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爱神睡不醒 作者:叹息桥今夜雨 简介:   【善良小倒霉 × 嘴硬怕麻烦】   林好达被渣男骗钱骗感情,追到香港,次次落难,次次得关君山相助。   关君山:别误会,只是恰好很闲。   本以为解决渣男后就分道扬镳,意外重逢,林好达又被他带离窘境。   关君山:别多想,只是碰巧撞见。   直到一则恋爱策划从天而降,关君山摇身一变成为林好达的金主甲方;   林好达要在一个月内,帮关君山与他的联姻对象培养出真情实感。   关君山:别搞错,我是有未婚妻的人。   -   也许是错觉,关君山的目光越来越多次停在他身上。   可要命的是林好达竟然也半推半就,半真半假地动了心。   生日那晚,关君山的未婚妻缺席了。   林好达不过多喝了两杯,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关君山抵在门上,吻到双腿发软。   浓稠夜色里,平日里正经高冷的关君山将他困在床头,眸色深深,呼吸比心跳更乱:   “这一吻,就当是对我的好心有所回报。”   -   隔日离港,关君山拉黑了林好达所有的联系方式。   林好达只能把打算送给关君山的新婚贺礼,全部丢进了候机室的垃圾桶里。   后来那些贺礼又辗转回到关君山手里。   他忽然发现某份礼物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我以为昨夜爱神降临。”   -   新文CP2224307→便宜货勾引X冷淡,一场车祸后却说自己失忆了。 第1章 和平分手   梁远走出阶梯教室大门,一眼看见站在路边的林好达。   他背着个磨了边的邮差包,正在啃玉米。周围人来人往,只有他时不时伸长脖子往这里看一眼。   梁远心中霎时生出暗火,面上却不显,婉拒掉招呼他去食堂吃饭的舍友,转身时又换上副笑颜。   “好达!”   他朝林好达挥挥手,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林好达抹抹嘴,脸上被太阳晒得全是汗,发丝都黏在颊边。   “梁远。”   他停顿片刻,张着嘴巴有些犹豫,“能不能把那十万块先还给我。”   梁远愣了愣,一时没动,也没说话,过了好半晌,才忽然笑了声:   “咱们电话里不是说好了吗?”   他声音虽温柔,却干巴巴的,总飘着点虚浮的假。   林好达抬眼看他,又问:“那五万呢?五万可不可以。”   梁远蓦地有些挂脸,“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好达推了推眼镜,没吭声。   “那些钱又不是被我花掉了,投资失败我能有什么办法?”   梁远盯着他,俊朗五官蒙上一层沉冷的不悦,“况且,我没说不还你吧,至少也得等找到工作有了收入……不然你让我怎么办,喝西北风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好达低声解释:“最近公司有个外派机会,我想试一试,过去了之后租房子添置什么的都需要钱,我现在身上没有这么多……”   梁远对他絮絮叨叨的这些毫不关心,喊了声“林好达”,等不及打断他。   “这么多年了。”梁远垂着眼,自上而下地审视着面前的人,“你怎么总这么没劲呢。”   林好达收住声,轻而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本身就长得比同龄人显小,往校园背景里一站,比梁远更像个没经历过什么风雨的学生。   “我们已经分手了。”梁远的视线飘向远处,抱着手臂不耐烦地“啧”了声,“有些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钱我会看着办,你别再来找我了。”   梁远说完要走,扫见林好达低垂的脸,又隐隐生出点不忍,毕竟这么多年感情,总归还想最后留点体面。   “你放心。”他皱着眉,压低声音:“当初你支持我来这里念书,这份情我不会忘。”   不会忘吗?林好达心中发出疑问。   他今年三十二岁,二十四岁时与梁远在一起。那时他们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林好达是梁远的上司,比他大了三岁,无论工作还是生活上都对他处处照顾、迁就。后来梁远说想继续念书,所有人都不支持,林好达还是让他辞了工作在家专心备考,梁远考了三四年才来到港大,机票、学费……最后连食堂饭卡都是林好达充的。   林好达父母去世的早,从小寄人篱下在亲戚家长大,唯一渴望不过是能有自己的家,有相爱的人。无论工作多难多苦,又或者梁远有多不懂事,他都咬牙坚持下来了,就在梁远即将毕业,在他以为一切都要皆大欢喜的时候,却没想到,两人的感情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戛然而止。   梁远出轨了。   那是过年的时候。梁远放假回来,某天晚上家里电表忽然烧了,林好达在和领导过方案走不开,喊梁远下楼找物业借工具箱。   梁远换了鞋出门,随手把手机落在桌上,林好达摸黑去厨房接水,听见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的弹出来。   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从未翻过梁远手机,朋友都笑他是二十四孝好男友。   可唯独那一刻,林好达一向不准的第六感疯狂拉响警报,他捧着热水站在浓稠夜色里,指尖却凉透,目光幽幽盯着那块发亮的屏幕。   其实每当林好达后来回想起,都觉得一切已经早有预兆,梁远这半年多来对他的冷淡与疏离,不是不存在,只是林好达自欺欺人地总为他找许多借口。   戳破谎言只需要一秒,接受背叛却漫长。   林好达没有选择摊牌或哭闹。   他与梁远的爱情或生活,都被现实打磨得没剩多少挽回余地了,及时止损也好,他不想做不体面的纠缠。   林好达花了两个月默默消化,本打算梁远毕业就主动提分手,没想到梁远反而先等不及,提出毕业以后要留在香港工作,既然异地看不到未来,不如和平分手。   林好达默默听完,平静接受了,又想起之前有张银行卡被梁远拿走,里面有他为买房攒下的十多万。   他问梁远,卡可不可以还回来。   结果当然可以预想。   只是林好达不确定,是否是自己再三的忍耐退让,才让梁远以为能肆无忌惮地将他捏扁搓圆。   想到这里,林好达抹掉下巴上的汗,语气果决:“五万块,现在转给我,我没时间等你那么久。”   梁远讶异回头看他一眼,“你疯了吧?”   林好达抿住嘴唇,索性破罐子破摔:“梁远,你真当我不知道吗?”   梁远脸色倏地变了,不自然地撇开视线,清清嗓子正要开口。   周围忽然喧闹起来,一大群人从阶梯教室里涌出来,有老师模样的人在维持秩序,不断重复:“都排好,看台阶!注意落脚!”   围过来的学生却越来越多。一个两个都像见到偶像,此起彼伏地喊:“关生关生!”   阳光灼热,人群躁动。   梁远不愿与他在大庭广众纠缠不清,放低声音:“我同你好好谈,先换个地方吧。”   两人一前一后,气氛缄默,一路穿过长廊。   紫藤萝开得如梦似幻,似紫金晚霞,穿过无数对面带笑容的年轻爱侣,他们是唯一背负爱情阴影的不幸者。   林好达没工夫欣赏漫天花雨,梁远不小心碰上了熟人,遮遮掩掩没敢介绍他的身份,最后顶着旁人的眼光,欲盖弥彰地替林好达买了一杯咖啡。   林好达懂,梁远是要他闭嘴。   其实林好达也觉得已经没什么与他好讲,梁远太任性,以前他们是情侣,现在已经毫无瓜葛。   当断即断,以前自己做的不好,希望还来得及。   穿过大半个校园,最后他们停在教学楼后一处草坪上。   晌午时分,这里并没有太多人,香樟树和灌木丛错落有致连城一排,一路走到最里面,刚好形成一个天然的半私密空间。   “五万块。”林好达开门见山:“七天之内,这是底线了。”   “剩下五万你可以慢慢还,半年之内还清,如你所愿,我们和平分手。”   “林好达。”梁远张嘴,慢慢吐出一口气,“我拿什么还你啊?你也知道的,我就是个穷学生,没钱的。”   咖啡里的冰块“啪”地一声碎裂,林好达捏着纸杯的手指慢慢收紧。   事到如今他还在鬼话连篇。   “是吗。”林好达低头啜一口冰咖,冲梁远笑笑,“你有一个微博小号,从去年十二月开始记录恋爱日常,你的新女友,哦,她叫Sammy,家里在新加坡做生意,去年秋天才交换来的港大。”   “她给你花了不少钱吧?你晒的那些球鞋手表,哪件都不便宜。”   林好达说到这里顿了顿,问他:“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梁远瞬间白了脸,倒吸一口冷气,嘴唇轻轻颤抖:“你、你怎么……”   林好达目光平静,同他对上视线,说:“我们在一起八年。”   停顿几秒,又说,“很多时候你觉得能骗过我,只是因为我想。”   “林好达!”梁远情绪激动起来,眼眶渐红,“你一定要这么逼我吗!”   林好达觉得他大概已经无药可救。   “随你怎么想。”他说完就要走,梁远目光闪烁两下,上前一步就要来扯林好达的胳膊——   “咳咳。”   灌木丛另一侧忽然传来几声轻咳。   梁远陡然惊醒,触电般收回手,后退两步。林好达转过头,见枝叶繁密的缝隙里,一道身影轻晃闪过。   那里一直有人在?林好达回忆片刻,不确定地收回视线。   无人说话,静了半分钟,树丛外又隐约传来交谈声。   林好达长舒一口气,表面上却波澜不惊,赶紧结束话题:“我说完了。”   又道,“好聚好散吧。”   “还有,提前恭喜你了,梁生。”   然后也不管梁远什么反应,转身就往来路走。阳光下的草坪绿宝石一样发着光,在他脚下沙沙轻响。   林好达为了蹲梁远,在烈日下干站了大半天,直到这一刻才觉得如释重负。天高云阔,花香盈鼻,连带阳光都跟着明媚起来。   是非对错已无心再争,一切就到此为止吧。   他慢慢悠悠穿过草坪,掏出手机正打算看地图,身后一阵脚步急近,不容林好达反应,一只手掌已经猛地扣住他口鼻。   “林好达。”耳边传来梁远森冷低语,“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得了我?”   林好达在他怀里拼命乱扭,鼻梁被撞了一下,痛得眼泪立马汹涌而出,盈满眼眶。   “梁、唔……梁远!”他挣扎无果,被梁远拖着往灌树林深处走,不得不大喊:“你不要忘记现在是在哪里!”   梁远不屑一笑,“那又怎样。”   林好达内心涌出恐惧,张口狠狠咬他压在唇边的手指,梁远痛呼一声,忍不住松了手,林好达连滚带爬往前一路狂奔。   梁远很快从后面追上来。林好达常年坐办公室,哪比得上他为了孔雀开屏每日健身晨跑?两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近,关键时刻,林好达脚下一陷,踉跄几步,身体不受控制往前扑去,绝望之际,唯一能做的也只剩闭上双眼。   可预想之中摔破脸或被梁远扯住头发的痛感迟迟未来。   林好达稳稳落入一个怀抱,干净好闻的须后水味道,瞬间铺天盖地如潮水般袭来。   林好达大脑空白两秒,蓦地睁开眼睛。   托住他的是一双修长大手,手背筋脉微凸充满力量感,拇指指腹干燥微凉,此刻正紧紧压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存在感极强。   林好达下意识挣了一下,却没能挣脱。   他刚要再挣,头顶冷不丁响起个声音,颇为无奈:“你怎么总是能出现在各种麻烦里。”   关君山声音低沉冷静,停顿少倾,又叫他的名字。   “林好达。” 第2章 麻烦绝缘者   对关君山而言,他向来不太擅长记没什么瓜葛的人。   林好达大概算得上一个意外。   一天前,关君山在入境大厅,第一次见到林好达。   他从深圳处理完公事赶来,落地西九龙,恰好赶上周五高峰,人流量比平时翻了一倍。   林好达排在他前面过关,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气质却与背包客相差甚远。关君山站在黄线后看他有些犹豫地把通行证放到机器上识别,偏头往旁边队伍打量的时候,黑色镜框下露出一截挺直白皙的鼻梁。   也不知道是系统卡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林好达面前第一道门迟迟没有弹开,绿色激光不正常地闪烁起来,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屏幕,可关君山猜测上面一定弹出些“识别不通过”的警告。   这里的过关流程是全自助的:拍卡,按指纹,开门——仿佛工厂里规模可观的流水线一般,一个接着一个,丝滑起来大概十几秒就能完成。可偶尔也会碰上林好达这样第一次来香港的观光客,他们就像一个偶然出了问题的次品零件,卡住了整条流水线,造成淤塞堆积,引发更大的麻烦。   其实这样也不是很好。   关君山在心里想,现代社会总是把效率看得太过超前。   显然林好达也已经意识到了问题,他转过头来环视一周,目光在关君山脸上犹豫停留了片刻,又立马移开了。   这时关君山才看清,原来他长了一张很不显年龄的娃娃脸。除了眼睛很大,其他五官都小小的,皮肤很白却不觉病弱,全因为那张水润饱满的嘴唇,往外微微嘟着,露出来一点不明显的唇珠。   关君山猜测他大概还是想求助工作人员,于是后退一步,主动为他让出路。   关口的自助闸机升级过,已经砍掉大部分人力成本,不远处几个阿sir聚在一起聊天,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林好达很明显地咬了下嘴唇,望着他们的方向眨了眨眼。他也许挣扎过,挥手或大喊哪个会更好?不然还是再试一次?   林好达犹豫两秒,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只是在他又一次失败后,排在关君山后面的中年男人再也忍不住,冲出队伍把林好达搡到一边,嘴里教训着:“弄了这么久,你是没长眼睛还是不识字啊?”   林好达被推得趔趄了一下,手肘磕到闸机上发出“砰”的一声,手里的证件也没攥住,直接甩到了地上。   他脸上有一瞬间发蒙,随后流露出一些不安和歉意,连说了几声“对不起”。   “去去去,到后面排队。”   见林好达站在那里呆呆愣愣地没动,男人越发来气,扬手还要赶他。   离得最近的关君山再也看不下去。   他上前一步挡在林好达面前,抬手一拂,轻飘飘挡开男人的手腕。   “先生。”   可能是因为他的嗓音自带一种天然的冷感,林好达的目光也跟着转了过来。   关君山单手摘下墨镜,露出一张锐利又英俊的脸,冲着那个挑事的主儿:“你踩过黄线了。”   空气安静两秒。   “不是,”男人反应过来,反手一指林好达,“明明是他碍事啊!”   工作人员听到动静,已经向这边看过来,关君山懒得同他费口舌,转过脸冲他们抬手示意,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林好达那张通行证。   “发生什么事。”工作人员穿过人流,朝关君山点点头。   “闸机有些问题,弹不开门。”关君山简单陈述,把通行证亮给他看。   “可能是上午刚升级过,还不稳定,唉!冇佢收……林——林好达先生对吧,麻烦拿上通行证过来这边吧。”   关君山避开了林好达的手指,把证件交到他手里。   同别人好心帮忙不同,从始至终,关君山都没有与林好达有过任何直接交流。   “谢谢。”   即便如此。   林好达红润的嘴唇还是上下碰了碰,在关君山转身回到队伍时,语速很快地对他说。   可能因为过关时耽误了一点时间,司机迟迟没有等到关君山,便打来询问。   关君山边接电话往出站口走,告诉他具体开到哪个位置等。   因为这趟行程后半段是私人性质的,关君山也就没考虑带秘书一起。站厅里有一家饼屋还不错,想起吴司瀚爱吃,关君山半道又折回去亲自排队买。   队伍绕着面包柜转了一圈,快排到关君山的时候,他一抬头,又看见了停在人流中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的林好达。   关君山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来,还是因为他那个背包太显眼,上面又挂满了叮叮当当意义不明的吊坠。   不得不说林好达的钝感力实在很强,站在人流量这么大的交通出口还能原地打转,一脸智商升空理智掉线的表情。   关君山微微撇开视线,半天找不到落点,最后还是不得不回到林好达身上。   不过他很快就看明白了,林好达大概是在对着地图找路。   关君山心里对他的刻板印象又稍稍加重了点,打开手机地图扫了眼下东南西北,也不晓得这样简单的事怎么会有人做出如此笨拙的反应。   队伍慢吞吞地移动着,终于排到了关君山。   关君山把手里的托盘交给店员,液晶屏上的金额数字不断跳动,他垂眼安静看着,脸色冷淡,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多人都说他冷情,又或者狼心狗肺。诚如他们所言,关君山其实是一个很会独善其身的人,他怕麻烦,也怕与人瓜葛,纠缠不清是他从小就学会要拒绝的事情。   刚才帮助林好达完全是他的一念兴起,陌生人身份下的举手之劳——反正不会再有机会遇见。   所以他的好心额度,到这里已经够了,再来一次,只会超支。   关君山付完款,走出蛋糕店。   好在林好达已经找到了帮助他的人,他那张脸的确具备了天然能博得同情的优势。   关君山想到这里,没什么负担地随着人流略过了正在问路的林好达。   临时司机载关君山到太平山脚下,吴曼真的司机早就等在那里,关君山换了辆车,一路开上半山私邸。   天气好的下午,吴曼真一般会待在花园里,因此关君山下了车先绕到前排拿了花,才往大门里走。   花园里绿意葱茏,各种花草长得都极好,尤其是前段时间关君山托人从海外弄回来的珍稀绣球,眼下正值花期,大团大团开得热烈又多情。   关君山走过去蹲下,简单翻了翻泥土,看见花株长势良好,一向偏冷的五官线条也跟着柔和不少。   “这些绣球自打送来,一直都是太太亲自打理的。”佣人站在身后,捡些他爱听的讲。   关君山掸掸土站起来,把铲子递给她,随口问:“太太人呢?”   “在屋里。”佣人告诉他,“司瀚少爷带着宋小姐来看太太了。”   关君山心道正好,也不用再让司机跑一趟了。   刚踏进玄关,屋里传来一阵笑声,关君山站在门口听了会,是吴司瀚在给吴曼真讲他们在新加坡的趣事,绘声绘色的,逗得吴曼真笑个不停,转过头又问宋妍欣是不是真的。   宋妍欣不多话,让吴曼真猜,反正两个人总归是围着吴曼真转。   趁话题间隙,关君山捧着一大束花走出去,目光落在沙发中间的吴曼真身上,喊了声“妈咪”,又道:“我回来了。”   吴曼真放下茶杯,“嗯”了一声,笑意微微收敛,淡声问:“路上辛苦吗。”   “还好。”关君山走近两步,又补充一句:“昨晚先飞的深圳,早上处理完公司的事才赶来香港。”   吴曼真又“嗯”了声,边叫女佣过来端走茶点边漫不经心道:“下次还是直接飞过来吧。”   “好啊。”   关君山也收了笑,点头应下,又把吴曼真没看过一眼的花交给佣人。   “还是大哥辛苦咯,天天做空中飞人。”旁边的吴司瀚赶紧起身,揽他肩膀开玩笑:“不晓得航空公司有没有因为你股价多飚几点?”   关君山早习惯了他没个正形的样子,乜他一眼:“你呢,现在还是出门叫Uber,八点钟去超市抢打折菜?”   “这怎么啦?”吴司瀚立马举起双手表示抗议,“你生意做那么大,还不允许有个爱省钱的表弟啦?没天理!”   佣人都低着头偷偷抿嘴,连吴曼真都伸出手指隔空点点他,好气又好笑:“你怎么样无所谓,别让妍欣跟着你吃苦受罪。”   宋妍欣赶紧出来打圆场:“司瀚就是爱夸张,别搭理他。”   感受到关君山的视线投过来,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关君山点头道:“关少。”毕竟还没正式订婚,宋妍欣还是同旁人一样叫他,“好久不见了。”   关君山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对她说了声“恭喜”,又道:“之前你和司瀚硕士毕业,我在欧洲出差来不及赶去,后来在朋友圈看见你的期刊论文,观点很新颖,也很有参考价值。”   “后续如果需要资金或者项目支持,可以直接联系我。”   宋妍欣接过礼物,很得体地表示了感谢。   吴司瀚被他忽略掉,在一旁说风凉话,装模作样的伤心。   关君山从佣人手里接过点心,扔给他:“你能靠点谱,就已经谢天谢地。”   吴司瀚认出包装,知道这家有多难排,立马改口:“大哥,其实你也可以不用这么面冷心热的。”   傍晚吴司瀚二人留下吃饭,吴曼真在桌上又提到他们的订婚仪式。   关君山在一旁听新闻,电视声音开得不高。公司最近在几个港股版块都表现不佳,他为此颇为头痛。   黄金时段播完,吴曼真炖了一整天的药膳刚好出炉,一人分得一大碗,宋妍欣说好喝想学,吴曼真耐心告诉她做法,讲到一半忽然叹了口气,眼角纹路温柔:“君山小时候也爱喝,现在在内地时候多,也没人给他做了。”   吴司瀚没多想,顺嘴道:“等表哥以后结了婚,天天都能喝到吐啊姑妈。”   好巧不巧,这时电视开始播报娱乐新闻,第一条就是关氏集团属意与江家联姻的消息,没什么不入流的花边绯闻,只不过因为江家有一部分业务在娱乐版块,这才出现在头条位置。   吴曼真背对着电视,安静听完,脸色渐渐冷下来,半晌冷不丁开口:“关永越就没别的好手段了。”   关君山也沉了脸,放下瓷勺:“妈。”   气氛凝滞,佣人悄悄走过去关掉了电视。   吴曼真要体面,伸手拢了拢头发,没再继续说下去。   饭桌上一时沉默,无人出声,只有叮叮当当瓷勺碰壁的声音。   吴司瀚再不敢随便开腔,宋妍欣倒是如常开口,问了关君山这次回来待多久,后面几天是什么计划。   关君山告诉她,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多陪陪吴曼真,没什么工作上的安排。   宋妍欣改口喊了声“大哥”,问:“明天早上我们要回港大,大哥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关君山没多犹豫,当即答应下来。   这么多年,吴曼真的刻意冷淡就像一柄并不锋利的钝刀,每次都能精准扎进他心脏柔软处,再一点一点带出血和肉来。   痛吗?还好,毕竟他早已习惯。可是麻木的疲惫感还是慢慢爬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去哪里都好,他只想能透口气。   只是关君山没料到,在港大,他又一次见到了林好达。 第3章 狗血八点档   港岛多雨,第二天却是个好天气,碧空晴朗,无风无云。   清晨九点半,吴司瀚开着他那辆二手保时捷晃晃悠悠爬上半山,来接关君山。   关君山站在太阳底下晒足了日光浴,见到吴司瀚手腕一翻,亮出腕表,如同抓下属考勤一样严格:“迟了十五分钟。”   吴司瀚忽略掉他,降下车窗,笑嘻嘻地问:“今早起床,姑妈还在生气?”   关君山不答,冷着脸纡尊降贵地上了车。   他们开到港大时差不多十点半,阶梯教室已经人满为患。铃声响起,宋妍欣手拿话筒登上讲台,她今天穿一身米色休闲服,扎高马尾,脸上化着精致淡妆,看起来青春靓丽。   少有这么年轻的女性来做分享嘉宾。宋妍欣人靓又有实力,已经是圈子里的女神级人物。   台下掌声如潮,吴司瀚更是作为她的头号粉丝在前排激动大喊:“BB好靓!”   关君山伸手按住他,些许觉得丢脸。   “我未婚妻,厉害哦?”吴司瀚却认为他纯属嫉妒,得意地飞去一眼。   关君山面无表情地拍掌,对他的恋爱脑早就习以为常。   现场气氛热烈,快结束时,不知谁眼尖发现关君山也在台下,众人便纷纷拱他上去讲话。   毕竟抛掉关氏总裁的身份,关君山本科时就已是港大金融系的风云人物,与宋妍欣算得上半个同门。   关君山没什么准备,接过话筒先夸了宋妍欣一番,年轻学生立马起哄:“关生,你同妍欣师姐是否在拍拖?”   关君山同样直接:“我没有我表弟那么好的运气。”   有人不甘示弱:“关生关生,你长得这么标致,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关君山笑笑,回答:“我不是很热衷于恋爱。”   台下果真哗然。   关君山的嗓音透过电流,有一种天然的冷淡与自持:“人本身就是感情动物,爱上一个人无异于放弃谋生本能,只追求荷尔蒙刺激。”   闲聊结束,关君山切入正题,宣布关氏集团筹备将香港分公司规模扩大的消息,届时将会有一批直招名额,优先分配给港大专业对口的毕业生。   众人立马欢呼,人人皆知关氏福利待遇好,若能进去工作,简直是求之不得。   这年头好雇主堪比救世主,因而一直到关君山走出阶梯教室大门,学生们都团团把他围住,叠声道:“谢谢关生!”   好在是中午,对学生们来讲,去食堂抢饭才是要紧事。   宋妍欣那边还要接受几个校报媒体采访,吴司瀚陪着她,关君山便先与他们二人分开,约好一小时后再碰头。   他很久没回来逛过,一路漫无目的地走走晃晃,香港地皮寸土寸金,校园面积自然也不大。关君山逛完一圈,觉得有点口渴,便就近找了个贩卖机买水。   他选好饮料,又投了币,自动贩卖机却在往外送饮料的过程中卡住了,易拉罐悬在半空中,要落不落的样子。   关君山抱臂站在那里等了少时,又试着点了点屏幕上的“出货”,可惜系统好像彻底卡死,挣扎半分钟后,彻底白了屏。   关君山没遇见过这种事,绕着贩卖机转了一圈,又伸手拍了下机箱。   卡住的弹簧颤了颤,易拉罐却纹丝不动。   关君山正打算放弃,不知从哪忽然冒出个人影,凑到他身边,轻声问:“卡住了吗?”   关君山没回话,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他向来注意边界感,不会容许旁人靠他太近。   好在对方也并不计较,直接上手在机箱上“砰砰”拍了两下,力道与关君山方才完全是两个级别,惊得树上鸟雀纷纷扇翅飞起。   关君山浅浅皱眉,刚打算拦住他,想说“不用”。   “哐啷”一声,也许是大力出奇迹,被卡住的易拉罐竟真的掉了下来。   “好啦。”那人弯下腰,把饮料从出货口拿出来,递给他,“你的。”   关君山避开他手指,垂下眼,脱口而出的“谢谢”说到一半——   对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白皙的脸,嘴唇湿红,一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又黑又亮。   关君山少见地晃了下神。   ——林——林什么来着?   林……好达?是叫这个名字吧?   关君山站着没动,心想: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好达却眨眨眼,目光纯良,仿佛完全不记得他了一样,催促道:“拿着呀。”   关君山很不绅士地盯着他看,舔舔嘴唇:“你——”   林好达却等不及,把冒着冷气的易拉罐往他手里一塞,扭头跑远了。   晌午太阳正盛,阳光在树叶缝隙里一闪一闪。   关君山微微眯起眼,视线追着林好达背影穿过大片热辣阳光,然后又低下头,指腹蹭过易拉罐上凝结的一层细小水珠,细密冰凉的触感像极了刚刚林好达手指碰到他的感觉。   这一刻,关君山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觉得被冒犯或者不耐烦。   他注意到林好达离开的方向并不是宿舍或者餐厅的位置,他一个非本校的学生,这个点跑到没什么人的偏僻处做什么?   关君山拉开易拉罐喝了口饮料,冰凉刺激的气泡瞬间盈满口腔。   即使不太想承认,对于来去匆匆的林好达,他还是产生了一些预期之外的兴趣。   反正时间还早。   关君山没有纠结很久,长腿一迈跟了上去。   关君山追着林好达来到了教学楼后面的情人坡。   起初他还疑惑,林好达是怎么七拐八绕找到这个地方的?   听见林好达张口就要五万,关君山不免讶异,实在想象不出他那张一看就没什么威胁性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关君山才听出点内情,原来林好达这是追账追到香港来了。   当中恨海情天,换一般人可能早就代入共情了,关君山听完却没多大感觉,他向来对狗血八点档没太大兴趣。   况且世上没人能保证明天不变心,恋爱本就是风险极高的一门生意。   只是听墙角始终不太道德。关君山一口气喝完饮料,抬脚正要走,这时灌木丛那侧响起林好达的声音:   “很多时候你觉得能骗过我,只是因为我想。”   关君山脚下一顿,一瞬间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吴曼真。   如果不必把爱狭义地划分为爱情或亲情,从某种程度上来看,关君山似乎与林好达难分伯仲。   ——因为他们同病相怜。   在这一秒,关君山稀奇地生出了一点找到同类的安慰感。   也许正是这点安慰,让他在离开往外走时不由自主偏过头,扫了一眼枝叶间的缝隙。   ——林好达同样正转身要走,浑然不知身后那位渣男前任,正面色阴郁地伸出手,妄图攀扯自己的胳膊。   鬼使神差地,关君山停下脚步,咳嗽了两声。   林好达似乎有所察觉,转身回头,视线也往这边飘过来。   好在这一侧的侧柏长得有一人多高——虽然关君山觉得也没什么遮掩的必要。   他没打算再留下来看热闹,只是想:这里人少僻静,林好达再墨迹一会儿,明早的社会新闻八成要分他一整版。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关君山一看屏幕,是吴司瀚。   电话接通,吴司瀚问他人在哪里,宋妍欣这边已经差不多要结束,他们等下要在哪里碰面。   “餐厅吧。”关君山稍加思索,又说:“我正好在附近,等下吃过午饭再回半山。”   吴司瀚“啊”了一声,明显不满意:“不是吧?大学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又道:“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如去吃旺角那家烧鹅?”   关君山抬腕看了眼手表,犹豫片刻松了口:“妍欣呢,你问下她的意思。”   吴司瀚占着电话,又跑去“梆绑绑”敲化妆间的门,拖长语调喊:“妍欣BB——”   接下来整整一分钟里,关君山都颇为无语地举着手机,听他在电话那头制造各种噪音。   这样一来,反倒衬得关君山周围愈发安静。他把手机往旁边拿开一点,四下寂静无人,关君山便以为林好达已经离开了。   吴司瀚还在电话里七拽八拽,关君山刚要穿过草坪,身后忽然传来林好达短促的惊叫声。   关君山转过头,神色一变,语速极快地同吴司瀚说:“有事先挂。”   吴司瀚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已经被切断。   关君山收了线,阔步踩上草坪,林好达前一瞬崴了脚,身体失去平衡,像一只滑稽的鸭子,正摇摇欲坠往前扑。   这一刻关君山也没空想什么社交距离,又或者他的私人空间之类了,他有一瞬间其实后悔过自己冲得太快,不过等再反应过来时,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了改写剧情的先机。   ——他已经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稳稳接住了林好达。   林好达慌乱地扑进他怀里,肩膀只有薄薄一拃,微微发着抖。   他看上去被吓得不轻,很长时间都没有动,关君山给他时间反应,但时间太久已经超过了关君山的耐心阈值。   他不懂林好达怎么能总是陷入到各种各样的麻烦里,眼下这件甚至够格升级为故意伤害未遂。   可林好达也只是仰起头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除了一开始微不足道挣扎了两下。   关君山注意到他的嘴唇变得黯淡,失去了血色,镜框也折断了一条腿,摇摇欲坠地挂在鼻尖上。   “……还好吗?”犹豫少倾,关君山还是对他发表了关心。   林好达还在状况外,缓慢点了点头,又撑着他手臂调整了下姿势,稍稍站直了身体。   “脚有没有事。”关君山垂下眼,示意他检查下脚踝。   “……还行。”林好达动了动腿,小声回答。   关君山推开他一点,刚打算继续说些什么,余光之中忽然瞥见什么东西朝这边飞过来。   两人离得太近,林好达下意识攥住他衣袖,“小心!”   关君山却比他反应更快,猛地侧过身,半个身体挡在林好达前面,紧接着“砰”的一声,关君山被掷过来的咖啡泼了满身。   他身上那件高级西装湿得一塌糊涂,棕色液体顺着下摆滴滴答答往下滴。   林好达倒吸一口凉气,怔愣片刻,伸手就要去擦。   关君山却轻飘飘攥住他的手腕,面色稍沉,冲着几步之外的罪魁祸首,挑了挑眉,道:“这位先生,我可以起诉你蓄意伤人。”   “林好达!你不是要威胁我吗?”梁远却充耳不闻。他已经急红了眼,扑上来就要捉躲在关君山身后的林好达,“滚出来!”   关君山始终未曾让步,也没有把林好达交出去的意思。他的语气和态度一样强势:“这里是学校,我提醒你,保安马上会到。”   梁远收回手,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男人。   关君山肩背宽阔,气势极足,比他还高了半个头,仿佛一座平地拔起的伟岸山脉横在那里,岿然不动。   理智点来讲,他其实不应该插手这桩复杂的爱恨纠葛。他完全可以冷眼旁观,就像在那里听了那么久墙角,至于出不出声,全凭他良心有几分。   可——这就是关君山。   他在听见令人遗憾的爱情故事时反应平平,却会在面对一件偶然发生的、危险又不大公平的事情时,表现出一种极其镇定且可靠的气质。   林好达也从斜后方看清关君山的脸。   这个陌生男人的五官太过让人印象深刻,眉深而浓,鼻梁很挺,眼皮随着视线微微向下垂,露出一条窄而浅的折痕。他的下唇很薄,颜色也淡,是一种接近于卡布奇诺玫瑰的色调,不太饱满,却界限分明。   “你……”梁远哽了一下,沉默半晌,稍稍转了下脑子:“你是谁?”   又道:“这又关你什么事!”   他念的并非金融专业,平时又很少关心新闻,不认识关君山也属正常。   关君山却笑了一下,他是谈判桌上搏杀的高手,嗅出梁远的气势已经在慢慢崩解,“你现在收手,还不至于无可挽回。”   “你是港大的学生,知道这里有多少台监控,如果真发生什么影响恶劣的事——”   关君山有意停下两三秒,盯他脸上的表情,“你以为还会有站在这里聊天的机会?”   “梁远。”林好达适时插进话来,哑着嗓子:“我没有想毁掉你现有的一切。”   梁远掀起眼皮来看他。   林好达从关君山背后走出来,站在太阳下的草坪上,脸色苍白,努力保持平静:“我只是想拿回那笔钱。” 第4章 一个倒霉鬼   吴司瀚的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关君山全都不接,急得他正打算联系保卫处调监控,这时,关君山的电话回过来了。   “……都解决了,嗯。”   “没什么,不是我。”   “对。”   “挂了,等会见面说。”   “……”   关君山收了线,看见林好达仍蹲在那里,像只晒太阳的猫一样,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刻意放慢脚步,林好达听见声音,动作很快地用手背蹭了下下巴。   关君山假装没看见,如常开口,语气算不得体贴,更像是催促:“可以走了吗?”   林好达点点头,从地上站起来,也许是蹲得太久又或者情绪起伏太大,他的身体稍微晃了两下。   关君山就站在旁边,他抱着双臂,面无表情,也无动于衷。   他不是一个喜欢重复做选择的人。   就比如,林好达两次要跌倒,自己恰好两次都伸手去扶。   好在林好达自己稳住了,他动了动脚踝,痛感比刚才更明显了,正打算同关君山说,关君山却先一步开口,语气平静到淡漠,问:   “你在难过什么?”   他很认真地盯着林好达的脸,企图在上面找出一点答案来。   “我……”林好达张开嘴巴,有些发愣。显而易见的是,他刚刚偷偷蹭掉眼泪的动作被关君山发现了,林好达觉得应该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也很难解释清楚。   好在,关君山也没有很执着于这件事。   “没事。”他脱下外套,搭在手臂上,已经移开了视线,“你可以当做没听见。”   然后又问林好达:“要送你去医务室还是哪里?”   “不用麻烦了。”林好达努力表现得没有那么脆弱,对他说:“不严重,我可以自己走的。”   关君山点点头,继续把解开的衬衫袖口挽上去一道,露出漂亮的小臂线条。   “那你小心。”   他说完便离开了。   林好达反应慢了半拍,只来得及冲他背影道了句谢。   关君山沿着大路返回餐厅,路过那个自动贩卖机时,视线总有意无意地往那里飘。   几个学生围在一旁,面露愁容,关君山步履稍停,想了想还是走过去,询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认出他,兴冲冲喊了一声“关先生”,又道:“这个贩卖机坏掉了,吞了我的币。”   他们正打算打电话报修,关君山却走过去,扬起手,很用力地往机箱上拍了拍。   学生们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一脸不可思议,又不敢出声打断他。   关君山拍了两下,卡住的机子无动于衷,仍然坚挺。而他好像从未怀疑过这样做是否真的有效,又上手拍了第三下。   “叮铃哐啷——”接连三瓶饮料被他大力震了出来。   学生们面面相觑,一个两个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关君山俯身取出饮料,递给他们,同时不忘传授经验:“它没有坏,只是要多拍一拍。”   当被问及怎么知道这种事时,关君山稍稍皱起眉,不知想到了什么。   “我……”他短暂停顿,又开口:“之前看别人这么做过。”   他这样说。   林好达慢吞吞穿过草坪,正停下来对着手机地图分辨方向,视野中忽然出现一双鞋。   鞋尖锃亮,一看即知价格不菲,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鞋面沾了几滴干涸的咖啡渍。   他迟疑片刻,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去而复返的关君山站在离他两三步的地方,有些不太高兴地盯着他。   “啊……你好。”林好达微微张着嘴巴,主动问:“怎么了?是忘了什么东西了吗?”   关君山没有回答,他站了两三秒,忽然伸出手,从林好达手上接过那个稍显破旧的邮差包,然后问:“十分钟,你就走了这点路吗?”   林好达有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扶了下往下滑的眼镜,又眨了眨眼。   “算了。”关君山盯着他那张被阳光晒得通红的脸,很快又移开目光,“脚很痛的话,就不要逞强。”   林好达赶紧出声:“还好。”   又道:“可能只是崴了一下。”   关君山虽然怕麻烦,却很难真的见死不救,于是他给了林好达一个全新的选项,不是用那种商量的语气:“我送你去医务室。”   林好达还要拒绝。   关君山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不懂得社交礼仪,随即又转念一想,像林好达这样的人,大概也很难被划进自己的社交范畴,于是不得不再次放低自己的沟通标准,告诉他:   “不要浪费时间,往前走,等下在路口往右转。”   林好达看了眼他的脸色,乖乖闭上了嘴巴。   关君山带着林好达来到了医务室,并简单说明了情况。   他有意隐去了关于梁远那部分,毕竟林好达伤得地方都太奇怪,脖子红了一大片,下巴也蹭破了皮,崴脚倒是好说,就是这些地方凑在一起,很容易让人多想。   而林好达很明显更想要息事宁人。   值班校医是个年轻女生,忙前忙后帮着林好达冰敷、找绷带、开医嘱,林好达坐在病床上,很听话地任她摆弄。   关君山则一言不发地站在病床前,存在感很强,压迫感也很强,盯得人头皮发麻。林好达几次想找话讲,都被他有所察觉地一个眼神盯了回去。   在关君山面前,大概再话痨的人都能忍住分享欲。   林好达脖子上有轻微挫伤,校医处理完其他地方,让他把领口拉下来一点,先检查那里的情况,再上药。   林好达听话地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来全部的下巴,尖尖的,薄而窄。校医捏着消毒棉签等着他,看了一眼,说:“不够。”   林好达只好继续往下拉,没拉多少,又停住了,抬头看了眼关君山,欲言又止。   不过他最后也什么都没说,一口气把拉链拉到了锁骨下面。   林好达的皮肤很白,大概要比关君山白了两个色号还不止,因为他不常锻炼,又很讨厌户外运动,平时公司组织团建都要挑室内活动才愿意参加。   关君山却不了解这些。   他第一反应只觉得林好达怎么那么瘦,这个人平时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吃饭,不然怎么会瘦到连锁骨都凸起来,蒙在薄薄一层皮肤下面,好像稍微用点力就能被捏碎。   而那些被梁远掐出来的暗红色淤痕,就更刺眼了,从林好达的脖子一直蔓延到了锁骨下方,像一大片暴雨过后烧透了的晚霞,令关君山不适地拧了拧眉毛。   也许是感受到关君山的目光,林好达稍稍抬起脸来,冲他笑了一下。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难看,看上去又有多勉强。   而关君山也不是很想分辨那个笑里的含义,他退后一步,伸手替林好达拉上了隔断帘,然后抬脚往外间走去。   林好达脚踝打了绷带,出来的时候一跳一跳,关君山看着他,丝毫没有打算上来搀扶的意思。   离开前,校医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林好达认真记下,关君山站在他身后稍侧一点的方位,盯着他下巴上的防水贴看了半晌,忽然出声:“现在去警局还不算太晚。”   他正想说调监控的话不只是为了吓唬梁远,况且自己也算得上目击者,可下一秒,林好达转过脸看他,目光同关君山的碰到一起,微微闪烁两下,又垂了下去。   空气安静,关君山读懂了他的态度,抿直嘴角收住声。   他不再多费口舌,转身出了校医室大门。   关君山身高腿长,一步能顶林好达走三步,很快把他甩在身后。   林好达起初想追,但很快就放弃了。他伤了一只脚,本来就引人注目,如果再一路追着关君山跑,不知道场面会有多滑稽。   好在关君山没有很快消失,他沿着来时的路一直往回走,最走在路口转了个弯,径直走进了学生餐厅。   吴司瀚和宋妍欣已经等他许久,虽说关君山已经回过电话说没事,但两口子仍旧提心吊胆,直到看见他人上了楼,才总算松一口气。   “关君山,你搞什么幺蛾子啊?”吴司瀚少有地直呼他大名,拧着眉头十分不爽:“电话说挂就挂,急到像要立马出火警一样,害我快被吓死啊!”   “没什么。”关君山语气平淡,走到餐桌边,冲宋妍欣点点头,“抱歉,妍欣。”   宋妍欣摇头道“没事”,又把还要张嘴继续抱怨的吴司瀚摁回座位,说:“先吃饭,其他事待会再说。”   吴司瀚不情不愿收了声,面前几道菜都是因为关君山说想来吃才特意点的,几乎都要凉透,宋妍欣刚想问要不要再加些别的,关君山已经先动起筷子来。   还是记忆里的味道,没怎么变。关君山与宋妍欣在这里念过几年书,自然有感情,一碟小炒都能吃出不一样的滋味,断断续续地边吃边交谈几句。   反倒是吴司瀚被晾在一遍,他盯着关君山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到底去做什么了啊?”   关君山敷衍他:“一点私事。”   “你会在这里办私事?”吴司瀚仿佛听见天大笑话,凑近他一点,“难道你念书时在学校交过女朋友?”   关君山八风不动,自顾自夹菜,吃菜,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   吴司瀚不死心,又问:“男朋友?”   关君山虽然没公开宣布过,但家里人都知道他留学时曾有过一个关系密切的同性朋友。   关君山闻言叹了口气,用一种少许同情的语气,却是向着旁边的宋妍欣:“你平时有安静吃完过一顿饭吗?”   宋妍欣笑了笑,不知是在劝他还是劝自己:“习惯就好。”   吴司瀚装作没听见他的冷嘲热讽,正要再度开口,视线飘到关君山背后某一处,停顿数秒,忽然出声,幽幽喊他:“关君山。”   “嗯。”   “不用猜了。”吴司瀚的语调有些微妙,又藏着一丝隐隐的雀跃:“你的‘私事’来找你了。”   关君山低头喝汤的动作一顿,汤匙从手里滑下来,“叮”的一声磕到碗边。   吴司瀚心道有戏,在一旁煽风点火:“怎么还真是个男的啊?我看看啊……”   他装模作样地眯起眼睛,视线在关君山脸上和身后来回飘,半晌,简短锐评道:“脸怎么那么嫩啊。”   关君山放下筷子,目光深深扫他一眼。   吴司瀚语气愉悦,蹬鼻子上脸:“关君山,看不出原来你吃这款的。”   “够了。”关君山被他烦得实在受不了,斯文地用纸巾擦了擦嘴,又道:“闭嘴。”   “大哥,”吴司瀚却毫不收敛,依旧是一副欠揍模样,“真就不回头看一眼?”   又说,“我看人家可是站在你身后,眼巴巴望了好久。”   关君山折好纸巾,丢进脚边垃圾桶,不发一言从椅子上站起来。   猜了太多,关君山不认也没什么意思。   更重要的是,一般而言,关君山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吴司瀚伸手拦住他,语气难得正经了点:“能追到这里……到底是谁啊?”   关君山认真思索两秒,终于松口,偏过头看他一眼:   “……一个倒霉鬼。” 第5章 方便加个微信吗   也许是关君山起身向他走过来的动作太过流畅,林好达反倒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没敢再像刚才那样盯着他看。   这个点餐厅人不多,关君山又身高腿长,很快停在了他面前。   只是他们之间仍旧隔着两三米远的距离,林好达欲再上前一步,关君山却已先一步开口。   “什么事。”他开门见山道,听语气难以分辨他们熟不熟。   “对不起啊。”准备好的开场白没有发挥余地,林好达选择了先道歉,“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关君山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人难以捉摸,林好达不得不忐忑揣测他是否生气。   “嗯。”关君山单手插口袋,目光停在他身上,像用最简单的音节代表自己已经知晓。   ——又或者毫不在乎。   林好达却为此越发惴惴不安。   不得不说,关君山的处事风格同他的长相一样干净利落。他不在乎林好达是从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跟了多久,又为什么这样做,省掉那些多余的寒暄关照,关君山向来只在乎结果。   既然林好达来找他,想必是有话要说。   林好达又喊了声“关先生”,勉强朝他跳过去几步,努力适应这种直接:“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想亲口对你道声谢。”   关君山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闻言点点头:“知道了。”   虽然独角戏难唱,好在林好达的抗打击能力还不错,他继续往下说:“弄脏你的西服,我挺抱歉的。”   关君山闻言垂眼,淡淡扫了眼马甲上的污渍,林好达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终于吐露跟到这里的真正目的:“可不可以交给我,我会想办法清理干净。”   关君山果然说“不用”,收回视线,没多少特别的表情,轻飘飘道:“小事。”   林好达露出个有些抱歉的笑容,又试着请求,“可我想不到其他可以表达感谢的办法了。”   关君山看着他小心翼翼又一本正经的模样,浅浅皱了下眉,吐出的字终于多了点:“这对你很重要?”   一件弄脏的衣服而已,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林好达在磨花的镜片后面眨了眨眼,看上去像是没听懂。   关君山属于他平时很难产生交集的那类人,就好比林好达攥着豆浆在早高峰挤地铁时弄脏了别人的衣服也会主动提出帮对方清理干净,而关君山却压根不会出现在地铁上。   因此,林好达一厢情愿的歉意与感激,相对应的,只会催生出关君山的有所保留与戒备。   两个人天然无法共情彼此。   毕竟有一点关君山没说谎,他对林好达,真的只是随手一帮。   换做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良知的人,都不会见死不救。   于是关君山微微移开目光,又补充道:“我没有很在乎这种事情。”   耐心流失的速度正在加快,他有点想结束掉这场鸡同鸭讲的对话了。   “我知道的。”林好达却立马点头,抬起下巴看关君山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面藏着一点温吞的祈求,他停顿几秒,又轻声道:“可我在乎的。”   空气安静,好一阵都没人再开口。   林好达说完又觉得有些后悔,关君山性格偏冷,两人没认识多久,示弱扮可怜可能只会更惹他反感。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现在这副表情落在关君山眼里,比刚刚在医务室里那个挤出来的笑,莫名显得稍微顺眼了那么一点。   关君山依旧蹙着眉毛,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瞬间,薄薄的嘴唇抿得更直了——表情也因此显得有些冷,不太爽。   在他的人生里,迄今为止的确没有遇见过这种事。毕竟想往他身上扑的一大把,那些人往往都更直白,也更会看眼色,绝不会为了一件西装外套就在这里缠着他,大有一副他不点头同意就赖着不走的架势。   虽然不太明白这种无用的坚持,关君山站在原地沉默半分钟之后,终于还是抬起手,自上而下开始解马甲的扣子。   林好达如愿以偿,终于松了一口气,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轻动:“谢谢关先生。”   关君山不太喜欢用香水,林好达接过关君山的马甲,闻见上面有很淡的须后水香气,还有一点更浓的女士香水的味道。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照理来说也是好闻的,只是林好达的鼻子比较敏感,一时被陌生的气味讯号包围,没忍住,稍稍背过脸打了个喷嚏。   再转过脸来,关君山的脸色果不其然又冷了点。   ——就好像林好达有多嫌弃、多排斥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抱歉。”林好达赶紧主动解释:“我有轻微鼻炎。”   关君山没有就此发表任何评价,他伸出手,仿佛只是公事公办那样,把自己脱下的马甲递了过来。   “谢谢。”马甲背面是用真丝缎衬的底,林好达小心接过,生怕刮花面料,“我会尽快处理好。”   关君山点点头,转身正欲走,林好达偏又叫住他,问:“外套要不要一起?”   他记得关君山的西装外套也被那杯咖啡泼湿了大片。   关君山脚步微顿。   有一两秒,他忽然生出点后悔,意识到林好达其实是个蛮固执的人。当然,这是好听的说法,非要直白点来形容的话,“难缠”或许更为合适。   可不巧的是,刚刚也是他自己亲口答应的,一件与两件并没有什么不同,关君山不想做出尔反尔的人,于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座位前,利落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服外套。   把外套搭上臂弯,关君山又自然地抬眼,正欲同吴司瀚两口子说些什么。   宋妍欣对上他视线,朝他轻点头,什么也没问,掌心却暗暗使劲摁住吴司瀚。关君山再扫一眼吴司瀚——果不其然,这家伙一副被震撼到的表情,眼珠更是一错不错黏在自己脸上。   关君山一眼便知他脑袋里那些五花八门的歪路子,却也懒得纠正,想说的话通通忘光,只剩一句“不会耽误很久”,交代给宋妍欣听。   午后一点的阳光透过玻璃铺满地砖,林好达接过关君山外套的时候,被上面花纹复古的贝母纽扣稍稍晃了下眼睛。   关君山见他垂着头,动作停顿很久,不知还在盘算什么的样子,心里便有点不太高兴,开口叫了声“林好达”,停顿少倾,语气冷淡:“这下可以了吗。”   林好达闻言赶紧收回手,把关君山的外套和马甲一并抱在怀里,抬头看他,目光似有感激,“可以了关先生,实在是打扰你了。”   他边说边掏出手机,忙着人脸识别,“方便加个微信吗?等清理好了,到时我……”   “不用了。”关君山开口打断,告诉他,“我会让助理和你联系。”   说完还不等林好达反应,关君山已经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显示着拨号界面,林好达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关君山是让他输自己的号码。   林好达垂眼看着屏幕,迟迟没有动作。   “林好达。”关君山脸上隐有不悦,不得不开口催促,“可不可以请你尊重下别人的时间。”   林好达重新掀起眼皮看他,目光闪烁,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关先生。”他好声好气地请求道:“我能不能……还是加下你的微信?”   关君山静了,盯他几秒,薄薄的眼皮好像动了动,眼中隐有情绪划过,却在变得更明显之前,又被轻飘飘掩进深处。   林好达唇舌发干,有些无措地举着手机,关君山垂眸看了眼他清白纯良的表情,心中隐隐烧起一股无名暗火,究其原因不过是觉得自己看走眼,白白浪费了时间。   他冷静少许,转念一想,又觉得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原来林好达与那些人也没什么不同,绕来绕去,不过都是为了达成这个最终目的。   “抱歉,我同你没有那么熟。”   想到这里,关君山冷着脸,把手机一收,转身就要走。   “关先生!”林好达一瘸一拐从身后追上来,也不敢突兀地伸手拦他,“实在抱歉,可我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关君山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留、留电话可以的!”情急之下林好达不小心咬到了舌尖,痛得连音调都变了,委屈地囫囵道:“可是我在这里根本接不到电话啊。”   关君山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脸看他,“什么意思。”   林好达纠结片刻,虽然丢脸,还是不得不讲实话:“我来香港没有换手机卡,只买了流量包。”   “所以?”关君山挑挑眉,不明所以。   “……所以就收不到电话和短信的。”   贪便宜的下场不过如此。   关君山紧盯他一双黑眸,久未出声,似乎在分辨他这番说辞的真实性。   林好达干脆解锁手机,当着他面拨下火警号码“999”,屏幕上立马弹出来“呼叫失败”的提醒。   虽然他也是上网看别人分享的省钱攻略,可当着关君山的面承认又是另一回事了,林好达抿着嘴唇,有些尴尬地不敢抬头看他此刻的表情。   好在沉默并没有蔓延太久,关君山最终同意了交换微信。   林好达小心翼翼打开摄像头扫二维码,关君山单手插口袋,不菲的腕表表盘折射着阳光,在林好达视野边角处一闪一闪。   两人明明离得很近,这一刻,林好达的落魄却愈发具象化了:他的外套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清理的草屑,下巴贴着防水贴,折了腿的眼镜挂在鼻尖,整个人显得灰扑扑的,又有些滑稽。   即使沐浴着同一束阳光,可他们好像并不是同一种人。   林好达后知后觉地赞同起关君山的拒绝,身份调转的话,他也不是很想加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可关君山的耐心还是比他预料中更多一些。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先入为主,让林好达平白蒙受了不公,关君山主动在分别时告诉林好达:“我的助理后面会联系你,你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告诉他。”   关君山在说到“困难”这两个字时不自然地停顿了下,这可能已经是他犹豫良久后最体面的措辞了。   一束金色的光线稍稍偏折了角度,点亮了关君山的瞳仁和嘴唇,林好达盯着他的脸,忘记了道谢和再见。   他恍惚片刻,忽然忆起,他与关君山分明早就见过。   ——当然,关君山也不止帮过他一回。 第6章 春光错付   回程的路有点堵,关君山坐在后排,听吴司瀚同宋妍欣在前面聊天,很少开口加入,隐约有心事的样子。   吴司瀚还惦记着刚才的事,八卦欲作祟,多番追问之下,最后也只是得到了关君山两句不痛不痒的敷衍。   为了防止吴司瀚穷追不舍,关君山只好另起话题,喊了声“妍欣”,问她:“你在新加坡的时候,认不认识一个叫Sammy的富家女?”   “Sammy?”宋妍欣坐在副驾座,闻言转过脸来,“听名字似乎有点印象,不过一时间倒是想不太起来了。”   “这样。”关君山点点头,也没再继续往下说。   “大哥是有什么事吗?”宋妍欣关心道,又不太超过分寸,“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托那边的朋友打听一下。”   关君山“嗯”了一声,没正面回答,只说:“那麻烦你了。”   吴司瀚的眼神早就在前视镜里追了过来,只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关君山的手机先响起来。吴司瀚还以为又是“前男友”来电,兴致勃勃在镜子里盯着关君山的表情,可关君山接起电话,还是那副千年不变的扑克脸,“嗯”了两声之后,便收了线。   “大哥。”吴司瀚揶揄问道,“谁啊。”   关君山垂着视线,盯着熄灭许久的手机屏,不知在想什么,久久没有开口。   吴司瀚终于察觉出不对,正经了一点,又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关君山稍稍坐直身体,他生得太高,座椅软靠比肩膀还矮下去几厘米,看上去就坐得不太舒服,可即便这样,关君山的仪态也十分良好,“付医生打来电话。”他稍稍停顿,又继续道:“他约我下周当面聊聊。”   付医生是吴曼真的家庭医生,自她二十年前搬回香港就一直跟随,甚至在吴司瀚长至成年之前,有个什么头疼脑热,也都是第一时间请他过来看的。   吴司瀚立马反应过来,小心观察他脸色,“是姑妈的身体……有什么不妥吗?”   “付医生现在还在美国出差,电话里没细说。”关君山想了想,反过来安慰他:“应该没有很严重。”   吴司瀚听完,稍稍松了口气。他这次回来听家中佣人提到吴曼真这几个月来频频头痛,查也查不出什么原因,有次甚至在泡澡时昏迷过去,幸好被及时发现。   也许付医生这次是专门趁关君山回来,想同他商讨吴曼真的情况。   吴司瀚手上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却想着吴曼真的病情,一不留神错过红绿灯,前轮轧过线大半才刹住,把旁边的宋妍欣吓得大声叫停。   关君山解了安全带,让吴司瀚靠边停车,又把人赶去了副驾。   车子重新跑起来,关君山开车不爱聊天,气氛凝滞,连带着吴司瀚也没有了玩笑的心情。   几人回到家,正巧碰上要出门的吴曼真。   她傍晚时分有场小聚,财政司长太太约着一起去看马球,因此司机早早把车开到了花园门口。   吴曼真刚做完头发,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嘱佣人注意看火,灶台上煲着汤,轻易离不了人。   她穿米色的格纹粗呢套装,午后阳光下,保养得当的脸上化着精致妆容,像是不会老,永永远远都是吴司瀚记忆里那个温柔美丽的样子。   吴司瀚仿佛一下被击中,忍不住上去拥住她,吴曼真被他吓一跳,做好的卷发都被压坏了,挣又挣不开,只好用手不停推他肩膀,嘴里絮絮着:“干嘛啦,放开我呀。”   她仿佛还把吴司瀚当做那个爱四处惹祸的麻烦精,“又犯什么错了,别用这套对付我,不灵的呀!”   一着急,竟然连许久未曾说过的上海话都脱口而出。   吴曼真刚结婚时随关永越在上海度过了一段浓情蜜意的时光,他们在淮海中路租下一幢带花园的小洋房,五月初搬进去的时候,法国梧桐开得正盛。香港太湿热,上海却刚刚好。加之上海的女人都很娇俏灵动,敢嗔敢骂的,吴曼真因此很喜欢上海。   她那时候总以为自己是爱屋及乌,直到后来离婚搬回香港后,又发现并非完全如此。   她时常在梦中重新回到那幢洋房,阳光明媚得直接,衬得梧桐叶片片碧绿如同翡翠,保姆带着刚会走路的关君山在花园里玩耍,关永越常常会在一场董事会结束后抽空回来,陪上他们母子一小会儿。   人这一辈子,无论财富多少,地位高低,值得铭刻的瞬间好像也就那么几个,所以即使后来吴曼真再恨关永越,她也无法说服自己将这段岁月的印痕从生命里抹去。   差不多五六年前,洋房的主人要易手,消息辗转传到吴曼真这里时,出价已高至五千万,她什么也没表露,定了隔天的机票,独自一人飞抵上海,又回到了遍是梧桐的淮海中路。   几十年过去,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变。吴曼真站在花园外,天色渐暗时,街上晚灯依次亮起。   年轻的男男女女与她擦肩而过,她听见熟悉的乡音,软哝娇俏的吴语,有扎了唇钉的年轻小姑娘站在路边打电话,听起来像是在同男朋友吵架,一口气连骂对面三句“十三点”。   等她挂了电话,吴曼真请她为自己拍了几张照片。   隔天就有房产中介打电话来,这么多年吴曼真仍有一个上海的号码,不常用,总是收到垃圾短信。   房产经理热情得过分,一口一个“姐姐”地称呼她,即使她的年纪已足够做对方的母亲——对方还是执着追问她有没有考虑购置房产的计划。   可惜那时吴曼真已经坐在浦东的候机厅里,她两手空空回到这里,又两手空空地离开。   同关永越不同,吴曼真总是心软,她没有把话说死,只说:“以后有机会会考虑看看。”   这趟计划之外的行程只花费了两天时间,吴曼真落地香港时,扑面而来的潮热晚风竟让她产生了一种不太真实的错位感。   而等关君山发现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他一向不阻拦吴曼真要去哪里,只是对她这次出行既没有带助理也没有带药而颇有微词。   吴曼真放下咖啡杯,在电话里告诉他:“我看中了一处地方。”   关君山颇为惊讶,却没有任何反对,只让吴曼真告诉自己地址,其他的他会让人去办妥。   箭在弦上,吴曼真犹豫良久,最后时刻竟然放弃了,她叹了口气,告诉关君山:“算了,等我再考虑考虑。”   后来,无论关君山如何追问暗示,吴曼真都再没松过口。   花五千万买断一个梦,可这梦里有关永越的影子,吴曼真还是觉得太不值。   又过了没多久,吴司瀚把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带回家来,吴曼真重新忙碌起来,彻底忘掉了这件事。   毕竟除了关君山,她最挂念的就属吴司瀚了。吴司瀚母亲去世的早,吴曼真待他起初是可怜与不忍,后来甚至超过了关君山。   她这么多年养尊处优,虽然并非一帆风顺,可无论如何,自己的好春光一半给了关君山,另一半则滋润了吴司瀚。   因而当成年之后的吴司瀚少有地外露情绪时,虽然吴曼真被他箍得很痛,在试过轻轻推开他未果后,也不再挣扎阻止。   偏移的阳光穿过玄关,斜斜打在两人身上,在身后投下两相依偎的身影。   空气中涌动着微咸的海风,是香港一贯的气息,却又带着点苦涩,也不知是否受心境影响,竟叫人无法顺利吸入,抵达肺部。   在场众人都沉默不语。   关君山站在他们身后,也缄默着,用目光仔细描摹着吴曼真那张美丽脸庞,然后在某一刻忽然察觉到,那些被她掩盖在脂粉下面的细细纹路。 第7章 早间叫醒服务   不知是否受这件事情影响,吴司瀚与关君山的情绪都变得不大好。当夜很晚吴曼真才回来,身上又染着一点葡萄酒的味道,进门时新来的女佣打破了一支玻璃杯,一向爱同佣人玩笑的吴司瀚竟然沉着脸责备了两句。   而关君山也在他们离开后同吴曼真发生了争吵。   吴曼真总爱在喝酒以后泡澡,纵使关君山已经叮嘱过千遍万遍,她也从不听劝,家中佣人两头为难,只好趁关君山回来住时偷偷知会他,太太今晚又要执意泡澡。   关君山本已打算休息,闻言又冷着脸下了楼。   他让女佣进去将吴曼真叫醒,换好睡袍擦干头发扶出来,吴曼真当然不情愿,隔着一道门,关君山听见她在发难,句句看似讲道理,句句是歪理,便忍无可忍,推门进去,将吴曼真拦腰横抱起来,快步至二楼尽头的主卧房间。   吴曼真在他怀里轻飘飘的,一时像是被吓住了,等到进了卧室才渐渐回过神来,心中不悦更盛,开口第一句便是让关君山滚出去。   关君山勉强压下心中怒火,好声好气地还在劝:“你的头痛同晕厥查不出原因,付医生已与我通过电话,他也建议去更好的医院,做更全面的检查。”   吴曼真坐在床边,眼神落在地毯上,既没有立即反对也没说同意,半晌都未开口。   “集团这几年一部分重心放在高端医疗和生物检测上,技术方面已经领先国外许多,这次休假结束我就带你回上海,那里有最好的医生团队。”   吴曼真听到这里,终于有了点反应,“我不去。”她抬眼看向关君山,语气有几分讥诮,“关永越的便宜,占起来只会让我恶心。”   关君山觉得她简直无法理喻,“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他深吸一口气,干脆把话挑明:“这些年他已经半退,集团的事基本都由我决策。”   “好了。”吴曼真摆摆手,懒得与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香港这里也有不错的医生,今天吴太太还给我推荐了一个……”   “你可不可以离她们远一点?!”关君山终于忍无可忍,颈侧青筋根根鼓起,语气也沉至冰点:“吴曼真!”   房间里的所有声音一瞬间戛然而止,仿佛被吸入一个巨大的隐形的空洞。夜已深,屋外不知何时下起雨,风夹杂着雨丝滴滴答答拍在玻璃上,沉闷而又毫无规律,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关君山。”