总是支一个小摊,堆放着大量的盗版书和网页小说的打印版。   梁恪也买过不少,无聊的时候,他什么都看。   去年有同学弄到一本《查泰莱夫人的情人》,里面有不少青少年们急需摄入的内容,所以大受欢迎,一本书分成七八份,互相传着才看完,梁恪当然也看过。   他也见许藜恩带回家过小说,不过他的控制欲还没那么癫狂,许藜恩也长大了,到了青春期,他没必要管那么多细节。   好好的别生病、别受委屈就行。   玩S/M不行。   “别让我说第三遍。”梁恪伸腿碰了下他小腿。   许藜恩挪出去,从沙发上把书包拿进来。   阿姨问他门两个又在一起睡啊,许藜恩装没事人一样“嗯”了声。   进来关了门,他把书包放在梁恪腿上,梁恪说:“自己打开。”   许藜恩感觉很屈辱,但无法反抗,拉开拉链,自己把里面的几本小说拿出来,跑到另一边上床,用被子把自己包起来。   《那小子真帅》。   梁恪翻了几页,满纸页的感叹号吵得他忍无可忍地合上。   《龙日一,你死定了》。   梁恪看了下中间一页。也吵。   《会有天使替我爱你》。   梁恪见过这本书,前两天许藜恩在少年宫等他去接的时候就在看,梁恪到的时候,这个笨蛋在大冬天哭得眼睛都红了。   他当时没注意小说的内容,只忙着打车,怕冷风把许藜恩的眼睛吹坏。   “这本不是都看完了?”梁恪翻了会儿,回身在包得严严实实的许藜恩身上拍了拍,“还装书包里干什么?”   许藜恩闷声闷气地说:“摘抄。”   “……”梁恪道,“有这个时间你写点数学作业多好?还用三天两头挨骂?”   许藜恩听出梁恪翻完他书包的嘲笑,大逆不道地说:“不用你管。”   梁恪没说话,把小说都重新装他书包里,看了看里头,除了一个贴纸贴得花花绿绿的摘抄本和一个装贴纸的小包之外,空荡荡的,没一点有用的东西,也值当大中午背回来一次。   他出去一趟,很快又回来,上床从身后隔着被子把许藜恩抱住,乱七八糟地捏许藜恩的脸。   刚洗完的手冰凉,许藜恩忍着不躲,但被他塞了根手指到脖子里的时候还是笑出来:“我生气了。”   “别生气。”梁恪的脸凑过去,把许藜恩抱得紧紧的,闻着许藜恩身上好闻的味道,低声说,“恩恩,那些小说谁给你的?”   他平时不经常叫许藜恩的小名,每听一次许藜恩都感觉脑袋里被人拿羽毛轻轻搔过,又缩了缩脖子,说:“班里的同学,不是同一个人的,我买了也给她们看。”   “好不好看?”   许藜恩不说话,梁恪紧了紧胳膊:“恩恩,告诉哥哥,好不好看?”   许藜恩说:“好看。”   梁恪笑了一下,许藜恩就艰难地伸出胳膊,在他身上打了一下。   梁恪又笑了好一会儿,抱着他问:“什么是S什么是M?”   许藜恩从被子里转身,把梁恪也包进来,整个人钻进梁恪怀里:“你不许再问了。”   “齐知雨真没欺负你?”   “没有,不算欺负。”许藜恩小声说,“你要是不开心,我就跟他说,让他别这样了。”   梁恪说了声“好”,又说:“我是不开心。”   许藜恩从枕头上慢慢滑下去,枕在梁恪的肩上。   梁恪的胳膊跟着他靠过来的动作,顺势隔着被子压在许藜恩的背后,等他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梁恪也很快就睡着了。   南方的冬天阴冷漫长,但两个人抱在一起,身体和心脏就永远都是温暖而干燥的。   梁栋平晚上又打电话过来,问梁恪怎么没给他发短信。   “不用了。”梁恪说,“没事了爸。”   “儿子,你没打他吧?”梁栋平有些紧张,中午忘了叮嘱梁恪这个。   “还没。”   “还没是什么意思?梁恪,你不要养成在外头跟人动手的习惯,事情多严重都能解决,打赢一百次总要打输一次,被人打出个好歹,你让我们怎么办?”   “那就不打了。”   梁栋平听不出他是真的还是开玩笑。   梁恪比起小时候的变化挺大的,尤其是从那天在家把许耕轩揍翻在地上以后。   梁栋平的父母早逝,下面还有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十四五岁就离开学校,跑出去做经常睡仓库的小工,什么重活累活都干过。   十七岁和罗岚谈恋爱,十八岁扯了尺红布就算结了婚,凭着一定要当老板的决心、罗岚的陪伴,和同乡人的照顾,终于闯了出来,自诩吃过不少苦,浑身有的是力气,不过那天他用尽了力气,也没拉住梁恪。   也只拉了几下,哭得崩溃的罗岚就暂时停了会儿,不让他拉了。   许耕轩不知道是因为打不过,还是当着人家父母的面没脸打,总之没还手,两个人站着看了会儿,感觉差不多了,罗岚才去把他们分开。   外头下着大雨,梁恪跑出去,许耕轩在原地躺着。   罗岚没发话,梁栋平不敢去拉他,实则心里也认为他是畜生,不知道过了多久,许耕轩才自己爬起来,鼻青脸肿地走了。   后来梁恪在咨询过律师之后还不死心,自己翻了好几遍《未成年人保护法》和《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确认是真的没办法让程许两个人坐牢以后,虽然没说什么,但梁栋平看他那段时间的状态,觉得他当时跟律师说自己的诉求是“枪毙”确实是真心话。   “爸你最近没跟他做生意了吧?”   “没有,忙得头大,见都没见过。”   生意不是跟谁做都一样,和许耕轩的交情确实也深,但生意人最看重一个人的品性,许耕轩的家庭内部经年发生着同一件事却始终无所作为,什么程子茵不肯去看心理医生、分不开母亲和孩子都是非常无力的借口,好端端的老婆和小孩都被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这种男人是最不值得相信的。   而且梁栋平那么重视梁恪,他既然答应梁恪不再同许耕轩来往,就不会不讲信用:“你和恩恩什么时候回家一趟?船回来了,帮你们买的东西到了一堆,我让人把木架拆了,里头的箱子没动。”   许藜恩很着急,马上问:“干爹你看到我买的香水到了吗?”   梁栋平跟他讲话就带着笑:“干爹不知道呀,几个大箱子里装着,一会儿回家帮你拆开看看,还是你回来自己拆?”   “我自己拆吧。”许藜恩已经期待了很久,连连说,“谢谢干爹,爱你干爹。”   梁栋平忍都忍不住笑,说许藜恩你好肉麻呀。   梁恪挂了电话,问许藜恩那么狗腿干什么。   他不说许藜恩还不觉得,被说了感觉确实有点。   许藜恩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不用你管。”   “第二次了许藜恩。”梁恪把他拉到两腿之间固定住,不太满意地看着他,“那用谁管?”   “我不说了,我错了,哥你放开我。”   梁恪哼笑了声,看他不自在,越不让他走,拉着他坐在腿上圈住:“看小说学的?今天我才发现,班里女生都看过你那些小说,你说的同学,也是女同学吧。”   有女同学,也有男同学。   比如齐知雨,也都看过。   又说:“我给你买那么多东西,也没听你这么谢过我。”   “怎么谢?”   梁恪不说话,看着他。   许藜恩越来越羞耻,抱着梁恪的脖子趴在他肩上,硬着头皮说:“谢谢哥哥。”   “语气不对。”   “谢谢哥哥。”许藜恩夹着嗓子又说了一遍。   梁恪绷着嘴角,故作失望地摇摇头:“还有呢?”   “爱你,哥哥。”   说出来以后感觉还好,许藜恩抬起头,笑嘻嘻地看着梁恪,脸红红的。   两个人挨得那么近,许藜恩的额发丝丝缕缕贴着梁恪的脖子,鼻尖都是许藜恩好闻的味道,梁恪抱他在怀里的时候那么多,已经闻到肺都是这个味,这时候却突然变得新鲜起来,以一种强势的姿态侵占到梁恪的胸腔。   那本同桌带来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百分之九十是翻译过来的中文,但不知怎么弄的,靠后有那么几页还是英文,梁恪就代劳翻译。   在这个瞬间,他先是听见自己身体里骤然响起的扑棱棱的振翅的声音,让他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到,紧接着想起描写康妮动心时,胃里翻飞的蝴蝶的那句原文。   ------- 第40章 P-14:亲哥   第四十章 P-14   “儿子,恩恩,还没醒吗?吃早餐啦。”   罗岚一早上叫了两遍,两个人都没起来。   她奇奇怪怪地下楼,对梁栋平说:“他两个昨晚修路去啦?”   梁栋平一大早出了趟门,刚回来,正坐着吃早餐,道:“好不容易回趟家,喜欢赖床就让他们睡吧,平时多辛苦。”   罗岚倒不是喜欢管孩子睡懒觉,只不过梁恪和许藜恩的作息一向健康,就算是星期天,最多也就比平常晚起个半个小时四十分钟。   梁恪这几年长得快吃得多,到点就饿,有时候半夜三更饿醒还要加餐,罗岚见过他靠着冰箱闭着眼睛往嘴里塞芝士片。   这会儿都九点多了。   “不会是病了吧?”   “那也不会一起病。”   “难说,他两个天天睡一起吃一起,有点病毒马上互相传染。”   “……”   “你上去看看。”罗岚说,青春期男孩子的房间她不好随便进,支使梁栋平,“小叔子一家可能就这会儿到,你去看他俩怎么回事。”   梁栋平边上楼梯边说:“来就来嘛,不是外人,小孩睡觉又不影响。”   他先敲了两下门,里面没声音,梁栋平再推开条门缝:“儿子?”   房间里拉着窗帘,只能隐约看见大床上一条被子堆在脚下,两个人身上盖着同一条。   梁恪的声音还迷糊着:“干嘛?”   “九点半了,饿不饿?”   “不饿,别叫了,再睡会儿。”   “恩恩饿不饿?”   许藜恩根本没醒,没有回应的能力,只知道觉得吵,一头杵进梁恪怀里,想逃避不知道哪里来的问话。   睡前是一人一床被子,睡着睡着就滚到了一起。   梁恪自己也困,扯了扯被子把许藜恩的肩头盖住,一只手捂在他耳朵上:“爸你别管我们,门关上谢谢。”   梁栋平无功而返,去楼梯口对下面的罗岚摇了摇头。   两个人一口气睡到快十一点,还是梁恪先起来的,收拾好又把许藜恩从床上抓起来,拎去浴室。   冲了个澡,许藜恩总算是清醒了,只穿条小内裤就出来,站在衣柜门前找衣服穿。   他拿了两件短袖在身上比划,回身让梁恪帮忙参考:“哥,哪件好看。”   梁恪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眼神,说:“白色吧。”   “两件都是白的啊。”许藜恩低头左右看看,“哥哥你是不是说没有印花这件?”   梁恪“嗯”了声。   许藜恩也比较中意这件,又找了条牛仔裤套上,选了件厚一点的棒球服外套,靠着衣柜门穿袜子。   不在学校可以臭美一下,他叠戴了两条银质项链,凑过去让梁恪帮他戴耳钉,最后喷半泵刚海运回来的香水。   照完镜子,他到梁恪面前转了一圈:“我帅不帅?”   梁恪这次看得认真,说:“帅。”   许藜恩很满意,笑嘻嘻地出去,梁恪跟在他身后。   他小叔一家已经到了,梁栋平和罗岚陪他们一家三口在一楼小客厅喝茶吃糕点。   梁恪先带许藜恩过去打招呼。   梁栋平放下茶杯问:“梁恪,恩恩,昨天晚上干什么熬那么晚?”   “看了两个电影,没注意时间。”梁恪说,“还有饭吃没,饿了。”   “可以白天看的吧,这样熬对身体不好。午饭马上就好,稍微等一会。”   梁恪就捏着许藜恩的肩膀带他往外走,罗岚知道他要出去买东西吃,招呼坐在一旁的男孩儿:“阿钦,跟哥哥一起去。梁恪,恩恩,你们带上梁钦一起玩儿。”   梁恪小叔家的孩子也比他小三岁,和许藜恩同岁,不过生日比许藜恩早,在正月,罗岚让许藜恩也管他叫哥。   许藜恩叫了声:“钦哥。”   梁钦冲他笑了笑,走过来说:“哥,藜恩,你们要出去吗?”   梁恪和许藜恩本来打算去一趟小学附近,那边有两家卖正版磁带和DVD的店,也能买到一些原版外文书,他们很久没回来过,准备大逛个三小时。   但今天起晚了,家里又有客人,午饭不在家吃不太好,梁恪就说:“等饭吃,快饿晕了。”   梁钦“哈哈”笑了几声,去从他们带来的礼品盒里拿了罐曲奇:“哥你要不要先垫一下,这个口味好吃,上周姑姑从英国回来带的,给你的还在她家里呢,我就先把我的拿过来,咱们一起吃。”   梁恪对饼干不太感兴趣,不过顺手拆了,推到梁钦面前,回手给许藜恩嘴里塞了一块。   许藜恩正在研究自己的鞋带怎么系更好看,梁恪塞过来他就嚼嚼嚼,刚咽下去,一口水喂到嘴边,许藜恩就着梁恪的手喝了一口,把饼干顺下去。   “好不好吃?”   许藜恩说:“很好吃。”   梁恪又给他塞了一块。   再喂口水。   吃完第二块,黄油味道很香,甜度也很合适,许藜恩还想要,看着盒子。   梁恪挑了挑眉:“想吃自己拿,还等着喂?”   许藜恩一下子脸有些红。   对哦。   “你误会了。”许藜恩坐远了点,靠着沙发背玩手机,“我要留着肚子吃午饭。”   梁恪靠过去,没骨头地躺在许藜恩腿上,把一块饼干递到他嘴边。   许藜恩回复同学的QQ留言,轻抿着嘴唇,梁恪又拿饼干碰了碰他嘴角。   许藜恩说:“我不吃。”   梁恪:“吃吧。”   许藜恩摇头。   梁恪说:“求你了,再吃一块。”   许藜恩没忍住笑了一下,梁恪也笑。   但他还不张嘴,梁恪说:“真不吃?”   许藜恩点点头。   “吃一半吧。”梁恪的手还举着,玩似的跟许藜恩商量,“拿出来不好放进去,我不爱吃饼干,求你帮我吃一半。”   他一口一个求,许藜恩只好咬了一半。   梁恪把剩下的扔进自己嘴里,嚼得很慢,还在看许藜恩。   不知道什么原因,许藜恩的脸又有点红。   他往自己腿上放了个抱枕,让梁恪躺得舒服点,过了会儿,他看梁钦一个人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就说:“钦哥,你也吃点饼干,你喝水吗?我去给你倒。”   说着,许藜恩就要起身,梁恪搂了把他的腰:“许藜恩,我脖子断了。”   许藜恩赶快坐回来,紧张地问他:“没事吧?”   “你说呢。”梁恪还挺不高兴的,“给我揉揉。”   许藜恩马上给他揉脖子。   梁钦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没找到什么好看的,问道:“哥,你们昨晚看的什么电影?”   许藜恩的手指看着细细的,但有力气,梁恪被他按得很舒服,闭着眼睛说:“可可西里,孔雀。”   梁钦崇拜道:“我都没听过,哥你真厉害。”   “语文老师推荐的。”   “哦哦,好看吗?”   “好看。”梁恪说。   “是讲什么的?”   “你把碟拿去看。”梁恪说,“看完记得还我,租的。”   梁钦说“好”,又换了个话题:“哥,一中是不是管得很严?”   梁恪沉默了会儿,说:“看你想干什么。”   梁钦道:“管不管带手机?”   “你别上课把它拿到桌面上玩就行。好多老师都没手机。”   梁钦笑着说:“那肯定不会的,就是在之前的学校听一中的传言听多了,有点害怕。”   梁恪没再说话,许藜恩手上的动作没停,问梁钦:“钦哥,你是在哪个学校?”   梁钦说了个学校的名字,许藜恩没听过,梁钦就说:“不重要,就是以后到了一中,我和你同一个年级,可能还在同一个班,还要麻烦你多照顾我。”   许藜恩这会儿才知道他要转学到一中,连忙说:“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找我,别客气。”   梁钦其实挺健谈的,两个人又是同龄人,聊起来共同话题很多,还互相加了QQ。   梁恪不知道是困还是赖上了许藜恩,一直躺着,许藜恩又按了十几分钟,梁钦上卫生间去了,他才停下手,低头悄悄说:“哥,你社恐啊?”   梁恪的嘴角动了动:“按得好,哥哥给小费。”   许藜恩“切”了一声:“我不要钱。”   梁恪突然睁开眼睛,看着许藜恩:“那要什么?”   两张脸距离太近,许藜恩愣了愣,感觉快要变成斗鸡眼,直起身说:“先记着。”   梁恪摸了下他的脸:“热?”   温度挺低,不应该啊,许藜恩拿自己的手背贴了贴另一边脸,说:“好像有点。”   梁恪又笑了一下。   许藜恩感觉莫名其妙,不过手又自动回到了梁恪的脖子上。   午饭桌上,大人们果然说起了梁钦转学到一中的事。   梁栋平开了瓶酒,和弟弟喝了大半瓶。   梁恪一向不参与这种延长版的饭局,吃饱陪了十几分钟,就拉上许藜恩上楼。   梁钦坐在他爸妈中间,看样子是不能走,许藜恩临走前两个人对视,他苦笑了一下。   “哥,你知道钦哥要转学过来吗?”   “他又不是你亲哥。”梁恪说,“不许再这么叫了,肉麻。”   许藜恩没想到这里,“啊”了声:“那叫什么?”   梁恪说:“随便。”   许藜恩:“我不是本来想着和你区分一下嘛,那我就叫他哥。”   梁恪又说:“不行。”   许藜恩没脾气地说:“那我叫你亲哥吧,你是我的亲哥哥。”   梁恪觉得许藜恩的普通话有点太好,前后鼻音分得有点太清楚了。   “不知道他要转学。”梁恪站在凳子上,在书架的顶层翻找,回答许藜恩前面的问题,“我跟你知道的一样。”   “那我看你都没好奇。”   “他转学我好奇什么?”   许藜恩说不上来,又说:“你不理他他会尴尬的,看着挺可怜呢,要是我就钻到桌子底下。”   “你钻哥哥怀里吧。”   梁恪站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许藜恩一眼,对总是问没意义的问题的梁钦没什么想法,只觉得许藜恩才可怜,就他这么一个亲哥哥,马上也要没了。   ------- 第41章 P-14:【二更】抗老   第四十一章 P-14   许藜恩习惯睡午觉,吃完饭没一会又困,坚持舞蹈老师的叮嘱,靠墙站了二十分钟,上床倒头就睡。   但可能是上午起得太晚,这一觉没睡太久。   许藜恩醒过来,看见梁恪还是他入睡之前的姿势,靠着床在地毯上坐着。   “哥,你干嘛呢。”   “看书。”梁恪起身,随手把书放进书包,“喝口水?”   许藜恩“嗯”了声,梁恪就拿着杯子坐到床边:“坐起来喝。”   “你没睡啊哥。”   梁恪“嗯”了声,探身放好杯子,又靠在许藜恩肩上,很累的样子:“有人睡得像猪,为了保护他别被抓走,我只能站岗。”   许藜恩好奇心没那么重,不问是谁像猪,翻身从另一边下床。   梁恪顺势一倒,握住他手腕:“怎么,不给抱?”   “尿尿啊。”许藜恩笑着,哄小孩一样,“快放开,我着急哥,等我回来再抱抱。”   梁恪也笑,揉了把他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没一会儿,罗岚来敲门。   梁恪扬声喊进,打开门,罗岚对眼前这场面有些震惊:“恩恩,你哥生病啦?”   许藜恩在床边坐着,梁恪躺在他腿上,手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肚子那里,姿势说不出的诡异。   就是许藜恩小时候,都很少用这个姿势躺梁恪怀里。   罗岚身后还跟着梁钦,他从门打开就一直在笑。   许藜恩说:“我哥在闹觉。”   进一趟梁恪的卧室还要再换鞋,罗岚懒得,就站在门口喊他:“梁恪,你起来,妈跟你说话。”   梁恪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就这么说吧。”   “你俩下午不是出去么,带上阿钦。”   “就去趟三小。”梁恪说,“想走就走呗。”   “你先从恩恩身上下来。”罗岚不习惯他这样子,“你这次回来,怎么,怎么像小了五岁,不对,是像五岁。恩恩长大了,反倒你现在没点哥哥的样子。”   她又说:“你俩自己住学校外面,没有大人陪着,就把你惯成这样?”   梁恪穿上拖鞋去浴室洗手,经过罗岚时冲罗岚笑了一下:“说明我心态比较年轻,这种人一般比较抗老。”   罗岚不知所云,一边下楼一边说:“你们都说他聪明,是我早就说这孩子的精神要出问题。”   梁栋平在研究电脑上更新后的MSN,搞得一头雾水:“谁?怎么了?”   罗岚说:“你儿子。要么是疯了,要么是。”   她也不知道要么是怎么了。   浑身的荡漾,给全世界都是好脸色。   罗岚属实有点不认识梁恪了。   三个人一起出门,梁栋平不知道在厨房做什么,扬声问要不要送他们。   他不说话,梁恪还想不起来,他一出声,梁恪停下换鞋的动作走回去,到他面前伸出手:“爸爸给我点钱。”   “……”梁栋平冲干净手,去斗柜上拿皮包,拉开拉链,捏了叠钱出来,“晚饭回不回来?”   梁恪问许藜恩:“回不回来?”   许藜恩摇摇头,梁恪说:“不回来,爸爸。”   梁栋平拿钱抽他手背一下:“要钱就这么嘴乖。”   他又拿钱,招呼许藜恩和梁钦:“来,都有。用钱要有计划,没用的少买。知不知道?”   许藜恩点头说:“知道知道,我记住了干爹。”   梁栋平又说:“要是实在喜欢,那就不用管了。”   许藜恩笑嘻嘻道:“干爹最好了。”   梁恪的手放在许藜恩肩上,学许藜恩说:“干爹最好了。”   许藜恩又有点觉得自己狗腿,梁栋平则有些愤怒:“我是你干爹,你是我干儿子?”   梁恪推着许藜恩往外走,嘴角扯个了笑,说:“干的亲的都一样。”   等以后他和许藜恩在一起,梁栋平要是生气不肯认他这个儿子,他就做梁栋平的干儿媳。   那现在提前叫声干爹,好像也没问题。   许藜恩这个干爹认得真不错,好歹还是一家人。   “哥?”许藜恩被他摸头摸得害怕,总觉得自己像颗即将熟透西瓜,此人就是亟待收获的瓜农,“你想什么呢?”   “想你啊。”梁恪说。   许藜恩又抖了一下。   三个人出门,梁恪没法骑车,就打了辆出租。   梁钦坐副驾,转身和许藜恩聊天:“你们这里经济还是要好些的,我家那边都买不到林肯公园的专辑,都是盗版磁带,不过我mp3里下载了好多他们的歌。”   许藜恩这次去就是要买林肯公园的第一张专辑,过年那段时间跟老板订的,不知道到了没有。   “超级女声我最喜欢张含韵,藜恩你呢,你觉不觉得她长得特别清纯?”   许藜恩说:“哦哦,都挺好看的。”   梁钦又问他最喜欢谁,许藜恩只好说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两个人聊了一路,梁恪偶尔也搭一句话,但总体比较沉默。   梁钦倒没觉得自己被冷落,他和这个堂哥不太熟,家没住在一个县城,只有逢年过节见见面,这样挺正常。   不过他确实觉得家里大人们说的话跟现实的出入很大。   他大伯梁栋平经常夸赞梁恪懂事负责任,说梁恪小小年纪就对比自己小的孩子非常有耐心,之前,梁钦家里犹豫要不要把梁钦转到市一中去,梁栋平还拍胸脯打包票,说去了以后,他梁恪哥哥一定会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   可是梁恪怎么看都不像那种阳光无私的人格啊。   晚上到家,梁钦再一次验证了自己的判断。   大概梁栋平也没想到梁恪会拒绝得那么干脆,同样的话说了两遍,但梁恪还是说:“不行。”   “什么原因?你六月份就高考毕业了,刚好阿钦转过去,他住进去,和恩恩也是个陪伴,现在只是提前住几个月,阿姨说你和恩恩基本是睡一起的,你现在是什么原因不同意?”   “以后不睡一起,两间卧室都要用。”   “以后是什么时候?”   “明天开始。”   梁栋平气结,以为梁恪是在跟他对着干:“你不要正说正对反说反对!”   “我没有。你说跟我商量,是没预设我会拒绝吗?那你是在商量还是在通知?”   梁栋平说:“我在跟你商量。”   梁恪道:“那我不同意。”   梁栋平道:“理由。”   “我已经说过了,以后我们分开睡,两间卧室都要用。”   梁恪原本没那么认真,但他发现梁栋平是默认了梁钦一定会跟他们一起住,甚至连生活用品都准备好了以后,就开始严肃表明自己的立场:“再有,那是我和许藜恩的家,你们没有权利随随便便往里塞人,六月之后也不可以,我是高考毕业,不是死了。”   梁栋平一下子气得脸都涨红,站起身拍桌子:“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随便塞人,什么叫……梁恪,你不要乱讲话!”   罗岚也没想到这件事会引起风波,贴着面膜从楼上下来:“大晚上的,不要吵呀,阿钦,你们去睡觉,不管了啊,早点睡,有什么事明天说。”   梁恪走在前面,看许藜恩没跟上,回头瞪他:“不走等开饭?”   许藜恩赶忙回神,两个人上楼。   家里还没这么吵过,许藜恩有些难受,洗澡换衣服上床,没怎么说话。   梁恪坐在书桌前看了很久的书,许藜恩也一直没睡着,不过听他翻书的节奏,确实是在看,而不是生气,就还没那么担心。   等他洗漱好上床,都十二点多了。   许藜恩静静地躺着,过了会儿,梁恪问:“你也觉得我不该反对?我看你跟梁钦挺合得来,我走了,有他陪你不孤单。”   “怎么会啊,我肯定跟你站一边。”许藜恩说。   梁恪好一会儿没说话,再开口时,语气里没了防备:“我们俩的地方我不想让别人住进来,烦。我跟他待一下午都烦。我特别生气。”   许藜恩也不教育他这样不是良好的社会化,和他以前设想的完美的人格养成更不沾边,也不管梁钦受不受伤,许藜恩只说:“哥哥,你下次好好跟干爹说话吧,他不习惯你这样,会难过的。”   “哦。”梁恪说,“那你抱抱我。”   许藜恩抱住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长成了大块头,许藜恩想把他抱全,就要跟他挨得紧紧的。   “怎么样了?”   梁恪说:“好多了。”   听他声音,是真好多了。   许藜恩也开始觉得下午罗岚说的话有点道理,梁恪好像是变得有点幼稚。   “你去跟干爹道个歉吧,不然他都睡不着。”   “再抱一会。”   又抱了两分钟,梁恪起身下床。   梁栋平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罗岚陪在身边,梁恪走过去,才看见他爸眼睛有点红。   梁恪说:“爸,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和你说话。”   梁栋平就猝不及防地掉了滴眼泪出来,都没来得及拿手去挡。   罗岚又心疼又好笑,说他上次哭还是她生梁恪的时候。   梁栋平偏着脸不看梁恪:“不住就不住吧,你那么大声干什么?我是你老子,又不是日本人,那么凶,要造反?”   梁恪点点头。   梁栋平还在极度感性中,虽然内心的伤痛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但同时也已经到了丢脸的极致,不愿意再让梁恪看下去,于是招招手让他上去。   睡前,许藜恩问以后真的不睡一个卧室了嘛,梁恪说是。   许藜恩问为什么,梁恪说没有为什么。   他刚把《性心理学》的第五章《同性恋》看完,或许这就是不可以再和许藜恩一起睡的最大的原因。   “在一切性的歧变之中,同性恋是界限最分明的,因为除了对象的转变为同性而外,其余一切用情的方法、过程、满足等等,可以说完全和异性恋没有二致。”   这段话梁恪看了一遍就会背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给许藜恩看看。   目前为止还没有对任何一个异性同性产生过格外好奇的许藜恩,单纯的许藜恩,漂亮的许藜恩,可怜的许藜恩,可恶的许藜恩。   ------- 第42章 P-14:猪。   第四十二章 P-14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天气阴沉,湿冷的风专往人脖子里钻。   集体做操、绕操场跑完两圈后,老师惯例吩咐原地解散,自由活动。   许藜恩跟小伙伴躲到大礼堂,里面也没舒服到哪去,好在没风。   几个人屁股底下各垫一张纸,背靠背围成一圈,靠坐在一起,看小说的看小说,玩手机的玩手机。   许藜恩戴着耳机,一边看小说一边听最近练习的曲子。   在操场打篮球的齐知雨跑进来,环顾一圈,大喊:“许藜恩!有人找!”   许藜恩想过可能是许耕轩,或者程子茵,再或者是梁恪梁钦有什么事找他,就是没想过梁栋平。   他和体育老师站在一起,穿件很体面的大衣,戴一双小羊皮手套,腋下夹一个崭新的皮包,如果再加一副墨镜,看着真有港星的派头。   梁栋平差不多同时看到了许藜恩,和老师点点头,弯腰提起地上的大袋子,就向许藜恩走过去。   “干爹?”许藜恩很开心,“你怎么来啦?”   梁栋平先把那个巨大的塑料袋给他:“这是买的零食,拿去跟同学分,你少喝点饮料,里面还有几块蛋糕,今天就全吃掉,别过夜。”   大袋子的分量太沉,许藜恩一下子没拎动,暂时放在脚下,用两条腿夹着。   “还有事吗干爹?”   “你过来,干爹问你两句话。”   许藜恩把吃的给齐知雨,让他先拿去分,一群人球都不打了,欢呼声震天响,喊“谢谢叔叔”,梁栋平笑着摆摆手。   许藜恩跟着梁栋平走到操场出口附近,梁栋平的表情是比较正常的,所以他也没想太多。   酝酿半分钟,梁栋平问:“恩恩,你告诉干爹,你哥,是不是在谈恋爱?”   “啊?”许藜恩震惊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哥哥没说过。”   他问梁栋平:“为什么这么问呀干爹。”   自从梁恪开始到市一中读书,这几年来,他在家待的时长,加起来不超过三个月,经常来去匆匆。   他一向自理自立,成绩一直很好,看他人的状态也没出过问题,梁栋平和罗岚倒没什么担心的。   这学期开学后,上周末也是他和许藜恩时隔一个半月第一次回家。   这次是罗岚先察觉到梁恪的变化。   紧接着那一晚,他和梁栋平起了点冲突,梁栋平先是震惊、呆滞、伤心,后来平复心情,这几天慢慢反应过来,确认梁恪跟以前是不太一样。   他的情绪不像以前那样平淡无波,常叫人在他脸上看出明确的高兴和烦躁。   罗岚说,她从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来月经以后,好多年没学会跟自己的激素和身体相处,就时常是那种样子。   梁恪没有月经,情绪飘在空中、无法落地的状态,就更像是早恋。   诚然,他十七岁,身高早已超过梁栋平,买衣服都比梁栋平大一码,身体心理都在无限趋近成熟,严格来说,也不能算早恋。   这几天,梁栋平同身边有经验的朋友聊过不少。   大家都说,在高考的节骨眼上,孩子压力大,处在同样高压的环境下,类似抱团取暖,更容易发生这种事。   没法管,越管越相爱。   梁栋平这几天时不时就想起这事,想来想去,还是没法放任不理,决定先来跟许藜恩探探口风。   许藜恩还是摇摇头,不过说:“我哥没什么压力,更不至于为了解压去谈恋爱……他去年就拿了保送名额,应该闭着眼睛都能考上。”   他补了一句:“要是谈恋爱的话,肯定是因为互相喜欢。”   梁栋平好笑道:“你知道什么是喜欢?”   “我不知道,但我哥肯定知道。”许藜恩说,“他那么聪明,什么不懂啊。”   梁恪以前就爱看书,最近尤其看得多。许藜恩总觉得他手里无时无刻不拿着书,等许藜恩练舞的时候,他能一动不动地看一个多小时。   不过大多一看就知道跟学校无关,有些封面还是英文,许藜恩不太感兴趣。   梁栋平问:“平时他上下学跟谁一块?”   “和我。”   “放学以后呢?有没有和哪些同学来往比较多?”   梁恪放学以后,不是陪许藜恩练舞,就是带许藜恩去见咨询师,或在家给练舞练得淤青不断的许藜恩按摩、放松肌肉,按得许藜恩滋哇乱叫,或者检查许藜恩的作业,或者……   好像都是许藜恩。   许藜恩绞尽脑汁,很想提供些有用的信息,但真想不出来。   梁恪有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同学,许藜恩知道名字,但只局限在学校,来往都说不上密切。   成天跟梁恪黏在一起的,确实只有许藜恩一个。   梁栋平倒也没露出失望的表情,还笑着点了点许藜恩的额头:“那你呢,有没有关系好的女孩子?”   许藜恩也笑嘻嘻说:“我还小呢。”   梁栋平又问了几句梁钦。   他进了二班,暂时没住校外,就在学校的宿舍,常在课间去一班找许藜恩。   两个人现在已经熟络起来,梁钦是个直肠子,有点什么事都跟许藜恩说。   “我觉得他适应得挺好的。”许藜恩道,“我们今天还约放学一起吃鱼蛋面,干爹你去吗?”   梁栋平还有事,说不去了,让许藜恩好好读书,最近降温,要常备件厚外套在学校。   许藜恩乖乖点头,说:“干爹也要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别忙起来就什么都不管,健康是最重要的。”   梁栋平舒心地笑,忍不住再摸了摸他的头。   回到操场,许藜恩身边围过来一圈义子义女,没人再埋怨今天的天气,天降的零食令所有人的心情都很好。   齐知雨打开大塑料袋给许藜恩看:“大家每人拿了一个,王老师选了一包锅巴。”   零食海洋的水平面大概只下降五分之一,许藜恩拎起来还是吃力,想到梁恪也不怎么吃零食,他招呼大家不要客气,继续分。   整个班里欢快的气氛持续到下午放学,许藜恩胳膊上挂着大袋子去校门口等梁恪,看到梁恪手上也是同个超市的塑料袋。   “干爹也去找你啦?”   “我听说,某些人很想当叛徒。”梁恪顺手接过许藜恩的零食礼包,“可惜没证据。”   许藜恩面红耳赤:“干爹怎么这样!”   其实梁栋平什么都没说,是梁恪稍微想一下就知道,梁栋平不可能只问他,而许藜恩这只猪崇拜干爹崇拜得要命,有这种狗腿的好机会,怎么会不牢牢抓住。   梁恪垂眼看他,唇角微微扬起:“叛徒怎么惩罚?”   “才不要。”许藜恩说,“那你到底有没有谈恋爱?”   梁恪两手各拎一大包零食,校服外套在腰上系着,站得没那么笔直挺拔,嘴角带点若有似无的笑,微微偏着脸,就那么看着许藜恩不说话。   许藜恩凑到他面前:“嗯?嗯?有没有?干爹说的,你状态不正常,高度怀疑早恋。”   梁恪又笑,曲起小腿,轻轻碰他膝盖:“许藜恩,你是猪吧。”   “……”人身攻击,许藜恩不问了,转过身左顾右盼,嘴里说,“梁钦被老师留堂走不了,夏行文呢?”   “他被留堂的概率不是更高?”顿了顿,梁恪又说,“你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   “梁钦不是你亲戚吗?”许藜恩说,“还有,哥你别这么说夏行文,他已经很努力在上网课的,这学期还加了门生物。”   “初中生物也要报网课?”   “……何不食肉糜。”许藜恩撇了撇嘴。   这帽子扣得也够大,梁恪道:“你俩食过肉糜吗?光爱吃鱼蛋面,没有鱼也没有蛋,没出息。”   等了将近十分钟,夏行文才气喘吁吁地跑出来,向梁恪道歉好几遍,说忘了轮到他值日。   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后门那条街,夏行文贴得许藜恩紧紧的,不在一个班,偶尔见一面,有说不完的话,梁恪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两步的距离。   店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好在刚空出来一桌,夏行文和许藜恩走在前面,自然而然挨着许藜恩坐下。   梁恪把零食放在桌边,叫夏行文吃。   夏行文不客气,拎了包放在怀里,在里头挑挑拣拣,一边说:“梁哥坐啊,看下吃什么,我们一起点。”   许藜恩低着头看贴在桌上的菜单,一直没抬头。   梁恪又站了片刻,本想三分不在意两分无所谓五分闷闷不乐地坐下,想到梁栋平和罗岚已经觉得他临近高考要么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要么精神不正常,梁栋平还委婉表示如果他真的压力大、情绪化严重的话,可以带他去许藜恩一直做心理咨询那家医院去看一下,只好改为十分稳重地坐到许藜恩对面。   虽然确实爱了。但好像是个猪。   许藜恩还在看菜单,一直看到老板来点单,才抬起头说:“咖喱鱼蛋细面,不要葱,加鱼腐和萝卜,谢谢老板。”   跟以前的一百次都一样。   看菜单起到一个冷暴力梁恪的作用对吧。   梁恪努力让自己不像神经病地轻轻“哼”了声,夏行文给反应倒很快:“怎么了梁哥?”   “诶,老板怎么给你放了葱花?”许藜恩也从碗里抬起头,看了眼,就连忙把梁恪的碗换到自己面前,“哥哥你吃我的吧,我挑一挑可以吃。”   夏行文说:“梁哥好像没说不要葱花。”   “哦哦。”许藜恩说。   梁恪心说许藜恩这个猪交的朋友确认很一般,记性那么好,怎么学点初中生物还得报网课。   夏行文又说:“许藜恩你对梁哥真好,不过梁哥对你也很好。你俩好得像电视剧。我家里那么多有血缘关系的堂表兄弟,都没有没打过架的,互相都是双箭头。”   许藜恩等他的时候就饿得厉害,看着菜单解了会儿馋,当下忙着吃面,猪一样地“嗯嗯嗯”。   梁恪心说恩恩的朋友夏行文这个人也还可以吧,眼力价儿还行。   ------- 第43章 P-14:可以难过   第四十三章 P-14   高考期间,市一中的初中部被征用为考场,所以许藜恩也沾上高考的光,从布置考场、考生试场到正式考试,放了小一周的假。   到了考试那两天,天气热得厉害。   梁恪的意思是不需要送考,毕竟考场就在小区门的马路对面,但梁栋平和罗岚还是挺有仪式感地每场都接送。   许藜恩的年级趁这个时间组织学生到隔壁县城参观生态大棚,梁恪做主,让他报名跟着一起去了。   他在班里有几个朋友,但梁恪总觉得他看起来不是很合群。   虽然梁恪自己也对额外的社交不太感兴趣,但许藜恩跟他不一样。   梁恪是天才,天才总是孤独的。   许藜恩是缺爱青少年,见心理咨询师见了这么多次,还是像个机器人。   梁恪觉得他应该再多交些朋友。   考完最后一门,许藜恩也回来了,和梁栋平罗岚一起在考场门口等他。   梁恪一出来,许藜恩就迎上去,嘴甜得很,说:“哥哥辛苦了。”   “好不好玩?”   “好玩,我不是给你说晚上住大通铺吗,昨晚我和齐知雨挨着睡,我半夜想上厕所,刚坐起来,他也醒了,发现我在看他,差点吓死,还说我是变态,哈哈哈。”   梁恪看他的样子是开心,自己就也跟着开心,接过花,把自己手里拿着的透明文具袋塞到许藜恩怀里:“让你去还不高兴,撅着嘴,现在变脸这么快。”   “为你感到开心呀。”许藜恩说,“听说上大学很轻松的,不用起那么早,食堂卖的饭种类也很多,多好。”   梁恪一开始没说话,许藜恩等了两秒钟,有些愣,回头问:“怎么了?”   梁恪说:“真那么开心?”   许藜恩狐疑地看他:“什么意思。”   梁恪捏了把他的脸。   下午,一家四口找了家看起来就贵的饭店吃了顿饭,罗岚和梁栋平就回去了,说过两天再来给许藜恩过生日。   梁恪当天晚上有同学聚会,连着的两场,一场邀请了各科老师,另一场只有同学。   大家都知道他单身但育有一弟,约的时候,就叫他把许藜恩也带上。   许藜恩对梁恪的同学基本都不陌生,第一场除了接受一遍梁恪老师们“这孩子长得真好看”、“这孩子真标致”、“这孩子个子好高”的夸赞以外,就是挨着梁恪吃菜。   高中生们学社会人互相敬酒,许藜恩还陪喝西瓜汁。   第二场去KTV,许藜恩依然挨着梁恪,喝饮料、吃水果和小吃。   这次现场更加混乱,喝啤酒的小团体有好几个,隔两分钟就大喊“干杯”,他陪不过来,自己守着一壶酸梅汤自斟自饮。   梁恪也唱了两首歌,大家格外捧场,不过这种场合谁唱完都喊安可,他把话筒交给别人,重新坐在许藜恩身边,拿手背贴了下他肚子:“今天带着任务来的?”   下一首歌特别吵,几秒的时间前奏就响到许藜恩一点都没听到梁恪说什么,不过结合他的动作和表情,也能猜到大概。   许藜恩习惯了,两只手捧着西瓜,啃了口,凑到梁恪耳边说:“我也A钱呀,不是白吃的。”   梁恪按着他的头没让他动,也在他耳边说:“是白痴。”   许藜恩说了个“哦哦”,继续吃西瓜。   过了半个多小时,大家开始玩“吹牛”,可能跟喝了点啤酒也有关系,气氛越来越热,许藜恩被抓到两次,虽然喝果汁喝得有点撑,但确实很开心。   再坐了几分钟,梁恪就起身带许藜恩离开。   同学都来拦,梁恪笑着说:“他明天还要上学,再晚真不行,改天吧,改天请大家吃饭。”   拉扯了两分钟,很快也就出来了。   两个人一开始没打车,沿着路边慢慢走,许藜恩莫名觉得梁恪今天好像没那么高兴,问他:“哥哥,你怎么了?”   梁恪沉默了好一会儿,许藜恩一直等着。   “这么快就毕业了。”   许藜恩赶忙说:“是呀,时间过得很快的。”   梁恪顿了顿,看着许藜恩的眼神很认真,问:“后半年我去外地上大学,你怎么办?”   许藜恩道:“什么怎么办?”   “你一个人。”   “哦哦。”许藜恩最近又开始重拾这个口头禅,整个人看起来更呆,“没事呀,就是上学放学嘛,有阿姨帮忙做饭,去练舞我自己也可以的,哥哥你不要担心。”   梁恪“嗯”了声。   两个人继续并肩走,许藜恩直觉这并不是梁恪真正想说的话,但也没有想要去追问。   大家都有藏在心里不说出来的话。   有些是不想说,有些是不能说,有些是没必要说。   很多时候,与别人的安全的边界感,就是从意识到、再接受互相之间存在着无法被彼此听到的话这个事实中形成的。   许藜恩看手表,发现都过了零点四十多分钟,心想难怪风还挺凉,这样走着也还挺舒服。   梁恪没再说话,两只手都背在身后,交握着,偶尔做朝后上抬手臂的动作。   许藜恩扯了扯他的短袖下摆:“哥哥,你不开心吗?”   梁恪不是别人,梁恪是他哥呀。   梁恪笑了一下,眼睛微垂,睫毛幅度很小地扇了下,问许藜恩:“你会觉得难过吗,我毕业。”   许藜恩先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梁恪看着他,没命令他“说话”。   许藜恩想了会儿,认真地说:“因为我很早就知道你要毕业,要去上大学,所以没有觉得特别难受。但是我肯定会很想你的,到时候我们经常打电话,好吗?”   梁恪把脸转向另一边,像在观察路沿外的什么,实则路上空空荡荡,已经好几分钟没有车经过了。   他很快又转回来,这次许藜恩觉得他看起来像是决定了要说真心话。   果然,他对许藜恩说:“我毕业,你可以难过的。好朋友分开都会难过,普通同学也会不舍,你可以难过。”   许藜恩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着头往前走,不说话的人换成了自己。   梁恪跟在他身后走了几分钟,走到他前面蹲下,回头说:“上来。”   许藜恩好几年没被梁恪背过,一时间站着没动,梁恪又说了遍:“上来。”   他慢吞吞地走过去,趴在梁恪背上,很慢地用胳膊圈住梁恪的脖子,梁恪耐心地等他趴好,才勾着他的腿弯站起来。   风没变大,但莫名吹得许藜恩的眼睛很不舒服,整个眼眶都在迅速积累热意,不顾主人的意愿。   可梁恪不是还没和他一起买房子吗,许藜恩想。   不是还没看过东京塔吗,许藜恩想。   他不要真的相信梁恪。   梁恪说要一起买房子,但是又把钱还给许藜恩,那天那么热,就让许藜恩抱着满书包的钱走了。   许藜恩期待了多久去看东京塔啊,被程子茵用花瓶砸了以后,他痛得想死,害怕得想死,但是想到这些事都有结束的时候,暑假去看东京塔、开学去读育英、梁恪毕业一起生活,又觉得生活也是有点希望的。   可那天梁恪站在卧室门口,一只手握着门把手,好像怕许藜恩不肯离开,好像怕许藜恩再钻进去一样,对许藜恩说“不去了”。   许藜恩下楼梯下得那么慢,都没听到梁恪说,你回来吧,我跟你开玩笑的。   许藜恩一直在等他叫他回去,可是梁恪没有。   梁恪还和他说“想不到有和好的必要”。   许藜恩那样相信过梁恪,从没想过梁恪许下的承诺是可以不算数的。许藜恩怎么能忘记这些呢?   他已经很大度地不再恨梁恪,但从来没说过要原谅梁恪啊。   许藜恩把眼睛贴在梁恪的肩上。   许藜恩想,不能哭,哭了就代表受伤,哭了就说明认输。只要没哭的话,那些伤害他的人就都不算重要。   梁恪的短袖衣料很薄,眼泪很快就浸透一小块,它蔓延开来,许藜恩有点喘不上气,只能把梁恪搂得更紧。   梁恪一直背着他走回家,上了楼,一只手托着许藜恩,另一只手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梁恪听见背上的许藜恩哭出声音来。   梁恪提过几次去看东京塔都拒绝的许藜恩终于在流眼泪,没问过梁恪任何有关于他高考后的安排的许藜恩这几年来第一次流眼泪,最开始那半年需要梁恪和家里人不停地找理由才肯一周两周延长住在这房子里的时间的许藜恩总算流了眼泪。   许藜恩那么记仇,梁恪想,他这辈子都不敢再叫他难过。   ------- 第44章 N-9:请提供当初没能到达的支持吧。   第四十四章 N-9   许藜恩教育梁恪,不许在别人喝水的时候讲这么无耻的话。   梁恪眼神扫过他通红的脸,说了句:“不好意思。”   许藜恩很想问问他不好意思什么,差点吃了许藜恩,还是差点呛死许藜恩。   在许藜恩看来,这两件事都很值得道歉,他最好是说两遍不好意思吧。   过敏危机解除,两个人一个流感一个脑残,最终没折腾,住到了医院附近的酒店。   终于预约见到传说中的脑科业界泰斗的时候,许藜恩忍不住一直盯着人家看。   年纪比许藜恩想象中小,很标准的日本人长相,戴了副金丝眼镜,给许藜恩头上贴了八十个电极吸盘,又问了许藜恩八百个问题。   许藜恩答到口干舌燥,医生还很贴心地送来一杯水,继续问。   梁恪等在旁边,终于轮到他回答问题时,是解释两个人的关系。   很简单的问题,他思考了半分钟。   许藜恩说:“他是我哥。”   医生点点头,开始分析许藜恩的情况。   这一次,专业术语很多,许藜恩听得费力,但他看到梁恪也很专注,脸上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应该是没有大问题。   从只言片语中,许藜恩也大概明白,他常常犯困是正常的,认知障碍也有先例,好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和国内的医生说的一样,他脑袋里没有器质性的病变,而且,这次拍的片子显示,之前的轻微水肿也已经完全恢复。   医生讲,他之前还有过一个来自香港的病例,和许藜恩的情况比较类似,也是根据时间线性恢复记忆,期间也有认知障碍,不觉得自己是成年人。   不过那位病人的恢复时间拉得很长,是受伤后几年才突然开始,中间一直处于完全失忆的情况。   许藜恩要幸运一些,现在看来,恢复的速度也远超过他。   “家人还有什么能为他做的。”梁恪问。   医生想了想,用盖着笔帽的钢笔在空气中划了条线,说:“时间是单向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这样重新来过一次的机会,我们之前的追踪显示,在精心护理下恢复的病人,都有了比以往更完整健全的情绪系统,所以这一次,让他好好睡觉的同时,请尽量为他提供在当时没能到达的支持吧。”   走出医院,医生好像言灵,许藜恩莫名困得厉害,只坚持到回酒店房间,就睡得人事不知。   他好像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没法醒过来。   可他睁开眼睛,转着脑袋四处打量,觉得一切都真实得挑不出错,又怀疑不是做梦。   他早就听见楼下的争吵——也不算争吵,惯例是程子茵一个人的声音,只不过这次明显更疯狂、持久,更令许藜恩恐惧。   她哭喊着,听声音,像是又打碎了什么。   许藜恩从床上爬起来,先从书包侧兜里找到一把小钥匙,然后走到床对面抵着墙角放的斗柜那里,打开小铜锁,一样样检查。   梁恪给他买的几个瓷娃娃都在,卡通版画也数量齐全,还有动画片《我的邻居多多罗》的全套手办,之前和梁恪一起去庙会涂的石膏娃娃少了两个——是前段时间被程子茵摔坏的,那天之后,许藜恩就把自己所有的易碎品都藏到了斗柜。   斗柜本来放在床的正对面,有一次罗岚和梁栋平来家里串门,经过许藜恩的房间,说小孩子没准会去拽,如果把位置换到墙角,再固定一下,会安全一些。   程子茵本来说等许耕轩回来就弄,梁栋平当即找了工具箱,三下五除二就固定好了。   铜锁是许藜恩自己到五金店买的。   许藜恩重新上锁,听见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没上床,动作很轻地走到窗帘后面坐下。   程子茵还是来了。   她这次尤其激动,门发出一声巨响,接着灯光大亮。   许藜恩以为程子茵还是像之前那样来抱着自己哭,已经从窗帘后面钻出来,伸出手准备抱抱她、安慰她,却被她拽着一条胳膊扯出房门,到了堂屋。   许耕轩就在沙发上坐着,沉默不语。   许藜恩吓坏了,发着抖被摔到他面前,他只对程子茵露出一个似乎觉得对方不懂事的表情:“你把他弄起来干什么?”   “我让他也来听听你干的好事。”许藜恩不知道程子茵是在哭还是笑,“或者你带他去见见吧,许耕轩,恩恩还不知道,他还有个哥哥呢,恩恩,恩恩,告诉妈妈,你想不想要哥哥?”   许藜恩点点头。   梁恪吗?他想,梁恪上学去了,不在天台县,在市一中。他想梁恪。   程子茵眼睛里窜出两行粗而急的眼泪,接着打了他一耳光。   许藜没来得及害怕和躲闪,被打得整个人扑到地上,他动不了,头晕得厉害,觉得脑子里嗡嗡嗡响了好久,眼睛都睁不开。   程子茵扯着他的领口把他提起来,许藜恩眼前还黑着,许耕轩来抱他,被程子茵朝后再次摔到地上。   “程子茵!你有完没完!”   “不是你在逼我吗?许耕轩,你干脆逼死我,我会比现在好受一万倍,你杀了我吧,求求你……你把我和儿子都弄死,跟她们娘俩过,谁都不用受折磨,好不好?”   许耕轩说:“我看你真是疯了。”   他起身离开,程子茵在原地坐了好久,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许藜恩在沙发后面缩了很久,如果是以前,他会去安慰程子茵,让她不要伤心,可这次他很害怕,一直到程子茵走出堂屋,应该去了她自己的房间,许藜恩才爬起来。   他已经把梁恪宿管办公室的电话背得很熟,拨号的动作很快。   电话响了好久,听筒里传来一声沙哑的男声:“谁?”   “叔叔,你好,我找205宿舍的梁恪。”   电话打通了,许藜恩很开心。他要让梁恪来接他。程子茵那一巴掌打得他到现在还站不稳。   “神经病!”   对面挂了电话。   许藜恩又打了好几个,一直都是忙音,再也没人接听。   手表显示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五,许藜恩摸黑回到自己房间,爬到床上,抱着梁恪买给他的小恐龙。   睡不着,翻来翻去,总觉得有奇怪的味道,去尿尿的时候,才看到自己脸上好多血,都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   他拿水洗了洗脸,再用卫生纸擦干净,发现左脸肿得厉害,上面的指痕非常清晰。   嘴里也痛,许藜恩漱了下口,吐出来的水里带着血丝。   他回到床上,想第二天一定要再给梁恪打电话。   但程子茵没让他去上学,一整天都守着他,给他做饭,带他买零食玩具,到了晚上,又向他道歉。   许藜恩没机会打电话,程子茵又哭得很厉害,他没忍住,原谅了她。   没过几天,又是相似的剧情。   许藜恩趴在地上,听着程子茵的笑声。   “哈哈!你这种事情,叫人知道不笑掉大牙?搞破鞋的玩意儿,还书记的儿子,你算个什么东西!许耕轩!你全家又都算个什么东西!我要举报,举报你们!你的生意干净吗?批地、贷款、办资格证,梁栋平替你上上下下打点多少?”   “跟他有什么关系?越扯越远,梁栋平也惹到你?”   “什么没关系,我告诉你,你让我不痛快,我就让所有人都不痛快!包括梁栋平!他也要把牢底坐穿!”   许耕轩好像是气笑了:“是你打电话说,求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我才回来的。小茵,你不要装疯卖傻,要谈离婚就谈离婚,想继续过就好好过,你现在这样,对谁有好处?”   “我怎么跟你好好过?当时是你指天发誓你们早就断了,我才、我才没流掉许藜恩……你现在,说你,有个比许藜恩还大一岁的儿子,许耕轩……你觉得我们还能怎么好好过?”   “那就离婚。”   “你做梦!”程子茵大喊,“好事都被你占尽了!我爸!我妈!我弟弟!哪个不是对你鞍前马后,你要离婚,先把用了我家的东西全部还回来!!我要给梁栋平打电话,问问他带你见了什么骚货,他去死好不好?你们都去死!”   “简直不可理喻。”   “你别走!许耕轩!你不能走!”   程子茵冲上去,拽许耕轩的胳膊,纠缠间被向外甩开。   “妈妈。”许藜恩从地上爬起来,抱住许耕轩的小腿,“你不要打妈妈,爸爸,不要打妈妈……”   “你滚!!”   程子茵把他踢得几乎飞了一小段,落地后,惯性将他甩到墙上,许藜恩在下意识间抱住了自己的头,但手背被墙角磕破,当即血肉模糊。   程子茵刚把他踢走,就哭着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检查他的全身:“恩恩!恩恩……没事吧,你撞到哪里,嗯?你说话……你告诉妈妈,恩恩……”   许藜恩在家躺了几天,罗岚打来电话,约程子茵逛街,程子茵说家里忙,叫她自己去。   等程子茵看起来心情稍微平静一些的时候,许藜恩问她:“妈妈,干爹是坏人吗?为什么,你会说,要让他去坐牢?”   “……他是你爸的朋友,恩恩,你知不知道一句话,叫人以群分。”   程子茵抚摸着许藜恩包在手上的纱布,说了好几遍:“他们都干的都是违法乱纪的事,会遭报应,会遭报应的……”   她又在掉眼泪,许藜恩看得难受,想帮她擦擦,叫她别再难过,可刚抬起手,看到程子茵低头看过来的眼睛变成了两个空荡荡的黑洞,里面流出来的眼泪变成了血,在她苍白的脸上蜿蜒而下。   许藜恩猛得惊醒,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的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口,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睁着眼睛躺了好久,听见刷房卡的声音,梁恪轻手轻脚地进门。   许藜恩叫了声:“哥。”   “……”梁恪顿了顿,低声说,“吵醒你了?我来关空调,后半夜容易感冒。”   许藜恩的眼睛酸得厉害,从床上坐起来,缓了缓,张开手臂说:“哥哥你抱抱我。”   梁恪在原地站了片刻,先关掉空调,然后走到他身边。   许藜恩仰头看他,忍不住瘪着嘴,梁恪就再靠近一步,一只手按在他后脑,一手放在他背上,把他抱住。   许藜恩的脸埋在梁恪腹部,两条胳膊把梁恪的腰圈得很紧。   大概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梁恪盖在他后脑的手掌轻轻摩挲两下:“做了噩梦?”   许藜恩点点头,低声说:“哥哥,我给你打电话都打不通。”   梁恪不知道他在说哪一年的事,道:“那就再打一次。”   许藜恩没再说话,直起身,手脚并用地往梁恪身上爬,梁恪躲避不及,只好托着他的腿,帮他挂到自己身上。   挂好以后,顺势抱着许藜恩在原地踱了几步。   “……我想和你一起睡。”   “自己睡。”   “一起睡。”   “又不听话。”   “我怎么不听话的?”许藜恩搂着他的脖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在梁恪背上捶了一把,“给你打电话你都不接,还是我不听话吗?你怎么这么坏啊?”   梁恪原本还带了点笑,看他突然湿了睫毛,脸上表情变了变,抱人回了自己房间。   用腿带上门,先拿手掌擦去他坠着泪珠的颊边,又拍他的背,低声说:“不哭,梦魇住了,打开灯就好,你闭上眼睛,我开灯。”   许藜恩摇着头躲他的手:“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什么时候?”   “你不要问那么多。”   “我下次接,好不好?”许藜恩不让梁恪开灯,梁恪就继续抱着他在房间里转悠,“或者你现在打,我马上接。”   许藜恩腾出一只手,从自己睡衣口袋里掏出电话手表,直接拨出通话记录的最上面的联系人。   梁恪去床头柜上拿手机,刚打通,他就接起来。   “喂?”   黑暗的房间里,刚被噩梦惊醒的许藜恩的声音小小的:“你好,叔叔,我找205宿舍的梁恪。”   “好,我帮你叫他。”梁恪说,“恩恩?我是哥哥。”   “哥哥……”许藜恩嘴一瘪,刚干了点的眼睛里又蓄起点眼泪,不过没流出来,对着电话手表说,“哥哥……我妈打我,她打我的脸……呜呜……我鼻子流血,嘴巴也流血,哥哥你来接我走。”   梁恪举着手机,脚下的动作停下来,觉得手冷得厉害,嘴巴也张不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许藜恩曾经拨出过这样一个电话吗?   那他又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守口如瓶的?   许藜恩早过了玩打电话游戏的年纪,就算蠢,也不至于真认为改变了过去。   说完想说的话后,就把电话手表塞回睡衣口袋,胳膊重新圈住梁恪的脖子。   他明白,过去没有改变,可现在他在梁恪怀里。   他在梁恪的肩上蹭了两下脸蛋,梁恪就继续在房间里转圈。   梁恪是他的木马。   许藜恩被他这样抱着、晃着,慢慢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梁恪已经叫来了早饭。   一堆常规酒店早餐中,有一碗许藜恩从四年级开始很喜欢吃的咖喱鱼蛋面,加鱼腐和萝卜,不要葱。   梁恪只在当时互通的电话里知道他突然开始爱吃这个东西,但不清楚原因是那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鱼蛋面档口,老板总夸许藜恩长得可爱,他就总去。   后来吃惯了,就吃了好多年。   “我、他,许耕轩,还有个孩子?”许藜恩吃了两口面,问。   “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好几年以后。”梁恪说,“他们俩离婚那年。”   许家把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贯彻落实得很彻底,不知道别人,反正梁家没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许藜恩愣了愣:“离婚,什么时候?”   梁恪记得不是很清楚。   那时候,许藜恩早就不再回家,梁恪对别人的事没那么关心,一点细节也都是耳旁风听来的。   “你都上高中了吧。”梁恪想了想,“他还有个孩子的事……也是后来听我妈说的。”   “干爹呢?”   “什么?”梁恪抬眼,“他没说什么,你知道他这个人,一般不会在背后说……”   “干爹坐牢了吗?”许藜恩犹豫了会儿,还是没忍住问。   梁恪表情有些不解,但回答得很快:“没有。”   许藜恩放心地笑了一下:“那就好。”   梁恪说:“什么意思?”   其实许藜恩也觉得自己有点傻,摇摇头说没事,梁恪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觉得我爸会坐牢?”   他有点不好意思,但梁恪一直看着他,只能说:“我就是,想起我妈总说,说干爹和我爸都犯法……现在知道,她应该是精神出了问题,但那时候不懂……没事,你当我傻吧。”   过了很久,许藜恩都把自己的面吃光了,去刷了个牙,回来看梁恪还坐着,想到他每次都等自己吃完饭,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梁恪才说:“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说吗?”   许藜恩知道他什么意思,挠了挠头。   他不会比梁恪更可惜于年幼的自己眼界之狭窄,当年的小孩儿确实因为这个放弃了求助,也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许藜恩想起微信聊天记录中,程子茵发来的那么多视频,大多数是种植草药的温室大棚,对他絮叨最近的工作,也有少部分,会有程子茵的脸。   比起许藜恩的记忆,她老得明显,但眼睛比那时候亮,不再被疯狂和痛苦淹没。   那几年里,她是许藜恩的噩梦,几乎摧毁了许藜恩的世界,看微信中许藜恩给她回复的寥寥数语就知道,他们的关系没有修复。   可现在许藜恩下意识地不再对记忆中她的所作所为产生过深的感触,这可能是因为,就算是失忆的状态,生活过的经验和时间,也总会留下痕迹。   许藜恩相信,慢慢长大的他一定找到了重建世界的方法。   “后来是和你住一起吗?小学毕业以后。”   梁恪“嗯”了声。   “然后就一起早恋?”   “没有。”梁恪说,“那会你才多大。”   许藜恩还是很感兴趣:“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谈恋爱?”   他以为梁恪又要说不知道,结果梁恪吃了两口快坨了的面,接着坦诚:“你上大学以后。”   “上大学多久?”   “没多久。”   “哇……”许藜恩说,“我看你表情还挺幸福。”   他本来是为了揶揄梁恪,但梁恪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去打电话叫人收走餐具。   许藜恩跟在他后面:“是谁追的谁?谁先表白的?”   “我追你。我表白。”   许藜恩根本没想到会这样,眼睛瞪得圆圆的,抓住梁恪的小臂:“那你是怎么表白的,我就直接同意了吗,我是不是很好追啊?”   梁恪也去刷牙,拿手肘推了下许藜恩:“别过来,地上有水。”   又说:“你不好追。很难追。”   许藜恩简直不能更开心,觉得不愧是自己啊,竟然纵横情场,如此风光。   “是吗,你告白了几次,难道不会不耐烦吗?”   就算他强忍着自己语气里的得意,说出这句话还是觉得自己很找打。   有点后悔,想装没事走开,可今天的梁恪简直对他耐心得可怕,比起梁恪发烧那天的态度更是无法想象,挤好牙膏都不急着刷牙,先回答他的问题:“不会不耐烦,我那么……喜欢你,告白几次都愿意。”   许藜恩的脑子好像被戳进一根筷子,又搅了搅,简直飘飘然。   梁恪初到日本给许藜恩的第一印象就是个子高、长得帅、爱干净。   虽然性格很差劲,像块臭石头,但还算有素质,对弱智版许藜恩比较有爱护心。   后来许藜恩恢复记忆的过程中,想起的有关于他的一切又都堪称完美。   再加上。   昨天亲过一次。   感觉也还可以吧。身材不错。   许藜恩的脸有些烫,抿了抿唇。   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勉强给梁恪打个七十分。   竟然还对许藜恩如此痴情。   看来真是被他甩过。   “那你现在还想追吗?”许藜恩晕晕乎乎地说。   -------- 第45章 N-10:二合一   第四十五章 N-9   梁恪刷完牙后,还没直起身,许藜恩马上伸来手,用准备好的毛巾擦去他下巴上的水珠。   他抬眼,在镜子里与许藜恩对上视线。   许藜恩的眼睛里有好奇、期待,和很少的害羞。   梁恪转过身,倚靠在洗手台上,一手搭在台面上,一手垂在身侧。   许藜恩便顺势贴近,抓住梁恪垂下去那只手的手腕:“你说话呀。”   “你想让我怎么做?”梁恪侧脸看他,“想被追还是不想?”   许藜恩抿抿唇,“你说。”   梁恪轻轻地摇了下头,声音不算高,但语气认真:“我不知道。”   许藜恩只好把答案告诉他:“你试一下吧,追我是不是要对我特别好?”   梁恪说:“不追也可以对你特别好。”   那还是不一样的,许藜恩想,他跟着干妈看过那么多电视剧,一个人如果很想和另一个人谈恋爱的话,就会变得什么没底线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他转一下眼珠子梁恪都知道他憋了什么屁,没再问他满脸的窃喜又是在想什么东西,把手抽出来,放在他后颈,带他走出浴室,一直推到门口。   “回你房间去换衣服。”梁恪说,“换好再过来。”   许藜恩老实地走出两步,回头请示:“穿什么?”   “挂在衣柜里那几件。对了,秋裤也要穿,等下我检查。”   “不想穿。”   “不穿秋裤不出门。”   许藜恩赶紧行使权力:“你还想不想追我啦?”   “感冒很难受的,这两天我都怕传染给你。”梁恪温声说,“脑袋本来就出大问题,再发高烧,变得更傻怎么办。”   许藜恩很快被说服,觉得梁恪说得有道理。   他只是稍微有点不高兴地把衣柜里的所有衣服都穿在身上,将电话手表转移到外套口袋里,胳膊上挂着围巾,就拎着自己的短靴去找梁恪。   梁恪也习惯了,让许藜恩坐到沙发上,蹲在他面前,把许藜恩的脚抬起来,塞进短靴,整理好锁链的搭扣,顺便从裤脚伸手进去检查了一下,夸了句:“听话。”   许藜恩轻轻地“哼”了声,等梁恪起身去穿大衣。   他背对着许藜恩抬手再放下,身形高大,转过来的面孔也很英俊,许藜恩犹豫了下,还是扣了五分。秋裤穿着不舒服啊。   原定今天的行程是围绕东京塔展开的,等电梯时,梁恪问许藜恩:“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加五分吧。比较尊重许藜恩的意愿。   “去迪士尼可以吗?”许藜恩说,“想再去一次。”   记忆中只有梁恪一家来日本那年冬天去过,此时许藜恩对细节已经不再清晰。   大脑只在受伤后短暂地为他播放了场电影,但可供重温的期限很短,那个年龄段的记忆像所有成年人一样,很快就褪色、隐去。   梁恪回答得很快:“可以。”   许藜恩又说:“不要坐车,去搭电车。”   梁恪也同意。   确实对许藜恩有求必应。   在20世纪末搭乘京叶线去往迪士尼,东京站长长的地下换乘通道走得人脚酸,上车后,老旧的电车哐哐摇晃,车轮富有节奏的响声充斥着整个车厢。   车窗是可以推拉的,许藜恩能想起的是将它推开一条细缝,海风顺着狭窄的缝隙钻进来的味道。   再一次搭乘这条线路,眼中看到的一切都是崭新的,许藜恩被梁恪牵着手,不用看路,注意力全部用来“找相同”。   可扩建后重新规划的地方不再有老旧车站的分毫模样,商店的种类和位置全部改变,墙面上布满迪士尼相关的图案,到处是提示字幕滚动的导视屏,站台也不再拥堵。   重游故地,许藜恩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哥哥长大后,世界也跟着变得很厉害。   入园后,梁恪展示钞能力,许藜恩一边问不排队是不是不太好啊,感觉很没有素质,一边把彼得潘飞行之旅玩了五遍。   他还想再来一次,被梁恪哄走,很快又沉迷于怪兽电力公司。   这个项目的小朋友很多,父母带着孩子的组合,但梁恪带着许藜恩,好像气氛也不算差,许藜恩玩得很好,找到许多OK标,一只手始终紧紧握着梁恪的手,并且在出口获得一张露出十八颗牙齿的照片。   刚好是没有任何公假的时候,处于旅行的淡季,这天的人不算多,想要的速通都能买到。   就算许藜恩遇到每一个项目都想连续玩很多遍,也没受到阻力,还赶上了花车,许藜恩激动得脸红红的,说梁恪追他追得很好,梁恪就觉得自己安排得还不错。   晚上快结束时,许藜恩抱着电话手表一心二用,被梁恪没收,看到聊天界面是言秘书。   对面问他今天在做什么,许藜恩说在迪士尼,对方问:【有预约私人导览吗?会方便很多的】   许藜恩也刚看到这条消息,问梁恪:“哥哥什么是私人导览?”   梁恪拿自己手机简单搜了一下,跳出一大堆入住东迪乐园套房后预约私人尊享导览的分享帖,感觉今天的安排实在有点简陋。   他捏了捏许藜恩的手:“今天累不累?”   许藜恩说:“不累,不是才玩了五个项目吗。”   是啊,不过加起来玩了几十遍。   许藜恩继续吃饭,梁恪也把电话手表放回他口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习惯性放在许藜恩的身后。   许藜恩点的是牛肉滑蛋饭,把米奇头形状的溏心蛋放在一边留到最后吃,梁恪在一边举着小风扇,对他环绕三百六十度吹一圈就收走,过几分钟再来一次。   “还热。”   “再吹要感冒。”梁恪说,“外套脱掉,吃慢点,过会就不热了。”   许藜恩侧身拿肩膀蹭梁恪:“你还追不追我啦?”   梁恪只好再打开风扇,不过拿远了点。   许藜恩的旧手机很早就被梁恪收起来放进了保险箱,一开始他给许藜恩买了电话手表,后来觉得那么小的屏幕可能会近视,就还是买了新手机。   许藜恩对这些安排都没什么意见,用电话手表用得多,常常给梁恪打电话,隔着一堵墙壁也打。   但没给梁恪发过微信消息。   梁恪还在他黑名单里呢。   又想,他知道许藜恩和言昕有加过微信,但不知道这两个人还维持日常的聊天。   梁恪再次从许藜恩口袋里掏出电话手表,解锁后打开微信,许藜恩问都不问他在干嘛,还叉了个天妇罗大虾喂给梁恪,感谢他允许自己吹风扇。   梁恪张嘴吃下,许藜恩问他:“好不好吃?”   “好吃。”梁恪说,“我饱了,你自己吃。”   许藜恩吃掉叉子上剩下的半只虾,又拿肩膀蹭了蹭梁恪。   今天一整天,许藜恩都特别喜欢撒娇,梁恪摸了摸他的脸,依然没抬头。   又过了几分钟,许藜恩才想起来问:“哥哥你在看什么?”   梁恪在看他和言秘书的聊天记录。   竟然每天都有,最多隔一天。梁恪的手指操作小天才有些费劲,滑了好久,才翻到购入手表那天就有的第一条记录。   许藜恩:【这是什么】   许藜恩:【图片】   他拍的是家里的空气净化器。   言秘书发语音给他讲了下怎么用,许藜恩回复:   【打开以后空气马上就变好了】   【特别清新】   梁恪心说有那么神奇吗?   许藜恩:【这是什么】   许藜恩:【图片】   他这次拍的是人与家居。   一个直立的椭圆环形,像竖起来的镂空跑道,下面有一个圆形的底座,许藜恩把自己的手穿进了椭圆环中,脸也入了镜,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像害怕被电击,但又忍不住好奇。   二十多分钟后,言秘书回消息,先说:【刚刚在开会】   然后说:【这个是空气加湿器,我查了一下,底下要有水才能开,不然会坏的,容易着火,藜恩你小心点哦】   许藜恩:【我没有动】   言秘书:【好的】   过了会儿,他拍了张把底座抽出来的照片:【我加了水,可以开了吗?】   言秘书:【把它完全扣进去再开】   许藜恩:【好湿润呀,打开以后感觉好像要下雨】   梁恪觉得他没学广告传播真的浪费天分。   言秘书发来了一串哈哈哈,还发了个表情包,一个戴墨镜的企鹅扶着一个大问号的牌子,下面的文字是:这对吗。   许藜恩说:【我操作是对的】   他几乎每天都有问题问言秘书,聊天的时间大多是晚上,梁恪处理工作没陪他的时候。   宋特助和邹正语偶尔也发消息来,问许藜恩明天梁总上班吗,宋特助是逗他的,邹定语则是认真的,但许藜恩从来没问过梁恪,统统回复:【不上班】   宋特助:【不上班去哪儿玩?】   许藜恩:【西西弗】   宋特助:【老板会员卡里到底有多少钱啊,下次去了报他手机号可以吗?】   许藜恩:【我问下我哥哥】   许藜恩:【我哥说不可以在网上给别人发钱,要钱的人都是骗子】   其实这个他也没问过梁恪。   “哥哥你笑什么?”许藜恩又靠过来,“我手表快没电了,你快用充电宝帮我充一下,谢谢哥哥。”   梁恪帮他充上电,他又要求:“充电不能玩,电池会坏的。”   梁恪有点不舍得放下,也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告诉许藜恩:“我把我微信拉出来了。”   许藜恩说好,继续喝饮料。   梁恪说:“以后不许再拉黑。”   许藜恩又说好。   梁恪觉得他答应得太随便,不知道他智商是什么水平,拿出手机,点开微信里的文件传输助手,按下语音键:“说一遍。”   许藜恩擦了下嘴巴,凑到他手边,说:“哥哥对我特别好我是不会拉黑哥哥的。”   梁恪点开自己微信的置顶联系人,往对话框里发了个红包,这次没有红色的感叹号,他就又发了几个,把之前有感叹号的记录顶到上一屏。   他发一个,许藜恩收一个,梁恪停下,许藜恩问:“没有了吗?”   梁恪说:“不是说充电不能玩。”   “不是玩。”许藜恩说,“我收红包。”   梁恪说:“再给你发十个,给我玩一下。”   许藜恩摇摇头:“不用因为这个发红包呀,充好电就给你玩。”   梁恪耐心等了半小时,终于在看烟花看到一半时再次点开了许藜恩和言秘书的对话框,先把许藜恩最新发送的照片转发给自己。   比起前段时间,他现在用电话手表拍照明显更加熟练,整个人都入了画,弯着眼睛看向屏幕,还能看到梁恪在他身边低头吃饭。   这时候,许藜恩看烟花看得很认真,梁恪把他护在身前,让他靠着,一只手放在许藜恩肩上,另一只手拿着许藜恩的电话手表。   落地东京那天。   言秘书:【藜恩你们落地了吗?】   许藜恩:【刚到酒店】   言秘书:【没吃饭吗?】   许藜恩:【刚吃过】   许藜恩:【图片】   言秘书:【是这家啊,你们以前常住这里,有想起什么吗?】   许藜恩:【没有】   许藜恩:【言姐你吃饭了吗】   言秘书说:【刚下班,外卖还没到呢】   言秘书:【看看你】   许藜恩发了张自己仰面躺在床上,把头耷拉在床边的照片,所有头发都向下坠,露出完整的一张脸。   言秘书:【可爱】   当天凌晨,许藜恩问言秘书,梁恪病了怎么办,去医院的话需要怎么做,应该打电话叫救护车吗。   言秘书没回消息,许藜恩又说,要出发去医院,梁恪都安排好了。   凌晨四点多,言秘书打语音电话过来,许藜恩拒绝后发了张照片,说:【在睡觉】   梁恪把照片打开,电话手表的像素在夜里好差,许藜恩拍了张梁恪手上扎着留置针的照片,又说:【刚输完液】   言秘书:【严重吗?医生怎么说?我刚没敢先打梁总电话】   许藜恩说:【病毒感染】   这里还算正常,下一条,言秘书又说:【看看你】   许藜恩马上发了张自拍过去。   同样因为环境光源太弱导致画质很差,他眼睛圆圆的,眼神很认真,嘴巴轻抿,这次没有笑,表情严肃。   言秘书:【萌萌萌】   梁恪再次按下转发。   两个人继续聊了十多分钟,许藜恩说:【不说了,他好像要醒】   梁恪竟然没发现许藜恩当时是在装睡。   等烟花秀结束,梁恪把电话手表还给他,两个人顺着人流往外走,梁恪问起来,许藜恩说:“我不是装睡呀……本来要装睡,没想到一下就真的睡着了。”   “本来为什么要装?”   “……因为有点尴尬吧。”   “哦。”梁恪又问,“为什么尴尬?”   许藜恩说:“你不许再问了。”   梁恪还不知道许藜恩一整天都在对他进行打分,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尴尬?因为被我亲?”   许藜恩把被他牵着的手抽出来,环抱在胸前,有些生气地斜眼看梁恪。   “后来我还抱你到床上睡,那样尴尬不尴尬?”   “还好吧。”许藜恩的表情依然不太高兴,“我喜欢你抱我。”   梁恪先抿了抿唇,不过想到这个许藜恩很弱智,就还是笑了一下。   等车的时候下了点雨,地上一片泥泞。   许藜恩突然想起有天放学回家也是下雨,他换鞋时踩脏了门厅,被程子茵赶到院子里站了二十多分钟。   他被淋得湿透,晚上怎么睡都觉得冷,想要是梁恪在就好了,梁恪总是从身后抱着他。   许藜恩这次什么都没说,只紧了紧抱着的梁恪的手臂。   梁恪也下意识用了点力握他的手:“车就快到了。”   回到酒店,许藜恩坚持着先洗完澡才瘫到床上,买的一大堆头箍和玩偶都没力气欣赏。   梁恪想到自己对购买特权的方式掌握不到位,有隐隐的心虚,坐在他身边帮他揉小腿,但忍了好一会儿,还是在许藜恩睡着之前问:“为什么喜欢跟言秘书聊天?”   梁恪看他和夏行文都不怎么说话,只有对方发消息来的时候简单地回复,不会主动去发什么。   许藜恩说:“她总夸我呀,说我很萌很帅很可爱。”   “……”梁恪说,“所以呢?”   “她人很好呀。”   梁恪道:“这样就算人很好?”   他想起许藜恩深爱的鱼蛋面店的老板。   许藜恩的脸肉挤在枕头上,讲话有点不清楚,语速也是慢吞吞的:“你就没有这样夸过我,还总是说我笨蛋,是猪呢。言姐什么都会告诉我,不会嘲笑我,她都已经七百多分了。”   “什么七百分。”梁恪想了一下,问,“我几分?”   许藜恩说:“一百分。”   原本一百分应该是个非常值得令人满意的分数,但事实是许藜恩的标准似乎没有上限,好感度可以无限累加,言昕竟然是梁恪的七倍。   七倍。   梁恪想起自己对许藜恩的忽冷忽热,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她能像我现在这样给你按摩吗?”   许藜恩说:“刚刚加了十分呀。”   所以原本只有九十分是吧。   梁恪把他翻过来,正面向上,继续揉他的小腿,眼睛很严肃地看着他:“恩恩,你听我说。”   许藜恩点点头,表情也很认真。   “言昕是我的员工,白天上班已经很辛苦,你总是晚上找她,会打扰人家休息的。”   许藜恩确实从来没想过这个,有点愧疚,过了会儿说:“那以后白天聊吧。”   “白天要工作,一直回消息怎么可以?老板开除她怎么办?”   老板不是你吗?   许藜恩怀疑地说:“……你到底还追不追我啦。”   “追啊。”梁恪像哄孩子似的,“以后跟我聊吧,你问什么我也都会耐心告诉你,不会嘲笑你,也不说你笨蛋。怎么样?”   许藜恩思考的时候无意识地拿牙齿咬着自己的嘴唇,用力时咬出白色的齿痕,松开便马上充斥淡红的血色,梁恪伸手去揉了一下,被他一骨碌翻身躲开,惊悚地喊:“这只手刚按过我的脚!”   梁恪忍住没笑,说:“对不起,我忘了。”   他重新把许藜恩的小腿放在自己腿上,继续从脚心按上去,没有要挠痒痒的意思,也没太用力,许藜恩觉得舒服,就乖乖地又躺好。   继续考虑两分钟,许藜恩还是没答应他以后不找言秘书聊天,梁恪退了一步,说:“那你不要再发自拍给她,这个可以吗?”   “好。”   还在想理由的梁恪顿了顿,许藜恩就接着说:“我今天查攻略的时候看到别人说发自拍是很暧昧的行为,本来就决定不发了的。”   梁恪问他:“什么攻略?”   许藜恩原本就是帮梁恪搜的,伸手拿过电话手表,把链接发给梁恪。   【这样做,才算在追求你!】   梁恪用手机挡着脸,没让许藜恩看出他在笑,反而觉得他很认真。   “先按照这个上面说的来做吧。”许藜恩说,“哥哥你有没有看到第五条?”   “刚看到。”梁恪说。   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把屏幕放在许藜恩面前:“换好了。”   那是一张许藜恩睡着的照片,长长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嘴唇微抿,脸稍稍侧着,下颌处放着一只大手,拇指搭在许藜恩的耳后。   不知道梁恪什么时候拍的,许藜恩只能看出是在国内的家里。   许藜恩挺满意,抱着梁恪的手机欣赏他的新锁屏,越看越困,往回抽了下自己的脚,没抽动,就在梁恪怀里蹬了蹬:“哥哥我要睡觉。”   “好。”梁恪松开他,“我帮你关灯。”   “我要你抱着我睡,我要你从后面抱着我。”   梁恪不想拒绝他,但还在意他发来的帖子:“不是说不能着急睡一起吗?”   “白天才追啊。”许藜恩有点嫌他笨,闭着眼睛说,“晚上是哥哥,又不是男朋友。”   ------- 第46章 N-10:二合一   第四十六章 N-10   带许藜恩回国前,梁恪还顺路去大阪参加了一个科创峰会。   这是整个东南亚地区在科创板块影响力最大的峰会之一,Nextera作为业内标杆企业,理应是交流的主力,前两年梁恪虽然都没出席,但公司派了整个技术团队过来,去年带队的还有两位副总一位总监,极力表示重视。   今年年初,刚开始筹办,主办方就再次盛情邀请,邮件中专门提到梁恪,不过还是收到了Nextera的致歉回信。   公关部的用词慎重有礼,中心意思讲的是自家老板公务缠身,不过Nextera对峰会绝对非常重视,届时一定会像前两年一样,派负责技术的副总领导参会。   这周刚巧梁恪临时决定带许藜恩飞东京,在安排副总带技术部门出差之前,事关重大,言秘书试着又问了次梁恪,梁恪果然答应会到场,但也知道还有必要的应酬,就叫他们还是按原样让副总也过来。   峰会为期三天,原本是临时决定要来,梁恪计划中只听第二天的两场会谈,主题他比较感兴趣,许藜恩也不会太无聊。   但一下飞机就受到主办方热情的接待,主席再三约见,一定要请梁恪吃晚餐,梁恪最后还是以家庭出行为由拒绝了。   当天副总也试着约他,梁恪回复自己很忙,副总问忙什么,是不是谈恋爱,梁恪说还在追。   当晚Nextera的事业部的八卦群聊里非常热闹,副总冒着暴露跟老大的私人聊天截图的风险给大家吃瓜,没想到这群人鸟尽弓藏、卸磨杀驴,有来无往,根本都不告诉他梁恪在追的是谁,大吃特吃一通之后,宋特助还冲出来批评他为人不值得信任,置上司的颜面于何地。   副总气得差点在大阪的酒店切腹自尽,重点是套房里真有刀。   副总试着去拔,还真能拔出来。   副总用私人微信发来一串意味不明的消息,梁恪没想着破解,发飞书给宋特助,让她不要再挑衅申副总,接着告诉她,自己已经同意代主席做峰会的闭幕演讲。   主办团队盛情难却,最重要的是许藜恩也说不着急回家,加上梁恪最近很好说话,这件本该发生在两年前的事就这么误打误撞地成了。   国内的办公室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联系梁恪,给他发去几家约好可以提供合身西服的品牌门店,并附图片,由梁恪选择。   事出紧急,连从国内寄一套之前量身定制的过去都来不及,不过负责人也没有很焦虑,知道梁恪是个衣架子,不管穿什么都是霸总。   第二天中午,梁恪带许藜恩去店里取衣服,春款刚上,款式也年轻,顺便给许藜恩买了不少。   他进出换衣间好多趟,听到梁恪说“都包起来”,马上露出一个星星眼。   梁恪怀疑他其实并没有多喜欢买衣服,只是开心自己在追他。   “买衣服也很喜欢。”许藜恩道,“你追我也喜欢。”   这个追求的游戏梁恪不知道许藜恩会玩多久,之前的小红花,他足足在意了二十多天,直到被一个吻清空。   夜里哭过一次之后,这两天许藜恩的情绪始终很平静,虽然一直脑残,但不像前段时间总有起床气和上班恐惧症,有时梁恪希望他闹闹脾气,但他总是乖乖的。   “你在这里等我,二十分钟后,我就回来接你,需要什么都跟韩小姐讲,她会陪你,好不好?”   “你要去前面讲话吗?”   梁恪“嗯”了声。   “我也想看。”许藜恩坐在椅子上,拉住梁恪的手,“我要拍照片。”   闭幕式是固定位置的晚宴形式,客人被安排在一张张圆桌上,梁恪和许藜恩当然也有,因为梁恪担心他周围都是陌生人会不安,才带他到后面的等候室。   “也好。”梁恪对主办方派来协助他杂务的工作人员道,“韩小姐,那就辛苦你再带他出去,你坐我的位置就好。他一般不会乱走,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你跟他说也都能听懂。”   梁恪嘱咐得很具体:“韩小姐,他的头受过伤,请你一定多关注。”   工作人员连连答应,保证会寸步不离,才领着许藜恩出去。   三分钟后,梁恪上台,背后的大屏幕上出现Nextera的字样,黑底白字,渐渐在右下角浮现出商标。   台下响起掌声,自家员工鼓掌鼓得最卖力,也有与梁恪相熟的业内朋友打趣喊他的英文名,吹口哨。   梁恪和许藜恩的位置就在舞台左手边的第二桌,拥有最佳视野内最近的距离,他看到许藜恩也跟着别人拍手,眼神很认真,表情有些懵懂,举着手机拍照,在屏幕里见梁恪看过来,连忙抿嘴冲他笑了一下。   梁恪垂眼,片刻后,开口道:“各位深耕基础科学与前沿科创的同行朋友们,各位一直关注算力、人工智能与量子技术的来宾,大家下午好,我是……”   他的演讲掐在二十分钟内结束,台下掌声雷动,梁恪再三致意后下台。   工作人员在他走过来时起身,把许藜恩交还给他。   许藜恩也在第一时间握住梁恪的手,扯了扯他的手臂,示意他看自己盘子里的食物。   刚才出来之前,梁恪交代他吃点东西,他很听话。   许藜恩还说:“哥哥你好厉害呀,你特别厉害。”   梁恪摸了摸他的头,对工作人员道谢:“辛苦你了,韩小姐。”   “应该的,梁总。演讲很精彩,发人深省。您能过来,整个主办团队真的都特别荣幸,今年办得真是非常圆满。”   这两年来,总有消息说Nextera不看好日本市场,所以核心人物拒绝给到应有的关注,对一些下游公司来讲,这次梁恪的露面代表谣言不攻自破,似乎合作起来也有底气许多。   梁恪又说:“谢谢。”   梁恪带许藜恩提前离开了会场,没再参与后续的应酬,公关部专门发来邮件,名为请示,实为求他加班,梁恪简单回复:我在休假。   许藜恩在车上不好好坐,窝在梁恪怀里抱着pad看电影,梁恪回邮件时,笔记本电脑就只能放在许藜恩的腿上。   等他打完字,许藜恩连忙要求:“我来点我来点。”   梁恪把手拿开,许藜恩满意地按下回车键。   两人是第二天中午的飞机,时间很宽松,当晚住在一家人烟稀少的温泉酒店。   酒店的保姆车送他们到独栋小楼,还要走一段碎石小路,才能刷卡进入院门。   院落四周是成片的枫树,叶片上积着厚厚的雪花。   庭院里错落布置着青苔石块,地面也完全由青石板铺就,古朴稚拙,却在人走过时渐次亮起感应的暖光。   许藜恩自己洗完澡,玩了一会落地的格子移门,就跑到直通私汤的露台。   天黑了,温度比白天低得多,他叉腰深吸一口气,回头催促梁恪:“哥哥你快一点出来!”   梁恪刚取回管家送来的为他们泡汤准备的小食,依然是做成樱花、枫叶和紫阳花造型的和果子,三色团子,和迷你掌心大福,一切如旧,不过比以前多了一份季节限定的樱饼。   又从酒柜里取出一瓶清酒,也一样是酒店自己的制品。   梁恪将食物放在露台边的桧木小茶几上,上面已经摆好一壶热焙茶。   他坐到蒲团上,先倒了一杯,叫许藜恩喝,许藜恩伸手来接,梁恪微微避了一下,说:“烫。”   许藜恩只好弯腰就着他的手喝掉。   茶杯小巧,梁恪拿得很稳,许藜恩喝完,他还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擦了擦许藜恩的嘴角。   许藜恩笑嘻嘻的,觉得梁恪追人真有一套。   又想起之前言秘书说,东京那家酒店就是两个人一起住过的,许藜恩问:“这里之前也一起来过吗?”   梁恪原本并不打算提这种话题,显得过于刻意,又容易被怀疑是偷懒。   其实他在预定时确实没期望过许藜恩能因此想起些什么——与梁恪日夜相对都没什么作用,更何况是这些一走一过的地方。   更不是为了方便快捷。   他只是记得从前许藜恩很喜欢过这些,想,如果早几年体验,年纪小一些,开心可能也会更多吧。   半晌,他说:“是。”   许藜恩道:“可惜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你给我讲讲我们做了什么事情,好不好。”   他穿着素淡的手绘和风花鸟风的浴衣,露在外面的颈项和脸蛋皮肤都嫩白细腻,刚洗过吹干的头发柔软蓬松,刚在露台外面被风吹乱,加上眼神纯真,透出些孩子气来。   梁恪偏过脸,垂眼再倒一杯茶。   因为他没换杯子,许藜恩就以为还是给自己倒的,又弯腰靠近,眼睁睁看着梁恪自己喝了,对上许藜恩突然凑到近旁的眼睛,咳了出来。   许藜恩连忙拍他的背,很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怎么样,没烫到吧?我不是故意的,你在想什么呀,怎么这样就被吓到?”   梁恪呛得不厉害,茶全都咽了,只是轻微咳了一小会儿。   许藜恩跪坐在他身边,学着他那样为他擦拭嘴角,同时不住地拍他的背,凑过去一直看着他。   又拍几下,梁恪抓住许藜恩的手握住,搁在大腿上:“我没事,你再这样拍下去,才要拍出问题。”   许藜恩无辜地眨眨眼:“拍痛你了嘛?对不起。”   “没关系。”   许藜恩歪了点身体,靠在他肩上,巴巴地看他:“哥哥,真的对不起,要不然,你打回来好了。”   过了这么多年,梁恪对类似“打”的字眼依然保有不曾消减过的抵触,他握了握掌心里的手,低声说:“我不痛,你也不是故意的,是关心我。”   许藜恩点点头。但是关心也不可以动手。   梁恪看他突然难过起来,很后悔刚才为了转移话题的玩笑,说:“你不是想知道,之前我们来这里做了什么吗?”   许藜恩果然很感兴趣。   梁恪拿了个和果子给他,一边说:“那时候你参加的作品拿了一个奖,跟着老师来大阪领奖,我刚好有时间,就过来找你。我们散了很久的步,走半个小时才看到一家便利店,你说累了,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我们又坐了很久。”   许藜恩竟然对自己拿了什么奖没那么感兴趣,只问:“是晚上吗?”   梁恪点点头。   许藜恩道:“坐着看星星吧。”   梁恪愣了愣,才“嗯”了声。   许藜恩说:“我发现这里有好多星星,刚刚叫你出来,就是想一起看的。”   梁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面“失忆的许藜恩也是许藜恩”这个事实。戴了很久的名为自欺欺人的面具似乎已经与皮肉生长在一起,骤然间被生拉硬拽下来,结果只会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胸口充斥着的情绪太多,甚至能感觉到腕部脉搏的突突跳动,叫人张口无言。   “对了哥哥你知道吗,你和干爹干妈去泰国过年那次,有一天晚上我特别想你,就跑去你家,不过进不去里面,只好在门口坐了好久,那天晚上也是星星特别多,我一直想,要是你在就好了。”许藜恩说,“外面好冷的,后来你回家,我就和你要你家的钥匙,哥哥你还记得吗?”   就是那一次,两个人互相交换了家里的钥匙,可许藜恩没有说看星星的事。   不然梁恪十几年前就可以陪他一起看了。   梁恪记得。   可那时许藜恩才几岁,七岁,八岁?除夕当晚许耕轩和程子茵都还和梁家夫妻两个通过电话,转头就又去打孩子?   许藜恩安抚地拍了拍梁恪的手背,又把掌心贴在梁恪侧脸上,可能以为这样就可以平息梁恪的愤怒:“没有,没有的,我又不是只有难过的时候才想你。”   他说:“你只要不在,我就会想你呀,哥哥你好笨啊。”   “而且我现在一想你就发现你在我身边,去哪里都带着我,还对我特别好。”许藜恩说,“我现在真是太幸运啦。”   “还有呢?”许藜恩又晃了晃梁恪,催促他,“我们一起来这里还做了什么?”   梁恪更不想因为自己影响许藜恩,逼自己从情绪里抽身,绞尽脑汁,可对于那趟大阪之行,他再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说的。   他平时很少讲过去的事,全靠许藜恩自己回忆,这时候不愿意错过机会,马上换了个真正关心的问题:“那时候你追到我了嘛?”   许藜恩问的问题全都不好回答。   思考了一会,梁恪才点了点头。   许藜恩笑嘻嘻的:“原来是约会呀。”   梁恪就也笑了一下。   好在许藜恩没接着问下去。   因为还是小孩子的缘故吗?梁恪想,他有时会习惯用成年人的思维去看待许藜恩,实则许藜恩的想法全部都还很单纯。   “那有没有亲过嘴?”很单纯的许藜恩问。   梁恪把脸转向另一边,再转回来,很想问用的电话手表连“把衣服脱掉”都会屏蔽的许藜恩是从哪知道这些事的。   又想到,这个人上幼儿园的时候就犯过重婚罪,那么,十岁时知道亲嘴,好像也不算奇怪。   “自己想。”   许藜恩哼哼唧唧地在他肩上蹭着脑袋,梁恪知道,自己又被扣了分,但也没什么办法,他的确没什么能说的。   当时两个人刚在一起六个月零七天,梁恪只用zui帮过许藜恩几次。   梁恪凭空年长许藜恩三岁,其实也没有一丁点经验,头两次结束后,许藜恩捂着脸不说话,第一回还哭了,梁恪帮他擦都要哄好久,所以梁恪一度以为自己做得不好,后来看许藜恩没有嫌弃他的意思,才慢慢知晓那是他在不好意思。   入住这家酒店时,原本梁恪只把它当成过渡的一晚,但许藜恩表现得很喜欢,进院子的几步路就指挥梁恪帮他拍了好多照片,问过管家刚好还有空房,梁恪当即决定再续订两晚。   也许是连月积累的疲惫得以释放,或者因为评奖而紧绷的脑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许藜恩在乖巧中带着几分迷糊,散步回来后,梁恪怎么对他都不拒绝,有害羞,但就是不拒绝。   亲吻持续了很久,一周没见,梁恪的脑子热得厉害,放不开他,他也不求饶,被吻得太久太深喘不上气,白皙的脸颊上带着薄汗,嘴唇被梁恪咬得红得厉害,也只是靠在梁恪怀里,闭着眼睛努力呼吸,一手扶在梁恪腰间,另一只手细细的手指紧攥着梁恪的衬衣。   两个人就只散了那一次步。   许藜恩泡在温泉池里,趴在青石板上仰头看着天空,偶尔张嘴咬一口梁恪喂过去的和果子,或者喝口水,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过了会儿,许藜恩困了,要梁恪想追他就抱他出去,被抱到怀里以后,胳膊搂着梁恪的脖子,问梁恪在想什么。   梁恪看着他到点就困倦的眼睛,长睫毛忽闪,好像没什么烦心事,半晌,说:“其实,是不是该多和你看几次星星。”   许藜恩捂着嘴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埋进他肩窝,小声说:“明天再看吧。”   梁恪把他放到藤椅上,取来毛巾和睡衣,叫他自己换,自己去冲了个澡,然后上床,按许藜恩要求的那样,从背后抱着他睡。   许藜恩确实非常喜欢两个同向括号的姿势,躺下被抱着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睡得也还算安稳,没怎么吭唧。   第二天十分悠闲地去机场,其实梁恪问过他要不要再待几天,许藜恩拒绝,说想回家。   “我想去西西弗。”   “知道了。”梁恪道,“估计西西弗的老板这几天也在想你。”   许藜恩笑眯眯道:“很多人都想我了呦。”   “还有谁?”   许藜恩说:“言姐说她们都想我,让我跟你一起去上班。”   说起言昕,梁恪又检查了下许藜恩的电话手表,赫然发现最新的一条未读消息又是:【看看你】   梁恪艰难地在电话手表上打字,但电话手表在他手中根本无法操控,打了两个就放弃,改为发语音:“言秘书,我是梁恪,许藜恩现在脑子不清楚,以后不要再发这种消息。”   三分钟后,言秘书才发来一句不好意思,接着说:【梁总,我想解释一下,我真不是趁人之危,是因为我俩以前就这么聊,我习惯了,所以没想那么多】   【真的不好意思梁总,不管什么原因,考虑不周确实是我的问题】   【图片】【图片】【图片】   都是聊天截图,时间横跨好几年,内容都有“看看你”,许藜恩回复的照片比最近的精致多了,有时候还会问言昕哪张发朋友圈比较好。   梁恪看了眼非要坐自己腿上才能看电影的许藜恩,许藜恩感觉脑后凉飕飕的,回过头老实巴交地问:“……怎么了。”   “我现在多少分?”   “一百六十分。”   “言秘书多少分?”   “八百分。”   “……”梁恪问,“她凭什么又涨一百分?”   “她夸你演讲特别帅,公司股价都涨了好多,还说我跟着你能享福。”   梁恪生不起气来,只能说:“那我为什么涨那么慢?你打分具体标准是什么?有没有错扣分、漏加分的现象?”   许藜恩哪有什么标准,不知道怎么回答,磕磕绊绊道:“要不,要不你也夸下自己吧。”   梁恪恨不得在他脸蛋上咬一口,但这件事只有在床上对不脑残的许藜恩才能做。   如果没在床上,许藜恩会生气。   如果是脑残版的许藜恩,会想马上咬回来报仇。   所以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在床/上被干/得/失去所有脾气,还不脑残。   梁恪又按下语音键,说:“把一个月之前他发你的照片都整理发我邮箱。”   言秘书硬着头皮回复:【老板……这好像……是藜恩的隐私】   梁恪:【从我私人账户给你划三个月的奖金。】   言秘书:【情侣之间不谈隐私】   ------- 第47章 N-12:绝交   第四十七章 P&N-12   回国第二天,许藜恩如约跟着梁恪去上班。   秘书室的人都有礼物,每人一个雪莉玫眼镜夹和周年限定保温杯,宋特助额外多一个头箍。   许藜恩带了书包,里面装着漫画和平板,还有他最近爱的一堆贴纸胶带,梁恪有好几个会要开,一早就说好放他自己到阅览室玩。   一整个上午忙得没停下来,副总带着大半个技术部远走东京,梁恪不得不一人身兼半职,好在他中间查了几次岗,许藜恩倒很乖,每次梁恪发【看看你】,他都回一张正脸照过来,也没说暧昧不暧昧的事。   中场休息,梁恪的手机锁屏亮起来,显示进来一条新消息,是许藜恩发的:【看看你】   梁恪打开前置,拍了一张,将鼻梁上的平光镜摘下,又拍一张。   他不像许藜恩,有言秘书一样可以帮忙选照片的朋友,直接全部发给许藜恩,问:“哪张最帅?”   许藜恩回复:全部都很帅。   梁恪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片刻后拿起来,给许藜恩发了个笑脸。   中午也没时间一起吃饭,只在许藜恩准备午休前回去了一趟。   他休息室的床不大,一米五,正好睡两个人的尺寸,听到他推门进来,许藜恩向旁边挪了挪。   梁恪蹲在床边,把他向自己这边捞了把,给他扯了扯被子:“我不睡,还要出去。”   “那你吃饭了吗?”   “一会儿吃。”   “吃什么呀?”   原本不打算吃的梁恪想了一下:“买个三明治车上吃。”   “一个不够。”许藜恩记得梁恪的饭量,“要买三个三明治,一个饭团,一盒沙拉,再加一杯咖啡。”   梁恪说:“好。”   又问:“上午除了看漫画还做了什么?”   “看电影。”许藜恩说,“吃果盘和零食,你们茶水间的零食每种我都吃了点。”   梁恪拿大拇指摸了摸他的嘴巴:“哪种最好吃?”   “牛肉脆片,还有苹果干。”许藜恩说,“还喝了酷儿。”   他小时候就爱喝这个。   “我让他们下次多买点。”   “哥哥,我还有点想你。”许藜恩向梁恪靠近一些,拿一双大眼睛看着梁恪,“你抱抱我。”   梁恪直起身把他抱住,轻轻拍他的背:“五点之前我们就回家。”   “好。还有一件事,就是下午我想玩游戏,要有鼠标才可以。”许藜恩说,“可不可以用你的电脑?”   前段时间梁恪带他玩星露谷,许藜恩很喜欢,在家里大多数时间都是玩这个。   “我让人给你送个没密码的笔记本上来,放小宋那,你睡醒跟她拿。”   许藜恩闭上眼睛:“谢谢哥哥。”   “账号和密码都记得吗?”   许藜恩说:“记得。”   梁恪握了握他抓着被沿的手,离开了休息室。   下午四点钟,梁恪返回公司,旁听了产品部的一个新品会,再回到他那一层,出电梯就看到许藜恩在宋特助工位上坐着玩电脑。   梁恪走到他身边,敲了敲桌角,许藜恩才抬起头。   看表情,竟然有些委屈。   梁恪抬手看了眼表,才四点半,但对许藜恩来说,可能这一天确实太久。   他黏梁恪黏得厉害。   “游戏好不好玩?”   梁恪俯身看他屏幕,不是星露谷,看网页名称,原来是冒险岛。   许藜恩操作的人物角色已经一百多级,他印象中,当年许藜恩断断续续玩了十几天,也就升了几级。   梁恪夸了他一句:“这么厉害。”   许藜恩兴致不太高的样子:“根本不厉害。有好多和以前不一样,我的攻略都不对。”   “是不是要充钱?”   许藜恩没否认,说:“以前不用充。”   “人家做游戏也要赚钱的。”梁恪哄他,“哥哥帮你充。”   许藜恩还是说:“算了。不想玩了。”   言秘书还在,虽然在自己的工位上眼观鼻鼻观心,没朝这边看,梁恪还是打算给以后的许藜恩留点面子,回家再哄:“那走吧,我们先回家。”   许藜恩把笔记本电脑连同鼠标和电源一起装进人家送来时就有的包里,梁恪顺手接过去。   临走前,他对言秘书说:“我明天可能不来上班,有事邮件联系,急事打电话。”   言昕没问又不上班啊,只说:“好的梁总。”   回家路上,许藜恩一直不怎么开心,几乎像块粘在梁恪身上的牛皮糖。   梁恪知道他以前是因为不敢回家才渐渐开始去网吧,然后玩冒险岛打发时间,这个游戏的出现,代表许藜恩的记忆又恢复了一些。   梁恪有时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点,让许藜恩少受一些折磨。   有时又希望时间能过得再慢一点,尽量让许藜恩曾经孤独无助过的每分每秒都被有人陪伴的版本替代。   重新长大一次,也许这样他能比从前幸福。   偶尔也有很少的担心,不知道许藜恩的记忆什么时候恢复到梁恪答应了去东京却又说“不去了”的那天。   到时候这个猪不会闹离家出走吧。   梁恪看了眼充值榜,先往他账号里充了六万块钱。   可等许藜恩洗完澡出来,非但没有听到梁恪说“都包起来”时的星星眼,反而看起来像是天都塌了,在电脑前怔怔地站了两分钟,就转身走了,到家以来首次和梁恪拉开五米以上的物理距离,去客厅趴沙发上发呆。   梁恪到他卧室墙上找了个无脸男面具戴在脸上,许藜恩都没笑。   “对不起。”梁恪没摘面具,盘腿坐在地上,脸枕着沙发,跟许藜恩斗鸡眼,“我不该用钱玷污你的情怀。”   许藜恩抿着嘴。   梁恪拿食指搔了下他鼻尖:“夏行文以前不是也有号么?玩他的行不行?”   “他下午就充了好几百。”许藜恩喃喃道,“本来是我叫他一起玩的,结果他还说我是白嫖怪。”   他问梁恪:“什么是白嫖怪?”   “别管没素质的人说的话。”梁恪道,“他有钱了不起啊。”   许藜恩把脸转向另一边,留给梁恪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的同时,停止了和梁恪的斗鸡眼之争。   放在茶几上的平板响了两声,是有邮件进来。   梁恪一只手放在许藜恩脖子上,起到一个骚扰的作用,另一只手拿过平板来看。   他名下有一个公益性质的基金会,一直交由专人打理,涉猎范围很广,重点关注自然灾害,参与希望小学、医务室和乡村图书馆的建设,也有科创方面的人才扶持,设立奖学金、实验室扶持资金等等。   因为捐赠的款项只由梁恪个人在几家公司的股权分红组成,完全独立自主,所以在资金调度和项目落地上的灵活性都很高。   这是很多企业家会选择的长期公益方式,梁恪会关心每季度的账单和物资流向,也有专业的监管,除此之外,他的精力不会过多地分散这个上面。   基金负责人发邮件来,说西南小县城在昨天凌晨接连发生了两场泥石流,目前已经有超过二十人失踪,经过评估之后,确认险情重大,因此向梁恪报备。   他看过负责人附在邮件最后的新闻链接,很快回复全力参与救灾,顺带把上个季度的汇总看了一遍。   放下平板,发现许藜恩竟然忍住了半小时没要抱抱。   梁恪觉得他一定是睡着了,起身一看,两个眼睛还睁着,依然思考人生中。   他坐在沙发上,把人捞起来,捏捏下巴,捏捏脸蛋,再捏捏耳朵。   “对不起,重新买个老账号给你,刚已经在闲鱼问好了,比你的账号还早一年,只充过月卡,其他什么都没有,怎么样?”   许藜恩问:“什么是闲鱼?”   “买东西的网站。”梁恪道,“跟淘宝差不多。”   “那怎么不在淘宝买?”   “淘宝买新的,闲鱼买旧的。”   最近刷了很多短视频的许藜恩道:“买二手不是上转转吗?”   梁恪道:“那是卖电子设备的。”   他接着拿过手机,写备忘录:考虑投放短视频广告。   脑残看多了都能记住,看来确实不能小看下沉平台。   梁恪放下手机,颠了颠腿:“要不要去西西弗?”   许藜恩摇摇头。   “买贴纸,胶带,笔记本,去不去?”   许藜恩缩在他怀里,小声说:“不想去。”   真成了受气包。   梁恪打开电视,找了段天鹅湖。   这是许藜恩最喜欢的男芭蕾舞者努里耶夫改变的版本,常驻巴黎歌剧院,他以前有时间就看。   许藜恩果然还是感兴趣的,从面对面趴梁恪怀里的姿势慢慢变成自己端端正正地在地毯上坐着。   梁恪觉得自己也不是喜欢腿上总坐着一个人的感觉,而是被许藜恩黏习惯了,相当于怀里需要个抱枕,不然不太舒服。   他伸手去扯许藜恩,把他往怀里搂,没想到许藜恩反应很大,惊得脸都白了。   梁恪安抚地笑了一下:“怎么了,吓到了?”   许藜恩说:“你怎么不摘面具呀。”   梁恪把面具摘了,许藜恩又说:“哥哥,我过生日你是不是没有回来。”   从他五岁开始,只有一个生日梁恪没到现场。   那年的高考刚结束,学校迫不及待地组织高一高二学生都马上用原卷考一次,梁栋平也打电话来说,许家夫妻带许藜恩去了上海,让梁恪不用请假回来了。   后来才知道,那时许藜恩是被程子茵拿花瓶砸了,还在住院。   梁恪点了点头。   许藜恩眼见得有些崩溃,下巴抖了好几下,把眼睛贴在梁恪的膝盖上,低声说:“还有多久能结束?”   这些事还有多久能结束?梁恪知道,快了,还有一个暑假。   但那对许藜恩来说,也许是究极漫长的。   梁恪后来回忆,临近许藜恩小升初考试时,他回过一次天台县,在许藜恩家从傍晚等到天黑,许藜恩也是被他吓了好大一跳,那时候背上的伤肯定也还没好,总是趴着,但梁恪抱了他好多次,他都没躲。   那个夏天对许藜恩来说,实在是有点太长。   不过长大后的许藜恩总归是坚强了许多,加上梁恪最近对他可以说是百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月亮,他的很多情绪都是来了很快又去,梁恪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找私人关系恢复许藜恩的白嫖风账号,只带他出门买了颗大西瓜,看着就又恢复了正常,也不再纠结冒险岛的攻略用不上了,只是晚上不要梁恪从后面抱着他,一个人离梁恪远远地趴在床边。   他睡着得还是很快,但在梦里说了几次好痛。   声音很小,梁恪听了几遍才听懂,知道他在幻痛,轻轻碰他的背,告诉他那里没有伤。   过了好久,许藜恩才完全醒过来,也伸手去摸自己的背,碰到梁恪放在那里的手,呆了一会儿,问梁恪:“你永远都不离开我不行吗,就像现在这样陪着我,不行吗?”   梁恪答应了,但没妨碍他第二天早上起来气得要和梁恪绝交,东西收拾了满满一书包,也不管到底谁买的,总之是要离家出走,还问梁恪前几天是怎么好意思带他去日本的,反正他再也不想跟梁恪和好了,房子也别买了,许藜恩今晚就去睡大街。   ------- 第48章 N-12:二更   第四十八章 N-12   “许藜恩,我数三下。”   许藜恩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一边往外走,一边在手机上点来点去:“我就要走!你对我一点都不好,对我很坏!我要回家,我要走!”   “三。”   许藜恩打开门:“就知道吓唬我,还骗我,还凶我,我不要你这样的哥哥!”   “二。”   “喂,夏行文吗?我去你家住两天可以吗?”   “一。”梁恪两大步追上去,把许藜恩的手机拿到自己手里,举到耳边道,“行文,我是梁恪,没事,你忙你的。”   对面夏行文刚到工位,正准备开始摸鱼,乐了一下:“又怎么了梁哥?”   梁恪用一只手捏着许藜恩的两只手腕,把人拉到自己怀里固定住,一脚把门踢上,带着他往回走,一边说:“大早上起来发脾气,闹离家出走,你不用理他。”   夏行文哈哈笑了几声,更好奇了,心说许藜恩脑残一回也是出息了,以前不一直是他哥的乖宝宝吗。   “哦对了梁哥,前两天我问他,他说是在日本,去看医生,看得怎么样啊,我再给他发消息他都没回我,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什么问题,最近恢复得也好,前天下午的航班回来。”   梁恪坐到沙发上,被他捏着手腕的许藜恩也被迫坐下,但没放弃,扭来扭去,梁恪说了声:“别乱动。”   许藜恩马上道:“那你放开我,手机还我。”   他知道怎么气梁恪:“夏行文是我自己的朋友,你不许和他说话。也不许和我说话。”   “不还。”梁恪道,“有本事自己拿。我就要说。”   许藜恩连自己的手都抽不出来,梁恪真心要控制他,他头发丝都动不了,怎么拿。   “你无赖,反正我不喜欢你了!”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就是你再这样闹脾气,人家夏行文听了笑不笑话你?挂了电话肯定就跟许允禾也说了,一会儿我跟言昕她们也说一声,最后只剩我一个人喜欢你。”   许藜恩吃惊地看着梁恪。   梁恪看他脑子一时半会儿是转不过来了,接着对好像闲得慌的还没挂电话的夏行文道:“你忙吧行文,这一大早的,打扰你了。”   夏行文很想说自己不忙,甚至有点想请假到梁恪家看戏,但还记得自己没脑残,跟梁恪说:“没事没事,我都到单位了,刚买完早餐准备吃呢,梁哥拜拜,有时间一起吃饭,我都叫许藜恩好几回了,每次都说你没时间。”   梁恪“嗯”了声,第一次出卖了许藜恩:“他没问过我,都是自作主张。”   夏行文很伤心,让梁恪打开免提,对许藜恩道:“许藜恩,你就这样无情地对待你的朋友吧,我就这么失望地看着你,不哭也不闹。”   其实他想说“失禁”,但考虑到梁恪在旁听,许藜恩智商也不高,回头真以为他大小便失禁了,解释起来更麻烦。   众所周知,需要解释的笑话,是全世界最失败的笑话。   电话挂了,许藜恩瘪了瘪嘴,不给梁恪正脸,斜着眼睛看梁恪。   “看成斜视哥哥还得带你去做矫正。”梁恪用了个巧劲儿,把手机扔到沙发的另一头,捏住许藜恩的下巴转过来,拿拇指刮了刮他软绵绵的腮边,“哎,都气成河豚了。”   “别摸我脸。”   “就摸。”梁恪面无表情道,“你跑吧。”   许藜恩真要气哭了,但努力了两分钟都没眼泪,气急败坏之下,张开嘴咬住梁恪的手掌。   梁恪好像有神经病,还笑了一下:“嗯,好好使劲儿,我们恩恩特别有力气。”   许藜恩确实有点咬不动他的手,低头去咬肩膀和胳膊,咬到哪梁恪的肌肉鼓到哪,牙都啃酸了。   许藜恩很低级地骂道:“坏蛋!”   梁恪又笑:“恩恩是好蛋。”   许藜恩放过自己的牙,一头杵进梁恪怀里,像个螺丝刀似的扭,梁恪确实经不住,笑得不行,起身把人扛到肩上,边往卧室走边道:“老实点。”   “放我下来!”许藜恩吓得哇哇大叫,“坏蛋梁恪!你骗我,凶我,还嘲笑我!”   梁恪先扛着他去浴室拿了面霜和防晒,才出来把人放在床上,按顺序给他擦。   许藜恩不肯配合,梁恪捏住他脖子吓唬他:“弄到眼睛里要去洗眼珠子,到时候别怪我没提前告诉你。”   “不要你擦。”许藜恩不敢动了,没出息地抱着梁恪的手腕以示抗议,“我再也不要你帮忙,你有点太坏了知道吗。”   “我怎么坏的?骗你凶你都认了,什么时候嘲笑过你?”   他都已经好几天没有当面说过许藜恩是猪了。   “你说我是好蛋!”   “哦。”梁恪予取予求,“那你也是坏蛋。”   “我不是蛋!我是人!坏蛋是骂你的!”   梁恪又“哦”了声,继续给他擦防晒,说:“坏蛋骂我的。”   很没水平的反击,气得许藜恩眼睛真湿了,刚才在梁恪手底下挣扎得太厉害,脸蛋红扑扑的,胡乱咬过人的嘴巴也红。   梁恪看着他,牙痒痒得厉害。   一个不注意,许藜恩就要往外跑,所以下电梯还是扛着,通宵抓大鹅的上来,看见他俩的姿势,默默望着电梯厢顶,心说家里是不是真该请高人了。   司机小刘也刚到,看两个人扭打着坐进车里,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梁恪说了个小区名字,就把隔板升了起来。   车后排,许藜恩挤在车门上,离梁恪远远的,还是时不时拿斜眼看梁恪。   梁恪跟他说话,就拿手把耳朵捂住。   这招真有用,到了第三次,梁恪也破防了,把人拖到怀里,箍着胳膊在他耳边说:“东京塔不是看过了吗?而且是你自己忘了,不只是前几天,以前也看过很多次的。房子也买了,现在带你去看,别生气,别犟了,给你照照镜子,这样一点都不可爱。”   许藜恩梗着脖子倔得像驴,梁恪把他脸掰过来,见他还咬着嘴唇,胸脯一上一下,简直要委屈死,移开眼神静了两秒钟,才又转回来,掏出自己手机给他拍了一张,让他自己看。   许藜恩张嘴就咬手机。   梁恪怕伤到他,不敢再逗,只能收起执法记录仪。   以前许藜恩可没发这么大的脾气。   从金沙洗浴城出来,又分开的时候,还主动问梁恪,要不要和好。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梁恪去找他,抱了一下,他就不恨梁恪了,大半夜跟梁恪坐出租车去上海买书包,那时候的路不好走,整整坐了六个小时,两个未成年人去住酒店,前台还给家里人打了电话。   梁恪拿额头蹭了蹭他的:“我把你惯坏了,是不是?”   许藜恩被他抱着,没法捂耳朵,全身上下能动的只有五官,于是翻了个白眼,表达对梁恪很不屑。   梁恪叹了口气,捏着他的脸说:“昨天还那么可爱,走开一会儿就说想哥哥,今天就变这么气人。”   许藜恩道:“我昨天可爱吗?”   梁恪不是很想承认,但话是自己刚说的,没办法收回:“可爱。”   “那也跟你没关系。”许藜恩很冷漠地说,“我再也不要和你关系好,就算叫你哥哥也不是真心的,粘着你也不是真心的,听你的话也不是真心的,全部都是假装的。”   梁恪又被他气到,觉得许藜恩刚到一中上学跟梁恪住一起那两年,这死小孩心里就是这么给自己洗脑的,天天哥哥长哥哥短,还觉得自己演得真好,脑子里不知道加了多少戏,再次牙痒痒,只能再把他脸乱七八糟揉了好几下。   —————— 第49章 N-12、14:鸡飞狗跳   第四十九章 N-12、14   车子驶入梁恪说的小区,这边小刘从没来过,下到地库后,梁恪指挥他到B2,找到了自家停车位。   小刘照嘱咐在车上等,眼睁睁看着老板挟持小男孩进了电梯,宋特助就发来消息:【到观澜府没有。】   老板的隐私不能泄漏,小刘装傻:【你问谁啊宋姐】   宋特助:【?】   宋特助:【进军机处了你?】   小刘发完消息又有点后悔,毕竟天天听着家里人的三令五申,简而言之两句话,少说话、多开车,还有见人三分笑:【哦哦你问老板啊,我没反应过来宋姐】   宋特助:【话说一半屎夹不断】   宋特助:【到没到?】   小刘:【跪地.jpg】   宋特助发来语音:【梁总刚问我家门密码和停车位在哪,我想起中央空调的合同一直放在物业,你现在去取一趟,刚好今天家里有人,拿回来放一楼玄关抽屉里就行】   小刘赶快回个收到。   观澜府的地上是独栋别墅,配备地上车库,也有公用地下停车场,地下一共三层,电梯都是单独入户的,扫脸才能搭。   梁恪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录过脸没有,万幸走到两米处,电梯门就开了,不然带着一只河豚,还得腾出手来给管家打电话。   他没有管家的电话。   别墅内部的负一负二装成了影音室和藏酒室,负三暂时用不上,梁恪直接按一楼。   许藜恩倒没再捂耳朵,态度没那么扭捏,还问梁恪:“这是你新家吗?”   “你的新家。”梁恪说,“刚不是说过么,给你买的。没骗你。”   许藜恩马上说:“那为什么电梯没录我的脸。”   刚才语音说“欢迎回家”时,屏幕上识别的明明是梁恪的脸。   梁恪看他一眼,道:“一会儿去录。”   到了一楼,电梯门开,许藜恩一整个两眼大睁。   