即使再冷淡,吴曼真也很少用这么生疏的口吻。沉默许久,关君山看着她从床边站起来,丝质睡袍在灯下如同流动的暗河,倒映着冷月的银辉。   然而今晚却没有月亮。   “你听好,我是你母亲。”吴曼真慢慢靠近他,声音轻柔却冰冷,“很多事情,不用你来操心。”   她抬眼,看着这张与关永越愈发相像的脸,一时分不清该幸运或是后悔,“他给了你如今的一切,想要巴结他,不用演到我面前来。”   关君山听完没有反驳。   准确来说,其实是他已经失去了想要开口的欲望。   那晚他没有留在半山。雨最大的时候,他独自开车下了山,随便找了一家酒店,办了入住。   因为半夜淋了场雨,第二天晨起时,关君山觉得有些头痛,鼻子也堵了一边。   客房经理给他送来感冒药,然后委婉问他打算住多久,关君山平时来香港就算要住酒店也会选在维港边,这里顶多只够得上四星半标准,房间也紧俏,绝大部分已经被提前预定完。   吃早餐的时候,关君山在犹豫是否要提前返程回内地。   不过也没容他纠结很久,公关部负责人一通电话打到了他的私人手机上。关君山这次休假集团高层都知晓,照理来说不会如此莽撞行事。   关君山当下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有人专挑这个节骨眼给他生事。   主角是关永越的小儿子,关君山同父异母的弟弟,前天夜里在酒吧鬼混完了不说,还酒驾,开上三环,又超速行驶。   电话后半段转成了视频会议,法务部和公关部的人都在,据他们说,前半程搂着辣妹在酒吧里激吻的视频在狗仔手里,后半程酒驾的证据则已被公安机关固定,总之哪样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难怪网上热度迟迟降不下来,一翻词条全是有图有真相的唾骂。   感冒药迟迟没有发挥该有的药效,关君山的太阳穴密匝匝针扎般的痛,法务负责人逐条逐项给他分析着风险,最后的结论是不建议现在出手强压热度。   视频会议开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关君山搬去了维港边的五星酒店,他眼前发晕,已开不了车,只能叫来临时司机接送。   谁料在车上时又听到电台在播这件事,关君山气得不行,当下直接去电话把人训斥一通。   那人还敢在电话里舔着脸求他,求大哥救救自己。   关君山虽能狠心切断电话,可事情终归还要他来善后。集团股价当日收盘跌至低点,董事们脸色纷纷不大好看,电话一通接一通打到他跟前。   微信的弹窗更是没停过,关永越正带着妻子在欧洲度假,听到消息一连拨过来七通语音请求,关君山后来不得不将他静音。   直至忙到凌晨,先前服下的阿司匹林才勉强发挥了效用,关君山浑身滚烫,躺在酒店的大床上,香氛喷得过浓,时刻提醒他此刻并不在可以让他产生归属感的家中。   空调安静地吹出暖风,不知是否是温度太高的缘故,关君山渐渐生出幻觉,觉得自己仿佛躺在一处湖泊中心,连着一颗心脏也慢慢沁入冰凉的湖水之中。   他或许不太清醒,却又在这样一种幻觉中感受着自己清醒地沉沦。   忽而天空下起大雨,他睁开眼,浑身湿透从湖泊中爬出来,跌跌撞撞走出森林,面前忽然出现一条笔直宽阔的马路,两边种满参天的法国梧桐。雨渐渐停止,他一路走到头,回到了小时候住过的那幢小洋房外。   他欲伸手推门,忽而听闻争吵,玻璃碎裂的声音太过尖锐,他下意识收回手,捂住耳朵。   ——却忘记了闭上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歇斯底里的吴曼真,还有沉默不言的关永越。   关君山从小便不喜欢生病,因为生病的夜里他通常都睡不好,会流很多汗,也会做很多荒诞的噩梦。   噩梦的某些部分是虚幻,某些却是真实。他坦然接受虚幻,却不愿再体验一遍那些真实的部分。   这点要求算不得过分,可惜造梦者通常是上帝,内容不由你选。   关君山睡到半夜,高烧渐渐退去,也不再做噩梦。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太阳轻柔拨开朝雾。可关君山却不是被阳光,也不是被闹钟叫醒的。   与林好达分开的第三天请晨,未经他允许,林好达擅自在微信上拨来了语音通话。   关君山起初有些不太高兴。   一方面他觉得林好达实在太没礼貌,也太不知分寸,更重要的是,他们远没有熟到这个地步。   ——因此如果是由林好达来承担“早间叫醒”这项服务的话,未免太过荒诞。 第8章 无关紧要的人   关君山握着手机,赤着胸膛从床上坐起,清晨八点的阳光柔和地照进百叶窗,描上一层圣光般的金边。   他被这温柔的日光稍稍晃了下眼睛,再低头去看手机屏幕时,昏暗视野里生出点点眩目的光斑,关君山停留几秒,不太舒服地眨了眨眼,直到此刻理智才渐渐回笼。   屏幕上的语音请求还在进行中,关君山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头像,发现毫无印象,再往下看名称,一串意义不明的字母加数字,更确定了是他没备注过的人。   没有备注就代表不太重要,他的行事风格一向如此。   只是这是他的私人微信,除非他本人允许,否则很难从其他渠道单方面添加好友——想到这里,关君山还是接受了语音请求。   因此当林好达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过来时,关君山似有疑惑,更多还是不确定,他喊了一声“林好达”,一贯的气势又很快跟了上来:“怎么是你?”   听起来像是意外,又掺杂着些许被打扰的不满。   林好达腆着脸又喊了声“关先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仿佛在此之前他已经纠缠关君山很久,但其实并没有。   正相反的是,林好达一直很听话地在等关君山的助理联系自己,等了整整两天,都没有这号人物出现。   若非他并未付出什么实质性的金钱,加上关君山不菲的高定西装还在自己手上,林好达几乎有理由怀疑这是什么新型骗局。   直到昨晚,他实在忍不住,才主动在微信上联系关君山,说完衣服的事,又解释自己并没有收到任何来自他助理的联系。   不出意料的是,关君山并没有回复。   林好达捡重点说完,沉默下来。这时理所应当应该由出尔反尔的一方进行解释,这是普适的社交规则,可对面的关君山始终没有开口,林好达不禁有些忐忑,主动询问:“关先生,你还在听吗?”   “嗯。”关君山给予他很简短的肯定回复,电话里传来一些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林好达还没反应过来,关君山用一种哑得很不正常的声音告诉他:“你等我一下,我穿好衣服,需要先去接一杯热水。”   林好达“噢”了一声,然后又很快地说:“好,没事的。”   下一秒,手机好像被搁在了什么地方,林好达听见了类似于拖鞋踩过地毯的沙沙声,还有玻璃杯被放在台面上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关君山没有耽搁很久时间,再拿起电话时,他的声音听起来终于没有那么沙哑了,但还是带着点有气无力的低沉,尤其是在他开口向林好达解释助理一事时,隔着滋滋的电流声,林好达竟然听出一点无可奈何。   “最近两天事情太多。”关君山停顿少倾,又开口道:“抱歉,这件事是我忘记了。”   来电之前,林好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不包括关君山会为这点小事道歉,毕竟就算他随便编个理由,林好达也绝不敢怎么样的。   林好达想到这里,心虚地笑了笑,语速很快地说了句“没关系”,正犹豫要不要主动问关君山要助理的联系方式,忽然在电话里听见他很闷地咳嗽了两声。   “你感冒了吗?”林好达的声音在电话里微微失真,因此并不会显得热络或关切得过分。   关君山又喝了口水,鼻音稍稍重了点,“嗯。”   “这两天夜里都在下雨。”林好达顺着话题继续说下去,“温差挺大的。”   关君山没有说话,电话里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   “保重身体,还有按时吃药。”林好达只好自说自话地结尾。   就在他以为关君山不会回复这种毫无营养的客套寒暄时,关君山忽然开口了,说了声:“谢谢。”   林好达有些受宠若惊,又像是被他的态度鼓舞到,到嘴边的请求差一点点就要说出口了,关君山又出声了:“有电话进来,先挂了。”   林好达赶紧心虚点头,“好的好的。”   然后关君山便切断了电话。   电话挂完没多久,关君山分享过来一个微信名片,语气言简意赅:加。   林好达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他所说的助理。   只是好友申请发送过去,迟迟没有得到回音,林好达不敢再擅自埋怨,只好帮着找一些借口,也许关君山的助理比关君山更忙,实在抽不出时间回复自己。   另一边,关君山在微信上交代的事项,同样也没有任何回信。大概中午时分,他坐在车里拨电话过去,助理那边却久久无人应,关君山有些不悦,正打算打给人事总监,却见部门群中刷了许多条恭喜,点进去一看,原来是关君山的助理今日结婚。   关君山转头去翻审批单,找到了那条关于婚假的电子存档,助理早在一个月前就跟他报备过,自己当初也是在请假单上签过字的。   结果关君山这两天忙得忘掉了这件事。   他嘴里含着药片,糖衣剥落,舌根被刺激得麻木微苦。犹豫少倾,先是在工作群里发了红包,私下里又添了个更大的发给助理,告诉他工作的事暂缓,祝他新婚快乐。   等做完这一切,他又把车窗降下来一点,拿矿泉水漱过口,才觉得心情平复了些许。   车子驶过一个上坡,拐进细长弯道,停在了一处红绿灯前。   从清晨到中午,气温升得很快,三三两两的行人正顶着烈日穿过马路。关君山坐在后排,视线飘向窗外,忽然在人群中看见一道高挑瘦长的身影,背着很大的双肩包,走起路来包上的挂坠一晃一晃,与某个人的风格如出一辙。   联想到晨间那通颇为突兀的语音来电,林好达那张温吞的脸在他眼前渐渐明晰起来。   其实自己一般不会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关君山的思绪仿佛生锈的滑轮忽然顿了一下,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好像是自己第二次明确把林好达划进“无关紧要的人”的名单里。   脑海里划过这些念头的时候,他还是一直盯着那个背双肩包的陌生背影,塑料片材质的挂坠在阳光下折出五彩斑斓的光泽,仿若小时候常见的透明糖纸。关君山观察许久,最后也只勉强得出“花里胡哨”的评价。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嘴角动了动——也许只是觉得幼稚。   既然幼稚就不应再看,再想。   可一直到绿灯亮起车子缓缓发动,关君山才收回视线,然后下意识地摸出了手机。   他后来反思了一下,认为自己只是觉得林好达很有可能也在等助理的回复,而他有必要告知林好达不要浪费时间。   这当然不是借口,关君山从来都是这样一个效率至上的人。   他打开微信,划过许多位于前面的、标注醒目红点的消息框,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属于林好达的那个窗口。   关君山本打算发文字消息,可他一向是个在表述上十分谨慎的人,字越打越多,越看越像谈合同,于是便放弃,改发语音消息。   关君山按下语音键,正欲开口,窗外并行的双层大巴按了两声喇叭,尖锐刺耳,关君山立马皱着眉松掉手指,又开口喊了声司机。   司机轻点中控屏幕,除了全部车窗,关君山面前的那块玻璃隔板也缓缓升起,严丝合缝地隔绝了一切外部噪音。   林好达收到消息时,正在旺角的一家M记里解决午餐。   这里有空调,又有座位,还能免费充电,让林好达觉得远超90%的观光景点。   林好达早上发出的好友申请至今仍未通过,他正为此烦恼,下一秒关君山的聊天框便弹了出来。与关君山不同,林好达老老实实备注了关先生,又在名字后面打了个括号,里面写着【还外套】三个字,很像上了年纪的那种备忘录。   关君山的声音听起来比清晨好了许多,背景又非常安静,让林好达在嘈杂的餐厅里不用戴耳机也能听得清楚。   他告诉林好达自己的助理有事不在线,却并未解释原因,林好达打字问:“那衣服怎么办?”   关君山也打字回他:“送到酒店前台。”   又附赠了他另一种方案:“你的脚怎么样了?我也可以让司机去取。”   林好达不敢麻烦他,解释说那天在学校只是扭了一下,喷了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又坚持:“还是我送到酒店吧。”   过了两分钟,关君山发过来一个地址,给了他房号,交代道:“到前台说一声就可以。”   林好达猜到他不会露面,心中纠结自己的请求究竟要怎么开口,关君山久未等到他回复,以为他后悔了,主动发来语音,给他台阶下:“如果觉得远,还是让司机开车去一趟。”   不等林好达回复,又问:“你在哪里?”   林好达只好把路线截图给他看,搭地铁去关君山的酒店也只要二十分钟,压根算不上“远”的程度。   关君山没有再回复,看起来被说服,接受了林好达的选择。   林好达又要同他约时间,关君山整个下午都在处理公务,人不在酒店,自然没什么必要,只说随他方便。   关君山放下手机,长时间在行进中的车上读消息让他尚未恢复的精力损耗得比平时快,眼前一阵阵发晕,林好达的性格比他料想中更加拖沓,一点小事就要确认半天。   车子钻过一条隧道,路灯在窗外飞驰,白昼与黑夜不断交替。关君山把手机扣在腿上,正好有了理由闭目休息,手机还在震,在他的掌心里嗡个不停,关君山一时无奈,也不知林好达还在那头絮絮叨叨说些什么。   直到车子驶出隧道,他不情不愿把屏幕翻过来,才发现发来消息的不是林好达。   宋妍欣的头像弹到了最上面,她传来一些照片和材料,最下面一条是给关君山的留言,问他现在方不方便通电话。   关君山抬手敲了敲玻璃,司机收到指示把隔板降了下去,他们现在行驶在高架上,风声因此变得嘈杂了一点。   关君山主动给宋妍欣拨过去,电话接通,宋妍欣喊了声“大哥”,开门见山道:“前天在车上,你提到的那个叫Sammy的女生。”   关君山“嗯”了一声,低声道:“我记得。”   宋妍欣便接着说下去:“她的一些情况我已经发过去了,因为是托朋友调查的,没有说得很细,所以来的消息也比较杂。”   关君山说“好”,停顿少倾,又道:“辛苦你了,妍欣。”   宋妍欣客气两句,没有挂电话。   关君山直觉她有话要说,等了两秒,主动开口:“还有什么事情吗?”   “……”宋妍欣有点欲言又止,又叫了声“大哥”,小心翼翼道:“可能我不该多管闲事……”   风声有些大,关君山没太听得清,下意识追问:“什么?”   “这个Sammy……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宋妍欣斟酌着语气,尽量显得公正客观:“但是她换男友的频率比较高,风评呢……也不是那么的好。”   关君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开口澄清:“你误会了。”   “我与她从未见过,也没有什么认识的可能。”   宋妍欣才像松了口气,紧绷的声音缓和不少:“……这样啊。”   她思索几秒,又开口说:“那我把材料重新整理一份吧,现在好像弄错重点了。”   “不用。”关君山却立马叫住她,眼前浮现某张小心翼翼的脸,少有地安静了几秒,才接着开口:“是替一个合作方打听的。”   宋妍欣听到这里,微妙地“喔”了一声,又说:“原来如此。”   她没再追问下去,这通电话也到此为止。   然后直到车抵达目的地,关君山下车,见到他真正的合作方,伸出手与他们一一交握时,这一刻,他忽然产生了一些成年之后就不曾光顾过的心虚,还有少许可以称之为“懊悔”的情绪。 第9章 扼杀心动与吊桥效应   关君山走进会议室,假期里又一天最明媚的时光,用来处理堆积的工作。   不知是否受感冒的影响,在下午的会议中,他变得很难集中精力,频频走神又频频纠正自己。他坐在二十九楼的高耸大楼,四面皆被整块的单向玻璃覆盖,好像一个巨大又脆弱的泡泡盒子,漂浮在摩天都市的上空。   整座城市被他踩在脚底,而他却并未有任何的实感。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被层层包裹的格子间,他同无数个普通上班族的心境一样,想要逃离,想要追逐下午三点的海港与阳光。   而林好达的出现,更具象化了这场逃离的愿景。   起初关君山并未注意到他的消息,他在开会时通常手机静音,不会分心给私人事务。   直到会间休息,他走到长廊上先接了个电话,正要挂断时林好达又发来一条讯息,却缺少前文语境:“收回上一句。他们的精力可比我好太多了。”   关君山便皱着眉顺着聊天记录往上翻,看见他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我到维港旁边了,现在正往酒店走。”   “这里有好多老年旅行团,真羡慕大爷大妈的退休生活啊。”   “【图片】”   如果是平时的关君山,大概率不会理会这样的骚扰,可生病的关君山显然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判断与绝对理智,他把拇指移到屏幕上,犹豫着是否点开图片,这时,林好达的消息又弹出来了:   “【图片】”   关君山点开一看,一支冰淇淋甜筒,大概是草莓口味的,上面还点缀着一些深绿色的开心果碎。   林好达的生活,好像完全是自己的反面,又或是天然形成了一组对照组。关君山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不够恰当的比喻:就如同地球是圆的,无论你生活在陆地上的哪一点,都会有另一个生活在穿越球心另一端的人,遵守着与你截然不同的作息,始终与你分居于昼夜交替的晨昏线两端。   而对关君山来说,林好达也许就是那个生活在地球另一端的人。他胆小,倒霉,不够自信,很可能也没有工作,才会在这样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不计时间成本地漫步在海港边,吃一支廉价又随处可见的冰淇淋。   关君山心绪微沉,抬头看了眼摩天大楼外的天空,正决定不回复林好达的消息,下属迎面走过来,通知他:“关总,还有五分钟会议就要开始了。”   出于某种原因,关君山不想被人看到他跑出来和别人聊天,于是把手机倒扣进掌心,“好,我知道了。”   下属前脚刚离开,关君山想返回会议室,手机在掌中又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见林好达的消息:“怎么啦?”   关君山疑惑,挪开手指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发过去一个句号,也许是刚刚不小心摁到键盘的缘故。   林好达还以为是自己的错:“抱歉,我忘记你不能吃冰淇淋了。”   新消息没过两秒又来了:“现在感冒好点了吗?”   关君山脚步一顿,想了片刻,终于还是回复他:“好多了。”   林好达便说:“那你起来了吗?现在在房间里吗?”   “我在开会。”关君山如实告诉他。   “房间里开会?”林好达脑回路简单,想当然地问。   “在公司。”   林好达发过来一个“好吧”的表情,过了几秒,又告诉他:“我现在到酒店了,正要把外套交给前台。”   关君山不是很适应他这种事无巨细都要向自己汇报的习惯,站在会议室门口回他:“嗯,先这样。”   林好达的消息却比他更早一秒弹出来,“下午的会议,大概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关君山盯着这条越界的消息看了两三秒,没动,会议室里差不多坐满了,他抬头扫了一眼安静的众人,眉头轻拧,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隐隐察觉到一种微妙的、难以言明的情绪。   又过了几秒钟,林好达仿佛心虚一般,撤回了这条消息。   关君山便愈发确定了这种感觉。联想到林好达这两日的主动,句句有回应与句句关心,某个答案呼之欲出般呈现在他面前。   想到这里,关君山单手插兜背过身去,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太高兴又显得宽宏大度的语气给林好达发去语音:“好了,现在我要去开会,别发消息了。”   他不希望林好达再仗着这点情愫缠着他,理应说重话拒绝的时候,话又说得没有想象中的重。   林好达安静了半分钟,好像心事被关君山洞穿,因而显得挫败又难为情,语气又回到了最初的谨慎与小心:“对不起,关先生。”   最后一条是:“打扰你了。”   关君山如此谨慎且敏感,因为这样的事情不停在他的生活里发生。朋友、同事、甚至未曾见过的陌生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由。   别人眼中的粉红泡泡,却只训练了关君山两件事——快刀斩乱麻,以及冷心且冷情。   照理来说,关君山应该觉得满意,因为他成功阻止了林好达一些不太能见光的小心思,把一些麻烦提前扼杀在了摇篮里。   可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生硬的、黑色的句号,又想起林好达给他发过来的那支粉色的、仿佛还冒着冷气的冰淇淋,却觉得似乎少了一点程序上该有的成就感。   关君山转回身,走入会议室,众人纷纷起身道:“关总好。”   关君山的目光逐一划过他们身上的深灰西装,深色的会议长桌,还有灰色的格纹地毯,一瞬间觉得色觉好像被剥夺,明明窗外阳光明媚,他却又回到了这个只剩灰白的小小玻璃房。   不晓得此刻的林好达处在什么颜色的世界里。   被戳破心事的他会不会正坐在维港边吹风?或者悲伤地又买下一支冰淇淋,小口小口舔舐自己的心情?   关君山无法想象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越界的林好达被他重新推回了晨昏线的另一边,孤单地消化自己的恋爱未果。   会议的后半段,关君山开始频繁地走神,然后想起林好达的脸。   一方面他认为自己做的没错,另一方面又觉得其实可以饶过林好达这一次。毕竟也有可能是因为吊桥效应,林好达在危急关头时被自己救下,因而产生了这种情感。   ——如果真是这样,好像也可以被理解。   不过他很快又把理由更多归结于林好达对他表露的关心。   也许是因为没人注意到关君山生了病——吴曼真还同他在冷战,自然不会打电话来关心;吴司瀚听闻了这几天闹得风风雨雨的酒驾事件,也不敢来打扰他。所以,林好达成为了惟一给与他一点关心的人。   虽然也知道这样的理由实在太过牵强,可关君山想来想去,终究无法像对其他人一样,把林好达拖进黑名单里。   就算是自己还需要这一点关心吧,反正也不会答应他什么,也许等病好就好了。   在这样一种不太理智的情绪影响下,会议结束时,他给林好达主动发去了消息:   “如果还在酒店附近,可以去试试这家餐厅。”   “【位置】”   林好达的消息依旧回得很快,让关君山不由怀疑他是否被刚才的拒绝打击到,他回了“好”,过了十多分钟已经坐在关君山推荐的餐厅里,拍来菜单征求推荐人的意见:“选哪种口味的好?”   关君山给他推荐了一款隐藏搭配,林好达没有丝毫犹豫便采纳了。过了一会关君山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震动起来,他拿起来,看见林好达发来的赞美:   “好吃!很奇妙的味道!”   关君山还来不及回复,第二条消息紧接着弹出来:   “老板问我是不是关先生的朋友,他说这种搭配只有你才会点。”   关君山回复了“是”,模棱两可,不知到底回答的哪一句。   林好达没有纠结,小心翼翼又发来一句:“我可以传照片吗?”   “可以。”   一张林好达捧着面碗和老板开心比耶的合照出现在关君山的手机屏幕上,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微微颠簸,关君山坐在后排,垂眼看了半分钟,终于发去他今天下午唯一的一句真心话:“太幼稚。”   林好达便没再说话了。   关君山切出去回复了几封工作邮件,再切回来,点开照片又看了几眼,林好达始终未曾回复,关君山退出聊天框,旁边朋友圈的标志亮起小红点,他下意识点进去,看见林好达的头像出现在新消息列表里。   关君山点进朋友圈,隧道里的信号不太好,转动的圆圈艰难地刷新了一会儿。   然后便弹出来林好达最新发布的一条朋友圈。   是他传给关君山看过的那张合影,还附带了几张没发给他看过的,配文是:打卡隐藏菜单!   关君山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半晌,也不知究竟是哪个字惹他不高兴,又返回到林好达的聊天框,下达任务一样通知他:“如果有人问你要隐藏菜单,不可以给。”   林好达不敢有异议,发了个“臣遵旨”的表情过来。   关君山看着那个表情,觉得十分滑稽,缩手缩脚的样子莫名很像林好达,因此心情好转了些许,想起最初的那个问题,决定回复他:“会议已经结束,后面还有一个商务宴请,暂时回不去。”   消息刚发出去,车子转了个弯,也开到了目的地。   傍晚的饭局,关君山不是主角,去露个面就足够。可即便如此,他一出现,还是被层层环绕拖了许久,说了许多话,又缠着喝了许多酒。   等离开时,天已黑透,半路又下起雨,一路半开半堵。   他在晃晃悠悠的车流中睡着了,醒来时,车已停在酒店门前,司机下车撑了伞,又替他拉开门。   门打开带进一阵冷风,关君山感觉头有些痛,边下车边问司机:“现在几点了。”   “八点半了。”司机把他送上台阶,门童接过伞,一路将他送进大厅。   前厅明晃晃的灯有些刺眼,关君山停下适应了一会儿,想起外套还在前台那里,便顺路走过去取。   前台见到他,很热情地问过好,让他稍等片刻,外套寄存在了储存室。   在等待的间隙里,关君山拿出手机,回复消息或邮件,消息列表按时间排列,最下面是早些时候发来的,里面有一条林好达的微信。   关君山点进去,看见林好达在他发完那条消息不久后便回复道:   “那我可以等你吗?”   关君山盯着屏幕迟疑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有所预感地转过头,往身后的接待区看去。   林好达果然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沙发上,在一众旅客或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中显得格外显眼。   他托着下巴,塞着耳机,正旁若无人地安静看着手机视频。 第10章 暧昧筹码   酒店自带一间会员餐厅,营业至晚间九点。   林好达跟着关君山搭电梯到八层,在打烊前十分钟,成为了最后一桌客人。   关君山仿佛是这里的常客。当他推开门,阔步进入大厅,所有人都默契停下手上的工作,朝他点头问好,连带着身后的林好达也一并受到目光洗礼。   经理将他们领到整间餐厅景观最佳的位置,城市上空布满浓云,细雨迷蒙中,脚下是一整片流光溢彩的维港夜景。   雨滴落在玻璃上,晕染出一层独特的磨砂质感,在窗外霓虹五光斑斓的冷光中,关君山吞下一口柠檬水,目光落在林好达脸上,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审视。   “林好达,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一直以来,关君山都是不会随便浪费时间的那种人。   十分钟之前,他忽然出现在酒店大堂的会客区,身上穿着全套的定制西服,喷了少许淡香水,抱臂在沙发旁站了数分钟。   林好达起初毫不知情,他埋着头,沉浸在一档寄居蟹的科普节目里。   关君山等了许久,最后实在没办法,伸手摘掉了他的右边耳机,“林好达。”   全神贯注看视频的林好达,右耳忽然间失去全部声音,重新被嘈杂的现实填满。他下意识抬起头,表情因此显得有些呆滞,懵懵的,在看清关君山的脸后,立马反应过来,又心虚关掉了手机画面。   “关先生。”林好达有些讶异,张嘴说话的时候飘来一阵水果糖的味道,“你回来了。”   关君山没工夫看那些灰溜溜的寄居蟹,也不想点评林好达的业余喜好,他似乎有些不悦,垂着眼睛看沙发上的人,问:“你有没有吃过晚饭。”   他不问林好达究竟在这里等了多久,谈论时间总是空洞,关君山需要确切地掌握林好达等待的决心。   林好达还以为关君山并没看见那条消息,因此讶异很快转变为欣喜,糖果在舌尖转了转,笑着说:“稍稍垫了一点。”   关君山听完,高高在上地站在那里盯了他少时,然后把那只耳机丢到林好达面前的茶几上。烟灰缸里的确堆着不少糖果和巧克力的包装纸,大概是酒店里免费提供的,不过至少足够印证林好达并未说谎。   可关君山仍旧不语,他皱着眉,似乎无论林好达给与什么答案,都无法让他全然满意。   “不要紧的。”林好达察觉到他的不满,连忙解释:“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   关君山淡声重复,目光转向别处,问:“你经常像这样等人?”   林好达既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否认掉。他不小心把水果糖咬碎了,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关君山耳边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在同六岁小朋友说话。   无论林好达从前怎样,对关君山来说,也许是不想让自己被划到他等过的那些人里,又或者不愿被打上“让别人等了一整晚甚至没吃晚饭”这样的人生污点,他没多作犹豫,决定先把人领去餐厅。   餐厅还有十分钟打烊,关君山垂眼看一眼腕表,转身径直往电梯走去。   林好达见他离开,下意识从沙发上站起来,始终摸不清关君山究竟为什么生气,视线一直追着他走到电梯边,一副想跟上去又不太敢的样子,纠结几乎全写在脸上。   关君山已经按下电梯,他以为林好达应该会自觉跟上来,结果一转头,身后空空如也,再一抬眼,对上了林好达犹犹豫豫的眼神。   关君山少有的生出些无言的情绪,扭头盯着他看,直至电梯抵达。林好达却推推眼镜,又眨两下眼睛,显得格外无辜。   两个人属实是不同频,鸡同鸭讲得很。   于是电梯门弹开,关君山走进去,林好达盯着他背影失望叹气,开始反思自己究竟是哪句话说错。   下一秒两扇金属门自动合拢,关君山实在忍无可忍,伸手挡了一下,门缝里重新露出他那张冷峻的脸,两道目光冷冷穿过重重人流,似箭般直直钉在林好达脸上。   林好达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这才如梦初醒,乖乖抓起背包跟了上来。   牛尾汤端上来了,林好达坐在对面,还在支支吾吾,脸埋在升腾的热气里,薄薄的眼皮被熏得微微发红,看上去天然拥有惹人可怜的能力。   关君山却天生对这种可怜免疫,对于林好达一再的纠缠,他不能再坐视不理,任由发展。   讲实话他对林好达算不上讨厌,顶多也只是觉得有一点麻烦,即使是下午昏头与他多聊了两句,也并不代表关君山可以就此为他降低底线。   相反的,关君山傍晚吃过退烧药,感冒症状比起下午已经好转许多,如果硬要评价的话,心肠也比下午硬了许多。   换言之,晚上的关君山后悔了。   他不再认可“吊桥效应”,林好达不能这样缠着他,也不能仗着那点喜欢等在这里一晚上,指望自己因此会多看他一眼或给与任何回应——在关君山看来,这种行为属于浪费时间,做无用功。   既然林好达学不会好好控制,他不介意亲自修正这种荒谬的情愫。   关君山想到这里,正欲开口,一直默不作声垂着头的林好达忽然出声:“抱歉,我不该一直这样缠着你。”   听见他用“缠”这个字眼,关君山喝汤的动作一顿,某一瞬间心中忽然涌现一点莫名的愉悦与少许得意,良久之后,才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回复:“我以为你没有这种自知之明。”   林好达头低得几乎要埋进汤碗里,连说好几句“对不起”。   关君山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觉得好笑,连折磨整晚的头痛似乎都减轻少许,只是声音依旧淡然:“既然你能认清,那再好不过。”   林好达闻言抬起头,眼睛在水晶吊灯下面亮晶晶的,嘴唇也显得湿红柔软:“希望关先生见谅。”   “别在我身上做无用功。”关君山移开目光,十分自信地把话挑明,“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林好达听他这么说,微微愣了一下,表情也跟着变了变,正要开口说什么,关君山的手机响起来,他起身出门接了个电话,再回来时,菜已经上齐。   林好达的餐盘里却空空如也,看起来没有尝过任何一道。关君山不认为自己有照顾他口味喜好的义务,便装作未曾留意到,只说:“雨下大了,等会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了。”林好达却拒绝了。   关君山并未再追问理由,本就是随口一提,也无关紧要。   虽然早就过了打烊时间,却并没有人来催促他们。   吊顶上的光源轻轻柔柔落下来,圆桌中心的玫瑰花娇艳欲滴,玻璃瓶里的水线随着关君山用餐的动作微微震颤,林好达却始终安静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气氛沉寂许久,林好达还是开了口:“关先生,”他放下刀叉,数度欲言又止:“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关君山皱起眉,盯他半晌,压下不满好心提醒:“林好达,欲拒还迎对我没有用。”   欲拒还迎?   林好达终于从这四个字里发现端倪,愣了两秒,急忙否认:“我没有。”   关君山拿掉餐巾,靠在椅背上看他,目光沉沉,如有实质。   林好达脑中忽然闪回一些片段,难道关君山把这两天自己的主动与关心错认成了释放好感的信号?他不敢继续往下想,连连摇头,再度强调:“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关君山被他这种做过又否认的态度惹到,弯了弯唇角,反问:“不是这样?那你告诉我,应该怎样?”   林好达张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心中纠结万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明知不该继续往下说,偏偏别无他法。   林好达咬着嘴唇,不敢抬头看他:“其实我缠着你,是因为有求于你。”   关君山坐在对面,被灯光点亮上半张脸,因为没有笑的缘故,眼睛显得很冷,瞳仁黑沉,又深不见底。   “有求于我?”他重复了一遍林好达的说辞,仿佛并不真的相信:“那就说说看,你想求我些什么。”   林好达沉默几秒,硬着头皮开口:“梁远他……又来找我了。”   狗皮膏药一般的渣男前任,他在香港又无亲无故,如果林好达真的可以选,他也不想成为另一张贴错地方的狗皮膏药。   关君山稍稍移开目光,花了少许时间才把这个名字和人对上号,仿佛一场永远无法结尾的烂俗肥皂剧,而如今,他竟也不幸参与出演。   起初他还觉得林好达不想承认所以宁愿说谎,现在看来,自作多情的好像另有其人。   更重要的是,林好达仅仅是略施小计,自己便信以为真。   林好达见他半天不出声,正欲继续说下去,关君山打断他,声音已跌至冰点:“林好达,我不是你的私人助理。”   林好达听完,哽了一下,声音也低下去:“抱歉。”   “你不用对我抱歉。”关君山从椅子上起身,抬手整理自己的衬衫袖口,“只是我很讶异,原来有人可以为了达到目的做到这一步。”   林好达张开嘴巴,想解释,又觉得无从开口。   “如果有下一次,你打算利用谁?”关君山站在吊灯下,手插口袋看他,“还是再等等看,看有谁会帮你?”   “林好达。”关君山说到最后一句,语气已经非常差,“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餐厅。   关君山径直搭电梯回到房间,前台打内线来询问,刚才的账单是否仍像之前一样,直接挂到卡上。   关君山回答“是”,生平第一次在对方说完之前挂断电话,头痛得厉害,胸口也隐隐发闷。   他自知是个情绪不太容易失控的人,今晚的确是个意外,很可能是他对林好达已经改观不少,把他料想得太好,才在滤镜被打破时,感受到了一种被欺骗般的不甘。   关切病情、嘘寒问暖、分享生活……原来这些都只是他施展的演技。   怎么会有人拿暧昧来做筹码?   关君山站在落地窗边,脚下车流不息。   他抬眼看向城市天际线外,回想起林好达在餐桌上被戳穿时的表情,按在玻璃上的五指渐渐收拢,不禁揣测:那天林好达追到餐厅,坚持要帮自己送洗外套,是不是也是计划的一步?   ——仗着自己长得不错又惹人可怜,于是经常这样欺骗、玩弄别人?   ——他这样干过多少次?对象是男是女?又收获了多少好处?   关君山不可避免地越想越远,越陷越深,少有地失神了几秒,等反应过来,又强迫自己分神,去想别的事。   直到情绪渐渐平复,他走进客厅,从包里翻出止痛药,拧开吞下去几颗。   好在没等太久,药效渐显,林好达同关君山忍受了一整晚的头痛一起,终于从他的大脑中被驱逐出境。 第11章 我只是想帮你   关君山五岁时,吴曼真下定决心与关永越离婚。   记忆里那天天气很好,关君山下了幼儿园,难得是关永越接他回的家。   吴曼真平时管得严,不许关君山吃太多甜食,关永越便带来一整板进口巧克力,一颗一颗剥开了,喂进他嘴里。   那时的关君山还什么都不懂,正是给颗糖就会说爸爸好的年纪,关永越陪他在庭院里的草地上玩了一会儿,又问:“君山想跟着爸爸一起生活,还是妈妈?”   小小的关君山有些费力地咽下巧克力,看着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的爸爸,有些犯难:“一定要选吗?”   关永越告诉他“只能选一个”,边用手指帮他蹭掉唇边沾上的巧克力,一边给出更高的诱惑:“跟着爸爸的话,会有吃不完的巧克力。”   关君山很开心,当下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爸爸。   这时家里的保姆忽然快步冲出来,近乎是抢夺一般地将关君山从父亲怀里拽出来,然后把他抱上了楼。   关君山在楼梯上遇见了吴曼真,他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本能地张开嘴叫“妈妈”,却得到吴曼真的一个巴掌。   这是关君山有记忆以来吴曼真第一次动手打他,戒指划过脸颊,留下一道红痕,几乎立马肿起,关君山懵了片刻,随即放声大哭。   撕心裂肺的哭声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傍晚,后来等关君山长大了一点才知道,也就是在那个下午,吴曼真签掉了关永越找律师拟好的离婚协议。   同关永越轻飘飘承诺的永远吃不完的巧克力不同,吴曼真实打实地放弃掉了很多本可以争取到的补偿条件。   关永越拿到签好的离婚协议,马不停蹄指挥司机把他在这个家里仅剩的一点痕迹全都抹除。关君山听见动静,在隔壁房间哭得直喘,哑着嗓子叫爸爸。   纵使这样,关永越也没多停留,过来看他一眼。   关永越走后没多久,天气忽变,下起大雨,当晚关君山发起高烧,吴曼真抱他去医院,检查出关君山有一颗乳牙已经蛀穿,一下又吃了太多巧克力,便害起急性炎症。   好在挂完一瓶吊水,又观察了许久,关君山的高烧终于在清晨时分退去。吴曼真守在床边一整夜,哭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但并不代表闭着眼睛的关君山不知道。   因为她的泪水滴到关君山的嘴唇上,关君山没忍住舔了舔,苦涩又咸。   指望一个五岁的小孩立马理解“离婚”是什么或许很难,但关君山后来还是学会了从橱柜里消失的物品、合照缺失的另一半以及永远缺位的某种角色里猜到了这个家中发生的变化,他不再缠着保姆问关永越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住,也很少在吴曼真面前提及想吃巧克力这件事,如果吴曼真喜欢水果和蔬菜,那他多吃一点也没关系。   因为比起吃巧克力的快乐,他更希望妈妈可以不再流泪。   这就是关君山对于“欺骗与利用”的第一启蒙。后来他随吴曼真搬回香港,从无所顾忌的港媒口中得知了关永越出轨的真相,每每想起那个下午里被一块巧克力哄骗的自己,便觉得吴曼真的一个巴掌,实在是太轻太心软。   而巧克力这种食物,也被彻底从他的生活里除名。他无法接受欺骗利用,虚情假意与虚与委蛇,可人性的底色往往又大多如此,因此这样的关君山变得难以接近,甚至在某些传言里,变成了最独善其身、不通情理的那类人。   林好达的出现,无非再一次证明了这件事。   只是关君山讶异于今晚自己要靠止痛药才能把他忘记,于是他收回了不会把林好达拖进黑名单里的决定,也发誓以后会改掉一头痛就吃止痛药的习惯。   对关君山来说,拉黑一个人就代表丢掉一段关系,没有人会从垃圾桶里捡回不要的东西。只是如果有上帝视角的话,当时他还是太自信,话也说得太满,世界上哪有什么一定不会再见到的人?   对于关君山,今天注定是不太愉快的一天。   因为就在一个小时之后,他又一次见到了林好达。   时间是晚上十点半。   打车软件上的队伍已经排到了五十号开外,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城市交通几乎陷入停摆。   林好达挤在人群里,半边肩膀近乎被斜飘进来的雨丝打湿,叫车平台队伍爆满,他只能参与争夺的士的混战。一辆车开上坡还没停稳,所有人“轰”地一下涌了上去。   林好达被裹挟得动都动不了,拼命拍打车窗企图让司机开门载客,可司机却坐在车里连连摆手,一踩油门冲了出去,林好达被尾气熏个正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雨还在下,雷声轰隆。林好达放弃与他们争夺的士了,打算先回休息区等一会儿,就算这场雨真能下一天,等后半夜人没那么多了,他总会有办法回去。   好在酒店的服务还挺不错,贴心为淋雨的客人准备了热水和毛巾,林好达湿答答地走过去要了条毛巾,站在那里擦拭头发。   这个点入住的客人基本都已休息,大堂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像林好达一样在休息区躲雨的人在小声交谈。   忽然间电梯响了,紧接着一阵脚步声传来。林好达自觉往旁边靠了靠,刚走到落地窗旁,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沉声询问前台能否帮忙叫车。   林好达身体反应得比大脑更快,转过头去,一眼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关君山。   关君山说完诉求,正等待前台帮他联系业务部,忽然感觉到身旁目光,偏过头来,恰好与林好达四目相对。   “……”两个人注视着彼此,均沉默了少时。   林好达正欲开口,关君山一言不发地转过脸,十分自然地无视了他。   纵然少许失落,林好达却也觉得合乎情理,关君山对他误解颇深,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只好捧着热水,默默收回了视线。   他站得不远,听见前台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过来。因为大雨,各平台业务暴增,酒店也无法联系上车立马来接人,关君山只好妥协,又问可不可以叫来司机将自己送去目的地。   前台的工作人员也很无奈,再三解释,现在运力紧张,车和人都是不可能立马到位的,又安抚道:“关先生可以先回房间休息,如果有车可以调度过来的话,会第一时间联系您。”   空气沉默半晌,久久都未听见关君山的回复。   林好达忍不住抬头看去,关君山头稍低,垂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左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手指用力,微微泛白。   “关先生,您还好吧?”   林好达等了片刻,才看见关君山抬起头来,神情一如往日镇静自然:“好,先这样。”   他退后几步,离开前台,同转身同时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我暂时赶不过去,司机和车都堵在路上。”   关君山绕到了柱子后,林好达看不见他的身影,却听见声音隔着很近的距离:“我喝过酒,开不了车。”   “嗯……是。”   “现在医生怎么说?”   “好,知道了,我会尽快赶来。”   电话到这里应该挂断了,关君山却迟迟并未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也没有离开。   林好达手里的纸杯已经慢慢变温,他本应该走开或者去换一杯热水,可犹豫再三,还是从柱子后绕出去,正面迎上了关君山:“关先生,我听见你需要人送你出去。”   这大概是迄今为止他在关君山面前最直接的一次,没有百般请求,万般周旋,甚至带着一丝唐突与冒失。究其原因,这一次,林好达并不是为了自己。   果不其然,关君山皱起眉来。他正要拨另一通电话的手指微微停顿,抬起眼,对上林好达的眼睛:“是。”   林好达本以为他会继续忽略自己,闻言稍稍松了口气,正要继续说下去,关君山却略过他,径直往电梯走去。   “关先生。”林好达连忙跟上去,缀在他身后,“我有国际驾照。”   关君山闻言,忽地停下脚步,重新转过头看他,目光冷冷:“林好达。”   “我没工夫陪你再玩什么猫鼠游戏。如果你仍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他稍稍停顿,目光落在林好达沾着水珠的脸上,终于多了点情绪波动,可惜是不屑的口吻:“我劝你不要打错算盘。”   林好达垂下眼,方才淋了雨又被毛巾蹭过的眼皮微微发红,情绪激烈地颤了颤。显而易见的是,他没有料到关君山对他的印象已经差到了这种地步,如果有的选,宁可时间倒流回自己决定走出廊柱的前一秒。   “抱歉。”林好达短促地喘了口气,发丝不停往下滴着水,“可我没有这么想。”   “我只是想帮你。”他抬起脸,鼻梁上架着的眼镜被雨淋得花茫茫一片,还没来得及擦干,因此林好达视野里的关君山也变得朦胧起来,连带着他脸上那点不耐烦,都变得不那么尖锐。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   林好达到底还是没说下去。他找不到一个恰当的形容词,也许关君山把他想得比十恶不赦还要更坏。   可关君山发誓过不会再给他任何表演的舞台,他没有多停留一秒,在林好达说完之前便越过他离开了。   窗外暗紫色的天空闪了闪,云层翻涌,划过一道闪电。   林好达仍旧站在落地窗旁,等了片刻,一道堪比白昼的闪光过后,他看见了从电梯折返回来的关君山。   林好达捏住纸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同在港大初见时如出一辙的是,关君山最终去而复返,并决定无论如何再多给林好达一次机会。   他的耐心格外少,不知怎么遇上林好达,却永远比旁人多了两分自我说服的决心。   也许是关君山实在无可奈何,林好达在这方面的运气出奇的好,每次都恰好赶上他没有plan b的时机。   “你拿的什么驾照?”隔着四五米的距离,关君山确认道。   “在这里可以用。”林好达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窗外雨越发的大。   关君山和他对视片刻,将车钥匙抛给他,最后道:“不准多问,不许乱跑。” 第12章 关先生人很好   林好达的国际驾照,原本是为了梁远才拿的。   那时梁远刚来香港念书不久,难以适应这里的饮食和气候,每天都要在电话里抱怨一番。他的粤语还不熟练,交不到朋友,假期只能躲在宿舍里打游戏,林好达劝他去市中心转转,他又找借口:“地铁挤得像叉烧,打车又太贵,出去一趟只剩心累。”   林好达只好哄他,说以后等自己过来香港看他,一定租辆车,载着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啪嗒”一声,车里的感应灯亮了。   关君山从另一侧开门进来,坐进副驾驶。   林好达还以为他会去后排,把自己当成一个全然的司机的角色,当然这是关君山的车,他想坐哪里都可以。林好达秉持着不多话的原则,并没有出声,他伸手调了调镜子的角度,这时关君山的视线看过来,又与他在镜中碰到一起。   “可以走了。”   林好达点点头,说了声“好”,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心微微出汗,像第一次上路的新手,忐忑启动了车子。   他们缓缓驶出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暴雨夜里,连光都逸散得极慢,四周昏暗不清。车轮轧进已经开始积水的路面,仿佛一叶孤舟驶入汪洋大海,只剩车后两道微微漾开的波纹。   林好达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神,刮雨器跟不上倾泻般的暴雨,挡风玻璃玻璃上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在这种天气里开车如同单挑最高难度的游戏副本,只有一条命通关。   好在已近深夜,主干道的拥堵情况也缓解不少,林好达跟着导航小心慢开,车程也顺利已驶过一半。   直到临近市中心,这里的积水情况更严重,路又狭窄,车流几乎是堵得严严实实,一动也动不了。   偏偏此时还有人意图加塞,车头横着别过来,硬生生把林好达逼停。林好达开车一向求稳,能让便让,不欲与他争,谁承想跟在后面的那辆车又不乐意了,拼命朝他们摁喇叭,不知是不是气不过,一脚油门踩上来,蹭上了他们的车屁股。   这一碰把闭目养神的关君山震醒了,他转睁开眼,第一反应便是去看林好达。林好达稍微解释了两句前因后果,很可能是怕他责怪,立马心虚地解了安全带,“我下去看看。”   车上有伞,关君山正欲叫住他,林好达逃也似地推开门,一头扎进了大雨里。   可能是林好达一贯的运气使然,协商的过程并不顺利。   这样的小擦小碰,一般拍个照留好联系方式,剩下交给保险公司处理就行。可不知是林好达的粤语说得支支吾吾,又或者对方看只有他一个下车,便觉得好欺负,不仅拒不赔偿,还语调轻蔑地让他滚回家看看脑子。   林好达也不与他争执,只拦住不让离开,一定要把赔偿谈妥才行,双方僵持不下,关君山推门下车时,看见的便是这幅场景。   林好达梗着脖子,头发和外套已经湿透,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躲,就站在对方车前对峙。   关君山平日见他唯唯诺诺,也不知这会又是哪来的气性,当下走过去,一把把他拉进伞里,语气不虞:“淋雨做什么,打算拍电影?”   “关先生,”林好达转头看见关君山,气势莫名弱下去一截,喃喃问:“你怎么下车了。”   “不然呢?”关君山低头看他,微微挑了挑眉,“等你在这里站到天亮?”   林好达愣了愣,没敢同他对视,又道:“快解决了,我没有故意耽误时间。”   关君山不语,把伞交到他手里,走过去弯腰查看剐蹭情况,又掏出手机拍了照,然后直起上身:“走流程就可以了,没必要在这里纠缠不休。”   对方也许是看他比林好达唬人不少,一时没出声接话。   伞不大,也只能勉强容下两个人,林好达的后心不得不紧紧贴在关君山的手臂上,温暖的体温透过洇湿的衣料,熨帖着他的皮肤。   见他有些走神,关君山便又喊了一声“林好达”,告诉他:“回车上。”   林好达“喔”了一声,乖乖跟在他身后撑伞,正要绕回前门上车,忽地被身后一道力量掀翻,暴雨里本就泥泞难行,林好达往前踉跄两步,“噗通”一声跌进水潭里。   前面的关君山听见动静,正欲转身查看,下一秒被人揪住前襟,重重桑了一把。   冲突一触即发,这时后车上又冲下来两个人,一个架住闹事车主把他拖开了,另一个淋着雨,好声好气给关君山道歉,又帮他去掸西装上的水痕,解释自己朋友脾气不好,这才冲动犯了浑。   关君山冷冷挡开他的手,抚平衣襟褶皱,拉开车门从置物格里抽出一张律师名片扔过去,态度明确,不愿多费一句话,而后绕过他,径直向林好达走去。   林好达还不知这边的情况,手里的伞早丢了,眼镜也不知飞去了哪,弯腰跪在小腿深的积水里,眯着眼,四处摸索自己的眼镜。   雨声太大,关君山叫他两声都没有回应,关君山无法,又从车里拿出一把伞,撑开了,走过去拽他:“林好达,上车!你全身都湿透了!”   “我……我眼镜丢了!”林好达转过脸来,黑长的睫毛都湿成一绺一绺的,不断往下滴着水珠。   他的瞳仁很黑,却因为近视而微微发散,“等我一下!”他还要执意去捞,挣开关君山的手:“马上!”   关君山拧着眉,一时只安静盯着他看,直到发现林好达的右手渗出血丝,应当是划破或蹭破了,立马捉住了他的手腕:“手受伤了。”   关君山皱起眉,语气渐冷,“你自己不知道吗?”   林好达抬起脸看他,抖抖嘴唇,正欲再说什么,关君山却不想听他辩解,也已经做出了决定。   下一秒,在林好达短促的抽气声中,关君山丢下伞,勒住他的腰,直接把林好达从水里抱了起来。   林好达反应过来,还欲挣扎,关君山直接单手拉开门,把他丢进去。   “擦干净。”   关君山深深看他一眼,捡起伞,“我帮你找。”   他说完,边解袖扣边往积水处走去。   如果有狗仔蹲守,今夜暴雨里这一幕大概率会成为明早的娱乐头版:惊!关生夜半湿身当街涉水帮人捞眼镜。   ——明明哪个字眼都合理,组合在一起,却有种诡异的荒谬。   唯一要感谢的也是暴雨,把人冲刷得脸都难以看清,况且今晚在路边捞钥匙捞伞的普通市民也不在少数。   成年之后,关君山很少会再经历如此荒谬的事。他的生活体面,精致,按部就班,不会出现值得他放下身段的意外。   而林好达恰好就是这种与他的体面背道而驰的意外。   关君山不懂,他已经把眼镜从那个满是树枝垃圾的排水口捞回来了,林好达为什么还是难过,甚至落泪?就好像遭受了什么不公正的对待,而关君山却选择置之不理,冷眼旁观一样。   “没有,我、我只是……”林好达抽噎着落泪,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到方向盘上,留下道道水痕。   挡风玻璃上的雨柱倒影在他脸上,蜿蜒流动,让关君山一时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他从来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事,没人会在他面前情绪失控,大家都伪装得很好,难过事自己消化,时间一到,谁都要扮回自己该演的角色。   可林好达不一样,他哭起来很容易,笑也容易,说起谎话心虚得明显,想要表现出精明又显得勉为其难。   于是关君山难得地产生了一点好奇,如同在校园里那次。“林好达,”他叹了一口气,又抽出一张纸,“你在哭什么。”   还哭得如此伤心。   “我……”林好达接过纸,哭得抽噎了一下,抹掉眼泪,“我就是觉得他好过分。”   关君山稍稍愣了一下,反应了几秒,才明白“他”指的是谁。   他鲜少会产生类似于现在这种哭笑不得的情绪,“过分吗?”   林好达转过头看他。   “晚上我说的那些话,岂不是更过分?”关君山循循善诱,又问:“怎么也没见你哭。”   林好达沉默片刻,声音混着拍在玻璃上的雨声:“哭了。”   他攥着纸巾坐在那里,很快又补上一句:“不过因为关先生人很好,又帮我找回了眼镜……”   关君山兀地开口,叫他,“林好达。”   似乎是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   可林好达还是说完了:“所以我从没生过他的气。”   关君山沉默了,林好达转过头,看着他,又轻声说了句“抱歉”。   关君山微微收起下巴,目光微垂,夜色之中也不知在看哪里。窗外路灯斜打进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表情全都藏在暗的那一面,叫林好达看不清。   在那之后,关君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   林好达把车顺利开到医院,正打算主动下车找别的方式回去,关君山忽然捉住了他的手腕:“进去把手上的伤口处理一下。”   林好达转头看了眼亮灯的医院大楼,正要回绝,关君山已经先他一步下了车,绕了一圈来到林好达身边,拉开门把他拽了下来。   “别浪费时间。”   虽然面冷心善,但某些时刻,关君山又好像是那种很少在意别人意愿的人。 第13章 “你冷吗?”   林好达走出电梯,来到手术室门外,与想象中不同,这里光线明亮,也没有很浓的消毒水气息。   也许是时间太晚的缘故,医院里人很少,十分安静。林好达走到长椅边,正犹豫要不要坐下等,不远处的办公室门忽然开了,走出来一男一女,都很年轻,容貌也亮眼,关系亲密地小声交谈了两句。   林好达盯他们看了数秒,觉得眼熟,还没确切想起在哪见过面,走在前面的宋妍欣抬头看见他,惊讶地愣了两秒,然后朝他点了点头。   “你好。”林好达赶紧站起来,主动开口道:“我来找关先生。”   “他在里面。”宋妍欣指了指办公室,目光落到他湿透的肩膀上,欲言又止,最后实在忍不住:“大哥他……是你送来的?”   林好达说了“是”,声音小下去一点,“恰好在那里。”   宋妍欣闻言,对他笑了一下,说了句“谢谢”。   医生办公室的百叶窗没有合拢,林好达站在窗边,可以看见里面的关君山。   他背朝自己,银灰色的西装被雨水泡成了深灰,却依旧站得很直。肩背宽阔,个子也高,站在灯光下,看着医生把一张脑部CT吸到白板上,然后微微弯腰侧身,同医生交谈两句什么。   林好达的目光在CT和关君山的背影之间来回摇摆,也许是环境和氛围使然,他的内心也渐渐沉下去,开始替关君山担心起来。   好在没过很久,关君山走出办公室,等在门口的宋妍欣连忙起身,关君山看见她,张口问:“司瀚呢?”   “去了洗手间。”宋妍欣答完,继续道:“医生怎么说?姑妈的情况好吗?”   林好达看见关君山沉默了一会,对她说:“发现得及时,手术成功率很高,但是时间太长,情况比较复杂。”   说到这里吴司瀚回来了,关君山又继续给他们传达手术情况。   林好达自知关君山现在顾不上别的,便默默走得远了一点,坐到了长椅的最末一个位置上。   等了差不多十分钟,关君山安抚好他们二人的情绪,便朝林好达走过来。林好达看见他,主动喊了句“关先生”。   关君山“嗯”了一声,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贴了纱布的右手手背上,问:“伤口处理好了?”   林好达告诉他是小问题,只是划破了皮。   “如果划得深,又像你那种在雨水里的泡法,破伤风也不是没有可能。”关君山却这么说。   林好达说不出话来,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不安地握了握,关君山没再继续说下去,换了另一个话题,让林好达打车回住的地方。   林好达抬起头,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那你呢?”   关君山的感冒还没好透,又淋了雨,脸色有些苍白,好在精神还可以:“今晚我回不去,要留在医院。”   “况且,明早司机会来医院接我。”关君山以为他还在担心开车的事,主动提及。   “……喔。”林好达慢慢收回视线,反应了半天,才说:“那好吧。”   关君山本还想同他商量报酬的事,虽然林好达今晚的确惹得他不高兴,但一码归一码,关君山也不是很想欠下人情。   这时手术室的大门打开了,护士走出来,大声喊:“家属呢?准备一下献血!”   离得最近的吴司瀚同宋妍欣立马围上去,关君山正要去,林好达忽然在身后叫住他:“关先生!”   关君山回过头,垂眼看林好达。   林好达也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勇气,动了动嘴唇,忍不住问:“里面是你的母亲吗?”   关君山盯他半晌,说:“是。”   坐上献血椅的那一刻,林好达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   他不是良好市民,从来没献过血,讨厌打针和输液,对于一切需要扎进身体里的东西本能地恐惧,即便如此,也不知刚刚怎么就脑袋一热自告奋勇了献血的事。   关君山的母亲做的是脑部手术,输血量很大,在场其他三个人都不满足献血条件,林好达是万能的O型血,医生便建议采一袋,以备不时之需。   林好达努力表现得不害怕,可不知怎么还是被关君山看了出来。献血室在二楼,房间很小,关君山还是跟了进来,他站在一边,抱着手,像在确认,又好像是监督,可能是害怕林好达紧张得晕死过去,那袋血最后也不了了之。   护士在一边忙碌准备,时进时出,房间里异常安静,林好达几次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每次视线一对上关君山,又立马安静下去。   林好达不由想起了之前在港大校医室那次,关君山虽然也不说话,脸色却没有像今天这样难看。   于是林好达只能找护士聊天,东拉西扯,最后连关君山都看不下去,像是嫌他聒噪:“你可不可以安静一点。”   针头离林好达的手臂只剩数厘米,林好达紧张得音调都变了,嘴唇发白,攥在扶手上的另一只手也微微发抖:“我尽量。”   这时关君山忽然走了过来。他身量很高,站在林好达身边,居高临下,带着很强的压迫感。   “你冷吗?”关君山的声音低沉,但清晰。   他说完,垂下手轻轻碰了一下林好达冰凉的手腕。   林好达的大脑空白了几秒,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仰起头看他:“还好吧……怎么了?”   关君山不答,用那只手完全地握住了林好达的手腕。下一瞬,针头刺破了林好达的皮肤。   林好达忍耐地皱了皱眉,正欲从他掌中抽出手来,关君山攥着他的手指却收紧了少许。他的手掌宽大,手心温暖,像在潮湿的雨天里被炭火包围,让林好达的心脏也跟着莫名一颤。   关君山垂眼看着他,四目相对,林好达的眼睛澄澈明亮,湿漉漉的,又带着一丝防备本能,像一只还没被完全顺毛的警惕的猫。   两人都短暂地分心出神,心思各异,却默契地没再说话。   “好了,可以出去了,记得留观半小时。”很快,护士开始收拾器材。   也不知是否是关君山的存在感太强,拔针时林好达竟没有太多的感觉,直到他重新放开自己的手,才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   林好达的血袋被处理过,很快送进手术室里,关君山下楼处理缴费手续,临走前叮嘱林好达留观够时间。   等他再折回来时,献血室前空空如也,林好达已经不见踪影。   关君山去护士台询问,得知林好达已于数分钟前离开。   关君山想起他抽完血脸色发白的模样,皱起眉,不知怎么忽然大发善心,想发消息关心林好达是否顺利叫到车,可等拿出手机,一贯的理智与冷静又迅速回笼,不得不暂时放弃了这种冲动。   时间已近凌晨,顺利的情况下,吴曼真的手术也才刚进行到三分之一。顾虑到吴司瀚的情绪不大好,关君山便让宋妍欣先陪他回去休息,等明天手术结束再来医院探望。   偌大的手术室门口,来去匆匆,最后就只剩下关君山一个人。   他时坐时站,时而踱步,看着头顶“手术中”的红灯,独自而长久地沉默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待总是煎熬,成年后的关君山已经拥有了拒绝等待的资格,可在诸如这样的时刻里,在疾病与生命面前,连他也失去了倨傲的权利,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等待,其他都是徒劳。   这一层的灯光是声控的,长久无人经过或说话,便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只留下几盏光线昏暗的应急灯。   关君山形单影只地站在那一条明暗分界线上,面前是两扇雪白的手术室大门,身后是无穷无尽幽深的走廊,不知要通往何处,弥漫着冰冷刺骨的消毒水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叮”的一声,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忽然打开了,紧接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关君山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去,看见了林好达。   林好达站在雪亮的灯光下,发丝柔软,眼神明亮,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些迟疑地冲着关君山露出一个笑来。   他踩着声控灯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食物的香味也一路飘过来,盖掉了消毒水的味道。   林好达的出现也冲淡了关君山的担忧与伤感,他的右手上还贴着无菌敷料,只用左手提东西的样子略显滑稽,关君山不得不伸出手,绅士地主动接过来,问:“这里面都是什么。”   “我发现楼下的麦当劳还开着。”林好达的语气轻快,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还能点到刚出炉的炸鸡和汉堡!”   关君山微微掀起眼皮,看他:“你刚刚就是去买这些?”   “对啊。”林好达似乎很是不解,又有些好奇地问:“怎么了?”   “没有。”关君山盯着他,很快又反悔了,点评道:“半夜吃这些,没有营养,不太健康。”   林好达“啊”了一声,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睛,在挑三拣四的关君山面前显得十分无辜:“其他都关门了,便利店里只有瓶装水。”   