他的记忆还是那个十二岁的小屁孩,连高铁动车都没见识过,平时用个电动牙刷牙,都要感慨真是好神奇啊,肌肉记忆会玩个手机,但也只是不停地刷新,大量摄入了些低智小视频,只比清朝人穿越过来要好一点。   就算以前的许家和梁家算富裕,但受到时代和生产力的限制,生活的很多方面平移过来,可能都比不上最普通的工薪阶层,更不用说这套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别墅。   房子本身不是金光灿烂的豪华风,但色调搭配和谐统一,动线流畅,确实各个细节都肉眼可见得贵。   出电梯后,梁恪没怎么说话,带着许藜恩从一楼开始往上,各个房间转了一圈。   三楼一整层都打通了,布置成练舞室的样子,通铺防滑减震的专用地胶,整面主墙上安装双层固定式榉木把杆,对面的墙上则是通顶镜面。   房门左手边有两排按钮,许藜恩随机按下几个,屋顶就有基础柔光与环形舞台追光渐次亮起。   他走到把杆旁边,习惯性做了次后压腿,高度非常合适。   这真是考虑了许藜恩入住的一所房屋。   梁恪一直没进来,就在门口站着。   许藜恩走回他身边,问道:“是你大学毕业后买的吗?”   梁恪“嗯”了声。   “大学刚毕业就买了吗?”   “过了几年。”   许藜恩点了点头。   这房子远超许藜恩的想象,在他的计划中,两个人买下一中对面那间旧旧的学区房,已经是非常完美的生活,而它看起来昂贵得过分,即便是梁恪,一定也要好好攒几年的钱。   “以前真的也看过东京塔?”   “真的。”   “看过好几次?”   “嗯。”   “那我们什么时候搬过来?”许藜恩突然间开心起来,抱住梁恪的胳膊,“今天晚上就住这里好不好?这样我想什么时候练舞就什么时候练舞。”   梁恪没回答,他又问了一遍,梁恪才说:“我不搬过来。”   “为什么?”   “不为什么。”梁恪试着抽出自己的手臂,“等你再恢复一些,能够自己生活,想搬随时可以搬。”   许藜恩把他抱得更紧:“为什么要自己生活?买房子不就是为了一起生活吗?”   “没有为什么。”梁恪又这么说了一遍。   许藜恩慢慢松开他的胳膊,回头打量了一次那个巨大、完美的练舞室,再转回来:“你不追我了嘛。”   “我是在陪你玩,在配合你。”   梁恪后退了半步,在距离上隔开了他与许藜恩之间的联系,不知道在告诉许藜恩,还是他自己:“事实是你现在不是十二岁,你二十五岁,你好好想想,如果不是你……发生意外,我们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梁恪看着许藜恩:“现在……我不会那么绝情,总归会等你好起来。”   许藜恩又看了眼练舞室,问:“等我好起来,然后呢?”   “你想搬过来,想先出国,进日本的舞团,或者继续读书,都是你的自由,你的生活。”   许藜恩的生活,不是许藜恩与梁恪的生活,更不是梁恪的生活。   即便是十二岁的许藜恩,也能毫不费力地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就因为我们分过手嘛?”   梁恪终于没再说“不为什么”,他点了点头,说:“就因为我们分了手。”   许藜恩回头看一眼练舞室,转身追上梁恪退后的那半步,两个人再一次紧紧地面对面挨住,想握他的手,要是平时肯定就握了,可此时此刻却不知为什么没有伸出去,只垂着眼睛说:“明明我很喜欢你,你也有点喜欢我,为什么要分手。”   梁恪一直没说话,自从进了这套簇新的别墅,他似乎变得越来越沉默。   许藜恩只好说出来:“就不能不分嘛。”   梁恪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没心情和他过家家似的扯这些车轱辘话,转身经过楼梯口,去按电梯。   许藜恩最后看了眼练舞室,把灯一个个关掉,沉重的门也关上。   电梯上来,梁恪先让许藜恩进去,又按了个一楼。   “带你去录脸,顺便留个物业的联系方式,这些你现在应该都能记住。”   许藜恩也不再说话,电梯门开,他站着不动,梁恪推着他出电梯,他突然炸毛了一下:“你干嘛!”   “出去。”   “我不去。”   梁恪的心情看着也不是很好,气压很低,没再说话,握着许藜恩的肩膀把他往外面带。   “我说我不去!”许藜恩甩开他的手,边走边大声说,“你这个房子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不一起住就不一起住,你自己留着吧,我也不要去录脸。”   “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我什么时候选过?根本不是我选的!”   “以前喜欢看星星,现在也爱看,以前喜欢这套房,现在又不喜欢?哪里不喜欢,我待在这你不喜欢对吧?”   “对!”   “许藜恩。”梁恪眯了眯眼,警告道,“你再这样,我真要收拾你。”   许藜恩跑向门廊:“你收拾我我就走!”   梁恪没心情和他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可不得不捉。   不捉真打开门跑了。   “你放开我!放我下来,哥,哥,我想吐!”   梁恪停下脚步,把他从肩上拿下来,放到地上,抓着他胳膊观察他脸色。   “真吐假吐?”梁恪循着记忆带他去卫生间,脸色很难看,却又不得不搭理许藜恩的样子,“进去,不吐也尿个尿,尿完洗手。”   许藜恩没吐也没尿,坐在马桶盖上搜索:“被人囚禁了怎么办。”   App的搜索结果最上面是AI提示:首先,保持冷静,评估环境;其次,寻找机会,向外求救;最后,抓住时机,果断脱身。   许藜恩小声叫了声:“哥。”   卫生间看着也很贵的门隔音果然不错,梁恪没动静,许藜恩也不确定他是否还在门外。   他拨通了110。   “我不想跟他一起住,我想回自己家。”许藜恩对警察说了第十五遍,“拜托你们帮帮我吧。”   一旁的梁恪铁青着脸,刚进警察局解释完许藜恩的情况以后,就没再说话。   半小时后,言秘书行色匆匆地送了一个大文件袋过来,还带了位西装革履的律师。   有许藜恩详细的就诊记录和诊断书,加上顶级律所的合伙人出马,这桩闹剧高高抬起,轻轻落下。   许藜恩的新手机里连他妈的电话号码都没有,梁恪也拒绝提供。   经过调解,梁恪没有任何法律上的过失,但许藜恩可以根据他自己的意愿,被他的朋友夏行文接走。   他蹲在警察局外的路边等夏行文过来,梁恪去停车场,上了小刘自己开过来的车。   刚才两个人是坐警车过来的。   等车开出来,在许藜恩身边停下,言秘书从副驾下来,蹲在许藜恩身边:“别闹了,回去吧,你把梁总气坏没哥哥了怎么办?”   “我们已经彻底绝交了,他不是我哥。”许藜恩扭过脸,没再看言秘书。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今天闹成这样?”   “你问他。”   言秘书摸摸许藜恩的脑袋:“你哥什么时候跟你计较过?我看就是你不懂事。”   许藜恩听完委屈得厉害,但也不想再说什么。   随他们去吧,反正梁恪说过的话想什么时候反悔就什么时候反悔,许藜恩不会再上当了。   明明出门的时候还在哄他,结果到了地方又说什么许藜恩一个人生活、分手、自由之类的屁话。   退一万步讲,梁恪跟许藜恩谈了恋爱又分手,可那又不是现在的许藜恩分的,他根本还没答应梁恪的追求呢!现在他手机里给梁恪的微信备注还是哥哥老公宝!梁恪对他又是什么态度?   看到那么好的练舞室,许藜恩确实很动心,也确实想不再和梁恪生气,但只是因为觉得梁恪对他很上心。   可如果它只是一个梁恪用来证明他自己不是言而无信的人的工具,许藜恩就不稀罕。   “这里不让停车,待会儿摄像头拍下来会罚款扣分的。”   许藜恩把脸埋进膝盖里。   “梁总在等你,如果你今天真的跟别人走掉,他一个人回家会有多伤心,你想过吗?以前的事不记得了,可这段时间他是怎么对你的,也都忘了吗?”   许藜恩记得,所以才会说不分手了不行吗。   他也不是很轻易说出这句话的,他也是很想和梁恪像现在这样永远在一起才说出这句话的,是梁恪不愿意。   梁恪说,这段时间是在陪许藜恩玩。   到底是陪许藜恩玩,还是觉得脑残的许藜恩好玩?   他对许藜恩不仁,就别怪许藜恩对他不义。   许藜恩不给他玩了。   言秘书又抱着许藜恩的肩膀晃了好几下:“听话,走吧,他对你不好我让他给你道歉行吗?”   许藜恩抱着腿,还把脸埋在膝盖里。   车子后排的车窗降下来,传出梁恪的声音:“言昕,你上车。”   “梁总……”   “上车。”   “藜恩,走吧,听话。”   许藜恩坐着不动,言秘书没法让梁恪叫她第三遍,只能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不过很快松了口气。   因为梁恪下车了。   许藜恩知道梁恪在他身后站着,但一直没抬头。   夏行文来得也算快,从接电话到赶过来,一共不到二十分钟。   “怎么还进了警察局,离家出走迷路啦?”   许藜恩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文文,我想去你家住几天,可以吗?”   “住一年也行啊,那两个卧室空着也是空着。”夏行文说,“梁哥……行吗?”   梁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对夏行文说:“你过来我就走了,辛苦了行文。”   “不辛苦,应该的……梁哥再见。”   许藜恩问夏行文:“文文,你下班了吗?”   “没呢,中午休息,下午还得去。不过请假也行。咱们先吃饭去吧,你没吃吧?”   没有,许藜恩想,梁恪也没吃。   他还吃三明治吗?不和许藜恩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吃得就很简单,许藜恩又想,至少别忘了多买几个吧,起码要吃饱。   两个人吃了顿快餐,许藜恩已经吃了半个汉堡,夏行文突然问:“你最近受了伤,是不是要忌口?你哥平时让你吃这个吗?”   “不让。”   夏行文其实已经猜到了,感觉很不好意思,说:“你看我没脑子,晚上我都自己做饭,以后中午带你去我们单位食堂吃。我办公室就我跟一大姐,其实你要是无聊,跟我去单位也行,要是累就在家里待着。”   许藜恩其实吃什么都行,在哪待着也都可以,点点头,继续吃汉堡。   他以前没少来过夏行文家,有一个卧室的衣柜里放着他好几身衣服,睡衣内衣袜子都有,洗漱用品也是现成的。   夏行文拿了个新牙刷,放洗手台上,告诉他:“这屋里没住过别人,我爸妈来都住榻榻米那个房间,你还要什么就叫我,热水会开吗?”   许藜恩说会开。   夏行文其实想跟他聊天,但看他情绪属实不高,就让他先休息,下午再说。   许藜恩躺在床上,一直没有睡着。   刚才在警察局的路边,梁恪下车后他没看过梁恪,夏行文来了以后他也没看梁恪,梁恪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梁恪的背影,梁恪没回头,走出四五步,就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夏行文下午没去上班,许藜恩听见他打电话请假,想起梁恪不上班从来不请假。   “梁哥是大老板,我是普通科员,能一样吗。”夏行文把外卖叫来的菜分门别类放进冰箱,“哎对了,你怎么想到要报警的啊我的大哥,我们群里都有人说今天是不是有富豪丑闻,这要真被人做文章,梁哥估计还得在热搜上飘一会儿。”   “会怎么样?”   “……”夏行文想了想,“也不会怎么样。应该没事儿,他们公司里有的是人处理这些,轮不到咱们担心。”   梁恪确实什么都不担心。带许藜恩去医院,去西西弗,去日本,有时候虽然没笑,但也能让人感觉到他挺高兴的。有时候没什么情绪,不开心也不生气。   今天特别生气。因为许藜恩报警,他要上热搜了吗?   许藜恩没见过他担心的样子。   夏行文晚上做了四菜一汤,隆重欢迎许藜恩。   都是家乡的味道,没有记忆,已经先与味蕾相认。   梁恪平时也会做这些菜,胗花焖蹄筋比夏行文做的多了点甜味。   “那应该是过了蜂蜜水。”夏行文道,“我妈平时也爱放点蜂蜜,我都想不起来,你要喜欢,咱们明天买瓶蜂蜜。”   许藜恩吃了一碗米饭,等夏行文吃完,他主动去洗碗,被夏行文拦住:“不用你干,怎么还装起来了,咱俩下楼遛弯儿去,回来我自己洗。”   两个人遛弯,夏行文顺便到小超市买了两包洗脸巾,一起回家的路上笑着说:“有个伴儿就是挺好的,这么半天功夫,都觉得一下热闹起来了。”   许藜恩走了,梁恪家里是不是不热闹了?   “我哥说你交了女朋友,她没有和你一起住吗?”   “单位距离太远,周末会过来。”   “哦。”许藜恩说,“那我周末出去住酒店。”   夏行文笑着说:“你还知道住酒店啊。不用,咱们三个看电影去,你俩以前也认识,不影响。”   最近梁恪也和他看了好几次电影,每次许藜恩看到一半就睡着了,梁恪都不叫他。   许藜恩在夏行文家住了三天,晚上睡不着,就在微信聊天记录里搜“看看你”。   他只给梁恪发过两次看看你,所以只有梁恪的五张自拍。   其中一张梁恪大概是把手机放在大腿上拍的,其实视角有点偷偷摸摸,但他低头看镜头的眼神太严肃,导致许藜恩还是被帅了一大跳。   许藜恩换了张照片当屏保,十点半才终于睡着。   一觉醒来,记忆恢复到梁恪高考完那天晚上,一路把他从KTV背回家,还单独在家里给他过生日。   许藜恩爬起来上卫生间,坐在夏行文家温暖的马桶圈上,想到长大以后的世界比以前好那么多,干爹干妈却都不在了,他和梁恪也成了“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的关系,突然悲从中来。   夏行文被他的红眼睛镇住,什么都不敢问,两个人静悄悄地吃了早餐午餐,偷偷给女朋友发消息:【此人已经到了相思的极限,我赌五十,最晚明天就会走】   女朋友回复:【你留一下嘛,我后天才有时间过去,还没机会见见失忆的人到底什么样】   夏行文:【万一他脑残劲儿上来,再报警抓我怎么办?梁哥没在怕的,可我是公务员,不能留案底】   女朋友回复:【……】   【你性缩力真的很强你知道吧】   夏行文开始找角度拍自己的腹肌,又进来一条微信,来自梁恪,问他:【行文,你在家吗?】   夏行文连忙回复:【在的梁哥,你要过来吗?】   梁恪:【麻烦你发个位置,我送点东西过去】   夏行文发完定位,截图发给女朋友,又说:【看来等不到明天喽】   其实他挺愿意许藜恩跟他住一起的,两个人这么多年的朋友,夏行文照顾他一段时间,一点都不觉得麻烦。   女朋友道:【不是说送东西嘛】   夏行文:【呵呵。】   梁恪半小时后上了门,夏行文给他开门,梁恪两只手里确实都拎了东西,左手是两个礼盒,进门就放在玄关,说这几天辛苦夏行文了,另一只手拎了个纸袋,里头不是衣服不是其他日用品,是一只小恐龙。   “行文,今天没上班?”   “我调休。”夏行文说,“本来说带他去海洋馆转转的,但他好像有点感冒,就想着下午再出门好了。梁哥你别跟我客气啊,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梁恪眉头微微皱起来:“感冒?”   “啊。”夏行文挠了挠头,“不过不严重,我给他喝了袋冲剂,这会儿应该睡着了。”   “他住哪间?”梁恪说,“我看他一眼再走。”   夏行文指了下:“左手边。”   梁恪拎着纸袋走过去,先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拧开门把手,推开门后,正对上抱着腿坐在床上充满了忧郁的美丽无辜又天真的一张脸。   夏行文很想把这一幕拍下来发给女朋友,告诉她平时看的什么纯爱剧都太假太弱,自己兄弟的现实生活才是真的给到一个夯爆了。   不过许藜恩的手机里紧接着飘出“放我一个人生活,请你双手不要再紧握”。   原来是在听着情歌流眼泪。   非主流到夏行文想原地变成杀马特,紧急撤回一个拉踩。   梁恪也反手关上了门。   许藜恩关掉音乐,转头侧躺在枕头上,闭上眼睛缩成一小团。   梁恪蹲在床边,拿出纸袋里的小恐龙,塞进许藜恩怀里。   小恐龙是他睡觉总抱着的,有时候也枕到脑袋底下,却全是梁恪家的味道。   许藜恩闻到就又有些想哭,更不愿意被梁恪看到,只好深深地将脸埋进小恐龙的肚子里。   梁恪也有好一会儿没说话,许藜恩不知道他来干嘛的,想了一会,倒也没再想哭,就感觉梁恪伸手来摸他的脸。   许藜恩下意识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听见梁恪说:“没发烧,行文说你感冒了,哪里难受?”   “嗓子疼。”   “是不是晚上不睡觉,边唱歌边哭?”   “……”许藜恩把他的手拿开,“我晚上只看了你的照片,没有听歌,更没有唱歌。”   梁恪起身在床边坐下,他缩得那么小,可怜得要命,梁恪一把就抱到了怀里。   “为什么又拉黑我?”   “讨厌你。”   “不是说好不拉黑的吗?”梁恪打开手机,播放他自己说过的话。   许藜恩又有些气愤:“你对我特别好才不拉黑。”   “对不起。”   “我不要你道歉。”   “真的对不起。你当我那天犯神经病了可以吗?”   “那你今天过来干什么?又犯病了?”许藜恩问。   梁恪抱着他说:“不是犯病。你不在家,我很担心你,不知道你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头疼,还怕夏行文不会照顾你。”   “你担心我?”   梁恪低声说:“是啊。”   “你上热搜了吗?”   “没有。”梁恪道,“为什么这么问?”   许藜恩没再说话。那为什么梁恪那么生气?因为许藜恩说不分手?   梁恪一直抱着他,也不像那天翻来倒去地说什么一个人生活、自由、分手之类的屁话,整个人也没有那种阴测测的味道,许藜恩说困了,要从他怀里爬出去的时候,还被扯回去,又邀请许藜恩跟他回家。   如果是十二岁的许藜恩,天塌下来都不会再理梁恪。   可他已经十四岁了,更加懂得了这份感情的珍贵,也有了能容纳瑕疵的肚量。   最重要的是,他留在这里,梁恪会很担心他。   还是先回去吧。   既然恢复了之后就要这辈子都不见面的话。   夏行文有点遗憾地送两个人下楼,他女朋友发消息来,问梁恪到底送来了什么东西,他看了下两盒死贵的不知道在什么精神状态下才能拿来的老年人高钙奶粉,回道:【梁总的自尊】   ———————— 第50章 P-15:许藜恩保卫战   第五十章 P-15   “你总不回家,我很担心你……”   “妈,我住在这里挺好的。”许藜恩说,“阿姨做饭很好吃,夏行文今年开始也走读,就住楼上,每天一起上下学,我也不孤单,你们不用担心。”   “中考完总不能还住这儿吧?恩恩,今年过年你都只在家吃了两顿饭,这几年,你都没在家里过过夜,我们难道要永远这样下去吗?妈妈向你道歉,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我保证,以后不会再那样对你,我保证,你原谅妈妈可以吗?”   许藜恩说:“都过去了。”   程子茵马上道:“今年暑假长,等你考完试,我们一起去旅游,好不好?”   “假期还要参加考级集训,得去一个月。”   “暑假放多长时间?”   “还不知道。”   “怎么也要八月底开学,现在才刚六月,旅游是够的,只有你和我,好吗?”   程子茵始终是双手握着那杯白开水的姿势,拿哀求的眼神看着许藜恩。   许藜恩一时间说不出拒绝的话,低头吃了几口菜,才说:“我哥还没说有什么安排,我先问问他吧。”   程子茵张了张嘴,最后说:“我问了你们老师,说明天离校,后面几天考试,妈陪你吧,怎么说也是中考,怎么能一个人?”   “不用。”许藜恩道,“我哥说明天回来,干爹干妈其实今晚也过来了,等我考完试,就跟我哥去北京。他马上要开始复习期末考试,课不多。”   程子茵定定地看着许藜恩,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许藜恩道:“妈,你有时间多散散心,别总是一个人待着,找朋友们逛个街、吃点东西,让自己心情好一点。”   她跟罗岚已经很久没有私下的往来,真要细数,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起点并不是许藜恩十二岁那年。   程子茵的心力实际上无法维持任何长期的社交,连联系许藜恩,也是一阵一阵的。   “你不肯原谅我,不认我,我的心情永远都好不起来。”   “没有不认你。”许藜恩道,“你是我妈,这个事实谁都改变不了。你需要看医生,知道吗?要好好看医生。”   “梁恪不在,梁栋平和罗岚对你也都挺好?”   许藜恩点点头。   程子茵神经质地咬着嘴唇,脸上的表情像哭又像笑。   许藜恩本来就是在家里吃过晚饭以后被程子茵叫出来的,程子茵点了一桌的菜,她自己一口没动,他也实在是吃不下,只好叫服务生打包。   “下次什么时候能见你?”   “你有时间就联系我。”许藜恩道,“像今天这样,我没有不愿意见你。”   梁恪只是不同意许藜恩回家去住,但从没说过不让许藜恩见他们两夫妻。   许耕轩一学期会来学校看许藜恩三四次,基本保持着一个月一次的频率。   程子茵来得少,不过会给许藜恩发短信,只要不是无意义地宣泄情绪的内容,许藜恩都会回复。   他们一家人的亲子关系在客气与疏离中渐行渐远,但相处的时间大幅缩短,许藜恩也得以从许耕轩的冷漠和程子茵的疯狂中逃脱。   眼看谈话到了尽头,许藜恩准备起身,程子茵突然说:“恩恩,我要跟你爸离婚了。”   许藜恩没觉得奇怪,“哦”了声,说:“好,我知道了。”   “我们离婚,你跟谁?”   这个问题把许藜恩问住了。   事实上是他现在谁都没跟,非要说,他跟的是梁恪,是梁栋平和罗岚。   可他未成年,亲生父母要离婚,势必得对许藜恩进行法律上的责任划分。   他一时间回答不出来,第一反应是问问梁恪,不过他没说出来。   程子茵好像也没多关心,继续道:“证还没领,他就已经在联系酒店和婚庆,我听说,是准备大操大办。他不怕丢人,我怕。”   许藜恩没说话。   程子茵问:“你会去吗?”   许藜恩这次没犹豫,摇摇头说:“不去。”   亲爹二婚,还带一个比他大一岁的儿子,许藜恩去当花童吗。   程子茵终于笑了一下,是开心的样子。   两个人吃饭的饭店就在小区东门,程子茵走着送许藜恩回去。   夏天晚上的九点多,还是闷热的时候,她紧紧地挽着许藜恩的胳膊,冰凉潮湿的掌心握着许藜恩的手腕。   走得慢也用不了五分钟,到了楼门口,许藜恩说:“妈,你开车来的吗?晚上住哪?”   “你别操心我。”程子茵说,“明天还上课吧?”   “明天不上课,开毕业典礼,下午收东西,搬宿舍。”   “你舅舅明天过来,我们打算晚上回天台县,等你放学,咱们再一起吃个饭。”   许藜恩有两年没见过他舅舅了,知道他这次过来,应该是因为程子茵离婚的事,说:“好。”   梁恪第二天是中午回来的,许藜恩毕业典礼结束后回家,在玄关看见他的鞋,书包都没摘,就冲进去往他身上扑。   “一身的汗。”梁恪用胳膊护着他,没往后退,被他的牛劲儿冲得轻笑一声,“拿你哥当墙撞。”   刚参加完许藜恩毕业典礼的梁栋平和罗岚跟在身后进门,见了梁恪也眉开眼笑,梁栋平问:“不是说下午才到吗?还预备着去车站接你。”   “怕堵车,你们又像上次一样等得心急。”   梁栋平道:“今天是挺快的。”   “但也没赶上毕业典礼。妈,你们拍的照片在哪,给我看看。”   罗岚从包里把相机拿出来,递给梁恪。   梁恪摘了许藜恩的书包,带他到卫生间,一手操作相机,低着头看,一边打开水龙头,给他手心里挤了一泵洗手液,叫他洗手。   就差没替他揉。   许藜恩洗着手也能撒娇,斜着靠在梁恪身上,闻到梁恪不知道是短袖还是皮肤上的味道,手都不擦,冲干净就转身抱上去,把鼻子凑上去嗅。   被梁恪掐着下巴挪开:“小狗啊,乱拱什么呢?”   “哥你喷香水啦?”   梁恪眼神还在相机上,笑了一下:“真成小狗了。”   又说:“喷了一点,能闻到?”   “靠近了能闻到。”许藜恩把他推到餐桌边坐下,直接分开/腿坐到他腿上去,搂着他脖子,从他耳朵开始往下闻,鼻尖偶尔碰到梁恪的皮肤,“好像和我喷的时候不一样,嗯……还有你的味道,混在一起更好闻。”   梁恪被他黏得没办法,移开相机,转过头斜着上身继续看。   “本人就在你面前。”许藜恩也凑过去,“难道不如照片好看么。”   “这是谁?”梁恪往前倒了两张,找到一张许藜恩和同学的双人合照。   “说了你也不认识,罗家俊。”   “这个呢?”   “这个啊,我看看。”   阿姨端出最后一个菜,看见许藜恩的样子直笑话他:“该把你哥稀罕坏了,快来吃饭吧,吃完饭再黏糊。”   “我想他嘛。”   许藜恩一点都不害臊,但想着先让梁恪吃饭,好歹从梁恪身上下来了。   罗岚说:“儿子头发短了点,刚剪过?”   梁恪“嗯”了声。罗岚说:“看着挺精神。”   许藜恩坐在梁恪身边,也歪着头打量梁恪。   他耳朵两侧剃得很短,摸上去的手感估计是扎手的,额前的碎发刚好没遮着眼睛,虽然拿发胶简单抓过,但能看出来理发师本身剪得就好。   穿了件偏紧身的黑色短袖,勾勒出刚刚好的肌肉轮廓,尽显窄腰宽肩的身材。   梁恪的脸是年轻的脸,眼睛也明亮,非常有青年大学生的朝气,可身材快要壮过两个许藜恩,这让许藜恩非常羡慕。   “哥……”许藜恩小声叫他。   梁恪“嗯?”了声。   许藜恩勾勾手指,他凑过来,许藜恩就在他耳边说:“我刚发现你今天怎么打扮得烧烧的。”   梁恪反应了一下什么是“烧”,紧接着在他脸上掐了把。   许藜恩一边笑一边叫,梁恪又掐他的腰,没办法,只能跑到梁恪对面去,挨着罗岚坐,还告状:“干妈,我哥掐我,你管管他。”   罗岚说:“你脸蛋软,干妈也想掐。”   吃了几口菜,梁恪说:“过来。”   许藜恩忍不住笑,不敢过去。   “过来,不动你。”   许藜恩端着碗重新坐回梁恪身边,梁恪夹了块鱼到他碗里:“吃着饭跑什么,没规矩。”   “谁让你掐我。”   “我都没用力。”   “你弄得我好痒。”许藜恩说着话,伸手在梁恪腰上捏了把,手指又朝他小腹摸过去,“哥,你现在是不是天天跑步啊?腰好细哦。”   他以前就经常跑步,把跑步当放空大脑放松心情的方式,上了大学以后,和许藜恩分隔两地,自己的时间一下子多了很多,这么一想,确实比以前跑步的频率要高,几乎每天早上和晚上都是固定的。   梁恪“嗯”了声,说:“是吗?”   “是啊。”许藜恩想把手伸进他衣服里,被梁恪拿开,“给我摸摸嘛,别这么小气。”   “好好吃饭。”   “好,吃完再摸。”   阿姨等他们吃完饭洗好碗就走,还要给下一户人家看孩子,梁栋平塞给她一包今天在路边买的蟠桃。   许藜恩一中午什么都不打算再做,觉也不睡了,专心研究梁恪。   “哥你用的发泥是我上次给你那个吗?”   “嗯。”   “我就说这个好用吧,抓一抓帅帅的。”许藜恩拿手心蹭他鬓角发青的发茬,“头发哪里剪的?以后可以都找这个人,很适合你。”   “西单地下,下楼梯第一家。好。”   “哥哥你的睫毛好长呢,你双眼皮真薄啊,网上说,你这种眼型都是大帅哥耶。”   “好好说话。”梁恪偏了下脸,“怪声怪气。”   许藜恩哧哧地笑,又问:“你脸上涂的什么?像薄荷味。”   “须后水。”   “哦哦。”不长胡子的许藜恩拿手心蹭了蹭梁恪的下巴,接着滑到梁恪胸膛,“这个短袖哪里买的?”   “学校附近的服装市场,上次带你去的那个,三十五块钱。”   “你学会讲价啦?”   “嗯。”   “人家本来要多少?”   “……”梁恪一只手枕在自己脑袋底下,另一只手握住许藜恩的手腕,“忘了。”   “哥,你让我摸摸嘛,我就摸一下,求你了。”   梁栋平和罗岚在原本梁恪的卧室午休,梁恪和许藜恩一起。   该午睡的人跪坐在他身边,半个身子都趴在他身上,从头发研究到衣服,看样子下一步是打算脱衣服。   他黏上来不依不饶,梁恪好像没办法,最后松开了手,许藜恩马上把手从他短袖边缘伸进去,还指挥梁恪:“哥,你憋口气。”   手指沿着肌肉块垒的沟壑摩挲,许藜恩从上往下一块块数:“一,二,三,四,哇塞哥哥你真的有八块腹肌!左右各四块!”   梁恪本来仰面躺着,闭着眼睛任许藜恩玩了一会儿,摸着摸着干脆蹭开一点衣料,下巴支过去,就差拿显微镜来看,梁恪才侧过身,把许藜恩压倒,扯来空调被把他盖住:“睡觉。”   “不睡。”许藜恩钻他怀里,“我要跟你说话。”   梁恪用一条腿隔着被子死死地压住他,把人搂紧,手在他背上拍着,很标准的一套催眠动作:“说吧。”   “你想没想我?”   梁恪假装思考了一下:“天天打电话,来不及想,就快放假了。”   许藜恩看他死装就有点不开心,说:“你怎么不知道珍惜啊?给你打电话是为了让你不想我吗?”   梁恪眼睛还闭着,轻轻勾了下嘴角,半晌,道:“到底谁给谁打得多?”   许藜恩的日程表他比谁都清楚,体育课、大课间、舞蹈班,许藜恩确实是经常接电话的那个。   “那你以后不要打,我也不要接。”   梁恪还是拍他的背,在许藜恩一骨碌要钻出去下床之前把人搂回来:“想你,特别想。”   “哦。”许藜恩冷漠地说,“我不想你。”   梁恪又笑了一下,闷闷的声音从贴着许藜恩后背的胸膛传来:“还是小孩子吗?两个大男人,老挂在嘴上说什么想不想的。”   许藜恩又有点不高兴:“谁跟你是两个大男人?你是我哥!不想当算了。而且我嘴巴上什么都没挂。”   “不禁逗。”梁恪捏了把他的脸,松开手,再捏两下,“真想你,昨天下午本来有考试,为了赶火车,还提前出来半个多小时,你知道这对分奴来说有多不容易吗?好了,不要再撅着嘴。”   两个多月没见面,许藜恩惯例作了一会儿,梁恪一直没停下拍他的手,他的眼睛就渐渐地睁不开,没过五分钟,枕着梁恪的胳膊睡着了。   下午去学校的路上,许藜恩才想起跟梁恪说:“哥,我妈说下午去跟舅舅吃个饭,我吃完给你打电话吧。干爹他们下午也有事,你是自己在家吃,还是出去?”   这个时间,大学普遍刚刚进入期末考试月,高中同学还在天南海北,梁恪说:“再看吧。你们去哪儿吃?”   “不知道呢。”许藜恩道,“哥,还有我妈昨天说,他们要离婚了。”   梁恪马上问:“说怎么安排你没有?”   许藜恩特别奇怪:“你们怎么反应都这么快?干爹干妈也担心这个。昨天要不是我妈问我要跟谁,我都没想到。”   “你笨蛋。”梁恪表情严肃起来,想了想,说,“晚上我跟你一块儿去。”   许藜恩跟家里人见面,他没掺和过,许藜恩知道,他不喜欢许耕轩和程子茵。   不过梁恪说要去,许藜恩也没别的想法。   他习惯了梁恪的安排。   许藜恩的东西大多数都蚂蚁搬家搬完了,教室就只有柜子里剩下些琐碎的东西,占了梁恪带来的书包一半的位置。   下学期上高一,还是在市一中读,大多数同学都是这样,只不过可能不在同一个班级,大家的毕业实感都不重,新鲜劲儿比不上小学毕业,不过还是写了些同学录。   上午毕业典礼有些隔壁班同学没见到,许藜恩顺便把最后几张同学录给了同学。   走出校门,许藜恩刚感慨一句“感觉就是普通的放暑假,不像毕业”,梁恪就变魔术一样,从书包里掏出一台白色的拍立得,请保安帮他们拍了张合照。   光线很好,成品完美。   刚才为了拍照不得不维持表情的许藜恩在解禁后抱着拍立得爱不释手,恨不得亲梁恪两口。   “我们班同学都说,这个根本买不到,还有人熬夜排队,被炒上天了都。”   “刚好认识老板,加了点钱。”   校门外的行道树年龄大的超过百年,茂密葳蕤的枝叶遮蔽大片碧蓝天空,蝉鸣阵阵,热气逼人,空气里都是盛夏的味道。   “毕业快乐。”梁恪说。   许藜恩哼哼唧唧地说“谢谢哥哥”,低着头研究拍立得,已经在想怎么发QQ空间。   梁恪握着他肩膀带他往前走,等红绿灯时,又从裤兜里掏出个小盒子,三两下将项链给许藜恩戴上,只把盒子放在许藜恩手里。   “还有生日快乐。”   许藜恩的生日不太巧,六月九号,年年挨着小升初、中考和高考。   “不是送过了吗?”许藜恩拿指腹揉了揉项链。   前几天才收到梁恪寄回来的快递,什么东西都有,两盒稻香村、几张CD、几本小说、诗集,还有练习册。   “那是物资。”梁恪说,“这是礼物。”   “非常喜欢,特别开心,超级感动。”许藜恩说,“但是不是有点贵?哥你哪来那么多钱?”   “上个月发的奖学金,还攒了点生活费。”梁恪说,“你问题太多,说谢谢哥哥。”   许藜恩沉浸式欣赏着手机前置里戴着项链的自己,甜甜道:“谢谢哥哥。”   两个人回到家,也才刚四点钟。   梁栋平和罗岚正准备要出门,梁栋平等在门口,罗岚在补妆。   “晚上还回来吗?”梁恪问。   “回来。”梁栋平说,“你是不是和恩恩去吃饭?他妈妈打电话来你告诉我,我跟你妈也去。”   许藜恩蹲在地上拆牛奶,闻言抬起头问:“我们要去那么多人吗?”   梁栋平也说:“你傻得厉害。”   许藜恩拿出包水牛奶,还蹲在那,插上吸管喝了半包,说:“我一点都不傻。”   梁恪去冰箱里找冰水,问梁栋平:“你们肯定之前就知道,为什么没跟我说过?”   “说什么?”   “他们离婚的事,还有什么。”梁恪道,“如果不是我今天刚好回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这事你们孩子做不了主,告诉你也没用。”   梁恪脸上表情不是很好看,不过没说什么。   梁栋平还觉得他现在在许藜恩身上还算能沉得住气,不过这股气没沉几个小时。   “这协议什么意思?抚养权给程子茵,抚养方有权利带孩子在任意地方生活,无需许耕轩同意。你们要带他去哪?”   许藜恩舅舅道:“这只是一些常规的约定,不用看那么仔细。”   “我不同意!”梁恪起身,将许藜恩舅舅带来的协议摔回去,压根没过许藜恩的手,脸色难看得厉害,“你们这是打算抢孩子!”   程子茵嘴唇有些发抖:“这里轮不到你不同意!什么叫抢?许藜恩不是你家的,梁恪,你这孩子小时候挺聪明的,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让你爸妈来说说,你还讲不讲道理?”   “他怎么不是我家的?他是我养大的,他是我的!他去哪我说了算!我爸妈也没资格评价,你又是谁?”   “你是小孩,不懂事,我们不跟你计较。”许藜恩舅舅拍拍程子茵,对梁栋平道,“老梁,你的名声在外,虽然我不做生意,但我很相信你的人品,一定能明白,这其实算是我们家的家事。但是你们来,我感到很高兴,这说明你们对藜恩是真的关心,但我们是不是不要意气用事,好好地把这件事解决?”   梁栋平笑了笑,起身给他添了点茶。   “主要看孩子的意见吧。”梁栋平说,“许藜恩虽然未成年,可也已经十五周岁,各方面思想都趋于成熟,我们应该尊重他的意愿。”   他对许藜恩道:“你说说你的想法。”   “妈,我想在市一中读书,哪里都不想去。”许藜恩说,“协议上可以写跟你,但你们离婚后,我只想继续留在这里,别带我走好吗?”   “恩恩,你不跟妈妈走,妈妈一个人有什么意思?我们去上海,你外公外婆,还有舅舅都在那里,我们重新开始,妈妈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梁恪马上说:“他刚刚好一点,你又来重新开始?脸上臊不臊得慌?生孩子是要负责任,不是为了有意思的,带许藜恩走,你想都别想。”   程子茵气得好一会儿才开口:“罗岚,他就这么口无遮拦,你们也不管管?”   罗岚讪笑一声,说:“对不住,我实在也是没法管,一会儿连我都冲,那我也难看。”   “他脾气这么大,全家人都不放在眼里,现在连话都轮不到许藜恩说,对许藜恩能有多好?我告诉你们,能商量就商量,商量不通,我现在报警,让警察来说说,孩子到底该跟谁走。”   梁恪把许藜恩摁进怀里,一手捂住他耳朵,声音很平地说:“可以,你报警,我们先算一下你干的事情。”   “我干什么,我干什么了?!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跟我说话?!”   “别冲动。”梁栋平说,“小茵,藜恩舅舅说得对,我们心平气和地谈,你不要跟小孩子计较。”   “我不想冲动的!可他是我的孩子!你跟你老婆唱红脸,你儿子唱白脸!明明是我们家的事,你们闯进来!搭起好大的一台戏!我自己的孩子,自己带不走,你们是要逼死我吗?我告诉你梁栋平,我现在确实活得没意思,也早不想活了!可我死了,你们谁都好过不了!”   程子茵坐在许藜恩的左手边,突然把他从梁恪怀里扯出来,晃着许藜恩的肩膀:“跟妈妈走吧,我们离开这里,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哭了满脸的泪,许藜恩也在流泪,梁栋平看了眼罗岚,罗岚就起身,先带许藜恩出去。   “没有人在故意逼你。”梁栋平道,“小茵,离婚是个正确的选择,也是个好的开始,罗岚以前也这么劝过你。就当……前十几年是误入迷途,后面重回正轨,剩下的人生路也还很长,你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适合带孩子,你带他走,对你,对他,都是负担。”   “没人跟你抢孩子,恩恩刚才叫你妈,你也听到的,你的孩子,别人想抢也抢不走。可如果你现在肯对他放开手,对你们都好,孩子的路,比咱们都长,你应该懂的。”   程子茵趴在桌上,哭得抽搐:“这些年,你们给他花了多少钱,我还给你们不行吗?十倍还你们,不行吗?把他还给我吧,求你们,求你们了……”   许藜恩舅舅沉默了一会儿,等程子茵慢慢平静下来,才再开口:“等到了上海,你们不用担心,我们全家人都在那里,不会让藜恩受委屈,也会好好照顾小茵。藜恩性格软和,跟你们没有血缘关系,都能相处这么好,他们母子天性,好好磨合一段时间,不会有问题的。”   “小茵说的,也是我的意思,她情绪激动,可思路是清晰的,这几年,藜恩花了多少钱,我们程家一定出,不会枉费你们一片好意……”   “我要是你,就先杀了许耕轩那个傻逼。”梁恪的声音也很平静,“你姐早被他逼疯了,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不想看出来。”   他起身,把梁栋平面前那份协议也拿起来,慢慢撕成碎片:“这些年,我们付出在许藜恩身上的,不能用金钱计算,真想还,就放他一条生路吧。”   ———————— 第51章 P-15:认真爱   第五十一章 P-15   等梁栋平和梁恪从包间出来,时间已经又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   许藜恩和罗岚互相依偎着,坐在饭店门口的两把藤椅上,许藜恩爱招蚊子,罗岚就找前台要了把扇子,在他周围扇着。   梁栋平走过来,手放在许藜恩头上揉了揉,又冲罗岚笑:“走吧,回家。”   他的车就在路边,这么多年,还是那辆二手奥迪,但看得出来主人非常爱护,车身总是一尘不染,黑色车漆多年来一直锃光瓦亮。   上了车,许藜恩的头探到前座问:“干爹,跟我妈商量的怎么样了呀?”   梁栋平打转向灯、轻踩油门上路,边笑呵呵道:“挺好的。你妈的本意是为了你着想,你舅舅也好沟通,放心吧,都会按你的意愿来,没有人会逼你的,安心考试。”   许藜恩确实吊着一颗心,不过刚才看梁栋平和梁恪出来时的表情很平静,已经放松了一点,闻言说:“谢谢干爹干妈,谢谢哥哥。”   梁恪没因为他原本还以为就是来吃顿饭的傻劲儿而笑话他,只在他后脖子上捏了把:“还挺有礼貌。”   他们俩坐在车后座,许藜恩回手抓住梁恪的手,朝他肩上靠,要讹人:“捏得我好痛啊,明天还要考试,捏傻怎么办?”   “原本是个二百五,捏成二百四,还能多考三十分。”   “梁恪,你多大了?”罗岚其实还惊魂未定,感觉许藜恩一个不小心就要被远天远地地带到上海去,人生地不熟的,身边的家长又情绪极度不稳定,让人想起来内心就焦灼,“别动手动脚的,你劲儿大,他细胳膊细腿,你弄痛他自己都不知道。”   梁恪“哦”了声,偏过脸垂着眼看许藜恩,许藜恩就冲他做个无声的鬼脸。   到家已然不早,许藜恩第二天要考试,一家人的中心思想就是快快入睡。   考场学校不在一中,梁栋平已经提前跟邻居借好了摩托车,第二天一早,他先骑摩托送许藜恩过去,防止堵车耽误时间。   罗岚开车,和梁恪随后到考点。   许藜恩只在小时候坐过两年梁恪的自行车,坐摩托车很新鲜,就是下车后发现头发被头盔压得没了形状有点郁闷,看看手表,又美滋滋道:“真的很快哦,还早呢,还有五十分钟。”   “不算太早,在这儿等一会儿,进考场还得排队。”梁栋平说,“来,再检查一下,身份证,准考证,铅笔橡皮量尺都带好没有。”   两个人把许藜恩的透明文具袋又清点两遍,罗岚和梁恪才到。   考场附近封路,他俩停好车还走了一段。   一会儿功夫,许藜恩已经遇到了好几个同学。   夏行文和梁钦也到了,还有许允禾。   许藜恩靠着梁恪,跟他们交流下午的历史开卷考试还有没有可以增加的复印材料。   家长们站一块儿聊天,九点钟的太阳已经令人难以接受,梁栋平架起墨镜,罗岚先嫌弃他鹤立鸡群过于扎眼,梁栋平问她自己帅不帅,她又一笑,说比他弟弟强三分。   转眼看到即将也要比梁栋平冒头的许藜恩,罗岚突然感慨,觉得他刚上小学,马上小升初,现在又中考,时间过得真快。   再过三年,他就要像梁恪一样,到外地去上大学。   等找了工作、结婚生子,家里就只剩她和梁栋平两个人了。   “大家都喜气洋洋的,你自己一个人感伤,哈哈哈。”梁栋平把梁恪和许藜恩拉过来,摆弄成并肩站,“老婆你看看,长大了挺好的嘛,一个赛一个的周正。再过十年,我们家比现在还要更热闹,有什么好伤心的。”   许藜恩抱抱罗岚,也对她说:“干妈,你不要担心我,我没事的。”   罗岚摸了摸他的脸,许藜恩的班主任就开始拿着一个卖菜的大喇叭招呼一中初三一班的同学集合点人,许藜恩赶忙跑过去。   考完一门出来,在考场门外等他的是梁恪,还是骑那辆借来的摩托车。   许藜恩左顾右盼,没看到他干爹:“哥哥你也会骑嘛?”   “别怕。”梁恪没逗他,给他戴上头盔,“不会摔了你的。”   两人到家时,饭刚好上桌。   没做什么油腻的,老演员蒲菜烧肉丸汤,还有乌子烧萝卜、砂锅牛仔煲、丝瓜昂刺鱼汤,和一个蒜香南瓜。   许藜恩平时最爱吃话梅排骨,但梁恪说他昨晚开始有点咳嗽,所以没让梁栋平做甜口的菜。   “好像喉咙是有一点痒。”许藜恩冬夏都爱咳嗽,也不觉得奇怪,先喝了口汤,“是我睡着以后你听到的吗?今天上午好像没怎么咳。”   “嗯,不严重,这两天注意点,吃药怕你犯困。”   许藜恩点点头:“那我吵到你了吗哥哥?”   “没有,你声音很小。”梁恪捞了个肉丸子到他碗里,“慢点吃,别吃太撑。”   最后一个菜清炒芥兰上桌,梁栋平还没坐下,传来敲门的声音。   几个人互相看了眼,梁恪起身去开门。   他打开一条门缝,看见程子茵还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说:“你好,清河苑派出所民警,我们接到报案,说有人……”   “抱歉。”梁恪迈出一步,反手把门关上,“您说。”   许藜恩看看门的方向,再看看梁栋平,罗岚也吃了一惊,问梁栋平:“不是说,都商量好了吗?”   “……”梁栋平道,“胡闹,说好的等孩子考完试,真是胡闹。”   说完,也放下碗出去,路过许藜恩时按了按他肩膀:“别怕,没事。”   民警最终还是进了趟家门,单独和许藜恩聊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有被胁迫才离开,走前也说,如果再接到报案,他们还是得来,毕竟程子茵是孩子的母亲,她坚决要带许藜恩走,是合理的权利。   许藜恩吃完饭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下午还是梁恪送他,看着他进考场大门。   可能是从小跟在梁恪身边长大的原因,有样学样,许藜恩觉得自己不会对考试有过多的紧张情绪。   不管大考小考,不管是生病、情绪不好或是天气等等突发情况,除了手受伤没办法写字那种意外,试卷拿到手里,该怎么答就是怎么答。   考了两天,除了话比平时少,他表现得算正常,但考完当晚,许藜恩就发起了高烧。   这场病来得急,肺炎、扁桃体炎齐发,体温反复。   许藜恩在医院住了十多天,被折腾得不轻,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差得厉害,梁恪的脸色也难看得吓人。   程子茵和许耕轩都来过,许藜恩突然间病成这样,谁都清楚和精神压力有脱不开的关系,梁栋平跟他俩聊了几次,大概是看许藜恩实在病怏怏得可怜,程子茵终于松口,说在许藜恩自己同意之前,不会强行带他去上海。   期间,梁恪回学校考了两天试,又返回来,一直等到许藜恩出院,就带他去了北京。   原定待到梁恪正式放暑假,就一起回天台县,但这回看梁恪收拾行李的架势,估计开学之前都不打算再放他回去。   许藜恩心小还爱藏事,待在天台县,估计天天都要害怕哪天被强行带走。   梁恪现在在北京住的是一套独立的公寓,面积不大,一共两层,上下加起来才一百多平,房子是胡同里的老房子,但房东简单装修过,就为了出手,可惜一直没卖到他的心理价位,被梁恪租下。   小归小,胜在装修算新,距离他学校走路十分钟,比从教学楼去食堂都近。   平时梁恪自己住在二楼,只有他一个人,怎么都够住,一楼弄了个小公司。   他还没过十八岁生日,是上学期用罗岚的身份证注册的,拉了几个同学,接一些外包单子。   互联网井喷式地发展,类似给企业做页面、留言板和图片展示的活非常多,他们这样的小作坊都生意多到手软,单子排到半个月后。   营业小半年来,一直在购入各种设备,还一次性付了三年的房租,梁恪本人的手里没赚到钱,还陆陆续续在往里贴,但已经能做到养活几个员工和维持公司运转,勉强养活不赚钱纯烧钱的项目。   这两年校园论坛的流量非常大,他们搭建的bbs站点虽然还没开始盈利,但已经有不少大公司来询价,待开放的二手交易板块和交友区,也有不少商家预定广告位。   刚开始,小工作室开在学校北门的旧居民楼里,但那房子格局差,客厅腾空了也放不下几张电脑桌,网也差,梁恪重新租房后,才算有了正式的据点。   许藜恩到北京的第一晚,先跟梁恪工作室的几个同学吃了顿饭。   说是同学,其实只有一个跟梁恪同级,年龄还比梁恪大两岁。   剩下的四个人,有一个今年大四,另外两个也是学长,在隔壁读研二,刚来不久。   还有一个已经工作了三年、刚生完孩子的女生,名字叫言昕。   她大学是很普通的本科,在原来的广告公司干财务,上班一年多,怀孕后被变相离职。   梁恪的招聘广告贴出去刚两个小时,她就打电话来应聘,说她家就在梁恪公司附近,有时候要回去给孩子喂奶,梁恪没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她当即喊上了梁总。   目前言昕负责工作室所有的后勤工作,打印机没纸归她管,垃圾袋没了归她管,工作室人员构成十分简单,大家没日没夜写代码的时候,订盒饭、打扫休息室也归她管。   研一的一个师兄喝啤酒有点猛,半小时后已经微醺,雄心壮志对许藜恩道:“弟弟,别看咱们现在吃路边摊烤串儿,但十年以后,在座的各位,身价绝对没有低于千万的。”   言昕挺开心,说:“我打杂的也能发财?”   “咱们都是原始股东。”师兄说,“对吧梁恪?”   北京的气候不比家乡,夜深了风大,梁恪给许藜恩肩上披一件提前准备的外套,眼睛在夜色中显出被啤酒浸得黑亮,点头道:“对,每人赚两个亿。”   大家都哈哈大笑,许藜恩靠着他哥,觉得那真是好多钱,梁恪也真的是好厉害。   给许藜恩认了人,梁恪就先带他回家。   病一场的亏空太大,还有得休养,芭蕾考级集训肯定是不去了的,而且梁恪已经说过,他一整个暑假都要喝中药。   罗岚心疼许藜恩每逢大考总要有点灾痛,和梁栋平很郑重地去拜过南海观音,求了道符回来。   请回来的符纸要包在红布里,小拇指肚大的一个,还得挑个早上的时间,放在许藜恩房间的最高处。   三个月后,扔到流水中带走。   “哥,这个真的管用吗?”刚起床洗漱好的许藜恩仰头看梁恪踩着凳子把那小红布包塞到吊顶上,“难道你也相信?”   梁恪从椅子上跳下来,握着他的肩膀一起走到桌边:“当然管用。台风刮了那么年,每次最多路过天台县,就是因为咱们有南海观音。”   许藜恩砸了咂舌,震惊道:“就这还大学生呢。”   “严肃点。”梁恪端起桌上那碗不像是人类能喝的东西,试了下温度,递到许藜恩嘴边,“喝吧,晾得刚好。”   许藜恩抱着他的胳膊哼哼,梁恪心里觉得他像猪,哼起来更像,捏着他的脸转过来,重新把碗送到嘴边,语气装得很温柔:“乖啊,喝完哥哥有奖励。”   “什么奖励?”昨天是带许藜恩大逛西单。   “你先喝。”   许藜恩闭眼几口吞完,梁恪说:“奖励下午再喝一碗。”   许藜恩冷着脸出门遛弯,可怜记性没以前那么好,回家时已经忘了,嘴里叼着袋北冰洋汽水,去趴在电脑前的梁恪背上,晃了两下,跟他脸贴着脸看屏幕。   梁恪一手握鼠标,另一只手把他叼着的汽水拿过来塞自己嘴里,摸了摸他的脸,含糊不清道:“上哪去了?”   “没去哪,就家门口。”许藜恩等他喝完汽水,拿走瘪下去的塑料包装,朝他嘴里塞一颗麦丽素,“招了会猫,没敢逗狗,准备下次带两颗石头重新挑战。”   “嗯,带梁恪去挑战。”梁恪说,“哥哥在你心里真勇敢,还能跟狗战斗。”   梁恪讲什么笑话许藜恩都笑,又晃晃梁恪脖子:“哥哥我饿了。”   “马上吃饭。”梁恪眼睛还在屏幕上,亡羊补牢一般训他一句,“饭前少吃零食,以前太惯着你,但现在吃中药,不许再喝汽水,听见没有?”   许藜恩眨眨眼睛,声音低下来,说:“听见了。”   言昕从外面回来,看见许藜恩委屈巴巴地挂在梁恪身上,挨了呲儿也不走开,还格外粘着。   但午饭后,许藜恩就给罗岚打了电话,细数两天一夜的北京生活,五分钟内,罗岚已经知道了常来梁恪工作室门口要饭的几只猫是什么花色。   两个人聊得久,梁恪在睡梦中还听见许藜恩向罗岚告状,说他哥老欺负他。   梁恪原本以为他是新鲜,后面才发现,他和罗岚打电话纯是习惯。   有时候许藜恩打得晚一点,罗岚就会打过来,两个人还会通着电话一起看电视剧。   估计梁恪高中毕业后的一年来,两个人都是这样,罗岚嘴上说得再洒脱,其实都不放心许藜恩一个人住着。   跟许藜恩的妈妈舅舅吃饭的那天晚上,梁恪确实是故意要把水搅浑。因为如果真的心平气和地谈,不把体面撕烂,他们没理由留下许藜恩。   可他当时说,许藜恩是他的、他爸妈也没资格说什么,现在看来,就算是要装蛮不讲理,这话还是有点过分。   事实是,全家人都在很认真地爱着这只猪。   公寓的二楼除去一个楼梯的空间,剩下的地方就更不够看,两个人住着,却也不嫌拥挤,许藜恩很会自得其乐,没事就打开音箱,在窗边铺开瑜伽垫,拉伸练功。   当然也打游戏、看漫画,不过家长看自己孩子,认为这些也算娱乐身心,不是不良嗜好。   而梁恪的工作室以老板带娃留守作为良好起点,同样没在暑假停摆,业务反而越接越多,同级的同学回家待了一周,也回来了,舍不得他开的高薪。   自从许藜恩过来以后,言昕还被免了订盒饭的任务,因为梁恪请了煮饭阿姨,一双巧手,南北口味都能做,征服了所有人的胃。   除此之外,工作室布置了规模可观的健康零食区,常备牛奶面包,汽水和冰棍雪糕锁在冰柜里,只有许藜恩没钥匙。   大家在点点滴滴上都跟着许藜恩不用再凑合,作为梁恪的员工,难免也慢慢爱上了这只猪。   暑假结束,给大家带来了高质量生活的许藜恩该回南方,前一晚的离别聚餐中,喝了两杯的言昕眼睛有些发红,申师兄也很伤感,向许藜恩背了段《劝学》,鼓励他好好学习,早日考来北京,与Nextera的大家重聚。   第二天一大早,梁恪离开工作室,送许藜恩去机场,八点走的,十一点回来,还是两个人两个行李箱。   许藜恩已经吃饱了,打着哈欠上楼补觉,手里还拎着一袋驴打滚。   天台县的梁栋平接着电话,“嗯嗯”了几声,另一边梁恪还在说许藜恩身体不好,常咳嗽,这两个月来好像又失去了自理能力,回去一个人住他实在不放心,今年先想办法找学校借读,明年公司的纳税额还要翻几番,到时候不愁许藜恩在北京的一个中学学籍,旁边的罗岚问:“不回来了?”   梁栋平点点头。   罗岚冲他摊开手心,说:“愿赌服输,二百。”   —————— 第52章 P-16:小鸡   第五十二章 P-16   “许藜恩许藜恩!陪我去小卖部,快快快!”   “快上课了吧?”   “走快点儿来得及,下节历史课,老张每次听见打铃才开始泡茶。”   许藜恩揉了揉眼睛,起身跟陶然出去。   最近学校在翻新操场,体育课都在教室上,二十五分钟的大课间也不用跑操,许藜恩几乎都用来补觉。   他总是困得厉害,梁恪说这是因为他在长个子,许藜恩觉得跟自己喝的中药也有关系,好像有点补得过头,整天都睡不够。   “我爸说,上次梁哥帮我们家组的那台电脑特别好,他朋友的公司下个月要换一批办公用的,让你帮忙问问梁哥还有时间没。”   这个意思是要给梁恪介绍生意。   之前已经有过两次,不过梁恪不是专业干这个的,第一回帮陶然家组电脑纯是因为许藜恩而友情帮忙,许藜恩不知道他还接不接,搭着陶然肩膀道:“你帮我谢谢叔叔老想着我哥,我下午回去问问他,最近在准备毕业论文和实习的事儿,看他忙得厉害。”   陶然道:“好,不着急,我那个叔叔是开外贸公司的,这次搬办公室,听我爸说预算很充足,梁哥有的赚。”   “好,到时候请你吃涮羊肉。”   陶然拿了包锅巴,拿了条口香糖,又拿了瓶可乐,乐呵呵道:“赶巧么这不是,现在请吧。”   许藜恩付了五块钱,两个人加快脚步回教室。   刚坐下,上课铃响了,历史老师果然过了一会儿才拿着保温杯进教室。   梁恪帮许藜恩找的这间学校是私立,学费很贵,但相应的成绩不错,各方面条件都好,校风在私校里也算严谨,对艺术生的培养也专业。   高二分了文理之后,许藜恩所在的班级一共二十五个学生,都准备走舞蹈方向,大家集训和集中上小课的时间学校都有统一规划,所以教学进度非常齐整,很适合许藜恩,反而比多数公立高中需要三天两头请假科学一些,梁恪就没再想着给他换学校。   换个环境总要时间适应,今年春天,许藜恩因为气候干燥流了两次鼻血,中药就被续到了现在。   “许藜恩,你来说一下,中国古代的变法革新主要有哪些类型?”   许藜恩站起来,顿了顿,道:“主要有适应社会转型的,解决王朝的统治危机的,也有少数民族的封建化改革。”   “教室是学习的地界儿,不是炕头儿。集中注意力。看着是挺大一双眼,怎么老睁不开,打双闪?”   “对不起老师。”   “高二刚开学,是你们高考前最重要、文化课任务最重的一年,别仗着脑子灵光、走艺术,就不把上课当回事儿。坐吧。”   许藜恩没再打瞌睡,中午去食堂路上,陶然问:“怎么回事儿啊你,天天这么困?”   他勾着许藜恩脖子,凑到耳边贱兮兮道:“熬夜玩小鸡?孩子,悠着点儿,我爸说,玩儿多了以后容易不行。”   “滚开。”许藜恩道,“你怎么这么欠呢。”   “本来么,咱们现在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很正常啊,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再乱说我回家告我哥。”   “告什么告,你哥也玩儿。”陶然说完,自己乐了几下,才又贴着许藜恩耳朵道,“诶,说起来,梁哥真挺帅的,我爸亲口夸他一表人才、前途不可限量,就说我爸那张破嘴,夸人真不容易……估计梁哥不用自己玩儿,他有对象吧?”   许藜恩说:“没有。”   “你知道?”   “他是我哥我不知道?”许藜恩打好菜站在一边等他,“快点,等会没座位了。”   陶然选来选去,最后打了三个和许藜恩一模一样的菜,称重刷卡,找空桌坐下。   “我……”   陶然刚张嘴,许藜恩就拿筷子指了指他:“吃饭。”   “行吧。”陶然露出个憋屈的表情,又很猥琐地笑了好一会儿,“闷骚。”   许藜恩心里本来就有点莫名其妙地不舒服,当下觉得他真有神经病,啃了口鸡腿道:“你才闷骚,你最骚。”   下午放学,出校门就看见梁恪在老地方等他。   陶然专门跟过来和梁恪打了招呼才去上他爸的车,走前还冲许藜恩挤眉弄眼。   许藜恩又骂他一句:“神经病。”   “怎么了?”梁恪把他书包摘下来,放进车后座,“今天累不累?”   “不累,下午听了讲座,没上专业课。”   “什么讲座?”   “心怀一寸光,不惧千层浪——给努力拼搏的你们。”   梁恪笑了一下:“跟陶然怎么了?”   “没事。”许藜恩系好安全带,靠在车窗上,随着车子起步,脑袋在玻璃上噔噔噔地敲,“他有病。”   梁恪握着他肩膀把他摆正,捏着他的脸让他转过来,余光看他一眼,不再多问,说:“今天晚上大家想在家吃火锅,你想不想吃?怕热就在外面吃。”   “想吃。”   许藜恩把梁恪捏自己脸的手拿下来,顺手放在大腿上握着。   他的手比许藜恩的大,手指也长,指节分明,手腕骨从皮肤下凸出来一小块,利落干净,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许藜恩玩儿似的挨个摩挲他的指甲盖,过了会儿,慢吞吞道:“哥哥,我不想再喝那个中药,好不好,最近困得厉害,今天上课都被老师批评了。”   梁恪刚才看他的样子就觉得有点事,原来是挨了训,闻言道:“那就不喝,天越来越热,确实不适合喝中药。”   遇到第一个红灯,梁恪要换档,才把右手收回来。   他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北京现代伊兰特,落地九万块钱,是今年年初拿了驾照以后买的,主要作用就是接送许藜恩上下学、去课外班。   工作室的几个人洗菜的洗菜,装盘的装盘,没人闲着。   许藜恩进门,申师兄先把他手里的校服拿走挂好,言昕递上一杯准备好的西瓜汁。   “上学辛苦啦。”言昕打量他,抬眼笑着问梁恪,“哎,怎么变小苦瓜了?”   梁恪在许藜恩身后轻轻摇了摇头,言昕马上闭嘴,等许藜恩上楼才说:“你又惹他啦?”   梁恪说:“在学校挨了训不高兴,一会儿他下来别说了。”   “老师怎么回事?这么乖都不满意?”言昕道,“不说,我刚以为是你逗他呢,孩子长大了,自尊心强,晚上没人的时候你好好安慰一下。”   梁恪洗了两个羊角蜜瓜切开,又拿了盘罗岚托人捎来的杨梅上了楼。   许藜恩在洗澡,十来分钟后,穿着宽松的短裤短袖出来,梁恪往他嘴里喂了块蜜瓜,顺手接过毛巾,帮他擦了擦,接着吹头发。   许藜恩身上都是沐浴露的香气,淡淡的橘子味儿,有点甜,在他皮肤上暖融融地挥发出来很好闻。   梁恪没把吹风机的风量调太大,刚吹到半干,许藜恩就去躺在床上,整个人都无精打采。   他很少有这么不高兴的时候,梁恪一时间摸不准老师批评他到底是什么程度,本以为只是因为他打瞌睡说了一句,现在却在意起来,怀疑很有必要去趟学校。   “老师怎么说的你?”   “啊?”许藜恩反应了一会儿,才说,“夸我眼睛大,打瞌睡像打双闪。”   他拽拽梁恪的衣角:“还要吃,杨梅。”   梁恪又给他喂一个,观察他脸色。不像不高兴,倒有点得意。   “还说了什么?”   “谁?”   “老师。”   “嗯……”许藜恩想了想,“忘了,说教室不是炕。哥,我还没睡过炕呢,听说里面有火,是烫的,真的吗?那睡一晚上不成烤全人了吗?”   他想起烤全羊的滋味,吸溜了一下。   梁恪抽了张纸,擦擦他嘴角的杨梅汁,指腹蹭过许藜恩滑腻的下巴皮肤:“那因为什么不高兴?”   许藜恩闻言收了笑,撇了撇嘴道:“没不高兴。”   他也很少有这种梁恪都问不出话的时候。   吃火锅许藜恩的兴致也不是很高,工作室的几个人嘴都多多少少有点贱,平时老喜欢惹许藜恩,今天许藜恩懒得搭理他们,吃了个肚皮不瘪就放下碗。   言昕问:“就不吃了?上哪去?”   “饱了。”许藜恩到门口换室外的拖鞋,“出去溜达溜达,言姐你们吃吧。”   他出了门,申与同惊道:“老师批这么狠?把猪给批厌食了?”   梁恪自己拿打火锅的食材单独煮了碗面,坐在同一桌上吃,看了眼申与同,道:“吃你的吧,他当饕餮都没你一半食量大。”   “你不管?老师是不是骂他什么了?有些本地老师嘴特别毒,南方小孩儿不适应,可能老师本意没那么过分,但也得开导开导,别把孩子搞自闭。”   “应该不是老师。”梁恪说,“跟你也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也很关心我们恩恩的……是不是失恋了?”申与同顿了顿,两眼放光,“我看就是!他这个岁数,正是少男怀春的时候,身边的同学不是跳舞就是学表演,个顶个的漂亮,不然还有什么事会把孩子郁闷成这样?”   梁恪几口把面吃光,连同许藜恩碗里剩下的几片菜叶子都打扫干净,也起身出了门。   申与同还在他身后喊:“你要旁敲侧击!别上去就问是不是失恋,你们有代沟,沟通就要有技巧!”   梁恪反手带上门,踢了脚路上的石子儿,感觉不大痛快。   才大三岁,他也才十九,谁还不是个少男,哪来的代沟?   沿着胡同拐了三个弯,一共走出二百多米,在小书店门口看见了许藜恩。   那儿摆了个糖画的小摊儿,许藜恩手里已经举着一个,还抱着膝盖蹲那儿等着。   梁恪走过去,也蹲在他身边,许藜恩把手里的小金鱼递过去:“要不要。”   他抿了口,许藜恩又拿回来,含在嘴里。   天热,糖画化得快,一般买一个都来不及吃,要流满手的糖汁。   等第二个做好,梁恪掏钱,许藜恩接过来起身往前走。   小金鱼很常见,第二个糖画是两只蝴蝶的造型,一只蝴蝶也很常见,两只一般是要客人要求才会这么画。   《两只蝴蝶》到现在还满大街得放,梁恪没在意过,大多数时候自动屏蔽,少部分时间觉得吵闹,此时却一句句回味歌词:“等到秋风起,秋叶落成堆,能陪你一起枯萎,也无悔”。   这么伤感,许藜恩真有喜欢的人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直朝西边走,过了万泉河路,就是海淀公园。   许藜恩的小金鱼吃完了,两只蝴蝶还在手里拿着,手指头上沾了黏腻的糖汁,想买烤肠时才犯了难,伸到梁恪面前。   梁恪跟卖烤肠的老板买了瓶矿泉水,倒在纸巾上,仔细擦他的手,擦到最后一根手指,脑子里一直循环着歌词,就越来越觉得气不顺,没了耐心,惩罚一样把白嫩的指肚叼进嘴里嗦了口,甜得发腻。   许藜恩没什么知觉似的,还把五根手指大大分开,举到梁恪面前给他看指根:“这里还有。”   “吃不完还买那么多,浪费粮食。”   “你舔完不是一样么。”许藜恩脸上不太高兴,拿那双老师认证过的大眼睛看着他,“不算浪费。”   梁恪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没自尊,说了句“脏死了”,没再上嘴,换了张纸擦,弄得干干净净以后,把剩下一半的两只蝴蝶拿过来,两口嚼到嘴里咽下去。   许藜恩如愿以偿买了烤肠,但也没吃完,剩了三分之二就给梁恪。   梁恪捡了一路的剩饭,夏天天黑得晚,两个人沿着湖湾走到西南芦苇角,天边还是透亮,他们坐在临水的石凳上等日落。   好在许藜恩只端端正正地坐了两分钟,就靠到梁恪肩上,梁恪才对他态度好了点:“到底怎么了?”   “陶然说,他爸爸的朋友的公司要换一批办公电脑,想请你帮忙,说预算很足,你有没有时间?”   蚊子腿也是钱,梁恪身兼养家糊口的重任,哪有挑活儿的道理,何况还是许藜恩的同学,道:“有时间,明天你拿张名片去学校,好好谢谢人家,就说后面我请他爸吃饭。”   “我已经请过了。”   “嗯?”梁恪划拉着他的头发,“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花了五块钱。”   “哥哥报销。”顿了顿,梁恪说,“还是请你吃饭吧,恩恩是哥哥的大客户。”   许藜恩哼哼了两声,又不说话,远处漫天的彩霞,梁恪叫他看也不抬头。   “是不是有同学欺负你?”   许藜恩摇摇头。   “想家了?”梁恪道,“你干妈说下个月来一趟,你要是想得厉害,我让她最近就来。”   许藜恩先摇头,又说:“也想。”   “哥真猜不到,你自己说吧。”   “哥。”许藜恩的声音闷闷的,半晌问,“你谈过恋爱么?”   这的确是梁恪最不愿意聊的话题,他在心里把申与同那个乌鸦嘴骂了一百遍,嘴上说:“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   “你才多大,懂什么是谈恋爱?现在是认真学习、好好长身体的年纪,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是不懂。”许藜恩又靠得梁恪更近一点,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贴在一起,把眼睛贴在梁恪的肩膀上,抱着梁恪的手臂,“可你比我大,肯定懂吧。哥,你是不是快要找对象了?”   梁恪太了解许藜恩,有误会没对上脑回路也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这时候已经明白过来,他大概不是自己在思春,只不过还没想通关键,在无意识中态度又好了点:“你又不是不知道,工作室的事忙得一个头两个大,还要伺候你,我哪来的时间找对象?”   “伺候我耽误你找对象么?”   梁恪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没耽误我。”   “上次,干爹干妈不是也说,让你有合适的同学留意一下,可以试着谈一谈。”   “他们叫我做的事那么多,要是每件都听,那我算人还是木偶?”   “你别总用反问句。”   “……”   梁恪看他鸵鸟一样埋在自己身上,委屈巴巴的,又不知道在委屈什么,心里也乱。   可晚风阵阵,把许藜恩身上那一点不容易捕捉的甜味道吹进鼻腔,梁恪似乎又平静了一些:“我不知道你在不高兴什么,你乖一点,好好想一想,说出来,哥才好安慰你。”   许藜恩听话地好好想了一会儿,最后得出一个丧心病狂、惨无人道、灭绝人性、无法无天的结论:他不想让梁恪找对象。   再说直白点,想到梁恪以后可能会和别人一起玩小鸡,他就气得想哭。   ———————— 第53章 P-16:王尔德,黑塞,拉康……去他的。   第五十三章 P-16王尔德黑塞拉康梁·许藜恩哥哥·男朋友·老公·恪   许藜恩到最后都没说什么,等太阳落山,最后一丝余晖收尽,两个人又一前一后回家。   员工们都下班了,涮火锅的场面打扫得很干净,垃圾也都被带走丢掉,还喷过了空气清新剂。   梁恪将门反锁,催许藜恩上去睡觉。   决定让许藜恩留在北京以后,梁恪就从楼上搬到了楼下,占了那间原本大家共用的休息室。   那是很狭窄的一个房间,里头除了放一张单人床之外,就没多少空间,他一向买书、读书多,虽然时常整理到楼上的书架,但还是一不小心就会堆满床头柜。   许藜恩抗议过好多次,叫他搬到楼上住,梁恪都说不方便。   直到今天,许藜恩才彻底弄明白,到底是哪里不方便。   梁恪长大了,是他自己毛都还没长齐。   他上楼把自己扔到那张一人独享的大床上,对于最新发生的心情,尚且处于完全无法消化的状态。   突然萌芽的强烈的占有欲和找不到正确身份的不安全感使他在冰火两重天中经受反复的折磨,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着。   将近黎明,许藜恩从床上爬起来,趿拉上拖鞋,倦鸟投林般下楼。   这房子里晚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梁恪没有反锁卧室门的习惯。   许藜恩推门进去,他睡得无知无觉,怀里多了个人,才慢慢醒过来,没被许藜恩吓到,在迷蒙间朝许藜恩头脸上摸了两遍,沙哑道:“恩恩?”   许藜恩没说话,又抬起他胳膊,更往他胸膛挤了挤,摆成环抱住自己的姿势,背对着梁恪枕在他胳膊上。   梁恪往后退了点,背抵在墙上,被许藜恩枕着的那条手臂屈回来,将许藜恩搂紧,呼吸还偏重,没有完全摆脱深睡眠的状态,脸埋到许藜恩后颈,深深地呼吸一口气,另一只手在许藜恩胳膊上来回摩挲,掌心的干燥和滚烫抚慰着许藜恩焦躁的神经:“怎么了,做噩梦?”   “睡不着。”许藜恩小声说,“你抱抱我。”   梁恪“嗯”了声,音调里有浓重的睡意,半晌,才轻轻笑了一下,像是醒了点,放在许藜恩胳膊上的手移到他脸颊,揪果冻似的揉搓那里的脸颊肉。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两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许藜恩转过身,面对面钻进梁恪怀里,手和脚都缠到梁恪身上。   梁恪睡觉时只穿了条很薄的长睡裤,上身赤裸,这样抱上去,脸直接埋进了梁恪的胸膛,呼吸间全是梁恪皮肤上的味道,还有他比许藜恩高一些的温度。   梁恪重新搂着他的背,握着他搭在自己腰上的腿将人向上托了托,下巴抵住许藜恩的发顶,在那里蹭了蹭,轻轻拍着他。   过了会儿,许藜恩一直没动静,梁恪问:“冷不冷?”   他房间里开着空调,但只盖一层薄薄的被单。   许藜恩点点头,梁恪就先松开他,上楼去拿被子。   好不容易把人哄睡着,梁恪一直清醒着,提前关了七点的闹钟,等许藜恩再醒过来,已经将近十一点。   他走出梁恪的房间,外面原本一片寂静,只有敲键盘的声音,见他出来,才陡然热闹起来。   梁恪站在申与同电脑旁跟他一起看屏幕,对许藜恩道:“厨房有玉米和豆沙包,豆浆放微波炉热一下,先垫垫,一会儿吃午饭。”   “哥,你给我请假了?”   “嗯。”梁恪道,“五点多才睡着,怎么上学。”   许藜恩没去厨房,先上楼洗漱。   憋了一上午的申与同问:“受打击这么大,真失恋了?”   梁恪俯身接过他鼠标,示意了下有bug的位置:“管好你自己。别搞屎山出来,我要检查,好好改。”   许藜恩刷完牙躺在自己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来看,这一上午陶然果然给他发了好多条消息。   他先回了条:【没生病,失眠了TAT】   桃:【……】   桃:【就说让你别总是熬夜玩小鸡了吧】   许藜恩:【滚啊!!!】   许藜恩:【(╬▔皿▔)凸】   桃:【下午来么?】   桃:【想你想你想你】   桃:【(*~3~)╭】   许藜恩:【去,不想在家待着】   陶然以为他在家没有自己陪他就无聊,觉得两个人真是双向奔赴,又掏心掏肺传授经验:【我最近忍住没撸,感觉脑袋真的清醒了很多】   许藜恩把手机屏幕倒扣,塞回枕头底下,一眼都不想再多看。   午餐吃木须肉、醋溜土豆丝、萝卜炖牛腩、绿豆粥,主食是米饭和花卷。   许藜恩主要吃了几块牛肉,喝了半碗绿豆粥,刚放下碗,言昕说:“又不吃啦?”   许藜恩第一次如此详细地端详言昕。   她梳着一头长而直的黑发,黑得没有任何杂质,是纯粹、如墨般的黑色,刘海和发尾都剪得非常齐,像日漫里的冷脸大姐姐。   但她又长了双偏圆的眼睛,鼻头看起来也可爱,嘴巴小小的,皮肤很白,整个人显得很亲和,讲话也是温声细语,尤其是对许藜恩。   除了有时候会着急忙慌地说“要死了奶都漏出来了”之外,看不出来已经结婚生子。   梁恪会找个怎么样的女孩子谈恋爱?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嫂子,许藜恩愿意她是言昕。   她很喜欢许藜恩,总说许藜恩是“孩子”、“宝儿”。   许藜恩观察过,她并非对许藜恩的同龄人都是这样的态度,对梁恪是应有的尊重和客气,不至于要讨好。   许藜恩认为,她是真的喜欢自己。   这样的认知令许藜恩感到安全。   可是众所周知,言昕已经结婚生子。   “不吃了。”许藜恩说,“没胃口。”   他走到门外,捡了根落下来的柳条,坐在树荫底下在地上划拉,看着没精打采的,魂游天外。   梁恪一开始没管他,吃饭速度也正常,就是胃口也不算好,没平时吃得多,收了碗筷跟出去。   工作室的几个人继续埋头苦吃,申与同又没忍住,说:“我们的猪还挺专情。”   言昕道:“不要乱讲,恩恩还小呢。”   申与同道:“现在十六岁的孩子该懂的都懂了,高中男生的脑袋比马桶水都脏,都一样,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时候就不要推己及人了吧申师兄。”和梁恪同级的男生说,“我十五六岁的时候,也只知道读书,后来不知道从哪搞来一本黄书,才突然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我看许藜恩确实很单纯,不然,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儿,很少有跟自己哥哥关系这么好的。”   “他俩是畸形的关系。”申与同道,“非兄非友非父非母,似兄似友似父似母,比非牛顿流体状态复杂。”   许藜恩被梁恪抓回来午休,听了半耳朵,问:“什么流体?”   申与同道:“跟你们文科生说不清楚。”   许藜恩撇撇嘴,不屑与全工作室情商最低但工资最高经常请许藜恩吃大小餐之人计较,上楼去了。   梁恪也回了自己房间。   刚才许藜恩问他,以后能不能住一间房,他说不行。   许藜恩又问他,什么时候谈恋爱,他说不知道。   许藜恩最后说自己很难受,他没说话。他没办法。   梁恪坐在自己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鼻尖传来许藜恩身上的橘子味,来自那床柔软的被子。   许藜恩起床后将被子铺得很整齐,却忘了那是许藜恩自己的被子,他该带走,而不是将它捋得没有一丝褶皱,留在梁恪的床上。   梁恪的掌心从布料上滑过,而后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到折了角的一页。   *「毁掉我的人是我自己   万事万物,伟大或渺小,外界是毁不掉的   只有自己亲自下手才能毁掉」   他看过那么多关于同性恋的书、电影和纪录片,以文字和影像的形式观察男女同性恋,尤其是东亚国家的男女同性恋生活的边角,发现无论是罗曼蒂克的结局或者现实走向,其实都是在用不同的角度向观众说明:这是条狭窄的小路。   走上这条路的人,等同于走上自我毁灭和毁灭他人的结局,从一个人的社会属性、情感、亲情链接,无一不是。   当许藜恩最开始在他眼中意味着更多时,梁恪有过完全沉浸在喜悦的情绪中漂浮的一段时间。   但当他意识到这是条狭窄的小路后,就常常逼迫自己将脚踩到地面。   可许藜恩就在他的生活里,如影随形,那样甜蜜、珍贵,像生活送给梁恪单调的生活里色彩最丰富的礼物,一个不当心,他就又飘飘然起来。   接着再逼迫自己落地。   梁恪清楚,在该与不该之间,在光明与阴暗之间,在平坦与荆棘之间,那些模糊地带里,他放任自己,给了许藜恩太多越界的关怀。   他要毁了许藜恩吗?   *黑塞说过,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条通向自我的路,是在路上的尝试,是狭路上获得的启示。   但梁恪已经走上的这条路是没有返程的,也不存在折衷。   他不害怕孤单,只要活得足够自我,许藜恩跟他不一样,许藜恩在自我之外还需要很多很多的东西、形式各样的爱,梁恪没资格做他的唯一。   他没有权利擅自将许藜恩拉到这样的一条路上来。   *拉康的凝视的意义大概讲我们所有望向他人的目光,其实都是一个回望自己的自我凝望。   梁恪在注视着许藜恩的时候,在许藜恩的身上看到了什么?   多年来密不可分的共生关系、共生引发的信赖、信赖构建的铜墙铁壁。   梁恪因此而感觉到对生活的掌控吗?   通过施加在许藜恩身上的修改、保护和指引,梁恪体会到格外的权利吗?   那么他究竟希望许藜恩回馈给他什么。   “梁恪,梁总。”申与同在外面敲门,“两点了,猪下午去不去学校?要去该送了,你要睡觉的话就我去送。”   梁恪打开门:“我送。”   许藜恩睡着了,梁恪先拉开窗帘,把他的书包收拾好,最后把他从床上托起来:“换衣服,到车上还能睡会儿。”   许藜恩半睁着眼穿校服,下了一半楼梯,想起没带手机,梁恪回去拿,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屏幕还是亮的:【我最近忍住没玩,感觉脑袋真的清醒了很多】   【你可以试一试】   【我有好几本小说借你看看,不然感觉你是在瞎玩儿】   【理理我】   “……”许藜恩坐在副驾,整个人还迷糊着,看着梁恪递过来的手机屏幕,足足过了半分钟,才突然间从脸红到脖子,险些跳起来,目光在手机屏幕和梁恪严厉的脸上来回游移,“是他、他自己一直在乱说,哥,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梁恪说得很慢,也听不出质问的语气,甚至声音很低,许藜恩需要很仔细地听:“没不让你想。这种事,你跟他有什么可说的?你们才认识几天?”   “我没有,我真没跟他说!”许藜恩的脸烫得厉害,手跟着有些发抖,说话也差点咬到舌头,“哥,我们、我们走吧,你不要,不要管这个……”   梁恪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浓得许藜恩看不懂:“你喜欢陶然?”   “……?”许藜恩是男生,陶然也是男生,说什么喜欢不喜欢?“我没有……不是……”   “不互相喜欢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会聊这种话题。”梁恪没有要开车的意思,连车钥匙都没拿出来,“许藜恩,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陶然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到哪一步了?”   许藜恩嘴唇也有点发抖,脸色血红,耳朵都跟着红透了,浑身冒着热气,只知道摇头:“没有……不是,哥,我没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对你表白,是他勾引你?”   “没有,我们……他没有、表白……”   梁恪的目光如有实质,像是阴郁的雨水,泼洒在许藜恩的身上,叫他几乎喘不上气,下意识间,只知道低头逃避。   过了会儿,梁恪好像也偏过了脸,许藜恩听到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他深重的呼吸,车厢里渐渐憋闷到极点,挤压着胸腔。   许藜恩试着握住梁恪的手腕,从梁恪手里拿回自己的手机,梁恪再次转过来,两双眼睛对视,许藜恩才看见他眼圈泛起那层异样的红,漆黑的瞳孔上也覆盖着水光。   “许藜恩……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 第54章 P-16:是还是不是   第五十四章 P-16   话音刚落,梁恪的眼泪马上跟着从眼眶里掉出来,很大的一颗,睫毛没能托住,啪嗒掉在两个座位中间的置物台上。   许藜恩一直是呆住的状态,他咬了咬牙,又说:“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你怎么敢……”   又一颗泪掉出来,许藜恩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作,直起上身靠近梁恪,一手放在梁恪手背上,另一只手的掌心贴上梁恪的侧脸。   梁恪的手是凉的,脸又很热,许藜恩的指尖被他眼周的温度烫到,微微蜷缩。   两张脸也在动作间缩短了距离,许藜恩立刻下意识地低了点头。   他没有继续看梁恪,手掌贴着梁恪的脸和耳朵向后滑去,收紧胳膊,抱住了梁恪,更加感受到梁恪的僵硬。   “哥,我跟陶然……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有没有看前面的短信?你都看看好不好?”   许藜恩的脸贴着他颈侧的皮肤,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缓慢地上下滑动。   梁恪不回答,整个肩背都僵直,许藜恩抱着他,清晰地发现了他身体在激烈情绪中的颤抖。   许藜恩有些生疏地把手放在梁恪后脑,学着梁恪平时对他那样,上下揉了好几下,小声说:“你不要生这么大的气,哥,你别生气,我保证再也不和他聊这种话题,我不敢了,你别气好吗?你这样,我很害怕……我真的知道错了,真的,对不起哥哥。”   许藜恩抱了他好一会儿,上下揉搓他的后脑勺和脊背,一直到感觉梁恪的呼吸没有刚才深重,松开手后退开了点,观察梁恪的眼睛里还有没有眼泪,发现大多数被他忍了回去,只剩下一层残存的水光,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才不再害怕与梁恪对视,又拿了张纸,在梁恪眼角压了压。   梁恪从来没有对许藜恩这么生气过,他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可以用来解释的语言却又苍白的可怜,脑子里乱糟糟的,对于把梁恪气哭的场面毫无应对能力。   胡乱安抚了一通,许藜恩定了定神,打开自己的手机,将短信记录翻到十多天前,递到梁恪面前:“短信我都没删过,哥哥你看一看好不好。”   “我不想看。”   “那你原谅我了吗?我们真的没有一直聊……那件事。”   梁恪听到他说“我们”,感觉到格外的刺耳,胸口闷得厉害,却更明白,自己才是更没有说气话的立场的那一个:“陶然介绍的生意,你推了吧,我以后也都不做。”   “好。”这个不重要,许藜恩答应得很快,马上又问,“那你原谅我了吗?”   梁恪的胸腔里火烧一样的难受,脑子也还在嗡嗡直响,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用不变调的声音说:“你跟他,到底有没有……”   “没有。”许藜恩打断他,再三保证,“没有你说的那种……关系,就是朋友,哥,他就是那样的性格,其实没有恶意,更没有别的意思。”   梁恪的眼神从无焦距的状态拉回来,看了眼许藜恩找出来的那条短信。   桃:【周六一起看电影,我妹约了她好朋友,长得超萌,说想问问我学芭蕾的事(~▽~)~】   很快又移开,落在许藜恩的脸上。   他的表情冷冰冰的,许藜恩却心疼得厉害,伸手擦了擦他下颌上的泪痕,忍不住又抱住他。   这一次没有刚才那么紧张,所以抱得很紧。   许藜恩在他肩上蹭了蹭脸,磕磕绊绊地说:“陶然他……不喜欢男生,不是、同性恋,我也不是,哥哥,你相信我,你原谅我好不好。”   梁恪道:“你问过他?”   “……”许藜恩顿了顿,说,“没有,但他真的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   “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同性恋呀,哥哥你不要担心,我……”   “你觉得我是不是?”   “当然不是呀。”   许藜恩回答完,梁恪没再说话。   许藜恩等了片刻,刚要开口,被梁恪握住手腕,解开了那个怀抱,把他推到副驾上坐直,拉开了距离。   “我是。”梁恪说,“同性恋。”   “不和你住一间房,不想教你游泳,不愿意让你和其他男的走得太近,都是因为我是同性恋。”   “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愿意永远做你的哥哥,我想过,也一直都打算这么做。”   “我相信我能做到。”梁恪握住许藜恩抓着手机的那只手,完全包住还有一点富余,拿拇指轻轻蹭着许藜恩的指节,“恩恩,我愿意为你做到,前提是你不要刺激我。”   许藜恩的嘴巴微张,愣愣地眨了眨眼睛,脑袋在空白之后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他哥果然在哪方面都与众不同。   “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变成,同性恋的?”   “书上说,同性恋多数和遗传有关,那应该生下来就是。不清楚。”梁恪停了片刻,握着许藜恩的手松开一点,“我刚才说了什么,你就想问这个?”   许藜恩的心里换了种慌乱,怦怦跳着,不像紧张,更不是害怕,但因为担心对梁恪突如其来的坦诚给错回应伤到梁恪,所以没时间厘清,忙着努力镇定,乖乖点了点头。   他在迷茫中对待梁恪的态度底色好像仍是信任,无辜到梁恪有些恨他。   “恩恩。”梁恪又叫他。   “啊?”许藜恩响应程序似的马上回答,“怎么了,哥哥?”   梁恪的表情很淡,眼神却又好像很痛苦,声线压得低,百转千回后问出一句:“你不要装傻,我说的话,你到底听懂多少?”   不可以和梁恪一起睡,不可以被梁恪搂着抱着教游泳,不可以交关系过于亲密的男生朋友,因为哥哥是同性恋。   许藜恩没那么无知,不至于觉得男同性恋就是无差别爱所有男人。   现在梁恪把话说得那么明白,意思似乎是他不用再担心梁恪会和别人玩小鸡了。   手机震动了两下,伴随着短信进来的短暂蜂鸣声。   梁恪打开他的掌心,拿起手机,和他一起看。   陶然故意恶心他:【坏宝宝你怎么骗人啊,都上课了还没来,你知道一天看不到你我有多寂寞吗?】   “回他。”梁恪声线冷硬,“告诉他,只有你哥能叫你宝宝。”   —————— 第55章 P-17:一更   第五十五章 P-17   “回来啦?外面冷不冷,跟同学吃了什么?”   “好冷,风大,转了会儿就去了麦当劳。”   “麦当劳有你能吃的吗?”   “我吃了点薯条,喝饮料。”许藜恩最近智齿发炎,还有点严重,很受罪,“不过不饿,也不是为了吃饭,一直在玩大富翁。”   “中午记得吃药没有?”   “吃啦。”   罗岚看着他笑:“还和小孩子一样,说是出去玩,每次都是麦当劳肯德基。”   “本来就是小孩子嘛。”许藜恩蹲到她面前,让她握着手暖了会儿,才起身脱下外套,“我哥回来了吗?”   “没有,刚你干爹打电话,说晚饭也不回来,叫咱俩自己出去吃。”   许藜恩接过罗岚倒来的热水喝了两口,暖得眯起眼睛:“好。”   “齐知雨、夏行文,还有谁?”   “罗家俊、许允禾、吴新雨、高睿睿。”   “还挺多呢。”罗岚挺开心的,不看电视,专心和许藜恩聊天,“常跟老同学联系挺好的,带的礼物都记得送啦?”   “嗯都给了他们了。”   许藜恩放寒假回来给小伙伴们带了点清华北大的书签和钥匙扣,还有以前梁恪常给他买的稻香村,买了好几盒,大家分了分。   家里开着壁挂炉难免还是觉得冷,许藜恩洗完手回来挨着罗岚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人盖一张大毛毯,每人手里捂一杯温暖的阿华田,一起看《闯关东》。   许藜恩在外面被风吹了好久,刚进门本来有点困,但越看越精神,两个人一口气看到晚饭时分。   罗岚靠着许藜恩的肩膀,演到传武死在战场上时,她流了好些眼泪,被许藜恩发现后很不好意思,一边笑一边把脸藏起来。   许藜恩抽了纸来,觉得她可爱,想起梁恪哭过的几次,又感觉这可能也算一种家风。   临出门前,罗岚手机响了。   她表情还好,只是下意识看了眼许藜恩,许藜恩马上意识到对面可能是谁,果然罗岚接起电话,说:“小茵。”   这通电话的时间不长,结束在罗岚说:“我先问问他,再给你回电话。”   “恩恩,你手机呢?”   “忘了带,在房间。”   “是你妈妈。”罗岚说,“她说想见见你,顺便吃顿饭。”   “今天?”   “是,小茵说,快过年了,她明天就去上海,年前没有时间,怕你过完年马上去北京。”   “那你吃什么?”   “我吃什么都行,先送你过去。”   两个人没多磨蹭,很快出门,到了程子茵约的饭店时,她留罗岚一块吃,罗岚就没走。   菜已经点好了,罗岚问服务员要来菜单,又加了道金华蒸肉饼和鱼羹。   许藜恩烫了遍餐具,又给三个杯子里倒上热茶,刚坐下,程子茵说:“我跟你爸离了。”   说着,她将一本红色的离婚证放到了桌上。   终于。   许藜恩说:“挺好,财产怎么分的?”   罗岚看了眼许藜恩,不过什么都没说,程子茵道:“存款我分了一半,房产约定好等你成年后就都过户给你,几辆车没算,我只把宝马开走,其他琐碎的也没有算。”   这几年出口生意,尤其是日本的出口生意不好做,许耕轩的厂都关得差不多了,承包的山头也早都转让了出去。   “他新老婆同意?”   “不知道。”程子茵说,“应该给人家买的更多吧。”   “妈,你很勇敢,你做得很好。”   程子茵愣了片刻,眼圈红得厉害,不过没有哭,只是怔怔地看着许藜恩。   事情走到这一步,钱早就已经不重要了,可也只剩下钱是能算的。   以程子茵的性格,净身出户等同于直接将她的前半生用红笔批上错号,就算是只为了能残存一些继续生活的勇气,她都不能把所有的心血就这样留给许耕轩。   “妈今天,还想问问你,要不要跟我去上海?我……在看医生,会好起来的,你也,长大了,你知道,我不会……”   “我就快要高考了,真的没必要再转学,很多事情都很会麻烦……妈,算了吧。”   程子茵就没再多说什么。   在饭店门口分开时,程子茵拉住许藜恩的手,深深地看了他很久。   看得出来,许藜恩在梁家生活得很舒心,梁家养他也很用心,他穿一件带点抽腰的黑色夹克式羽绒服,里面是圆领的浅灰色麻花扭纹毛衣,深灰色直筒牛仔裤的版型显得他的腿长又直,全身看起来都干净、崭新、昂贵。   许藜恩长高了,早就比她和罗岚都要高。   还是漂亮的孩子,但脸上年幼的稚态已经完全褪去,一点声音都不敢出地躲在窗帘后、抓住被固定在墙角的斗柜但还是被拖出房间、摔倒后不敢爬起来,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   程子茵说:“妈妈点的菜你都没怎么吃。”   只吃了罗岚点的蒸肉饼和鱼羹。   “我这两天牙疼。”许藜恩道,“在家基本都喝粥,我不是……”   “恩恩,你知道吗。”程子茵笑着说,“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带你回国。”   她抱了下许藜恩,转身离开。   许藜恩和罗岚到家时,梁栋平和梁恪也回来了。   一进门,就听到梁恪说:“许藜恩,你又不带手机。”   “忘了带,哥你找我啦?”   梁恪在厨房不知道洗什么,一直扬着声音:“你过来。”   许藜恩钻进厨房,先从盘子里拿了颗刚洗好的草莓,贴到梁恪身边,把冰凉的手放在梁恪脖子上。   “不用手机就别买。”   “下次带,一定带。”许藜恩给他嘴边也喂一颗草莓,“找我干什么呀?”   梁恪咬了口草莓尖,许藜恩以为他不吃了,刚要往自己嘴里塞,就看梁恪又偏脸过来,只好再喂给他,结果他还是咬一小口。   一颗草莓喂了四五次。   慢条斯理吃完,梁恪示意许藜恩给自己擦嘴,才说:“出去一整天,有事才能找你?”   他语气淡淡的,许藜恩的脸却莫名其妙有点烧,用撒娇掩饰:“不是不是,想什么时候找就什么时候找。”   “嗯。”梁恪缩写句子似的,“想了就找。”   许藜恩转开脸,深呼吸了一下,跟他说晚上和程子茵见面的事。   梁恪没评价什么,只说“知道了”,就问许藜恩:“福缘居吃的饭?你吃了什么?”   “蒸肉饼,鱼羹。”   “白天呢?”   “吃了点薯条。”   “只有薯条?”   “不是很饿。”其实是牙疼得吃不下。   为了转移话题,许藜恩把从夏行文他们那里听来的同学近况给梁恪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梁恪顺手把厨房的灶台和油烟机外壳擦了一遍,许藜恩说完也不出去,就在他身边转悠。   漫无目的,打开橱柜看看再关上,直到梁恪摘下手套,又洗了遍手,一手端着不锈钢盆,另一只手推着他肩膀往外走。   两个人上楼,先去许藜恩的房间。   梁恪已经洗过澡,腿上是纯棉的春秋睡裤,上身在长袖睡衣外面套了件毛衣,和许藜恩今天穿的款式一样,不过是黑色的。   他坐在许藜恩床上吃草莓,许藜恩先去洗澡。   刚洗完浴室里是最温暖的,许藜恩没犯懒,自己吹好头发才出去,上床钻进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哆嗦了好几下。   “这么冷?”梁恪看了眼空调温度,手伸进去,找到许藜恩的捏了捏,“再……”   许藜恩马上说:“不喝!”   梁恪这个表面上的名牌大学生,实际喜欢搞封建迷信,还对中药情有独钟。   “不喝不喝吧。”梁恪抽出手,把那盆草莓放在床头柜上,转回去弓身撑到许藜恩上方:“嘴张开,我看看牙。”   他天天看,许藜恩习惯了,但还是没那么自然,张嘴的同时闭上了眼睛。   为了看得清楚,梁恪抬了下他的下巴,让他的脖颈上扬,又捏着许藜恩的脸左右转着找角度。   等许藜恩感觉口水要收不住,舌头动了动,脑袋朝后躲了一下,他才放开。   “肿得厉害,比早上更红。”梁恪的眼睛很黑,盯着许藜恩的脸,焦点在他已经闭合的嘴唇上,谈的还是他藏在里面的牙,“听话,明天去拔掉吧。”   许藜恩马上摇头:“不要。”   “就这么疼着,晚上睡不好,饭也不吃,你要成仙?”   “反正不要。”许藜恩扯起被子,盖住半张脸,“我查过,这种长在里面的阻生智齿,在拔之前还要把牙龈切开……”   许藜恩又抖了抖:“吓都吓死好不好。不拔。”   梁恪还是看着他,没说话,表情没显露什么情绪,非要说的话,是认真。   许藜恩探出手,拽着他手腕摇了摇:“不拔好不好。”   梁恪反手盖住他的手背,掌心向下蹭了点,手指慢慢插进许藜恩的指缝,变成十指交握。   许藜恩的脸又慢慢红起来,张了张嘴,再闭上,过了会儿,听见梁恪说:“好。”   许藜恩松了口气,自由的那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看白天错过的短信和电话,尽量不让自己去在意那只被梁恪扣留的手。   梁恪继续吃草莓,吃法也跟正常人不一样,他的手指抓在喂给许藜恩的草莓中间,许藜恩再小心都只能咬到草莓尖,嘴唇还是免不了偶尔碰到梁恪的指尖。   梁恪吃掉剩下的部分,接着再喂来一个草莓尖。   一盆草莓见底,梁恪松开紧扣着的许藜恩的右手,拿手背贴了下许藜恩的脸,说“不冷了吧”,然后帮他盖了盖被子,下了床,又说:“记得刷牙。”   许藜恩在手机后面说:“好的哥哥。”   “早点睡。”   “嗯。”   “晚安。”   “晚安。”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许藜恩马上丢掉手机,翻身把西红柿一样的脸埋进枕头。   同性恋真的好恐怖,除了梁恪,谁家好人吃个草莓会吃得那么骚。   —————— 第56章 P-17:二更   第五十六章 P-17   除夕晚上,因为梁栋平是老大,所以兄弟姐妹们惯例都来他家里过年。   住在外县的梁钦一家是下午到的,提前和许藜恩说好,让他在家等着。   梁恪忙,所以许藜恩学期中间没回来过,只有梁栋平和罗岚去北京看了他们两次。   等放了寒假,梁钦又被家里安排补课,梁恪跟他爸去厂里帮忙,说不想晚上回来见不到许藜恩,不想让许藜恩一个人去梁钦家,就拖到这会儿才见面。   梁钦挺想许藜恩,进了许藜恩房间,看到补生日礼物的那双鞋,脸上笑容更大:“不是说买不到吗!哈哈!”   许藜恩蹲在地上,也在笑,打开鞋盒,托起一只:“试一下,咱俩鞋码一样,我试过是合适的。”   梁钦当场穿上新鞋,没再脱下来过。   许藜恩把鞋盒收好,装进纸袋里,放在门边,预备等梁钦离开时记得带上。   梁钦在许藜恩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两只脚留在床外面,趴在许藜恩的床上,和许藜恩漫无边际地聊天。   说许藜恩在北京的生活,还有梁钦在一中无尽的周考月考期中期末考。   “你什么时候烫的头发?”梁钦向许藜恩身边靠近,两个人的肩膀挨住,他拨拉许藜恩染成深栗色的发丝,“老师不说你吗?”   “放假才烫的,等开学剪短一点,没事。”   许藜恩的头发最近留长了一些,在家里有时候会扎个很小的揪。   梁钦又靠近了一点,想要研究他用来扎头发的黑色头绳,目光却在靠近的中途被许藜恩的耳垂吸引。   许藜恩本身皮肤很白,看起来又很薄,在日光下几乎让人觉得透明,耳垂上的皮肤好像更嫩一些,两枚亮钻耳钉嵌在上面,耳廓窄而薄,确实很好看,梁钦问许藜恩:“你们学校也不管打耳洞?”   “不管。”许藜恩说,“只要别太过分,把洞打得到处都是。不过舞蹈专业录取对身体要求还是比较高的,大家最多也就是打个耳洞。”   “还有哪里能打洞?”   “很多啊,鼻子、舌头、嘴唇都可以打,哦,还有肚脐打的人也很多。”   梁钦无法想象,许藜恩就找图片来给他看,他还是觉得无法接受。   “其实我有点想试试脐钉,但哥不同意,就还是算了。”   梁钦想象了下许藜恩肚脐上有颗钻的样子。   两个人又聊了会儿,许藜恩侧身躺着,一边说话一边看手机,提示音隔一会儿就响一次。   梁钦道:“跟谁发短信?女朋友?”   “屁啊。”许藜恩没穿鞋,在梁钦腿上踢了一下,“我哥。”   梁钦问:“哥快回来了吧?”   许藜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眼,说:“回来了。”   房间的门是开着的,许藜恩说完,梁钦马上听到楼下开门的声音,听到好几个人说话,不过并不真切。   片刻后,梁恪进来了。   所以是进门的时候还要发条短信吗?   梁钦笑着跟他打招呼:“哥,过年好。”   “过年好。”梁恪手里握着手机,走到床边,先拉了把许藜恩因为趴下而蹭上去一小截的毛衣,接着坐在许藜恩身边,“梁钦什么时候来的?”   梁钦本人就在面前,但能听出来梁恪确实是在问许藜恩。   “三点多吧,刚来不久。”   “怎么不跟我说。”   “回来不就知道了吗?给你个惊喜。我们晚上可以玩斗地主。”   梁恪“哦”了声,梁钦没从他的语气还有表情中找到什么惊喜的痕迹。   “是二叔自己开车来的?”梁恪总算跟他讲了句话。   梁钦连忙道:“是,都放假了,他让司机也回家过年去了。”   “上午下雨,路上堵车没有。”   “还好。”梁钦道,“但看到好几起追尾,还挺吓人的,我爸开得特别慢。”   梁恪没再说话,梁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多了一个人,气氛却凝固起来,片刻的沉默都令人坐立难安。   梁钦转眼去看许藜恩,发现他好像并没有感觉到尴尬,梁恪挠了下他放在身侧的手背,他缩回来,又去挠梁恪的。   梁恪一开始没动,许藜恩挠到第三下,被梁恪动作很快地反手扣住。   许藜恩往外抽,但看样子梁恪没想让他抽出来。   “晚上我和你一起睡吧。”梁钦终于想到一个话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许藜恩还没开口,梁恪说:“可以,晚上你睡他这间。”   听起来像同意,但意思好像不太一样。   “那他呢?”   “跟我一间。”梁恪道,“他上火,牙疼,不适合熬夜。”   “……哦。”梁钦道,“蛀牙吗还是?”   “智齿。”   许藜恩提起这个就苦着脸。   上次梁恪答应完许藜恩不拔牙以后厚着脸皮调戏他一晚上,结果第二天就抓他去了医院。   幸好医生觉得他还没有完全消炎,评估过后认为当天还是没法拔,许藜恩才逃过一劫。   想到这个,许藜恩又用了点力气,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怕梁钦看到觉得奇怪,动作不敢太大,最后还是等梁恪握够了才松开。   大人们都在厨房,小孩自己玩。   梁恪梁钦和许藜恩三个大孩子被安排了不少打下手的工作,许藜恩坐了个小板凳在后院剥蒜,梁钦择菜,梁恪在炸肉,叫了许藜恩几次,一次系围裙,一次挽袖子,第三次是擦汗。   许藜恩坐下三分钟,他又喊:“许藜恩,过来。”   许藜恩没烦,梁钦先烦了,拿过许藜恩那一堆还没剥完的蒜:“你还是去哥那儿帮忙吧,跑来跑去的不累得慌么。”   许藜恩再次走到后院临时支起来的炉子旁边,梁恪用那双炸肉用的加长筷子喂过来一块炸肉:“吃吧,不烫。”   许藜恩咬进嘴里,用不疼的那边牙齿嚼,温度刚好,确实不烫,外酥里嫩,花椒味道和着肉汁在嘴里爆开:“香香。”   梁恪笑了一下,又往油锅里下了一批。   许藜恩自己吃完就想给梁恪也吃,但没找到多余的筷子,看他眼睛转来转去,梁恪就说:“我不想吃。”   “为什么?真的很香的。”   因为看多了有点油腻,梁恪没说,又夹了一块刚才晾到一边的喂给他。   知道不烫,许藜恩把它从筷子上拿下来,自己咬了一半,将剩下的递到梁恪嘴边。   看梁恪吃了,开心地问:“香吧?”   是很香。   梁恪打发他走开:“去吧,这油烟大。”   许藜恩又跑回去剥蒜,才想起该给梁钦拿点。   梁钦已经看到了他俩互喂。   以前梁恪和许藜恩的关系就非常好,所以梁钦并不觉得奇怪。但是。   梁钦看了眼许藜恩:“恩恩,哥在大学谈恋爱没?”   许藜恩突然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见梁钦还在等答案,只好说:“不知道。”   说谈了很正常,说没谈也正常,说不知道很不正常。   “哥的事你不知道?”   “啊……”许藜恩说,“你这么八卦干什么。”   “这也算八卦?我就随便问一下。”   “我不知道。”   梁钦看他低着头,不太想接这个话茬的样子,道:“你怎么现在还这么怕哥啊?”   许藜恩撇了撇嘴,小声说:“谁怕他……”   年夜饭持续的时间长,小孩子们在许藜恩和梁钦的管理下到院子里放烟花,梁恪抱着胳膊靠在门口的墙上。   客厅的电视里传来倒数的声音,许藜恩举着仙女棒,刚准备找梁恪,他二姑家孩子扔的一个窜地鼠就“咻咻”响着转到他脚边。   许藜恩被吓得哇哇大叫,下一秒身体悬空,被人搂着背兜着腿弯稳稳地抱起来,朝旁边迈了两步。   电视机传来的倒数声喊到了“一”,许藜恩抬头,在距离很近的那双漆黑的眼珠里看到燃到一半的仙女棒细碎明亮的银白色星火,还有梁恪头顶的天空上来自千家万户绚烂的烟花。   梁恪抱他抱得很轻松,开口时还把他往怀里紧了紧,让许藜恩顺着他的力道靠近他肩窝。   “恩恩,新年快乐。”   仙女棒燃到尽头的同时仿佛全世界都开始猛烈地放烟花,还有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空气里都是火药味。   许藜恩转开脸,轻咳一声,先松手让那截发黑的铁丝落地,才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梁恪身上下来。   “哥哥新年快乐。”许藜恩说。   过了十二点,就到了发红包的环节。   小孩子们已经冲进一楼客厅,罗岚在里面喊:“恩恩,梁恪,你们在哪?”   “来了干妈!”   许藜恩跑进去,罗岚看见他就笑,伸手来摸他的脸:“有那么冷吗,怎么红成这样。”   “很冷的。”   许藜恩偏了下脸,罗岚改为理了理他的高领毛衣:“快去,你干爹在发红包。”   小孩们排队领红包,轮到梁恪,梁栋平道:“哎呀,梁恪都上大学了,就不给了吧。”   “不行。”梁恪说,“又没结婚,谁规定上大学就不给的。”   梁栋平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哈哈笑着说:“那也行,等你结婚我再省点钱吧。”   “省不了。”梁恪把刚收到的红包随手塞到许藜恩怀里,“你不给我,难道也不给我老婆?”   “那是要给的。”梁恪二婶道,“你带老婆回来,我们给的更多。”   梁恪笑了一下,说“谢谢二婶”,又随手把红包放在许藜恩怀里:“不用多太多,加倍就差不多了。”   他二婶笑得很开心:“看来真的要有好消息啦。”   罗岚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抽风,在他背上抽了把:“越长大越没正形。”   家里人多,年年都要凌晨两三点才能睡下。   梁钦最先撑不住,两点半上楼去睡了,没法斗地主,许藜恩被梁恪带回房间,继续和梁恪玩猜大小。   很简单的游戏,他赢了梁恪好多钱。   手里摞起一堆崭新的百元大钞,许藜恩突然想起梁恪的压岁钱好像都在他这里,那这些钱是哪来的?   “前两天取的。”   “取来做什么呀?”   “输给你啊。”两个人面对面盘腿坐在床上,膝盖碰着膝盖,梁恪的脸也向他靠近一些,“压岁钱。”   许藜恩缩了缩脖子,无意识地舔舔嘴唇,梁恪已经退回去,继续发牌:“来,大还是小?”   许藜恩看牌,梅花的同花顺,他说:“大。”   梁恪的手指在自己牌的边缘划过,问:“还想不想赢?”   许藜恩忍着脸热:“你还有钱吗?”   梁恪回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又拿出一摞现金:“有。”   “那想赢。”   梁恪就把自己手里的牌扔进牌堆,说:“我弃牌,你赢了。”   许藜恩不太服气,把那三张牌拿起来,也是同花顺,不过数字比许藜恩的大,有A。   他收起钱下床,说:“睡觉吧,明天再玩。”   梁恪也下床,把手里剩下的钱都塞给他,弯腰理牌。   两个人吃完晚饭就都洗过澡,许藜恩去浴室洗手,梁恪收拾完也跟进去。   许藜恩冲好水往旁边让了让,梁恪接着洗。   他闻了下自己的手指,虽然梁恪下午用柠檬帮他仔细擦过,但还是疑心有剥蒜的味道。但又不太确定。   “怎么了?”   “好像有蒜味。”   “我看看。”   梁恪抓住他的手指,举到鼻尖,仔细闻了两下,说:“没有。只有洗手液的味道。”   话说完了,手还是没放开,他的眼睛看着许藜恩细细的手指,好像上面有非常值得梁恪喜欢和研究的东西。   许藜恩的脸又开始烧,但梁恪确实给了他反应和拒绝的时间,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也没要收回手的意思,梁恪的嘴唇就在他几根手指的指腹亲了口。   浴室里太安静,许藜恩甚至听见了那声短促的气音。   —————— 第57章 P-17:一更   第五十七章 P-17   梁恪从衣柜里取出厚被子,先到门外抖了抖,然后抱回来套上被套。   他平时盖得薄,自从许藜恩搬出这间房间以后,厚一些的床品就完全束之高阁,好在刚结束年前大扫除,所有的床上用品都被抱出去晒过一遍。   等被套套好,许藜恩才磨磨蹭蹭从浴室出来。   他脱鞋上床,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呼吸间是熟悉的童年味道,来自于梁家所有衣柜里都常年放着的同一种香包。   梁恪关灯后也上床,在许藜恩身边躺好。   许藜恩平躺着,梁恪面向他侧躺。   梁恪的嘴唇很烫,许藜恩总觉得手指尖上似乎还残存着热度。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背对着梁恪翻了个身,微微蜷缩,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位置换了,许藜恩的那一边空着,变成梁恪平躺,许藜恩枕着他的肩膀抱上去的姿势。   梁恪搂着他,在他背上盖了点他自己的被子。   梁恪身上总是比许藜恩热,像是火源,会吸引想要取暖的小动物。   他们以前睡在一起的每一夜最后也都会变成这样。   梁恪好像还没醒,许藜恩慢慢退出那个怀抱,但他原本半边身体都压在梁恪身上,刚退走没几秒钟,梁恪就醒过来。   薄薄的被单什么都遮不住,梁恪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掀开被单下床,朝浴室去。   两个人轮流洗漱,许藜恩还在刷牙,梁钦已经来敲门:“哥,恩恩,醒了没有?”   许藜恩去开门,看他穿了一身红,红毛衣、红皮衣,裤子上还有两道红,忍不住笑,漱口在笑,换好衣服还在笑。   梁钦也有点郁闷,不过他妈的指令,不敢不从。   “他们一会儿要出去拜年,我不想去,咱们自己去玩吧?”   许藜恩也不想去拜年,怕碰上他爸,更不想看见他爸带着新儿子,问:“玩什么?”   “去网吧怎么样?”梁钦兴致勃勃,“要么……金沙洗浴城你去过没?我听天台县的同学说过,那里很不错,吃的玩的都很多。”   许藜恩心说不见面的这半年梁钦应该修习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技能,抿着嘴偷偷看梁恪,梁钦连忙也问梁恪:“哥,你跟我们一起去吗?还是和叔叔他们去拜年?”   梁恪已经穿戴整齐,灰色毛衣黑色长裤,一件防风外套。   他得去拜年。   “想去就去金沙玩会儿,我中午结束去接你们,别去网吧,这几天人多,乱。”   梁恪发了话,梁钦振奋起来。   刚才梁恪沉默的那几秒钟,他以为没戏了呢。   “谢谢哥!我回房间拿点钱,楼下见,快点啊恩恩。”   他一溜烟跑了,梁恪站在原地,冲许藜恩道:“过来。”   许藜恩挪过去,梁恪拨拉了下他的头发,手停在他肩头,手指还若有似无地碰着许藜恩的耳朵,好在很快就又拿开。   “刚看我干什么?”   “……”许藜恩道,“怕你生气。”   “你想不想去?”   “想去。”   “那我不生气。”梁恪说,“就是有点舍不得。”   许藜恩咬了咬嘴唇。   “还有点吃醋。”   这好稀奇,许藜恩抬起头:“吃谁的?”   梁恪看着他没说话,许藜恩道:“梁钦又不是同性恋。”   梁恪严肃的脸上露出个“那谁知道”的表情,没接这个话茬,只说:“不许跟他一个房间换衣服。”   “……”许藜恩的脸热了一热,心砰砰跳,转开脸磕绊道,“知道了。”   “聊天就聊天,不许挨那么近。”   昨天下午梁恪回来,他俩趴在床上头挨着头,看着都快亲上去了。   许藜恩感觉头顶要冒烟,后退了半步:“好。”   梁恪握着他手腕把人扯回来,又不说话,梁钦已经在楼下催,许藜恩只好问:“还有什么?”   “想我要给我发消息。”梁恪道,“不许不想我。”   许藜恩几乎是逃下了楼。   金沙洗浴城的人也多,虽然是大年初一,但拖家带口过来的竟然不在少数。   许耕轩的会员还续着,交了梁钦的那份钱后,许藜恩把他也带上了会员区域。   两个人脱离家长悠闲快活地消磨了一上午时间,临近中午两点钟,梁恪发消息过来:【下楼】   “走吧。”许藜恩放下游戏机,“哥快过来了。”   梁钦还没玩够,不过下午就要出发去他姥姥家,这会儿确实该走了。   梁恪开着梁栋平的车,已经等在路边。   两人上车后,才发现车里除了梁恪没别人。   “干爹他们呢?”   “先送的他们,喝酒去了。”梁恪道,“现在饿不饿?”   梁钦一上午在金沙就没停下过嘴,抢着说:“哥我不饿,但是恩恩估计得吃点东西,他什么都没吃,光喝饮料。”   坐在副驾的许藜恩震惊地回头,梁钦脸上的表情变成“这不能说吗”,心道梁恪管许藜恩比他妈管他还恐怖啊,结巴着转移话题:“不过、现在不是饭点,不知道有没有吃的啊……哈哈……”   梁恪一直专注地开车,梁钦想挽回许藜恩,扯扯他胳膊:“你是不是减肥啊?是舞蹈老师不让你吃,对不对?”   “减什么肥,他再不吃,就要瘦没了。”   竟然是梁恪接的话。   梁钦觉得被梁恪主动搭理非常荣幸,大力附和:“也是啊,恩恩一点都不胖,他的腰那么细,一点肉都没有,像张纸,感觉我一只手都能握住。”   专注开车的梁恪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哥?”   “二叔让我直接送你去高速口,他们已经出发了。”   “哦哦,好。”梁钦道,“我东西他们都带上了吗?”   “带上了。”   来去匆匆,梁钦有点舍不得许藜恩,磨许藜恩让他过几天去家里玩。   许藜恩其实挺想去的,不过他知道梁恪的工作室开年后还有得忙,比起到处去玩,他更不想让梁恪自己一个人回北京,只好反过来邀请梁钦有时间去北京。   原本到高速口不算短的路,在依依不舍中很快就到了。   梁钦上了自家的车,降下车窗和许藜恩挥手,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梁恪掉了个头,但没开走,靠边把车停下,解开安全带,靠近许藜恩。   “牙疼得厉害?”   许藜恩下意识想捂嘴,又好像被定住,呆呆地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他都没怎么睡好,昨晚可能是被梁恪抱着,才第一次睡了个整觉。   梁恪捏住他下巴:“张开,我看看。”   许藜恩仰起脖颈,把嘴张开,湿红的口腔里那截软软的舌头不安地动了两下,梁恪马上道:“舌头别乱动。”   他又抬了下许藜恩的下巴,没用任何工具,其实这样做不起任何作用,梁恪也只能看到他那一片发肿的牙龈。   横着长的智齿就藏在下面,顶着前面那一排整齐白皙的牙齿都跟着不好受。   梁恪拿手指碰了碰许藜恩长在上面那颗尖尖的虎牙,自己也觉得自己鬼迷心窍,但许藜恩没什么多余的反应,还问他:“哥哥我的牙没变歪吧?”   他两个眼睛大大的,手指抓着梁恪的防风外套的衣袖,表情像是很信赖梁恪,梁恪压了压心思,更没忍心再吓唬他,说:“没有。”   那颗阻生齿终究是在回北京之前被拔掉了,麻药刚过的那天晚上,许藜恩是在梁恪怀里过的。   床上抱着坐一会儿,地上抱着溜达一会儿,反正没下来过。   他哭梁恪就给他擦眼泪,他崩溃梁恪就凑过去给他捶。   半夜梁栋平来看了一次,梁恪抱着他去开门。   “还疼得厉害?这都五六个小时了,要不再吃个止疼药吧?”   “刚吃。”梁恪说,“他本来快睡着了,爸你回去吧。”   梁栋平打量着他俩的姿势,觉得许藜恩长手长脚挂在他哥身上像个树袋熊,惨兮兮的,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打算一会儿回去给罗岚看,又忍不住笑,说:“哎呦这小宝宝,真可怜,儿子你累不累,要不爸替你抱一会儿。”   “他现在没有神智,想笑话明天再来吧。”梁恪颠了颠怀里的人,“我关门了啊。”   门关上,被笑话了的许藜恩吸了吸鼻子:“我难受……”   “嗯,哥哥哄。”梁恪拍拍他的背,“要不要喝水?”   许藜恩在他肩膀上摇摇头:“我想打人。”   “打吧。”梁恪说,“哥哥特别抗揍。”   许藜恩笑出声,又有点想哭,把眼泪抹在梁恪身上。   后半夜总算是睡着了,第二天起床就好了很多,吃了点罗岚一大早起来炖的鸡蛋羹。   梁栋平中午出去买了冰激淋和肯德基的土豆泥回来,许藜恩玩了一天游戏机转移注意力,到吃晚饭的时候,感觉已经不算难忍。   其他人依旧吃过年的剩饭,许藜恩吃蓝莓果酱拌冰沙,他半边脸还肿着,吃的有一口没一口,也没人压力他。   梁栋平这段时间吃年糕吃得想吐,想到回家就发愁,其实有点羡慕许藜恩,咨询道:“恩恩,医生有没有说,不疼的智齿有必要拔吗?之前拍牙片,我也有两颗智齿。”   “你算了吧,胆子也就比老鼠大一点。”罗岚道,“到时候可没人抱着你哄一晚上,别作妖。”   许藜恩埋头塞了口冰沙,梁恪就伸手来捏他耳朵:“慢点吃。”   又对罗岚道:“他后半夜就睡了,没哄多久。”   罗岚道:“我怎么觉得你还有点可惜?”   梁恪的掌心滑到许藜恩的后颈,微不可查地揉了揉,笑了一下,说:“是吗。”   ———————— 第58章 P-17:撒娇【二更】   第五十八章 P-17   回北京的前一天晚上,许藜恩拿着银行卡和存折去找梁恪。   “反正我们现在用不上,先给干爹吧,说不定有用呢。”   “怎么想到这个?”   “他都不提给你买车。”许藜恩说,“前两年说买工作室那套房,现在也不说了,应该是急等钱用。”   这几年的生意本来就越来越不好做,去年经济危机叠加日元避险暴涨,美元报价日元结算,一点利润全折进了汇率里。   几间工厂运作一年下来,除了手里的原料,员工的工资全都是从自己腰包掏出去的。   存折里是之前许藜恩和梁恪一起存的钱,银行卡是年前和程子茵见面时,程子茵给的,许藜恩今年的生活费。   许藜恩把存折和银行卡放进梁恪手里:“钱不多,放着也是放着,哥哥你拿去给干爹吧。”   梁恪思考了半分钟,没推辞,起身出去了。   家里帮忙的阿姨要过完正月十五才回来,梁栋平在厨房洗碗,见他下来,问:“后悔了要要回去?”   “……我现在真想要回来。”梁恪把银行卡和存折塞进他西裤口袋里,“你干儿子给的,也看出你没钱了。”   “我今年红包没减钱啊。”梁栋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们都怎么看出来的?”   “我是一种基于事实的推论,你干儿子是出于深深的孺慕之情。”   梁栋平笑了下,说:“我不要,你拿上去。怎么能拿他小孩子的钱?”   “我也没多大啊。”梁恪说,“工作室去年一整年辛辛苦苦,到我手里就赚了一百二十万,刚全给你了,怎么没听你说不能拿。”   “你给五百万也敢拿。等我死了,你还得披麻戴孝。”   “都一样。”梁恪说。   “还是不一样。”梁栋平觉得他幼稚,“你姓梁,恩恩姓许,现在是他爸妈不跟咱们计较,但到底不是咱们家的孩子,别不知道边界。把钱拿回去,告诉他,烂船还有三千钉,干爹家不缺他的吃和穿。”   “我说一样就一样。还有,什么叫不计较,他有时间么。”梁恪也是今年出去拜年,碰到许耕轩带着二婚老婆和孩子,听罗岚语焉不详地骂了几句,才知道这人还有那么大个儿子,呲牙咧嘴的,丑得吓人,“有时间该先补补脑子。”   梁栋平不让他评价长辈,甩甩手赶他出去。   梁恪边往外走边说:“钱的事不要再跟他多说,退回去反而叫他伤心。”   梁栋平叹了口气,说:“知道了。”   许藜恩还等在梁恪的房间,见他进门,马上起身,跑过去问:“怎么样怎么样?”   “从现在开始,咱俩都是穷光蛋。”梁恪道,“老梁不靠谱,以后都得辛苦小梁养家了。”   “等我上班以后,也可以养家。”   “好啊,哥哥等你。”   他的语气莫名荡漾,许藜恩顿了顿,解释道:“我说养家。”   “养家不包括养哥哥?”   “……包括。”   梁恪摸了摸他的头,又说了一遍:“哥哥等你。”   回到北京,小梁先替未来即将养家的人交了三万块钱小课费。   进入高二第二学期,要开始认真准备接下来一整年的训练计划,梁恪拜托机构帮忙联系到了历年初试的评委,一节小课一个小时,三千块钱。   每周两次,三万块钱上了十节课,五个周。   “这里还是十节课的钱,自己拿去给老师。”周六早上,工作室大家还没上班,梁恪吃完早餐,从房间拿出三叠钱,装进许藜恩包里,看了眼时间,“快迟到了,拿一点路上吃吧。”   “哥,我不想去了。”   “不行。”梁恪知道他想什么,“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安心上你的学。”   “我们找个便宜点的老师也差不多,陶然上课那里,小课才一千二,虽然是一对二,但效果真的差不多。”   “你想跟陶然一块儿上课?”   “……”许藜恩一下子卡壳,半晌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意思是便宜点的老师也可以,不一定非要找那么贵的,我现在上课每分钟都感觉像是在烧钱。”   “陶然在哪上?”   “这跟陶然没关系。”   “手机拿过来。”梁恪说,“我看看他又跟你说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   许藜恩抓住梁恪的手:“哥,你别这样。”   梁恪放下他手机,也停下胡搅蛮缠:“这里差不多,那里差不多,最后差得多。”   “反正我不去。”   “许藜恩。”梁恪拉上书包拉链,“你不听话是不是?”   许藜恩咬一口豆沙包,头还低着,头一回直当对面地忤逆,不敢看梁恪,声音也低:“去学的人是我,你根本不懂。”   “我是不懂跳舞,但我知道一分钱一分货。一千二的要和三千的一样,你把我头拿下来当球踢。”   “你说那么血腥干什么,我又没说是完全一样。”   梁恪没兴趣跟他讲绕口令,放下脸来说:“那就是不一样。起来,送完你我还要去趟电子城。”   许藜恩磨磨蹭蹭地上了车,一路上都不说话。   到了上小课的老师家小区门口,梁恪给他解开安全带,探身从后座拿过书包,放在许藜恩腿上,捏了把他脸蛋,声线温和了些:“对不起,刚才不是故意凶你。家里困难是一时的,而且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上学的钱哥也挣得来,你乖乖的,好不好?”   “我不想你那么辛苦。”   梁恪白天夜里都对着电脑,有时候半夜出去跑步,应该就是压力大。   “是你觉得我辛苦,我不辛苦。”梁恪说,“对我这点信心都没有吗?”   梁恪确实很厉害,许藜恩并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他摇摇头,梁恪就说:“那你乖不乖。”   许藜恩抓着书包的肩带,一下下抠,瘪着嘴不说话,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梁恪。   梁恪看了会儿窗外,还是把他搂进怀里,侧脸蹭了蹭他头发,手在他背上来回搓了搓,叹了口气说:“好了,不要撒娇。你每次一这样,哥就想亲你。”   许藜恩面红耳赤地下了车,梁恪降下车窗叮嘱:“下课去西门,从电子城回来是单行道,我在西门等你。”   他背对着梁恪往前走,大声说:“知道了!”   一个小时的课上得很快,每次许藜恩都提前换好衣服,下课争取多跟老师说两句话。   每分钟价值五十块钱,感觉多说一句都是纯赚。   坐到梁恪车上,许藜恩先接过绿豆沙来喝,梁恪还给他买了个烤红薯,有点烫,隔着手套捧着:“老师说,最好从现在开始就不要再吃甜品,这算最后一次吧。”   “好。”梁恪用手背擦了下他额头,“不是告诉你晾晾汗再出来么。”   “有点着急,就给忘了。”   梁恪换档准备起步,随口道:“不要急,下楼梯也要小心,天寒地冻的,摔一跤不好玩儿。”   “哥。”   “嗯?”   “你真好。”   “嗯。”梁恪胡言乱语,“知道就快点变成同性恋。”   许藜恩趴在仪表台上看他:“你不是说,要永远做我的哥哥吗?”   梁恪把手盖在他脸上,揉了好几下:“吃你的烤红薯。”   许藜恩自己吃一口,给他喂两口,等到了家,两个人都饱了。   申与同找梁恪有事,一下车就被拖走,许藜恩自己上了楼,回顾上课时老师讲的要点,一直练习到午饭时间。   过了几个月,梁恪的公司搬到中关村以后,梁栋平和罗岚想来看看,挑了个周末来了趟北京。   一家四口到饭店吃饭,梁恪陪梁栋平喝了点,包间里没外人,梁恪第一次说:“爸,厂里要是实在坚持不下去,就先停一段时间,等等时机,别逼自己太紧。”   梁栋平喝了一杯,说:“我自己其实无所谓,就是上下游那么多人指着我吃饭,这一停,不知道再开是什么时候,真有点下不去手,哎……”   罗岚道:“我之前也总和你爸说,怎么也得先顾得了自己,他嘴上说着好好好,后面该怎么还是怎么。工人的工资是全赔的,最近我也不知道情况到底怎么样,反正厂里的车卖了好几……”   “不要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个。”梁栋平给她夹了块鸡肉,“我们一家人高高兴兴吃顿饭,生意上的事,好就赚一点,不好就赔一点,都是正常的,不要让它影响咱们家里。恩恩最近学习怎么样?”   许藜恩快放暑假了,下学期开学就该上高三。   梁恪道:“不怎么样,一天到晚就知道跟我闹。”   罗岚问:“怎么了?”   梁恪有心要治治许藜恩,不看许藜恩给他使的眼色,还拿胳膊肘顶了下许藜恩:“你自己说。”   许藜恩只好说:“我想转学,我哥现在可以把我转进公立,可他不同意。”   “为什么?”   “学费太贵,一年九万八,感觉真有点没必要。”   罗岚没为钱发过愁,听完才反应过来,安慰他道:“是不是担心家里的事?你不要操心这个,我们说你干爹,也就是嘴上说说,他的事他自己心里有数的,也不影响我们生活。”   又对梁恪道:“有些事不该告诉恩恩你就不要说,他还是个孩子,知道以后难免想得多。心里有事,怎么好好上学。”   梁恪道:“我没说,是他自己在那里想,想不明白还要折磨我,天天苦大仇深,好像家里就多余他一个。”   罗岚闻言又开导了许藜恩好一会儿,给他解释梁栋平没他想的那么困难,梁栋平也来安慰,三堂会审一样弄得许藜恩头都抬不起来,感觉自己真矫情,连连点头,最后还保证,说自己以后再也不折磨梁恪了。   “哥来吧,你剥这么慢都不够吃的。”   许藜恩马上把那颗石榴拿回来,一粒粒掰:“不用。”   梁恪重新拿了颗石榴,许藜恩又盖住自己的碗,不让他往里放,梁恪又起身去厨房,重新拿了个碗。   这种事一直都是梁恪做的,许藜恩跟石榴较劲到一半,梁恪已经剥好了一碗。   “就这么吃还是榨汁?”   “你随便。”   “给你剥的,你说了算。”   “我不折磨你。”许藜恩说,“以后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许藜恩自从吃完饭回来就这样,书包都不用梁恪拿,梁恪一开始还觉得好笑,后来许藜恩一直这样,刚才去热了一小包罗岚带来的糯米笋,自己吃完没给梁恪喂,也没叫梁恪去打扫剩饭,梁恪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梁恪往他身边凑了凑:“这么记仇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又不是不知道。”   许藜恩板着脸,一颗颗吃自己辛苦弄下来的石榴籽儿:“嗯,我折磨你,还很记仇,特别没良心。”   梁恪把满满的一碗石榴塞进他怀里,许藜恩又拿出来,放回桌上。   梁恪看看那碗石榴,再看看许藜恩,好半天没动弹。   许藜恩扭脸和他对视:“看什么看。”   “还撒娇?”梁恪盯着他石榴染红的嘴唇,“恩恩,你再这样,哥真要亲死你。”   —————— 第59章 P-18:一更   第五十九章 P-18   许藜恩在瑜伽垫上维持着劈叉的姿势,压着腰缓缓俯身,深呼吸,换气,再起身,期间抱着数学错题本认认真真地从头看。   梁恪坐在他对面,对着电脑出神。   这是五一假期,工作室众人放了假,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和电脑主机运行的声音。   “起来休息一下。”梁恪在电脑屏幕后面说,“看四十分钟了。”   许藜恩听话起身,跺了跺脚,十指交叉举到头顶,撑了几秒钟,舒展了下肩背,去冰箱里拿饮料喝。   梁恪的坐姿不很端正,整个人向后靠着椅背,两条长腿放不下,只能交叉蜷缩,显得有些憋屈,左手也搭在椅背上,整个上半身距离屏幕十米远。   只有右手握着鼠标,偶尔需要敲键盘,也用右手。   “右手看着像是五十一天租的,要用回本。”许藜恩凑过去,给他捏肩膀、后颈,“快弄好了吗哥。”   “没有。”   梁恪的声音很平淡,许藜恩捏得认真,还把他白衬衣扣子解开两颗,将领子朝后扯了点,贴着皮肉揉按,一边问他:“都两天了,还没找到问题在哪,怎么办啊?”   “是啊。”梁恪说,“怎么办。”   许藜恩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担心,双手摁在他肩上,探出脑袋观察他表情。   梁恪也转过脸来,看他一眼,四目相对,呼吸相闻,压着声音说:“好甜。”   许藜恩头顶一激灵,把问题拉回儿童频道:“是酷儿,喝不喝?”   梁恪的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带着个若有似无的笑,等许藜恩的表情开始僵硬,才拉好衬衣,重新系好扣子,慢悠悠说:“不喝。”   许藜恩刚直起身,放在梁恪肩上的手就被梁恪抓下去,拢在掌心揉了揉。   许藜恩要抽走,被他拉住,低头假装研究掌纹,又将两只手叠到一起,抚摸指腹。   “哥……”   “这是不是生命线?”   “不知道。”许藜恩虽然没有搞封建迷信的习惯,但也和女同学玩过看手相的游戏,此时却没胆量和梁恪细研究,“你放开我,快工作。”   “不想工作,不会工作。我打算去摆摊算命,先拿你练练,行不行?”   梁恪的嗓音里带点郁闷,要许藜恩可怜他。   许藜恩还能说什么,被梁恪拉成趴在他背上的姿势,眼中的侧脸刀削斧凿,眼睫下垂故作忧郁。   许藜恩又不是泥捏的,对美色做不到视若无物。   “要钱么?”   “算得不好不要。”   许藜恩豁出去了,就当哄找不到bug的人开心:“好,开始吧。”   梁恪先说:“这条是生命线,弧度饱满,纹路连贯清晰,说明你精力充足、人生走势平顺,没有重大的健康波折。”   许藜恩憋着笑:“谢谢你啊,大师。”   “这条是智慧线。”梁恪受到鼓励,分析得起劲,食指指尖从许藜恩掌心划过,一路放电点火,许藜恩下意识想蜷缩起手掌,被梁恪再次展开,“纹路清晰、深长,说明你做事理性稳重;走向平缓,说明你不冲动行事;不极端上扬,也不下垂,显示你思考问题细致,既有现实考量,也不会过度钻牛角尖;中段轻微分岔,代表你想法灵活,具备多角度思考的能力。”   许藜恩真听美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我这么厉害?高考能考多少分?”   “天机不可泄露。”   许藜恩把下巴支在他肩上,贴着他耳朵轻轻说:“好大师,悄悄泄露点给我,我会好好感谢你的。”   “是么,你准备怎么谢我?”   “怎么都行,听你的。”   许藜恩小鹿乱撞,头一回鼓足勇气撩了一下,梁恪的表情却很正经,摇了下头,重新把眼神落回许藜恩掌心:“火候未至,此时说破,恐怕扰乱你的气运。”   他老神在在:“我们还是继续来看你的爱情线吧。”   许藜恩起身抽手:“什么大师,我看就是蒙骗单纯小男孩的。”   “诶,别走,你这个爱情线很独特嘛。”   “……独特在哪里,对象该不会是个男的吧?”   梁恪挑眉瞥他一眼,眼底有一丝笑意,又很快收回去:“不要这么心急。你掌纹情根向内收拢,说明姻缘就在旧缘之中,余生相守的人早在身边,不是半路相逢的外人。”   许藜恩配合了下:“是我认识的人?是同学?”   梁恪又瞥他一眼,不过这回没笑,还冷冰冰的:“保育员小初高全都没在同一个地方读过的人,哪个同学天天伴你身边?和你一样北漂的陶……”   陶然简直无妄之灾,孩子最多就是有点爱冲,歌里还唱爱拼才会赢呢,爱冲也是青春期没办法的事,可惜被梁恪恨上就逃不掉,都恨了快两年了。   许藜恩乖乖道:“大师你说吧,我全听你的,不瞎猜了还不行吗。”   梁恪勉强满意一些:“这个人上辈子就是你的老公,这辈子也早早与你相遇,是上天注定的姻缘,无法拆散。”   听他胡诌还掺和上辈子的事,还古不古今不今的,突然说什么“老公”,许藜恩听不下去,只能投降:“哥,你饶了我吧。”   梁恪的手上卸了力道,不过没彻底松开,许藜恩抽出手的路上,被他从手腕到手背摸了一遍。   刚才看错题本的困劲儿彻底没了,许藜恩把酷儿分梁恪喝了两口,又回到他的墙角专心复习。   两个人一直在公司待到七点多,太阳马上落山,不巧的是还飘来一层黑压压的乌云。   伞倒是有,不过这场冰雹来得吓人,屋里马上漆黑一片,梁恪先去断电。   屋里没有光源,许藜恩收好书包,拿手机照着走到窗边,拉起卷帘,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才发现不光是冰雹,浓黑的天边还时不时闪现阵阵雷电。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看不过眼,要劈死躲在中关村搞基的这两个变态。   “许藜恩?”梁恪从后门进来,“你在哪?”   许藜恩把摁亮的手机屏幕面向他,梁恪就迈大步走近,几息间到了许藜恩身边。   “没害怕吧?”   原本是不怕的,可鼻尖嗅到梁恪身上的沐浴露香气,又给梁恪这么一问,许藜恩支支吾吾:“有点儿……主机没事吧?”   “没事。”梁恪的手放在他背上,把人往怀里搂了搂,习惯性地拍了拍,也转脸看外边,“真行,天气预报说半夜有雨,结果这会儿下冰雹还带闪电,要是炸了我主机,我就去气象局门口蹲着。”   许藜恩担心道:“哥,你这不是寻衅滋事吗,会被抓的。”   梁恪捏捏他耳垂:“想什么呢,我去摆摊,没准我算的都比他们强。”   “你好厉害啊哥哥。”许藜恩的手轻轻捏住梁恪T恤下摆,上身还靠近一些,“城管赶你怎么办?”   “你坐车上等我,城管来了,咱们就跑。”   许藜恩没问这个用来摆算命摊的是什么车,感觉话题已经离暧昧十万八千里远,后悔自己提那个破城管干什么,外头竟然又炸开一声雷。   他抓住机会,赶忙躲进梁恪结实的臂膀,人往梁恪怀里钻,实打实贴上了梁恪的胸肌。   实在是太黑,从里到外没有一点可见光,许藜恩黏黏糊糊缩在梁恪怀里,刚被描画过的掌心里似乎还有细小的电流,环在梁恪腰间,贴着他后腰。   梁恪的一只手按在许藜恩背上,另一条手臂也横在他腰间。   两个人紧密相贴,中间插不进一根头发丝,梁恪身上的热度源源不断地透过衣料传递而来,许藜恩感觉自己被熏得脸发烫,眼睛也有点睁不开,张口叫了声“哥哥”,才发觉嗓音也特别不像话。   梁恪的手臂跟着收紧,按在他脊背的手移到后颈,手指插进发根收拢握住,摆弄着许藜恩稍仰了仰头。   缓缓低头,跟他额头相抵,低声叫他:“恩恩。”   热息扑在面上,灼得人心脏发紧,疼痛一般,许藜恩屏住呼吸,半晌,才“嗯”了声。   梁恪微微拧眉,臂膀锁着许藜恩,表情绷着,心中的天平来回摇摆。   不愿意在断电的小办公室里接没名没份的吻,又显得自己处男守贞似的矫情;   不愿意放开甜蜜似糖的许藜恩,又担心他是一时情迷意乱,晚上回家就要后悔。   真要拉上许藜恩一块儿当同性恋?生出这句疑问,免不了马上唾弃自己一句啰嗦。   许藜恩又小声叫了声“哥”,梁恪的呼吸重得吓人,嘴唇先落在许藜恩滚烫颤抖的眼皮上,沿着鼻梁亲下来,落在唇角,浑身过电似的舒服,从头皮一路沿着脊背窜下去,喉咙里生吞下几声闷哼,捏着许藜恩下巴的手没留意变成了铁钳。   手机猛然间要人命一样地响起来,梁恪挂了两个,许藜恩的接着又响。   是申与同,急得要命,问他知不知道今天打雷,叫他赶紧去公司。   梁恪跟许藜恩贴着脸接电话,等他说完才开口,简短地说知道、没事,申与同顿了顿,问:“……你干嘛呢?”   梁恪挂了电话,言昕的接着打进来。   听说梁恪刚好在公司,电都断了,主机和服务器没出新的问题,她才放了点心。   “恩恩跟你在一起吧?明天假期最后一天,别让他在家看书了,也出去散散心,高考前别弄得这么紧张。”   梁恪“嗯”了声,言昕也顿了顿,说:“你怎么了?”   梁恪背靠在墙上,胸前搂着许藜恩,后脑勺也抵着墙,微扬下巴,又喘了两下,过了三分钟,心脏还跟病了似的咚咚跳着往外窜。   他没怎么,营养不良多年,喝了口肉汤爽上天了。   —————————— 第60章 P-18:二更   第六十章 P-18   许藜恩从去年秋天开始跑校考和统考,结果很对得起梁恪的血汗钱,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十二月下旬拿到了统考合格证,在春节前接到北舞三试通过的通知,四月份拿到北舞的合格证,手里还有其他几所学校的录取资格,已经成为了机构来年招生的活的广告牌。   剩下两个月时间,任务就是专心复习文化课。   等时间进了五月,学校开始给高三也实行双休,给考生时间调整作息和心态,梁恪丝滑地又给许藜恩加了两个考前突击班。   许藜恩也是来了北京以后,才知道梁恪从小爱给他和自己报兴趣班的行为叫激娃,听起来是个负面意味较多的词,不过梁恪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更别提许藜恩自己早已习惯这套管理方式。   晚上从突击班回家,还把老师发的语数英三科押题密卷传真给夏行文齐知雨和许允禾等老同学,想着共享人数增加,平均价格就被拉低,结果得到了题目有些简单的反馈。   对面给出的一致结论是,京籍艺术考生已经无法与江浙沪理科生一战。   “有那么夸张嘛。”许藜恩做完英语从头开始对答案,一边对着梁恪委屈,“夏行文说,北京的文科生都做不了他们数学的第二道大题。”   他的一条腿在梁恪腿上放着,梁恪的掌心从柔韧的小腿肚按上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许藜恩又问了遍,才说:“听他吹吧,学理的了不起啊。”   许藜恩怀疑地看他:“你不也是学理的?”   “那怎么了。”梁恪说,“难道会做两道题就高人一等?”   梁恪太捧场,许藜恩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聪明确实是很大的优点。”   “你不聪明吗?”梁恪巧用设问手法,自问自答,“恩恩从小就聪明。”   许藜恩抿嘴一笑,手下红笔在卷子上刷刷打着对号。   等他对完答案,梁恪把一碗黑芝麻炖蛋推到他手边:“刚好不烫,先吃一点。”   许藜恩还想看看完形填空错了一个是因为什么,梁恪就拿勺子喂他。   “这里不是控制怒火嘛,不选control,选hold?”   *梁恪又给他喂了一勺,凑过去看题:He struggled to______ his anger and remained calm。   “contain one's anger,是不是选A?”   许藜恩看了眼答案,就是选A,contain。   梁恪又递来勺子,许藜恩张开嘴吃了一大口,托腮倚在桌上,腮边一鼓一鼓,咽下去后说:“好像还不够聪明。”   “我蒙的。”梁恪说,“你要是没打错号,可能我也选control。”   许藜恩说:“哥哥,你现在真的特别没有原则,也没有好胜心,也没有底线。”   芝麻糊炖蛋还剩几口,梁恪做事有始有终,没让他自己吃,坚持喂完,起身前在许藜恩颊边蹭了蹭,深吸口气,心说,也没有脸皮。   没见过谁跟他一样,天天馋高考生,想煎炸炖炒高考生的。   高考前三天,许藜恩不知道是真的吃坏了什么煎炸炖炒的东西,或者是稀奇得有些紧张,总之犯了肠胃炎,吐个没完。   带许藜恩去社区医院吊水的路上,梁恪打电话回家,让梁栋平去给南海观音上香。   为了保佑他平稳度过人生中最后一个大考,梁栋平和罗岚退了飞北京的机票,天天去南海观音那儿报到。   高考完当天,梁钦坐上火箭第一个重磅抵京,参加许藜恩的十八岁生日,连梁栋平和罗岚都比他晚到两个小时。   中午庆生只有家人,晚上一起吃饭的加上了梁恪公司的一群人。   临近毕业季,去年十二月和梁恪公司签了三方的几个新员工也来了,看桌上倒是摆了酒,但只有梁栋平和梁恪在喝。   人事主管还有产品部经理面前都只有果汁,大家各说各的,老板坐在那里除了长得帅吸引人眼球之外,实在没人拍他马屁,他们就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要不要挨个敬酒。   纠结中,梁栋平拿着酒杯起身,大家静下来,他说:“我说两句。”   申与同拍着手说:“好!”   “说完再拍。”梁栋平道,“今天这顿饭很特殊,我的干儿子许藜恩双喜临门:高考收官、刚好成年。我心里感慨很多,不想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祝福,但想来想去,又觉得再冠冕堂皇都有些不够。恩恩,你从小就是个惹人疼的孩子,刚出生时小小的一团,干爹干妈就抱过你,十八年过得太快,弹指一挥,过了今天,在法律上,认定你是成年人,可在干爹干妈的心里,你永远是我们长不大的孩子……干爹希望你在未来的日子里,守住本心,行有所恃,路有所向,家永远对你敞开大门,恩恩,中午已经祝过了,但干爹现在再祝你一次生日快乐。”   梁恪也跟着拍了拍手,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放进许藜恩手里,让他起身时说:“先给干爹,自己再拿。这人今天有点架子。”   许藜恩没忍住笑了一下,眼里泪意就退了,给梁栋平敬了杯酒,罗岚忙拦他:“好了,抿一抿就好,你不要喝。”   许藜恩回头看梁恪,梁恪点了点头,他也就放下了酒杯。   罗岚仰头打趣梁栋平:“行啊你,一套一套的。”   梁恪也在旁边说:“确实很性情。”   但梁栋平还没说完,还又接着感谢了遍梁恪公司的员工们,申与同很给面子,属他鼓掌鼓得卖力。   这一下子吹起了酒局应酬的氛围,几个新员工围上来,一个接一个给梁恪敬酒,他虽然没多喝,但确实越来越迷惑。   吃完到一楼结账,和言昕等前台开发票,梁恪低声问:“那几个是谁?”   “哪几个?”言昕想了想,“给你敬酒的?”   “啊。”梁恪有点不爽,“从哪来的?”   言昕道:“下个月入职的新员工,有两个你还亲自面试过,忘啦?”   “傻缺吧,员工把老板往死里灌?”   言昕忍着笑说:“好像是在表达崇拜和尊敬,是我岗前培训不到位,回头我说说他们,咱这儿没有酒桌文化,今天回去辛苦罗阿姨,煮点解酒汤给你喝。”   席间梁恪在餐布底下握许藜恩的手,许藜恩一直没躲,他正自恃矜贵,还没过这茬:“谁叫他们来的?”   言昕工作留痕,把短信给他看,是他自己说,全叫上。   那会儿梁恪忙着逗一个人,没多想,表达的意思其实是跟许藜恩惯熟的那几个,少打了几个字,言昕理解成了顺便公司团建。   怨不着谁,梁恪手痒痒,喊了声:“许藜恩。”   “干嘛呀?”许藜恩和梁钦在路边买糖葫芦,连忙跑到酒店门口,“哥哥你要吃糖葫芦吗?”   他朝许藜恩走了一步,微微趔趄,许藜恩赶紧过去扶他:“喝醉啦?那我们快点回家吧,等干爹上完卫生间就走。”   梁恪的手如愿以偿在许藜恩后颈揉了揉,触感柔嫩,心尖酥麻,顺势装醉:“难受。”   许藜恩担心道:“哎,其实刚才我就觉得你喝得有点多,是胃疼吗?回家我帮你揉一揉,家里还有我肠胃炎的冲剂,不知道能不能喝一点。”   “你先揉揉试试吧。”   “好。”许藜恩保护脆皮艺术品一样带他到车上,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晕不晕?这样好一点吗?”   梁恪埋在他颈窝,低声说:“有点晕。还可以。”   梁钦买完糖葫芦也上了车,见梁恪那么大一块,快要把许藜恩给挤扁,忙说:“哥喝醉了?咱俩换换,让他靠我吧。”   梁恪的呼吸很热,打在许藜恩的颈间,绕到身后搂着许藜恩腰的手也用力,掌心滚烫。   许藜恩有点心虚,但还是让不舍占了上风:“不用了,就这样吧。”   梁钦把糖葫芦递给他:“明天几点出门?”   两个人约好爬长城。   许藜恩想了想,不确定晚上梁恪会不会吐,要是像他肠胃炎的时候那么折腾,一晚上都没得睡了,就说:“好好休息吧,我早上联系你。”   现在梁恪和许藜恩租住在公司附近的一套一居室里,没有额外的卧室,等梁栋平和罗岚出来,就先送他们三个人去酒店。   等回到家,许藜恩给罗岚打了个电话,罗岚说梁栋平已经睡着了,许藜恩原本还以为他没喝醉呢,罗岚道:“站起来说话那会儿就说明已经醉得厉害啦。不过不算丢脸,他也好久都没这么开心了,本来见到你们两个孩子心情就好。”   许藜恩也不觉得有什么丢脸的,他其实还有点感动。   “你哥呢?”罗岚问。   本来许藜恩还以为梁恪才是醉的严重的那一个,但他一到家就洗澡去了。   “在洗澡呢,我想给他煮点解酒的东西。”许藜恩说,“家里还有上次带过来的葛根和陈皮,这个可以吧?”   罗岚说他真是长大了,还会照顾梁恪,又给他教了点细节,说梁栋平喝了很管用。   挂了电话,许藜恩守着那口小锅,看着干葛花和陈皮在沸水中翻腾,想到罗岚也曾这样在深夜为梁栋平煮过,对标到自己和梁恪身上,不知不觉间红了两颊。   洗完澡换上睡衣的梁恪突然进了厨房,出神的许藜恩哆嗦了一下,就被从身后握住手抱住,将他双脚抱离地面,远离灶台,又低头跟他挨着侧脸:“想什么呢?”   “还难受吗?”许藜恩低声说,“这个快煮好了,等我拿冰块浸一下,你喝点再睡。”   在酒店听言昕说让他妈给他煮解酒汤,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此刻抱着许藜恩面对这锅糖水,已经在车上占了一路便宜的梁恪瞬间非常想再装会儿醉。   他抱着许藜恩胡说八道:“知不知道古人几岁算成年?”   听说古人娶媳妇儿都早,许藜恩道:“十五岁?”   梁恪贴着他笑了一下,科普,古代男子二十岁加冠,由家里长辈赐字,才代表正式脱离孩童身份,具备成家、做官和参与宗族事务的资格。   现代人许藜恩到了成年这一天,梁恪托大,也给他起了个新的称呼。   “叫什么?”   梁恪已经松开许藜恩,自己靠在厨房门上,但又冲他招招手,很神秘:“靠近点。”   许藜恩凑过去,仰着张白净漂亮的小脸认真看他,洗耳恭听。   “你煮的这个是我妈常给我爸煮的。”梁恪说,“刚好我也那么喜欢你,以后只好叫老婆了。”   这表白来得吓走人的三魂七魄,许藜恩险些跌进他怀里。   ———————— 第61章 P-18:一更   第六十一章 P-18   许藜恩好半天没说话,脸上的笑意都退了,脸色甚至有些白。   梁恪也慢慢正色,哪有心思继续装醉。   厨房的暖光灯下,气氛在咕嘟嘟沸腾的汤锅边上极速冷却下来。   自从梁恪在暴雨天偷来一个唇角的吻,后面这段时间,两个人说蜜里调油都不为过,是梁恪自诩年长,又顾念许藜恩即将高考,需要沉住气,才堪堪将满腔躁动勉强收住。   此时见许藜恩僵住,梁恪才第一次想到,自己告白竟有可能遭遇滑铁卢。   他语塞片刻,眉头微拧:“你不愿意?”   许藜恩低着头,白皙修长的颈项弯着,不看梁恪,转过身去,两只手握住锅的把手,专心将煮好的葛根陈皮水倒进双耳杯中,接着放进装满冰块的深盘里浸着。   这一切忙完,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见梁恪依然怒目圆瞪,他逃不过去,才小声说:“你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吧……”   “这怎么叫直白?”见他给了点反应,梁恪语气稍缓,“在一起肯定要说清楚,难道你喜欢之前那样不明不白?”   他看许藜恩臊眉搭眼,眼珠子乱转,手也乱掐,十分局促的样子,心里不忍,语气再往下放:“还是你觉得今天不够正式?这是我的错,其实我订了花,在车后备箱,可一路靠着你心太乱,到家时给忘了,刚才抱住你又太得瑟,没忍住口无遮拦,我们现在下去拿好不好?”   许藜恩连连摇头:“没有的,哥,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着,他碰了下碗壁,被冰块浸得凉透,不知道里头到底什么温度,最终还是自己拿起来喝了一口,感觉刚刚好,端到梁恪面前:“不烫了,干妈说,喝完就会舒服点的。哥,你不常喝酒,身体肯定不习惯,以后还是不要再像今天这样。”   梁恪接过碗,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许藜恩很为难的样子,像梁恪在逼他,可怜得厉害,梁恪成了欺男霸女的禽兽,胸口憋着半口气,葛根水咽得也困难。   许藜恩不愿意?   他不喜欢梁恪?   捏梁恪的手臂,摸梁恪的腹肌,朝梁恪身上粘,叫哥哥时眼睛里带着钩子,都是梁恪自嗨的幻想?   他喝了一口,心里实在憋得慌,可许藜恩眼巴巴看着,没办法,只能再举起碗,一饮而尽。   等他喝完,许藜恩马上伸手来接,受气小媳妇儿一般,回身去洗。   梁恪上前一步,挤开他自己站在水槽边。   许藜恩说:“我来吧。”   梁恪瞥他一眼:“不用。”   好像以前用他洗过似的。   “你不是,买了花么。”许藜恩仍半低着头,吞吞吐吐,“天气这么热,在车里放一夜,该坏了。”   梁恪手脚麻利,说话的功夫,已经将锅碗放进消毒柜,把水槽擦干净,最后洗了遍手。   一居室的面积加起来不过六七十平,厨房狭小,下面是灶台,上边是橱柜,过道几乎只容一人通过。   推拉门也狭窄,梁恪向外退了一步,许藜恩忙抬起头。   梁恪看得分明,那张脸上此刻满是纠结,好像怕梁恪靠得太近,又不愿意他走得太远。   心烦意乱之下,他找了个借口:“我去拿花,天气确实热,挺贵买的,一晚上就蔫儿亏大了。”   “哦哦。”许藜恩道,“那我先去洗澡。”   梁恪在单元楼门口站了二十几分钟,自己也觉得拖不下去的时候,许藜恩打电话来:“哥,怎么还没回来?”   他说不出口,只能胡扯:“代驾把车停哪了?找了两圈没看见。”   “我刚洗完澡,发现你没带车钥匙,在客厅沙发上呢。”   “哦。”梁恪道,“那也没看到车。”   许藜恩试着回忆,接着说:“我下去吧,你等我。”   梁恪说不用,已经听见电话那头他关门的动静。   车就在十几米远处,一眼能望到,许藜恩担心地说:“以后可别再喝那么多了,现在头还晕么?是不是看不清?”   梁恪哪还晕的起来,只能做到勉强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输不起,说:“再也不喝了。”   许藜恩走在前面,已经打开了后备箱。   里头整洁一如梁恪平时的风格,除了许藜恩随身带的练舞包之外,就只有常驻后备箱的一个收纳箱,装着矿泉水纸巾擦车抹布之类的杂物。   哪有花?   梁恪摸摸鼻尖,很快又放下手,说:“不是这辆车。”   许藜恩迷茫道:“买新车啦?”   许藜恩很清楚,梁恪赚钱的速度几乎刚赶上两个人花钱的速度,买个玩具车还差不多,哪来的闲钱换真车。   梁恪轻轻叹了口气。   他怎么说都比许藜恩大三岁,之前不要脸的事也做了很多,不差今天这一件,咬了咬牙,抬腿往单元楼后面绕。   许藜恩跟过去,两个人一直走到一辆面包车旁边,车身上贴着“市内短途5块钱起,家具、电器、行李百货全能拉”。   定睛看了眼,确定贴在下面那行手机号不是梁恪的,许藜恩才松了口气。   他眨眨眼,梁恪都知道他憋了什么屁,无语道:“我租的。”   无语完,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把看起来很有年纪的车钥匙,解锁后打开后备箱。   许藜恩正正地站在后备箱边,看到里头的座椅被放到,几乎被粉色玫瑰花撑满。   粉红色从车厢里蔓延到他的眼睛,除了梁恪身上的气息以外,鼻腔被花香占领。   “这里有多少朵?”   “六百零九。”   是许藜恩的生日。梁恪问:“直白么?”   许藜恩摇摇头,又点点头。   “恩恩,我喜欢你,很喜欢,以前也总找各种理由送你花,祝你考试顺利、儿童节和生日快乐,今天我想换个身份,做你男朋友好不好?”   他站在许藜恩身后,许藜恩不肯回头,他就看不清许藜恩脸上到底什么表情,不过想象中许藜恩震惊开心羞涩继而两个人抱在一起狠狠亲嘴的场景没有发生,梁恪认真表白结束,暂时想不到还能期待什么。   希望许藜恩别觉得太难堪吧。   许藜恩在面包车的后备箱前站了好久,久到梁恪脸上的表情从挂不住到挂得住,他才转回来。   梁恪打量他脸色,不知道到底吓到没有,缓着语气问:“好看吧?”   “好看。”许藜恩说,“但是好贵吧。”   梁恪没否认,只说:“你喜欢就好。”   许藜恩又偷偷看了眼巨型花束,梁恪的难堪刚消减一分,觉得许藜恩可能并不会认为他有神经病,许藜恩就把他抱住了。   这个画面梁恪当然幻想过,虽然来得有些晚,可他的心情一样激动,肾上腺素马上飙升。   刚要抬手去搂许藜恩,听见许藜恩说:“我没有不喜欢你。”   梁恪马上警惕,勒令自己将手贴回裤缝。   这和用“我怎么不爱你”回答“你爱不爱我”有区别吗?   双重否定确实表肯定,可到了互通心意的时候,谁有那么多耐心咬文嚼字?   他没急着说话,等着许藜恩的未尽之意。   片刻后,许藜恩在他肩上蹭蹭,双手抓住他睡衣,好像还摸了把他的腰肌。   “……”   许藜恩终于开口:“哥,我觉得……我想过,我们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   “干爹干妈不会同意的。”许藜恩说,“他们今天不还催你找女朋友么。”   “我只要你。”   梁恪还又补了一句:“别人我都不要。”   “可我们不能,不可以这样。他们会伤心的。”   梁恪把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拿下来,握在手里,严肃道:“不说别人,只说你和我。你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我想。”许藜恩回答得很快,打的补丁却像细密的图钉按在梁恪的心上,“我不想和你分开,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以……兄弟的身份。”   梁恪差点气笑,又实在笑不出来。   十几年来,他们的感情线路像父子,像师生,像夫妻,就是从来没像过兄弟。   “脑残吧你。”梁恪忍不住骂一句,“高考完脑子就全丢光了?”   许藜恩挨了骂还笑了一下,不再那么苦大仇深:“要能解气,你就骂吧,我不想让你难过。”   “我是那种人吗?追求不成就开骂?”   “那你怎么才能开心点?”梁恪一时不察,许藜恩又把手搭在他小臂上,看着爱不释手的,嘴里说,“打两下也行,出出气。”   “装可怜可以,你别扎我心窝子。”   梁恪关了那破面包车的后备箱,锁了车带许藜恩往回走。   “花怎么办?”   “不要了。”梁恪说,“生日礼物送过了,花不是用来祝你生日快乐的,不许收。”   许藜恩就没再敢回头,跟着他上楼。   浴室门开着,房间里还有许藜恩洗过澡的水汽,沐浴露在许藜恩身上打一圈,闻着就不一样。   为了表白,他穿了最正式的一身衣服,现在显得格外多余,梁恪挽起衬衣衣袖,拖了遍浴室残留的水渍,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起来,顺手还换了四件套。   做完这些,他走到门口:“我走了,早点睡。”   他在公司有个小房间,平时也常睡在许藜恩这边的沙发上。   许藜恩想挽留,可不舍得他总睡沙发,挑明后再睡一张床估计梁恪更不愿意,只能放他走。   “这会儿不好打车吧。”   “我走两步。”梁恪说,“反正离得不远。”   “我送你吧。”   “然后我再送你回来?”   梁恪已经退到门外,许藜恩跟过去,一手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习惯性去牵梁恪,被梁恪动作很小地躲开。   他心里发酸,忍了忍,问:“哥,你现在不难受了吧?”   梁恪竭力忍住把人搂过来哄的冲动,说:“你刚给我煮的是解酒汤,不是忘情水。”   ———————— 第62章 P-18:二更   第六十二章 P-18   第二天,梁钦的父母也到了北京,加上梁栋平、罗岚和许藜恩,六个人租了辆商务车,一周的时间,把梁恪在北京四年没去过的景点全去了一遍。   最后一站是梁恪的学校,梁栋平举着相机,给许藜恩和梁钦在西门景点的打卡点位拍下合照。   摁完快门后,梁栋平细看相机屏幕:“恩恩是不是又瘦了?梁钦和他同岁,现在比他壮一圈。”   “是有点瘦。”罗岚也凑过去看,“暑假这么长,要么带回家住段时间吧,养养身体。”   梁栋平其实很心动,但不让自己过于期待:“就怕有人不同意。”   罗岚筹谋道:“我先跟恩恩说,梁恪应该也没那么不讲理,他那么忙,霸占着孩子又没时间照顾。”   得到许藜恩的同意之后,罗岚心里稍微有了些底,午饭时告诉梁恪,明天他们要一起回天台县。   梁恪正在看菜单,闻言没抬头,“嗯”了声,说:“好。”   罗岚看看他,再看看梁栋平。   等梁恪点完菜,对上目光,问:“怎么了?”   “……没事。”罗岚说,“是不是该叫一下他们俩?”   酒店大堂有歌手驻唱,梁钦拉着许藜恩在那里看。   梁栋平道:“等上菜吧,叫回来也是等着。”   梁恪沉默地坐了会儿,罗岚主动说:“儿子,我们最近拍了好多照片,你要不要看看?”   梁恪也说:“好。”   他接过相机,一张张翻看。   罗岚问:“怎么样?叫你跟我们一起去,总说忙忙忙,风景不错的吧?”   “是挺好。”   梁恪挺给面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等许藜恩和梁钦进来,他才放下相机。   桌上还剩三个座位,其中一个被梁钦妈妈放着梁钦的帽子,梁钦走过去坐了。   许藜恩挑了个靠近罗岚的,准备拉开椅背时,梁恪说:“那是上菜口,过来。”   他坐在了梁恪身边。   陆陆续续开始上菜,许藜恩吃得慢,不一会儿,盘子里攒了好些,只好悄悄对梁恪说:“哥,等我吃完再夹。”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不打算跟我说话了。”   “……”许藜恩咬咬嘴唇,说,“没有啊,我哪里……”   “没有就没有吧,吃饭。”   他问罗岚:“妈,你们明天几点的飞机?把航班号发我,我送你们。”   罗岚道:“不是说没时间么?没事,我们都跟那个商务车的司机说好了,他送我们过去,你忙你自己的。”   “不耽误,送完你们再回来一样的。”   “你不是还不知道几点的飞机?”罗岚说完,接着道,“中午十二点半起飞,你对一下时间,要是真送我们,我就提前跟人家说。”   梁恪说:“你跟他说吧,我送。”   吃完饭,梁恪从自己车上拿下来好多北京特产,放在他们租的商务车上:“这些都是给叔叔婶婶的,拿回酒店先打包一下,带不了的话机场也可以寄快递。”   叔叔婶婶很开心,推辞一番,说梁恪懂事,又让梁钦跟梁恪多学学。   梁钦呲着个大牙也乐,说过段时间再跟许藜恩来北京,到时候近距离跟哥学习。   他们还是来的时候的阵容,一行六人回了酒店。   梁恪站在路边,很快就看不到了。   到了酒店,大家都累了,许藜恩和罗岚最先睡着,梁栋平在走廊打了几个电话,进房间躺下,也睡着了。   晚上陪许藜恩回家收拾行李,罗岚负责拿,梁栋平负责收,不到半个小时,整理好两个行李箱。   “这么多能带得下吗?”   “我和你干爹只有一个箱子,咱们都有托运额。”   “哦哦,那就好。”   许藜恩最后检查了一遍水电,把窗户都关好、窗帘拉上,台面上都套好防尘罩,沙发和床都用大被单盖了起来。   罗岚本来就有让许藜恩在家多待段时间的打算,对这个长时间出远门的场景很满意,觉得自己的干儿子和自己也挺亲的,不亚于和梁恪的感情。   晚上,梁钦给许藜恩发消息说睡不着,两个人悄悄溜出去,许藜恩带他去骑自行车,走和梁恪熟悉的路线。   从永定门出发,沿着中轴线一路向北,夜里十一点多,汹涌的人潮褪去不少,街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夜风微凉,将短袖吹得朝后鼓起,发丝飞扬,十分畅快。   许藜恩闷头往前蹬,半小时后,梁钦气喘吁吁在身后喊他:“停!等一下,歇会儿,歇会儿。”   他跳下自行车,掏出纸递给梁钦:“要不要喝水?”   “这有卖的?”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看着灯火辉煌,但确实没有卖水的。   许藜恩跑进广场,不一会儿带回来两根冰棍和一瓶水。   “分着喝吧。”   梁钦犹豫半天,最后说:“你先喝,呃,我先喝,呃,还是……”   许藜恩咬了口冰棍:“你疯啦?”   梁钦苦着脸:“你就缺买水那一块钱么!”   “买两瓶一次性喝不完啊,待会儿不好带。我跟哥以前就吃过亏,差点把哥喝成巨人观。”   说完许藜恩“呸”了一下,给自己找补:“百无禁忌,百无禁忌,呸呸呸!”   梁钦一脸便秘的表情:“你俩真抠。”   “这叫勤俭持家。”许藜恩白他一眼,“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梁钦支吾道:“你当家啦?”   “……”许藜恩道,“不跟你说了。”   两个人坐在大马路的台阶上吃冰棍,许藜恩被蚊子咬到第五口时开始发飙:“不骑回去吧,求求你了梁钦哥哥。”   梁钦又哆嗦了一下,说:“可是我睡不着。”   “为什么?高考都结束了才开始长脑子?”   梁钦看他一眼,怀疑他跟梁恪亲过嘴,又想嘴毒应该不会通过唾液传染,想来想去,更崩溃了。   为什么他的两个兄弟搞到了哦不即将哦不可能要搞到一起?   今天下午,梁钦终于不用被抓出去逛景点,躺在房间吹着空调看小说看得好好的,梁恪打来电话叫他出去。   缺筋少脑的梁钦乐颠颠跑出去,上了梁恪的车,结果并没有想象中纸醉金迷的夜生活,甚至梁恪连车都没点火,上来就问他是不是喜欢许藜恩。   梁钦确实看过耽美小说,但现实世界来讲,他应该是直男啊。   表达过自己对许藜恩真的没有除了兄弟之情以外的感情之后,梁恪并没有什么反应,又问他为什么拍照总要搂着搭着许藜恩。   梁恪的语气不重,但不影响梁钦崩溃,他百口莫辩,有口难言,最后说自己也是零。   梁恪依然没什么听闻自己兄弟是同性恋之后的合理反应,看着反而像是松了口气,说那就好,他在追许藜恩。   追。许藜恩。   梁钦在崩溃当中了然地想,怪不得上次他问许藜恩,梁恪有没有谈恋爱,许藜恩一副心虚得要命的表情。   梁钦下午被梁恪搞了心态,一晚上心不在焉,又被许藜恩驴一样拉练了四十分钟,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了,把剩下的冰棍贴在脸上,一时间没舍得吃。   许藜恩在他身边啪啪啪地拍蚊子,胳膊和小腿起了几个红色肿块,梁钦想到明天还要见梁恪,感觉自己脑袋凉飕飕的,起身说:“不骑了,还车去吧。”   许藜恩还有些意犹未尽,嘀咕道:“哥能骑两个来回不喘气。”   好好好。   梁钦道:“你很喜欢哥嘛。”   “?”许藜恩道,“还好吧。”   “哥很聪明,从小成绩好,又独立,现在又自己开公司那么厉害,可以算是完美男人了。”   许藜恩与有荣焉:“就是就是!”   “不知道他未来对象会是什么样。”   “谁能知道未来的事?”许藜恩咬着冰棍,没心没肺道,“但是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假如,我说假如啊,假如有这么两个人,他们青梅竹马,不对,竹马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其中一个突然变异了,喜欢上了另一个,你说……”   许藜恩停下脚步,面无表情道:“你看出来了?”   梁钦结巴了一下:“什、什么……”   许藜恩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我劝你守口如瓶,不然的话,下场如同此冰棍。”   一口吞了。   快到酒店时,梁钦招惹根本没有杀伤力的许藜恩:“你真不喜欢哥?”   “我们不能在一起。你也说他是我哥,两个男的在一起,到时候干爹干妈怎么办,他同事朋友怎么看他,员工会不会嘲笑他,合作商会不会歧视他……”   梁钦叹了口气,这件事确实没有那么简单。   第二天,梁恪早早到了酒店,把箱子搬到车上,还又带来不少东西,最后在梁栋平他们的套房休息。   梁栋平见他带来的都是许藜恩的东西,还有一包除湿茶,简直临行密密缝,忍不住说:“要不你也回趟家?”   梁恪道:“真没时间。”   许藜恩靠着沙发蹲在茶几边,填等会儿要贴到寄快递的箱子上的表,梁恪在沙发上坐着,眼神落在他头顶,再看他写字的手。   “填我的手机号。”   “嗯?”许藜恩握着笔回头,仰脸看梁恪,“这样派送的时候不会更麻烦吗?”   “怕你们上飞机以后快递检查出来有问题,保险一点。”   许藜恩乖乖点头:“好。”   去机场的路上,梁恪开车,许藜恩坐副驾,其他人睡了一路,只剩下他们俩清醒,不过也并没有说话。   办完托运后,到了安检口,要分开了,梁恪拉过走在最后的许藜恩,扯到自己面前。   其他人都在前面排队,许藜恩还是有点不安,回头看了两次。   “偷情么你。”梁恪捏了捏他的手,“这么心虚。”   好久没有牵过手,许藜恩不舍得让他放开,就那么虚虚地握着,还很想抱一抱梁恪,好在梁恪很快抱住了他。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来个人抓就跟人走了,我想你怎么办?”   许藜恩说:“我们可以,打电话。”   “你会不会想我?”   许藜恩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梁恪就很轻地笑了一下,放开他的手说:“去吧。”   飞机上,梁钦和许藜恩的位置挨着。   他叹到第不知道多少次气的时候,许藜恩低声发飙:“我要开窗了。”   梁钦闭上嘴,又掏出手机来看。   昨晚他编辑了好大一段话,围绕着从许藜恩那里打探来的他们不能在一起的原因发给梁恪,中心意思是这不是过家家,他们在一起的阻力真的很大,许藜恩想的那么多,估计不会和梁恪好的。   结果凌晨梁恪回了条消息,没有骂梁钦多管闲事,也没接受他的劝告,只有一看就是想了一晚上把自己劝好了的七个字:【嫌货才是买货人】   纯属是油盐不进。   不过许藜恩回了天台县,后面两个人不再日夜相对,冷静冷静,可能会好一点。   这个暑假,梁钦和许藜恩是最自由的两个人,梁钦直接没回家,跟许藜恩去了梁恪家。   两个人白天打游戏晚上看电影,快乐地玩到第五天,梁恪回来了。   待了半天回了北京。   又过了五天,又回来了,待了一天,回了北京。   又过了三天……   “哥……”许藜恩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着进门的人,有些结巴,“你回来了。”   梁恪只拎了个行李袋,放在桌上,坐在许藜恩旁边,看桌上的牌:“两个人玩大富翁?”   “嗯,没事做,有点无聊。”许藜恩起身回去拿了冷水壶出来,给他倒水,“累不累?喝口水上楼休息一下。”   “不累。”   许藜恩沉默了会儿,说:“怎么会不累啊,要坐飞机,有时候没有直达航班还要坐动车,再坐出租车,从白天一直到晚上,你……”   “真不累。刚好后面两天不怎么忙。”   当晚,许藜恩让梁恪给自己也买和他同航班的回程机票,梁恪倒没有表露什么得逞的神色,先说:“我没有逼你的意思……就是想你,公司没事,就回来看看。”   许藜恩挖了一勺梁恪的冰激淋,觉得比自己的好吃,闻言道:“我也很想你。在家住了十几天,也够了,我担心你一个人不好好吃饭。”   梁恪说:“饭一直在公司吃,你不要担心。就是那天回了趟咱们家,看你整理成那样,好像不打算再回来,心里很难受。”   许藜恩又吃了勺冰激淋,觉得心里也很难受,但他比梁恪坚强一些,所以没说。   第二天下午,梁栋平送他俩去动车站,目送两人进站后,他冲罗岚伸出手:“愿赌服输,五百。”   —————————— 第63章 N-14、18:狗   第六十三章 N-14、18   大家好,这章是现在的时间线,前情:某恩大闹观澜府离家出走,那个恪拎老年奶粉上门推销。   ——   坐进车里,跟夏行文道别后,梁恪还在意他说的许藜恩感冒,想在回家前先去趟医院。   “没有很严重的。”许藜恩说,“真的。”   梁恪像指挥小狗:“舌头伸出来看一下。”   许藜恩乖乖张嘴,吐出一节舌头,红润健康。   “有没有咳嗽?”   他从小感冒受凉都容易咳嗽。   许藜恩收回舌头,点点头说:“有一点。”   “夏行文给你吃的什么药?”   “甘草片和蒲地兰。”   梁恪打开他的包看了眼,夏行文把药也给带上了,两种都对症,而且已经开始吃,就决定暂时不去重新买药。   “还有哪里难受?”   听了这个问题,许藜恩沉默片刻,不看梁恪,低着头抠车座上铺的四季垫,慢吞吞道:“肚子难受,想吃你做的饭。”   梁恪也有好一会儿没说话,许藜恩慢慢伸手过去,捏住他裤子扯了扯。   梁恪转过脸来,许藜恩小声说:“我想吃酸汤鱼,想吃柠檬鸭。”   “再做个酸辣土豆丝,酸笋炒牛肉,吃不吃?”   夏行文单位食堂的饭和梁恪做的比起来简直难以下咽,更是无法与梁恪公司的食堂一较高下,许藜恩听得咽口水,点头如捣蒜:“要吃。”   “怀孕了?”梁恪把手放在他肚子上,“儿子不闹腾,看来随我。”   两个人刚刚和好,许藜恩一点都没有想和梁恪生气的意愿,还觉得他讲话好笑,也跟他玩:“在夏行文家怀的,应该随夏行文才对吧。”   梁恪把手收了回去,一直到超市,都没怎么搭理许藜恩。   好在停好车以后,超市入口的人很多,许藜恩凑到梁恪身边,梁恪就把他的手握住了。   前两天,夏行文也带许藜恩一起逛了超市,但感觉都没有和梁恪一起开心。   至于为什么,答案很简单,当然是因为许藜恩非常喜欢梁恪。   “吃了什么?”   许藜恩自己逛出去一小段,再绕回梁恪身边,就被梁恪审问。   他赶紧说:“牛肉干的试吃,那边的阿姨给我的。”   感觉不说的话,下一秒梁恪就要捏着他的脸把乱吃的东西给掏出来。   “辣不辣?咳嗽不要吃辣的东西。”   完了,好像真要被掏,许藜恩撒谎:“一点都不辣。”   梁恪不太相信,牛肉干还难嚼,根本没办法马上咽下去,好在梁恪还算有点人性,没有在光天化日之下真把许藜恩当小狗。   许藜恩不敢再乱跑,接个果脯试吃都要经过梁恪的同意。   当晚梁恪做了全酸宴,许藜恩吃了满满一碗米饭,洗澡洗到一半已经晕碳,昏昏欲睡,摸到床上时,冷不丁被个大块头吓得清醒。   房间里没开灯,梁恪连手机都不看,躲在许藜恩被窝里,谁来看都是故意的。   “你干嘛吓人呀?”许藜恩没多磨蹭,继续朝他怀里钻,一面说,“哥哥,我肚子好撑,用不用吃消食片?”   梁恪把他翻了个面,从背后抱着,脸埋在他后颈,手放在他腹部缓缓揉:“本来就没吃多少,刚还下楼转了两圈,吃什么消食片。”   许藜恩“哦”了声,梁恪又问:“明天吃什么,酸的还是辣的?”   吃了半块麻辣牛肉干差点被当众掏出来,许藜恩有的选么,他故意说:“辣的。”   “还是龙凤胎。”梁恪自己玩不起还爱玩,又提这茬,“恩恩辛苦了。”   许藜恩很聪明地不再扯夏行文,被梁恪抱着安心,揉肚子也揉得舒服,刚被吓走的困意又飘回来,配合他“嗯嗯”了几声,就睡过去。   第二天跟梁恪去上班,在自家车库与司机小刘打了个照面,面上有些害臊,到办公室见到言昕,完全无地自容。   许藜恩一头钻进梁恪的休息室,午饭时间被言昕抓出来:“梁总说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叫我们不许笑话你,带你去餐厅吃饭。”   许藜恩消极抵抗:“我想叫外卖。”   “也可以。”言昕拿出手机,发给许藜恩一条备忘录,“这是常给梁总送餐的几家饭店,你看下想吃什么,我来点。”   “点来几个人吃?”   “三个人。”   “……”许藜恩放弃得很快,“还是去餐厅吧,不用麻烦了。”   言昕忍着笑:“梁总说你有点着凉,嗓子不舒服,特意叮嘱不许你吃辣。”   许藜恩很服管,原本就没打算和梁恪对着干,自己拿了水蒸蛋、清炒娃娃菜和滑蛋牛肉,言昕帮他拿了碗冬瓜汤,他也乖乖喝了一半多,宋特助感慨,第一次带娃带得这么省心。   宋特助来得晚,进入Nextera时,公司已经有了些规模,后面一发不可收拾,迅速壮大起来。   许藜恩和大家相处都是大多时候很礼貌偶尔有点呆让人觉得想rua,所以她和许藜恩也算熟悉,不过肯定跟言昕没法比。   再加上那段时间许藜恩和梁恪的状态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有两次看梁恪摔门走出办公室的样子,很明显是吵过架,所以宋特助对许藜恩的印象其实还沾点小辣椒,感觉他是谈恋爱很会拿捏对方的性格,没想到他失忆后,和梁恪的相处模式竟然会是这样。   “他小时候跟现在一样,你想想上高中的孩子有多难管,但他就是特别听话特别乖,他哥说东他不往西。”言昕说,“公司刚搬到中关村那会儿,一共就两间办公室,他假期里也天天跟他哥一起上下班,大家都忙得要死,没人和他说话都能等一天。”   宋特助长长地“喔”了声,打趣许藜恩:“那怎么那天报警把我们梁总给抓了?”   孩子脸皮薄,弄不好还要离家出走,梁恪说过不让提,言昕在餐桌下踢她的脚。   宋特助咂了咂嘴,说:“我这张嘴确实该管管。”   经过一个上午的心理建设,许藜恩坚强了点,吃着饭后水果垂着眼睛说:“有一点误会。”   言昕听了也有点想笑,起身说:“走吧,买咖啡去。”   三个人在楼下的咖啡店遇到梁恪,喜提老板买单,于是还加了两块蛋糕,说好下午再来拿。   两位员工去等咖啡,许藜恩悄悄问梁恪:“哥哥,你吃饭了么?”   “刚吃过,和广告公司的人吃的云南菜,挺好吃,改天带你去。”   他一口气说那么多,许藜恩都没得问了,听他反过来问:“没人惹你吧?”   看人没跑,应该是没有。   许藜恩摇摇头:“有人嘲笑我,但我没生气。”   梁恪还笑了一下:“不错。大知闲闲,小知间间。”   “什么咸什么见。”许藜恩说,“晚饭我想吃咸肉菜饭和炒笋尖。”   去了趟夏行文家,好像真把孩子馋到了。   梁恪说:“点菜越来越理所应当,我是你保姆?”   许藜恩有点愣,也有点不好意思。   梁恪小时候确实不做饭,说起来,他也不知道梁恪是什么时候开始做饭的,但自从把许藜恩从日本带回来后,除了少数在外面吃,就基本是梁恪做饭,许藜恩习惯了。   “那我们请个阿姨吧,像在一中的时候那样。”   “没钱。”   “我有钱。”许藜恩说,“我微信里有好多钱。”   梁恪还看着他,眼神和表情都没有肉眼可见的变化,但许藜恩就是觉得他在一瞬间冷了八度。   言昕和宋特助取到了咖啡,梁恪接过自己的,转身就走,许藜恩连忙跟上去。   怎么又生气了?   进了电梯,许藜恩皱巴了会儿脸,还是忍不住说:“哥,你不要这样对我忽冷忽热。”   “对不起。”梁恪喝了一大口咖啡,接话很快,“我神经病犯了。”   “……”   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午休,梁恪的咖啡喝了一大半,神经病好像被压下去不少,许藜恩问:“哥,你喝了咖啡还睡得着嘛?”   “睡不着也没办法,你不是怀孕了么。”   这个人说话还是夹枪带棒,可许藜恩刚从床上爬起来,他马上问:“去哪。”   “刷牙。”许藜恩说,“吃完饭没刷牙,有点难受。”   梁恪重新闭上眼睛:“快点。”   许藜恩回来的这个春天实在多雨,上午万里无云,中午梁恪返回公司时艳阳高照,许藜恩睡着不过几分钟,窗外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声从装了限位器只能打开的那条小小的缝隙飘进来。   许藜恩好像在做梦,睡得不很踏实,侧身把梁恪的一条胳膊抱得很紧,梁恪有心起身关窗,又没办法脱身,只能眼睁睁看着许藜恩被吵醒。   他试着抽出胳膊,还拍了拍许藜恩:“我去关窗户,你继续睡。”   “哥……”许藜恩不松手,分了条胳膊去搂梁恪的脖子,将他压到自己面前,又叫,“哥……”   梁恪撑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偏了下脸,才堪堪与许藜恩的鼻尖错开,却立刻再被许藜恩几乎是蛮横地掰正了脸,仰头蹭上来。   春雨可以下得这么大么?   雨声催动着鼓膜,声响大得几乎叫人觉得胀痛,好久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心跳,难道是咖啡因的作用?但究竟是谁的心跳,梁恪的还是许藜恩的,又要花上许多时间去分辨。   许藜恩究竟是在睡梦中,还是已经清醒,梁恪同样不清楚,只知道他一定做了无耻下流的梦,所以才来骚扰梁恪的嘴唇,猫喝水一样,一下一下地舔,半天才含住梁恪的下唇,还拿舌尖抵住轻扫,像缓解相思,又像无辜的游戏。   许藜恩的嘴唇和舌头都很软,身上和口腔里是甜丝丝的味道,吃糖一样吮着梁恪的唇时,气味就都铺天盖地而来。   他一直闭着眼睛,吻得很投入,期间变换成平躺的姿势,两条胳膊都挂到梁恪脖子上,很霸道地把人压下来,紧紧贴在一起。   努力好久,终于撬开梁恪的齿关,舌尖钻进去,碰到梁恪的,马上从鼻腔溢出一声满足似的叹息,手也攥紧了梁恪的头发,给梁恪带去一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和电击似的酥麻,打在心脏上,打在四肢百骸,打在头和脸上。   许藜恩“呜呜”挣扎了两下,攥着梁恪头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的,抵在梁恪胸前用力地推着,梁恪才撑起上身,放他大口呼吸。   许藜恩的肤色太白,这样吻过,整张脸连同脖子和耳朵都是粉的,嘴唇尤其湿红,被梁恪反过来吻住以后又丧失了主动权,缺氧缺得厉害。   但两个人分开的很短暂,刚缓过来一点,许藜恩就重新把梁恪压下来,两个人脸贴着脸,缠绵亲密,他想起一句诗: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许藜恩心里甜蜜,不知道还能怎么喜欢梁恪才好,两只手在他脸上摸摸,肩上蹭蹭,滑到后腰,再次抱住,一个翻身,趴在了梁恪身上。   这动作做过太多次,仿佛刻入了骨髓,梁恪的身体先于意识,习惯性地托了托他,已经帮他找到最舒服的位置。   许藜恩在午睡前脱了卫衣,上身只穿着一件白T,纯棉衣料在结束这个深而久的湿吻后有些发潮,梁恪垂眼,看到搭在胸前的那条胳膊都是粉的。   他移开眼神,抬起胳膊搭在自己眼皮上,胸膛起伏,也需要平复呼吸。   可搭在胸前的手不老实,指尖游移,描画肌肉的形状,梁恪刚伸手去捉,又被许藜恩扬起脸“啵啵”地亲着侧脸,偏脸躲开,许藜恩屈起腿,跨到他腰间,压到命门。   “别玩了。”   梁恪坐起来,他就从梁恪身上流下去,没骨头般躺在枕上。   许藜恩沉浸在一腔甜蜜中,听到梁恪低沉带哑的声音,脸上更害羞,整个人粉得可口,迫使人生嚼慢咽将他吞掉。   他拉住梁恪的手:“没有玩。哥,你过来嘛,你起来干什么。”   在他大学宿舍,室友都不在,来送衣服的梁恪就是这么把他按在门板上亲的。   两个人从门边亲到书桌,又亲到许藜恩床上,亲得许藜恩手脚俱软,溢出一层眼泪,嘴唇红肿,喘不上气,梁恪却似恶狗扑食,仍不放开。   那个吻发生之前,许藜恩心底还有些犹豫和退缩,可等被他亲过,就全都散了个干净。   如果跟梁恪谈恋爱的滋味可以这么好,相信他干爹干妈也不会忍心阻止他。   “哥。”许藜恩等不到梁恪,只好爬起来,分|开腿跨坐在梁恪身上,两只手贴着梁恪的脸,要继续这份经年之前蔓延而来的甜蜜,“你再亲亲我。”   ———————— 第64章 N-18:二更   第六十四章 N-18   梁恪的上身退后一些,用摆明了拒绝的力道推开许藜恩,抬腿下床。   他的动作看不出急切,没穿拖鞋,赤脚走进浴室,接着里面响起水声。   许藜恩被推了个趔趄,歪在床上,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慢吞吞下床,给自己穿好衣裤,走出办公室,用员工洗手间洗了把脸。   脑袋更清醒了一点……可能还不算真的清醒,因为他现在二十五岁,却只有十八岁的记忆。   而他早就知道,梁恪和他分手了。   许藜恩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这是最近梁恪新买给他的,除了微信、短视频和几个购物软件之外,没有任何他个人的信息。   在微信里找到备注为“哥哥老公宝”的联系人,从前的聊天记录也随着删除好友完全消失,无从了解两个人发生了什么。   微信的未读消息很多,许藜恩依然没精力去管,枯站十几分钟,他走出洗手间,回到梁恪的办公室。   梁恪换了身衣服,正站在窗边远眺,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到他的背影,许藜恩心头马上涌出一大股杀人般的酸涩。   理智上知道两个人早已分道扬镳,感情却正在浓烈的热恋期,见到他不止是心要飘过去,连腿和骨头都软,整个人毫无形状,需要梁恪来拼凑,才能行走。   为什么会分手?   许藜恩分明那样爱着。   为什么要分手?   许藜恩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延迟满足的要求,他十四岁那年就梦着梁恪弄脏了床单,却一直一直都不敢让自己去懂。   连想都不敢想,碰都不敢碰。   也曾发誓绝不做情侣,做一辈子相守的哥哥和弟弟。   他明明忍了那么那么久,不是梁恪说喜欢他、爱他,说不要他连活着都没意思、死了也遗憾的吗?   为什么梁恪最后还是不要他?   许藜恩装傻过两三年,半推半就过一年,最守不住心的时候,还讲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他最不敢和梁恪厮混的念头,其实是为了自己。   恋爱都是不保险的,要是最后分了手,许藜恩怎么办?   他不能没有梁恪。   果然最后还是分了手。   世界上那么多贪心的人里,就不能有许藜恩一个人有好下场吗?   清醒时想到两个人分手,是五内俱焚,想起梁栋平和罗岚都不在了,肝胆俱裂。   许藜恩轻声说:“哥,我想去看看干爹和干妈,他们是葬在天台县么?”   “是。”梁恪没回头,“清明快到了,到时候回去吧。”   “我们两个……”   “没关系。我爸是意外,后来我妈又病了。跟你没关系。”   许藜恩动了动嘴唇,没再说出话来。   多年前的暴雨天,他在中关村那间可爱的办公室里生涩地勾引梁恪,接了个半算不算的吻,今天又是暴雨天,两个人最后吻了一次。   许藜恩呆呆地想,最后一次了么。   晚饭是等梁恪下班后跟梁恪的几个朋友一起吃的,梁恪说许藜恩不认识,都是他们分手后交的朋友,叫他不用紧张。   许藜恩没有紧张,静静地坐着,等菜上完,坐在梁恪对面那个人说:“恩恩怎么不吃啊?光喝了两口汤,菜不合胃口么?”   他戴了副金丝眼镜,穿杏色的v领毛衣,露出一大片光洁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入座前服务生帮他把同色系的风衣挂了起来,手上戴了三个戒指,还有满钻手镯,长相斯文,笑起来也很温柔。   他是梁恪在分手后认识的什么朋友?   许藜恩没说话,对方把面前的一盘芋泥虾球转到许藜恩面前:“我听梁恪说你有点感冒,是不是嘴里发苦?来,吃点小孩儿菜,他神经大条,不会照顾人,你别饿肚子。”   许藜恩没动,梁恪夹了一个放进他盘子里,这也是今晚梁恪第一次给他夹菜。   许藜恩说:“我不吃。”   梁恪像没听到,眼睛还看着正跟他说话的人。   许藜恩的声音拔高两度:“我不吃。”   “不吃放着。”梁恪转头看了他一眼,“瞎嚷嚷什么?想吃什么自己转。”   “你拿走。”   梁恪没多话,从他盘子里夹走了那颗紫色的虾球。   转虾球那人假惺惺一笑,数落梁恪:“你凶巴巴的,是想吓死谁?”   梁恪表情有点差,说:“你别管,他不想吃就不吃。”   “那不好得更慢?别不把感冒当回事。”虾球男眉头微蹙,哄许藜恩似的,“宝宝,要不要再看看菜单?点你喜欢吃的。”   这桌菜全是梁恪点的,没一个许藜恩不爱吃的,但他现在吃不下,不光吃不下,还想吐。   “谁是你宝宝?有病。”许藜恩的两只圆眼睛瞪得要脱出眼眶,起身先白了虾球男一眼,再对梁恪说,“我先走了,不舒服,倒胃口。”   说完就走,没听见身后包间门合上的声音,先传来梁恪的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车,许藜恩把车门摔得震天响,梁恪发动车子,等了片刻,又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去掰许藜恩的肩膀:“发什么疯?今天中午是你先亲的我,我没动你,你讲不讲理?”   “后来你没亲我?我脖子上印子是狗啃的?什么叫你没动我?”   “我不是故意的!”梁恪握得许藜恩肩膀生疼,脸上表情比考试只考了九十五分还难看,“我本来没想!”   许藜恩拂开自己肩上的手,冷笑了声,说:“你清高。”   梁恪重新系上安全带,回家一路上都是绿灯,都没功夫再看一眼许藜恩,到了家停好车一看,这人满脸都是眼泪,哭得无声,更显得可怜得要命。   梁恪脸上火辣辣得烧,好像挨了巴掌,手都有些抖,幸好还记得挂驻车档熄火,没把刹车当成油门,解安全带时也有些不利索,捏着许藜恩的脸转过来:“就难受成这样?你梦里我亲你已经改变不了,后来是我没忍住,跟你道歉好不好?我保证,不会再动你。”   许藜恩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梁恪嘴唇上,想起中午梁恪亲得那么好,亲得许藜恩脑袋里直放烟花,比以前在宿舍摁着他啃不知道厉害多少倍,除了许藜恩、虾球男,梁恪还亲过多少人?   他原来不止跟许藜恩分过手。   连被甩都不是唯一。   “你滚!”   许藜恩狠狠打开车门下车,又被安全带勒回来,眼泪又流出来,不要钱一样。   梁恪帮他解开,他马上跳下去,趔趄了一下,差点崴了脚。   坐电梯上楼进房间上床,一气呵成。   许藜恩只脱了鞋,和衣钻进被子里。   梁恪没跟进来,约莫一个多小时后,敲了敲门,说:“我煮了面,出来吃一点。”   许藜恩哭湿了枕头,一句话都不想说,想杀了梁恪,更想杀了自己。   他怎么敢跟自己分手的?   浑身又都要死一样地想让梁恪抱抱他,最好再亲亲他,干几次更好。   梁恪凭什么跟他分手?   梁恪又敲门,还是不肯进来,这回没劝许藜恩吃饭,只说:“困了就睡吧,有事叫我。”   许藜恩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梁恪来叫他上班,看他蒙着脸不回应,可能觉得十八岁没必要再哄着,直接走了,连第二遍都没问。   许藜恩顶着一双桃子般的眼睛起床,出去喝了口水,看到桌上的粥和茶叶蛋,遍寻家里的垃圾桶,都看不到外卖单的影子。   梁恪是不是真有神经病,大早上哪来的耐心给前男友煮茶叶蛋?   他有洁癖,肯定是下楼顺便把垃圾带走了。   许藜恩找到梁恪的卧室去,只试了两次密码,就打开了保险柜,拿到了自己的手机。   后四位跟他手机密码一样,是两个人在一起的纪念日,0916,前面两位是年份。   打开手机相册,从存储着的第一张照片开始看。   那是他与梁家三口的合照,照片应该是后来转移到现在的手机上的,看得出当时的拍照设备一般,画质有些差,可已足够看清每个人脸上的愉快表情。   梁恪与他十指交握,两颗头也下意识向对方靠近,肢体语言昭然若揭,是一对感情深厚的爱侣。   相片的右下角标着时间,那是许藜恩十九岁的冬天,两个人才在一起一年多,当时干爹干妈已经知道了他和梁恪的关系吗?   梁恪是怎么好意思跟他分手的。   许藜恩一张张往后翻,关于梁恪的记录不多不少,夹杂在生活琐事中,刚好足够他又红了眼眶,翻到许藜恩二十二岁那年,赫然出现一张黑白遗照。   梁栋平的神情平和,选来做遗照的相片中,他的嘴角没有明显的上扬,可眼神望向屏幕外,仍然那么温柔、慈爱。   往事桩桩件件闪过,谆谆教诲言犹在耳,许藜恩的眼泪一滴滴掉在屏幕上,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发白,盯着那张相,却怎么都无法将之填满色彩。   他没有发出太多的声音,忍耐所费的力气太多,加上痛哭,几乎出现呼吸过度的症状,突然间又干渴得厉害,冲到浴室,在水龙头下大口吞咽。   许藜恩以为自己只在浴室地上坐了二十分钟,事实却是梁恪已经加完班到家。   他一路找进来,不知道撞上什么,弄倒什么,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刷的打开浴室门,对上许藜恩的红肿眼睛,面色有片刻的凝滞,接着变冷。   许藜恩的眼里也没多少温情,移开眼神,单手撑地准备起身,才发觉血液阻塞不知多长时间,浑身发僵变木,丁点力气都使不上,整个人向前倾倒,被梁恪握住手臂,拎到面前。   他用自由的那只手草草抹了把脸,面皮上仍一片潮湿,身体已经哭到脱水,在镜子里看到平时总是饱满红润的唇都发干发瘪,褪去血色。   梁恪看一眼落在脚边那个本该待在保险柜里的手机,没管,手还紧攥着许藜恩的胳膊,带着人往外走。   整套房里最隐蔽的一个房间,关着门就这么哭了不知道多少时间,但凡是个比他耗氧量多点的胖子,估计早要晕过去。   哪能等到梁恪回来,到时候难道要梁恪抱着他殉情?   许藜恩跟着踉跄走了两步,突然用力挣扎起来,梁恪不肯退让,他毫无胜算,只能喑哑着开口:“手机,我的手机。”   梁恪满脸不耐,松开许藜恩,侧身进去,弯腰捡起,回身递给他。   许藜恩摁亮屏幕,解锁,上面还是梁栋平的照片。   他眼里顷刻间又冒出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一手扯起T恤下摆,小心翼翼擦拭屏幕,将手机珍重地握住,仿佛对待那位早已天人两隔的父亲。   如果许藜恩曾真心认定某个人为自己的骨肉至亲,非梁栋平和罗岚莫属,可他大梦一场,醒来已经再不得对面片刻。   梁恪把人带出卧室,拎到餐桌旁坐下,早已冷掉的早餐边上摆着几个酒店的外带食盒,名字许藜恩眼熟,是言昕说过梁恪常叫餐的几个饭店之一。   他有在好好吃饭就好。   许藜恩吞咽两下,尽力让嗓音不那么干涩:“我不想吃,你吃吧。”   “不要摆出这幅样子。”梁恪的声音不算冷,但也没多少温情,“人已经走了三年,你现在跟我闹什么脾气?”   许藜恩开口之前,下巴带着嘴唇全在发抖,哭出惯性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只好再用双手捂住脸:“我没闹脾气,你别这么说我,我心里很难受,吃不下。”   梁恪打开食盒,将色香味俱全的菜一样样摆出来,掰开他捂着脸的手,往里塞进一副筷子:“你今天一天都没过饭,昨天也只喝了点汤,许藜恩,你不要惹我生气。”   许藜恩转身,正正地面对餐桌,摆出吃饭的姿势,筷子却迟迟不动。   梁恪还站在他身侧,夹了块鲍鱼丁到他碗里,许藜恩吃进嘴里,嚼一嚼,咽下去,梁恪再夹,他继续吃。   “吃口米饭。”   许藜恩又吃一口米饭。   少顷,他猛地起身,推开梁恪冲进客卫,几乎呕出苦胆。   梁恪没跟进来,许藜恩趴在马桶边奄奄一息,没留神又被滋了一脖子的水,索性将衣服脱干净,站在淋浴底下。   他冲得久,梁恪来敲门时语气带着不耐烦,听不到许藜恩回应,干脆利落地踹开门,走到淋浴下,发现打下来的是冰冷的水,神色巨变,几乎是疾言厉色:“许藜恩!你发什么疯!”   他抬手从置物架上扯下浴巾,用力抖开,披到浑身冰凉的人肩头,打横抱起,大步迈进卧室,将人深深塞进被窝,扯起被子,把许藜恩的下巴以下都盖得没有一丝缝隙,再去取来毛巾和吹风机,先吸水,再吹那一头湿发。   许藜恩紧闭着眼睛,嘴唇几乎乌青,浑身都在剧烈发抖。   梁恪强自镇定,最终只忍到将头发吹干,聒噪的风声停下,许藜恩牙关打架的声音就变得清晰。   “你疯了?你真疯了吗许藜恩?你要是真不想活了,随便你怎么样,我求求你不要再来折磨我可以吗?”   许藜恩侧过身背对他,拎起被子遮住脸,只露出个头顶,牙关发抖的声音被掩住,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我明天就搬出去。”   一声震天动地的响声,吹风机四分五裂在地上,梁恪下床,嗓音里全是寒意:“你现在就走。”   许藜恩一开始没动,听他又摔了台灯:“你现在就走。”   许藜恩发着抖坐起来,被子滑落下去,他身上不着寸缕,白的发光的视野中仅有两点粉红,肋骨清晰可见,瘦得令人不忍直视。   “你跟我动手?”许藜恩满脸难以置信,眼神几乎绝望,“梁恪,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我,说你爱我,想跟我在一起,最后就这样对我?”   梁恪的衬衣和裤子都被冷水浸透,慌忙间抱许藜恩时又扯乱了领口和下摆,头发也湿着没管过,站在卧室门口,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许藜恩,神情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更冷:“是我的错。我不该喜欢你、爱你。跟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许藜恩的手机里还有两个人的通话录音,其中一条足足打了四个小时,后面许藜恩睡着了,梁恪轻轻说,宝宝,我好想你。   现在梁恪又说,和许藜恩在一起,是他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那条录音躺在许藜恩手机的音乐软件列表中,独享一个歌单,显示被播放过几百次,即便不是每次都听完,应该也占据了许藜恩近两年人生的巨大篇章,可能所有的睡眠中都在循环。   许藜恩那么爱他,珍惜他,害怕失去他,最后就得到这样的下场吗?   像曾经用百分百的赤诚之心去依恋、孺慕过程子茵,却在九岁那年用一个深夜的拖拽击碎了稚童的安全屋。   原来梁恪跟她一样。   骨骼被冷水激出来的痛楚主导了所有的感觉神经,许藜恩掀开被子下床,脚还没落地,腰已经被梁恪扑过来圈住,整个抱在怀里。   他不看许藜恩,似乎抱得并不情愿,咬着牙说:“地上有玻璃。”   “要你管?你放开我!”   梁恪沾了手就不愿意松开,紧紧抱着,许藜恩用尽力气挣扎,拼命捶他、掰他的手,甚至可能扇了两个巴掌在脸上,梁恪都不松手。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现在就走!”   许藜恩也不知道自己是气得还是因为冷,浑身止不住得抖,像癫痫病人发作,可能面目也相当恐怖,疯了般撕打梁恪,“你要不要脸啊?让我走的人是你,现在动手的人也是你,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你滚!你放开我!”   梁恪把脸埋进他颈窝,像沙漠里遇到危险的鸵鸟,把头埋起来就好,身体其余部位都不是自己的。   许藜恩本来就哭了一天一夜,冲了冷水,还两天没吃什么东西,实在没力气再和梁恪互殴,逃不出禁锢,浑身一软,瘫在他怀里,第一次放声哭出来。   床上其实也是湿的,梁恪穿着湿衣服就那么坐下去,扯过被子,摸索到干的一部分,勉强把许藜恩包住,还是将人面对面抱在腿上,一手握上他侧脸,许藜恩才发现梁恪的手也抖得吓人,把他按进肩窝,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气地说:“我死也要死在你手里,你折磨我吧,不要走。”   许藜恩又哭了好一会儿,让梁恪滚,梁恪一直不滚,除了臂膀紧锁着他,脸上看不到不耐烦的神色。   是麻木了吗?   他以前也这么跟梁恪撒泼?所以梁恪才不要他了?   许藜恩的哭声变弱,气顶住了,还打了个嗝,轻声又说了遍:“你滚。”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梁恪早就不敢再帮他擦眼泪,看他动静小了点,满脸还是挂着泪,发自真心想拿舌头帮他舔掉,又怕许藜恩误会,竭力忍住。   手机响了,梁恪没想管,但许藜恩从他口袋里摸了出来,看了眼来电人,是昨天的虾球男,两只眼睛里又冒出水来。   梁恪前二十八年都没见他这么哭过。   他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就将手机扔在一边,对面说:“我问你件事儿。”   “说。”   “你昨天带过来的,真是你对象?”   “……”梁恪皱眉,“你有病?”   “人家年纪小,你是不是哄不来?我真挺有想法的,不然也不敢跟你说,看你万年寡王,上来就谈小嫩苗,这不是给自己上难度嘛?你要真铁树想开花,我这儿知情知趣的不少,你把他让给我……”   “真你妈的邪门儿!傻逼,滚!”   梁恪挂了电话,许藜恩也不哭了。   ———————— 第65章 N-18:世纪大复合   第六十五章 N-18   “他是你什么朋友?怎么认识的?”   “是朋友的朋友。我去看演出,拜托他拿过几次票,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私人飞机都有的人,时间按分秒计费,有看什么演出的癖好,许藜恩以前怎么不知道?   梁恪抱着他出去,先倒了一大杯水,小口小口喂他喝,才接着解释:“是你的演出。”   许藜恩想起羊毛毡上那些只有自己的演出结束后的照片。   也是梁恪找别人要的吗?他不是都跟自己分手了么。   坐到沙发上,还是那个姿势,许藜恩自己扯了扯被子,两边膝盖支在沙发上借力,向梁恪身上拱了下,更紧地贴过去,两条胳膊搂着梁恪的脖子,脸靠在他肩上。   接了个电话,气氛莫名其妙地没有那么剑拔弩张,许藜恩不再殴打梁恪,硝烟味好像也散了不少。   只有梁恪张嘴无言,还是许藜恩又打了个哭嗝,先开了口:“哥,你拍拍我的背。”   梁恪下意识拍了两下,手放在他背上,隔着被子虚虚按住,没拿开,也没再继续拍。   手机又响,梁恪先看许藜恩的脸,没看到眼泪流出来,一双红肿的眼睛眨巴眨巴,红唇微抿,只有点紧张地看着梁恪。   这次的来电人是言昕,梁恪还是开免提。   言昕说,有几份文件急需梁恪看一下,今天没见到他,问他明天去不去公司。   梁恪说不确定,先让邹正语明早送到家里来。   今天下午,许藜恩哭着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要加班,不确定。   许藜恩从他怀里坐起来,被子再次滑下去,纸一样薄的肩膀微微耸起,像炸毛的小动物:“你没去公司?”   “我……”梁恪说,“我有别的事。”   “你骗我?我们分手是不是因为你出轨?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梁恪?”   梁恪被他浑身没有一根线的样子弄得心烦意乱,那张红嘴唇就在眼前,满脑子想的都是吻,头上无缘无故被扣了这么大顶帽子,连想解释的欲望都没有,只偏开脸说:“不是。”   许藜恩拿手把他的脸拨回来,满脸失望:“你以前从来不骗我的,有什么事都会告诉我,现在去不去上班都不说实话,还跟我分手,还认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朋友,你怎么这么坏啊?”   质问期间,许藜恩发觉,放在梁恪脸上的那几根手指,刚好对上了指印。   他刚才真打了梁恪巴掌?   可梁恪什么反应都没有,好像许藜恩杀了他都没事。   却要和许藜恩分手。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梁恪还是说:“我有事。”   “什么事那么重要?”   许藜恩喃喃道,说完,咬了好一会儿嘴唇,又想起了哭,眼泪扑簌簌掉出来,哽咽着说:“我都哭累了,你还不哄我,是不是想让我哭死算了?”   他离梁恪很近,为了不让梁恪躲开视线,拿手去固定梁恪的头的同时,腰腿难免也蹭动。   梁恪的表情僵硬,似乎无法承受许藜恩这些说来就来的眼泪,机器般回应:“不想你哭死。”   “那你都不哄我。晚上煮了面不吃都不骂我,我哭得眼睛痛都没人管,早上来叫我上班,只叫了一次,为什么?”   许藜恩委屈得厉害:“你觉得八岁是宝宝,十八岁就不是,以后永远都不用哄了,对不对?”   梁恪转不开脸,仓促地闭上了眼睛。   许藜恩的委屈还没说完,突然也愣了会儿,坐在梁恪身上,什么都感觉得到,抽泣着说:“你现在又这样?昨天我亲你不是还装得那么不愿意吗?还说你本来没想亲我,以后不会了。你现在这样算什么?”   梁恪嗓音干哑:“……对不起。”   许藜恩紧紧抿着嘴,忍了好一会儿,喜气仍然从眼角眉梢冒出来。   他凑过去,掌根托着梁恪的后颈,叫梁恪也靠近一点,就仰起脸,轻轻吻在他唇角。   梁恪猛得睁眼,两颊微动,看得出在死死咬着牙。   许藜恩与他对视,吻从唇角蹭过,四片嘴唇相贴。   一个人的干涩,另一个人的滚烫,许藜恩张开嘴将梁恪的含住,技巧不多,和昨天的流程一样,只知道用舌尖叩门。   初吻时,梁恪就是这样做的,许藜恩当时被亲傻了,没能给出太多反应,但其实牢牢记在了心中。   梁恪还是要推开他,但这次许藜恩吸取了前一天的教训,已经用两条腿牢牢缠上了梁恪的腰。   “哥哥,你冷不冷?”许藜恩还带着鼻音,轻轻哄他,“衬衣都湿掉了,帮你脱下来好不好?”   扣子一颗颗解开。   梁恪艰难地去捉许藜恩的手腕,可他的手指很灵活,三两下就将梁恪剥得敞着怀。   许藜恩贴过去蹭他,皮肉相贴时,自己也没那么游刃有余,憋了会儿,才喘出一口气:“你好烫。”   “别玩了。”梁恪闭了闭眼,又说。   一套动作试探下来,感觉到他对自己有反应,反应还很大,许藜恩心里好受了很多。   但也知道,梁恪这副样子,大概率不会同意现在就和他做什么。   他也不想这么快提,显得格外急色、居心不良,所以也就只扒着梁恪取暖。   没想到的是,过了会儿,梁恪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嘴巴这么干,先喝点水。还有,再不吃饭真的要饿坏了,如果不想吃打包回来的,我带你出去吃好不好?”   许藜恩心里再好受了一点,不情不愿地问:“你又愿意哄我了?”   “是。”梁恪很慢地说,“哭得眼睛痛,以后就别再这么哭,待会儿去买个眼药水帮你滴,晚上煮鸡蛋,给你敷眼睛。”   许藜恩扯扯他后脑勺的头发:“还有你早上上班只叫了我一次的事。”   “知道你没睡好,想让你在家里休息。”梁恪顿了顿,声音低了点,又说,“但是不知道你一直在哭。你以前都不怎么哭的。”   “因为我现在觉得特别委屈,超级委屈,你为什么前面对我那么好,现在又要和我分手?你真的出轨了吗?还是就是不喜欢我了?”   梁恪好像也破罐子破摔了,不再试图遮掩自己裤子下面雄伟夸张的风景,只用被子裹住许藜恩,一字字回答他的问题:“我没有出轨。你觉得我这样,像是想出轨的样子吗?”   “那我们怎么会分手?”   梁恪说:“是你要分的。”   许藜恩再不了解别人,都不至于不了解自己,根本不相信,又想起梁恪今天刚刚才骗过自己,心里马上警惕起来:“你还说你是在公司加班呢。”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外面跟别人谈事情,想着还要回公司,是后来没来得及。”   许藜恩问:“你没听出来我在哭吗?还是假装没听出来,因为不想管。”   “听出来了。”梁恪说,“所以没有回公司,马上就回家来了。我那时候在郊区,回来没那么快。”   许藜恩没有办法不相信他。   换句话说,许藜恩现在爱他爱得要死,大闹完这一场,甚至心里有些心虚,也在怀疑过去是自己恃宠生娇,对梁恪太差,才让感情走到了尽头。   可他明明不是那种人。   “我为什么跟你分手?”   梁恪没有任何要笑的意思地笑了一下,斟酌道:“你说不喜欢我,跟我在一起觉得累。”   他看着许藜恩的眼睛,不知道下了什么决心,说起这些事情,脸上竟然也没有了愤怒和冰冷。   许藜恩看不懂那些剩下的情绪,莫名觉得梁恪有些可怜,听他对自己说:“要是你现在,真的觉得不想离开,就留在我身边。我不会不管你。等你什么时候想走,告诉我一声就好。”   许藜恩马上摇摇头:“我不想离开。”   梁恪不置可否。   地上到处都是梁恪摔东西搞出来的碎片,从卧室四溅出来,他一直没让许藜恩的脚沾地,又将人抱到餐厅。   打包回来的饭菜已经凉透,但许藜恩不愿意出门,梁恪就一样样加热,再放回许藜恩手边。   许藜恩不知道现在算什么状态,慢吞吞地吃了会儿饭,胃还是疼,小声问梁恪:“哥哥,我们算复合了嘛?”   梁恪垂了下眼睛,说:“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你这是什么态度?”许藜恩马上直起腰,眼睛瞪得溜圆,握着勺子柄戳在桌上,“当”的一声,“是我追的你,还是你追的我?”   “对不起。”梁恪道歉越来越快,“我们复合吧。只要你好好吃饭,不要再委屈,不要再哭。”   “还有呢?”   “什么?”   “条件啊。”许藜恩说,“吃饭、委屈、哭鼻子,都在说我,你自己呢?”   “我没有条件。”梁恪的神经病再一次好了,甚至说,“你比现在多长点肉,我就比什么都开心。”   许藜恩狐疑地看着梁恪。   如果以前梁恪就这样,还长得那么帅,个子那么高,腿那么长,肌肉那么厉害,那里那么大……他为什么要甩了梁恪?   想不通的事实在太多,可是能做到这一步,甚至挽回了感情,作为一个失忆的人来说,许藜恩认为,自己已经相当优秀了。   陪许藜恩吃完饭后,梁恪先去打扫他卧室的狼藉。   许藜恩则借口地上可能还会有没扫干净的玻璃碴,光明正大睡进了梁恪的房间。   他的记忆只有十二三岁的时候,梁恪都愿意天天抱着他睡,现在两个人冰释前嫌、世纪大复合,哪还有分房的道理。   “我不管,今天必须要。”许藜恩抓着梁恪的睡袍领口,“你明明也很想,肯定以前也做过好多次的,现在为什么不?我不要等,我不要等!”   梁恪把他按回枕头上,将睡袍腰带紧紧系好,也寸步不让:“不做。”   “凭什么?!”   许藜恩被他用一只手按着,好像身上压了座五指山,根本起不来,好在手和脚还能扑腾,熊孩子一样抗议:“你对我一点都不好!根本不喜欢我,答应和我复合都是在骗我!”   梁恪招架得很艰难,不是控制不住他,是怕力气太大伤到他。   离开两年,他把自己弄得像流浪的小动物,身上瘦得一点肉都没有,梁恪把他捡回来后养了这么久,也只有脸色比在日本坠楼后好了些,眼睛明亮了点。   梁恪在他身上多一分力道都不敢用。   一不留神,就又被许藜恩缠上来。   他咬着梁恪的嘴唇,动作没有语言那么霸道,反映出主人真实的内心,有点含羞带怯,只是太久等不到梁恪回吻,才轻轻拍了下梁恪的脸,含着他嘴唇“呜呜”催促了两声。   梁恪最初有些出神,想,可能他其实一直都不会养孩子,他只会没有底线地惯着,直到小孩在他手里变得无法无天。   他最终还是把许藜恩搂进了怀里,给许藜恩所有想要的。   —————————— 第66章 N-18:二更   第六十六章 N-18   许藜恩非常极其特别磨人。   按道理来说,梁恪在他身上的经验多得可以写本辞海出来。可是。   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单方面给了许藜恩一回,许藜恩还是闹着不肯睡,梁恪妥协,家里什么都没有,用空了大半瓶润肤露,做足了水磨功夫,整片脊背被汗打湿,浑身肌肉都保持着紧绷的状态,箭在弦上。但是。   他认真回答许藜恩突如其来的盘问:“只有你一个。没有过别人。”   “那个虾球男呢?”   什么虾球男?   “你说徐柏枫?”   “怎么我姓许,他姓徐?你找他当我的替身?”   什么乱七八糟的。   非要的人是许藜恩,刚开始就发难的人也是许藜恩。   梁恪的占有欲再低,这时候都不想提别的男人,尤其是几个小时前还打来电话明确表示对许藜恩不怀好意的男人。   “不是跟你说过么?我找他拿过几次票,他是剧团的老板,你真不认识?”   许藜恩连自己怎么把老公搞丢的都忘了,哪会记得表演过的众多剧团中的其中一个老板:“我怀疑他暗恋你,才故意说对我有意思,其实是为了放松你的警惕。”   为什么许藜恩会觉得徐柏枫喜欢他梁恪会放松警惕?   “宝宝。”梁恪的声带发紧,一手按住许藜恩的肩膀,低头轻吻,“不管他。你感觉怎么样?这样……痛不痛?”   许藜恩抽了口气,放在身侧紧紧攥着的手换成去挠梁恪的背,闭着眼睛好一会儿,再睁开时,嘴里说的是:“谁允许你叫我宝宝?”   他想的果然没错,不管什么样的男人,只要开始做这件舒服的事,就都会好说话很多。包括许藜恩自己。   “你叫吧,哥哥。”许藜恩看他不说话,有点吃瘪的样子让许藜恩有点心疼,反过来安慰他,“又没说不让你叫。我就是突然想起那个徐柏枫昨天叫我宝宝,有点烦。”   “他刚还再给你发消息了吗?你别跟人家说我脑子有问题,会被笑的。”   梁恪好像终于看出了许藜恩这会儿是故意的,提徐柏枫更是一万个存心让梁恪不舒服,于是不再关心许藜恩接受得怎么样,到底痛不痛,直起身自由发挥。   许藜恩哭得像梁恪要弄死他一样。   他浑身都粉,手肘指节膝盖等关节处尤甚,背面来喊着膝盖疼,正面来背又不舒服,梁恪最后还是把他抱在怀里。   可明明他最受不了这样。   许藜恩被一双手托住,体重自上而下,快慢由人。   亲吻没有停下来过,于是空气中的水声还多了这一种,唇舌交缠、吸吮。   梁恪的嘴唇似乎将他变成了一个密闭的容器,舌尖搔过上颚,却马上泄露出声响,分开片刻,然后再一次紧贴。   梁恪亲了他很久很久,才慢慢顺着下巴和颈项而下,于一片洁白中咬住一点格外的粉,空气都燃烧起来。   许藜恩怀疑自己又在哭,摸摸脸上却只有一层细汗,他捉住梁恪放在他腰间的手,蚊子般哼哼:“哥……”   “嗯?”梁恪的嘴唇没离开他的皮肤。   “你以后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梁恪抬起埋在他身前的头,看他满脸红晕,确认还在状态中,才说:“不说了。”   “不管怎么生气都不说对不对?”   “对。”梁恪向他保证,“我说完就后悔了。”   许藜恩有点震惊:“有那么快嘛?”   梁恪看着他的表情甚至没忍住笑了一下,低头在他脸蛋上咬了一口,很香很甜,又咬了一口。   许藜恩没有躲开,只是推推他胸膛,吸引他的注意:“昨天你有没有想亲我?”   梁恪含着他的脸颊肉嘬,忙中抽空回了一个字:“有。”   许藜恩任他吃糖一样嚼了个够本,觉得脸都肿了,才偏过头和他接吻,在梁恪陡然增加手劲儿的时候问:“我要是真不想活了,也随便我怎么样?”   “不是。”梁恪按着他的背把人紧紧抱进怀里,早就知道这是场谈判,全都交代,“你不开心就折磨我吧,我以后不那么说你,再也不会了。”   这个结果不在许藜恩的预期之内。   他大概知道梁恪会松动一些,可没想到会是这样。   昨天刚刚发现他恢复了十八岁记忆的梁恪态度差得根本就是个畜生,实在是许藜恩现在太离不开他,整个脑子都是梁恪的形状,额……身体也是,完全无法抵抗,才会想要努努力挽留。   可这个变化也太大了点。   原来就是差了床上这件事么。   许藜恩深深怀疑,要是梁恪抵达镰仓的第一天,许藜恩就有这个觉悟,很有可能一点窝囊气都不用受。   梁恪这个淫/魔!!!   淫/魔拧来一条毛巾,擦脸时许藜恩还算配合,再往下就东挡西遮,被淫/魔按住手,还红着脸说:“你给我盖点东西呀,这样我特别害羞。”   淫/魔是不是还特别喜欢他清纯的样子?   看他的反应,许藜恩觉得是的。   淫/魔扯过被子,搭在许藜恩腰间,许藜恩还低头看自己上面被啃得不成样子的皮肤,脸更红了,半晌,抬起头问道:“明天我怎么穿衣服?”   淫/魔不说话,他就咬着嘴唇去拉那只大手,往最热最委屈的地方放,感受没有任何阻隔的接触造成的向外的涌动。   淫/魔当然控制不住自己,跨上了床。   可刚开始,许藜恩就非要喝水,又不准梁恪离开。   窄道愈发收紧,几乎无法通行,梁恪几乎当场丢脸。不过才十来分钟。   两个人连体婴一样去厨房找水喝,梁恪调制到第三杯,许藜恩终于认可温度,趴在他肩上,自己拿着杯子喝了两口。   喝完水,梁恪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去放杯子,扯动腰间,许藜恩就受不住,攥住他头发,发出催人性命的吭叽。   一直没分开,就那样把人挂在身上再走回去。   梁恪到底没坚持到房间,中途抵在墙上卖力了一阵子,听许藜恩在耳边像丢了魂一样地叫。   当然又因此承诺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条例,不过梁恪觉得自己不是很在意。   如果抛开一切不谈,尤其是尊严,现在的状态实际上已经是他曾努力维持而不得的。   而尊严恰好是最没用的东西。   许藜恩折腾了大半个晚上,终于肯睡觉,又或者是生理到了极限,不得不睡。   梁恪帮他穿睡衣时,他已经困到不行,拿起枕头捂着脸,整个人缩成一团,好像这样就能屏蔽所有骚扰。   他不配合,梁恪当然就不帮他穿了。   “!”   第二天一大早,许藜恩第一次光着醒来,差点惊到地上,拿走捂在屁股上的一只手,顺着手臂看见沉沉睡在自己身边的大块头,慢慢想起自己昨晚的丰硕果实。   报仇报得很及时,他心情很不错。   可惜当时没有想到用手机录下梁恪认错的样子,哼哼。   梁恪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深过,被许藜恩推醒时,整个身体好像灌了铅,没法动弹。   眼睛好不容易睁开一条缝,就看见许藜恩神采奕奕地趴在他胸膛上。   “恩恩?”   “再说一次昨天晚上的保证,我要录下来。”   梁恪揉了揉额头,把人搂住:“哪一句?”   “……”许藜恩想了想,说,“全部。”   “好。”梁恪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许藜恩的颈窝,又清醒了一会儿,对着许藜恩支过来的手机说,“我,梁恪,保证每周跟许藜恩做三次……恩恩,三次是不是太少?”   许藜恩又没和别人这样过,真要问的话,也有点不确定。   可是昨晚那样不就是三次么?虽然滋味很美妙,可许藜恩觉得自己真的承受不了更多了。   “……”   梁恪又清醒了一些。昨晚他以为许藜恩说的三次是三天。   这样看来,许藜恩的意思其实是一周只有一天?   看梁恪游移不定,许藜恩暗叫不好。   淫/魔一觉醒来又变理智了,等会下了床,不会又犯神经病吧。   “……你昨晚答应得好好的。”许藜恩提醒他,试图唤回他的良知,“你还说,刚凶完我,就后悔了的。”   越说声音越低。   梁恪意识到他理解错了,很快说:“我是后悔了,说不凶你就真的不凶,不要怕。”   其实许藜恩最在乎的也是这个。   以前许藜恩记梁恪的仇会记很久,记好几年。   但最近梁恪真的对他很好很好,重新接了他打的电话,当他的木马,只要有空就陪许藜恩玩冒险岛,所有做噩梦的夜晚,梁恪都在。   所以虽然昨天他那么骂许藜恩,许藜恩还是一点都不想恨他,毕竟是以前脑残的自己甩过他。   好在现在这个聪明的自己又把老公找了回来,以后好好珍惜就好。   如果能再稍微报一下仇,就更满足了。   “徐柏枫跟你要我的手机号了吗?”许藜恩把手放在梁恪的腹肌上,装作不经意地问。   ———————————— 第67章 N-18:一更   第六十七章 N-18   梁恪抓住许藜恩还要往下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下床去浴室。   不过许藜恩连忙跟了进去,成功洗了个鸳鸯浴。   可怜他没经验,不知道有些男人早上不好应付,一大早就来,梁恪没那么快放过他。   明明起床的时间离上班还远,但两个人从浴室出来没几分钟,送文件的邹正语就到了。   许藜恩趴在床上,缺水严重,奄奄一息,抱着梁恪倒来的水还没来得及喝,先抓狂地让围着条浴巾就准备去开门的梁恪穿件衣服。   梁恪从衣柜里拿了条睡袍,抖开披上,许藜恩还不满意:“穿穿好!”   系腰带的手一停,走到床边:“你来。”   许藜恩爬起来,着急间动作有点大,扯着了,发出“嘶”的一声,但手上动作认真,将那睡袍前襟整齐交叠,在梁恪腰上系了个紧紧的结,系好后还拍了拍。   “你不要给别人看,我占有欲特别强。”   梁恪顺手捏一把许藜恩的下巴,一手揉揉他的腰,口出狂言:“好,考虑改天撒点尿在我身上。”   许藜恩一脸“还能这样”的表情,梁恪把他推回床上:“还行么?想现在吃早饭,还是睡会儿再吃?”   许藜恩整张脸蛋都红,藏进枕头里,支支吾吾地说:“真的不去公司?”   “不去。”   刚才和梁恪玩的时候很开心,玩完自己确实有点受不了,而且前面两天哭得太狠,眼睛现在还肿着,这副模样去公司,总觉得有点没面子。   许藜恩灌下半杯水,把水杯塞给梁恪,裹进被子里朝床中间翻滚一圈:“那再睡会儿。”   梁恪喝完剩下的,出去时带上了卧室的门,让他好好睡。   可提前约了人,满打满算也没能再赖多久。   梁恪把他薅起来穿衣服吃早饭,是个准备出门的架势。   许藜恩原本以为要去商场,又觉得梁恪干得那么起劲,应该不至于还把他当小孩。   “哥,我们要去哪?”   “我昨天去见了程阿姨。”梁恪一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大腿上,姿态很放松,注意力多数放在路况上,“她说,你之前在看医生,在吃药,所以我觉得,还是去一趟优诺心理比较好。”   许藜恩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程阿姨”是他妈:“你们为什么要见面?”   “她一直联系你。”梁恪说,“我担心她有要紧的事。”   许藜恩低头打开微信,这段时间好多人给他发消息,唯独没有程子茵,也没有接到她打来的电话。   ……联系人里的程子茵消失了。   梁恪说:“我删的。”   许藜恩有点无语,但也只是一点:“那你怎么知道她在联系我。”   因为她天天在梁恪的微信短信里骂街,说梁恪是丧门星,是她上辈子的仇人,这辈子抢她的亲生骨肉上了瘾,是块狗屎,甩都甩不脱。   梁恪说:“她也有我的联系方式。”   “她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挺好的。又结了婚,有个女儿,今年可能有四五岁了吧。”   许藜恩沉默了会儿,觉得自己家挺热闹,同父异母的兄弟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一个,感慨万千。   又问:“哥,你有没有见过我妹妹?”   梁恪说:“我不知道孩子是她生的还是二婚那男的带的。你还挺自来熟。”   许藜恩马上瞪他,他说:“见过两次。”   “可爱吗?有没有照片?”   梁恪认真思索了下,才发觉自己竟然没留下什么印象。   乱七八糟的人都不重要,梁恪安慰许藜恩:“不要害怕,就算是在看医生、吃药,也没什么大不了。现代人压力都大,谁没有点心理问题,好好治疗没事,还有我在。”   许藜恩是有点紧张,不过没到害怕的程度,意有所指道:“只要有人不动不动和我生气,说让我自由,还一个人生活什么的,我就觉得我没什么想抑郁的事情。”   梁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藜恩道:“我说的就是实话呀,是以前的我想和你分手,又不是现在的我。我告诉你,你不许再记仇。”   梁恪被他摇了两下胳膊,为了驾驶安全,只好什么都答应他。   在优诺心理预约的还是向尔杰,就是上次委托医助给许藜恩打电话那个医生,当时许藜恩还在网上搜索过他,也给梁恪看过。   谈话主要是梁恪在进行,许藜恩负责在旁边点头附和,证明他讲的“坠楼失忆”是真的。   向尔杰仔细翻看过梁恪带来的诊疗记录,问许藜恩还记不记得在他这里接受治疗的任何细节,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他先照规定请梁恪离开。   许藜恩马上按住梁恪的手背:“医生,他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   向尔杰道:“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   向尔杰问:“我们最后一次咨询是在一月二十四日,坠楼之后,你应该就没再用过药,这段时间以来,你感觉怎么样?情绪、睡眠、饮食,都可以说一说。”   许藜恩第一反应是去看梁恪,似乎无从谈起。   梁恪说:“他的睡眠还可以,常做梦,但总体睡眠时间是够的,白天精神也不错。食欲不太好,体重不达标。因为时不时会变成小孩的状态,所以总体比较活泼,情绪一直很稳定,性格有些变化……似乎比以前开朗。”   “我倒觉得他脸色好了不少,他之前的体重连舞团老师都看不下去,好几次勒令他增肥。”向尔杰说了个不算太隐私的话题,又问,“更开朗是与哪个阶段做比较?是近两年,还是……”   “每一个阶段。”梁恪说,“十二岁,十四岁,十八岁。对应的每个阶段都更开朗。”   有点像重来了一遍,许藜恩比以前多了点勇气。   梁恪顿了顿,道:“近两年,我们见面不多,所以不是很了解。”   向尔杰的语调表情一直都很专业,闻言第一次露出一个笑容,说:“近两年我见他比较频繁,看他现在的状态,好像确实不错,但还是先做几个量表测试。”   许藜恩被带走做评估,梁恪留下来,对向尔杰说:“向医生,我希望了解他之前所有的就诊细节。”   “抱歉,梁先生。”向尔杰礼貌地冲他笑笑,“根据法律和行业规定,我无法向您透露患者的任何咨询隐私。即便他现在处于失忆状态,暂时丧失了完整的自知力,我们最多也只能根据情况严重与否,把就诊情况告知他的法定监护人或直系近亲……您可以帮忙联系他家属么?我确实有些想说的话。”   梁恪从另一个牛皮纸袋中拿出几份文件,起身放在向尔杰的办公桌上。   “这是意定监护协议,六年前,由我本人和许藜恩签订,里面包含医疗委托授权书,明确规定本人突发疾病时,全权委托伴侣代为行使所有的医疗知情同意权利。”   协议由专业律所起草,将突发疾病的细节补充得非常完善,包含失忆、重度抑郁意识不清、昏迷等情况。   也经过公证处公证,是一份具有强力法律效应的监护协议。   梁恪再拿出一张法院认定许藜恩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文件,这代表没有梁恪的允许或陪同,许藜恩无法进行长途旅行,更不可能单独出境。   向尔杰的神情轻松了两分,将文件留档保存,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对梁恪严肃道:“情况是这样,截止到今天,他有将近三年的重度抑郁史,大概八个月前开始出现幻听。”   “基于幻听的内容,我判断他有高自杀风险,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时陪伴,但他一直拒绝提供家属的联系方式。”   “好在本人表现出的求生意识很强,治疗态度也很积极,每次咨询都准时过来,这一项就被暂时搁置。”   “不瞒你说,年后联系不上他,我其实在考虑报警。”   尚尔杰一直看着梁恪:“坠楼是不是意外?”   桌上医助端进来的咖啡已经冷透,梁恪说:“我不知道。”   许藜恩保持着一周两次的咨询规律,留下了大量的咨询记录,以文字和录音的形式被保存下来。   梁恪从第一页开始翻,阅读的速度慢得像沙漏中细沙的流淌,纸页也重得翻不过去,看到第二页,梁恪合上文件夹,问尚尔杰:“他幻听的内容,是什么?”   向尔杰重新将那份监护协议翻到最后,目光落在两人的签名上,先说:“你就是梁恪,他的哥哥。”   梁恪纠正道:“准确来讲,我们是法律上的伴侣。除了意定监护协议,我们还签过同居财产约定协议和遗赠扶养协议,我的一切保险受益人都是他,财产与他共享,他的也一样,保障内容和结婚证没有区别。”   向尔杰说:“他听到你让他去死。”   看着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但其实可能连眼神都没再动过的梁恪,向尔杰解释:“幻听是来自患者内心的声音,实际上与他人无关。尤其他没有精神分裂的家族遗传,病程发展也一直停在抑郁,我基本可以肯定这些全部来自心理压力。”   “但究竟为什么,那时候他不肯说,现在他全都忘了。”   半个小时后,许藜恩做完了量表,护士来办公室叫向尔杰,去做剩下的评估。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向尔杰才与许藜恩一起回到办公室。   梁恪起身,许藜恩已经贴到他身上,两手环抱他的腰,仰着脸对梁恪邀功:“医生说我现在特别好,是不用吃药的。”   昨晚梁恪昏了头,亲得太久,他的左边脸蛋上还有点淤青,因为皮肤白,所以看起来更加明显。   梁恪用指腹蹭了蹭,又揉了揉许藜恩的后脑勺:“所以叫你不要害怕。”   他看出向尔杰还有话要讲,把人推到门口:“先在这坐着等我。”   许藜恩很乖,在梁恪关门前,还回头冲梁恪笑。   再次坐下,向尔杰对梁恪说:“真的是非常罕见的情况。三个量表的结果都很乐观,我试着跟他讨论了两个过去经常使他触发自我否定的事件,有关于他的母亲,他还记得,但给出的回应很健康……这段时间一直是你陪着他?”   梁恪说是。   尚尔杰点点头,面色可以算作喜悦:“我很开心他没有浪费这段黄金窗口,现在看来,他对于会伤害到自己的事情有清晰的判断力,完全没有自杀倾向,承接情绪和缓冲情绪的能力也很强……简直像是新生。”   梁恪并没有放松,说:“他昨天情绪崩溃过一次,哭了一天,冲了冷水,也不想吃饭……这算不算躯体化的症状?”   尚尔杰摇摇头:“他说他昨天和今早都有过性|行为,由他主动开始,体验良好。”   “这是非常重要的信号,单凭这一条,我可以肯定他的情绪崩溃不是病理性的。”   “我们每个人都会有极度伤心、低落和沮丧的时刻,躯体化要严重得多,在他身上的典型特征也并不是长时间的哭泣。”   “他应该只是太难过,因为突然面对至亲的离世,和没有心理准备的分手。”   “其实这反而证明了他的恢复能力,你看他今天是不是就好多了?正常人都是这样,伤痛还在,但不会时刻显露在外,甚至严重到影响生活。”   尚尔杰是个非常专业同时很了解许藜恩的心理医生,显然也已经和许藜恩进行了详尽的谈话。   梁恪知道自己有关心则乱的毛病,尽力不让自己固执己见,所以只问:“他以前躯体化发作,是什么样?”   “剧烈的头痛、窒息感,手脚发麻,对温度失去感知,性|欲大幅度减退,几乎消失。”   梁恪的坐姿不很端正,肩背微微塌着,两个手肘支在膝盖上,紧握着手里的一叠咨询记录。   向尔杰停顿片刻,郑重道:“之前的事就是这样,细节都在咨询记录里。今天来讲,我个人的评估结果是,他目前不需要任何治疗手段。”   “但你也清楚,他的记忆停留在十八岁,恢复更多之后,刺激重新出现,情况会不会退步,都是未知,所以我还是希望我们能保持起码两周一次的复诊。”   梁恪说好,表情没有多少变化,只问:“这些咨询记录,我是不是不能带走。”   “有一些我可以复印给你,大多数不行,所以还需要时间整理。录音只能在我办公室听,但你每一次过来听,我都需要判断他的精神状态,如果已经恢复正常,或者情绪出现别的问题,都要另外再说。”   许藜恩还没有吃午饭,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梁恪起身道:“谢谢,今天辛苦了。复印件我改天来拿,需要听录音也会提前联系医助。”   “不客气,应该的。咨询了这么久,以我对他的了解,我认为后面就算刺激重新出现,很可能不再会造成相同的伤害。期待三五年之后,我们可以私下里约顿饭。”   像他这样跟许藜恩保持过长程精神咨询关系的心理医生,在治疗结束后的三年内,都是被禁止与患者产生私交的。   尚尔杰的意思很明确,大家都希望,这一次真的否极泰来,许藜恩能摆脱那些阴影。   梁恪对他点点头,开门走出办公室。   许藜恩怀里抱着梁恪的风衣,背靠在诊疗室门口的墙上,原本在注意力非常集中地玩消消乐,但他听到开门声的第一时间就马上收起手机站起来,跑过去牵住了梁恪的手。   “我们吃饭去吗?我有点饿了。”   “想吃什么,云南菜?”   许藜恩不肯直接回答,拐弯抹角道:“你今天还想不想做保姆?”   梁恪接过外套穿上,重新握住许藜恩的手,边向外走边说:“龙凤胎的口味这么刁钻,我就做吧。”   —————————— 第68章 N-18:二更   第六十八章 N-18   早上八点钟,许藜恩两手叉腰,站在秤上不下来,趾高气昂地宣布:“比昨天涨了零点一公斤!”   梁恪拿着除螨仪在床上来回吸,头都不回,道:“去尿尿,把衣服都脱掉再秤。”   “睡衣根本没有重量好吗。”   许藜恩对梁恪这个反应不太满意,体重秤息屏了,他下来再重新上去,这次打开了手机摄像头,准备把数字拍下来,留存证据。   可没想到加上了手机,数字还比刚才小了零点二。   这能是好秤吗?   许藜恩来回又试了三次,数字没再变过。   看他举起秤拍了两下,梁恪终于走过来,把秤拿走,放到墙角,说:“你不要再怪这个秤了吧,两天换了三次电池,现在又用古法?”   许藜恩搜了好一会儿体重秤数字不准的原因,最后告诉梁恪:“你家的地面没找平。”   梁恪“哦”了声。   没了下文。   许藜恩也有点没招,慢慢蹭过去,扯了扯梁恪的袖子:“那到底算不算?”   梁恪手里的活儿很要紧,没停下来,思索片刻,“嗯?”了声。   态度很敷衍,许藜恩心里憋着火不敢发:“什么意思?”   “不知道。”梁恪说,“我忙着,你先别跟我说话。”   谁还没点正经事,许藜恩撅着嘴走了,可脑残时期买的玩具都没那么喜欢,勉强打了会儿游戏,头又疼,书也看不下去,过了十分钟又回来,问梁恪:“你是不是想跟我异地恋。”   梁恪拉过他手腕,比划了一下,还是不抬头,还是用很敷衍的语气说:“宝宝自己玩一会儿,哥哥忙完就来陪你。”   现在梁恪一叫许藜恩宝宝,许藜恩就想起徐柏枫。   正想犯个贱,梁恪终于抬头,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许藜恩并不是害怕梁恪,只是出于尊敬,所以老实没提。   又等了四十分钟,梁恪的手工终于结束,往许藜恩手腕上戴的时候,他又有些不满意。   “自己看看,这是正常男人该有的手腕吗?”   许藜恩说:“不管,反正今天涨了零点二,晚上必须要。”   梁恪说:“我没看到。不算。”   “……”   梁恪自己编的平结把自己绕进去了,半天没弄好,许藜恩抽回手腕,真有点生气:“不算就不算。不戴了,让你白浪费时间。”   除了许藜恩破防大冲冷水澡的那天晚上,和第二天早晨,后面梁恪一次都没给他。   还造谣他身体弱、肾虚!   这相当于把水龙头开到最大以后捏住水管,许藜恩快憋爆炸了。   他又白了梁恪一眼。   梁恪没硬来,退了一步:“晚上称也算,只要数字比昨天大。”   “晚上你还要我去骑自行车!别人减肥才骑自行车和跑步,骑回来数字怎么比昨天大!你到底想干嘛?”   看他气成那样,梁恪一方面有点好笑,下腹也有火,举起他的手用力咬了口,在许藜恩啊啊大声叫的时候把那条费了大功夫编的彩绳给他戴上。   