林好达的眼睛很圆,瞳仁漆黑,眼尾又微微向下,比起一般人,总显得湿润鲜明,多了几分纯真的味道。   关君山离他很近,也十分有资格点评。客观来讲,林好达的长相绝对算不上多出众,可他却意外地擅长发挥自己的优势,懂得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能够打动对方并使其心软。   关君山此刻还意识不到,这样富有“心机”的林好达,会给自己带来多大麻烦。   当下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从袋子里随意选了一种口味的汉堡,然后把剩下的还给林好达,让他自己解决。 第14章 陪他守一整晚   林好达的人生从来没经历过在医院里度过的夜晚。父母离开时他还很小,只有不到四岁。   小时候他也曾偷偷哭过,也许是觉得被独自抛弃在这个世上的缘故,等到后来长大了一点,林好达却庆幸自己的记忆里没有留下什么血肉模糊、生离死别的画面。   也许同别人比起来,待在关君山身边的他少了一些关怀的话语,林好达不善言辞,也觉得安慰的话其实没有多少作用,因此当关君山吃完汉堡从洗手间边擦手边走出来时,林好达又把手里还没拆封的薯条推了上去,眼神单纯,似乎在询问还要不要再吃一点。   好在几番相处下来,关君山已经稍稍习惯了林好的思维方式,他拒绝掉了林好达的盛情,同时走到长椅边坐下。   林好达窸窸窣窣,又从那个大袋子里翻出来了热巧克力派,问:“这个呢?”   关君山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皱起眉,转过脸看他:“你晚上没有吃饱?”   林好达知道他是指晚上在维港边的那一顿,脸上露出一秒犹豫,心虚回答:“吃……饱了。”   答案不言自明。关君山瞥他一眼,收回视线,又问:“从餐厅离开,为什么不回去?”   林好达实话实说:“雨太大了。我叫不到车。”   “又或者叫到了,每次总被以各种理由取消掉。”   关君山听完,安静少许,得出结论:“你不要买乐透,不可能中奖。”   林好达反应过来,他在拐弯抹角说自己运气差。   不过他早已习惯,并没有生气,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巧克力派,蹲下来把地上的碎屑捡干净了,然后一起丢进楼梯间的垃圾桶里。   雨还在下,潮气顺着楼梯一路爬上来,让人鼻子发痒。林好达一直没有询问手术要持续到几点,关君山回复完几条消息,抬头看见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自顾自看着手机视频。   如果没有发生晚上那件事的话,关君山对他的观感可能会更好一点。也许是感觉到了关君山的目光,林好达抬起头,眼神带着询问,同他碰在一起。   关君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清了清嗓子,本想问他什么时候离开,不小心瞥见他的手机屏幕,问题便变成了:“你在看什么。”   林好达老老实实地把手机举起来,伸到他面前,关君山盯着屏幕确认两秒,皱了皱眉:“动物世界。”   林好达闻言却笑了,镜片后面一双眼睛弯弯的,嘴唇鲜红湿润:“可以算吧。”   直到下一秒画面跳了出来,关君山终于反应过来,他又在看寄居蟹的视频。   这已经是关君山第二次发现林好达对于这种海生小动物的关注,便忍不住问:“你很喜欢它们?”   林好达抬起眼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含着一点笑意,“算么?也许吧。”   他把视频按下暂停键,接着说下去:“一开始是觉得它们背着房子很辛苦,后来慢慢就变成羡慕了,因为就算漂洋过海,也能时刻拥有自己的家。”   林好达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羡慕和伤感,关君山安静等待了少时,才发觉他并没有要往下说的意思。   关君山盯了他两三秒,迟疑片刻才点点头,“很特别。”   也不知是对于林好达本人的点评,还是对他给出的理由。   “谢谢。”林好达稍微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也许是这番交谈让他误以为关君山也产生了兴趣,林好达摘下一只耳机,主动递过去:“要一起吗?”   如果是平时的关君山,大概率会婉拒,然后回到原本的位置上,继续做自己的事。   可显而易见的是,此刻的他并不能同平时相提并论。关键并不在于关君山今晚吃了平时不会吃的汉堡,又默许了林好达留下来陪自己,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生出否定的念头。   因为犹豫本身,已经是从他的常规生活里诞生出的,最脱离均值的情绪。   林好达等了许久,正要失望收回视线,关君山忽然伸手接过那只耳机,隔着一个空位,坐在了他身边。   科普节目是面向成人的,因此没多少趣味性,加上寄居蟹本身就是一种乏善可陈的生物,胆小,脆弱,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躲进贝壳里。   关君山很久没有把时间花在这样产生不了实际价值的事情上了。睡觉是为了恢复体力,开会则是为了帮助公司扩大收益,看这种无用的手机视频意义是什么?关君山暂时还无从得出结论。   可是在大片蔚蓝的浪潮,以及寄居蟹成群结队穿过沙滩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中,关君山紧绷的神经却莫名轻松下来,意识也如同涨潮的海水般游遍全身,仿佛带他回到了小时候学潜水的某个南洋海岛上,阳光热辣,天空澄澈。   林好达下载到手机上的视频总共有三十多分钟,播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他发现身旁的关君山睡着了。   走廊上光线昏暗,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和下巴上,发出淡淡的光晕。林好达转头盯了关君山片刻,才想起要帮他把耳朵里塞着的耳机取出来。   他伸出手,努力去够露在外面的那一截耳机,可关君山个子太高,又仰靠在墙上,林好达还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耳垂,温度比林好达的手指还要低一点,像雨滴拂过指尖的感觉。   关君山似乎察觉到,闭着眼动了动脖子,林好达只好等他又睡沉了,才放轻动作把那只耳机摘了下来。   他正要收回手,关君山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手心滚烫,力气也大,林好达试图挣脱他,却失败了,紧接着关君山忽然毫无预兆地睁开眼,拧着眉头盯着他的脸。   “……”   林好达一时被吓得不敢乱动,如同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关先生,”他紧张地吞了吞口水,问:“你醒了吗?”   关君山的目光透着少许迷茫,并不回答,而是问他:“几点了?”   “快两点了。”林好达飞快掠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又说:“还早。”   “嗯。”关君山微微松开了他一点,眼皮耷拉下来,很沉重地颤了几下,“有情况叫醒我。”   “好。”林好达轻声说:“睡吧。”   关君山含糊地“嗯”了一声,那只手仍旧攥着林好达的手腕,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温热地拂过他的手背。   因为这个别扭的动作,两个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关君山的体温比他高了不少,热源穿透衣料稳定传递过来,林好达的颈窝微微生出热意,又试图动了动手腕,仍是徒劳。   林好达怕再挣又会将他弄醒,只好随他去了,干脆挪到了他旁边的座位上。   好在关君山并没有睡很久。等他再次睁开眼,看见雪白的天花板和微弱的应急灯,少许反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此刻自己身处何处。   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林好达的半边肩膀已经完全麻木,也彻底失去了力气,只好稍稍靠近关君山的肩膀,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借靠一下。   关君山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低下头,鼻尖扫过林好达的发顶,发现他正窝在自己怀里玩游戏,是没什么难度单手也能操作的消消乐。关君山稍微掸眼看了下两人现在的姿势,又回想了下自己睡着前的情形,不明白这样一种亲密的姿态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林好达。”关君山开口,嗓音微微沙哑,“你在做什么?”   “马上!”林好达的身体也僵硬了,一时间没能从他怀里坐起来,更像是难舍地蹭了他胸膛两下,“我手麻了。”   关君山却拧着眉,等不及一样把他从怀里往外推了推,脸色因此也显得不太好看:“靠这么近做这么?”   林好达顿了几秒,这次像终于找到机会控诉:“关先生,是你一直抓着我不松手的!”   关君山垂下眼,自己的右手果然还攥在他的手腕上,顷刻安静下来,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少时,然后才清了清嗓子,“我怎么没有印象。”   林好达瞪着他,仿若不可置信,为自己辩解:“我拿你耳机的时候,你不记得了吗?”   “……”   “还不是陪你看了寄居蟹。”半晌,关君山终于寻到理由。   林好达仍一句话不说,倒要听他怎么圆。   关君山松开他,表情显得有些冷傲,欲言又止:“……算了。”   关君山睡着前看的寄居蟹,刚才短短十几分钟的梦里也爬满了寄居蟹,只只挥着巨大无比的钳子来追他,他只好牢牢抓紧海面上的一处浮标,才没沉下去。   只不过这种梦当着林好达的面讲出口实在太幼稚,关君山才没继续说下去。   林好达眼中却含着一点温吞的笑意,仿佛洞穿他一般,小声“喔”了一句。   凌晨五点,手术室门口的红灯终于熄灭,关君山的母亲随后被推了出来。   她紧紧闭着眼,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呼吸都需要借助外部支持,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脆弱。关君山走到病床边,蹲下去拉她的手,轻声说了些什么,林好达站得太远无法听清,却看见他的眼眶微红,眼角湿润。   天渐渐亮起来了,迎着晨光,关君山将她送到重症监护室门外。医生说还要再观察两天,林好达看着关君山签了一堆字,然后又在玻璃窗旁站了很久,灯光落到他宽阔的肩膀上,形成一幅孤单的背影。   林好达没有出声打破,他只是远远站在关君山身后,可纵使隔得很远,还是感受到了一点难过与心软。   这时关君山忽然转过身,朝他走过来。林好达站在原地发愣,转眼间关君山已经来到面前,他从林好达手上接过自己的西服外套,然后从里面拿出了手机。   两个人离得很近,林好达又闻见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须后水气息,犹豫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问:“还好吗?”   关君山没有回答,林好达也不是很介意,继续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要休息吗?你熬了一整晚。”   关君山微微抬头,目光低垂看他一眼,是很深的一眼。   不过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也没采纳林好达的建议,转身去到楼道里打电话了。 第15章 最幸福的一天   没过很久,医院里热闹起来,来了许多人,除了林好达昨晚见过的那两位,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面孔。   无一例外的,所有人都以关君山为中心,也很听他的话。林好达站在人群最外侧,也是唯一插不进话的那一个。   不过也没什么所谓,下了一整夜的雨停了,太阳也出来了,他失去了可以留下的唯一原因。只不过当他正要搭电梯下楼,迎面碰上帮他抽血的护士,护士说,林好达献出的那一袋备用血,在手术过程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这样的好消息,林好达还是决定当面分享给关君山。他有些忐忑地走过去,听见周围的人都称呼关君山为“关总”,也与游手好闲的林好十分不同,林好达便犹豫,要不要开口说这些可有可无的事情。   关君山同他们谈完公事,起身离开,向电梯走去,没有分出一刻眼神去看人群里最不起眼的林好达。   身后众人也纷纷跟上他脚步,一堆人挤进电梯,林好达被裹挟着跟到门外,犹豫不定,不敢上前。   电梯门正要合上,忽然间又从里面按开了,被围在中心的关君山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上来。”   林好达沉默几秒,才说:“不用了。”他朝关君山笑了下,“我坐下一趟吧。”   关君山又伸手去摁关门键。   视野一点点被银灰色的电梯门占据,关君山的面容也一点点覆上模糊的阴影,在电梯门完全合上前,林好达鼓起勇气,主动说:“关先生,再见了。”   关君山微微抬起下巴,嘴唇动了动,林好达还没看清,最后一丝缝隙已经彻底合拢。   不知是否是错觉,又或者太多愁善感,天亮之后的关君山,好像同昨晚会在自己身边看寄居蟹视频看睡着的那个关君山,并不真的是同一个人。   对林好达来说,前者的确会更平易近人一点。但是他也明白,无论如何,无论是哪一个关君山,都与自己并不相同,实在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这一点肖想出来的“平易近人”,仿佛香港半山上的晨雾,太阳一出来,便消散得干干净净。   林好达搭车回到酒店,简单洗漱过,又赶紧补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他从狭窄的单人床上坐起来,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厕所的排气扇嗡嗡运作着,令人胸口发闷,他伸手拉开头顶的遮光帘,看见窗外密密麻麻交错的房屋和被挤压在缝隙里的阳光。   为了省钱,他订了一间还算平价的酒店,并以牺牲居住环境的代价换来了在旺角的地段。   前台很年轻,也会说流利的普通话,虽然现在离饭点还早,还是热心向他推荐了几间就在附近的餐厅。   林好达来香港五天,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选择在快餐店解决,眼下忽然有了更好的选项,反倒犹豫起来。最后还是决定参考社交平台的分享笔记,选了一家网红的特色小吃店。   他查好路线,刚搭上地铁,手机上忽然弹出一条好友请求,信号不太好,刷新好久才显示完全。林好达点进去一看,申请消息只有五个字:关总的律师。   风穿过车厢,林好达闻见潮湿的味道,他犹豫少时,通过了申请。   律师姓郑,简单自我介绍后,主动说明来意:“关总让我来处理一下您的债务纠纷问题。”   林好达有些忐忑,大脑也暂时短路了一瞬,第一反应是:他与关君山哪来的债务纠纷?明明自己连昨晚的麦当劳都没有提出让关君山A他的那一份。   律师知他误会了,连忙解释:“不是关总,是您与梁远先生之间的。”   林好达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愣了半天,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十分微妙且复杂的情绪。   关君山像一本他读不懂的书,从头翻到尾都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他能理解的字句或段落。当林好达主动开口请求,关君山会生气并迁怒于此,可当他已经完全死了心,关君山又态度一转,仿佛从一开始就打算对他施以援手。   可惜林好达并没有拒绝的资格。   无论关君山做出怎样的决定,对他而言,都是不可逆转的心意。   于是他放弃了去网红店的计划,改在下一站提前下了车,关君山的律师已经在来找他的路上,看起来势在必得。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没入香港堆叠升起的高楼之下。林好达走出站厅,影子被拉得老长,在一众匆匆行人中格外显眼。   没等很久,一辆银灰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推门下来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戴无边眼镜,穿整套西装,笑起来很和善,“林先生,等很久了吗?”   “刚到。”林好达也冲他笑了下,主动喊他:“郑律师。”   郑律师走过去替他拉开车门,“上车吧,我们先找地方坐坐。”   林好达走到车边,忽然觉得眼熟,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郑律师留意到他神情,主动问:“怎么了?”   “没什么。”林好达乖乖上了车,坐在前排的司机转过头,同他打招呼:“林生,下午好。”   林好达应了一声,又主动靠过去一点,问他:“关先生今天没用这辆车吗?”   司机微微愣了愣,似乎有些讶异林好达知道这样的细节,“林生早上也在医院?”   林好达点点头,没说什么,靠回椅背。司机发动车子前从前视镜里看他一眼,“关总午后特意换了辆车,又叮嘱我开这辆来接您。”   林好达心中少许起伏,过了一会儿,才说:“这样啊。”   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一间咖啡店,这里环境清幽,人也不多,很适合林好达与律师细谈。   郑律师开场先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代理过的业务范畴,里面不乏一些很知名的案子,连林好达这种不常上网冲浪的都曾隐约听闻过,语毕,话锋一转,又安慰林好达他面临的处境不算太麻烦,让他不要过于担心。   林好达半知半解地点点头,心里却不免忐忑,原本不知道就算了,现下更多是疑惑,他这种芝麻绿豆点的小事,怎么好麻烦这样有威望的大律师来接手?分给他手下刚毕业的实习生来练手还差不多。   郑律师听闻他的担忧,却说:“事务不分大小的,香港每年那么多的公益援助,无论年资多老的律师都要亲自出面处理。”   “况且,这次是关总亲自开口。”郑律师抬头看他一眼,笑眯眯的,“林先生也就相当于是我的大客户。”   林好达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再度对他说了声:“谢谢。”   闲聊结束,郑律师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同他确认一些细节。林好达起初还算淡定,越到后面越坐不住了,目光频频往他手里的纸张上瞟,并非其他,而是那上面的资料实在是太详细了,不止关于林好达,甚至包括了梁远和他的出轨对象Sammy的。   “还好吗?”郑律师察觉到林好达的不安,主动停下来,解释道:“因为时间紧张,所以这些信息已经在来之前提前整理好了。”   他没有告诉林好达的是,资料是关君山直接打包发过来的。   好在林好达也没有细问,他低头喝了一口拿铁,脸色好转了一些,主动说:“我理解,继续吧。”   后续交谈的重点便放在了林好达要求梁远归还的金额和时间底线上,林好达说了自己的想法,又参考了郑律师给出的意见,一个小时过后,两个人终于从咖啡店里出来了,等在停车场的司机立马把车开了过来。   傍晚六点半,他们乘车穿过坚尼地城,夕阳倒映海面,撒下浮金般碎影,山海高楼同框,美不胜收。   关君山恰好发来短信,询问他与律师谈得如何。   理智组织好词句之前,情感先一步驱使林好达降下车窗,把手机稍稍探出车外,录下一段落日余晖的海景。   略带余温的晚风微微拂过脸颊,林好达把这几天唯一的一点好心情主动分享给了关君山。不为其他,如果不是关君山最后出面,等明天返程时间一到,林好达将会带着一段彻底失败的感情和未来,灰溜溜地滚回原处。   “时间和景色都正好。”他在视频下方留言:“今天是我来香港最幸福的一天。”   又说:“谢谢关先生。”   关君山捏着手机,垂下眼睛看那两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复,表情变换幅度不大,手指停顿许久,打下什么,又很快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把手机收回口袋,抬眼看向玻璃另一侧的病床。吴曼真躺在里面,很安静地睡着,覆在脸上的氧气面罩里随着呼吸起伏,蒙上一层白色的雾汽。   而在他身后,同样是一整排的玻璃窗。关君山转过身去,他站在二十层楼顶,看见的夕阳比林好达的更远一点,也更红,光线穿透薄薄的云霭,发出柔和的、烂漫的明灭霞光。   关君山沉默地走到窗边,即使是日落时分,阳光晒在脸上,也还带着微微热意。   关君山很少产生对于自然景观的评价,因为落日与海景都是客观存在的,只有观景者的心态变化,才会带来视觉上的不同感受。   明知这些空泛的大道理,这一刻,他却还是忍不住萌生出一些比较的心理,并仔细回忆起林好达发来的那段落日视频,然后隐隐地,生出了一些少见的向往与渴望。   他还想起了林好达的表述——“最幸福的一天”,是因为夕阳下的坚尼地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关君山控制不住地脑补出林好达打下这番话时的表情同语气。不知为何,林好达的人生体验好像生来就比别人容易满足,哭或笑都如同阵雨,关君山只不过略微帮了他,便收到了如此高的一句评价。   ——没有人会轻易用“最幸福”来形容人生中普通的一天。   除了林好达。 第16章 关总要订婚了   有了关君山的律师做底气,后面的事情也就解决得很顺利。   司机把车停到港大校门外,郑律师提着包下了车,林好达坐在后排,“郑律师,”他倾身趴在车窗上,欲言又止:“要不我还是跟你一起……”   “不用。”郑律师抬腕看了眼手表,朝他笑了下,“你在场的话,对方反而容易受情绪影响。”   “我争取速战速决。”他的语气轻松,把握十足,“半个小时之内吧。”   林好达闻言说好,脸上的忧虑稍微冲淡了点。   十分钟后,郑律师抵达男生宿舍楼下,林好达收到消息,按计划给梁远拨去电话。   果不其然,梁远很快挂断了。   林好达又重复两三次,确认了梁远没有好好谈的意思,给他发去短信:不接电话可以,我的律师现在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一分钟后,梁远的电话立马回拨过来,这次轮到林好达挂断,并顺势把他拖进了黑名单。   “他下楼了。”另一边,郑律师告诉他:“我先与他谈,等会再说。”   然而等待的过程还是比林好达想象中更难熬一点,他在车里心神不宁地坐了十多分钟,频频打开手机确认时间,直到天色渐渐暗下去,路边的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天边暮霭渐沉,灯火让街景温柔了少许。林好达有些发怔,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他刚和梁远谈恋爱那会儿,是漫长难熬的冬天,他们租的一居室空调太耗电,为了省钱,两个人常常会手牵手去街对面的快餐店,点一份最便宜的双人套餐,蹭网蹭电蹭暖气,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一天傍晚,也是像这样天刚刚擦黑的时候,梁远跑到隔壁便利店帮他买热可可,仅仅因为便宜了两块钱。跑回来时没留神,一下扑倒在雪地里,林好达推开门跑出去,暖融融的路灯下,梁远笑容纯真,泼在围巾上的热可可腾起袅袅白雾,把他的眼睛熏得格外明亮。   他那时说:“好达哥,以后的每个冬天我都会记得给你买一杯热可可。”   林好达不觉得失望,所有情绪已在漫长的消磨中被他独自消化得很淡,只余下一些很难再吞噬掉的悲伤,林好达把它看作不甘。   可惜没有人能扭转一段感情的最终走向,当真心翻覆,那个会欢天喜地捧着一杯热可可来找他的梁远就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坐在前面的司机从镜子里看了林好达好几眼,可能是发现他的眼睛有点红,主动开口问:“林生闷吗?不如我们去校园里转转。”   林好达有些犹豫:“……能开进去吗?会不会被拦。”   “不会,”司机说,“我们关总以前常来办事,security都认得。”   车从正门驶进校园,一路果然畅通无阻,伴着最后一点落日余晖,司机载他穿过浓密树荫,最后停在了运动场附近。   天边挂着刚刚升起的长庚星,林好达探头伸出车外,安静看了少时,晚风穿过车厢,夹着一种清新恬淡的草木香气。   司机不知什么时候把电台打开了,随意切换了几个频道,最后在新闻播报的频段上停了片刻。   连蒙带猜,林好达勉强能听懂个七七八八,他从当中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安静几秒,忍不住问:“怎么好像听到了关先生的名字?”   “系呀。”司机主动告诉他:“关总要订婚了。”   “订婚?”林好达稍显意外,沉默几秒,立马又说:“太好了,真是喜事。”   所有称赞关君山的话语在司机听来似乎都分外受用,他拿出手机,从网上找到老板订婚对象的照片,与有荣焉一般向后排的林好达展示:“漂亮,又是大老板的女儿,佢哋真系好登对!”   林好达看一眼手机屏幕,说“般配”,又祝福一般:“长长久久。”   司机十分高兴,替关君山向他道了谢。   八点不到,郑律师那边终于结束了,司机接到电话,绕回校门口去接他。   郑律师上了车,先拧开瓶装水喝了两口,林好达等他喝完,才出声询问:“顺利吗?”   “都解决了。”郑律师系好安全带,转过头来说:“我们提的要求,他也都接受了。”   林好达靠回椅背,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好。”   他的脸上多了一点笑容,又道:“谢谢郑律师。”   林好达提出想请他吃饭表达感谢,郑律师稍显为难:“所里还有一堆案子要处理。”   林好达主动后撤,说等下次,又让他如果哪天去上海出差,一定要告诉自己。   司机将郑律师送到事务所楼下,问林好达,接下来要去哪里。   林好达委婉问他:“关先生现在在忙吗?”   司机告诉他,关总让自己九点半开车去公司,现在多半还没忙完。   林好达说“没关系”,已经打定主意前去找他。   关君山被董事会耽搁了一会儿,走出公司大楼时已近十点。   林好达实在太饿了,在街对面烘焙店买了两个打折的甜甜圈,又忍不住,在关君山车上吃掉了一个。   他计划得很好,吃完了就下车站在车边等,这样既能洗脱怀疑,看起来也更有诚意一点;司机也很乐意帮他掩埋罪证,答应把车门和窗户全都打开,散掉味道。   只可惜关君山比他料想中的稍微早出现了那么一点,他拉开车门正要进来,林好达慌慌张张地把手里的甜甜圈往包里塞。   “在做什么?”关君山没有立马进来,他抱着手臂站在车外,微微低下头,看里面的林好达,“鬼鬼祟祟的。”   “没有啊。”林好达假装无辜,实则心虚地低声重复,“没做什么啊。”   关君山皱眉盯他半晌,最后不情不愿上了车。   他见四面车窗大敞,叫住正要下车去前排坐的林好达,问:“你在车里吃了什么?”   林好达“啊”了一声,假装失忆,磨蹭了半天,只好为自己开脱:“味道也没有很重吧……”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奶油甜香,林好达自己闻不出来,对关君山这种不大喜欢甜食的人,却十分好猜。   关君山哂笑一声,没告诉林好达他嘴唇上方那一圈糖霜还没有擦干净,吩咐司机开车。   司机问他去哪,关君山报出一个名字,车子缓缓启动起来。   林好达沉默半晌,备受良心煎熬,最后还是认了错:“抱歉,不该在你车上乱吃东西的。”   他停顿几秒,又保证道:“下次一定不会这样……”   林好达忽然反应过来,也许没有下次了。   关君山见他垂着眼睛沉默着,也移开视线,换了个话题:“事情解决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林好达连忙道,脸上露出点笑容,“郑律师很厉害,也很可靠。”   关君山目光平直看着前方,少倾又问:“既然顺利解决了,来找我还有什么其他的事?”   他总是不吝于把别人往最坏的方向揣测。   林好达却不介意他这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样子,准确来说是已经习惯。毕竟关君山的人生大概率不需要特地向谁摆出一副好脸色,这也并不代表他就是个刻薄的人,相反,关君山做的往往比他说出口的更多。   想到这里,林好达又稍稍靠过去一点,主动道:“谢谢。”   关君山还不习惯被这么认真地道谢,尤其是面对面的情形下,他稍稍清了清嗓子,把视线往远离林好达的方向移过去几寸,“不用,小事。”   林好达趁热打铁,提出请求:“可以请你吃饭吗?”   关君山转过脸,停了几秒,告诉他:“我等会还要去医院,没有太多时间。”   “就半个小时。”一反常态的,林好达没有立马放弃,他努力争取着,试图让关君山改变决定,“不,二十分钟就好。”   他很坚持这顿由自己请客的晚饭,虽然已经到了宵夜时间,让关君山再次想起那件由林好达送洗干净的西服外套。   关君山没有马上回答“行”或者“不行”,他降下车窗打了个电话,涌进来的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淡。   关君山收了线,告诉司机先不去医院了,然后目光才落到林好达脸上,问:“去哪里?”   在这一天的末尾,将要结束的时刻,林好达如愿以偿打卡了他原本打算去的那家网红店。   十点半,已经过了要排队用餐的高峰时段,整间店里只剩他们两个,老板很热情地把剩下的食材全部打包给了他们这一桌,以此换取他们手中的两条好评。   关君山没有打卡软件,也从来不需要,林好达当着他的面熟练地切换了小号,每一篇都真情实感地写了很多字的评价。   “林好达,”可能是实在好奇,关君山忍不住开口问他,“这就是你来香港一定要吃的店?”   “没有。”林好达放下手机,说了实话:“是下午出门时现搜的。”   关君山看着他,脸色果不其然冷下去几分,原来林好达要感谢自己的心,也没有那么的真。   “因为我原本没想过会这么顺利。”林好达替他倒满果汁,继续说下去,“我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听粤语都像在抓瞎,加上你知道的,我这个人的运气又实在很差……”   林好达摸了摸鼻子,低头笑了,“其实一开始我没有抱太大希望的。”   关君山喝了一口果汁,正要开口,林好达忽然抬起头来,眼里浮现出一种很纯粹的开心,倒映着街上的灯影,如同天边星光坠落,纯真得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他再一次感谢了关君山,喝掉了杯子里的果汁汽水,然后说:“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千万要让我还你人情喔。”   关君山喉咙微微发痒,很难得会出现他不知该如何回应的请求,明知两人不会有再见的可能,当下他还是“嗯”了一声,然后对林好达说:“但愿。”   这一片是步行区,不允许车辆通行,司机便把车停到了停车场,大概一公里之外。   吃完饭,林好达跟着关君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两人一前一后,没有太多交流,也找不到什么话题。   关君山一如既往的英俊、西装笔挺,大步流星穿过成排的彩色霓虹灯,丝毫不懂得顾及身后的林好达。   林好达好几次萌生想让他等一等自己的念头,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关君山赶时间去下一个目的地,他没有任性的理由。   而这种微妙的、不远不近的距离很快就被打破了,半路上关君山接了个电话,好像是谈生意上的事,他一手拿着手机,停下脚步,往街角的招牌下退了两步。   林好达终于追上了他的步伐,站在街边有些喘。关君山垂下视线瞥了他一眼,无言地扯了扯唇角。   林好达还以为他不想让自己旁听,于是主动走到街对面买了杯奶茶,等了一会儿见关君山还没结束,又在周围转了转,掏出手机拍了许多照片。   关君山仍站在角落里,他单手插兜,微微拧着眉,语调平稳地举着电话交谈。   林好达转过头看见他明暗交错的脸,每一束漏下来的光都恰好打在最应该出现的位置上。阴影放大了关君山淡漠的气质,显得他孤傲冷峻,令人难以接近。   不知哪根筋搭错,林好达当下从包里掏出相机,对准取景框,“咔擦”一声按下快门。   下一秒,感受到闪光灯的关君山微微抬起下巴,朝街对面看过来。   他看见林好达手里抓着个很丑的傻瓜相机,正心虚地移开目光。   “拍了什么。”半晌,关君山收了线,来到他身边。   “乱拍的。”林好达不想被抓包,下意识撒了谎:“过曝了。”   关君山狐疑盯他片刻,也不再追问,掠过他,径直往停车场走去。 第17章 不被讨厌的理由   关君山坐上车,让司机先把林好达送回住处。车驶过路口,林好达坐在可以看见维港那一侧,很自然地降下车窗,拿出手机拍起了照片。   关君山听到声音,扭头过来沉默看了他半晌,见林好达放下手机,便问,怎么又不用相机拍了。   林好达收回视线,抬头看他一眼,有些含糊地应了一声,好像说:“不太需要。”   晚风从窗户里灌进来,把他前额的发丝吹得纷纷扬起,轻飘飘的,压根没什么重量可言。   关君山盯着林好达的脸,看他发丝下露出来的很亮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透出一种让关君山无法摸透的情绪。关君山鲜少有这样的感觉,于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   车开到半路时忽然下起雨,是那种细且绵软的雨丝,飘到脸上带着湿润的气息。在人来人往的闹市街口,司机放林好达下了车,雨势又肉眼可见地大了点,林好达跨出车门,同关君山道了句“晚安”,像只兔子一样蹦蹦跳跳钻进了人群。   窗外霓虹闪烁,轮胎下的水潭里倒映着旺角灯火绚烂的夜景。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林好达离开后,一直萦绕在车里淡淡的奶油甜香也终于散去。   关君山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气味,他与旁人的距离感也由此而来,因为他很讨厌闻见不纯粹的味道。   林好达却不一样。虽然他身上也有关君不太喜欢的甜品的香气,但还不至于讨厌。每当他靠过来的时候,都会让关君山想起水果味的慕斯冰淇淋。   就算是不太喜欢甜品的人也无法在夏天拒绝它,关君山短暂地为林好达找到了一条不被讨厌的理由。   林好达冒雨跑回酒店,站在门廊下擦拭衣服上的水珠,同时伸长脖子努力张望,想要看看关君山的车离开了没。   下了雨,空气里蒙着一层薄纱样的雨雾,林好达还没数清几辆,这时绿灯亮了,关君山的车子在队伍里排第一个,开过路口,接着提速,很快地从他面前驶过了。   林好达甚至都来不及反应,目光先一步捕捉到关君山的侧脸,吞没在上升的深色玻璃里,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英俊而冷淡。车身反射出一块光斑,宛若流星般从林好达的视野中飞驰而过。   这几天里,林好达曾很多次看过关君山的侧脸,在校园,酒店,医院走廊里,在将要合上的电梯门缝里。   离开香港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也如愿以偿,在能抓得住关君山的那一秒里,在心中默默对他道了别。   今夜过后,他们不会有再见的可能。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是多云,气温凉爽,是林好达抵港之后最宜人的一天。   航班预计在下午三点半起飞,广播已经在做最后一遍催促登机,林好达姗姗来迟,出现在登机口。他拖着行李箱跑上廊桥的时候,甚至因为太慌张被绊了一下。   三点二十五分,在钻出云层的一点阳光里,飞机滑出跑道。此刻在城市的另一边,提前结束行程的关君山也抵达了医院,搭电梯来到顶楼的单人病房。   医生护士和照顾吴曼真的几个佣人都已经等在那里,关君山迈出电梯,眼下微微发青,难掩疲惫,问他们:“怎么回事?”   “太太的情绪不稳定,总是哭。”回答的是他右手边的一名佣人,年纪稍长,也走在其他人前面,“中午还砸碎了一个花瓶。”   关君山转过走廊,又问:“伤到自己了吗?”   “没有。”另一个女佣立马否认,停顿两秒:“只是不让我们进房间,连午饭也不许送。”   关君山沉默少顷,皱了皱眉,“上午有谁来过。”   “张太太和李太太,进去待了一会儿,十分钟。”又是年长的那个女佣接话,有些犹豫道:“她们走后没多久,太太就不好了,司瀚少爷送的花也都砸了,说都要换成玉兰花。”   “玉兰?”关君山脚步稍顿,侧脸看她,“去找了吗?”   “是……可现在花期都已经……”   关君山收回目光,抬手示意她不用继续说了,径直走向吴曼真的病房。   走廊里静悄悄的,阳光稀疏落在地砖上,护士说吴曼真刚刚打过安定,现在已经睡着了。   一行人停在离病房稍远的位置,只余关君山一个人上前,他抬手正要推门,目光自然下垂,忽地瞟见门前静静放着一只三十公分的玻璃花瓶,清水漫过细长颈部,里面斜插着几株粉白的玉兰花。   关君山稍稍转过头,叫来佣人,她上前几步,看清地上那个花瓶,愣了愣,连忙道:“这……今天没有别人来过啊。”   关君山不语,沉默盯了会那些俏生生的玉兰花,吩咐她将花抱进病房。   佣人却在身后叫住他,递过来一个信封,说是压在花瓶下面的。   关君山接过来,视线落到浅色的信封上,上面用粗号马克笔写了“关先生”三个字。   关君山当下便有了预感,这封信和这瓶花究竟会出自谁之手。   毫无疑问,拥有很多幼稚念头的林好达。   吴曼真果真在熟睡,恒温恒湿的空调安静运转着,太阳完全从云层里露出来,撒下柔和的辉光。   关君山坐在病床边拆开了信封,林好达总共在里面塞了一张便签,一张相片,一张折扣券还有一枚平安符。自关君山六岁以后就再也没收到过这样的“赠礼”了,因此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身处幼儿园。   林好达竟然还能真的就每一样东西同他认真解释:第一,折扣券是来自关君山公司楼下街对面那家面包店的,里面的甜甜圈和牛角包都不错,九点之后还会有打折活动,可惜林好达只能享受一次,于是把多余的折扣券自作主张留给了关君山;   第二,相片是昨晚在步行街偷拍关君山的那张,当然林好达在信中没有丝毫愧疚,也没有使用任何“偷拍”这类不好的字眼,他狡辩说自己拍了却没藏私,反倒主动大方赠与了关君山,实在可以称之为高尚。同时叮嘱关君山务必好好珍惜,这一张无论光影还是人物都乃一绝,绝对可以被列为关君山的人生照片之一。全篇不提关君山这个模特本人的功劳。   第三,平安符是林好达刚毕业那年在上海的华安寺求来的,相当之灵验,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甚至同关君山说了一个自己当年求完符被香火燎了头发,师傅告诉他有血光之灾不过因为有符所以能逢凶化吉,结果一周后真的灵验的都市怪谈。可惜关君山虽然出生在香港,却并不信这些,看完林好达绘声绘色的讲述反倒觉得他本人更好笑一点。   便签的末尾,林好达留下了他怎么说都不嫌多的感谢,以及对关君山和其家人的诚挚祝福。他还告诉关君山,虽然以后可能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但自己会记得每天为他敲电子木鱼的。   电子木鱼,听起来同林好达本人一样的不合时宜。   关君山读完这些啰嗦的语句,视线又一次落到床头盛开的玉兰花上,难得生出另一些不受控制的想法:比如林好达的自由,以及他永远不懂取巧而显得笨拙的感谢。   关君山听过多少声谢?他早就数不清了。别人大多会送他玉石珠宝,或者现金股票,没有人会送上这样一份幼稚园水平的感谢信,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关君山可以觉得林好达愚蠢又倒霉,或者比他想象得还要难缠,却难以怀疑林好达的真心。   关君山刚把信封折好,这时病房的门响了,安保经理来请他去看监控,说已经查到了是谁在病房前偷偷放的花和信。   关君山本想说不用,自己已经知道了,犹豫片刻还是起身离开了病房。   林好达大约在十二点左右第一次来到医院,那时他手里抱着的是一束百合,走到吴曼真的病房前却没进去,站在门外停留了五分钟,然后转身离开了。   过了两个小时,他再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手里的百合已经变成了后来关君山看见的玉兰花,行色匆匆,一只手还拖着行李箱,把花和信封放下就走了。   看完监控,经理站在一边小心观察关君山的脸色,问他,需不需要把视频交给警方处理。   关君山插着兜站在那里,神色平静,追问他打算怎么处理,经理仿佛受到鼓励,气势足了些,言之凿凿要把林好达揪出来,还要找律师起诉他。   因为几支不值钱的花和一封信?关君山忽然笑了,心想如果林好达知道了不晓得还乐不乐意每天为自己敲电子木鱼。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离开监控室前,让经理把监控视频打包发到自己律师的邮箱里。   傍晚六点,林好达的航班抵达目的地。   他在飞机上睡了一路,醒来时廊桥已经升起,其他乘客也已经开始下机。座位太窄,硌得林好达全身酸痛,只好排在最后一个下机。   走进航站楼,他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下楼去行李转盘拿行李。已经连上网络的手机叮叮咚咚不停弹出新消息,林好达在等待间隙掏出手机,点开消息列表。   有关心他是否平安落地的同事,也有提醒他明天开会的领导,对接业务的群聊里更是一刻都没停过,@他的弹窗一直在闪。林好达捡重要的回复了几条,又切出去,下意识地刷新了界面,然后划到下方,沉默盯了两秒关君山的头像。   他点进去,手指在屏幕上敲键盘,速度很慢,每个字都要斟酌再三,想问他今天有没有去过医院,又觉得这样显得拐弯抹角,暗藏心机。   也是关君山非常讨厌的那一类行为。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发。大厅里的空调有些冷,林好达穿得薄,搓了搓手臂,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等一路颠簸回到出租屋时已经近八点,林好达匆匆吃完外卖,又打开电脑接了个临时需求,洗完澡躺上床已经十二点半,这一天虽然不用上班,却比想象中更累,他趴在被子里刷了会视频,困得泪眼朦胧直打呵欠。   明明早就该睡,却一直坚持着,林好达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可又忍不住想:万一呢?也许呢?   就在他半梦半醒快要睡着的某一刻,颊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林好达条件反射般支起脑袋,发了一会儿怔,涣散的目光才重新聚焦起来。   关君山的头像弹到了消息顶部,林好达揉揉眼睛多看了两眼,才小心翼翼点了进去。   他发来一张照片,夕阳下的那几支玉兰,安静矗立在床头,花苞微绽,似乎比林好达离开时开得更盛几分。   “谢谢。”   关君山在照片下方对林好达说。   夜色中,手机屏幕的微弱亮光点亮房间一角,林好达的心脏好像不受控地跳慢了几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等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可以用分数来简化衡量,那么从见到林好达第一面开始,关君山对他的每个行为都处于扣分状态,有时一分有时十分,虽然很难说清这种分数到底有没有下限,或是改变究竟从哪一刻开始,至少在这天的午夜时分,关君山终于愿意放弃成见,把林好达的分数拉回到零分状态。   即使很难有再见的机会,林好达也不愿永远当一个只拿负分的讨厌鬼。   成为偶尔才会让人需要的慕斯冰淇淋,不算最好,也不太坏,暂时划不进关君山的喜爱范畴,也不会留在回忆里还惹他讨厌。 第18章 意外重逢   五月初,林好达前往总公司的调令终于敲定下来,下属替他举办了一个小型送别仪式。   平心而论,林好达不是能力最强的领导,却是大部分人都会想遇见的那种领导。他脾气好,又尊重人,拿主意的时候会征询手底下人的意见,结果不好时又不会胡乱甩锅。   同他资历相近的人早就升职或跳槽了,林好达这种不争不抢只会埋头干活的性格,也难怪梁远会毫不犹豫地甩掉他。   报到时间定在一周后。转租信息已经提前挂出去了,周中的时候有人主动联系他,是一对刚毕业的情侣,询问能否尽快来看房,林好达爽快答应下来,在周六早上接待了他们。   房子是老小区改造的,已经上了年头,好在内部条件还过得去,林好达又住了这么多年,把家里归置得温馨整洁,哪里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对林好达来说,梁远采取的是断崖式分手,因此房间里还保留着很多他来不及抹掉的生活痕迹,比如配好的双人电脑桌,成套的生活用品,还有一整面林好达亲手制作的照片墙,带也带不走,处理起来又很麻烦,林好达便以低于二手价的价格,半卖半送全留给了这对情侣。   双方都很满意,合约也很快签好,房东同林好达认识许久,免掉了他提前退租的违约金,体体面面告了别。   周日,林好达搭上最早一班飞往上海的航班。黎明时分,天刚蒙蒙亮,他坐在没多少人的飞机里,舷窗外是铺满霞光的万米高空。   林好达一直很难接受,在自己三十二岁时命运还会如此有闲心地捉弄他,人生迎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变样,爱人走散,工作也要重新开始,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种混沌且一无所有的状态。   十年前,林好达从上海的大学毕业,为了逃避竞争压力选择回到离家更近的二线城市工作,那时的他大概很难想到会有再回去的一天,人生不是比较谁先跑到终点,越害怕什么,越会等来什么。   即使自认做好了心理准备,刚落地上海的林好达还是被这里的房价开了眼界,东奔西跑几天下来,以原先租金两倍的价格租下了一处离地铁站不远的一居室单人间。   通勤时间拉长,业务压力激增,林好达初到上海的一个月过得实在不太顺,不眠不休地做方案让他肉眼可见瘦了不少,抵抗力也下降许多,三天两头感冒发烧。   虽然林好达强撑着没请太多假,却还是让新的顶头上司十分不爽。此人在公司里是远近闻名的工作狂,加班是常态,能坐上今天的位置全是靠手下组员拼命接项目换来的。   林好达假装迟钝,对他阴阳怪气的讥讽不放在心上,反正以后换组的机会很多,他也不想刚进新公司就被人看作刺头、难搞,还是一心铺在眼前的工作上。   六月中旬,小组里所有人都被调去北京临时出差一周,连林好达这种刚调来的都没能逃过。   飞机在一场大雨后落地首都机场,几个同事拼车前往酒店,分公司的人已经提前等着他们。林好达刚下车,还来不及去房间放行李,已经被捉去会议室,马不停蹄干起活来。   周末这里将举行一场婚礼,据说两位新人的背景都颇为体面,也会有很多政商名流参与宴席,像这样规格拉满的项目是几年难等一次的,因此公司特意调了一支队伍来增援,非林好达所在的牛马组莫属。   纵使这样还是缺人,林好达每天从早上睁眼到晚上回房间,几乎是连轴转,话都不想多说一句,累得倒头就睡。   在这样一种紧绷的精神状态下,周五晚上,林好达果然发烧了。   周六清晨,关君山搭飞机从香港返回北京,助理杨跃提前在接机口等待。他刚休完婚假,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   关君山第一个从通道里走出来,看见杨跃微微点了下头,杨跃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喊了声:“关总。”   关君山抬腕看了眼手表,同他交谈两句工作上的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航站楼,接着上了车。   车子平稳驶离机场,开上高速。车厢安静,关君山随意翻阅了几条行业资讯,这时坐在副驾的杨跃转过头来,手里拿着一小盒喜糖,冲着关君山:“关总,谢谢您准了我那么多天的假。”   关君山道了句“恭喜”,伸手接过喜糖,放在膝上,问他:“蜜月玩得开心吗?”   “还行。”杨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新婚的甜蜜,“我老婆喜欢那里,说以后还想再去。”   关君山点点头,没再说话,杨跃停顿几秒,主动把话题转移到今天的那场婚礼上,“早上周家来问,要不要替您准备一间房间。”   关君山本想说“不用”,想想又懒得再绕回家,便说:“可以。”   半个小时后,他们抵达酒店停车库,杨跃随他去一楼拿房卡。不知是周末还是婚礼的缘故,大厅里人很多,有许多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来回忙碌地搬运着花草装饰。   关君山在休息区听了通留言,转头不见杨跃身影,便抬脚往前台走。步行至大厅正中央,迎面遇上一个策划公司的员工,抱着一个与关君山差不多高的易拉宝,白底金边,整幅印着新人的照片,下方是一行字:新婚快乐,幸福美满。   关君山被照片吸引了视线,不自觉多看了两眼,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他不清楚这样的宣传海报重量有多少,可抱着它的人走得很慢,攥着条幅边缘的手指很用力,脸低低埋下去,只露出来一小片发顶,刘海上夹着一根粉色发卡,似乎涂了一层闪粉,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关君山以为是女生,见她吃力,便在靠近时主动伸手,帮她托了一把金属下沿,沉声道:“小心。”   对方好像愣了愣,随即抬起头来,手里的海报也跟着变换角度,遮住了大半张脸。   视线完全被遮挡,关君山只看见她落在写真纸上那一圈模糊的淡色阴影。   “谢谢。”对方小声道了谢,声音沙哑,却还是能听出是个男孩儿的音色。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关君山又看了一眼他头顶的粉色发卡,侧过身,主动为他让开路。   男孩儿抱着易拉宝,很慢地走远了,关君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见他黑色衣领上方露出来一截纤细粉白的脖颈。   林好达把易拉宝放在草坪上,有些虚脱地弯腰喘了两口气。   一个相熟的女同事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问:“还好吗,烧得还厉害吗?”   林好达咽下两口水,稍微恢复点精力,朝她笑了下:“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晕过去。”   对方见他这幅虚弱模样,悄声把领导骂了一通,又塞给他几个退热贴,“阳光热起来了,户外站不住人,你去大厅里呆着吧,别中暑了。”   林好达在太阳下才站了两分钟便觉得眼前发晕,实在没心思推辞,匆匆往来路走去。   婚礼十点开始,持续一整天,八点半已经有宾客陆陆续续抵达。林好达相貌出众,本就被安排在迎宾的位置,可他感冒了精神不济,加上又总咳嗽,站了半个小时,便被打发去盯新娘的化妆进度。   新娘房里也是一片混乱,宛若战场,林好达插不进话,稍微提醒两句注意时间便离开了。   领导见不得他游手好闲,又安排他去客房给新郎熨礼服。新郎性格和善,见他病得面颊通红嘴唇惨白,便让他好好休息,林好达也觉得这样下去撑不了一整天,就近在这一层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了。   九点半,关君山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听杨跃说这次观礼要在户外,关君山有些犹豫要不要拿墨镜,走到一半还是决定折回房间取,因此错过了最近的一趟电梯。   等再返回电梯前,液晶屏上的数字离二十三层还很遥远,关君山便往左手边的休息区走去,那里围着一扇屏风,后面有沙发,他边绕过屏风边解下一粒西装纽扣。   一排钻石型的组合沙发,颜色偏深,款式简单,像是家居馆里会拿来陈列的那类样品。关君山垂下视线,本意并非要评判这间酒店的布置水平,而是沙发角落处缩着一个身影,彻底打消了他想要落座的念头。   林好达仰躺在靠背上,双手环胸,很安静地闭着眼,悄无声息地睡着。   同一个多月前在香港时相比,他看上去瘦了一圈,眼窝凹下去少许,脸颊上的肉也已完全消失,黑色口罩堆叠在尖尖的下巴下面,纤细消瘦,嘴唇也干涩起皮,没有一点血色。   彷佛没有见面的这一个月,林好达完全没有在过正常的生活,关君山甚至觉得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打黑工,又或者是被人贩绑架了。   他不由微微皱起眉,撇开视线看向窗外,刚升起的阳光还没有太刺眼,天空湛蓝,微风几许。   再度收回视线时,关君山看到了林好达胸前的银色名牌,上面一排写着“策划执行”,林好达的名字跟在下方,小了一个字号。   关君山在原地站了少时,决定上前一步。   走廊里铺着厚重的吸音地毯,即便如此,睡梦中的林好达还是动了动,轻轻蹙起眉毛,仿佛因为被打扰而感到不满。天花板一角的灯亮着,柔和的光线打在他脸上,浓密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林好达睡得很沉,疲倦到极点,电梯开关门和下客的声音都没能吵醒他,一分钟之后,电梯开始下行,关君山在重新安静下来的空间里听见了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林好达。”关君山决定叫醒他,“醒一下。”   他发现林好达的状态不太对,双颊红得不正常,鼻尖上也沁出一层汗,看起来有点像在发烧。   可能是听到声音,林好达的脖子稍微动了动,然后发出了一声很含糊的呓语,眼睛却没有睁开,还在睡,呼吸急促了几秒钟,又平稳下去。   关君山少许无语,不多,可能是有心理准备,却仍不太高兴地抿直了嘴唇。   他只好又靠近林好达几寸,刚打算伸手去推他肩膀,林好达忽然闭着眼动了一下,整副后背滑下去,像没有骨头一样扭了扭,企图在沙发上寻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关君山正犹豫是否要继续叫醒他,垂下的目光不经意瞥见林好达凌乱的前额,汗水浸湿一圈碎发,余下稍长的刘海都被向后固定住,发顶上别着一枚亮晶晶的粉色发夹。   关君山愣了几秒,很快反应过来,原来早晨在大厅里遇见的,就是林好达。 第19章 俗套爱情   林好达是被手机震醒的。   空调打得太足,吹得他手脚冰凉,同一个姿势维持得太久,半边肩膀已经完全麻木。   他动动脖子,抬眼看了眼时间,还来得及。手机还在震,震得他大腿发麻,林好达拿出来一看,果然是上司给他来的电话。   林好达难得生出点反骨,挂断电话,起身要走。   他动作太急,没注意脚下,小腿蹭到了茶几边缘,上面的纸杯也跟着晃了晃,洒出来几滴清水。   林好达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面前不知何时多出一杯水,他俯身碰了碰杯壁,一试温度,还是热的。   林好达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抬头扫一圈周围,除了他坐过的这一小块,其他地方都是平整的,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丝毫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   所以这杯水,是专门接给他的?   林好达想来想去,觉得很大可能是某位同事路过发现了自己,好心替他接了杯热水。   他这么想着,心情少许变好了一些。   林好达搭电梯下楼,穿过大厅来到户外草坪,司仪正在调试设备,他刚一露面又被抓去处理故障。   离仪式开始只有十分钟时,天空忽然飘来一朵乌云,紧跟着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是他们做执行时最怕的一种状况,再多的努力也无法保证最佳天气。   宾客已经抵达,此时却只能挤在廊下躲雨,按照计划,林好达被安排在户外组,因此优先去解决设备淋雨的问题。   关君山撑伞前往草坪,抵达时又被告知仪式推迟的消息。   助理杨跃站在他身侧,询问是否要回房间休息。关君山没有立马回答,他站在爬满绿藤的廊柱下,望着草坪中央舞台的方向,沉默了少时。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林好达双手扯着沁了水的防雨布,十分吃力地将露天的音响设备一一盖上。   雨珠顺着玉文盐发丝不断下滑,又沿着下巴一颗颗砸进草地里,他身上的西服外套湿了大半,身上又冷又沉,处理完设备,才想起去找负责物资的同事要伞。   廊下的宾客等得渐渐不耐烦,纷纷转去了内厅。林好达站在没什么人的花架下等雨停,天气预报显示这场雨至少要下半个小时,在此之前,谁都着急,却什么都做不了。   穿着婚纱的新娘还是先一步杀了过来,气势汹汹,眼影都已经哭花,抓住新郎同旁边的酒店经理,哭着说要退婚,今天不结了。   场面一度混乱起来,哭的哭,哄的哄,闹的闹。离得最近的林好达也加入了劝说,向新娘保证半个小时后雨就会停,再不济他们可以启动plan b,将仪式挪到室内举行。   新娘一听,哭得更凶了,闹着说不行,不允许,她就要在草坪上结,天塌了都不能换地儿。   新郎见她如此胡搅蛮缠,当下便冷了脸,低声训斥今天来了多少人物,怎能容着她耍小性子。   眼见着一对新人要当众吵起来,林好达赶紧将他们分开,淋着大雨夹在中间,被当做沙包一样地揉捏。双方吵着闹着,加上亲友伴娘助阵,七嘴八舌,也不知哪句话刺痛了新娘,她一扬手,林好达发誓他是真想躲来着,谁没事乐意一挨巴掌啊,可位置使然,一个清脆的巴掌就这么生生刮在了右脸上。   世界安静了一瞬,无人说话,紧接着右耳铺天盖地涌起尖锐的啸鸣。林好达偏过头,胸膛起伏,艰难喘了两口气,苍白嘴唇动了动,刚要说句什么,眼前一黑,直挺挺晕了过去。   无数张陌生面孔在他视野里不停旋转旋转,越来越快,林好达努力想抓住些什么,却是徒劳。不知是否烧得昏了头,失去意识前一秒,他觉得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有人接住了他。   关君山从浴室里出来,看见杨跃刚送走医生,走过去问他:“怎么说。”   “退了烧,也喂过葡萄糖了。”杨跃把卧室门带上,放轻声音:“休息一下就好了。”   关君山点点头,走到衣橱旁拿了一条新领带,又让杨跃把淋湿的衣服拿去送洗。   “需要为林先生单独开一间房间吗?”   “不用了。”关君山扣上表带,转头看一眼房门,“就让他在这睡吧。”   不然林好达十有八九又会偷偷跑出去,在走廊随便找个沙发睡大觉。   杨跃愣了愣,回答“好”,看了眼时间,提醒道:“雨停了,仪式差不多要开始了。”   关君山让他先去门外等,他换好衣服,正要离开,脚步稍停转向卧室,走过去,推开了一点门缝。   林好达躺在大床中央,呼吸平稳,嘴唇也比之前多了些血色,只是脸色依旧很白,在睡梦中也很不安稳,紧紧皱着眉。   关君山推门的姿势没有停留很久,很快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   林好达昏昏沉沉自晕厥中苏醒,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   很难想象短短一上午竟如此精彩,思绪慢慢回笼,他从床上坐起来,环视一圈房间,记忆有些断线,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酒店的某一间行政套房里。   手背上隐隐刺痛,他垂眼看见上面的无菌贴,反应过来应该是有人给他输了液,断断续续想起自己晕掉之前的事,赤脚下了床,推门走出卧室。   客厅安静,空无一人,房间里的摆件整齐划一,果盘香槟也都完整,丝毫没有入住过的痕迹。只有靠近门的行李间摆着个银灰色行李箱,林好达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经过沙发时,看见上面扔着一条湿了的丝织领带。   林好达当下生出些疑惑,在工作群里发问,究竟是哪位好心人士送他来的房间。同事们可能都在忙,半晌也只收到两条零星回复,一个答不知道,另一个说,听讲好像是被人抱回去的。   抱回去?谁能同他这么熟悉?   林好达愈发奇怪,总不可能是上司将他送回来,又忽然大发善心为他开了一间房?他不好再问,索性当成未解迷案,不再去管。   关君山一整个下午都没再见过林好达。   好在对此他早有预料。林好达若能在床上安静待到他回来,等到周一开盘,港股莫不是能暴涨千点。   与他相反,杨跃反倒有些担心林好达的病情,还在关君山面前提了一嘴医嘱的事。当时关君山正坐在沙发上办公,闻言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眼神有一点冷,落在卧房的门上,语气也显得不那么高兴,提醒杨跃:“去做你自己的事。”   杨跃立马停止了关于这位林先生的话题,停顿几秒,又说:“好的关总。”   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雨,晚宴比原先筹划得更隆重了,新娘重新换上婚纱,想要弥补中午并不圆满的仪式。   关君山换了套晚礼服,抵达宴会厅,首都许多生意场上的熟面孔都来了,关君山一路穿过大厅,不停有人同他碰杯、问候。   没过很久,消失一下午的林好达重新出现在他视线中。   他身上的黑色西装比起上午时大了一号,显得他更瘦了,外套里面空荡荡的,像是能塞下好几只枕头。关君山在人群中看着他忙碌地跑前跑后,一会儿试灯光,一会儿帮伴娘戴手花,哪还有半分生病虚弱的模样。   大部分人都病容寡淡,可林好达明显更属于另外那一小部分。他的脸色苍白,脸颊绯红,笑起来的时候,嘴唇也比关君山记忆里鲜红了不少,灯光轻轻晃过,林好达的一双眼睛像含着春水,潋滟多情,带着一种纯真又勾人的味道。   关君山沉默地盯了他半晌,才后知后觉发现他今天没有戴那副老气横秋的黑框眼镜。   林好达还在和伴娘说话,可能因为音响干扰,他们凑得十分近,林好达靠过去时会下意识扬起一点下巴,露出一小截粉藕似的脖颈。   好在晚宴很快正式开始,厅中光线渐渐暗下来,林好达也拿着对讲机回到了同事身边。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舍,可不知怎么,关君山偏偏看出了那点依依不舍,如果不是关了灯,林好达还能同她聊上许久。   关君山觉得林好达缺少一种分寸感,他现在在工作,而不是约会。   他不禁又想,如果是自己,大概不会雇佣林好达这种三心二意的员工来做事。   这时周围响起一阵掌声,关君山的思绪被打断了,他不再走神,开始认真观礼。   仪式过程乏善可陈。对关君山来说,这类的爱情故事都拥有统一的模板,在哪里哽咽,在哪里落泪,在哪里拥吻,如同好莱坞最卖座的那种爆米花片,闭上眼都熟知剧情套路。   他站在幽微的光线里喝着香槟,嘴角含着一点恰如其分的笑,看上去被这样的爱情故事感动,实则已经开始分神,并逐渐感到无法忍耐。   直到看到林好达的脸。   关君山看见他站在新人背后,虔诚又安静地流着眼泪。   他看上去深受感动,沉浸在这样俗套的爱情里难以自拔,用纸拭过的眼尾泛出一点红晕,眼泪仿若不要钱的塑料珍珠,成把成把地洒,足以论斤卖。如果真是这样,林好达大概早就成为一方富翁。   关君山想到这里,唇边淡笑略真了几分,仰头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   仪式结束后是传统晚宴,宾客可以去舞池中央跳舞,关君山没有携伴出席,也有了即将订婚的人选。可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人主动朝他搭讪。   他一一婉拒掉,直到某个最近在谈的合作方执意将自己的女儿塞到面前,关君山推拒不成,只得放下酒杯,绅士地邀请她共舞。   女孩儿看上去年轻,不过二十岁出头,害羞地伸出手,蝴蝶一般转着圈飞进他怀中。她的真丝裙摆上镶着碎钻,追光灯下仿佛银河落入其中。两人跳了一支华尔兹,关君山体贴迁就她的步伐,一曲结束,灯光渐暗,女孩儿心脏扑通扑通地跳,搂着他的后颈不愿放手,撒娇还要一支舞的时间。   关君山低头嗅见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将她推开一点,表示自己还有事,在她失望的目光中先行离开。   杨跃就在宴会厅门外等待,见他出来主动跟上来。关君山径直往洗手间走,一边走一边解领带,袖扣,衣扣,最后甚至把身上的礼服外套脱下来扔给他。   “拿去丢掉。” 第20章 今夜爱神降临   关君山站在洗手池前,用消毒液洗了三遍手,直到香水味变得很淡,几乎闻不见了。   