青红黄白黑的五行五色绳,清明前戴上,在端午后的第一个雨天剪断扔掉,寓意去晦气、护平安、寄追思。   人力他们都努力在尽,也把希望许藜恩以后不要再多灾多难的期盼寄托在这条轻飘飘的彩绳上。   常说春雨贵如油,今年没缺过。   清明节前一天,两个人回到天台县,牛毛小雨下了一路,出租车司机很健谈,问他们两个是不是明星,许藜恩把头从后座探出去说:“我是舞蹈演员,叔叔你是不是看过我演出?”   司机原本只是想夸他长得标致,许藜恩认真一问,他有点尴尬:“可能吧。”   梁恪把许藜恩拽回去,不让他再骚扰司机。   “也许我以前就是很出名呢。”许藜恩知道他什么意思,一边靠着他玩消消乐,一边很小声地说,“你不是还得托别人才能买到我演出的票么,哼。”   梁恪说:“那几场你都是群演。”   “……”许藜恩发现了失忆的第一个坏处,那就是梁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难道一次都没跳过主角?”   明明跳得很好。哼。   梁恪看了眼车内后视镜,最终还是等到下车后,在家门口才捏着许藜恩的后颈咬了许藜恩一口。   最近许藜恩都被他咬习惯了,只抽空擦了下脸上的口水,充了六块钱,继续消消乐,谴责了一句:“你干嘛?”   梁恪打开有些生锈的大门,回身一手拖行李箱,一手揽住许藜恩肩膀,带着他往前走:“看路。”   通过最新关,许藜恩收起手机,站在台阶下,等梁恪再开家门。   梁家的院子里原本只种一颗白玉兰,铺着青石板,日常干净整洁。   正值清明时节,硕大的白玉兰花开满了灰褐色的枝干,因为久不住人,青石板上落了好几层花瓣。   生命力旺盛的草和花都从青石板缝里钻出来,东边院墙上,还爬了几株金银花,没人打理,但花苞结得很密,看样子即将进入花期。   以往的春秋时节,许藜恩和罗岚就最常坐在那边的石凳石桌上消磨时间。   许藜恩看书、写作业、拼拼图,罗岚闲来无事打毛衣,时不时在许藜恩身上比划比划,就像梁恪编彩绳时一样。   只不过梁恪的手要笨得多,以前罗岚编他们一家人的,有一个小时都差不多了。   房门打开,一切都比记忆中小了一圈。   许藜恩和梁恪来来回回走了那么多遍的一楼客厅原来只有那么大一点,欧式沙发到红木电视柜的距离也比记忆里短了一半。   好像转下头,梁栋平就会从拐角的厨房大声喊:“梁恪!你不要再给你弟弟吃冰沙!他两天没怎么吃饭了!”   罗岚很爱吃,也会吃,让煮饭阿姨往炒泥螺里加点罗勒青酱,经常和许藜恩两个人边看电视边吃掉一大盘。   许藜恩瘪瘪嘴,走到沙发中间坐下,闭着眼睛靠到沙发背上,仿佛罗岚还会靠在他肩上,啜泣着说:“恩恩,干妈其实是个很坚强的女人,是这个电视剧拍的太怪了点。”   梁恪先去打开电闸和水阀,拿了个口罩让许藜恩戴上,拉开几面窗的落地窗帘,用吸尘器全家吸了一遍,打湿抹布擦完所有的台面,最后手脚麻利地拖了两遍地。   红木地板的水渍顺着他清洁的方向慢慢蒸发,许藜恩等自己脚下的干掉,去厨房烧了壶水,洗了几个杯子,把水倒出来晾着。   等梁恪拖完地,将水送到他嘴边。   梁恪还带着保洁手套,没接过来,就着许藜恩的手喝下大半杯。   许藜恩又踮脚帮他擦了擦汗,最终没忍住,胳膊滑下去,挂在梁恪脖子上,人也靠近梁恪怀里,说:“要抱抱。”   梁恪顺势将人环住,许藜恩在他肩头蹭脸,梁恪就收紧手臂:“别乱动,我手脏。”   许藜恩吸吸鼻子,说:“想哭。”   “早哭过了。”梁恪说,“你说你冤不冤?脑子摔坏掉,伤身体不说,还得哭两遍。”   许藜恩又笑出来,骂梁恪没人性。   这个词很新鲜。   他以前说的最多的是“坏蛋”,一点杀伤力没有,反而带着股叫人欺负的劲儿。   梁恪小心地抬起手,举高保洁手套,拿小臂的内侧蹭了蹭许藜恩的脑袋:“好像是聪明了点。”   比以前会发脾气,也比以前会骂人了。   因为没打算在家里多待,梁恪只把一楼客厅和楼上他的卧室打扫了一遍,其余房间的门都原样锁着没去开。   晚上抱着许藜恩,怀里的人比在北京的时候安分,不缠着梁恪嚷嚷着“要要要”,就是数着梁恪的手指不睡觉。   “再不睡觉扣小红花。”梁恪从身后搂着他,低头在他肩膀上咬了口。   许藜恩吓了一跳,伸手去捂脖子:“我都以为你睡着了。”   又说:“哼,吓唬谁呢……屁的小红花。”   梁恪捏了把他嘴角:“不文明。”   许藜恩又猪一样地哼哼了两声。   这次他放开了梁恪搭在他腰上的手,但呼吸平稳,半小时后,明显还是没睡着。   梁恪单手撑起上身,把人翻过来平躺,圈在身下。   许藜恩晚上洗脸的时候扎了个苹果头,上了床没摘发圈,此时戳在头顶,月光下一脸懵地看着梁恪,仿佛青春期里一个最不纯洁的梦。   梁恪俯身,先轻吻了几下那微张的红嘴唇,大手跟着卡上许藜恩的侧脸,将他整个颈侧都掌握,舌头伸进许藜恩的口腔,从他的齿列划过,缠上他不知所措的小舌头。   “睡不着?”   许藜恩模糊地“嗯”了声,梁恪在他嘴唇上嘬了一口:“哥来帮帮你。”   吻越来越深,许藜恩作为一个刚开荤的小趴菜,一被梁恪亲就昏头昏脑,这时候软得像一滩水,被梁恪握着大腿放到自己腰上时都不知道勾,又滑下来,舌头就被嗦着咬了口。   这个梁恪,不管一管真要变成狗。   许藜恩偏过脸不让再亲,捂住嘴瞪梁恪,眼睛湿了,不知道是被亲的还是咬的。   梁恪也不去动他捂着嘴的手,只低头,和他贴着额头,往他鼻尖上亲了几下,低声说:“不抬起来我怎么进去?”   许藜恩的脸红得滴血,半晌,从梁恪身下滚出去,扯起被子盖住自己,慢吞吞道:“等、等回家吧。”   梁恪把他捞回来,抱在怀里靠着床头坐起来,擦了擦他刚才被自己压着热出来的汗,又摸他热乎乎的肚子,问:“在紧张什么?”   梁恪怀里那么暖,许藜恩觉得很安心,没怎么犹豫,说:“明天,我们一起去的话,干爹和干妈看到,会不会不高兴?”   梁恪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   这段时间以来,许藜恩都没见梁恪这么笑过。   事实上来讲,梁恪不是那种爱板着张脸的人,但他被许藜恩气笑过、逗笑过,偶尔也客气地笑笑、皮笑肉不笑,就是没有像刚刚这样。   是很纯粹的一个笑容,眼角眉梢都没有阴郁,跟许藜恩从来没伤过他的时候一样。   “你担心这个?”   许藜恩靠在他怀里,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会的。”梁恪的手放在他睡衣里,又摸了摸他的肚子,“只要你好好吃饭,不要再生病和不开心,家里就没有人会不高兴,听见了吗?”   “他们知道,你和我?”许藜恩想起那张全家拍于十九岁初冬的合照。   “不然呢。”梁恪说,“你都十六七岁了还在你哥怀里,长了眼睛的谁看不出来?”   —————————— 第69章 N-18:又色又猪   第六十九章 N-19   清明节一大早出门,沿街全是临时支起来卖纸火的小摊。   梁恪和许藜恩光顾了四五家,纸钞、金银元宝、摇钱树和聚宝盆,应有尽有,考虑到环保,梁恪没买邮轮,打算多烧点钱,让梁栋平跟罗岚自己买。   纸火摊还有最新款iPhone。   两个人起得早,梁恪简单在家煮了两碗姜汤面,路边除了卖纸火的,剩下就是卖青团的爷爷奶奶,买了两个给许藜恩应个景。   各家都赶上午去扫墓,街坊邻居大多还认识梁恪和许藜恩,边买东西边闲聊,并不感觉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孤单。   梁恪的叔叔姑姑们也一大早从自家出发,几辆车在高速路口碰头,一起往山上去。   路政早早摆好“放火烧山牢底坐穿”的警示路牌,行至收费站,碰上清明的例行检查,梁钦他爸后备箱的纸别墅被没收,剩下的其他体积小一点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带上了山。   众人先去梁恪爷爷奶奶那里,祭拜过后,再一起去看梁栋平和罗岚。   清明遇上倒春寒,天是阴的,晨雾裹着山风,气温本就比平时低上几度,上山后愈发阴冷。   细雨丝丝缕缕飘个不停,但所有人都无心打伞,许藜恩头上被梁恪扣了顶帽子,牵着手跟在梁家人后面。   许藜恩忍着情绪,不太敢详细去看那两块挨在一起的墓碑。   梁恪的叔叔和姑姑们说了会儿话,叫梁恪:“你们也来,跟爸妈说说话。”   许藜恩一开始没动,梁恪没松开握着他的手,上前两步,带着他跪下去。   梁恪先磕了三个头,许藜恩也跟着磕。   脑门碰到冰凉的石板,香火味窜进肺腔,眼泪直接掉出来,他低着头,不敢叫别人看见,呼吸声变重都觉得难为情。   梁恪姑姑递来一沓纸钱,梁恪点燃,放进带来的铁盆里,在火光里边添纸火边说:“爸,妈,我最近都挺好,吃得香睡得稳,你们放心吧。有事托梦,我身体好,你们俩我还是禁得住的,在下面缺吃少穿、头疼脑热,大小事我都管,尽管来。不过要是已经转生,那就不要再留恋了。”   他又往铁盆里放了辆奔驰。   梁栋平生前没开过一手车,死后梁恪给他烧了不少。   应该都收到了吧。   纸火摊老板强力推荐的硬纸板做的奔驰质量的确可以,燃得慢,梁恪看着跳动的火光,在心里没大没小地说:“老梁老罗,儿子这辈子没机会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你们长大,等下辈子,还做你们的孩子吧。”   豪车燃尽,梁恪碰碰许藜恩:“你也说两句。”   许藜恩还低着头,艰涩开口:“干爹,干……”   “诶!”梁恪姑姑嗔道,“梁恪,你们不是早就改过口了嘛,怎么回事?怎么还叫干爹干妈?”   许藜恩抬起头,一双红眼睛望进梁恪眼里,梁恪冲他笑笑,拿拇指蹭了下他眼角:“叫爸妈。”   许藜恩紧紧咬着牙,第一次仔细看那两块墓碑,右下角的小字落款写着:“孝子:梁恪许藜恩敬立”。   他低下头,下巴杵在锁骨处,眼泪啪嗒啪嗒打在防风服的面料上,紧抿着嘴唇还是颤抖得无法控制,一叠叠向铁盆里放入纸钱。   梁恪的姑姑眼睛也跟着红了,劝了两句,叔叔踱着步走开一段距离,梁钦在边上跟梁栋平和罗岚说了几句话。   “走吧。”梁恪姑姑抹了抹眼角,收拾好表情,对梁恪说,“差不多了,我还得去你姑夫那边,车上有做好的青饼青饺,没我哥做得好,但也还行,给你们带回去一点。你们两个是今天就走?”   梁恪把许藜恩拉起来,弯腰拍他的裤子,边说:“对,晚上的飞机,回去还有事。”   “藜恩是这学期毕业?”   “他之前住了段时间院,办了休学,明年。”   “……怎么没听你说?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一点口风不漏,怎么回事?”   “不严重。离得远,说了没用,免得你们担心。你看他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好好的。”梁恪姑姑从见面就觉得许藜恩像朵瘦弱的小白花,风吹一吹就要飘走,原本还告诉自己,大概学舞蹈的必须那样,才知道原来是病了一场,“这不像是好好的。”   梁恪“嗯”了声,道:“听到了,让他再多吃点。”   他们两个人说着话就下意识走在前面,许藜恩和梁钦并肩走,不过没两分钟,梁恪就回头来找人,站着等许藜恩。   几辆车停在山下的大停车场,梁恪的姑姑和叔叔叮嘱了些家常,给梁恪把青团青饺拿到车上,然后各自分开,去往不同的方向。   早上在路边买的青团还没动过,坐进车里,许藜恩先拿湿纸巾擦了遍手,打开姑姑给的保温盒,拿出一个青饼,撕开保鲜膜,给梁恪喂了一口。   “好吃。”梁恪把他的帽子摘下来,放到后座,捏着他下巴抬起头来,端详片刻,道,“不担心爸妈不高兴了吧?”   ……爸妈。   爸妈。   “你为什么都不跟我说啊。”许藜恩心里五味杂陈,浓重的羞愧和强烈的喜悦来回压倒对方,整颗心不上不下,其实有点想跟梁恪没完,“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梁恪低头,又咬了他手里的青饼,边嚼边看着许藜恩,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变化,语气也平静,说:“之前,我也怕你不想叫。”   许藜恩突然哑了火。   他提过分手。   “好了好了,今天不是叫了么,没多大事。”梁恪捏着他的手让他自己也吃,又拧开瓶水,放在中控的杯架中,“这个不好消化,吃一个差不多,刚好休息一下,吃完我们直接去机场。”   “车怎么办?”   车是昨天下午租的。   “机场可以还。”梁恪和他闲扯,“其实我越想越觉得今天给老梁烧的奔驰不错,要不回去买一辆?给你开。刚注意没有,喜不喜欢?”   许藜恩回忆了一下,也觉得不错,车型很漂亮。   不过梁恪又说:“哎,好像有点不吉利。还是买个别的吧。”   许藜恩其实不觉得有什么不吉利的,但是想到梁恪那么封建迷信,这些事就还是听他的吧。   想起刚才梁恪的姑姑和叔叔对许藜恩的态度,许藜恩问:“家里其他人是不是都不知道你和我分手的事?”   “是你和我分手。”梁恪这孩子从小就爱咬文嚼字,“不知道。”   “……”许藜恩道,“为什么?”   “分什么手。咱俩要分开,那得叫离婚。”说完马上“呸”了下,打了转向灯起步,一边开车一边念叨,“爸,妈,今天因为有人太伤感,害得我忘了跟你们说,在天之灵要保佑儿子们百年好合,拿了那么多钱,多少办点事。”   许藜恩说:“哥,其实你真有神经病对吧?”   梁恪很不满:“怎么跟你哥说话的?没大没小。”   许藜恩玩了会儿消消乐,梁恪听见“叮”的一声,多管闲事道:“要充就多充点,菜还抠。”   火药味这么重,许藜恩莫名其妙,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没惹他。   难道还因为刚才说他神经病?   “我刚开玩笑的。”许藜恩道,“其实有神经病的是我,这个不用我提醒你吧……”   梁恪瞥他一眼,半晌道:“其实有一个人知道。”   许藜恩想了想:“梁钦?”   梁恪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他怎么知道的?”   看梁恪在家里人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单身了两年,都没给长辈发现丁点痕迹的样子,只有可能是许藜恩说的。   “你让他跟我说,叫我别再去烦你。”   “……”   许藜恩抿抿唇,不光消消乐玩不下去,简直坐立难安,想捂脸。   之前梁恪不愿意说他们过去的事,许藜恩抓心挠肺想知道,最近梁恪偶尔提一提,他又有点受不了。   好可怜一个男的。   “我烦人么?”梁恪似乎耷拉着眼角。   “不烦,一点都不烦。”许藜恩诚恳道,“喜欢你。”   梁恪立马来劲:“怎么喜欢的?”   这怎么说?   “就是喜欢啊,很喜欢。”许藜恩说,“……其实,在医院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特别帅。”性格特别差,讲话特别难听。   那天梁恪的造型确实是加强版,许藜恩长大以后好色也不算新闻。   所以梁恪不很满意。   许藜恩只好忍着脸红,告诉他一个古老的秘密:“昨天晚上有点睡不着,一部分原因是担心,还有一部分,是想起件事。”   梁恪逼供:“快说。”   自从许藜恩十四五岁后,两个人就很少睡在一张床上,梁恪去北京上大学那年,更是连面都见得少。   “初三那年,有时候回家,我会去你房间睡。”许藜恩紧攥着手,“……想你。”   梁恪握紧方向盘,缓慢切到慢车道。   “想着我干什么?”   许藜恩说不出想着他换床单,侧过身当鸵鸟,当着当着睡着了。   他在梁恪换机场高速时醒过来,车外还是下着蒙蒙细雨,但车里开着暖风,身上还盖了件梁恪的外套,浑身都热。   回乡扫墓和扫完墓奔往异乡的车说不上来哪种多,收费站两边的车子都在龟速前进。   “喝口水。”发觉他醒过来,梁恪拿走外套,顺手用手背在他侧脸上贴了下,“估计还要半个小时,饿不饿?”   前阵子,许藜恩听见吃饭就犯愁,今天突然好了点。   把身体养好的意愿强烈了几分,想长久地陪在梁恪身边。   光是给父母上坟这件事,许藜恩都再也不想让梁恪一个人来来去去。   听许藜恩说饿,梁恪眉眼间依旧没什么明显的笑意,但神情松弛,周身的气场也轻快了不少,仗着车速慢,右手一直在许藜恩脸上,玩橡皮泥一样揉捏,还说他:“又色又猪。”   ———————— 第70章 N-18:喜欢   第七十章 N-18   两个人当天没能回北京。   刚到机场,他们先去还车,梁恪填单子,许藜恩从他外套掏出钱包找信用卡,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号码是陌生的,但来电所属地是本市。   梁恪拿过去接通,对方问:“你好,是许藜恩许先生么?”   梁恪先把还车单子收起来,带许藜恩退到一边,让别人先办,一边说:“我是,有什么事?”   对方自称是区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工作人员,联系许藜恩,是为了他父亲多年前在天台县佳乐城的一笔投资。   约好下午在规划局见面,梁恪挂了电话。   许藜恩听完,思索片刻后说:“现在是清明节假期,公务员应该不上班吧?”   很可能是诈骗。   脑残说得也有道理,梁恪刚把机票退掉,一时之间陷入无言,好在他的手机也响起来。   同一个号码打来的,听到还是梁恪的声音,对面也陷入了短暂而微妙的沉默。   当年梁栋平和许耕轩通过一家投资公司把钱注入了佳乐城的重建,但后来赶上突如其来的领导换届、政策变化,挑大头的房地产公司资金链断裂,拆迁重建拖了好几年,最后成了烂尾楼。   但佳乐城作为县级市的交通中心,政府不可能一直让它烂尾下去。   近期,城市规划重新把它列为重点,招商局拿出利好政策,吸引了两股资金进场,对在建工程的手续、工程款纠纷和抵押查封情况过了一遍,开始联系当年的投资人。   梁恪是独生子,早在梁栋平去世那年,梁恪的叔叔和姑姑就都签了协议,由他一个人继财继债,所以他的继承权很明确。   许藜恩这边麻烦在他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不过好在当年许耕轩和程子茵还没有离婚,后来的离婚协议写得也很明确,免去了还要漂洋过海找人分隔拆迁款的程序。   许藜恩也是这天才知道,原来许耕轩患癌后不久,二婚老婆就跟他离了婚,没等他咽气,就带孩子出了国。   葬礼是程子茵张罗的,当时许藜恩随舞团在新加坡演出,梁恪没让他大老远折腾再回来,代他去了一趟。   整个葬礼究极简陋,十分符合官方丧嫁从简的政策,被天台县的老一辈人念叨至今,说做人做到许耕轩的下场,只比猪狗强丁点,可惜没人统计过,天台县的出轨率是否真的因此而下降很多。   被通知去签协议的人一共七八个,属于当时投资金额比较大的一批,投资商引入的不容易,为了快刀斩乱麻,所属科室在假期加班开通道办理。   除了许藜恩和梁恪,其他人都上了点年纪,腰带上挂好几把钥匙,看着就财大气粗。   有一个迟到了十几分钟,气喘吁吁赶来,说刚好赶上收租的日子。   这情景挺刺激人,签完字出来,梁恪想:“姓许的就算了,凭什么老梁老罗都这么短命?”   又给自己宽心:“算了,念生痴,愁生怨。生老病死没有为什么。”   两个人头上掉下来一笔横财,当晚又不用回北京,梁恪赖上许藜恩,叫他请自己吃小学门口的咖喱鱼蛋面。   第一个好消息是店面重新装修过,刷了漆,换了套桌椅,放配菜和各种粉的玻璃柜台也崭新锃亮,第二个好消息是老板没换人。   没有坏消息。   许藜恩给自己要了份咖喱鱼蛋细面,加鱼腐和萝卜,再给梁恪点一碗猪排面,加炸鱼皮和牛筋丸,两个人都不要葱,另外再加两杯柠檬茶。   煮好后老板娘送面到桌上,对许藜恩说:“侬生得真好切。”   许藜恩原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还是没忍住笑得很得意。   梁恪没嘲笑他,捏了把他的脸,仿佛看见当年爹不疼娘不爱的许藜恩,好哥哥也不在身边,鱼蛋面档口老板的一句夸赞能暖他一整天。   可怜。   “……哥,你、不要这样吊着我。”许藜恩的声音断断续续,但并不可怜,手指插进梁恪后脑的发间攥住,要求,“我还要刚刚那样。”   从前许藜恩不指挥,由着梁恪来。   也几乎不出声,不是自己捂着嘴,就是找个东西来咬着,枕套的边角、梁恪的衬衣,或者是两个人不管谁的手。   要不是该给反|应的地方十足诚实,梁恪可能会以为他真的不喜欢。   那时候,还会因此多几分怜惜。   时常能想到,他是自己从小不点亲自养大的弟弟,太过分之后,会短暂反省一下。   现在么……原本披在许藜恩身上的薄被早随着书桌被冲撞的那一阵摇晃掉到地上,房间里的空调开着,温度也起来了,不怕着凉,梁恪满脑子咬坏他的念头压不住,哪会听他指挥。   浅而轻,触感鲜明,寸寸不舍。   梁恪的肌肉承受了不该有的慢动作,更受折磨的那个人却好像是许藜恩。   对于喂他吃了一半、看他吃得很开心突然开始戏弄他的梁恪,许藜恩想尽了办法,先捂着眼睛哭了几声,反而哭得梁恪耐心十足。   伏在梁恪肩头喘息一阵,热气打在梁恪耳朵和颈侧,带着哑的嗯嗯哼哼听得梁恪满肚子冒坏水。   把胳膊环到背上挠了几下,又挠得梁恪浑身舒坦。   许藜恩双手向后撑着书桌,被气得真哭了,梁恪才给他。   半个多小时后离开书桌,那个梁恪和许藜恩曾伏案学习过的地方,在今夜被添了点煽情的回忆。   换到床上趴了会儿,许藜恩不干了,吭叽着要梁恪抱他。   梁恪没出去,两条有力的胳膊托着许藜恩把人转过来抱着。   高难度的动作,许藜恩有点害怕,好在有惊无险。   梁恪捋一把他额头上的汗,看他脸蛋儿粉得热腾腾的,就又叼住软肉嗦了两口。   他吃肉似的嚼,许藜恩狠命捶他肩膀,带着有个地方不受控制地反过来咬他,梁恪才松开,带着喘问:“刚才那样不喜欢?”   许藜恩也把他搂住,缠着他的腰,胸膛紧紧贴在一起,头靠在他肩上,嘴唇似有若无碰着梁恪的颈侧皮肤,细腰往前挪了挪,听见梁恪深吸口气,悄悄说:“喜欢呀,你抱一抱我,哄哄我,亲亲我,再换回去。”   梁恪没忍住,往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 第71章 N-18:重蹈覆辙   第七十一章 N-18   结束上午的最后一个会议,梁恪没回办公室,准备直接去八楼的餐厅。   申与同跟他一起,同行的还有两位高管,在讨论梁恪刚才在用户调研会上提出的遗留问题。   申与同嬉皮笑脸道:“快饿瘪了,吃完再聊嘛各位。”   女高管叫石雯,中等身材,日常穿搭就是不同色系的真丝衬衫和阔腿西裤。   她保养得很好,皮肤状态看起来不到四十岁,但其实大女儿已经在读高中,克制稳重的气质为她添了几分年纪,是Nextera的一众高管中对申与同最客气的一位。   石雯笑道:“我们在梁总面前表现一下,申副总就别戳穿了吧。”   男高管叫谭玺,年纪与外貌匹配,的确年轻,年方三十五岁,入职刚两个多月,是猎头高价挖来的公关王。   与他圆滑的工作风格不同,本人在交际上有些沉默。   见他不搭话,申与同主动凑过去:“不好意思啊谭总,刚你说一半儿被我给搅和了,其实我还想再听听您的高见。”   电梯门开了,梁恪先出去,谭玺紧随其后:“想听改天找我助理约个会议。”   “别啊。”申与同追上去,胳膊搭在谭玺肩上,“梁总也想听,你看他走得都没刚才快。”   梁恪低头看手机,没空搭理到处撩闲的申与同。   当下是中午十一点五十五分,许藜恩发来一条微信:【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来交换偶尔你给的关心】   这是在昭告天下他醒了。   梁恪迈开几个大步远离人群,走到空着几张桌子的餐厅的落地窗边,打视频电话回去。   许藜恩还在被窝里,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怼得太近,梁恪的屏幕里只有他的脑门和一只眼睛。   梁恪等着他说话,昨晚这个人没忍住被梁恪搞得弄脏了梁恪和床,哭着说再也不跟梁恪玩了。   沉默了两分钟,许藜恩说:“我饿了。”   “该饿了。”梁恪说,“阿姨刚发了菜单给我,起来洗漱一下,正好吃饭。”   许藜恩揉揉眼睛,“唔”了声,半晌,问:“哥,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两点多。”   “可是我两点五十还醒过来看了眼时间,你不在。”   “我在楼下洗的澡。”梁恪说,“以后不要等,困了就睡。”   “……想你。”许藜恩声音小小的,“最近怎么那么忙啊?感觉已经有好几天没清醒着跟你说话了。”   梁恪忙归忙,但还有个不管多晚都要回家的执念,许藜恩日复一日被他压着弄醒,再被搞到昏睡。   实在没时间回家,梁恪也要想办法让许藜恩去找他。   许藜恩终于拿好了手机,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昨天前半夜,因为记挂梁恪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许藜恩睡得一段一段的,根本不算觉。   后半夜,又因为梁恪回来,而有好长一段没能睡。   现在他脸上还有困劲儿。   嘴巴发红微肿,应该是梁恪早上走之前亲得太久。   梁恪拿手指蹭了下屏幕,用老套路拐骗:“下午来公司玩?”   他最近特别忙,公司并不好玩。   每次许藜恩过去,都是被他玩。   许藜恩从床上爬起来,思考了好一会儿,对梁恪的依赖胜过了羞耻,抱着手机点了点头,装没事人道:“我去看望一下男朋友。”   该催他去洗漱吃午饭,但梁恪顿了顿,还是说:“哦,公司里还有你男朋友,是哪位?”   许藜恩把手机放在被子上对着自己,两只手又揉了揉脸,有些害羞地改口:“我去看望下老公。”   梁恪收起手机,到就近的窗口打包了份简餐,回自己办公室。   还在等他的申与同看着他走出餐厅的背影痛心疾首,对谭玺倾诉:“诶,老谭,你觉不觉得他最近怪怪的?明明是个单身狗,手机整天不离身,开完会就消失,不知道是不是又要增加什么产品线。”   谭玺没说话,眼角余光看到言昕,仿佛见到救命稻草:“言姐,这里!”   他们刚好三个人,言昕端着餐盘过来,坐在申与同旁边,和石雯跟谭玺都打过招呼,申与同问:“那个谁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   说着,申与同还环视一圈,脑袋转动的幅度之大,快要媲美猫头鹰。   “她和邹正语出去办点事,下午才回来。”言昕道,“连小宋的名字都不敢叫,申副总的胆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小的?”   申与同不接这话,继续自己刚才的话题:“言总,你老板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新的打算?要是开分公司,你可得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刚谈恋爱,不像他孤家寡人一个、大龄单身带着个弟弟,我坚决不能离开北京去给他干苦力。”   虽然没有,但言昕不能说,打哈哈道:“哎呀,顺其自然,杞人忧天有什么用,谈恋爱了就好好谈,享受当下。”   说完,她有点怀疑道:“你,谈恋爱了?”   申与同:“啊。”   言昕:“对方知道吗?”   “……”申与同道,“什么意思?”   言昕道:“没事。吃饭吧。”   石雯忍着笑,一直没抬头,努力往嘴里塞草。   谭玺吃相斯文,眼观鼻鼻观心,把申与同丢给言昕之后,更没有再开一句口吸引注意力。   为了摆脱申与同,谭玺没有加入饭后的闲聊时间,借口下楼买咖啡。   午休期间咖啡店人满为患,外卖小哥也一波接着一波。   谭玺等咖啡等了十几分钟,出门后碰上了在一楼接人的梁恪。   车里钻出来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孩子,白皮肤,细溜的长腿,拎了个硕大的保温饭盒,梁恪马上接过去,一只手自然地放在车门边,护着他下车,两人并肩走进大楼。   谭玺若有所思。   “吃完饭有时间午休么?”许藜恩边走边观察他的脸色,发现精神头挺足。   梁恪道:“有。吃完你陪我睡会儿。”   虽然许藜恩一觉睡得够饱,但他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主要任务就是陪梁恪,当然没有问题。   面对面吃饭果然比打着视频强一百倍,梁恪给许藜恩夹一块芦笋,许藜恩喂梁恪吃一口鱼片,菜里仿佛掺了蜜,吃得格外香甜。   两个人到休息室躺下,许藜恩乖乖地给梁恪当抱枕,依旧是熟悉的同向括号姿势。   梁恪的两条胳膊环着许藜恩的腰,细得一握,他胳膊交叠的部分很多,将人紧搂着贴着自己胸膛,脸也埋在许藜恩的后颈,呼吸平稳,半晌,道:“还难不难受?”   昨晚他确实是有些过分,抱许藜恩洗完澡回床上,许藜恩看见他又去拉抽屉,以为是拿套子,吓得真有点崩溃,直往他怀里钻。   许藜恩反应了一下,意识到梁恪是在说昨晚的事,脸上轰得热起来。   他虽然年轻贪欢,对上梁恪更没有一点抵抗力,可是作为成年人在床上尿出来,还是大大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说是难为情,其实还有好一部分自我怀疑,到现在都无法回忆当时的细节,拿手指抠了抠梁恪的手背,说:“不难受。”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他们都换了睡衣,抱得久了,后腰处异物感明显,许藜恩最终还是先憋不住的那个,慢腾腾地在梁恪怀里转了个身。   刷过牙的口腔里凉丝丝的,还有点清新的甜味。   梁恪的温度惯例比许藜恩高一些,吻了没几下,许藜恩沉迷于那点暖和热,已经整个人扒到梁恪身上,就被托着后脑勺仰起脸,充分承受梁恪唇舌的侵略。   被暂时松开吸收氧气时,许藜恩努力找回理智:“你休息……”   梁恪已经扯下他睡裤:“这样更解压。”   来送饭前,许藜恩大概猜到了这场午休不会太单纯,可是最近梁恪那么累,许藜恩不舍得拒绝他。   因为昨晚的事,吃午饭的时候,许藜恩连水都没敢多喝两口,但怎么,还是。   许藜恩真成了会标记所有物的小狗么。   他在万念俱灰中给自己找补,想着好在最后是在浴室,没有弄脏休息室的床。   这次结束,许藜恩真有点行走困难,梁恪出去之后,他就一直趴着,原本不困,但头痛看不了太久手机,在无聊中慢慢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梁恪的办公室依然空着。   许藜恩打开所有的灯,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坐在梁恪的办公桌后开始努力。   最近两个月,他与几个北舞的同学恢复了联系,但大家都早早定了去向,没有留在北京,两个各自回家乡进了剧团,另外一个去了韩国。   等秋季学期开学,许藜恩就要独自返校。   他的专业课早都结了,只剩两门选修的学分要拿,预计每周回学校上两节课,剩下的时间,就是排毕业大戏和和写毕业论文。   梁恪陪他从学校宿舍拿回来的笔记本电脑里有已经通过的开题报告,还有论文的一部分正文。   他的开题报告学院给的评分是A+,如果没有意外,本应该是今年夏天优秀毕业论文的人选之一。   如今在一定程度上来说算是文盲的许藜恩在梁恪的指导下高强度学习了几天知网使用指南,最近就一直在根据开题报告写论文的框架,当然,这也离不开梁恪的帮助。   梁恪对此的评价是,人文社科类的论文水分比想象中还要大,毕竟没人能想到,其中一篇竟然是由脑残上传。   许藜恩写了三百字,删了四百字,又开始看梁恪为他找来的参考文献。   看得入迷,梁恪进办公室时被他吓了一跳,将椅子转回来,问他:“在cos什么?”   “爱因斯坦。”许藜恩放下笔记本电脑,理了理被自己刨成鸡窝的头发,直起身把胳膊挂在梁恪脖子上,呼吸茸茸地打在梁恪颈侧,“哥哥我饿了。”   学习真的是耗费能量,比跳三个小时都累。   加上前面还被——了一顿。   梁恪低头,跟他接了个吻,在唇舌交缠间道:“一见我就饿。”语气莫名很满意。   许藜恩想了想,发现的确是这样,在他怀里闷笑两声,一只手滑下来,贴在梁恪胸膛上,隔着西服感受了下胸肌:“好吧,有奶就是娘。”   梁恪原本已经直起身,闻言捏着他下巴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用了点力,许藜恩被咬得呜呜叫,他又拿舌头安抚似的舔了舔。   许藜恩趴在办公桌上,等梁恪去沙发上拿他的包,装好他的电脑和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晚上跟申师兄他们一起,想不想去?”   许藜恩问:“你们聊工作?”   “只吃饭。”梁恪说,“今天早点回家。”   许藜恩空着肚子有气无力地振奋:“好耶。”   席间一共六个人,是气氛很轻松的约饭局,申与同带了女朋友来,算是在他朋友圈里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互相介绍过之后,申与同就催着大家动筷子。   许藜恩很认真地想长点体重,梁恪夹来什么他都吃,除非是甲鱼。   许藜恩把它夹回梁恪盘子里。   梁恪再夹回来。   两个人大眼瞪大眼。   许藜恩:“我不要。”   梁恪:“补身体。”   “你补吧。”许藜恩说,“我不需要。”   就梁恪那种搞法,是怎么敢内涵许藜恩肾虚的。   正常人谁受得了。   “梁恪你俩干嘛呢。”申与同突然大声说,“他吃的好好的,你不要瞎捣乱。”   许藜恩吓了一跳,还以为被申与同这个大嘴巴看到了他掐梁恪大腿,连忙收回手,很老实地附和申与同:“就是就是。”   然后发现,申与同的女朋友好像一直在看他。   许藜恩用握着筷子的那只手挠了下脸,吃了口芹菜,喝了口果汁,突然抬起头,发现申与同的女朋友就是在看他。   被许藜恩抓到,她也没怎么不好意思,还冲许藜恩笑。   许藜恩摸出手机,放在大腿上,打开前置摄像头,偷偷低头检查了美貌,继续吃菜。   今天的申与同满面春风,在一众单身的朋友面前更是膨胀得没了数,几杯红酒下肚,问梁恪:“对了师弟,前段时间就听你说在追人,到底追到没有?”   不等梁恪说话,他又对许藜恩道:“藜恩今年也都这么大了,谈恋爱没有?别学你哥,都快三十了还单着,这样很容易变成老光棍的。”   他和在座的熟人聊起大家都知道的梁恪的失恋经历:“他之前不是谈过么,就是好像被甩了,哎恪子你以后改改吧,就这样不冷不热的,就算再谈,恐怕还要重蹈覆辙。”   许藜恩哧哧笑,被老光棍在桌子底下握住手,才说:“好的师兄,到时候我好好向你取取经。”   申与同很得意,中午在公司餐厅没秀出去的优越感得到了满足,给许藜恩传授了几个追女孩子的小技巧。   桌上的人都笑,申与同道:“你们就学去吧,到时候也像我跟苗苗一样幸福。”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回家路上,许藜恩问梁恪:“哥,这么多年都没人告诉申师兄咱俩的事,是不是有点过分?”   梁恪道:“等他哪天自己看出来,我就提拔他当正总。”   晚上睡下,许藜恩的头还有点痛,他没说,但梁恪应该是看出来了,洗完澡以后,靠着床头让他躺在自己腿上,帮他揉了好久。   感觉好多了,许藜恩翻身下床,在卫生间待了三分钟,梁恪来敲门。   许藜恩说没事,但他没走开,在门外说:“你一晚上上了几次厕所?拉肚子?”   “不是。”   “那是怎么了?”   “我真没事。”许藜恩说,“哥你先睡吧。”   过了半分钟,梁恪开门进来了。   许藜恩还在马桶旁站着,没来得及收,到这份上了,就也没准备收,面红耳赤浑身冒着热气被梁恪握在手里检查。   “尿不出来?”   许藜恩点了点头。   他艰难地看一眼梁恪,没在上面发现什么多余的表情,心情好歹放松了百分之一,重新闭上眼,向后靠近梁恪怀里,把脸埋进梁恪颈窝,羞耻道:“怎么办啊……”   好在最后还是尿出来了。   梁恪又是揉他肚子又是吹口哨的,就差托着两条大腿抱起来把着。   许藜恩怀疑,他再不尿出来,梁恪就真要那么干了。   这么折腾了一通,两条腿还软着,许藜恩爬到自己的位置躺下,等梁恪躺好,他马上就被捞过去,大腿将他紧紧夹住,浑身没有一丝缝隙地抱着,几乎整张脸连带脖子和后颈都被吻了一遍。   许藜恩实在心有余悸,扒拉着梁恪的脑袋,有点担心地问:“哥,你是不是,有那个,性|瘾啊?”还有皮肤饥渴、分离焦虑。   梁恪确定许藜恩没看过之前的咨询记录,脑回路还和以前一模一样,起身在许藜恩软绵绵的脸蛋、肩膀和胸膛都咬了好几口,叹了口气。   要重蹈覆辙么?他还以为自己这次算克制过的。   —————————— 第72章 N-18:那个原谅,这个不原谅   第七十二章 N-18   佳乐城拆改的钱很快就打到了众人卡里,许藜恩先收到短信,看过以后,夏行文把羽毛球打到他头上都没发怒。   夏行文家开在佳乐城的那家冰沙店本来就是自家的商铺,等了这么多年,欣赏过许藜恩的银行卡到账短信,马上给他妈打电话,假装不知道,狮子大开口要换车。   他妈听到他只要家里添三十万,松了口气,还说再多给他五万块钱购置税。   许藜恩也给梁恪打电话,对面应该忙着,挂了没接,发来条微信:【我也收到了】   许藜恩很激动,发了几个撒花的表情包,又给梁恪发了一排亲亲。   梁恪也回他亲亲。   夏行文凑过来分享喜悦,没曾想看到许藜恩回复梁恪的最新一条:【好的老公,我再打会羽毛球就回家】   【亲亲】【亲亲】【亲亲】   夏行文:“许藜恩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真的很吓人……”   “怎么了?”许藜恩收起手机,强作镇定,“那你又知不知道我们签了多少给对方的卖身契?和结婚是一样的!”   夏行文“呵呵”了声,问:“什么时候签的?”   许藜恩不太有底气地道:“好几年前。”   “是啊。可你没撞坏脑子之前,根本不是这样的。”夏行文说,“以前看起来很单纯呢。”   许藜恩抗议道:“脑子没坏!只是失忆!”   夏行文又“呵呵”一声,幸好他女朋友来了,马上换了副面孔,去场馆门口迎接,没来得及再挤兑许藜恩。   这是许藜恩失忆后第一次与宋知夏见面,很不意外地相处融洽。   根据经验来看,能够成为朋友的人,在气场上都是相合的,况且梁恪那样开局高难度的人,都能被失忆版许藜恩挽回,他对后面再见人的心理压力都减轻了许多。   夏行文和宋知夏的体力比起许藜恩来说一般,两个人像以前一样,轮换着和许藜恩单打,最后三个人都尽兴而归。   “真不用我送你?”夏行文和对象要去地库取车,最后又问一次许藜恩。   许藜恩挥挥手:“不用,这离我哥公司不远,刚好走过去接他下班。”   宋知夏悄悄说了句:“这是萌脸怪物来的。”   夏行文想起许藜恩在微信里叫他哥“老公”,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心说此物撞伤了脑袋以后已经不萌,变成了娇妻模样。   娇妻到了梁恪公司,扫脸搭电梯上楼。   言昕还在加班,见到他挺开心,问他:“论文写得怎么样啦?”   “没写完。”学习是有惯性的,即便失忆,许藜恩对这个依然不是很发愁,每天按部就班完成一点,“言姐,我哥在吗?”   “梁总在楼下跟人谈话。”   技术部的老大老二要火拼,两人都是梁恪出面招进来的,隔岸观火了一段时间,选在今天去找人面谈。   “那我就在这等他吧。”   许藜恩一屁股坐在宋特助的座位上。   他打完球后在体育馆冲了个澡,速干短裤短袖都换了,穿了条浅灰色运动裤,上面是白色T恤外搭一件纯棉衬衫,十分学生气,挂在宋特助椅背上的包也是运动腰包,和平时爱漂亮的风格很不一样。   但他迈着两条细而直的长腿,肩背薄而挺拔,再加一张清新脱俗的脸,谁看了倒也都不会觉得普通。   他很老实地坐着等梁恪,没看手机,从包里掏出宋知夏今天送他的一个hello Kitty玩。   玩偶的帽子、眼睛、裙子、挎包和鞋子都是可以更换的,宋知夏还另外给了他两套完整的穿搭,质感和成年人自己穿的衣服没差,缩小版还显得更精致。   许藜恩一边玩一边在心里感叹,穿越还挺好,他小时候哪里有这样的条件。   玩着玩着,身后由远及近来了一阵暴怒,宋特助一边说“烦死了言昕谁来了都坐我位置乱翻你看不到是吧”,一边把一沓文件“啪”一声摔在桌角。   许藜恩惊得险些跳起来,顺着椅背朝后躲了一下,胳膊才没被文件夹拍到。   他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拎起自己的包,kitty的零件洒落在地上来不及捡,马上道歉,说:“我没有乱动东西,不过坐你的座位确实是我不好,对不起小宋姐,真的很不好意思。”   宋特助也狠狠愣住,先说:“藜恩,我没认出是你……我刚才气疯了,我以为,我今天……”   她最近在跟进申与同负责的一个项目,在申与同的部门也有工位,下午上班前去取同事送她的奶茶,碰上申与同的女朋友来串门,坐在她位置上。   但这些对别人都无从说起,她卡了壳,望向言昕求助。   梁恪跟她一个电梯上来的,言昕有心无力,根本不敢说话。   另一边,梁恪抬起许藜恩的胳膊,捋起他的衬衣衣袖低头检查,一句话都没说,但在场的其他三个人全都感受到了极致的寒意。   刚才许藜恩以为没被文件夹拍到,但其实手肘处被边角擦出一道短短的划痕,放在别人身上可能看不出什么,可他皮肤本来就薄,又比常人白几个度,那一点痕迹就红得很刺眼。   许藜恩把袖子放下来,握住梁恪的手腕,偷偷用力:“哥,我没事,你不要这么紧张。”   “梁总……我,对不起,是我情绪失控,刚才的会议是我发言不当,我不该在那么正式的场合发泄私人情绪,浪费其他员工的时间,对不起。”   梁恪没说话,眼睛还看着许藜恩那截已经被衣袖遮住的小臂,专注到像出神的地步。   许藜恩心里着急,手伸到他背后顺了好几下,眼巴巴地看着他。   最近这段时间,宋特助和许藜恩的关系稳步变好中,下班时间偶尔也有联络,确实算得上是朋友。   公事许藜恩不会掺合,他只希望梁恪别因为刚才的事迁怒。   “你自己也承认是私人情绪。”好一会儿,梁恪才说,“你是总裁办的人,大会上发疯,算起来其实是我的责任,是我的眼光和用人出了问题,处理结果要开会讨论,你先回家冷静一段时间。申与同那个项目,明天中午之前全部交接给吴奕宁,你不要再参与。你身上总裁办的所有工作也都停下,由言昕分派给别人。”   “好的梁总,今天的事,我是真的真的很抱歉。”   宋特助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眼眶红得吓人,但控制着没哭,许藜恩很担心她,坚持送她到楼下等车。   “藜恩,真的对不起。”宋特助道,“不管是谁,我都不该那么没礼貌,何况是你。你以后过来还坐我的位置吗?”   “请示过再坐。”许藜恩看她满脸憔悴,小心翼翼地跟她开了个玩笑,又说,“回家好好睡一觉,工作的事先不用管。”   宋特助点点头,抱了许藜恩一下,说:“谢谢你……今天我闯了大祸,其实从会议室出来,我就已经做好了被开的准备,所以才更失控……如果你不在,我现在应该不是回家冷静,而是待业。”   许藜恩心里安定了一点,觉得宋特助高估了他的作用,梁恪没开她,只能是因为梁恪原本就没准备开。   梁恪表面上看起来由着许藜恩,但其实都是些边角料的小事,一旦梁恪决定的事,是谁都无法改变的。   送走宋特助后,许藜恩再一次上楼。   言昕依然加班中,见他从电梯出来,指了指梁恪的办公室,脸上做了个很生气的表情。   许藜恩推门进去,梁恪并不在办公桌旁,他循着声音找进了浴室,梁恪刚洗过脸,两只手撑在洗手台上,薄唇紧闭,面无表情。   按道理来说,梁恪完全不是会因为员工犯的错而一个人生气的性格,许藜恩胳膊划一下也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现在估计已经好了。   他这个反应,实在令许藜恩有些不知从何安慰。   好在梁恪看到他就转了回来,冷着脸把他按进了怀里。   许藜恩试探着拍拍梁恪的背:“怎么啦,为什么心情不好?都跟我说说。”   “对不起。”   因为他的员工伤到了许藜恩?   他俩人设什么时候变成了豌豆公主和天凉王破的霸总,许藜恩一时间有些好笑,手伸到梁恪的后脑勺摸狗似的撸,哄他突如其来的脆弱。   许藜恩试着转移话题:“申师兄和小宋姐到底怎么回事?”   宋特助虽然行事泼辣,但其实很有分寸,如果不是太过于破防,根本不可能做出刚才那种事。   梁恪紧紧抱着许藜恩,低声道:“不知道。”   许藜恩了解他对与自己无关的事确实从不关注,刚想着再想个话题,梁恪说:“刚才如果你不在,我真要开了他们俩,不想干都滚蛋。”   “……”许藜恩道,“嘿嘿,我还真是吉祥物啊。”   梁恪弓着上身,把脸埋进许藜恩的颈窝,脸上没擦的水珠沾湿了许藜恩的皮肤,又说了两遍:“对不起,对不起。”   最近这段时间,梁恪已经发现,自己靠近许藜恩时,动作大一点,他就会下意识瑟缩一下。   但直到刚才许藜恩吓得从椅子上蹦起来,满脸的惊慌,梁恪才意识到,这和那天他在家里摔了吹风机和台灯后,许藜恩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许藜恩有多抵触暴力,梁恪当时就多想去死。   可他现在不光没有去死,还要把许藜恩折断一样地掐着腰搂在怀里,一遍遍道歉,不知道到底是为了道歉,还是让自己安心。   “……”许藜恩哄了梁恪好久,一直到夜里,才总算问出真相,有点无语,有点感动,有点好笑,“那天我们不是在吵架嘛,不过摔东西确实很不好……你已经答应我以后都不那么凶我,我也有错,现在我们两个都很好,你不要再内疚啦。”   “我不是故意的。”   话音随着动作逐渐降低,许藜恩身上的被子下隆起一个大包。   他一开始还嘻嘻笑,突然仰着脖子喘了好几下,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你是太生气,我、以后也……不动不动说要搬出去、的话,好不好?”   梁恪没有想要还是许藜恩反过来哄他,但状态已经变成了这么个状态,他只能在行动上表达自己的歉意。   “哥……你……”许藜恩的手伸进被子里,攥住梁恪的头发,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按下去,“我……哥、哥……”   几分钟后,许藜恩腰身一软,梁恪顺着解开睡衣扣子的路径亲上来,最后沿着下巴吻到许藜恩的嘴唇。   许藜恩捂着嘴偏开脸,但爽得实在没力气,头晕眼花,闭上眼脑袋里全是星星,被梁恪勾着舌头深吻只是时间问题。   长长的一吻毕,许藜恩软得像水,记忆里还没开过荤,现实中皇家宴席已经吃了个爽。   却还是第一次知道,有这种不需要付出任何四肢酸痛的代价就可以爽得头脑发白的操作。   “之前为什么不这样做。”许藜恩得了便宜还卖乖,红着双颊和鼻尖,趴在梁恪身上跟梁恪算账,“这件事我才不原谅呢。”   梁恪知道这样许藜恩会爽,可也做好了把人弄哭后好好哄的准备。   却没想到许藜恩不光没哭,还倒打一耙,嫌弃他用这个手段伺候得晚了。   以前到底是谁因为梁恪这样做完躲了梁恪整整一周的啊。   梁恪顿了顿,鼻息间都是许藜恩身上的甜味,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地低头,同时将人托高一点,从许藜恩带着耳钉的耳朵一直咬到许藜恩的脸蛋,叼住不松开,带着磨牙吮血似的狠劲儿。   以前被梁恪吃过小许后不接电话只回短信。咬一口。   以前被梁恪吃过小许后接了电话不说话。咬一口。   以前被梁恪吃过小许后好长一段时间一起睡觉都捂着裆。咬十口。   可恶的许藜恩实在是太能装了点。   ———————— 第73章 P-19:我要结婚。   第七十三章 P-19   临近年关,家里每天来来往往都是生面孔。   最近几年,因为孩子不在家,做美容、打牌、买衣服的活动多年下来,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所以罗岚有时会陪梁栋平去自家那几个工厂,夫妻两人感情好像比年轻时还好些,虽然她做的最多是梁栋平从厂区回来有口她买回来的饭吃。   对工人,罗岚大多眼生,梁栋平却基本都能叫得上名字。   地方习俗,工厂年底收工发红包,工人们,尤其是大小工头,少不得都来梁栋平家走一趟。   贵的东西梁栋平坚决不收,天台县东边靠海吃海,西面还有山,送来的大黄鱼、梭子蟹、竹节虾等海货,自制腊味,手工糖、西瓜子、南瓜子、海苔饼等炒货,文旦柚子和温岭高橙、砂糖橘等自家产的水果,一筐筐堆满了院子和前厅。   自己家根本吃不了那么多,但不收不给人面子,收这人的不收那人又有区别对待的嫌疑,梁恪从腊月二十六下午到家就开始当劳力,天天睁眼就是搬。   早上七点五十,天光还黑着,他绕环海步道跑步回来,梁栋平已经在家门口跟人聊天。   跟二三十的小年轻他有话聊,赶早市回来的七八十的大爷大妈他也很热情。   看到梁恪,梁栋平远远招手,对他面前的约莫五六十岁的一个男人说:“他前天刚回来……对,公司忙得很,员工都放假回家了,他还自己在那待了两三天。”   梁恪走近后打招呼:“爸,阿叔。”   男人笑眯眯点头,问他:“介早出去跑步喽?后生家力气足,饭吃过未?”   梁恪没接他递过来的烟,梁栋平在一边解释他不抽,梁恪说:“没吃呢阿叔,家里厨房和后院炉子都占着在炸肉,我进去煮碗汤喝。”   男人非要梁恪跟他回家吃饭,最终被梁栋平拯救。   讲话间,又来了几个同形找梁栋平的人,梁栋平的烟散完了,打发梁恪去找。   整条的烟一般都放在楼梯旁边的定制木柜里,梁恪找钥匙打开柜门,从里面拿了条中华,看见放在下层的都是芙蓉王。   消费真降级了,估计都是在家自己抽的。   他锁上柜门,按梁栋平一盒一盒给人的习惯,拿了整条出去。   梁栋平忙了一早上,收年货,散烟、聊天,中间抽空吃了碗梁恪端出去的汤圆。   罗岚睡到将近九点,下楼转了一圈,去后院问干活的梁恪:“儿子,今天和恩恩打过电话没有?他们在上海住楼房,我听说憋屈得很,公寓楼里油烟大起来还会报警,上海人是不是等年三十晚上去饭店吃一顿就算过了年?”   两人说好分开过年,分别前一天,梁恪首次突破界限,跟小许打了照面,这几天,许藜恩只回梁恪的短信和QQ,还没接过电话。   冷不丁被罗岚这么一问,心里刺挠,梁恪脸上淡淡的:“这是农村,上海是大都市,咱们精神胜利法不是这么用的。”   “什么精神胜利法,你说你妈是阿Q?”罗岚吃了块刚炸出来的肉,烫得直吸气,“恩恩爱吃这个,过完年你打包点回北京吧。”   “只有刚炸出来的好吃。妈你还知道阿Q。”   “复炸一下差不多,吃个意思嘛。”罗岚小声絮叨,“你妈只是文化浅,不是没念过书。”   “要吃回来吃,反正不带。”梁恪嘴硬。   罗岚看他两眼,还是没忍住:“神经。”   梁恪和姑姑叔叔们打配合,一直忙到中午,刚摘下围裙和防烫手套,又被叫出去搬东西。   他往屋里搬了三趟,梁栋平喊来两辆面包车,要给梁恪的姑奶奶捎东西过去,梁恪又开始往外搬。   其实梁栋平也要上手,梁恪没让。   终于结束,梁恪三步并作两步上楼,进门就脱衣服,塞进洗衣机里,倒一大杯柔顺剂,站在淋浴下洗了三遍头发,才终于闻不到油烟味。   大概拿毛巾把头发擦到不滴水,赤身裸体摔进床里,世界终于清净下来。   他偏着脸在被子里闭眼假寐三分钟,拿起手机,给许藜恩发短信:【再不接电话我下午就去上海】   等了十来分钟,高中同学群里已经发来好几个去上海的顺风车的电话,梁恪给许藜恩打过去,这次终于接通了,但是一开始不说话。   梁恪把家里的年货数了一遍,说家里没人吃柚子,许藜恩不在,都送人了,说完,长长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轻轻“嘶”了声。   许藜恩果然没憋住,问:“哥,你怎么了?”   “累啊。”梁恪说,“每天睁眼倒欠老梁一个搬运力工,今天还开始炸肉,后面两天都待厨房出不去了,现在腰有点疼,好像扭了一下。”   许藜恩着急:“不是说梁钦这两天也去了么,只有你一个人干活?”   梁恪道:“他哪有我使唤起来顺手。”   “……可是我回不去。”好一会儿,许藜恩说,“答应了我妈今年陪她过年的,怎么办啊哥,要不我跟干爹说,再花钱雇个人来帮忙吧,就这样把你累坏了怎么办?”   梁恪食指轻扣两下手机背板,说得很慢:“每年不是都这样么,逗你的,柚子也给你留着……我想你了,一个人,总觉得空落落的,下次别不接电话可以吗?我这两天晚上都没睡好。”   许藜恩闻言又沉默了会儿,梁恪问:“你呢,有没有想我?”   梁恪这边很安静,许藜恩那边一开始也是,但很快有小孩的哭声,月龄小,哭声响,程子茵在哄,叫许藜恩去开门,说有人送菜来了,许藜恩就挂了电话。   到底没说想不想梁恪。   没在一起之前,许藜恩对梁恪算很坦诚很直白,可在一起之后,他说得越来越少。   梁恪理解的里面应该有一部分腼腆,剩下的估计是惶恐。   今年过年,他都不敢回来了。   但这事急不来。   梁栋平和罗岚本本分分一辈子,到现在电视剧里人的亲嘴,罗岚都要找借口去厨房,不和许藜恩一起看。   他得慢慢让夫妻俩接受。   许藜恩也需要时间。   不过梁恪没觉得有多担心,因为他们刚好都年轻,有的是时间。   年三十晚上喝分岁酒,家里摆了两大桌,少了许藜恩一个,气氛看似没减,可其实每个人都挂念着。   明明是梁恪打通的电话,却在两桌上转了一圈,才回到他手里。   幸好在一起之后也没一时兴起改什么乱七八糟的备注,还是恩恩宝。   许藜恩说:“你们要开饭了吧?先吃饭吧,等我回去再给你打。”   梁恪问:“晚上住哪里?”   “外公家。”许藜恩道。   “那你舅舅一家也在吧,跟舅舅家孩子玩会儿,跟我打电话不着急,过年热热闹闹地过,你不要在房间里闷着。”   许藜恩乖乖说了声“好”。   梁钦在绕着桌子挨个给大家倒饮料,屁股上蹭了灰,被他妈扯住拍屁股,手劲儿大了,拍得梁钦直叫唤,大家都笑起来。   梁恪心里突然间不大落忍,后悔的情绪铺天盖地,意识到自己不该答应许藜恩去上海过年。   在一起之后,许藜恩的变化很大,其实他也一样。   如果是以前,他根本不可能同意,可多了一层关系,两个人看似在身体和感情上近了许多,却也生出了那么多从前没有的顾虑。   无师自通地犯了患得患失的病,前所未有地开始思考起了尊重、空间和分寸。   去他的傻逼思考。   许藜恩就该待在他身边,不管是过年、过生日,还是死后过周年。   他俩死也得死一块,死在同一天,死在同一秒。   初一一大早,梁恪去了上海,梁栋平输给罗岚一千块。   初一晚上,大家原本在等他俩,等着等着开始喝酒,老辈子喝白的,小辈子喝红的,喝到后面乱了套,开始换着喝,等两个人披星戴月地到家,收获了一屋子的酒鬼。   梁恪放下车钥匙,换了鞋就带许藜恩上楼,梁栋平要过来稀罕稀罕他的两个儿子,被梁恪挡开:“爸你赶快去睡吧,开了一天车累死,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罗岚也醉熏熏的,靠在沙发上叮嘱梁恪:“恩恩的房间我都收拾好了,你再给他拿个电热毯过去。”   梁恪答应了一声。   他一手拎许藜恩的行李箱,一手握着许藜恩的肩膀,把人紧紧地带在身边。   推开卧室门,先将行李箱靠墙放,然后把许藜恩拽进来,把人按在门上。   楼下的聚会远没有结束,这房子到处的隔音其实算很好,但他们开了音响轮流唱歌,楼上不可能听不到。   罗岚放下贵妇矜持,在声情并茂地唱拯救。   房间里灯都没开,许藜恩被梁恪压在门上亲,梁恪的一只手箍着他的腰,捞过来拎起一截,紧贴梁恪的腰挎,另一只手捏许藜恩的下巴,让他完全仰起脸承受梁恪的吻,上身又压过去,抵在门上,好险要将许藜恩掰成一个反着的字母c。   梁恪饿狠了,想疯了,吻得急,又用力,咬着许藜恩的嘴唇好一会儿,舌尖才探进去,行进速度堪比蜗牛,勾到一起烫得厉害,烧得人胸膛都是麻的,脑袋里嗡嗡响,许藜恩口腔里湿润清甜,勉强平了点火,可马上又点着了其他地方。   羽绒服还在身上,许藜恩热出一脸的汗,在门口被梁恪从脸亲到脖子,手从背后伸进毛衣,抚着他的背,一寸寸检查似的来回摩挲了几遍,才勉强放开,脱掉了两个人的外套。   许藜恩死活不肯让他进浴室,梁恪看他的红脸蛋快吓白了,实在可怜,没坚持,去许藜恩的房间洗澡。   出门碰上梁钦跌跌撞撞地上楼来,也是往许藜恩的房间去,梁恪提溜着他卫衣帽子,把人扔进他自己的卧室。   “干、干嘛……”梁钦费劲睁开眼,终于认出他,打了个酒嗝,“哥?恩恩呢?我想跟他、说说话……”   “睡你的吧,他没时间。”   梁钦喝醉后胆肥了不少,不依不饶,还要往外冲:“我想他,我想恩恩,哥!我想他了,你放开我……”   梁恪把他扔到床上,摆成侧睡的姿势。   梁钦最后挣扎了两下,被脸挨到枕头唤起的睡意袭击,沉沉睡了过去。   等梁恪洗完澡,从许藜恩卧室回自己房间,又碰上罗岚和梁栋平。   这一晚上够热闹的,他着急,却不得不一波接一波地应付。   罗岚问:“恩恩睡啦?”   梁恪“嗯”了声。   梁栋平道:“不吃点东西?楼下有……”   “吃过回来的。”梁恪侧身越过梁栋平和罗岚,“我累了,先睡,你们也早点睡。”   喝酒上头的罗岚看着还有话,好在梁恪关门的动作很快,又反锁了一次。   许藜恩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梁恪突然间又不着急了,动作放轻了慢慢剥。   谨慎对待一颗孩童时期最馋的糖果,耐心处理汁水十足的蜜桃。   看样子许藜恩没动他自己的箱子,找了梁恪的睡衣穿,裤腰大得多,碰一碰就掉,梁恪自己穿起来都宽松的短袖里多装个人也很轻松。   梁恪慢条斯理地吃桃,咬住桃尖,嘴唇、牙齿和舌头轮番上阵,手指捻住另一个,过一会儿也吃下去。   嘴唇上沾了层水光,吃桃吃得香甜。   许藜恩转过脸,做出要睡的样子,眼睛闭得很紧,不看梁恪,直到梁恪伸手来捏他的脸:“不是欺负你,知不知道?”   许藜恩眼里含着泪,脸蛋儿潮热涨红,嘴唇咬得充血,细长的手指攥住被单,轻轻摇头。   梁恪低笑一声,偏脸在他腿上亲了口,一直亲到小腿和脚心,训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笨蛋。”   他照着自己的心意吃到桃肉,不大一会儿功夫就吃完一颗,明白这是桃子熟了太久的缘故,香甜可口,又吃了一颗。   “哥不动你,帮你擦一下。”梁恪掰过许藜恩的肩膀,又把他挡着脸的胳膊拿开,压在一边,脸挨过去,“生气了?”   许藜恩睫毛还湿着,喘气也厉害,脸红,嘴唇更红,白皙瘦弱的肩颈露在外面,跟着发抖,看着有点可怜。   他闻言没有像上次一样沉默,又摇了摇头。   “那你过来,乖。”   许藜恩坐起来,马上屈起腿,扯过被子搭在膝盖上,拿梁恪手里的毛巾:“我自己,自己来。”   梁恪不想为难他,但更不愿意把毛巾给他。   清洁工作似乎更是占有欲的其中一环,最终还是把人搂进怀里,强制上手,帮许藜恩擦干净了。   可能感觉到了梁恪身上很难忽视的躁动,等梁恪松手,许藜恩就马上离开他的怀抱,缩回了被窝里。   梁恪刷完牙回来,他已经穿好了睡衣。   “哥。”许藜恩在被窝里悄悄叫他,“我想喝水。”   他拿自己的水杯来,等许藜恩喝完,接着又喝了两口。   “饿不饿?”   距离家六十多公里的服务区今夜的生意也爆火,两个人吃了年夜饭套餐回来的,许藜恩说:“不饿。”   “不饿就睡吧。”   这回刚等他上床,许藜恩知道很安全,就慢吞吞蹭到了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前,细细的胳膊搭在他腰上,在行动上让梁恪觉得他很想梁恪。   梁恪也知道自己脸上的笑有多明显,但控制不回来,搂住许藜恩,在他发顶亲了两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叹了声,低道:“前几天总感觉跟丢了魂一样,怎么都不对。恩恩,你乖乖的,脸皮厚一点,以后真的再也不分开过年了,听见没有?”   许藜恩不说话,梁恪就用力捏他屁股,许藜恩更不想不和他抱在一起,没办法,求饶似的说:“听见了。”   梁恪年后回北京忙是真的忙,许藜恩在家里也是真的像惊弓之鸟,已经快要不允许梁恪当着梁栋平和罗岚的面跟他讲话,梁恪一怒之下,买了初四回北京的机票。   许藜恩待着提心吊胆,走又不舍得走。   临走前一晚,嘴都不和梁恪亲,跟罗岚裹着毯子在客厅看了大半夜的电视剧,第二天在飞机上睡了一路,被落地的颠簸震醒,问梁恪几点了,梁恪摁亮手机屏幕给他看,下午三点二十,屏保是许藜恩靠着梁恪的肩膀睡得昏天暗地,梁恪也把头歪过去笑着的一张照片。   许藜恩拿过手机,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手指还摸屏幕上梁恪笑着的眼睛,很珍惜的样子。   梁恪没逗到他,看他傻傻的,想把他团吧团吧装口袋里,也不笑了,跟他挨着头,低声说:“你不在,我都笑不出来。”   许藜恩握了下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背,很快收回去,把手机还给梁恪,说:“还是换了吧,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看到就让他看。”梁恪说,“同性恋没那么多,也没你想得那么少。况且少又怎么了,我们管不着别人,别人也管不着我们。”   许藜恩哄他似的:“你平时要见的人多嘛,我用这个好不好?”   说着,许藜恩从相册里找了张梁恪的照片,设置成屏保,给梁恪检查,又期待地看着梁恪。   梁恪为难他:“亲我一下。”   许藜恩没犹豫,连左右观察都没有,在梁恪侧脸上亲了一下,依然期待地看着梁恪。   “再亲一下。”   许藜恩又亲了一下。   梁恪把屏保换了。   “哥。”飞机落地后还滑行了好久,梁恪没再说话,许藜恩拽了拽他,小声问,“你是不是生气了?不要生气好不好?”   梁恪没生气,就是有点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许藜恩的胳膊勾住他的,手伸过去,插进梁恪的指缝,跟他十指相扣,摇了摇握在一起的手。   梁恪根本忍不住不理他,想了想,侧过脸,对上他企求的眼神,平静地说:“恩恩,我们结婚吧。”   “啊?”   “我要结婚。”梁恪还是那个语气,好像在说他下飞机后要去吃牛肉面,“你要是再遮着掩着好像见不了人,我就回天台县摆二百桌流水席,让大家都来看看。”   凭什么许藜恩能用屏保,梁恪就不能用?   回北京的第三天,两个人签了四份协议。   梁恪告诉许藜恩,这些比结婚证管得都多,他和许藜恩已经彻底绑死,下一步他准备找大师开光,让它们生效到下下下辈子。   许藜恩晕死:“大师法力那么强?”   梁恪咬一口他脸蛋:“当然。自从请他看过,公司服务器都三个月没抽疯了。”   —————————— 第74章 P-19:小媳妇   第七十四章 P-19   铃声响过两遍,许藜恩勉强醒过来,眼睛还睁不开,从被子里伸出手,往床头柜上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摸到,又回手推梁恪的肩膀。   “哥,哥,手机。”   梁恪后半夜才睡下,这会儿趴着睡,一条胳膊隔着被子结结实实圈在许藜恩腰间,脸半埋在枕上。   被推醒后,先把许藜恩朝怀里带了把,另一只手从枕侧捞过手机,摸索着接起来,放在耳边,嗯了几声,扔下手机,翻身,整个人向下缩,进了被窝。   里面都是睡了一夜的温暖香气,有来自四件套的洗涤剂味道,也有许藜恩身上的。   梁恪把整张脸贴在许藜恩的肚子上,闭着眼又半睡半醒了会儿,眼睛还是没睁开,先搂着吸了几口,又张开嘴,泄愤似的咬了好几下。   许藜恩的肚子是瘪下去的,根本没肉,咬不到什么,牙齿和舌头弄得他痒得直躲,被梁恪按住腰,嘴唇贴上去,响亮地亲了两口,又一路亲上来。   不知道算吃还是算亲的动作结束在许藜恩肩膀,梁恪的手撑在许藜恩两侧,直起上身,被子从他肩头滑下去,露出赤裸着的上半身。   梁恪公司布置了个小健身房,许藜恩没事做等他加班时偶尔会用,但梁恪本人很少去。   他对室内的健身不太感兴趣,更钟爱早晚跑步和骑自行车,所以身上没有很夸张的轮廓,从胸口到腹部和大腿,都是紧实结实的肌肉。   许藜恩被亲了一遍,清醒过来,两个人对视几秒钟,梁恪还是臭着脸,突然一个扑倒,完全压下去,体重都放在许藜恩身上,跟他头挨头,略显粗硬的头发扎着许藜恩的侧脸。   “哥,起床吧。”许藜恩怕惹到他,说得很小声。   梁恪不说话,浑身怨气,在许藜恩身上挪了挪,更舒服地趴着。   又等了一会儿,许藜恩还在挣扎要不要再叫梁恪,腰间一凉,睡裤飞到了地上,干燥灼热的大手滑下去。   他崩溃地咬住嘴唇,扑棱了几下,最终没翻腾起什么水花,转头去咬枕套的边角。   梁恪又在卧室待了将近半个小时,起床气散得干干净净,神清气爽地拎着许藜恩下床去冲澡。   许藜恩上大学后,就又搬了次家,新住处离他学校和梁恪公司都不远。   “中午来不来公司?”   “不了,中午吃食堂,回家来睡一觉,下午还要继续排练。”   刚正月初十,学校还没开学,不过许藜恩参与了一个大型演出,从初七开始,每天上下午都要排练,中午的时间很短。   许藜恩理了下梁恪衬衣的肩头,他平时钟爱T恤牛仔裤,只有需要他见人的时候,才会应言昕的要求穿正装,“今天又见客户?”   梁恪“嗯”了声,“来两回了,真墨迹,今天再不定下来爱谁谁吧。”   许藜恩又踮着脚弄了两下他的头发,胳膊挂在他脖子上,乖乖道:“辛苦啦。”   梁恪两条胳膊落在身侧,垂着眼看他:“亲我一下。”   许藜恩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梁恪眼里带了点笑意,捏着许藜恩的脸,在他嘴唇上亲了口带响的。   中午一到饭点,许藜恩就给梁恪打电话。   “正吃着。”梁恪刨了口盒饭,另一只手握鼠标,手机开着免提放在键盘旁边,“你呢,学校吃了什么,到家没有?”   两个人照例通过话,许藜恩把洗好的沙发巾晾到阳台,将顺路去干洗店取回来的梁恪的两件衬衣和一套西服挂进衣柜,拿出梁恪出差带的登机箱,往里头补充了点日用点。   浇了花,拖了一遍地板,上床前给梁恪回那条问他睡了没有的短信:刚上床,准备睡了,哥你也休息一会儿。   梁恪回了个好。   许藜恩下午接着排练,一直到六点半才结束,冲了个澡马上回家。   梁恪买的一箱书到了,约好这个时间配送,许藜恩签收后直接在门口拆箱,按梁恪的习惯,喷了点酒精,用酒精湿巾一本一本擦拭封面后,再搬回客厅的书架上,放在待看的区域。   做完这些,时间来到八点钟。   高压锅里的牛肋条差不多了,尝了口咸淡,和以前家里常做的差不多。   罗岚虽然不做饭,但指导很在行。   许藜恩给梁恪打电话,听他说还忙着,就又等了会儿,另外起锅,烫了把青菜,找出保温饭盒,上面三分之一的隔层装大米饭,下面的空间铺满切成小块的牛肋条,和牛肋条一起炖的萝卜和玉米另外装了一盒。   其余的牛肋条放进冰箱冷藏,汤也留着,后面可以煮面给梁恪当夜宵吃。   带上三人份的量出门,路上还买了几碗羊杂汤和两荤一素拼装的盒饭。   梁恪的办公室围着四五个人,满屋子的烟,路过门口都能呛一个跟头。   许藜恩进去,先打开窗户通风,二月份的冷风窜进来,几个人才如梦初醒,从争辩中抽出空来。   申与同笑嘻嘻地问他:“这么大冷天的,出来干什么,又给你哥送饭?”   许藜恩抿着唇点点头,一直在干活,先收了梁恪办公桌上满得溢出来的烟灰缸,倒进垃圾桶里,又拿去卫生间冲了一遍。   其他几个人也很有眼色,七手八脚打扫战场,地上的烟灰烟盒和矿泉水饮料瓶清理一空,拿上许藜恩买来的吃的退出去。   梁恪打开饭盒,申与同赖着不走,又蹭了顿饭,不过跟以前一样,分了点就回自己办公室吃。   “都快十点了。”梁恪也才注意到时间,靠在椅背上,没急着吃饭,冲许藜恩伸出手,“过来。”   他办公室是玻璃门,虽然是磨砂面的,但里面开着灯,能大概看到模糊的人影。   许藜恩刚开始没动,梁恪又说了一遍:“过来,我抱抱。”   让外人看,他的脸色没有明显的疲惫,但许藜恩很不舍,梁恪坐在椅子上搂住他的腰,他就抱住了梁恪的头,手放在梁恪脸上,摸了摸,说:“先吃饭吧,我知道你中午也没有好好吃。”   梁恪按着他的背让他低头,跟他蹭了蹭脸,身上沾染了烟味,但许藜恩不觉得难闻,只把筷子从餐具盒里拿出来,塞进梁恪手里。   他自己吃不了多少,尤其是晚上,动筷子只是个陪伴的意思。   梁恪吃完将近两人份,起身去漱口,回来许藜恩已经收好了饭盒,坐在沙发上,脊背打得很直,眼神一直追在梁恪身上,是一只矜持又粘人的小猫。   梁恪走近,把小猫端起来,托着屁股面对面抱在身上,踱步到窗边。   许藜恩习惯了他这样,靠在他怀里,只说:“小心岔气。”   “没事,运动一下。”梁恪道,“我觉得我最近胖了,你感觉呢?”   “没有吧。”许藜恩还觉得他像瘦了点。   “你摸摸,上身好像长了点肉。”   许藜恩的手从他的胸膛滑到腹部,吃饱后也没一点要凸出来的手感,腰腹部肌肉紧实,抱着许藜恩时核心发力,还能摸到沟壑的线条。   梁恪就是在骗他上手。   冷风扑在面上,吹不掉血气翻涌的热气,许藜恩低头,藏起红脸蛋,埋在梁恪肩上,沉默着充当健身者负重的沙袋。   梁恪抱了许藜恩好一会儿,最后在他耳根和脖子上亲了好几下,才把人放下。   许藜恩不要他送,打车回家,但也没睡着,一直等到梁恪也回家。   他洗完澡后身上的烟味就消失了,擦干水珠钻进许藜恩的被窝,手绕过许藜恩的腰,去找自己最近最喜欢的小玩具。   许藜恩脸红得厉害,也躲得着急,被梁恪一把拽回来,拍一把屁股,咬着耳朵臊他:“不睡觉不就在等你哥?人回来你又不搭理,惯的你。”   许藜恩连脖子都红了,拧着脸,手腕抵着额头,拿胳膊捂着眼睛。   梁恪攥一把,他抖好几下,梁恪上身贴过去:“说话。”   “哥哥。”许藜恩小声叫他,被揪住尾巴的猫一样,“睡觉吧,好不好。”   叫声哥说不定真能放过他,叫哥哥不就是纯勾引。   梁恪把小猫翻过来,摆弄得四脚朝天,上衣剥下来没扔,盖着莹白的肚皮,其他都一寸不留,恶狠狠吃了一遍。   等终于平静下来,吃得半饱不饱的梁恪抱着许藜恩,跟他说话。   “以后别做饭了。”   回北京一共六天,许藜恩做了六次饭,签协议那天都是梁恪赶回家,在灶台边找到的人。   “现在不稳定,说不准还要搬办公室,等搬了我就再找人来做饭,最近言昕定的盒饭挺好,你听话。”   许藜恩缩在他怀里,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梁恪捏了捏他耳朵,才说:“我想给你做饭。”   梁恪笑了声,搂着他像搂颗小石子儿,藏在怀里别人都看不见:“看你这个小媳妇儿样。”   许藜恩不反驳,梁恪低头,鼻尖碰着他额头,蹭了蹭:“真是小媳妇儿?嗯?许藜恩,再不说话,我……”   许藜恩伸出一只手,捂住梁恪的嘴,被他舔了下掌心,又连忙收回去。   梁恪摸着他的背,絮叨:“让爸妈知道你现在天天给我做饭,也得心疼死,下午老梁还打电话,问你是不是想家了,总问我妈这个怎么做那个怎么做,两口子这两天商量来北京给你送物资呢。”   许藜恩问:“什么时候来?”   “来个屁。”梁恪拧眉道,“刚离开家几天?”   “哦……”   “你哦是什么意思?真想家?说起来,过年那两天,我问你想不想我,你都不说,所以我都不如……”   “想。”   梁恪顿了顿,把人捞起来:“再说一遍。”   “想你。以后再也不分开过年,谁叫我都不去。”   梁恪怀疑地打量他。   许藜恩说:“你不是说,我们是,结婚了么。”   梁恪“嗯”了声。   “既然结了婚,当然就不能再分开。”   许藜恩虽然说得慢,但没怎么纠结,额头贴着梁恪的脖子,他皮肤的温度总比梁恪低一点,是温凉的,叫人老想紧紧抱着他。   “以后我会努力对你好的,不会做的,我都会学。”   平时哄他叫声好听的,都要整个人都臊成熟透的虾,至今没有直视过梁恪那个同样需要他来玩玩的地方,用手碰都是梁恪抓着他的手弄的,或者用腿,也极少主动对梁恪做什么亲密的动作,简直像是被梁恪逼良为娼,可说起这些话来,却又很平静,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结了婚就不分开?”   “对啊。”   “多久?”   许藜恩不愿意说下下下辈子,因为感觉那也像是个能望到头的期限。   梁恪不依不饶,他只好说:“一直到结婚证不管用的时候吧。”   梁恪忍了又忍,还是翻身起来,使了些流氓手段,把在床下几乎从不流泪的人给弄哭了。   ———————————— 第75章 P-19:老婆老婆老婆   第七十五章 P-19   “同学你好,我是……”   “抱歉,”夏行文推回男人递过来的名片,“他不接商拍。”   “我们是正规的模特公司,不是乱七八糟的中介,先了解一下嘛,不一定马上合作,同学……”   许藜恩也对他说一句抱歉,已经被夏行文朝反方向拽走。   夏行文考来北京后,两个人最初联络感情就是出来打游戏吃麦当劳,但其实他们俩对打游戏都一般,有时候还有点相对无言,后面约羽毛球成了日常。   这是两个人寒假的第一次见面,夏行文在校门口等了他十来分钟,习惯性把胳膊搭在他肩上,走出一段,道:“饿虎扑食啊,来找你一次见一次这种场面。”   许藜恩没当回事,把他的胳膊拿下去:“广撒网的,时间长了,没被问过还要反过来怀疑下自己,是不是该好好练练仪态了。”   “你们这一行是挺容易容貌焦虑身材焦虑的。”   许藜恩自己心事重重,听什么都不高兴,瞥他:“什么叫我们这一行?”   看他翻白眼也觉得是冷飕飕的霜花,夏行文乐了一下:“但是你长这样就千万别再犯毛病,你们学校我不知道,我们学校音乐学院那一群人,从上学期刚入学就开始流行打针,什么玻尿酸,什么填充的,风气真的很影响人,你可别犯糊涂,回头你哥知道,得抽死你。”   许藜恩抿抿嘴,目视前方,没说话。   “什么意思?”夏行文贱兮兮的,“真被你哥抽过?”   许藜恩抬起手吓唬他:“信不信我抽你?”   夏行文很害怕,窜出去两米,过了会儿又窜回来,和许藜恩骑自行车去他们学校附近的体育馆。   两个人没停地打了四十分钟,充分准备过还喝了半罐红牛的夏行文不行了,坐在地上不起来,许藜恩去拉他,他索性躺在地上:“下次我再带个人,不信治不了你。”   许藜恩也在他身边坐下:“晚上一起吃饭吧。”   “行啊,麻辣烫?别走远,就去你们学校吃吧,明天有个作业要交,晚上回去还得抄。”   “去饭店。”许藜恩说。   “嗯?”夏行文把脸贴在地上,“哪个?”   “还有我哥和他朋友。”许藜恩补充。   夏行文也听出他心里有事,看似商量实则通知,甚至是在自说自话,翻了个面儿,把另一边脸贴在地上:“这么正式,请我们吃席?”   许藜恩没说话。   夏行文被自己逗乐了,但这会儿身体正脆弱着,往旁边沽涌了几下,防止许藜恩的铁砂掌落下来把他拍吐血。   梁恪发消息来,问许藜恩见过夏行文了没有。   许藜恩回复:【见过了,许允禾也在北京,我也叫了她,晚上我和夏行文一起过去】   没一会儿,梁恪打了电话过来。   “打球要打到那么晚?”   “也没有。”许藜恩道,“他学校挺远的,中间两个多小时不值得回去一趟,我准备和他去图书馆消磨会儿时间。”   梁恪道:“你还有事,三点半我去学校接你,带夏行文去你宿舍休息,或者跟咱们走也行。”   许藜恩问:“什么事?”   梁恪道:“不化妆,但也要找地方做一下头发,换身衣服。”   最后许藜恩也穿了身西装,像是真的结婚。   他们确实结婚了,邀请至交好友,香衣华服,虽然背着父母。   夏行文被人均超过他一个月生活费的餐厅震住,菜是一道一道上的,吃到一半,才意识到,年不年节不节的,他收到了梁恪的红包,封面上是双喜字,烫金小字写着:佳偶天成,永结良缘。   又发现梁恪的左手几乎一直没离开许藜恩,不是放在许藜恩背后,就是搭在许藜恩肩上。   他们的左手上戴了一样的戒指。   梁恪的朋友年纪大多比他们要大,看破的同样不说破,专心搞气氛,旁边是拉小提琴的,桌上谈话的声音也不大,但一直没冷场,宾主尽欢。   席间大家都喝了酒,等结完账,服务生早提前叫了代驾。   言昕送梁恪和许藜恩出去,告诉他们她和申与同会找车送许藜恩的同学们回去,让他们不要担心。   梁恪先上了车后座,言昕又对许藜恩说:“我之前不知道今天……礼物后面一定补给你,恩恩,我真心祝愿你们永远幸福。”   许藜恩点点头,说谢谢,声音有些抖。   他今天喝了两杯红酒,不至于头重脚轻,可心情是漂浮的,像在蜂蜜中泡过,滴滴答答都是甜蜜。   原本梁恪说,按规矩该请朋友们吃个饭,许藜恩还觉得是不是没必要,想着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主要担心对梁恪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可是。   真的结婚了。   虽然背着父母,但是真的结婚了。   言昕也很激动,还想说什么,梁恪在车里叫了声许藜恩,她就笑着退了一步:“快去吧,早点回家。”   两个人紧挨着坐在一起,梁恪一直握着许藜恩的手。   他今晚喝了不少,许藜恩帮他松了松领带,又解开两颗衬衣的扣子:“哥,你感觉这样好一点吗?”   “不难受。”梁恪把他伸过来的另一只手也握住,抵在唇边,吻了一下无名指指根的戒指,“很高兴。”   两个人头上都有发胶,许藜恩第一次和梁恪同时进浴室,站在浴室暖黄的灯光下,弯着细长的颈项,浑身白得发光,神情像是很专注,顺着水流清洁自己,揉开沐浴露的泡沫,很快被拉进一双臂弯。   梁恪靠在浴室墙上,搂着许藜恩吻了很久,慢慢感觉到怀里的人放松下来,也增添了点信心,又觉得借着水流和沐浴露,有些事情比想象中容易了一些,可因常年握笔和敲键盘而带着茧的手指刚刚抵进一小截,许藜恩就在极度惊慌中咬破了梁恪的舌尖。   他似乎存了献祭的心思,在水流与灯光下毫无遮蔽,都没拒绝,不说不要,也根本不躲,只是伏在梁恪肩头,浑身僵硬,连头发丝都不敢动。   梁恪想起自己让许藜恩签的那些协议,很多地方都需要填身份证号,这只猪今年才十九岁。   他捧起许藜恩的脸吻下去,这一次只是吻,也只有吻。   ——   “这个清音丸要记得吃,如果后天嗓子还难受的话,就要去买感冒药,你别往空调底下坐……”   梁恪坐在床上,许藜恩蹲在行李箱边,一边往里放东西一边嘱咐。   “保温杯我放到隔层里,不会压到你的电脑吧?”   “电脑包我在手里拎着。”梁恪说,“内裤呢?”   “在睡衣包里。”许藜恩拍了拍放在边上的杏色布袋,“还带了张床单,不过我看你们的酒店还可以,你觉得不舒服的话就用自己的。”   “带了几条?”   许藜恩反应了下他还在说内裤,道:“三条,你不是只过两夜吗,我就……”   梁恪把他扯到怀里,压在身下,揉面团一样揉他的脸,训他:“结了婚怎么又变个样?”   “啊?”许藜恩扯了下自己歪着的领口,有点磕巴,“变什么样?”   梁恪很下流地顶了他一下,咬住他嘴唇,戏弄着吻了会儿,才说:“勾引人的样。”   许藜恩脸有点红,手被梁恪带着放在梁恪腰上,抓住他的睡衣布料,可怜兮兮地说:“我没有。”   梁恪从他唇角和侧脸亲下去,叼住耳垂吮了口,一直亲到脖子,扒开睡衣领口,咬他的锁骨。   许藜恩的腿弯原本碰着床沿,梁恪还把他往上提溜了一把,完完整整地压住。   整天承受胸口碎大石的强度,许藜恩被压得没脾气,也终于习惯了这个级别的亲近,乖乖仰着脸让梁恪亲,自己用手指理梁恪的头发,一下下朝后梳。   梁恪被他顺毛顺得背都要拱起来,牙关仍在发痒,心里的某一块却又十分留恋这一刻的缱绻,最终拉好了许藜恩的睡衣睡裤,只是继续压在许藜恩身上。   破坏欲上来,想着把他压坏掉才好,吃掉也好,最好是干|坏的。   破坏欲下去,又觉得如果许藜恩害怕,就这样柏拉图一辈子也行。   出差的结果好坏参半,好的是甲方公司很认可他们的系统,坏的是全部人留下,出差时间延长到了惊人的十一天。   许藜恩排练辛苦,梁恪好歹有些良心,没让他打飞的,只在应酬的时候疯狂发送尖酸刻薄的消息表达不开心。   【这人是谁,吃饭还带着他老婆,就他有老婆?】   【哦是大老板】   【大老板了不起?我也有老婆】   【老婆,老婆,我老婆呢???】   【他儿子放学也过来了。拜托,我是来卖系统的,不是来欣赏任何人的家庭幸福的好吗?】   【许藜恩你帮我查一下成为首富的五个办法,哥哥这辈子再也不想卖系统了】   等许藜恩排练完,短信箱都被顶满了。   最新的一条是梁恪说他不想再卖系统了,连名带姓地叫许藜恩,许藜恩又看了两遍前面梁恪发的老婆老婆老婆那条,才收起手机。   晚上两个人打了四个多小时的电话。   好不容易到了最后一天,梁恪中午上的飞机,预计下午六点到家。   两个人十二点零五在电话上说了最后一句话,梁恪的手机关机,梁栋平和罗岚十二点半进了他们的家门。   两个人行李箱里带的全是吃的,一进门就开始分装。   许藜恩和梁栋平负责收纳冰箱,罗岚从行李箱里分门别类地拿出来。   忙活一中午,梁栋平就地取材,炒了个竹笋腊肉,拆了包肉园煮汤,热了排骨和红烧鱼,打发许藜恩下楼买了把小青菜拿猪油渣一炒,五菜一汤就齐了。   三个人饱餐一顿,梁栋平又去厨房卤牛肉,说梁恪出差那么久,上车饺子下车面,晚上回来给他煮牛肉面吃。   估摸着梁恪下了飞机的时间,许藜恩给梁恪打电话,还是一直关机,只好给他发短信,说梁栋平和罗岚来了,让他晚上不要和别人约吃饭,早点回家。   罗岚累了,吃过饭就去许藜恩的卧室休息,一直睡到五点多,梁栋平把她叫起来,和许藜恩三个人下楼溜达,顺便买鸡蛋和凉拌菜。   “小菜我们也带了的,不过不多,怕那个汤洒出来,只敢带了一小罐,明天干爹出去买个大一点的桶,多腌点放着。”   先前许藜恩怎么都好,梁栋平说完,他道:“我哥不喜欢吃,要么算了,弄一次累得很。”   罗岚道:“他不吃不吃吧,你爱吃,你干爹老想着,正好最近不忙,我们多住几天,你想吃什么,让他都做。”   罗岚还说:“再过几年,他上了年纪干不动工厂了,我们也打算来北京,照应你和你哥,顺便干点别的。”   许藜恩很开心,又有点不敢开心,最后还是忍不住抿着嘴笑。   吃面简单,梁栋平打算等梁恪回来再开火,三个人坐着闲聊,说不完的话,许藜恩起身去续第二壶水,门铃响了,摁个没完。   锁是指纹锁,罗岚已经猜到是梁恪,看时间也知道是他,许藜恩起身去开门,罗岚还说了句:“就会作怪。”   门打开,一句“哥你手机怎么一直关机”都没说完,许藜恩就被梁恪一把推到玄关墙上。   他一只手按住许藜恩肩膀,另一只手把行李箱拽进门就不管了,由着它倒在地上,腾出来抱起许藜恩,一脚踢上门,嘴唇已经吻上去。   嘴上亲着,他两只手同时把人抱起来,腰身卡进许藜恩腿间,把人牢牢抵在墙上,吃肉似的亲。   许藜恩疯了一样,挣扎得厉害,两只手不住地锤梁恪肩膀,被梁恪拍一把屁股:“老实点!”   嘴唇终于被松开,许藜恩捂住脸,马上低头,杵在梁恪怀里,想死的心都有了。   人来疯终于感觉到不对劲,还把许藜恩抱着,回头看了眼。   罗岚呆坐在沙发上,似乎快把手里的茶杯捏碎了,梁栋平原本已经起身走到厨房,准备开火煮面,两张脸上是一样的表情,嘴巴都合不拢,眼珠子也马上脱框。   许藜恩不再挣扎,被梁恪放下来以后,整个人都呆着。   梁恪把他的毛衣拉好,又用手擦了把他的嘴唇,把人推进卧室,低声道:“先别出来。”   他转身去了客用卫生间。   因为心里除了尴尬以外压根没多害怕,兴奋起来的地方就暂时还没下去。   这幅样子没法跟他爸妈对话,先冷静。   可没等冷静半分钟,许藜恩跟了进来。   看见他梁恪怎么能冷静得下来,但许藜恩眼眶里都是泪,梁恪更舍不得再推他出去,拿毛巾擦了擦他的脸,拇指揉他被自己几下咬肿的嘴唇,低声哄:“吓坏了?没事,早晚要给他们知道,就当提前两天。”   许藜恩倾身,把眼睛贴到他肩膀上,不肯说话,但身体在抖。   梁恪一只手搂他的腰,一只手拍拍他的背,安抚了一会儿,觉得再不出去,梁栋平和罗岚要以为他又在卫生间把许藜恩给怎么了,哄着让许藜恩先坐在马桶盖上。   许藜恩抹了把眼泪,摇摇头:“我也去。”   “乖乖的,你等一会儿。”梁恪心里真没底,他自己怎么挨呲儿都行,但许藜恩脸皮薄,又那么在乎梁栋平和罗岚,恐怕受不了,面上看着很轻松,“我先去平息一下他们的情绪,待会你出来直接分享胜利果实。”   许藜恩还是摇头。   好吧。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真是一对伉俪情深的爱侣,希望他爸当着许藜恩的面能给他留点面子。   沙发边还放着一口袋他们带来的冰鲜甘蔗,梁栋平站在客厅口,梁恪刚出去,见到那个场面,防止自己被抽得满地乱窜,就暂时没靠近。   “爸,你冷静点,我们坐下来说,你听我解释。”   梁栋平手抖得厉害,抬起来指着梁恪没说出话来,又放下去。   罗岚站在一边,看不出表情。   老头说年轻到底不年轻了,梁恪也怕气坏他,牵着许藜恩的手走过去,叫了声“爸”,尾音还没结束,梁栋平“啪”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梁恪被打得偏过脸,梁栋平扯着罗岚离开了家门。   第二声“啪”是关门声。   刚走出楼门,罗岚的眼泪就掉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从小没受过气,现在都那么大了,你就算再生气,踹两脚不行吗?”   罗岚哭得没了声音:“况且又不是没想到,你打他的脸干嘛呀?”   梁栋平横着眉毛,嘴唇也抖,打过梁恪的掌心火辣辣得疼,好半天才说出一句:“那也不能是现在!你又不是没看到,他都要把小的吃下肚了!”   两个人什么都没带,手机钱包都在家里,冷静下来就知道没走远。   许藜恩找下来时,两口子就在小区健身器材区的秋千上坐着。   罗岚在照着镜子抹眼泪,梁栋平低着头,对着自己的手掌发呆。   许藜恩远远看见他们,越走越慢,靠近时,开口眼眶就更红了一圈,哑声道:“干爹,干妈……你们……”   罗岚刚好点,忍不住又哭,拿手背用力擦了把眼睛,说:“还叫什么干妈,以后就叫妈。”   又说:“有人既然那么爱动手,咱们都别管了,让他爱上哪有好儿子就上哪去吧。”   ———————— 第76章 P-19:三从四德恩恩猪   第七十六章 P-19   梁栋平梗着脖子不肯回家,罗岚不管他,也不让许藜恩管,拉上许藜恩就往家走。   两个人进了门,罗岚还是去沙发上坐着,看了一圈,没好气地问许藜恩:“你哥呢?”   许藜恩说:“在洗澡。”   罗岚板着脸说:“他倒像个没事人。”   没出正月,北京依旧春寒料峭,在外面坐了二十几分钟,整个人都冷透了。   许藜恩重新给罗岚倒了杯红茶,让她捧着暖手,回房间拿了件自己的毛衣外套给她披着,去厨房煮面条。   梁恪不喜欢吃太软的面,许藜恩就先捞他的。   又煮了两分钟,捞自己和罗岚的。   三个人都不说话,显得对待食物的态度十分虔诚。   梁恪抱着个大海碗呼噜噜地吃,吃完罗岚吩咐他:“去叫你爸,再不叫要被冻死。”   梁恪起身先收碗筷,洗完几个碗,拿上梁栋平的皮包和手机,出门前没让许藜恩开火:“先别煮,他要不回来就浪费了。”   “叫回来吧。”许藜恩闻言跟到门口,扯他袖子,“我和你一起去。”   罗岚没冲他俩开火,梁栋平就得开双份儿的。   梁恪估摸着,自己就算不挨揍,也还要挨骂,就没同意。   许藜恩不声不响地还抓着梁恪手腕,看着可怜巴巴的。   罗岚刚给许藜恩面子吃了一小碗面条,已经回了房间。   客厅没人,梁恪就扶着许藜恩的肩膀,低头在他脸上亲了口。   许藜恩受了那么大刺激,原本梁恪是想逗他一下,他竟然没躲,属实是意料之外。   梁恪的手还在他肩膀上,脸也紧挨着,打量了眼许藜恩,指挥他:“亲我一下。”   许藜恩亲了他一下。   梁恪的呼吸重了几分,手滑下去,从毛衣袖子里找到许藜恩的手握住,挨过去吻住他嘴唇。   这次吻得很轻,说是亲密,更像安抚,许藜恩很眷恋似的,还微微扬了下头。   过道上传来两声惊慌的脚步声,是罗岚出来用卫生间,猛不防又受到了惊吓,慌乱逃窜。   等梁恪抬眼,人已经不见了。   梁恪没忍住笑,想了想,穿回拖鞋,先把许藜恩推回卧室:“自己待着,我马上回来。”   许藜恩被他按在床上坐下,模样很乖,说:“哥,你别跟干爹吵架,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梁恪答应他:“好。”   梁栋平还在许藜恩说的那个秋千上坐着。   这大冷天的傍晚,天已经擦黑,北风吹得人脸生疼,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哪里经受得住这种场面,梁恪老远就看见他瑟缩着,冷得厉害。   梁恪在另一个秋千上坐下,晃荡了两下,从梁栋平皮包里拿出烟,抽了一根给他:“来一根?”   梁栋平接过去,叼在嘴里,梁恪用手挡着打火机,帮他点上,火星明明灭灭。   抽过半根,烟就一直夹在梁栋平手里。   “爸,你想问什么都问吧,我不撒谎。”   “你自己说。”   “我俩是去年他大一开学以后在一块儿的,不过那之前已经心照不宣很久了,非要说,我十几岁的时候就知道,这辈子我俩分不开。他跟我一样,谁离了谁都活不了。我们不但青梅竹马,还要白头偕老,你们要想棒打鸳鸯,还是趁早放弃吧,白折腾,还破坏咱们和谐美满的家庭氛围。”   梁栋平道:“……无耻!”   梁恪倒没觉得自己无耻在哪里,只不过他也是个比较沉稳的男人,这些话目前对许藜恩都没说过,在父母面前海誓山盟,确实有点羞涩。   脸上发热,他在秋千的铁链上贴了贴脸。   “你自己今年才二十二,还比他还大三岁,他现在……”   “你不十八就跟我妈结婚了么,谁说过你什么?还夸你有本事呢。”   “我二十二,他十九,论年纪、论文凭、论思想,都比你们那会儿成熟多了。”梁恪道,“你们那年代,见过同性恋么。”   梁恪接着科普:“同性恋是天生的,跟遗传有很强的关联性,要么我拿两本书给你看看吧。”   梁栋平被他堵得气都上不来,猛吸一大口烟。   “你还是少抽点儿。”梁恪说,“我刚发现你现在怎么生起气来还结巴,吸烟对心脑血管都不好,年纪真大了,这些方面都要注意。”   梁栋平冷冷地“哼”了声,在鞋底上摁灭烟头,梁恪起身去丢进垃圾桶里。   他回来坐下,梁栋平还是那句话:“不行……恩恩年纪太小,还上着学,被他同学、老师知道,他怎么办?很多事不是你们现在觉得想清楚,就是真清楚的,再说,要是被老许和……”   梁恪全都没当回事:“这些不用你们操心。”   “……”   梁栋平一下子没控制住,扬声道:“我们凭什么不操心?你梁恪不是我跟你妈生的?他许藜恩不是我们梁家养大的?你说不操心就不操心,你怎么那么能呢梁恪?”   “那你怎么这么犟呢。”梁恪把带出来的甘蔗递给他,“实在还有气,你再抽几下算了,别闹了行么?我妈现在看着是接受,但哪有那么容易?她是不忍心叫许藜恩那个猪提心吊胆,实际上还得你回去好好开导开导。事情已经这样,难不成你想让我俩分手?那成什么了?”   “你还知道!”   “我自己的妈我当然知道。”   天黑得快,梁恪出来时,天边还有光亮,说了几句话,就完全成了晚上。   梁栋平耗着不走,梁恪满心惦记着许藜恩还在等,压根没耐心,秉持着自己的老公自己管理的原则,直接给罗岚打电话:“妈,我爸说他不回。”   “你开免提。”罗岚道,“我跟他说。”   梁恪打开免提,把手机伸到梁栋平面前,罗岚冷冰冰的声音传出来:“梁栋平,梁恪是不是你亲生的?还是我在外面捡的?好的时候,你比谁都喜欢,现在有一点点问题,你就这样的态度……我算看清你了,算什么男人?你也不用做这种样子给谁看,明天起来回家,回去离婚,以后你什么都不用管,好好潇洒去吧。”   罗岚说完挂了电话,梁恪低了会儿头,才对他爸说:“爸,回去吧,我妈该气坏了。”   梁栋平不言不语地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小段,梁栋平问:“中午恩恩说,让你妈在他的卧室休息,那我们俩晚上……”   “听他瞎扯。”梁恪道,“我俩睡一间,他哪来的卧室。”   “……”   梁栋平在原地站了会儿,很不适但,还是说了出来:“梁恪,你不要……不要欺负他,他现在……”   “我没欺负他。他是我弟弟,我疼他还来不及。”   梁栋平迷茫了一瞬,在昏暗的环境光里看着梁恪一本正经得几乎是冷淡的神色,险些被他骗过去。   可梁恪是他的儿子,梁栋平恍惚也只是几秒钟,紧接着发现梁恪唇角那个浅得几乎不可见的蔫坏的笑,甘蔗真派上了用场,抬手狠抽了几下。   梁恪像被抽中笑穴,一边哎呦一边跳脚,梁栋平抽得出了一脑门的汗。   两个人到了家,许藜恩听见动静马上出来煮面。   梁栋平看他像个受气包,把他推出厨房,又瞪一眼梁恪,冷声说:“我自己来,你们休息吧。”   许藜恩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被梁恪带回了房间。   关上门,梁恪抬手脱了毛衣,搭在衣架上,上身只穿件白T,弯腰换上睡裤,面朝下扑进床里,伸展筋骨,低叹口气,说:“这犟老头,折腾死我算了。”   许藜恩去浴室用冷水拧了条毛巾出来,塞给梁恪,让他捂着挨了打的那边脸,然后也上床,凑过去,环抱着自己的两条胳膊,小狗似的挨在他身边。   歇了会儿,梁恪捂着脸翻了个身,半靠着床头,空着的那只手把许藜恩搂过来,手指拨弄他的红嘴唇:“什么事都没有,别往心里去,他们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是正常的,慢慢就好了,但不管怎么样,他们对你的感情不会变。”   “当初你自己不还深柜了好几年么,后来嘴都亲了,还说要跟我做一辈子兄弟。”   “嗯?是不是你说的?”   “今天这样也行吧,说开了也好,省的你以后提心吊胆。”   许藜恩特别乖,梁恪的手摸到哪,他就舒展到哪,不躲不藏,也不像之前那么僵硬。   梁恪自顾自地絮叨,停在肉最多的地方揉了好一会儿,玩儿得许藜恩整个人都变得烫手,他才反应过来,低头的同时又揉了把:“诶,乖狗狗。”   许藜恩向上蹭了蹭,屁股还在他手里,胳膊搂住了梁恪的脖子。   梁恪慢慢思索,感觉许藜恩不像是害怕的样子……被他按在门上啃的时候确实吓疯了,但这会儿不是。   一边观察许藜恩,一边把手从睡衣下摆探进去,不管向上还是向下,小猪都放行。   好像不是在担心与干爹干妈的感情破裂,是在心疼梁恪。   梁恪“嘶”了声。   许藜恩果然抬起头来:“怎么了?”   他拿走毛巾,用舌尖顶了顶挨巴掌的那边脸:“老头打那一下好用力,里面都被牙磕破了。”   许藜恩抿了抿唇,鼻尖红红的,用力眨了下眼睛,很轻地将手掌贴上去,说:“外面也是肿的……毛巾不凉了吧,我再去换一条。”   梁恪把他扯回来,许藜恩不坚持要走,跪坐在他身边,小声问:“头疼不疼?”   不疼。   梁恪说:“疼。”   许藜恩看了梁恪一会儿,慢慢靠过去,双手撑在梁恪胸膛上,一下一下轻轻地吻梁恪,动作纯情得梁恪马上就要顶破睡裤,一动不动地任许藜恩含着他的嘴唇吮了好久,才偏了下脸退开。   跪坐在梁恪身边,那些反应许藜恩也看得很清楚,父母还在隔壁,梁恪只想逗逗他,压根没打算做什么,但许藜恩突然低下头去,把梁恪的拿了出来。   他不太会,或者说是根本不会,对于被他的手碰了几下就愈发极速膨胀的东西,他实际上非常为难,小脸已经靠过去,挨在庞然大物旁边,被热气和狰狞的模样吓到一般,又有些不确定,抬眼求助地看着梁恪。   梁恪一阵热血冲上脑袋,缓了缓,艰难地把人拎起来,两条长腿来回蹬掉了睡裤,就那么抱着许藜恩:“不用你这样。”   许藜恩抿了抿唇,半晌,又摇了下头,语气天真得让梁恪快要爆炸:“我不会,你教我。”   “不教。”梁恪环着他的背和曲起来的腿,把人缩成一团,“嘴那么小,吃得下么你。”   许藜恩一只手撑在身后,掌心贴着梁恪硬邦邦的大腿,顶着一张懵懂的脸,什么话都敢接:“你让我试一试。”   梁恪用力捏住他后脑勺,也许捏得许藜恩都感觉到了疼痛,“唔”了声,但没机会反抗,马上就被忍无可忍的梁恪狠狠地吻住。   没在一起之前,许藜恩那么在意梁栋平和罗岚,这个事实一直以来都让梁恪不得不承认,一旦家里开始发难,第一个倒戈的就是许藜恩。   可现在许藜恩整个人的注意力都在梁栋平对梁恪动手这件事上,对梁恪挨的打耿耿于怀。   估计还是因为两个人“结婚了”。   赤裸裸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许藜恩第一次很笨拙地回吻着梁恪,在头晕脑胀中,梁恪诡异地开始庆幸,幸好他们两个人注定不会有孩子,不然,许藜恩这只三从四德的猪最后难说会不会变成夫死从子的状态。   ———————— 第77章 P-19:多肉恩恩猪   第七十七章 P-19   第二天一早,等梁恪和许藜恩起床,发现梁家两夫妻早已不告而别。   许藜恩呆呆地站在人走床空的次卧门口,梁恪穿着睡裤和白T跟过来,也假装意料之外,一手搭在许藜恩脑袋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打电话过去。   梁栋平接起来,说罗岚正在跟自己闹离婚,让他别烦。   梁恪的手顺着许藜恩脸蛋滑下去,胳膊弯回来,勾着许藜恩的脖子,把人勒得歪到自己身上,宣布:“我和许藜恩都跟我妈。”   梁栋平怒从中来:“滚蛋!小的也都十九了,还当你自己未成年?两个都不要!”   “不要算了。”梁恪懒洋洋道,“你们人跑就跑吧,带来的烤虾干又带走是什么意思?”   梁恪昨晚还在客厅摊开的行李箱里看见那两个显眼的盒子,许藜恩也馋那一口,只不过两个人还要脸,梁恪吃了点小许当代餐,等了一晚,谁知道今天一大早烤虾干随着行李箱不见了。   梁栋平一顿:“收东西怕吵醒你们,慌慌张张的,没注意,下次再带吧。”   说完又骂:“真是个饭桶!自己爹娘几点走的都不晓得,打电话光知道问吃的,我梁栋平生你不如生块叉烧!”   梁恪扔烫手山芋一样把手机塞给许藜恩,许藜恩乖乖地问:“干爹,你们已经到机场了吗?”   “刚到。”梁栋平像变色龙,跟平常一样笑呵呵道,“厂里有急事,得回去一趟,下次来陪你们多住几天。”   等挂了电话,梁恪背靠在次卧打开的门板上,捏一把许藜恩撅得高高的嘴巴:“因为什么不高兴?虾干还是爹妈?”   许藜恩趴在他胸前,圈住他的腰,像小时候被问更喜欢干爹干妈还是更喜欢哥哥,很聪明地不讲真话,只说:“都有。”   梁恪又捏一把他的脸蛋。   昨天刚出差回来,梁恪后面去公司还有得忙。   知晓被同性恋吓跑的爹妈去向后,许藜恩失落归失落,但给还要出门辛苦工作的梁恪准备早饭更重要。   趁着梁恪去冲澡,他热好了昨天中午的菜,还心血来潮煎了两颗荷包蛋。   许藜恩最近成功复刻出好几道炖菜,但他对油锅的掌握还欠缺火候。   第一次煎东西,荷包蛋的形状不太美丽,摊开几乎变成蛋饼,边缘已经发焦,中间仍然流心。   小厨师殷切地等在梁恪身边,嘴上问“是不是不好吃”,实则明眼人都看出他想听两句好听的。   就着那张红润白皙、明眸皓齿的尖尖小脸咽下煎蛋,整个人的味觉都被屏蔽,梁恪没尝出发苦的咸味,真心实意道:“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许藜恩身上系着围裙,勒出一把细腰,手里还握着锅铲,闻言矜持一笑,又钻进厨房。   梁恪吃着饭,眼神没离开小小一个背对着他蹲在碗柜边翻找的身影,鼻子热带着下面涨。   当天晚上,梁恪没收了许藜恩的花边小围裙,严肃禁止此人再下厨,同时勒令他好好当大学生,该练舞练舞,该玩手机玩手机,在做好和梁恪那个的心理准备之前,不许再cos人妻。   不然梁恪本来好端端的一个gay,被猪包许藜恩勾得天天犯恶臭直男病,简直性|压抑到了可怕的地步。   许藜恩翘着脚趴在枕头上看菜谱,嘟囔道:“可我就是想给你做饭。”   梁恪忙完最后一点,探身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回身躺下,脸埋在许藜恩腰间,觉得他身上香得不得了,又伸手搂住他的腰,闷声笑了声,说:“大师,收了神通吧。”   “不要。”许藜恩看菜谱看得很认真,“在一起照顾是互相的,如果我也可以在你忙的时候把你照顾得很好,大家才不会担心。”   梁恪先说:“我不用你照顾。”又问:“大家是谁?”   许藜恩说不出来,耍无赖:“凭什么你不用我照顾?看不起我嘛。”   强词夺理,梁恪抓住机会,马上拍他圆圆的屁股两下。   发觉许藜恩沉迷菜谱,没空保护自己,梁恪就又揉了好多好多下。   他身上哪里都瘦,只有这里肉多……还有腿根。   被梁恪攥住的时候,鼓鼓的软肉从梁恪指缝溢出来,滑得像牛乳做成的果冻。   许藜恩被人从闻着变成揉着,揉着变成攥着,趴着变成翻过来,还不知所谓,高高地举着《家常便饭三百餐》求知若渴。   直到梁恪丧心病狂,用过了一整个白天冒出了胡茬的下巴抵上去狠磨两下,许藜恩才呜哇乱叫,手脚乱蹬,像四脚朝天的小青蛙。   大腿内侧的皮肤是最嫩的,登时由白变粉再变红,许藜恩后退着缩到床脚,抓着被拽下去的短裤,委屈又迷茫。   “你干嘛。”   梁恪想说“干”,但觉得太油腻,思考几秒钟,最后选择也学许藜恩装单纯:“弄疼了?过来哥给吹吹。”   许藜恩犹豫几秒钟,最后还是决定用书丢他,一时心软没丢准,反被梁恪抓回去,拿胡茬从脖子磨到前胸后背,许藜恩的嗓子都差点笑哑,才被放过。   “哥……”许藜恩还有点哆嗦,老实又心有余悸地撒娇,“我肚子疼。”   那是笑多了。   梁恪道:“哥给揉揉。”   掌心滚烫,揉的位置也有些危险,许藜恩找茬儿:“哥,我想你爸爸和你妈妈。”   梁恪有求必应:“明天打电话。”   每周两次的家庭电话还在延续,只不过北京分部的主讲人从许藜恩变成了梁恪。   许藜恩神经兮兮的,自己不好意思跟天台县的两口子多说话,还嫌弃梁恪的聊天风格过于简洁,专门买了块磁性写字板。   当主持人提词器似的,梁恪上一个话题还没说完,下一个问题已经跃然板上。   梁恪刚替他关心完家里房檐上的燕子今年回来没有,他又刷刷写:【昨天去钓鱼没?】   磁性写字板上笔画多的字容易变形,许藜恩画了条鱼的简笔画代替钓鱼。   “你自己问。”默契配合了好几次,许藜恩不防备梁恪突然来这招,把手机塞给他,还对着听筒说,“我去卫生间,让恩恩跟你们说。”   许藜恩举高手机再收回来,嘴巴张开再闭上,看梁恪是真铁了心,他羞赧开口:“干爹,你昨天跟刘叔去钓鱼了吗?”   这个问题问到了梁栋平的心坎上,他乐呵呵讲了遍战况,接着和许藜恩又聊了好一会儿他在学校排练节目的事。   一通电话打了接近半个小时,挂断时许藜恩还依依不舍,说完干爹干妈拜拜,梁栋平顿了顿,道:“恩恩,在北京那天跟你说过,以后就叫爸妈,那回厂里有事,怨我们走得急,没来得及准备红包,但也怪你和梁恪,让我们措手不及。既然这样,那不如谁都别埋怨,下回一定补上。你愿不愿意叫?”   许藜恩起身,一屁股坐进梁恪怀里,歪着身子,脸靠在梁恪肩窝,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另一只手的食指也在梁恪胳膊上使劲儿,险些抠破皮肉挖出一道井来。   梁恪忍着没吭声,看他眉毛拧着又舒展开,小脸皱巴起来再左鼓右鼓,最后还是没憋住,抿出好甜的一个笑,响亮道:“爸爸妈妈再见!”   —————————— 第78章 P-20:小猪包恩恩   第七十八章 P-20   大二快要结束的六月上旬,许藜恩作为众多群演之一参加的剧目《千里江山》在一个小型的戏剧类颁奖典礼中第一次正式演出。   舞台效果极好,大大超出预期,结束后,老师就来后台通知他们,说领导看过后已经拍板,巡演提上日程,还计划将节目报送到市里为大年三十那晚筹办的文艺汇演。   除了少数几个主舞之外,参演《千里江山》的大多数是学生,从大一刚入校时,通过选拔后,除了上学,还额外挤出这份时间,开始了两年如一日的排练。   寒来暑往,不曾停歇。   知晓可以登上更大的舞台,全都欢欣鼓舞,兴高采烈。   许藜恩着急去找梁恪,没耐心排队等卸妆和换衣服,拎上自己的包,和陶然一起走演员通道出去。   梁恪已经等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束花,是浅桃粉色的重瓣百合,花瓣层层叠叠,完全盛放的舒展到翻卷,带着柔和的波浪弧度,绒感细腻,搭配含苞待放的青粉花骨朵,和许藜恩今天的表演服颜色很配。   同样考虑到许藜恩还在上学,去年两个人偷着搞婚宴,就没邀请许藜恩在北舞的同学。   上大学后,时间自由得多,很多同学又没分到同一个班,来往自然没有高中时那么多。   不过许藜恩和陶然都在《千里江山》剧目组,一年半时间过去,依旧熟稔。   陶然并不知道这两人已经不只是哥哥和弟弟,隔着老远看见梁恪,还跟许藜恩瞎讨论:“你哥有这种手段,追什么女孩子追不到?”   许藜恩也瞎回应:“那么可以挑战追求一下男孩子。”   陶然“扑哧”笑出声:“梁哥看着不像gay。”   “你眼神儿挺好的。”许藜恩笑眯眯道。   陶然纠正他的儿化音:“再讲慢点更自然。”   “眼神,儿。”   “太慢。”   两人一路走一路练北京话,等到了梁恪跟前,陶然熟门熟路接过拍立得,为他们拍下一张合照。   陶然家里也来接他,两人挥手告别。   许藜恩抱着花钻进副驾,梁恪先把他的包放进后座,接着也上车。   看完节目后出来等的这二十来分钟,车里没熄火,比起外头热得几乎冒烟,里面冷气十足。   梁恪从后座扯过一件薄外套,盖在许藜恩上身:“缓一缓。”   许藜恩从外套下伸出手,一直好好地抱着那束花,垂眼细打量。   他脸上的舞台妆还很浓,不说话时甚至有点看不出情绪。   梁恪交了停车费驶上回家的路,伸手过去碰碰他的手背:“累?”   许藜恩点点头,反手贴住梁恪掌心,动作像小时候比大小,几秒钟后放开,又说:“哥哥我饿了。”   小孩儿自己干点活之后刚见了娘就这样,不是累就是饿,总之不高兴。   梁恪很习惯,还笑:“我出门前他俩已经守着电视准备看直播,那会儿好像还没开始颁奖,没看出有人准备做饭,一会儿回去饭要没好,咱们就出去吃。”   许藜恩又点点头。   到了家,梁恪停好车,解开安全带,先抱抱许藜恩:“今天跳得特别好,小笨猪辛苦了。”   许藜恩小声说:“那么多人,你肯定都找不到我。”   梁恪说:“找得到。”   许藜恩特别好哄的一点就在这里,有时候会让梁恪觉得他神经粗到了人类难以理解的地步。   就也不问自己第几幕在哪里,跳得怎么好,满意地蹭了蹭梁恪的脸,粉的红的蓝的绿的闪片弄得梁恪侧脸和耳朵上都是。   晚上的地库里一个人都没有,熄了火的车厢中也一片昏暗。   两个人难舍难分地抱了一会儿,许藜恩推了下梁恪的肩膀,上身拉开一些距离,双唇反而相依。   许藜恩没再动,梁恪跟他碰着鼻尖,先亲了下他涂着晶莹唇蜜的软软的嘴唇,见许藜恩不躲,梁恪就握住他后颈,吻了下去。   上楼后,两人开锁进门,屋里黑黢黢的……窗帘都拉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许藜恩下意识往梁恪的怀里退,罗岚和梁栋平捧着蛋糕从厨房出来了。   2和0两个数字蜡烛的火光闪烁,照着每个人的脸。   许藜恩站在原地,听完生日歌、许完愿望,梁恪才打开灯。   梁栋平拿走蛋糕,放到餐桌上,边问梁恪:“怎么上个楼这么慢?我看你九点半就说进了地库,磨磨蹭蹭的,蜡烛差点烧完,刚听见你们进门,我才重新点的。”   梁恪吃了一肚子唇蜜和其他化妆品,心中甜蜜,无处诉说,下意识摸摸嘴角,怕暴露偷腥一般:“找车位。”   罗岚两手搭在许藜恩肩上,端详他的妆,满脸都是喜欢的笑容。   她和梁栋平是上周到的,之后每天都去学校给许藜恩送饭,送完再接着给梁恪送。   其实他俩小的时候,两个大人都没这么伺候过,现在长大了,梁栋平和罗岚也老了,好像才慢慢找到了养孩子的乐趣。   梁栋平操办了大半天,摆满了两桌菜——临时把梁恪的电脑桌搬来和餐桌拼到一起才勉强够放。   许藜恩上台前不觉得紧张,表演完才感觉到腿软,消耗了太多情绪,这会儿看着全是他爱吃的菜,发觉胃里空的厉害。   临近演出,近一个月来,几乎除了上课就是在排练,饭不敢多吃、也累得多吃不下,还要找时间裹着保鲜膜暴汗,天天脑子发蒙,还是第一次这么饿。   先前回家吃个饭洗个澡倒头就睡,许藜恩也是真忘了自己过生日。   这会儿才依稀想起,昨晚凌晨十二点,梁恪亲了他两口,抱着他轻声说生日快乐。   “二十岁是大生日,本来应该好好办,不过你俩都没时间回家,你哥又说你最近太忙,估计同学也没时间,咱们一家四口过也一样。”   许藜恩已经非常开心,看看梁恪,再看背对着他们在厨房忙碌的梁栋平,说:“这还不算大办吗?感觉比过年吃得都好。”   梁栋平被他夸到了痒处,很响亮地笑了好几声。   一整天没怎么看的手机上有几条同学的祝福消息,夏行文说下周有两门要命的考试,这几天出不来,周末当面给许藜恩生日礼物,陶然刚也发信息来,约他第二天吃饭。   许藜恩先进房间洗脸,洗完脸一一回复。   最后剩下程子茵的,说许藜恩的妹妹感冒了,一开始没注意,在家喂了几天药,一下子发展成了脑膜炎,今天刚住院,问许藜恩有没有三千块钱。   外头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最后一道现杀的软兜长鱼上桌,猪肚肺汤也熬到雪白。   梁栋平拿出录像带,放进DVD里,重播今晚的颁奖典礼中许藜恩的节目。   桌角生日蛋糕上还有幅小小的q版简笔画,左耳点了两点黑色奶油,算作耳钉,一看就知道是许藜恩。   梁恪和罗岚拌了几句嘴,问她自己二十岁那年的生日为什么没做这么一大桌菜。   罗岚让他自己想,梁恪就想起那年罗岚叫他回家过生日,他说忙,还给罗岚转了八万块钱,说就当还她和梁栋平从前给别人送出去的礼金。   见梁恪那表情是想起来了,罗岚就到他背上狠捶两下,气得梁恪大喊许藜恩的名字。   整间屋子里过着名为许藜恩的节日。   许藜恩收起手机,去切蛋糕、吃菜、抢夺洗碗权,最后败给梁栋平。   晚上上床,闭上眼睛,睡了两个小时,脑袋里依然不停浮现那个他见过几面的脸尖尖的小女孩。   很怕生,程子茵一直教她叫哥哥,但许藜恩从来没听她开口叫过。   想着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许藜恩看了眼自己银行卡的余额,参加排练的食补刚到,他打开注册没多久的支付宝,给程子茵转了五千块钱。   两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妈:【恩恩,钱妈妈收到了,后面有了我马上就还你,你什么时候能来看看安安?她很想你】   许藜恩下床去卫生间,坐到第五分钟,担心梁恪一会就来找他,终于回复了几个字:【学校很忙,你好好照顾她】   程子茵回得很快:【恩恩,你是她哥哥,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不要这么冷漠。】   【兄弟姊妹情也是需要经营的,越走动越亲近,等以后妈妈不在了,安安就是你最亲的人】   许藜恩用两只手的掌根撑着额头,深呼吸了几下,起身按了下冲水键,打开水龙头,最后回复:【我不需要】   梁恪果然已经从熟睡变成半醒着,等他回到床上,马上靠过来,从背后把他搂到怀里,脸埋在他背上,手已经伸下去,轻轻重重捏他的大腿:“腿不疼吧?”   “不疼。”许藜恩轻轻拍梁恪的胳膊,“睡吧。”   又过了几天,许藜恩休息得差不多了,梁栋平和罗岚也回了天台县。   梁恪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多,回家已经过了零点,洗了个澡就抱着许藜恩睡了。   第二天早上,许藜恩醒过来时,夏天的天蒙蒙亮,凭天光猜测,时间不过六点钟,他是侧睡的姿势,双腿完全折叠回来,弯折在胸前,要害一览无余。   梁恪和他都被罩在空调被下,从身后贴过来,双臂收拢,环成一个紧密的怀抱。   梁恪同样带着醒来不久的懒散,来来回回都没制造出多少动静,一并收在被子里。   偶尔只是有些黏糊的声响,许藜恩被他吃着嘴唇,来不及吞咽,流到脖子上,被欺负傻了,没有干燥的地方。   他好像紧张得要命,整个人缩着朝上躲,还不停摇头,都没完全醒过来,肢体语言全是拒绝。   看得梁恪火大,混蛋似的发力,从他嘴里扯出自己的T恤,用力吻下去,亲得他说不出话。   “多久没做过?”梁恪冷声问,“还躲,还推,当我是强|奸|犯?”   许藜恩在床上一向很被动,出声都是为了拒绝,但被凶以后,也会马上变得很老实。   只要梁恪的语气强硬一点,他就不敢动了一样,最多伸手要抱,像个小笨猪。   梁恪没抱他,直起身跪着欺负了一会儿,又把小猪包翻过去,扔开被子从后面压着他。   许藜恩快把手指和枕套给咬破,又转移到洗手台。   等冲过澡,梁恪也重新上床,把人抱住。   刚才还奄奄一息,等稍微缓过劲儿来,许藜恩就想爬起来:“我去做早饭。”   “不用,我顺路随便买点。”梁恪餍足的狼一般,把人拽回怀里,两个人紧密相贴,“再抱一会儿。”   又说:“昨天回了笔款,我之前自己做的,跟公司没关系,都打工商卡里了,想买什么自己买,不够花跟我说……想我陪你也行,过两天应该有空,去给你买点衣服。”   他平时吃在公司住在家里,应酬不用亲自买单,都走公司的账,本人的花销其实很少,几张卡都放在许藜恩那,跟他爸一样,身上最多带点现金。   许藜恩答应了一声,梁恪低头咬他脖子,顺着锁骨吃下去,那两点确实不能再欺负,遗憾放过,两只手到处摸,感觉他大腿根还在不受控地抖,低声问:“刚怎么哭那么厉害,真受不了?”   许藜恩还没点完头,就被他“啪”地拍在屁股上,拍完还马上把手贴回去,感受肉波的弹动,教训道:“我就多余问,什么都不行,娇气得你。”   —————————— 第79章 P-20:小狗狗恩恩猪   第七十九章 P-20   梁恪上午带着申与同去跟客户见面,顺便一起吃了午饭。   申与同要回公司午休,梁恪放下让他打车,自己掉头回家。   许藜恩正在打电话,没防备他这会儿回来,举着手机继续说也不对,马上挂断也不对。   梁恪放下车钥匙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手机,在屏幕上看到一串没备注的号码,梁恪记性好,知道是程子茵。   “阿姨好,我是梁恪。”   那边沉默片刻,道:“原来你在家。”   “刚回来。”梁恪冲厨房抬了下下巴,对许藜恩说,“去倒杯水,渴。”   “我没事,就跟恩恩聊两句,先挂了。”   “您跟他聊两句什么,能把他为难成这样?”   刚才梁恪进门,许藜恩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五味杂陈,他在梁恪身边这么多年,梁恪没见他这么无助过。   许藜恩没有要把手机拿回去的意图,这让梁恪的心情稍微没那么差一点,松了松领带,在沙发上坐下,等程子茵说话。   她要跟许藜恩借三万块钱,说许藜恩的妹妹病重,需要转院,她手里没那么多,等报销下来就还。   梁恪没说别的,应了一声,说:“钱我马上打给你,他还在上学,自己的开销就大,年纪还小,禁不住事,以后有这种事,您联系我比较快,您有我的号码。许藜恩手机上我就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程子茵挂了电话。   梁恪拉黑了程子茵的电话,把她的QQ和微信联系方式也都删了。   “哥,我打算和你说的。”许藜恩等他操作完,才说,“刚才你没回来,我就想着等挂了电话就跟你说。”   梁恪“嗯”了声,心情又好了一点。   “安安总病,我其实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时候不管又不放心。”   梁恪不想让他因为程子茵多浪费情绪,道:“我待会儿就打给她,救命钱不要拖。”   许藜恩顿了顿,说:“下午我想去一趟医院,钱当面给她吧,也看一下安安到底什么情况。”   梁恪下午没空——实际他这会儿也忙着,溜回来就是想看一眼许藜恩,刚巧碰上他为难成这样。   “好,这都是小事。”   许藜恩推一推茶几上的碗:“哥,喝绿豆汤。”   梁恪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许藜恩马上擦了擦他的嘴。   他看一眼许藜恩,低眉顺眼的,是知道有训要挨的样子。   梁恪开了口:“别说三万两万,就是十万八万,五十一百万,只要给到你手里的钱,你就做得了主。”   虽然怕话太重伤着许藜恩,但日子想要长远地过下去,有问题就不能遮着掩着当不存在:“你跟我生分有什么必要?要是没有你,家里的钱都没地方花……家不是我一个人的,世上的两口子哪有赚钱多少一样的?妈这辈子跟了老梁没上过一天班,可谁敢说、谁又能说她没用?钱是来得最容易的东西,你长这么大了,得明白。”   堂前教子,枕边训妻。   家里没别人,什么话都能说,但说完得给点甜头。   梁恪停顿了片刻,把许藜恩拉到自己怀里,又颠了颠大腿,像小时候那样,语气放温柔了些:“平时挺聪明的,怎么有时候又跟傻的一样?”   许藜恩说:“我知道了,哥,你不要生气。”   梁恪说:“我为什么不生气,给别人知道你为了三万块钱愁成这样,还以为咱俩闹着玩儿呢。我是跟你闹着玩儿么?”   “不是。”   “你呢?”   许藜恩小声说:“也不是。”   梁恪不满意:“谁也不是?”   许藜恩道:“我也不是闹着玩儿。”   “那就好。”梁恪揉揉他后颈,背靠到沙发上,捏了会儿许藜恩的手,看他一直不安地等着,才说,“那我就不气了吧。”   明白梁恪没打算再发表什么讲话,许藜恩挨完训就去厨房,几分钟时间切了两盒水果。   西瓜容易酸,所以他只放哈密瓜和芒果,另一盒是菠萝蜜和蓝莓。   还盛了满满一个保温桶的冰镇绿豆汤。   昨晚冻的豆子,今天早上下锅煮的,熬出满满的沙,放百合和莲子,消暑清心。   梁恪不怎么爱甜的,他就只加很少的一点糖,最近做了好几次,口味已经调到了梁恪最喜欢的组合,汤汤水水不占肚子,梁恪本来又胃口好,一桶绿豆汤一下午溜缝就喝完了。   梁恪一手拎保温桶,另一只手拿两盒水果,上身微倾,凑到许藜恩面前:“亲一口。”   许藜恩亲了他一下,梁恪没有马上退开,他就又伸手摸了摸梁恪的脸。   刚切过水果弄过绿豆汤的手指凉凉的。   梁恪指挥着许藜恩亲一下身体爽,许藜恩主动碰他的动作让他心里爽,身心俱爽,偏过脸,往许藜恩手心亲了口,咬了下许藜恩的手指。   那边说病得那么严重,梁恪知道许藜恩不去医院看一眼心里过不去,所以出门前又嘱咐了几句:“这会儿外面正晒,你睡一觉再去,不着急。到医院楼下买个果篮就行,别多买,你拎不动,多放两千块钱,就说是你额外给的,有了钱没人挑理。”   许藜恩道:“说是我和你给的吧。”   梁恪眼底就带了点笑:“教育一下立竿见影。”   许藜恩依依不舍地送梁恪出门,看着他那个眼神,已经按了电梯的梁恪在关门前又进来,用腰胯把许藜恩挤在玄关墙上,低着头吻了好一会儿。   ——   考虑到暑热,加上好多学生确实得回家一趟,学校放暑假后,《千里江山》剧组也给演员们放了半个月假。   梁恪提前空出时间来,带许藜恩去了趟日本和韩国。   日本去过不少次,主要重温了下东京塔和温泉酒店。   但韩国是第一次去,许藜恩原本以为家里只有罗岚爱逛街,这回才反应过来,梁恪继承了罗岚的这一点。   他脑子快,汇率、折扣和满减算得比柜员都清楚,购物欲大发,衣服包包鞋子买了一堆,回程新买了两个26寸的箱子才勉强装下。   刚回北京没敢跟公司的人说,偷偷在家又搂着许藜恩躺了两天,申与同发消息打电话一哭二闹三上吊,梁恪才艰难地带着许藜恩返工。   如果要谈一个成年人上班,为什么得带着老婆,梁恪可以给出以下几条理由:   1.他离不开老婆。   2.老婆在放假可以陪他。   3.参照1。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梁恪公司的业务量剧增,短短一年时间,员工数量涨了一倍,把他们楼上的一整层都租了下来。   梁恪换了间套房当办公室,配备休息室和卫生间,条件改善了很多,又加了个特助岗处理琐碎的事情,开始有了点老板的意思。   他忙的时候,许藜恩自己玩游戏看书看电影,他空下来休息就玩许藜恩。   晚上一起下班回家。   有一天夜里,睡前跟家里打视频,罗岚问他俩要不要养条狗或者养只猫,被梁恪一口回绝,说没时间。   罗岚说人家家里小孩都生好几个,他们两个大男人,怎么就养条狗都没时间。   梁恪说反正没时间。   梁栋平看不下去他年纪轻轻一副专制样,转问许藜恩:“恩恩,别听你哥的,你想不想要?刚好老林家最近有小狗崽,柯基体格不大,他家狗性格也好,不爱叫,想要我跟你妈过几天开车去北京给你带着。”   许藜恩不太好意思,但还是说:“我也怕没时间照顾……不用排练的时候,想去公司陪陪我哥。”   梁栋平恨其不争怒其不幸,又觉得这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真是绝配。   罗岚起身看了眼窗外,突然说:“诶,下雨了,下得好大,你们那边下不下?”   北京一滴雨都不肯下。   许藜恩嘱咐罗岚,最近台风天,让他们做好防护,下雨尽量别出门,多买点吃的放家里,每天都检查门窗。   罗岚都答应,给许藜恩展示她最近新织的毛毯图样,是一只小狗。   梁恪很怕两夫妻真带条狗来。   许藜恩给家里的手办都得找冬暖夏凉、通风干燥、不直晒但有弱光的地方摆,夜市套圈套回来的几盆多肉祖宗身边围着一溜补光灯,成天观察长势,拍照对比。   要真搞来一条狗,恐怕要天天上网搜“狗儿子八个月大终于学会了定点撒尿能不能做军犬”。   他无情道:“这个品种屁股太大,不符合狗体美学。”   气得罗岚挂了视频。   许藜恩偷着笑,被梁恪抓到,从椅子上拖起来抱到身上,颠颠屁股:“这个人的很符合梁恪审美。”   许藜恩不敢再偷着乐,圈着梁恪的脖子,梁恪就低头跟他接吻。   两个人一起洗澡会比平时慢一些,许藜恩踩在梁恪的脚上,掌心垫着额头,贴着浴室的墙面,触感是凉的,梁恪的胸膛又很热。   “困了,想睡觉。”许藜恩迷迷糊糊,“你明天也要上班,哥……”   到了客厅,窗帘拉着,许藜恩的肩膀还是抖。   梁恪逼他学小狗叫,他一开始不肯,结果梁恪说他刚才被自己拎着一条腿撒尿,本来就是小狗,许藜恩的耳朵烫得几乎掉下来,没办法,可叫了以后,又被欺负得更惨。   “好了,好了。”梁恪隔着被子拍他,“不动你,喝口水好不好?”   许藜恩从他胸前钻出来,被梁恪扶着头喝了半杯水,眼圈还红着,睫毛湿成一团,可怜得嘴巴也还瘪着。   梁恪色令智昏,又哄他:“到底想不想要小狗?想要就养,我不嫌弃。”   说完马上有点后悔。担心狗会比梁恪更爱舔许藜恩。   不过许藜恩已经再次埋胸,哑着嗓子说:“不想要。”   他在生活上不是口是心非的性格,梁恪放了心,满意道:“好吧,家里已经有了一只小猪,我好好养。”   许藜恩早出晚归陪了梁恪三天,剧团开始排练后,就变成了上午去剧团,下午再去公司。   晚上两个人先回家吃饭,再去公园跑步、骑自行车。   偶尔窝着看电影,看书、打游戏、一起做饭。   偶尔什么都不干,互相戳一戳逗一逗,生气了再和好——多数是梁恪生气、许藜恩想尽办法讨好他,一晚上都很能很快过去。   梁恪有看许藜恩手机的习惯,不算是查,因为不是抱着发现什么的心态,单纯就是看。   跟小时候许藜恩交给老师和不交给老师的日记他全要看一样。   “恩恩,你给谁转六千块?”梁恪随手翻支付宝账单,问许藜恩。   上个房子的房东要卖房,两个人又搬了次家,新家有烤箱,许藜恩最近沉迷烤饼干,满屋都是黄油的香味。   “什么六千块?”   他在厨房盯着烤箱不出来,梁恪拿着手机进去,已经点开了账单明细。   那是一笔很久以前的转账,不是网购,收款人的昵称叫“苦夏”,看不到真实姓名。   应该也不是线下买东西。   许藜恩衣柜里多条内裤多双袜子梁恪都知道,他最近只买过烘焙的工具和材料,一笔一笔都有零有整,这六千块不像。   许藜恩直起身来看手机,半晌,愣了一下,梁恪问:“这是程阿姨?”   许藜恩点点头。   “怎么也没跟我说。”梁恪语气不是怪他,已经跳过那条转账,继续往下看,“她要钱干什么,安安又病了?”   “应该吧。”许藜恩真有点忘了。   梁恪却马上放下手机,正色道:“什么叫应该?她为什么跟你要钱都不记得,除了上回跟这六千块钱,她还跟你要过多少次?”   许藜恩咬了咬嘴唇,回忆着说:“六七次吧,以前没有,从去年开始的,那会我有就给她,没有的时候也没事。”   越问越有问题,梁恪拧眉道:“这么多次,你一次都不跟我说?还有,你什么时候没钱过?”   “每次都是打电话跟你要?我没看见过她发短信。”   看一眼许藜恩的表情,梁恪脸色更差:“你删了?”   许藜恩都不敢说话了。   梁恪每天回家都精力旺盛得好像有多动症,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严肃过,许藜恩觉得自己的手都有点抖,背到身后,先说:“我是说我的钱,不是……”   但只说了一半,看着梁恪又变了的脸色,他就闭上了嘴。   程子茵不是真缺钱,要钱就是个借口,许藜恩怕她不高兴再去找梁栋平和罗岚发疯,不敢彻底断联。   之前过户到许藜恩名下的几套房子和商铺都在出租,是许藜恩固定收入的大头,还有剧团的补贴。   在被梁恪从许藜恩手机上拉黑以前,偶尔给一点,好像维持着母子亲情,程子茵的情绪就还算稳定。   “哥……”许藜恩顿了顿,靠近梁恪,去握梁恪的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梁恪虽然看着他不说话,但没把手抽走。   许藜恩就没那么着急,慢慢说:“我以前是想,你不欠她的,没必要她要多少给多少。我也没因为钱受委屈,我的钱给了她,最后不是还是花你的吗。”   “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许藜恩实话实说,“我给完她钱就忘了这回事,金额不大,又不是陌生人勒索。我不想提她。”   他们俩之间存在着许藜恩“不想提”的话题,梁恪又不爽了一下,但更关心:“真忘了假忘了,有没有自己难过?”   上回梁恪以为是例外,想不到有些人的无耻程度可以无限刷新。   只是想想许藜恩一个人忍受了那么多,梁恪就憋着火,老而不死是为贼,南海观音怎么就没收了她。   许藜恩很真诚地摇头,保证道:“没有,我真没那么在意……我每天都在想你的事情,想排练,不过主要是想你吧,不觉得有什么难过的。”   梁恪观察他脸色,说的是真话。   许藜恩又说:“反正我的钱就那么多,她知道,也不想着我能跟你和家里拿多少,要完了就死心了。”   “而且自从你拉黑她以后,我们已经很久都没联系过……哥,你原谅我。”   问清楚最重要的,梁恪又想他刚才那一串“你的我的”,再次不爽。   以前梁栋平给罗岚钱根本没数,罗岚说家里有多少存款就是多少。   现在梁恪也一样,能动的钱基本都在许藜恩那里。   出去吃饭逛街买日用品都是许藜恩买单,他享受赚钱养家的生活,觉得理所应当,更享受许藜恩乖乖给他当小媳妇的日子,一点都不想看到许藜恩能和他分清的模样。   他们俩怎么能分得清。   梁恪没好气道:“……你是不是猪?”   “嗯我是猪。”许藜恩被骂了心里好受了点,试着抱他,他没推开,许藜恩就继续哄,“哥哥你不要不高兴嘛,等饼干好了我再煮个热巧克力好不好?要不要再吃点咸的?”   梁恪想装发脾气推开许藜恩,但又不是真的想,最后就没推,只冷冷地说:“现在很严肃,你别跟我撒娇。你好好解释一下,什么叫我的钱你的钱。”   其实还有删短信的事。   许藜恩一直都太乖太听梁恪的话,他头一回在许藜恩身上感觉到失控,从里到外蚂蚁啃噬似的难受劲儿让他都不想说出来。   许藜恩没觉得自己撒娇,听完反而受到了启发,想起自己其实是可以撒娇的,踮脚在梁恪脸上亲了一下,小声说:“老公,你不要不高兴,我再也不这么说了好不好,原谅我吧。我烤饼干给你吃。”   “我吃了你这只猪。”   “嗯嗯好。”许藜恩在他怀里蹭,“原谅我原谅我,哥哥原谅我。”   许藜恩竟然会删短信。   梁恪浑身难受、心烦意乱,但他更不想真给许藜恩甩脸子,况且已经吓得孩子在床下叫了老公。   现在骂程子茵,伤的也还是许藜恩的面子,总之许藜恩不觉得特别受影响就算了,梁恪了解他,能瞒着已经是做的最大胆的地步,不可能梁恪问他难不难受还不说实话。   最后梁恪自己憋了半肚子气,吃完一盘饼干。   回房间后当然还吃了猪。   许藜恩这次很听话,听话得梁恪又恨又爱,咬得他吱吱叫,像按压小玩具。   “不要咬着嘴,叫我。”   “……老公。”   “还有呢?”   “……”   许藜恩已经到了极限,想起梁恪吃饼干的时候已经挺正常,可进了卧室又开始不依不饶,感觉比在厨房质问他的时候都阴郁。   他背对着梁恪,被逼着把手放在肚皮上,哭得很崩溃,还要分出精力应付考试:“梁恪……”   平时基本不叫名字,这种时候听还怪让人心痒痒。   梁恪停了片刻:“再叫。”   许藜恩又叫了几遍梁恪的名字,梁恪听够了,宣布:“还是不对。”   他最后才叫哥,梁恪“嗯”了声,问他:“自己说,以后我还看不看你手机?”   许藜恩说:“看。”   “你都把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删光了,看不看有什么意义?”   许藜恩保证:“我不删,不删了,我错了……哥,我真的错了。”   梁恪自己也没经验,不知道把火留到床上发更是没完没了。   折腾了半个晚上,许藜恩保证了一百遍,睡着之前还在叫哥,他搂着人低声道:“知道我是你哥就好。”   “再有下回,真的操|死你。”   许藜恩在睡梦中抖了抖,闷头往梁恪怀里钻。   过了一段时间,许藜恩陪同上班时向梁恪请示,说手机内存快满了,想删点照片。   梁恪拿过来看了一遍,叫他把练舞室的两张自拍发给自己再删,申与同拿上梁恪刚签好的文件出去,边走边骂:“这是畸形的关系!是畸形的关系!!”   ———————— 第80章 P-20:宝宝   第八十章 P-20   两个人离家后到北京五年多,加上梁恪独自在北京上大学的那一年,六年间搬了四次家。   在工作室的楼上住过,眼看着干柴烈火、无法控制的时节里,也分开各自住过单间。   好不容易在一起后,终于再次同床,依然免不了搬家。   最后一次搬完,许藜恩挺喜欢新房子里的烤箱,生活被练舞、学习和照顾自己跟梁恪的起居填满,过得平静安稳。   但在梁栋平和罗岚眼里,他俩又搬家的消息传来,等同于流浪猫狗,于是共同拍板,必须得把买房提上日程。   “厂里周转不好,不代表家里没钱。”罗岚还是那句话,“这点钱能拿得出来,你们安心去看房子。”   梁恪平时表现得挺独立,不过一提买房,他马上眉开眼笑:“紫玉山庄挺好的,霄云路也行。前段时间有个合作公司的老板住龙湖颐和,我跟言昕送人家回去,感觉也不错。”   都是没有现成的两三千万不敢考虑的地段,梁栋平的脸憋得有点红:“真会挑,你自己手里有多少?”   梁恪道:“公司一直扩张,停不下来,停下来就得被/干倒闭,我是外头看着光鲜,其实兜里比脸都干净。”   罗岚顿时非常心疼:“那你们俩怎么还总给家里钱?妈以为你在北京当上了科技新贵……是这个词吧,我看新闻里这么说,你们俩不跟北京人学点好,学人家打肿脸充胖子?”   这几年不光梁恪给家里钱,许藜恩几乎包了梁栋平的烟酒柜和罗岚的梳妆台,回一趟家,软中华和利群都是要补货的,三五不时买两瓶飞天茅台,前段时间从韩国回来,带的面霜够罗岚用一整年。   不过罗岚这会儿想到,许藜恩自己也就抹点宝宝霜,从前还觉得是孩子天生丽质不看重这些,难道真是因为贫困?   梁栋平有些没招,一语道破天机:“他就想看他老子的笑话……育儿专家开讲座说儿子大了得杀死父亲一次,他从六岁开始就没放过我。”   “收拾收拾,把工厂放下吧。”梁恪不再逗他,眼睛看着电视,手里握着许藜恩的手搁在自己大腿上,人也在画面外,语气正经了点,“你那行有干得好的,是你年纪大了跟不上时代,这两年先休息,我俩养条狗也行,你来北京遛。过两年要还觉得待不住,就换一行,六十岁再闯也不算晚。”   “现在要放……手里什么都剩不下。”   “情况我大概知道,现在撤没你说的那么坏,你就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个坎,又或者是,在外面怎么都算个老板,怕回归家庭生活以后找不到自己的价值?”   “乱讲,你爹我就没脱离过家庭生活。”   这件事家里已经讨论了几年,梁栋平一年又一年的白忙活,工厂是在运转,但他压力特别大。   除了时间,更多的是心力上的付出,头发白了一半多,已经到了在旁人看来投入产出比极不健康的地步。   但人是独立的,梁恪没有非要控制他的意思,偶尔提一次,都点到为止,后面又闲话了好一会儿。   挂电话前,梁栋平突然主动说:“有个小伙子拿了好几家厂的货跑了,赵长滨那里替他加工了整整两年的原材料,一分钱都没拿到,我们几个人讲好,后天去他老家找一趟,大概有一周能回来。等回来,我就不做了,关了厂我们俩去北京,你们买房装修得有人盯着……不过买现成的也行,后面帮你们遛狗。”   “……我就知道是你自己想养狗。”梁恪道,“你不是不给人家赊欠那么久?不给钱的买卖做不了。”   罗岚在一边道:“没欠你爸多少,好像一百来万吧,后面实在不还,扣他几台机器就差不多。主要是因为老赵他们说你爸讲话管用,找到人可能好沟通一些……他就爱管这些闲事。”   梁栋平道:“不算闲事,大家都是互相帮忙。”   “他老家在哪?”   梁栋平说了个县城的名字,许藜恩查了下,地图上显示在闽西,以它为中心,一整片都是浅绿色,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一周每天都有小到中雨。   他刚才都是听几个大人讲话,这会儿忍不住开口:“爸爸,你们之前去没去过那边?我看最近都在下雨,要是人生路不熟,是不是等过几天天晴了再去比较好?”   梁栋平笑道:“没事的,你赵叔去过,我们只开一辆车,路上换着休息。”   他平时天南海北早都跑习惯了,看罗岚和梁恪都没再说什么,许藜恩点点头:“一定要注意安全,路况不好就回家。”   晚上睡觉前,梁恪洗完澡找不到人,许藜恩在门口应他:“在这里。”   他蹲在玄关清洁梁恪的皮鞋,先用马毛软刷刷掉鞋面浮灰,再挤同色鞋油薄涂一层,用软布打圈。   擦得仔细,头都不抬,说:“马上就好,哥哥你先把水杯拿进去吧。”   进了卧室,许藜恩清点了下梁恪第二天出差带的东西,把他要穿的衬衣拿出来,又简单烫了遍。   梁恪枕着手躺在床上看他走来走去,忙完以后撅着屁股爬上床,挨着梁恪躺下,把胳膊和一条腿都搭在梁恪身上,也不说话,把手机支在梁恪的胸膛开始看。   过了一会儿,梁恪从他手里拿走手机,发现贤内助已经在学习“狗狗到家前三个月训练指南”。   “不养。”梁恪把手机放床头柜上,“骗他的,年纪大了,别人说什么都信。”   许藜恩被这奸商的厚颜无耻程度惊了一跳,弯着眼睛夸梁恪:“太聪明了吧。”   他在公司当老大,技术上的事说一不二,回了家还天天被许藜恩这么捧着,眼睛没长到天上去,已经算心性非常坚定。   但难免霸道劲儿时不时地上来,这会儿翻身压住按压小玩具,也不做什么,就那么压着,纯欺负。   许藜恩哼哼了几声,叫哥哥,梁恪不回答,叫梁恪,屁股上挨了一巴掌,气若游丝叫老公,梁恪勉强应了声。   想了想,许藜恩在他耳边小声说:“宝宝,放过我。”   梁恪翻身下去,许藜恩的几根手指搭在自己嘴边,缓了一阵不好意思,转脸看梁恪,恍惚看见他耳根发红,梁恪就啪一声关了床头灯。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分头出门。   一个吃学校食堂,一个在小区门口买包子、公司楼下买咖啡。   中午也都不回家,梁恪计划晚上飞长沙,在玄关留下一个热吻,许藜恩开始了预计留守三天的生活。   下午,他上完一节选修课,准备和陶然还有两个同宿舍的舍友一起去小超市买水,走到教学楼门口,程子茵等在那里。   下课时间人特别多,陶然还比许藜恩先发现她,戳了戳许藜恩,自己先带许藜恩的室友出去。   他们有好几个月没联系过,许藜恩带着她往外走,站在教学楼外的一处阴凉下。   “恩恩……”   “我不会再给你钱。”许藜恩说,“你要是真缺钱,就去上班吧,别再来找我了。”   “……妈妈只是想跟你吃顿饭。我放着舒舒服服的日子不过,从上海搬来北京,不就是为了你?可你半年都不见我一次,你……”   “好,吃饭。吃什么?”   “就去你学校食堂吧。妈还没好好看过你学校,你先带妈逛逛。”   许藜恩看了眼时间,刚下午四点钟。   他进小超市买了两瓶苏打水,带着她顺着林荫路往前走。   程子茵说了好些话,许藜恩没怎么听,给梁恪发消息说了声,梁恪回复:【吃得舒服就吃,不舒服就走】   许藜恩回了个“好”和“抱抱”。   到了食堂,程子茵又说没胃口,许藜恩帮她选了几个小碗菜,自己买了份鸡胸肉沙拉。   程子茵看到他的沙拉就皱眉,说没有营养,又骂他为了维持身材、心理已经病态,学的专业男不男女不女,许藜恩不愿意多纠缠,盖上沙拉盒的盖子,重新去买了碗粉。   “这个汤底一看就不鲜,都是粉冲的。”程子茵不吃,还是冲着许藜恩的粉皱眉,“你天天吃食堂,家里都不开火?恩恩,搬过来跟妈妈住吧,家里还有你妹妹,你叔叔也说叫你……”   “大学生住宿舍不就是天天吃食堂,我又没比别人多长颗脑袋,我觉得吃得挺好的。”   程子茵一下子被他的态度激怒:“许藜恩,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许藜恩吹了吹热气腾腾的鱼粉,好言相劝:“吃吧,不要浪费粮食,吃完各回各家。你看我不顺眼,我说话你也不爱听,我们不要再折磨彼此了。”   “梁栋平和罗岚就是这样教育的你?”程子茵冷笑,“你总觉得他们比我好,就是这么好的,叫你六亲不认,没有教养。”   许藜恩根本不生气,更没有解释的欲望,只低头嗦粉,还把程子茵面前的蒸蛋三两口吃光,计划把鸡胸肉沙拉带回家,心里想着再煎块牛排剪碎加进去,当梁恪跑完步的加餐。   吃到一半,罗岚打来电话。   许藜恩记挂着梁栋平这两天出门,没多想,马上接起来。   罗岚问他两周后去马来西亚演出的事,说在新闻上看到那边有流行病毒,担心许藜恩过去会有影响。   许藜恩安慰她没事,又问了几句梁栋平,挂断电话后,程子茵白着脸,问许藜恩:“你刚才,叫她什么?”   半分钟后,许藜恩浑身都是菜,一大碗粉的滚烫的汤全扣在胸前,不锈钢汤碗飞到头上又弹射出去,脸上都是沙拉的酱汁,周围涟漪般扩散开一阵受惊的嘈杂。   他没来得及去考虑打扫地面和餐桌的事,抓起书包,逃犯般离开了学校食堂。   回家洗完第二遍澡,胸前的一大片都红起来,许藜恩又穿衣服去楼下药店。   店员扯开他领子看了眼,说不算太严重,拿了管烫伤膏给他,交代他如果有发炎就要马上去医院。   手机被程子茵打得剩下百分之二的电量,关机前陶然发来消息,说有人把照片发到了校园论坛,不过评论区没人讨论许藜恩的名字和班级信息,都在骂疯女人。   陶然和其他几个同学给管理员发了站内信投诉,许藜恩刚点开帖子两分钟,就显示已被删除。   他切回微信回复陶然,说自己没事。   除了身体疼痛、觉得丢脸、受到惊吓,许藜恩的确没多少伤心。   他早就拥有世界上最好的父母。   梁恪进门时,许藜恩才发觉时间不太对。   早上出门前,梁恪就说今天要出差,这会儿他应该在飞机上。   遇到程子茵他心里就乱,结结实实地忘了梁恪要出差,又在学校食堂惊魂一场,还可惜沙拉撒光了,根本没问梁恪到没到机场。   “不是说出差……”   梁恪整个人都不太对。   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着装也不乱,衬衣平整,西服笔挺,薄底皮鞋一尘不染。   他定在玄关,叫了声“恩恩”,停了片刻,说:“你过来。”   许藜恩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接过车钥匙,握住他的手,想带他到沙发上坐下,但梁恪没动。   “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怎么弄的?”梁恪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神落在许藜恩红了一小块的额角。   “没事。”许藜恩有些着急,“不小心磕了一下,你快说,是不是有事?”   “闽西洪水加泥石流……爸的电话打不通。”梁恪的表情似乎带有一丝茫然,“赵叔他们几个都打不通。”   许藜恩的大脑过了一遍这句话的意思,一瞬间感受到兜头的凉意。   梁恪松开他的手,拖着早上带走的行李箱走向卧室,脱掉西装挂回去,换了身方便行动的长袖长裤。   他从衣柜里拿出存放不常用的证件、存折和银行卡之类的皮包,又把行李箱清空,再拿出许藜恩的行李箱,分别往里面放了几身类似他现在身上穿着的衣服。   一边整理,一边对跟进来的许藜恩说:“我还没告诉妈,不过姑姑她们快到了,她应该马上也会知道。刚才已经帮你跟老师请过假,剧团那边你自己打电话,先回家陪着她,别让她乱跑。过几天我回去接你。”   “你去哪里?”   “申与同和言昕在准备物资、联系救援队,我跟车一起过去,不过应该没事。”   他合上自己和许藜恩的行李箱,又说了一遍:“应该没事。”   许藜恩在去机场的路上和剧团的老师请了假,社交软件已经在推送有关闽西泥石流和洪水的新闻,他一个都没敢点。   给梁栋平打了几百个电话,都是“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您稍后再拨”。   飞机上,手机开着飞行模式,也忍不住不停地点拨号键。   邻座刚上飞机时对他挺友好,还帮他放登机箱,二十分钟后开始向另一侧倾斜身体,显然很怕这个明显神经质的人暴起伤人。   等他半夜到了天台县,梁恪的姑姑和两个婶婶都已经到了梁恪家,叔叔和姑父开车去闽西,到的比梁恪早。   罗岚知道他要回来,掐时间热了梁栋平出门前给她做好的三个菜,许藜恩进门刚好可以吃。   许藜恩把行李箱靠在门边,挨个叫过人。   梁恪的姑姑神情很凄惶,幅度很小地点点头,算是答应。   罗岚招呼许藜恩:“快过来,累了吧?先吃饭。”   她把许藜恩的行李箱拎上楼,觉得下午梁恪姑姑换的被套不适合秋天,重新换了四件套,又拖了两遍地板。   下楼后见许藜恩没吃多少,问他:“晚上吃这个油腻的确实不好,妈煮碗甜汤给你喝吧?”   许藜恩跟她进厨房,开火烧水,两双眼睛都盯着很快沸腾起来的深底小锅。   电话铃声打破了整间屋子里窒息般的沉默,是那边刚到的梁恪打来的,问许藜恩到家没有。   梁恪的姑父和叔叔们在闽西待了五天,五天里,罗岚没哭,也没提梁栋平,就是不停地收拾东西,基本没睡过。   许藜恩把她按回床上求她,她只是说自己不困,好像被许藜恩逼得没办法,才叹口气闭上眼睛。   第六天早上,梁恪还留在那里,寄希望于还能找到人,三个长辈先回了天台县,找人算日子、去闽西引魂,同时托人买棺,做两手准备。   搜救队在泥石流停止后的第二天就找到了梁栋平他们开去的那辆车,其中一个人的尸体在下游六十多公里处被村民捞到,家属已经带了回来,其余三个人都尸骨无存。   监控拍到他们下高速的画面,时间是车辆被掩埋前三十七分钟,当时几个人都在车上。   闽西水系极其复杂,被洪水冲走后,失踪无迹可寻的可能性远高于北方封闭的山谷。   三个月后,距离出事将满百天,整个天台县好像都在筹办丧事。   罗岚不配合,梁恪从衣柜里找下葬的衣服和配饰时遭到了她激烈的阻拦,晕厥后送往医院。   打了镇定躺在病床上,醒过来就马上开始骂梁恪。   回家后,她求了许藜恩好多次:“恩恩,你劝劝你哥,把你爸的衣服拿回来……这样做不吉利,不能这么做。”   她说什么,许藜恩都点头答应。   梁恪要挑丧事的大梁,来去匆匆,哪里都要他,还得全程对所有来吊唁的亲友磕头跪拜,按道理许藜恩也要,但他必须一步不离地守着罗岚。   下葬当天凌晨五点整,丧乐划破沉寂的夜空。   一直和衣躺在床上的罗岚睁开眼睛下床,光着脚走到钉着木条的窗前,半晌,问:“警察说没找到,是不是?”   许藜恩掐着手心说:“我哥带人,找到了,一只鞋子,还有表盘。”   “死亡证明办了?”   “办了。”   “他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罗岚转过身,背靠着窗滑跪到地上。   守在床边的许藜恩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扶住她,说:“妈,我们去送送爸吧,他看到只有哥一个人,肯定不放心。”   罗岚点点头,但一时间没动。   她用干枯的眼睛看着许藜恩,回忆着说:“恩恩,你爸爸他答应过我,说他会死在我后面。他答应过的。”   许藜恩稍微低了点头,鼻涕眼泪一起流。   “你哥拿走了哪块表?”   “海鸥。”   罗岚笑了一下:“那是我们结婚我送他的。”   她双颊凹陷,唇无血色,轻声给许藜恩讲过去的故事:“当年结婚流行三转一响,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和收音机,天台县的人讲,他家里除了饿得只知道哭的弟弟妹妹,就只有忙得团团转,和穷得响叮当,肯定要打一辈子光棍。”   “我那时候虽然也穷,可比他过得好多了,起码吃得饱,还有工作。”   “白天在毛毯厂上班,晚上回家自己织。”   “可惜,最费功夫的一条毯子,织了大半年,刚卖掉,钱在手里都没捂热,就认识了他,变成了他的表。”   “所以,人家都说……梁栋平很有福气的。”   许藜恩去拿准备好的孝服给罗岚和自己穿上,粗糙的麻布颜色惨白,罗岚想不通,又软倒在地上。   送葬的队伍里,梁恪走在最前面,身后就是许藜恩和他姑姑扶着罗岚。   沿路过桥渡河,丧乐止,纸钱飘,司仪高声呼喊:   “取你遇难谷底一抔黄土,保你不滞山间沟壑!”   “贤妻孝子一路相送,盼你莫恋山洪旧地!”   “梁栋平!随我衣冠引魂经幡过桥!”   —————————— 第81章 P-21:闪回   第八十一章 P-21   “桃子,我哥还没回来,我先回家,下节课不上了,这个是作业,一会儿拜托你帮我交一下,谢啦。”   下节课换老师不换教室,许藜恩把作业留给陶然,一番观察后,决定从后门开溜。   “收到!”陶然对他敬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许藜恩前脚到家,后脚收到陶然的微信:“老师让班长点名,她没念你名字。”   许藜恩:【大餐伺候】   他进门先去给梁栋平点了炷香,说:“爸爸,我放学回来啦,我打算做点好吃的,去找妈妈看电视。”   然后钻进厨房,手脚麻利地用九层塔炒了个吊龙。   生鲜超市送的黑鱼片加高汤煮,另外烫一锅金针菇、娃娃菜和黄豆芽,出锅后,放新鲜藤椒,拿热油一泼就好了。   另一个锅里的水刚好开了,放泥螺焯水半分钟,清水涮过的炒锅里再倒油,油热后放白糖、生抽、葱花和蒜末,炒出香气下泥螺,翻炒两分钟转小火,给点时间它入味。   做熟练以后,这些都是很快速的家常菜,三个菜做好,花胶黄鱼汤也好了,许藜恩自己先吃,吃完带上保温饭盒去医院。   家里请的煮饭阿姨一开始很不好意思,但来了大半年,了解些情况,许藜恩说不用她做饭的时候心安了些。   从去年秋天来到北京,初冬入院后,罗岚被确诊为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持续性焦虑和惊恐发作,清醒时有严重自杀倾向,三五不时地用镇定剂。   过了大半年,最近好像有了些起色。   她已经连续十三天没有痛哭过,许藜恩每天的心情都很好,坐在出租车上给梁恪回消息:【你的饭看起来很香香,我也吃完饭啦,现在去医院】   梁恪:【又逃课?】   许藜恩:【水课】   梁恪:【坏孩子】   许藜恩莫名其妙有点脸红,没回复。   梁恪发来一条:【老婆辛苦了】   又说:【想你】   许藜恩低头抿着嘴笑:【那你早点回来】   梁恪:【亲我一下】   他很喜欢说这句话,导致许藜恩最常用的表情就是“亲亲”。   到了医院,许藜恩抄小路去精神科的住院楼。   罗岚的食欲很差,几乎整天都在床上躺着,经常输营养液。   许藜恩给她喂饭的话,她能比平常多吃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并且接受不了每餐都多,会吐得很厉害。   许藜恩先给她喂娃娃菜和金针菇,又吃了两口吊龙,酸汤开胃,她还吃了好几块鱼片,米饭的量和平常一样,喝了半盅花胶黄鱼汤。   喝汤时,她喝一口就要许藜恩擦一下嘴巴,擦到第三下,许藜恩说:“妈,你什么时候自己吃饭?”   罗岚道:“你不在的时候,我都是自己吃的。”   “那现在也自己吃。”   “不要。”罗岚有点生气,“我懒得吃。”   许藜恩说:“汤自己喝,不然我怕你嘴巴都要被我给擦红了,自己一口喝光。”   罗岚还是摇头:“不要。”   许藜恩没办法:“你就这样耍赖吧。”   护士来门口看了眼,笑眯眯道:“又做饭啦?”   许藜恩笑着应了声,把带来的那包零食给她:“小铃姐,这里有上次你说好吃的那个蟹黄锅巴,我还带了点其他我觉得好吃的零食,你尝一下。”   护士黄婉铃跟许藜恩已经很熟,平时对罗岚也很照顾,不跟他推辞,拿上零食去护士站跟大家分。   许藜恩喂完饭,帮罗岚擦擦嘴巴,先去卫生间洗干净饭盒,然后和她一人一只耳机,靠着床头一起用平板看《我是特种兵》。   梁恪忙完以后打来视频,看他俩挨在一起,面前一碗炒泥螺,格外感到归家心切。   他先跟罗岚说了几句话,隔着屏幕,罗岚要么不回答,要么点点头,许藜恩挑出块螺肉喂到她嘴里,罗岚吃下去,说:“糖放多了吧?”   “是的,还不熟练,我下次少放点。”许藜恩说。   罗岚道:“也好吃的。”   许藜恩就嘻嘻笑。   视频一直打到梁恪自己吃完晚饭回酒店,其实没那么多可说的,梁恪吃着饭,这边罗岚和许藜恩看着电视剧,就那么挂着。   眼看天快黑了,他催许藜恩:“回家吧,太晚不好打车,明天还要上课。”   罗岚也说:“回去吧恩恩,你忙就不要过来。”   “我不忙。”许藜恩跳下床,收起小桌板和空了的泥螺碗,理理她的头发,“电视剧还看么?还看我就把平板留下,不过今天没带充电器。”   罗岚摇摇头:“和你一起看。”   许藜恩又笑,把手机屏幕对准罗岚:“那我走啦,你跟妈再见。”   梁恪说了再见,许藜恩挂了视频,背上包回家。   梁恪又过了三天才回北京,宣讲会很顺利,据FA的顾问讲,多位投资人对Nextera非常看好,最后拿哪几家的钱,其实是要看梁恪这边的意思。   公司内部人心振奋,申与同去年刚在望京附近买了套三居,回到北京开庆功会时喝了几杯,后悔得直跳脚,说早知道发财频率这么密集,就该等到明年,一锤子干个像梁恪啃老买的那套别墅。   如果去年说这话,可能会有人觉得这副总太会舔梁恪,三分醉意七分故意跳出来画的饼太大。   但今时不同往日,事实验证,Nextera确实是一块引人垂涎的肉饼,前途一片镁粉闪光弹。   言昕带着公司的卡,还有申与同提供笑料,已经足够,梁恪上有老下有小,落地北京,先冒雨去医院看罗岚。   许藜恩刚好下午满课,等他放学回家已经过了饭点,所以并没有计划再去医院。   打开家门时,不防备梁恪竟然在家。   “怎么回来这么早?”   说着,许藜恩放下书包,给梁栋平上香:“爸爸,我回来啦,今天外面下了好大的雨,我有点累啊,真不想再上满课了。”   上完香进房间,关上刚才一直大开着的卧室门,问不说话的梁恪:“没陪妈一块吃饭?”   梁恪在床上躺着,“嗯”了声。   “那你自己吃过没有?”   “吃过了。”梁恪终于多说了两个字,“你呢?”   “我还以为你不在家,买了个鸡蛋灌饼路上吃的。”   许藜恩找睡衣去洗澡,吹完头发出来,才去床边坐下。   好多天不见,虽然天天打视频,但还是很想他。   “又吵架啦?”   梁恪臭着一张脸,半晌,道:“我单方面挨骂好吧。”   罗岚一直记梁恪给梁栋平办葬礼的仇,好像不办葬礼,人就好好的。   还怨他关停了梁栋平的工厂,好像不关工厂,人就还会回来。   非常不讲理,但是没办法。   时间长了,许藜恩早习惯了当救火队员,刚哄完这个,当面再换个说法哄另一个的经验都多得数不清,就当是两个小孩。   他俯身用手掌垫着下巴趴在梁恪胸膛上,小声道:“你让让她嘛,她精神不稳定。”   梁恪闭了闭眼睛,今天实在是被把衣服塞他手里让他给她也办场葬礼的罗岚刺激得不轻,出了她病房,满脑子都是她声嘶力竭铺满眼泪的脸,自己也想来一针镇定剂。   “我一天天累死累活,在外面装孙子找钱,我也精神不稳定。”梁恪把气撒在许藜恩身上,“我让她谁来让让我?”   许藜恩照单全收,摸着他的脸说:“我来让让你。”   梁恪紧绷着的下颌线和缓了些,过了好一会儿,说:“我看下你的诚意。”   许藜恩把腿也挪上来,整个人趴在梁恪身上,两只手都贴着梁恪的脸,低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亲。   梁恪睁开眼,垂着眼看他,脸上冷冰冰的,一看就是很不满意。   许藜恩的脸很红,又在他嘴唇上亲了好几下,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塞进梁恪手里。   “干什么?”梁恪淡声道,“你不说话我不明白。”   许藜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他身上滚下去,睡到了自己的枕头上,只敢从被子底下去拉梁恪的手。   其实只要许藜恩不在,梁恪一个人在医院,就算被罗岚骂死,都是一脸平静,还时刻注意她情绪有没有过于激动,会不会伤到她自己。   他妈痛得活不下去,全世界都明白。   直到现在,全家人都没办法听下雨声。   一下雨,罗岚就发疯。   一下雨,梁恪梦中就闪回被泥浆和巨石吞没的山谷。   闪回他找到的那只鞋、那块表盘,喉咙堵塞,眼耳口鼻统统封闭,仿佛变成梁栋平,被窒息和绝望淹没。   葬礼后,罗岚找来的天台县通灵的神婆告诉他们,梁栋平的魂魄一直在说他很冷、没办法呼吸。   从那天开始,这种感觉就通过语言过渡给了留下来的人,在每个雨夜感同身受。   他满肚子的坏脾气对着谁都不想发,除了许藜恩。   ……或者说,要是没有许藜恩,可能他根本不会有脾气。   他在脑袋里将自己的恶劣分析得很清楚,一边把手抽了回来。   许藜恩又拉了两次,他还是不理,没办法,只能再凑过去,在梁恪耳边很小声地说:“哥,我,好了的……可以,直接……来。”   梁恪咬了咬牙,坏透了地臊他:“洗那么长时间,原来是在自己玩儿。”   但许藜恩最多也就到这,他再说什么,许藜恩都不肯接话。   梁恪翻身过来,开着灯吃许藜恩的脸蛋、嘴唇、耳朵和脖子,还有所有想吃的地方。   他走了八天,许藜恩消受得很艰难,年纪轻放不开,又想在铺天盖地的雨夜让他高兴点,大半个晚上都没消停,到最后又哭,说想让梁恪去看看医生。   这次不去心理机构,去生殖科。   许藜恩说,他怀疑梁恪有射|精|障|碍。   —————————— 第82章 P-22:死无对证   第八十二章 P-21   这一年临近元旦,许藜恩随剧团到新加坡参加庆祝跨年的交流演出。   整组人到达新加坡的当天晚上,从国内传来了许耕轩病危的消息。   多年以来,许藜恩和许耕轩算得上毫无联系。   从前年年底开始,许耕轩住了几次院,梁栋平和梁恪分别陪许藜恩去看过一两回。   但等后面梁栋平出事,家里的事都忙不过来,他就没再想起来关心。没想到人走得这么快。   梁恪打来电话通知,没有要民主商量的意思,直接告诉许藜恩,他不用回来。   “刚好我回家有点事,他要是真不行了,我就替你去一趟,你照顾好你自己,别人谁给你打电话都不用接。”   许藜恩知道梁恪回去干什么,没多问,只说:“其实哥你也可以不去的。”   梁恪教育他:“怎么说也是同乡,爸走的时候,他来露过面,就当还个人情。”   “好吧。”许藜恩道,“最近我不在,你早点回北京,别让妈总是一个人待着,她骂你你就别进去,但给护工知道有人天天去看她。”   梁恪说:“知道。”又说:“你别总担心这些,妈最近挺好的。”   许藜恩听见叫号的声音,问梁恪:“你在医院?”   梁恪随口道:“来门诊药房拿点药。”   许藜恩道:“还要自己去取药么,我以为都是护工帮忙拿的,我都没去过。”   梁恪道,“今天新开了两种,护工也能去,刚好我在,顺便取一趟。”   “哦哦。”   午饭时间,许藜恩在酒店餐厅门口接到电话,来来往往的同学都跟他打招呼。   梁恪催他去吃饭,先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内容是许耕轩的讣告,接着又来一条,说他不送亲生父亲最后一程,生前不得好死、死后无法超生。   许藜恩从前就完全不信这些,梁栋平去世后,他还大逆不道地恨上了观音,看到这些话觉得可笑,拉黑号码、删除短信。   在新加坡待满一周,四场演出圆满成功,人也累得筋疲力尽。   回北京将近七个小时的旅途中,许藜恩睡睡醒醒,一直梦到梁栋平。   因为梦到梁栋平,所以不舍得让自己醒来。   许藜恩想问问他最近还冷不冷,但在梦中张不开嘴,说不了话,于是与梁栋平久久地对视。   广播响起,顶灯打开,终究醒了过来。   许藜恩不信观音,又坚决不愿意接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频繁出入医院,能见到其地方都没有的人生百态。   在这里,痛苦的程度和浓度都没有上限,人在这种环境里,为了生存,很容易会选择用麻痹来伪装自己。   但许藜恩不想让自己麻痹。   许藜恩不麻痹自己,他允许自己难过、流泪、绝望。   有时他放任自己对自己讨伐,想,也许他不应该改口。   也许他命运里注定没有父母。   如果他不叫梁栋平和罗岚爸妈,也许所有人都会好好的。   许藜恩把自己浸泡在这种痛苦中,长久地窒息,再努力爬出水面,告诉自己世界上根本没有命运这回事,   他尽最大的努力去直面这些痛苦,自从梁栋平出事,梁恪就又开始帮他们俩约优诺心理的咨询,谈话后,尚医生曾告诉许藜恩,他已经拥有一种在同样处境里算是坚强的心理状态。   但既然是人,就难免会懦弱。   他其实很怕罗岚也会离开。   那么,退一万步讲,如果人死了之后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被留下来的这些人的思念要寄托到哪里?   所以许藜恩坚持,世界上大概率没有神,但是必须要有鬼。   和梁恪一样,他每次出门后回到北京,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看罗岚。   两个人互相想念,罗岚说他被晒黑了,许藜恩觉得罗岚又瘦了。   但两个人的耐心不太一样,刚聊一个多小时,许藜恩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讲,罗岚就觉得烦了。   他只好去陪护床上睡觉,跟梁恪约好,等他下班过来,两个人再一起回家。   母子见面还是不很和谐,梁恪进门喊“妈”,罗岚“切”了声。   梁恪不跟她计较,走到陪护床边,拨拉熟睡中的许藜恩的头发。   “梁恪。”罗岚突然叫他。   梁恪“嗯?”了声。   “……儿子,妈真的不想活了,你放我解脱吧,行不行?”   这话罗岚已经说过太多次,但梁恪每次听都像第一回那样刀扎似的难受。   他有好一会儿没说话,罗岚继续哀求:“就当是妈求你,你如果真的心疼我,为了我好,就别再逼我了。”   “咱俩换一下,你会不会放我去死?”   “那不一样。你是我生的,我不可能……”   “怎么会不一样。你生了我,让我看着你去死?”   “我想的没有错……你就是个自私的人!只会为了你自己考虑!”   “这些念头都是激素的问题。”梁恪的语气一直很轻缓,“妈,你好好吃药,接受治疗,一定会好起来的。等你好起来,就会觉得无论如何、活着真好,世界一天天在变化,你留下来,替我爸再多看……”   罗岚突然歇斯底里道:“你不要提他!你不配!”   梁恪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说:“我为什么不配?去年我去看过多少被泡得认不出原样的尸体,刚开始看还吐、做噩梦,看到后面完全麻木了,你不是不知道。”   “直到上周,有个村民打电话,说下游有人在淤泥里捞到了骸骨,身上的衣服还没被冲完,其实我问过以后已经知道不是我爸,但还是连夜去看了一次。”   “如果不是有家属确定了身份,我肯定还要做DNA检测。”   “妈,我不是那个放弃我爸的人,谁都没有放弃过他,他自己也没有。意外发生了,是天灾不是人祸,谁都没办法。”   “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怪我,你只是找不到一个能怪的人,怨天怪地都没有反馈,你只能恨我。可一直这样,你怎么好起来?”   “……我好不了。”罗岚慢慢捂住了脸,声音破碎,“梁恪,我好不了,我这辈子都好不了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明白?”   梁恪从陪护床边起身,慢慢靠近病床,试着搂了下罗岚。   刚拍了拍她的背,被暴起的罗岚拳打脚踢,梁恪一只手控制着她,另一只手去按铃。   临走前,医生劝他,也许他少来几次医院,该探望的时候让他弟弟来,对罗岚稳定情绪比较有好处。   回到家,万人嫌梁恪没给香饽饽许藜恩太多自由的时间,心疼他跨国飞行、旅途劳顿,受不了来太多次,后面就翻来覆去地咬,重点受灾区是前几天打视频的时候梁恪想看但没看到的地方。   许藜恩因为听到罗岚求死、暴打梁恪而哭着回家,回家后,又因为被欺负得太久而哭着睡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眼睛有点肿。   罪魁祸首一大早就去了公司,许藜恩到客厅吃早餐,做饭阿姨看到他吓一大跳,问:“跟你哥吵架啦?”   许藜恩没找到地缝,只好说:“……没有。”   阿姨似乎已经确定,安慰了许藜恩一通,但中心思想是他哥一看就是个成熟稳重的人,教育他几句,估计是他有错,他应该接受。   许藜恩咬着包子,感觉到屁股上的牙印好像还在隐隐作痛。   他回学校上课、参加排练、准备毕业论文、到医院陪罗岚、回家和梁恪玩,时间过得很快。   期间程子茵去学校找过他几次,许藜恩把她的照片给了学校保安,但程子茵没再在学校闹事,所以就没起什么作用,他最终只能忍耐。   年关将近,梁恪的姑姑姑父,还有梁钦一家,都说好来北京跟他们一起过年。   腊月二十八,亲戚们都到了,梁恪和许藜恩去医院接罗岚。   她最近创造了新的纪录,二十五天没有过激的举动,见到梁恪,情绪也还算稳定,医生也同意她回家。   梁恪和许藜恩轮流贴身陪着,没给过她独处的时间。   梁钦他们出门买年货回来,梁恪姑姑进房间叫许藜恩下去一起搬东西,换她留在房间里,和罗岚聊天。   其实东西没多少,许藜恩下了楼,梁恪也没用他动手。   等第二趟电梯的时候,单元楼门外的梁钦突然用很轻的声音说:“哥,那个,是不是我婶婶……”   他抬头看着五楼的电梯间窗户,动都不敢动,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电梯也不动,梁恪和许藜恩从楼梯间往上跑。   打开防火门时,罗岚刚转过身来。   她背后的窗户大开着,北风烈烈,灌得电梯间冷得刺骨。   许藜恩的腿软得像面条,说不出话,罗岚很慢地朝他走过来,用瘦得干枯的手心擦拭他的脸。   “吓成这样。”罗岚很可惜地又回头看了眼那扇窗,走回了家门,“今天不能死,死了你们以后怎么过年啊。”   当天,梁恪把她送回了医院。   初一早上,许藜恩出门,和程子茵见了一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许藜恩掏出一个红包,推到程子茵的面前,说:“给安安的红包。”   程子茵笑了一下:“恩恩,你下学期就毕业了,想过毕业以后做什么吗?”   保研名单早就确定了,许藜恩要接着读研究生。   他说:“还没想过。”   程子茵讲了二十多分钟人生规划,最后结论是让他去她家附近开个舞蹈班。   “也可以。”许藜恩说,“到时候再说吧。”   程子茵对今天的谈话还算满意,看着许藜恩,又笑了一下:“梁恪送你过来的?”   估计她看到了梁恪的车,许藜恩没撒谎,点了点头,程子茵问:“梁栋平死了,他还是对你挺好?”   每次见面,她都问这个问题,许藜恩很不舒服,继续忍耐:“还可以。”   两个人都不提许藜恩改口叫梁栋平和罗岚爸妈的事,程子茵问完那两个问题,还是一直在笑。   许藜恩被她笑得难受,为了避免她打电话骚扰梁家的其他人,强忍着完成这个任务。   “恩恩,其实你是个有福气的小孩。”   “……是吧。”许藜恩有时候也会这么觉得。   程子茵拿出一张卡,像他刚才推红包那样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爸留下来的。”   许藜恩的两只手都放在大腿上:“你拿去用吧,我不缺钱。”   程子茵还是笑:“我消受不起这个。给你。”   许藜恩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半晌,说:“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吧。”   “恩恩,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都不叫我妈妈?完全不叫,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梁恪在外面等,许藜恩不想跟她起冲突。   她吃了亏会报警,许藜恩吃了亏梁恪要疯,还是和平比较好。   “妈。”许藜恩说,“我没有不叫你,你误会了。”   程子茵答应了一声,说:“其实我现在也觉得北京挺好,就是总见不到你,你能不能多来看看我和安安?她一个人很孤单。”   许藜恩点点头。   “要是梁恪和你闹翻了,你也还有个家。要是不跟我和安安往来,和孤魂野鬼有什么两样?难道要跟梁栋平一样?我听别人讲,做水鬼是最惨的,是缺了大德才会……”   “我还有事,先走了。”许藜恩起身,“你慢慢吃。”   “走去哪里,你打算一辈子给他们当保姆赎罪?”   程子茵又推了推桌上那张银行卡:“这里面是梁栋平的买命钱,你拿走,许耕轩敢留,我不敢花。”   “什么意思?”   程子茵说:“你坐下来,吃点东西我再告诉你。”   她告诉许藜恩,往佳乐城投资是许耕轩主导的,梁栋平熟练做药材生意,但对房地产一窍不通,完全是出于信任,拿了钱全权交给许耕轩去操作。   他们先后往里面投了四次钱,金额一次比一次高,这跟后来工厂资金短缺、周转困难,都有直接的关系。   许藜恩知道这笔投资。   最近这几年,罗岚还常常提起,说那是梁栋平做的最失败的一个决定。   也确实说过,家里被伤了元气,就是因为他后来还往里投的那两笔钱。   “其实钱早就拿回来了,你爸自己拿在手里用。”   “你骗人。”   许藜恩又说:“不可能。”   程子茵又笑了一下:“他们去闽西追的那个男的,其实是分管佳乐城重建那个主任的小舅子,要不是想通过他攀关系把钱要回来,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怎么可能还会犯这种错,赊那么大额的货款给他。”   程子茵说,如果不是碍于许藜恩,就算闹到去起诉,都不至于一直被许耕轩把钱扣在手里拿不回来。   如果钱能拿回来,不至于害朋友们被别人压了那么久的货款。   如果货款没被卷走,梁栋平可以不用死。   梁栋平不死,罗岚也会好好的。   许藜恩坐了好一会儿,还是说:“我不信。”   “随你吧。妈知道你不好接受,但现在梁恪还不知道,也许对你算好,可万一他哪天听别人说了什么,知道是你跟你爸害死了梁栋平,你说,到时候,他会怎么看你?”   许藜恩缓缓摇头:“你是真的疯了……编出这种死无对证的话让我痛苦,你就会幸福吗?你到底有多恨我?”   程子茵用无药可救的眼神看着他:“我就算疯,也是被你逼疯的,恩恩,生下你毁了妈妈的一辈子,结果你翅膀还没硬,就那么狠心……”   如果许藜恩没有抛弃她,她不会再结婚,不会剩下安安。   这个孩子总是哭,比从前的许藜恩更叫人觉得心烦。   “不过,我是你妈,不可能恨你,也总是会原谅你的。”   程子茵又说:“对了,你没良心,爱踩高捧低,对你爸和我都没什么感情,但梁恪跟梁栋平的关系怎么样?”   许藜恩走出饭店,梁恪探身打开副驾车门,他上车就握了下他的手:“刚看你不是都站起来了?后面又聊那么久。”   许藜恩“嗯”了声。   梁恪理了下他头发,手背碰了碰他的耳朵:“怎么了,她又骂你?你听我的,下次真的不……”   “没有。”许藜恩说,“哥,回家吧。”   “傻了吧你,还要去趟医院。大年初一给罗女士点好心情,我就不上去了,你陪她吃两个饺子。”   车开到住院部的停车场,梁恪从后座拿过保温桶,一边说:“估计有点凉了,借护士站的微波炉用一下,你……”   梁恪看了眼许藜恩:“愣什么呢?”   许藜恩看看他,再看看手里的饭盒,说:“哥,我不想上去,可以吗?我想回家。”   ———————— 第83章 P-22:恶心   第八十三章 P-21   梁恪马上说:“好,回家。”   亲戚们都到了人老少觉的年纪,今天比他俩出门还早,吃过饭先去医院看自杀未遂者,看完打算在北京城逛逛,只有梁钦是打着呵欠离开的家。   前天,梁恪的姑姑看管罗岚不力,差点闯下大祸,特别非常极度内疚,听说梁恪和许藜恩有事不过去了,主动提出在医院陪着罗岚。   两人到家后,许藜恩习惯性走到梁栋平的牌位旁。   梁恪去厨房把饺子倒出来,塞微波炉里让它转一圈,顺手洗好保温桶放进碗柜。   没听见许藜恩跟平时一样念叨,出去一看,新的香被点燃插在案头香炉里,人已经进了卧室。   “饿不饿?”梁恪端着饺子坐到他身边,自己吃了一个,夹起一个喂到他嘴边,“南方人包的饺子还不赖,不过再放估计没人吃,咱俩消灭了吧。”   许藜恩翻了个身,说:“不想吃。”   梁恪没多烦他,自己吃光一盘饺子,去洗刷收拾完,又切了颗水灵灵的多汁大鸭梨进来。   许藜恩嘴唇发干,这回没拒绝,吃完一块接着一块,最后剩一点没咽干净,梁恪低下头,嘴唇堵过来,伸进舌头从他嘴里勾走。   这举动骇得许藜恩眼睛瞪得比鸭梨还大:“你、恶不恶心……”   “不恶心。香,甜。”   梁恪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吞了梨,随之有些后悔。   从小就听长辈们说,梨子不能分着吃,他满心想逗许藜恩回魂,忘了这茬。   但咽都咽了,他又不是牛,不可能再反刍给许藜恩,有些郁闷,歪头躺在床上,搂住许藜恩。   习惯性把手塞进他睡衣里,掌心贴着肚皮。   许藜恩的身体温度总是比梁恪的低一点,皮肤贴上去感觉很舒服。   梁恪的手心按着他的肚子摩挲,又习惯性顺着他的后颈轻吻。   他吃完饺子刚刷过牙,嘴唇可能是凉,许藜恩躲了一下。   “聊聊?”   “……不聊。”   梁恪重新把他搂回来:“好,不聊就睡会儿。”   长辈们都各有各的忙,过了初二,姑姑叔叔两家一起走了,家里冷清了不少。   初三早上九点钟,许藜恩出门,第一次去医院。   罗岚很想他,一开始不肯跟他说话,许藜恩哄了好一会儿,罗岚才跟他一起看电视剧。   许藜恩给护士站拎过去好大两袋零食,给护工包了个红包。   护工最近已经收了他家好几个红包,饶是高兴,但也很不好意思,推说大人都给过了,许藜恩强塞给了她。   他一共在医院待了一个小时,陶然约他去打台球,许藜恩不会打,但想来没什么难的,还是去了。   两个人在台球厅消磨了一中午的时间,抽烟的人太多,实在受不了,又一起去陶然家。   陶然家住别墅,不是天台县那种自建的三层楼,是正儿八经的别墅,自家院里带花园和泳池。   不过都是露天的,花园里暂时没有花,泳池里也没有水。   “等今年夏天过来玩儿。”   陶然很开心,两人同学好多年,许藜恩给他感觉是那种特别恋家的人,他们在学校关系很好,但放学后基本没什么额外的社交,来他家还是第一次。   “你想打游戏还是看电影?我表哥帮我带回来一箱碟,你不是爱看文艺片儿吗,也有,我找一下,你随便挑。”   他跑下楼好几趟,去拿冰可乐和水果零食,他爸妈回家后知道许藜恩来了,又热情地留许藜恩吃晚饭。   梁恪等他吃完晚饭来接他,陶然特别激动,送他上车还在挽留:“其实不回去也行啊,要不你明天再来吧,咱俩继续看电影。”   许藜恩说再说吧。   正月里上门,梁恪拎了好几个礼盒,在门口跟陶然还有他爸妈打过招呼,寒暄了好一会儿,在对方拽他进屋吃饭前上车启动了车子。   “玩得开不开心?”   “开心。”   “明天还来?”   许藜恩看了眼梁恪,梁恪就笑:“我问你,你看我干什么?”   许藜恩只看了一眼他笑起来很好看的眼睛,就转开脸,觉得心脏被一只手攥着,很难呼吸。   一路无言,到家洗完澡压了会儿腿就睡了。   他第二天还是去陶然家,一连去了好多天。   中间有几次,陶然极力挽留他过夜,有时只有他们俩,有时还有其他好几个同学,不过梁恪都不同意,加完班都十一点多了,还是要过去把许藜恩接走。   “都是男生。”许藜恩在楼上接电话,不肯下去,“我都已经跟他们说好了。”   “跟男女没关系。你和同学一起玩很正常,男生女生都可以,我不反对,但是过夜不行。我到了,出来。”   “别人都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梁恪对他迟来的叛逆很宽容,心平气和地解释:“因为你结婚了,恩恩,有人在家里等你。”   许藜恩说不出话,闷闷地拎着书包下楼。   梁恪脸上没有不高兴的表情,等他上车就帮他系安全带,还没事人一样哄他:“没玩够明天再来,陶然他爸妈也真有耐心,你们一群人天天过来聚会,人家没烦你们?”   许藜恩道:“没烦。”   “我后备箱有两盒参,明天你带过来,别没礼貌。”   许藜恩抱着背包点点头。   到家时间已经不早,洗完澡就上床。   许藜恩钻进被窝,脸埋到枕头里,不一会儿,被梁恪掰过去。   被他揉热后,许藜恩意识到暂时不能睡,推了两下,被梁恪握住手,朝身下拉去,许藜恩又忙着躲。   防守不足,被迫仰着脸和覆在他身上的梁恪接吻。   实话实说,梁恪最近在床上对他算很有耐心。   似乎看出他情绪不佳,怕他崩溃,亲近时动作远没有以前那么着急,开头也总是慢条斯理地轻抚。   吻过好久,许藜恩的睡衣都还好好地穿着。   比起缓解欲|望,更像小动物互相舔毛安慰。   一番纠缠,许藜恩喘息着趴在梁恪光裸的胸膛上。   两个人都汗涔涔的,梁恪稍微侧了下身,把许藜恩向上托了一点,低头挨着他的额头,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背上,手心很热,很紧地按着许藜恩,呼出一口满足的吐息。   许藜恩的脸和身体也很烫,用汗湿的手心摸了下梁恪的脸。   刚放上去,就被梁恪按住,低声叫他:“恩恩……”   许藜恩闭着眼睛,感受到他真正变好的心情,任由梁恪再吻下来。   还剩下半个月开学的时候,许藜恩对梁恪说,他打算搬到学校宿舍去住。   梁恪立在卧室的床尾,闻言停下叠衣服的手。   许藜恩站在离卧室门两三米远的地方,手里捧着水杯,等他问原因。   梁恪一直没转过来,半晌,他低头继续手里叠了一半的动作,说:“我不同意。”   “可是我已经跟导员申请过,床位都分好了,钱也交了。”   “所以你是在通知我?”   开口之前,许藜恩大概能猜到梁恪会有的态度,但真的面对,梁恪都还没发火,他就已经觉得艰难。   梁恪继续把那一摞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又捋了捋床单上的褶皱,对许藜恩说:“你过来,我们谈一谈。”   许藜恩不想谈。   谈得多只会伤得重。   他最近面对梁恪和罗岚越来越困难,和梁恪亲密过后,更加觉得自己恶心。   求生的本能使他想试着远离梁恪是真的,但说出来的理由全是假的,更不会有梁恪喜欢听的。   被梁恪拉到床边坐下,许藜恩刚垂下眼睛,就又被梁恪捏住下巴,强迫他跟自己对视。   “优诺心理的人说,你最近都没过去。我本来不想逼你太紧,想着给你空间,所以一直没问……你现在在想什么?”   “因为什么不开心、对我有什么不满意,都得说出来,问题才能解决。恩恩,我认为我们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你觉得呢?”   有的。许藜恩想,有。   他考虑了很久,最后做的决定和最初是一样的。   他暂时还不想把那些事情告诉梁恪。   就算已经被罗岚证实,许藜恩也还是会时不时地想,不一定是真的,不一定梁恪接受不了。   只是暂时不想说。   最近这几天,他常常会觉得只是呼吸,都有些困难。   “我就是想住校。”许藜恩抓着梁恪的T恤下摆,扭开脸,“我脑子很乱,我想……静一静。”   他能感觉得到,梁恪被“静一静”刺到,但梁恪首先还是安慰他:“我知道……我明白。”   “家里的事,让你觉得压抑、难受,哥向你道歉,后面,我不会再把那么多压力放在你身上,你好好上你的学,其他事情不用你操心。”   梁恪想到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许藜恩奔波在学校与家与医院这三点之间,光是体力,就是巨大的消耗。   何谈比起体力,心力枯竭更是大头。   其实,这段时间,他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的理所应当,不知道为什么没去想这只猪其实还在上学,还是个孩子。   他擅自将许藜恩完完全全地放在自己伴侣的位置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了丁点做哥哥的自觉,心安理得地与许藜恩共苦。   甚至有时候,他无意识地将共苦的时刻也当成两个人之间强烈的排他性的证明,从而感到纯粹的幸福。   在此之前,梁恪从没做过这样重大的失误决策,没有对亲近的家人朋友产生过这种程度的忽略。   竟然是等许藜恩出现了像小学时那样逃避回家在外游荡的迹象才察觉。   “我知道,你只是累了。这很正常,怪我没有及时发现,但你完全没必要因为这个搬出去……恩恩,你不要说这种话,你知道我不喜欢你这样。”   “你先给我点时间。”许藜恩不为所动,“哥,我真的想静一静。”   人与人之间都有边界,尊重边界,才能维持关系的稳定与健康。   换作任何人提出这个要求,梁恪不会拒绝,只会反思,更不会需要对方反复重申。   唯独许藜恩不行。   他们之间不存在分开冷静的可能。   梁恪不允许。   梁恪的态度很平静,但话语分毫不让:“除了这个,你想怎么都行。搬出去不可能。”   许藜恩爬到床上,侧身背对着他。   梁恪忍着不去招惹他,躺在自己的位置,只抬手往他腰间盖上被子,没多一会儿,被许藜恩蹬开。   梁恪又忍着不训孩子,三分钟后,许藜恩自己扯回去盖上。   再过两分钟,许藜恩又蹬。   “盖着热,不盖冷。”   他都没有梁恪想象中的一半蛮横,不等挨训,自己小声解释。   梁恪心说你这是心虚加肝火旺,把人搂回来,在胳膊上拍着:“好好睡觉。”   再大放厥词,都抵不过进了梁恪怀里的条件反射。   身体没起反应,脑子就晕了,不再冷也不觉得热,沉沉睡去。   第二天梁恪一早就把他叫了起来,带他去公司。   到了梁恪办公室,许藜恩才看到梁恪往他书包里收拾了好些漫画和小说,没多久,有人拎进来两袋零食和水果,是带孩子上班的架势。   梁恪很忙,不开会的时候,办公室里也人来人往。   许藜恩看不进漫画,文字更进不去脑子,他保持着固定的翻页频率,听申与同跟梁恪插科打诨。   他其实是来做说客的,但梁恪不为所动。   眼看陷入僵局,梁恪沉默片刻,才说他有长期稳定的同性伴侣,以后不会结婚。   在现有的国情和政策下,注定没办法配合走家庭美满的路线,所以,为了稳妥起见,确实不适合将个人形象与公司紧密绑定,请他们放弃这个方案,另行公关。   申与同骤然沉默,与公关公司的人面面相觑,思考着梁恪说的“同性伴侣”、“意定监护”和“强风险”是什么意思,掏出手机接了个短信先走了。   梁恪没去管他,接着说:“这里都是签过保密协议的人,以后这方面的沟通不会少,我就都直说了,是他,不过我们不是亲兄弟……没有血缘关系,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   公关公司的人闻言扭脸看了眼坐在对角线窗边的小沙发上看书的男孩子,莫名其妙地被放了心。   不过甲方最大,这在他们处理过的“丑闻”中也根本排不上号,话说到这份上,负责Nextera公关宣传方案的经理满面笑意地收起了原本完美的策划书。   几天后的晚上,许藜恩问:“哥,我们两的事,对你影响大么?”   “没影响。”梁恪抱着他,“我本来就不喜欢抛头露面,后面就算上市敲钟,也打发申与同去,他爱出风头,就让他好好出。”   许藜恩“嗯”了声。   梁恪抱了他很久,慢慢地还是开始吻他。   两次之后,许藜恩趴在梁恪的那一边,被他抬着胳膊用毛巾擦拭。   “哥,学校后天开学,我想明天搬东西。”   梁恪的动作一顿,捏着他的手腕皱眉:“我说过不行。”   前段时间,梁恪打电话问过夏行文,他说没觉得许藜恩有什么反常。   找过程子茵,问她初一和许藜恩见面聊了什么,程子茵说许藜恩只是不想再当保姆,想有自己的生活。   就算程子茵说的是真的,梁恪在理智和感情上也都能接受。   实际上从许藜恩第一次在住院部楼下表示不想上楼以后,他就马上调整了相处模式,想尽办法让许藜恩放松、休息。   这一整个寒假,他禁止许藜恩做饭,没提过一次让许藜恩去医院,偶尔许藜恩自已要去,他不拦着,频率以前低了很多。   提过两次带许藜恩去旅游,许藜恩都不愿意,和同学出去的多,梁恪都是随他高兴就好。   家里梁栋平的牌位也撤了。   梁恪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   可许藜恩的诉求还是分开。   现在搬出去,什么时候搬回来?   他们不是同居室友,不是兄弟,是结过婚的伴侣,谁给的许藜恩说走就走的权利?   许藜恩抱着膝盖不说话。   “你现在这样,是想解决问题的态度吗?我跟你谈,你不说话,不跟你谈,你坚持要搬走,现在我的意见在你这里完全不重要对吧?”   许藜恩说:“我不想吵架,也没有觉得你的意见不重要。”   “没跟你吵……要真吵一架也行,可你这样,好像我都不配你跟我吵一架,闹了这么久,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非要搬出去。”   “……我想静一静。”   又是这句话。   梁恪在床边打转两个来回,太阳穴仍突突直跳,回到许藜恩面前,压着火问:“你说说,我到底是哪里妨碍到了你的清净?”   ———————— 第84章 P-22:小偷   第八十四章 P-21   许藜恩一向不会给过激的情绪太多的反应,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格,无论是从前梁恪的爱火,还是此时破防的愤怒。   他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梁恪去浴室放毛巾,用冷水洗了把脸,双手撑在洗手台上,静静地站了十几分钟。   他重新回到房间,上床后对许藜恩说:“既然你拒绝沟通,我没办法,但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是成年人,自己好好考虑吧。如果最后还是决定要搬,那就都随你。”   两个人第一次没有抱在一起入睡,中间隔了一堵空气做的墙。   许藜恩还是蜷缩着睡着,后背冷得他醒来好几次。   第二天早上,梁恪刚睁眼,许藜恩也跟着起床。   两个人先后洗漱、吃早餐,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一早过来准备早餐的阿姨也感受到这种不同寻常的沉默,在梁恪出门后一个小时,看到许藜恩开始收拾东西,偷偷跑到楼梯间给梁恪打电话。   “不用管。”梁恪说,“让他搬。”   阿姨不想让雇主觉得自己烦人,但犹豫之下,还是又劝了一句:“兄弟哪有隔夜仇,孩子倔起来看着讨厌可太正常了,但也要哄,搬走不是闹着玩的,就像夫妻吵架不能总提离婚,伤感情。”   梁恪还是说:“随他。”   许藜恩的东西太多,没准备全带走——只是先拉开一点距离,他又不是打算再也不回来。   收拾了几套当季的衣服,带了个洗漱包,装满一个行李袋,就算打包结束。   这个过程中,心情还算平静,但他拎着行李袋准备离开家时,阿姨试图留他等吃过午饭再走,就突然没来由地心头一酸。   见他坚持,阿姨也不好说什么,陪他一起等电梯。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西装笔挺、表情平静的梁恪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眼神没落在许藜恩身上,先说让阿姨下班,跟许藜恩擦肩而过时,从他手里拎走了行李袋,走进家门。   阿姨面带喜色。   从她给梁恪打电话,到梁恪回家,一共不超过十五分钟,很显然,他说让许藜恩走的时候,其实已经在回家路上。   她动作很利索地到玄关柜拿上自己的小挎包,快步走回电梯厅,先进了电梯,而后用手挡住电梯门,小声对许藜恩道:“好好跟你哥说话,他就算骂你两句,肯定也是为了你好。”   说着,她拍拍许藜恩的胳膊:“听话,啊。”   阿姨走了,家门还没关。   许藜恩转头看了眼,梁恪也还站在那里。   许藜恩抬手按电梯的下行键,过了几秒钟,梁恪迈出两步,把他拽进家门。   “这什么?”梁恪蹲在客厅中间,先从许藜恩那个行李袋里抽出一条运动裤,“几年前买的?除了它你没别的衣服穿?”   扔到一边,再扯出一件卫衣:“钉子比布料多,现在外面几度,穿这个用来御寒还是行为艺术?”   接着还有洞比布料多的牛仔裤、漏肩毛衣、衬衣。   衬衣。   许藜恩走近,抿着唇从梁恪手里抢那件深灰色棉麻材质的衬衣。   只不过梁恪看似随意,但其实手上的劲儿不小,许藜恩扯了两下没扯动,把牙齿咬得很紧,两颊微微鼓着,手也没松开,站在那里,跟梁恪拔河。   梁恪抬眼瞥他:“这谁的?”   “我拿错了。”   “我问你这是谁的衣服。”   许藜恩松开手,走去沙发边坐下。   “内裤袜子都不带,带一堆面膜,你自己看看,包里有没有一点正常人需要的东西。”   许藜恩垂着脑袋,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大腿上。   梁恪丢开那个包,起身坐到他身边,半晌,用胳膊搂住他,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今年几岁了你?好的不学,学人家闹离家出走。我惹你没有?”   许藜恩说:“哥,我不是闹。”   “嗯,你纯折腾我。”   梁恪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很轻松地把他弄到了腿上抱着,一条胳膊搂着腰,另一只手捏他的脸。   “搬出去以后呢,跟我断绝关系,再不往来?”   许藜恩猛地抬头。   梁恪看他眼睛里全是震惊,心里好笑了一下,一点点生气都没了,忍着先不哄他,语气还是凉凉的:“我挽留了你那么多次,你还是非要走,那没办法,我也不可能把你关起来,但你是不是在走之前把话说清楚?咱俩后面什么关系,你想分手……”   “……我不想分手!”许藜恩深呼吸了好几下,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很受伤地又说了一遍,“我不是要分手。”   “那我不懂。”   许藜恩趴在梁恪身上,两条胳膊慢慢抱住他的脖子,呼吸越来越急促,很快就哭了。   梁恪的双手放在身侧,没再搂他,也没哄,道:“要走的人是你,哭的人也是你,我真搞不懂你了许藜恩。”   “你不要叫我许藜恩。”   “那叫什么?”   许藜恩埋头在他颈间,哭得伤心,鼻音浓重:“叫恩恩,叫宝宝。”   梁恪虚握了握身侧的手,脸偏开好一会儿,还是用那个没什么感情的语调说:“你这段时间都很不乖,哪里像个宝宝。我回来也不是不让你走,是帮你搬东西,我对你好不好,就算你闹着要走,也没那么绝情,怎么说也……”   许藜恩直起身来,眼眶通红地坐在梁恪腿上,很崩溃地说:“哥,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   “那你到底怎么了?”梁恪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再用手背去蹭眼睛,又添了把火,“最近我抱抱你有时候都觉得你在躲,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我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如果你觉得离开我是让你开心起来的唯一的方法,那我只好尊重你。”   许藜恩听见“尊重”,慢慢地不流泪了,眼眶的红都褪了不少,直直地看了梁恪好一会儿。   梁恪忍着没说话,也不移开眼神,最终,许藜恩还是什么都不说,咬了咬嘴唇,从他身上下去,走到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包旁边,把东西塞进去,拉链都没拉,就往门外走。   梁恪跟他出去,还不忘拿上车钥匙。   他挡开许藜恩去按一楼的手,自己按了负一,说:“说好送你的。”   许藜恩不说话,梁恪又从他手里把包接过去:“今天走得急,缺什么自己买,跟我说也行,我要没空,就让邹正语送。”   一路开向许藜恩学校,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快到学校的前两个路口,梁恪问:“去宿舍走哪个门近?车能不能开进去?”   许藜恩没住过校,以前有宿舍,但基本没去过,都是放学就回家。   在学校读了四年,这个问题他还真有点搞不清。   “在正门把我放下就行。”   梁恪说了句“好”。   许藜恩不知道自己的脸又白了一度。   梁恪在学校门口靠边停车,帮许藜恩解开安全带,一边说:“钱够不够花?我刚想起来,你好像没带银行卡。”   不等许藜恩说话,他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出来:“先拿着,过段时间我再让邹正语给你送。”   许藜恩没接,他就回手把钱塞进那个行李袋里,顺手拎到前座,放在许藜恩腿上。   “好好吃饭。”梁恪说,“出门上课提前看看天气预报,别乱穿衣服,春天最容易感冒,你每次感冒都咳嗽很久,晚上自己睡不好,住宿舍还容易打扰到同学。”   “我以前咳嗽,打扰到你了?”   梁恪说:“没事。”   许藜恩拎上包下车,梁恪送了他这一趟,让他走进学校的一路都有种被人扫地出门的感觉。   明明要搬出来的人是他自己。   到了宿舍才刚十点多,室友都不在,不知道是没返校还是在外面通宵上网,许藜恩到宿管老师那里拿了钥匙,才成功进门。   他的床位在靠近门的上铺,放衣服的柜子被舍友的杂物占着,东西暂时没办法收,床上也空着,他出去买床垫被子和四件套,卖货阿姨帮他收纳得很好,全部塞进同一个大红色蛇皮袋里。   许藜恩像黄金矿工一样,把它们背回宿舍。   这天的温度特别低,春寒料峭,天也是阴的,风刮在脸上刺得生痛。   每层楼都有公用洗衣机,不过需要投币。   许藜恩等到室友回来,换了些硬币,才去洗好四件套。   当天晚上干不了,就没法用,熄灯后,许藜恩躺在一层单人床垫上,盖着没套被套的单人棉被,呼吸间全是崭新的涤纶味道。   身下硬邦邦,身上轻飘飘,就这么过了被梁恪扫地出门的第一晚。   从第二天开始上课,许藜恩每天都好好地研究天气预报,没有让自己感冒。   他周三和周五各去了一次医院,没敢见罗岚,都是在门口跟护工说了会儿话,就回了学校,一直在练舞室待到闭寝时间。   往常他第二天不用上课的话,梁恪不可能让他早睡,但这一次周六一大早他就醒过来,完全睡够了。   室友们都还没醒,他自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吊扇,九点多,梁恪发来一条微信,问他要不要出来吃个饭。   许藜恩在床上继续躺到十一点半才回复。   没走远,就在许藜恩学校附近的一家东北饭店吃的。   进了小包间,梁恪脱下大衣,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衣,微廓形,非常衬他肩宽腰窄的身材,下摆收进西裤里,两条腿仿佛有一米五。   许藜恩只看了一眼,两只手抱着面前的大麦茶茶杯,埋头小口小口地啜吸。   梁恪点了两个菜,把菜单递给他,他不接,梁恪就又点了几个。   菜上完,梁恪先给许藜恩夹了块锅包肉:“学校食堂怎么样,吃得惯么?”   “挺好的。”   梁恪“嗯”了声,说:“我也觉得你脸色还不错。”   许藜恩吃到第三口他夹来的菜,伸筷子挡住:“我自己来,不用你。”   梁恪从善如流地收回来,自己吃了那块茄子。   又问:“室友怎么样?陶然住得离你远不远?”   “室友也挺好,陶然住在我楼上,有时候会来我们宿舍串门。”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基本是梁恪问,许藜恩答,总体安静地吃完了一餐。   “那走?”等许藜恩放下筷子,梁恪就说,“一会儿回公司还有个会,送完你回去时间刚好。”   许藜恩没想到这么快,出来的时候,还以为梁恪会叫他回家过周末,室友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能不能带个饭,他说的都是要回家。   原本如果梁恪今天不联系他,他的计划就是等室友起床就起来回家的。   可梁恪现在这么说,他只能接:“你忙你的吧,我自己回去。”   梁恪看不懂事的小孩儿似的:“别扭什么?我又不差这几分钟。”   他在上次同样的位置把许藜恩放下,这回自己也下了车,从后备箱拎下来一个很大的行李箱推给许藜恩:“好了,回去吧,哥有时间再带你出来吃饭。”   许藜恩的手放在那个黑色的大得像炸药包的行李箱拉杆上,眼睛又一阵一阵地发酸。   六天没见面,梁恪早就觉得自己成了缺微量元素的流浪狗,看见许藜恩的头发都犯瘾,恨不能嚼两下。   但两个人今天出来,吃饭的时候中间都隔了一个座位。   许藜恩偷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许藜恩确实是想他,可躲他的肢体接触也是真的,最后连衣角都没碰一下。   拖着一个巨大的箱子,帮室友带了五份饭,许藜恩在寒风中艰难地行进。   他想梁恪,也想罗岚,但没脸回家,下午就又去了趟医院。   护工说罗岚刚睡着,许藜恩心理防线本来就薄弱,被这么一诱惑,没忍住进了病房。   她确诊了胶质母细胞瘤,梁恪没告诉许藜恩,但许藜恩其实早就知道了,她的抑郁也还很严重,频繁找机会自杀,做手术之前,就一直留在精神科这边。   算算时间,马上就是做手术的日子,罗岚的头发被剃光了。   许藜恩没敢坐下,很安静地站了三分钟,罗岚突然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里,许藜恩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迅速变凉,心跳快得像偷东西被抓。   可他其实并没有做过小偷,甚至是一直在失去。   幼童时失去生母,成年后失去胜过亲生的养父母。   大年初一那天,程子茵就告诉许藜恩,她过几天还会去见罗岚。   可能是巨变后处在失常状态下的罗岚才迟来地串联起了事情的真相,也可能是从前打算原谅许藜恩但后知后觉发现做不到,总之罗岚随之变了态度,对许藜恩说,再也不想见他。   那会儿梁恪还奇怪过,说他妈最近好像对他态度好了很多。   许藜恩慌乱地退了两步,腿弯碰到陪护的椅子,边朝外走边说了句“对不起”,确实像落荒而逃的小偷。   ———————— 第85章 P-22:阵痛   第八十五章 P-22   跌跌撞撞地下楼后,许藜恩感到走得很艰难,短短的几步路之间爆发了强烈的耳鸣,中午为了跟梁恪多待一会儿,吃的有些多,胃部也在同时开始痉挛。   他慢慢走到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先在长椅上坐下,还是头晕得厉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躺下的。   保安巡逻经过他好几次,换晚班之前来叫他:“你好,这里不让睡觉。”   被叫醒之后,许藜恩感觉好多了,身体中那些症状也都散了。   不过医院附近药店最多,他就还是买了几盒感冒药,打车回了学校。   睡前,梁恪给他发消息:【小勤说你去医院了?】   许藜恩:【嗯】   许藜恩:【干嘛】   梁恪:【我也去了趟,她说你刚走】   许藜恩马上从床上爬起来,一边觉得很可惜,一边抱着手机打字:【我在花坛边坐了会儿,怎么没看到你】   梁恪:【……】   梁恪:【我坐言昕车去的,走的前门】   许藜恩一时间没再回复,就那么看着屏幕。   没多久,暗下去的屏幕重新亮起来,跳动着梁恪的来电。   许藜恩慢吞吞地接听:“干嘛……”   刚才看文字就被这两个字弄得心痒的梁恪低笑了下:“没事不能找你?”   “快熄灯了。”许藜恩抠着身下的床单,“我们要睡觉。”   梁恪装得像没读过大学:“学校还熄灯啊,那生活会不会不太方便。”   许藜恩继续抠床单:“还好,习惯就好了。”   “是不是没吃晚饭?”   他中午吃了几乎平时两倍的饭量,当时梁恪感觉再不走他还要吃一碗,很担心把人撑坏。   许藜恩点点头,梁恪在手机另一头道:“说话,点头我看不到。”   “没吃。”许藜恩说,“不饿。”   他想梁恪想得厉害,梁恪给他打电话,他又傻傻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梁恪教他:“就不关心关心别人吃过没有?”   “你吃了吗?”   “吃过了,我在家里健康饮食。”   许藜恩加劲儿抠床单。   又说了几句没营养的话,宿舍的灯骤然灭了,许藜恩和梁恪说完晚安,躺回床上。   他很沉默,舍友一开始还试图拉着他夜谈,这几天已经习惯,叽叽喳喳聊得热闹。   许藜恩摸出耳机戴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地裹住,背靠在墙上,蜷缩起来。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了两下,梁恪又给他发了条微信。   【不许跟别人一块儿洗澡】   许藜恩把手机塞回去,过了会儿又拿出来,回复:【只跟你一起洗过】   他又在学校住了一周,大四几乎没课了,同学基本都在写论文,但他脑子很乱,写论文几乎没有效率,有时间就去医院。   想罗岚是一方面,也希望能偶遇梁恪。   许藜恩自己分析,是因为缺少梁恪为他提供情感支撑,所以才导致他现在的自制力大不如前,几乎每天都会偷偷进罗岚的病房。   有时候罗岚用谴责的眼神看他,他才会惊觉罗岚的精神受不了刺激,然后再次落荒而逃。   周五晚上,室友出去吃烧烤唱歌,他跟着一起去了,但是待了一会儿就头疼得厉害,又耳鸣,怀疑还是感冒。   室友也都看出他状态不对,整个人像是迷糊着,就帮他打了个车,让他先回学校。   夜晚的校园里小情侣很多,许藜恩走得很慢,看到别人搂搂抱抱,他很羡慕,想起梁恪亲他的时候总是揉他的耳朵,也会有一只手几乎全程放在他背上。   梁恪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让许藜恩觉得温暖,但是手指经常做坏事。   他特别想梁恪。   但是离开家时准备偷偷带的那件衬衣被梁恪给没收了,上周末又没能回家,他只能钻在被子里,一张张看手机里梁恪的照片。   第二天早上,许藜恩醒得比上周六还要早一个多小时。   他抱着手机一直等,想要梁恪找他吃饭,又不想梁恪找他吃饭。   这几天他一直胃疼,不能吃那么多了。   假如梁恪还要假装大周六的回公司开会,他也没办法。   但是一直没等到梁恪的消息,许藜恩倒也没多失望,室友们醒了之后,他下床洗漱,想到要回家,心情其实挺好的。   只不过他一直等到晚上,快十二点了,梁恪都没回来。   想着可能出去玩了吧,但是梁恪好像不怎么在外面“玩”。   他的生活里除了工作就是许藜恩,要玩也是和许藜恩一起。   许藜恩看着时间,没再多犹豫,给梁恪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听声音心情不错,背景音还很嘈杂:“许藜恩?”   许藜恩原本在玄关站着,听见梁恪的声音,胸口紧紧地收缩两下,靠着家门蹲了下去。   “哥,你在哪里?”   “在外面,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许藜恩暂时没说话,梁恪好像捂住了听筒,片刻后,那边安静了很多,他问许藜恩:“是不是生病了?我昨天出差了,你如果不舒服的话我让……”   “没有,我在家里。我不知道你出差。”   梁恪好像并不意外,说:“没事就好,那你早点睡。”   许藜恩问:“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还得一礼拜。”梁恪道,“以前来深圳好几次都没机会转转,刚好公司最近不怎么忙。”   “怎么走那么久,妈不是快做手术了吗?”   “又有点问题。”梁恪顿了顿,许藜恩才意识到他之前并不知道自己了解罗岚的最近情况,不过梁恪也没多说什么,简短道,“你不要担心,没事。”   许藜恩还想跟他说几句话,但他好像很忙,又说了遍让许藜恩早点睡,就把电话挂了。   为了防止梁恪第二天回来,许藜恩一直等着,到周一早上才去学校。   这次离开家的时候,许藜恩成功从衣柜深处带走一条梁恪不常打的领带。   他理解的一个礼拜是七天,到下一个周六就没报什么希望,结果梁恪的消息比上次还早来十三分钟,许藜恩没等太久,马上就回复自己没事。   梁恪问他想吃什么,许藜恩把学校附近的大大小小饭店都排除了一遍,说了个没有的:【想吃上次那家墨鱼饭。】   那家店在北四环,以前申与同带他们去过一次,其实许藜恩不怎么喜欢。   胜在从学校过去确实挺远的。   周六不限号,加上学生都休息,感觉比平时还要堵。   开车开了不到点一个小时,都算梁恪技术好。   见了面,他对许藜恩没有电话里那么冷淡,下车前还帮许藜恩拉好了羽绒服的拉链,又给他戴上帽子。   大中午吃饭,服务生只是惯例问了句餐前酒要什么,梁恪又问许藜恩,许藜恩点了杯干白。   他喝了一杯,上车后就睡着了,醒来时车停在家里的地库。   梁恪正要叫他,见状微笑了一下:“走吧,回去再接着睡。”   许藜恩慢吞吞地下车,跟在梁恪身后,进门后,梁恪放下车钥匙弯腰换鞋,刚直起身来,许藜恩从后面抱住了他。   又叫他:“哥哥。”   许藜恩长大以后已经很少叫哥哥,梁恪不可能无动于衷。   只是作为两个人感情里必须要起主导作用的一方,梁恪不能被许藜恩的不成熟牵着鼻子走。   想要关系长远,就不能在家庭遭遇风雨时总是胆怯退缩,在许藜恩为他自己的不成熟承受阵痛时,保持旁观是梁恪的必修课。   许藜恩抱着他,眼泪有点濡湿他的衬衣衣料。   梁恪顺着他的意思吻他,顺着他的意思做所有的事,许藜恩还是默默地哭,梁恪知道他被自己惯着长大,一定很不适应自己的冷漠,但也没想到会伤心到上了床那么久都没什么反应。   梁恪最终还是没有彻底做完。   ———————— 第86章 P-22:大度   第八十六章 P-22   罗岚的病灶在额叶区,早期症状是莫名低落、暴躁、淡漠,几乎与她重度抑郁和焦虑的症状完全吻合。   突发剧烈头痛时,精神科的医生都下意识给她用镇定类药物。   胶质母细胞瘤的病程发展极快,如果不是梁恪意识到不对劲,带她去做检查,放在别的重度抑郁的病人身上,可能要等到后期偏瘫,才能被发现。   这是万分不幸中的一点幸运,从匆匆的流水中抢来的一点时间。   一周后,罗岚转到神经肿瘤科,十天后,她进了手术室。   梁栋平出事的那段时间,许藜恩不止一次地想过,他们一家人明明没做过什么坏事,老天毫无缘由地非要梁栋平走他们没办法,可是为什么还一定要选最残忍的那种方式。   没有道别,没有心理准备,连做一点微不足道的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可等罗岚被推进手术室后,他又明白过来,对于分别来讲,方式本身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无论什么方式,相爱的人都不想分别、不愿分别、不能承受分别。   资料显示,胶质母细胞瘤的患者在接受标准治疗手段后,中位生存期约为十五个月。   复发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复发后,患者生存的中位期为一年。   冷冰冰的数字,全部加起来二十七个月的时间,是带走至亲的期限。   罗岚刚做完手术那几天,意识不怎么清醒,除了上课之外,许藜恩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医院度过。   术后一个月,到了罗岚状态最好的一段时间。   剧烈的头痛减轻了很多,不再有放射性呕吐,意识清晰、可以与人正常沟通,能自主下床缓慢行走,暴躁、发呆的频率也大幅度降低。   许藜恩因此不能再长时间待在病房,抱着电脑在走廊效率低下地写毕业论文,但他的情绪好了很多。   梁恪很明显也轻松了一些,带许藜恩回过几次家,不是每次都做,有时候单纯弄好吃的给许藜恩,也没有许藜恩刚搬出去那段时间那么冷漠。   许藜恩心中仍存着犹豫,表现得还是不太想从学校搬回来,他也没多生气,还开玩笑说许藜恩要变成野孩子,再不听话,他就不想要了。   可这段时间短得几乎是眨眼就过。   等放化疗开始,罗岚整个人的状态就又急速倒退。   她吃得越来越少,睡得越来越多。   醒着的时间里,大多沉默发呆,精神萎靡,几乎不怎么说话,不赶许藜恩,连求梁恪放她解脱都不说了。   可能是因为预感到马上就要解脱。   三个月后,又一次复发。   罗岚的身体极度虚弱,又开始爆发剧烈的头痛,呕吐到无法进食,伴随视力模糊、无法自理。   此前放疗剂量也已经放满,专家会诊一致认为她不具备再次手术的条件,只建议更换化疗方案,用靶向药减轻脑水肿,配合肿瘤电场治疗。   连二十七个月的一半都不到,一切结束在许藜恩二十二岁这一年的深秋。   距离梁栋平去世满两周年不久,罗岚终于期待已久地也离开了她的孩子们,这对少年夫妻的一生,以天台县新增的一场白事画下了休止符。   返程那天,北京下了立冬后的第一场雪。   这边迟迟无法起飞,许藜恩和梁恪滞留机场六个小时,才终于等到登机的广播。   他作为一个研一的新生,之前就三五不时缺课,这次又连着请了十天假,就算理由听起来充分,导师对此也还是颇有微词,落地后,就得匆匆返校。   梁恪要回公司,两个人两个方向,让他送的话完全是南辕北辙,许藜恩坚持搭地铁走,梁恪就上了来接他的车。   许藜恩刚搬出来之后,和梁恪骤然减少的联络被罗岚的状态变差打破,只不过那段时间梁恪往返于医院和公司之间,许藜恩多数时间抱着电脑坐在病床前写论文,惊险地完成了答辩和毕业,整个暑假和研究生开学都过得浑浑噩噩,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两个人都很疲惫。   葬礼结束,代表此前唯一的链接也就此消失。   返回北京后,两个人像两滴水汇入洪流,再次失去了联络的理由,许藜恩连续十天没收到梁恪的任何信息。   他在第二周的周五晚上回家。   进门时,梁恪刚好从书房出来,一只手里拿了本书,另一只手还在擦头发。   电视开着,播放的是晚间财经新闻。   客厅的窗户开了半扇,不间断的汽车驶过的胎噪和鸣笛声,加上通过价格昂贵的音箱传出来的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混杂在一起,将屋内的人双耳填满。   除此之外,整套房子里所有的灯带、吸顶灯和餐厅的吊灯,所有的灯也全都开着。   梁恪没多看许藜恩,走到沙发边坐下,调低了些电视的音量,一边问:“要回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还这么晚。”   “下午有排练。”   听到梁恪说话,许藜恩才像是得到准许,开始换鞋,一边回答:“刚结束,外面好冷。”   “吃晚饭没有?”   “吃过了,老师给订的盒饭。”   都已经到了这个点,猜测梁恪肯定也吃过,许藜恩也就没再多问。   梁恪说了声“好。”   许藜恩靠近时,接过梁恪自然而然递来的毛巾。   因为他这个动作,许藜恩又放松了一点,回房间放好毛巾,洗完手换了睡衣,也走出去,到沙发上坐下。   梁恪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一套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羊绒套装,圆领薄毛衣和同色长裤,靠在沙发背上,姿势放松,看书看得很认真。   许藜恩给他和自己都倒了杯水,眼神不过多地落在梁恪身上,就只能去看干巴巴的财经新闻。   但其实从前这样的时刻也非常多,所以又过了三五分钟,许藜恩就慢慢放松下来,也靠着沙发背,抱着双膝,用遥控器换了几个台。   电影频道在放《赎罪》。   这是一部没有那么出名的外文片,故事开始时,主演都是些小孩,同样没有被大众熟知的角色。   巧的是梁恪很早之前看过原著,许藜恩当时被封面吸引,就也拿来看过,所以虽然没从电影的开头开始看,但也很快就跟上了剧情。   当时看完都没过脑子,这晚看电影,许藜恩才第一次意识到,虽然它叫做《赎罪》,但其实布里奥妮直到最后都没有获得原谅,也没有寄出那封道歉信。   这是人生的常态吗?阴差阳错,不被原谅,和胆小懦弱。   文艺作品中的虚构人生可以有无数种,许藜恩的只会有一次。   他还想再试一试。   回天台县的那几天,他把事情告诉了梁恪。   梁恪当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在第二天告诉许藜恩,具体的情况他也不了解,托了亲戚,找人去查一下之前许耕轩和梁栋平投资佳乐城的那家公司。   今天有了结果,梁恪把对面发来的消息原封不动地转给许藜恩,注资人的确只有许耕轩一个,而且公司早就注销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时,许藜恩并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甚至比不上当初听程子茵说的时候一半的跌宕。   那时他还没有多相信。   罗岚的精神本来也不太好,他就又把这个当成借口麻痹自己。   直到那些话被证实。   可能是因为中间过了将近一年,他自己也早有心理准备吧。   许藜恩倒也没有觉得梁恪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他短暂地担心、害怕过,接着就没有了。   梁恪不是那样的人,事实也证明的确如此。   许藜恩只是觉得梁恪有些可怜,或者说太可怜。   现在这个世界上,梁恪真正在乎的人恐怕只剩下了许藜恩一个,结果还背着一个不算清白更不无辜的身份。   梁恪没把那本书看完,倒扣着放在茶几上,就起身回了卧室。   许藜恩跟进去,爬到床上。   家里的床比学校宿舍的舒服得多,暖气也很足,可许藜恩还是觉得冷。   他慢慢挪进梁恪怀里,胳膊搂上梁恪的肩背,脸几乎贴到梁恪的脖子。   似乎被他的呼吸弄得发痒,梁恪稍微退后一些。   两个人面对面,都侧躺着,梁恪的胸肌形状格外明显,许藜恩向下缩一点,把脸埋进去。   这次许藜恩的呼吸的影响应该不大,但梁恪还是又退后一些,整个上半身都远离了许藜恩。   许藜恩想念他身上的味道,想念他的温度和拥抱,但梁恪好像不想给他。   “今天不想做。”梁恪说,“早点睡吧。”   “我就想你抱抱我。”   梁恪有好一会儿没说话,许藜恩再靠近他,被他用胳膊挡开:“所以,你不想见我就搬走,需要我安慰就再回来,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像什么?”   “我没有不想见你。”   许藜恩从床上爬起来,解释自己听起来都苍白无力:“那时候,我说……我想静一静,刚听我妈说了那些,我真的很难受,觉得对不起干爹,对不起你们,我脑子很乱……哥,我没有不想见你。”   他离开的前两周,梁恪故意晾着他的迹象很明显。   许藜恩明白自己活该承受那些,在他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之前,梁恪也有足够的理由那样对他。   但随着罗岚病情急转直下、病危、去世,随之而来的葬礼、许藜恩说出心中的为难,再次回到北京,梁恪似乎是真的决定要放下了。   在机场分开的时候,许藜恩对他说“哥哥再见”,梁恪一句话都没说。   前几天许藜恩发消息问他忙不忙,他也没有回复。   其实,许藜恩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许藜恩又有好久没流过眼泪,在罗岚的葬礼上,他都没怎么哭。   这会儿眼眶酸涩着发胀,但也只是红,并没有真的哭出来。   他坐在那里,在黑暗中看着梁恪,将要被放弃的恐慌来得后知后觉。梁恪不会永远都在等他的。   小升初那年,他什么都不告诉梁恪,自以为是地听从许耕轩的安排,觉得远远离开就可以保护自己,其实没怎么考虑过梁恪会有多受伤。   到今年大年初一听了程子茵的一段话,就和梁恪闹了一整个寒假,最后还是坚持从家里搬了出来。   梁恪也是会受伤的。   他本质上只是个接连失去了父母的二十多岁的孩子。   他如果不受伤、不孤单,就不会把家里搞得那么吵、那么亮。   许藜恩趴到梁恪胸膛上,过了两分钟,梁恪低声开口:“下巴那么尖,戳死我了。”   许藜恩揉着眼睛又坐起来。   梁恪起身下床,说:“我真的累了,去隔壁睡,你也早点睡吧。”   许藜恩扑过去抱住他,脸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哽咽着说:“哥,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你想让我哪样?”   梁恪的语气是有些无可奈何,他掰开了许藜恩的手,不过没有走。   转过身来以后,就松开许藜恩的手腕,许藜恩马上又抱上去,他也没再阻止。   还把手放在许藜恩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揉了两下。   “我不知道你想怎么样。今天回来了,明天还走吗?我猜不到,所以我只能这样。”   “你每次离开都是有理由的,我能理解,但是接受不了。”   “我不想今天怀里抱着你,明天晚上醒过来,发现又是自己一个人。”   “恩恩,哥没你想的那么坚强,也没那么大度,你不在的时候,我快恨死你了。”   ———————— 第87章 P-22:混蛋   第八十七章 P-22   许藜恩从床边跪坐起来,原本埋在梁恪腰腹间耍赖的脑袋靠进梁恪肩窝,面对面把人抱住,轻轻吸了吸鼻子,最近这段时间瘦得可怜的身体有些发抖。   梁恪还以为他在哭。   但梁恪捏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四目相对,发现他眼睛里一滴泪都没有。   许藜恩的瞳色比很多人的要浅一点,又总是湿漉漉的,好像戴了含水量很高的美瞳,看起来有点像加浓的蜂蜜,一圈绒绒的长睫毛围在外周。   乖乖的眼睛长在他漂亮得开始叫人觉得有锋芒的脸上,中和掉一部分攻击性,像这样靠在梁恪怀里的时候,尤其惹人怜爱。   梁恪的确很爱他。爱得骨头发痛。   但也有时候,梁恪会想像捏果冻一样,把他给弄坏。   “你不要走。”许藜恩虽然没哭,但瘪着嘴,小声说,“我不想一个人睡,我睡不着。”   “在学校怎么睡的?”   为了调节气氛,许藜恩说:“……宿舍有六个人。”   梁恪突然挂脸:“那走吧,送你回学校。”   知道他说气话,但许藜恩听完心头还是刺刺的。   对于两个人分开这件事,梁恪确实习惯了很多。以前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许藜恩自作自受,摇摇头:“不要回学校,有一百个人都不是你,哥……我今天不走,明天也不走,我想搬回来。”   有一百个人都不是梁恪。   梁恪闭了闭眼,但最终没说话。   “我,我以后永远都不走,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许藜恩懂什么是永远吗?   他六岁那年就说过,要永远和梁恪在一起,到现在已经反悔过数不清多少次。   许藜恩扯扯梁恪睡衣下摆:“哥哥……”   “不要跟我装可怜。”   许藜恩没觉得自己在装可怜……他觉得他一直很努力在装开心。   梁恪已经是个十足的伤心人,他没有要再往人伤口上撒盐的预备。   许藜恩在专注地看着梁恪的时候,梁恪就也很少能再去注意除了他以外的事物。   他眨巴眨巴那双乖乖的眼睛,真像一只没主的小狗。   许藜恩也真的瘦了很多,没有梁恪管着他,他在学校难道是靠喝水活着的吗?   不过下巴瘦得那么尖,脸蛋看起来还是软绵绵的。   以前梁恪一口咬下去,嘴巴里都是香的,再听许藜恩惊恐地叫两声,真让人有肉食动物捕猎的快感,肾上腺素和其他该有的不该有的素一齐飙升。   许藜恩是个可怜又可恨的混蛋。   梁恪的表情从始至终都那么冷淡,是真不想要他了么?   强忍着再等了会儿,许藜恩垂着脑袋退开,爬回床尾,穿上他脱到那里的拖鞋,慢慢走出卧室。   他不打算换衣服了……回来的时候穿了件长羽绒服,反正现在已经很晚,套上出去打车没什么问题。   “给我煮碗面。”   许藜恩愣了一下,在门口回头,梁恪说:“我没吃晚饭。”   “哦……”许藜恩问,“为什么不吃?”   不是说在家健康饮食么。   有人会因为过得幸福、满足、热闹,所以导致食欲不佳么?   梁恪觉得许藜恩真是一只猪。   “心情不好。”   许藜恩脑子再不清楚都总不会再问为什么心情不好,去厨房煮面。   冰箱里各样蔬菜都有一些,鸡蛋也有。   他拿猪油呛出个底味,先煎了两颗蛋,再加热水,最后煮出一锅大杂烩。   放点火锅料的话,其实挺像麻辣烫,不过梁恪不是很能吃得来辣,许藜恩就还是没放,直接从锅里倒出来,装了满满一个不锈钢的盆。   他的量估得很准,梁恪全吃光了,面汤也只剩个底,吃完起身去把锅和碗洗掉。   水声哗啦啦地响,许藜恩还在餐桌旁坐着,没考虑好自己还走不走。   刚才想的是不走了吧,梁恪应该是给他和自己台阶下。   但梁恪吃了那么多,许藜恩又怀疑,他其实就是真饿了,并没有别的意思。   想来想去,许藜恩遵循自己的本心,重新回到卧室,老老实实地睡在自己那一侧。   几分钟后,梁恪也进来了,刷了个牙上床,不说累也不说要去隔壁。   等他睡着,许藜恩偷偷钻进他怀里,把他的胳膊抬起来,做成环抱着自己的姿势,脑袋动了几下,找到最舒服的位置枕好,也闭上了眼睛。   从那以后,梁恪没再提许藜恩想回来就回来想走就走的话,似乎煮了碗面一笔勾销。   许藜恩也很上道地没再问,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把原本就没带走多少的东西从学校拿回来。   已经进了腊月的一个周六上午,梁恪拎着他去公司陪自己加班。   梁恪去开会,许藜恩到十二楼的阅览室待了一个多小时。   先是写作业,写着写着就打开一堆购物网站,倒是没买什么,光看。   比只逛不买还多省一分体力。   宋特助找来的时候,他刚开始又一次试着写作业,这层没几个人,有需求的也是来找到书拿上就走,小宋从他身后吓他一跳,看他懵懵的没什么反应,不满道:“这反应不叫慢半拍,慢了得有三拍……跳舞能跟上节奏么?”   “我的专业不容质疑。”许藜恩说,“电脑屏幕反光,我早就看到了。”   “……”小宋道,“梁总找你,快来。”   许藜恩收拾东西,拎起电脑包,边说:“他开完会啦?”   “刚结束,没进门呢就喊,”小宋停了下,学梁恪,“许藜恩,给我倒杯水。”   倒杯水倒杯水,梁恪没有指挥许藜恩干活的想象力,天天只知道倒水。   上次让许藜恩煮面,估计就是真饿了。   许藜恩回到老板办公室,先给老板倒了杯水,梁恪不太满意,问他:“乱跑什么。”   “我写作业,顺便看会儿复习资料,马上又快期末考试了。”   梁恪道:“这么早作准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参加奥运会。”   许藜恩撇撇嘴,被梁恪看见:“你什么态度?”   “对不起。”许藜恩只好道歉。   两个人各忙各的,许藜恩欲言又止了半个小时,梁恪终于肯理他:“说。”   “哥,你们周六也上班啊。”   “偶尔加班。”   “哦。”   梁恪翻了几页文件,再次抬起头:“你有什么意见?”   许藜恩咬了口大鸭梨:“上次,你说回公司开会,我还以为是骗人呢。”   梁恪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哦”了声,说:“是骗你。”   许藜恩嘻嘻笑:“我不信。”   他走到梁恪身边,把自己吃了一半的梨子送到他嘴边,梁恪摇了下头:“不吃。”   这段时间看他装正经,讲话都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开玩笑,也一点都不动手动脚,许藜恩特别不习惯,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不装。   再咬一口梨子,许藜恩的脸随着嚼嚼嚼的动作一鼓一鼓,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发呆。   下午回家,梁恪还在书房待了会儿,出来的时候,许藜恩正在练功,趴在自己的一条腿上。   他把平板递给许藜恩,是观澜府那套别墅的设计图。   先前一直没心情考虑装修,看来梁恪终于把它提上了日程。   许藜恩一张张看过,风格是他喜欢的,只知道看起来漂亮,对动线、空间利用都丁点不懂,感觉没什么想提的要求。   不过想到这是他和梁恪结束北漂后的正式的家,看着渲染图上的一盆绿植都觉得长势喜人,鲜活可爱。   许藜恩看了好一会儿,发现梁恪还站在他身边,仰起脸露出一个笑:“设计得好好呀,真想马上搬进去。”   梁恪也很罕见地笑了一下,从他手里拿过平板,说:“还早,到能搬家怎么也要一年。”   “那也还好呀。”许藜恩慢慢趴回去,抱着腿说,“明年可以在新家过年喽。”   梁恪还没走开,许藜恩下一次直起身来的时候,被端了起来。   好好的周六下午,再睁眼窗外变成了浓浓的夜色。   他累坏了,没能清醒多久,梁恪的胸膛贴着他的背,暖意萦绕周身,可能一分钟都不到,就又睡着了。   伴随着重新解锁这件事,梁恪对许藜恩的脸色终于好了几分。   他晨跑结束,许藜恩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就紧张,但梁恪浑身水汽捧着他的脸亲下来,许藜恩也不想拒绝,表现得甚至算是配合。   有时候仰着脸给梁恪亲的时候哼哼两声,梁恪的语气会更好一点,像以前那样叫他“恩恩”。   但可能还是要惩罚他,梁恪不怎么抱他,一直让他趴着,要么就是跪着。   两个人从在一起到现在这么久,互相熟稔,梁恪基本不用手,甚至算是坚持,真做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只让他靠自己。   又因为确实是要撒他之前当锯嘴葫芦的气,除了捏着他的脸深吻会儿,还有掐着他的腰不让他跑之外,梁恪一直没多碰他。   许藜恩一向不发出什么动静,遮光窗帘紧紧拉着,房间里只有偶尔的粗喘和泄漏出来的轻微的哭腔。   有时夜里洗完澡回到床上,抱在一起,梁恪的手会放在他裸露的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   许藜恩打个呵欠,含糊不清道:“哥,你从后面抱着我。”   梁恪就翻个身,把人背对着自己按进怀里,大大方方地让许藜恩挨着他的胸肌。   腊月二十八这天晚上,梁恪用空了一盒套,许藜恩到最后只知道流眼泪,澡是梁恪抱着洗的,没回到床上,就完全睡着了。   梁恪用他最喜欢的从背后抱着的姿势,顺势把脸埋进许藜恩后脑勺软软的发间,呼吸间,整个人格外平静,胸腔里充斥着安心,脑神经也不再在夜里都绷紧,不再翻来覆去地想已经空无一人的身后、父母的墓碑和荒芜的去路。   他早就承认,感情里确实没有在床上解决不了的问题。   不管许藜恩再可恨,再胆小,再混蛋,只要红着眼睛凑过来亲梁恪一下,他就什么气都生不起来。   许藜恩睡得很深,梁恪还没多少困意。   他想起从超市买回来的几盒肉还没放冰箱,放轻动作下床出去,先沿路捡了一遍两个人的衣服。   许藜恩的裤子口袋里有什么方方正正的东西,但重量很轻,不像手机。   梁恪把它掏出来,看见药盒上“西地那非片”五个大字。   ———————— 第88章 P-23:面对   第八十八章 P-23   药没了。   许藜恩把裤子抖了个底掉,都没看到昨天新买的感情稳定器。   买西地那非,家附近的大药房基本都要处方,只能去小药店碰运气,买到一次不容易。   这次还是八片装的大盒,丢了更可惜。   好在许藜恩的脑袋最近木得厉害,除了没有性/欲,也没有其他太多的情绪,所以不太能感觉得到。   他躺回沙发上,后背和四肢都酸痛,不知道是被梁恪干的,还是抑郁症的缘故。   昨天付完钱没带走吗?   当时梁恪把车停在路边,去一百米外的ATM机上取钱。   临停的车子紧挨着就是一家小药店,看着梁恪的背影,许藜恩近段时间第一次行动力那么强,下车、买药、上车,一气呵成。   梁恪回来的时候,他正在玩消消乐。   不对。   昨天他上车就先吃了一颗药,肯定带走了。   那就只可能是后面落在了超市。   许藜恩不觉得有被梁恪发现,因为这一上午都风平浪静。   梁恪起床去晨跑,回来带了早餐,洗完澡又去超市。很正常。   想到还得想办法重新买药,让许藜恩有些烦躁。   他最近越来越容易感觉到烦。   罗岚的症状是精神崩溃,他倒没那么剧烈。   除了有时候烦起来想马上了结自己、了结这些痛苦之外,许藜恩的外在表现要安静地多。   医生鼓励他发发脾气,可他找不到什么发脾气的机会。   假的梁恪叫他去死,他对他发脾气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像精神病。   真的梁恪对他那么好,生活中没有需要发脾气的地方。   但尚尔杰对他的情况很担心,这让许藜恩越来越谨慎。   他确实时不时就会想要了结一切,但在咨询的时候,防止吓到尚尔杰,考虑联系他的什么亲属,他只能试探性地说一两次,希望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得到有效的帮助。   他不敢说自己偶尔会有幻觉,只对尚尔杰分享过他最经常想到的自杀方法,吞药和跳楼。   尚尔杰没有被这个吓到,还说,这是他好了一点的表现。   尚尔杰告诉许藜恩,很多抑郁症患者在极度严重的情况下,是无法实施自杀的,连计划的精力都没有。   也告诉他,所有过量能致死的药物并不会使人在昏睡中离开。   他会先醒过来,经历人所无法忍受的剧烈的痛苦,绝大多数人都在这个过程中选择放弃、打电话报警,去医院的洗胃和恢复过程又是一轮新的折磨。   这样吗。   许藜恩确实有点害怕。   他不想让自己死得太难看。   不管是满嘴白沫还是浑身都是自己的呕吐物,想想都觉得难以接受,更不用说,到时候大概率是梁恪帮他收尸。   跳楼更不可取。   他能轻易接触到的高楼,一个是自己和梁恪的家,另一个就是梁恪的公司。不行。   况且跳楼引起的社会反响太大,没准谁就会知道他和梁恪的关系。   梁恪正走在通往成功的上坡路,许藜恩不能拖他的后腿。   无神地盯着天花板,许藜恩无所不用其极地计划了半个多小时的自杀,就像小时候睡前固定地想象自己身处某个云朵乐园一般。   想象不需要考虑现实,可以百分百地沉浸在它所带来的快乐当中。   梁恪回来了,许藜恩一直在等他,所以听到动静就看向门边。   他注意到,锁孔多转了两圈——这说明梁恪出门前把门从外面反锁了。   许藜恩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他自己没有这个习惯。   以北京的治安环境来说,梁恪的谨慎体现在方方面面。   