他走出洗手间,宴会厅里的音乐混着人声隐约飘过来,可惜关君山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回去。林好达也变得不知所踪,舞会开始以后,关君山便没再见过他。   这时处理完衣服的杨跃也回来了,关君山同他确认了一下明早司机来接的时间,便直接搭电梯回了套房。   十点半的时候,房间的门被敲响,关君山走过去开门,发现门外站着一个提着药箱的护士,少许眼熟。   “打扰了,”对方看了一眼穿着浴袍的关君山,又抬头往他身后张望,“请问林先生在里面吗?”   她中午来这间房给林好达输过液,可能误以为两人住在一起。关君山抱着臂,并没有要让开的意思,说:“不在。”   对方没有立即离开,又同关君山解释:“他今天还要再输一次液,能麻烦您联系下他吗?”   关君山一只手搭在门把上,站在灯下,微微蹙起眉,神色复杂,像是明明应该拒绝,沉默少时,最终却改变了主意。   空气安静几秒,关君山转身往房间里走,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给另一个房间的杨跃打电话。   “护士来了。”关君山停顿片刻,低声对他说:“去把林好达带上来。”   杨跃去了很久,大概半个多小时。当中关君山看了无数次手边的电子时钟,他正坐在桌后开一通临时会议,表情较为严肃,不常开口,听下属向他汇报情况。   这场线上会议最后也没有得出一个明确的结果,同平时的关君山不太一样,今晚的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偶尔会在摄像头中抬起脸,不知看向何方,最后一次甚至叫了暂停,然后从桌后起身,整个人从画面里消失了半分钟的样子。   等关君山再坐回椅子,众人听见他宣布“先开到这里”,接着便挂断了视频。   离开书桌,关君山给杨跃拨去电话,压低声音问:“怎么还没上来?”   “抱歉,关总。”杨悦那头有些嘈杂,先是走远了一点才继续说:“林先生还没有结束工作。”   关君山以为林好达不愿先和杨悦上来输液,十分不满,“他分不清事情严重性吗?”   电话里,杨悦沉默了少时,又喊了声“关总”,然后说:“不是的。”   作为自己的秘书,关君山很少见到他为别人说话,“林先生现在走不了。”   杨悦的声音低下去一点,又说:“他的状态也不太好。”   关君山捏着薄薄的手机,有几秒钟没有说话。坐在沙发上的护士听见动静,拎着药箱走过来,有些犹豫地建议,说实在不行明早看情况再输一次液,只能这样了。   关君山告诉她今晚可以,让她留在房间,然后开始换鞋,一边冷静地问杨跃:“在哪?我现在过来。”   关君山踏进宴会厅,这里的晚宴已经结束,只留下几个正在拆卸置景的工人。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亮着,视野明亮,关君山穿过一座两边堆满鲜花的玻璃桥,很快看见了林好达,他站在舞台右边的角落里,身边围着几个人,看样子是同事和领导。   他继续往前走,光线逐渐变暗,当关君山从玻璃桥上走下来的时候,听见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两点钟方向,正是林好达所站的位置。   “林好达,公司雇你来是让你产出价值,不是让你来公费旅游的!”   这是第一句。   关君山抬起眼,看见林好达没有动,他脸上的光线很暗,几乎看不清表情。   “几次了?我就问你几次了啊?来,你自己数数,早上四处乱窜找不到人,打电话电话也不接。中午是吧,假装晕倒,自己躲去房间里睡大觉,原本这些我都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呢?现在又跟我说撑不到搭建退场!”   关君山稍微停下脚步,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目光也从林好达脸上移开,抱着手臂站在离他们稍远一点的地方。   林好达始终没有开口解释,一句都没有,也很快成为众矢之的。让关君山觉得他们这么晚聚在这里并不是因为工作,而是为了达成别的目的。   很快另一个人接了话,这里男男女女都有,关君山一时没分辨出是哪一个,只听见他叫了声“林哥”,语气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讽:“你不会真以为这里很好混吧?”   四周响起几声不高不低的笑声,稀稀疏疏的,像结伴的乌鸦在叫。   光线昏暗,气氛重归寂静,关君山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灯光将他的影子拖长。关君山穿过人群,从他们之间撕开一条裂缝,大步穿过去,等走近了,才张口喊:“林好达。”   林好达有些迷惘地抬起头来,循声找到他的方向,缓慢地眨了眨眼,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仔细辨认他是谁。   头顶上的灯只亮了一盏,灯光很暗,关君山垂着眼睛,又靠近两步,忽然伸手捉住他一只手臂,又喊了一声:“林好达。”   他身上穿着浅白色的薄开司米外套,在灯光下发出令人目眩的温柔的光晕,站在林好达面前,极高,能遮住所有人的视线,又极其英俊,令他生出一种高烧的错觉。   “关君山?”   林好达哑着嗓子,愣了整整半分钟,又小声接了一句“关先生”,十分恍惚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他还以为自己做梦,反手抓住关君山的衣袖,指尖传来柔软细腻的触感,呆了片刻,才“啊”了一声,“好像不是假的。”   “你很烫。”关君山皱着眉,很客观地评价:“烧得这么厉害,现在立马跟我回房间。”   林好达想开口,胸膛里先爆发一声闷喘,接着身体晃了晃,关君山立马扶住了他,同时握住他的手指,低声说:“不要说话了。”   林好达咳了两声,低头一看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碰到的是关君山的皮肤。   一直在关君山出现之前,林好达自认自己的表现都还算不错。   面对领导的刁难,同事的排挤,他并有表现得格外难过,因为明白不值得,所以失去辩解的欲望;因为不想被看笑话,所以才装作反应迟钝。   可关君山的突然出现就像一支利刃,迅速又精准地剥离了他的伪装。林好达短暂地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垂着眼睛,泪水莫名填满视野,然后他眨眨眼睛,带着体温的眼泪离开眼睑,如同离开月壤的一粒灰尘,也像午夜时分落下的一颗雨滴,安静沉默地砸在关君山的手背上。   泪水很快顺着指缝滑下去,流进了掌心。   关君山的反应平静,可能是并没有感觉到,又或者他不太愿意在这种时候介入林好达的难过。   余下的泪被林好达偷偷擦掉了,他假装没有落过泪,很快抬起头,人群里没人注意到这件小事。   这时关君山忽然开口了,林好达听见他同领导交涉,要立马把自己带回去输液,领导不允,关君山的声音便冷下来,追问不被批准的原因与立场。   林好达不愿他因为自己与别人起冲突,搭在他小臂上的手滑下去,轻轻碰了碰关君山的手腕,关君山却垂下视线,用警告的眼神看着他。   林好达眼睛红红的,同在别人婚礼上落泪时一样显得可怜,他的嘴唇动了动,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关君山从他这里收到的感谢大概足以填满一整个足球场,渐渐产生了抗体,变得不再满足,盯了林好达少时,才说:“这不算理由。”   不过等说完这句,关君山也没继续同对方纠缠,他真的要带走林好达,没人能拦得住。   离开时他们仍是从那座玻璃桥经过,由于太过狭窄,关君山暂时放开了林好达,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被花包围的桥面,粉紫色霓虹灯在脚下不断变换闪烁。   这是这场婚礼唯一一处出自林好达的创意,后来他在电梯里也告诉了关君山这件事,彼时关君山裤脚上还沾着没留神蹭上的玫瑰花瓣,听完没多做点评,只是询问这条创意诞生的契机。   “爱情降临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在发光。”   林好达的情绪好转许多,笑眯眯地靠在电梯轿厢上,说出一些在关君山看来无厘头的句子:“即使走过再崎岖蜿蜒的小径,那也是通往真爱的唯一道路。”   关君山没有过完整的恋爱经历,也不擅长于对爱情的具体刻画,当下理智先一步拒绝了更深入的思考,并觉得如果自己想要,爱情应该手到擒来,不会像林好达说得那样崎岖蜿蜒,只容许某一个人通过。   那时他还没有学会思念,也不会对某个人的靠近和嘴唇都变得难以忍受,爱情与婚姻对他来说没有区别,它们都被装在同一个盒子里,面目模糊,可以重要但不能是最重要的东西。   桥是桥,鲜花是鲜花,即使被组合,也不足以证明今夜爱神降临。 第21章 好心收留他   回到房间,林好达立马被护士摁住输液,当针头从手背刺入血管,没有想象中得痛,林好达沉默又顺从地坐在沙发上,护士同他交代完一些注意事项,先离开了。   关君山的助理也紧随其后。关君山回来之后便同他径直去了书房,两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模糊低沉,过了两分钟助理拉开门往外走,关君山也跟着出来了,交代他去办什么事情。   高个子的男人应了一声,向他道了别,转身往大门走。   林好达连忙移开视线,假装去看墙上的装饰。谁料在经过沙发时,关君山的助理停了下来,“林先生,”他容貌周正,笑起来很和气,十分主动地同林好达打招呼:“晚安。”   林好达朝他点点头,也道了声晚安。   电子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细响,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林好达收回目光,转过头发现关君山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遥遥的,不带什么实质的情绪,盯了林好达半晌,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很晚了。林好达听见电子钟滴了两声,抬头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十一点半。   他以为关君山要休息了,没扎针的那只手握住垂下来的输液管轻轻晃了晃,“快输完了。”林好达转过头,表情有些局促,试探地问:“你是不是要睡了?”   “还早,”关君山抱着手臂站在门框里,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林好达本想说点别的,这时自己的肚子忽然很不争气地响了两声,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试图转移话题,“刚才那个就是你的助理?”   “他叫杨跃。”   关君山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沙发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喊了声“林好达”,表现得很难被糊弄,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夜宵想吃什么。”   林好达有些受宠若惊,抬起头来,眼睛睁得圆圆的,灯光下像一对琥珀色玻璃珠,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   “不用。”他顿了顿,接着又说:“都这么晚了……”   “酒店十二点收餐。”关君山打断他,耐心比寻常时分多了一些,“你面前的茶几上有点餐目录和电话,想吃什么自己点。”   林好达坐在沙发上动了动,犹豫少时,最后还是没忍住,抻长脖子去看桌上那张点餐单。   他很久没有说话,房间也变得安静。关君山抬手,按了下开关,林好达头顶那一盏灯亮起来,淡而柔和的光晕从后往前打在他的后颈和肩膀上,在沙发上落下一团模糊的阴影,也把林好达衬得肩背削薄,脖颈细长。   六月的首都,还没有正式入夏,气温在夜晚会变得比白天凉一些,远不到需要开空调的地步。也许是担心房间里的消毒水太浓,林好达自作主张打开了客厅的冷风,此时坐在出风口下,似乎是觉得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关君山走过去,查看了会控制面板,然后关掉了空调,转身时林好达的宵夜也已经决定好了,掏出手机准备拨电话。   关君山可能改了主意,制止了他,说要用卧室里的固定电话,这样方便,也好挂账。   林好达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噢”了一声,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踮起脚尖去够挂在架子上的盐水袋,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   可能是已经见识过太多次,关君山对他的帮助已经转化成为心理上认定的事实,他很快靠过来,站在林好达的身后,伸手轻轻一勾,盐水已经滑到了指尖。   “不要乱动。”关君山没有立马放下手,声音离林好达很近,“当心血液回流。”   林好达只好把挂着输液针的那只手放低了点,小声说:“那还是算了吧,不吃了。”   关君山把盐水袋晃了晃,换了一面,重新挂回输液架上,然后退得稍微远了一点,垂下目光看茶几上被做了标记的那张点餐目录,问转过来的林好达:“都选好了?”   林好达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再次退缩:“已经十一点四十分了。”   关君山俯身拿起那张点餐单,抬头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是不是从中午开始就没好好吃过饭?”   林好达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眼神垂下去,很快地在地毯上面乱瞟,这时又听见关君山再度发话:“我中午听护士说,你血压很低,再不吃饭,迟早进医院。”   说完这句,关君山便进了卧房,过了几秒钟,林好达听见他拨电话的声音。   房间的门没有关严,林好达一点一点蹭到门旁,透过门缝往里看,因为右手不能随便移动,姿势显得怪异又别扭,像在做新手瑜伽。   “关先生,”他试图蒙混过关,闭口不提血压低的事,只说:“原来中午抱我回来的人真是你啊?”   关君山没有回应,可能是不太想搭理他,林好达仍不放弃,又问:“你什么时候从香港回来的?昨晚?今早?你妈妈她还好吗,身体恢复得还顺利吗?”   林好达又往旁边稍稍挪了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坐在床边的关君山。关君山握着听筒,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手指在空中停顿,似乎是警告,让他闭嘴的意思。   十分钟后,他们点的餐送齐了,林好达觉得不太对,问那个穿制服的服务生,“是不是漏了?怎么没有烤鸭。”   服务生拿起餐车上的单子又核对了一遍,告诉他:“就是这些了,先生。”   说完便走过来,还伸出手让林好达自己看。   林好达草草掠一眼,没有找到烤鸭,再看一遍,发现又不止烤鸭,还漏掉了许多他在点餐单上圈好的东西,同时又多出来了一些他压根没点过的。   比如,香辣牛肉面变成了白粥,炸鱼柳变成了灌汤包,草莓巴菲变成了牛奶。   林好达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觉得莫名其妙。   要么有人偷换了他的点餐,要么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服务生站在一边,观察他脸色:“需要重新为您上一份吗?”   林好达说“不用了”,然后把点单还给他,房间里的关君山听到关门声,走出来,摘下一边耳机,问他:“怎么了?”   他在开会,进房间之前特意叮嘱过林好达不要弄出声音,林好达因此显得犹豫,站在离他很远的位置,甚至往后退了一步,无声地朝他做口型,“没什么。”   关君山走到餐车边,表情颇为无奈,告诉他:“我关了语音,可以正常说话。”   林好达“喔”了一声,终于靠近几步,像是有一点不满,“我没有点灌汤包和牛奶。”   “我点的。”关君山落落大方地承认了,然后抬眼看向他,“有什么问题?”   林好达摇摇头,沉默片刻,才厚着脸皮说:“我现在好像又没什么胃口了。”   “林好达。”关君山忍不住戳穿他,“我不是请你来逛自助餐厅。”   “可你把我的甜品都取消掉了。”林好达少见地反驳了,表情也变得有点苦,“怎么会有这么骇人听闻的事。”   “发烧要吃甜点才能好啊。”他大概是烧糊涂了,说一些在关君山听起来十分缺乏常识的言论。   关君山盯了他少时,决定不再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争执上,拿起餐车上唯一一盘看上去不那么寡淡的意大利面,转身向房间走去,“随便你。”   经过林好达身边时,他又被叫住,“我可以看一会儿投影吗?”   林好达总会提出一些幼稚的请求,生病吃甜点和在用餐时看电视都是学龄前儿童才会问出口的事。   “声音会开的很小。”林好达像是担心他不同意,语速很快地保证:“不会打扰到你开会。”   关君山没有回答可不可以,走进书房之后把门打开了,示意林好达跟进来。   林好达扶着输液架走到门边,没有进去,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发现墙上挂了块液晶屏幕,上面是关君山开视频会议的画面。   “这么晚了还要处理工作。”林好达发出一声感叹,说一些很老套的赞扬:“真是辛苦。”   关君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遥控器,放在桌上,丝毫不受用的样子,“你可以出去了。”   又说:“不要太吵。”   林好达连连答应,小声道了谢,又贴心替他把门带上了。   关君山走出书房接水,发现客厅里的光线很暗,只留下墙角一排氛围灯。   林好达窝在沙发上,背对着自己,正安静地看着黑白电影,声音开到最小,只有模糊的人声和背景音乐。   林好达还是看得投入,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声音,关君山端着咖啡杯往回走的时候在他身后扫了一眼,女主角的特写镜头正好跳出来,关君山认出是一部很经典的爱情片,悲剧结局。   他回到房间,这次没有把门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书桌右侧的玻璃柜门因此反射出林好达的背影。关君山想到结局,觉得以林好达脆弱的情绪,很可能会偷偷流泪。   不过关君山的假设落空了,因为林好达并没有看到结局。   电影刚过三分之一,他换了一会儿台,最后停在本地的新闻频道,上面恰好在播关君山前段时间的一则采访。林好达看得津津有味,听见关君山出来,主动扭过头来,眨眨眼睛:“关先生,你的头发怎么比现在短那么多?”   关君山看一眼幕布,语气有些敷衍:“过年前拍的。”   林好达应了一声,没有追问,转过去又继续看起来,仿佛只是为了朝他搭话,并没有真的很在乎原因。   接近快一点,关君山的视频会总算结束了,他动了动僵硬的肩膀,回复了几条信息,然后从椅子上起身,拉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的灯又暗下去几盏,关君山往沙发走,抬头看了眼输液架,叫了声:“林好达。”   没有人回应,关君山走过去,停在沙发边。   林好达缩在角落里睡着了,手里还抓着遥控器,身上盖着一层薄毯,呼吸绵长,侧脸在幕布下面,发出淡淡的光晕。   微弱的背景音还没停,还在循环播出那条采访,不知播到了第几遍。视频里关君山正在回答主持人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少见的私人问题,对方问他,未来打算选一个什么样的人做妻子。   西装革履的关君山在摄像机前,假装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给出了标准答案:温柔,知性,会支持自己事业的。   标准,但无趣。   如果此时林好达醒着,可能会就此发表一些或谄媚或多余的评论。   主持人立马接话,打趣道:“这么平易近人,关总要小心,你们公司的邮箱后台可能会塞满来信哦。”   画面里的关君山笑了笑,表现得修养极好,刚要说些什么,幕布忽然黑了,紧接着缓缓向上升起。   林好达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不小心碰到了遥控器。他睡得歪七扭八,一条腿垂到了地板上,身上的毯子也滑下去大半。   关君山站在旁边,等待了数分钟,抱着手臂垂眼看沙发上的人。光线昏暗,凌晨时分外面好像又下起了雨,噼噼啪啪拍在玻璃上。   他本想叫醒林好达,犹豫一番,最后放弃了。   房间空旷,沙发也够大,仅仅是留他一晚,好像也没有太超过自己的耐心范畴。   因为很晚了。因为他暂时生了病。   所以即使林好达幼稚、难缠、脆弱又缺乏常识,关君山还是决定好心地,没有将他叫醒。 第22章 不恰当的拥抱   烧了一整夜,清晨时分,高热终于退去。   今天是周日,林好达关掉了闹钟,从沙发上爬起来时已经近九点半。他坐在那里缓慢回了会神,如同系统重启,然后才想起来,迟钝地检查自己昨夜打了吊瓶的手。   输液针不知什么时候被拔掉了,林好达睡得很熟,竟然全无知觉。   他掀开薄毯,光脚踩在地毯上,大着胆子往卧室方向走,房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关君山已经离开了,床头的电子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房间里静悄悄的,落地窗开了道缝,白色纱帘被风吹得发出轻响。   林好达站在门外,安静盯着床铺少时,忽然叹了口气。   可能是不用面对关君山的轻松,又掺杂些许不能向他问候早安的失落,总之,林好达先前准备好的所有说辞一瞬间都失效了。   浴室里有多余的洗漱用品,他刚简单整理完,门铃响了,关君山的助理杨跃站在走廊里,看见开门的是林好达,也没有丝毫惊讶,向他问了好。   “早。”林好达侧身让他进来,看见身后的保洁,便问:“要退房了吗?”   “当然没有。”杨跃轻松地解释,“只是关总的个人习惯。”   他走进门,又征求林好达意见:“现在方便吗?”   林好达点点头,后退一步让保洁进来,“昨天时间有点晚,点滴打到一半我又睡着了。”   他转身走到沙发边,将毛毯折好,放回原处,又继续解释:“关先生才没有叫醒我。”   杨跃了然,回复说:“关总很少与人同住,下次我让客房部多准备一套床品。”   林好达睡得太久,还没完全清醒,稀里糊涂抬头看他一眼,没抓住问题所在,失去了质疑的机会。   他沉默两秒,又稀里糊涂点了点头。   收完东西,正打算要走,林好达又被叫住,杨跃询问了航班时间,提出可以让司机送他去机场。   林好达婉拒了,告诉他自己会搭公司统一安排的旅游大巴。   “今早绕城高速上出车祸,封了路。”杨跃语气温和,没有再坚持,只说:“如果有需要的话,林先生联系我就好。”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样式简单,浅色背景上只写着最基本的姓名,职位和联系电话。   林好达接过,向他道了谢。   作为助理,杨跃可谓十分细心,还提醒林好达可以去楼下吃早餐,报自己或这间套房的房间号都可以。   林好达没有告诉他自己是否会去,公司也给他发了自助早餐券,只是实在一般,只有包子稀饭这样的基本供应。   而杨跃提到的餐厅,林好达十分清楚,那是顶层唯一的一家自助餐厅,只向商务和行政套房的客人开放。   林好达有自知之明,明白受关君山的照佛已经够多,没有生出其他要占小便宜的想法。   回程的航班在午后起飞,林好达回到自己房间收拾完行李,便按照信息去楼下集合等车。   同事聚集在大厅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见林好达出现,人群短暂安静了片刻,又回归常态。   林好达假装没发现,独自去到角落处坐下,拿起手机回复完消息,又照例打开视频软件,塞上耳机。   刷完两三个视频,有人走过来找他聊天,是这几天里对林好达颇为照顾的两个女同事。   他们聊了一会首都的天气、饮食,又说到回去之后的休假计划,可能是注意到林好达的嘴唇还有点苍白,闲聊并没有持续太久。   到了原定出发的时间,来接他们的大巴迟迟未出现。工作群里有人按捺不住助联系了司机,司机发来语音,解释自己还堵在绕城高速的出口上,事发突然,只能等待交通疏导。   好在时间足够,还有容错余地,不安与担忧很快又平复下来。   又过了差不多快一个小时,林好达他们被通知去酒店正门处等,车已经进入市区,很快便能抵达。   林好达排在队尾,心事重重,一方面忧虑误机,一面又担心待会下了大巴要一路狂奔进候机室,自己本就虚弱,到时拖了后腿怎么办。   雨后降了温,廊下风大,吹得林好达缩了缩脖子,车流一辆接一辆从面前驶过,轮胎轧过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嘈杂。   直到某一辆漆黑的轿车停在他身边,车门打开,下来的是关君山。   他身上穿着浅色休闲服,从司机手里接过黑色的高尔夫球包,戴了副深灰墨镜,头发上没喷发胶,刘海被风吹得散下来,垂在额前。   司机跑到他身边,关君山侧过脸跟他说了句什么,然后背上球包,抬脚往旋转大门走。   阳光不算明媚,若有若无的,穿过浓密的云层,把周围环境照得很亮又不刺眼。因为很高,气质又显得生人勿近,关君山在一群人当中也相当显眼,英俊得十分轻易。   他的步伐很大,没几步便跨上台阶。林好达挤在人群最后面,一直朝他的方向看。   迎面吹来一阵冷风,林好达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三米之外的关君山忽地抬眼,看见了他。   林好达揉了揉泛红的鼻尖,见他抬手摘下墨镜,有些尴尬地冲他笑了下。   关君山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刚要朝他走来,车里钻出一道倩影,几乎是飞一般,朝关君山奔过来。   “君山。”个子娇小的漂亮女孩挂在关君山的胳膊上,亲昵道:“你怎么也不等等我。”   林好达要迈出的脚尖一顿,善解人意地退后了半步。   “还有什么事?”关君山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臂,拉开距离,“我要回房间了。”   “今早玩得开心吗?”女孩儿讪讪收回手,随他一起上台阶,“中午你有没有空?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法餐,你应该会喜欢……”   “不必了。”关君山停下脚步,转过脸看她,“我还有事,你先上车,司机会送你回去。”   女孩儿还欲说些什么,瞥见他脸色,只好闭了嘴,不情不愿上了车。   林好达在一旁见证完全程,笑眯眯的,苍白脸颊好像都多添了几分血色,“关先生,”他在关君山靠近时低声揶揄道:“好漂亮啊。”   关君山一成不变的面部表情这才裂出道缝,透出点真实情绪。   “林好达,”他折起一条镜腿,挂在领口,语气稍显不耐,“我不知道你这么爱看戏。”   林好达佯装不笑了,抿住嘴唇,立马小声道:“抱歉。”   “怎么还没出发?”关君山大概是从杨跃那儿知道了他的航班时间,抬腕看表:“延误了?”   林好达老老实实告诉他实情,关君山盯他半晌,面无表情道,“早上杨跃让司机送你——”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可能是想到了什么,没再继续说下去。   林好达也一声不吭,说不后悔肯定是假的,只好低眉顺眼站在那里。好在关君山也没有一定要他认错,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大概过了五分钟,一辆MVP缓缓停到了酒店门口。   司机刚被派走,驾驶座上下来的是杨跃。   林好达还有些懵,关君山站在身后,轻轻推了下他的肩膀,像是催促:“上车。”   林好达站着没动,关君山见他犯傻,又压低声音:“林好达。”   林好达转过头来看他,鼻尖红红的,眼睛也有点不明显的红。   他的嘴唇在风中恢复了点湿润,正在关君山视野里一张一合:“关先生,我……”   关君山还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感谢,林好达的脑回路的确不同于常人,他认真想了许久,表情些微苦恼:“这次不仅没有还,又欠下你好多。”   关君山问:“什么。”   林好达眼神真挚:“人情。”   “不用。”关君山移开视线,告诉他:“恰好停在车库。”   林好达沉默片刻,又问:“我可以载几个同事一起吗?”   “随你。”   林好达没耽误太久,让那两个关系还不错的女同事上了车。   杨跃将他们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合上车门,林好达走到关君山身边,这回挨他很近,近到关君山垂眸看他时,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甜香,不属于市面上任何一款大牌香水,混着也许是沐浴露或洗面奶的淡淡水果味,同最初慕斯冰淇淋的模糊印象不同,这次关君山感知到了更细微的气息,他好像也只在林好达一个人身上闻到过这样的香味。   林好达微微扬起脸,嘴唇不停的动,在说着什么可有可无的东西。风很凉,他贴过来的手指温暖,气味暧昧而宜人,让关君山难以集中注意力,也不是很想仔细分辨他口中道别的话语。   “关先生,那我走了。”   也许是关君山一直没有回答,最后,林好达十分短暂又迅速地张开手拥了他一小下。   林好达的拥抱十分自然,关君山第一时间竟然忘了推开他。说是拥抱其实并不太恰当,因为他也只是稍微朝关君山倾斜了些角度,十分蜻蜓点水地伸手碰了下关君山的手腕。   即使像林好达这样迟钝迷糊的人,竟然也能掌握好这种拥抱的分寸。   关君山还来不及判断他是否越界,拥抱结束,林好达站直了身体。   浅尝辄止,是他在关君山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离开;恰到好处,是林好达贴过来的身体十分鲜活而柔软;一触即分,只是道别,没有任何留恋与不舍。   关君山看他几秒,平静说了“好”,林好达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   车开出去,开进阳光里,关君山的目光追出去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酒店大厅。   他独自搭电梯,回到房间,这里已经被打扫过,十分干净整洁,一如无人入住的空房间。   林好达在这里留宿过一整晚,此时痕迹却变得很淡,完全消失不见。关君山记得早上离开时见他在沙发上睡得歪七扭八,脖子几乎悬空,一条胳膊和一条腿都垂在地板上。   皱巴巴的薄毯盖在肚子上,衬衫下摆也随他不安分的动作翻上去,露出一小截腰线。   朦胧晨光中,那一小块皮肤在昏暗视野里白得突兀,关君山看了一眼,下一秒撇开了视线。   关君山在客厅中站了片刻,将球包放到地上,换了衣服,准备去淋浴。   浴室洗手池被清理过,暖色灯光下,青金石台面蒙上一层水汽,角落处有什么东西闪烁发亮。   关君山走过去,一枚发卡安静躺在那里,是粉色的,上面缀着细碎的亮片,星星点点的闪。   它被人随手遗失在此。   失主是林好达。   关君山看了它少时,然后做了一件很不关君山的事。   他随手将那枚发卡装进了浴袍口袋里。   虽然垃圾桶就近在眼前,但他没有立即丢掉。   很难说清是什么原因,总之他没有。 第23章 一万个见面的理由   飞机缓缓爬升,钻进雪白的云层,客舱广播响起,林好达抬手关掉了阅读灯,准备休息。   他靠在狭窄的椅背上,慢慢闭上眼,可能是机舱空气不流通,努力很久都没能睡着。在一次中等剧烈的气流颠簸之后,林好达放弃了睡觉,抬手将遮光板推上去了一点。   舷窗外是大片湛蓝晴空,尾迹如同飞鸟,匀速划出一道航线。林好达托着下巴看了会云,觉得有些无聊,又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在桌面划来划去。   也许是感应到他的心情,屏幕上忽然跳出来相册推荐,还自作主张进行了命名。   叫“和他的记忆”。   林好达不禁好奇,点了进去。   没想到一共就两张照片,都是关君山。   第一张是离开香港的前一晚,林好达用拍立得抓拍的那张相片,关君山站在霓虹招牌下面打电话,西装笔挺,眼神冷淡,没什么表情地看向镜头。   林好达第二天一早就要走,当晚决定把相片送给关君山,在装进信封前用软件扫描存进了手机里。   他说不清一定要存下的理由,不过反过来说,没留底片又会觉得可惜。   林好达犹豫几秒钟,接着往后划。   第二张是live图,林好达做贼心虚,偷拍时手抖得厉害,反倒是画面里的关君山没怎么动。他站在咖啡机前,垂头看浓缩咖啡液的成分说明,灯光打下来,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小块。   咖啡机吐出蒸气,昏暗的室内光线下,关君山离他很近,好像又很遥远。   气氛静谧,很适合交谈两句,可林好达最后也没有开口,他假装被电影剧情吸引,直到关君山端着咖啡经过,重新回到房间里。   电影是老电影,战争爱情片,林好达上大学时看过,不太喜欢结局,因此也没有看完。   偷拍关君山则完全是他鬼使神差。林好达本打算删掉的,可不清楚是自我洗脑还是真的忙忘了,也就不了了之。   他没办法再送一次照片给关君山,听上去很像心理变态的偷窥狂,虽然并不一定会给关君山造成多大困扰,可林好达光想想就觉得眼前发黑。   因为关君山在他这里已经是百分百盖章的好人。   林好达觉得既幸运,又羞愧,时常自我反省,发誓等下次见面一定要加倍还清关君山给与的帮助。   日子像开了倍速一样划走,进入盛夏,林好达的工作也彻底忙碌起来,每天被方案和物料填满,闭上眼都在控预算砍成本。   领导仍旧难缠,好在不再逮着他一个人薅,他的生活节奏也渐渐走上正轨,不再动不动生病。   关君山后来在微信上主动联系过他一次,问他有没有东西落在酒店客房里,林好达花了一晚清点个人物品,回复了没有,然后又问:“怎么了?”   关君山说没事,含糊其辞地解释,说接到了酒店的电话,可能是什么掉在了那里。   不过应该也不太重要。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刚要下线,林好达又问他最近是否要回香港,自己平时加班凑了一周的调休假,无处可去,正计划故地重游。   关君山没有正面回答,只警告他近期不要去香港旅游,台风频频登陆,气象局每隔几天就要挂上风球预警。   林好达听完,采纳了他的建议,乖乖待在家没有出门。   休假正值结尾的时候,某天林好达在朋友圈刷到了杨跃的动态,发现他陪关君山出差来了上海,可关君山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他。   这还了得。   人情负债的林好达当下立马给债主关君山发去消息,质问他怎么来到上海都不提前说,难道是想浑水摸鱼,就此模糊掉他们之间的债务账单。   关君山应该是在开会,整整一个下午都没回复,林好达又怕他是故意不回,转而联系上杨跃。   杨跃和气地否认掉了林好达的担心,解释说因为这趟出差来得十分突然,关总的行程很满,已经是几番压缩后的版本,几乎不剩什么个人时间。   林好达答“好吧”,看了眼时间,又问关总不会连晚上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吧,并决定来酒店找他们。   杨跃在对话框输入,林好达看着手机屏幕,还没等到他的回复,关君山先一个电话拨了过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背景音还有些嘈杂,关君山压低声音,快步走到无人处,“又在说些什么。”   林好达边穿鞋边问:“关总,你怎么来上海也不跟我说。”   “事情太多。”关君山握着手机,停顿片刻,对他说:“说了也没时间见。”   林好达没说话,安静呼吸了一会儿,问:“十分钟也不可以吗?”   林好达拥有良好的职业素养,是非常善于从谈判对象那里偷取条件的人。   可关君山在乎的又不是十分钟。   他更不明白的是林好达为什么执着于见自己,于是换了个理由,“林好达,”他理智分析,试图说服,“你住虹桥,我在浦东。”   林好达沉默少倾,不情不愿地“噢”了一声。   关君山以为他终于放弃见面,刚要挂断,林好达又喊了他一声,语气有些急促,呼吸也带着喘,听上去像在跑步。   “我出门了。”林好达高兴地在电话里宣布,声音透过电流叩在关君山耳膜上,“一起吃晚饭吧。”   关君山发誓,这辈子都没遇见过这么自说自话又固执的人。   “林好达。”关君山忍无可忍,沉下声音警告他:“现在回去,我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那我直接去机场。”林好达愣了一下,反应很快,“待会见关总。”   说完狡猾地先一步挂掉了电话。   关君山听着“嘟嘟”的忙音,片刻后收起手机,也顾不上司机和助理还在车里,阴着脸降下车窗,吹了会晚风还没消气,又让杨跃从今天起拉黑林好达,别再同他说多余的废话。   关君山说得没错,他们之间实在离得太远,计程车从虹桥开到浦东,穿过无数隧道和绿灯,连天气都由晴转雨。   林好达忘记带伞,冲进航站楼的时候鞋子都浸了水,一步一个湿答答的脚印,害他差点滑倒。   同无数电影中上演的一样,因为怕赶不及见面,林好达冲进人群里,环顾四周找到了最大的那面电子显示屏,上面正滚动刷新着所有航班信息,按时间排列。林好达在靠近上方的位置找到了关君山的航班消息,确定了登机口,正要往里走,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杨跃打来电话,告诉他在二楼的咖啡厅,左手边最里面的位置。   关君山还在移动办公,一抬眼看见了出现在门口的林好达,他穿着宽大的棉质衬衫,淋过雨的地方染成了深灰色,牛仔裤也一块深一块浅,全身上下唯一还算完好的是怀里的帆布包,只被雨打湿了一块角落。   看见关君山,林好达似乎才松了一口气,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然后走过来,坐在杨跃旁边的空位上。   “赶上了。”他满意地宣布自己的竞赛结果,像是同关君山炫耀,“我说的吧。”   关君山表情冷淡,垂眼看了下腕表,给他浇冷水:“十分钟的时间,现在你还剩九分五十九秒。”   林好达说“可以”,仿佛完全没被打击到,反而显得格外知足,“能见上就是好的。”   关君山盯着他的脸,一时语塞,后面的冷嘲热讽也没再有机会说出口。   杨跃去替他点拿铁,林好达把帆布袋放在旁边的位置上,“这次太临时了,”他边说边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封口的小袋子,小心翼翼地拆开一角给关君山看,“不过这是我提前就准备好的。”   关君山冷着脸纡尊降贵地凑近了点,看见纸袋里装着一些灰褐色的圆形物体,黄豆般大小。   “玉兰花的种子。”林好达小声说,“上次在香港,玉兰花没有选到最好的。后来我托花材的供应商打听了下,他说这些种子更好种些,喜湿耐热。”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下,把纸袋小心封好口,才继续:“希望你妈妈她能早日康复。”   “谢谢。”关君山说,收下了那一小包种子。   林好达见他收下,像被鼓舞到,趁热打铁掏出另一样东西,关君山一直盯着他,不知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果不其然,热衷于送零碎小玩意儿的林好达从不让他失望,关君山见他抖了抖手腕,红绳编的穗子从指缝中露出来,“关先生。”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笑意吟吟:“新闻上说你要订婚了。爱情美满。”   关君山这次却不打算接过,有些不太高兴,评价道:“江湖骗子都没你逼真。”   “左手一个平安符,右手一个爱情符。”   关君山皱了眉头,质问:“怎么你年纪轻轻,天天沉迷于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林好达抬头看他一眼,摸摸鼻子,小声辩解:“也没有吧,关总。”   “说到这个,你说回来之后会天天为我敲电子木鱼——”关君山双手环胸,明知故问:“怎么样了?有在坚持吗?”   林好达不敢同他对视,含含糊糊嗯啊两声,关君山刚要乘胜追击对他进行道德谴责,杨跃端着拿铁回来了。   林好达如同找到救星,立马把手里的爱情符塞给他,“杨助理试试,保爱情顺遂的!”   杨跃笑笑,告诉他:“可我已经结婚了。”   林好达“哦”了一声,又改口:“结婚好啊,永结同心,长长久久!”   关君山坐在对面,看得直皱眉,一时觉得林好达还是老样子,真心有,却不多,总是妄想蒙混过关,轻易打发掉自己。   十分钟很快过去,关君山也要去安检登机了。   林好达将他们送到门口,关君山问他,等会要怎么回家。   他在上海,没有私人司机可以指派,也无法像之前很多次一样送林好达回去。   林好达对于两个小时的地铁行程接受良好,让他不用担心,可关君山是很怕麻烦也很怕欠下人情的那类人,于是再次向他强调,如果有下回,不需要再这样跨过整座城市,只为不咸不淡地见上一面。   浪费时间,也没有任何意义与理由。   可林好达却不这么认为。   “怎么会没有理由呢。”他站在候机楼的灯光下,眼睛很亮,笑容真诚,身上的水渍也正在变淡,仿佛关君山口中那个不惜淋雨也要跨越漫长距离来到这里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如果我有一万个见面的理由。”不知是否是幻觉,关君山感觉林好达似乎冲他眨了眨眼,“这次你要先听听看哪一个?”   他们才认识多久?怎么可能有一万个见面的理由。   关君山盯着他脸颊上那团鲜活的粉色,心里想着这句不知真假的玩笑话,就这么踏上了夜航的飞机。 第24章 你喜欢她吗   第二天一早,关君山来到疗养院,接吴曼真回家。   车子一路驶过花园,开进长廊,吴曼真提早出来,在门口等候。她身边站着两个佣人,一个负责打伞,一个帮她控制轮椅,见车子驶近,小心将吴曼真从楼梯上推下来。   天气很热,所有人都换了短袖,只有吴曼真穿长袖高领的裙装,头上戴着一顶加绒圆帽。   关君山下了车,绕到轮椅边将她搀扶起来,吴曼真膝上的薄毯滑到地上,她伸出手指,声音虚弱,告诉女佣将毯子捡起来。   吴曼真的手腕很细,她本身就保养得宜,一场大病之后更是纤瘦,连腕上的翡翠手镯都套不住,像要滑脱出来。   关君山将她扶上车,车内空调温度适宜,吴曼真坐了片刻,又伸手要她盖腿的毯子。   女佣已经被安排去了另一辆车上,关君山随手拿起座位上自己的外套,靠过来,替她笼住膝盖。   “妈咪。”他低低喊了吴曼真一声,问她:“还冷吗?我让司机再调高点温度。”   吴曼真虽然虚弱,背脊依旧挺直,她从小跳芭蕾,一直到嫁人生子,因此仪态十分良好,时刻都要保持体面。   “可以了。”她把两只手交叠在膝上,不自然地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走吧。”   关君山没有立马坐回位置,他轻轻碰了下吴曼真冰凉的手背,继续说:“我订了你喜欢的覆盆子蛋糕。”   吴曼真扭过头看他,眼神有一瞬讶异,很快又平静下去:“做什么?”   “你明知我血糖高,吃不了这些东西。”   关君山笑了笑,“以前是我限制你太多。”   他又靠近吴曼真一点,手臂贴住她的肩膀,“我知道你过得不快活。”   吴曼真沉默少顷,语气平静:“不是你的错。”   两个人挨得太近,关君山闻见吴曼真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种十分像花香的味道,是吴曼真身上特有的,关君山很小的时候,常常会在她怀里闻到这种香味。   那时他还很调皮,什么都不懂,常惹吴曼真生气,又怪她偏心。   “以后我们都尽量开心一点,好不好?”   关君山垂下眼睛,轻轻托住她淤青未消的手背,“妈妈。”   吴曼真稍稍抬起头,盯了他的脸许久,声音忽然有点拔高,“你怎么了?”   “是不是公司股价跌了。”她皱起眉毛,显得十分担心,“今天你同平时不大一样。”   关君山承认得很快:“是。”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点亮他一只眼睛。关君山瞳色很深,遗传自父亲那一脉,盯着人看的时候显得冷淡又情深:“跌了。是不一样。”   他顺着吴曼真承认所有事,嘴唇动了动,忽然又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帮他做事——”   “公司的事情我不懂。”   吴曼真静了片刻,对他说:“就像小时候我逼你学钢琴,你说不喜欢,非要去学攀岩。”   她往窗边动了动,阳光晒到了膝盖上,“还记得你当时同我吵架,是怎么说的?”   她清清嗓子,模仿十几岁的关君山的语气:“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用任何人干涉。”   关君山忽然笑出来,说:“有这件事?”   吴曼真说了太多话,有些疲倦,微微闭上眼,“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   吴曼真的眼角爬满皱纹,皮肤在阳光下几近透明,关君山很久没有像这样与与她心平气和地聊天,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安静在车里待了十分钟。   在这之中,关君山渐渐回忆起一些小时候的事。   比如吴曼真带他去打针,陪他去参加攀岩比赛,请了一个只有关君山知道对方性取向不寻常的钢琴老师,因为沉迷打电动取消了关君山一学期里所有的零花钱。   关君山正是在这样一种不算多开心,也谈不上无聊的日子里长到二十二岁。   在接手关永越的事业后,关君山回到吴曼真身边时,总会觉得她越来越固执,也越来越需要自己的保护。可刚刚有某一个瞬间,也许是因为吴曼真提到了他小时候那些事,关君山又觉得她其实没怎么变,变的人好像是自己。   其实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吴曼真出事以后,一周里大约有三四天自己都要做噩梦,梦见吴曼真倒在血泊里,坠入深渊地狱,又或者再也不会醒来。   同吴曼真能给的母爱一样,关君山所回报的在乎,也是沉默、封闭、不那么自由的。   十分钟很快过去,吴曼真稍稍换了个姿势,眼睛没有睁开,看上去是真的睡着了。   关君山替她把帽子轻轻拨正,然后放开她的手,坐回座位时,吩咐司机开车。   知道吴曼真挂念家中花圃,一下车,关君山便推着她往那里走。   昨夜下了雨,泥土被翻上来不少,早上花匠刚打理过,还没来得及修整,吴曼真见到他们,稍微问了两三句,便叫他们去休息了。   草坪上某一块有新泥翻过的明显痕迹,关君山不知道她看出来没有,白玉兰的种子今早被种下,花匠给他录了视频。   他暂时不打算告诉吴曼真,玉兰树抽芽很快,花期也长,很快吴曼真就会自己发现。   日光渐盛,女佣把吴曼真推进别墅,上楼换了衣服。午饭过后,来了几波探望的人,有吴曼真的朋友,也有关君山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吴曼真午睡起来花了妆,旗袍搭配一整套祖母绿的珠宝,看上去分明与之前毫无差别。   直到傍晚,管家谢绝了还要来探病的人,房子里才彻底安静下来。   吴司瀚同宋妍欣因为工作无法飞回来,吴曼真觉得冷清,特意把来送文件的杨跃留下来吃晚饭。   杨跃跟在关君山身边很久,从大学刚毕业一直到结婚。起初关君山被关永越安排进公司学习管理,不想顶着太子爷的名号,便跑去一线业务部做小职员,杨跃恰好是同期刚入职的新人,与他朝夕相处一起跑了三个月单子,临近转正时被人事调去了总助办公室,直到见到新上任的副总,才彻底反应过来。   比起单纯跑业务,助理的岗位也要照顾关君山一部分的生活起居。吴曼真因此对杨跃很看重,经常拜托他监督关君山有没有按时吃饭,是否常常熬夜加班。   杨跃在饭桌上聊起这次去上海出差,吴曼真听了还挺感兴趣,一直问他们去了哪些地方,有没有什么新变化之类。   关君山坐在对面,听着两人一来一回,偶尔应两声,注意力全放在吴曼真身上,担忧她状态不好。吴曼真以为他不想谈工作,便换了个话题,又同杨跃聊起他的蜜月旅行。   旅行目的地是杨跃的妻子定的,网络上很热门的一座赤道小岛,吴曼真看过照片表示很满意,也许是眼下行动不便的缘故,想要去的意愿愈发强烈,几乎要当场在餐桌上敲定下行程的样子。   关君山及时打断两人对话,让女佣把吴曼真冷掉的餐盘拿下去换掉。   吴曼真瞧见他脸色,满腔跃跃欲试被浇熄大半,有些不太高兴地撂了餐叉,“早上才说好不管,这会又不算数了?”   她年轻时曾跟着舞团全球巡演,爱玩爱跑,反而是有了关君山之后,才淡了这方面的心思。   “没有要拦你。”佣人递来一只新碗,关君山帮她盛好热汤,“再等两个月,最近比较忙,后面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吴曼真没说话,喝了两口汤,脸色稍霁。   杨跃又打了两句圆场,刚想说些别的,手机响起来,他起身去客厅接了个电话。   回来时,吴曼真脸色好转不少,正同关君山聊吴司瀚试订婚礼服的事,见他拉开椅子坐下,关君山转过脸问:“公司的事?”   杨跃点点头,向他汇报起工作上的二三事。关君山简单询问过,剩下的让他等会去书房里详谈,杨跃答好,犹豫两秒,又说起另一件事:“江小姐的秘书刚刚联系我,说她们定了明天下午回香港的飞机。”   关君山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交代他:“航班号发给我,联系司机陪你去机场接人。”   杨跃说好,点了几下手机屏幕,提醒他:“发过去了,关总。”   关君山继续同他说起别的安排,吴曼真见状,悄悄示意女佣过来撤掉了餐盘,又开口请他们上楼去谈工作的事。   晚上九点,吴曼真敲了门进来,手上捧着一杯热牛奶,身后跟着端着果盘的佣人。   关君山正在处理公务,听见声音抬头看她,无奈笑了笑,起身走过来帮她推轮椅,“怎么还送热牛奶?我早就过了长身体的年龄。”   吴曼真斥他“胡说”,煞有介事道:“上个月我见到王太太家的小儿子,就是那个在韩国做明星的,感觉半年不见,又长高了小半个头,人家也就才比你小三岁。”   “韩国。”关君山停顿少倾,才说:“也许喝的真不一定是牛奶吧。”   吴曼真抬头望他一眼,又补充:“况且没有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高个子的呀。”   关君山没多说什么,将她推到书桌边,接过玻璃杯,他已经生得足够高,骨架宽大,玻璃杯握在手里,像是等比例缩小过的展示模型。   “好了。”关君山喝完,把杯子交给佣人,对吴曼真说:“今天晚上总不用担心我个子矮了。”   吴曼真坐在轮椅上,沉默半晌,忽然开口:“你与江家小女儿的事,已经确定下来了?”   关君山静了片刻,回答:“是的。”   “你同她见过面吗?”吴曼真慢慢转过脸,看了眼落地窗的方向,“你喜欢她吗?” 第25章 合适的结婚人选   “她是个很好的结婚人选。”关君山坦诚告诉她:“也适合关夫人的位置。”   “你知道什么是网络博主吗?”吴曼真忽然突兀地问,“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她的介绍,她没有固定工作,就是全世界旅游、发视频。”   “网络博主也是一份不错的工作。”关君山试图纠正她的观点:“现在社会发展很迅速,有许多像江小姐这样的年轻人,在从事着新兴的互联网相关工作。”   “况且,分享本身也是一件有价值的事情。”   吴曼真收回视线,抬头看他一眼,“我没有对她有什么偏见或恶意,只是——”   她安静了一段时间,想开口又有些顾虑,轻轻皱着眉毛:“我觉得像她这样的女孩子,不太适合你。”   关君山没有说话。   他与江小姐见过两次面,不太了解,唯一的交流也只停留在添加联系方式后的简单问好上,所以一时很难反驳吴曼真。   见他沉默,吴曼真继续告诫:“你性子沉,又冷,一心扑在工作上,人家爱玩爱闹的年纪,你们结了婚,能有什么共同话题?”   “没有也好。”关君山像是被她否认太多,不由吐露一点真心话:“只要不给我惹麻烦,想做什么、去哪里,都可以。”   “你当婚姻是什么?”吴曼真像是被他吓到,声音彻底冷下来,“打电动,过家家吗?”   关君山愣了愣,他们之前从不谈论这些事,不知是否因为经历一场大病,吴曼真才迫切地关心起他的婚姻计划来。   “小君。”良久,吴曼真用年幼时的乳名这么叫他,“你不是商品,你的婚姻也不该摆到天平上筹码的那一边。”   房间里十分安静,关君山的目光飘浮了一会儿,没有找到落点,却还是不得不“嗯”了一声。   当天深夜,关君山结束工作,洗漱完躺在床上,又想起吴曼真的话。   既然江小姐不合适,那什么样的人才适合自己?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不知从何处下手,只好把自己认识的所有人都拉来比较一番。   比到最后,大概是按时间顺序数到最近认识的这一栏名单里,关君山的难题终于有了点眉目。   既然吴曼真觉得他事业心太重,又总爱摆张冷脸吓唬人,如果找一个同样无趣,没什么个人生活,又不像他这么冷淡的人呢?是不是刚好可以互补。   几乎是毫不费力的,下一秒关君山就想到了林好达的脸。   虽然有些荒唐和冲动,可关君山翻了个身,很快又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是商人,商人最重视性价比。   所以单凭这一点,他也应该找一个像林好达一样天真好骗,又愿意事事循规蹈矩的人,来让自己轻松,让吴曼真满意。   虽然昨夜很晚才入睡,第二天醒来,关君山又变回那个挑不出错的关总。   他上午请了半天假,陪吴曼真用完午饭才出发去公司。天气很好,车子驶进中环,集团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烁滚烫。   开往公司的路上,杨跃提前出发去机场,他给关君山来电,询问送给江小姐的花要怎么搭配。关君山戴着蓝牙耳机,翻了会对方的ins,没找到什么值得参考的信息,最后选了女生大概都会喜欢的多头玫瑰和粉色鸢尾。   下午的工作不多,关君山在公司露了个面,听完一场汇报便回了吴曼真的半山别墅。   还不到四点,一般夏天里这种时候,不会苛求佣人们顶着烈日做事。可关君山刚下车,发现家中几乎所有佣人都在忙碌,吴曼真也没留在房间休息,她戴着一顶遮阳帽,正在草坪边指挥人把遮阳伞收起来。   “妈咪。”关君山走过去,碰到她被阳光晒得发烫的肩膀,“在做什么?”   “杨跃说晚上江小姐要过来。”吴曼真告诉他,显得十分不满,“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家里好久都没好好打理过。”   关君山安慰她不要紧,又解释只是来吃个晚饭,阵仗不用太大。   “你不要总找借口。”吴曼真低声斥责,和昨晚劝他放弃和江家联姻的那个吴曼真仿佛又不是同一个人。   关君山笑了笑,脱下外套,边卷袖子边走过去亲自收伞,吴曼真又连忙在后面叫他,被他气得够呛。   江小姐的车在傍晚时分抵达别墅。   同想象中不太一样,她打扮得十分温婉且得体,穿藕粉色的连衣裙搭小香风外套,拎着入门款的奢牌包包,头发不仅染回了黑色,还换成了十分保守的卷发。   与之前看过的照片和视频里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关君山走过去扶她下车,绅士地替她拿手上的花,“谢谢,”江添意像是对他的体贴格外受用,拢了拢肩上的发丝,开玩笑一样向他诉苦:“总算到了,香港怎么比赤道还热?”   “这里太潮湿。”关君山朝她笑笑,问:“路上还顺利吗?”   “还行。”江添意脱下外套,边整理头发边告诉他:“就是飞机餐不怎么好吃。”   她身上的香水味随着动作一阵一阵飘过来,像鲜花果木的复合香,关君山不太喜欢,却也谈不上讨厌。   两人站在花园的铁艺大门外,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天气和旅途见闻。   江添意大概没有仔细看助理提前发去的关君山的喜好清单,又或者是关君山认真倾听的神态让她产生了误解,一直在分享她这次环球旅行的趣事。   好在司机很快搬完了行李,关君山适时打断她,领着她穿过花园,继续往别墅里面走。   江添意的外祖是港商巨擘,她出生在香港,长到六岁时又随父亲搬去洛杉矶,这么多年偶尔回来探亲,却很少久住,因此连粤语都变得不大流利。   两人在一场晚宴上相识,说起来不过也只是临时跳了一支舞。江家大门大户,家底颇丰,又没有太多的亲系旁支,因此江添意的择偶范围十分大,本来这桩好事也不一定会落到关君山头上,可关永越手段了得,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真的促成了两家的姻缘。   关君山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在人选问题上,关永越起初在两人之间摇摆不定。可江添意从小受宠,又怎么会嫁给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这门婚约从始至终,也只有关君山这一个候选人。   关君山毫不意外,也谈不上失望或甘心,就算没有江小姐,明天还会有王小姐,李小姐。关永越热衷于给他安排各类联姻饭局,也许是看准他对此反应平平,更没有一定要与谁恋爱的意思。   江添意与他处境相同,也懂分寸,家世背景都拿得出手,势利点来说,错过江家,一时半会也不会有其他更好的“关太太”人选。   关君山从小见证了父母的失败婚姻,觉得自由恋爱的下场也不过如此。既然这样,接受安排匹配合适的另一半,把资源置换与利益往来摆在私情之前,是否可以活得更轻松一点?   他想到这里,不自觉开始动摇。昨天夜里那个想要尝试性价比的不负责任的念头,也渐渐模糊变淡。   一路上江添意都在说些自己的事情,关君山走在她身边,没有打断,也没有认真在听。直到一行人来到前厅,江添意终于停下来,叫来自己的助理,花了两分钟重新整理了妆容与发型。   关君山在一旁耐心等着她,从没有哪一刻显得如此温和体贴。   江添意整理好自己,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问他“怎么样”,关君山点点头,告诉她:“很合适。”   “合适”是一个听上去没什么情感偏向的词。   它既可以代表江添意的精心准备富有成果,得到关君山的认同;也可以说明其实关君山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因为无法察觉,也不会产生更多的评价。   好在江添意比关君山预料中更单纯,也更好哄。她听完,没什么怀疑地从廊角阴影中走出去,落落大方地同客厅里的吴曼真打过招呼,还热情拥抱了一下。   吴曼真坐在轮椅上,笑眯眯地听她说话,表现出一副很满意很受用的模样。佣人在厨房里准备晚餐,等待的间隙里,她又让关君山去二楼保险柜,将她准备好送给江小姐的礼物拿下来。   黑丝绒的盒子打开,是一条镶了蓝宝石的钻石项链,在客厅的水晶灯下熠熠生辉,火彩耀眼。   吴曼真亲手替她戴上,显得很满意,拍拍江添意的手,又让她去关君山身边坐。   江添意稍稍低下头,带了妆的脸在余晖映衬下显得抚媚动人。关君山适时起身,走到餐厅替她拿了杯果汁,回来时在她身边坐下,恰到分寸地夸项链与她今天的衣着很相配。   晚饭后,依吴曼真要求,关君山陪江添意去花园里散步。   天空阴下来几分,一阵风吹来,混着将要落雨的腥气,落日沉入远处湖底。   两人沿着花园小径慢悠悠地走,江添意穿了高跟鞋,关君山照顾她,走一段路就停下来向她介绍路旁的各种植物。   江添意听得认真,时常弯腰仔细观察那些花草,关君山想问她喜欢什么花,方便下次见面带上,这时,江添意忽然转过脸,毫无预兆地问:“结婚以后,可以在家里养一只猫吗?”   关君山不喜欢猫,他认为掉毛又粘人,十分麻烦。   他思考了两秒,委婉地建议:“如果主人常常不在家,最好不要,会抑郁的。”   “这样啊。”江添意稍稍移开目光,想了想,“确实呢。”   她继续往前走,接着问起关君山有没有过养宠物的经验,关君山告诉她“没有”,江添意显得很意外,问:“你不喜欢小动物吗?”   关君山确实不太需要养只宠物来陪伴自己,但考虑到也许江添意喜欢,会为此产生芥蒂,这样会让联姻变得麻烦,无法顺利推进下去,于是他编了个很常见的说辞:“小时候亲戚家养过,有一次我去抱它,没留神被抓伤了,后来家里就不同意养了。”   江添意听完点点头,表现得很同情,“你妈妈看上去不是那么严厉的人。”   关君山朝她笑了笑,“她对你很满意。”   “那太好了。”江添意停下来,转过头看他,表情在暗下去的天光里朦胧不清,“看来我们很顺利。”   乌云很快在远处天空集聚,湖面上变得很暗,阵阵波浪翻涌,草坪上的景观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楼顶的佣人正忙着收起遮阳伞。   不过五分钟,雨就落下来,噼里啪啦敲在屋檐上,汇成无数条水线蜿蜒向下,天色彻底昏暗下来。   关君山出门时拿了把伞,此时离别墅还有段距离,他抖抖伞撑开来,十分绅士地将大部分空间让给了江添意。   伞下拥挤,他们走得很慢,即便如此,关君山左边肩膀还是湿透了,只好停在一颗槐树下避雨。   江添意的高跟鞋陷进湿软的泥土里,往外拔的时候灌进了泥水,关君山刚要低头查看,这时江添意忽然靠过来,她光着一只脚,身上带着微微的潮气和香水味,冰凉濡湿的手掌握住关君山的小臂,淋湿的肩膀抵在他的胸膛上。   “能帮我拿下高跟鞋吗?”她的声音很轻,请求道。   关君山本就打算这么做,可见她如此主动地投怀送抱,几乎是完全倚在了自己身上,便出于本能地,十分反感地皱起了眉。   “好。”他仍撑着伞,身体却同她拉开少许距离,声音在瓢泼大雨里格外低沉,“你先站好。”   察觉他要躲,下一秒江添意几乎是用尽全力拉住他,“别动。”   她压低声音,靠在关君山怀里说:“你妈妈在看我们。”   关君山听清,刚想将她推开,这时江添意又继续道:“我的助理也在看。” 第26章 谈情说爱   回到别墅时,雨稍微小了点,风依旧很大。   关君山的半个身体湿透了,雨水顺着裤管滴在深色的地砖上,江添意稍稍比他好一点,发尾被淋湿了一点,剩下只有裙子下摆沾上了泥水。   吴曼真让女佣带她去客卧整理,江添意的助理拎着小行李箱跟着上了楼,关君山换了一套新的休闲服,吹干了头发,坐在沙发中间喝女佣端上来的热茶。   “我看你们相处得还不错。”吴曼真在一旁安静了少时,才开口。   “还可以。”关君山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柄,告诉她:“聊了一些兴趣和爱好。”   吴曼真更关心他的感受,问:“你觉得怎么样?”   “江小姐通情达理,性格很温和。”客厅里光线明亮,关君山目光转了转,落到那把还在滴水的雨伞上,“对联姻的事也有心理准备。”   吴曼真看了他一会,似乎有些失望:“还有呢?”   “妈咪。”关君山对她笑了笑,些许无奈,“我与她也才散了二十分钟的步。”   “君山,”她说,“你要想好。”   关君山放下茶杯,反问她:“江小姐有什么让你不满意的地方吗?”   吴曼真张了张嘴,声音迟了几秒才出来,否认道:“没有。”   “就是与你太合适,太般配了。”她微微仰起头,声音很轻,“才显得没那么真实。”   一阵风穿过横厅,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晃了晃,垂下来的吊饰轻轻磕碰,发出悦耳声响。   “妈咪,”关君山半真半假地笑了一下,用一种很像开玩笑的口吻:“所以结婚是该找合适的人,还是相爱的人?”   可能是这个问题让吴曼真想起了什么,她没有回答,神情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关君山赶紧安抚她:“放心,我现在没有爱人。”   楼上吹风机的声音消失了,夜色重归寂静,关君山起身走过去,将落地窗的缝隙关紧。   江添意很快下了楼。   她换了一条浅色的碎花裙,脖子上仍戴着那条钻石项链,温柔甜美,一言一行都十分得体。   茶凉了,女佣又送上来一壶,关君山替她添茶,收手时江添意主动伸手来接,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恰到好处的脸红了一瞬,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没人知道这位江小姐的择偶标准是什么样的,是否同关君山一样的模糊、听天由命。不过至少此刻看来,她对关君山是十分满意的。   或者也不需要她的满意,这桩婚姻还是会顺利推进下去。   轿车沿着海港开,一路不见星月。   环山公路上只有零星灯影,雨雾弥漫。两道车灯穿透黑沉夜色,点亮连绵不断的雨线。   车中寂静,一路无人说话。同在别墅里时不太一样,独处时的江添意安静得过分,宁肯侧着脸一直看窗外黑乎乎的雨。   沉默之中,坐在后排的助理接了个电话,然后喊了声“江小姐”,把手机递了过来。   江添意接了电话,也依旧寡言,偶尔只出声应付一两句。   直到车开进市区,周围的光线亮起来,江添意挂了电话,渐渐被窗外的城市夜景吸引。雨势渐弱,关君山降下一点车窗,温热潮湿的风倒灌进来。   “待在香港不闷吗?”风声里,江添意忽然开口问。   “习惯了。”