何况家里还有许藜恩这么个大活人,大白天的,哪有遭贼的可能。   有梁恪在身边的时候,许藜恩的脑子会比平时转得多一点,把梁恪吐槽了一遍,他的眼睛没离开过梁恪。   明天就要过年了,昨天两个人去超市买了不少东西,今天梁恪又出去买了点菜。   他进门先脱大衣,挂在玄关,挽起衬衣衣袖,再弯腰拎起脚边的两个塑料袋。   动作间,衬衫贴着肩背绷出干净利落的线条,用力时露出的小臂肌肉紧实流畅,宽肩窄腰,双腿颀长,走进厨房的一段路,像他的T台。   把两个大塑料袋拎进厨房,马上开始该洗的洗改切的切,几分钟后,三眼灶台都打着火,抽油烟机准备就绪。   许藜恩听着厨房的动静,赖在沙发上又躺了半个多小时,才趿拉上拖鞋去找梁恪。   他站在旁边,梁恪处理摆盘的食材,不用他帮什么忙,时不时喂来一口吃的。   有三文鱼的边角料,也有西瓜最中间那一块,许藜恩胃不舒服,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为了逃避,抱着梁恪的腰和梁恪一起移动。   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去客厅开了音箱,梁恪让许藜恩放他自己的歌单,轻缓的音乐流淌在房间里,又保持着这个姿势回到厨房。   梁恪忙了一天,两个人早早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开始,就不停地接到亲戚的电话,许藜恩也被叫过去,跟梁恪的姑姑和叔叔婶婶聊天。   梁钦控诉许藜恩都不理他,微信QQ都不回消息,许藜恩有些不好意思,梁恪替他解围:“期末挂了两科,心情不好,你别烦他。”   “啊?”梁钦没来得及嘲笑,震惊道,“谁挂科,许藜恩?”   许藜恩“嗯”了声,靠着梁恪说:“两门都差只一分,没差太多。”   要不是梁钦也上过大学,就真被他骗了:“59分不代表你有差一分及格的实力,只能说明老师费尽心思给你加分,最后都只有这么多。”   “就这还研究生呢。”   许藜恩发了确诊精神病以来的第一个脾气,他从梁恪手里把电话给挂了。   梁恪收起手机,垂眼看许藜恩:“这叫什么,恼羞成怒?”   “是吧……”许藜恩滚到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腹部,“但是打印店给的题库根本不准,考试全是我没见过的题目。”   “好。”   “老师也不给划重点。”   “嗯。”   “哥,你也觉得是我的问题?”   “没有。你复习开始得很早,也很认真。”   许藜恩点点头,重新爬起来,盘腿面对梁恪坐着:“真的是我太倒霉,陶然就买到了新题库。”   “好。”   梁恪不冷不热,许藜恩想了想,靠过去亲他。   他一开始没动,许藜恩贴着嘴唇吻了几下,见梁恪还是没反应,想退开,被梁恪握着他的一边侧脸,重新吻过来。   这次伸了舌头,是个货真价实的深吻。   亲了没一分钟,梁恪就起身去厨房。   许藜恩还迷瞪着,跳下沙发追进去,两个人又继续吻了好一会儿,许藜恩的腰被亲软了,梁恪边亲边把他推到备菜区。   两个人远离灶台,梁恪两手撑在许藜恩身后的大理石台面上,和许藜恩贴得更紧,低头继续与他亲吻。   许藜恩放在外面餐桌上的手机响了好几下,他一开始没想管,过了会儿又响,梁恪伸下去的手收回来,松开他,拿拇指擦他湿红的嘴唇:“去看看。”   许藜恩没注意到自己没起反应的地方被摸,只知道腿被亲得也有点发软,缓了缓,走出去拿手机。   梁恪洗了遍手,开始包七宝羹。   这东西其实和北方的饺子差不多,菜都上桌以后,两个南方人入乡随俗,也打开春晚开始看。   他们没在餐厅吃,把菜都摆到客厅的茶几上,盘腿坐在地毯上,手边还有一堆水果零食。   许藜恩小时候很喜欢吃零食,长大以后好多了,但梁恪好像没发现,总是给他买,甚至比小时候买的多多了。   他还记得,那会梁恪管得他好严格,带他去给同学过生日,小孩桌上的是炸鸡可乐披萨汉堡,梁恪一口可乐都不许他喝,说会坏牙齿、长不高。   炸鸡也是撕掉皮才给他。   长大以后,梁恪不再管他吃零食,开始管其他方面。   许藜恩捏着手机,心不在焉。   跑腿已经按照要求把买来的万艾可放在家门口,许藜恩微信给他转了钱,但一整天都没机会出门。   家门很近,但他发现他就是出不去。   梁恪不让他出去。   垃圾不用他倒,东西不用他买,刚才菜没上桌的时候许藜恩说要下去转转,梁恪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藜恩整个人愣了一下,梁恪的表情又正常了,好像脸上的冰冷是许藜恩的错觉。   一直到晚饭时间,许藜恩都没机会到门口去。   他害怕拿不到药,待会儿坏了梁恪的兴致。   更怕药被梁恪看到。   “想什么呢?”梁恪给他碗里夹了块带鱼,“尝尝怎么样。”   炸带鱼是梁栋平的拿手菜,平时常做给罗岚当看电视剧的小零食。   梁恪做的也好吃,酥脆,鲜香。   许藜恩一口一口吃下梁恪夹过来的菜,果汁喝得很腻,他起身想去倒水,梁恪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去哪?”   “倒杯水。”许藜恩说。   梁恪起身:“我去倒。”   梁恪知道了。许藜恩一瞬间肯定。药是被梁恪拿走的。   他没再试图要出去,甚至为了给梁恪时间,还回卧室待了会儿。   晚上两个人出门去看街灯,楼梯间果然没有那盒药。   怪不得梁恪这两天没再要跟他做,没再主动亲他,没再抚摸。   但睡觉的时候,还是把许藜恩从背后抱着,抱得很紧,他一点都没感觉到冷。   “所以,你还是不想跟他谈谈?这样下去,对你们两个人来说,都是很大的伤害。”   “要谈。”许藜恩说,“尚医生,我今天过来,就是想跟你说,我决定,告诉我哥……生病是无可奈何的事,不怪我,除了我生病不能马上好之外,现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没有其他的矛盾,我哥一定是这样想的。”   他把这段话说出来,相当于又劝自己一遍。   “不管怎么样,两个人一起面对,总比瞒着要好。”   “他从小就照顾我、担心我,我不想再让他因为我而伤心。”   尚尔杰露出一个笑容:“真是新年新气象。你能这样想,真的很了不起,藜恩,理解别人的同时,更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的心态其实一直很好,只是不巧在最脆弱的时候病了,不管怎么样,你得对自己有信心。”   许藜恩点点头。   尚尔杰又说:“也许,你可以考虑两个人来咨询,除了缓解你的抑郁情绪之外,你们可能还存在一些伴侣之间的问题。”   “你得明白,出现了隔阂不会只是一方的问题,让他充分了解你的情况,改变对你的一些……回应方式,也许对你的恢复有非常积极的作用。”   许藜恩摇摇头:“我哥没有问题。”   他换了个话题:“尚医生,你有没有接待过出现幻觉的患者?”   尚尔杰内心震动,但脸上表情没变,还是温和地看着许藜恩:“各种类型的患者都不少见,你怎么会关心这个?”   “我没有这样。”许藜恩说,“我只是,看了几本书,里面有提到这个,说……抑郁严重的时候,也会有幻听和幻视。”   “是会有,但多数还是在精神分裂症中常见,而且大多是幻听。”   “幻视怎么了?”   尚尔杰简短道:“很严重。”   以防万一,尚尔杰还是说:“你没有家族遗传,医学检查脑部没有器质性病变,可以说现在这些情绪低落和幻痛症状全是情绪引起的,我从专业角度判定,你有很大的可能完全康复。”   “而且,退一万步讲,不管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藜恩,那些都是你悲伤的潜意识。”   “你不要太担心,抑郁症没那么可怕。”尚尔杰接着把话题拉回来,“但如果后面出现了相关的症状,一定要及时联系我,你知道的,你可以完全相信我,对不对?”   许藜恩问:“没有家族遗传,一定不会得精神分裂症吗?”   “精神分裂症的确和遗传有很强的关联性,但遗传不是必要条件……什么事情都没有那么绝对。”   许藜恩又点了点头,说:“我妈的精神状态就一直都不太好,我觉得我会生病,应该有这方面的原因。换做是我哥,可能不会有问题。”   尚尔杰不置可否:“所有的心理压力都不能靠想象去评判严重与否,除非置身处地地感受过。”   他正色问许藜恩:“你跟你母亲还有联系?”   许藜恩愣了会儿,说:“她换了个号码,我还没来得及拉黑。”   尚尔杰提醒他:“尽快。”   离开优诺心理后,许藜恩去接梁恪下班。   时间还早,才刚上午十一点多,梁恪一直没回来,他等得有点久。   最近睡得不好,半夜总是醒着的,怕吵醒梁恪,一动都不敢动。   在梁恪办公桌上趴了会儿,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梁恪在他脸上亲了好几下,好久没被亲过,许藜恩不愿意动,只睁开眼睛,笑着去抓梁恪的手指。   梁恪拿出一盒万艾可,说:“恩恩,我帮你买了药。”   许藜恩慢慢不笑了,在梁恪的脸变灰之前,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梁恪打在他脸上的鼻息还在不在,不能确定,许藜恩松开抓着梁恪的手,揣进了自己怀里,发抖到满脑子都是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传来办公室电子门锁的解锁声,接着是打开开关的声音。   梁恪一边走近一边说:“困怎么不到床上睡,言昕今天不在,我不知道你过来,饿……”   许藜恩从双臂间抬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梁恪愣了愣,走到他面前,皱眉道:“怎么了?”   “哥。”许藜恩说,“你抱抱我。”   梁恪没怎么犹豫,绕过办公桌抱住他。   许藜恩额头上原本都是冷汗,但是心安定下来以后,就很快退了。   梁恪拍着他的背,过了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万艾可。   许藜恩逃下楼,发现手机上有两个梁恪的未接来电,他抖着手打回去,不等梁恪开口,急急地说:“哥,我不该吃那种药,不该骗你,我错了……哥,我真的做错了……”   “先不要哭,好好把话说清楚,你现在在哪里?”   “公司。”   “楼下还是办公室?言昕说你刚下楼。”   “楼下。”   “等着。”梁恪说,“我快到了,不要乱走。”   许藜恩挂了电话,蹲在便利店门口,一只很眼熟的狗凑过来闻他,许藜恩小声说:“你也是假的吗?”   狗打了个响鼻。   手机又震动,许藜恩点开消息,还是程子茵发来的,照片里有一张惨白的脸。   其实不像罗岚,但许藜恩总把她看成罗岚,上面血红的字体写着:都怪你。   这不是真的。   许藜恩吃了颗阿普挫仑,一直等到梁恪来。   梁恪的手掌很热,许藜恩一点都不怀疑他是假的。   似乎在奖励他主动承认错误,梁恪还把他抱在怀里,问他脸怎么这么白。   梁恪从小就一直是这样,用很有原则的手段对待许藜恩。   犯错就惩罚,做得好就奖励。   许藜恩理应长成一个同样坚定的人,可是他好像有点太脆弱,只被人吓吓,竟然就到了这种地步。   他怎么让梁恪陪他一起面对。   —————— 第89章 P-23:无脸男   第八十九章 P-23   从尚尔杰的办公室出来,去接梁恪下班之前,许藜恩接到了一个意外的来电。   是许耕轩的私生子,比许藜恩大几个月,名字叫许净澄,之前处理许耕轩遗产的时候有过联系。   不过当时许藜恩没露面,都是梁恪和律师代为出面。   他们约在梁恪公司附近,许藜恩本想速战速决,发了家咖啡店过去,对方却选了间私房菜馆。   这是他们的第一面,看到彼此时,两个人都有种奇妙的感觉,原来这就是兄弟。   许净澄大概肖母,长相和许耕轩不怎么沾边,但仪态莫名相似,尤其是进门时习惯性的沉肩。   许藜恩因此生出了很不好的感觉,一分亲切消失无踪。   互相客气地推让点菜、选特色套餐,等服务生退出去,小包间里沉静下来,许净澄先开口:“恩恩,其实我早就想见见你,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但一直没有机会,以前你在外地念书,后来我又出了国。”   许藜恩勉强笑了一下,算作回应。   他说有有关家里的事要讲,许藜恩才来的,此时又有些后悔,觉得所谓的“家”其实和许藜恩没什么关系了,而且眼前这个人的存在,基本相当于让他家破人亡的关键因素。   看出许藜恩的沉默,许净澄没再寒暄,打开手机递给许藜恩。   “前两天回了趟老家,我爸妈以前住的那套房要卖了,替我妈回去收拾东西,找出来挺多以前的压箱底,我问过我妈,她说她也没见过,我就想给你看看。”   手机里拍下来的是过去的录像带录下的画面,许藜恩见过,罗岚经常用它来录喜欢的电视剧,然后反反复复地看。不小心被梁栋平洗掉一两集,会大发雷霆。   画面中的中心人物是程子茵,她在对着虚空发疯,满脸惊惧,攻击着空气。   右下角有时间,距离许藜恩出生还有三年。   视频内容惊悚,还是黑白画质,许藜恩自己的状态不怎么好,看了这样的东西更是浑身难受,刚要把手机还给许净澄,他伸手过来,滑到下一个视频。   时间比刚才那个还早,画外音是许耕轩,很高兴的语气,说“小茵,来,看镜头”,程子茵也在笑,但突然变了表情,冷冰冰地看着镜头外,一巴掌打过来。   这样的视频还有很多,最初几个是意外录下来的,后面就看得出来是有人偷偷录的。   “她看过好长一段时间的医生,这些都是当时我爸录下来拿去给医生看的,后来确实正常了很长时间,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分析,可能是孕期激素波动,导致神经脆弱,总之,她又复发了。”   许净澄说,程子茵一直有幻觉,发作起来经常分不清现实和想象。   许耕轩常常毫无防备被她攻击,到后面心理大概也出了问题,和她离婚后,一度以为可以正常生活,但其实不是。   他活在痛苦中,连带着许净澄和母亲也一样,出轨后组成的被所有人厌恶的家庭果不其然也散了。   许藜恩仍然没懂他是什么意思。   过了这么多年,跑过来说程子茵本来就是个疯子,而且疯得可怕,根本不是表面上讲的产后抑郁。   有什么作用,表明许耕轩出轨是被逼的,他们后来凑起来的一家三口才是受害者吗?   服务员进来上菜,许净澄马上闭嘴,对着服务员微笑。   等门重新关上,他把手机拿回来,顿了顿,问许藜恩:“恩恩,你最近怎么样?”   不怎么样。   许藜恩没说话,许净澄说:“我没有恶意,只是看过以后,反复思考,还是觉得应该提醒你。因为我也在天台县长大,从来没听任何人说起过,所以大概率是他们把这件事瞒得谁都不知道,可我觉得,你有知情权。”   他又给许藜恩看了一个视频。   许耕轩在劝程子茵,劝她吃药、再去看医生,但程子茵只是摇头。   许耕轩慢慢任由那些药片洒落在地上,两只手紧紧地抱住头,半晌,重新劝程子茵:“小茵,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这样,恩恩也……”   程子茵凶恶地抬头看他:“恩恩怎么了?”   许耕轩下意识躲了一下,才说:“恩恩最近老提的点点,还有小雨,幼儿园根本没有这两个小朋友,你知不知道?那是他想象出来的,小茵,我们家里这样的环境,你和我这样的状态,小孩本来没事都要被逼疯的,他肯定是太害怕,才想象出朋友陪着他,看在孩子的份上,我求求你……”   程子茵道:“小孩子有想象的朋友很正常……许耕轩!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神经病,我生的小孩也是神经病?!”   她拎起手边的烟灰缸砸过来,磕在许耕轩膝盖上咚的一声。   许藜恩的手突然抖得厉害,没拿稳手机,好在掉到他腿上的时候,被许净澄给捞住了。   许净澄说,他大学主修的就是精神科,知道这方面的遗传很强烈,他听说了梁栋平和罗岚夫妻俩去世的消息,又想到离婚后许藜恩是被判给了程子茵,加上许藜恩从小有幻想朋友的经历,实在很担心他现在的状况。   许藜恩忘了是怎么跟许净澄分开的,他到了梁恪办公室才给夏行文打电话,对面通宵后正在补觉,一开始没接,许藜恩打了第二个,夏行文迷迷糊糊地说:“你最好是有急事……”   “文文,你记不记得,以前幼儿园有个女同学,叫点点?”   “那么久的事谁记得……没有吧,班里一共没几个人,印象中没有啊。”   “你还给她带了好多天冰沙,怎么会不记得?”   夏行文又迷糊了好一会儿,“哈”了声:“疯了吧你,我就只给你带过啊,说起来,我那么小就颜狗本性毕露,你那时候跟自闭症一样,鸟都不鸟我,最多自言自语两句,我还能热脸贴冷屁股。”   许藜恩记得,他一直跟点点玩,但是夏行文总来找点点。   “还有小雨呢?”   “好像也没这么个人……”夏行文咂摸出点门道,“小雨点幼儿园,小雨、点点,你记岔了吧,是幼儿园的名字。”   许藜恩浑身发冷,挂断了电话。   当年点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许藜恩不记得了。   大概是梁恪买了冰沙机,他带去幼儿园,好多小朋友分去,吃到一口都和他做了“最好的朋友”。   有了那些承诺,点点和小雨才不见了的吧。   后来程子茵打他,他去网吧时,遇到过点点。   但梁恪总回家看他,平时还有夏行文,他和点点一起玩的机会就不多。   罗岚去世后,他也在葬礼上见到了点点。   但是在今天,许藜恩才意识到,点点一直都没长大。   她一直都那样,在许藜恩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出现。   直到这天晚上,许藜恩出现了第二个幻觉,却不再是单纯的想象,目的只是陪伴。   而是对他抱有无尽恶意的梁恪,带着浓重的攻击意图。   所以他也会发疯吗,像程子茵和许耕轩互相折磨一样,最终把梁恪也变成疯子。   ——   许藜恩醒来的时候,天亮了,看眼手机,刚过八点。   梁恪已经不在床上,许藜恩翻滚一圈,躺到梁恪的那一侧,麻木地想起昨夜。   时隔已久,两个人终于又做了。   起初梁恪不肯,但许藜恩缠在他身上,死皮赖脸,他好像没什么办法,半推半就地顺从了。   过年之后的这十多天的时间里,梁恪管许藜恩管得很严,除了昨天一大早被叫去公司以外,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   许藜恩没吃帮助勃起的西地那非,也没吃抗抑郁的盐酸舍曲林,把药全停了以后,似乎可以了一点。   他忘了具体细节,只知道两个人做了几次,以梁恪的为准的话,应该是三次。   客厅、卧室和浴室。   身体的幻痛很严重,感觉身体很沉重,他趴在床上起不来。   梁恪进来叫他,许藜恩不太敢回应,害怕又是自己的想象。   幻听已经很久了,出现像梁恪的幻视昨天还是第一次,他完全没有分辨真假的能力。   如果真的梁恪不在家还好,要是在的话,肯定会吓坏的。   他埋在枕头里装睡着,被梁恪抱起来,端到卫生间去,伸手摸了一把,问:“自己尿还是我帮你?”   许藜恩慢吞吞地走到马桶旁,看梁恪还不走,面露难色,梁恪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走出去关上了门。   等他洗漱好,梁恪说:“走吧,早饭去公司吃,我有个会要开。”   许藜恩不打算去,站在浴室门口说:“哥,我们分开吧。”   梁恪好像没把他这句话当回事,又重复了一遍:“九点要开会,还有风投的人,我不能迟到。”   他把两条领带举到许藜恩面前:“打哪条?”   “我不去。”许藜恩选了深蓝色那条,说,“我今天就搬走。下午还有课,等你下班回来,我就不在了。”   梁恪对着镜子打好领带,又从镜子里看着许藜恩,突然叹了口气:“昨晚……是我没忍住,你亲了我两下,我就以为你想。以后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再碰你,行吗?”   许藜恩摇摇头:“我不想再和你在一起了,我想分手。”   “别闹了,恩恩。”   “没有闹。我是认真的。”   “为什么?”   梁恪转过身,把他推回床边,摁着他肩膀让他坐下,严肃道:“你是不是生病了?可我觉得你最近……你最近没有不正常的地方,搬回来以后不是好好的吗?没发现你心情不好到那么不想做,是我的问题,我真没看出来,但我可以承诺……”   “我觉得我可能有点抑郁。”许藜恩说,“分手以后应该会好很多。”   梁恪皱了下眉头,马上道:“不开会了,我们一起去看医生。”   “这不用你操心,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分手吧。这段时间,我一直觉得很累,真的不想再纠缠下去了。”   梁恪生气或者迷茫的时候不多,都喜欢在房间里转两个来回,此时也是。   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把许藜恩带去了公司。   许藜恩没再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他没力气了,整个人都灰灰地向下坠,看着梁恪感觉特别想哭,但眼睛是干的。想死,但还不敢。   梁恪问他怎么了,他也想问问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之间变成了这样。   “我去开会,小宋帮你叫了外卖,不爱吃就等我回来带你出去。我跟她们说过,不让你走,你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许藜恩还是不说话。   梁恪两只手撑在办公椅的两侧扶手上,俯身对着许藜恩,看他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副油盐不进的表情,疲惫地叹了口气:“我走了,你乖乖的。”   他两个多小时以后才回来,许藜恩还在他办公椅上坐着,面前是几份外卖,有麦当劳、咖啡贝果套餐还有包子鸡蛋豆浆。   什么都没动,已经凉了。   茶水间有微波炉可以用,梁恪把言昕叫进来,让她问问有没有人要,没有就再拿进来,他中午热一热吃。   言昕感觉到气氛不太妙,眼观鼻鼻观心地拿上东西就走,一分钟后敲门,告诉梁恪:“谢谢梁总,全抢光了,正好加餐。”   梁恪说了声“好”,她马上退出去。   “你去了优诺心理?尚医生还说了什么?生了病不要害怕,这没什么,该谈话谈话,该吃药吃药,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知道没什么。这和分手没关系。”   “恩恩,昨天晚上的事,我真心向你道歉。”   “不用。我没说不愿意,当时也没有拒绝你,你为什么要一直重复?我说我要分手,你又当没听见。”   梁恪捏了捏鼻梁:“我不明白为什么?”   许藜恩说:“因为我不喜欢你,我不爱你了,这么长时间你还没感觉到吗?非要我这么说你才满意吗?”   梁恪梗了好一会儿,脸色很难看。   他扯着松了好几下领带,撑在办公桌上的手不自觉地发抖,垂眼看着许藜恩,好半天,非常沙哑地低声说:“你把这句话收回去。”   许藜恩摇了摇头:“之前是我没想明白,其实第一次搬出去的时候,就应该分手。”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从小时候到现在……我没分清依赖和爱情,是我的错,但造成这个局面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想明白了……经过昨天晚上,我想明白了,我只想马上分手,不要再继续错下去了。”   梁恪没有发泄怒火的经验,他也不能确定胸腔当中撕心裂肺的感觉是不是怒火。   他们俩早就应该发起一场谈话,梁恪知道,但事到临头,他仍然无法承受。   许藜恩从家里搬走的时候,搬回来的时候,他不让自己去想,许藜恩没那么爱他。   他只是想,许藜恩年纪小,小时候又被吓破了胆,下意识只知道自保。   他不想听任何人说许藜恩不爱他,许藜恩也不行。   他解决不了这股来势汹汹的痛楚,以往绝大多数的多巴胺都是许藜恩带来的,他的本能想靠近许藜恩,许藜恩却继续对他说:“可能我一直都是把你当哥哥吧,以前年纪太小,只知道你对我很好,你对我表白,我就想,和你在一起也好,只不过是换种身份。”   梁恪听完愣了有五分钟,最后甚至笑了一下:“什么意思。你是说,你不是现在不爱我,而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是我误导了你?”   他太聪明,许藜恩预备用来伤害他的未尽之意全部都能被他立刻理解。   梁恪转身出了办公室,宋特助好像有事找他,两人在办公室门外迎面遇上,梁恪头也不回地朝电梯厅走去。   他下楼买了个开心果夹心的面包,原本买了瓶芭乐气泡水,想了想,又搭商场一楼的电梯,到负一层的超市买了一板酷儿。   许藜恩还是不吃,午饭来了也闹绝食。   梁恪气得头痛,但又拿他没办法,把餐盒一个个打开,勺子放进他手里:“你们群里一直有消息,想不想看手机?”   许藜恩终于有了点反应:“肯定是演出的通知。”   “把饭吃完,吃完我给你手机。”   “你现在就给我,我要走。”   “我帮你请假了,这几天都不去学校。下午约了尚尔杰,我和你一起去,看看你到底怎么回事。”   许藜恩平平地看着梁恪,梁恪也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还又把饭往他手边推了推:“快吃。”   许藜恩一边觉得自己一定会遭报应的,一边觉得自己已经在遭报应了,同时把一盒米饭推得倒了一地。   他们从小就被耳提面命地教育珍惜粮食,梁栋平的饭碗从来都是吃得干干净净,要下这个手,许藜恩很是克服了一下心理障碍。   这个举动激怒梁恪的效果很好,他终于没那么冷静,完全冷下脸来:“没完了是吧?”   “你再不让我走,我就报警,说你非法囚禁。”   “报吧。”梁恪从西服内兜里掏出许藜恩的手机,扔到许藜恩怀里,“要么你今天好好地吃饭,要么报警让警察来把我抓走。你自己选”   许藜恩咬了咬牙,说:“我都说了要分手,吃不吃饭和你有什么关系?离开你我马上就会吃,看着你我才吃不下去。”   梁恪恢复冷静的速度很快,像听不到许藜恩说了什么,自顾自端起一份米饭开始吃。   许藜恩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几步。   “站住。”   许藜恩继续往前走,梁恪说:“许藜恩,你今天走出这道门,以后就不要再回来。”   许藜恩不打算回来了,头都不回地走了出去。   没等到电梯上来,梁恪就追出来,死死捏着他的手腕,把他带到地库,推进了自己车里。   许藜恩挣扎了一路,但是对上梁恪,他的力气根本不够看。   梁恪一路驱车去优诺心理,没有提前预约,但也见到了尚尔杰。   对于许藜恩的情况,尚尔杰只有一脸抱歉的“无可奉告”四个字。   “我想知道,他现在脑子清不清楚。”   尚尔杰看看许藜恩,许藜恩点点头,他才说:“他可以辨认自己的行为,有完全行为能力。”   梁恪也不是真的觉得许藜恩抑郁到胡言乱语的地步,很难看地笑了一下,对着许藜恩说:“我最后问你一遍,是不是真的要分手,有没有别的理由。”   许藜恩不看他,冷漠道:“要分手。”   梁恪起身,说:“好。你想分手,那就分手。”   他走出诊室,没过一分钟又返回来,从沙发上拿自己的车钥匙。   许藜恩还是他离开时的那个姿势,表情都没变过,一滴眼泪都没掉。   梁恪在公司待到深夜。   回家时,客厅的灯亮着,他强行克制之下,心脏还是狂跳,在看到玄关那双属于煮饭阿姨的枣红色老太太棉鞋时,才一瞬间安静下来。   阿姨满面愁容地说,许藜恩下午回来把东西都搬走了,还叫了搬家公司。   她给梁恪打了一个电话,是秘书接的,就没敢再打扰梁恪。   梁恪浑身的血像在灼烧又像已经冷凝,把阿姨送回了家,让她第二天不用过来,好好休息,自己开车上了高架,一直转到四环外。   凌晨的北京街道上车仍然不少,梁恪返程回家时绕去观澜府看了一眼。   过了正月十五,装修公司开始动工,这两天刚装好落地窗,最大的一面是楼上给许藜恩留出来的练舞室。   他上去一个人在瓦工带来的小板凳上坐了一个多小时,天边慢慢亮起来,起身下楼,直接去了公司。   三天后,许藜恩的导师给他打电话。   说有一个到东京交流的机会,非常难得,许藜恩却拒绝了,也说不出什么理由。   许藜恩平时的吃穿用看起来都和普通家庭不沾边,应该也不是经济上的问题,况且学校是有奖学金的,教务处留的家长电话是梁恪的,导师打来是想让梁恪再劝劝。   还聊到许藜恩上学期的挂科,导师说许藜恩的专业能力非常好,让家里多关心关心他上文化课和完成作业的态度。   梁恪答应下来,像攒一颗糖,他一直忙到七点多,才让自己联系许藜恩。   这一联系,发现电话和微信QQ全被许藜恩拉黑了。   二十多岁的大男人,给夏行文打电话让他帮忙约许藜恩出来的时候,一直强忍着眼眶发热。   夏行文把许藜恩约到体育馆,看到梁恪,许藜恩转身就走,被夏行文拉住,拽到梁恪身边:“梁哥,我先走了,你们有什么事好好聊,别乱发脾气。”   最后一句是对许藜恩说的。   梁恪说了他老师打电话的事,许藜恩“哦”了声,问:“还有其他事吗。”   “有必要把手机号都拉黑吗?我不会无缘无故地骚扰你。”   “我觉得有必要。”   “不出去交流也好,你现在生病了,本来就不适合做这些事情,你唯一的任务是好好休息、调整状态。”   “我没你想得那么严重,不用一副对我很了解的样子。”   这几天之内,梁恪听了太多难听的话,多一两句只当锻炼自己,但他再多问许藜恩两句,许藜恩都不回答,很急着走的样子。   梁恪感觉自己要犯心脏病,手掌心都牵扯着一下下发疼。   他把许藜恩的手机拿过去,将自己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想了想,顺手设置成紧急联系人,虽然没什么用处。   其实叫他出来确实没什么事,就是有了个借口,想看看他。   “走吧,送你回学校。”   “我打车。”   梁恪笑了一下:“怎么真的说翻脸就翻脸,我还没习惯。”   许藜恩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突然说:“你哭过?”   梁恪没否认,还又笑了一下,虽然笑得很难看:“恩恩,你把我伤透了。”   许藜恩的表情一瞬间冷下来,快步走出了体育馆。   梁恪又去学校找过他几次,许藜恩直接把他当成空气。   前两次,出于自尊,梁恪在他面无表情路过自己以后也转身出了校门。   第三次是在许藜恩楼下,他把人抱进怀里,心痛得想掐死许藜恩,又想什么自尊都不要,只求许藜恩跟他回去。   他哭得很狼狈,这辈子没因为别的大活人流过眼泪,全是许藜恩在欺负他。   抱了好一会儿,许藜恩的态度没那么冷漠了,推了他两下,说:“梁恪!你放开,你……被别人看到我就不活了!”   梁恪松开他,低着头拿衣袖匆匆擦了把脸,心里觉得更丢脸的不是自己吗。   “恩恩,你不要这么对我,我受不了。”梁恪一直在掉眼泪,来之前他没想过自己会哭,现在哭得又完全停不下来,“妈走的时候,你怎么保证的?你答应她,会一辈子跟我好好的,一辈子有多长,这才多久,就忘了吗?”   许藜恩没敢问,罗岚不是让他离梁恪远远的吗。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眼前的这个梁恪呢?感觉到他的眼泪烫着自己脖子,许藜恩才敢开口跟他讲话,可会不会幻觉也在进化?   过了会儿,许藜恩又想,假的梁恪不管以什么剧情出现,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他痛苦和害怕,但这个梁恪不是。   他哭得那么惨,说出的话却让温暖了许藜恩惶恐的心脏一角。   原来罗岚走的时候,不是在恨他。   “哥,我真的不想再和你在一起,但不代表我讨厌你,我希望你能幸福……一定可以的,度过这段时间,重新找个值得爱的人,不要再来找我了。”   梁恪的眼睛那么悲伤,有些迷茫地问他:“什么是值得爱的人?”   许藜恩也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梁恪是值得爱的人。   暑假里,许藜恩跟着舞团去日本演出。   走之前梁恪来找他,碰上他感冒得很严重,把他抓去打点滴,许藜恩趁梁恪去叫护士拔针的时候走了。   “又跟你哥撒没理强?”   许藜恩给了陶然一个疑惑的表情。   他蹲着,仰头露出这个表情格外萌,陶然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觉,把手机给他看。   梁哥:【你好小陶,我是许藜恩的哥哥梁恪,能麻烦你帮我看看许藜恩状态怎么样吗?他出发前有点感冒,我担心他晚上会发烧。】   陶然:【他是有点发烧梁哥,下午我俩出去买了点药,刚吃完已经睡了。】   梁哥:【好的,谢谢你。你俩一间房?】   陶然:【是的】   梁哥:【辛苦你照顾他一下,这几天许藜恩心情可能不太好,麻烦你多担待。】   许藜恩把手机还给陶然。   陶然也在他身边蹲下,道:“多大了,还玩拉黑那一套?这也就是你哥,要是我那些堂表兄弟,才不管你这么多呢,你脾气大,人家比你更有脾气。”   许藜恩低着头抠手。   “哎,造孽,没血缘关系都被你调成这样,真要是你亲哥,担心成这样不得马上追过来?”   “他不是我哥。”   “没良心。”陶然拽他背着的那一对小翅膀,“黑心小蝴蝶。”   “其实我俩在谈恋爱……谈过恋爱,现在在闹分手,所以你不用再回复了,真的。”   陶然仅用了半分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舞蹈生的圈子里gay格外多,许藜恩没被怀疑不是因为有直男气质,纯是太乖宝宝,想招惹他的都找不到机会。   陶然被传和许藜恩是一对也有好几年了。   陶然莫名其妙地笑了好一会儿,回味以往种种,撞了下许藜恩肩膀:“你小子……高中就……?”   他给了许藜恩一个相当油腻的表情,许藜恩白他一眼:“脏。”   “哦呦我又脏了。”陶然道,“我可还是小处男,有些人……就不清楚了……”   许藜恩不再搭腔,没过多久,陶然“诶诶诶”地把手机凑过来给他看。   梁哥:【小陶,打扰问一下,你们演出的具体地址在哪里?预计哪天回来?】   陶然笑得很贱:“我能说嘛?”   许藜恩说完“不能”,换了个位置压腿。   演出结束的第二天,许藜恩和陶然还有几个同学也去换上浴衣,一起走在布满露天小摊的街道上。   一座座屋台转出街角,乐师坐在花车侧边,吹响竹笛,伴随着咚咚轻敲的鼓声,婉转轻盈的祭乐随风飘拂。   许藜恩的腰带上系着两个御守,手里拿一个彩绘团扇,日落前阳光刺眼,他时不时挡在头顶遮光。   梁恪找到他的时候,他刚买了一个苹果糖,回头时正在咬下第一口。   透亮殷红的糖壳很厚,沿着洁白牙齿咬开的细碎纹路,蔓延开点点气泡。   许藜恩感觉它吃起来和糖葫芦差不多。   陶然和几个同学接二连三和梁恪打过招呼,先向前走出一段,梁恪接过团扇,握住许藜恩的手。   路边还有很多卖面具和纸伞的小摊,其实租衣服那里也有,但许藜恩当时想着还要买吃的,手里拿不下那么多东西。   有梁恪和他一起,这就不算烦恼,许藜恩在几分钟内买了所有原本想买的东西。   梁恪穿着他自己的衣服,虽然不是浴衣,但是简单的T恤和长裤,运动鞋是之前许藜恩买的情侣款,站在许藜恩身边,并不显得突兀。   许藜恩为他选了一个手绘的无脸男面具,乍看它和梁恪的气质非常不搭,但是拿上去比划了一下,又觉得也还好。   那么诡异的面具,管你什么气质,戴上全是无脸男。   梁恪很配合,戴了很久,许藜恩被音乐吸引快走了几步,就被他拉回来:“我看不清,慢点走。”   许藜恩回头看见他在惨白的面庞中黑亮的眼睛,配合得放慢脚步,也没叫他把面具拿下来。   两个人逛了很久,陶然打电话来说街边两家便利店的饮料都快卖空了,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吃拉面。   手机开着免提,许藜恩仰脸去看梁恪,梁恪摇摇头,许藜恩就让他们自己去,还说自己晚上不回去了,叫陶然不用等他。   知道梁恪过来,陶然并不奇怪,道:“那我叫大猴他们来房间打牌,反正明天就退房,你介意吗?”   许藜恩说没事。   时间不早,许藜恩估计梁恪也饿了,就让他带自己回酒店。   没想到梁恪才开始看酒店。   因为这个祭典,镰仓的酒店这两天都是爆满的状态,梁恪临时飞过来,根本没想到这个,打电话问了七家,到后面已经不在乎星级和评分,但全都是满房。   许藜恩正在思考去居酒屋过一晚的可能性的时候,梁恪接到一个回电,是他刚才问过的其中一家,对方说老板的朋友有家酒店,客人今天提前退房,问他们要不要过去。   酒店的位置很偏,运营到这个时间的电车不去那个方向,祭典主街道附近又封路,走出去再打车也难,怎么考虑,步行都是唯一的选择。   为了追求造型的完整性,许藜恩今天还穿了木屐。   走了一下午,两只脚都有不同程度的蹭伤,梁恪背着他走完了那段路,酒店是无人接触的类型,房门密码通过平台直接发送给住客。   梁恪在房门口才放下许藜恩,开门走进房间,里面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以干净闻名的日本也有这样脏乱差的一间房,怪不得前面的住客在这种火爆的日子也要坚持退房。   许藜恩以为梁恪会转身就走,但他回手关了房门,抽了几张纸巾铺在桌面上,把他的背包和许藜恩买的零碎放上去,先去了趟卫生间。   门没完全关严,响亮的水声传出来,许藜恩站在原地,听得面皮紧了又紧。   梁恪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听声音是在冲洗马桶和洗手台,等他洗过手出来,看许藜恩还在那里,又走过去帮他脱衣服。   浴衣的腰带看起来扎得简单,但要解开是需要另一个人帮助的。   也有一些地方的民俗说,已婚人士的腰带只能由配偶来解。   许藜恩被梁恪推进浴室,洗漱用品和毛巾都是用的梁恪的,放在了之前装面具的手拎袋上,杜绝一切私人物品与公共设施的直接接触。   洗完之后,他穿了梁恪的一件短袖。   梁恪轻装出行,带的背包不大,需要用的东西却都能从里面掏出来。   等许藜恩出来,梁恪还在擦地。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清洁工具,强迫症一般把房间清理了好几遍,又拿出洗漱包里的旅行装香水喷了几下,掩盖空气中的潮和闷。   房间一改刚才灰扑扑的模样,看起来可以多卖三千日元每间夜。   许藜恩没有裤子穿,挂着空档走出来,梁恪又拿了件自己的短袖,铺在床边,让许藜恩坐下。   “附近有家药妆店,我去看看能买到什么,你自己先看电视。”   许藜恩拉住他的手:“还要买什么?”   梁恪身上带着汗,发根也湿,但表情中没有丝毫烦躁或是住这种地方的不悦,捏了捏许藜恩的手,很温和地说:“去给你买内裤。”   许藜恩不想让他走。   吵架的时候,梁恪说他走了就别回来,许藜恩没觉得有多害怕。   但梁恪来找他了,两个人最后在一起的这一夜,他一分钟都不想让梁恪离开。   “不穿了吧。”许藜恩说,“明天早上再穿。”   梁恪最终没有走。   许藜恩明显想他了,在祭典见面的第一眼,他就看出来。   给许藜恩洗了内裤和袜子,从房间的茶台上找到几张可以外送的店铺卡片,梁恪打电话叫了达美乐。   他一整天没吃饭,点了份春款卡门贝尔千层芝士四拼和意式辣香肠,还点了些鸡翅、面包条和可乐之类的小食。   许藜恩最近没吃药,胃口回来一点,比平时多吃了一块披萨,剩下的都梁恪吃了,他坐在旁边吃薯条陪着。   电视机里在播夏日祭的新闻,许藜恩看了会儿,很激动地抓住梁恪的手腕:“是你和我!”   真的是许藜恩和梁恪。   他俩正站在路边,当时两个人都没注意前方不远处有记者在进行播报,许藜恩踮着脚在梁恪脸上比划面具,但是是从新闻的画面中,他才看到面具后面梁恪的表情那么温柔。   背景是镰仓这两年很受欢迎的商场LUMINE WING。   许藜恩还没去过,今晚陶然他们应该就是去这里吃拉面。   新闻画面一闪而过,许藜恩没来得及把它拍下来,只能给夏行文和陶然发消息:【我上新闻了!】   夏行文:【你不就跳个群演,有那么厉害嘛?】   陶然:【跟你哥在大街上亲嘴被抓了?】   许藜恩看了有点生气,一个都没回复。   等关了灯睡下,梁恪平躺了几分钟,就靠过来,像以前那样抱住许藜恩。   他洗完澡还是穿回短袖,换了条新内裤,睡裤让给了许藜恩,让他少接触酒店的四件套,自己的两条腿光着。   许藜恩把手盖在梁恪的手背上,等了会儿,说:“哥,你要不要……”   “不用。”梁恪的语气藏着一点喜悦,但不明显,见面以来第一次碰了许藜恩衣服下面的皮肤,摸了摸许藜恩的肚子,力道很珍惜的样子,嘴里说,“好好睡觉。”   许藜恩好一会儿没说话,梁恪又摸了下他的眼睛,无奈道:“哭什么?”   许藜恩拿开他的手,眼泪不受控制地成串从眼角掉出来,划过鼻梁,掉进清洁剂味道浓烈的枕头。   他哭个没完,梁恪用一条胳膊支起上身,把人翻过来,似乎叹了口气,但空调声太吵,许藜恩没听清楚。   “你烦我了?”   “没有。”梁恪说,“你不让我去药妆店,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怎么做?”   “你为什么不带?”   “……”梁恪说,“来之前没想着做。”   两个人分手分成那样,就算梁恪没当真,但暂时也没心思再想这些。   “你烦我……”   许藜恩哭得很小声,但不讲道理,他以前从来不这样,梁恪却一点都不烦,只是觉得新鲜,甚至心情又好了一点:“亲亲你,好不好?前面都被你气成什么样了,烦你还来找你?”   许藜恩把梁恪按下来,和自己接吻,不说到底要怎么样,就是哭。   梁恪没办法,去洗漱包里拿了面霜和水乳,都是旅行装,全部用尽,才小心进去。   第二天早上,梁恪从最近唯一的深睡眠中醒来,许藜恩已经走了,只在茶台上留下字条。   用昨天他买给梁恪的那个无脸男的面具压着:哥,我已经谈恋爱了,和女孩子。有时候还是会想你,但分手是认真的,我没爱过你,我们现在这样是不对的,就算是给彼此留一些体面,以后不要再见了。   ———————— 第90章 N-18:霸总   第九十章 N-18   “去吧。”梁恪摸摸许藜恩的脸,“快九点了。”   许藜恩和老师约好今天上午九点半见面,说一下论文的问题。   好好的孩子硬着头皮读研究生,一被老师召唤前一晚就失眠。   梁恪送他到学校门口,抱了也亲了,纯洁亲和伸舌头亲分别都来过,还磨蹭着不肯下车。   梁恪看看他,试探道:“我送你进去?”   许藜恩本来没想要这样,但听完感觉心情好了特别多,马上点头,点完又说:“不会耽误你工作吧哥哥?”   “耽误一会没事。”   许藜恩又觉得梁恪当霸总特别好,毕竟夏行文迟到十分钟看起来好像吓得命都要没了。   他给夏行文发消息,夏行文很不屑地回复:【我是公务员!】   梁恪拎着许藜恩的电脑包,时隔已久,很少见地两个人都很开心地走在许藜恩的校园里。   许藜恩抱住他胳膊:“哥哥我结束你真的不来接我嘛?”   梁恪后面有事,回公司以后的确还有个会,怕来不及,昨天就说好,许藜恩排练完自己打车去公司,那样的话两个人应该前后脚到。   “叫小刘来接你?”梁恪道,“他闲着也是闲着。”   许藜恩眨眨大眼睛,警惕道:“你不是去工作吗?”   梁恪说有事,他就默认是工作,这也不算骗他,梁恪还不认错:“有点私事。”   许藜恩板着脸站到原地,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有那么生气,肩头都在上下起伏。   梁恪忍住笑,退回两步,和他面对面:“我去趟优诺心理,跟尚医生见个面。”   “哦……”许藜恩没那么生气了,“见他干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问一下你的事情。”   许藜恩挂在梁恪身上往前走,小声道:“反正他说我现在很好,没有精神病。”   “没说你有精神病。”   “没有精神病为什么要分手。”   梁恪拿回家的咨询记录,看的时候没避着许藜恩,许藜恩粘人劲儿上来坐在他怀里一起看了点,但看了半页就看不下去,改为把手伸进梁恪的T恤下摆研究。   记录第一页写着,许藜恩要求治疗同性恋倾向,矫正对梁恪的病态依赖,感觉真的有神经病。   梁恪的胳膊搭在许藜恩肩上,手弯回来捏住他的脸:“那到底有病还是没病?”   “以前有现在没有。”   “以前和现在是两个人?”   许藜恩想点头,又觉得那样的话自己真的很嫉妒,不要梁恪谈过两个男朋友,磨牙霍霍,偏过脸咬住梁恪的手指。   梁恪几年来第一次被他咬,才知道原来是这种感觉。   想到之前他咬许藜恩许藜恩装得那么不高兴,又想再咬几下,不过不是手指。   到了老师办公楼下,许藜恩叮嘱:“你不要和他聊太多。”   梁恪虚心请教:“这个尺度怎么把握?”   许藜恩不知道,把梁恪的两只手都握住,换了个说法:“和他聊以前的事情你不要难过,好不好?”   梁恪表情没那么高兴了,但还嘴硬:“为什么会难过。”   许藜恩靠得他特别近,认真道:“我现在很喜欢你,没有想分手,以后也不分,永远都不分。”   梁恪不科学地又想哭,一点都不霸总,把许藜恩转了个方向,推向楼门的方向:“快进去,不要迟到。”   许藜恩一步一回头,非常戏剧性地撞到了玻璃门上。   梁恪没安慰他,还冲他做了个“猪”的口型。   许藜恩进了电梯才反应过来,给梁恪发微信语音:“你才是猪!”   梁恪:【?】   许藜恩:【我看到了你就是骂我猪】   梁恪:【冤枉啊,我亲你呢】   许藜恩思考了好一会儿,仍然保持怀疑,但还是在进老师办公室之前给梁恪发了个“亲亲”、“抱抱”和“贴贴”。   梁恪已经发现,有只猪的脑子,似乎,确实,有些问题。   他用上两个人的意定监护协议、出动律师以后,如愿拿到了许藜恩的绝大多数咨询记录,包括录音录像。   其实能合法合规地把这些东西给他,尚尔杰也深深松了口气。   做了几天心理准备,梁恪才从文字记录开始看。   准确来说,是从许藜恩试图改变自己同性恋倾向的那一部分文字记录开始看。   分手时,许藜恩说从来没有爱过梁恪,咨询记录里,他说他想忘了梁恪。   医生问为什么,许藜恩说,忘记他就会少很多痛苦。   个非主流。   尚尔杰接着告诉许藜恩,同性恋无法通过心理暗示等方式扭转。   心理咨询更不能达到使患者选择性失忆的效果。   不过尚尔杰并没有就此结束这个话题,反而深入与许藜恩一起回顾他和梁恪的童年。   文本根据语音整理得来,对话内容详尽,篇幅巨大。   大多都是梁恪自己也非常熟悉的陈年旧事,起初,他一目十行地看。   但当他注意到,许藜恩提起,他们吵架的那个暑假,他去梁恪家找了梁恪两次,梁恪都让他走的时候,梁恪放慢了阅读的速度。   后面有很长的一段又都正常,直到梁恪来北京上大学的第一年。   许藜恩说起,梁恪回家看他,有两次都带了一个女生朋友。   虽然时间久远,但他们吵架那个暑假,两个人都太难受,几乎所有细节都还历历在目。   梁恪不可能忘记许藜恩来找过他,更不可能许藜恩去找他都坐视不理。   梁恪同样没有带过所谓的大学同学回家。   许藜恩描述过几次“长头发”,向尔杰问他当时是什么感受,许藜恩说“难过”。   医:是哪方面的难过,羡慕、嫉妒、仇恨中,更偏向哪一种?   患:为他开心。   医:这叫难过吗?   患:因为假装开心,所以难过。(医生标注:逃避。)   医:你哥没说过她是女朋友,是你默认的,对不对?   患:对。   医:你认为这在当时有对你们的亲密程度产生影响吗?   患:有,他不愿意让我摸。   医:我想起前面我们聊过,在你读初中以后,你们就开始分房睡,所以这个变化也曾经让你感到不安。   患:是的。   医:你当时怎么应对这些不安?   患:(沉默两分钟)我会抱着他的衣服睡。   医:这个习惯持续了多久?   患:一直到现在。   医:那时你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性向吗?   患:沉默   患:刚开始没有……后来,后来意识到的。   医:这有没有让你感觉自我责备,或产生自厌的情绪?   患:(沉默一分钟)不想聊这个了。(医生标注:明确逃避)   在梁恪看来,他们分房没有那么严格,而且大多数时候是两个人待在一起,直到睡前才分开。   偶尔也会睡在一起。   梁恪和许藜恩的衣服在对方的房间里都有不少,他第一次发现许藜恩专门带他的衣服,还是那年许藜恩坚持要搬出去,却在乱七八糟的行李里装了件梁恪的衬衣。   从头再看一遍,梁恪发现,许藜恩在佳乐城的兴趣班课间因为中暑晕倒之前,小爱对他说,现在太难受了,先去喝口水吧。   梁恪和他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很确定当时许藜恩没有这么个朋友,他那段时间在看一个漫画,里面有一个小女孩叫小爱。   如果说小爱是小朋友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两次去找梁恪是因为当时太想去找后来过了好多年记成自己去找过,那么梁恪带大学同学回家这件事,怎么都可以证明,许藜恩确实有一些连他本人都没发现的幻觉了。   可他回答医生的问题态度很谨慎,尚尔杰对他的生活又不算了解,就没能发现。   当时的许藜恩自己知道这些异常吗?   这和他非要分手有没有关系?   从学校出来以后,梁恪如约去了优诺心理。   尚尔杰听完后说:“我一直都认为,他对自己情况的了解,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   这实际上也是他们做咨询会遇到的非常普遍的问题——患者没办法在短时间内与心理医生建立完全的信任。   为了保护自己,很多患者甚至会下意识隐瞒、改变一部分事实,这使得很多时候,问话的技巧要大于心理医生的专业素养。   梁恪道:“你之前说过,他是去年开始出现幻听。”   “其实大概一年多以前,”尚尔杰翻阅记录,片刻后,指给梁恪看,“这里,他提到演出后看到你,当时我有怀疑,但怕吓到他,激起他更高的心理防御,所以没提,只是观察。”   梁恪看了眼时间,说:“我确实去过,但不知道他看到了我。”   “但你们没有接触。”   “没有。”   梁恪只托人去给许藜恩送花、帮忙拍了张照。   记录中写,梁恪要求复合,许藜恩拒绝,梁恪大怒,又一次让他去死。   这跟尚尔杰所接触过的梁恪、此前许藜恩描述的梁恪都大相径庭,这一段因此被尚尔杰当作许藜恩疑似无法分辨现实与幻想的起点。   许藜恩在掩饰自己的幻听幻视,因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代表是他自己相信的。   他的问题在此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可他目前的状态却也前所未有的好,梁恪第一次陷入两难。   尚尔杰道:“梁先生,这件事的确需要解决,在它重新令他感到恐惧、无法克服之前。”   “但我同时认为,如果他成年后的幻视多数有关于你,当下来说,和他谈的人暂时只应该是你,医生过多介入,可能适得其反。”   梁恪说:“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分手。”   谈当然可以谈,可万一把记忆谈回来怎么办。   甚至有很大的可能,许藜恩的记忆恢复到那一年,又会坚持要分手。   当下越甜蜜,后面越难堪,梁恪领教过。   毕竟连许藜恩二十三岁那年的咨询记录里写的都是,他不爱梁恪,和梁恪在一起完全是错误的,他也不想再做同性恋。   “梁总,藜恩上来了。”   言昕尽职尽责,按照梁恪先前的要求,在许藜恩来的时候提前告诉他。   梁恪收起桌上的两个大文件盒,整齐排列进身后的文件柜。   许藜恩提着电脑包进来,看起来心情很好,走起路来甚至一跳一跳,不像挨了呲儿的样子。   “老师怎么说?”   “提了好多问题需要改,但是没有批评我,还说我写得还可以。”   他从小被老师表扬完就这么得瑟,拿了小红花以后贴满脑门。   “那你怎么报答我?”   许藜恩放下电脑包,绕过办公桌,把梁恪的办公椅转了九十度,朝自己的方向滑了一截,一屁股坐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肩上,表情有点害羞,但一只手扯着梁恪领带,嘴里说:“晚上我们多玩一会。”   梁恪环住他的腰,低头吓唬他:“现在就可以玩。”   许藜恩仰脸问:“言姐说你待会要出去,不走了么?”   原来言昕还是双面间谍。   见梁恪不说话,许藜恩先抱着梁恪的脸亲了好几下,从眼睛、鼻梁、侧脸,一直亲到嘴巴。   梁恪保持着不动任由他亲,等到嘴碰嘴的时候,张口咬住了他的下唇。   许藜恩马上软到梁恪怀里,两手从梁恪脸上滑落,细白手指攥住梁恪肩头的衬衣布料,唇香舌软,一被亲就嗯嗯嗯,亲得难舍难分。   再不停下,恐怕真得开始玩许藜恩。   梁恪退开一点,手却又马上摸上许藜恩的红脸蛋,听见他说:“我下星期要去新加坡演出。”   “不行。”   梁恪表情没多少变化,让许藜恩一时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拒绝了。   “为什么?”   “你现在还没有恢复,不适合出门。”   “可我没有不舒服,你不欺负我,我头都不痛了。”   简直扣屎盆子大师,自从接他回来,梁恪什么时候欺负过他。   “怎么没有?最近的一次就是带我跟虾球男吃饭,差点气死我。上次还说让我自由呢,害我去夏行文家特别想你,还有上次……”   梁恪想起徐柏枫也觉得烦,这孙子还没死心,托朋友给他带话,说有好菜给他吃,但为了争夺话语权,嘴上习惯性教育许藜恩:“不许没礼貌。”   “虾球男虾球男虾球男。”   许藜恩屁-股上被捏了两下。   “你还因为他打我……”   许藜恩撅着嘴,一开始梁恪没当真,但许藜恩起身走了,没关休息室的门,很明显需要哄。   “逗你的……”梁恪追进去,“你打回来。”   许藜恩盘腿坐在床上,生气中很有原则:“老公的屁股不能摸。”   梁恪刚想要不给他扇下脸也行,许藜恩在他裤-裆拍了一下:“让你再欺负我。”   ———————— 第91章 N-?:在乎   第九十一章 N-18   许藜恩对梁恪的大学同学都不熟,究其原因,是梁恪自己跟同学就不是太熟。   两个人周五晚上参加了个十几个人的同学聚会,热闹是热闹,累也挺累的。   回家路上,许藜恩喝着奶茶问梁恪:“哥哥,你们之前经常出来么?”   “不算太经常。”梁恪道,“有时间会去。”   “上大学那会儿你们都不出来约饭呀。”   “人老时间多就爱搞这些。”   “哦……”许藜恩撅着嘴把奶茶吸出呼噜噜的声音,大口咽下去,好像第一天发现,“哥哥你都二十八岁了。”   “……”   梁恪嘴贱只伤到了自己,好一会儿没说话。   许藜恩问:“哥哥你不会生气了吧?”   “有点难受。”   许藜恩讨厌他总是实话实说这一点。   如果嘴硬一些,就不用许藜恩安慰了。   “没事,我不嫌弃你。”   “是么。”梁恪道,“那什么叫都二十八了?”   他把“都”字用重音咬出来。   刚才梁恪的一个同学客气一下问许藜恩多大了现在干嘛呢,许藜恩告诉人家十八、在上学。   不过大家以为他开玩笑,就算看在梁恪的面子上,都没往他脑子有问题的方向想。   这个猪平时讲话一直腻歪兮兮的,梁恪只当他跟自己撒娇,心里还很受用。   今天才意识到,许藜恩确实是打心底里把他自己当十八岁的青春男大。   如果这样,配梁恪这个满身铜臭味的马上奔三的生意人,真有点鲜花插牛粪上、一树梨花压海棠的意思。   显得他不是一般的不要脸。   梁恪好心提醒:“你今年二十五。”   许藜恩摇摇头:“十八岁。”   “看看身份证。”   “那个不准。”   梁恪请教:“怎么不准的?”   许藜恩:“反正不准。”   两个人到家还在掰扯,许藜恩喝奶茶喝得有点腻,去厨房找水喝的时间,梁恪就把他摁在岛台,开始证明自己也还年轻。   战线拉得长,幸好许藜恩提前喝了点水,不然掉眼泪都要掉脱水。   “别哭了。”梁恪抱着他从浴室出来,有始有终,又去厨房找水喝,“承认自己二十五岁哪有那么难受?”   许藜恩像考拉一样挂在梁恪身上,还没缓过劲儿来,抽抽了两下,偏过脸就着梁恪的手喝温水。   等稍微平静了点,才红着眼睛说:“我到底因为什么哭你自己心里清楚。”   梁恪捏了捏他臀肉,把他再抱回卧室,放到床上,自己折返出去处理战场。   寒假将近,选修课结课以后,除了慢吞吞地写毕业论文和参加毕业大戏的排练之外,许藜恩几乎什么事情都没有。   是有同学相约到处旅游的,但梁恪已经严令禁止他参加任何外出的演出,收到日本的剧团邀约时,许藜恩没多犹豫,直接推掉了,更不用提旅游。   下午结束排练有点晚,冬天的天黑得又早,回家路上路灯都亮了。   许藜恩坐在出租车后排,和言昕一来一回地发表情包。   言昕:【看看你】   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拍照是另外一种感觉的好看,许藜恩拍了五张,都发给言昕,然后很熟练地删了聊天记录。   言昕:【最近头发长了一点点哦,不过也好好看,要不要再烫一下】   许藜恩正有此意,两个人又研究了好一会儿新发型。   他付完车费,边下车边给言昕发语音:“言姐我到家啦,你们还没下班吗?”   言昕:【我快啦,不过梁总还在办公室。】   言昕:【刚徐总临时过来,好像就是闲聊,我等等看他们不要什么的话就先走了,小宋要加班】   许藜恩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徐总是谁,笑嘻嘻地说:“小宋姐最近好敬业。”   她回家反省了一个月,重回总裁办,整个人像打了鸡血。   言昕:【微笑】   言昕:【好好好梁总说让我下班,回家!】   许藜恩打电话过去,言昕人逢下班精神爽:“要不要出来吃烧烤?”   “也可以。”想着梁恪应该要应酬,许藜恩停在小区门口,先没进去,“我哥还要忙吗?”   “看样子是的,刚让我新泡了壶茶进去,估计还得一会儿。诶说起这个,刚徐总还问起你呢。”   “啊?”许藜恩很奇怪,“谁啊。”   言昕也有点奇怪:“徐柏枫,你不认识?”   虾球男。   许藜恩道:“他找我哥干什么。”   言昕不知道,给许藜恩发了个烧烤店的地址,离他们俩都不远,两个人分头过去。   吃饱喝足,已经夜里十点多。   言昕说了两遍自己送许藜恩回去就好,梁恪还是自己开车来了。   两边各自上车,许藜恩隔着车窗和言昕拜拜到看不见人。   他靠回椅背上,陷入沉默。   遇到第一个红灯,梁恪捏了把他的脸:“累了?”   许藜恩把他的手挡开。   梁恪一愣,绿灯亮起,他只能继续开。   “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倒是你,和虾球男吃饭吃得挺高兴。”   梁恪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笑了一下,说:“他过来是公事,我也没跟他吃饭,回家吃了点你买的面包和酸奶。”   “只吃了面包和酸奶?”   “跑完步又吃了卤牛肉。”   许藜恩“哼”了声。   梁恪还笑:“猪。”   许藜恩原本没那么生气……好吧确实很生气,可是看到梁恪这个态度以后,怒火直接再次上升了三个度。   车停好后他记得解开安全带再下车,一路疾冲,赶在梁恪追过来之前关了电梯门。   老小区等一趟电梯不容易,四五分钟后,才传来梁恪进门的动静。   许藜恩反锁了卧室门,梁恪去玄关柜抽屉里找了遍钥匙没找到,只能再回去敲门。   “恩恩,外面没有钥匙,你不开门我怎么哄你?”   梁恪等了两分钟,门从里面打开了。   许藜恩重新缩进被窝里团成个球,梁恪坐到床边戳一戳:“闲着无聊,无事生非?”   没等来哄,先等来了挑衅,许藜恩的声音从被子底下穿出来:“你出去。”   “这是我房间,你让我去哪?”   确实。梁恪带许藜恩回来的时候,主卧就是给他睡的,梁恪住在这间小卧室。   后来是许藜恩非要缠着梁恪,才慢慢在这间房里搞起了同居。   许藜恩从床的另一边爬下去,被梁恪围追堵截,拦腰抱起。   他真心反抗,在梁恪怀里像尾离水的活鱼,   和上次一样的套路:“放开我放开我你放开我!”   “你先听我说!”有过一次经验,梁恪控制得算快,把他按住,紧紧抱着坐下来,“徐柏枫过来真是谈公事,他爸那里有个……”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梁恪忍住没笑,认真问:“那你要怎么样?”   “我讨厌你,不想看到你。”   梁恪偏过脸,几息后转回来,向许藜恩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真的那么讨厌他,他这个人平时就那样,我自己习惯了,以后不跟他见面好不好?”   许藜恩很委屈地板着脸不说话。   “恩恩。”梁恪又哄他,“对不起,哥错了,你不要这么生气。”   许藜恩被他抱得太紧,动了两下,梁恪稍稍松开一点,凑近了看他。   “虾球男提我什么了?”   “他问你还跟我好着没有。”   “……”许藜恩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嘴上说,“你怎么说的?”   梁恪实话实说:“我说咱俩都结婚了。”   “你不是说谈公事,以后都不见面,怎么合作。”   “不合作。”梁恪只是觉得没必要躲着不见他,好像怕了他,但也没许藜恩以为的那么心大,“我没那么闲。”   “真的?”   梁恪说:“真的。”   许藜恩在他腿上坐了一会儿,突然卸下一身蛮劲儿,爬到了床上。   梁恪看他不像还要闹,就也松开了他。   后面过了好多天,许藜恩好像没再生气,正常跟梁恪说话,有空就去公司陪梁恪,在床上也乖。   但既然是“好像”,那就代表这事其实还没完。   临近年关,梁恪出差变多,三天五天在外面,中间回来只歇一晚,第二天一早又走。   他去云南出差一周回来的晚上,想许藜恩想得有点过度,没收住手,把人翻来覆去吃了好多遍,终于餍足后抱着人睡下,心有感应似的,手摸到许藜恩脸上,摸到了满脸的眼泪。   梁恪的心抽搐着收紧,张嘴要说话,听见许藜恩背对着他问:“梁恪,你现在是不是其实没那么在乎我。”   他拧眉将人翻过来:“怎么会?你不要这样说。”   许藜恩从梁恪的脸上看到了疲惫。   他出差本来就忙,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还要应付许藜恩这些情绪。   “我这次走太久了是不是?其实是为了等你放寒假带你出去玩,就赶着把这些事放一块处理完,听话,不要胡思乱想。”   “我就是觉得你没那么在乎我。”   听他还这么说,梁恪哄小孩似的:“哥哥把心挖出来给你看看好不好?”   “我不要你的心。”许藜恩闭上眼睛,又掉出一串眼泪,“我要你和以前一样喜欢我。”   “我爱你。”   许藜恩吸吸鼻子,没说话。   梁恪的手放在他背上,低头跟他额头抵着额头。   面对面地说这种话,其实也有点不自在,但哄许藜恩更要紧,所以声线略微发硬地道:“我爱你爱得要死要活,自尊、底线全不要了,还用说什么喜欢不喜欢、在乎不在乎?”   刚结束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去洗澡,许藜恩脸上的血色还没退,浮着一层细汗,在月光下看得清他侧脸上细小的绒毛。   梁恪捉住他的一只手,凑到嘴边亲了亲,继续剖白:“就算要跟以前比,那也是越来越喜欢,越来越在乎,越来越爱你。”   梁恪自己听得耳朵发麻,面皮越来越紧。   好在许藜恩不嫌弃他讲话老土,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得更大声了。   梁恪轻轻拍着他的背,让他发泄这段时间的不高兴。   等哭得差不多,许藜恩攥着梁恪的头发抽抽嗒嗒地说:“你以前对梁钦和陶然什么反应?我演出结束收个丝带扎的手捧花,你都要吃醋,之前那个死徐柏枫在你和我上-床的时候打电话叫你把我让给他,你还和他见面谈公事,你说这叫在乎我。”   “我错了,对不起恩恩。”   “道歉有什么用?我就是难过,就是不高兴,永远都不高兴。”   “那我怎么做你才能不难过?”   许藜恩听到他这么问更伤心,但自己也知道这问题无解。   梁恪见过徐柏枫就是见过,谁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梁恪没再说话,最后许藜恩哭累了,才趴在他身上睡着。   第二天起床,许藜恩眼睛肿得厉害。   他不常哭,每次哭过都很挂相,要有两三天见不了人。   好在学校没什么事,他请了两天排练的假,被梁恪带去公司。   一上午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不过梁恪倒不是故意晾着他,一则是真的忙,二来是许藜恩不理他,把他当空气。   到了中午,言昕定好午饭送进来,把梁恪叫他先吃的叮嘱讲了三遍,还帮忙打开了包装,再次强调叫他先吃。   梁恪开完会回来,看他手里的米饭还没怎么动过,忍不住说:“早饭就没吃,这样是要成仙?”   自从饭被送进来,许藜恩就没停下过。   芦笋炒牛肉有股怪味,花甲捞饭一不小心就有颗沙子,盐焗猪颈肉也一般,他已经吃得很努力,心里本来就不舒服被梁恪这么说,索性放下饭喝了两口水,没再接着吃。   看他说什么来什么,从磨洋工到直接撂挑子,真驴都没他气人,梁恪也气不打一处来,去沙发上挨着他坐下,把饭塞他手里。   “饱了,不想吃。”   “不想吃今天别回家。”梁恪道,“什么时候吃完什么时候走。”   许藜恩上小学那几年都没被老师“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回家”过,本来心里就烦,委屈得厉害,又一次把饭放回茶几上。   惯孩子什么都不惯他不吃饭的梁恪脑门上冒起一股火,也不再劝,把几个菜都扣到米饭里,几大口塞完,差点噎着,空饭盒扔垃圾桶里,喝了几大口水顺下去,心说以后再不订这家的饭,外送和店里根本两回事。   他到外面转了一圈,给言昕交代了点事,回办公室叫许藜恩:“回家。”   许藜恩还没反应过来,饭就被他吃光了,梁恪一怔,反手关门,走到他面前:“这又是哪出?”   “你赔我的午饭。”   “不好吃。”梁恪道,“回家重新给你做,别哭了。”   许藜恩没哭,摸了下眼睛才意识到梁恪是在逗他。   他起身进休息室,还是没关门,梁恪跟进去,在他上床前从身后抱住:“闹脾气可以,不吃饭不行,有没有想吃的?重新给你买。”   许藜恩说:“我想吃芋泥虾球。”   ———————— 第92章 N-?:撒娇   第九十二章 N-18   梁恪假装不知道什么意思,说:“好,不过这个有点甜吧,不下饭,还想吃什么?”   “只要芋泥虾球。”许藜恩说,“我以后只吃芋泥虾球。”   “那样会不会营养不良?”   “你见虾球男都没营养不良,我吃点虾球应该没事。”   梁恪把他推到床边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沉思半晌,道:“不然……我叫徐柏枫出来,你打他一顿?”   许藜恩看他表情不像瞎说,难受中有点绷不住,笑了一下。   又抿住嘴,找回严肃表情。   “回家做饭给你吃?”梁恪明显很会找孩子的情绪薄弱点,凑近了点,双手环住许藜恩细细的腰,眼底带着笑哄,“你不吃饭,我做什么都没心思。”   “为什么?”   “总想着。”   好会花言巧语的一个男的。   给人一种不管许藜恩怎么闹,只要他还有口气,就会毫无怨言地哄许藜恩的错觉。   许藜恩抠了会儿梁恪的胳膊,低着头说:“你去食堂帮我买份饭好了,吃完你睡会儿,下午还要工作。”   梁恪精神一振,脸上表情都好起来,马上起身走了。   他迈步快,腿又长,没几分钟,买回一份肉丸意面,还带了一小盒水果,一杯芝士酸奶。   因为许藜恩哭得委屈,他昨晚一直没睡好。   今天早上,生物钟又让他不到七点就醒来,照例出去晨跑,回家后面对许藜恩的一双肿眼睛,一上午的工作状态都很差劲。   到这会儿,看着许藜恩好好地吃过饭,梁恪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抱着许藜恩睡了很长的一个午觉,醒来时神清气爽,手习惯性伸进去摸了摸许藜恩的肚皮,眼睛还没睁开,手就又再向上,找到一处细微的起伏,贴着掌心揉-按。   许藜恩一骨碌翻过身来,带起一阵好闻的味道,把脑袋钻进他颈项,喉咙里嗯嗯哼哼地蹭来蹭去。   “没睡着?”梁恪改为揉着许藜恩后颈,被头发蹭得发痒,笑着说,“好了,好了好了。”   许藜恩终于等到他睡醒,撒了会儿娇,趴到他胸膛上,眼睛亮晶晶地道:“我们搬家吧!”   不等梁恪说话,许藜恩接着自顾自道:“最近搬过去,今年我们就可以在观澜府过年,这样的话,寒假我都不用去学校蹭练舞室,也不用去健身房,在家里想怎么跳就怎么跳。”   他把自己说得很开心,可能刚才不睡觉就在想这个,越过梁恪,滚到床的另一边。   怕他掉下去摔到头,梁恪赶忙起身,伸手捞了他一把。   许藜恩突然想通了,不再计较徐柏枫,沉浸在要搬家的激动中,晚上到家就想整理东西,被梁恪压到沙发上才忘了。   两个人亲了会儿,许藜恩很配合,嗦着梁恪的舌头回应得很起劲。   过了会儿,被梁恪捞起来,让他站在地上,手扶着沙发背,梁恪从他后面。   他不够梁恪那么高,虽然踩着梁恪的脚,还是踮脚踮到小腿肌肉酸痛,但不踮又不行,太深了,真的受不了。   这样做对全身力量的消耗都很大,许藜恩的背挨到床垫时,整个人都放松了,但没放松多久,梁恪又挤进他两条腿中间。   帮他洗完送出来,梁恪才接着去洗。   许藜恩躺了会儿,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玩消消乐,很熟练地在充钱之前把手机调成静音。   等梁恪擦完沙发和地板进来,许藜恩马上蹭过去要抱。   他一下午都撒娇撒得很厉害,梁恪摸摸他眼睛,问他难不难受。   许藜恩说不难受,很舒服,梁恪就平躺下来,把许藜恩往怀里紧了紧。   他侧躺在梁恪身边,手机已经扔开,手捂在梁恪胸肌上。   梁恪老喜欢到处啃他,但许藜恩偏爱摸一摸、揉一揉。   用力再放松的肌肉触感很好,手再向下滑,一块块数着梁恪的腹肌……扯了扯钻出内-裤边的毛发。   有人不堪骚扰,闭着眼睛发出一声闷闷的低笑。   许藜恩赶紧找存在感:“哥哥我屁股痛。”   梁恪看样子是吃饱喝足,正在放空,懒得理他,许藜恩就埋头自己安慰,把他的手拉下去,放在自己身上,压着梁恪的手背揉。   他皮肤滑,梁恪第一下没握住,许藜恩很有耐心地再摆回来,圆圆的一颗,桃似的撑满梁恪的手心。   顺着许藜恩撒娇给他揉了一会儿,许藜恩还赖着梁恪,说嘴巴也痛。   他枕在梁恪的臂弯,刚才吹头发时不太配合,有点凌乱,但脸漂亮得像花苞,不管几岁,永远都是梁恪青春期的梦。   梁恪低头碰了碰他的唇,许藜恩马上问:“哥哥,我们哪天搬家?”   梁恪这么迷信,搬家估计也要找人算算日子。   到过年已经没多少时间,这件事不能再拖。   梁恪还是那个翻身过来亲他的姿势,没有退开,但是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对视三秒钟,许藜恩想起,中午他在梁恪的休息室提起这个话题,梁恪也没回答过。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想起前段时间梁恪说的,要搬也是许藜恩自己搬过去。   许藜恩的自由、许藜恩的生活。   难道,梁恪现在还是这么想吗。   许藜恩一直都觉得,梁恪是个很有主意的人,看似什么都听许藜恩的,实则是因为他脾气好,又习惯了从小照顾许藜恩、让着许藜恩。   所以,对于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没必要和许藜恩唱反调。   但他真正认定的事,许藜恩改变不了。   “梁恪,你什么意思?”   梁恪顺着许藜恩推自己的动作松开他,先笑了一下,缓和气氛,但很明显,笑容没能成功抵达眼底。   他安抚许藜恩:“住这边不是挺好吗?离你学校也近。”   “你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来糊弄我。”   许藜恩雪白的胸脯和细得一握的腰上还有红的青的一片又一片,肩头细瘦,晃着梁恪的眼:“你是不是总以为自己哄小孩儿呢?还当我脑残,你天天跟脑残上床?”   “我没那么想。”   “那你到底在想什么?梁恪,我不想再跟你吞吞吐吐的,日本的剧团已经在联系我,离开你,我不是活不了。况且,你和我充其量就是前任,就算我活不了,也不用你来负责。”   许藜恩小脸冷冰冰的,漂亮的蜂蜜色眼睛里也全是距离感,把刺竖起来的样子和一下午一晚上对着梁恪撒娇卖痴的判若两人:“如果你觉得,和我在一起,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开心,分手也不是不行,我没想一定要缠着你。没必要这样,商量个搬家都不清不楚。”   梁恪说:“对,我不想搬。”   “为什么?”   “我不想说。”   “那你是想分手。”   “这两件事之间有关系吗?”梁恪脸上又露出疲惫来,伸手想拉许藜恩过来,许藜恩后撤了一大截,怕他掉下去,梁恪收回了手,“多久之前,你才保证过,不会再动不动就说要搬出去,那你觉得,把分手挂在嘴上就好听?”   顿了顿,梁恪皱着眉,只是说出口重复一遍都非常不舒服地道:“还有,什么叫只是前任、什么叫分手也不是不行?”   “你不要倒打一耙。”   “我没有。你刚才说那一大堆什么?我什么时候觉得和你在一起不开心?”   他这段时间都要感觉自己把这辈子的开心给透支光了,梁恪不知道,人还能再怎么开心?   梁恪下床,出去到厨房喝了杯水,也当短暂的冷静。   等他再回到卧室,许藜恩正在穿衣服。   “不要走。”梁恪把他的裤子拿过来,“搬家的事,我还没想好,你再给我点时间,不是一定不搬。”   许藜恩重新拉开衣柜找裤子,梁恪把他两只手腕握到一起,关上衣柜门:“搬,周末就搬。”   “搬不搬没那么重要。你现在这样不是我想要的。”   “那是爸妈买的,当初只写了你一个人的名字,上次你走的时候,还没装好,我……我可能只是还有点没缓过来,现在你回来我当然很高兴,今天是我心眼有点小,我钻牛角尖,恩恩,原谅我,不要再生气了。”   听到许藜恩说要搬家,梁恪下意识想的是,许藜恩把他抛弃在这些租房中不是一次两次,抛弃在镰仓那间脏乱差的酒店房间里,也都过去了,可如果许藜恩再把他抛弃在观澜府,梁恪不知道,世界之大,自己还能去哪里。   “你变了。”半晌,许藜恩说,“你比以前变了很多,这几天,我很认真地想过,也许,我们确实不适合再在一起,坚持下去都是执念,你不开心,我也不会幸福。”   梁恪忍住心脏的抽动,和缓着语气说:“是人就都会变,长大、变成熟、变世故,都是没办法的事,也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我身上有你实在不喜欢的地方,你说出来,我都改。”   他身上的一根毛许藜恩都喜欢,这么一想,心酸眼涩,偏了下脸,说:“我只是觉得,你没有以前那么喜欢我。”   梁恪闭了闭眼:“徐柏枫的事还没过去?”   “你觉得我无理取闹吧。随便你怎么想。是还没过去。”   所以才又提出要搬家。   梁恪自以为很了解许藜恩,却也该明白,想达到这种程度的了解,他自己必须也像对许藜恩毫不设防的密码库,任由许藜恩破解。   他沉默的几秒钟之间,许藜恩已经弯腰从地上捡起裤子套上,意兴阑珊的表情,是和梁恪无话可说。   “我跟他见面,的确不是公事。他说,有你的事想告诉我。”   徐柏枫名下有一条艺术产业链,开画廊、经营剧院,还有演艺公司。   前两年,许藜恩被老师带着常驻的那个剧院,就有他多半的股份,梁恪和他熟起来的开始,就是托朋友拿了两张票。   对方听到梁恪的名字,有心结交,亲自送票过来。   梁恪没提过许藜恩,那时徐柏枫自己也不认识许藜恩。   他是很偶尔的一次被剧院经理带着去后台,看最近需要批经费新装的候场区,一眼被双腿叠起来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但还是漂亮得发光的许藜恩吸引。   徐柏枫从很小就养成了想要什么立马就能得到的人生观,因为自己不错的外貌,加上出手阔绰,性格温柔,使他在情场中无往不利。   没想到,下苦心追了许藜恩一个多月,许藜恩连他的腔都不搭。   徐柏枫从好奇到爱慕到好胜心被完全激发,也就这一个月的时间。   又一次排练结束,他打着许藜恩的旗号请全体演员吃夜宵,有个高高大大的男生来接许藜恩,许藜恩介绍,是他男朋友。   两个人很亲热地走了,徐柏枫自尊心受挫,加上确实喜欢许藜恩,整个人烦得想死,后来还破坏自己原则地纠缠过两次,许藜恩说,自己跟男朋友感情很好,而且他不喜欢年纪大的。   感情的确好。   是个人都知道,只要跟徐柏枫在一起,许藜恩就再也不用跳群演,想跳舞、唱歌、拍电影,全都随他心意,全都做主角。   但他看都不看徐柏枫一眼。   是朵带钢刺的玫瑰。   上回,看到梁恪带许藜恩出来,徐柏枫心里可以说是五味杂陈。   联系梁恪时,有好奇,有不甘心,也有两分确实觉得沉默寡言的梁恪搞不定许藜恩的认真。   许藜恩越听越离谱,怒目圆睁:“他说我交男朋友,你就相信?肯定是他太讨厌,我才骗他的!”   “他说之前,我就知道。”梁恪道,“你自己说的,我也见过。”   梁恪去看过他那么多次表演,有人接他,梁恪见的次数太多了。   “……”   许藜恩一时之间有点无话可说,绕来绕去,把自己给绕了进去。   看他震惊成那样,梁恪说:“你因为徐柏枫跟我发了那么多脾气,就从来没想过,你自己交过其他男朋友女朋友?”   当然想过。   回国后不久,解不开手机的密码锁,许藜恩就担心,自己是否有一个正为他着急的对象。   可是后来很快就不这么想了。   他几乎想把自己一天二十四小时粘在梁恪的身上,哪会有心思跟别人交往。   梁恪握住他的胳膊,很轻地说:“你说我变了,难道你没变?”   “我哪里变了?”   “以前,在床上,你连叫出声都不好意思。”   现在虽然也容易哭,但喜欢怎么样不喜欢怎么样,要梁恪亲还是抱,深了浅了,快了慢了,都会说。   撒娇撒狠了,还会磨着梁恪,叫他把套子扔掉。   这些不是梁恪教的。   —————————— 第93章 N-?:成语故事   第九十三章 N-18   这些不是梁恪教的。   这些都不是梁恪教的。   许藜恩的皮肤雪白,眼眶只是微红都分外明显。   加上昨晚刚刚狠狠哭过,这会儿眼周的肿还没消干净,里头又浮起一层水光。   梁恪想,爱哭的人哭多了,眼泪就不值钱,只有不爱哭的孩子哭起来,才会格外惹人心疼。   这是具有普世性的道理,此时看着许藜恩委屈的样子,属于梁恪自己的那部分情绪当即被掩去,脑子里只剩下让许藜恩别再哭了这一个念头。   梁恪怎么样都没关系,许藜恩想搬家就搬吧,只要梁恪能做到,只要许藜恩别再委屈、好好吃饭,没什么不可以的。   这不是梁恪自己说过的话吗。   许藜恩退了一步,其实是想到床边坐下,被梁恪误会他是要走,一把搂回来,紧紧抱住。   臂膀用力到许藜恩感觉到痛,铜墙铁壁般挤着许藜恩,头埋在许藜恩肩上,近似粗喘般地深呼吸几下,说:“我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梁恪就已经很满足。   许藜恩爱过别人,不是许藜恩的错。   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的阴差阳错,如果没有那场带走梁栋平的天灾,也许后面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   而最近梁恪已经知道,许藜恩下定决心非要分手时,最可能的原因是发现了自己在产生幻觉,害怕自己的状态会越来越差,原意大概率是不想拖累梁恪。   梁恪现在知道,可梁恪当时不知道。   那一天早上,天刚亮,他醒过来,睡得很好,可是身侧很空。   他带着面具和字条,独自离开镰仓那间脏乱差的无人酒店,又一次找到许藜恩演出团下榻的酒店,他们刚刚退房,许藜恩和一大群人站在一起。   学舞蹈的小孩儿都手长腿长,气质干净、长相漂亮,推着行李箱聚在酒店大堂,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他们两眼。   反观梁恪,脸没洗胡子没刮,身上穿的是昨晚给许藜恩当睡衣的两件衣服,皱巴巴像干掉的咸菜,手里抓着一个无脸男的面具匆匆赶来。   他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想叫许藜恩都没能张开嘴。   走到梁恪身边以后,许藜恩指着身后的其中一个女孩对梁恪说,她叫宋知夏,是他的女朋友。   梁恪像落水狗一样回了北京。   过了不到半年,梁恪又在许藜恩身边看到了新的男生。   这一次,那男生停留的时间很久,许藜恩没再换过对象。   直到许藜恩在日本坠楼,梁恪接他回来以后,与夏行文见面,偶然知道宋知夏其实是夏行文的女朋友,梁恪明白,当时许藜恩应该就是乱说了一个听过的女生名字,但心里并没因此产生多少类似“愉悦”的情绪。   许藜恩当然是同性恋。   梁恪在他太小的时候就引诱了他,是改不好的。梁恪从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不管当时说出口的分手的原因是真是假,许藜恩坚定地不想再和梁恪在一起总是真的,梁恪能感觉得到。   至于两个人分开后,许藜恩又遇到谁,真的再爱上谁,愿意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就分开、长久地走下去,和那个男生、这个男生或是下个男生,是否也叫过别人哥哥,被谁从身后抱着都可以吗,他们都碰过许藜恩的哪里,全都不是梁恪可以控制的事情。   人生那么长,即便大多数时候像少波无澜的溪水,但它仍然是流动的,蔓延其中的感情当然也是。   世界上像梁恪这样固执的人大概很少见,虽然许藜恩是他一手养大,但他还是不能要求许藜恩跟他一样。   爱不是交换而来的,更不能通过要求得来。   梁恪只知道,他们之间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其中没有一个环节是许藜恩的错。   梁恪都知道。   努力做完后依然改变不了的现实,梁恪只能接受。   竟然许藜恩又回到了他身边。   像是游戏在打到山穷水尽时,意外得到的惊喜大礼包。   梁恪对游戏没什么研究,只在有一年的寒假陪许藜恩玩过几天冒险岛。   他当时对游戏本身不太感兴趣,只觉得佩服那些研究出此类成瘾性玩具的人。   所以他不知道,大礼包一般只在通关时会有,真的打到山穷水尽,屏幕上最多会出现“game over”。   假如耐心足够,还能重来一次,小兵和怪物还在原来的路线上,想要比上一次得到更高分,唯有改变策略。   梁恪对上许藜恩,没有第二种策略。   他不愿承认也得承认,事实就是,他只会纵容、纵容、纵容。   从日本接回许藜恩后,他的冷淡装得相当拙劣,想表现不在乎、马上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整个人都因此呈现出一种可笑的割裂感,不伦不类。   只为了在许藜恩恢复记忆前不受干扰地再和许藜恩度过也许几天、几个月,或是几年,他删了许藜恩手机里所有身分不明的联系人。   时到今日,梁恪何谈底线。   他的人品存疑、自尊告罄,做事原则谨遵邯郸学步、掩耳盗铃、刻舟求剑。   还没上小学的时候,梁恪就对这些必读成语故事了然于胸,每学一个,都曾不理解故事中人的脑回路。   自诩聪明,却在将近中年时,一步一个脚印踏在上面。   如果梁栋平和罗岚还在,看到他把生活过成这样,会心痛吗?   也会劝他放下,还是会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对他说,梁恪,爱一个人就是可以没有底线,就是可以不要脸,尊严是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你爱得幸福。   许藜恩回来后,梁恪的确又变得很幸福。   这只猪从小像母鸡一样追在他屁股后面叫他“哥哥哥哥哥哥”,把这些声音像魔咒一般种进了他的人生。   没有许藜恩,他就缺了一块。   再天才的人,都无法残缺着生存。   许藜恩仍沉浸在自己分手后真交过别的男朋友的巨大震惊中,提线木偶般被梁恪重新塞回被子里。   “以后对我态度好一点。”梁恪边帮他盖被子边警告他,“骂我也行打也可以,不要再乱说分手。”   骂也行、打也可以,这叫哪门子的态度好。   许藜恩恹恹地朝被子里缩了缩,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闹事闹到自己不占理很难,他做到了。   看他是真老实了,梁恪也关灯上床,手臂展开,许藜恩自动滚进怀里。   过了一小时,两个人都没睡着。   梁恪握住许藜恩的手腕:“毛快被你拔光了。”   其实许藜恩没拔,只是习惯性扯一扯。   不过听到梁恪的声音,就不得不再次直面自己真交过男朋友的事,又开始心虚,不太好意思再把人家的大家伙当阿贝贝,讪讪地抽出手来,搭在梁恪腰上,整张脸埋进梁恪颈窝。   梁恪在黑暗中睁着眼,思绪漫无边际。   最近这段时间,许藜恩不怎么主动要求梁恪从背后抱着他,更喜欢这样面对面贴着。   起码这一点变化,是在梁恪身边发生的。   ……………… 第94章 N-?:装纯情   第九十四章 N-?   窗户纸捅破后总是尴尬的,这晚过后,两个人都有点怪。   梁恪毕竟年长一些,加上对面还是个十八岁的小朋友,所以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还好,该照顾许藜恩的地方没有变过。   但两个人对对方都太熟悉,细枝末节中,确实能体会出多了点无法描述的距离感。   这种距离不是他以前刻意做出来,用来冷落许藜恩的假象,而是已经被本人掩饰过、可还是不经意间从肢体语言中流露出来的隔阂一样的东西。   不清楚梁恪具体是什么心理,许藜恩自己是介于尴尬、疑惑和不愿面对中的复杂情绪。   想他明明对梁恪死心塌地,后来到底疯成了什么样,才会和别人在一起?   许藜恩还是坚信自己喜欢上别人是天方夜谭,最有可能的原因是失去了理智,所以更害怕一旦记忆完全恢复,精神状态会不会也回到过去?   无法接受、自我怀疑、回避,然后再次循环。   最开始那几天也有根据习惯按部就班做过几次,两个人的身体其实是非常在状态的,梁恪硬-硬的,许藜恩也是软-软的,但两个人都不怎么讲话。   除了梁恪偶尔问“还好吗”、“这样痛不痛”,许藜恩点点头、或者说“可以”、“没事”来回应之外,就没什么额外的交流。   时隔已久的,许藜恩又开始咬枕套、衣服,或者自己和梁恪的手指。   总之,就是看起来很客气很礼貌同时相对安静地进行着一些很淫-荡的交流。   这样几次过后,许藜恩实在觉得奇怪,上床前就把睡衣穿得很整齐。   梁恪似乎也是一样的想法,睡得很本分,没像前段时间那样,不由分说就开始到处吃他。   不过毕竟两个人的皮肤太渴望彼此,只要靠近,就会自动吸到一块,各自的两只手也都有几个固定的位置。   之前梁恪总要把许藜恩的全身撸几遍,许藜恩也培养起了捏捏梁恪这里揉揉梁恪那里的习惯。   最近处在略微尴尬带来的十分沉默的气氛中,虽然没像以前那样互相稀罕个没完没了,但抱是一定要抱的,充分体现了对睡前仪式感的尊重。   除了在床上以外的其他地方,两个人迎面撞上都恨不得跟对方说一句对不起。   这份尴尬和沉默,一直持续到梁恪要出个五天小差的时候。   夜里洗过澡,许藜恩蹲在卧室的床边帮梁恪整理登机箱。   从梁恪的角度看下去,他头顶毛茸茸的,刚吹干,有几缕不听话的头发四处支棱着。   脖颈细长白皙,垂着脑袋弯出一截漂亮的弧线,梁恪一时间没多想,手盖上去揉了揉。   其实揉上去的瞬间,梁恪自己就有点后知后觉的僵硬,想收回来,又舍不得。   不过这个动作似乎打开了玩具狗的开关,许藜恩一边摆好各个收纳包,一边开始嘱咐梁恪什么东西在什么包里。   场景似曾相识,很久没出现过,很久前出现过很多次。   梁恪坐在那里一句一回应,答了几遍“好”,等许藜恩合上行李箱,把它推到卧室门边,去洗了遍手后爬上床。   他嵌进梁恪怀里,一条胳膊和一条腿分别搭在梁恪的脖子和腰间。   梁恪熟练地就势翻身平躺,带着许藜恩半趴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手一下下从许藜恩的后脑勺捋到大腿根,再往下,一直到小腿和脚心,握住抬高一点,贴得自己更近。   许藜恩终于被久违的顺毛给顺得浑身都麻酥酥、软绵绵,掌心贴上梁恪的侧脸,凑到梁恪耳边小声开口:“哥,其实日本的剧团我早就推掉了的,我知道之前我那样说特别不好……对不起,以后我真的真的不会再乱发脾气了。”   梁恪的确不知道这件事,许藜恩没跟他商量过。   撸狗的动作停了停。   “什么时候的事?”   “好久了吧。”许藜恩说,“因为……因为我不想再去那么远,想看看后面北京有什么机会。”   梁恪早就因此考虑过移民,当然不会不开心,先“嗯”了声。   但也清楚,这件事没那么小,现在的许藜恩未必做得了未来许藜恩的主,脑子里已经在思考如果他后悔,该怎么补救。   “哥。”   梁恪拨拉着许藜恩的头发:“怎么?”   “我真的不想去那么远,不会后悔的。”   梁恪沉默了一瞬,又“嗯”了声,这次的“嗯”显然和刚才的“嗯”不太一样。   过了会儿,他低头在许藜恩发顶亲了亲。   梁恪出了几天门,中间没和许藜恩断过联系。   电话打得少,微信上的消息倒还一样的亲密。   两个人把亲亲的表情互相发来发去,实则梁恪在的时候都已经好多天没亲过了。   他离开家的第四天下午六点多,许藜恩考完一门专业课,刚到家没多久,梁恪进了门。   他知道许藜恩这会儿在家,但许藜恩没想过他会这会儿回家,状态是许藜恩正在试一套衣服,梁恪一条腿迈进卧室,停在那里,两个人四目相对,许藜恩睁圆了眼睛。   梁恪先动,把另一条腿也跨进来,反手关上卧室门,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还反锁了一下。   这几天许藜恩忙着排练、考试复习,三餐基本都在学校吃,跟阿姨说了不用过来,当下家里就他们俩,轻微的咔哒上锁声实际上只起到了恐吓许藜恩的作用。   “这什么?”   梁恪坐到床边,长腿随意伸展,一只手搭在床沿,另一只手搁在膝头,坐姿稍微散漫,眼神由上而下把许藜恩扫视了一遍。   许藜恩和同学约好买来去拍照的,一套英伦款的学院制式正装。   外套布料是深蓝到室内光下偏黑的颜色,被熨烫得平整的左胸驳领上绣着精致的金色校徽,收腰的款式,很衬许藜恩的身材,显得一把腰更是细得一握。   内搭是白衬衫加深灰色毛衣马甲,有正好的一点学生气。   许藜恩唇红齿白,五官精致漂亮,此时还有些不安,穿上它的样子不可谓不好看。   蓝底暗条纹的学院风领带松松地挂着,刚才许藜恩对着镜子打了好多次,都没弄好。   眼看梁恪进了门,许藜恩把领带圈扯松摘下来,低头想把衣服也都换下来,就被梁恪握住手腕,轻轻一拉,拽到大腿上。   “打不好领带?”   许藜恩点点头。   “给自己打和帮别人打确实不太一样,多练就好。学生打个四手结就好看,你不系皮带,但也要注意打好之后领带要正好在腰线附近。”   许藜恩一只手扶在梁恪肩上,仰着脖子,任由梁恪动作。   “这种衣服系温莎结也合适,试一下。”   梁恪边说,边拆了刚系好的小斜三角,双手熟练地绕折,最后将饱满的温莎结稳稳地推向衣领处,指尖在结底轻掐出一道精致的酒窝。   上身微微后倾,打量自己的作品。   “喜欢哪一种?”   许藜恩哪种都没看到,没过脑子地说:“都喜欢。”   “嗯?”梁恪好像轻轻笑了一下,掌心按在许藜恩背上,把人向怀中揽了揽,鼻息拂过许藜恩耳垂,“那就都教你。”   许藜恩挨着他的那半边脸烧起来,试图站起来,但梁恪收紧双腿,夹住他的腿,根本没办法起身,只能维持坐在梁恪身上的姿势。   衣服原本是很正经的衣服,可遭不住许藜恩洗完澡后一个人在房间试衣服,忙着和领带较劲,下面什么都没穿,就这么坐在梁恪大腿上,怎么看都正经不起来。   要是以前,许藜恩早就缠着问梁恪自己这样好不好看、梁恪喜不喜欢,可他最近在梁恪面前一直尽力维持这个安静、乖巧的样子,此时的情况就很叫人有些不安。   梁恪拍了他两下,用莫名让人感觉有点羞耻的语气命令道:“去把裤子也穿上我看看。”   许藜恩逃命般起身,可马上就又被拽回去,亲手帮他整理衬衣下摆。   许藜恩穿着这身衣服,脸蛋红红的,含羞带怯看过来,真的让人很难再正经下去。   他还是坐在床沿,捏着许藜恩的下巴让他低下头,和自己接吻。   这个吻少说也与上一个隔了十天,嘴唇碰上,两个人头皮都是一阵停不下来的发麻,都被这段时间的别扭折磨得不轻,心要马上从胸腔里钻出来,和对方的贴到一起。   许藜恩的反应更直接一些,当即有些站不稳,双手按在梁恪肩上,继续再吻多几下,就重新坐回梁恪腿上。   梁恪平时最钟意皮肤相贴的感觉,但今天一直到最后,那身衣服都还穿在许藜恩身上,上身没动,连最上面一颗扣子都没解,梁恪亲手系好的温莎结整整齐齐。   他的动作也不再那么礼貌、客气,全程控制着许藜恩,有点力气都使出来。   人也没那么沉默,俯身和许藜恩贴着脸,吻许藜恩的嘴唇和戴着耳钉的耳朵,低声问许藜恩是哪个班的、为什么迟到,说许藜恩是坏学生,要惩罚。   其实天还没黑,但房间里的窗帘紧紧拉着,浴室门没关,刚洗过澡的水汽飘出来一点,一时间叫人感觉是以前的很多个相似的夜间。   不用梁恪讲,最近许藜恩自己已经一直在觉得自己太坏。   身体被梁恪的体温烘着,早就透着一层粉,梁恪刚回来,没多折腾,此时贴着的地方红红白白。   许藜恩发着抖,仍不敢出声,还是咬着手指。   不过梁恪没再让他不安多久,吻过他濡湿的眼角,嗓音发哑,说自己没有不喜欢听他的声音。   话没说清楚之前,很多事像扎在肉里的小刺,时不时隐隐作痛。   可自从挑明之后,梁恪又越来越觉得自己矫情。   想着不在乎,其实很在乎,实际上又发觉自己根本没必要那么在乎。   因为比起其他有的没的,梁恪意识到,是许藜恩最近这副在他面前很心虚很没底气只能装纯情的模样更叫他觉得不舍。   可爱是可爱,还叫人心痒痒得厉害,忍不住想再多欺负他一点。   但良心很快又压过恶劣的心思,觉得还是生起气来什么话都敢说什么泼都敢撒的许藜恩更好玩。   自认为犯下大错的许藜恩不知道梁恪那么多弯弯绕绕,最近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实则看着他蔫巴的模样喜欢他和想欺负死他的念头来回压倒对面,还像待宰的羔羊般跪在床沿,顺着梁恪的要求,很规范很认真地塌着腰。   被哄了几句,闻言也只是把脸埋进柔软的被单,忍耐地摇摇头。   光阴似箭,许藜恩又能再十八岁多久,梁恪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背,在他没藏好的侧脸和红热的耳尖上各亲了好多下,很大度地预备全部都原谅。   ———————— 第95章 P-23:咪咪   第九十五章 P-23   梁恪捡到一只猫。   从日本回来后,许藜恩立刻搬走了所有的东西,梁恪也没再住回那间租房,改住到距离公司步行五分钟路程的公寓。   搬家后的第三天早上,梁恪出门时,这只猫就蹲在他门口。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管家,管家说会帮忙寻找主人。   十分钟后,管家发消息告诉梁恪,说猫已经不在了。   下午四点钟,梁恪结束一个会议,看过许藜恩的定位之后,想起那只猫,打开业主群看了一眼,有人说这只猫已经在十二楼的消防通道待了几天,最近都没人说过自家丢了猫,应该是从外面跑进来的。   等梁恪晚上回家,那只猫原样卧在他家门口。   从四五米远处看过去,它的四肢都消失不见,只有一颗猫头,和一截身体。   梁恪从小没有过养宠物的经验,日常生活也对此完全不感兴趣,对它的全部判断是,这是一只橘色和白色混拼的猫。   它维持着那个没有四肢的姿势守在门边,梁恪解开指纹锁,推开门,它就顺势站起来,贴着门缝钻了进去,动作像一滩流动的水。   梁恪没有找到合适的阻止它的机会,猫进门后没有乱走,待在原地仰起头冲梁恪叫了几声,梁恪与它对视片刻,没再联系管家。   他蹲下来,耐心而细致地观察了一会儿这只猫,发觉它符合“蓝膜未退”的特征,网上建议这种没满月的猫应该吃羊奶泡猫粮,梁恪叫了份外卖,去洗澡之前,拿了个竹编的脏衣娄出来,把猫放进去,防止它到处走动。   洗完澡后十分钟,外卖到了。   梁恪刚倒好猫砂,把猫从脏衣娄里拿出来,猫就跳进猫砂盆刨了两下,然后尿了一泡。   看起来很有分寸,这一点不像未满月的猫。   许藜恩第一次到梁恪家过夜,倒也没有尿床,不过半夜卡进了马桶里,叽里咕噜一通乱叫。   梁恪刚放下羊奶泡好的猫粮,它就凑上来很大口地吃。   据梁恪观察,它吃东西不像网上的很多猫是用舌头来舔,而是嘴巴张大吞一口进去,更像人吃东西的动作。   后来碗底的奶是舔干净的。   许藜恩小时候吃饭也比较自觉,只要帮他将食物处理到不要太烫和太大块,他都可以自己吃得很好很干净。   梁恪有点记不清,许藜恩的爱干净是原本就那样,还是后来被他教育的。   不过差别不大,他们认识得实在太早,很多事都分不清来龙去脉。   梁恪把碗洗干净,将接满水的猫用饮水机放到餐桌上。   因为他看搜索到的养猫攻略中有说,猫喜欢喝高处的流动的水。   回卧室之前,梁恪收起了台面上所有容易被猫推动的东西。   只住他一个人的房子里零碎东西更少,客厅其实只有一把电视遥控器、两个纸巾盒、一个马克杯和玄关的一支签字笔。   当晚,人和猫相安无事。   梁恪打算第二天起床帮它拍几张写真,有助于它找一个好的饲养者。   等梁恪起床后,猫在沙发上窝着,依然是四肢消失的姿势。   不过等它看到梁恪,身体便马上上升,四条毛茸茸的腿又出现了,在沙发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梁恪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言昕。   她家里养了三只猫,收到消息后马上回复,说会联系宠物医院,接着问梁恪,需不需要自己过去先把猫带走。   梁恪的洁癖大家都有体会,这样一只毛茸茸的生物,会对他造成多少困扰,可想而知。   不过梁恪看着昨晚刚买来的一大堆猫用品,觉得它的借住暂时还没给自己带来太多的麻烦,于是告诉言昕不用。   言昕是专业的秘书,不是生活助理,帮忙联系宠物医院不是她的工作范围,帮梁恪养梁恪捡的猫更不是。   根据大众对猫的评判标准来看,梁恪认为这只猫的长相算是漂亮,应该不会在他手里待太久。   在后面几天的工作中,每当梁恪想起许藜恩,就打开监控看一眼猫。   是的,他看到网上养猫的人很多都会在家里装监控,他就也请管家去他客厅装了一个。   猫除了一直换地方睡觉之外,没什么别的活动。   这让梁恪觉得它和许藜恩的状态有点像,移动地点就那么两三个。   在这几天里,监控摄像头的app成了他屏幕使用时间最长的一个应用。   倒不是真有那么痴迷,只不过有时候他在忙别的事,屏幕亮着放在手边忘了关。   找饲养者的活动进行得不太顺利。   言昕说,主要原因是这是只土猫,现在大家钟意养品种猫,温顺、漂亮。   梁恪听说过言昕家里的布偶总把屎拉到自己的屁股毛上,整天不是剪毛就是洗屁股,不过也能懂为什么一只猫是否聪明不在大家的考虑范围内。   猫太弱小,人太强大,在饲养关系里,猫的愚蠢甚至会是加分项。   言昕又提过两次,说自己可以先把猫带走,梁恪还是说不用。   这只猫虽然聪明,有自己的想法,但也很有分寸。   她不会跳上梁恪的床,只对一切猫用物品有占有欲。   梁恪买的猫窝、猫抓板、会叫的小鸟,她都用得很好。   许藜恩小时候也这样。   他只对明确买给他的东西感兴趣,扭扭车、滑板、轮滑鞋、随身听、游戏机、手机,任何一件梁恪先拥有但他没有的东西,许藜恩都没想过拿过来玩,但一旦梁恪认为他到了该拥有的年纪,买给他以后,他就会马上开始高强度的使用和很有主见地进行装饰。   许藜恩买过很多很多的手机挂绳和手机壳和手机贴纸。   言昕和宠物医院的医生都说,看这只猫的体格,她至少有半岁,不用再吃泡软的猫粮,经过观察,梁恪发现,她的确更喜欢干湿分离的吃法。   许藜恩小时候吃饭也这样,先吃饭和菜,最后喝汤。   罗岚说过,这是比较健康的吃法。   医生帮猫查了抗体,说她不用再打疫苗,身体很健康,不过建议梁恪找时间安排给她做绝育,免受发情的痛苦,和子宫蓄脓的风险。   捡到猫的第二十三天的晚上,梁恪去看了场演出。   这是从日本回来后他第一次见到许藜恩,将近一个月时间,去往剧院的路上,梁恪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平静,余光发现一家宠物用品店,他还靠边停车,去买了一板主食罐头。   梁恪看别人说猫喝水少,干粮上瘾以后更可能患肾病和尿结石,最好从小培养吃罐头的习惯。   所以他打算以后晚上这一餐都给猫吃罐头。   猫的这一点不像许藜恩,许藜恩不怎么挑食,可能跟家里总做他喜欢吃的有关系。   不过总体上来讲,许藜恩就是不算挑食。   虽然吃的量少,但确实什么都可以吃一点。   梁恪的口味随梁栋平,接受度算得上很低,吃不来太辣和太甜,怪味不行,生食也没有多喜欢,因此每次在日本多待一段时间,胃都比其他器官先开始感觉到疲惫。   在外旅游时,其实也是许藜恩总吃两个人都想点来尝鲜但最后梁恪觉得不喜欢的菜。   这一点,猫和许藜恩不像,梁恪想。   演员谢幕时,许藜恩好像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梁恪不是很确定。   剧院的工作人员对梁恪的脸很熟悉,后门对他大开,不过梁恪只等在通道里,没进里面的化妆间。   北京的秋老虎原本就很厉害,通道里没有空调或其他任何的通风设备,体感比室外还要闷热。   不过十几分钟,梁恪的头皮湿了一层。   许藜恩是自己出来的,身边没有那个叫宋知夏的女孩。   他卸了妆,换掉了演出的服装,穿了件黑色的画着杂乱花朵的无袖上衣和肥大的牛仔裤,整个夏季没对他造成过什么影响,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得发光,背一只黑色的斜挎包,脚上是一双底很厚的大头鞋,表情很冷淡,注意到梁恪时,眼神里才有了点温度,随即停住了脚步。   梁恪靠近几步,隔着两三米,没再继续上前。   “我捡了只猫。”梁恪听见自己说。   许藜恩没说话,只是看着梁恪。   梁恪说不清许藜恩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他没从里面读出厌烦,看到的只有平静,或许还有些不解。   许藜恩的瞳色像加浓蜂蜜,只要不对一个人做出特别讨厌的表情,就都不会显得太凶。   “她自己跑到我门口,言昕说,她指甲很长,应该是只野猫,或者已经流浪了很久。”   “我看到言姐发朋友圈,还以为是她捡的。”许藜恩的双手握着胸前斜挎包的带子对梁恪说,“送不出去怎么办,你要自己养吗?”   梁恪发觉自己马上就没有那么平静。   他的心是碎着的,毫无愈合的迹象,听到许藜恩的声音后眼眶就迅速地发酸发胀,需要很用力地掐着手心,才没在这里流出泪来。   “没想好。”梁恪说,“你要不要看看她的照片?”   许藜恩重复了一遍:“我看过言姐的朋友圈。”   又说:“长毛橘白,挺可爱的。”   梁恪道:“刚开始我不会拍,发给言昕那几张她都没看镜头。”   片刻后,许藜恩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好,我看一下。”   梁恪从西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前问许藜恩:“这里是不是有点热?去车上看吧,我拍了很多。”   通道里确实很热,两个人已经是面对面的距离,许藜恩看着梁恪下意识“哦”了声,手指已经伸到梁恪的鬓角,不过没帮他擦汗,只留下一缕随即散去的香气,重新握回了斜挎包的包带上。   梁恪带许藜恩去停车场,车子解锁后,许藜恩上了副驾,梁恪只好把伸向后座车门的手移向主驾驶座。   许藜恩的身体倾斜一些,就着梁恪的手看那些猫的照片,嘴唇微抿,表情很专注。   “她喜欢睡纸箱。”滑到一张猫在快递箱里翻肚皮的照片,梁恪解释,“箱子我消过毒。”   “猫都喜欢钻纸箱。”许藜恩道,“我同学的猫还喜欢钻装矿泉水那种塑料袋。”   梁恪继续翻照片,车里空调开得很大,半分钟后,他把手机放进许藜恩手里,脱下西服外套,披在许藜恩肩上。   许藜恩没有改变身体倾斜的角度,还是与梁恪共享手机屏幕。   “是公猫还是母猫?”   “母猫。”   “你给她起名字了吗?”   “没有。”   “就叫她咪咪吗?”   猫都是咪咪。   许藜恩脸上有笑意,梁恪只是克制着自己别再继续靠近,就用了很大的力气,片刻后,才用平静的语气说:“不然你起一个吧。”   “我也不会。”许藜恩说,“而且你都没决定要不要养,起名不着急。”   “看着挺大了已经,绝育过吗?”许藜恩接着问。   “没有,医生说最近就可以做。”   “哦哦。”翻到一张明显是猫踩在梁恪胸膛上的照片,许藜恩露出一个明显的笑容,“你不疼吗?”   梁恪顿了顿,才也笑了一下,说:“还好。”   “猫这样踩人很疼的。”   许藜恩按住照片播放live,听到声音继续笑,说:“不过她好喜欢你呀,一直在打呼噜。”   他们俩都没有养过宠物,都没有过和小猫小狗相处的经验,但从许藜恩问的问题和讲的话中,梁恪意识到,许藜恩比他自己捡到猫之前知道的多得多。   他刚把猫的照片发给言昕的那天,言昕首先问的是:“恩恩舍得送走嘛?”   许藜恩喜欢猫和狗,因为梁恪不养,所以才也说不喜欢吗?   许藜恩说从来没爱过他这种话根本没有说服力,梁恪想。   梁恪问:“怎么样,你喜不喜欢?”   “问我做什么?”许藜恩抿嘴笑了一下,看着梁恪,“我喜欢你就养啊?我又见不到它。而且养猫很麻烦的,你一定要考虑好。”   说完,许藜恩把手机还给梁恪,说:“我先走啦,拜拜。”   梁恪第一反应是锁上车门。   许藜恩的手握在车门把手上,诧异地看过来。   “微信,别再拉黑可以吗?”梁恪下意识后退了一些,想减轻许藜恩的防备,“我不会经常打扰你。”   今天一直表现得很好说话的许藜恩摇了摇头:“没有联系的必要,现在这样挺好的。”   梁恪做出一个微笑的动作,但实际上没笑出来,问许藜恩:“钱够不够花?卡你一张都没带。”   这个问题令许藜恩沉默了片刻,说:“哥,要不你把我之前放在你那里的钱给我吧,就是,就是小时候的压岁钱那些。”   需要这么算吗。   梁恪的左手放在方向盘上,很宽容地对许藜恩说:“那些没多少,我拿张卡给你,后面……”   “没事。”许藜恩道,“以前花过你的钱、我确实没办法还,但我不能分手以后还这样……你当我乱讲吧,不用了,我花你的早就比……”   “好。怎么给你?现金你自己也不方便。”   许藜恩犹豫了会儿,说:“微信也行。”   梁恪点点头:“好。”   许藜恩把他从微信黑名单里放出来,他给许藜恩转了两万块钱,系统果然开始提示达到单日限额。   梁恪给许藜恩看了眼,不提其他的办法,只说:“不着急,明天再转。”   许藜恩握着手机,也没再说什么,扭脸看着车窗外。   梁恪打开车门,放他下车。   一天两万,梁恪转了十六天,一共三十二万。   第十六次转完之后,许藜恩又把他拉黑了。   梁恪用许藜恩起的名字叫猫:“咪咪,过来。”   他才不是那种觉得世界上所有猫都叫咪咪的人,没新意的人是许藜恩。   对比了会儿咪咪本体和新发出的被许藜恩拒收的咪咪的照片,梁恪觉得,这猫和许藜恩一点都不像。   如果他和许藜恩真有个孩子,最好真的长得像许藜恩,遇到这种突如其来的婚姻危机,没准还真能管点用。   一只叫咪咪的猫不行,一只叫梁恪的人也不行。   ———————— 第96章 P-23:嫉妒   第九十六章 P-23   许藜恩从校门口走回宿舍用的时间比以往长了五倍还多。   很多大学生会熟知自己学校每只猫的名字、性格和最常出没的地点,并且热衷投喂,这其中不包括许藜恩。   他其实没怎么注意过校园里真实的猫。   梁恪一向对长毛的生物敬谢不敏,在成长的过程中,许藜恩又一直习惯做被投喂的那一个,可能是这些原因的叠加,令他从没有过把自己放在投喂者的位置上的想象。   有段时间梁栋平和罗岚很想养只狗,他才在理论知识上研究了下宠物,最终也没有养。   在剧院和梁恪分开后,许藜恩搭公交回到学校,路过图书馆外墙的花坛,才第一次看了很久的猫。   他先去买了几根火腿肠和一瓶矿泉水,和店员要了两个小纸杯,刚走到树荫底下蹲下,身边就围过来两三只。   他抚摸猫们的下巴和耳朵,很快听到这些猫打起响亮的呼噜,和梁恪给他看的照片里的声音一样。   许藜恩在浏览梁恪手机里那些照片时就注意到,猫到他家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前后对比差异已经十分明显。   猫毛柔顺发亮了不少,眼神也变得高傲懒散。   事实证明,梁恪不管养什么都可以养得很好。   梁恪自己、许藜恩、猫。   所以,很可能他不会像许藜恩一样,觉得养猫有什么麻烦的,毕竟,拉扯大一个许藜恩所耗费的心血要多的多的多。   前后都不提,只讲许藜恩准备艺考的那两年,梁恪付出的金钱和精力,都已经足够他精细地养三只猫养二十年。   许藜恩摸猫摸到天黑,才收拾给猫喂水和火腿肠的纸杯,起身慢吞吞地回宿舍。   研究生宿舍是四人间,今天大家都有演出,其他人可能是去聚餐,都没回来。   等许藜恩洗完澡躺下,宿舍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微信里,梁恪发来一张咪咪的照片,它趴在皮质沙发的扶手上,毛茸茸的尾巴垂下去,脑袋垫在两只前爪上,眼睛闭着。   在梁恪车里的时候许藜恩太紧张,大半的注意力都在梁恪身上,此时才意识到,照片中的房子是陌生的,梁恪换了地方和猫同居。   难怪他偶尔回去敲门,不管什么时间段,梁恪都不在家。   许藜恩边看照片边无意识地咬住嘴唇,心里嫉妒得醋海翻腾,打字回复:【很可爱】   梁恪发消息问他吃过饭没有,许藜恩马上感觉到一阵饥饿。   他今天一整天只在早上喝了杯齁甜的焦糖玛奇朵,中午没吃饭,刚才摸完猫后直接回了宿舍,什么吃的东西都没买。   这会儿也没有出去吃的心情。   许藜恩收起手机,没再回复,让自己蜷缩起来,盖好被子把背抵在墙上,闭上眼睛开始入睡准备。   第二天是周六,许净澄约他见面。   这段时间,许净澄已经约过好几次,这是许藜恩第一次出来。   前阵子他都太忙。   除了演出排练之外,许藜恩还在一家舞蹈机构当老师,教小朋友。   现在演出终于结束,排练告一段落,他终于可以腾出点时间对自己的事上心。   在学校门口等许净澄时,梁恪又给他转了点钱,许藜恩打算把优诺心理这段时间的咨询费付掉,发现还差点,不过再等一天也就够了。   北京夏末秋初的季节转变很突然,等梁恪转完第十六个两万块,期间下过两场雨,其中一场是梁栋平的忌日,从那一天开始,很多人都穿上了长袖。   猫还在梁恪家。   许藜恩有想过再问梁恪一次有没有给猫起名字,最终没问,同时真心不想再看他们的同居生活记录。   以前许藜恩趴在梁恪身上,梁恪经常说他是猪,现在猫踩着梁恪的胸膛,梁恪却说还好、不痛,想到这个,许藜恩重新拉黑了梁恪。   周三上完最后一节课,他惯例在学校西门等许净澄,两个人一起去许净澄工作的心理机构。   这天的天特别阴,风也很大,从停车场走向机构的几百米,许净澄一直缩着脖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许藜恩埋头朝前走,避开许净澄来摸他胳膊的手。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许藜恩说“不冷”,离许净澄更远了点。   负责许藜恩的医生是许净澄的老师,也是这家机构的老板,他叫罗国栋。   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许藜恩神神叨叨地想,如果自己能变正常,那一定是被这个人治好的。   吃了两周药,罗医生评估,许藜恩依然具有强烈的自杀自杀倾向、食欲低迷,伴随顽固的幻觉,决定启用电休克治疗。   许净澄似乎对这个决定有些异议,许藜恩出来后,他马上进去,大概还起了争执,好一会儿才出来。   他脸上不是胜利的表情,坐到许藜恩身边,缓慢道:“你才刚换药,我的意见还是别那么着急……你之前不是也不急吗?坚持两周,看看药效,再观察观察。”   许藜恩很早就了解过电休克治疗,尚尔杰也提过这个治疗手段,知道它没有字面上看起来那么恐怖,只是在全麻的状态下接受微弱电流的刺激。   是有一定的副作用,但并不会像有些影视剧中表现的那样剧烈抽搐、口吐白沫,更不会精神失常、变成智障。   许藜恩原本很害怕,和许藜恩没什么瓜葛、大多数目的只是将许藜恩当作研究对象和职场晋升材料的许净澄都对此保持不太乐观的态度,是人都会害怕。   可许藜恩现在更着急。   梁恪竟然已经在养小猫。   会不会过不了多久,就会再领个人回家。   分手时,许藜恩的确是真心要给梁恪平静的后半生。   可他没想过梁恪可以这么快就忘了许藜恩,更没想过梁恪会马上就能获得没有许藜恩参与其中的幸福。   许藜恩想过问梁恪给猫起了什么名字、搬家后的新地址在哪里,但其实最想问的是,梁恪怎么能养别的东西。   许藜恩怎么办。   已经决定永远都不养了吗。   —————————— 第97章 P-23:重复的灼烧   第九十七章   P-23   三天后,许藜恩住院,接受第一个疗程的电休克治疗。   