关君山打开转向灯,开过一个路口,又继续说:“我来香港时年纪很小,很多事都没什么感觉。”   “这样啊。”江添意发出一声感慨,偏头去看路边很高的大厦,还有逼仄低矮的居住区。   这时有一些雨线顺着飘进来,打在车门内饰上,“我也是,很多都已经记不清了。”她升起车窗,声音也变得清晰了点,“有时候想起来一些事,一晃神,可能也就那么一两秒吧,又觉得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关君山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说话。   “不好意思。”江添意冲他笑了笑,忽然低声问:“以后有机会的话,你想要换个城市生活吗?”   关君山思索两秒,告诉她“应该不太可能”,也没有多做解释,只说:“抱歉。”   “没关系,”江添意显得毫不意外,说:“可以理解的。”   离她住的酒店不远了,江添意的助理拨了个电话,让对方提前把房间准备好。   乘她讲电话的机会,江添意稍稍坐直身体,轻声问他:“你喜欢小孩吗?”   “还可以。”关君山顺着话题延展下去,考虑得很全面,“家里有佣人,不用担心,我也会提前选好保姆。”   “可我们结婚之后,一定会被天天催要小孩的。”江添意皱起眉毛,坐在那里发愁:“我不想要这么快。”   关君山把车开进酒店大门,显得很体贴:“嗯,那你怎么想?”   “我们可以不可以多约约会?”江添意转过脸看他,“虽然都是要结婚,有感情基础和没有感情基础,还是差很多的吧?”   关君山目视前方,没有立马答应下来。   这次同江添意见完面之后,关永越应该很快就会安排他们的订婚宴了。   而所谓的什么时候约会,什么时候挑戒指,什么时候举办婚礼,都不太需要他本人亲自操心。   可江添意显然不明白,又或者不愿意这么想,她以为关君山在这场联姻里也拥有主动权,便又靠过来一点,再度请求:“如果你工作忙,抽不出时间,我也可以接受两三个星期约一次会的。”   关君山皱了一下眉头,刚想告诉她这样没什么意义,江添意的助理已经讲完电话,收了线,抬头往前排看过来。   “好不好嘛。”江添意松开安全带,完完全全贴过来,故技重施一般抓住他的手腕,喊他:“君山。”   周一清晨,关永越打电话来兴师问罪。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听上去很不满意,语速很快,“江家那边忽然改口,说先不着急办订婚宴。”   关君山告诉他不清楚,自己与江添意见完面,对彼此的印象都还不错。   “你不要骗我。”关永越十分怀疑,“既然满意,就应该直接把这件事下来。”   “江小姐想恋爱。”关君山把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你该给她打电话好好谈谈。”   关永越在电话里沉默片刻,“啧”了一声,语气不耐:“谈什么恋爱?你们结婚之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谈。”   “没其他事我挂了。”   “等等。”关永越叫住他,“江添意没有收心,你要顺着她多哄哄,省得她不安分看上别人!”   “我没那么多时间。”关君山忍不住皱眉,反驳道:“既然你有这个闲心,应该先管教好自己的儿子,再轮到别人。”   关永越尴尬笑笑:“好好好,不说这个了。”   他换了副口气,“之前你让张秘书联系海外的医疗中心,前两天收到回复,他们最近在术后放疗上有了一定进展,也愿意接受临床病人。以曼真现在的情况……”   “知道了。”关君山打断他,“后面的事我自己安排。”   刚挂电话,吴曼真的消息跟弹出来。   一般来说她是不会在上班时间打扰关君山的,关君山点开消息,吴曼真告诉他,这周末有朋友邀请自己去庄园里小住,所以先来同关君山商量。   关君山直接拨电话回去,仔细询问了时间地点,又安排她带上司机和两个佣人去,才答应下来。   正要挂断,吴曼真在电话里又叫了他一声,欲言又止:“……你和江小姐的事,我考虑过了。”   “妈咪不是一定要逼你找爱的人结婚。”她的呼吸安静了一瞬,小心翼翼地措辞,“只是怕你们彼此不了解,将来会后悔。”   可人心难测,在绝对的时间维度面前,要过多久才能说对一个人完全了解?   当然,关君山没有在电话里这样说。   他不想伤了吴曼真的心,也不想让关永越太过顺利地达到目的,考虑了两天,最终答应了江添意提出的约会请求。   一个月或者两个月都可以,至少足够让这桩婚姻变得更温情,也更体面一点。   九月初,结束掉几个项目的收尾工作之后,关君山进入了半个月的休假时间。   他开始与江添意频繁约会,保持着一周三次的固定频率。   吴司瀚笑话他,恋爱谈得比去健身房还自律,不仅时间确定,还有固定课表,周二去咖啡厅,周五去看电影或者兜风,周日去私人美术馆。   哪有人会这么谈情说爱的。   连关君山本人都好像一个运行太久的固定程序,只有标准公式,没有私人设定。   吴司瀚私下同杨跃偷偷打赌,赌江小姐很快会受不了。   果不其然,在关君山结束休假前的最后一个周五晚上,与家中大吵一架的江添意跑到人工湖边,面对抱着花来找自己约会的关君山,平静地提出了结束约会的请求。   “我们还是直接进入婚姻比较好一点。”她的眼睛有一点红,语气委婉,“抱歉,不应该拿你当拖延时间的借口。”   关君山毫不意外,在她身边的长椅上坐下,远处湖面光滑平静,像一块没有瑕疵的鹅卵石,关君山盯着它看了很久,说:“虽然我对你很难产生感情,但如果你能感到轻松一点,我认为还是应该继续下去。”   江添意被他不加掩饰的直接弄得震惊了少时,然后抹掉眼泪,不确定地问:“真的要继续?”   关君山把手上的白色洋甘菊递过去。   江添意接过花,低头看了一分钟,哭笑不得地佯装生气:“我可不可以说,约会这么久,你连我喜欢的花都从没猜中过?” 第27章 白色洋桔梗   下过一场雨,上海的秋意愈发浓了。   拜访完几个客户,中午时分,林好达来到闹市区的一座公园里。也许是工作日的缘故,游人稀少,十分安静,步道两侧种满了法桐和红枫,显得秋味十足。   回复掉几封工作邮件,林好达在信箱里发现一封调查问卷,时间显示是稍早前收到的,抄送名单里是他们策划部门的全体同事,标题用一号加粗的黑体,写着:“请各位同仁务必按时提交,否则扣除当月绩效。”   他心中疑惑,点进去仔细读完了,比起工作相关的调研,更像谁闲来无事搞的什么恶作剧。几张ins内容的截图,都与花有关,林好达很快翻完了,刚要点返回,这时发现文档最底部写着一个奇怪的问题:假设今晚约会,应该送给ins的主人一束什么花?   这是什么新形式的员工调研吗?林好达皱了皱眉,快速地又把几张图片浏览完一遍,然后滑到底端,黑色光标在空白划线区一闪一闪。   公司的运营理念是打造年轻活力的人才团队,因而时不时会引入一些创新活动,像前段时间很火的MBTI测试,他们所有人也被要求填完提交了。   想到这里,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笔电屏幕,发到私人的群聊里,问:“调研你们都填了吗?”   小群里是和林好达关系较好的几个同事,很快纷纷冒了泡,有的说填了,有的骂神经病,有的说有所耳闻一直没空打开看。   林好达又打字:“这道题目有标准答案吗?”   “别提了,奇葩得很!”一个女同事躲在洗手间给他们发语音,“你们不知道吧,这封邮件是顶上面的李总亲自盯着人事发的,一开始都以为是什么脑筋急转弯,有人就填了玫瑰、茉莉、百合……反正常见的花就那些,挨个填一遍呗。”   “然后呢?都没对吗?”有人好奇地问。   “当然不对啊!那些填玫瑰,满天星什么的直接被人事主管臭骂一通,然后还有些其他的花,名字记不清了,总之都被喊进李总办公室了,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都臊眉耷眼的,哈哈。”   “什么呀!”有人毫不留情地吐槽:“不会是耍我们的吧?真的有正确答案吗?”   “不知道啊。”   林好达捧着手机,沉默地又看了眼屏幕,这时群里有人@他,“好达,你比较靠谱,你觉得答案是什么?”   “猜不出来。”林好达老老实实回答,“给的信息太少了。”   “我就说,肯定是他们想出来整人的幺蛾子,就为了有正当理由扣绩效呗。”   “什么恶心公司,真服了,快点倒闭吧!”   “……”   众人又七嘴八舌起来。   说着说着画风跑偏,群里又聊起了公司里其他八卦,林好达索性退出邮箱,反正离规定的提交时间还早,不着急,等有空了他再慢慢想。   临近十点,结束完全部工作,林好达搭地铁回了家。   他租的房子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道路两边的小商贩收摊都很早,灯光昏暗,可能是下雨的缘故,路上人很少,风有点凉。   回家路上,他经过一家正要打烊的花店,店铺很小,布置得却很温馨,老板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儿,正一个人把所有的花桶搬进店里。   林好达在斑马线对面看了一会儿,绿灯亮了之后,走过去帮她把剩下的搬完了。女孩儿对他说了好几声谢谢,站在狭小的花店里,林好达低头看了眼花桶里的鲜花,忽然开口:“我有个朋友,女生,大概二十几岁。”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想了几秒,继续说道:“对生活质量要求比较高,年轻白领,或者可能从事的是时尚行业。我想送她一束花,什么品种的比较适合呢?”   年轻店主看他一眼,轻声问:“你的……朋友?”   林好达移开目光,尴尬清了清嗓子:“咳,我们是网友。”   “香槟玫瑰?”店主伸手指了指其中某些花桶,“茉莉,无香百合,洋甘菊,都很合适。”   林好达点点头,犹豫半晌,说:“我再考虑一下。”   然后对她道了谢,便离开了。   回到家,简单洗漱完,林好达又打开电脑,处理了会工作。   待回复信箱里还堆着那封奇怪的送花邮件,标题旁的红色倒计时分秒不停,林好达反复点开关上,拖出图片放大查看,仍旧没有任何新发现。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年轻女孩儿会喜欢的花”,刚要点下确认,瞟见旁边的识图标签,忽地心中一动。   他从那些照片中挑选了一些,挨个粘贴到搜索框里。   标签栏里的刷新圆圈缓慢地转动,几秒钟之后,空白的屏幕闪了闪,弹出来一些相关结果。   二十分钟之后,林好达终于从中筛选出了一个高度符合的ins账号。   他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点进去翻看,可越往下翻心又慢慢地落回去,这个ins账号是半私密状态的,能公开查看的内容与邮件里所提供的大致相同。   林好达失望地吐出口气,胡乱地在标签页来回切换了几下,刚打算放弃下线,忽然瞥见账号下方用一行小字写了添加粉丝群的相关讯息。   鬼使神差地,林好达拿出手机注册了一个ins账号,又按照留言添加了粉丝群。   第二天傍晚,林好达收到回复,对方也许是粉丝群的管理员,拒绝了他的申请,理由是:“空白小号无法加入粉丝群。”   林好达十分无奈,又有一点生气,几乎准备要放弃了,可下一秒,强烈的好奇心与职业素养又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点开相册,选了些风景照,文案不知道写什么,便开始鬼画符,像小学时被语文老师硬逼着写日记:×月×日,中环夜景;×月×日,坚尼地城;×月×日,首都机场。   连着发完五六条,他点击刷新,不知是太困还是手抖,发现最新发出的一条里,竟不小心混进去一张关君山的侧影。   林好达点开按钮,正打算删除,忽地又想:万一对面要求是活人账号呢?发几张有人的照片或许反而能提高申请的成功率。   于是那条动态,便被莫名其妙地保留了下来。   第三天下午,林好达通过了管理员的申请,他顶着粉丝的特殊头衔,拿到了浏览账号全部私密内容的权限。   周末,天气晴朗,温度怡人,连花店的生意都好了起来。   林好达排在队伍里第三个,尽管如此,他还是等其他客人选完花之后才走进去,店主认出他来,朝他打招呼:“早上好。”   “在忙吗?”林好达小心绕过花桶,走到她身边,“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下你。”   “请稍等两分钟。”   林好达走到一边等她,过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传来:“什么事?”   “能帮我看一下这是什么花吗?”林好达把手机递给她,“我水平有限,实在认不出来。”   “我看看。”店主接过手机,放大看了看,“有点模糊。”   她问:“还有更清楚一点的照片吗?”   “只有这个了。”林好达冲她抱歉笑了一下,“可以试试吗?”   店主拿着手机,对比着店里的花材辨认了许久,最后谨慎道:“可能是白色洋桔梗。”   “我不太确定,也有可能是浅色的多头玫瑰。”   林好达说:“不要紧。”   他顺着店主的示意看见了角落处醒花桶里的洋桔梗,光线明亮,白绿色的花苞还未完全绽放,晶莹的水珠轻颤着滚下来。   “可以麻烦帮我包一束一模一样的吗?”林好达想了一会儿,告诉她:“我找到最适合送给朋友的那束花了。”   “那位幸运的小姐吗?”年轻店主还记得那晚的事,衷心祝福:“希望她能喜欢。”   林好达付了钱,站在清晨的阳光下面,他说:“但愿。”   很久违的,当天的深夜时分,林好达收到了来自关君山的消息。   关君山很少主动联系他,就算有,一般也会先摆出正当的合理理由,林好达性格敏感,总觉得他过于谨慎,仔细想了想,又觉得是因为以前发生过的一些误会,害怕重蹈覆辙。   可这一次,很难得的是,关君山发来一条消息,很不像关君山本人的风格。   “在做什么?”他这样问林好达。   林好达正窝在被子里看恐怖电影,剧情到关键处,手机冷不丁地响了起来,害他被吓得狠狠抖了一下,背脊冷汗直冒,差点没叫出声。   房间里关了灯,一片漆黑,手机被掀到了床底下,林好达不敢下去开灯,只得趴在床上伸手在地毯上小心摸索。   也许是太久没回答,关君山的语音电话很快跟着打了进来。   林好达好不容易摸到手机,刚解锁屏幕看到弹出来的聊天框,不太敢相信,怀疑自己看错,整个人还处于发懵的状态里,直到铃声催促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晕晕乎乎接通了电话。   “睡了?”伴随着细小的电流声,关君山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很清晰地在房间里回荡着。   “关、关总?”林好达磕磕绊绊,后知后觉,“这么晚了,你怎么……”   “刚结束工作。”关君山那边传来“指纹识别成功”的电子语音,似乎是刚回到家中。   “周日还要加班吗?”林好达想了想,这么问。   虽然声音还有点抖,心跳已经逐渐平复下去,他又开始说一些无用废话:“已经十一点半了。”   关君山“嗯”了一声,迟迟没说话,深夜里电话两边都十分安静,直到林好达那边忽然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你在哪?”关君山微微皱眉,问得十分直接且理所应当,“现在和朋友在一起?”   “没有啊。”电影还在继续播,林好达在床上四处乱摸都找不到遥控器,听上去心不在焉,支支吾吾的:“我、我自己在家的。”   关君山沉默半晌,这时手机发出“叮咚”一声,林好达拿下来一看,是关君山那边提出了视频邀请。   “关总,大半夜的……”林好达咽了口唾沫,显得十分心虚,“有什么事啊?”   “林好达。”关君山压低声音,表现得十分霸道,丝毫不同他废话:“接视频。” 第28章 胡乱发脾气   “叮咚”一声,视频接通成功了。   林好达没有翻转摄像头,关君山盯着屏幕看了少时,皱起眉头:“你那边怎么黑乎乎的,是在海底捞鲸鱼吗?”   林好达终于摸到了遥控器,按下暂停键,才敢下床开灯。   “关总,”他把摄像头对准房间,向关君山展示了墙壁和电视屏幕,“我一个人在家看电影呢。”   关君山稍稍犹豫了下,又说:“我没有看到房间其他角落。”   林好达只好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向他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展示一遍。说是展示,更像是被关君山临时检查,可惜林好达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好脾气地问:“这下总能相信了吧?”   关君山没回答,又开始莫名其妙地挑起刺:“你的房间怎么这么小,电视屏幕还碎了一块。”   “对啊。”林好达走到临时支起的书桌前,把手机放在支架上,说:“上海的房租很贵的,还要押一付三,我的钱都用来付租金了,其他方面当然要将就一点。”   他以为关君山这样的生活水平,大概不会了解“押一付三”是什么意思,可关君山只停顿了一小会,很快便认同了他的观点:“我在国外念书的时候,也要提前付掉一整年的房租。”   林好达没有出过国,惊讶之余表现得很好奇,“一整年?你租的是那种带泳池的小别墅吗?”   关君山没有回答,他看见林好达在剥橘子,便提醒:“橘子汁溅到摄像头上面了。”   林好达发出一声惊呼,放下橘子,又开始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拭摄像头。   画面里一片天摇地晃,关君山被他晃得十分不适,没打招呼,直接关掉了视频。   林好达过了一小会儿才反应过来,问:“关总,你怎么关视频了?”   又说:“我还没看你的家呢,怎么不让看啊。”   “没什么好看的。”   关君山的声音变得稍远了些,好像正在流理台洗什么东西,有水声传来。   他说到一半,又改了口:“下次你可以自己来看。”   “下次?”林好达反问,胆子也大了起来:“什么时候来的下次,我们很快会见面吗?”   关君山没有说“会”或者“不会”,他的答案一向很模糊:“也许吧。”   林好达便追问:“怎么是‘也许’,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是第一次,关君山发现林好达其实是一个很敏锐的人。   以前或许也有,但出于种种原因,可能是关君山不够重视,林好达所展现出来的聪明和细腻,包含其他很多的优点,都被关君山下意识忽略了。   他少许地反思了片刻,做出了一些很不符合关君山会产生的假设。   可惜他的耐心只持续了那么短短几秒钟。   “我什么时候没答应见你。”听见林好达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关君山便这么说:“偶尔也要学会适可而止。”   “好吧。”林好达小声说,安静了两秒,又小心翼翼问:“所以今晚是有什么事吗,关总。”   关君山那边静悄悄的,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   “花。”   他这么说。   “花?”林好达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问:“是之前送给你妈妈的玉兰种子吗?”   电话那头意外的沉默,关君山的呼吸很轻,起起伏伏,每一声都叩在林好达的耳膜上。   “是。”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出声。   “种下了吗?发芽了?”林好达的声音听上去很高兴,不等他回答,又说:“她喜欢就好。”   “林好达。”关君山打断他,语气有点僵硬,“地址发给我。”   “啊?”林好达抓着手机,睁大眼睛盯着白墙上的一块污渍,半天才反应过来,“什么地址?”   “有一束花,”关君山犹豫了两秒,告诉他:“给你的。”   “……为什么要送我——”   林好达没有说完,声音忽然消失了,关君山已经挂断了语音。   安静许久,林好达放下手机,看了眼发烫的屏幕。   好奇怪啊。他第一反应这么想。   可即便如此,虽然这个周日的夜晚变得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但关君山还是那个林好达所认识的关总。   他依旧傲慢,冷淡,也没有什么耐心听林好达把话说完。   第二天,林好达收到了一束包装精美的白色郁金香。   花是中午送到的,跑腿小哥站在人来人往的公司大厅里,林好达搭电梯下去取的时候,很多人都看见了。   他刚踏进办公室,同事们便围上来,纷纷开玩笑,问是追求者还是女朋友送的,林好达没有过这种经验,局促地纠正他们:“不是的,只是朋友。”   密丛丛的花苞间夹着一张便签,轻飘飘飞出来,林好达弯腰捡起,白炽灯下被反光的墨痕稍稍晃了下眼睛,上面写着“周一愉快”,没有落款。   从此,公司里的同事都知道林好达有一个懂浪漫又富有情调的女朋友,并称她为“郁金香小姐”。   林好达挑选了几支养在办公室,剩下的都带回家,和那束白色洋桔梗插在了一个花瓶里。郁金香比洋桔梗名贵,洋桔梗却别郁金香更好养,林好达每天清晨坚持给关君山发去一张水培鲜花的照片,关君山通常一直要到午后才能抽出时间回复,依旧挑挑拣拣,一会儿嫌林好达水换的不够勤,一会儿嫌花瓶太小,洋桔梗抢夺空气和营养,害自己的花不能更好地生存。   林好达选择了无视,必要时才应付他两句。   尽管林好达采用了各种保鲜方法,那束郁金香还是在差不多一周之后自然凋谢了。自那天起,他再没给关君山传过照片。   好在关君山也没有追问,两人的聊天记录戛然而止,又恢复到之前各自忙碌的日常状态。   又过了几天,林好达的工作邮箱里忽然收到一则出差通知。   邮件里写的很含糊,所有的具体信息都被刻意模糊掉,只说出于匹配度和个人能力,林好达即将被调去另一个新的项目担任策划师,同时出于客户的个人需要,他即将被外派去到对方的城市出差。   没有项目资料,没有客户信息,甚至连出发的具体时间都没有,只写着如有疑问欢迎他去人事办公室当面详聊。   林好达抱着十分疑惑的心情,敲响了人事主管办公室的门。   人事主管见到他,让他稍等,随后将他带去了副总经理的办公室。   林好达推门进去,抬眼看见自己的顶头上司也坐在桌前,心中不安更甚几分。   两人正在低声交谈,见到他,林好达的上司立马冲他招招手,笑眯眯地:“好达来了啊。”   林好达脚步一顿,颇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面上却不表,加快脚步走过去。   “李总,王经理。”他挨个打过招呼。   “这就是小林啊。”李副总打量他两眼,点点头,“快坐。”   “是啊,我刚才怎么跟您说来着,一表人才,是下面分公司选调过来的人才干部!”   林好达拘谨地笑了笑,拉开椅子在上司身边坐下。   “很好。”李副总和颜悦色道,“总部正需要这样的人才。”   林好达谦虚两句,主动开口切入正题,“李总,我收到了出差的消息,说要去另一个项目报道。”   “不错,今天把你叫来就是因为这件事。”   “新项目是个大客户,我们得罪不起。”李总说到这里,特意叮嘱道:“所以你过去之后,一切都要以客户的意愿为准,知道吗?”   “是明星吗?”林好达压力有些大,顿了顿,委婉问:“还是背景比较特殊呢?”   “对方对于个人隐私比较看重,不想过早透露,你就别乱猜了。”   “是啊好达,总之去了就知道了。”上司也在旁边帮腔,“你不想想,这是多难得的机会,要是能做好这一单,公司今年的评优榜上,除了你哪还能找到第二个人?”   “李总,”他说到这里,又转向副总经理,欲言又止:“您看有件事我还得提前跟您打声招呼……”   “什么事。”   “这好达吧,虽然个人能力的确优秀,但毕竟才来总部不久,对咱们这边的客户关系啊,人际往来啊都不算了解,您看这一次,不然就由我陪他一起去吧?”   “这样也好。”出于谨慎,李副总同意了他的请求,“虽然客户指名的是小林,但你作为上司,经验更丰富,细节上要帮他多多把关,争取圆满完成这单。”   “感恩李总!寓言保证完成任务!”   “好的,李总。”   ……   “好达!诶好达你等等我呀!”   刚出办公室的大门,林好达便被叫住。   “怎么了,王经理。”   “这不是难得咱俩一起搭伙出差嘛。”对方两步追上来,搭了搭他的肩膀,笑着道:“缘分就不说了,毕竟你是新人,有些流程上的事还不太熟悉,到时候见到客户,还是我来沟通?”   林好达站在走廊上,沉默了片刻,转过脸看他,“我来说。”   “啊,行。”王经理脸上的笑凝固了几秒,又解释:“我就是体谅你,你别误会。”   “没什么误不误会的。”林好达往旁边让了一步,躲掉了他的手指,“大家都是为了项目,各自做好分内的事就好。”   他平静说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转身离开了。   行程定得很急,当天深夜,林好达收到人事发来的消息,他们前往香港的航班将于第二天傍晚起飞。   林好达正准备洗漱入睡,这下又不得不爬起来收拾行李。关君山的消息来得总莫名其妙的恰巧,林好达刚打开手机查询香港天气,关君山这时问他,台风季已经彻底过去,是否还考虑来香港度假。   林好达正愁找不到倾诉对象,坐在地板上给他发语音:“度不了了,明天要飞来香港出差。”   关君山很快回复:“这么巧。”   “好烦。”林好达怀疑像关君山这种品种的工作狂压根无法理解他内心的焦虑与痛苦,于是输出了一段很不讲道理的幼稚情绪:“新客户好像很难缠,我现在递交辞呈的话,还来不来得及提桶跑路?”   他本就是随口开玩笑,也不期望关君山真的搭理自己,没想到下一秒,手机震动了起来,关君山发来了语音通话的邀请。   林好达负面情绪爆棚,不是很想半夜接受他的批评,当下很想按下挂断键。   可想到关君山这么晚了还要接受自己的情绪黑洞,他心一软,还是接通了。   “林好达。”关君山的声音低沉,音色很冷,像含了一块纯度很高的冰,“你想辞职?”   林好达不想说话,沉默着没吭声,只有呼吸一起一伏。   关君山不厌其烦地又喊了他一遍,林好达实在忍不住,扁了扁嘴:“干嘛啊,关总。”   听到他委屈的声音,电话那头的关君山好像笑了一下,说:“你知不知道,只有小朋友才会胡乱发脾气?”   林好达在电话另一边,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停顿少倾,关君山又问他:“你的新客户,怎么难缠了?” 第29章 你跑不掉的   “也不全是因为他。”安静片刻,林好达主动承认,“是另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什么事?”关君山语气坚定,好像一定要知道,问他:“你的上司又骂你了?”   林好达听完,鼻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笑,反驳道:“我哪有天天挨骂。”   “本来我不用跟他一起出差的,”林好达想了想,这么告诉关君山,“但是他说我刚调到总部,经验不足,硬要加入进来。”坐在地上太久,他稍稍换了个姿势,又叹了口气,“我承认他说得有一定道理。”   电话那头的关君山挑了挑眉,发出一个音节:“嗯?”   “但不多。”林好达又立马补上后半句,“而且这次的新客户要求很高,我担心他不帮忙就算了,到时还要与我斗法,唯一的贡献只有拖后腿。”   他安静了一会儿,握着电话从地板上爬起来,因为小腿被压得麻掉了,不小心撞到了行李箱的滑轮,痛得立马停下来,捂住脚踝。   “林好达。”关君山在电话里听见了抽气声,便问:“你在那边干什么?”   林好达一瘸一拐走到床边坐下,沉默了少时,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问:“关总,我是不是真的很倒霉啊?”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关君山的声音才传过来。   “每个人都有运气不好的时候。”   他的语气很冷静,像林好达平时看的那种海洋纪录片,旁白配音需要站在一种绝对中立的态度去解说,不可以有任何情感偏向。   虽然不清楚在期待什么,林好达还是对这样客观理智的口吻感到失望。他撇了撇嘴,拉开衣橱,拿了两件衣服扔进行李箱,“是是是,关总别念啦。”   关君山停下来几秒,没有因为他的幼稚生气,继续用那副语气:“我独自去国外念书的第一天,抵达提前联系好的房东家里,与她签好了租房合同,支付了全部租金。”   “因为数额很大,我们商量好一半先以现金支付,另一半第二天陪她一起去银行转账。我将现金装进了信封里,当着她的面清点完,看着她放进地下室的保险柜。”   “结果第二天清晨起床,房东告诉我,那一半租金被偷了。”   林好达有些吃惊,小心翼翼问:“……然后呢?”   “整座房子里只有我和房东,还有房东的侄子住。拒她说,半个多月前侄子去和同学滑雪了,恰好不在家,那么到底是谁会偷拿保险柜里的钱呢?”   “怎么可能?”林好达立马反应过来,“你又不知道保险柜的密码!”   关君山听完,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她说,可是中国学生都很聪明。”   “那你报警没有?”林好达又这么问。   关君山迟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接着用那种讲故事一样事不关己的口吻说:“总之争论或辩解都不会有人相信,于是我提出,可以把另一半现金从银行取出来,但还是要放在那个信封里,让我亲眼看着她存进保险箱。”   林好达愣了一下,反驳道:“如果是他们姑侄俩串通一气偷的呢?”   “所以在去银行的路上,我告诉警察,这一带受到了帮派的威胁,凌晨可能会有人入室抢劫。”   林好达听得心惊胆战,有些紧张地追问:“所以那天晚上——”   “我等到半夜两点,听见有人翻窗进地下室,假装受到惊吓跑出门,警察就在街对面待命,很快把房子包围了。”   “究竟是谁偷的?”   “房东的侄子。”关君山告诉他,“他提前一周就回来了,一直和女朋友住在镇上的宾馆里,因为知道有我这个留学生要来。”   “他怎么会乖乖留在地下室,等你喊警察来抓他的?”   “我比他先一步躲进了地下室,藏在杂物堆的货架后面,听见他翻窗进来后又溜出去,反锁了门窗。”   林好达发出一声惊叹,接着又反应过来,“可房东既然怀疑你,又怎么会同意让你提前藏进地下室?”   关君山安静两秒,说:“他们的锁,其实挺好开的。”   林好达没想到他也会做这种事,一时怔住,“你”了半天,没继续说下去。   “那个侄子也挺倒霉的。”他想了想,最后改了口。   “他运气不好遇见了你,如果换成其他人,大概就被他这么逃过去了吧。”   关君山回答“也许”,过了一会儿又说,“只要保险箱里一直有钱,他就不会收手。”   “关总,”林好达忽然开口,问:“如果被抓住的是我,我又真的很缺钱,你会看在我们认识的份上给我一次机会,放了我吗?”   关君山反问道:“我们很熟吗。认识到什么程度?”   “就像现在这样。”林好达十分随意地替他拓展人物关系,“会晚上打语音电话的程度。”   “不会。”关君山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显得很没有人情味:“你跑不掉的。”   “这样啊。”林好达瞬间失去好奇心,走到行李箱边继续收拾,“那好吧。”   “但我不会送你去见警察。”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关君山的声音跟着沉进漫漫月光里,“你必须留下来,直到还清欠我的人情债为止。”   “……”   林好达没想到,自己可能是比房东侄子更惨的结局。   于是挂了电话,他十分不满地评价:关君山果然是重利轻义,唯利是图的资本家。   晚上八点半,航班准点抵达香港机场。短暂休整过一晚,隔天清晨,客户派司机来酒店接他们去面谈。   车一路往南开,沿着海港穿过大片城市,直至高楼变得稀疏,最后驶进一座葡萄酒庄园。   林好达他们下了车,跟着来接他们的工作人员往里走,穿过葡萄藤缠绕的门廊,露天遮阳伞下停着四五辆白色的电动观光车。   他们上了其中一辆车,等待出发的间隙里,王经理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同他八卦:“什么客户,摆这么大排场。”   林好达坐得笔直,后背已经微微出汗,看上去仍旧镇定,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   观光车一路穿过浓荫,停在古堡风格的石柱前。林好达下了车,穿过自动玻璃门,发现建筑里面又是截然不同的低调奢华,陈设十分精美。   可能因为人少的缘故,空调的冷风打得很足,一下把他背上的汗吹凉了。   按要求简单登记完,他们被请到右手旁的沙发上稍作等待,与林好达的拘谨紧张完全不同,王经理已经完全忘记此行的目的,接过侍应生端上来的葡萄酒,喝完一杯,又要了一杯。   林好达在工作场合向来滴酒不沾,有点看不下去,皱眉提醒他:“等会还要见客户,少喝一点吧。”   “这有什么?”王经理拿起酒杯晃了晃,对他笑笑,“说不对人家就是酒庄主人呢,不然怎么把我们拉到这种地方?”   “多喝一点,等会才有共同话题嘛。”   林好达收回视线,不再搭理他,打开电脑检查PPT。   大约二十分钟后,有人来请他们移步二楼VIP会客区。   林好达合上笔记本,刚从沙发上站起来,王经理忽然拦住他,“好、好达啊,嗝!”他喷出一口酒气,抓住林好达的手臂,身体朝他贴过去:“我一个人对付就行了,你留下来。”   “万、万一待会儿需要你支援呢?对、对不对?”   “什么支援?”林好达觉得不大舒服,把他推开一点,“我不上去,谁来说明策划案的具体细节?”   “你怎么就不懂呢?”王经理肩膀晃了晃,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浮现出不耐,“你只是个策划助理,我才是代表公司来的项目经理,你觉得客户一听,还轮得着你说话吗?”   林好达听完愣了愣,想反驳,对方却劈手夺过电脑包,转身离开了。   他追上去,刚到楼梯处,却被保安拦下,王经理得以大摇大摆地走远了。   林好达退了一步,转过身,又回头去看他的背影,十分不甘地攥紧手指,几乎是发着抖回到了沙发边。   他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向落地窗外,大片或深或浅的葡萄果实在阳光下散发晶莹剔透的甜美光泽。片刻之后,又收回视线,目光沉入玻璃杯底,不知过了多久,伸手拿起自己面前那杯葡萄酒,十分缓慢地抿了一口。   林好达进入职场八九年,能力出众,认真负责,却不止一次被上司冠上“社会化程度低”的评价。说他在饭局上木讷死板,维系客户时不懂得灵活变通,就算有通天的能力,最后还不是次次被人半路截胡。   也许这才是他这么多年都无法升职的真正原因,连涉世不深的梁远都曾说他“太过理想主义”,适当低头,少许讨巧,明明这样做才能让很多事半功倍。   林好达心里清楚,却很难做出改变,他热爱自己的职业,享受每一个通过努力为别人达成幸福的瞬间,明明他与客户的连结才该是最紧密的,为什么却要在这样无意义的职场潜规则上屡屡低头?   葡萄酒的后调在嘴里发酵出一点酸楚和苦涩,林好达稍稍垂下眼睛,抽出纸巾,捂住了嘴巴。   正当他站起来,想去洗手间重新整理下自己时,两扇玻璃门自动感应弹开了,杨跃从外面走进来,他稍稍转过脸往右看,目光在林好达身上停了下来。   “林先生!”他开口叫住林好达,脸上带着意外又轻松的笑容,向他走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第30章 关君山这么耍他   林好达抓着扶手一路往下走,楼梯很深,十分狭窄,仅容许一人通过,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最后一级台阶离地面有些高,林好达一步跃下,墙上的壁灯微微闪烁了两下。   “这里就是酒窖?”   “是的。”杨跃走到那些深色的橡木桶边,指着露出来的桶底,“这里的每一桶都有编号,林先生好奇的话,可以尝尝看。”   林好达规矩地走在外侧,垂眼安静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说:“还是算了,好不容易存到现在。”   杨跃笑笑,打消他的顾虑,“没关系,这里只是其中一个酒窖,平时开放参观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活动。”   随行的还有一位金发碧眼的酿酒师,杨跃说完,冲他点点头,酿酒师从林好达身后走上前,熟练地拧开阀门。   湿润的空气里忽然飘来一阵水果发酵的香气,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酸味,林好达目光专注地盯着酿酒师倒酒的动作,还没完全成熟的酒体呈漂亮的淡红色,气味十分浓郁,林好达酒量不好,只敢抿了一点点。   入口的酸大于后调的回甘,他被刺激得嘴唇发麻,吐了吐舌尖,杨跃与酿酒师见状,对视一秒,忍不住笑起来。   穿过偌大的酒窖,杨跃推开一道门,里面是一间装潢得更古典的房间,三面墙都是连通的胡桃木橱柜,陈列着各种已经密封好的葡萄酒成品。   每一支的瓶身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年份与品种。林好达四处逛了逛,酿酒师跟在他身后,经过某座木柜时从栅格里抽出来一支,对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仔细打量起来。   他在那里站了几分钟,然后走到房间中央的玻璃柜边,把酒放下了,又转身往门外走去。   林好达走过去,问站在一旁的杨跃:“他要做什么?”   杨跃把那瓶酒拿起来,蹭掉标签上的浮灰,没有说话,递了过来。   林好达接过,看见上面写着两行字,一行是年份,这一支距今已有十年;下面那一行则很长,大概是葡萄原果的种类,太过专业,林好达没有读懂。   见酿酒师从门外折返回来,林好达又匆匆把酒放回原位。   两人低声交谈两句,说的是林好达听不懂的法语。交谈结束,酿酒师从工具箱里拿出海马刀,林好达见状,赶紧开口:“怎么又要开一瓶?我不爱喝酒的,别浪费了吧。”   杨跃没说话,也没阻拦,林好达站在灯下,看着海马刀一点点扎入软木塞中,“啵”的一声,空气涌入,木塞被拔了出来。   酿酒师先倒了一小杯尝了尝,接着发出一声很惊叹的称赞,第二杯酒推到了杨跃面前,杨跃抬了抬手,示意让林好达先尝。   林好达没有什么相关的知识与概念,也不太懂得品酒,依旧只敢很谨慎地尝了少许。显然这支酒的完成度更高,品质也更好,红宝石般流动的色泽,入口十分清澈甘甜,后调带着些微的果木香,如同一缕绵柔的春风,轻柔拂过林好达口腔里的每个角落。   没有苦涩,空留余香。不知不觉中,他喝完了一整杯葡萄酒。   这时杨跃忽然开口:“这间酒窖里都是关总的私藏,你手上这一支是他出国念书前酿下的。”   林好达攥着空酒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安静两秒才反射弧很长地冲他眨了眨眼,“那……我们就这样打开偷喝,不太好吧?”   杨跃笑着清清嗓子,抬手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监控:“林先生放心,也不算是偷喝。”   林好达顺着看过去,对着黑洞洞的摄像机,沉默两秒,喊了声“关总”,祝他“周四愉快”,又十分狗腿地说:“谢谢您请我喝这么贵的酒!”恨不得再鞠个躬。   摄像头动了动,绕着房间转了个圈。林好达又浅尝了半杯,这一次有些心虚地背过身去。   不过他很快又安下心来。总归不是自己偷喝,只是不知屏幕后面的关君山是否收到了他的诚心问候。   从酒窖出来后,林好达又坐上他们来时的那辆观光车。   杨跃开车带他绕了一圈酒庄,大致给他介绍了每一处建筑和葡萄园。林好达一开始以为整座酒庄都是关君山的,被震惊到说不出话,直到后来听杨跃说,关君山也只是拥有酒庄的一部分股权,心情才稍稍平复了一点。   临近中午,太阳很大,不是游览葡萄园的最佳时机,杨跃便开车将他送回前厅。刚下车,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林好达接起来,“喂”了一声。   “林好达!”王经理在电话那头痛斥:“你跑哪儿去了!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   林好达反应了几秒,告诉他:“刚刚我在酒窖,可能一直没有信号。”   “你怎么到哪儿都在给我混啊?”王经理气势汹汹,仿佛他的短暂失联引发了多大麻烦,“要是这单黄了,你就等着给我卷铺盖走人吧!”   “出什么事了?”林好达微微讶异,勉强忍住心中不悦,“我现在上来。”   挂了电话,他转身和杨跃解释:“抱歉,客户那边有点情况,能不能帮我和关总说一声,改天再约午餐。”   “当然。”   杨跃冲他点点头,看了眼楼梯,问:“在二楼?需不需要我陪你一起上去?”   林好达心情焦急,没听清他的话,先一步冲上楼梯。奇怪的是,这一次,两个保安都没再拦他。   木地板上铺了一层地毯,踩上去和酒窖里的台阶一样,轻轻发出声响。林好达顺着长廊往里走,最后停在尽头唯一一扇雕花木门前。   他伸手敲了敲,得到允许后慢慢推开了门,房间里明亮的灯光洒出来,落在脚下。林好达有些忐忑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抬脚走了进去。   穿过玄关,他来到会客室,这里装潢复古,与关君山那间私人酒窖风格很像。林好达转过头,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王经理,他手边散着一叠项目策划书,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经理。”林好达走过去,问:“到底怎么了?”   “客户不满意啊。”他抬头看一眼林好达,抢先丢锅:“不是我说你,干这么久了,策划书都写不好?”   “哪里没写好?”林好达皱起眉,懒得再和他虚与委蛇,“明明是你自己抢着来见客户!”   “嘘、嘘!”王经理立马伸出一根手指,横他一眼:“吵什么?你动静轻点!”   林好达在沙发旁站了几秒,瞧他小心翼翼压低声音的模样,既古怪又滑稽,满肚子火生生憋回去一点。空气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林好达忽然听见模糊的说话声,抬头看过去,隔着一道门,有人正在露台上打电话。   磨砂玻璃上映出半幅人影,林好达盯着看了一会儿,心情也平复得差不多了,又问了一遍:“他哪里不满意?”   王经理脸色讪讪,嘴巴张张合合,挣扎了半分钟,终于告诉他实话:   “他问我怎么知道要送白色洋桔梗的。”   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脏话:“对啊,我他妈怎么知道啊。”   过了两三分钟,说话声停了。   林好达听见推门的声音,吐出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捧着重新整理过的一叠策划书,走过去,主动道:“抱歉,关于送花那件事,我可以解释的。”   视野里出现一双黑色的鞋尖,对方伸手,从他手中抽出一张复印纸,久久没说话。   随他动作带起一阵微微的风,林好达鼻尖忽地拂过一阵熟悉的须后水气息。   “林经理。”片刻之后,对方把那张纸还给他,开口道:“这么巧。”   林好达脸色变了,后知后觉抬起头,盯他足足一分钟,没有说话。   房间安静得令人窒息。   关君山站在阳光下,十分随意地抱着手臂,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静:“怎么。”   他今天穿了一件宝石红的衬衣,没有打领带,丝质面料在日光下波光粼粼,随着微风泛起细腻的纹理。   林好达自知表现得不能太过分,压低声音,却说不出来话。他感觉到指尖微微发麻,胸口堵着一口气,像有一团湿掉的棉花坠在那里,情绪也被拖着往下走,摇摇晃晃地沉下去。   过了少时,他收回目光,喊了声“关总”,又说:“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您。”   “是挺意外的。”关君山的嘴唇扯了扯,浮现细微的弧度,像同他继续开玩笑:“我还以为是同名。”   林好达后悔了,刚刚应该把那瓶酒通通喝光的。不,不对,他该喝更多,喝一半倒一半,喝一支拿一支。   杨跃说私人酒窖里的藏酒大都有市无价,关君山这么耍他,一定要多糟蹋几支才能回本。   “你在想什么。”关君山忽然凑近一步,垂眼看他,仿佛看穿了他的坏心思。   “没有。”开口时林好达又变得低眉顺眼,轻声道:“我的名字很普通。”   他湿红的嘴唇里吐出一些让人不太舒服的话,彻底变成那种需要凡事顺着大客户才能保住饭碗的乙方:“确实很容易重名。”   关君山看着他的脸,忽然失去了发作的欲望,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关掉灯说:“现在开始吧。”   林好达回答“好的”,跟着坐到了桌子对面,然后动作麻利地打开笔电,连接了投影仪。 第31章 他的靠山是我   提案正式开始前,王经理被请出了房间。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时,脸色很白,嘴唇有点抖,眼里一点醉意都没了,连着喊了好几声“关总”。房间里没人开口,只有电子时钟的滴答声,林好达不确定他是否还能如愿留在这个项目,但有一瞬间,还是模糊地感知到了什么。   投影幕布缓缓从天花板降下来,显示出第一张幻灯片,林好达不再走神,开始熟练地念起来。   房间里一时回荡着林好达稍显低沉的柔和嗓音。   他的语速不算快,也没有很刻意展现自己的地方,干净利落地说明完,若关君山没提出疑问的话,他会等待五秒才切到下一张。   因为策划提案只是初稿,做得很笼统,他速度很快地过完了PPT,然后询问关君山的意见。可关君山却没有想象中挑剔,他动作松弛靠坐在椅子上,翻翻面前的策划书,偶尔微微偏过头看幕布上的字,神情专注,脸庞蒙上一层蓝灰色。   他表现得既不太关心PPT也不在乎策划书,唯一一次开口,是为了纠正林好达的用词:“这次需要你做的是恋爱策划。”   林好达坐在对面,愣了一下,收住声。   关君山看了一眼林好达,告诉他:“我同江小姐,离结婚还有一段过程。”   林好达没有听过这种形容,也不知道他口中的“过程”究竟指什么。关君山没有同他解释联姻的事,林好达便自然而然地以为两人是自由恋爱,携手走入婚姻殿堂。   他没有多问,说了声“好”,在笔记本上记下了。   结束前,关君山最后问了那个关于送花的问题。   他说:“我联系过很多策划公司,提出一样的问题,约会时到底要送给江小姐什么花?一直没人能给出正确答案。”   说到这里停下来,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林好达,潜台词好像在说:“你看这是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压轴大题,那么多金牌选手都答不出来,怎么偏偏是你。”   林好达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谦虚一点,便说:“我也没有完全的把握,可能有一点运气好的缘故。”   他接着把弄清这件事的全过程当着关君山的面复述了一遍,关君山听得很认真,眼珠在昏暗的室内发出一点淡淡的光,柔和掉了平时看人时的锋利冷淡,变得英俊深情,暗含一条足以把人拖入其中的旋涡。   林好达闻着房间里的很淡的香氛味,勉强让自己转移了主意力,低头看向笔电屏幕,右手有规律地轻点鼠标,把PPT页面翻得一团乱。   等他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关君山忽然开口,喊他:“林好达。”   林好达有些忐忑,又有些犹豫地抬头看他,因为关君山的声音低沉,听起来很像那种不太满意,或者将要批评人的前兆。   紧接着关君山抬手关掉了桌上的投影仪。   林好达表情有点僵硬,摁在鼠标上的手指碰到了滑轮,没控制好力度,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不知道自己害怕的究竟是关君山的不认可还是会给公司带来的困扰,脑子里很快很乱地想了两秒,最后又被关君山的声音拉回现实。   “你很聪明,也很细心。”   关君山张开嘴,声音也在同一时间响起来。   他身后的自动窗帘缓缓打开了,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投下一枚枚圆形的光斑。   林好达起初愣住了,直到被阳光刺激得眯了眯眼,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好像是第一次,自己从关君山这里得到了一句称赞。   视野渐渐明亮起来,中间的人影变成一团模糊的轮廓。   只不过这团轮廓很快就动了。关君山离开座位,去露台打了通电话,没过几分钟,林好达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通知,发现邮箱里收到一份合同,发自关君山的法务,同时抄送了自己。   关君山什么都没解释,坐回桌子对面,告诉他“看一下”,林好达上下划了划手机,还没看很久,关君山又开口了,这次是催促:“好了没。”   林好达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发现关君山一副接下来还有事的样子,已经开始关闭室内灯光和电源。   他觉得自己不该多问,乖乖跟着把手提电脑装进包里,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出房间,杨跃和王经理都不见踪影。   下了楼梯,关君山去前台借了把钥匙,走出玻璃门时,林好达从身后追上来,说自己叫了车准备离开,问他方不方便让司机开进来。   关君山没说话,走到一辆观光车旁,启动了车子。   林好达提着电脑站在檐下,表情有些犹豫,见他准备离开,想找机会道别。   这时关君山踩住刹车,转过头来看他:“上车。”   林好达张开嘴巴,反应了两秒,手机忽然响起来,他低头看了眼来电,欲言又止:“可是关总……司机来接我了。”   关君山收回目光,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听见他接起电话说了两个“是”,又开始给司机指路。   林好达不熟悉这里,被司机绕得晕头转向,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两个人在电话里鸡同鸭讲了差不多有两分钟,关君山终于听不下去,拉了手刹,从车上下来,步伐很大地走到林好达身边,轻轻一抽,从他掌中拿走了手机。   “你好,”关君山看上去为林好达的自作主张所不满,语气冷冷,一副情绪和笑容都很吝啬的模样,“他不用你的车了,就这样。”   林好达坐进车里,晴日当空,阳光炽烈,把他的右边手臂晒得很烫。   好在观光车四面都是敞篷的,风源源不断涌进来,把塑料防雨布吹得哗哗作响。   可能因为风声很大,车内没有人讲话。林好达系好安全带,还没来得及开口,观光车已经驶出去好几米。他被惯性带得一晃,下意识喊了声“等等”,然后又往后缩了缩,直到后背紧紧贴在座椅上。   关君山戴着一副墨镜,遮掉了半张脸,踩了一脚刹车。他不说话的时候很像情感匮乏的仿生机器人,唯一的优点可能只剩四肢协调,听从指令。   林好达发现关君山心情不佳是在经过一片葡萄园的时候。   那里的小路弯弯绕绕,没有经过人为修整,很不好开,可关君山依然把车开得很快,每次过弯如同电影里惊心动魄的赛车场面,林好达的半个屁股几乎都离开了坐垫,还好下一秒安全带又将他牢牢拽了回来。   他好几次想让关君山开慢点,每次张开口,就被颠得惊呼一声,只好抓紧座位旁边的把手,暂时不敢分心去想别的事。   路上他们偶遇了一行外国人,可能是来参观的合作商,林好达远远看见有人向他们招手示意,便转过头,带着点询问的意思:“他们是不是想上车?”   园区内有很多这样的观光车,往返穿梭,路上偶遇游客或看到示意都会减速停下,主动提供帮助,林好达原本以为关君山也会这样做,毕竟现在车上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关君山没回答,也没有停车,一阵风一样同他们擦肩而过,把林好达诧异的眼神和那些人的抱怨统统都甩在身后。   最后他们停在某一家餐厅前的停车场前。   关君山拔了钥匙下车,交给前来泊车的工作人员,自顾自往前走,一直走到大门前的遮阳伞下。   林好达被车颠得有些晕,手脚发软,缓了好一会儿才从车上下来,步伐很慢,嘴唇也有点发白,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睛。   他不清楚关君山为什么无缘无故生气,就算他们当中有一个人应该生气,那也应该是自己。摆脱掉甲乙方的工作关系,林好达始终认为关君山是朋友,说得更庸俗一点,也是很多次对他伸出过援手的恩人。   所以就算关君山骗了他,对他隐瞒了一些真实情况,林好达至多也就是在心里抱怨一下,暗暗抹掉了一部分欠下的人情债,然后不了了之。   他这么想着,穿过长长的坡道,来到太阳伞下,后背被晒得滚烫,不太舒服地浮起一层细汗。   林好达刚要张口喊“关总”,关君山又抬脚上了楼梯,始终面色冷淡,不愿同他多说一句话的模样,走在林好达的正前方。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餐厅,穿着制服的侍应生迎上前来,喊了声“关总”,领他们往二楼去。   餐厅里开着温度适宜的冷气,环境也很怡人,林好达跟着上了楼,总算又恢复了在关君山身后东张西望的模样。   餐厅里人不少,大约坐满了七八成,他们自然是景观最好的一处位置,林好达拉开椅子落座,正打算夸奖一番这里的环境,消失许久的王经理忽然从身后出现了。   因为处于视觉盲区,林好达被他吓了一跳,不小心把手边的刀叉碰掉到地板上。   “关总。”王经理站在桌边,脸上堆着点笑,“不好意思打扰您用餐了。”   关君山叫来了侍应生,示意他为林好达换一副新的餐具,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是……关于返程的事,杨助理通知我下午就回上海。”王经理说到这里,笑容有些挂不住,显得虚浮,“是不是快了点,考虑到咱们的后续合作——”   “法务已经拟好合同。”   “不、不是,关总,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个项目单交给林好达来做,他是没什么经验的新人,可能会出大问题,就比如,在沟通技巧和客户关系方面……”   关君山不接茬,语气也变得有点冷,“你来找我,就为了证明这件事?”   王经理脸色更难看了,“对不起,关总。”他微微弯下腰,这样说:“我是真的很想为您服务好。”   林好达被晾在一边,有些下不来台,打算开口缓解尴尬,关君山警告的目光像装了定位器一样投过来,分明是威胁他不许乱说话。   “抱歉,我不需要。”   关君山说完示意保安上前,用一种比较体面的口吻结束对话:“你现在离开,还不会太难看。”   两个穿着西装的保安已经来到他身后,站定了。   “说得冠冕堂皇!”王经理脸色忽然变得通红,声音也越来越大:“还不是你们早就认识!”   “之前在北京那次,我没说错吧?”他生气开口:“你就是还记恨那晚的事!所以才这么千方百计要把我赶走!”   这一声直接将餐厅里的静谧气氛划破,不少人纷纷转头过来看。   保安双双上前,一人按住他一条胳膊,关君山掀起眼皮看过去一眼,平静制止了:“让他说完。”   “我怎么了!我有什么错?”王经理挣开钳制,喘着粗气拍桌大骂:“我做了这么多年,还比不上他一个见不了光乱搞关系上位的瘪三?”   “我没有!”林好达听到这里也怒了,从椅子上腾地站起来,“你乱讲什么!”   “林好达。”沉默几秒,关君山忽然开口,看他一眼,“蹦得那么高,现在又不难受了?”   “……”林好达一时语塞,温吞地“啊”了一声,莫名其妙地冲他眨眨眼。   可惜关君山很快又移开了视线,看向脸色涨红的王经理。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他说,“可以。”   “我们很早之前就认识。”关君山声音低沉,表情却相当自如,仿佛只是在承认今天天气很好一样,“比起乱搞关系,不如说林好达背后的靠山是我。”   在林好达从疑惑渐渐变得震惊的目光中,他将餐巾抽掉,再度抬起头时,也许是错觉,那双锋利冷淡的眼睛也有了一点情绪。   “既然你这么在乎客户关系,应该明白这种事代表什么。” 第32章 寄居蟹,棉花糖与竹签   幼时的林好达,曾有一些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小愿望。   其中一项是去海洋馆里观察真正的寄居蟹。是的,他长到十岁都还没有去过一次市中心的海洋乐园,因为大人们没有时间,也没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那时候他刚被姑妈赶出来,又被舅舅收养,懂得自己应该吃很少的饭,不去要求有生日蛋糕和礼物,安静地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也学会了察言观色,言行举止都流露出超出同龄儿童的小心谨慎,可毕竟还是小朋友,思想没办法假装成熟,林好达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寄居蟹之后,便偷偷许愿,希望有一天可以梦想成真。   为此他做出了很多努力,比如放学后主动打扫家里,帮忙洗碗洗衣服,甚至连续一整个学期都保持班级第一的成绩。终于,临近寒假的时候,舅舅松了口,答应等过完年就带他去看。   小朋友的信任是很纯粹的,不掺一点杂质。于是林好达一直等,等到年后,正月十五,后来又等到了第二学年开学。   三月初,接近他生日的时候,被收养了整整一年的林好达终于鼓起勇气问舅舅,什么时候可以去海洋乐园玩呀?   就在那个周末,舅舅终于带他去了一次海洋乐园,他们在有寄居蟹的展馆里呆了很久,直到天边浮现晚霞,广播里开始播放闭园通知。   回家的路上,林好达还意外地收到了一串棉花糖,虽然不是寄居蟹形状的,但它拥有粉色的耳朵和蓝色的眼睛,砂糖缠绕成的细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是真正像童话中形容的梦幻一般的糖果。   金色的夕阳打在脸上,林好达左手牵着舅舅,心中恍惚生出一点奇妙的满足,希望这条路一直不要走到尽头,美丽的太阳也不要落下,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秒。   这可能也是他最接近普通小孩幸福的一秒。   只可惜新愿望没能维持得很久。他们在天黑前回到家,舅舅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票根,是今天他们去海洋乐园的门票,他知道林好达已经认数很久,便叫他念上面的价格,成人票一百六十元,儿童票八十元。   林好达念完眨眨眼睛,又抬头看他。   舅舅当着他的面把两张票根撕碎了,林好达原本还想好好存下来留作纪念的,可惜那些碎片最后像齑粉一样被卷进风中,消失不见。   他听见舅舅用一种大人的语气,尽管声音温和:“让人开心的游乐园和好吃的糖果都需要花钱来买,今天带你出来了,你表哥就不能去上轮滑课,舅妈也不能去商场买新裙子了。”   “你能明白吗?好达。”   时隔很久,也可能是因为害怕,林好达已经忘记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自己站在黑洞洞的楼道里,没有一丝光,闻着手上棉花糖飘来的甜香,慢慢低下头,说了很多句“对不起”。   舅舅离开前警告他“不许哭”,又让他把棉花糖统统吃完,这是用钱买来的,浪费是不被允许的。   林好达摸到冷掉的棉花糖,觉得它们好像变成一张甜蜜的蛛网,蛛丝一根一根绞紧了喉咙,让他不能呼吸,也无法吞咽,直到泪水把糖打湿变软,像橡皮泥一样黏住手指,怎么都挣脱不开。   后来林好达长到了十几岁,依旧喜欢寄居蟹,却不再执着去看公园里的展馆,渐渐明白那里并不是真正的大海,只是玻璃包围下的一小片人造沙滩。   信任变得无法纯粹,他也学会了不再提任何要求,可性格里仍旧留下一部分潮湿,如同那晚被泪水淹没的棉花糖。   而成年之后的林好达,在性格上的缺陷甚至变得更为严重了一点。   他不太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常常在表现冷淡和用力过猛之间来回摇摆,又有一点网络上不太认可的讨好型人格,所以显得很不自洽,缺少原则,最终成为一个普通的滥好人。   可关君山却不是这样的人。他强势,自信,很难讨好别人,也很难被讨好,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表现得如此。   他就像林好达的反面型人格,如同棉花糖层层包裹下最中间的那根竹签——锋利、自我、直来直去,被一些人惧怕,又因此得到另一些推崇。   作为一团变质的棉花糖,林好达虽然短暂地拥有了可以同竹签近距离待在一起的机会,却并不意味着世界运行的规则会因此而改变。脆弱的棉花糖,沾到唾液会融化,流泪会变形,下雨会消失,竹签却很不一样,会有成千上万朵棉花糖想要依附它,只为短暂地见到人生中那一晚的落日。   从餐厅出来时,变成林好达走在关君山的前面。   太阳稍稍偏移,将他们的影子拉出一段距离,林好达的脸颊被晒得很烫,走下坡路的时候,特意躲在树荫里前行。   回到来时的那辆观光车里,皮质坐垫被烤得如同烙铁,林好达差一点就要被烫得屁股开花,还好此时关君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阻止了他继续坐下。   王经理离开后,他们简单用了一些午餐,偶尔交流,都是些可有可无的话题。因为别桌的客人中不断有人投来探究的目光,林好达变得拘谨起来,笨手笨脚地弄掉了两次刀叉。   好在关君山并没有责备他,他也放下餐具,询问林好达,要不要去葡萄园里走一走。   林好达巴不得有逃离人群的机会,此刻,现在,立马。   经过一段路程的行驶,他们抵达了种植园的入口。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关君山把车开得很稳,他们慢吞吞穿过午后斑驳的树荫,平淡得差一点将林好达晃睡着。   林好达下车时又想起之前关君山生气时的样子,转弯急刹如同在开F1方程式,便生出些好奇,主动走到他身边,喊了声“关总”,凑上去问:“刚刚开车去餐厅的路上,你为什么生气啊?”   关君山拔掉钥匙,边下车边看他一眼,很平静地陈述:“我没有生气。”   林好达稍稍后退一步,有些迟疑地反问:“没有吗?”   然后他想了一小会儿,语气变得稍稍笃定了些,“没有吗。”   关君山抬脚往前走,穿过拱门时,稍稍停下来,回头看他:“那你呢?”   “我怎么了。”林好达追上来。   “在房间里的时候。”关君山不急不慢地帮他复健记忆,“你看见我,然后皱了一下眉毛。”   他抬起手,隔空点了一下那里,然后用一种类似点评的口吻:“你很不擅长说谎。”   林好达不仅不擅长说谎,也很不擅长谈判,十分轻易地就被他突破了心理防线,承认道:“可能确实有点意外。”   毕竟他的人生向来平淡规整,连被渣男劈腿这种事情都算得上稀奇,实在不太像会发生偶像剧情节的样子。   在关君山出现以前,林好达一直笃信自己只是这个世界中的路人甲,微不足道的背景板。   只是这样说难免显得有些扭捏,于是他想了想,又换了套说辞:“我很少同客户做朋友,所以有点不知道怎么处理。”   关君山站在葡萄藤下,阳光穿透翠绿枝叶,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柔和明亮,即使那张脸上的情绪依旧淡淡的,没有多少被说服或被打动的起伏。   微风拂过,藤蔓轻晃,发出沙沙声响。   林好达等这阵风吹过,抬起头看了他两秒,又开口:“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关君山插兜的那只手上带着腕表,表盘反射眩目的阳光,很快地晃过林好达的眼睛。林好达停顿少倾,继续问:“为什么生气?又为什么要在餐厅里讲那些话?”   他是笑着问的。声音柔和,态度真挚,即使知道这样很没有礼貌,却还是想知道原因。   尽管此刻在心中已经涌现一些模糊的念头,可就像被水泡过的纸巾,展开后上面的字迹也无法辨认,他抓不住那些微妙的情绪,或者换一种说法,理智也不是很认可其中的道理。   有一种毫无缘由的冲动,推着林好达一定要去怀疑,去在乎,去亲口证实。也许只要问出口,就能心安理得接受一切答案。   关君山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可能在认真思考回答或推脱的话题,林好达无从得知。   光线太刺眼,他稍稍把眼睛垂下来一点,打算看泥土里歪歪倒倒的杂草,这时关君山忽然动了一下,把手从口袋里放了下来,阳光重新打在他的手背上,上面凸起的青筋因此分外鲜明。   关君山高而英俊,连手都具备令人嫉妒的力量感。他不说话的时候显得难以靠近,开口时又很容易影响别人的心跳频率。   “生气是因为你看上去不是很想见到我,”关君山告诉他,“从房间出来后也不是很想和我呆在一起。”   关君山不动声色地拨开垂下来的藤蔓,走进阴影里,模仿林好达的口吻:“我也很少和合作对象做朋友。”   不过如果对方是林好达的话,关君山顿了几秒,说:“偶尔试试也可以。” 第33章 白色郁金香   林好达听完,愣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睛看他,很认真地解释:“我没有不想和你在一起。”   关君山盯着他,声音低缓:“即使发现我骗了你?”   林好达移开目光,舔了舔嘴唇,小声说:“对啊。”   关君山轻笑一声,抬脚往前走,不说一个字。   林好达没有犹豫很久,立马追上来,“等一下啊。”   他拦在关君山面前,像有点欲言又止,“好吧……可能只是有点伤心。”   “伤心。”关君山低声重复了一遍,垂下来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看着那些皮肤下面的青蓝色血管,忽然问了一个很不像会从关君山嘴巴里问出来的问题。   “林好达,”他这样问,“你是更想见到我,还是躲过这场伤心?”   他们站在一株十分茂盛的葡萄藤下,周围环境明亮却不刺眼,偶尔有风声和虫鸣,四周充满了宜人的白噪音。可关君山的眼神变得很难懂,瞳仁黑沉,连一丝光都穿不透,表情也十分晦涩沉冷。   林好达没有听过这种形容,仿佛伤心变成一场大雨,只要能躲到屋檐下,就可以等待放晴。   于是他想了很久,小心谨慎地做出了选择:“还是见面吧。”   林高达往前迈出一步,更靠近了关君山一点,手腕也被伸出来的枝蔓蹭得痒痒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某些逾越的话:“你这么忙,难得有时间才见我。”   关君山垂下来的手背血管跳了跳,顺着爬起一股十分细微的痒意。明知道说好听的话是林好达一贯的伎俩,却仍旧没能忍住,任由大片复杂朦胧的情感蒙蔽了自己。   即使不确定甜言蜜语听多了是否真的会成为现实,但至少在他这里,概率现在已经升至了百分之二十。   这不是一个太好的预兆。   大概是在见过林好达四五次以后,关君山偶尔会萌生出一些幼稚的念头:比如成为那种不会冷淡到只让人觉得伤心和讨厌的人,让情感在他的身体中自由流动。   开些可有可无的玩笑,会说略显幼稚的玩笑话,不用担心犯错,不承担任何人的期待,也不代表任何利益与价值,只是和气而平淡地与每个人相处。   可以变得自在一点,平庸一点,也傻气一点——就好像林好达这样。   随着和林好达见面的次数不断增加,关君山也越来越多地想起这些形容。遗憾的是,除了呆在林好达身边,关君山目前还无法在其他地方复制这种微妙的感受,这导致了一件事,好像关君山开始变得在乎起林好达的态度与反应。   这当然是不对的。   关君山第一次发现这种情绪,是在他与江小姐的某次约会结束后。那天关君山送她的约会花束是白色洋桔梗,他照例提前了十分钟抵达餐厅,雪白鲜嫩的花苞压在桌布上,层层叠叠,像冬天挤在枝头的新雪。   江小姐准时出现,第一眼看见桌上的鲜花,有些意外,脸上的笑意凝固了几秒,又恢复如初,“送我的吗?”侍者替她拉开椅子,她把那束洋桔梗抱起来,低头嗅了嗅,鲜绿的枝叶轻拂过鼻尖。   关君山如往常般询问:“还喜欢吗?”   如果是平时,江小姐大概会说“喜欢”,然后停顿两秒,抬头朝他眨眨眼,说“可惜不是正确答案”,可那天,江小姐沉默下来,过了很久才说:“不太喜欢耶,可怎么办呢?”   她轻而慢地笑笑,又说:“这次猜对了。”   在送江小姐回家的路上,杨跃打来电话,告诉关君山是谁回答的白色洋桔梗。江添意坐在副驾,安静听关君山讲完电话,忽然问:“能告诉我是谁猜出来的吗?”   关君山理应像真正恋爱中的男女那样,用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含糊过去,可不知怎么最后还是说了真话,告诉江添意:“他不在香港。”   江添意“哇”了一声,小声道:“原来真的有这个人,害我担心了半天。”   关君山在红绿灯前停下来,看了眼窗外夜色,问她:“担心什么?”   “我怕真的是你猜到的,”江添意很坦荡,很大方地告诉他实话,“那样我就有了不得不与你认真培养感情的理由。”   送完江小姐,他又开车回到公寓。   时间接近深夜,关君山抵达家中,在玄关处发现了保洁留下的字条,上面写着洗衣液和消毒剂已经所剩不多。   他自己在外面生活时是没有请佣人的习惯的,只有一个固定时间上门做清洁的阿姨。关君山折好便签,换上鞋重新出门,好在楼下就有一家进口超市,里面有他需要的大部分日用品。   从超市出来,关君山路过一家正要打烊的花店,店主正忙着把不新鲜的花材整理丢弃。托江添意的福,现在的关君山已经认得大部分的鲜花,他拎着手提袋走进去,试图搜寻一捧白色洋桔梗,刚刚送江添意的那一束,因为太过常见与平庸,其实他并没有仔细看过。   可惜店里的花材已经所剩无几,关君山的目光环顾了几圈,没有任何发现。这时老板迎上来,询问他要买什么花,关君山犹豫半晌,告诉他,想选一束纯洁的、漂亮的、看上去温和又毫无攻击力的。   尽管事后想起来应该称得上鬼迷心窍,毕竟当时关君山脑海中浮现的是具体的某一张脸。   所以他的形容听上去很古怪也很违和,不像是选花,更像在挑人。   一位纯洁的,温和好相处的漂亮小姐,又或者漂亮先生。   关君山耐心等待了五分钟,一束被丝带扎好的白色郁金香送到了他的手中。   雪色的郁金香,花瓣柔嫩,根茎却笔直,有一种柔软却坚韧的气质。关君山拿着花束搭电梯上楼,没有忍住在进门前先拨通了林好达的语音电话。   他那时并没有联想到花与人的关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对于某个人的特别在乎,还以为只是因为林好达答对了一道难题,所以应该获得自己的特别奖励。   可惜同样是送花,送给江小姐是必选项。   就好比玩游戏,江小姐是主线,需要忍受枯燥乏味的日常攻略,一步步小心通关;而林好达却是不经意间发现的支线奇遇,无关于任何社交礼仪与现实考量,明明有真心,期待着,却又要装作不在意。   于是在林好达抵达香港的前一晚,关君山忙完工作,给他发去消息,假装“不经意”得知了林好达要来出差的消息。   关君山表现得意外、平静,没有太多关注,很快说起别的事情。在电话中耐心安抚了林好达的抱怨和小脾气,甚至还告诉了他自己在外留学时的一段不为人知的经历,表现得温和、友善,又富有强大的包容心。   相比起不太成熟的林好达,关君山觉得自己是一个十分合格的成年人。   那晚他睡得很好,第二天清晨醒来时精力十足,早早抵达了名下入股的某一间酒庄,并度过了较为不错的一个早晨。   自从代行了关永越大部分的职权之后,关君山的时间被各种工作和社交邀约挤占得十分满当,很难腾出时间度过私生活,这也是难得的一天,他提前处理掉大部分事务,拥有了一天完整的珍贵假期。   司机载着林好达抵达酒庄大门时,他正在酒窖里选酒,晚上有一个小型的私人晚宴,请的都是一些与关君山私下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他们通过监控看到提着电脑包的林好达走进酒庄大厅,关君山正要离开酒窖,上楼准备与他见面,这时杨跃忽然在一旁提醒:“林先生先前一直不知道提供这份合约的甲方是您,等会不晓得会不会被吓到。”   关君山停下脚步,转过身时皱着眉头,虽然没说什么,表情还是变得不高兴了一点。   他问杨跃为什么会被吓到的语气,令杨跃想起之前在北京那一次,明明应该在挂点滴的林好达发着烧偷偷从房间里溜走,关君山回去时看着空荡荡的床铺,从齿缝里挤出“不知好歹”四个字时的样子。   ——当然也许是自己脑补得太夸张了。杨跃又立马反省起来,觉得很可能是关君山平时情绪表露得太少,每次遇见林先生都意外地常被调动情绪起伏,才令他这个助理产生了不合时宜的误解。   想到这里,杨跃承认了自己的失言,并向关君山道歉。关君山站在那里沉默良久,从酒柜里抽出一支红酒,“我昨晚同他讲了留学的一些事……”   关君山忽地停住,把那支酒递给杨跃,最后说:“如果心情不好,带他来酒窖转转。”   “好的,关总。”   既然关君山向来成熟又公平,既然林好达可能会因此变得不太高兴,关君山决定给与他一点小小的补偿,用于交换这一点无伤大雅的隐瞒。   离开酒窖后,坐在观光车上,关君山萌生出悔意。   坦白来说,自己很少有过需要考虑他人的念头。他有成功的资本,殷实的家境,收益颇高的社交圈层,一切都合理且自如,数十年如一日地以他为轴心运转。   除了家庭和亲缘关系,关君山曾谈过一次短暂的恋爱,对方是在留学时认识的一位同性,长相干净,性格也温和。校园恋爱天真单纯,分手原因也很简单,关君山毕业要回国,对方则选择留在国外继续升学。   温吞水一样的恋爱,既没留下太多美好回忆,也没有什么不堪,直到回国三四年后的某个新年,对方发来祝福消息,关君山出于礼貌,回复了问候。   本以为这就是结局,直到第二天清晨起床,关君山清理群发讯息时,发现对方半夜时回复的消息,他说:“我与你在一起半年,一直觉得很辛苦,你不懂得恋爱,也从不会顾虑别人的感受。”   关君山看了很久,决定还是说点什么,可能自己当年不成熟,做了什么不够体贴的事。   他在对话框输入完,点击发送,屏幕上弹出红色感叹号,被拒收了。   关君山讶异地又尝试了一次,结果还是失败了。不是他的人生容许不了失败,可能是因为单纯地好奇,他通过两人重叠的交友圈联系上了对方,并约在假期里的某个下午见面。   同大部分的前任重逢戏码不同,两个人进行了一场平和且体面的谈话,关君山第一次得知了自己在恋爱中种种让人不满甚至可以称得上恶劣的行为:比如下雨时把对方丢在餐厅独自回宿舍,纪念日忘记送花和礼物,甚至在临近毕业时因为忙于与关永越争吵而电话关机,一个星期都联系不上人这件事。   关君山十分平静地听完了,沉默许久,对他说了句“抱歉”。   分别时下起了雨。   窗外变得雾茫茫的,环境光昏暗下来,好像有人按下加速键,时间一下快进到傍晚六七点。   前任婉拒了搭关君山的车,推门走出咖啡店,站在廊下躲雨。关君山喝着咖啡,偶尔抬头看他叫的车到了没有,结果先等来了前任的现任。   一个长相平庸的年轻男人,手里抓着一捧鲜花,好像是冒雨赶来,头发淋了雨,滑稽地垂下来一绺,大衣也湿得乱七八糟,同相貌优越、衣着鲜亮坐在高档咖啡厅里的关君山有天壤之别。   可他看见前任的眼睛还是亮了一下,接着冲进雨中,接过那束湿淋淋的花,两人旁若无人地碰了下嘴唇,脸上露出了一种关君山从来没见过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幸福的表情。   关君山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垂眼看了下腕表,将两张小费压在了咖啡杯下面,然后起身离开了。   虽然不太甘心,关君山在回家的车上还是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除了吴曼真,这辈子他可能不会为谁真心诚意地挑选花束。   并且,也不会再与人恋爱。 第34章 是私人行程,你不来么   林好达午餐没有吃饱,起初不觉得,沿着葡萄园走出一段距离,才后知后觉有了实感。   阳光下的葡萄藤也变得不好看了,他被晒得后背发汗,脚步虚浮,追上关君山后,委婉提出自己是否能离开了,或者先找个房间休息下也可以。   关君山没说什么,打了通电话,过了几分钟,有人开着电瓶车停在路边,林好达跟在关君山身后上了车。   工作人员把车开得很稳,速度适中,转弯也很轻柔,林好达坐在后面,吹着温度适宜的微风,第一次有了在观光的感觉。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送到庄园门口,或者折回餐厅,没想到中途车子停下来,关君山弯腰起身,准备下车,林好达有些迷惑地眨眨眼,坐着没动,见关君山在路旁转过身看自己,似乎在等待,才不情不愿下了车。   “关总,”林好达忍不住抱怨,步子挪得像树懒,“好饿啊,我走不动了。”   关君山没理他,迈步继续往前走。   “不行了,可能会随时晕倒。”林好达慢吞吞地跟上去,又开始给自己加戏:“你会不会不管我?那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是太阳底下的一条肉干了。”   关君山倒是没见过人形肉干,于是冷漠地评价:“正好长长见识。”在林好达听来,显得很冷血,也很不近人情,令人伤心。   他直起腰来,想要反驳句什么,因为是在上坡,一下失去平衡没有站稳,挥舞着手臂往后趔趄了两步,嘴里发出滑稽的呼救声,关君山转过头来,反应很快地伸手握住林好达的手腕,将他扯了回来。   “低头看路。”关君山没有松手,脸色不虞,“学不会吗?”   “那你为什么不修平一点的路,”林好达饿着肚子也不开心,胡搅蛮缠起来,“万一碰上酒鬼怎么办?很不安全也很容易被人碰瓷的!”   听到这里,关君山倒是难得笑了一下,然后说:“不劳费心,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他微微垂下头,看了眼掌中林好达纤细的手腕,语气轻松:“只要你能好好走路,我的酒庄将会维持百分之一百的好评率。”   一路上走走停停,最后他们来到另一间不起眼的小餐厅。   也可能是过了用餐时间,这里的人很少,加上他们也只有零星两桌客人。林好达习惯性地选择窗边落座,侍应生的动作很快,立马给他们端上了气泡水和菜单。   林好达已经闻到空气中飘来的食物香气,翻菜单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频频扬起下巴往后厨瞟。关君山坐在对面,隔着不大的餐桌,轻易捉住他乱动的手指,抬头时露出一种类似警告的眼神,虽然不太凶也不怎么冷,却还是成功地震慑住了十分会看脸色的林好达。   林好达便偷偷在心中腹诽他的专横与霸道,点完合上菜单,托着下巴看窗外景致。   关君山点了餐,也转过脸看了会风景,气氛安静,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过了一会,侍应生走过来替他们降下了遮光帘,又把手里点燃了的白色蜡烛放在餐桌上。   火光轻轻晃动,林好达专注盯了片刻,忽然开口,问:“关总,你的未婚妻是一个怎样的人?”   关君山收回视线,思考了几秒,告诉他:“漂亮,直接。”   林好达点点头,又问:“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家里长辈介绍。”关君山的声音低下去少许,抬起头同他对视了少时,才说:“我们两个应该是很合适的一对。”   “噢,这样。”林好达很聪明,也十分敏感,垂下眼睛拨弄了一下手边的餐刀,谨慎地评价道:“合适比较重要。”   关君山脸上的表情淡了一点,静了两秒,撤回目光,“嗯”了一声。   “会幸福的。”林好达口中传来模糊的祝福,不知在自欺欺人还是安慰关君山,单纯道:“我也会努力帮你们培养感情……”   林好达没有说完,被关君山开口叫侍应生的动作打断了。   他的声音低而冷,问对方为什么前菜到现在还没端上来。   侍应生连连抱歉,很快端上餐盘,林好达怕关君山又发老板脾气,连忙把食物塞进嘴里,又故意夸张地做出美味的反应。   关君山像是懒得理他,过了好一会,才终于忍不住,让他喝汤的时候不要发出多余的声音。   餐间上了一道火炙牛排,端上来之后需要把特调酱汁淋在牛排上,一旁的工作人员会拿火枪点燃,蓝色的火焰瞬间在食材表面腾起,十分具有观赏性的用餐体验,味道也让林好达非常满意,于是当场将它列进自己吃过的最好吃的牛排榜单里。   关君山见他吃得唇角翘起,明明也满意,不知怎么又想起林好达诸多关于“最”字之类的排名,比如“最幸福的一天”、“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便稍显不满地评价:“你的要求太低,听上去也没有多值钱。”   林好达似乎震惊于他的冷酷无情,当即取消了对于今天这份午餐的美食评级,态度随意语气却认真,差点将关君山逗笑。   胃袋里填满了食物,上车没多久,林好达便很没出息地生出困意。   庄园本身是五星酒店改建的,因而有充足的休息房间,关君山将他带上楼,刷卡进房,林好达几乎是闭着眼睛往里走,嘴里还不忘礼貌道谢:“谢谢关总,我醒了会自己离开的。”   关君山将房卡放在玄关处的吧台上,纠正道:“睡醒联系杨跃。”   “为什么?杨助理帮我叫车吗?不用麻烦他了。”   “晚上有一场酒会。”关君山站在门框里,单手插口袋,表情自如地问:“你不来么。”   林好达揉眼睛的动作停住了,泛红的眼皮掀起来,抬头看他,眼神迷茫,“什么酒会?”   “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件事。”他顿了顿,又打开手机去翻自己的日程表,嘴里嘟哝着:“王经理是今晚的飞机,我也要一起走啊,机票,对了,我记得机票是在……”   “林好达。”关君山从他手中抽走手机,停顿几秒,告诉他:“他是他,你是你。”   林好达呆了一下,昏沉的大脑彻底转不过来了,他张开嘴,小声地喊了声:“关总。”   “等会杨跃会来接你。”关君山后退一步,站在走廊上看他一眼,用一种既不像解释又不像邀请的口吻说:“今晚是私人行程,与你的工作无关。”   林好达眨巴两下眼睛,还没来得及出声,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下午四点,林好达醒了。   由于临睡前脑海中一直浮现关君山的脸,他在梦中也十分频繁地与关君山见面,扮演了一个偷葡萄的小人,试图逃离关君山所掌控的黑暗城堡未果,并十分不幸地被关进了高塔里,每天只能得到关君山赏赐的一颗葡萄。   林好达忘记了反抗的过程,也可能压根没有反抗,总之最后的结局是他洗心革面反省了自己的卑劣行径,被和善大度的关国王宽恕了罪行,然后烟花升起,砰砰在夜空炸开,国王准许他参加自己的舞会,并邀请林好达跳了一支舞。   林好达不会跳舞,在那个梦中十分紧张,时刻都在担心踩到国王的皮靴,于是一场梦做得提心吊胆,肌肉酸痛,醒来时还以为自己被谁打了一顿,手指都软到发麻。   虽然梦中的葡萄国王是假的,可现实中的关大总裁却真的十分龟毛,林好达坐在床边缓了会神,主动联系了杨助理,杨跃大概在忙晚上酒会的事情,推迟了来接他的时间。   林好达在房间里呆着无聊,又不敢去打扰关君山,便离开房间,自己跑到葡萄园里转了转。   事实证明,脱离了关君山的视线,他在哪里的是轻松自如的,连风都香甜。种植园里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还主动邀请他去体验采摘活动,林好达在葡萄园里消磨了一个多小时,当中还偶遇了中午被关君山拒绝上车丢在路边的那一队外国合作商,并替关君山澄清了关于他品行恶劣的指控。   虽然某一部分原因也与自己有关。想到这里,林好达在心中默默把自己撇清关系,同时认为自己对关君山称得上是仁至义尽。   夕阳西沉,天边暮霭渐深,庄园中央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宴会厅的大门向两边敞开,吊顶上的水晶灯折射繁复绚烂的辉光,林好达刚一踏进,现场乐队演奏起来,琴声悠扬,如同梦境。   往来宾客纷纷,结伴成行,衣香鬓影。林好达穿过前厅,看见了人群中心的关君山,他换了一套礼服,打黑色的蝴蝶结,前襟上别着一枚钻石胸针,随动作不停闪烁。   不断有人上前同他讲话,关君山手里的香槟杯频频与人轻碰,神情淡然,唇边含着恰如其分的微笑,高挑英俊,具备上位者的天生气质。林好达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普通衬衫,既不够正式,也不够华丽,根本没办法混入那些深深浅浅的昂贵礼服中,显得寒碜又掉价。   于是他便留在了餐台边,这里人不多,也能填饱肚子,没人会在意他——除了偶尔会有人将他弄错,以为他是侍应生,让他把切好的蛋糕放进餐盘里。   不过林好达没什么怨言,这样富贵浮华的场合是每个成年人都喜欢的,水晶灯将夜晚照得亮如白昼,乐声美妙,每个人的身上都散发出香气,连食物都变得比路边橱窗里的更精致可口一些。   林好达吃得七分饱,正打算离开这里,忽然有人端着香槟杯朝他走过来。等停在身边,林好达才认出是下午遇见的那行老外的其中一位,对方笑着同他打招呼,也许是见他一个人呆在这里,又同他聊了会天,拿出手机把拍到的一些庄园风景翻给他看。   林好达很配合地凑过去欣赏,偶尔发出赞叹,双方都很专心,气氛融洽。   “林好达。”忽然有人叫他。   林好达本应抬头,可房间里的乐曲这时推进到高潮,把其他声音都盖住了,于是他也只是短暂地分了下心,并没有什么别的反应。   “林好达。”   声音更近了,也变得更突兀了一点。林好达这时才终于抬起头,看见了七八米之外的关君山。   关君山离那些将他包围的人群稍微远了一点,一手插兜一手拿着香槟杯,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似乎比刚刚淡了点,因此眼睛显得有些冷,瞳仁黑沉,几点灯火倒影摇曳。   吊顶上的灯光投下来,将他的鼻梁阴影加深,关君山的唇角在昏暗中忽而向下,语气低沉:   “你在做什么?” 第35章 跳一支真正的舞   林好达站在白色罗马柱后面,这里的光线不如大厅中央明亮,柱身上的浮雕都变得若隐若现,刚升起的新月悬在他背后的窗框中,林好达在这片皎洁的月影中冲他笑了下,开口喊:“关总。”   那点微妙的紧张气氛瞬间被消融掉。   “你忙好了?”林好达眼神柔和真挚,丝毫没觉察到关君山的冷峻面色,又说:“刚才人好多,我都不敢打扰你。”   关君山上前一步,把香槟杯放在手边餐台上,声音莫名有些低沉,“所以你就躲在这里?”   林好达莫名奇妙地“啊”了一声,迷茫眨了眨眼,关君山盯他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杨跃在找你。”   他停了一下,眼神冷冷看了林好达身边那位男子几秒,才收回视线,“你不在房间里等他,手机也无人接听。”   闻言林好达立马摸向自己的口袋,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早就没电关机。   他抬起头来,有些抱歉地对关君山说:“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   关君山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好像还不肯轻易原谅他,空气忽然有些尴尬地安静了几秒。   这时林好达身边的那个金发男人开口了,他十分简洁地做了自我介绍,然后上前伸出手,对关君山说遗憾今天一直没能见上面。   关君山礼仪良好地同他握了手,简单寒暄了两句。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过去,却被关君山拒绝了。他的态度介于礼貌与疏离之间,告诉对方现在是私人聚会,工作上的事等后面再联系他的商务助理。   对方收回手,讪笑了两声,同他碰了下杯,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见林好达还在恋恋不舍盯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关君山的不悦再难隐藏,他不耐烦地喊:“林好达。”   林好达收回目光,转头看过来:“怎么了?”   “……”关君山皱着眉,一反常态地沉默了片刻,而后才开口:“你要是想追上去,没人拦你。”   林好达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不知所措了几秒,反应过来后又立刻澄清:“你误会了,关总。”   关君山站在对面,一言不发,抱着手臂看着他。   “人家是网红摄影师,”林好达忍不住解释,“粉丝有好几百万呢!对了,我刚刚看了他拍的照片,挺不错的……”   “林好达,”关君山的脸色又沉下来少许,“你们才认识多久,他说什么你都信。”   “……”林好达瞟了一眼他,抿抿唇,忽然噤声:“那我不说了。”   关君山黑色的眼睛冷冷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上前,一边靠近罗马柱,边将香槟杯塞进林好达手里,告诫他别乱晃,跟上自己。   林好达摸摸鼻子,有些委屈,反思许久没找到他不满的原因,反而觉得关君山这个人喜怒不定,连一点对别人的称赞都听不得,真是难搞至极。   理应扭头就走的。谁让关君山这么不友善,说出口的话也不好听。   林好达在心中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实在太善良。只因他敏锐地发现了今晚的关君山似乎有一点心情不佳,出于一部分的心软与一部分威压,最后还是乖乖跟了上去。   若被问起参加酒会的快乐之处,林好达会回答没有。   事实上他是在社交方面乏善可陈,连公司聚餐都很少参加的那类人,既记不住众多漂亮且相似的脸,对股票行情也毫不关心,再加上酒量实在很差,因此在最初被上司带去参加过几次以后,便被永久拖入了黑名单里。   就连此刻站在关君山身边,林好达也只觉得无措。   不停有人上前攀谈敬酒,虽然林好达还是穿着一模一样的普通白衬衫,也许是他一直紧跟在关君山身后的缘故,来找他碰杯的人也多了起来,林好达不敢乱讲话,也不敢拒绝,一口气喝掉了许多杯香槟。   等关君山发现时,他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站在明亮的灯光下,林好达的脸颊渐渐爬上一层淡粉色红晕,看人的眼神也变得不太清明,眸中总含着一团水光,对罪魁祸首的称呼也由“关总”变成了直呼大名的“关君山”。   关君山带着他脱身,将人领到二楼的休息室里。林好达坐在沙发上,眼神直愣愣的,有些迟缓地转了转脖子,问:“这是哪里啊。”   关君山让侍应生送来热水,端着杯子走过来,试图按住他:“别乱动,你喝多了。”   “有吗?”林好达抬起头,冲他眨眨眼睛,立马掰着手指数起数,数到“六”的时候停下来,不满抗议:“我才喝了六杯,哪有那么容易醉!”   关君山皱着眉看他片刻,不是很想照顾醉鬼,便走到一边给杨跃拨电话。   他背对着林好达,打了两次,第一次没接通,隔了半分钟又拨了第二通。林好达在身后叫他,一会儿喊“关总”,一会儿喊“关君山”,房间里没开空调,只开了半扇窗,他觉得热,便指挥关君山给他拿空调遥控器。   关君山握着手机,转过头看他一眼,似乎在用眼神警告过后,成功让林好达稍微安静了片刻。   电话接通了,关君山又转过身去,同杨跃交谈。林好达坐在那里,领口解开两粒纽扣,可还是觉得热,皱着眉毛咕哝一声,十分不安分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向关君山走去。   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太迟。   关君山听见脚步声,转身时被从后面扑上来的林好达抱个满怀,他下意识伸手托住林好达的腰,才将四肢发软的林好达勉强控制住。   “我好热啊,关总。”林好达还在持续作恶,小声抱怨着。见关君山不答,便伸手去抓他举着手机的右手,却因为身高差距无法顺利得逞,便从他的怀抱里抬起头来,湿红的嘴唇微微颤动,“别打电话了,先帮帮我嘛。”   电话里,杨跃听见动静,沉默少倾,也问:“关总,林先生还好吗?”   关君山阴着脸,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在闹,酒品极差。”   “您现在在二楼的休息间吗?”   “嗯。”   “茶几抽屉里,右手边第二层有解酒药,里面有安全剂量的安定成分,可以喂林先生吃一粒。”   “好。”   关君山停顿两秒,又催促道:“你尽快过来,把人带走。”   “在路上了,关总,司机说还有二十分钟。”   “杨助理!”林好达忽然移开目光,盯着关君山掌中的手机,表现得很有社交欲望:“晚上好呀!”   “听关君山说你晚上忙着在找我,对不起哦,刚刚手机没电了,还要让你一直等……”   “……林好达!”关君山立马将通话切断,低声警告他:“不要耍酒疯,说奇怪的话!”   “我没有啊,明明是你说的,杨跃一整晚都找不到我。”   “……好了。”关君山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松开手,将他稍稍推离自己,拧着眉不耐道:“电话打完了,现在你坐回自己的位置。”   见林好达不动,关君山便伸手来捉他,林好达挥开他,仍旧坚持:“开空调!”   关君山长这么大,向来只有别人顾忌他哪有他照顾人的份,今晚可算体会了个彻底。不过也算得上自讨苦吃,若不是自己一定要将林好达留在身边,又一时没看住,哪会由他喝下那么多香槟。   因此也只能任由使唤,直到将林好达半拖半抱压回沙发。   房间里的温度降下来少许,哄完林好达吞下去解酒药,关君山起身离开。走到门边时,不知怎么忽然心软,鬼使神差转过头又看了一眼。   林好达靠在沙发上,领口的白衬衫微微敞开,印满深深浅浅的折痕,他的眼皮半睁半阖,脸颊粉润,也静静地看着关君山。   见他转身,林好达的目光稍稍找回焦点,问:“现在就要走吗?”   关君山抚平西装前襟揉乱的皱褶,告诉他:“你留在这里等杨跃。”   “为什么不一起走?”林好达微微抬起下巴,倾身盯着他看:“明明一起来这里的。”   关君山不答,回过头拉开门。   宴会厅里的悠扬乐曲顺着门缝飘进来,“他们开始跳舞了。”林好达在他身后开口,“一般到这首曲子,就要准备邀请舞伴了。”   “你想邀请谁做舞伴?”林好达小声问,用一种略带悲伤的不甘语气:“是不是有急着去邀请的人?你就这么不愿意留下来吗?”   关君山抓着门把手,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将门拉得更开了一点,歌曲旋律混着他的声音,连情绪也变得不太明显:“……别胡说。”   “我不是去跳舞的。”关君山拒绝了他的问题。   房间里又沉默下来,林好达听见自己起伏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可能是觉得再不说点什么关君山就要真的离开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只手扶着墙壁,不算太容易地走到了关君山的身后。   “既然你也不想回去。”林好达垂下头,伸手去扯关君山礼服后摆上的活扣,犹豫地问:“那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跳一支舞?”   关君山后背僵直,既不回答也不转身,身后林好达慢慢凑近他些许,空气中传来淡淡的水果混合着酒精的气息。林好达沉默许久,又委婉地请求了一次,仿佛跳舞同谈心差不多,是什么不需考虑就可以随便答应的事情。   ——喝醉酒的林好达外向得吓人,也胆大得吓人。可关君山疑惑的是,若非对自己抱有一星半点特别的情愫,他又怎会在醉后提出这样的请求?   还是说谁都可以?怎样都可以?跳舞可以,拥抱可以,亲吻上床也可以。   明知不该与醉鬼计较,想要离开,却变得很难迈开双腿。   关君山又想起方才林好达追着金发摄影师的那个眼神,无法否认其中的可能性,没来由的,心也跟着沉下去了一点。   他转过身,按住林好达的肩膀,将他推开了一点,说:“好啊。”   林好达盯着他的眼睛,见他眸色深深沉沉,浓墨翻涌,总觉得关君山真正所想与他嘴上答应完全背道而驰,让林好达无法猜透。可事已如此,他还是高兴起来,伸手去捉关君山的胳膊,扯着他轻轻摇晃,十分儿戏一般地舞蹈起来。   关君山纵容他的幼稚举动,垂眼看他错乱的舞步,脸上爬起冷笑,等他晃累了,便轻声问:“这就是你要的舞?”   林好达动了动发酸的手腕,说“是啊”,然后又垂眉耷眼,小声抱怨道:“跳舞好累啊。”   关君山不语,在他准备放下胳膊时,猛地反手将他往前一扯。   林好达向前一晃,扑进他怀抱里,鼻梁砸在胸膛上,痛得他眼泪瞬间腾起,可还没来得及抬头,关君山原本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猛然向下,顺着腰线一路滑下去。   “有没有人教过你跳一支真正的舞?”安全距离遽然打破,关君山唇间喷出热气,轻拂耳尖。   林好达后颈发麻,完全不敢抬头看他,只埋着脸,轻飘飘摇了摇头。   “好好学。”关君山的右手最后停在了他后腰上。   “砰”地一声,门重新被关上,落锁。   林好达被他轻轻拥着,像滑进舞池一般,转回了客厅中央。 第36章 将落未落的吻   在关君山的人生中,对一些事情的评判曾十分泾渭分明。   哪些是想做而不能做的,哪些是不想却有必要的,某些是为了吴曼真,某些是为了自己。   就比如高中的毕业舞会上,因为吴曼真十分希望他同一位年龄相当的富家小姐跳舞,所以关君山拒绝了那一个月内收到的所有舞会邀约,只为留给提前定好的对象。   吴曼真很高兴,陪同富家小姐的妈妈一起在看台上观礼。事实证明,两个人无论从身高、舞步或是脾性都十分不合,女生踩中节拍的次数少之又少,甚至连左右都分不清,若非关君山足够聪明且绅士,舞会结束后两个人将会沦为全校笑柄。   于是在出国留学后的某次圣诞舞会上,关君山第一次尝试了自己想做的事。他大方邀请了一位男生跳舞,虽然两个人跳得也很烂,左脚踩右脚,但彼此都很开心,一个月之后,他们也从不太合拍的舞伴成功升级为一对惹人羡慕的情侣。   关君山曾以为这是他做过的一件想做而不能做的事,具有某些值得铭记的特殊意义。直到后来恋爱失败,被前任批评自私自大,他重新回想,又觉得还是划进“想做却不必要的事”里更为合适。   更别提关君山后来跳过这么多支舞,他的怀抱里,也曾有各种人短暂停留。   关君山的四肢协调,乐感良好,也从不动手动脚。无论走到哪里,脱去身份的光环,他也还是舞池中的焦点,不过是一支舞。   所以一支舞而已,不会带来任何的必要性,想要性。   ——甚至心动的可能。   房间中央有一面穿衣镜。   林好达只有在偶尔旋转的瞬间,才能在镜中抓住自己的身影,余下的大部分视野,都被关君山牢牢占据。   宴会厅里的音乐,隔着一道门,轻而缓地飘到耳边。他们不在富丽堂皇的水晶灯下,也不在人影攒动的舞池里,却在这样一间狭小的休息室当中,手脚相连,呼吸交缠。   林好达甚至已经不记得为何起舞,酒精在身体里发酵,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几乎跟不上对方脚步,视线也变得飘移,模糊不清。   那只手臂却仍旧十分蛮横地紧箍自己的腰肢,不留一丝逃脱的可能,林好达喉咙里溢出几声呜咽,他好像说了什么,可能是求饶,又或者是抱怨,求对方饶过自己,去找一个新的舞伴。   旋转停了下来,两个人稍稍分开,关君山握着他的手腕,林好达感觉到他的手心很烫,呼吸更烫。   他问林好达学会了没有,一支真正的舞,而非像刚刚那样滑稽幼稚的鸭子舞步。   林好达动了动嘴唇,刚想回答,一粒汗珠顺着关君山的下巴滑落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了他的唇缝上。   酒精作祟,林好达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里。汗珠被齿尖划破,没入更深的池,和唾液彻底融为一体。   是一种很淡的咸味。   空气里的气息忽然灼热起来。   林好达分不清是热起来的空气点燃了关君山的眼神,还是一切反过来被他引燃,总之连自己也觉得热起来了,他动了动,十分心虚地挣脱开了那个怀抱。   两个人没有办法再维持那种起舞的姿势,一支舞曲不过三四分钟,林好达意识混沌,却也清楚听见外面的乐曲已经换了几轮。   于是他往后退,下意识想获得一些新鲜空气与降温的余地,可他退后一步,关君山便跟着上前一步。再退一步,再前一步。   究竟谁醉了?   林好达懵懂地抬眼看他,直到退无可退,脑海里蓦地浮现这个问题。   他的后背已经紧紧贴上那面穿衣镜,冰凉的镜面透过单薄布料,如久旱甘露,让他燥热的体温得以稍稍降下去。   可这样的好事没能维持很久,关君山一言不发,沉默地欺身逼近。他的脸颊很红,嘴唇却苍白,眼珠乌黑,英俊得像是蒙着一层不真实的幻影。   当他垂下头,视线跟着落下,林好达转过脸,从胸口渡出一口热气,仿佛快被对方身上的火星点燃,连喉咙都变得灼痛,呼吸也跟着颤抖。   沉默的房间,理应有人开口叫停。   可温柔的舞曲从门缝倾泻,抚平不安的神经,月光也从浓云中露出,静静淌入他们脚底。   夜色静谧得像童话,唯一不真善美的只有关君山。   他的气息随着靠近变得浓郁,带着一种很强的入侵感。下一瞬胸膛贴上林好达的肩膀,林好达闻见了从关君山身上传来的佛手柑的香气,连带着思维也渐渐变得迟缓,身体忽然轻飘飘起来。   他咬住嘴唇,安静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光线渐渐昏暗下来,林好达的世界中心仿佛正在上演一场百年难遇的月全食。   他没有想过会这样得到一个吻,来自关君山。脑海里所有神经元一瞬间完全失去串联,甚至都无法好好的将这个名字与举动排列在一起。世界荒谬得仿佛末日纪录片,快点来些什么阻止他,阻止他们,就算是在做梦,也拜托老天爷不要让闹剧继续上演。   “砰砰砰——”   也许是老天真的听见他的祈祷,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天花板上的吊灯闪烁两下,两副紧贴在一起的躯体皆是一震。分不清是谁先推开谁,总之,很快的,林好达终于获得了重新呼吸的机会。   敲门声还在继续,关君山退开了,也暂时放过他。   房间里静悄悄的,舞池里乐曲声断了,喘息声也变得格外明显。   “请问里面有人吗?”门口有人在问,可能是打扫房间的工作人员,看见了灯光透出门缝,便反复询问,不愿轻易离开。   两个人各站房间一隅,彼此沉默着,纷纷别开目光。敲门声声声煎熬,不断折磨着林好达,让他陷入一种随时会被闯入者发现的不安。   短短半分钟里,他的脑海中闪现出若干后果,出声或装傻,安全躲过或被彻底撞破。   终于,当他抬起头,动了动嘴唇,刚准备回应,关君山动了。   佛手柑的清香再度包围过来,浓得几乎钻透他每个毛孔。关君压低声音,让他想清楚再出声,万一被人发现,他们两个要怎么才能说得清楚?有没有人会信?   林好达被他的鼻息烫得头昏脑涨,半晌才回过神来,发现无法反驳,便红着眼睛,乖乖抿紧嘴唇。   房间重归安静,门口的脚步声持续了一阵,宴会厅中音乐又重新响起来了,一首轻缓的慢歌,灯光透过门缝,点亮他们脚下的那块地板。   关君山退后一步,垂下眼,在昏暗光线中看清林好达的嘴唇,水红湿亮的两瓣,唇珠饱满,形状丰腴。那些反射的灯光在狭小的房间里变得很亮,一下晃过嘴唇,下一瞬又晃过林好达的眼睛。   他听见自己嘴里还在说着什么。是的,他在威胁,言不由衷,口不对心。   每一句都是谎话,没有一个字是真心。   好骗的林好达,在听到“被发现”这几个字时,眼中的水雾忽然抖了一下,轻飘飘滑了下来,关君山离得极近,近到足以看清他湿漉漉的睫毛,令人心颤地一抖一抖。   胆小得令人可怜。关君山心猿意马地想,握住他肩膀的手指愈发用力,仿佛想要弥补方才未能触碰的遗憾。   这时门锁忽然“咔哒”响了一声,林好达吓得一抖。原来那人想要强行闯入,还好门被关君山提前反锁上了。   门外传来一声模糊的抱怨,脚步声渐远,高度压缩的空气终于得到稀释,林好达偏过头,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关君山也喘息两声,松开他,退回沙发。   空气安静得令人不安,林好达收回视线,发现关君山沉默地看着自己,不发一言。   他垂下眼,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也烧得他唇舌发干,心跳加速。   林好达没办法分清现在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酒精蒸发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只好遵循本能,开口问:   “你刚刚,是想亲我吗?”   时间大概刚过午夜,话音刚落,林好达听见了楼下传来的钟声。   沙发上的关君山似乎怔了怔,然后飞快移开了目光。   他什么都没说,脸上流露出一点可能是后悔的神情,眼睛里的热度也渐渐退下去,这一切都是林好达走过去靠近他时看见的。   总之,无论如何,房间里的这个人很快又变回了林好达所认识的那个关总,无论在现实或梦中。   空气中的火星覆灭了,夜色变得有一点凉,很像那种一觉醒来发现魔法消失事与愿违的空洞。   如水的月光照在楼梯上,关君山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踩过一地银色,他一路向下,最后又重新回到那片喧闹的灯火中心。   林好达坐在沙发上,晕眩袭来,天地倾倒,在彻底闭上眼之前,他似乎又闻见佛手柑的香气了。   谁在碰他?是幻觉吗?   如果是,能否将这段不真实的记忆一起留下。   连带着那个将落未落的吻,以及事后想要求证的突兀提问,自这个午夜过后,哪怕只能沦为一桩亦真亦假的梦境。   可不可以不要消失。 第37章 昨晚睡得好吗?   林好达从宿醉中醒来,坐在床上恍惚了半晌。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微风卷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刺眼的光斑。   零星的记忆碎片仿佛暴雨后的泥沙,渐渐从湖底翻上来,漫无目的在脑海中飘荡。   香槟,水晶灯,舞会,镜子。   ……还有呢?   林好达按着太阳穴晃了晃脑袋,试图从一团浆糊中抓住回忆的串联。   渐渐的,镜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扯住他的手腕,滚烫的呼吸贴近。   然后,他闻到了佛手柑的香气。   ……   头痛欲裂。眼前闪过一片眩目的白光,脑子里好像被塞进上百根烟花一起点燃。   因为很少喝酒,这次林好达的反应格外剧烈。他又尝试着回忆了好几次,一到关键处就仿佛被拔掉电源,强制下线,没办法只好放弃,下床去洗漱。   阳光穿过走廊,落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沿着旋转楼梯一路往下,林好达走出一楼大厅,在门口等来了杨跃。   他正从观光车上下来,看见了把手搭在额头上四处张望的林好达,快步向他走过来。   庄园面积很大,绿植多而茂盛,一看就是被精心打理过,鲜活而漂亮,十分像电视剧中的布景。   “早啊,林先生。”杨跃语气温和,十分自然地冲他打招呼,“睡得好吗?”   何止睡得好,简直是一觉晕死过去了。   林好达不敢说实话,低声道了句“早”,嘴角扯出一点牵强的笑。   “现在用午餐还有一点早。”杨跃抬腕看了下手表,建议道:“不如我先带您去自助餐厅?”   林好达没什么意见,点点头跟他上了车。   在车上,杨跃随意聊起天,问他昨晚的酒会玩得如何。   讲实话林好达的记忆碎片到现在还是缺失的状态,便十分诚实地摇了摇头,告诉他:“忘光了。”   “我喝了两杯香槟,然后……大概就断片了。”   杨跃握着方向盘,被他逗笑了,笑完又安慰道:“那支的度数确实会稍微高一点。”   林好达叹了口气,用手掌搓了搓脸颊,“我总觉得应该有发生点什么,但是又想不起来。”   “比如呢?”杨跃目视前方,嘴里问。   “就好像……”林好达偏过视线扫了眼后视镜,忍不住和他吐露心声:“和谁单独待在一起,又问了他什么问题。”   空气安静两秒,杨跃开口了:“昨晚似乎是服务生送您回房间的。”   不知为何,林好达头脑一热,脱口而出:“我不是跟在关总身边吗?”   明明他记得,赶走那个摄影师之后,关君山是让他牢牢跟在身后的。而且林好达会喝那些香槟,也是因为太多人来找关君山攀谈不上,才退而求其次转向了一旁的自己。   他这么信任关君山,结果关大总裁并没有把他好好看牢啊。   见他欲言又止,杨跃沉默少时,也解释:“关总见您醉了,把您带到了二楼休息室……”   他停顿片刻,转过头看林好达的表情,“这件事您还记得吗?”   虽然这段记忆也是空白,林好达还是“噢”了一声,配合道:“难怪我总觉得在哪见过一面镜子。”   “后来呢?”可能是觉得杨跃知道更多的细节,他又追问。   这时观光车转过一个弯,餐厅到了。   杨跃拉了手刹,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递过来,“您的手机落在休息室里了。”   林好达愣了几秒,摸了摸自己的裤兜,面露尴尬,“……我完全没发现。”   杨跃冲他笑了下,显得和善而体贴,嘴里提醒:“林先生检查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重要电话。”   林好达接过手机,屏幕亮了,电量显示满格。   真贴心啊,还帮他充满电了。   林好达心中对杨跃的好感度也瞬间升至满格,“谢谢你,杨助理。”   这时杨跃忽然开口了,他说:“其实关总也很关心您。”   林好达正在检查邮箱,没有出声,杨跃仍不放弃,将话题生硬地套牢到关君山身上,“如果是别人,他……”   林好达停下动作,稍稍抬起头来,视线落在他脸上。   杨跃动动嘴唇,停顿少时,换了个说辞:“是关总叫人送您回去休息的。”   林好达听完点点头,敷衍地笑了笑,“这样啊。”   杨跃轻轻皱了下眉毛,闭上嘴,不再说了。   也许是觉得林好达不讲道理的迁怒已经到达了他所不能理解的层面。   秘书当然会为老板说话。   林好达收回目光,心里想:如果真的关心,又怎么会把他一个人丢在休息室里。   说白了,还是打工人更懂得心疼打工人一点。   如果杨跃继续,林好达可能就要抱怨起来了,还好话题到此为止。   他们下了车,离开停车场,往餐厅正门走。   后来林好达反思了一下,自己当时应该不是很想见到关君山,一半是出于他将自己一个人扔在休息室的不满,另一半则是出于尴尬,还没想好要如何解释昨晚的醉态。   好在随着见到关君山的次数增多,林好达也已经学会了脱敏。   餐厅门从里拉开,一行人走了出来。   众星环绕的自然还是关君山。林好达第一时间看见他,要去碰门把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没有出声,迅速侧过身站到了一边。   杨跃跟在身后,似乎有些不解,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在场没有人发出声音,仿佛再普通不过的一次擦肩而过。   关君山往前走了几步,却很快停了下来。   背对着他们的林好达自然不知道。如果此时有人正为躲过一次宿醉后的见面而沾沾自喜,这个人一定是林好达。   关君山转过身,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看见他推门进去的动作,时机恰好地出声喊:   “林好达。”   林好达的肩膀细微地抖了一下,几乎将“做贼心虚”四个字演活。   他没有接关君山的话茬,也没有动,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猫,妄图躲过主人的视线偷偷溜进餐厅饱餐一顿。   “躲什么。”关君山脸色稍沉,走过去两步,命令他,“转过来。”   “……不是,”林好达听起来有些无奈,小声辩驳:“没有躲。”   关君山不听他废话,来到他面前,见他慢吞吞地转过来,拧着眉毛,上下打量两眼,又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要不是早上已经听过杨跃问,林好达八成要为这句关心而感动,轻易原谅他的所作所为了。   实在是太狡猾了。   林好达说:“头好痛。”不想显得很可怜,很快又改口:“……但房间床垫还挺软的。”   “还在痛?”关君山问,“我让杨跃叫医生过来。”   他边说边自然地抬起手,指尖几乎要碰上林好达的额头时,才蓦地反应过来,停住了。   林好达站在那里,彻底愣住了,有些傻眼,瞪着眼睛看他。   有点太超纲了。   这是什么情况?   他反应了少时,手指掐进掌心,感觉到痛,原来不是做梦。   接着几乎是本能地立马退后了一步,似乎对关君山突如其来的转性十分警惕,也十分害怕。   本就隐隐作痛的脑子也彻底不转了,要不是风扑在脸上传来切实的触感,林好达几乎怀疑自己仍宿醉未醒。   阳光落在脸上,带着一点细微的灼痛,空气静谧而沉默。   天气一如昨日晴朗,太阳大,风也大,把林好达的刘海吹得乱蓬蓬的。   关君山站在那里,同他对视一眼,然后收回手指。   他的脸色十分自然,仿佛刚刚一切都没发生过,都是幻觉。   “不痛了。”林好达抖抖睫毛,赶紧开口:“我跟杨助理去吃点东西就好了。”   “嗯。”   关君山停顿少倾,又问:“手机拿到了吗。”   “拿到了。”   似有似无的呼吸声交替了几秒,林好达低着头,等了一会儿,“那我先进去了,关总。”   他说完要走,却被关君山拦住,“等等。”   眼见关君山又上前一步,林好达的心猛跳了两下,彻底乱了。   他听见窸窣轻响,紧接着,一条香槟色方巾递到眼前。   关君山的手指圆润修长,压住一角,掌心向上抬起,见林好达没有反应,又往前递了一点。   林好达抬起头,闻见了一点熟悉的香气,心跳怦怦,恍恍惚惚看向他。   “这里。”关君山用手指点了点唇角,皱着眉,“沾到牙膏了。”   他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无奈,同时表现出了一点轻微的嫌弃,警告林好达擦干净,还批评道:   “……很脏。”   林好达这次没有躲,他十分顺从地接过了那条与关君山领带同色的巾帕。   并在心中稍微修正了几条对他的评价,当然都是情绪充沛有感而发的。比如:   起的太急脸上沾到牙膏了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优越感。爱装。没有社交礼貌。   不喜欢。 第38章 没有任何特别情感   关君山的公事很快忙完了,也可能是不太重要。杨跃接到电话的时候,林好达刚问服务生点了第二份牛排。   林好达看着他,还以为他被关君山叫去工作,便十分主动地开口:“我没关系的,你去忙吧。”   杨跃抓着手机,闻言顿了一下,问:“关总,能再稍等二十分钟吗?”   电话里传来模糊的声音,关君山可能问了什么,杨跃回答“是”,然后他垂下目光,扫了眼林好达手边的菜单,老老实实说:“一份牛排。”   林好达坐在位置上,背脊稍稍挺直了,不安地捏了捏手指。   等杨跃挂了电话,林好达便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赶时间啊。”   “可以取消点餐的。”不等杨跃开口,他又语速很快地说:“我已经吃饱了。”   “没关系。”杨跃拦住他,温和地笑了一下,重复电话里关君山的话:“等你吃完我们再走。”   林好达长长地舒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又反应过来,低声说:“我会吃快一点的。”   大约二十五分钟之后,他们走出餐厅。   关君山的车停在路边,四面玻璃严丝合缝,仿佛一块完整平滑的黑色大理石,静静停在树荫下。   林好达走在前面,刚拉开副驾车门,一股冷气顺着车缝钻出来,杨跃走过来,追着他喊了声“林先生”,好声好气地同他商量:“我有点晕车,平时习惯了坐前排。”   “抱歉,”林好达立马会意,松开把手,“我不知道。”   他说完又挪到后车门边,想伸手,却停住了,有些犹豫地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杨跃问他“怎么了”,林好达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甜筒,小声问:“关总是不是不喜欢这些。”   杨跃愣了下,一时没有回答,还是想了想才说:“没人在关总的车上吃过东西。”   林好达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然追问:“他自己呢?也从来不吃吗?”   杨跃很想告诉他“是”,可还没等张嘴,深色的车窗忽然下降,关君山坐在后排,板着一张脸,侧光打进来,英俊非凡。   “还不上车。”   林好达吓了一跳,转过视线,慌慌张张同他打招呼:“关总。”   他试图把甜筒藏到身后,却失败了,关君山盯着他的手,眼神幽深。   林好达赶紧解释:“我在外面吃完了再上车,很快的。”   “是吗,”关君山显然不大相信,却也没再继续追究,同林好达对视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先进来。”   林好达没办法,只好弯腰上了车。   冷气很足,吹得他牙齿打了个冷颤,车门“咔哒”一声落了锁,玻璃窗也缓缓升起,隔绝了一切外部音源。   除了车子启动的声音,车厢内变得十分安静。   关君山又重新看起文件,杨跃坐在前排,偶尔同他交谈几句。   为了尽可能不打扰到他们,林好达已经努力坐得很直,同时小心避免碰到旁边的关君山,吃甜筒的时候也控制自己不会发出什么不雅的声音,可关君山的视线从膝盖上的那堆报表里抬起来,脸色依然不佳,盯着看了一会儿很忙的林好达,忍了一会,还是问了:“你怎么总爱吃这么甜的东西。”   上一个这么问的人还是林好达的姑妈。然后她就开始抱怨起来,说林好达有富贵病却没少爷命,尽爱挑些贵的吃,什么蛋糕冰淇淋小布丁,吃起来就没个完。   关君山当然不是林好达的姑妈,他可能就是单纯好奇。林好达十分善良地原谅了他的突兀,稍稍把脸转过来一点,嘴里含含糊糊嚼着甜筒脆皮:“喜欢嘛。”   他抬头看了一眼关君山,又问:“关总,你没有喜欢东西吗?”   “……”关君山收回目光,没有回答。   “其实我原本不用拿上车的。”林好达不介意他的不配合,继续往下说,“可是牛排太烫了,当时端上桌的时候就剩五分钟了。”   关君山皱了皱眉,问:“所以呢?”   林好达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停了两秒,想要抱怨,却欲言又止,一副敢怒不敢言忍气吞声的样子,咬字很重:“……算了。”   关君山觉得莫名其妙,叫他大名:“林好达。”   杨跃从前排镜子里看过来,主动替他解释:“林先生的嘴唇被牛排烫伤了。”   林好达坐在一边,等他说完,轻轻“哼”了一声,显得十分得意,十分必要,仿佛自己因为关君山的残暴遭了多大的罪。   关君山不禁发笑,戳穿他:“想吃甜筒也不用特意找个理由。”   林好达看上去有些不太服气,闭上嘴巴转脸看向窗外。车又往前开了一段路,停在红绿灯前,林好达的甜筒也吃完了,正在拿湿巾擦手。   关君山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忽然像大发善心一样,开口问:“现在还痛吗?”   林好达动作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嘴里说:“已经不痛了。”   “林好达,”关君山没有忍住,盯着他的侧脸,“我没有要催你。”   车子启动,驶过减速带,稍稍震了一下。   关君山停顿两秒,继续说:“只是你继续磨蹭下去,我们都会赶不上飞机。”   空气安静了少时,林好达忽然喊了声“关总”,皱起眉头:“什么飞机啊?”   关君山的嘴唇张张合合,最后指了指手机,提醒他:“工作邮箱。”   林好达打开手机,打开最新邮件,读了几行字,又抬头看他,眼神有点茫然:“下午就要离开香港吗?”   关君山“嗯”了一声,“北京的公司有点急事,要尽快飞过去。”   林好达点点头,问了一个有些多余的问题:“我也要跟着一起吗?”   见关君山没什么表情地盯着自己,他尴尬低下头,摸了摸鼻子,又说:“我以为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关君山的喉结滚了滚,安静几秒,林好达口中的“结束”两个字在狭窄的车厢里不断回荡,混着一点奶油的甜腻气味,往他的鼻子里钻,耳朵里钻,最后又从胸口钻进去,流向身体里某处。   他从没有过这种感受,垂下眼看了眼掌心,那里也正微微发着烫。   某种不太常见的情绪在他胸膛里蔓延开来。   那是一种十分微弱、心脏悬空的感觉,即使只有短短一两秒钟。仿佛一切事与愿违,林好达对他没有任何特别的情感,维系他们的从头到尾不过也只是一份策划合约。   不应该是这样的。关君山坐在那里想,林好达不该放弃得这么快,又这么随便。   于是他强硬地告诉林好达,试图扭转局面:“你要跟着我。”语气十分笃定,连坐在前面的杨跃都从镜子里瞟过来一眼。   “那份策划要怎么落地?”关君山顿了顿,十分自然地给出理由,“你对我这么不了解,打算如何介入我的爱情和婚姻?”   “……嗯。”一连串的提问让林好达不得不认真起来,他思考了一会儿,又主动提起别的:“我也需要和江小姐见个面。”   关君山听见他这么说,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过去之后,我会找时间安排。”   司机把车停在了林好达住的酒店门口,关君山给了他十五分钟收拾行李的时间,杨跃也跟着下了车,在前台帮他办理退房。   也许是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林好达的动作很快,仅花了八分钟就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司机将他们载到机场,从后备箱放下行李,一共三个行李箱,林好达推一个,杨跃一手拿一个。   林好达第一次走贵宾通道,也受到了工作人员的热情招待,十分想要偷偷拍照留念。可关君山的步伐很快,杨跃推着两个行李箱跟在后面,偶尔还要停下来等落单的林好达,显得左右为难。   他们在会员专属休息室里稍微落脚,关君山单独坐一边,隔着一道半开放的屏风,林好达同杨跃坐在另一边。   离登机差不多还剩一个小时,林好达呆着无聊,想出去买杯喝的,杨跃便给他推荐了二层的某家咖啡,说自己有会员卡。   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研究喝什么,像麻雀,尤其是林好达。关君山隔着屏风缝隙,侧过脸,远远瞥过去一眼。   花了五分钟下了单,林好达起身往外走,杨跃叫住他,说要一道去取。   林好达刚想说“不用”,反正也就几步路和两杯咖啡的事,这时,屏风另一边的关君山忽然叫他的名字。林好达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关君山的影子从沙发上站起来,然后绕过屏风,站在了几步之外。   关君山同他对视一眼,林好达喊“关总”,主动问:“什么事?”   关君山往前走了两步,催促道:“走吧。”   又说:“你不是要去拿咖啡。”   空气安静了几秒,沙发上的杨跃和林好达交换了个眼神,无人开口。   关君山皱了皱眉,可能是觉得林好达的犹豫显得很冒犯,便收回目光绕过他们,径直向出口走去。   林好达扭过头,看着他的背影,动了动嘴唇,犹犹豫豫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跟着走了出去。 第39章 你什么都不记得   咖啡店在二层最东边的转角,需要穿过长长的候机厅。林好达追了很久,快到店门口的时候才终于追上了腿长得能杀人的关君山。   排队的人很多,一队在点单,另一队则是等待取餐。林好达走到关君山旁边,排在那队取餐的队伍里,转过头朝他搭话:“关总,要喝点什么?”   关君山没有理他,继续看墙上的价目表。   林好达见他不说话,也抬头往那里看过去,嘴里嘀嘀咕咕:“喝拿铁吧,没有那么苦。”   一会儿又说:“美式也不错,比较提神。”   见关君山拿出手机回邮件,林好达便小声问他:“关总,你选好啦。”   取餐的队伍动起来还是快一点的,林好达渐渐排到了关君山前面,还是转头频频看向他。   关君山忍无可忍,皱着眉毛抬头看他,“林好达,”他压低声音警告道:“你好好排队。”   林好达这才“噢”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转了回去。   取完餐,林好达回到关君山身边。   隔着等候线的红色带子,他用一种很后悔的语气:“关总,刚刚下单的时候,你跟我说要喝什么就好了。”   关君山转眼看他,似乎要说些什么,这时有人举着餐盘从身边经过,陶瓷杯里的咖啡摇摇晃晃,冒着蒸汽,看上去十分危险,关君山几乎是下意识捉住了林好达那只正在翻纸袋的手,并强行把他往自己这边扯过来了一点。   催不及防被他抓住,林好达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他睁圆了眼睛,还以为自己说错话:“……怎么了?”   关君山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心很热,蹭在林好达微凉的脉搏上,林好达垂下眼扫了那块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不安分地动了动,想要挣脱出来。   “别乱动。”关君山低下头,反手又将他抓得更牢了一点。餐盘几乎贴着后背和肩膀擦过,林好达可能也感觉到了,便乖乖地,立马安静下来。   人声嘈杂,天花板上的射灯闪了两下。   他微微埋着下巴,睫毛抖了抖,等了一会儿,白皙的鼻尖上有一点亮晶晶的汗意,“可以了吗。”   他很小声地问关君山,“现在我后面是不是没人了?”   关君山放开他的手,告诉他:“你站到旁边等我。”   林好达很迅速地后退了一步,嘴里说着好,指了指店门口的一块空地,又转过头:“那我去那里等。”   咖啡店旁边是一间纪念品商店,门口的公共区摆着三层书架,上面放着一些杂志书籍。   林好达在那里等了一会,开始觉得无聊。主要是他看关君山的时候关君不看他,总露出背影。今天他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银灰色西服,在航站楼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柔光,盯久了会让人生出困意。   于是林好达走过去翻书架上的杂志。   也许是运气好的缘故,正好有一本当月的《蔚蓝世界》,里面的特别主题刊登了一篇关于寄居蟹的报道,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读得很认真,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店门口,甚至连关君山走过来都没有察觉。   关君山也就没有出声。他看了眼腕表,走到书架另一边,随手抽了一本财经杂志。   大概就这么维持了七八分钟的姿势,林好达终于动了。他抬起头,稍微转了转僵硬的脖子。   侧过脸的时候,他十分惊讶地发现了关君山,关君山把翻了一大半的杂志放回书架,抬眸问他:“好了吗。”   林好达冲他露出一个有些抱歉的笑:“好了,关总。”   他伸手把《蔚蓝世界》放回去,动作不如关君山干脆,临走时又转头看了眼封面,眼神显得犹豫。   可能是想要继续读完,却不好意思再耽误关君山的时间。   林好达的表情太好猜,关君山想不出其他可能。   等回到休息室,杨跃那一杯的冰块几乎都化光了,林好达觉得抱歉,问他要不要交换。   杨跃笑着安慰他,问排队的人是不是很多,林好达转而同他探讨起店面的装修布置,店员的制作水平等等。   大概离登机还剩十分钟左右的样子,关君山又从那扇朦胧的半透明屏风后面站起来了,绕过了林好达与杨跃,向出口走去。   林好达刚喝下一大杯咖啡,正好想去厕所,便跟在后面叫“关总”,让他等一下,还问:“是不是要去洗手间啊?”   可关君山既没有回头,也没停下来稍稍等他一下。   回去的时候,商务舱已经开始提前登机。杨跃见到他,问,关总还在洗手间里吗?   林好达摇摇头,说没见到人,大概是去了别的地方。他们又在休息区等了五分钟,杨跃刚准备拨电话,关君山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某间店的logo,林好达瞟了一眼,觉得眼熟,刚想再看,关君山已经把袋子塞进了登机箱里。   杨跃走过去接过箱子,林好达听见他问是不是买了纪念品,关君山没有说话,只匆匆点了点下巴。   林好达不太喜欢飞行的感觉,每次几乎都是排在队尾。   等他登机时,坐在商务舱前排的关君山同杨跃已经靠在座椅上,空乘微微半蹲在身边,轻声询问他们餐点的喜好。   阳光穿透浓云,打在舷窗上,关君山坐在里侧,半张脸被光线照亮,连瞳孔的颜色都变得浅淡了一点。   林好达站在过道上,原本想等空乘询问完告诉一声杨跃自己坐哪儿,他的充电宝没电了,方才在候机室借了杨跃的应急。   另外一个男空乘可能是误解了,见他堵在前排不走,便催促了两句,语气不太高兴:“先生,这里是公务舱,您的座位在后面,请动一动。”   林好达愣了愣,抬头看了他一眼,反应了两秒钟才温吞地“噢”了一声,刚想就这样走掉,关君山忽然在座位上转过脸来,叫住他:“林好达。”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在一起。   他可能以为林好达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眼神带着一点询问,林好达看着关君山,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对他笑了一下,说:“关总,我先去后面坐,待会见。”   飞机爬升到万米高空后,空乘开始发放点心。林好达胃里很胀,不太想进食,便闭着双眼靠在座椅上,想等小推车过去之后再继续睡。   可空乘还是将他叫醒了。   “林先生,打扰您。”她将一本蓝色封面的杂志放在林好达的小桌板上,“这是您朋友给您的。”   窗外阳光太刺眼,林好达稍稍拉下遮光板,盯着书皮上面那一块眩目的光斑,微微发愣。   是一本全新的《蔚蓝世界》。   下了飞机后,杨跃先去取行李,留下林好达,慢吞吞跟在关君山身后。   两个人沉默地走出去一段路。傍晚时分,抵港航班很多,首都航站楼里人满为患。在向下的电梯上,林好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眼睛瞟向缓慢上升的广告灯牌,问:“关总,是登机前去买的吗?”   关君山站在下面一级台阶上,“嗯”了一声,没有回头,问他:“看完了吗?”   人声嘈杂,关君山的声音被裹在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噪音里,变得很淡,像一团因为蘸了水而沉下去的棉花,让林好达的心也跟着沉浮起落。   他嘴里说着“看完了”,似乎是不想让话题到此为止,停顿片刻,又开始和关君山主动介绍起杂志里关于寄居蟹的那篇文章。   自动扶梯到达一层,关君山从台阶上走下来,问了一个问题:“你见过真正的寄居蟹吗?”   他说:“在海边,沙滩上,日落或日出的时候,很容易发现。”   林好达跟着下了扶梯,想了想,谨慎道:“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在老家的海洋馆里。”   “哦。”关君山听上去有些失望,告诉他:“那些大概是人工养殖的。”   林好达点点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来,“是啊。”   这时关君山忽然转过身来,他站在航站楼很高的射灯下面,四周的光线柔和明亮,把他衬得英俊得过分,林好达离得很近,清楚看见他眼皮上那道深色的折痕轻轻颤动。   