他进了住院部就被护士带去换衣服,身上的首饰全得摘下来,手上的婚戒连同左耳上的耳钉,准备工作做得像要上什么大手术的手术台,禁食禁水、量血压、做心脑电图。   罗医生在前一天晚上和第二天一早都来看过许藜恩,反复强调这个物理治疗的普遍性,让许藜恩不要紧张、放松心情。   治疗同意书是许藜恩自己签的,他不知道之前和梁恪所谓的结婚还算不算数,分手前后,梁恪都没提过这个,许藜恩就也当没这回事。   许藜恩请假时用的理由是家里有事,导师明显很不高兴,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假如被学校知道他有这么严重的精神疾病,很可能会劝他退学。   虽然许藜恩目前的精神状态是真的不想活了,但他还不想死,也还有将生活中基本的秩序维持下去的欲望。   如果不是没有真的放弃回到梁恪身边的可能性,他大概也不会做这么多挣扎。   罗国栋从前没见过像许藜恩这样毫无攻击性的伴随幻觉的患者,对他这种状态感到非常新奇。   因为妄想往往带来极高的恐惧感和警惕性,稍加刺激,就会变成对外的攻击。   罗国栋因此对许藜恩说过,人如果不向外释放,就一定是在对内攻击。   弗洛伊德将它称为“未被表达的情绪”,他认为它永远不会消失,暂时的埋藏只会使它在未来的某一天以更丑恶的方式爆发出来。   反复详细地分析过许藜恩的童年以及许净澄带来的那些录像带后,罗国栋判断,许藜恩的幻觉就是他攻击性的化身,这些东西从他的精神里分裂出来,相当于分走了一份又一份的生命力。   至于为什么许藜恩拥有了正常、美好的青春期,却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急剧恶化,罗国栋依然把它归因于攻击力的无法释放。   如果不能加以控制,当许藜恩真的分不清现实与幻想的那一天,即便他不在物理上杀死自己,在精神层面上,或许也不存在许藜恩了。   罗国栋有很强的拯救许藜恩精神的意愿,无论是对许藜恩本人,还是对他来说,都会是一件很好的事,因此罗国栋认为,许藜恩分手的决定做得很正确。   从许藜恩的只言片语中,他判断梁恪是一类掌控欲非常强的人格,在这种人的身边,许藜恩只有枯萎这一种可能。   第一次电休克做完,许藜恩从麻醉中醒来时,最先到达的是疼痛。   太阳穴的钝痛一沉一沉蔓延到整个大脑,连带着眼窝都在发酸,还有喉咙干涩的痛、耳鸣的痛。   四肢发软持续了很久,等他能自己下床,墙上的钟表走过了一个多小时,意识慢慢归位,只有情绪一直缺席。   许藜恩试图回想昨天或者前天,上周和上上周,他发现脑袋里是空白的,甚至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最想联系的人是梁恪,想缩进梁恪怀里,或是把梁恪抱住,但等回到病床,放在枕头上的白纸上写着:治疗后可能会忘记一些事情,所以做以下提醒:   1.分手了,别找他   2.听罗医生的话   3.坚持住。   分手了吗?   许藜恩最近的记忆停留在他去日本演出之前,那时候确实已经决定要分手,原来真的分了。   这一个疗程要做六次电休克,隔天一次。   当天凌晨,许藜恩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在日本分手的那一夜,重新浸浴在极致的痛苦中,没多久,迎来了第二次电休克治疗。   遗忘、回想。   总共重复了三次。   等做完第六次治疗,许藜恩不太能想得起来近半年发生过的事。   一直到二十多天以后,脑袋里才再次有了和梁恪分手的记忆。   他被迫一次又一次地品尝那一夜,咀嚼自己和梁恪的痛苦,但麻木的大脑使他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平静,罗国栋写在治疗结果中的评价是许藜恩的自杀倾向大幅下降。   不管梁恪在那间脏乱差的酒店房间床上熟睡的脸在许藜恩脑海中闪过多少次,都像发生在耐高温密闭容器中的一场旷日持久的燃烧,即使许藜恩被烧成灰烬,都不会有人听到他的一声呻/吟。   十一月底,许藜恩在住院接受第二个疗程的电休克治疗前搬出了宿舍,跟许净澄合租,这让很多事都变得方便。   他的记性开始变差,为了控制自己不去骚扰梁恪,经常需要把手机放在许净澄那里保管。   接受治疗之后,他也需要有人照顾,许净澄是个很合适的人选。   万幸的是梁恪搬了家,不管许藜恩回去之前的租房多少次,梁恪都不会知道。   许净澄一次又一次地把许藜恩从那个老小区的楼梯间带走,也用“房子租出去以后你再来敲门人家是会报警的”恐吓过许藜恩,但他总会忘记,两个人都没什么好的办法。   最初许净澄不知道许藜恩是去找梁恪,是到很后面,他慢慢明白过来,许藜恩在极度痛苦的时候微弱地叫的哥哥其实不是在叫他,才意识到许藜恩和梁恪之间的关系。   剧团的人注意到许藜恩的一些变化,但也只说他越来越安静,没有额外的闲言碎语。   舞蹈班的工作也正常做着,许藜恩完全没有伤人的倾向,罗国栋说他有能力去做。   唯一不满意的是许藜恩还在固定到优诺心理咨询,不过一个月两次的频率,许藜恩坚持,罗国栋没感觉到太多反对的必要。   十二月五号是梁恪的生日,许藜恩开始电休克治疗之前,把这一条写在了提示自己的白纸上,就写在提醒他们已经分手那条的后面。   但等他的意识变清晰时,第二个疗程已经完全结束,时间是八号的上午。   许藜恩在联系人里找了很久,最后在黑名单里找到了梁恪。   他把他放出来,打下迟到的“哥哥生日快乐”,同时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都好不了了,就再删掉这六个字,重新拉黑。   言昕的消息跳出来:【干嘛呢?】   许藜恩慢吞吞回复:【公交上,去学校】   言昕:【看看你】   许藜恩拍了一张,言昕说:【萌。但瘦了,嘴唇怎么这么白?】   许藜恩:【没吃饭。你干嘛呢?】   言昕:【没吃就快吃,人是铁饭是钢】   言昕:【午休】   言昕:【图片】   她发了张办公室的照片,梁恪的门关着,看不出人在不在。   分手了。许藜恩提醒自己。已经分手了。   言昕:【梁总出差啦,这几天好清闲,你晚上有没有时间?我想你了】   去哪里出差?   生日是在外地过的吗?   没带言昕,那是跟申与同、宋特助还是什么许藜恩不认识的人?   许藜恩又提醒自己,已经分手了。   没过多久,就是元旦三天假期。   许净澄计划回新西兰看他妈,临走前从超市买了十天的食物回家里,许藜恩承诺会按时吃药,他才依旧担心地上了飞机。   当晚,许藜恩回到他和梁恪最后一起住的租房,这次记着不再敲门,安安静静地在楼梯间待到凌晨,把不知道为什么不搭电梯要走楼梯的住户吓了一大跳,才匆忙离开。   在三条街外的公交站台遇到梁恪时,天已经亮了。   假期内早上八点多出门的人不多,梁恪的车开过去又倒回来,降下车窗和许藜恩对视,最后是梁恪先开的口:“一大早要去哪?”   “回家。”   梁恪以为他是从男朋友家里出来的,自己也知道自己脸色不好看,但许藜恩没拒绝就上了他的车,没过两分钟就睡着了,一点防备都没有,更没说家在哪里。   梁恪只能把他带回自己的公寓。   许藜恩几乎是在他家睡了两天。   期间醒来上过厕所吃过饭洗过澡,也和梁恪说过话,但大部分时间是在睡觉。   穿着梁恪的衬衣和拖鞋,浴巾用的也是梁恪的,怀里还抱着梁恪的枕头。   第二天中午,梁恪忍无可忍,在拉着窗帘所以看起来昏暗的房间里做到窗外也暮色四合。   许藜恩被梁恪抱去洗过澡,大腿根还是在抖,一张小脸白里透红,睫毛湿着,一如既往的沉默,但抓着梁恪的肩膀,看起来不太想从梁恪怀里出来。   许藜恩非常不愿意再提醒自己两个人已经分手了。   但是控制不住梁恪问他:“怎么了,他对你不好?”   —————— 第98章 P-23、24、25:结束(P章结束)   第九十八章   P-23   梁恪说的“他”应该是许净澄,许藜恩对外的男朋友。   最近剧院的大股东一直骚扰许藜恩,他才发现许净澄在这方面也有很大的用处。   不仅徐柏枫知难而退,连梁恪出现的频率都低了许多。   许藜恩把脸贴在梁恪肩头,感觉梁恪的手从他的背一路摩挲到腰间,落下重重的触感,梁恪低头,贴着许藜恩的耳朵,低声问:“你是不是也过得不好。”   如果许藜恩装作没听到,问题会像前一个一样,水雾般蒸发在空气中。   可他知道自己该走了,所以在沉默过后告诉梁恪:“我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会有点想你。”   梁恪没再说话,依旧将侧脸贴着许藜恩的耳朵。   又抱了许藜恩一会儿,才起身把他放在床上,径直走出卧室。   没多久,从厨房传来一阵热闹的动静。   以许藜恩这两天对这所住处的了解来看,它的内容物简单到简陋的程度,厨房也不像是常开火的状态。   他随手披上一件衬衣,跟着走出去,站在厨房门口,台面上的瓶瓶罐罐果然大都是新拆封的。   梁恪只穿了条宽松的短裤,赤裸着上身套了件围裙站在灶台前,三眼灶的火都开着,蒸煮炒同时进行。   “哥,你别做我的。”许藜恩说,“我要回去了。”   许净澄发来消息,说明天中午十二点落地,时间不紧急,但他今晚得回去。   在梁恪这待到太晚的结果应该只会有一个,那就是再做。   许藜恩给不出什么令梁恪满意的反应,今天也确实受不了了。   梁恪在给鲍汁萝卜大火收汁,闻言也不回头,只平静道:“不急,吃过饭我送你。”   他做了六菜一汤,话梅排骨放在许藜恩的面前,许藜恩一顿饭就吃这个吃得最多,梁恪不得不帮他夹其他的到盘子里。   “够了,我已经饱了。”许藜恩挡住梁恪又伸过来的筷子,“哥你自己也吃。”   梁恪面前的米饭没怎么动过,不是在给许藜恩夹菜、盛汤,就是看着许藜恩吃饭。   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会不自在,但许藜恩知道,梁恪应该只是太想他。   连续的电击治疗让他的记忆受到了不少影响,很多事都模模糊糊,或者干脆忘记,不过效果也很明显,第二个疗程结束后,最近出现幻觉的频率大大降低。   想念梁恪、反复回忆起罗岚去世、还有和梁恪分手的过程,是许藜恩现阶段经受的最大的痛苦。   他又一次对生活燃起了些微弱的希望,只是不能确定病情是否还会反复,但看过程子茵的一些治疗的记录,发现她年轻时也没有明显的暴力倾向后,心中的希望又随之减弱几分,同时不知道梁恪还能等他多久。   在怔忡中,许藜恩想起梁恪似乎养了只猫。   但现在这房间里没有猫的影踪。   许藜恩问:“你的猫呢?”   “哪只?”   “你有几只?”   今年的夏秋冬,梁恪一共捡到三只猫。   第一只橘白自己大摇大摆走进了他的家门;第二只三花断了尾巴,他取快递回来的路上遇到,冲着他喵喵大叫;第三只是上周钻进他车里取暖的狸花。   梁恪太忙,没精力做到应有的陪伴和照顾,除了第一只以外,其余两只都寄养在宠物医院,没带回家过。   “都找到了领养,前两天宠物医院刚送走断尾巴那只。”梁恪边说边给他喂了一勺炒蟹肉,“再喝碗汤?”   许藜恩感觉自己的肚子快要爆炸,早就吃不下更多,不过梁恪把碗喂到他嘴边,他还是喝了一口。   梁恪放下汤碗,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眉眼突然弯了弯。   虽然很淡,但确实是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问许藜恩:“高兴什么?”   许藜恩也才发现自己在笑。   他很久没有过这样的表情和心情,所以感到十分的陌生,一时间也搞不懂自己在高兴什么。   总不可能是因为梁恪没有要养猫吧。   梁恪看许藜恩的表情变得有点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他今天操了许藜恩很久,虽然持续的时间长,但内容其实只有这个字的字面意思。   因为许藜恩对他的触碰反应欠佳,没法让梁恪骗自己他们是两情相悦,不知道继续下去是在羞辱自己还是羞辱许藜恩,两个人连吻都没接,最后不了了之,梁恪自己也没做完,捏许藜恩的脸更是第一次。   许藜恩对这个动作有条件反射般的记忆,歪头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梁恪的手心干燥温暖,许藜恩的下巴尖尖,但脸蛋皮肤触感是软绵的。   初冬的窗外卷起狂风,干枯的树枝簌簌发抖,室内安静了一瞬,许藜恩站起身,凳子在地板上发出滑出刺耳的声音。   “我要走了。”   等许藜恩穿好衣服,梁恪也套上了长裤和毛衣。   两个人前后出门,梁恪像寻常哥哥送弟弟回家,问许藜恩平时在家里谁做饭,谁洗衣服,谁做家务,许藜恩回答谁有空就谁做。   梁恪的表情很难读懂,片刻后,又问许藜恩钱够不够花,许藜恩说够,自己演出有收入,舞蹈班也有工资,梁恪还是塞了张卡到他外套口袋里,说让他安心上学,天气越来越冷,最好辞掉舞蹈班的工作。   许藜恩没同意梁恪开车送他,从一楼离开。   梁恪顺着许藜恩的意思留在电梯里,电梯门关上再打开,重复到第三次,梁恪按了楼层键。   许藜恩在第二天早上接到梁恪的电话,约他吃午饭。   这种事很久没有过,许藜恩一时间有些不确定,看了两遍手机屏幕,最后问:“吃什么?”   “我做给你吃。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这个回答的走向也超出许藜恩的想象,可梁恪给出了选项,他就有点想选第二个。   他起不来,自从昨天到家,就一直躺在床上,一口水都没喝,连上卫生间都没有过。   梁恪来得很快,手上拎了很大的两个袋子,在他发现冰箱很满后有短暂的沉默,不过很快就开始动手整理。   许藜恩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冲了个澡,坐在沙发上看梁恪在厨房里忙。   今天的话梅排骨比昨天的大份,梁恪另外做了三个菜一个汤,相应地减了量。   两个人沉默进食,许藜恩觉得幸福,想留住它久一点再久一点,想着梁恪想做的话也没关系,但梁恪洗完碗后没多待,又看了许藜恩两眼就走了,看样子是单纯来做饭的。   许净澄是下午三点进的家门,看到水槽边上晾干的碗,换了位置的调料瓶和一些细微的变化都明显昭示这里开过火,让他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他掏出笔记本记录许藜恩这几天的药量情况,得知原来是梁恪来过家里,顿感失望,同时十分八卦:“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要复合?”   许藜恩面朝下趴在沙发上,回忆着梁恪认为他过得不好、觉得他和对象闹别扭担心好像又更想插一脚的样子,嘴上说:“我想尽快再加一个疗程的……”   “不行,这不是急于求成的事。”许净澄脸色一变,断然拒绝,“先休息一段时间。不行你就回去嘛,你都另外找了人他还对你这么好,回去坦白他不得心疼死?不会怪你的。”   许藜恩接着想象了一番梁恪知道他生病会有的反应,开心幸福了一会儿,抱着抱枕说:“我不想让他再因为我难受,分手的状态挺好的,自己对自己负责,独立自强。”   许净澄道:“独立自强个屁。是谁因为人家养了只猫就哭个没完?”   许藜恩道:“我真因为这个哭过?”   接着澄清:“他没养,只是救助。”   许净澄懒得说他,感觉分不清他和梁恪谁更恋爱脑。   后面梁恪到剧院看过许藜恩两次,因为最近都没产生过什么幻觉,许藜恩还算放心地跟着梁恪上了车。   第一次绕着三环转了半个多小时,第二次带许藜恩回家,又做了顿饭吃。   这次不是纯吃饭,还吃了别的。   梁恪外表的状态看着比许藜恩好,大概恢复一个人的生活后,跑步的时间又多了很多,怎么看都比以前结实。   许藜恩不知道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一个人吃饭非常糊弄。   梁恪问他最近和男朋友怎么样,许藜恩说还可以,反问道:“你搬家为什么不告诉我?”   梁恪顿了顿,道:“微信被你拉黑了,没事不敢给你打电话,怕电话也拉黑。”   许藜恩把脸埋在他胸前,半晌说:“搬家不算没事啊。”   其实梁恪觉得自己只是找了个地方睡觉,并没认为是在“搬家”。   梁栋平和罗岚走了,许藜恩也走了,他早就没家了。   有时梁恪会想,许藜恩在本质上是个恋家的孩子,从小对梁栋平和罗岚都很依赖,会和他在一起,也许喜欢他家庭的因素占了多半。   所以,梁栋平和罗岚走后,他就留不住许藜恩了。   没等来梁恪的回答,许藜恩也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他松开搂在梁恪肩上的双手,身体向外转了九十度,背靠在梁恪的胸膛,双腿曲起来,折叠在胸前,把下巴支在膝盖上,揉了揉自己的脸。   这一系列动作的幅度很微小,可两个人都刚洗完澡,紧密相贴,身体的一点点变化彼此都清楚。   许藜恩的心跳轻微加速,害怕是害怕的,但还是没有想要离开梁恪的怀抱。   好在梁恪也没有再真的做点什么的意思,只把胳膊环在他腰间,抱着他一起坐在床沿。   许藜恩的皮肤温度要低一些,梁恪身上还是很热。   他很久没有过这样皮肤相贴的触感,慢慢体会,麻痹了很久的神经从指尖酥痒到了心脏。   从前十几年的经验告诉他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能做到这样的亲密好像很简单,可没告诉过他,失去之后的真空有多可怕。   他又向梁恪怀里蹭了蹭,把整个背部都送给梁恪。   在后台休息时,许藜恩经常是这个姿势。   陶然退出《千里江山》后,许藜恩在剧团就没什么朋友,参加排练和回学校都是独来独往,夏行文有谈恋爱的预兆,也没什么时间和他见面。   偶尔看到梁恪,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就算遵医嘱当他不存在,好歹还是能感觉不那么孤独。   现在用这个姿势坐在梁恪身上,好像经日来积攒的孤独终于被承接住一些,许藜恩太需要拥抱,在他说不要梁恪的拥抱以后。   如果非要认真回答那个问题的话,许净澄确实对他挺好的。   现在他们的同居培养出了很多默契,许净澄出门大多比许藜恩早,常常会留下早餐,照顾他总是不佳的食欲,每种的量都很少,许藜恩会洗碗。   许净澄拖地,许藜恩负责擦家里所有的台面。   许藜恩每个月都交点生活费,许净澄做所有必要的采购。   如果产生了有关于梁恪的幻觉,许藜恩就躲在被子里给许净澄打电话。   许净澄和罗医生在治疗上有一些意见不合的地方,但是禁止许藜恩与幻觉发生交流这一点保持高度一致。   许藜恩出了会儿神,梁恪搂着他的手臂收紧,两个人一起向后倒去,躺在床中间,梁恪的一截小腿支在床外,和许藜恩维持着两个同向括号的状态。   床单还没换过,狼藉一片,有点黏糊的东西沾到许藜恩刚洗干净的皮肤上。   他想起这大概是因为梁恪家里没有润滑,刚才用空的那两罐面霜。   看着滚到地上的那两个圆圆的空罐,许藜恩接着想到,面霜的牌子不是他以前习惯给梁恪买的。   梁恪伸手过来揉他的耳朵,贴着他说了句话。   梁恪的声音很低,许藜恩听不出其中的情绪,只知道梁恪又在问他是不是不开心。   许藜恩呆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面霜是许净澄买回来的,他躺的是自己的床。   梁恪搬去哪里他不知道,所以想象不出来。   许藜恩一点点挪到床下,背靠着床,把脸埋进膝盖,用双手捂住耳朵。   “恩恩,我不问了。”梁恪拽他的胳膊,干燥滚烫的手心捧起许藜恩的脸,呼吸打在许藜恩的脸上,嗓音喑哑,“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如果……”梁恪停顿了好一会儿,继续开口的语气还是那么坚定,“如果你跟他在一起不开心,就跟哥回去。你开心吗?”   许藜恩赤身裸体地被从地上扯起来,梁恪的温度太真实,问的问题他太想回答,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又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恨意。   恨自己,恨梁恪,恨曾经爱过,恨现在还爱。   如果不爱,或许不会这么疯。   如果不疯,才有资格再爱。   他使出全身的力气,一下一下地推梁恪,把他推出卧室门,推出客厅,推到房门口。   梁恪没再后退,握住许藜恩的手腕,把他扯到怀里。   “恩恩,你冷静一下。”   许藜恩一边发了疯一样地挣扎,一边置身事外一般地想,如果有第二人在现场,不知道看到的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哥……哥,你放过我吧。”许藜恩控制不住眼泪,潮湿淌了满脸,“别再来找我了可以吗?算我求你……算我求你行吗?”   梁恪站在许藜恩面前,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来,看着许藜恩的眼睛里慢慢凝起一层冰晶。   不提让许藜恩分手,许藜恩就怎么都不反对,一提分手,许藜恩的反应就这么激烈。   可他的状态分明不是很幸福。   梁恪又问了一遍:“你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   许藜恩说:“你不要再出现,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我就会过得好。”   梁恪说:“是你让我送你回来的。”   “我让你上我了吗?”   梁恪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没拒绝。”   许藜恩想,那是因为我以为你是真的。   以往许藜恩闭一会儿眼睛,幻觉就会消失,这次持续的时间也太长了点。   他打开门推梁恪出去,撞上拎着超市塑料袋正准备进门的许净澄。   三个人面面相觑,梁恪先把许藜恩拽到自己身后,许净澄皱眉道:“许藜恩,什么情况?”   许藜恩满脸挂着泪,看见许净澄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从梁恪身后钻出来,不顾一切地扑到许净澄怀里,抽泣着断断续续道:“你怎么、你怎么才回来……”   许净澄没见过他哭,最多看他眼睛红一点,这时候突然扑上来梨花带雨的一张脸,脸色不由得难看起来,盯着梁恪问许藜恩:“他怎么你了?”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许藜恩被怎么了,毕竟梁恪只在腰间裹了条浴巾,前胸后背都是红印子,大概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看着挂在许净澄身上的许藜恩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两个人打了一架,不过说是打架,许净澄在梁恪套上裤子出门后才后知后觉,梁恪其实没怎么还手,不然光看彼此的身材差距,都知道他没什么胜算。   他长这么大没跟人起过肢体冲突,甩了两下揍过人后火辣辣的拳头,把许藜恩拎进门,问脸上还挂着泪的人:“怎么回事,前段时间不是挺开心的吗?要不要报警?”   许藜恩呆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以为是幻觉。”   “所以你没有不愿意?”   许藜恩摇了摇头。   许净澄恨铁不成钢道:“刚出院才两天,不是说不出门吗?怎么把他招来的?”   许藜恩这几天都过得很恍惚,不记得了,但想起来刚开始确实是在梁恪家,后来他说要回来,梁恪才送的他。   进门后还是他先亲的梁恪。   他刚才太害怕,被吓坏了。   许净澄无语道:“你当幻觉是全景VR?他身上那些全是你挠出来的吧,做那么激烈都能以为是假的,你脑子呢?”   许藜恩的眼睛还红着,过了会儿哭着说:“谁让你打他的?”   许净澄也觉得乌龙:“看你哭成那样,我还以为他强/奸你,不然你以为我喜欢打架?现在怎么办?”   许藜恩跑到窗边往下看。   许净澄弯腰收拾玄关的东西,把自己的行李箱扶起来,走去书房拿医药箱,用碘酒擦了一遍自己破皮的指关节。   伤口看着不大,疼起来一阵阵得钻心。   许净澄边擦边嘶嘶嘶地吸气,想梁恪挺有种的,有被捉奸的自觉,挨揍的时候除了让许藜恩进去之外一声没吭,走前还要带许藜恩一起,是许藜恩抱着自己胳膊不跟他走。   出去看到许藜恩还趴在窗口,许净澄没好气地扒拉他:“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   没有梁恪的车,也没有梁恪的人。   许净澄手里拿了杯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几板药:“你最近又不吃药是不是?再这样下去,被梁恪捡回家还好,如果下次是跟陌生人走了你要怎么办?”   许藜恩看着最上面那板利培酮,下意识后退了点,贴着窗说:“我不是精神分裂,吃这个不管用。”   “那你说吃什么管用?”许净澄叹了口气,“我最担心的就是你现在这种情况,分不清现实和幻想,半年前你真的有幻觉时应该都不会这样……我觉得,电休克治疗只会加重你的恍惚和感知错乱,照你现在的状态来看,其实根本不能确认幻觉是否消失,没起到真正的作用。”   许藜恩低着头:“不是幻觉,下次我就知道了。反正我不吃药。”   “还有下次?”   “我现在有反应。”   许净澄愣了愣:“什么东西?”   “不吃药是有反应的,可以过性生活。”许藜恩说。   许净澄一个头两个大,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许藜恩的确不是纯粹的精神病,许净澄其实也同意,利培酮对许藜恩来说心理作用比实际药效大。   而且他就算在产生幻觉的时候,也没有太多神经质的外在表现,只是过分消瘦和沉默寡言,除此之外,任谁看他都觉得是个正常人。   想起梁恪那一身的战斗痕迹,许净澄道:“你俩真行,在这儿都能做,拿我当情趣的一环是吧。”   说起这个,许藜恩也不明白梁恪现在是什么心理,真的觉得在和许藜恩偷情吗?   他自尊心那么强的一个人,能做到这一步,不知道究竟把底线降了多少。   不过,这年冬天,许藜恩又接受了两次治疗,精神状态一直欠佳,许净澄也把他看得很严,就暂时没再见梁恪,没再给过他这样的为难。   P-24   过年前后,许藜恩在镰仓待了一段时间。   许净澄回新西兰陪他妈过年,许藜恩刷到一个看富士山景色很好的酒店,一个人说走就走,行李都没带太多。   过完年后,夏行文和暧昧对象宋知夏还有几个同学重返日本滑雪季,正月初六这天,一群人折中在东京见了一面,玩了一天,吃了两顿饭。   晚饭吃到一半下起了雪,一行人闹哄哄地冲出饭店门口合影,夏行文发完朋友圈后的第二天早上,接到了梁恪的电话。   “梁哥说他也在日本,现在在来东京的路上,问要不要见一面。”   许藜恩还没睡醒,被夏行文敲门敲起来,迷迷糊糊的,听到梁恪的名字才清醒过来。   “和谁见一面?”   “问的是我,但想见的是你吧。”   许藜恩接受最近的治疗出院不过半个月,提到梁恪,印象比较深的都是甜蜜时刻,本就想梁恪想得厉害,自我感觉状态也还算可以,就怎么都说不出不见的话。   夏行文他们这一天的安排是去箱根,原本的计划就是许藜恩睡到退房时间后自己回镰仓,梁恪的到来没打乱太多,从夏行文手中接走许藜恩,带到他的套房。   通过房间的落地窗就能看到东京塔,记忆中之前几次来东京也都是住在这里。   许藜恩问梁恪过年时间在日本做什么,梁恪说他也没有家,到处走走。   进门就被按着接吻,吻到床上和浴室,又吻到夜幕降临的落地窗。   许藜恩的心情不错,觉得自己做得很好,给的反应应该不会令梁恪失望,但到后面实在太累,再舍不得睡都忍不住了。   不过梁恪没和他一起待太久,说还有事。   许藜恩准备了很多答案,比如梁恪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在日本、男朋友在哪里、他过得好不好时,分别应该怎么回答,梁恪这次都没有问。   他说要和许藜恩见一面,就是真的见一面……算睡了一觉吧。   第二天早上,不到九点,几乎是许藜恩刚醒,梁恪就离开了酒店。   许藜恩没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梁恪到底在哪里过的年、观澜府装修得怎么样了、上次他离开时嘴角破了,牙有没有事。   这些当时没问,后来也找不到机会再问。   回国后,梁恪又找了许藜恩几次,基本都是睡觉。   梁恪什么都不问了,许藜恩接受治疗也格外疲惫,偶尔害怕忘了两个人的约定,还需要将它写在纸上。   结束电休克治疗后,脑子还晕着,就赶去梁恪发来的酒店地址。   还在许藜恩的宿舍做过一次。   时间过得很快,进了六月,许藜恩过生日那天,上午去优诺心理,下午见罗医生,晚上约梁恪一起吃饭,等了一晚上,梁恪都没来。   其实梁恪刚开始加班就给许藜恩打过电话,是许藜恩自己要等,最后没有等来。   从这天开始,他们就没再见过面。   到这一天,许藜恩想不起近两年内的很多事,许净澄勒令他停止接受电击,重新开始尝试吃药。   许藜恩不愿意放弃,一方面是因为幻觉确实出现得很少,这证明罗医生的推论是正确的。   另一方面是利培酮、奥氮平、布瑞哌唑都试过,对他不起作用。   记忆停留在二十一岁,那时罗岚还在,许藜恩和梁恪的状态像两枚吸铁石,密不可分。   身体在二十四岁,罗岚走了,他的脑子出了问题,发疯了,要步入程子茵的后尘,和梁恪也莫名其妙从老死不相往来变成了若即若离的炮友。   许藜恩常常觉得自己太累,觉得活下去这件事消耗了太多的力气。   也觉得自己太坏。之前梁恪因为他痛不欲生时,他没有现在这么悲观。   所谓的给梁恪平静的后半生听起来好扯淡,不想像程子茵毁了自己和别人听起来也一股自我感动的味道,许藜恩想不顾一切地回到梁恪身边,就算以后会发疯、让梁恪跟着发疯也无所谓。   无所谓。   无所谓。   梁恪二十七岁生日这天晚上,对提着生日蛋糕出现在他家门口的许藜恩说,今天让他想起罗岚,他以后不打算再过生日。   许藜恩慌手慌脚把蛋糕藏到身后,说对不起,梁恪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也抓着门边,片刻后告诉许藜恩,以后不想再见面了,这样藕断丝连、不清不楚让他很痛苦,如果能重来,他希望从来没有认识过许藜恩。   他说:“可能你也痛苦……但你不喜欢的人,就不要继续在一起,对你和对别人都不公平。”   他说:“前段时间是我的错,以后不会再这样。”   他说:“恩恩,我们真的……别再见面了。”   P-25   二月份几乎是镰仓最冷的一段时间,少雪的镰仓一般只有这几天会有概率降雪。   许藜恩落地时,机场人群熙熙攘攘,大多裹着厚重的羽绒服,行李箱上摞着公文包,匆匆前行。   观光客中有爱美的女孩穿着及膝短裙,但即便这样,也有在上身穿上颜色鲜嫩的短款大衣,预备以富士山为背景,拍下明媚的照片,填充生命中的一页。   像许藜恩一样只穿一件斜肩破洞毛衣的不多,可能是人看起来也恍惚,过海关后,他在摩肩擦踵的人群中得到一句关切的问候。   他轻轻摇头,表示自己没事,薄羽绒服挂在臂弯,双手抓着背包的肩带,一路往前走。   手机开机后,显示许净澄来过两个电话,发消息问他为什么没在家。   许藜恩没有回复。   不过等他坐上出租车,许净澄又发来消息,说如果许藜恩再不接电话,他就要联系梁恪。   这一招屡试不爽,许藜恩给他回了过去。   知道许藜恩又在镰仓,许净澄的语气不知道是担心还是对许藜恩感到失望,许藜恩没怎么注意,只记得他说会买最近一班机过来。   不过镰仓周围都在下暴雪,后面的航班大批量延误,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到。   许藜恩叫他别来,许净澄像听不懂人话。   “富士山有什么好看的?”许净澄声线疲惫,“每次有点什么不高兴就去,把跨国飞机当成城际列车来坐?哪来那么多精力,刚连续演出那么多天,你就不累吗?”   许藜恩的目光没什么焦点地看向车窗外:“是啊,还好,不累。”   “今天是和老师约好咨询的时间,你不过来的话,应该提前说一声,藜恩,你这样我会很难做的。”   许藜恩的声音很轻:“对不起啊,不过我早就说过不去的,是你当没听到。”   “讳疾忌医怎么行?你已经比之前好多了,再坚持一下,不要放弃好不好?”   许藜恩觉得,自己应该是有点想笑,但最近新换的那几种药的威力前所未有的强大,让他什么情绪都产生不了,更加笑不出来。   所以,他还是用那个平淡如水的语气说:“许净澄,我说过让你不要把自己当成我哥哥,你到底是真的入戏太深,还是对我太好奇?我觉得,不管是哪一种,都很不成熟。”   罗国栋把许藜恩当小白鼠,许净澄在学术成就、职位上升和人情味之间来回挣扎,脸上的表情经常丰富得可以演一出默剧。   如果许藜恩的情绪波动正常,估计想到他一次就会捧腹大笑一次。   可惜许藜恩越来越不正常了。   自从离开梁恪以后,他吃了太多的药,谈过太多的话,见过太多次医生,当意识到时间又到了春节来临的前一周时,他感觉自己如果再不逃走,脑袋就要爆炸了。   许净澄的口气一如既往地关切:“我知道你心情很差,快过年了,等我去镰仓接到你,跟我一起回新西兰。”   就算不去考虑许藜恩、许净澄、许净澄他妈这个组合会有多奇特,许藜恩都没有兴趣和梁恪以外的人一起过年。   挂电话前,许藜恩说:“你过来找不到我,之前和你说的地址是假的,不要折腾了,我谁都不想见,只想自己待两天。”   许净澄问:“你是自己待着么?”   许藜恩这次成功地笑了出来。   他付过车费,点点跟着他一起下车。   看了看跟在自己身边的经年未变的小女孩,许藜恩把背包反背到胸前,拉开拉链,从背包侧面的小分隔口袋里掏出药盒。   大街上没有垃圾桶,他步行到十分钟路程远的便利店,才把它远远地扔掉。   返回无人酒店,许藜恩按密码进门。   他把背包放在几张纸巾上面,先去走廊尽头的工具房里拿了清洁工具来,前后擦了六遍地板,才去洗澡。   出来后,铺了件短袖在床边,盘腿坐上去,环顾四周。   点点坐在地上,许藜恩知道自己不该和她说话,但药都扔了,当下没什么不能做的。   他问:“你饿不饿?”   她点了点头。   “想吃什么?”   “话梅排骨。”   “我想吃话梅排骨啊。”   许藜恩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不过他的掌心不够梁恪那么热,揉多大力气,都没有让人想要舒展筋骨的酥痒感觉,只觉得肚腹中很空,不太能想得起来上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   他整个人佝偻着侧躺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两分钟,也可能是五个小时,再次爬起来,去茶台上找到披萨店的叫餐卡片。   许藜恩点了两张披萨,还点了些鸡翅、面包条和可乐之类的小食。   他一个人的胃口太小,两张披萨吃了好几天,到最后好像完全酸掉了,可他没注意到,半夜猛地从梦中爬起来,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好久。   吐完后,蹲在地上更清楚地看到地板缝里残留的陈年污渍,他开始一刻不停地跪着擦地,一直擦到筋疲力竭。   梁恪的背包很好用,看着不是很大,但是需要的东西里面都能装得下。   许藜恩又洗了个澡,从背包里找出条内裤换上,回到床上铺着短袖的地方,怀里还抱着一件,再次蜷缩着睡着。   后背特别冷,可能是点点,她喜欢玩吹气的游戏,许藜恩没管。   睡醒后,他看了会儿新闻,给夏行文发消息:“你今年过年回家吗?”   等了几分钟,夏行文没回复,许藜恩注意到这时候是凌晨两点多,这不是因为他太恍惚,而是电视台重播的新闻误导了他。   许藜恩闭上眼睛,回忆他和梁恪上新闻的那次。   回忆了一会,不太满足,又睁开眼睛,从枕边拿起手机,熟练地玩搜索引擎。   他先搜“梁恪”,出来的消息很少。   这两年Nextera做得越来越大,梁恪本人的名字却并没有被多少人熟知,网上连张照片都找不到,倒是申与同出镜很多。   再搜“梁栋平”、“罗岚”,依然是些看过好多遍的老新闻,其中大半的网页都失去维护,显示“走失了”。   幸存下来的有市优秀企业家、天台县好人、高考状元的父母、讣告。   搜“精神分裂和重度抑郁”、“产生幻觉一定是精神分裂症吗”、“精神病的遗传概率”。   做完这一套,许藜恩甚至不需要打字,只用一条条点击搜索记录就好。   Nextera浏览器的页面做得很干净,给了许藜恩很多便捷,虽然他的时间省下来也没什么用。   许藜恩就这么一遍遍地搜索到了天亮。   无人酒店太偏,他走了很远才打到车,这个季节的游客不算多,就算来日本旅游,大多数也都集中在北海道,许藜恩在街上游荡了很久,才逛到商场。   许藜恩走楼梯习惯了,一个人爬到顶楼没费多少功夫,找了个宽阔一点的台面坐下来,看远处晴好的天空。   没过多久,竟然开始下雪。   南方人不管看到多少次下雪都会觉得稀奇,点点非常兴奋,开心地转着圈,许藜恩被她的快乐感染,一直静静地看着。   可她转着转着跳了下去。   许藜恩愣了好一会儿,意识到这是个很好的办法,结束一切。   不管是反复遗忘又出现的亲人离世、爱人分手的桥段,还是当下麻痹又痛苦的脑神经,像点点一样,他完全可以结束这些。   二十二岁那年,他不光不懂梁恪之于自己的分量,更没清楚明白地想过,他在梁恪人生中所占据的意义。   二十五岁时,许藜恩好像终于懂了一点,意识到可以被语言和文字表达出来的,属于他和梁恪之间的千丝万缕,只是冰山之上,似乎已经太晚。   他从小是个不那么聪明的孩子,是个缺乏攻击性的孩子,是个不怎么会变通的孩子。   在一切即将结束的时候,许藜恩才久违地感觉到发自内心的快乐,梁恪拒绝他是对的,他挣扎了太久,做错了太多,伤害得太深,全都无法弥补,去找梁恪其实是意识到真正失去前的四处乱抓,事实是他也不想再坚持下去了。   ———————— 第99章 N-?:久久   第九十九章 N-?久久   一早起来,许藜恩梳洗打扮好,和梁恪挨着坐在一张桌上吃完早餐,才听到梁恪宣布今天不带他去上班。   震惊之余意识到梁恪是认真的,竟然在寒假里还要独自留守的许藜恩马上感觉自己特别委屈、特别无助、特别可怜,学梁恪生气时的样子在客厅团团转,无奈没人欣赏,最后只能再回到梁恪面前。   在卧室换衬衣的梁恪没一点反抗地被他拖拽到床边,然后顺着他推过来的力道后仰,摔进床里。   腿弯搭在床边,自己还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刚枕着胳膊平躺,许藜恩就爬上来,双臂抱在胸前,气势汹汹,居高临下看着梁恪。   “我要去。”   “不带。”   “不用你带我自己去。”   “不许。”   许藜恩鼓脸五秒钟,委屈争辩:“你不讲理!这不公平!这是一言堂!这是专/制主义!”   “好,我一言堂,我专制。”梁恪轻轻扶着许藜恩的腰,防止他掉下去,温和道,“那麻烦你先从专制的人身上下来。”   许藜恩鼓了鼓脸。   “我不。你不带我走我就不下来。”   “说我不讲理,你讲理吗?”   “反正我要去。”   梁恪已经解释过一遍,临近年关本来就忙,今天一上午都是会,中午可能都不休息,下午刚空下来他还要去优诺心理一趟,接着还要回公司开会。   许藜恩这两天有点感冒,去公司再怎么都没有家里舒服,何况两个人又见不到面。   但这个时候许藜恩不听话,梁恪也并不觉得不耐烦,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许藜恩,只想颠他两下。   不过被许藜恩用双腿夹着上身,总有点想笑,梁恪便转而去握许藜恩放在他胸膛上的手,拇指抚了抚手背,拉到唇边试了下温度。   “烧是退了,但咳嗽还没好,这两天不要吹风。”   “根本见不到风。”许藜恩马上说,“地下车库出、地下车库进,哪里来的风。”   梁恪没说话,对视片刻,握着许藜恩手腕的手使了个巧劲儿,就把他拽下来,轻巧翻身,虚虚压在许藜恩身上。   两张脸挨近,许藜恩马上被帅得失神几秒,勉强在梁恪亲过来之前扭脸:“别来这招。”   梁恪其实是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太可爱没忍住,笑了一下,道:“我有哪招?”   许藜恩哼哼唧唧:“勾引我。”   梁恪真想和他算算究竟是谁在勾引谁,没能亲到,手顺着腰间滑下去,捏了一把,贴着他耳朵说:“梁钦今天到北京,看时间这会儿估计就快下飞机,你要是无聊,我就让他来家里,白天你俩玩,等我晚上回来一起吃饭,怎么样?”   许藜恩愣了愣,以为自己被梁恪给搞得断了片:“我怎么不知道?”   听过醉酒断片,没听过上床太激烈也会。   “昨天下午说的。”梁恪一边说一边摸自己手机。   许藜恩回忆了一秒钟,脸就有点红:“哦……”   许藜恩前天晚上睡前突然有点发烧,呼吸滚烫,眼皮也酸,他自己一开始都没意识到,是抱着他的梁恪感觉不对,量了下体温,37.5度,果然不对劲。   吃了退烧药以后,没等梁恪擦完他的手心脚心,许藜恩就马上睡安稳了,梁恪一晚上没怎么睡结实,起来看了他好几次。   昨天两个人就都没出门,这也是梁恪今天即将忙得脚不沾地的一部分原因。   可惜昨天上午宅家是为了许藜恩养病,但两个生理心理都无缝契合的人待一块,真的很难避免擦枪走火。   原本梁恪在沙发上看书,许藜恩枕在他腿上看电影,气氛安静自在,可惜不知道什么时候接起了吻。   电影顾自播着,进度条根本来不及长大,两个人早就缠成一堆,抱枕被挤得掉了一地,盖在梁恪松手扔下去的书上。   大中午众人都在午睡的时间,他们俩吻得密不透风,中间只给过许藜恩短暂的喘息时间,干柴烈火得不讲道理。   最后关头,梁恪好歹没打算做禽兽,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及时刹车,起身靠着沙发背,拉开了自己和许藜恩的距离。   放在前段时间,如果有这种情况,许藜恩大概率会缠着非要,但最近这个人总是不好意思,梁恪稍微退一点,他就呆着不动,还臊得脸通红。   梁恪不忍心,又看他脸色确实挺健康,把人捞回怀里,重新亲了几口,接着一发不可收拾。   结束后,已经日落西山,被梁恪哄着,许藜恩才勉强清醒吃下半碗饭,跟着吃了顿药,从晚上七点多一口气睡到今天早晨。   发了场汗又沉沉睡一觉,睁开眼发现病全好了。   不失为一种治疗风热感冒的民间秘方。   看聊天记录,梁钦来北京是出差,昨天下午四点多给梁恪发来一张定好酒店的截图,分享了航班信息,梁恪晚上八点多才有空给他回电话。   “那好吧。”把手机还给梁恪,许藜恩不再坚持,“其实我有点不想让你一个人去见尚医生。”   梁恪并不意外,对他安抚地笑了下,道:“没事,他那里该了解的都差不多了,有些资料我得自己还回去,只是顺便聊两句,放心,我没事。”   其实许藜恩没告诉梁恪,可能是提得多的原因,他最近想起一些自己在优诺心理治疗的片段,没有前因后果,只有在尚尔杰的诊室里的细节,中心都围绕着纠正同性恋倾向和忘记梁恪展开。   可梁恪说得也有道理,该了解的,梁恪都了解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再阻拦没什么意义。   虽然他没说,但梁恪差不多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并不多问,只向他确认:“叫梁钦来家里,还是你自己待着?”   “让他过来吧。”许藜恩从梁恪怀里滚走,想起梁恪告诉他之前他叫梁钦跟梁恪说别烦他的事,双手捂着脸,“总要面对的……”   梁恪又是一笑,揉了揉他头发。   许藜恩重新钻进梁恪怀里,抱着手机念叨:“家里好像没什么吃的,水果只剩几颗梨……不想出门,我叫个外卖吧。”   梁恪的下巴支在他头顶,和他一起看,顺嘴道:“不是给你卡里打了钱?”   顺手用微信余额支付的许藜恩道:“哦哦,我下次记得切付款方式,习惯了。”   他感觉梁恪有点不高兴,但转头看又没觉得不高兴,于是问道:“哥,微信里的钱到底怎么了?”   梁恪“哼”了声,说:“自己想。”   接着揽住许藜恩后腰,咬他的嘴唇。   没时间再多腻歪,再过十几分钟,梁恪真得走了,出门前,两人在门口吻别。   许藜恩的两条胳膊吊在梁恪的后颈,踮着脚仰脸念经:“要是梁钦嘲笑我,我就给你打电话,要是他一直嘲笑我,我就一直给你打电话,要是……”   “我跟他说。”梁恪捏住许藜恩的嘴巴,低头亲了好几下,才真的出门。   梁恪到底说没说,许藜恩非常怀疑。   因为梁钦还没进门就开始贱笑,抿着嘴弯着眼睛看许藜恩,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许藜恩帮他拿拖鞋、挂衣服、倒水,他都是那么个表情,像个伪人,快把许藜恩的鸡皮疙瘩给看起来了。   “再笑……”许藜恩撕开一包薯片,“就像这包薯片。”   拿出一片扔进嘴里,狠狠咬出清脆的声音。   一口吞掉。   梁钦乐得肩膀都在抖,半晌才说:“哥说你失忆了?可我怎么觉得,跟以前一模一样?”   许藜恩已经洗了很大的一个果盘出来,把薯片塞他手里,也挨着他坐下,道:“废话,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失不失忆又不会改变性格。”   梁钦老神在在:“你这么一说,好像感觉还真有点不一样。”   许藜恩啃大鸭梨啃到一半松开嘴:“哪里不一样?”   “之前你不是让我告诉哥别再去烦你么。”梁钦坏笑道,“那现在……诶,耳朵怎么都被人给咬红了?”   许藜恩一惊一乍,下意识捂住耳朵,想起是他自己用夹板不小心烫的,才又放下手:“我那时候肯定是有苦衷的,不许你嘲笑我。”   梁钦这几年都在南方,梁恪是打掉牙和血吞的做派,不可能找别人倾诉情伤,所以梁钦对他俩的爱恨情仇知之甚少,得到的最明确的消息,其实就只有这次许藜恩脑袋受伤变智障了。   今天来之前,梁恪还专门打电话说许藜恩现在会报警还会离家出走,让他少逗许藜恩,梁钦一口答应。   少逗,不是不逗。   “什么苦衷,你妈给你一百万让你离开哥?”   程子茵。   许藜恩很久没想起过她,梁钦这么一提,他脑袋里影影绰绰,想起点什么,但抓不住。   睡眠是巩固记忆的良好手段,一般许藜恩清晰地记起什么的前提都是沉沉地睡了一觉后醒来,他已经有了经验,所以不去费力回想。   “我才没那么肤浅。”许藜恩说,“一百万就想打发我?”   “我听说你被三十二万就打发了的。”   “?”许藜恩道,“听谁说的?”   “你自己。”   梁恪嘴贱起来自己都害怕,挺久没见许藜恩,上次扫墓没机会讲几句话,今天有点上头,嘴上就没把门的。   虽然话是实话,但说出来总觉得情商挺特别低。   看许藜恩没生气,梁钦才凑过去,在许藜恩的示意下看他的手机。   微信余额里刚好有三十二万多。   三十二万八千七百六十三块七毛八分。   许藜恩怔怔地想,他真够狠的,死活要甩梁恪,还反过来要分手费,虽然不知道细节到底是什么,但这事终归是让梁恪不开心。   所以提起它,梁恪才不太对劲。这事换了谁都不会开心。   在心疼梁恪之余,许藜恩还有点失望。   原本还以为能有这么多钱是因为自己和梁恪分手后是个什么一天打五份工变成无情的工作机器的人设呢。   但要来又不花,订票软件里那些飞日本的机票不是红眼航班就是提前两个月买的,往返不超过两千块,还都是直飞。   不讲别的,他确实是个订票天才。   三个人吃了顿其乐融融的晚餐,梁钦逗闷子,许藜恩捧哏,梁恪买单,十分和谐。   饭后梁恪开车送梁钦回酒店,梁钦从后座把头探出来:“哥,今年回家过年吧,我妈老念叨你俩。”   “再说吧。”梁恪没同意,但语气松动,整个人也明显是愉悦的,“今年不用你值班?”   梁钦喜滋滋道:“不用。我跟领导说要带对象回家,他亲口答应我的。”   梁恪“嗯”了声。   到酒店放下梁钦,许藜恩早就憋不住,问梁恪:“哥,我微信里的钱是找你要的?”   梁恪点点头,说:“怎么了?”   “……怎么要的?”   梁恪道:“你说要小时候一起存的钱,我刚转没几天,就又被你给拉黑了。”   “……”   许藜恩打量他脸色,道:“其实我现在拿这么多钱也没用,还是放你那里吧。”   “没多少。”梁恪说完又道,“也行,你怎么转?”   这是个好问题,许藜恩操作了一会儿,就提示限额,头有点晕,才收起手机,等回家再说。   回到家,梁恪有着持续的好心情。   许藜恩换好鞋等他,见他直起身来唇角还挂着笑,忍不住也笑:“这么开心?”   梁恪自己反应了一下,说:“可能是跟你们俩一起吃饭,感觉像回到小时候。”   长大后,三个人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其中有几次都掺着浓重的悲痛。   小时候无忧无虑的那几年,许藜恩也怀念。   许藜恩靠近他怀里:“哥,我们今年回姑姑家过年吧。”   “不是说去观澜府?”   “有点着急,等年后再慢慢搬。”许藜恩说。   梁恪总说许藜恩恋家,其实许藜恩是他养大的,身上有的特质大概率和他相关,他更恋家。   可能就是因为跟许藜恩分了手,梁恪这两年才没回去过。   这段时间和许藜恩在一起,能看得出来他确实很幸福,但今天的梁恪又是另外一种放松,看得许藜恩的心几乎软成一团棉花。   他是一团棉花,感觉到他满到溢出来的怜爱之情的梁恪不是。   前半夜都翻来覆去地弹棉花,风吹雨打,这团棉花被拧干又浇湿,弄得凄凄惨惨。   许藜恩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被梁恪给一下一下耐心地亲醒,刚要求饶,听见梁恪很精神地说:“恩恩,过零点了,可以再转一笔。”   许藜恩在枕边一通乱摸,没半分钟就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看手机,才发现梁恪自己拿他手机转了几十笔,每一笔都是99。   胃口很小的债主。   梁恪早就起床去了公司,许藜恩给他发消息:【为什么不收】   梁恪说:【不着急】   他是晚上把许藜恩抱在怀里收的,每收一笔都要许藜恩亲一下,许藜恩一共亲了九十九下。   据说被许藜恩伤害的心终于痊愈了百分之零点九。   —————————— 第100章 N-?:间谍   第一百章 N-?   梁钦为期一周的培训很快结束,这天下午从酒店会议室出来,就只剩后天早上参加结业仪式,中间有一天的自由行动时间,闲着也是闲着,说好陪许藜恩去看家具。   观澜府的沙发和窗帘许藜恩不喜欢,要换掉,梁恪当然都随他。   许藜恩在剧院排练结束后,梁钦接上他一起吃晚饭,梁恪忙得脚不沾地,没空参加,他们俩吃完一起回家,躺在沙发两头,各自玩着手机等梁恪。   除了线型灯之外,客厅只开一盏蘑菇状的触碰落地灯,许藜恩把它拖到沙发背后,暖黄的光晕圈出一角。   他睡在沙发左侧,双腿蜷缩,与梁钦脚对脚共同分享一张展开以后面积巨大的开司米羊毛薄毯。   许藜恩平时习惯枕低一点,沙发抱枕对他来说有点高,但懒得回房间拿枕头,就胡乱将梁钦带的公文包塞到自己脑袋底下。   他玩着手机翻了好几次身,梁钦也不老实,毯子就完全滑下去,许藜恩伸手去捞,从沙发底下摸出一本书,知道可能是梁恪哪天不小心掉下去的。   翻开内页发现是英文,许藜恩拧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自诩不是文盲,却看得很吃力——基本看不懂。   他无意识地撅着嘴,牙齿把口腔里的软肉从左到右嘬了一遍,顺手把书翻到最前面的章节,看到熟悉的字迹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标注——这代表梁恪看得也没那么轻松。   梁恪的字好辨认又飘逸漂亮,很有他自己的风格,许藜恩欣赏着。   hallucinations,幻觉,由此衍生出true hallucinations和pseudo- hallucinations,真性幻觉和假性幻觉。   perceptual experience ,知觉体验。   olfactory,幻嗅。   tactile,幻触。   许藜恩一边浏览着梁恪的笔迹,一边一页页往后翻。   通过梁恪的注释可以知道,这是一本主要围绕幻觉而写的书,内容包括幻觉的产生、不同人群的幻觉体验和认知行为干预,包含大量的患者自述。   虽然用到的词语生僻,但出现频率极高,大概到四分之一厚的地方,梁恪的笔迹由多到少最后完全消失,代表已经对它们相当熟悉了。   “看什么呢?”梁钦从沙发上爬起来,打了个哈欠说。   房间里的地热开得太足,梁钦晚餐又吃下太多碳水,被热气一熏,越发感觉昏昏欲睡。   他揉了揉头发,转身压到许藜恩这边,硬挤到许藜恩和沙发背之间,一手插到许藜恩脖子底下让他枕着,方便两个人贴到一起节省空间,另一只手伸过去要拿那本书。   许藜恩没跟他抢,松手让他拿走,梁钦果然只翻了两下,就扔到一边:“神经……装什么?”   其实许藜恩小时候学习成绩一直都不错,但自从大学读了舞蹈专业,身边人都慢慢当他是二百多分上一本的刻板艺术生形象,不过这不重要,因为这本书他确实看不懂。   继续消消乐了一会儿,梁钦嫌吵,许藜恩调低两次音量,最后梁钦得寸进尺,让他把声音关掉。   “困就洗洗睡。”   许藜恩受不了他,起身准备从沙发爬到地毯上。   梁钦被枕过那条胳膊本来就有点麻,许藜恩爬起来以后血液回流,一瞬间像被细密的小针刺着,梁钦扯着他手腕不让他走:“快快快,给我揉揉!”   许藜恩挣扎:“热死我了你。”   梁钦只好呲牙咧嘴地自己揉,一边问:“哥几点回来?”   “不知道,你……”   说到一半,梁恪进了门。   看见他俩在沙发上那个姿势,也是一愣。   梁钦最先动作,放开许藜恩,自己也坐起来,喊了声“哥”,说:“你怎么这么晚。”   梁恪说:“就忙这一阵。”   然后问:“晚饭吃了什么?”   梁钦报了几个菜名,梁恪点点头:“想吃什么跟他说,我这几天实在忙,走不开。”   梁钦“嗯”了声,说:“哥你忙你的,别跟我客气。”   梁恪道:“好,都别客气,你早点休息。”   他去洗手,许藜恩已经穿上拖鞋跟在他身边,转进去转出来。   梁钦规规矩矩地在沙发上又坐了好一会儿,见许藜恩一个人从卧室出来,问道:“哥呢?”   看他这么老实,许藜恩忍着笑道:“在洗澡。”   梁钦道:“要么我还是回酒店……”   “回去干嘛?”许藜恩道,“别瞎折腾,我明天在家做饭吃,你回去还得过来。”   这次梁钦来北京,他妈让他给梁恪和许藜恩带了不少吃的,小菜、干货、熏肉和腊肠都有,前几天他的培训安排得密集,一日三餐就近在酒店解决,其实梁恪和许藜恩已经吃了好几天,干笋和许藜恩在网上买的榛蘑放在一起炖的鸡尤其香。   说完,许藜恩就去拿梁恪没穿过的睡衣,再拿毛巾和洗漱用品,摞起来交到梁钦手里:“看你早就困了,早点睡,哥忙了一天也累,有话明天再说吧。”   梁钦拿上东西回到客卧。   下午回来以后,许藜恩就收拾过这间房,四件套都是新换的,还拿吸尘器吸了一遍地板。   直到洗完澡,梁钦还有点莫名的讪讪,又突然想起房间里没水,想着去厨房倒一杯,刚打开条门缝,就听见梁恪说话的声音。   “消消乐要抱在一起才能玩?”   “没抱一起……”许藜恩道,“我在沙发底下摸到本书,他也想看看,才凑到一块的。”   “什么书?”   “肯定是你看的,书名不认识。”   “在哪?”   “我放在……唔……”   梁钦没谈过恋爱,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听了两声许藜恩的哼哼和嘬吸的水声,想也知道是这两个人不顾家里有亲戚,就在客厅亲起来了。   没注意和许藜恩姿势亲近了点,梁恪的脸色明显是在意的,已经猛猛喝了一壶,梁钦哪还敢再听,怕不是真想挨抽。   轻轻关好门,又等了几分钟,想着应该可以出去了,许藜恩就敲开了他的门,送了杯水进来,还给他拿了个蒸汽眼罩,梁恪跟在身后,梁钦一眼都没往许藜恩的嘴唇上看。   客卧没有卫生间,越想着不出房间,喝了大半杯水越觉得被尿憋得睡不着。   梁钦只好出去,期间绕着主卧的门走,倒也没再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说晚时间还不算太晚,不到十一点,收到间谍梁钦的消息时,梁钦的爸还在和ai下象棋,妈还在看短剧。   梁钦在他家三人小群里发:【放心吧,我哥和恩恩看着挺好的】   屏幕上马上跳出群成员视频通话的界面,不过几秒钟时间,他爸和他妈都已加入。   梁钦点了拒绝,又发文字:【我在哥家里,现在太晚,视频不合适】   妈:【你是如何确认的?】   梁钦:【听见他俩亲嘴了】   爸:【粗俗!】   妈:【惊恐.jpg】   梁钦撇了撇嘴,心道嘴上一个比一个保守,怎么生出我的。   下一秒,他妈就切了私聊过来:【任务圆满完成,你在他们家里应该多有不便,妈妈愿意发你五百元助你打车离开】   一发文字消息就古风,梁钦翻了个身,懒得打字,低声用语音转文字回复道:【就过一夜没事,恩恩说明天在家做饭,我吃完跟他转转,晚上回酒店,后天就回家】   妈:【懂进退,有分寸。】   妈:【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微笑】   妈:【劝他们回来过年,若成功我和你爸将资助你明年的欧洲游。】   妈:【干杯】   妈:【回聊】   —————————— 第101章 N-23、24、25:新生活(1)   第一百零一章 N-23、24、25   1.过年   北京深冬的夜晚缺少蝉鸣聒噪,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落雪后的晚上,空气尤其干冷,将远处高架桥上车河的噪音吸收掉不少,对比平时,四下万分寂静。   吃完一人份的说是减脂实则糊弄的晚餐后,许藜恩躺在沙发上迷糊了好一会儿,摸到遥控器,抬手关了音响,缓缓流动的弦乐止住,他才慢慢清醒过来。   小睡一觉,脸热得通红,梁恪还没回家,许藜恩趁此机会跑到窗边,偷偷扒开一条窗缝,让凛冽的凉意扑到脸上。   不过窗户装了限位器,本来就开不了多大,加上前段时间又感冒过一次,他不敢太放肆,只吹了两分钟,就伸手把窗关紧。   清醒之后,继续收拾行李。   两个人明天离开北京,回梁恪姑姑家过年。   连头带尾一共走八天,梁恪搞出两个二十八寸和一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里面塞满各种生活用品,感觉他是在野外生存最先被淘汰的那种人,抓头发的发胶都有三种,十分符合大众对男同性恋的刻板印象,搞得箱子重得像炸弹,被许藜恩严肃拒绝,叫他压缩到两个。   印象中,姑姑家的客房在三楼,还没装电梯,这三个密度成谜、反正许藜恩搬不动一点的行李箱扛上去,他担心梁恪年纪轻轻就会腰间盘突出。   梁恪没打算听。   他虽然觉得自己马上三十,已经不符合“年纪轻轻”的范畴,但平时工作之余习惯跑步、骑自行车,最近这两年也常在健身房消耗过多的精力,身体状态很好,所以也不认为自己短时间内会和腰间盘突出有关系。   许藜恩依然坚持精简行李,梁恪不置可否,先把大箱子角落那个摇奶器拿出来。   许藜恩马上改变态度,说梁恪工作忙、原本就累,这种事还是他来吧。   是的……是的。   时不时的还会需要这个东西。   按照预想中的量将行李箱精简,合上扣好推到门口,把拿出来的衣服和日用品放回原位,又整理好两个人的随身包。   将这一切做完之后,自诩体力非常好的许藜恩都深觉这件事之磨人,对梁恪能在短时间内搞出来那三个箱子感到佩服。   这趟门还没出,已经压榨掉许藜恩不少精力,想到后面离开家将近十天,还真有点忧愁。   一方面是舟车劳顿,另一方面,也是主要的原因,对于他和梁恪分开的两年,如果家里人提起,许藜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虽然大概率不会当着他的面问。   但就算是私下问梁恪,许藜恩想到他会受伤,心里就不太好受。   梁恪和许藜恩是腊月二十六的下午到的姑姑家,从到家开始,瓜果时蔬换着花样吃,一条丝瓜能做出十八种菜,也终于能开始爽吃年糕,填满肚子的都是家乡味道。   睁眼下楼就有人嘘寒问暖,烧壶水都被夸眼里有活,出个门整条街上的人都在互相问好。   家里人什么都没问。   许藜恩觉得,回家真是太好了。   想到在北京的生活,两相对比,他和梁恪可以用孤苦无依来形容。   姑姑姑父受到梁栋平的影响,早年也跟着一起做外贸,后来搭上电商,挣得家大业大,这两年上了年纪,开始休生养息。   姑姑进了一所老年大学教英文,姑父在朋友的一家厂里当厂长帮忙。   不过两个人回乡后,没有像其他邻居一样再盖别墅,还是住原来那个温馨干净的小院子,说是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次,盖起来只为给别人看。   保持原样,逢年过节孩子们回家,还能有个想头。   许藜恩回来后,确实被勾起许多小时候的记忆,和他闹别扭后梁钦闹绝食的小阁楼里的积木城堡还在。   城堡很气派,约莫四块地砖的面积,是历经一周时间,他和梁钦一块块垒起来的。   没有别的工具辅助,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倒,但它没有,过了这么多年,还好好地在那里,也并非是被人遗忘的场景,因为小阁楼同样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如果不是许藜恩和梁钦都已经人高马大,还真有兴趣再在里头睡个午觉。   小朋友都喜欢这样狭窄的庇护所。   家里的年货购置得十分充足,摆满了门廊,很容易让人想起从前梁栋平和罗岚还在时,他们自己家里的景象。   当年要比现在热闹得多。   来家里找梁栋平的人络绎不绝,厨房里的茶烧开一壶又一壶,梁栋平的中华烟拆封一条又一条,从早陪聊到晚,罗岚晚上要塞喉宝给他润嗓子。   那时候梁恪、许藜恩和梁钦可没有现在这样的待遇,全都是免费苦力,门里门外不停地打转。   这次回来,两个人边休息边聚餐,有数不清的人需要见,有亲人高浓度的溺爱要接收,紧锣密鼓就到了除夕夜。   今年梁恪终于带着许藜恩回来,这应该是近几年里人最全的一次,只缺两个人。   年夜饭吃到酒酣耳热的时候,大家在一楼的客厅唱歌,姑父唱了首《拯救》,外接音箱的小屏幕上播放着画质古老的MV。   姑姑的饮料杯贴着脸,眼睛像看着很远的地方,说:“大嫂喜欢孙楠,以前总唱这首。”   婶婶剥着虾道:“嫂嫂唱毛宁的歌也好听,人又那么漂亮,如果年轻时去做歌手,一定也不错的。”   梁栋平和罗岚的离开对其他亲人来说依然悲伤,但从来不是需要回避的话题。   提到他俩,兄弟姐妹们胸中流淌的多是温暖。   梁恪和许藜恩原本是淋着雨的孩子,被他们胸中的温暖烘烤着,赶路的行装也慢慢变得干燥。   打过几圈麻将后,已经深夜。   回到房间,梁恪关窗、开暖气、整理被子,许藜恩先去洗澡。   洗到一半,梁恪跟了进去。   这几天两个人都很安分,老房子的隔音情况不太清楚,除了亲亲抱抱,没再做更进一步的动作,许藜恩以为,在姑姑家的这段时间,他们都要和谐相处。   但梁恪搂着他吻下来,嘴唇只在最初几秒保持干燥温暖,很快就被水流打湿,唇舌触碰时,许藜恩发觉自己也很想梁恪,皮肤、骨骼和大脑全在思念,似乎怎么近都不够,根本一点都不想拒绝。   他被梁恪拢在怀里,仰头接吻,手上一粒粒解开梁恪的衬衣衣扣。   两个人在淋浴的水声中沉默地感受彼此。   吻了很久,梁恪才终于放开许藜恩的嘴唇,不过并没有退开,低了低头,继续在许藜恩的脖子和锁骨处打转。   被许藜恩“嗯嗯”地哼着蹭,才把他翻过去,打开膝盖,无缝地嵌合。   初一一大早,梁恪带许藜恩去看梁栋平和罗岚。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忙,他俩开了姑父的车出门,姑姑叮嘱好几次,叫他们早点回来,等他们吃午饭。   这次再去,许藜恩当然不再觉得忐忑。   他被梁恪紧紧地握着手,站在梁栋平与罗岚合葬的墓碑前,心里想,他不会再留下梁恪一个人,失去父母这场雨,如果必定要被打湿,那就希望一直都是他和梁恪一起。   没料到的是下山途中遇到了许藜恩的同学许允禾,她是跟着父母来给爷爷奶奶扫墓的。   他们和许藜恩的情况相似,早就举家搬到外地,只有过年回来几天。   时间不足,或只是不忍心让至亲在这种大团圆的日子里孤单,总之,大年初一上坟虽然不是地方习俗,但是人竟然不少。   许藜恩夏天刚刚研究生毕业,许允禾知道,听说许藜恩已经签了北京的剧团,许允禾也特别为他感到开心。   两个人聊了一路,约好回北京再聚。   许藜恩临时起意,在回姑姑家的路上给她发了两个剧团小程序里可以用的兑换码,邀请她带朋友去看演出。   后来许允禾在演出那天如约而至,许藜恩在台上看到她时,感觉到一点点的意外,加上十分的开心。   他没有忘记这件事,只是很清楚,大家一旦开始上班就累得维持不住人形,平时没有看演出习惯的人,很难找出一个空余的晚上给自己不怎么感兴趣的事情。   许允禾带了个女生朋友,还到后台给许藜恩送了花,约许藜恩吃晚餐。   他应该请她们吃饭,可惜当天是梁恪出差回来的第一晚,怎么样都得回家,许藜恩说了好几遍下周一起吃饭,许允禾一直在笑,依然很为他开心的样子,说一定一定。   无论如何,当天晚上,许藜恩的好心情持续了很久。   他在回家路上取了梁恪送去干洗的衣服,到家后就打开音箱,播放今天表演的曲目,在低缓的音乐中挂好衣服、把花插进花瓶里。   冰箱里还有从姑姑家带回来的冻鸡冻鸭,还有高汤,前两天买回来的蔬菜也剩下一些,如果梁恪很饿的话,可以煮面给他吃。   等待梁恪到家的时间里,许藜恩久违地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在开始新生活。   梁恪进门后,没有马上回答许藜恩他想吃什么的问题,先抱着许藜恩吻了几分钟,从玄关亲到沙发,伸进许藜恩毛衣里的双手带着凉意,许藜恩忍着没有躲,那双手果然像他熟悉的一样,很快就又热起来。   许藜恩乖乖地平躺,两条胳膊松松搭在梁恪的肩背上,等梁恪在他的脸、脖子和锁骨处亲够、蹭够,才也低下头,主动在他眉眼亲了好几下。   梁恪眯起眼睛,露出大型食肉动物吃饱后餍足的神情。   许藜恩觉得,自己确实在开始新生活。   —————————— 第102章 N-23、24、25:新生活(2)   第一百零二章 N-23、24、25   春天将要结束的这个月,新员工许藜恩收到了自己此前八个月的工资加年终绩效,还有些杂七杂八的补助,工资卡里一下子多了笔巨款。   打钱这天下午刚好还是周五,喜上加喜,新入职的几个人的群里欢天喜地,许藜恩和大家AA请在一个节目组里排练的同事们喝下午茶,顺手把手机银行的余额截图发给梁恪,还给他转了888。   梁恪回复:【恭喜】   收下转账,又说:【再转个520来】   其实许藜恩输完密码那一秒就感觉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发少了,收到那么多工资,结果只转一个888,应该转8888的。   看到梁恪的消息,他马上又转了笔5200过去,梁恪也秒收,回了个爱心的表情。   许藜恩心情很好,转完钱,又开始琢磨买个什么礼物送给梁恪。   家里一向默认是梁恪主外他主内,这还是许藜恩第一次通过自己的双手哦不主要是双脚的劳动从外面赚回钱来,整个人都有些亢奋。   最后许藜恩偷摸提前走了四十多分钟,去接梁恪下班。   说起来,自从他去年九月份开始上班,从家到剧团仅仅六公里的距离还有中间地铁站的位置,使得开车成为了最优选项,终于要面对自己开车的事实。   入职前,梁恪搞定车牌后陪他看了一天车,两个人都没有选择困难症,很快定了沃尔沃,梁恪说牌子低调,可以买稍微贵一点的,店里还有现车,一切都很顺利,办完手续第二天下午就开回了家。   到现在,许藜恩开车已经很熟练,但还是仅限只有他一个人在车上的时候。   只要载了别人,他就紧张,不过这个“别人”里不包括梁恪。   老板有人接,司机小刘再次喜提提前下班,没想到那么巧,在高架桥上又碰到许藜恩的车。   车牌他已经很熟,在后面短促地按了两声喇叭,许藜恩有点紧张,余光直往车内后视镜瞄。   平时梁恪坐在副驾基本不出声,这时候开口教他:“开你的,后面的车跟你没关系。”   许藜恩“嗯”了声,总觉得看到了谁,又想不起来,想着要安全驾驶,才暂时抛到脑后。   吃完晚饭过去,周五七八点钟的国贸里人比早市还多,光华路北门的停车场入口算人少的,排队也排了十几分钟,才总算停好车。   许藜恩抓着梁恪的手在人群中穿梭,最后为梁恪购入盲盒六个、漂亮面包两枚(当第二天的早饭)、新包一只、防晒衣一件、皮带一条,至此,卡里余额锐减大半。   其实梁恪还试了件春款风衣,此男肩宽腿长,披麻袋都好看,大牌剪裁上身不会有不帅的可能。   可惜许藜恩的余额不足,今天又不是梁恪的主场,他没有喧宾夺主,转了两圈,给许藜恩展示一番,就麻烦导购把衣服挂了回去。   许藜恩拎着手上的几个袋子,梁恪衣服都脱了,他眼睛还黏在梁恪身上,半晌,梁恪叫他,他才回神。   “发什么呆?”   许藜恩面露遗憾道:“你穿这件真的很好看。”   梁恪穿这件确实好看,但许藜恩刚才还想起另外一张脸。   似乎也在这家店买过衣服,跟他和梁恪此时的站位非常相似,对方穿了件大衣,转了一圈,问许藜恩怎么样。   这张脸最近已经在许藜恩的脑海中出现过好几次,场景都很生活化,最有可能是他那毫无音讯的前男友。   许藜恩跳楼前他们是什么状态,有没有分手,甚至许藜恩跳楼跟他有没有关系,这些许藜恩全都不知道。   平时梁恪不喜欢许藜恩提,许藜恩自己更不敢提,一方面不想让梁恪的心情不好,另一方面……听起来很渣,但他感觉自己对这人的确没什么感情。   对方也同样没再有过消息,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如果不是方方面面的证据,他完全就是个只活在梁恪伤心回忆里的npc。   许藜恩眨眨眼,把疑似前男友的人眨出脑袋。   梁恪安慰他:“家里衣服那么多,况且北京的天气你知道,春秋都短,说入夏就入夏。”   许藜恩有点心虚,伴随着更多的是对梁恪的心疼,一想到他们闹分手那阵还有分手之后梁恪的痛苦,心里简直是怜爱,道:“等下个月发了工资给你买。”   梁恪逗他:“下个月工资发多少?”   许藜恩的声音小了点:“六千五。”   刚够这件风衣的零头。   许藜恩不是没钱,相反的,平时梁恪想起来就给他打点钱,他花钱的速度完全追不上梁恪打钱的速度,零花钱的卡里躺着一大串零。   可总感觉,用自己的工资买,才是那个意思。   不过要是再多等几个月,天气那么热,买来也没法穿,更没必要买。   他补充:“明年买。”   梁恪不推辞,马上笑眼弯弯:“那我提前谢谢你。”   服务他们的导购很有职业素养,一直表情如常,将两人送到店门外,其实有点为明显太恋爱脑的许藜恩感到担心。   不知道自己已经化身软饭男的梁恪心情很好,颇有些春种秋收的朴实的满足,跟在许藜恩后面找车的时间,给他平时用的那张卡里又转了点钱。   逛到九点多,负三停车场的景况到了令人难以直视的程度。   一辆白色揽胜停在许藜恩车头上,把他堵得严严实实。   好在对方接电话很快,连声道歉,说找了两个停车位,两边都挤着他停不进去,又急着上楼送个东西,马上就下来。   两个人的心情都没受影响,许藜恩歪着身体靠在梁恪肩窝,一只手拿着手机玩消消乐,另一只手垂下去,被梁恪握着。   过了两分钟,身后有人叫他:“藜恩?”   许藜恩回头,看到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先感觉到被他靠着的梁恪浑身都变得僵硬无比,交握在一起的手也用上了大力气,许藜恩的指根一阵生疼。   对方看到许藜恩脸上迷茫的表情,转问梁恪:“他最近怎么样,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梁恪在同时已经向前半步,把许藜恩掩到自己身后,声音不高,但许藜恩太了解他,听出了实实在在的火气:“跟你没关系。”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遇到了没必要装不认识,打个招呼而已。”   梁恪回手从许藜恩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将车解锁,再把钥匙放回去,一手放在许藜恩肩上,控制着他向后转,然后带他绕过那辆正正堵着车头的白色揽胜,走向副驾,拉开车门。   他的力道使人不会生出反抗的念头,下意识只想服从。   许藜恩顺着他的动作上车,在他关门前才开口叫了声:“哥。”   心下不安,又问:“他是谁?”   “回家说。”梁恪把几个购物袋放在许藜恩腿上,顺手在他脸上摸了下,把上身向他靠过来的许藜恩推回去,“乖,先在车里等一会。”   梁恪和那男的一共没说几句话,许藜恩坐在车里打量,确认这就是他最近时不时想起来的那张脸,但还不知道名字,还是梁恪上车后告诉的他。   听到个英文名,许藜恩问:“他不是中国人?”   明明长得非常中国人,中文也说得很标准。   梁恪道:“好多年前就移民了,确实不算中国人。”   许藜恩“哦”了声,低头抠手,慢吞吞道:“那、那我和他……”   梁恪大概讲了下许净澄出现的时间,许藜恩马上把头埋得更低。   竟然是分手后不久就在一起了。   “……是不是演给你看的?”   “我开始也那么想。”梁恪握住他摸过去的手,下意识在手背上摩挲几下,才接着说,“但你们当时来往得很多……”   几乎形影不离,在旁观者看来,就算真是演戏,这样演下去,恐怕也要因戏生情。   况且当时梁恪已经很少纠缠许藜恩,这一出纯属没必要。   他动过调查许净澄的心思,对他来说没有难度,但在真的行动之前又被压了下去,因为知道许藜恩不会喜欢他那样做。   从日本接回坠楼的许藜恩后,最初的很长一段时间,梁恪都没有心思去找他已经认定的第一责任人,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整天傻乎乎的许藜恩身上。   是许藜恩的老师联系他,说有人一直到学校找许藜恩,打听许藜恩的消息,梁恪才时隔许久再次见到许净澄。   许净澄说他已经失去许藜恩的消息很久了,还把被许藜恩删除的微信界面给梁恪看。   梁恪才知道,删掉许藜恩微信里多半男人,没想到要找的那个是许藜恩自己删的。   许藜恩之前对这件事就一直都感觉有点奇怪。   因为如果是前男友,聊天记录怎么都会和别人的画风不一样,像他和梁恪的,打开对话框里头不至于全是亲亲抱抱想你了,但肉眼可见的亲近,加上偶尔还讲两句黄色,梁恪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地找奸夫吗。   不过这话他不好说,当缩头乌龟就挺好的。   原来是这样。   许藜恩再问,梁恪就用以前那句话回答他。   “自己想。”   白色揽胜的主人在电话里态度很好,行动上不太利索,送走“前男友”好一会儿,他才姗姗来迟,隔着车窗玻璃连声道歉。   许藜恩降下车窗,刚回一句“没事儿”,对方大叫一声,指着他道:“许藜恩?是许藜恩吧?”   许藜恩心说这不会是另外一个前男友吧,他精神失常的时候到底干了些什么?   对方又叫梁恪:“梁哥?这么巧!北京这么大都能遇到,你俩这是要回家?今天周五应该没事吧,我朋友在……”   许藜恩迷茫地在他和梁恪之间来回观察,对方意识到不对劲,停下那股兴奋劲儿,梁恪道:“齐知雨,你初中同学。”   许藜恩原本印象模糊,被梁恪这么一提醒,又用了点时间,才模模糊糊想起来,掩饰着尴尬冲对方露出个能做牙膏广告的巨大笑容。   可惜这是真实世界,不是你出完一招我出下一招的冒险岛。   齐知雨看出许藜恩压根没认出他,有点受打击,不过不多,因为初中毕业后,他们一次面都没见过。   最初加微信,还是因为好几年前有同学拉了个微信群,他把当时在群里的人都加了一遍,今年过年群发拜年祝福,才发现被许藜恩删了,当时也没当多大的事。   齐知雨挠了把后脑勺道:“哈哈,贵人多忘事,我还以为你删我微信是因为没备注,原来真不记得有我这么个人啦。”   这事儿许藜恩确实冤枉,他那旧手机到现在都在梁恪手里,失忆后还用过一段时间电话手表,那会儿只能用内置的聊天软件。   前段时间,许允禾去看过他演出以后,把合照发在朋友圈,还有老同学找她私聊,说被许藜恩删了微信,话里话外想知道原因。   许允禾又来找许藜恩,他一顿道歉把人加了回来。   加上齐知雨,这已经是第四个苦主。   许藜恩连忙解释:“我去年受伤摔到了头,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后来还换了微信,只来得及加一些常联系的老师和医生之类的,不信你问我哥。”   至于为什么换微信,想不出原因就不说了,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加齐知雨。   他不是爱编瞎话的性格,旁边还有个梁恪,齐知雨对这说法很买账,态度大转弯,关心起了许藜恩的脑袋。   三个人隔着车窗话赶话聊了能有十来分钟,齐知雨说朋友在等,和许藜恩约好有时间出来吃饭。   回程是梁恪开车,他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许藜恩低头玩了会儿手机,还是没忍住,道:“哥,你到底删了我多少好友……”   几乎把男的都删完了。   梁恪沉默片刻,道:“谁让你不好好备注。”   到家后,两个人都往彼此身上黏糊,拎回来的购物袋放在玄关没人管,许藜恩脱个外套的时间,就被梁恪抱到身上,两只手托着屁股向卧室走。   许藜恩趴在梁恪肩上撒娇:“哥哥我头疼。”   头疼这毛病可大可小,许藜恩的头疼在家里一向是重点关注症状。   梁恪马上停住往浴室进的脚步,抱着他向上颠了颠,道:“具体哪疼?抽着疼还是发闷的疼?满分五分的话是几分的疼?”   许藜恩用掌心捂住他的嘴,禁止他重复这套问话,承认自己只是不想在浴室就来。   梁恪个子高、时间久,站着的状态维持太长时间的话,他容易踮脚踮得小腿酸,影响排练。   梁恪观察他脸色,看出他这次说的是实话,在他脸蛋亲了口,道:“那就不让你站着。”   结束后许藜恩还抽泣了会儿,梁恪给他抹眼泪,许藜恩不知道是说梦话还是撒娇,搂着他脖子喃喃道:“哥,对不起……”   梁恪没说话,只又摸了摸他的脸。   第二天是周六,许藜恩约了下午去优诺心理的咨询。   还是梁恪陪他一块儿,惯例的问话过得很快,量表显示许藜恩的情绪依旧很稳定,就算不用量表,尚尔杰对他也已经足够了解,确定他不需要服药。   接着是记忆。   许藜恩最近几个月来的记忆恢复都不是像之前那样一大段一大段地推进,一下子想起一两年的事,而是以琐碎的片段出现。   过于琐碎、细密,以至于有时会被大脑处理成梦境,他自己都不太能确定,有些事情是否真实发生过,因此需要经常向外界求证。   可惜那两年陪伴在他身边的人并不是梁恪,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许藜恩难免再次心虚难受。   不过到了现在这个阶段,剩下的记忆是否恢复,对他的生活已经没有实质性的影响,一切顺其自然是对他来说最好的做法。   许藜恩自己也感觉到,梁恪对他二十三岁以后那两年的记忆存在一种防备的心理,从前一天晚上遇到许藜恩的前男友,梁恪依然没有说上面太多就能看出来。   这不难理解,那两年他们都过得太坏。   剩下的原因可能就是梁恪害怕恢复记忆会再一次刺激许藜恩,毕竟他做出了从商场一跃而下的选择。   可许藜恩不明白的是,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想起了父母去世,想起了程子茵在他情绪抑郁时对他的捕猎,意识到与梁恪分手的初衷大概率是因为自己精神状态太差,却还是无法理解选择自杀的行为。   如果成功,它的全部伤害将一丝不落地刺穿梁恪的心脏,许藜恩比任何人都懂这件事。   他难以理解自己会用这个无法回头的方式毁了梁恪。   说实话,目前的许藜恩更愿意去相信真的有谋杀情节。   不过也只是漫无边际地想想。   毕竟他一没权二没钱,还不爱惹是生非(应该),实在没道理成为凶杀案的主角。   尚尔杰对他这些念头很在意,当即明确告知许藜恩,不要对梦境或者疑似梦境的片段反复纠缠。   话音刚落,许藜恩问:“尚医生,我曾经在你这里接受过电击治疗吗?”   尚尔杰没有立刻回答,思忖片刻后道:“为什么这么问?”   许藜恩试着把近两天出现在脑海中的一些画面描述出来。   尚尔杰的神情越来越严肃,看向梁恪,见他面色如常,只把握着许藜恩的手紧了紧。   许藜恩讲得太细节,不可能是“梦”或者在影视剧中有所了解能解释的了的。   从前他在尚尔杰这里做咨询,整个人的封闭程度高得可怕,只有他愿意剖白的时候,才会泄漏一二分真实的情绪。   尚尔杰想过推荐他转诊,但最终结论是这与他的专业能力无关,许藜恩选择到咨询机构这个行为的本身证明他有求生的欲望,但他并没打算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可许藜恩竟然接受过电击治疗?   尚尔杰摇摇头,动了动嘴唇,一时间没说出话来,梁恪站起身道:“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 第103章 【一更】N-23、24、25:新生活(3)   第一百零三章 N-25新生活(3)   从优诺心理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两个人还像来时一样牵着手,不过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许藜恩的掌心出了点汗,梁恪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干燥温暖。   那只手被西服袖口盖住小半个手背,于是也笼着许藜恩的。   牵着手并肩前行的节奏早已形成默契,梁恪的迈步频率要略低于许藜恩,许藜恩向前快一步,偏头看他一眼。   梁恪依然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许藜恩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力道的确比平时重了一些。   “哥。”许藜恩用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   梁恪“嗯”了一声,从他的声音里也听不出什么。   许藜恩的脑子缓慢地转着,觉得有关于自己还残存的那么多的疑惑、不解,其实都没那么重要,满心想的最多的,是缓解梁恪此刻的情绪紧绷。   手指勾勾他手心:“聊聊?”   梁恪还是不说话。   许藜恩知道他不是要故意冷落自己,也就没有再催。   到停车场找到车,梁恪坐进副驾,等许藜恩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才在第一个红灯前开口:“这件事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你总会想起来,是我一直没做好面对的准备。”   许藜恩的心里有千丝万缕的柔软蔓延,梁恪好像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但又好像总在他面前示弱。   他承认过自己的脆弱、紧张和不舍,可那些时候,大多还是被许藜恩拒绝。   许藜恩觉得,想让梁恪的情绪不那么紧绷,或许就可以从不再推开示弱的梁恪开始。   “现在呢?要是还没准备好,我可以再慢点想起来的。”   许藜恩双手扶着方向盘,侧过脸看他,眼睛圆圆的,认真劲儿里带着点给小孩糖吃的包容。   好像这事儿真能由他控制。   “好好开车。”梁恪屈起食指,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许藜恩只好目视前方,小声说:“小心敲坏我还失忆给你看。”   开出去一段,又问:“哥,要不要去趟超市?”   家里的食材水果都有阿姨定期购买,但逛超市这件事本身是很难被更迭掉的,属于情侣日常活动的top级别。   “没什么要买的。”梁恪还是在想事情的样子,语气很淡,不过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我想去。”许藜恩说,“就逛逛。”   他又偏过脸看梁恪,还摇了摇梁恪放在扶手箱上的手。   看梁恪没再反对,就在下个路口掉头,往导航上最近的一家他们常光顾的连锁超市去。   停好车,坐扶梯到负一,许藜恩在超市入口找了辆购物车,推了两步,就被梁恪接过去。   零食区永远是两个人停留最久的地方。   许藜恩蹲在货架前,拿起一包咸蛋黄锅巴,翻来覆去地看配料表,最终没要。   从前保持体重和忌口早成了习惯,对这类食物许藜恩吃得很少,纯研究。   “这个含钠量有点高。”许藜恩起身,语气很认真。   “你又不高血压。”   “情绪稳定和饮食也有关系的。”许藜恩一本正经地仰脸看他,“要控油控盐,你也一样。”   不吃零食挺好的,多吃点饭更健康,梁恪没戳穿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那换一个。”   许藜恩又翻了半天,最后拿了两包原味开心果和夏威夷果,又跑到隔壁货架去看饮料。   梁恪推着车慢悠悠跟过去,看他蹲在那里挑挑拣拣,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结果一样,选了三盒不同口味的酷儿抱在怀里,脸上带着满足的小表情。   “买这么多?”梁恪故意问。   “每种分你一个。”许藜恩大方道。   梁恪接过去放进车里,许藜恩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逛。   经过冷藏柜,他拿了排红枣酸奶,一边往车里放一边说:“小时候好像喝了特别多这个。”   “嗯。”梁恪顺手关上冷柜的门,握了下他被冷气吹得有些凉的手。   许藜恩就有点想撒娇,问:“我那时候是不是特别烦人?天天追着你,要买这个买那个。”   “是有点。”梁恪说。   许藜恩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   经过水果区,许藜恩往车里加了两盒蓝莓和一箱山竹。   梁恪一直扮演收纳师,把山竹往车中间挪了挪,免得被其他东西压到。   结完账出来,梁恪一手拎两个购物袋,另一只手牵着许藜恩。   超市出口是一条比较长的过道,两边有不少专柜。   边上是几家金店,靠外的展示柜里摆着钻戒,许藜恩的脚步慢了点。   梁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什么?”   许藜恩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说:“哥,我那个戒指……”   “嗯?”   “就是以前……结婚的时候买的那个。”许藜恩的声音不算轻,但“结婚”两个字听着有些囫囵,“好像找不到了。”   梁恪沉默片刻,说:“在我这里。”   “怎么会……”许藜恩猛地抬头,随之又有些心虚,“……能还给我么?”   “明天。”梁恪的语气依旧很平,但握着许藜恩的手紧了一下。   许藜恩有些呆地跟着他往前走。   两个人上了扶梯到了停车场,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坐进车里。   这次梁恪开车,他发动车子,没急着走,先侧过身帮许藜恩系好安全带,又顺手理了理他的额发,指腹在他额角蹭了一下。   “戒指是许净澄给我的。”梁恪说。   这次他没用许净澄那个英文名,直截了当地说了。   “刚过完年回北京那阵,我跟他又见过一面。”梁恪靠回椅背,但眼睛还看着许藜恩,“他找到公司,把戒指给我,说他要搬家了,打包时翻出来的。”   说那是许藜恩的东西,他不该留着。   许藜恩张了张嘴,一时间无话可说。   “他说你们没在一起过。”   车里安静了几秒。   暖风呼呼地吹着,许藜恩觉得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好像是梁恪的,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前,感受里面砰砰的跳动。   他慢慢消化着这句话,脑子里越来越乱。   “什么叫……没在一起过。”许藜恩说,“我们明明住在一起,他照顾我那么久,他还……”   “想起来多少?”   许藜恩原本不愿意说,摇了摇头道:“还是只有些片段,不连续,也没有前因后果。”   “我那时候……精神确实很不稳定。我跟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是模糊的,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帮我,昨天见到他以后,我只能确认那个人是他。”   “嗯。”   “记忆里,我好像有时会把他当成你。”   “有时候我以为是你来看我。”许藜恩说,“后来发现不是,松一口气,又很难受,反反复复,觉得特别折磨,最后干脆把他删了。”   反反复复,特别折磨,许藜恩用这八个字描述完了他决定自杀前的状态。   梁恪想起,罗岚发作时那么严重,全家人和医院一起承接她的情绪,最后她还是没好,许藜恩却一直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他照顾了你那么久,我好像该谢谢他。”梁恪说,“但戒指拿回来,以后就别再见了。”   许藜恩点点头,试探性地凑过去,在梁恪嘴角亲了一下,梁恪的嘴唇有点凉,看他没动,许藜恩又亲了一下,这次梁恪偏过头接住了他的吻,两个人贴着嘴唇停了一会儿。   “他没说你们没住在一起。”梁恪退开一点,抓住许藜恩的手,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耳朵,“他说你们没谈过恋爱。”   后来,许净澄喜欢上许藜恩,大概是被察觉,许藜恩就搬出去了,也很少主动和他联系。   许藜恩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许净澄告诉梁恪,到后面许藜恩的精神很不稳定,经常把他当成梁恪,只有那种时候,才会叫他几声哥哥。   虽然他本来就是许藜恩的哥哥,如果轮血缘关系,他比梁恪更名正言顺。   这话说完,离开时,许净澄嘴里咬着两颗松动的牙。   “……”许藜恩思考良久,突然瞪圆眼睛,“那你之前好好的干嘛来冤枉人!非要说我、我……我就觉得这件事根本说不通!”   梁恪一时间没再说话,微抿着唇被许藜恩瞪。   “还说不是你教的呢。”   梁恪得了便宜卖乖:“我确实没教。”   许藜恩白他一眼:“知道了,就是我自己淫|荡。”   半晌,梁恪还没有发动车子的动作,许藜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问:“那,电击治疗什么的,真的发生过,就在那段时间?”   梁恪点点头。   也是前段时间,他想办法拿到了许藜恩所有的就诊记录,这件事里的违规操作太多,梁恪稍微一操作,机构关停,罗国栋正在接受调查,进去是早晚的事,许净澄的执业证书也没有保住的可能。   可即便这样,那些东西到了梁恪手里以后,还是开始日夜不歇地叫他感到窒息。   他想起那两年里寥寥几次私下见许藜恩的场景,难以原谅自己竟然没从中发现丝毫的踪迹。   说来也可笑,这事竟然是还许净澄的一句话给了他一些借口,许净澄说,许藜恩非常善于忍耐,在他精神最错乱的那段时间,许净澄都没有见过他自言自语的场景,仿佛幻觉不存在。   “你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也不问我。”   “不是不想说,我是不敢说。”梁恪偏过头看他,目光很淡,却压得许藜恩有点喘不上气,“如果可以,我宁愿你永远不要想起这些事,你现在的状态很好,我很怕……。”   这些操蛋的曾经一点点压垮了许藜恩的事,想起来对许藜恩一点好处都没有。   “……应该不会的。”许藜恩轻声说,“应该不会了。”   现在的他比以前坚强、耐磨,也更健康。   梁恪却仍觉得像身处重力突然消失的虚空当中,不知何时又会一脚踏空。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车子开出地下车库,汇入主路。   傍晚堵车堵得厉害,车流像一条春季里缓慢涌动的河。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   梁恪伸手过去,把许藜恩搁在腿上抠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   他的掌心很热,许藜恩的手指被他拢着,慢慢也暖了。   “那时候刚把你接回来,瘦得像只小狗,又什么都不记得,每天只知道跟在我后面叫哥哥。”梁恪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一眨眼,就又这么大了。”   人长大就要有烦恼,经历生离死别。   如果可以,梁恪希望许藜恩永远做小朋友就挺好,忘记梁恪也没关系,只要许藜恩开心。   梁恪转过头看他,目光里没什么波澜,想,只要许藜恩在他身边,别的他都不在乎了。   这话没说出来,可许藜恩心有所感似的,把他的手拉到嘴边,低头亲了亲他的指节,嘴唇蹭了蹭梁恪的手背。   车流又开始动起来,梁恪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依然留在许藜恩那里。   许藜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五月的北京,路边的玉兰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白花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到家后,两个人把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   梁恪把酸奶放进冰箱,山竹和蓝莓洗了一盘端到客厅,跟在许藜恩后面进卧室去换了家居服出来,坐在沙发上,端着果盘挨着许藜恩坐下,把一颗蓝莓喂到他嘴边。   许藜恩张嘴吃掉,梁恪又喂一颗,接连吃了三四颗,投喂游戏进行得不亦乐乎。   许藜恩看他这样,把果盘拿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反过来喂他。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颗我一颗地把一盘蓝莓吃完,许藜恩又去找了个大盘子放山竹皮,剥好的第一个递到梁恪嘴边。   梁恪就着他的手吃掉,还在他掌根蹭了蹭唇角,说:“甜。你也吃。”   许藜恩顺势坐进他怀里,靠着他的肩膀,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我喂的就是格外甜。”   —————— 第104章 【二更】N-23、24、25:新生活(4)   第一百零四章 N-23、24、25新生活(4)   两个人在沙发上接吻,互相咬着嘴唇,你来我往吻了很久,梁恪才放开许藜恩,但手还放在他家居服里面,沿着腰线来回摩挲。   许藜恩的嘴唇红,眼睛也湿,躺在沙发上看着梁恪,眼神很乖。   他叫了声“哥”。   不装十八岁小朋友以后,许藜恩就很少叫哥哥了。   梁恪撑在他上方,低头看他。   “其实我还想要个生日礼物。”   许藜恩快过生日了,他们早商量好去海岛度假,也当给梁恪放个假。   梁恪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许藜恩有点不好意思,圈着梁恪的胳膊紧了紧,把他压下来,让他和自己贴着脸,才说:“我还想要花,六百零九支。”   梁恪笑了一声,带着温柔的情绪。   这是许藜恩没想过的反应。   在他的想象中,梁恪可能会嘲笑他,可能会有点得意,也可能不会记得这件事,但明显都不是。   梁恪用手摸了摸他的脸,甚至有点予取予求地说:“想要就给你。”   于是许藜恩第一次问出口:“那次的花,最后怎么处理的?”   梁恪让面包车司机重新把花拉回了花店。   店主当然立刻明白了这位顾客的遭遇,实则心里有些担心,后面等了两天,都没收到梁恪的退款电话,才松了口气。   梁恪当时不知道花店店主的心理活动,这时候从许藜恩身上爬起来,去书架上找了本书,翻开,向他展示里面的一朵干花。   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当时他留下一支。   许藜恩把书从他手里接过来,动作小心地捧高看了眼封面:《百年孤独》   “……”   梁恪没忍住又笑了一下,也觉得自己有点太非主流。   但当时的悲催感受是真的,书里那句话尤其触动他告白失败的心境:   “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   但梁恪当时想,真的假的没那么重要,是什么他都认了。   在许藜恩身上,那么多个瞬间,他不认也得认。   许藜恩把书放在腿上,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梁恪有点不自在,偏了偏脸,许藜恩就伸手把他的脸掰回来,掌心贴着他的侧脸,表情郑重。   “哥。”   “嗯。”   “以后每年你过生日,我都送你一支玫瑰。”   梁恪想缓解尴尬又有点难过的情绪,揶揄道:“一支?”   许藜恩分出一只手,抚摸了下书页中间那朵颜色依旧的干花,点点头:“一支就够了。”   梁恪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许藜恩的额头上,呼吸打在彼此脸上。   过了很久,梁恪才开口叫他,声音很低:“恩恩。”   许藜恩的睫毛颤了颤:“嗯。”   “今天几岁了?”   许藜恩睁开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看着梁恪瞳孔中映着客厅暖黄的灯光,还有自己的倒影。   他想了想,嘴角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五岁。”   说完又改口:“八岁。”   “十二岁,十四岁,十八岁,二十三岁,二十五岁。”   他每说一个数字,梁恪的眼睛就深一分。最后许藜恩不说了,只是看着梁恪,目光里有一种很坦然的依赖。   “都是我。”许藜恩说,声音很轻,“每一个都是我,有你陪着的我。”   梁恪低下头,把书合起来放到地上,自己压回许藜恩身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许藜恩也抱着他,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梳着。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客厅的灯很暖,果盘里还剩几颗蓝莓,沙发上两个人的身体紧密相贴,没有一丝缝隙。   “哥。”   “我以后真的不走了。”   “你相信我。”   半晌,梁恪道:“好。”   他翻了个身,把许藜恩往怀里带了带,让他枕着自己的胳膊,另一只手搭在他腰上,两个人都侧身面对着彼此。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许藜恩的腰侧,那里紧致非常,其实很难捏起来,许藜恩被他弄得有点痒,缩了一下,马上被梁恪捞回来。   “别动。”   “痒。”   “忍忍。”   许藜恩就忍着,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   雨声越来越大,应该还有风,吹斜了雨丝,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   客厅的灯没有关,暖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许藜恩忽然说:“哥,我想喝奶。”   梁恪看了他一眼,松开手,从沙发上坐起来,又把许藜恩也拉起来:“先去洗澡。”   许藜恩不再拖拉,一溜烟跑进浴室,梁恪就转身,动作熟练地去水吧台泡奶粉。   量不多,两三口就能喝完,许藜恩有时候会用它来哄睡自己,单纯是心理依赖。   等许藜恩洗完澡出来,头发只擦了个半干,手里拿着吹风机,梁恪把他按在床边,将马克杯里装的奶塞进他手里,站在他身后,把吹风机调到最低档,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点一点拨着吹。   暖风裹着梁恪掌心的温度拂过许藜恩的耳廓、后颈和头皮,他舒服得眯起眼睛,脑袋不自觉地往后靠,抵在梁恪的小腹上,用后脑勺贴着他,只隔一层薄薄的家居服,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肚子的起伏。   许藜恩轻轻蹭了一下,梁恪的手指就在他发间顿了顿。   吹风机又响了一会儿,声音停下来。   梁恪把吹风机放到一边,低头看许藜恩,他还维持着那个靠在他身上的姿势,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吹好了。”梁恪说。   “嗯。”   “起来。”   “再靠一会儿。”   梁恪没有推开眯着眼睛赖皮的人,把杯子也拿走,手搭在许藜恩的后颈上,拇指慢慢摩挲他耳后的那块皮肤。   许藜恩的脖子微微缩了一下,像被挠到痒处的猫。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脸,仰起头看梁恪,下巴抵在他的小腹上,眼睛从下往上望过来,浑身带着刚洗完澡的温暖馨香。   梁恪也在他旁边坐下,许藜恩马上侧过身,整个人半趴在他身上,胳膊搭上他的肩,梁恪被他压得往后靠了靠。   “想干嘛。”   许藜恩把脸凑近,鼻尖碰了碰梁恪的鼻尖:“今天一直在外面,都没好好抱抱。”   “好,抱抱。”   梁恪扶了许藜恩一把,让他分开膝盖面对面坐在自己身上,双臂圈着许藜恩的腰,掌心贴着睡衣的布料,温度一点点渗到皮肤。   许藜恩被这样搂着,身体放松下来,不知怎么,又接起吻来。   这次的吻是薄荷味的,起初好一会儿都是轻轻地贴一下就分开,良久,才被梁恪含住下唇,很轻地吮了一下。   许藜恩凑上去,伸出舌尖回应。   放在他腰上的手陡然收紧,许藜恩察觉到以后,不仅没收敛,还又吮了一下,这次稍微用了点力,舌尖探出来沿着梁恪的唇线慢慢扫过。   梁恪呼吸重了点,分出一只手扣住许藜恩的后脑勺,把这个吻接过去,舌头探进他嘴里,缓慢而深地缠上来,许藜恩被吻得往后仰,胳膊赶紧搂紧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分开时许藜恩的眼睛都有点失焦,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到梁恪脸上。   他的要求很明确:“哥,你摸摸我。”   梁恪的手隔着睡衣贴在他的后背,掌心干燥滚烫。   动作的幅度不大,许藜恩还是觉得脊背发麻,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脸埋进他的颈窝。   梁恪的另一只手贴着他腰侧的皮肤慢慢揉按,那把腰很细,仿佛一只手能圈住大半,拇指在许藜恩的腰窝处来回打转,许藜恩又跟着他的动作轻轻地发抖。   “痒。”声音贴着梁恪的脖子传出来。   梁恪安抚地蹭了蹭他的脸,手上的动作没停,指尖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   数到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掌心贴上去,感受他呼吸时背部的起伏,像停靠在掌心的一只蝴蝶。   许藜恩被摸得有些晕乎乎的,抬起头来又去找梁恪的嘴唇。   这次吻得更急了一点,手也从梁恪的脖子上滑下来,扯着他家居服的领口,手掌在他胸膛握了一把,梁恪的呼吸随之加重一拍。   腰间被箍紧,许藜恩几乎整个人都趴在梁恪身上,被带着躺到床上。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炙热,但还没到失控的程度,许藜恩忍着不好意思,只是把脸又埋回去,闷声重复:“你抱抱我。”   从小到大都喜欢要抱抱。   梁恪的两条胳膊环上来,把他整个拢住:“这样舒服吗?”   许藜恩点点头,梁恪就这样抱着他。   安静了一会儿,许藜恩又开始用手指在梁恪的喉结附近画圈。   画着画着,嘴唇又贴上去,亲了亲那里。   梁恪的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很低:“恩恩……”   许藜恩不回答,继续那么似有若无地碰着他。   吻从嘴唇移到侧脸,再到耳朵,吻到耳垂,碰到耳钉时,许藜恩发着抖,被梁恪按住,继续向下,亲到脖子,肩头。   许藜恩的皮肤本来就敏感,又白,被热气一烘,梁恪的嘴唇经过的地方都红透了,两个人腿叠着腿,许藜恩总体上很乖,任梁恪慢慢享用着这顿送上门来餐点。   一只手隔着睡裤贴上去,掌心覆住。   许藜恩的呼吸紧跟着停滞,身体绷紧,再在梁恪耐心至极的轻吻中慢慢放松下来。   “要不要?”梁恪还非得问个明白。   —————————— 第105章 【三更】N-26:正文完。   第一百零五章 N-26正文完   许藜恩的手从梁恪脸上滑下来,搭在他的肩上,又慢慢滑到后背,从T恤下摆钻进去,掌心贴着梁恪腰间肌肉线条,一路重新攀到他的肩头。   梁恪顺势脱掉T恤,起身放衣服时,腰腹部绷出紧实的线条。   许藜恩的脸又红了一个度,看着梁恪的目光简直发痴。   梁恪压回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咬他的脸蛋:“色猪。”   许藜恩不满地哼哼几声,又用脚踢了踢他的大腿,带着催促的意味。   空气沸腾起来。   窗外的雨声也跟着大起来,整个放假里充满暖的、湿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气息。   第二天一大早,许藜恩是被热醒的。   梁恪的胳膊横在他腰上,整个人贴在他背后,呼吸打在他后颈,又热又痒。   他动一下,梁恪的手臂就跟着收紧,把他往怀里带,腿也压上来,把他整个锁住。   许藜恩还很困,张不开嘴,用行动表达抗议,梁恪没松开,只用鼻尖在他后颈蹭了蹭。   “重……”   “马上好。”   听着梁恪的呼吸声,浑身都被热气笼罩,挣脱不开的许藜恩慢慢重新闭上眼睛,再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脑袋里出现了很多事,不光是昨天梁恪在车里说的那些话,还更多地想起许净澄,想起电休克治疗,想起一些对症又不对症的药……想起程子茵。   那么多事情,发生的时间不久,但好像已经不甚清晰,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到温度。   能清楚感知到的,只有此刻梁恪躺在他身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薄唇微抿,眉心舒展,呼吸均匀。   许藜恩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   “几点了。”梁恪动了动,声音发哑,顺手将许藜恩搂紧,“饿不饿?”   “有点。”许藜恩又不嫌热了,自己往他怀里钻,“可是还困,再躺会儿。”   梁恪没再躺多久,抱着许藜恩醒了会儿神就爬起来,见他真没有起床的意思,就准备自己先下楼去跑步。   许藜恩伸手到床边拽他的手:“哥哥,戒指。”   难怪昨晚那么卖力。   梁恪逗他:“急什么。”   许藜恩眼巴巴的:“想戴。”   梁恪去而复返,很快拿回卧室一个戒指。   银色的戒圈,闪亮的钻石。   许藜恩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把戒指递回给梁恪:“帮我戴上。”   梁恪接过去,捏着许藜恩的左手,把戒指慢慢推上他的无名指。   戒圈卡在指根,有点松动。   是许藜恩比以前瘦了好多的缘故。   他在床上赖到快十点才起来,早餐很简单,清粥煎蛋和小菜,可吃得格外香甜。   梁恪需要去趟公司,许藜恩待着没事,当然陪他。   两个人换好衣服出门,昨晚的雨早停了,地面上也早没有了水迹,不过空气中还有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许藜恩走在梁恪身边,时不时低头,看自己手上失而复得的戒指,用手指转一下。   他打算今天就找时间去改一下尺寸。   误打误撞竟然还找了回来,要再弄丢,他哭都没地方哭。   到了公司,梁恪让许藜恩在办公室等他,自己去开了个短会。   许藜恩坐在沙发上翻杂志,言昕进来送了杯水,看了他一眼,笑着问:“手上这什么。”   许藜恩举起手把手背对着她,全方位展示:“婚戒。”   “哦呦,终于。”言昕半感慨半玩笑,“梁总苦尽甘来啦。”   许藜恩心说我以前也很苦的。   不过有梁恪心疼他,就很足够了。   一个普通的工作日,许藜恩和梁恪都不忙,梁恪就让阿姨提前下了班,两个人一起买菜做晚饭。   许藜恩洗菜切菜,梁恪掌勺。   厨房很大,不过两个人在里面转来转去,还是会偶尔碰到彼此,许藜恩就顺势靠一下,梁恪低头,在他嘴巴上亲一口,饭没熟,甜蜜先吃了个半饱。   熟悉的菜系拼出四菜一汤,许藜恩吃光整整一碗米饭,梁恪给他夹什么他吃什么。   “这么乖。”梁恪又塞给他一筷子年糕。   “我要长胖点。”许藜恩嘴里还塞着饭,坚定道,“舍不得改戒指,只好我来适应它。”   梁恪伸手蹭掉他嘴角的一粒米:“吃慢点,一口吃不成胖子,小心晚上肚子疼。”   吃完饭,梁恪去洗碗,许藜恩膏药一样贴在他身上。   梁恪很受用,但装模作样:“这样我洗不了。”   “其实我今天碰到徐柏枫了。”许藜恩把脸贴在他背上,“他说我戒指都不合适,你肯定没那么喜欢我。”   “……”   梁恪心里骂了句脏的,低头看许藜恩在他腹部交叉相握的两只手。   戒圈明显不合适,梁恪带他去当初买对戒的专柜改尺寸,临到头许藜恩又返回,说改过就不是从前那个了。   徐柏枫这个孙子。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我也愿意,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怎么都行。”   徐柏枫脸上表情有点好笑,许藜恩可惜没机会拍下来给梁恪看看。   “他这人真不行,天天想着撬朋友墙角,你没跟他来往了吧?”   梁恪倒没觉得他俩算什么朋友,只是认识,那时候会带许藜恩去吃饭,单纯是因为想到他可能对许藜恩的工作能有什么帮助。   其实并不需要。   “没有。”梁恪说。   许藜恩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篮,关掉水龙头,摘掉梁恪的围裙,转过身来面对梁恪。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梁恪的胳膊环在他腰上,许藜恩的手搭上他的肩。   “我以后有什么事都会告诉你的。”   梁恪看着他。   “很多事不应该发生,但是现在没办法挽回,你还愿意要我,我知道有多不容易。”许藜恩说,“我不会再自作主张,做什么保护你、离开你的决定。”   梁恪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许藜恩的额头上。   “我爱你。”许藜恩的声音很轻,但也清晰,“以前说的很少,以后会经常对你讲的,我爱你,我很爱你,最爱你。”   梁恪闭上眼睛,有些发闷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   碗碟上的水珠从沥水篮滴落下去,发出间断的啪嗒啪嗒的响声。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只剩厨房的灯暖黄暖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投在地砖上。   “恩恩。”   “嗯?”   “今天几岁了?”   “二十六岁。”许藜恩说,“不管几岁,都爱你,只爱你,最爱你。”   他们两个从许藜恩五岁那年就认识了,十二岁开始隐隐约约喜欢上梁恪,十八岁开始谈恋爱,这份感情没有中断过,许藜恩想不出更好的词句来对梁恪表达,只能重复最简单的那三个字。   梁恪睁开眼睛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许藜恩整个人装进去。   两个人在厨房里抱了很久,直到许藜恩打了个哈欠,梁恪才松开他。   许藜恩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只是困了。   梁恪把他牵到卧室,两个人一起洗澡。   等被梁恪从浴室抱出来,许藜恩很快就趴在他一侧肩膀上睡着,左手搭在梁恪胸前,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床头灯下闪着火彩。   