他还以为关君山会说点什么,可能是安慰的话,又或者是让林好达多长长见识之类的评价。可关君山只是双手插兜,站在那里盯了他很久,然后问:“昨天晚上,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关总,”林好达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反问:“我应该记得什么?”   关君山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将目光移开,点点头,告诉他:“你昨晚喝醉,打碎了我两个酒杯,撞坏了一组沙发。”   关君山面无表情,继续说:“不要以为不记得就可以不用赔偿。”   林好达眼神迷茫,嘴唇很轻地动了动,“我力气有这么大吗……”   “林好达,”关君山上前一步,垂眼看他,语气也变得冷下去一点:“重要的是你什么都不记得。”   说完便越过他,头也不回地往出口方向走去。   林好达在北京的酒店是杨跃提前定好的,就在关君山的公寓附近,隔着一个街区的距离。   他住在八楼,整条走廊走到底的倒数第二间,安静,人少,同在香港的住处有天壤之别。   夜色降临的时候,隔着一整扇落地窗,整座城市亮起灯,变成星火交织的一片光带。   林好达坐在地毯上收拾行李,因为太累收到一半睡着了,等醒来时已近深夜,城市灯火也黯淡下去,只剩黑漆漆没有几颗星光的夜空和楼下整片沉默的树林。   他搭电梯下楼,跑到附近的便利店买冷掉的饭团,结账时店员帮他加热食物,他站在一边等待。同机场候机厅很相似的是,在便利店结账柜台的旁边,同样也展示着一整面书架的畅销书刊。   林好达走过去,目光随意瞟着,看封面上被灯光晕开的一圈光斑,忽然又想起关君山。   他也想起很多事。   有他们在港大第一次混乱的遇见,也有可以载入香港气象历史的那一夜暴雨,有关君山妈妈病房里的那束玉兰花,还有关君山将发烧的自己从婚礼现场带走时的表情。   想到最后,他捧着凉掉的饭团,坐在某处无人的花坛里,觉得很冷,却不愿意回到温暖的房间。   他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忘掉了某件事。 第40章 有几分真心   关君山比林好达想象中还要忙,清晨八点就要抵达公司,参加第一场晨会。   于是六点五十就要起床,七点半下楼,司机会提前在酒店门口等待——林好达难得准时了一次,除了迈进车里的时候实在没忍住,张着嘴巴打了个哈欠。   那句“早安”也被他说得乱七八糟,听起来像什么动物发出的不明声音。   关君山照例坐在后排,拿着平板读新闻,没什么表情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车子启动起来,开出停车线,林好达坐在后排调整了下坐姿,清清嗓子,主动问他今天是什么安排。   “我要开一上午的会。”关君山将平板关掉,抬手按了按鼻梁,明明新的一天刚刚开始,却不知为何显得疲倦,连嗓音也透着些许沙哑:“你可以找杨跃,或者司机,他们会带你四处转转。”   林好达答应一声,眼神变得关心,想要关怀的语句卡在唇边,没有贸然说出口。   抵达公司大楼后,关君山果然如他所言将林好达全权托管给了杨跃。离八点还有五分钟,车子还没驶入地下停车库,冒着会议迟到的风险,关君山降下车窗特意叮嘱:“不要乱跑,如果结束得早,我会来接你。”   林好达闻言转过头,自动门在他身后开开合合,在一众西装革履的精英白领中,唯有他穿着棒球外套和水洗牛仔裤,看上去格格不入,好像第一天被家长送来上班的实习生。   “太过分了。”目送车辆驶远后,林好达重新转身,小声抱怨,“感觉完全把我当成了那种只会拖后腿的麻烦精一样。”   身边旁观了全程的杨跃则笑了笑,没有说话。   当然这是鲜少的一次,关君山完全没办法履行承诺。   会议从八点一直开到了十二点半,结束后几个高管和项目负责人还被留下来进行了一对一谈话,等关君山走出会议室,已经是午后一点半。   顶层的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几个执行助理还在午休,人不在工位。关君山稍微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垂眼看一眼腕表,犹豫着去哪里解决午餐,员工食堂已经关门,街对面倒是有商场,只是要多走一段距离。   鞋尖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转过连廊,关君山先是看到玻璃门旁那组沙发,然后是坐在上面的林好达。   阳光下林好达的脸很白,皮肤薄到几乎透明,关君山走近几步,看见他垂下来的眼睫在镜片后面微微颤动。   其实关君山自己也很快发现不对。没缘由的是,对于林好达的忽然出现,他正在变得越来越习惯,也越来越觉得理所当然。   可林好达不是杨跃,他不是自己的助理,他们之间只有业务合同,没有人身合同。   想到这里,关君山觉得嘴里的苦味变重了点,他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神情变得复杂,直到墙上时钟缓慢移过两格。   关君山心中升起一点烦闷,如同提前进入潮湿的梅雨季,雨变得不像雨,雾气变得不像雾。心脏爬上霉斑,连情绪轨迹也要被迫偏移,驶向未知。   关君山不想接受这点难以形容的脱轨,沉默了几秒,伸手推了推闭着眼小憩的林好达,“……别在这里睡。”   林好达没有进入熟睡,眼皮颤了颤,接着睁开来,适应了一会儿强烈的日光,渐渐找回焦点。   他想了一会儿,问:“关总,结束了吗?”   关君山低着头,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他脸上:“在等我?”   即使答案是确定的,还是忍不住这样问。   林好达嘴里说着“对啊”,然后仰起头,嘴唇动了动:“杨跃说你没吃午餐,我看楼下食堂差不多要收餐了,就拿了两份上来。”   关君山瞟一眼他手边的纸袋,刚才不觉得,听他这么说完,忽然觉得胃袋里空荡荡的,沿着向上一直到心脏,像有一只手,在慢慢地、轻轻地揉捏。   见关君山迟迟没有说话,林好达不禁又问:“现在吃吗?”   这时午休结束的音乐忽然响起,休息室的门打开了,员工陆续回到工位上,安静的空间里渐渐多出低低的说话声、咳嗽声。   关君山俯身将袋子提起,抬头时瞳仁黑沉沉的,脸上情绪收敛,令林好达看不真切。   然后才听见他说:“跟我进来。”   林好达第一次走进关君山的办公室,觉得明亮,洁净,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盒子,里面喷了佛手柑的香氛,新鲜好闻。   关君山在他身后带上门,将纸袋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然后走过去,将三面玻璃的百叶帘全都合上了。   透明盒子因此又暂时变成了一个极其私密的空间。   林好达走到沙发边坐下,关君山也坐下拆餐盒,林好达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眼前动来动去,不知怎么脑筋短路,忽然开口道:“关总,你的用餐时间很不健康,这样不好。”   关君山的动作一顿,眼神朝这边飘过来,林好达心虚起来,连忙找补:“不是说好要多了解你的工作和生活么。”   “所以只是提出一点小小的建议。”他边说边主动帮忙挪开茶几上的纸巾与摆件,语速也快起来:“完全是出于善意!”   关君山收回目光,拆开筷子递过去,“也不是经常这样。”   “是哦。”林好达端起餐盒,忽然笑了下,“而且我忘了你还有杨跃。”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关君山的眉毛又皱起来一点,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纠正:   “第一,杨跃只是我的助理,不是管家,也不是二十四小时的贴身秘书。”   林好达咬断一根西兰花,抬起头看他,懵懵懂懂地“啊”了一声。   “第二,这种话迄今为止也只有你说过。”关君山说到这里,冷冷撇过去一眼,“如果你没有妄加揣测我的生活习惯和人际交往的话,我想我大概会十分乐意接受你的关心。”   林好达立马收声,心甘情愿认错:“对不起关总,是我乱说。”   关君山没应声,起身接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林好达便十分感恩地继续说下去:“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全面且正确地了解到关总的个人生活。”   关君山听到这里,扯了扯唇角,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眼睛却依然很冷,深不见底的,两道目光落在他脸上,“林好达,”他说,“我发现你说好听话总是信手拈来。”   关君山拿起筷子,哼笑一声,“有几分真心?”   林好达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也分不清是意外的心情多一点,还是觉得委屈。   怎么能叫光说好听的话呢?明明对关君山的关心,每个字都是发自肺腑的好不好。   实在是对他误解太深了。   但考虑到关君山是个嘴硬心软的人——虽然嘴上责怪自己,但午饭过后仍旧大发善心地容许他在办公室里小睡了半个小时,林好达觉得还是可以勉为其难原谅他的。   总之,因为林好达是个很轻易能感受到满足的人,硬要说的话,最后还是在心里为关君山加了几分。   记忆中后来关君山还是为工作忙碌了几天,这之中林好达也没再跟去公司打扰他,杨跃十分体贴地发来了江小姐的资料,林好达便开始自主考察,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更新了两人的恋爱规划。   直到周末,忽然降了温,一场雨后,彻底进入了深秋。林好达清早出门,看见路边梧桐叶落了一地。   他在逛植物园时接到了关君山的电话,关君山问他在哪里,林好达老老实实回答了,关君山听完,大概是拿手机搜了一下路线,说话声也变得远了点:“林好达,”他在电话那边顿了两秒,问:“你怎么过去的?”   林好达老老实实地说:“坐地铁啊。”   “地铁过去要一个半小时,”关君山的声音掺上无奈,表现出十分的不理解:“杨跃给了你司机的号码,为什么不打?”   林好达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最后说,怕不方便。   关君山被他气到无语,安静了好一阵,低声说“随便你”,然后才回到正事,让他傍晚不要乱跑,约了个时间来接他。   天色微微变暗的时候,林好达在地铁口等到了关君山的车。   难得的是,今天开车的不是司机也不是杨跃,关君山开着一辆林好达之前没见过的车,林好达感知到了不寻常,坐上副驾,边扣安全带边问:“关总,我们去哪儿?”   关君山没有回答,他伸手调了调反光镜,然后转脸看过来,问:“坐好没有。”   林好达点点头,车开出去。   他们开到郊外一片别墅区,车子通过大门,一路往里开,右手边有一片人工湖,在星星点点的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倒影。   关君山一言不发把车开进车库,然后喊发呆的林好达下车。   天空下起小雨,路上穿过一条小径,灯光昏暗,湿透被雨水泡的泛着微光。林好达跟着关君山,走不了太快,几次都差点滑倒,还好关君山总时不时停下来等他。   直到来到一幢灯火通明的别墅前,林好达站在花园的围栏外,望着湿淋淋的草坪,夜色中反射着屋内的灯光,才终于忍不住了一样,忽然开口问:“关总,到底要去做什么啊?”   关君山已经走上台阶,右手正搭在门把上,闻言转过来看他,脸上映着门缝里透出来的暖光,笑了笑,显得既熟悉,又遥远:“不是说要了解我?”   在沙沙的雨声中,他的声音低沉惑人,似乎带着不一样的热度,顺着空气一路烧到林好达耳边:   “跟不跟进来,你自己选。” 第41章 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晚上八点,湖畔的别墅里灯火明亮。   关君山推开那扇木色大门,玄关处的感应灯亮了,在他的肩膀打上一层柔光,林好达跟着他一路往里走,最后来到大厅,这里有许多张年轻男女的面孔,在落地玻璃前笑着说话,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香氛,氛围灯在墙面上柔和地变换颜色。   “关少!”有人走过来,十分热络地攀了下他的肩膀,“怎么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推了个会。”关君山转过脸,朝他笑了笑,“不欢迎?”   “这话说的。”对方看他一眼,压低声音凑过来:“你不来,有多少人魂在这儿,心早就飞走了。”   说完才看到站在一旁的林好达,有些意外,来回打量关君山的表情,犹豫开口:“这位是……”   “林好达。”关君山开口介绍,不过也只限于这一句。   “噢,林少啊。”那人立马上前,熟练地称呼,还要同林好达握手,“既然是关总的朋友,以后一定常来玩。”   林好达哪听过别人这么叫他,脸色都变了,后退一步,含含糊糊地否认“不”、“不是”,憋红脸了才挤出一句:“不用管我的。”   关君山站在一旁施施然看着他,唇角微弯,等觉得差不多了,才将林好达拉过来,随口说:“进去了。”   穿过大厅,角落处有一组下沉式沙发,墙上挂了两个显示器,一男一女窝在沙发里打电动,看上去是合作类型的关卡游戏,林好达觉得有趣,便站在他们身后看了一会儿,没多久去餐台拿饮料的关君山回来了,林好达接过果汁,说完谢,又把头转回去了。   关君山也没有动,陪他站在那里看了少时,当中有人过来聊天,邀请关君山去吧台喝酒或上楼小坐,关君山拒绝了两次,最后大概是实在没借口了,便喊了声:“林好达。”   林好达闻声转过脸,松开嘴里咬着的吸管,眨了两下眼睛。   关君山看他一眼,听上去是邀请实则是暗示,问道:“你想上楼吗?”   林好达脑子转得不大快,呆呆地看着他,含糊地发出声音,回声般重复:“要上去吗?”   关君山皱了皱眉毛,像十分受不了那样伸出手指把他嘴唇里那根吸管扯出来,循循善诱:“这里可以打游戏,楼上有电影房,还有别的房间。”   林好达这才“啊”了一声,开口回答:“那我可以在这里排队等一下位置吗?”   他的本意是关君山可以不用管自己,和别人一起上楼做些其他事也无所谓,反正自己会在这里老老实实打游戏,等他下楼。   可关君山盯着他的眼睛,十分满意地笑了一下,然后才用抱歉的口吻对身边人说:“我的同伴想要留在这里。”   对方这才不太情愿地走掉了。   正好这时那对情侣放下游戏手柄离开了,见关君山也要留下,林好达边拉开沙发边嘀嘀咕咕:“关总,这是双人游戏哦。”   关君山退出卡带,重新插入,看他一眼,没有应声。   林好达拿起手柄,进入游戏,选好角色,又说:“这个我之前玩过,配合起来很难的。”   “林好达。”关君山打断他,有点不耐烦:“你话怎么那么多。”   “好吧。”林好达没有生气,相反还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一般的新手可能都过不了教学关……”   他话还没有说完,“咔哒”一声,游戏里的音效弹出来,关君山先他一步锁定了角色,占掉了林好达原本打算选的位置,顺带还一键跳过了教学关卡。   屏幕一黑,进入加载页面,林好达手速慢只好自己认栽,同时转移话题:“你常来这里吗?”   “之前有段时间。”关君山坐在沙发里,眼神专注盯着屏幕,“出国前两年,和朋友组了个乐队,放假回来会在这里排练。”   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天气。林好达发现关君山有项特长,再劲爆的消息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变得索然无味。   “关总,”林好达转过脸看他,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还玩这个啊。”   “很久之前的事。”屏幕重新亮起来,弹出游戏画面,关君山伸手碰了下林好达的游戏摇杆,嘴里催促:“你动一动,往前走。”   林好达赶紧按键跟上去,在游戏里释放了一个技能后,才继续问:“在乐队里,你负责什么位置?”   “贝斯。”关君山语气平静,一点都没有要卖关子的意思,“楼上房间有一把。”   “那后来呢?”林好达忍不住追问。   “什么后来?”关君山转过脸,眼珠漆黑,蒙上一层冷光,“如果你问的是乐队,后来解散了。”   “你们没在这里聚过?”   “解散后没再见过。”关君山的唇角降下来些许,命令道:“按闪避,林好达,你血条要掉光了。”   林好达赶紧调出装备栏,猛嗑几瓶药水,一顿操作手忙脚乱,关君山操控的角色在地上划了个紫色的魔法阵,然后站在一边,冷冷旁观。   等他们重新出发后,安静许久的林好达忽然问:“关总,所以来这里参加聚会的人,都会知道这个故事吗?”   关君山听完,表情果然沉下来,少有地露出了一些明显的不开心。   “林好达。”   游戏里关君山操纵的小人把魔法杖高高举起,开始吟唱咒语,不久之后他们的头顶变得阴云密布,忽然一道闪光,“咔嚓”一下,把林好达在游戏里仅剩的半管血也劈掉了。   “啊,死掉了。”林好达短促地叫出来,虽然觉得心虚,还是决定先发制人,“你怎么可以这样!”   “那你当我是什么。”关君山握着手柄,语气薄凉,“卖惨?”   这时屏幕上的画面忽然闪烁两秒,先前关君山划下的魔法阵亮了起来,林好达的角色小人被复活了。   歪倒在沙发上的林好达登时坐起来,盯着屏幕好一会儿,问他:“关总,你是不是玩过这个游戏?”   关君山冷着脸,没有说话,又在他身上套了层金光闪闪的护盾,林好达头顶上的血条开始缓慢地回血。   虽然是合作通关的游戏,林好达还是伸手推推他,“关总,”他小声说,显得可恨又可怜,“我认输了。”   关君山抬眼,认真看了他半分钟,似乎确认了他是真的心甘情愿服输,才张开嘴,低声对他说:“不行。”   然后模仿刚刚林好达的语气:“你不知道吗?来这里的人,都要先陪我通关这个游戏。”   他的声音平静,明明表情还是平时的那个关君山,可说出口的话却一点也不像关君山了,变得无理、幼稚、任性,与成熟毫无关联,只是单纯地表达自己的不高兴。   林好达毫无办法,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只好说“抱歉,是我不对”,然后又叫住他,“关总,带我去看那把贝斯好不好?”   他的语气里含着一点笑意,软绵绵的,显得亲热又愉悦,“既然知道了别人不知道的秘密,现在我想去看看那个秘密。”   房间在二层最左边那一间,大概是乐队解散后所有的东西都被清理过,只留下一部分丢进了储存室。   现在关君山偶尔会把别墅借给朋友办派对,但因为这间房门上了锁,也就没人进来过。   林好达走进房间,闻到一点灰尘的味道,好在不太严重,能忍受。   一把深棕色的贝斯躺在支架上,天花板上的灯光落下来,反射出漂亮的漆面,林好达弯腰仔细看了好久,一副想摸不敢摸的样子,关君山倚着柜子,低声说:“可以碰,不是什么老古董。”   林好达伸出手指,十分小心地摸了下琴弦,琴身发出低沉的声音,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回荡着。   这在林好达匮乏的人生经历里算一次特别的新鲜体验,他一时没忍住,抓住关君山的手臂,有点傻气地笑着:“有声音唉!”   关君山虽然不太乐意被人抓着摇晃手臂,到底还是忍住没有推开他,有些无奈,“你要是还想玩,我帮你插电。”   林好达又拨了两下满足了新鲜感,才摇摇头,指着玻璃柜里的相框,问:“可以看看那个吗?”   关君山任他拉开柜门,站到一边。   照片大多是组乐队那两年留下的,不然也不会被一并锁进房间里,有些是乐队排练,有些是登场演出,照片里的关君山很多时候都背着那把贝斯,看上去英俊青涩,眼神明亮。   林好达一一看过,十分安静,一反常态地没有发表评价,房间里偶尔只有呼吸声起伏,混着窗外的淅沥雨声。   当他把最后一张照片放回原处时,关君山看见他用指尖轻柔地抹去了上面的灰尘,然后抬起脸,冲自己笑了一下,轻声说:“谢谢关总,我看完了。”   关君山垂着眼,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说“走吧”。   两个人都没有动,安静了一小会儿,忽然林好达开口了,问他:“组乐队是不是很开心?”   关君山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或许。”   林好达沉默少时,隔着玻璃指了指其中一张相片,“好像认识这么久,没在其他地方见你这样笑过。”   关君山站在灯光下,眼睛藏进眉弓的阴影下面,目光落在照片上的那个自己上,沉默了半分钟,忽然有些突兀地问:“说开心,说喜欢就可以不用结束吗?”   “所以为什么结束呢?”林好达忍不住,看着他:“有什么不能坚持下去的原因吗?”   “是没有坚持下去的原因。”关君山立马纠正,“一段梦走到终点,不应该坚持,不如早点放弃。”   “可既然是梦想……”   “梦是梦,梦想是梦想。”关君山抬起眼睛,看向窗外,十分冷静地吐出一句绝情的话:“不是每个人都有做梦的资格。”   这是记忆中第一次,林好达在关君山身上发现一种违和感。明明喜欢,却要说不爱,明明在遗憾,又要假装早已忘记。   这是更理智的人应该进化出的本能吗?趋利避害,永不为过去做下的决定后悔。   林好达无法笃定说是,只是从眼前这个更高、更成熟、也完全不会再流露出青涩的关君山身上,从他的表情里看到一点躲闪的、伪装良好的不在乎,仿佛身体里某些蓬勃的情感,随着那把贝斯和相片,永远地、沉默地被封存进了某个房间。   说开心,说喜欢,就可以不用结束吗?   很久之后,林好达再想起这个问题时,不止一次地想穿越回去,当面亲口告诉关君山,是的,可以,喜欢是可以不被结束的,无论是一支地下乐队、一把贝斯、还是一个人。   他把这个狭小又布满灰尘的房间里的一切列为后来感情游戏里的一个重要分支点,因为选错,自此之后,剧情发展完全走向令人困扰的局面,让所有的吻与喜欢都变得同样不见天日。   如果关君山是一本难读懂的书,一支晦涩的乐曲,一款难以通关的解谜游戏。   走到这里,算不算他弄懂了百分之一。 第42章 长得很像我的前任   走出储藏室的时候,林好达看见旁边的房间,门上没有任何标志,但能听见音响震动的声音。   他怀疑这就是关君山所说的电影房,便走过去,想推开门进去看看。   “林好达,”关君山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别随便进去。”   林好达愣了一下,有些紧张地缩回手指,抬起脸问:“怎么了啊?不让进吗。”   关君山走过来,把墙上的壁灯关掉了,很含糊地说:“进入这间房间的前提是,你能接受别人吻你。”   林好达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分开,看看关君山,又看看那扇门,很响亮地吞了口口水。   在暗下来的光线中,他的眼珠动了动,然后才像找回声音一样,指责道:“关总,你的朋友圈怎么玩得这么花啊。”   “林好达。”关君山的眉毛皱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林好达走过来,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故意开玩笑:“要是有一天江小姐问起来,我会很难做的。”   说得好像关君山已经犯下什么不轨的事情了一样。   关君山不说话,单手插兜靠着墙站,沉默地盯着他看。气氛安静得沉闷,令林好达忐忑起来,还以为关君山又要责怪自己玩笑开得不分场合不过脑子,这时忽然听见他这么说:“她问的话,你会帮我隐瞒吗?”   这是什么问题?林好达有些茫然地看过去,明明是作弄别人的玩笑,现在反过来受到惊吓。   可关君山的表情依旧平静,且镇定,见他不答,甚至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如果我想吻一个人,不是江添意,你……”   话没有说完,也无法再继续。楼梯木板被人踩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两个人都听到了,关君山转过身,林好达则抬起下巴,视线掠过他宽阔的肩膀,往身后看去。   橙黄的落地灯旁站着一道身影,昏暗里林好达无法看清对方面容,也无法判断来意。   “谁?”   关君山的声音冷下来,“什么事。”   走廊的墙壁上除了一盏一盏的壁灯,还有一条长长的声控灯带,从楼梯入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灯光应着脚步依次亮起,林好达看见一个身材纤细的男孩儿走了过来,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眼睛十分漂亮,是很年轻鲜亮的一张脸。   他张口喊了声“关少”,停顿几秒,声音很轻,“好久不见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林好达看见关君山稍微拧了拧眉,没有出声。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年轻男孩儿上前一步,黑色眼珠在灯光下时暗时亮,“现在可以吗?”   林好达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一点不一般,如同冰块掉进温水里,正在无声地、缓慢地融化。   空气尴尬地安静了两秒,林好达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但关君山迟迟没有发话,他又不好善作主张。成人世界的情感复杂,拥有许多冰面之下的潜规则,这正是林好达所不擅长的,于是他站在那里,转了转头,视线也不知该往哪处放。   这时男孩儿忽然转过脸,目光与他的碰在一起。林好达觉得他大概是误会了,误会了自己同关君山的关系,因为他看见男孩儿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有点可怜、讨好的笑,轻声询问:“可以吗?十分钟就好。”   林好达愣了一下,十分缓慢地摇了摇头,正想解释自己同关君山不是他所想的那样,关君山忽然跟着看过来一眼,先开口:“你在这里等我。”   林好达觉得眼前发黑,彻底失去解释的机会,只能说“好”。   别墅里面到处是人,只有外围的泳池因为下雨暂停使用。关君山领着男孩儿来到池边,两人隔着少许距离站在遮阳伞下。   从落地玻璃窗看出去,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声音完全混入雨中,无法听清。尽管如此,还是阻止不了众人吃瓜的热情,很快,一楼大厅里的人肉眼可见多了起来。   林好达站在楼梯上,心中缓慢地涨起一种复杂又浅淡的情绪。同样是旁观,他却不能完全抽离独身,究其原因,大概有两点,第一,是关君山带他来的这里;第二,关君山现在的情感生活也与自己息息相关。   就如同刚才那个年轻男孩儿揣测自己同关君山的关系一样,此时此刻,林好达也控制不住地揣测着池边两个人的纠葛,怎么认识的?发生过什么?怎么收的尾?看起来不太圆满,究竟因为什么?   他既不认为关君山会喜欢男人,也不觉得关君山会做出那种劈腿订婚对象四处留情的事。   可下一秒,他又想起刚刚开玩笑般的那个问题。   如果关君山要吻一个人,不是江添意,是另一个年轻漂亮的男孩儿——   ……   林好达轻轻叹了口气,觉得好像有一场潮汐爬上沙滩,月亮升起来了,模糊朦胧的影子填满砂砾。   当然不仅是林好达,周围许多人也在窃窃私语。   他听见一个压低的声音,问:“关少旁边的那个是谁啊,怎么敢的啊?”   “你不知道啊?”另一个声音说,“之前两个人好过,不然怎么会光明正大把他关君山叫出去。”   “呸,你可别听他瞎说吧!”   “好什么好啊?就之前有一次,关少来喝多了,走的时候把人领走了。”   “然后呢然后呢?一整晚都呆一起的?”   “没有,过了二十分钟,身边那个自己又回来了。”   “什么意思啊……”   “谁知道呢,咱也就吃个瓜。”   “……”   林好达刚听了两句,身边众人骚动起来,他抬眼一看,关君山不知何时推门进来了,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在一处,林好达浑浑噩噩,下楼去找他了。   年轻男孩儿没有跟进来,他站在屋外,不知为何半个肩膀都在伞外,被雨淋得微微发抖。   林好达扭脸看了眼窗外,有些担心,问:“聊完了?”   关君山脸色平静,“嗯”了一声,见他双手环胸,问道:“屋里冷吗?”   “还好。”林好达心不在焉,停顿两秒,又说:“不冷。”   关君山点点头,又问:“还要玩吗?”   林好达忘记自己说了什么,关君山自始至终没有提到和那个男孩儿之间的事,不知是不想,还是觉得没有必要。   后来他们又和关君山的朋友玩了会德州扑克,林好达起初不会,关君山便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演示了一轮,林好达学得不太走心,轮到自己时总是算不明白,加上运气又不太好,一路输到最后。   关君山便找了个借口,说雨下大了,路上不好开,将他带离了别墅。   回程的路上,风有点冷,雨丝顺着没关紧的车窗飘进来,砸在林好达的手背上。   四周黑沉沉的,好像下起了雾,偶尔有对向的车灯晃过来,隔着一层雾,像迷宫中穿梭的萤火虫。   后半程雨大起来,林好达终于伸手把车窗闭紧了,雨滴砸在玻璃上,声音却变得很远,更近的是关君山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还有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   经过一处十字路口,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关君山忽然说:“你是不开心,还是有话要问我?”   林好达沉默几秒,把脸转过来,盯着前方挡风玻璃,努力把声音放得平缓,听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差别,“关总,”他说,“是我听到了一些捕风捉影的故事。”   “哦。”关君山听起来兴趣不大,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有趣吗?”   林好达想了想,决定还是向他坦白,话却说得委婉:“可能有趣,也可能会让江小姐伤心。”   “伤心。”关君山低声重复,唇角忽然升上去一点,仿佛林好达用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形容词。   绿灯亮了,车子又启动起来。   挡风玻璃上重新沾满雨点,刮雨器刮过一层,又覆上新的一层。林好达盯着不停摆动的黑色长条,忽然鼓起点勇气,“关总,作为朋友,我希望每次选择都能让你开心。”   关君山沉默地握着方向盘,路灯投下的光影在他脸上飞快闪过。   车厢里稍微安静了几秒,林好达才继续道:“作为合作伙伴,我希望你和江小姐的婚约能顺利推进。”   “林好达,”在明暗交替的光线中,关君山冷静地叫他的名字,然后问:“你需要我给你一个解释吗?”   林好达犹豫少倾,声音很轻,也试探地问:“可以吗?”   关君山没有立马回答,他压着速度,把车慢慢停在了街道的一边,离林好达住的酒店还有一条街的位置,然后踩停了。   已经很晚了,街道上没什么车,商铺灰色的卷闸门连成一排,雨中只有树木的倒影。   关君山把车窗降下来了一点,然后微微向后靠,侧过脸来看林好达,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知不知道,刚刚玩德州的时候,你心不在焉得很明显。”   林好达微微垂下头,舔了舔嘴唇,没有接话。   “就像你说的,作为合作伙伴,我最好也要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不过应该从哪里说起……”关君山微微蜷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思考了一小会儿,才继续:“我和他不认识,也没有发生过关系。”   他说得很直接,也很坦荡,将那些风言风语里最关键的地方首先攻破,给了林好达一些消化的时间,又问:“可以继续吗?”   林好达点点头,说“可以”。   “之前心情不好,过来的时候喝了一点酒,他把我扶到车上,关上门,坐到了我的身上。”   林好达的手指捏紧了,感觉有点儿呼吸不上来。   过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唇,问:“然后呢。”   “我把他推下去,他又爬回来,最后我只好告诉他,他长得很像我的前任。”   关君山笑了笑,转过脸看了林好达一眼,“他才走的。”   林好达松开手指,又捏紧,风灌进来,轻轻抚过他发烫的脸颊,“关总……”   他张开嘴,静了很久,才继续说:“你的前任,他——”   “他是男的。”关君山告诉他。   “林好达。”   关君山的语气十分自然,且随意,仿佛只是在合同上补上一个句号那么简单,“我和同性交往过。” 第43章 第一次见他未婚妻   林好达第一次见江添意,是在首都某个秋日的午后。   摆脱了连绵的雨水,首都的晴日变得十分温暖宜人,阳光在同色的落叶间跳跃,空气中尽是清冽的花香。   江添意让助理约林好达在市中心的公园里见面。   即使是在工作日,这里也有很多人,或者在遛狗或者在约会,江添意戴着副墨镜,安静地坐在湖畔的长椅上,她把助理支开很远,大概隔了七八米的距离。   林好达走过去,礼貌唤了声“江小姐”,见江添意转过来看他,自我介绍道:“我是林好达。”   江添意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形状优美的杏眼,朝他眨了眨:“林好达。”她缓慢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原来你就是林好达。”   林好达眨眨眼睛,表情不解,江添意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长椅,让他坐,然后又主动开口:“我听君山说了,白色洋桔梗是你猜出来的?”   林好达笑笑,“嗯”了一声,小声道:“是运气好吧。”   “没关系啊。”江添意拨了拨肩膀上的卷发,显得毫不在意,“反正也只有你。”   她转过头去,盯了一会儿平静的湖面,安静几秒,问林好达:“你签了合约的对吧?”   林好达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点了点头,说“对”。   “那我和君山之后的恋爱约会,都要拜托你咯。”江添意的声音轻了一些,“应该会顺利的,对吧?”   林好达默认了,也顺着看向湖面的方向,过了一小会,才附和道:“会的。”   “冒昧问一下。”这时江添意又转过来看他,语气变得有一点暧昧,“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林好达安静了几秒,转过脸同她对视,告诉她“没有。”   “那你要怎么判断我们之间感情好不好?”江添意提的问题很刁钻,却现实:“看到我们接吻?那上床呢?上床算不算。”   林好达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不会到这一步的。”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有些无奈:“关总和我约定了一个月,等一个月之后……”   “这样啊。”话没说完,被江添意开口打断了,她笑了笑,对林好达说:“那我就放心了。”   他们在湖畔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不再谈论关于这场恋爱合约的细节,江添意的心情似乎变好了一点,开始和林好达交流自己在国外旅游时的见闻。   太阳渐渐往斜下方偏移了几寸,江添意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助理在催她离开了。挂了电话,他们从椅子上站起来,踩过满地落叶回到步行道上,江添意的助理跑过来了,穿着一套利落干练的职业装,气质有点冷,看上去年纪可能比林好达还小,却流露出十分成熟的职业气质。   她称呼江添意“添意姐”,告诉她,“我们得早点走,晚点路上就开始堵了。”   江添意点点头,转过脸看林好达,“林先生怎么走?要不要搭我的车?”   林好达摇头拒绝了,说还有点其他的事,江添意没多挽留,三个人一起往东边的出口走,时间接近五点,这时的车还没有很多。   停车场里只停着零星几辆,江添意的助理走过去,刚摁了两下车灯,场地中心某辆黑车的车门忽然开了,关君山从车里走了出来。   林好达愣了愣,站在那里,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将人认错。他和关君山大约有一个礼拜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那晚,关君山在车里坦白自己喜欢过男人。   其实也没什么好遮掩或者尴尬的,毕竟林好达自己也是这样,可等不到关君山的联系,他也变得忐忑起来,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反复回想当时自己的反应,生怕有一点出错。   想到自己今天又是同他的未婚妻见面,林好达的心情便又复杂了一层。   天光渐暗,参天的树木包围起一小块天空,云朵被金色的霞光染得鲜亮,连周围光线都变得深深浅浅,浓淡不一。   枯枝在关君山脚下发出噼啪轻响。昨夜降温,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薄薄的大衣,看见江添意,在她面前停下来,微微点了点头:“我来晚了,你们已经聊完了?”   江添意笑着喊了声“君山”,也显得很意外,“你怎么来了?”   “公司里事情结束得早。”关君山边说边上前一步,恰好躲开了江添意靠过来的手指,他的目光落在林好达身上,随口问:“晚上要去那间餐厅吗?杨跃今早打电话去约了位置。”   “好啊。”江添意在他身后答应,关君山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很耐心地开口,又询问了一遍林好达:“去吗?”   如果这是在平时,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林好达也许会一口答应下来,不会多想。可此刻,林好达既不清楚关君山口中的“那间餐厅”是哪一间,也不太想搅乱这场难得的晚间约会。   他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睛,装模作样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不好意思啊关总,”他抱歉地笑笑,“我就不去了。”   关君山问为什么,林好达含糊地告诉他:“还有点别的事情。”   关君山闻言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过头看向车旁的杨跃,忽然开口,问他:“你早上定的是几个人的位置?”   杨跃回答:“三位,关总。”   关君山停顿几秒,又说:“那你等会和我们一起上去。”   杨跃明显愣了一下,“关总,”他张开嘴,用一种笑着的像是被吓了一跳的语气:“您饶过我吧。”   关君山便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远处江添意的助理:“那何小姐呢,等会要一起用餐吗?”   江添意的助理同样婉拒了,她说:“今天没带司机出门,我还是不去了,谢谢关先生。”   江添意也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转了一圈,关君山的目光又再度回到了林好达身上。   停车场里很安静,风吹过落叶发出沙沙轻响,林好达不敢与他对视,更受不了这种事情即将被搞砸的不妙的气氛,于是主动开口叫了他一声,声音很低。   他妥协道:“我也可以去的。”   关君山这才露出今天见面后第一个笑容,像是很为他的懂事而感到满意,也没有问他口中的别的事要怎么办,只匆匆“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回到车里。   林好达落在后面,跟着往那台车走,靠近车门时江添意追上来几步,关心他:“你的事情要紧吗?”   “还好。”林好达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没关系的。”   “他以前就这样吗?”江添意稍稍皱了下眉毛,轻声抱怨:“我都不知道有这么强势。”   林好达其实很想认同,但出于职业素养,还是主动解释道:“可能是之前关总让杨助理问过我,我忘记了。”   江添意抬头看他,又问:“你们认识很久了?”   林好达正要回答,江添意的助理在后面叫他,“林先生,”她单手撑着车门,正准备上驾驶座,“前面那辆车坐不下了。”   林好达站在车边,正伸手替江添意拉开车门,动作忽然顿了一下,江添意说了句“谢谢”,然后矮身上了车,坐在了后排关君山的右手边。   也是林好达平时会坐的位置上面。   林好达恍惚了两秒,反应过来,替他们把车门关上了。   杨跃同司机在前排商量路线,江添意把后面的车窗降下来一点,主动说:“待会儿见。”   “好的。”林好达对她挥了挥手,然后又说:“关总再见。”   关君山的侧脸被车顶挡住,林好达看不清他的表情,胸口忽然升起一点微妙的失落。   尽管他自己都不清楚这点失落从何而来,好在下一秒,林好达已经先一步找到自我安慰的理由:江添意坐在那里是合理的,以后她也会是关君山副驾的主人,反倒是会纠结这件事的自己,实在是太过想东想西。   很快车子启动起来,深色的玻璃窗升上去,林好达才转过身,慢吞吞地向后面那辆车走去。   坐上副驾驶,江添意的助理在车载屏幕上搜索目的地,转过头来提醒他:“林先生,安全带。”   “哦,抱歉。”林好达扣好安全带,主动询问:“需要我帮你调好导航吗?”   “麻烦你,谢谢。”   江添意的助理性格直爽,边踩油门边说:“我怕等会路上堵,耽误时间。”   林好达发给杨跃的微信得到回复,在导航上选好地点,赞同道:“确实,这条路一直比较难走。”   “林先生经常搭关总的车吗?”   开出停车场大门,她忽然突兀地问:“我看你刚刚下意识就往那里走了。”   林好达说“还好”,想了想又张口:“有时关总会让司机顺路捎我一程。”   江添意的助理点点头,不知为何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也是像现在这样,坐副驾吗?”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在不断灌进来的风中,林好达沉默了一小会,然后“嗯”了一声,说:“对啊。”   他笑了笑,像是抱怨又像在同她开玩笑:“关总的性格太冷,可能也只有杨助理才敢同他一起坐后排吧。”   虽然不清楚她在试探什么,怀疑什么,林好达还是十分迅速且熟练地说了谎。 第44章 多抱我一会儿吧   车里的香水味有点重,不是不好闻,是对于林好达来说,些许的超出浓度。   他们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因为走了不同的岔路,关君山那辆车稍微晚了两分钟才抵达。江添意先下了车,径直朝这里走来,林好达闻见从她身上飘过来的香气,一瞬间想起某种鲜明的标记讯号。   “我要添件外套,晚上可能会有点冷。”她这么说着,林好达听见,主动下了车。   他往前面那辆车走过去,还差几米远的时候,关君山也推门下来了,他边扣大衣纽扣边转过脸看林好达,表情平淡,眼神却并不柔和,好像夹杂了某些责怪的情绪,却没有立即开口。   林好达不明白他怎么又不高兴了,似乎最近关君山不满意的次数总是呈指数级上升,并且都与一个人有关。   他靠近一些,试图装傻,无辜发问:“关总,你又怎么了啊?”   关君山垂下眼盯着他,喊了句“林好达”,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音量:“现在连同你吃饭都要用请的。”   林好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一瞬间觉得关君山气性好大,一件小事竟然记挂了一路,以前怎么没有觉得。   “不是有江小姐在吗。”林好达小声解释,同他讲真心话:“你们两个吃就好了啊,三个人的晚餐像什么样子。”   关君山收回视线,问他:“是吗?”   然后安静了几秒,又说:“两个人和三个人没什么差别,你能吃多少我又不是不知道。”   林好达哽了一下,心想自己指的又不是饭量,刚要反驳,这时忽然涌起一阵风,穿过地下车库,除了一点潮湿的霉味,林好达还闻见了身旁关君山身上传来的熟悉的、清新的植物香气。   可能还有一点江添意身上的香水味,只不过很淡很淡,几乎可以被忽略。林好达短暂地怔了一瞬,心中不知何故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涌上一点细微的、不太应该出现的庆幸。   关君山注意到他脸上古怪的表情,微微皱起眉,“怎么不说话?”   他的手腕垂在身侧,林好达低下头,看见关君山大衣袖口处的黑色纽扣在光线下微微闪烁,他抬起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里,声音很轻,问:“关总,刚刚江小姐没有靠着你坐啊?”   “靠什么?”关君山觉得他莫名其妙,动了一下手腕,不小心碰到林好达微凉的指尖,立马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说他:“你脑袋里天天想的都是什么。”   “江小姐身上好香。”林好达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丝毫不在乎他的恶劣口吻,“我坐在车里的时候,感觉都快喘不上来气了。”   关君山听见他这么说,稍稍闭上嘴巴,有些担忧地在他脸上多扫了两眼。   他正准备开口,告诉林好达以后可以只坐自己的车,林好达好像故意要抢着开口,他叫了声“关总”,抬起脸,看向关君山,说:“可你身上没有香水味。”   他听见林好达用一种亦真亦假的语气责怪自己:“你怎么可以离她那么远。”   关君山沉默少时,碰到他的手腕仍旧没有收回。他很想告诉林好达,自己压根连江添意身上的香水味都没有注意过,后排很宽敞,不是所有人都会像某个人一样坐着坐着就靠过来,只为了躲开前面的司机和助理小声同他说一些可有可无的话题。   也不是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能受得了的味道。包括说话时的神态语气,看过来的眼神,还有一切无法确定什么时候会被发现的细节。   明明眼前的这个人,才是什么都不知道,需要被责怪,被纠正的那一个。   三个人进入餐厅,被领到了关君山提前预定好的包厢里   林好达对于日料不太有兴趣,这里值得他喜欢的只有两点:房间很大,桌子也很大。   关君山点了三人份的刺身套餐,林好达免去了看菜单瞎蒙的困扰,这一点也让他十分满意。   餐桌上江添意同关君山时不时交谈,林好达很少开口,保持安静,偶尔也会捧场,十分识趣地加入一会儿话题。   食材新鲜,有些甚至是他第一次吃到,碰到感兴趣的,林好达会先停下来先仔细观察,然后再十分满足地塞进嘴里。关君山坐在对面,原本在同江添意谈论最近几支涨幅还不错的股票,渐渐的说话声停下来了,林好达还没有意识到,他正看向自己。   “好达这么可爱,”江添意也转过脸,笑眯眯地看着他,问:“真的没有女朋友呀?”   林好达愣了一下,腮帮鼓起来一边,像努力囤食的小松鼠,非常迅速地把食物咽下去了,才“啊”了一声,回答:“没有啊。”   “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呀?”江添意添了杯热茶,推过来,有些八卦地追问:“温柔的?御姐的?还是别的什么类型。”   林好达浑浑噩噩,下意识抬头看了关君山一眼,一时不好反驳,只想迅速结束这个话题,于是装作想了一会儿的样子,艰难做出选择:“就……温柔一点的吧。”   江添意点点头,说“我懂”,然后流露出一副有些惋惜的表情,“可惜我身边的都不太适合。”   过了几秒,可能是怕林好达失望,她又说:“不过君山应该有认识的,碰见合适的,可以介绍你们见一面。”   林好达怔了怔,脸色有点白,刚想说“不用了”,关君山忽然抬起手,丢过来一包湿巾,皱着眉头看他:“嘴角擦干净,沾到酱油了。”   “对不起,关总。”林好达拿过纸巾,小声抱歉。   介绍女朋友的话题到此为止。江添意自然也被转移了注意力,她让关君山“别这么凶”,又为林好达说话:“他又不是你手底下的员工。”   林好达趁机赶紧从榻榻米上站起来,不想继续卷入话题旋涡。   “不好意思,”他擦了擦嘴唇和手指,小声说:“我去下洗手间。”   林好达关上拉门,步履匆匆,逃进洗手间。   洗手间里点燃了一支线香,依旧是他不太喜欢的香味。林好达本打算在这里多躲一会儿,可呼吸间全是甜腻的香气,便推开隔间的门,晕晕乎乎走到水池边,拧开龙头冲了冲手。   不知是设计风格还是灯坏了一盏,这里的光线十分昏暗,林好达洗完手,正要离开,没有注意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想错身已来不及,直直地撞上了对方的肩膀。   林好达头昏脑涨地后撤一步,本想道歉,对方却伸出手,很用力地捉住了他的手腕。   他站在水池边,愣了两秒,水龙头没有拧紧,不算宽敞的空间里,有细小的水流声。   伴随着水流声的,还有关君山不算太冷静的声音,林好达听见他正冷冷地训斥自己:“林好达,你有没有长眼睛?”   下一句是:“脑子不太正常,眼睛也不正常吗?”   他们离得很近,关君山有些不讲道理地把他固定在自己的怀里,尽管另一只手并没有环上来。除了感受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很热,很使劲,林好达还闻见了他呼吸间传来的利口酒的香气,带着一种淡淡的,水果发酵的气味。   “关总。”林好达的嘴唇有点发白,脸色不比刚刚在包间里被逼问喜欢的女生类型时更好一点,他嗓音很低,带着点不受控制的委屈,问:“你干嘛骂我啊?”   关君山的脸色也跟着白了一点,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稍稍松开了一点林好达,并非完全放开手,冷静了几秒,才开口:“你刚刚走路不看路,直接撞到我身上。”   林好达觉得更委屈了,“我又不是故意的。”他顿了顿,呼吸急促起来,胸口也跟着微微起伏:“你怎么总是欺负我啊。”   “不是。”关君山的表情冷硬,偏过脸,看向别的地方,“没有欺负你。”   “那你还说我脑子有问题!”林好达生气地挣开他的手指,反过来指责:“这是人身攻击,职场霸凌!”   “林好达。”关君山稍稍皱了皱眉毛,面对他的指控,十分冷静地看过来一眼,冷哼一声,“你也只有在我面前,嗓门才会大上那么一点。”   林好达愣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也变得哑了一点:“我怎么了啊,究竟我又怎么惹你这位大少爷不痛快了?”   关君山的额角跳了一跳,嘴唇抿紧了,眼底有林好达看不懂的情绪。他沉默几秒,忽然转身把洗手间的门关上了,顺带将那个“工作中,请勿打扰”的黄色三角筒一并丢了出去。   水龙头里的水线断了,已经不再流淌。安静且密闭的空间中,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少时,关君山忽然开口,问:“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林好达脑袋里的神经通路像被塞子塞住,迷茫地动了动嘴唇,“哪些?”   “要找女朋友。”隔了一会儿,关君山走近一步,又说:“喜欢温柔的。”   林好达仰起脸,盯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荒谬,这些场面上的话,难道关君山会听不出真假?   “关总,”他喘息了两下,站在灯光下,眼角因为情绪激动变得有一点红,“你会不知道吗?”   “……在香港的时候,梁远不就是你帮我解决的?”   “那为什么要那么说?”   “江小姐那么问我!”林好达觉得他简直说不通,非要在这种事情上较真,“我有什么办法?”   关君山垂下眼睛,微微闭上了,隔了几秒钟又睁开,冷言冷语地责怪:“她怎么问你怎么答?不会找别的话搪塞过去?”   “我干嘛要搪塞啊。”林好达咬了咬嘴唇,也移开目光,不再想去看他了,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反正就是随便聊天,等走出这扇门,很快就忘记了。”   “无论回答什么都一样,谁会在乎呢。”   林好达的委屈快要溢满了,忽然觉得疲惫,他轻轻叹了口气,用仅剩的力气笑了一下,“关总,你会在乎吗?”   关君山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他抬起手,林好达感觉到手腕上的指痕还在隐隐发热,是关君山刚刚太用力的证明。于是他往后退了半步,不想再被他抓同一只手的同一个地方,很怕留下瘀痕,很久都消不掉,可这一次,关君山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肩膀,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失去分寸。   林好达缩了缩脖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害怕从关君山嘴里听到一些安慰的话,这比挨骂还让他觉得丢脸。   不在乎就是不在乎,无法同在乎的真心作交换。再多的安慰都不可以。   可等了很久关君山都没有发出声音,林好达快要忍不住了,打算推开他先走掉,这时,关君山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收拢了,手掌的热度穿透衣料熨帖着有些冷的皮肤,林好达浑浑噩噩,被挤得往前了一步,就这么被他带进怀里。   关君山抱着他,没有很用力,手臂微微垂下来,是一种可以随时放开的姿势。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林好达的发顶,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林好达,不用在乎别人怎么想。”   “喜欢同性不是一件错误的事。”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说,“你知道的,我也和你一样。”   林好达的侧脸紧紧贴在他的西服面料上,颧骨微微碰到了冰冷的金属领带夹,“关君山,”林好达忍不住喊他的名字,一瞬间将所有关于安慰的成见抛到一边,只剩贪心:“可以多抱我一会儿吗?” 第45章 和你约会的是江小姐   回到包厢里,江添意发现林好达的眼睛有点红,问他怎么了。   林好达指了指桌上酱油碟里的芥末,笑着说“太辣了”,而且辛辣劲儿是过了好久才返上来的。   江添意点点头,叫人过来撤走了那盘刺身,又问他还想不想吃点什么别的。   林好达正打算说“不用麻烦了”,这时推门向两边拉开,关君山从外面进来了。   他边脱大衣边往里走,江添意微微扬着脸看他,问:“出去了?刚才不是说要去洗手间。”   关君山说:“没去。”   他坐回位置,目光在林好达脸上一扫而过,说话的音调语速和平常一模一样,叫人看不出在撒谎:“洗手间人太多。”   他顿了顿,接着又说:“就去外面抽了根烟。”   江添意“噢”了一声,过了一小会儿,又开始说起别的话题。   回程路上,林好达十分主动且自觉地上了江添意助理那辆车。   助理等得太久,已经有点犯困,启动车子的时候哈欠连连。林好达喝了点甜酒,不能帮她开车,只能不停主动地找些话题,陪她说话。   时间不算太晚,主干道上车流密集,他们始终跟在关君山那台车的后面,时走时停。   不知开过第几个路口时,江添意的助理忽然问:“关总和添意姐相处得好吗?”   林好达不能不评价,也不敢评价得太具体,只能说:“还不错。”怕她多想,犹豫一会儿又补充道:“总会慢慢互相了解的。”   江添意的助理闻言点头,不知怎么有些感慨,“关总条件这么好,如果他们能顺利结婚的话,应该会是很合适的一对。”   林好达坐在副驾上沉默地听着,喉咙里忽然涌上一点不舒服的感觉,没有接话。   他把脸偏过去,看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路灯投下的光束一簇一簇,很快地从视野中飞过。   “怎么了?”助理注意到他这边,把车窗降下来一点,语气关切:“晕车了吗?”   林好达勉强冲她笑了笑,说“还好”,“可能只是有点闷”。   车又往前开了一段路,离江添意的公寓越来越近。两辆车一前一后从干道驶入窄一点的路口,车流变少了,他们停在路口的红灯前。   街道旁是各色店铺,人头攒动,其中有一间窗口前排起了队伍,林好达看了一眼招牌和橱窗,小声道:“怎么排了这么多人。”   “这家啊。”江添意的助理低头从车窗里看了一眼,早就习以为常,“冰淇淋好像还挺火的。”   话音刚落,绿灯亮了,明明导航显示接下来应该直行,通过路口,可前面那辆车不知为何,却忽然向右转弯,在路边停了下来。   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下车,林好达觉得奇怪,给坐在前车的杨跃发消息,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没等到杨跃的回复,关君山先从车上下来了,他的大衣垂到小腿那里,肩膀宽阔,走起路来步伐很大,衣摆被风吹得向后扬起。   林好达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了后面这辆车的窗边,抬手,敲了两下玻璃。   林好达把车窗降到底,眼睛在路灯下面十分湿润明亮,关君山垂眼看着他,问:“要不要吃冰淇淋?”   林好达愣了愣,冲他眨了眨眼睛,“现在?”   关君山声音很低,过了一小会儿才“嗯”了一声。   “关总。”林好达趴在窗框上,稍稍探出头来跟他讲话,“可是要排很长的队。”   关君山的唇角动了动,本打算要说些什么,这时前面那辆车的车门又开了,风中传来了江添意的声音。   “君山!”她在后面喊,一路小跑到车前,有些气喘地说:“算了,那家人很多,我不想吃了。”   关君山站在车边,表情被阴影遮住,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林好达微微张开一点嘴巴,半天发不出声音。过了几秒才像反应过来那样,慢吞吞地说:“对啊关总,江小姐都说不要了。”   他顿了顿,尽量用一种比较温和诚恳的语气,劝说着:“外面太冷了,早点把江小姐送回去吧。”   前车的尾灯跳了两下,又重新启动起来。   杨跃的消息回过来了,他告诉林好达:“关总不知道为什么说要下去买冰淇淋,后来江小姐又说不想吃了。”   可惜林好达已经猜到了。他没有认真读,随便找了个表情回过去。   周六一整天,关君山与江添意都要在海洋公园里约会。   关于约会地点,原本有很多选项,只是江添意最近恰好接了个品牌植入,海洋公园是个不错的拍摄地点。   林好达抵达时,商务拍摄刚刚结束,江添意的团队将摄影器材撤走,时间还早。   林好达本来不想来的,两边都有助理,他没什么存在感,往那里一杵也怪尴尬的,说工作人员不像工作人员,说游客又不像游客的。   只是公司前段时间才颁布了新的考勤手册,林好达这种需要经常出长差做执行的,每次外出工作都需要打卡留痕,这样月末才好统一考核管理。   况且他还要负责拍照记录。虽然不知道是哪门子的角色,但因为昨天晚上江添意的助理特地打来拜托他要帮忙,这样才好对双方家中关注这桩婚事的长辈有所交代——最后林好达还是背着几支不同的相机来了。   上午园区里的游客还不多,江添意坐在喷泉旁的树荫下休息,关君山站在旁边,原本正偏头同杨跃说话,后来可能是江添意看见他了,便跳起来朝林好达挥手。   关君山也停止交谈,转脸看过来。   一场大风伴着雨水过境后,气温少许回升。关君山身上穿一件最简单的白色长T,外套是水洗过的牛仔蓝,鼻梁上架着一支墨镜,茶色镜片让后面的一双眼珠显得更漆黑,也更深邃。   林好达恍惚一瞬,又向前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关君山打扮得如此休闲、年轻。   脱下关总的身份,好像他也和大街上擦肩而过的那些二十多岁的男孩子没什么不同。   林好达走过去,江添意立马凑近,看着他身上的相机“哇”了一声,叫了声“好达”,问:“你怎么背了这么多相机啊。”   关君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些相机肩带上,有些看上去就很重的已经把脖子那圈的皮肤磨得很红了,可林好达就像反应迟钝一样完全没意识到,他放下手里的三脚架,表情看上去还有点洋洋得意,“等会多拍一点。”他这样说:“照片也是回忆的一部分。”   关君山不这么认为,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也可能是因为他看着像棵圣诞树一样挂满了装饰的林好达实在说不出什么狠话,便沉着脸,伸手提起一支看起来最重的相机,让他“拿下来”,又指挥杨跃,“去背那支白色镜头的。”   “知道了关总……”林好达十分勉强地打圆场,“我们出发吧。”   海洋公园很大,分成好几个不同的区域,热门展馆还需要排队。按照林好达提前做好的攻略,他们最好先去人最多也是最远的海豚展区,这样才好错峰。   江添意与关君山一左一右地站在他两侧,十分认真地看他手里的地图。不知为何,比起他们之间的互动,林好达总觉得自己正在变成这场约会的中心。   因为江添意只顾小声同他商量等会去哪里拍照,她提前收藏了几个热门的打卡贴,完全不与关君山进行任何交流;而关君山呢,除了偶尔说“嗯”,“我都可以”,只会向林好达提出要求和质疑:“海象馆太偏僻了,不要去”,“你真的做过攻略吗?为什么同一条路要来回走两遍。”   直到走到海豚区的展厅门口,林好达停下脚步,终于得以抽身,“江小姐,关总,快点进去吧。”   他收起地图,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再过五分钟,会有饲养员互动的环节。”   江添意点点头,走进那根快速通道的隔离带,站在没有人的队伍起点处等待关君山。关君山拧起眉,抬头看了一眼光线昏暗的展厅入口,背景露出一点人造的蓝色水缸,然后他收回视线,低声问:“你去哪?”   林好达指了指另一队排满人的队伍,告诉他:“我在这里排队。”   关君山抿着嘴唇不说话,他的头顶有造景灯的光束打下来,是动态的碧色波浪,轻柔地落在侧脸。即使在这样光照不良的环境里,看上去也十分英俊,眼珠漆黑,里面藏着未竟的话语。   “林好达。”最后关君山张开嘴唇,叫他的名字。   林好达等了一会儿,可关君山始终没有继续说下去。队伍的尾巴还在变长,不断有人进入排队区,林好达实在等不急了,要走,嘴里边说:“这里排队时间比较长,如果你们先看完的话,可以去下个展厅等我。”   关君山伸手阻拦,却没有碰到他,声音很低:“不要排队了,我给你重新买门票。”   又说,“你和我们一起,走快速通道。”   林好达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关君山垂下目光,拿出手机点开购票小程序。可能是因为在室内,人多,信号变得不太畅通,林好达看见他点了好几下购票按键,页面上的圆圈缓慢地转动着,忽然开始闪烁,变成了一片空白。   江添意仍在不远处等待,她没有看他们了,正扭脸看向墙壁上挂着的电子屏。   “关总。”林好达舔了舔嘴唇,像那晚劝说关君山放弃排队买冰淇淋一样,用那种温和却虚伪的口吻,“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周围的声音忽然拉远了,他只听见自己不太顺畅的呼吸声,还有从嘴里吐露的,可能是迄今为止最清醒、也最冷情的一句话。   “今天和你约会的是江小姐。”   过了几秒钟,他又善意提醒:“她还在等你。” 第46章 庸俗的心动着   作为雇主,关君山的优点之一可能是情绪稳定,就算被林好达拒绝了,也不会表现出不体面的迁怒。   林好达进入海豚展区的时候,玻璃缸前面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特别环节已经结束,江添意站在栏杆前摆出不同的姿势,关君山正帮她拍照。   林好本想主动搭话,问他们表演怎么样,好不好看。可关君山见他靠过来,便把手机塞到林好达怀里,然后转身往出口走,嘴里说“我去买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江添意在身后喊他,说要喝橘子汽水,关君山没有回头,走在人群里的背影很高,宽阔的肩膀被天花板上的水母灯照亮了一小片,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见。   他出去的时间有点久,林好达已经帮江添意拍了很多照片,还有几支带特效的小视频,关君山回来时,看见他们两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讨论要怎么P图。   从他身上传来一阵很淡的薄荷味,江添意也闻到了,她喊了声“君山”,轻声问:“你抽烟了?”   关君山平静地“嗯”了一声,没什么起伏地说:“抱歉,我会注意。”   江添意看着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笑了一下,露出雪白的牙齿,说“没关系的”。   