梁恪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又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许藜恩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钻进梁恪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嘟囔了一句什么。梁恪没听清,低头问他:“说什么。”   许藜恩没再说话,呼吸已经平稳了。   梁恪在黑暗中躺着,一只手搭在许藜恩的背上,听着他的呼吸声。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不去仔细听的话,会觉得像风声。   北京春天的雨水不多,这是入夏的标志。   梁恪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日的下午,他第一次见到许藜恩。   五岁的圆头圆脑的小孩蹲在桂花树下挖土,给梁恪的第一印象是不讲卫生,脏兮兮的手指握着一把塑料铲子,看到他走过来,抬起头,眼睛陡然亮起来,里面映着傍晚的光。   那时候梁恪没想过,这个人会在他生命里占据这么大一块。   大到没有他,自己就不完整。   梁恪在许藜恩的发顶亲了一下,轻声叫他:“恩恩。”   许藜恩没醒,但在他怀里蹭了蹭,像是听到了。   “恩恩今天几岁了?”梁恪问。   许藜恩当然没有回答。梁恪也没想听到,把他又抱紧了点。   长大意味着经年的疼痛累加,对许藜恩来讲,确实是件很坏的事,好在他又很坚强,最后还是回到了一开始不敢待着但其实最想待着的地方。   窗外的雨一直下到天亮。北京的春天短,但总归每年都会来。今年的走了,还有明年的。   明年许藜恩又长一岁,梁恪也会,爱也会。   ———————— 第106章 if:影帝x资源咖(1):剧组夫妻   if:影帝x资源咖(1)   被媒体广泛地称作“属于人民的艺术家”的导演孔新章在沉寂五年之后,悄无声息地在东亚小国汶罗成立了新片剧组。   这位导演出生演艺之家,可以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年轻时以商业片成功起家,名声大噪后,夹杂着拍了些叫好不叫座的文艺片,获取了文艺青年的青睐,声势更加如日中天,一向被认为是电影质量的保证。   他唯一能数得上来的缺点应该就是性格古怪、铁面无情,可比起那些因年少成名所以对道德失去敬畏心的私生活混乱、嗑药赌博的年轻艺术家们,孔新章简直称得上是温良。   不说家里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制片公司都要把他捧到头顶。   孔新章的性格使然,一向厌恶打理与媒体之间的关系,这么多年来之所以一路顺风顺水,除了家世,与他的黄金搭档、知名制片彭丽姿有直接的关系,彭丽姿同时也是他的妻子。   两人结婚后,事业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彭丽姿经过慎重的考虑,认为自己没办法承担怀孕生子的风险以及产后恢复可能会对事业产生的影响,与孔新章约好不要孩子。   十年前,在机缘巧合之下,年近古稀的夫妻俩才领养了一个孩子。   领养回家时,孩子已经八岁,所以没有更改姓名,保持他的本名许藜恩。   这次孔新章的新片开拍,十八岁的许藜恩饰演其中一个配角。   虽说孔新章的第一要求向来都是保密,让剧组最大限度内不受到媒体的骚扰,因此新片的题材、班底都是秘密,但资方和制作人都是响当当的名号,再加上梁恪紧随其后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明显只有可能是进组,不可避免地就有狗仔围着味道追来。   拍摄地条件艰苦,孔新章的保密工作又做得滴水不漏,娱记没有野外求生的本领,虽然知道拍到一星半点,奖金额就巨大,但蹲守了一个多月以后,一个镜头都没得到,甚至没打听到导演和主演坐的保姆车是哪辆,出动了两架无人机都被打掉,还惊动了当地警方,国外不比国内,语言不通、毫无人情关系,稍有差池,就有可能吃牢饭,最后只得悻悻搭上回国的航班。   狗仔小队回到编辑部,除了该片导演为孔新章、背靠华章院线还有最年轻的金像奖影帝梁恪为疑似主演之外,一问三不知,毫无收获。   “都说孔新章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话没说错,要我说,能把他啃下来的,不叫人,该叫狗!”   “哥,你拍到人家私生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记得,那年孔新章和私生子的照片儿就被你贴在财神旁边吧?还发朋友圈,说这辈子不到这一天都不知道到底谁会旺你,爱得那叫一个深沉。”   “滚一边儿去。”   娱记江卫国出差去鸟不拉屎的汶罗一个月无功而返的第一天,溯光娱乐的编辑部在低气压中度过。   时间接近中午十一点半,大家逐渐开始磨洋工,在群里互甩外卖神券链接,一声低低的“我操”划破沉默,随后是办公室四处接二连三的手机提示音,几乎所有人都换了表情。   标题为“三金影帝沉寂两年后复出,只为给新人作配”的文章冲上热搜,点进去后发现细节良多,甚至配有梁恪一周后的作息时间,颇具可信度。   这是对家追光娱乐发的,发布不到一小时便登顶热搜,紧随其后的还有同公司针对孔新章新片以及梁恪的其他几个词条。   江卫国匆匆看了几眼手机,便起身离开办公室,留下的同事们互相对视,小群里更加热闹。   他说难拍、拍不到,转头别人就把新闻发出来了。   “知道了。”梁恪道,“跟你没关系,放宽心。”   一个配角的助理在整个剧组严防死守之下闹了个乌龙,昨晚在和梁恪的助理石小伍对接时,把石小伍发过去的梁恪开拍后的时间安排转给文件助手时手滑点错了,转给了联系给自家艺人送餐的。   尽管他马上就撤回了消息,今天梁恪还是上了热搜。   石小伍一脸憋屈相,张了张嘴,有人敲门,说:“梁老师,孔导那边叫您去一下。”   梁恪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看了眼没有未读信息的屏幕,将手机滑进裤子口袋。   石小伍同时起身开门,梁恪冲等在门口的人点点头,跟另一个演员碰上,三个人一起朝着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去。   拍摄期间,剧组包下了汶罗边境上的这栋旅馆,所有工作人员都住一起,一共六层,导演在顶楼,几位主演和主演的工作人员住在五楼。   平时开会、围读都用顶楼的大会议室,导演训话一般在五楼的小会议室。   来叫梁恪的是孔新章的学生赵哲,如假包换的关门弟子,三十多岁,刚拍了部讲汶罗渔民的纪录片,在汶罗的首都屿京拿了最佳新人导演奖。   这也是孔新章新作的灵感来源之一。   汶罗整体的科技水平和生活质量都大幅度落后于国内,且民风彪悍,犯罪率居高不下,平常大家抱怨时,就免不了把赵哲拉出来,反复鞭尸。   赵哲跟在孔新章身边多年,性格有向孔新章靠拢的趋势,通过这段长长的走廊,除了另一个演员潘明榛问他对于过几天可能暴雨的消息导演有什么打算,他回答了句还不确定之外,没再多说一个字。   通过他的脸色,梁恪一点都不确定孔新章找他,究竟是不是要算走漏风声的账。   或许应该带着石小伍一起。   五楼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正中间是一张长方形的红木桌,围绕木桌放了六把轻便的工学椅,与这间贴满艳色复杂花纹的壁纸的房间格调完全不搭,是后勤从汶罗的首都屿京采购而来。   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正面面对对梁恪的是导演孔新章。   他去年刚过七十七岁生日,头发几乎全白,不过两只眼睛黑而亮,整个人精瘦,从面相上看神采奕奕,有自内而外的充沛的精力。   背对着梁恪的那个,其实才是梁恪第一眼注意到的,这人同样顶着一头银白的发,但散发的是与孔新章迥然相反的蓬勃的朝气,他坐在这间会议室,梁恪看到他,鼻尖几乎闻到早秋沁人心脾的露水味道。   穿一件黑色的连帽衫,背影清瘦,整个人被宽松的衣服显得像陷进工学椅中。   梁恪推开门,先把潘明榛让进去,再反手关门,孔新章向他看过来,对背对梁恪的男生道:“来,见见你梁老师和潘老师。”   男生起身,转过身来,笑着对梁恪和潘明榛伸出手,依次握过:“梁老师好,潘老师好,我是许藜恩。”   孔新章的儿子终于到了。   新片是战争题材,潘明榛和梁恪饰演的角色身份都是军官,众人进组已经二十天,都还没看到确定下来的剧本,听说一直在改,演员这边主要是在做训练。   剧本上的大多数角色都到了,只剩一个戏份不是很多的配角,潘明榛同样是孔新章的常用演员,了解孔新章对戏龟毛,半路换人的事都没少干,大家对这种事没感到太奇怪,只当他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原来早定了自己的儿子。   “开机时间刚好他赶上期末考试,怪我和丽姿,我俩都把这茬给忘了,才让他耽误这么久。”孔新章道,“都坐吧,小梁,明榛,来,坐。”   梁恪按照孔新章坐在他与潘明榛之间,与许藜恩面对面。   刚才握过手后,许藜恩就已经坐下,不过不像梁恪他们进来前只有他和父亲在这里那样无拘无束,此时脊背打得很直,满脸写着乖巧,大眼睛在梁恪、潘明榛与孔新章之间来回游移。   谁开口讲话,他就认真地看着谁,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一直倒扣着,没看过一次。   孔新章的新片名叫《警戒!》,故事背景是发生在汶罗边境的一场长达七年的战争,剧本的重心没有落在战争的发展脉络,而是着重描写战争的最后半年,发生在一个小队和流离失所的岛民身上的故事,以此展现战争压在一个具体的家庭和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的重量。   从剧本内容和制作班底上看,这都是一步纯粹的商业片,以孔新章扎实的出品程度,参演的每个人都将收获新的关注。   尤其是当整个剧组只有许藜恩一个新人的时候,不难猜测他的演艺之路将会多么顺遂。   一如他父亲孔新章的导演之路。   当一个人拥有足够的助力时,做一件事对他的天赋本身的要求可以一降再降。   这是一个高得不可思议的起点,电影圈即将迎来下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它所具有的能量不可估量。   潘明榛分析得眉飞色舞,好久才意识到梁恪的沉默。   他转头一笑,拿胳膊肘顶了梁恪一下:“出什么神呢,影帝?还是觉得我说的有问题?”   梁恪神色未动,只说:“到饭点了,吃什么?”   说到吃,潘明榛也是一脸犯愁:“出去吃吧。听说最近狗仔全撤了,说起来,你那行程表怎么会被卖盒饭的拿到?”   梁恪道:“说来话长……”   “那算了。”潘明榛果然道,“先吃饭吧,不说还好,你一说,我现在饿的头晕。”   两人开了辆剧组租的车,沿着海岸线驶出将近二十公里,才找到一家开放式的餐厅。   室内的座位寥寥无几,他们在巨大的遮阳篷下找了张小圆桌,在写满陌生的小语种文字的菜单上依据图片找到两道最接近中餐的菜。   潘明榛是个非常外放的人,但遇上梁恪,场面依然很快变成相对无言,两人狼吞虎咽地吃完,开车回到旅馆,经过短暂的午休,再投入下午的训练。   为剧组做动作和道具指导的是当地的民兵组织,培训内容详尽科学,半个月下来,就算是几个小演员,背上道具枪后也都有模有样。   许藜恩刚刚加入,在日渐加码的训练中,无疑是最吃力的那一个。   但他同时又很有吃苦的决心,即便众人都看得出他流汗到几乎虚脱,也都一直咬牙忍着,没有开口求过方便。   他快速地瘦了一大圈,一头银白色头发也在落地汶罗的第一天染黑,每天早早地来,沉默地离开,除了每顿饭都到导演休息室吃之外,没有过其他任何优待。   这无可厚非,孔新章不是他别的亲戚,孔新章是他爸。   老子和儿子一起吃饭,说破天都是大写的正常。   一周后,潘明榛完全停止了对许藜恩的嘲讽,开始真心赞叹起来。   “哎你说,嗯嗯哼哼有没有可能真是老孔的亲儿子?”   剧组好多人喊许藜恩“恩恩”,潘明榛管他叫哼哼。   梁恪低头擦自己的墨镜,抽空“嗯?”了声,潘明榛道:“他那倔驴劲儿,要不是遗传,那也太巧了,这样都能跨越半个国境,跟孔新章凑成一家。”   “诶,我问你话呢,你笑什么?”   潘明榛没在梁恪这磨叽出结果,又起身去烦其他的演员,最后回到梁恪身边。   “好容易下午休息,去喝一杯?”   “不了。”   “又不?”潘明榛大叫,“我说,最近叫你不是有事就是有事,我知道孔新章拜托你指导他儿子,你别拿这个当借口,你又不是科班出身,体验派来的,能指导他什么?到底还有什么情况?”   汶罗的七月,温度维持在二十摄氏度上下,加上强劲的海风,体感并不热,甚至早晚还会冷,不过室外日照强得睁不开眼。   梁恪戴上墨镜,从助理手上接过防风衣穿上,道:“改天吧,今天真有事。”   潘明榛百思不得其解,把整个剧组的人筛查了一遍,最终结论还是除了梁恪之外,每天到点就消失的只有许藜恩。   梁恪究竟跟谁混到了一起?   难道是他们常常光顾的那家餐厅的服务员?   确实有个棕发大波浪的娃娃脸女生对他们态度很好,潘明榛之前还以为她是在对自己暗送秋波呢。   可梁恪这人年纪轻轻,看似好相处,时间久了,又会叫人感觉到他实则拒人千里之外,很难接近。   年少成名,除了合约情侣之外,至今没传出过什么像样的绯闻,潘明榛与他合作多次,从梁恪初等大荧幕开始算起,时间跨度超过十年,才对他称得上一句“了解”。   感觉他实在不是会搞剧组夫妻的人。   剧组又实在没有和梁恪走得近的女生。   潘明榛醉倒在酒吧,还在分析三金影帝梁恪突如其来的异常。   梁恪的手机震动了一晚上,终于等他洗好澡,才看到那堆未接来电还有消息,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按了回拨。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正对着天花板,人走来走去,对面听他的声音就觉得忽大忽小。   “儿子,都这么晚了,你还在忙什么呢?”   梁恪把许藜恩抱在自己腿上,回到桌边坐下,一边用毛巾轻轻擦他的头发,一边说:“没什么。我这一切都好,不用寄东西来,生鲜出不了境,白折腾,再说这边靠海,想吃别的没有,海鲜是足量的。调料更不用,没地方开火。而且我最近本来就要锻炼,吃点鸡胸肉对付两口就行。”   “那爸妈去看看你?”   梁恪干这行,离家多回家少是常态,半年十个月都在国外的时候也多,但汶罗的内战结束没几年,在国人心目中,依然是个战火纷飞的地方,对于他这次的工作,罗岚和梁栋平一直揪着心。   “想来也行。”梁恪说得慢,语气也缓,他一向这样,有商有量,“但最近忙,过段时间我跟制片说说,你俩护照都在吧?提前准备好。”   得到他这个回答,罗岚的心定了不少,打发梁栋平去找护照,接着问梁恪:“儿子,网上都说这次孔导找你是为了捧新人,明明只是拍商业片,却还搞什么保密手段,其实就是怕走漏消息被你的粉丝抵制,是真的吗?”   梁恪没忍住笑了一下,摸了摸许藜恩的头发,已经半干,可以用吹风机了,就放下毛巾。   “你知道的还挺多。”   罗岚好奇道:“真是捧新人?”   “算吧。”梁恪道,“不过不是他捧。”   罗岚奇怪道:“啊?那是谁?”   前面十天,都是许藜恩的适应期,孔新章和彭丽姿老年得子,将许藜恩金尊玉贵地放在温室中养大,来到汶罗后每天累得骨头都要散架,彭丽姿怕自己看了以后崩溃,最近都没来剧组探班。   许藜恩每天结束后沾床就睡,梁恪偷鸡摸狗一样打着给他按摩和指导的名义去他六楼的套房,都和他说不上几句话。   今天民兵营那边例行集会,演员们下午休息,梁恪才第一次成功把人哄到自己房间,就没忍住时间久了点,抱着许藜恩去洗澡时,他的小腿还在微微抽搐。   虽说许藜恩觉得只披浴袍被他抱着跟家里人视频有些不好意思,但没过几分钟,就又打上了瞌睡,这会儿靠在梁恪肩上,已经半睡半醒,梁恪的手掌盖在他脸上,感受到掌心的滑嫩,不舍得移开,他轻轻“唔”了声,可惜实在是困,最终没能睁开眼睛。   这情况前所未见,罗岚非常敏锐,马上问:“梁恪,你房间里有人?”   “我捧。”梁恪的声音比刚才低了点,带点笑,罗岚就没问第二遍,只在短暂的思考后艰难提醒,“儿子,妈跟你说,你可千万别搞潜规则,不道德,还有就是,你要是塌房了,妈都不好意思出门去打麻将,会过得很痛苦的……”   —————————— 第107章 if:影帝x资源咖(2):daddy   If:影帝x资源咖(2)   潘明榛蹲在梁恪的遮阳伞下,手里拿了杯插着小伞的饮料,蓝色液体,杯壁上沁着雾蒙蒙的水珠。   今天的天气反常,气温升到罕见的三十五度,这杯饮料似乎在视觉上便能对人起到降温的作用。   梁恪仰躺在沙滩椅上,扶起墨镜,转过脸微眯着眼问:“哪来的?”   潘明榛道:“哪来的,买的。这破剧组,难道还有这种福利?”   “哪买的?”   “刚有个小孩儿推着车来卖,要价挺黑的,就这么一杯,要二十汶罗尔,还另外压了我二十,说待会儿来收走杯子再给我退。”   人民币换汶罗尔是1:0.45,相当于一杯四十五块人民币左右。   汶罗深受内战之苦,物价飙升,生活日用品极度短缺,剧组已经想尽办法保证演职人员的生活质量,潘明榛嘴碎,只是习惯性吐槽。   “这杯子看着不值四十块钱吧。”梁恪身边的助理石小伍道,“潘哥你是不是被骗了?”   潘明榛嘴角抽搐两下,道:“原来真黑的地方在这。”   石小伍就是开个玩笑。   那个卖饮料的小女孩他这两天总看见,不过梁恪一向不喝酒不抽烟,对酒精类的饮料更没兴趣,平时最多喝点气泡水,他就没想过买。   这会儿听见梁恪问,他从自己椅子上起来,戴好遮阳帽、墨镜,穿上防风衣,装备齐全,去场务那儿借了辆沙滩车,准备去追卖饮料的小孩。   远远看见饮料车,他打电话给梁恪:“哥,你要喝什么?有海峡之帆、珊瑚酸酒、屿京落日,哎,还有好几种,不会翻译了我,应该都差不多,基底都是他们这本地的棕榈蒸馏酒,配朗姆、番石榴、青柠之类的调颜色,要不……”   “包圆。”梁恪说,“带她回来,就在这儿调,跟大家说一声,刚好休息。”   潘明榛在一边狂拍大腿:“我操!买早了,要不你给我二十?”   梁恪问:“汶罗尔还是人民币?”   其实都行,潘明榛道:“汶罗尔吧,方便。”   梁恪道:“我没有。他们没帮我换钱,我出门都刷信用卡。”   潘明榛道:“人民币也行。”   梁恪道:“现在谁用现金啊,没有。”   潘明榛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没多久,石小伍带着卖酒的小女孩儿回来了。   梁恪要了杯番石榴汁,加了一盅青柠,中和掉过多的甜,又叮嘱石小伍,一定对小女孩强调,只调果汁,不许加酒。   待会儿还要继续拍,一点点酒精都会影响人的微表情,要是等孔新章出来,发现一众工作人员和演员全被梁恪给灌成了面瘫,那真会是场好戏。   炎炎夏日带来高糖的冰饮,补充出汗流失的电解质,真是再好不过的休息。   趁大家都围在饮料车周围,梁恪慢步踱到导演休息室门口,掏出手机发消息。   两分钟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梁恪闪身进去。   《警戒!》从立项到现在,通过围绕孔新章建立起来的成熟的系统,国内的工作一项项推进,非常顺利,大部分时间都被耗在汶罗群岛的勘景与协拍申请。   除去冗长的跨国沟通之外,台风还毁掉两次勘景计划。   考虑到群岛自然因素的不可控程度,编剧组开始讨论是否需要砍掉难度极高的爆破场面——《警戒!》原本就不是一部重点描写战争本身的片子,就算实拍出来,后期也有很大的可能剪掉不用。   不过孔新章不会同意,华章院线作为第一个、也是占比最高的资方,也给出了绝对的支持,最终耗去五个月时间,所有待办事宜完美落地,整组共赴汶罗的边陲小镇。   五个月组起一部万众瞩目的评级为S+的商业片,放眼全世界的电影圈,都算是奇迹般的效率。   在外界看来,频频被传不再拍新片的孔新章又用五年磨出一剑,实则他自己的御用班底们都是被紧急从各个片场呼唤而来。   齐聚《警戒!》时,连编剧都只能给出大概的剧情走向。   无论如何,万方努力下,剧组按部就班地开了工。   他反手关门,自己顺势靠在门上,一手将许藜恩拉进怀里,拧开保温杯的瓶盖,把吸管凑到许藜恩嘴边。   冰块碰撞保温杯的杯壁,发出轻微的响动,许藜恩马上回头看了眼,孔新章的房门紧闭,他仍然下意识地紧张。   “番石榴汁。”梁恪配合他的小心和孝心,低头凑近的同时一手按着他的背将人压向自己,吸管重新放到他唇边,用气声哄,“加了冰块,今天可以少喝一点。”   梁恪浸淫这行多年,早已习惯从片场和外界而来的各种各样的不确定和意外。   但对于许藜恩来说,每一天本来就都是新的挑战,零零总总的悬而未决加起来,很容易消耗他岌岌可危的秩序感。   正式开机不过一周,他就长了满嘴的溃疡,原因有水土不服,但情绪紧绷绝对也是重要的组成部分。   这几天都在严格忌口,彭丽姿从国内一口气发来六名营养师组成的后勤组,重点工作只是为许藜恩制作营养餐,吃得寡淡无味,好消息是溃疡终于好了。   这段时间吃饭喝水都缺滋少味,梁恪的这杯饮料简直是雪中送炭,许藜恩轻轻抿住吸管,一口冰得恰如其分的混了少量青柠的番石榴汁滋润口腔、划过喉管,带来沁爽的甜。   他叼着吸管小口再喝一口,两条胳膊圈到梁恪腰间,咽干净后,把脸贴到梁恪肩窝。   梁恪用下巴在他毛绒绒的发顶蹭了蹭,在他背后一番操作,将保温杯盖好,放到门边的置物架上,随后收紧臂膀,更用力地将人抱住。   彭丽姿跟着营养师一起过来,住在许藜恩对面的套房,对许藜恩的工作安排了如指掌,甚至比他本人都更早知道,于是理所当然地每天掐着他的收工时间到片场接人。   母子两人逛遍了小镇的角角落落,夜里十点半,彭丽姿在书上看到一段喜欢的话,都要马上敲响许藜恩的房门,邀请他一起欣赏。   那时梁恪就躲在许藜恩卧室的卫生间。   加上之前就有孔新章托人从汶罗的首都屿京十分曲折地带来国内连锁火锅店的自热锅,十一点多给许藜恩打电话,叫他去房间拿,箭在弦上的梁恪当然不想放人,可看着他那张花瓣一般的脸上露出万分抱歉和恳求的神情,谁又能舍得为难他呢?   现在彭丽姿一来,许藜恩完全失去了偷偷溜出去谈恋爱的机会。   “你们是不是有些过于亲密?”   压抑再压抑,忍耐再忍耐,不下百次提醒过自己不要暴露年长太多岁而导致的不自信和怨念感,梁恪还是在抱到人以后脱口而出:“彭总和孔导分房睡我能理解,人老觉轻,可他俩总这么……分头找你,我觉得,是不是有点没边界感?”   许藜恩被他吸狗似的埋颈窝的动作弄得痒得厉害,忍着不发出声音已经很艰难,还要分出精力为养父母解释:“他们只是还拿我当小孩子,没有你说的这么过分……我会找机会跟他们谈谈的,嗯……你……哥哥……”   这个亲热的地点对于初尝亲密关系的许藜恩来说实在危险,可是鲜嫩的爱人、久违的拥抱,还有那个始于初识在现在听来略显禁忌的称呼,以及许藜恩身上甜蜜的味道,层层叠加,全部化作催化梁恪进攻的药剂。   他的吻落在许藜恩细腻绵软的颈间、喉咙、下巴,两个人的喘息都不可谓不重,尤其是许藜恩,被含住嘴唇的那一秒终于坚持不住,双腿都发软,全靠梁恪的臂膀支撑着他,也间接帮助梁恪贪婪地吸吮他口中残存的清甜的番石榴汁,嫩滑的舌尖似乎成为了对方极具成瘾性的食物,连洁白整齐的齿列都是富有探索性的存在。   许藜恩年轻没经过事,沉迷在这个热吻中,被亲得晕头转向,浑身酥软,几乎整个人都挂在梁恪身上,为了配合四片唇的紧密相贴,他不得已长时间地踮起双脚。   修身短袖露出一截紧致细窄的腰身,被梁恪牢牢箍住,干燥热烫的掌心贴着皮肤,起先只是小幅度的滑动,很快伸进衣料,抚过整片光滑细腻的背部。   这个吻最后以许藜恩的缺氧挣扎作为终点,他的胳膊还圈着梁恪的脖子,胸膛也紧密相贴,觉得梁恪身上哪里都硬得硌人,又烫得厉害,热度通过薄薄的意料传到许藜恩的皮肤,令他也在持续地升温。   许藜恩趴在梁恪肩上喘息,腰身还被紧紧搂着,他控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太多声音,尽量轻地调整呼吸的频率。   “还好吗?”梁恪的手在他背上滑动。   “唔。”   许藜恩还是不肯抬头,感觉自己脸烫得厉害,更重要的是心跳依然剧烈。   其中的确有一部分不安,这是自然的,他在孔新章与彭丽姿无微不至的关爱下成长,接受的都是顶尖的文化教育与美育,长成一副得体大方的性格。   同样得益于养父母的财力与地位,能接触到许藜恩的人,向他传达的都是善意,这些东西组成了他从孩童时代到青少年时期的伊甸园。   许藜恩是这个伊甸园中生命力旺盛的苹果树,在褪去青涩开始逐渐成熟的节点,被苹果香气引诱而来的大蛇张口将他衔回巢穴。   第一次动心后的恋爱来得像焰火,快速爆发、急剧升温,甚至没怎么暧昧,两个人就干柴烈火般发展到了床笫关系。   家庭教师孜孜教导的分寸、理智全都被甩在脑后,现在甚至是在瞒着从来无话不谈的养父母在偷偷地与年长将近十岁的对象恋爱,他怎么可能不紧张。   可剩下的全是甜蜜。   无论是梁恪对他投来的眷恋的眼神、爱不释手的触碰,还是仅仅几个字的文字消息,全部都叫他感到心脏膨胀的甜蜜。   这是爱情独有的味道,不同于亲情和友情,似乎是荷尔蒙带来的性吸引建立了任何人都无法跨越的真空地带,只属于他们彼此。   “我想公开。”   听清楚梁恪宣布的内容后,许藜恩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心脏的骤缩。   “我受不了了。”梁恪把他拽回怀里,反身压在门板上,一手撑在许藜恩脑袋旁边,一手扶上许藜恩的腰,将人圈在自己的身体与门板之间,看着他被自己咬得发红微肿的玫瑰色唇瓣,控制着不要吻过去,继续说,“就算不跟别人讲,至少也告诉孔导和彭总,告诉他们你在跟我恋爱,难道,难道你不是认真的?你知不知道我很爱你?恩恩,我……”   “我当然是认真的,是我让你难过了吗?对不起,跟你在一起我真的很认真,我只是害怕他们会担心我,最近这样……偷偷摸摸,确实不好,我向你道歉。”   “我不在乎偷偷摸摸,我只是。”梁恪看着许藜恩干净的眼睛,除了恳切之外,那双眼睛里还有不加掩饰的爱慕,催促着他表露自己的不堪和脆弱,“我只是太想你。我想在片场也能跟你说说话,没有工作的时候,能和你吃顿饭、在一起待一会儿。之前没有在一起工作,还能经常通电话、打视频、找时间去看你,现在反倒几天都说不了几句话,你不知道我有多煎熬,我几乎……几乎每秒钟都在想你。”   这是实话。   梁恪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变-态,可他控制不住,自从见到许藜恩、爱上许藜恩,他就一直都是这样,用了很多力气去伪装,想让自己看起来是个成熟的年长的爱人,起初是奏效的,许藜恩也如同预料中那样对他越来越依赖,也越来越崇拜。   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许藜恩面前的自控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消散,只要被许藜恩用那样完全包容的眼睛看上一眼,就忍不住把自己对他的痴迷想方设法地倾诉出来,叫许藜恩来体会其中万分之一的求而不得的渴望。   许藜恩的脸果然红起来,他不自觉地轻轻咬着嘴唇,手指搭在梁恪的军装裤的腰带上,没什么意味地一下下抠着,长睫毛垂下去,比起其他人显得颜色稍淡的瞳孔随着思考慢慢地左右游移,最终确定下来,仰脸用哄人的语气对梁恪轻声道:“我先跟爸爸说吧,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他对你印象好,肯定不会反对的,然后我们再一起慢慢跟妈妈讲,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梁恪道:“我陪你一起。”   “不用。”   梁恪微微皱眉,再试一次:“我陪你一起,他应该会……”   “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没到这一步时,许藜恩觉得挺害怕的,毕竟他自认为是父母心中的乖宝宝,从小学开始收到的表白和示好多得像雪片,都从来没有过早恋的苗头,彭丽姿不止一次说过他不开窍,似乎是一种担心,又好像是松了口气。   她实在很喜欢与许藜恩之间的亲子时光,有次应酬喝多了,到家时眼眶红得厉害,原来是因为看到路边夫妻两个人推着婴儿车,联想到她和孔新章没能在许藜恩刚失去父母时将他带回家而感到心碎。   但决定要踏出这一步,许藜恩又马上转了念头,他想,自己已经十八岁,身体和心理都趋于完全的成熟,也建立了三观的基底,是很适合开始恋爱的年纪。   加上父母对梁恪知根知底,不光是作品上的合作,梁恪还是彭丽姿名下几家制片公司的股东,彭丽姿一定是很相信他的为人,才会与他有金钱上的往来,许藜恩选他作为初恋对象,家里肯定会非常满意。   “我不同意!”听清楚许藜恩说了些什么之后,孔新章几乎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拍桌而起,“梁恪?他都多大年纪了?和你?他怎么敢的?还要不要脸?!他什么时候……过年那段时间,对不对?他也在意大利,你妈妈邀请他来家里吃年夜饭,你们……”   看着许藜恩脸上的神色,孔新章确定了就是那时候他和彭丽姿引狼入室。   可悔之晚矣,他们好心邀请没法回家过年的梁恪来家里吃饭,怎么会想到这个表面一本正经,光风霁月,从来不苟言笑的人,会不要脸到这种程度,连吃带拿,把人家家里养了十年的花给连盆端走了。   “我不同意!不要脸!变态!”   “爸爸,你不要这么说嘛。”许藜恩内心其实是有点好笑,因为孔新章罕见的暴怒,还在试图安抚他,“他没比我大几岁,只是出道早,其实现在也才二十五,别生气好不好?我们好好聊聊。”   “不聊。我打电话问问他,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子能吗?”   许藜恩叹气,从孔新章手中拿过手机,挂掉还没打通的电话。   孔新章没太反抗,但仅仅只是因为不想把脾气发在许藜恩身上。   他脸色铁青,别过脸顺着许藜恩的力道坐在沙发上。   “心脏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吃药?”   “在外套口袋里,左边口袋。”   许藜恩去拿药回来,先喂他喝了口水,然后捏开他的嘴往里面塞了颗药,叫他压在舌根下。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是两情相悦,他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我的同学们十三四岁就开始date,也没看你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呀,为什么到我身上就接受不了啦?爸爸,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要总是这么担心我。”   “你可以约会,你妈妈不放心,也只是担心你会受伤,会难过。我从来没反对过你约会,跟你的同龄人,Vincent、Rayan,不是最近都在追你?我觉得他们都不错,都可以试试,失败一两次,流泪一两次,都没关系。”   “你们不合适,你不是他的对手,恋爱不是互相看脸就一切万事大吉的。反正你最近适应得也不算好,你看到了,演员不是那么好当的,你根本不需要这么辛苦。要是玩够了,就跟你妈妈回家去吧,趁这段时间休息一下,去瑞士待着也行,我通知管家叫他们做准备。”   “……”   许藜恩没料到孔新章的反对如此坚决,平常对他奉行民主的面具扯下,竟然是铁了心要棒打鸳鸯,一时间确实笑不出来了。   孔新章的心脏不太好,现在已经太晚,许藜恩不敢过于刺激他,确认自己的手机和孔新章手腕上的手环连接正常,有任何异常都会报警提示,等孔新章的脸色也恢复正常后,才离开孔新章的房间。   首战告败,许藜恩像霜打的茄子,彭丽姿还在房间等他一起夜读,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强装欢笑。   彭丽姿怎么会看不出来,惊讶道:“跟你爸爸吵架了?”   孔新章对外行事显得情商极低,但其实在家庭生活里是个很随和的性格,对于许藜恩,更是关爱包容加上舐犊情深,从来没对他放过脸色,许藜恩又乖,父子俩很少产生矛盾。   “是我自己的事。”   许藜恩翻了个身,朝后躺进椅子里,把书盖在脸上,叹了口气。   看他情绪不佳,彭丽姿有给孩子空间的意识,忍住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安慰了他一会儿,放他自己安静,回了房间。   没过多久,梁恪的电话来了。   许藜恩把开着免提的手机放在肚子上,打蔫的语气已经透露了一切,不需要再重复他与孔新章的对话。   梁恪对此并不意外,完全可以说是意料之内。   若非这样,他也不会反复提出想陪许藜恩一起。   许藜恩对孔新章与彭丽姿的在乎程度无需多言,这段恋情在许藜恩心中的分量是否有资格与之匹配,梁恪并没有那么多的信心。   所以才想早早挑明,趁许藜恩对他最上头的时候,对爱情最义无反顾的时期,这些全都是他阴暗的私心。   可想到这小孩可怜兮兮地独自承受了孔新章那老古董的怒火,梁恪满怀的心疼。   与此同时,他必须得承认,他在惶恐。   彭丽姿今夜显然不会再来敲门,孔新章也暂时不会找许藜恩。   他敲响了梁恪的房门,扯着梁恪的浴袍送上热吻,本意是寻求安慰,可一旦有关梁恪,他就总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凶猛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击打着脆弱的神经,许藜恩许下了太多的承诺,对他年长的爱人。   他才十八岁,就算在国外长大,被艺术家养育长大,各方面思想都更为早熟和开放,也被喊daddy这件事逼得失去了理智。   讲中文时,许藜恩习惯叫爸爸妈妈,但他的母语是英文,更能体会到daddy听起来有多嗲,刚到养父母家时,自然不可能这么叫孔新章,只叫dad,和叫孔新章的英文名Zane的频率相当。   虽然后来感情日渐深厚,可习惯是强大的力量,加上许藜恩的年纪长起来,不太可能再这么叫。   梁恪竟然这样欺负他。   第二天一早,许藜恩陪彭丽姿下楼吃早餐,观察彭丽姿的态度,确定孔新章还没对她说什么。   吃完一片烤吐司后,许藜恩试探性地问:“妈妈,你跟梁恪认识多久了呀。”   “对中国人来说直接叫名字没礼貌。”彭丽姿提醒他,“叫老师,或者叫哥哥,都可以。很多年了吧,从他出道那年,拍奉淘的《万箭穿心》,嗯……整十年。”   许藜恩弯着眼睛笑:“我来咱们家也刚好十年。”   彭丽姿的笑容跟着变得温柔起来,用那种最常出现在她脸上的很喜爱的眼神望着许藜恩:“是哦,乖乖,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他人怎么样?”   “挺好的……”作为一位成功的商人,日常工作是与各种难搞的艺术家周旋,彭丽姿具有敏锐的观察能力,往常许藜恩不提梁恪,她没机会注意到,可今天聊起来,她马上感觉到奇怪的不爽,“你这什么表情?”   彭丽姿像x光机般扫射自己儿子的眼角眉梢,半晌,克制之后猜测道:“宝贝,你想要他的签名?我都不知道你喜欢他,之前过年在家里你们不是就见过,最近又一起工作,还这么生疏?妈妈帮你去要?”   —————————— 第108章 if:影帝x资源咖(3):捉奸   if:影帝x资源咖(3)   梁恪在彭丽姿拿来的一打宣传海报上签名,都是他的片子,除了拿过奖的那几部之外,连早年拍的小成本电影《在我之前》,包括出道作《房客》都有。   这些海报本身不值钱,难的是找得这么齐全,毕竟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意识到这些东西最后会给到许藜恩的手中,梁恪签得很认真,一边回应彭丽姿问他家里有没有催婚的闲谈:“最近还好,不过再等两年,他俩到了退休的年纪,在家里闲着没事,估计也会开始催。”   彭丽姿道:“大概是因为我常年在意大利,所以消息不够灵通,之前听说过你跟余昭,当时还以为是真的,还想着喝你们的喜酒。”   合约情侣,现在都这样,演员不止要从表演上对票房负责,在宣传期适当产生绯闻,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整个行业如此,梁恪和余昭的那两张模糊不清的照片来自杀青宴,拍背影照的都是自己公司的员工,都没有另外约时间和地点再见过。   彭丽姿是老牌制作人,就算现在经她手的片子无需太顾虑流量不够大和资方太强势的问题,可这种炒作手段是常用不衰的,以最低的成本获取最强的关注度,甚至彭丽姿本人造出的荧幕外情侣就多得不可枚举,不至于会相信是真恋情。   而梁恪的女友或男友随着片子节奏性更换,有时“前任”有新片上映,也会拉他出来炒作一番,彭丽姿专门挑余昭出来,肯定有她在意的地方。   彭丽姿看似随意地找他给“朋友”签几张海报,既然带了理由,梁恪反而不好挑明她大概率已经发现了他与许藜恩的事,可不解释也万万不可,把自己放在刚刚十八岁、水仙花一般鲜嫩漂亮的许藜恩身边,梁恪很有待人审视的自觉,当然期望做到尽善尽美,令许藜恩的父母不那么反对和抗拒,为自己正名势在必行。   梁恪停笔抬头,对彭丽姿微笑道:“余昭……我们是同一部电影出道,当时她在《在我之前》里头演一个检察官,不过那时我们不在一个拍摄组,其实不熟,是后来她跟我朋友在一起——前段时间结婚那个,才慢慢熟悉起来,说起来,孔导当时也知道,他们谈了很多年。”   听他三言两语撇清了关系,彭丽姿脸上的笑容未变,似乎对这个并不在意,捏起一张海报细看,是很欣赏和怀念过去的表情:“这片子都好多年了吧,拍《爱河》时,孔老师有两年多没工作过,沉迷钓鱼……那年你多大?”   那是梁恪的第二部片子,当时《在我之前》还没上映,刚拿到龙标,孔新章就托人联系他,给他看剧本,那时《爱河》还没定下这个名字,资方一致认为太俗,让孔新章改,临到最后,不敌孔新章的坚持,原名上映了。   这也是梁恪拿到的第一个最佳男主角。   “十七岁。”   “真厉害。”彭丽姿道,“比我家恩恩现在还要小一岁。”   多年前的梁恪比现在的许藜恩小一岁。   杂志评价梁恪在摄像头下对表情的控制是恐怖的微米级别,此时他也在尽量这样做,只是是否成功,没有回放可以供他参考。   彭丽姿长袖善舞,有点有收,这样戳人痛处,当然不会继续等对方变得更加狼狈和尴尬——那并不是她的本意。   她只想让梁恪认清他自己和许藜恩,一个是名利场中浸淫十多年的浪荡人,另一个是人工花园中精心呵护成长起来的温室植株,离许藜恩远一点,其实对他和许藜恩都有好处。   他们合作良多,彭丽姿反对这场恋爱,并不代表她讨厌梁恪,更无意与梁恪交恶。   不把对方看作在春节期间引诱了自家刚成年的孩子的恶棍的话,梁恪身上的确有诸多优点,此时此刻,彭丽姿站在成年人的角度,依然愿意把他评价为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孔新章在大多数事情上对许藜恩都有一种近乎放纵的态度,但是在恋爱这点上,与彭丽姿持有相同的观点:梁恪过于深奥,迷人也危险,这样的人不该是许藜恩首次探索性与爱的良好的伙伴。   他会给许藜恩带来怎样美妙的体验,就有多大的可能带来灾难般的结束。   离开梁恪的休息室之前,彭丽姿妥帖收好那一沓签好名的电影海报,委婉地向梁恪提出了自己的请求:“liam,恩恩可能对你有些超出边界的好感,如果他过多打扰到你,我先替他向你道歉,我和孔老师也会多加约束,让他把注意力收回,多放在自己的同龄人身上,请你原谅他的无礼。”   说完,彭丽姿离开了梁恪的休息室。   他捏着刚刚用来签字的圆珠笔,习惯性转了半圈,又停下来。   许藜恩对他说过,重复无意识的动作,例如抖腿、转笔、习惯性看同样的书和影片,都会增加老年痴呆的风险。   梁恪没有抖腿的习惯,自那以后,他极少再转笔。   他将笔放到桌子上,思考。   彭丽姿不是来叫他跟许藜恩分手的。   “妈妈误会我暗恋你。”许藜恩翘着脚趴在他床上,抱着手机看自己的社交账号里今天新发的自拍底下的评论,张嘴接过梁恪喂过来的哈密瓜,“可能怕我伤心吧,今天一天向我推荐了三本亲密关系相关的书。”   “发给我,我也看看。”   “好呀,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不过我没有打算要看。”许藜恩笑嘻嘻道,“我觉得我现在的亲密关系就特别好,亲情、友情和爱情都很好,不如改天我自己写一本书拿去卖吧。”   想让梁恪写点东西的出版社多如牛毛,业内最大的出版商联系过他的经纪人好多次,甚至明说过,只要有他的授权就可以,配合拍些照片,文字部分他们来负责,梁恪对这个不感兴趣,回绝掉了。   “可以啊,有想法就做,之前接触过几个出版编辑,我问一下经纪人,回头让他介绍个图书经纪人给你,有想了解的……”   “我说着玩的,目前没有想法。”因为梁恪拍戏总是很忙,许藜恩讲过几次好奇这个工作,梁恪就想办法搞了这个电影出来,虽然许藜恩确实玩得算开心,可也觉得好笑,扭脸躲了一下,“不吃了。”   “是饱了还是不想吃哈密瓜?还有提子、芒果、草莓。”   许藜恩想了想,说:“吃饱了。”   回复过每一条评论,许藜恩伸长胳膊把手机放到另一边,自己翻身躺到枕头上,冲梁恪张开手:“要抱抱。”   梁恪先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两口,起身去放水果碗,洗了遍手,然后上床来把他抱住,四条腿缠在一起,麻花一样,许藜恩缠着他说刚才头发戳到了自己的眼睛,让他吹吹,梁恪捧着脸看了好一会儿,许藜恩憋不住笑出来,又爬到梁恪身上耍赖。   分开看的话,两个人都是大长腿,但贴在一起时,许藜恩比梁恪整整矮了大半颗头,腿也相应地短一点。   这叫他耿耿于怀,不过又想到自己还有再长的空间,也就还怀抱着希望。   又想,就算长到梁恪这个身高,他的身材比起梁恪也还差得远。   身高绝大多数取决于基因,可这样的宽肩窄腰、背肌胸肌腹肌肱二头肌不知道要付出多少汗水,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可以少年期可以人夫感也可以西装暴徒,只要发型随之改变,这个男人实在迷人。   可惜许藜恩对健身器材过敏。   梁恪的手在许藜恩后腰紧了紧,眼里溢出笑意:“你的身材也很好。”   许藜恩知道他是真心的,因为体会过太多次他只差一点把自己生吞下肚,甚至对这种皮肤饥渴程度已经习以为常,于是依然认真研究梁恪的肌肉中。   隔着衣料摸得不过瘾,干脆挑开梁恪的浴袍,用指尖划拉他两片大胸肌中间的沟壑,又将掌心贴到他的大臂和腹部,指挥梁恪用力。   终于忍不住,在羡慕和嫉妒中埋胸。   “我也想要这么多腹肌。”   “要不要跟我一起锻炼。”梁恪积极提供方法,“没你想的那么无聊,我也不是泡在健身房,除了实在不具备室外运动的时候之外,你看我不是每天都在跑步吗?骑自行车也可以,运动之后大脑会很清醒,你的体力确实需要加强,坚持下来,心率也会更健康。”   其实许藜恩的身体对梁恪的吸引力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提出这些办法,只是想把自己重视年幼的爱人的需求这一点传达到位。   毕竟自己年长对方那么多,“无趣”已经是个很危险的特征,如果再加上“难沟通”,那么他的下场便会岌岌可危。   “室外确实没那么无聊,可在家里我也跟爸爸一起跑步的,也和妈妈上瑜伽和尊巴课,但还是没有过你那么明显的肌肉。”   许藜恩松开梁恪,平躺,撩起自己的短T,吸气。   光洁嫩白的小腹上出现了浅浅的马甲线,梁恪的眼底逐渐发深,大手盖过去,短距离地上下摩挲,悄无声息地将两人的姿势变换为许藜恩被他圈在怀中的状态。   他们从互相克制礼貌的状态发展到情侣原本就没用多久,结束视频联系后见的第一面就马上上了床,这导致许藜恩对这样的皮肤接触缺乏警惕性,甚至在大脑深处,已经理所应当地认为这就是与梁恪独处时正常的行为。   包括那些对他来讲确实有些过量的性,也很正常。   他正在这个年纪,感到好奇和渴望的同时,对梁恪的反应简直强烈得可怕,不管梁恪怎么做,他都感觉很舒服,很喜欢,并且能看得出梁恪也是,甚至许藜恩能意识到到梁恪已经在收敛需求,所以他没道理不喜欢,也就根本生不出想要拒绝或抗拒的心。   互相研究肌肉含量和讨论健身方式发展到许藜恩手脚无力地被梁恪抱到浴室去,虽然不在他今天到梁恪的套房做客的预期中,也依然令他感到愉悦。   谈恋爱竟然是这样的,理论上分泌困难的多巴胺从早到晚围绕着他,无论清醒还是梦境,幸福挤占了空气的地位,成了更加不可或缺的东西。   “好喜欢你。”   洗完澡许藜恩也是被梁恪抱出浴室,他根本不担心对方会摔到自己,两条胳膊蜷缩着放在自己腹部,整个人靠在梁恪怀里。   他在梁恪肩上蹭了蹭脸,说出坦白得令人心软几硬的话语:“喜欢你的味道,喜欢你的亲亲,喜欢你的抱抱。”   梁恪也用低头蹭他的方式回应。   没忍住,又在他脸蛋上咬了两口。   到底是谁把人类移出动物的范畴的,人就是动物,一切最能表达感情的动作,都充满了原始的意味,很多欲望追寻到本质,都和口欲期的满足方式极其类似,所以真是自作多情,也许动物还要嫌弃人类过多的算计和诡计。   “今晚留下来吧。”梁恪抱着许藜恩坐在床边,低头靠近他,用许藜恩显然很喜欢的那种低沉的语气,边说,嘴唇边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你已经很累了,我也很想抱着你睡,像这样,你也喜欢的对不对?”   许藜恩的确喜欢,但也明显开始挣扎。   他一贯是要回去的。   之前梁恪飞到意大利找他约会,因为他的宵禁,两个人甚至没多少时间出门,因为白天要忙着上床。   到了汶罗也一样,许藜恩有爸爸要找他,妈妈要找他,很多时候,睡前彭丽姿还会发【看看你】的消息。   两人的对话框里,许藜恩躺在床上的大头照不知道有多少,从前许藜恩随手就拍了,现在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困扰。   他房间里是自己的床上用品——连床都是新买的,床垫是空运来的,在梁恪的房间里拍的话,肯定要露馅儿。   许藜恩没听过剧组里有些人讨论他的排场大过影帝的话,也就没有这种意识,孔新章和彭丽姿给了他足够的底气,让他不会产生自己是否过分追求舒适的反思。   不过这时候想到了另外一方面:“我的床垫挺舒服的,你想不想换一个?我叫他们再送一个来。”   他当然知道梁恪不是没有这样的能力让自己更舒服一点,没做只会是因为不在意这方面,但站在爱人的角度,许藜恩也想照顾他。   梁恪从来不会扫兴,说:“好,不麻烦的话。”   “不麻烦。不过为了你就算麻烦也无所谓。”许藜恩很有叫人感觉到甜蜜的本领,“那我今天先回去,改天把你这里改造一下,买点一样的四件套,到时候没准真能留下来过夜呢。”   他也很有坚持自己意见的本领。   梁恪也有自己的坚持,送他回了房间。   “好啦。”凌晨时分,这层楼只住孔新章一家三口,走廊上寂静无人,但也并不是没有被人看到的风险,许藜恩踮脚在梁恪唇上亲了下,安抚幽怨的爱人,“早点睡吧,晚安。”   梁恪舍不得走,又送他进门,送他上床,坐在床边等他睡着,终于失去了所有借口,在月色下看了会儿那张就算闭着眼睛都朝气蓬勃的睡脸,落下一个轻轻的吻,掖了掖许藜恩的被角,起身离开。   情况比想象中更坏。   片场一切正常,一条过或者重拍二十次,偶尔的夸奖、理念不同时的争论,全部和以前一样。   下戏之后,孔新章也没找过梁恪的任何麻烦。   他们原本就是老搭档,梁恪的第一座主流影帝就是孔新章导的,后面只要孔新章递来的剧本合适,不管是主角还是友情演出,他都有邀必到。   孔新章有多了解梁恪,梁恪就有多了解孔新章。   面对许藜恩自曝恋情,那一晚的孔新章确实失态了,但换位思考,以孔新章对许藜恩的在乎程度来讲,都已经算控制得好的。   可一旦等他反应过来,梁恪明白,孔新章是不可能让他有跟许藜恩上演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桥段的机会了。   人在年轻的时候,恋情遭到的反对越强烈,就越会感觉甜蜜和特别,无法分开。   这一点,除了梁恪,孔新章也很了解。   只是不知为何,孔新章和彭丽姿似乎没有发生过这方面的谈话,彭丽姿一直认为许藜恩是在单恋梁恪。   许藜恩对此感到奇怪,不过虽然不解,但事情的结果是他所喜欢的,暂时还没想到平息这两位怒火的办法,让爆发尽可能地迟来一会儿,不失为一种鸵鸟但有效的处理。   梁恪却心知肚明。   这对夫妻双方都有心虚的点:孔新章觉得,如果不是他和梁恪熟,彭丽姿就不会邀请梁恪去家里吃饭,这段恋情就没有开始的机会。而彭丽姿认为,她如果没提叫梁恪去家里吃饭的话,许藜恩也就不会被对方的魅力吸引,做这种无谓的单恋。   所以他们暂时都是不会跟对方提的,要等这件事解决之后。   解决。   怎么解决。   孔新章和彭丽姿当然是希望许藜恩离梁恪越远越好,但梁恪脑袋里只出现两个字:结婚。   不得不说,他被这两个字里所蕴含的意味惊了一瞬,紧接着就被巨量的幸福包围。   在此之前,只是见到许藜恩,他就这么幸福。   可一想到结婚意味着什么,似乎只是念出这两个字,就要更加幸福千倍万倍。   根本不知道自己遇到了何种变态占有欲的伴侣的许藜恩轻轻踢了踢梁恪的脚尖:“快点,你要哪一个?”   剧组休息的间隙,孔新章在和灯光开会,餐车送来了小蛋糕。   梁恪对甜品的兴趣不大,许藜恩打包了两份来休息室找他。   “你想要哪个?”梁恪准备拿他剩下的。   “你先选。”许藜恩摇摇头,坚持,“这两个我都喜欢。”   “那我要这个。”梁恪拿过提拉米苏,把巧克力留给许藜恩。   他自己吃一口,给许藜恩喂一口,许藜恩也给他喂。   蛋糕的分量做得很小,两人调情为主进食为辅也很快就吃完了。   许藜恩是面对面跨坐在梁恪腿上的姿势,蛋糕盒子被拿走之后,就被梁恪按着后腰往自己身上贴。   他太过熟悉这种场面,已经习惯梁恪的反应,下意识就乖乖地仰起玫瑰红色的脸,等待落下来的亲吻。   这滋味简直好得离谱,梁恪克制着啃咬许藜恩甜蜜唇肉的力道,爽得大脑发麻,同时没有停止考虑求婚的地点和时间。   石小伍在门口放哨,别人路过,只会认为梁恪在里面换衣服或者休息,总之能意识到里面的人不方便会客,但这些有眼色的“别人”里不包括潘明榛。   “小伍在这儿站着干嘛?不喝下午茶?”   “不了潘哥。”   “去嘛,今天的蛋糕挺好的,人家老板说用的动物奶油。”   这地方到底有没有动物奶油还要再说。   “我哥睡觉呢,而且我最近减肥,真不吃了。”   “大白天睡什么睡。”潘明榛道,“而且我刚不是看见嗯嗯哼哼过来了吗,这边就他一间休息室,没进去还能到哪儿去?”   石小伍笑着说:“哈哈,是吗,我刚过来,不知道。”   “梁恪,梁恪?许藜恩?”   潘明榛隔着石小伍冲里头喊,石小伍没有任何办法,他总不能伸手去捂潘明榛的嘴,只能讪笑,说:“哥可能真睡着了,他昨晚睡得晚。”   “睡得晚,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他能上哪鬼混?我约他喝酒几天了,死活约不出来,说实话,我都在想是不是哪得罪他了。”   “梁恪,梁恪?”   石小伍脸上笑嘻嘻,心里哭唧唧,觉得自己好命苦,再过片刻,身后的门开了。   石小伍退到旁边,紧抿着嘴。   “嚷嚷什么?”   “找你聊天。”   潘明榛拿着蛋糕往里进,但梁恪顶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怎么了,金屋藏娇啊?刚好我来捉奸。”   梁恪没笑,只道:“哪凉快哪待着去,别烦我。”   “不就哼哼在里头吗,你俩聊什么?教学班加我一个怎么了?”   “他有名字,别乱起外号。”这几天没怎么见潘明榛,梁恪就没腾出时间管这茬,说完又道,“加不了。”   潘明榛渐渐正色,在梁恪和石小伍脸上来回打量,片刻后,艰难道:“里面真有人?”   石小伍刚张了张嘴,梁恪就又“嗯”了声。   里面的人是谁不言而喻,潘明榛问:“你俩……你真?”   梁恪给了他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   “……你完了。”潘明榛后退半步,“兄弟,你真完了,老孔会砍死你的……他才多大,你是人吗?”   许藜恩从梁恪身后钻出来,双手叉腰,睁着大眼睛略带不满地声明:“我已经成年了好不好!”   潘明榛冲他机械性地笑了笑,又后退一步,还给梁恪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保重。你被砍死之前,我保证不会再来浪费你的时间。”   梁恪很想谢谢潘明榛的祝福,因为他等孔新章砍他实在已经等了很久。   “你别怕,我爸爸没有那么暴力,他不会真的,砍你的。”   潘明榛走后,许藜恩认真安慰梁恪,似乎真怕他被吓到。   “我知道,他也不是说孔导会真的砍我。”   “是一种比喻吗?”许藜恩问,“跟你上次说一样?”   梁恪一时间没想到自己说过什么类似的话,在许藜恩面前,他一向愿意更多地展示沉稳和靠谱,这不是一种欺骗,是很大一部分真实的他,许藜恩也很喜欢。   “就是,就是。”许藜恩想了一会儿,说,“你说你要*死我,我吓坏了,求你不要,你解释说那是一种心情,并不是真的要完成。”   梁恪沉默。   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更正确地看待自己在许藜恩面前的形象。   —————— 第109章 if:影帝x资源咖(4):致死量论坛体泥受凝受,慎买。   if:影帝x资源咖(4)   一直到《警戒!》拍完两年多以后,片子热映中,孔新章都没觉得这戏不是他和彭丽姿攒起来的,直到这天晚上,结束澳门场的路演,在外面跟许藜恩和梁恪吃完晚饭,两边分头回酒店,他和孔丽姿到酒店花园散着步闲话,才被彭丽姿一语道破天机。   “你觉得,你为剧组的成立付出了什么……”   “还需要我付出什么?”孔新章一脸懵,“当然是我的才华,难道你觉得院线那么久的排片,还有票房,全都是营销的结果?”   彭丽姿:“那没有。”   彭丽姿提醒:“那段时间你没应酬过一次,也没见过任何资方。”   这么一说,的确是。   孔新章厌恶这些流程,但这么多年下来,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压力都堆在彭丽姿身上,他和几个大的制作公司的负责人都还算熟悉。   “可我好像也不记得听你说你当时去见华章院线的人,或者有,是你没跟我提过?”   彭丽姿摇摇头:“没见。”   起初,彭丽姿也自认为这个片子是她和孔新章组起来给许藜恩玩的,从念头的产生到推动,每个环节都丝滑得不像话。   每出现一个问题,还没来得及叫人感到头疼,就马上有了解决的方案。需求和提供之间像榫和卯互相嵌套,不是她在推流程,而是流程在推着她走。   还没感觉怎么费力,剧组已经到汶罗开了工。   从她和孔新章的角度看,这是一部速食片子,题材原因,不需要大量的特效经费,剪辑和配乐也都有成熟的班底和惯用的团队,成品追求小而美,算得上小打小闹。   但放在整个市场中,看观众的反应,《警戒!》已经是一部相当成功的商业片。   上映到现在,出来骂孔新章灵气尽失的评论越来越少,一则是有些人认为孔新章的年龄摆在那,还愿意拍就算相当敬业,何况剧情内容并不是像拍摄期间传的那样,让梁恪“给新人抬轿”。   二则,成品确实不错。   这份成功更加麻痹人的警惕心,最近,彭丽姿才慢慢反应过来,梁恪究竟在里头起了多少推波助澜的作用。   最近是《警戒!》的宣传期,参与路演的演员都是观众眼中的熟咖,围绕主演梁恪为中心,整个主创团队全是孔新章的御用班底。   大家发现,路演到澳门场,才突然有了生面孔的加入,是在《警戒!》里演一个高中生的演员。   在此之前,这个角色已经在网上有了一定的讨论,虽然戏份非常少,但人设讨喜、高光出彩,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演员本人的建模相当不错。   但因为这个新人完全没有粉丝,负责宣发的乙方似乎也收到某种明确的指示,没有对他进行任何的推流,所以没能形成更大的声量。   直到许藜恩在澳门路演中露了一面,当晚,他在《警戒!》中扮演的角色名就上了热搜。   原因无他,电影里从他出场到领盒饭,脸上都糊着泥或血,虽然能看出来长相不赖,但没那么清晰。   当晚澳门一家影院八点钟的场次结束后,他跟在一众主演最后出来,穿最简单的牛仔裤配一件薄薄的破洞款落肩针织毛衣,化了淡妆抓了头发,眼睛明亮,眼神和电影里大多数极度惊恐的状态大不相同,甚至有点冷,嘴唇也微微抿着,他的词条中评论底下大家都在刷“冷脸萌”。   与此同时,影视类目的论坛里开始讨论这个除了在参演名单上标注为:许藜恩(意大利)之外别无信息的萌物之外,梁恪的个人站里,也悄悄多了几个帖子。   【主楼】这对能磕吗?   楼主【就是此刻】:能吗?   1L【momo】:不要当叛徒啊……   2L【脑袋空空】:什么啊,楼主要当谜语人干脆别发帖,这让人怎么猜?而且这是梁恪的个人站,想磕cp去A02,那儿遍地都是同人文,什么风味都有,总有你爱吃的   3L【每天存一块】:我好像知道楼主在说谁,对个暗号,澳门路演?   ……   8L【脑袋空空】引用3L:哦哦说那位素人啊……   16L【关你peace】引用3L:宝子你这是明牌,不是暗号。另外,是他的话,能。   会在个人站里活跃的,都是梁恪的骨灰级活粉,“澳门路演”这四个字一出来,就算开始没想到,此时也都知道是在说许藜恩了。   楼主又没否认,下面的评论就全朝着这个方向去   25L【58岁离异带俩娃】:今晚全程守着直播的,看到这个帖子标题,就隐隐猜到楼主在说谁。毕竟大家再怎么磕cp,平时也都恪守这里是自己家的原则,不会提别家的,许藜恩(应该是这几个字吧,懒得切出去检查了)不太一样,和素人差不多,当时路演直播他出来的时候,弹幕都在刷问号,问这谁啊。我刚查了下,没有他签公司的信息,后援会什么的更没有,其他个人信息也没查到,应该确实是在国外长大的,国内没他信息,好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34L【樱桃小丸犊子】:是我太迟钝吗?哥今晚跟他的接触不多吧,站位都不在一起,中间隔了四五个人,素人站在最边上,比牛郎和织女离得都远,这是怎么磕起来的?   42L【早八走狗】:【图片】【图片】【图片】   43L【早八走狗】:楼上那几个说找不到磕点的姐妹,看一下我发的截图,素人发言不多,但他每次说话,这个恪子的表情根本一百分有一万分的不对劲,没有直面观众席的义务,完全盯素人机。   45L【老家在花果山】:呃呃呃,那个恪一直都很有礼貌吧,不管谁发言,他都听得很认真,也会示意台下的粉丝安静,内娱最佳同事来的!   50L【就是此刻】引用42L:(唱:洁白的婚纱,手捧着鲜花)遥远的陌生人,本人在此惊喜地通知你,我们俩今晚已成功共脑,姐妹你知道我看到素人发言的时候那个恪子嘴角弧度变化的微妙心情吗……不是说好直男的吗……曾几何时,本人其实是女友粉来的,今晚突然就变异了,思来想去,还是好想发个帖子嚎一声……   56L【屁大点事别发网上】:提醒下楼主,个人站禁提别家哈,小心待会儿被管理员禁言。   57L【就是此刻】引用56L:素人也算别家嘛。姐妹好冰冷的昵称,好冰冷的发言【哭泣】   没多久,这个帖子果然被投诉到了管理员那里。   管理员处理得也很快,先是锁定帖子,无法被评论,几分钟后,确认了帖子内容,就进行了删帖同时对楼主禁言一周的处罚。   跟帖众人也被连坐,喜提三天禁言。   个人站里不让说,影视类目的小组里却没有禁忌。   路演结束两个多小时,足够舆论发酵,已经有大量相关帖子的热度冲上了【hot】。   这里人多,各家粉丝都有,每天粉黑大战无数,回帖用词也尖锐吓人得多。   主楼:谁家受概念?   楼主【ski】:【图片】【图片】【图片】   1L【我草莓招了】:本来想问哪家糊批自炒,没想到三张图看完,内心竟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愫,好了楼主不要再遮遮掩掩,说吧,姓名在哪里,三围在哪里,网盘在哪里。   3L【都是我杯杯】:用了。   5L【没素质咋啦】引用3L:姐妹有点快啊。用了。   6L【一个momo】:是妹妹。是宝宝。是兔兔。是烧杯。   7L【吃你家大米】引用6L:兔塑很文明。   8L【嘤嘤怪】:面瘫练练演技再出来炒。你恪子哥独美不约哈。   12L【世界第一清纯】:哈哈,刷到路演切片了,爬过来一看,组里果然有帖【狗头】   15L【夏日风】:此女演技没救,只剩脸和腿还勉强能用,一看就知道已经熟透了。到底谁说的他家哥哥不搞剧组夫妻?   18L【momo】引用15L:姐妹去看过《警戒!》啦?到底怎么样?一直观望中,他家粉装路人好多,不太敢相信影评,很犹豫要不要去看   22L【夏日风】:电影本身给到六十分,及格,毕竟你孔导,有他那个人脉、班底和资金,还有金牌制作,真拍出一坨屎才是有鬼。某影弟给到0分,看样子三金拿完以后彻底失去了事业心,固步自封,待在舒适区这辈子不打算出来了。有些人的艺术生命很长,影弟更长,有二十六年呢。   25L【ski】:卧槽别歪楼啊,嘴梁恪的出去嘴,外面八百栋大楼还不够你们发挥的?我要一个沉浸式泥此女的楼,从今天开始,意大利人荣升我大女儿,影帝粉黑都请误入哈。   32L:楼主有品,内娱好久没有看到这款的,你孔叔叔的审美有点东西的,没用过普脸新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颜值怪。   35L:怎么隔壁热搜评论区都在说冷脸萌啊,没人看出我女很痴很馋的本质吗……一看就是私下哥哥老公daddy乱叫的小表资啊。   42L:这个兔兔是好杯杯吗?   45L:我保证这个兔兔是好杯杯。   46L:梁恪叔叔专用杯杯。   47L:卷起来塞白丝里放口袋揣去上班。   52L引用47L:姐妹幻想中还在上班,那很苦命了。   55L:懂一下此女配无能社畜好吗,那个馋啊,可惜老公为了养家糊口已经用尽所有力气,完全不中用。   56L:啧。   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不止这栋楼,整个影视区都被许藜恩或者许藜恩和梁恪相关的主题帖攻陷。   也有人出来为许藜恩说话:大家,这位确实没签公司,纯素人来的,而且我看隔壁组分析,他大概率是来玩的,孔新章这部片子究竟是什么目的组起来还很不好说,总之人家根本没有在娱乐圈继续发展的意思。平时嘴艺人就算了,我们现在这样对素人,会不会不太好呀【举白旗】【投降】【投降】   不过这样的是极少数,大家泥得发了狠忘了情,没人闲得去反驳,也没人附和,发出来以后,很快就被主流的言论淹没。   随着许藜恩在外网的社交账号被扒出来,还被人单独开了栋楼搬运过来,整个影视区反而开始了更加盛大的狂欢。   【到底是谁允许这个小烧兔穿破洞毛衣破洞牛仔裤的,小内-内是不是也有洞?哦自己想穿啊?那没事了,吸一口】   【今日无事,纯白嫖】   【肉肉,嘿嘿,肉肉】   【哪个好女孩会把刚洗完澡裹着浴袍的自拍po网上啊,咬着嘴唇勾-引谁呢?】   【姐妹们,求问我家兔妹每次洗澡都洗好长时间,里面水声没停过,好担心他会不会憋坏】   【哪里有水声?】   【回楼上,里面】   【哦哦那不用担心,养兔子的家长都知道,兔子都这样,一会会不给都不行,看着白白嫩嫩的很无辜,实际上懂得都懂】   【还有这条,发个吃酸奶碗的照片配文说今年夏天好长,到底喜欢什么长想必不用多说了吧,你梁恪叔叔到底行不行,按时间线推算这时候他也杀青了啊,没进组没出来活动,怎么把个兔子搞这么欲求不满,玩儿放置?】   【为什么大家这么确定影帝跟天龙人有一腿?】   【俩人戴了一样的戒指,有姐妹查过所有这个品牌的目录册都没找到同款,高度怀疑是定制的,这还说啥了】   【肢体语言和微表情骗不了人,你梁恪叔叔把此女是他专用杯写脸上了,此女也不争气,和别人互动都好好的,确实有点冷脸萌的意思,可主持人就让他按电影里叫梁恪一声长官,脸红成啥了都,有是好女孩的风险吗?】   【回楼楼上,怎么又天龙人上了?】   【回楼上,早就退休的老孔专门组局给他玩,拍完以后这两年都什么动静都没有,明显玩票的,还不天龙人?不知道哪家的少爷,天潢贵胄啊这是】   【还以为给梁恪叔叔吃到好的了,原来是美美赘了,梁恪叔叔靠酷哥人夫感向上社交拿到大结果……后面忘了,总之天资是个很残酷的东西。】   【笑】   【好烦,一整晚都是糊逼自炒,想刷点别的根本刷不到,你组什么时候开始真情实感给糊逼眼神了?】   【许藜恩逼你看了?一直喷】   【楼上虽然但是这里不是外网,不自删的话你号马上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公司负责监控舆情的部门第一时间把情况层层上报,梁恪和许藜恩家里都收到了消息,彭丽姿和梁恪的意思一样,暂时不告诉许藜恩。   第一次参加路演,说一点都不紧张肯定不可能,但也只是上台前那一会,梁恪握了下他的手,他就好多了。   上台以后,因为清楚底下没有喜欢他为他而来的人,尖叫和兴奋都和他没有太大的关系,所以还慢慢产生了一种游离感,大多数时候以旁观者的角度观察着这场路演。   可结束后还是感觉累。   他上了梁恪的保姆车,孔新章也没说什么,只叮嘱他感冒还没完全恢复,晚上好好休息。   叮嘱许藜恩,但是话是对梁恪说的。   梁恪回应得很得体,说会让许藜恩按时吃药、早点睡觉。   今天的妆是化妆师画的,但是头发是许藜恩自己抓的,没喷那么多发胶,所以清洗起来还算容易。   到酒店以后,许藜恩洗完澡习惯性出来趴在床上玩手机,梁恪给他吹头发。   刚放下吹风机,他翻了个身,换成躺在梁恪大腿上的姿势:“老公,明天下午我想去凼仔那边,刷到两家咖啡店好漂亮,顺便去拍点照片,好不好?”   梁恪的手放在他脸上,掌心托着下巴,几根手指的指腹在他颊侧摩挲,闻言“嗯”了声,手掌滑到他后颈,向上抬了抬,让他坐起来,把人整个抱在怀里。   两个人在一起之后的这两年来,梁恪尽量减少工作频率,几乎把家安在了意大利。   但是由于这个人还在上学、明年夏天才毕业的缘故,所以没能争取到搬出去跟男朋友同居的特权,像这样满天星星的时分两个人还在一起的时刻依然非常珍贵,这也是许藜恩放暑假后提出参加这次路演的很大一部分原因。   白天抱抱和晚上抱抱的感觉确实很不一样。   坐在梁恪腿上,梁恪的呼吸靠近,许藜恩就习惯性地扬起脖子,任由梁恪在他脖颈和锁骨处嗅闻轻吻。   偶尔痒得实在忍不住,才舍得分出一只手推推梁恪的肩膀,不过起不到什么作用就是了。   两个人的嘴唇真正碰到一起之前的小动作总是特别多,几乎把许藜恩的整张脸都亲过一遍,梁恪抓住许藜恩放在他肩上的手,手指一根根插进指缝,十指相扣,才最终咬住许藜恩的嘴唇。   “老公,我感冒了。”许藜恩亲是很想亲,被那么勾引着其实已经浑身都没力气了,可难免还是有些犹豫,微微退了点,小声说,“可以亲吗?会不会传染你?”   “嗯?”   只是低沉的一个音节,许藜恩就说不出话来,乖乖抱住梁恪的脖子,把嘴巴送过去。   抱着亲,躺着亲,翻来覆去地亲。   梁恪的呼吸粗重地响在耳边,许藜恩软绵绵地叫了好多句老公,睡袍都散得不成样子了,腰都快扭断了,最后被系好了睡袍带子,严严实实地塞进鹅绒被里,当时他眼睛里还湿得厉害。   “……”   他试了下把手伸出去,握梁恪的大拇指。   梁恪反过来在他手背上摩挲几下,但很快把他的手推了回去,重新盖好。   “你……?”   许藜恩简直难以置信。   他感冒前有考试,将近一周没真做,考完试可能是精神陡然间放松了,马上得了流感,症状来势汹汹,难受了将近十天,中间梁恪出门参加路演,跑了五六个城市,今天早上许藜恩落地澳门,两个人才时隔将近一个月第一次见面。   本来就年轻经不起撩拨。   梁恪还。   要么干脆就别亲他。   梁恪怎么能。   许藜恩不死心,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又叫:“老公……”   梁恪调好房间的湿度,关了灯,上床睡在他旁边,侧身面对着他,“嗯”了声,带了点很浅的但是能听得出来笑意。   不就不吧,许藜恩本来也不是很想。   他笑是什么意思。   许藜恩彻底生气,转了个身背对梁恪。   两个人都不说话,房间里慢慢的只有彼此呼吸的声音,许藜恩试过冷静,可梁恪就在他身后,好像温度通过空气传到了他身上,整个人热得厉害。   他忍不住小声:“老公,你摸摸我,是不是又在发烧。”   “哪里难受?”梁恪的掌心贴上他额头,是凉的,根本没必要去拿温度计的手感,原本关心的语气里又带了点笑,“热?”   “……一点点。”   梁恪探他温度的那只手把他朝后搂了搂,两个人前胸贴后背,小腹帖屁股,许藜恩发现,一直在笑话他的梁恪竟然比他还那个。   装货。   “老公……”   “你还没好。”梁恪的脸埋在他后颈,说话时,热气吹拂在他肩颈处的皮肤,嘴唇也似有若无地碰着,许藜恩心痒得厉害,梁恪却铁了心,“乖乖的。”   许藜恩用意大利语咕噜了好长一串。   定居这么久,梁恪听懂意大利语是没有问题的,忍不住笑出声,捏着许藜恩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回去,在嘴巴上亲了一口,咬着他的嘴唇说:“馋猪。”   “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了,我问了网友,大家都说猪根本不是可爱的意思,是笨的意思,你怎么这么坏啊?明明我特别聪明,猪在动物里也不算智商很低的,笨蛋的人是你。”   梁恪又笑了一声,重复:“猪。”   许藜恩特别委屈:“……反正我以后再也不要叫你老公了。”   “好,以后不叫你猪,叫你老公。”   “……”许藜恩说,“我不要。我只要你叫我宝贝。”   梁恪接道:“宝贝。”   许藜恩:“叔叔。”   梁恪:“……”   许藜恩:“梁恪叔叔,我好热。”   他屁股上痛了一下,自己考虑过后感觉并不因此而想要生气,还有点想让梁恪抱他更紧一点,所以自己转身贴进梁恪怀里,小声道:“叔叔,不要跟你的宝贝玩放置。”   “……”什么乱七八糟的,梁恪闭了闭眼,“看到了?”   许藜恩“嗯”了声,搂着梁恪的脖子,贴在他耳边问:“但是有好多都看不懂,放置的意思也是我自己搜的,我们以前还没玩过这个呢,不过今晚这样试了下我觉得不好玩。为什么大家说我是你的水杯呀,因为每天都要用,是很私密的物品吗?”   梁恪刚看的时候也不懂,但根据简中网x压抑的死样子,猜也能猜个大差不差。   他捏了把刚才打过的地方,又放轻力道揉了揉,道:“什么时候每天被我用的?那么辛苦,我怎么不知道?”   说完又道:“搬你照片的刚才就删了,其他的帖子最晚明早也都能删干净,不要害怕。”   “谢谢老公。”   许藜恩其实并没有害怕,觉得大家把他错认成女孩子对他评头论足还挺有意思的。   不过删就删吧,不然下次梁恪再从评论区学个什么比放置更可怕的play,惨的还是许藜恩。   夜深了,梁恪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许藜恩困得眼皮直打架,还没彻底死心,又叫了次daddy,不知道梁恪有没有反应,终于睡了过去。   ———————— 第110章 if 影帝x资源咖(5):吃那么好还吃那么久。还有一部分论坛体,慎买。   if 影帝x资源咖(5)   主楼:【误入冷圈的痛,818那个只留下一个龙套角色却让我惦记了这么多年的小糊咖】   1L:看到某人上热搜,又让我想起了陈年旧爱,意大利人你再拍一部吧,我什么都会做的【流泪】【流泪】【流泪】   4L:看到意大利人秒解码,原来这是冷圈吗,感觉他和梁恪的cp粉还很多啊姐妹,经常在cp向的评论区看到他家粉哭坟,笑   6L:回四楼姐妹,现在看好像也算多,但远不及《警戒!》上映那段时间的盛况,祖上曾经富过,搞得现在怎么都觉得意难平。   12L:这对真的,哎,以前发这种帖的话秒被鉴自炒,意大利人到底是真的无心娱乐圈,还是还没原谅我们,继续麦啊,看了那么多,都没有你和影帝卖得自然,卖得真实,还没圈过cp粉的钱,怎么舍得退圈的【流泪】【心碎】【撒钱】   18L:这对早结婚了吧。   20L:?   21L:???   28L:18楼的姐妹你回来!什么意思!   35L:防截屏防录屏已开,三分钟后自删已开。我是n年前的工作人员,保密协议的时效已经过了,但还是有点慌,所以简单说一下……这对的确是真的啊,我感觉不是没人知道,而且孔导和许的关系虽然当时没有扩散特别多,但也不算秘密了吧,12L姐妹竟然还在疑惑人家为啥不回来圈,看看彭丽姿的制作公司的规模,明明是整个娱乐圈都在给他家打工呀。   45L:姐妹多说点!意大利人的背景确实牛,但你说他和影帝是真的,可不可以多给点消息!求求了,他俩真是拍《警戒!》时在一起的吗?   48L:《警戒!》之前就在一起了。《警戒!》期间应该是还没对孔导他们过明路,小朋友进组就是为了找男朋友玩的。当时看他俩还有点小情侣偷偷摸摸的感觉,说起来,没想到你梁恪叔叔谈了恋爱是这种风格,完全老房子着火,可能因为对象实在漂亮,而且年纪又小吧,他超没安全感的,只要在他俩身边工作过,就会知道网上流出来的视频根本不到真实感情浓度的十分之一。   52L:拍《警戒!》时意大利人还不到十九岁,梁恪你……   55L:梁恪你……   64L:我天……这才是我上了一天班该看的东西,嗑晕了已经,那个匿名的姐妹,不管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今天都好了,这个吃法还是第一次,之前看了那么多同人文,大家都是翻来覆去写他俩在剧组一见钟情,没想到还能这样,更好吃了,呜呜呜……   68L:还有姐妹不敢相信啊,那我再多说点。他俩婚礼已经办过啦,五年前在托斯卡纳,只有两边父母和几个朋友,悄悄关注恩恩社交账号的姐妹不少,可以翻一下,虽然没发两个人的合照,但其实能看出那段时间确实是在做婚礼准备的   79L:真的……本来半信半疑,去看了下,是真的……照片就不搬了,能翻墙的自己去看吧,搬照片楼必封   82L:原来白西装是婚礼穿的啊宝宝,好想看你穿上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但想到你一直幸福,又觉得看不看得到都无所谓了,眼泪也自己就流出来了【流泪】【流泪】【流泪】   112L:哎不是,这两人真没代沟吗?虽然梁恪本身年纪不算太大吧,但感觉年龄差挺大的……   135L:还好吧,刚在一起时lk也就二十多岁,我觉得这个年龄差还挺萌的。   ……   326L:考古了好多视频,如果五年前结婚是真的,那lk还算有点节操,能等到谈三年才结婚   327L:被艾特太多,点进来就看到楼上姐妹的评论,又感觉好好笑。这其实是孔和彭提的条件啦,本来想让他们多谈几年,当然话没说得这么直白,因为其实是个工作的饭局来着,但就是这个意思,结果lk开口就保证,说可以承诺在xle二十岁之前不求婚。当时桌上好多人,不在场的根本想象不到孔和彭的表情有多精彩,但又因为lk的语气太认真,好像还做了很多让步,导致那两个人一下子无话可说,真的笑死我了   这条评论发出来不到一分钟,可能发评论的人意识到太容易暴露自己,马上又删掉了,呼吁大家遵守圈地自萌的规矩,提醒吃粮的姐妹们许藜恩完全没有入圈的意思,但还是没能完全阻止搬运。   后面来的人没能及时看到,只在帖子下面留下一长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删帖之前,楼里最后一条评论是【原来你梁恪叔叔不但吃这么好,还吃这么久,我不活了】   意大利的暑假几乎是全欧洲最长,一路从七月初放到九月中旬,今年的假期时长更是来到了惊人的九十九天。   从八月中开始,更是进入全国大休假时期,很多商店和餐厅都关门歇业,许藜恩也开始休年假。   没毕业之前,每到这个时间,许藜恩的安排都大差不差:   先约上亲友满世界飞一遍,玩到只剩最后一口气,回家休整几天,再重整行囊,跟彭丽姿和孔新章去海边、山里住段时间,悠闲度假。   安静祥和的乡间生活首先会使人感到心情放松、优哉游哉,但渐渐的,就会开始对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产生倦怠,所以新学期总要以一场酣畅淋漓的都市购物开启,这也是许藜恩和彭丽姿的保留剧目。   但自从和梁恪在一起之后,尤其是婚后,跟许藜恩满世界一起飞的同伴是他,同去海边、山里度假的也是他。   除此之外,梁恪有工作时,许藜恩也理所应当地被他一起打包好行李箱,等在各个拍摄和录制城市的酒店。   彭丽姿和孔新章当然对此感到不满,可他们又是非常尊重孩子的那种家长,没有打着为许藜恩好的名号疯狂插手许藜恩生活的习惯,长此以往,两种情绪互相挤压,难免积攒起一堆怨念。   “宝贝,妈妈在想,你是不是应该多保留一些自己的空间?”   许藜恩惯例与彭丽姿打着睡前电话,闻言直想笑——梁恪也说过类似的话,并且不止一次,抱怨许藜恩的父母似乎太粘着许藜恩,没意识到孩子早已经长大,伴侣显然应该变成所有关系中重要度排名第一的关系。   “我有自己找事情做的,妈妈,也在处理一些工作,而且他马上要忙完啦,最晚后天,你不要担心我。今天工作顺利吗?我逛商场看到一条很漂亮的丝巾,已经交给维恩,拜托他带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三言两语哄好彭丽姿,两人又聊了几句,梁恪洗完澡出来了,将许藜恩抱到身上,带着警示意味抚摸着许藜恩的腰线,昭示自己的耐心不多。   戒指冰凉,许藜恩躲了一下,靠回他怀里,挂掉电话以后问:“早上忘记提醒你摘戒指了,戴着没关系吗?”   “不想摘。”梁恪用嘴唇摩挲他的颈侧,“公开好了,摘来摘去太麻烦。”   许藜恩被他亲得痒,没理他的抱怨,专心玩手机。   最近,许藜恩被梁恪身边的工作人员安利了小某书,一发不可收拾,感慨于无论有什么样的智障疑问,都能在上面搜到大家分享的心得和教程,十分震惊于这里良好的生态,刷得很上瘾。   一刷新,最上面竟然是他的帖子。   标题没有指名道姓,但“意大利人”这几个字,对许藜恩来讲指向性莫名很高。   点进去发现果然如此。都是截图,显然是从别的地方搬运而来。   “诶。”许藜恩笑了声,“大家好像知道你已婚啦。”   又看几张截图,语调降了两个度:“竟然还知道是和我。”   梁恪不怎么关心,应付地看了眼手机屏幕,手和嘴都停在许藜恩的皮肤上。   许藜恩有点嫌弃他不走心,又有点想专心玩手机,还得分出点脑子思考这个爆料的人可能是在哪个环节,没回应梁恪凑到唇边的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梁恪放开,转头一看,人靠在床头,拿着本书在看。   这样隔得远一点欣赏,突然发觉这个男人好帅,许藜恩放下手机,重新爬进他怀里。   “生气啦?”   许藜恩摇摇他胳膊:“老公,不要生气,我错了。”   梁恪好歹放下了书,但双手环在胸前,看着他不说话。   许藜恩道:“你真的跟我爸妈保证过求婚的时间?”   梁恪一顿:“谁跟你说的?”   此前许藜恩自己都不知道,很感慨:“竟然是这样……”   梁恪:“手机拿过来,我看看那篇帖子。”   “被删了。”许藜恩可惜道,“我也还没看完呢。”   “那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梁恪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你那时候已经成年了。”   所以是许藜恩十八岁那年就想结婚吗。   看着他冷冰冰的脸,说出这样令人幸福的话,许藜恩一点都忍不住了,热情地低头去亲他,吻过好一会儿,许藜恩退开一点喘气,两个人挨得那么近,彼此怎么样感觉都一清二楚,梁恪都那样了,竟然还说:“手机好玩,玩手机去吧。”   “老公,你这样真的显得和我很有代沟。”许藜恩一边惹他一边勾引,“生气就惩罚宝宝吧,不要不理宝宝,狠狠地惩罚坏宝宝,好不好?”   —————————— 第111章 If:大学生x金主(1):霸王硬上弓   If:大学生x金主(1)   “许总,梁先生到了。”   “带他到我办公室等,跟他说我这很快结束。”   秘书答了声好,关上门退出去。   夏行文的目光在小会议室的门和许藜恩的脸之间来回切换,嘴角歪斜,慢慢露出个似是而非的笑。   夏行文道:“怎么就很快结束,刚不是约你吃晚饭,有你这样的乙方没有?”   许藜恩道:“合同还有没有问题?没有就这样,合作愉快。”   夏行文一面低头签合同一面说:“我要听八卦,听完马上走。哪个梁先生?”   “还有哪个。”许藜恩翻到他漏签的地方,“要不要找人送你?”   “自己开车过来的……要吧,你顺路,送我回家。”   “今天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你俩这都多久了,我还不能见见?知道的知道你谈恋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搞包养呢。”   “?”   “?”   许藜恩道:“确实是包养。”   “?”   “?”   夏行文道:“搞什么,爱而不自知,包养转真爱?”   “包养和谈恋爱的区别是?”   “这多简单呐,包养没感情,只谈钱。”夏行文顿了顿,道,“况且你搞包养,你不吃亏吗?长这样还得拿钱买性?那也太惨了吧兄弟。”   许藜恩没理夏行文的胡说八道,不过见是确实可以见的,他找出之前梁恪发给他的一份简历,放大上面的证件照,推到夏行文面前。   夏行文没看先调笑:“生活照都没一张?”   “……没有。”许藜恩道,“很奇怪吧,没有觉得该拍照的时候。”   看过后,夏行文稍微改了下说法:“你长这样还得花钱埃操?真的好惨啊兄弟。”   许藜恩张了张嘴,夏行文阻止他:“不用狡辩,你俩这样,没有你狡辩的空间。”   好吧。   老板说要自己开车回家,司机小刘喜提提前下班。   许藜恩开车,梁恪坐副驾,夏行文坐在后排,把头从两个座位之间探出来,跟梁恪搭话:“你好,我叫夏行文,是许藜恩发小。”   梁恪微一点头,道:“你好,梁恪。”   夏行文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许藜恩,隐藏着蔫坏的表情,但话是在问梁恪:“还有呢,就完了?”   梁恪看看许藜恩,见他全神贯注地开车,没有要参与或中断这场谈话的意思,想了想,最后说:“我是许总的助理。”   “噢……”夏行文道,“助理。”   梁恪将手掌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两下。   夏行文笑嘻嘻道:“我看你年纪就不大,从助理做起也算很不错了,哪个大学毕业的?”   梁恪说了个学校的名字,接着解释:“还没毕业。”   夏行文又“噢”了声,这次看着许藜恩,笑容更加灿烂:“学霸呀。年少有为,年少有为。”   过了第二个红绿灯,许藜恩打转向灯,靠边停车,解锁后座的车门。   夏行文见好就收,没说距离自己家还有两公里的话,下车前还和两个人都说了再见。   许藜恩没理他,梁恪隔着车窗说:“再见,夏先生。”   剩下的一段路就安静得多。   前段时间梁恪回老家有事,昨天刚返校,两个人已经有半个月没见过。   此时谁都不说话,不过夏行文下车之后,许藜恩就把一只手塞进了梁恪手里。   许藜恩个子高,只比梁恪矮半头,但他的手比梁恪的小一圈,手腕也细,某些时候被梁恪用一只手控住住两只手腕,按在头顶,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是种称得上恐怖的感觉。   还是梁恪先开口:“先去趟超市吧。”   “你想做饭?”许藜恩一时间没明白,“今天算了,阿姨做好了,想做的话改天……”   “不是。”梁恪空着的那只手也搭在大腿上,依然习惯性虚握成拳,看了眼窗外,又转回来,说,“套,上次用完了。”   “哦……”   许藜恩想起来了。   当时可能是知道要分开挺久,他自己也想要的厉害,又或者是梁恪的动作太过分,总之,许藜恩已经到了差一步就会死的程度,梁恪却突然说要出去,这怎么可以,所以被许藜恩用腿死死绞住,乱七八糟地说:“没关系,就这样。”   那天一共来了多少次,许藜恩已经完全没了印象,怎么睡着的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被弄的脏得厉害,里外都是,后面四五天,他的大腿和小腿都会时不时地转筋。   许藜恩沉默了会儿,说:“那你过来怎么不买。”   梁恪买了,但他放学太着急,忘了回宿舍拿包,里头还有昨晚打包好的两套换洗睡衣,和从老家带来的特产。   国庆后天气转凉,留在许藜恩那里的几乎都是些短袖短裤。   他没解释,许藜恩也没等他解释,很快又靠边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   梁恪没有马上下车,说:“这儿没有家里用的那种润滑……”   “不去超市。”许藜恩看着他,脸上依然没多少表情,“你是故意的还是没看出来。”许藜恩把他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身上,让梁恪感受,语气平淡地说,“我很着急。”   两个人的衣服掉了一地,许藜恩的西服外套、衬衣、西裤,梁恪的黑色短袖T恤和牛仔裤。   被梁恪抱进卧室时,许藜恩已经软到腰都直不起来,脸红得厉害。   便利店的塑料袋的窸窣声,拆开小盒子塑封的声音,和撕开方形包装的声音。   “你……”他也没机会发出太多声音,紧接着就被梁恪弯下腰来吻住。   许藜恩这会儿很乖,因为无法克制的害怕,所以没有过于挣扎,梁恪就也没有多控制他,只把手按在他肩上,随着亲吻的愈来愈深,怀抱也在收紧,温度熨贴地传导到彼此的皮肤。   两个人都饿了段时间,不需要什么技巧、忍耐,怎么尽兴怎么来。   许藜恩瘫在原地,两条小腿还支棱在窗外,梁恪更是没有真正上过床,两只脚踩在地上,把重量卸在许藜恩身上时,亲吻还留连在许藜恩身上。   过了会儿,他揽起许藜恩,两个人一起往枕头上挪。   许藜恩被他摆弄成面对面的姿势抱住,胳膊穿插到许藜恩后背,大手盖住,像饺子皮裹住肉馅儿那样,从头到尾都拢着。   这种程度的肌肤相贴,彼此什么样都清楚。   “……”   不过许藜恩倒也没觉得奇怪……梁恪缺少经验——他年纪小、生活压力大,时间和精力除了用来学习就是打工,没谈过女朋友,和许藜恩在一起之前,更没有想过会和男的有任何可能,除了刚开始那两回因为懵而没能很快进入状态之外,其实梁恪一直都表现得过于精神,此时这样很正常。   “你让我再缓缓。”感觉到意味不一样的磨蹭,许藜恩把脸贴到梁恪的胸肌上,声线带着些微疲倦,下意识将自己往小缩了缩,“昨晚几点到的?”   “十点多。”   “地铁停了吧,怎么回的学校?”   “赶上了最后一趟。”   手底下的皮肤比刚开始热很多,蒸腾起来的味道熟悉又好闻,跟许藜恩不熟的人会因为许藜恩话少、表情淡而把他归于不好相处的那类人,梁恪也是,但他最近慢慢意识到,许藜恩其实很好说话,就像此刻,他的手摸过了所有想摸的地方,牙齿咬着许藜恩的耳朵,许藜恩也都尽量忍着。   “你……”许藜恩被摸的肩膀微微颤抖,又往梁恪怀里钻了钻,整个人依然落入别人的掌心,“下次提前告诉我。”   “你要接我?”   许藜恩道:“没时间就叫小刘去。”   “好。”梁恪重复了一遍,“没时间就叫小刘接,有时间呢?”   许藜恩笑了声:“有时间就我跟小刘去。”   他很少笑,笑完唇角还没收回去,眼睛也弯着,梁恪没忍住,在他眼睛上亲了亲,长睫毛戳得两个人都痒。   亲完有些后悔,但看许藜恩没有别的反应,手还在玩。   不给梁恪做,但自己要玩。   梁恪换成平躺的姿势,把许藜恩搂到自己身上,又把被子扯起来盖住,两个人肉贴肉叠在一起。   过了会儿,梁恪屈起一条腿。   “好了么?”   “别急。”许藜恩被这样一副热气蒸腾的坚硬身躯烘着,脸蛋挤在梁恪的胸肌上,渐渐昏昏欲睡,下意识哄道,“你再拍拍我。”   这一觉睡了两个多小时,许藜恩没有缘由地困得厉害,根本没能像在公司看到梁恪的第一眼时想象的回家大做特做的精力。   梁恪没有强迫他,等他睡熟,自己先到厨房热了饭吃,重新洗了个澡,又摸回床上。   这场大做特做延迟到了第二天早上,从八点半开始,结束时,许藜恩根本不用去上班了。   “……”   梁恪毕竟是个学生,年轻,心思浅,逞完凶冷静下来以后,难免会露出点不知所措。   许藜恩刚把自己打理好,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遍脖子上的吻痕遮好没有,看他正襟危坐在床边,薄唇微抿,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好笑:“回学校?”   “今天没课。”   “挺好。”许藜恩道,“可我不记得跟你说过我今天没事。”   梁恪又挠了挠头,说:“对不起,我……”   “走吧。”许藜恩走出卧室门,没打算听他因为草自己太狠而展开的道歉,“不是说是我助理么,干点助理的活儿。”   梁恪跟他去公司,今天的几个会都推了,许藜恩也就签了点文件,梁恪闲着没事,把办公室打扫了一遍,不像助理,更像保洁。   许藜恩签完就下班,两个人没回家,先去了商场。   “入秋了,给你买点衣服。”   梁恪没说不要,许藜恩负责挑,他负责试,个高腿长,穿什么都好看,后来索性不用再浪费时间,看着款式合适就包起来,效率高了许多,从袜子到内衣裤,从卫衣毛衣到裤子和羽绒服,填满了许藜恩家挨着他房间的那间客卧的衣柜。   梁恪也就没再把他那两套长袖的睡衣裤带过来,许藜恩买的已经够多了。   又见面是隔天,梁恪用的理由是特产是现做现包的,虽然用真空袋打包好,但也放不了太久,需要尽快吃。   许藜恩刚好不忙,等他放学,顺路去学校接他。   梁恪已经穿上了许藜恩给他买的新衣服和新鞋,整个人显得更精神了。   “剪头发了?”   梁恪“嗯”了声,顿了顿,问:“不好看?”   “挺好看的吧。”许藜恩道,“就是你以前没剪这么短过,有点不习惯。”   梁恪用手摸了摸头顶,说:“很快就长长了。”   许藜恩凑到他面前端详片刻,肯定道:“这样也好看。”   外面风大,吹得梁恪的脸有点红,许藜恩在他脸上揉了揉,掌心一片冰凉,就多揉了几下,梁恪坐在那里不动,任他揉搓,好一会儿,才抓住许藜恩的手腕,凑过来亲在许藜恩的嘴唇上。   许藜恩就笑。   梁恪也不退开,等他不笑了,再继续亲,手掌慢慢滑到许藜恩的后颈,促使他仰起脸,吻得越来越深。   分开后,许藜恩喘了会儿,不敢再逗,先回家。   吃过晚饭以后,特产交给阿姨收纳,许藜恩还有几个工作电话要打,梁恪熟门熟路地上楼去客卧。   许藜恩没敲门,推开房门时,梁恪正一脸严肃地对着手机。   那个姿势很明显不是在看什么东西,更像对着摄像头研究,之前许藜恩还没发现他有这个习惯。   “自拍?”   “……没有。”   “给我看看。”   “没拍。”这么说着,梁恪已经把手机递给许藜恩。   界面确实是摄像头,相册里也确实没有自拍照。   “看什么呢?”   “好像是有点短。”   “……”许藜恩还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捏住梁恪的下巴,让他抬头,垂眼看他,“研究了一个多小时?”   “没。”梁恪抿了抿唇,“锻炼了会儿,洗了个澡。”   许藜恩也注意到他洗过澡了,有些可惜:“本来还想跟你一块洗。”   “……”梁恪的手又虚握成拳,道,“不影响。”   许藜恩“嗯”了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梁恪握住他手腕,把人拽到自己腿上,低声又说了遍:“可以一起洗。”   许藜恩应付地点了点头,注意力大部分在他的手机上。   梁恪拍照不多,洁癖从现实蔓延到电子世界,截图也清理得很及时,所以相册app最新的预览界面里还能看到三个月前的照片。   为什么许藜恩会认出那是三个月前,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做超声炮,跟夏行文的女朋友宋知夏心血来潮,做完以后,两个人顶着一脸淤青后悔了两三天。   那几天许藜恩没去上班,也没打算跟梁恪见面。   但梁恪不像他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打破沙锅问到底,许藜恩在电话里怎么都说不出自己做医美脸暂时见不了人,梁恪更加认定他生了病,坚持去家里照顾他。   打开门看到许藜恩,第一反应是许藜恩被人打了。   真被看到,许藜恩反倒坦荡,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见梁恪虽然不懂,但好歹放下心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地照顾了许藜恩两天。   周末结束,梁恪回了学校,没两天又说上次落下了充电器,两个人见面就算不做也要一起吃顿饭,现在回想,好像见面的频率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增加的。   不过许藜恩不知道,梁恪偷偷拍过他这样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的一边侧脸埋在梁恪怀里,另一边的颧骨上淤青转黄,看起来挺狼狈的,大半张脸被一只大手握着,拇指放在他的眼下,从这个角度去欣赏,又叫人觉得莫名的情色。   不过许藜恩记得,那段时间他们确实什么都没做,梁恪好像把他当成某种易碎的瓷器,许藜恩自己也没有经验,害怕激动起来毛细血管会有问题。   “我不是……”   “不是故意的?”   好像也不能这样讲。   梁恪闭上了嘴。   空气很安静,但怎么都不像是尴尬。   许藜恩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梁恪就不放开他,片刻后,许藜恩道:“就不能留张好看的吗?”   虽然梁恪并没有觉得这张不好看,不过,这个问题其实是有原因的。   许藜恩醒着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想给你拍张照”,显得很奇怪,也没有过这样的机会。   而许藜恩在他身边睡着时,除了那次,其余全是被梁恪做到神智不清,挑这种时候拍照,怎么想都太不道德。   许藜恩打开他的手机摄像头,对准两个人,说:“一,二,三。”   照片里,许藜恩被梁恪抱住,梁恪剪短的黑发愈发衬托出他漆黑的眉目,眼角微微耷拉,很像是某种大狗,唇角带着微笑,许藜恩没有笑,还是他惯常的有点冷的表情,但可能是因为挨得太近,所以也沾染到部分明朗,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从金主霸王硬上弓直男开始的一对伴侣。   ———————— 第112章 If:大学生x金主(2):许藜恩故作矜持:“那算什么补偿,明明你也很爽。”   If:大学生x金主(2)   两人在一起的第三年,临近六月,梁恪博士毕业,工作也早就确定好了,进博士后站。   他读的专业热门,不说可以接的各种私活外快,毕业的第一年,光年薪税后就可以拿到五十万左右。   虽然博士期间也是一直有津贴拿的,但比起他毕业后的工资,还是不够看,对小镇青年来说,是真的轻舟已过万重山。   一路走来,付出的努力有迹可循,所以目前来说,有关前途的一切结果都不算是“惊喜”,梁恪对自己的未来也早有预期,但不妨碍家里人的喜气洋洋。   没答应梁栋平和罗岚回家摆大席,梁恪转而邀请他们两夫妻来北京参加他的毕业典礼,视频通话中,两人沮丧的神情一扫,很吃打一棍给颗枣这一套。   梁恪的家境不算贫寒,是中规中矩的小康家庭。   父亲梁栋平和母亲罗岚在同一所学校当了一辈子老师,虽然平时为人和善、不争不抢,但也按部就班评了职称,以高级教师退休的退休金明显高一大截,这几年也愈发有底气。   来北京的第一天晚上,吃了顿饭,梁恪带他们到酒店安顿下来,旅途劳顿,计划第二天再出门,看时间还早,一家三口在房里聊了会儿天。   不过十分钟,梁栋平就从包里掏出存折、存单和银行卡。   他说,让梁恪不必担心买房的事,既然拿到落户资格,就还是早早定下来好。   他和罗岚虽然不在北京生活,可孩子在做北漂,就让他们对北京的关注不比任何人少,无比理解“漂”着的艰难。   “放开手去看房,如果不够,就贷一部分,但房贷也不用你操心,你自己的公积金攒着不要动,我和你妈的退休工资都没地方花,而且你妈的公积金都没用过……”   梁栋平说了一长串,最后总结陈词:梁恪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看房。   最好离他上班的地方近一点,其次考虑学区。   毕竟他年纪越来越大,早该考虑谈婚论嫁了。   之前他们不提,是因为梁恪从小到大做事都有自己的一套主意,不需要别人操太多心,操了心,他也未必听。   不过现在学业的路眼看已经走到了尽头,工作跟着稳定下来,人活一辈子,工作的重要度能排多后就排多后,还是找个知心的爱人,共建个温暖的家庭,生个可爱的宝宝来的紧要。   罗岚平常总嫌弃梁栋平啰嗦、话多,但今天一次都没打断过,静静坐在一边。   偶尔梁恪看她,她才附和地点点头,表示这是他们两夫妻的共同心愿。   博士的毕业典礼没什么新奇的,跟本科、研究生时没什么两样,非要说,也就是合伙送礼的同学数量大幅度减少、给导师送的礼物价格大幅度飙升。   梁恪排队上台,校长为他拨穗,罗岚在台下录像。   看台的位置离主席台太远,罗岚心情又没那么平静,拍下来的视频就晃,屏幕中的人也快要逼近像素块。   典礼结束后,他们在体育馆门口拍了几张合照,又到学校门口拍了两张。   间或有学妹来给梁恪送花,罗岚拉着梁栋平连连后退,为他们让出空间。   梁栋平提出要帮梁恪搬宿舍,梁恪说已经搬好了。   “研究所那边有宿舍。”梁恪之前就跟他们说过,梁栋平“哦”了两声。   他们一家三口,还有梁恪的两个舍友一起吃中午饭,梁栋平请客,还开了瓶白酒。   公平公正地来讲,梁栋平已经是最不好为人师的那一类中老年男性,但当了一辈子教师,微醺后,还是免不了讲些人生哲学,与小辈共勉。   好在梁恪的同学也喝了点,梁栋平的谈话风格又总是鼓励为上,从不打压,所以竟然还相谈甚欢。   这一顿午饭吃的时间长,等送他们回到酒店,手机上时间竟然已经显示将近三点。   梁恪把梁栋平扶到床上,罗岚帮他脱掉鞋子,转去卫生间拧毛巾,拿出来一看,是家里熟悉的格纹花色。   两口子都有点洁癖——遗传到梁恪身上,成了加强版。   梁恪退后两步,给罗岚让开床头的位置,让她给梁栋平擦脸和手,自己靠着墙举着手机回消息。   “儿子,你是不是谈女朋友了?”罗岚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身,正看着他。   今天学妹送的花他都没收,不知道跟人家说了什么。   总之,女孩子们是羞中带怯来的,没半分钟的时间,咬着嘴唇离开。   梁恪抿抿唇,收回脸上下意识带出来的不易察觉的微笑,手机屏幕还没锁上,他与罗岚对视的这一秒,还又震了下,许藜恩回过来一条:我今天早点下班,你补偿我吧。   对于不能来参加梁恪的毕业典礼,许藜恩一直说的都是无所谓,等到今天典礼结束,才开始表达不满。   他看了眼,回了个“好”,才关掉屏幕,将手机揣回牛仔裤的裤兜里。   “没有。”梁恪忖度了片刻,道,“不是女朋友。”   这事他没想好怎么跟家里说,但也不打算撒谎,还在见招拆招,罗岚却没再提。   她转去用自己带的折叠热水壶烧水,一面低声说:“我以为你把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有能聊得来的朋友也好,你不知道,我和你爸最怕的就是你这样的性格,倒也不是说你不对……人太独容易被排挤。”   “我的性格在大城市挺受欢迎。”   罗岚被他逗笑:“噢,就你们讲的边界感对吧。”   梁恪也笑了一下。   三个人一大早醒来,忙忙碌碌大半个白天,经历拍照、毕业典礼、时间超长的午餐,这会儿梁栋平躺在床上发出轻微的酒酣,令站在地上的两个人也犯了困,索性都准备午休。   罗岚躺在床的另一边,梁恪睡在沙发上。   沙发是个一米八的三人位沙发,本就放不下梁恪,而且两边扶手还占了一定的尺寸,他缩在上面非常局促,小腿搭在外面好长一截。   罗岚让他睡床上,他怎么都不肯,好在躺下不过十分钟左右,三个人都齐齐睡着了。   一个多小时后醒来,气温没有白天那么高,正适宜出门。   梁恪带他俩逛了下午场的故宫,高考生还没解放,景点的人不多,一路溜达着倒也算惬意,最后找了家老北京铜锅涮。   这家他和许藜恩总来,梁栋平和罗岚尝了尝,也都说好吃。   到家是晚上八点多,他提前说过自己陪爸妈吃饭,许藜恩就没给他留饭,进门时家里静悄悄的,平时他们在的时候阿姨不怎么出来,电梯也不用同一部,如果不是饭点的话,基本见不到面。   吃了火锅身上味道大,梁恪在楼下洗澡换了睡衣才上楼,许藜恩果然也洗过澡了,头发吹得毛茸茸的,裹着睡袍趴在床上抱着平板看电视剧。   卧室门刚推开条缝,他就扔下平板坐起来,面向梁恪伸出手。   梁恪的手绕过他的膝盖窝,把人兜起来抱到身上。   动作间,许藜恩身上的睡袍扯乱了点,露出锁骨以下,昨天前天还有前好几天弄上去的印子。   他实在太白——梁恪也白,但比起许藜恩来还是显得深了两个度,许藜恩不光白,皮肤好像还格外的薄,经不住丁点力气。   很多时候梁恪没觉得自己对他有多过分,但他身上就是常常有深浅不一的印子。   发红的是最近的,颜色浅一点是前几天的。   偶尔梁恪被他逗得太上头,攥他手腕或者捏他的腰用力一些,甚至会留下淤青。   许藜恩伸手弯腰时露出来,梁恪又得走神好一会儿。   许藜恩好像没察觉到梁恪在看他哪儿,明明两只手都空闲着,也不拢拢自己的睡袍衣襟,反而逗小狗似的托着梁恪的脸:“七点多就说吃完了,怎么才回来?我都等急了。”   “先送我爸妈回酒店,这会有点堵车。”   许藜恩住的这片业主们大都非富即贵,最近的地铁站有五公里。   平时梁恪回来,大多是许藜恩的司机去接他,这几天不行,他把老两口送回酒店,老两口还要再把他送下楼,看他上了网约车,再看着网约车走远,才算完整的分别。   许藜恩埋头在他肩上,有点生气,但又因为早就和梁恪商量好了的,所以没办法发脾气,只能在他脖子上啃了口。   梁恪也不坐下,就抱着他在地上溜达。   转了两圈,嫌卧室空间不大,推开阳台的推拉门,把他抱出去,搂着看星星。   梁恪说,许总住的地方都能看到星星,除非他坐飞机,否则就算让家里的司机去接,该堵车还是照样堵。   许藜恩不让他叫自己许总,觉得他的语气并不尊重,还有点笑话人的意思。   梁恪低头在他脸上亲了口:“领子拉一下,晚上有风。”   许藜恩缩在他怀里,脸色冷着,但动作很依赖,拉好睡袍以后,胳膊还是放回去,圈着梁恪的脖子。   这么抱来抱去已经成了他们两个人的习惯,放在最开始,他俩谁都想不到——提出包养后差点被梁恪揍一顿的许藜恩想不到梁恪会这么喜欢抱自己,和自己上了八百次床以后大多数还是对自己冷着脸的梁恪也想不到许藜恩是这种风格,动不动就伸手要抱抱。   “丑媳妇什么时候能见公婆?”许藜恩的声音幽怨,低头一看,脸色还是那么冷。   梁恪没忍住,又亲他一口,心说你还丑么,有点面瘫倒是是真的。   他记得小时候有个动画片叫没头脑和不高兴,在一起的时间越久,梁恪越感觉许藜恩一人身兼二职。   “就这两天吧。”   “?”   “?”   “什么意思。”梁恪说,“你问着好玩的?”   当然不是。   谈了个高学历大学生,谈之前高学历大学生还是个直男,该直男还是家里的独生子,知道许藜恩行径的朋友们无不对他表达了直白的唾弃和幸灾乐祸的看戏,有一个算一个,夏行文、申与同、言昕。   刚在一起的第一年,梁恪理所应当回家过年,许藜恩心里还没多少不舒服。也有吧,但时间不长,克服着客服着,梁恪就结束假期回北京了。   回了北京还不是由他揉圆搓扁。   可前年、去年,梁恪前脚离开北京,许藜恩后脚就想学依萍写日记。   老公走的第一天,想老公。   老公走的第二天,想老公想老公。   去年他忍到初二才上门,飞机转动车转大巴,找到梁恪的老家天台县时,天都黑透了。   好在梁恪接到他说自己在大巴上、还有二十分钟到汽车站的电话后,没说“你来干什么”,也没说“家里好多人不方便出去”,当即赶到了车站,把许藜恩带到酒店。   许藜恩只是觉得想梁恪,待在家里又觉得哪里都空,倒杯水都能想起梁恪一手撑在水吧台上,一手举着水杯喝水的模样,帅得许藜恩腿软,打开软件看到有票,于是当即出发去机场。   转的那趟动车都是临时候补到的二等座。   天知道,从中国有了动车这东西以后,许藜恩就没坐过二等座。   幸好梁恪没说“你来干什么”,也没说“家里好多人不方面出去”。   许藜恩没想过去找梁恪干什么,只觉得思念满得要溢出来。   可梁恪一进酒店的门就亲他,把他推到门上,把腿卡进去,用腰胯抵着他,两个人严丝合缝,吻得空气里温度剧烈攀升,要不是梁恪的那条腿,许藜恩估计撑不了两分钟就要滑下去,房卡都插了好几下才插进去,许藜恩就觉得,找梁恪干这个很好,很合适,很应该,很舒服。   他在天台县整整待了五天,白天梁恪有些不得不走的亲戚,他就在县里闲闲地溜达。   等梁恪找时间溜出来,就回他给许藜恩订的酒店干。   不论白天还是黑夜。   初八一早,两人一起回北京,不过偷偷摸摸,梁恪是家里人送去车站的,许藜恩自己买票上车,等着梁恪。   今年过年,他必须要跟梁恪在一块儿。   干什么不重要……也重要吧,可他们又不是偷情,两情相悦的,这种团圆的节日,凭什么许藜恩要孤身一人。   丑媳妇见公婆势在必行。   可惜他是个男的。   还比梁恪大几岁。   还是个该死的有钱人。   要是梁恪在见家长这个问题上犹豫犹豫,纠结纠结,许藜恩还能顺势耍个脾气,可梁恪突然回答说就这两天,他更懵了。   之前要包养的时候梁恪没真的揍他,终于等到现在梁恪的父母揍他了是吧。   梁恪不知道是安慰还是期待:“我还没见过我爸揍人呢。”   “那是你没把他惹到那份上。”许藜恩语气很严肃,“你肯定从小就乖,像小说里那种三岁就当黑客的小孩儿,你爸揍你干什么,除非他变态。我就不一样了。”   梁恪笑了一下:“你怎么不一样?”   许藜恩白他一眼,语气还是很严肃:“我把他的耀祖搞弯了。”   梁恪还想笑,又想亲许藜恩,最后笑着咬了会儿许藜恩的嘴唇,才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幽默。”   “本来就是。”   夏行文说的,潮汕的耀祖是同性恋禁区,与山东公务员并列,许藜恩第一次就给自己上了高难度,虽然梁恪并不是潮汕人,但许藜恩还是觉得他老公就是耀祖本耀。   “我是耀祖,你是什么?”   “你说我是你什么?”   “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哦,你爸妈来了就对我这种态度是吧。以后进了门,还不知道合起伙来怎么虐待我呢。”   许藜恩代入恶公婆欺负小媳妇的剧情已经演嗨了,梁恪想笑得不行,抱着他回房间,压到床上腾出两只手,揉了他的脸好一会儿。   当然又给揉得像遭了虐待,许藜恩不反抗,甚至每当梁恪欺负他,他都显得格外乖,梁恪就再把他从额头到下巴都亲一遍。   “我也知道不能再逃避下去,他们都把老婆本给你拿过来了,一直瞒着不像话,拖得越久越成问题,可是。”   许藜恩抿着唇,梁恪就在他下巴上亲一口:“现在知道愁,以前怎么想的?”   “以前没想。”   梁恪眯了眯眼:“没想是什么意思。”   “最开始就想玩玩的。”许藜恩往下蹭了蹭,两条胳膊挂在梁恪脖子上,少见地不臭着脸,很老实地说,“谁知道啪唧一下爱上了。”   梁恪其实不生气。   许藜恩的脑子不知道哪里缺根筋,连一见钟情都不懂。   他要是爱“玩玩”的人,腰缠万贯,又长得漂亮,唯一称得上缺陷的应该是这副性格——可梁恪觉得他可爱的不行,地球上几十亿人,难道就不会有第二个人发现么,早就有数不清的人想给他玩,怎么会弄到头一回被梁恪多亲了会儿就缴械投降的地步。   那时候梁恪也没有经验,没发现这个人顶着张冰山脸竟然这么禁不住事,纠缠好半天,衣裤都拽下去,摸到一手才反应过来。   “老公。”许藜恩拽拽梁恪的睡衣衣角。   梁恪垂眼:“嗯?”   许藜恩道:“你今天毕业这么重要的日子都没跟我拍照,怎么补偿我?”   梁恪问:“你想要什么补偿。”   许藜恩撇撇嘴:“没诚意。”说完补充道:“我想给你买辆车。”   梁恪“哦”了声。   好像有点没预料到,或者是失望?这声“哦”太短暂,许藜恩没来得及想明白,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自己刚提的要求上。   这话许藜恩提过好多次了,尤其是最近,可梁恪一直不同意。   临近毕业季,过完暑假以后,九月份梁恪就该正式报道,开始朝九晚五,确实需要一辆车。   梁恪手里有些钱,梁栋平和罗岚也说过要支持他买车,是可以负担起的,只是摇号费时间。   而且许藜恩要买的,和梁恪家里准备买的,肯定不一样,他没有直接拒绝,说:“不着急。上班开太贵的太扎眼也不好。”   “老公我查过,博士后不算体制内,过几年如果科研所不续约的话你很有可能失业的!你不用考虑这些。”   许藜恩的语气很兴奋,好像盼着梁恪失业。   梁恪在他pg上拍了一巴掌,拍出“啪唧”的声音,想起刚才许藜恩说“啪唧爱上了”,又给揉了揉。   “我自己买吧,过几年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换,到时候你来买。平时跟你在一起坐你的车,好不好?”   许藜恩有些失落:“你自己能买得起什么车?”   梁恪本性有些吃软不吃硬,刚在一起一段时间以后,许藜恩发现了他这个弱点,时不时冷着脸卖点乖,两个人才没那么剑拔弩张。   否则不是梁恪冷暴力,就是许藜恩炸毛,碰面没有一次不吵架的。   可现在时间长了,只要是许藜恩,梁恪已经变成软硬都吃,更不会抓他话里的缺漏。   “买得起什么就买什么,现在车又不贵,我爸说南方油车降价特别厉害,回老家买。”   “那多不方便?你打算怎么上牌?我有朋友……”   梁恪不想听了,捂住许藜恩的嘴,自己躺到枕头上,把人带到自己怀里。   许藜恩看似强势,但只要梁恪粗暴一点点,他就特别乖。   没捂多久,许藜恩不挣扎了,再过几分钟,两个人抱在一起昏昏欲睡。   梁恪的睡裤是松紧腰,很容易塞只手进去,他睡觉挂着空档。   许藜恩突然把梁恪握住。   “?”梁恪下意识绷紧肌肉,接着放松,“又不困了?”   许藜恩神秘兮兮道:“你刚失望什么?”   梁恪也不藏着掖着,底下已经给了很明显的反应,嘴上道:“我以为你要那种补偿。”   “你现在太好、色了,你知道吗?”许藜恩的嘴巴和动作一起教训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梁恪眼睛还闭着,附和道:“那不是跟你在一块时间久了么。”   许藜恩有点不知道这是好话还是赖话……姑且当成好话吧,凭梁恪怎么直男,还不是被他的美色拿下。   他故作矜持:“那算什么补偿,明明你也很爽。”   梁恪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也对。”   “……”许藜恩挨过去,手心软绵绵的,嘴唇轻轻碰着梁恪的下巴,“老公,你真的要睡啦?”   他的语气太委屈……或许没那么委屈,是梁恪脑补的太委屈,总之梁恪没忍住笑,暴露了自己的坏心思,就被许藜恩吻上来,哼哼唧唧地要补偿。   今天确实有点委屈,梁恪当然好好地补偿了他好多次。   梁栋平和罗岚在北京待了一周,临走那天,去梁恪在研究所的宿舍看了眼,单人间,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整齐,书桌上也只有一个笔筒和两本书,卫生间的角角落落都光可鉴人,没什么需要他们动手帮忙的,最后没说什么,坐飞机回了天台县。   许藜恩在视频电话里冲梁恪发神经,一会怪这个突然的出差打乱了他的见家长计划,一会又问梁恪是不是也没做好出柜的打算、这样正合他意。   梁恪听着屏幕里的人抱怨了五分钟,终于消停下来,怨念地问梁恪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烦他了,才开口道:“等等……好了,刚在买机票,我看看时间……明天中午到,能跟你一起吃饭么?”   许藜恩安静了好一会儿,脸上换了副表情,眼睛都比刚才大了点,睫毛忽闪忽闪,说:“老公……”   梁恪早就不会再因为他叫“老公”而骂他性别认知障碍了,反而听习惯以后还觉得挺受用。   回了一句:“嗯,老婆。”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不过没觉得特别难开口,大部分目的只是逗许藜恩,没想到对面的人听到以后就紧紧抿住嘴唇,一句话都不说,十几秒后,血红色渐渐从脖颈和耳根爬上脸颊。   从前梁恪再用力揉他,都没揉出过这种效果来。   梁恪看了许藜恩一会儿,喉结缓缓滑动,突然也觉得,现在这样,不管叫什么都没名没份。   他确实该赶快带许藜恩见家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