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温柔体贴,又问:“怎么了啊?”   关君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一点工作上的事情。”   也可能是林好达在场的缘故,江添意没有继续问下去了,气氛短暂安静了一瞬。   “林好达。”   过了几秒,关君山转过脸来,问:“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关总。”林好达转过一直假装看鱼缸的脸,表现得十分没心没肺,指了指里面的鱼群,用一种被吸引住的语气:“刚刚游过去好大一条,你们有没有看见?”   关君山垂眼看着他,唇角降下来少许,可能是不太高兴,却又无处发作。   “没看见。”他的声音照旧冷漠,仿佛在对待林好达的问题上不需要花费这么多的耐心,也失去了一贯的绅士:“你这么喜欢水族馆里的鱼,不如自己呆在这里看一天。”   旁边忽然跑过来两三个打闹的小孩,笑声尖锐,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好达收回手指,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莫名其妙地道歉:“对不起啊,关总。”   肺里还残存着一点冷丝丝的冰薄荷,每一次呼吸都跟随血液游走五脏六腑,最后倒灌进心脏。关君山动了动嘴唇,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也不是一定要责备,说些惹人讨厌的话,可是面对林好达,他发现自己正变得越来越失去理性。   已经过了最早给自己发出警告的那个阶段。   关君山回想起那些颇为滑稽的自我暗示,有些是真实的,有些则是仅存于幻想中的画面,比如“禁止林好达的靠近”、“下次要提醒他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不会再帮任何越界的忙”。   到最后没有一条实现。   关君山雷厉风行的执行力第一次遭遇滑铁卢,对方偏偏是林好达。让他不知要如何追责,更不知该如何找回自己引以为傲,一向优秀的自控力。   中午关君山和江添意在海底餐厅约会,林好达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   阳光温热,将地面上的积水蒸发晒干,公园里的游人多了起来,连卖气球和烤肠的小摊也都变得随处可见。   林好达排在卖香肠的队伍里,左手边的球形建筑上面挂着一整块LED屏幕,上面正不断轮播着海底餐厅的宣传广告。   在优美的音乐声中,画面里出现蔚蓝色的海水,鱼群和蝠鲼在其中畅游,还有许多林好达不认识也叫不出名字的生物,比他在海豚馆里看到的还要多。然后镜头缓缓摇下来,出现一张餐桌,桌面铺着洁白的餐布,上面摆放着新鲜的玫瑰和蜡烛,餐盘里铺着一层花瓣,画面定格了两秒,接着“叮”地一声,两支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一对爱侣分别执着酒杯一饮而尽,最后在巨幅的海洋天穹中拥抱接吻。   很浪漫,很奢华,也很令所有像林好达这样庸俗的普通人心动。   若不是片尾跟着弹出来的价格实在让人咋舌,估计此刻的海底餐厅也会和园区里其他地方一样人满为患。   一对年轻情侣排在林好达身后,也在讨论这件事。   林好达听见他们短暂地感叹了一下这一顿午餐需要花费的金额,接着猜测,什么样的人才会花这种钱当冤大头?是不是闲得无聊钱又多到花不掉的那种?   林好达站在前面,很没有职业操守地笑了一下,因为很难把关君山那张冷冰冰的脸套进这样的形容里,听上去实在像没多少内涵的土老板、暴发户。   “不过应该要感情很好吧。”身后的女生又小声说,“不然花了钱又要坐在那里吃两个钟,简直是酷刑。”   林好达听完,忽然又幸灾乐祸不出来了。因为脑海中的关君山,英俊而深情,正站在巨大的玻璃罩下方,等待着江添意的到来。   海水投下的蓝色倒影在桌布上轻轻晃动着,一些色彩鲜艳的鱼儿在他们头顶游走,玫瑰花是深红色的,同色花瓣撒在餐盘里,在微微跳动的烛光中,关君山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下来,实在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我们应该相爱。”林好达看见他的唇瓣微微张开,“你愿意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江添意走过来,她的脸渐渐和LED屏幕上那个外国女演员的脸重合了,林好达想象着他们接吻的画面,怔了两秒,然后觉得应该高兴,便努力笑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对着黑色的屏幕,看着上面反光出来的,自己的笑脸。   不知怎么,又觉得很难看。   过了很长一会儿,林好达都找不出来原因。   这时手机忽然响了,林好达颇为勉强地接通电话,听见那头传来杨跃的声音:“林先生,你在哪里?”   他顿了顿,又说,“关总他们已经出来了。”   林好达嘴里答着“很快就来”,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怎么那么快?他心里疑惑,还不到一个小时。   林好达边往餐厅走,边在电话里同杨跃说,“我提前确认过,用餐时间应该至少有两个小时,怎么结束这么早?”他不放心,便问:“是不是漏了什么环节啊。”   杨跃不晓得有没有在认真听,他嗯嗯啊啊了几下,电话那头忽然变得有些嘈杂,林好达移开手机,又贴到耳边,叫了两声“杨助理”,过了一小会儿,杨跃的声音又清晰起来,他说:“我在。”   “关总说这些都不重要。”他的声音很低,语气似乎有些为难,“……您先过来吧。”   林好达“哦”了一声,告诉他:“马上就到。”   走到餐厅门口,关君山正在从台阶上走下来,江添意跟在身后,两个人没有交谈,都在和自己的助理说话。   见到林好达,关君山的脚步停了一停,然后继续往前走,一直到离他四五步的位置,停在面前。   林好达有些紧张,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江添意脸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生怕他们在餐厅发生什么事。   江添意也看见了他,跑下台阶来拉他的胳膊,问他刚刚去了哪里,林好达随便说了个位置,小心翼翼问:“海底餐厅玩得还开心吗?”   “他们挪烛台的时候差点烧到我的手!”江添意叫起来。   林好达吓了一跳,立马要去看她的手,江添意马上又说“没什么事”,林好达听了,冰凉的嘴唇才慢慢碰了一下,“那就好。”   “总之无聊透了。”江添意撇了撇嘴,表现得十分不满,“菜难吃,小提琴拉得也难听。”   林好达没辙,尴尬笑了笑,又向关君山投去目光。   “也没那么糟糕。”没想到的是,关君山竟然对它抱有还不错的评价,“至少景色还行。”   林好达愣了愣,下意识捧场,“这样的吗。”   关君山“嗯”了一声,没有就此结束话题,反而继续说下去:“如果以后有机会……”   江添意没等他说完,立马皱起眉毛拒绝:“我不要,那你带别人来吧。”   餐厅卖的都是双人套餐,没有会一个人单独来这里的。   话题无法再继续下去。林好达正要打圆场,关君山忽然“嗯”了一声。   他有些意外地抬起脸,看见关君山的眼睛微微垂下来,里面露出一种类似于温柔的,有些可惜的,却又立马被更多希望填满的情绪。   林好达的心脏在胸口重重跳了两下,明知自己抓住的其实是一点虚无缥缈的想象,忽然生出一种十分怪异的,毫无缘由的不安与期待。   天空里,一整片云飘过来,遮住了阳光,四周原本明亮的光线变得暗下去几分。在这样一种黯淡的环境里,关君山重新抬起头,目光确切地同面前的人对上,用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仍旧十分明亮,十分认真,也十分慑人。   他盯着林好达,像早就已经决定好人选,沉默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好。” 第47章 所以你乖一点   江添意抬起脸,用一种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表情看过来,冲他笑了一下。   “你怎么这样啊。”   她喊了声“关君山”,可能是埋怨,又或者撒娇,语气却不痛不痒。   关君山并没有接茬,他走过去,迅速地伸出手环了一下江添意的肩,然后问:“要去下一个地方吗?”   “好吧。”江添意眨了眨眼,很快妥协了,也没有要追究的意思,拿出手机自拍了两张照片,又回头交代助理:“传过去了,这两张帮我处理一下,晚上要发给他们看的。”   然后便离开了海底餐厅。   她的背影挨着关君山的肩膀,步伐轻快,看上去依旧幸福甜蜜。   误会被轻飘飘地消弭了。也就没有人会把刚刚那句玩笑话当真了。   海洋公园很大,逛起来很耗费体力。   下午,园区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时快速通道也许要稍微排上一会儿队。   到了看海豚表演时,人一窝蜂地涌向露天剧场,林好达被人流冲到了队伍末尾,等进到场馆里,一抬头发现了看台中区的关君山,他坐在座椅上,旁边空出两个位置。   林好达走过去,侧身站在过道上,问:“关总,江小姐呢?”   关君山正在看工作讯息,没有抬头,嘴里回答:“刚才喊热,又说要出去接电话。”   林好达还想继续说什么,这时过道里有人经过,说着“不好意思,让一下”,林好达便稍稍往关君山这边倾斜了点身体,努力给他们让出空间。   只是通道实在狭窄,林好达又没有好好坐在位置上面,最后一个经过的男生有点胖,林好达被他撞了一下,膝盖与关君山的重重磕在一起,来不及呼痛,身体先失去平衡,整个人直接往关君山的方向栽过去。   还好关君山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下他的腰。   林好达低呼一声,脸都吓白了,众目睽睽下差点扑进他怀里。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抓救命稻草一样伸手抓住关君山的手臂,才勉强稳住身体。   “林好达。”关君山声音沉下来,刚想骂他,又有人往这边来了。   他立马反手握住林好达手腕,往下一扯,林好达瞬顺势跌到了身旁的空位上。   露天剧场里的座位都是塑料的,关君山力气太大,林好达摔得屁股都裂成了八瓣。   他痛得泪花都出来了,龇牙咧嘴地晃了晃刚刚被他拉扯的地方,连眼睛和嘴唇都红了起来:“你力气怎么这么大啊!”   关君山冷哼一声,语气很差:“有人就会在那里乱晃,明明小朋友都知道要坐在座位上。”   “火气也大。”林好达说不过他,伸手揉着屁股,小声嘟囔了一句。   离演出开始还有几分钟,江添意还没有回来。   林好达打开手机,翻了会通讯录,正在犹豫,剧场里的灯光忽然暗下来了。   观众席上的游客都期待地鼓起掌来,林好达想了想,觉得实在太吵,又把手机收起来了。   余光扫到旁边空着的座位,他起身,正要往那里移,这时关君山忽然转过脸,看了他一眼,眉毛皱着,表现得不太高兴,“又乱动什么?”   “我要挪过去啊。”林好达舔了舔嘴唇,有些委屈,“不然等会江小姐回来了坐哪里。”   关君山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开口,让林好达“就坐在这”,又说“别动了”。   他没回答那个问题,表现得一如既往的蛮横,专制。掌控着座位的顺序,也掌控着林好达的人,明明嫌他不安分,却又不允许他轻易离开自己的视线,表现得不好沟通又不容许别人随便拒绝或反驳。   林好达盯着他的侧脸,还想说关于江小姐的事,这时音乐响起来,周围的欢呼声和口哨声一齐将他淹没了。   他又转脸看向舞台,坐了一小会儿,也不情不愿地跟着拍起掌来。   不过等林好达看了几分钟,很快也就忘了这点不愉快,因为他属于很善良也很愿意捧场的那类人。每次当海豚从泳池里飞跃至半空碰到气球,他总是第一个鼓掌表达回应的人。   也同样拥有许多疑问与好奇。   海豹算术的环节,他看得很入迷,也很认真,同一个问题反复问了好几遍。因为抓不到其他人,也只能由离得最近的关君山来解答。   周围环境太过嘈杂,林好达只好凑得很近,问他:“为什么它们算得这么快啊?”   温热的气息轻轻搔动耳尖,关君山的手指微微收紧,侧脸看他一眼,却没有避开。   “旁边站着的那个训练师,他嘴里有一个哨子。”   “是这样啊。”林好达很快明白了,同时又有一点失落,“我还以为是真的。”   “你没有看过科普节目吗。”   “啊?”林好达抬起头,表情有些发怔。   关君山的语气很冷酷,也不太符合这里的童真氛围,“我以为这是每个成年人都会知道的常识。”   林好达愣了几秒,反应过来了,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对他说:“关总,你不要这么讲话。”   关君山垂下眼睛看他,不知用意,没有出声等他说完。   林好达犹豫了一小会儿,最后半是敷衍半是庆幸地说:“……算了,反正以后难受的也是江小姐。”   说完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和关君山待在一起久了,连说话都变得越来越冷漠无情。   不过又因为实在不舒服,总之最后也没有开口撤回。   关君山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视线。周围人都被憨态可掬的海豹逗得大笑,或者拿出手机拍照,唯独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阵。   也许是林好达的话太扫兴,一时竟让他忘记发作,耳边的嘈杂成为漩涡一般足以把人吸进去的真空瓶,让他发不出声音,情绪堆积在胸腔,难以找到出口。   而旁边从林好达身上传来的温度和气味,则更让人觉得混乱。也让关君山产生了短暂的恍惚,忽然觉得这样说也没错。   因为再过几年,在所有人替他规划好的婚后生活里,他会带着和江添意生下的小孩来到这里,可能身边跟着保姆或司机,他们会走VIP通道提前进场,坐在角度最佳的位置上,小朋友看了一会儿表演,也许会问他差不多的问题:爸爸,为什么海豹那么聪明啊。   关君山想象着那时候自己脸上可能会出现的表情,所有的不耐烦与敷衍都有必要隐藏得很好。   无论婚姻顺利与否,他不想成为另一个关永越。   所以他需要像一个真正的好父亲那样回答:看见旁边那些训练师了吗宝宝,人类和动物是好朋友,所以海豹会很听他们的话。   至于正确答案究竟是什么可能也没有那么重要了。江添意坐在旁边,已经变得习以为常,又或者她早就对这样的生活失去了忍耐的兴趣,不会进场,和他们坐在一起的会是保姆,总之都是一样的。   这会是他真实的未来。即使每个人嘴上都说着“明天不一定会发生什么”,可对于关君山,比起他能期待或亲手创造的“以后”,所有已经被安排好的、成为既定现实的路,才是通往幸福最稳固的基石。   可林好达呢?他会在哪里?   还会走进露天剧场去看一场海豹表演吗?   那时的他会坐在谁的身边,未来的日子又会与谁产生联系?   关君山不免去想:如果他又问出一些幼稚的问题,陪他一起看表演的人会怎么回答?如果解答得很耐心,很详细,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与嘲弄,林好达还会想起自己吗?   ——想起之前某一次不太令人满意的观看体验,和一个叫关君山的男人随口敷衍的回答。   还是由于过了太久又没什么交集,干脆连这样的记忆也被一同抹掉了。   可能大概率会是后者,但以现在的关君山的脾气来说,实在是令人无法接受。   不管在未来多久,假想中的林好达都不应该、也没理由将自己忘记,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记住一个人很难吗?早知道当初在酒庄,自己应该吻他的,即使后来什么也改变不了,没有意义,至少也能让林好达不敢轻易就将他忘掉。   毕竟接吻与爱情,与婚姻是截然不同的好几件事情,关君山可以给得起其中一些,却无法兑现全部。   当然会想到这些也只是觉得可惜。   关君山觉得自己也没有改变心意,一定要与谁恋爱的意思。只是无法继续放任这样的林好达在他身边打转,嘴里说一些引人多想的话,态度上又暧昧不清,靠近一下,又立马走远,关君山想要伸手抓住,他便飞得更远。   本来不应该现在就兑现的。这些形状模糊的念头,不知该如何开口才能更贴切的心情,不应该当下被问出口的。   可能由于剧场里人很多很吵,空气混沌闷热,林好达越坐越近,肩膀几乎和他的贴在一起,白且细长的手指又不停在眼前晃来晃去,关君山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他的手抓回来,掌心微微收紧,心头什么情绪不断充气涨满,濒临失控边界。   “林好达。”发干的嘴唇上下轻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略微沙哑。   关君山吐出一口气,没有看他,又继续:“……你知不知道你很影响我。”   顿了几秒钟,林好达才“啊”了一声,表情是懵懂,以为关君山在指责自己在看表演时叽叽喳喳,遂道歉:“对不起啊,关总,那我坐过去一点。”   关君山却紧紧攥住他的手指,没让他抽走。   “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关君山脸上的情绪很淡,却皱着眉头,和他对视了片刻,忽然抬起另一只手,碰了下他的脸颊,“让人多想,又让人分辨不清。”   林好达缩了一下脖子,昏暗的光线里,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有些不敢相信地愣在那里,思绪混乱,呆呆地涣散了几秒钟目光。   关君山收回手指,嘴唇碰了碰,好像控制住了,语气变得稍微柔软了一点,对林好达说:“现在和我在一起的是你。”   他好像在这个巨大的,充斥着众多无关人士的、还有一点难闻的露天剧场里轻轻叹了口气,表现得十分无奈,心软却又毫无办法,然后告诉林好达:“所以你乖一点,知道了吗?”   脸上被他手指碰过的地方莫名奇妙发起烫来,林好达无比安静地注视着面前这个英俊的男人,忽然生出些缥缈的割裂感,就好像不知从哪偷来了一个并不真实的美梦。   然后他安静了很久,顺从地垂下眼睛,“嗯”了一声。   他们就那样坐在位置上牵了一会儿手,谁都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台上的动物开始鞠躬谢幕,演出上半场要结束了。   灯光渐渐亮起来,有人从位置上站起来,开始往这里走。   林好达又试着抽了下自己的手,不过关君山依旧没放开他。   天花板钢梁上悬挂的吊灯刺得人眼睛发痛,林好达微微闭了闭眼,忽然小声说:“关总,你弄痛我了。”   关君山不知为何用力捏了捏他的指尖。然后“嗯”了一声,才将林好达放开了。 第48章 谈恋爱的话也可以   他们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周围来来往往人很多,林好达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要出去找一找江小姐。   说完又觉得有点唐突,没有立马从座位上站起来,等了好一会儿,可能是反应过来自己呆呆坐在那里的样子很傻,便十分矛盾地离开了。   就这样被人流裹挟着走到出口,林好达忽然又鬼使神差回过头,目光恰好和追过来的关君山碰在了一起。   林好达的脚步顿了顿,停下了,脑袋有点发涨,乱成一团。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最后还是抿抿嘴唇,冲他笑了一下。   走出剧场,空气瞬间清新了不少,阳光温暖,游人如织,一切并没有变得不同。   林好达站在门廊下,四处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江添意的身影,拿出手机拨过去,发现始终占线。他想了想,又给江添意的助理拨电话,打了几通都无人接听。   照理来说,就算有什么事,也不太不应该两个人同时联系不上。林好达便有些担心,一会儿想起刚刚江添意对海底餐厅的不满与抱怨,觉得她还在气头上,一会儿揣测她们是不是先回去了,最后越来越偏离主题,渐渐又开始担惊受怕起来,害怕刚刚关君山碰自己脸的那些举动被江添意恰好撞见了,酿成了十分严重的后果。   还好他没能乱想太久,助理的电话就回过来了。   林好达稳了稳心情,接起来叫了一声“何助理”,对方简单同他打过招呼,说江添意现在同自己呆在一起,因为身体忽然有点不舒服,休息一下,马上就打算离开了。   “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林好达关切道:“怎么这么突然啊。”   江添意的助理否掉了去医院的提议,转而安慰起他来,说可能是吃坏了肚子,休息两天就好了。   “这样啊。”林好达正要收线,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音乐声,下意识问:“你们就在剧场附近?”   他握着手机,下意识抬头环顾四周,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就有这么巧,真的被他找到了。江添意同助理坐在远处一棵大树下,林好达站得太远,其他看不清楚,心中又担心,不等助理回答,先把电话挂断了。   他买了两瓶水,就往那里走,原本步子急,恨不得三步并一步,离得越近,却渐渐慢下来,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不为别的,只是江添意实在看不出有哪里不舒服的样子。   她好端端地坐在长椅上,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腕垂下来,表情平静,如果一定要挑哪里不对的话,可能也就是实在太平静了一点。不笑,眼睛微微发红,目光有些凝滞地盯着面前的喷泉水池,一副心事沉重的模样。   看起来像是哭过,总之不像是因为身体不适或者吃坏了肚子。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说实话?一定要遮遮掩掩寻找别的借口?   林好达在一旁看了她许久,犹豫再三,最后绕到了她们背后那一侧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两张长椅背靠背,中间隔着一排矮灌木。这里很少有人经过,江添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她喊了声助理的名字,声音很低,听起来十分疲倦,“我累了。”   “这样的日子还要到什么时候?”她喃喃问:“结完婚就可以了吗?”   “添意姐。”助理顿了顿,轻声安慰,“唐先生来电是一个意外,当初你们分开的时候,已经讲得很清楚了。”   “讲清楚?”江添意闻言笑了一下,语气冰冷:“谁替我同他讲清楚的?”   “是爷爷?还是姑姑?”她的声音听起来越来越没什么温度,“把阿琛逼到那个份上,不就是为了让我和他们选好的人结婚。”   “可关总他……确实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你想多了,”江添意马上否认,过了一小会儿,又问,“你了解他多少?敢说他不是和我一样被逼的吗?”   沉默了一会儿,她最后说:“又有多少真心。”   “……很少见人吃着冰淇淋都能走神。”   关君山皱了皱眉,伸手握住林好达手腕,把他往自己面前拉过来一点,语气依旧刻薄:“从某些方面来说,你也算天赋异禀了。”   然后低下头,舔了一口快要融化的冰淇淋球。   林好达被他吓了一跳,立马将冰淇淋夺回,十分心虚地环顾一圈周围,“关总,你怎么这样啊。”   他着急起来,语速很快,拧着眉毛表现出一点抗拒,“万一江小姐回来了怎么办,她会看见的。”   关君山垂下眼睛看他一眼,不答,反而问:“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没什么。”林好达往旁边挪了一点,中间空出来一个位置,过了一小会儿,又改口:“可能是这里几点关门吧。”   关君山没说话,拿出手机点了点,告诉他“五点”,然后又问:“去看了寄居蟹没有。”   林好达舔了舔冰淇淋,慢吞吞地说“没有”,表现得心不在焉,“不太顺路,所以就没去。”   “等会陪你去。”关君山没有考虑很久,话已经说出口。   林好达吞咽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牙齿舌头才又动起来,却运作得不太流畅。他没有答应,脸上也没露出什么别的表情,让关君山轻微地有些不悦,也第一次尝到了被人忽略的感觉。   不过他没有立即发作,而是从座位上直起身体,稍稍往旁边转过去少许,目光落在林好达握着冰淇淋的手指上。   “林好达。”关君山又靠近了一点,低声催促。   林好达心脏都跟着发麻。关君山的声音,气味都越来越近,他想答应,下一秒又想起江添意的话:爱情不是必须,婚姻才是他们这类人的最终归途。   所以就算现在产生了一点暧昧的、短暂的喜欢,最后仍会成为关君山通往婚姻路上的累赘,毫无意义。   想到这里,他决定同关君山说清楚,“关总……”   “君山。”   江添意忽然出现了。   她站在最下面的台阶上,微微仰着头,“脚好痛。”   然后又笑起来,撒着娇说:你快下来扶我。”   关君山转过脸,稍稍愣了一下,安静了几秒,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走下台阶,步伐很大,最后两级台阶没有下去,因为江添意挽着他的胳膊,先一步跨了上来。   然后他们回到座位,按照林好达所期望的那样,江添意坐在中间,隔开了他和关君山。   “刚刚在聊什么啊,”江添意转过脸来,朝林好达眨眨眼睛,随意地问:“我错过的多吗?是不是很精彩。”   林好达微微笑了笑,说“还行”,目光落在江添意精致的脸上,注意到她重新补过妆,原本红肿的眼皮上抹了一层亮晶晶的眼影,已经完全看不出伤心的痕迹了。   江添意点点头,看着他,好像还在等他继续说下去,林好达移开视线,似笑非笑地开口:“关总说这里的表演没国外好看,等结婚之后……”   “这么难搞啊你。”江添意没听他说完,转过头埋怨着往关君山手臂上一倒,用一种十分自然的语气撒娇:“那咱们蜜月去那儿呗,就去你说的地方。”   林好达坐在位置上,视线被完全挡住,因此看不到关君山的侧脸,感觉到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否认:“没有。那里其实也一般。”   江添意还想追问些什么,这时灯光又暗下来了,演出开始,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她这才作罢。   看完演出,江添意不愿再逛,提出要回去了。   林好达陪他们走到停车场入口,一行人除了他都打算离开。自江添意出现后,关君山又回到了之前那副样子,脸色冷淡,话很少,表情也少。林好达无法确定他是因为什么才不太高兴,又是否与自己有关,却无法忍心真的完全忽视不管。   江添意同助理先一步上了车,留他们两个走在队尾。在寂静无人处,转角前最后一秒,他伸出手,轻轻扯了下关君山的袖子,“关总。”   关君山没有回头,脚步却顿了顿,停下来。   林好达扯着他,身体凑近了一点,胸膛碰到他的手臂,低声说:“高兴一点嘛。”   关君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林好达怕他责怪自己,说些让人难受的话,又怕他推开自己,收回之前所有的纵容,忐忑不安夹着些许害怕被发现的心情,各种情绪冲击之下,做出了一个十分不理智的决定。   他就这么攀着关君山的小臂,稍稍踮起脚来,十分迅速地贴过去,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   虽然比起撒娇,林好达更认为这是一种讨好和亲昵的表现,但他还是没忍住,用一种黏黏糊糊的语气,“我可以自己去看寄居蟹,不要生气了。”   关君山看着他,眼珠很黑,睫毛浓密,过了一小会儿答应了,说好。   于是林好达变得稍微轻松了一点,看上去比刚刚同关君山单独呆在露天剧场里时还要开心,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又同关君山招招手,嘴里说:“去陪江小姐吧。”   不过等后来坐在车上,关君山又慢慢反应过来,林好达应该是不开心的。   他很喜欢吃甜食,那么就会一直吃直到有一天吃腻为止。就像他真的很喜欢自己,也会想要一直和自己呆在一起,哪怕说些没有意义的话,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所以虽然嘴上说的是让他送江添意离开,内心一定也是渴望自己留下来的。   林好达其实很好哄,要的不多,连喜欢都不懂要如何说出口,却又十分容易满足,喜欢到主动送上来吻,向他讨来一个吻就够了,宁可让关君山去做应该做的事情,宁可说一个人去看最爱的寄居蟹也不要紧。   关君山想到这里,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不敢要承诺,也不敢逾矩地多要一些爱与陪伴。   就算自己不能向他轻易许诺婚姻与身份,但因为林好达很听话,也很乖,如果真的陪他稍微谈一段恋爱,好像也没有什么。   送完江添意,司机问他接下来去哪里,关君山抬腕看了眼表,觉得时间还早,便让他开回了海洋公园。   他下了车,没有给林好达去电话,也没什么犹豫,径直走向了淡水生物馆。   临近闭园,这种非热门馆前更是游人稀少。关君山顺着指引牌一路走过去,很轻易地在门前的长椅上发现了林好达。   他正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眼神怔怔望着天空,不知在发呆还是想些什么心事。   周围人来人往,关君山盯他看了许久,林好达都没有察觉。他坐在那里,安静得过分,也没有任何陪伴的人,下巴尖细,两片唇瓣湿红水润,阳光落在脸上,幻化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就在这一秒,关君山心中关于“可以和这样一个人谈恋爱”的意愿,又稍微上升了几个百分点。   又因为空着手去显得不太有约会的样子。   关君山走到一旁的商店,稍微排了五分钟的队,然后买了一根草莓味的棉花糖,向林好达走了过去。 第49章 只给你爱和吻   快接近长椅的时候,一个小男孩怪叫着从面前跑过,林好达稍微转动眼睛,因此看见了朝自己走过来的关君山。   他的视线先是落到关君山的脸上,十分意外地愣了一下,正准备站起来,目光又顺着落到他手里那根粉色的棉花糖上,手掌撑在膝盖上,有些茫然地迟疑了一会儿,也因此忘记了接下来的动作。   关君山走到他面前,停在很近的位置,眼神低垂,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叫了林好达的名字。   林好达含糊地应了一声,移开目光,小声问:“关总,你怎么回来了?”   关君山站了片刻,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棉花糖塞进他手里,突然问:“寄居蟹看过了吗?”   林好达起初没明白他的意思,傻不愣登说了实话,“我刚刚自己去看了。”   关君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好像早就预料到林好达会这样,却还是不太高兴。   他们站在黄昏的淡水生物馆门口,金色的光线打在关君山的后背上,地上的影子拖得很长,林好达的身影完全被遮挡住了。   提醒闭园的广播再一次响起来,稀稀拉拉的游客开始向入园的方向聚集。关君山转身要走,林好达忽然伸手拉住他,语气试探着问:“不过再去看一次也没什么的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没什么人的排队区。关君山步伐很快,走在前面,林好达追得吃力,不过勉强能跟上脚步。   他们来到闸机前,工作人员正在收拾下班,林好达边扫手环条码边听见她提醒,还有二十分钟就要闭馆了。   他赶紧小声说“知道了”,关君山跟在后面,他的手环不知什么时候遗失了,可能是之前送江添意离开时就摘了。林好达站在闸机另一边等他,这时工作人员也发话了,劝他去别的地方逛逛,旁边广场上的花车巡游还没有结束,海豚馆不需要扫码也可以进。   关君山没有说话,拿出手机,过了几秒,转过来举给那个工作人员看屏幕。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然后打开了旁边的人工通道,很顺利地让他进去了。   林好达迎上来,正想问他给别人看了什么,关君山忽然伸手在他腰上揽了一下,低声提醒:“看路。”   此时的馆内已经没什么人了,平时用来装饰的景观灯也都关掉了大半,越靠进展厅,光线渐渐昏暗下来。林好达怕黑,也怕没人的空旷处,不得不紧紧挨着他往里走。   他们一路来到最里面的展缸前,浅浅的砂砾和人造海水交界处,趴着许多只大小不一的寄居蟹,棕白花纹点缀的螺壳静静堆叠在沙滩上,偶尔只有几只步足从里面探出来,硕大的一对眼睛轻轻转动着。   墙壁上的应急灯散发微弱亮光,一圈蓝色的灯带幽幽闪烁,也许是光线暗了不少,缸中饲养的寄居蟹已经没有白天时看上去那么活跃,差不多快进入夜间休息的阶段。   明明黄昏才是它们该成群结队爬上沙滩觅食嬉戏的时刻,这是这群小生物千百年来进化而来的天性,可指望一群被关在城市森林恒温箱里的人造宠物执行这一点,未免又太过不现实。   林好达心中遗憾,隔着玻璃缸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旁边的关君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也伸手,慢慢握住了他。   两个人弓着腰挤在一小块的钢化玻璃前,连呼吸都跟着热起来。林好达没有挣开,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指尖捏了捏。   关君山低头看着他,叫“林好达”,用一种非常像是承诺的口吻:“以后带你去看真正的寄居蟹。”   林好达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眼神安静落在昏暗的墙壁上,“关总,”他喊了一声,嘴唇红红的,在暗处张张合合:“你和江小姐一定会结婚,对吗?”   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手指热起来,微微生出汗意,关君山好像握不住他,先脱手滑开了。   不知是因为林好达汗津津的手指还是他问了煞风景的问题,究竟哪一样惹得关君山不开心了,关君山看了林好达一眼,语气稍微冷下来一点,吃了几秒才回答:“这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   林好达看上去毫不意外,也没有像受到伤害的样子,他转过脸来,看着关君山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那以后就不要这样了。”   就像要试图纠正关君山错误的行为和想法,即使代价是破坏旖旎氛围,因此显得不解风情,毫无情趣一样,林好达还是一板一眼地说完了:“她会不开心的。”   他说完要走,关君山挡在前面,没有动,大半五官被阴影覆盖,安静片刻后,又开口,让林好达“不要这么傻”,又提醒他:“刚才是你自己凑过来吻我的。”   林好达被他说得有点不堪,眼睛动了动,里面含着一点温吞的后悔,“抱歉。”   他躲开了关君山的注视,声音很低地反省自己:“是我的错,我更过分一点。”   “没资格指责别人。”   停顿两秒,又很快加上这一句。   关君山看着他,皱起眉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没有要林好达道歉,更不需要反省,他和江添意是不一样的,就像爱情和婚姻也不一样。   不,准确来说,林好达是最特别的那一个,他和谁都不一样。   林好达稍稍绕开他,一脸失魂落魄地往展厅外面走。   关君山说得对,比起指责别人,明明自己才是最口不对心的那一个。   什么都想要,却又害怕承担后果。既贪心,又可恶。   想要关君山和江添意顺利发展,顺利结婚,又不由自主想占据关君山的心,哪怕只有一点点位置。   明知他们之间没有爱,但转念一想,有没有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浑浑噩噩想着这些,毫无目的飘荡到出口,旁边的灯光终于明亮了一点,是从一家纪念品商店里投出来的。林好达走进去,沿着货架参观,表面上看起来在挑选礼物,实则心思早被抽干了,像鬼魂一样游离。   他抓起一个毛绒玩具,左看右看,放下了,又拿起一个电动玩具,按下开关,任由它发出巨大的、夸张的音乐和噪声。   店铺里没有一个人,连结账的工作人员都已经下班,林好达逛完一圈,又回到店铺门口,正要往外走,关君山又迎面走进来。   他擦着林好达的肩膀走进去,步履不停,像是压根没看见自己,沿着林好达看过的柜台,认真仔细挑选起来,又出声叫来工作人员,一副真的打算付款买单的样子。   林好达站在门口,听见关君山在身后询问价格的声音,叹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好没意思。   不做又心痒,做了又不想承认。如果不是也在期待他能回来,自己又怎么会留在这里等到日落都不愿离开。   纪念商店门外有一对情侣,正在和吉祥物雕塑合照,摆出不同的姿势,嘻嘻哈哈闹了好久才走。   林好达站在原地看了他们一小会儿,虽然觉得不应该也不太成熟,却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些羡慕。   心中羞愧又难以消散,只好移开目光,林好达正打算离开,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林好达。”   关君山叫他。也不知到底站在那里看了多久,犹豫少倾,这样问:“你要不要拍照。”   林好达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   关君山可能是误会了,误会了他十分想拍两人合照,便说:“快点过去。”   林好达没动,摇摇头,赶紧澄清:“没有,不用拍的。”   也许关君山觉得刚刚已经在口是心非的林好达身上吃过一次亏,便皱起眉头,稍稍显得有点不耐烦,说:“好了。我又没有不愿意。”   然后用没提袋子的那只手推他的肩膀,催促道:“快要闭馆了,抓紧时间。”   林好达被他推着走到了雕塑旁边,半推半就地拿出了手机。   关君山显然没有和谁这样自拍过,调整了好一会儿角度和光线,站在林好达左手边靠前一点的位置,离他很近,嘴里说着:“我数到三,就按快门。”   然后他真的数了三下,只不过忘记了打开闪光灯,导致画面都黑乎乎的,糊成一团。   第二次稍微有了一点经验,关君山另一只手握住了林好达的肩膀,闪光灯慢了半秒才闪烁了一下,画面干净,没有缺点,十分符合一张普通情侣自拍的样子。   林好达收到手机,仔细检查了半分钟,先是放大了关君山的脸,接着才轮到自己。关君山站在旁边,看见他十分满意且珍重地把那张照片标注了收藏的星号按钮,又设成了微信聊天的背景。   这一刻,谁先主动,以后会和谁结婚,一段见不得光的恋爱是否能有结果,这些事好像都不再重要了。关君山垂眸盯着林好达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发干,指尖发烫,他变得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喊了声林好达,忍不住问他:“就这么喜欢吗。”   林好达将手机放好了,然后才抬起头,用一种十分可爱又很温顺的表情,对他说:“喜欢的,关总。”   头顶蓝色的波纹光束投下来,落在林好达精致的眉眼上,轻轻晃动着。   关君山安静凝视着他,喉结轻滚,伸手碰到他的脸颊,低下头,忍不住在林好达的嘴唇上很轻很快地碰了碰。   林好达的嘴唇很红,很软,触感湿润,介于温暖和冰凉之间,有一点草莓糖果的香气。   关君山自认为自制力强,本打算浅尝辄止,这样就结束,可林好达的呼吸忽然乱了一下,右手手指攀上关君山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捏了那里一下。   接吻的时候林好达也没有闭眼。此时用一种有些迷茫又微微躲闪的神情,就这么注视着关君山,像是下意识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小声说:“这样……也喜欢的。”   关君山的呼吸也跟着乱了,眼珠漆黑透不出一丝光,深不见底。也就容许林好达放肆了那么几秒,紧接着便伸手将他扯进一旁走廊里,通道角落正对着一扇消防门,连接着紧急出口。   关君山不由分说推开门将他拽进去,林好达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抵在门上。头顶有监控,虽然是背对着他们的,关君山还是将他藏进角落,完全地覆盖进自己的阴影下面。   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接吻,不是嘴唇蹭着嘴唇那样蜻蜓点水的一下,他们躲在快要闭馆的海底世界里。   关君山的手指很热,嘴唇更热,身上有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种好闻的须后水气息,他的牙齿很硬,偶尔会磕到林好达的嘴唇内侧,让他掉出一些不值钱的眼泪。   他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重,在无人的楼道里沉闷坠地,然后被关君山用舌头轻易顶开牙齿,追着四处逃窜。   记不清究竟吻了多久。   实在缺氧窒息的时候,只记得关君山亲密地贴在他唇畔,哑声说:“我只给她婚姻,没有爱,也没有吻。”   林好达被吻得心脏发麻,仰起脸,觉得自己不是很有资格得到这样的解释与承诺,也不该继续这样见不得光的吻。   可关君山的呼吸紧紧缠着他,身上的味道和热度几乎将人融化。   林好达心软了,觉得没有爱情只有婚姻的关君山好像显得有点可怜,便沉默着,容许了他的亲吻。 第50章 我们好像偷情   走出海洋公园的时候,关君山又买了一支糖果送给林好达。   夕阳完全沉入暮霭,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林好达接过糖果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唇撅了一下,看上去在责怪和撒娇中摇摆不定,不过最终还是收下了。   糖果摊前全都是小朋友,只有他们两个,好像那种不太懂得分场合的大人。   不过关君山觉得无所谓,在他眼中只看得见小口吞咽糖果的林好达。有一瞬间他在想,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没什么不好,但很快又清醒过来,林好达应该不会愿意一直做他的地下情人。   就像被口腔含软了融化成黏黏糊糊的那种软糖,他们之间也开始变得不清不楚。在前往停车场的路上,人很少,路灯也不太明亮,关君山不由分说拉住了林好达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体温也热,宽大的指节轻轻刮过林好达的掌心,留下一点痒意。   天空变成了深紫色,四周安静,只有几声微弱虫鸣。明知不会有人在看,林好达还是稍微挣扎了一下,想把手从关君山手里抽出来,可他试过两次,发现关君山的力气很大,握他很紧,根本挣不开。   手指在摩擦中变得更热,在稍微有一点冷的秋夜里,两只手像这样贴在一起,也会让人渐渐被麻痹,很快放弃了挣扎。   一直走到车旁边,关君山才主动放开了他。车门拉开的时候,坐在前面的司机向林好达问好,林好达见到他有些意外,本来以为车里是没有人的。   他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钻进后排,显得心不在焉。一直在想刚刚他们一路牵手回到这里的事是不是已经被司机发现了,关君山在旁边叫了两声他都没答应,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忽然身旁呼吸声逼近,林好达晃了晃神,转过脸看见关君山靠了过来,正伸手去摸他腰后的安全带。   林好达的身体一下绷紧了,慌不择路往旁边躲去,一声“关总”喊得突兀,引得前面司机也从镜中看过来一眼。   关君山见他抵触得这样明显,也停下来,拧着眉毛和他对视了片刻。   林好达知道他在等解释,嘴唇动了动,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伸手把他推开一点点,又摇了摇头。   关君山立马把玻璃升起来。   前面的司机也像得到暗示,将车顶灯关掉了。   车里瞬间陷入昏暗,沉默许久,关君山始终没开口说话,林好达犹豫了一小会,凑过去一点,伸手摸到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有时候关君山会觉得,像这样用肢体触碰讨好自己的林好达,和小动物没什么两样。当然林好达不这么想,察觉到关君山又生气了,林好达便耐心地哄了他很久。   回酒店的路上又经过那家很火的冰淇淋店,关君山让司机停车去买。车门一开一合,车顶灯亮起,又渐渐熄灭了。   街边路灯透过窗户投进车里,林好达的小指还勾着关君山,眼睛有一点红,仿佛刚才的惊吓仍未完全过去,关君山伸手将他扯过来,语气不算温柔,问他:“被吓到了?”   林好达歪在后排,肩膀被他紧紧揽在怀中,看了关君山一眼,说“是”,显得有些惶惶,过了一小会儿,才说:“被发现了怎么办啊。”   关君山与他挨得很近,两个人身上的味道交融在一起,在狭窄又密不透风的后排车厢里,混合一种暧昧的热气,从指尖一直往上升,仿佛某种独特的、摆脱不掉的印记。   关君山因此稍稍放开他,往后退了一点,“不会的,”他轻声安抚道,“我明天就把他调到集团去。”   黑暗中,林好达缓慢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脸,直勾勾看过来,盯着关君山,说:“关总,我们这样好像……”   他的眼神闪烁两下,半张脸露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白净,鼻梁上的黑色镜框添了分稚气,显得纯真无比。   过了片刻,关君山听见他在昏暗中重新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情绪随呼吸一同从喉咙里吐出来:“像偷情。”   关君山愣了片刻,很快笑起来。伸手摸到他的后背,然后是肩膀,接着把他推到沙发座椅的角落里,就像刚刚躲在没有人的海洋公园里接吻那样,完全把人藏进阴影里。   关君山攥住他的手腕,俯身压下去,闻到他发间的香气,心脏也跟着变成充盈的气球,慢慢涨满纯净的气体,伏在林好达耳边问:“怎么会像偷情呢?”   他不爱江添意,宁愿给她没有爱的完整婚姻,林好达明明得到的更多。   这怎么能叫偷情呢?   林好达倒在靠背上,小声喘息着,关君山摸到他的下巴,往上是湿润的嘴唇,指尖在那里流连了一会儿,然后碰到了他牙齿的下缘。   “害怕被别人发现,还是更在乎我一点。”关君山这样问,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林好达被他弄得说不出话,刚打开牙齿,关君山的手指,摸到柔软湿润的舌尖。   “关……唔,关总!”林好达抖了抖,躲开他的触碰,含混不清地喊。   “……”关君山没有出声,在林好达嘴唇上不轻不重按了两下,才放开他一些,然后打开了灯。   林好达的嘴唇已经被弄得很红了,像饱满多汁的花蕊,微微肿起,上面泛着一层湿淋淋的水光。   关君山直起后背,在不算明亮的光线里沉默地盯了他少时,眼神很深,里面盛着比单纯的喜爱或愉悦更让人难懂的情绪。   “林好达。”关君山抬起手,短暂停顿了几秒,碰了碰他少许泛红的眼角,问:“要怎样做,才不像偷情?”   那晚的话题没有再继续下去。恍惚之间,林好达听见车外的脚步声,肩膀一抖,连忙从后排座椅上爬起来,坐直了,又伸手抹了抹自己的嘴唇。   司机捧着两支冰淇淋上了车。关君山降下面前玻璃。   林好达伸手接过冰淇淋,道谢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和嘴唇,红得吓人,也艳得吓人。   难怪司机都没敢多看他一眼。   按下车窗,冷风争先灌进来,林好达转头看向窗外,用冰淇淋一点一点抚平唇上的灼热。   第二天是休息日,工作上也没有安排,林好达一个人窝在酒店里,原本约好的话剧和游戏展也都没有去。   天空阴沉沉的,风有点大,温度很低,街上行人稀少,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景色也灰蒙蒙的,毫无美感。   清晨关君山发来消息,问他起床没有,林好达晚了一个小时才看见信息,没有别的想说的,便干巴巴地回复“起了”。   关君山不知在忙什么,可能是今天还要工作,又过了一个小时才回消息,让他“好好吃饭”。   林好达已经吃完了,点的外卖,是随便选的一家,骑手送餐路上出了个小事故,等送到时饭已经凉透了。   林好达早饿过了劲,草草扒了两口,懒得再点一份,便这么糊弄过去了。   怕关君山追问他吃的什么,也就没在回复消息。   整个下午他都坐在地板上刷手机,四处搜寻关君山的新闻报道。找到了他数年前留学回来时接手家族产业的新闻,又仔细读过之前他手里几个知名度很高的地产项目,还有作为青年企业家代表多次登上政经版面,当然最近的高频率关键词还是因为和江家联姻的事,两个人的照片名字频繁出现在各大娱乐新闻头条。   林好达越看越难受,一会儿心里没底,觉得像关君山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自己,一会儿又觉得难堪,认为也许他只是一时兴起,玩过了就放手,这本来也没什么新奇的。   他本来就没什么优点,同江添意比起来,更是比月亮旁边的星星还要黯淡。就算关君山喜欢的是男人。   好吧,就算他真的喜欢男人,想要什么样的没有?要一夜的对象,要干净的,没有经验的伴侣,难道会找不到吗?这也不是多难的事。   明知是作茧自缚,林好达还是昏头昏脑想往里送。白活了三十几年,被渣男甩过一次还不足以学到教训,普通爱情里的苦就够他吃一壶了,遑论对象是关君山。   他该心动的。毕竟关君山一次又一次帮了自己,可本来心动就不算什么,这样的感情晾上一年半载得不到回应也就到头了,偏偏。   不知道该怎么办,明知这样荒唐的感情毫无未来。有想过干脆一走了之,连工作也不要了,躲回小城市,关君山想必不会跋山涉水来抓他,顶多赔点钱,违约费什么的,被行业拉黑也认了,回家开个小卖铺吧,好歹现在身上的存款也足够了。   可下一秒又犹豫起来,想起那张脸,关君山吻他时的表情,一颗心脏不知不觉就软了,连带着心尖上那一小块跟着颤啊颤的。明明舍不得远走高飞,舍不得再也不见,还拼命洗脑自己,在心里分析给自己听,不能走啊,走了工作丢了,他连赚钱的本事都没了,回家去不又得过回寄人篱下那种日子吗?   其实在哪里过什么日子又如何?他从来就不是工作狂。以前赚钱是为了养梁远,现在拼命工作是心里憋了一团火,一股气,不想叫渣男看不起。   可惜他这一生就是被性格拖累。要是真的心够狠,第一就不会遇上梁远,第二更不会被劈腿骗钱,现在也不会一头扎对关君山的一往情深里。   他这么想着,脑袋里思绪混沌,最后竟就这么歪倒在地板上睡着了,醒来时手机一直震,一直震,听上去十万火急。   林好达揉揉眼睛,爬起来接了,那边叫了他几声,他才反应过来,是江添意啊。   等挂了电话,窗外天色已经擦黑。林好达在地板上直挺挺躺了许久,此刻才慢慢返上后劲,只觉得腰背酸痛,浑身发冷。   手脚乏力的酸痛感一直持续很久,等他洗完澡,还没来得及吹干头发,胃里忽然火烧火燎,林好达按着瓷砖,转头吐进马桶里。   当晚的急诊是好心的酒店前台打车陪他去医院挂的。挂号的时候他扶着桌子站都站不稳,值班医生抬头瞟他一眼,随口问:“有没有家属朋友在这里啊?”   林好达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慢慢摇了摇头。   前台还要回去上班,把他送到抽血室门口就走了。林好达先去取号,一步一晃撑着墙壁走到机器边,拿了纸片又回到座位。   已经很晚了,抽血室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和他一样挂急诊的病人。   值班护士只有一位,还要等号。林好达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偶尔神经质地抬头在大屏上找自己的号码,朋友圈被他翻来覆去刷新了好几次,上面的小圆圈一直转,直到弹出来最新一条动态。   是江添意发的,左下角的时间戳显示一分钟前。   没有文案,只有一张照片,江添意背对镜头站在花园餐厅的露台上,右手挽着一截男人的手臂。   林好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痛,喉咙也觉得堵,他赶紧把手机关掉了,四下看了看,然后才假装随意地清了清嗓子。   护士很快叫到他的号,林好达慢吞吞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抽血室。   里面的灯光很白,有点刺眼,林好达站在门口缓了半分钟才走进去。抽血过程很快,护士的动作熟练,却不算温柔。林好达按着棉签堵了一会儿针眼,血一直流个不停,他有点茫然,后来变成了害怕,护士却不太耐烦,给他换了个棉签,就让他回大厅等结果。   林好达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外走的过程中撞到了蓝色屏风的铁质撑脚,发出“哗啦”一声巨响,大厅里所有人朝他看过来,他脸上有点热,很快很低地说了声“对不起”。脚趾很痛,却不敢发出别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等痛得麻木了一点,才继续往外面走。   他扶着墙走了一段路,胸口越来越堵,值得高兴的是血终于止住了,他吸了吸鼻子,打算休息一下继续往前走,可下一秒,眼泪忽然毫无预兆滑了下来。   眼睛痛,头也痛。被撞到的脚很痛,针眼也痛。   所有的痛感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一齐涌了上来。   林好达觉得自己忍不住了,也可能是不想再忍了,反正这里也没人认识他。他靠着墙壁一点一点滑下去,最后蹲在地上,眼睛垂下来盯着地面,安静地流着眼泪。   没想过还会有人把大厅里的输液架弄出比他还响的噪声。   林好达边哭边这么想着。   “林好达!”   可下一秒,就听见有人在这么叫,声音很熟悉,离得遥远又仿佛很近。   林好达不敢相信地抬起脸,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一个身影疾步向自己走来。   是他。怎么会是他。怎么又是他。   怎么会是那个只一心想捉弄他,把他推进这一切麻烦之中的罪魁祸首,关君山。 第51章 关君山,你疯了!   关君山沉着脸,大步向这里走过来,垂到小腿肚的大衣摆上下翻飞,在众目睽睽下,堵住了妄图逃走的林好达。   林好达收回目光,飞快地蹭了蹭眼角,另一只手扶着墙缓慢转了个方向,想从另一侧出口逃走。   “林好达!”关君山拧起眉,压低声音叫他名字,“你在和我闹什么。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   林好达背朝着他,摸索着白墙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安静许久,忽然转过身来,唤:“关总。”   他低着头,牙齿把下唇咬得发白,语气很硬地说:“麻烦让一下。”   “还没闹够?”关君山眉头越隆越高,像强压着怒气,上前一步抓住林好达的手臂,“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好凶。像警告,又像威胁。   林好达冰凉的手指被他攥在掌心里,像块被烈火环绕的冰,疼痛也卷土重来,针眼处如同被火燎过,难受得几乎让人承受不住。   脑袋里浑浑噩噩,刚刚朋友圈里的那张照片又蓦地浮现在脑海里。高级餐厅,鲜花香水,浪漫的星空夜景,还有江添意挽过来的一截手臂。   林好达下意识屏住呼吸,也不知是否心理作祟,似乎闻见空气里飘来一股香水的甜腻气味。   公正来说,关君山要去见谁,陪谁共度烛光晚餐,不是自己能干涉的范围。他们之间一开始就讲得很明白,关君山对他唯一要求就是“乖一点”,不要吵,也不许闹,在没有人的海洋馆里偷偷接吻,在稀薄的月色下才能牵手,无论林好达喜不喜欢,想不想要,总之就是这样。   可林好达不想这样下去了。即使他们才开始没有多久,即使关君山明明也没有做多过分的事,可很多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占有欲和心甘情愿是此消彼长的,除非林好达可以坦诚地告诉关君山,自己也没有多喜欢。   可惜他不能坦诚,也没有表面上那么无辜。关君山的手指和嘴唇偶尔会把自己弄得很痛,这是痛苦,也是愉悦。   林好达本不该在这样隐秘的一段关系里感到欢愉。不合时宜地沉沦享受着那一点偷来的幸福。他该因此感受到羞愧,结果却从土壤里伴生出缓慢增快的心跳频率。   “这样也好。”林好达沉默数秒,抬起头看了关君山一眼,声音很轻,“谢谢你的关心,可是关总,以后也不需要你消耗多余的耐心了。”   关君山愣了愣,眉头松开,又皱起,眼神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过,“什么意思?”   林好达把自己的手臂往回扯了扯,却发现关君山的力气很大,根本无济于事。   推了一会儿也纹丝不动,林好达稍微显得有些不耐烦,微微转过脸,避开那两道目光,“回到之前那样不好么。”   关君山的肩膀很宽,压迫感也足,挡在面前像一座山,难以逾越,更无法撼动半分。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回不去。”   语气很平,也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林好达稍稍叹了一口气,显得无计可施,“关总,不要这样。”   他边把自己的手臂往外挣,边用另一只手推关君山的胸膛,试图说服道:“我们也没有发生过什么。”   又说,“不是所有感情都一定要走到底。”   为了劝他放手,林好达什么话都敢往外蹦,“我们没上过床,甚至都没正式在一起。”   又刻意不提江添意的事,明明平时动不动就要说江小姐如何如何,这会儿正儿八经说要分开,偏又躲着要害,故意拿别的事儿去刺关君山:“我受不了柏拉图,我喜欢男人是天生的,我也有欲望,想和男人做的。你呢?能受得了和男人吗?”   他以为关君山的兴趣和喜欢也只停留在表面,并不打算发展到底。   关君山闻言明显怔了一下,攥住他的手稍稍松开一点,林好达因此顺利挣脱开来,但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向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手里的化验单退烧药也撒了一地。   还好此时输液大厅里的人都差不多走光了。天花板一角的白炽灯坏了,在他们头顶忽亮忽暗。   “……”   林好达盯着地面上一块污渍,沉默一小会儿,才扶着墙慢吞吞蹲下来,伸手去捡地上的东西。   这时,电话响了。   林好达摸出手机看一眼,陌生来电,本来按掉了,可同一个号码又孜孜不倦打进来了。   他只好接通了,不小心碰到旁边的免提,话筒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糯糯地喊他“好达哥”,又问:“你还在医院吗?医生怎么说啊,烧退了吗?”   林好达反应过来,是送他来医院的那个前台小妹妹。   他立马放缓语气,告诉她“好多了”,又说检查已经都差不多了,过一会儿就打个车回来。   “你一个人可以吗?”对方有点担心他,便说:“不然我来接你吧,经理也来了,可以帮我顶一会儿班的。”   “我……”林好达刚想婉拒,关君山忽然动了,上前一步,劈手夺走了他的手机。   下一秒,当着林好达的面,关君山挂断电话,顺带摁了关机键。   林好达愣了愣,缓缓皱起眉毛,语气生硬地喊了声“关总”,问:“你干什么啊。”   关君山垂着眼睛,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好达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表情也跟着冷了下来,“把手机还给我吧。”   他边说边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冲着关君山:“你也听到了,我要打车回去了。”   关君山的喉结很快地上下滑动着,站在那里,过了少倾忽然开口:“林好达,你喜欢这样的?”   “什么啊。”林好达下意识不满道。   可当他掀起眼皮,看见关君山的脸,看见他黑沉的一双眼珠,还有阴影里紧绷的嘴唇,瞬间明白过来,态度转而变得十分识趣且暧昧:“对啊,这样的也可以。”   关君山停顿几秒,又问:“很漂亮?”   林好达十分草率地“嗯”了一声,从他手里抽走手机,重新开机,似乎又想了想,“漂亮吧,也温柔,很听话。”   最后说:“总之因为是一样的人,相处起来会轻松点。”   昏暗里,关君山似乎笑了一下。   “骗子。”他说,“刚刚不是还说喜欢男人,只能和男人做?”   林好达原本没打算编这些谎话,这通电话也纯属节外生枝。当然他说的每句话都做不得真,因此也只是有一点心虚而已:“那又怎么样,其实和谁都一样吧。”   “林好达。”关君山垂在身侧的手指捏紧了,给他机会,“好了。”   也警告他别再口不择言,说些无法挽回的话。   可惜林好达已经打定主意分开,既然以后毫无瓜葛,何不再绝情一点。   “关总。”他抬头,视线与关君山对上,缓缓往外吐着气:“你不也是吗?”   说完,转身就要走。   关君山一把扯住他的手腕。   林好达来不及反应,被他扯回来一把裹进大衣里。关君山的身高力气,捉他简直像捉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崽,将人塞进去从领口只堪堪露出半截脸,林好达鼻腔里瞬间倒灌进须后水的清新气息,是关君山常用的那款。   林好达双手被束缚住,想挣扎却根本动不了,只能被他掐着腰往前推,一路走得跌跌撞撞,臀尖也撞在关君山的皮带上,疼的他眼泪几乎瞬间涌上来。   关君山轻车熟路,把他推到一扇防火门前,侧身用肩膀撞开一条缝,两个人推推搡搡挤进去,一直到角落处。   医院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很快又熄灭了。   林好达发烧扎针,本就体力不支,又被他堵在角落里,浑身酸软发烫,只剩大口大口喘气。   甚至来不及确认头顶是否有监控对着他们,关君山的嘴唇先压下来,气息又急又烫,如同一锅沸水。   林好达断断续续地叫停,却无果,情急之下只好咬他舌尖,一口下去,尝到铁锈味关君山也不罢休,反而将他抵在脏兮兮的墙上,愈发收紧箍住林好达的手臂。   “关、唔……唔!关、关君山!”林好达狠了心,又咬一口才将人勉强推开些许,“你疯了!”   关君山的唇稍稍同他分开,鼻尖抵着林好达的鼻梁,呼吸乱得一塌糊涂,眼神幽幽盯着他,脸庞隐于黑暗,林好达只听见他沙哑低缓的声音:“或许吧。”   声控灯因为这一点轻微的动静,又跳亮了一下。   一瞬间,林好达看见了关君山压得极近的一张脸,眼底燃着黑火,安静地燃烧,无边无际,足以将一切燃尽。 第52章 放过我吧,关总   林好达被他的眼神吓得噤声,连呼吸都只敢放轻。   临近午夜,昏暗的医院楼道里,关君山下唇微微肿起,零星血丝从唇缝溢出,空气里充斥着潮湿和铁锈的气味,“林好达。”   他收紧手指,不轻不重按住林好达后颈那块软肉,低声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林好达后背紧紧贴在墙面上,整条背脊都僵住,悉悉索索颤抖起来,“不……”   “你乖一点。”   灯又“啪”地一声灭了。黑暗中关君山滚烫的嘴唇压在他耳廓上,“……待在我身边。”   林好达耳尖瞬间充了血,撇开脸,硬气道:“不要。”   他闻着关君山的气息,心尖发酸,纠结又痛苦,“我骗不了江小姐一辈子,也骗不了我自己。”   关君山掰过他的脸,在他湿红的唇上啄吻几下,呼吸炽热,“你早就是共犯了,现在想逃,没那么容易。”   林好达推开他下巴,伸手胡乱去捂他嘴唇,又气又急:“别说了!”   “不是吗?”关君山却轻松捉住他手指,居高临下盯着他的脸,“我同江添意约会,餐厅是你选的,位置是你定的,每个流程甚至每道菜单你都清清楚楚。”   关君山扣紧他手腕,把他禁锢在自己胸前,“林好达,你究竟是气我,还是气你自己?”   “……放手!”林好达拼命摇头,混乱喘息着,眼角那一块皮肤因为情绪激动更红了,“你闭嘴!不许说了!”   他恼羞成怒,挣扎不过便踢腿乱蹬,关君山那双手工皮鞋很快变得狼狈不堪。即使这样也无动于衷,任他在怀中撒气,等林好达挣扎累了,便掐着他下巴重重吻下去,咬他湿润饱满的唇,用舌尖顶他min.感的上颚,滚烫的鼻息交织在一起,安静的楼梯间一时充斥着暧昧的水声,还有林好达被吻得太深太重时溢出口的声音。   林好达被抵着舌根纠缠,几乎窒息。黑暗中整个世界如同被屏蔽信号,只有关君山在耳边很重地喘息着。   不知过了多久,关君山才将他放开。林好达双臂虚虚抵住他肩膀,脸色潮红,眼眶里因为刺.激蓄满了泪,两片唇瓣更是被吮得水光湿亮,整个人都软软趴在关君山胸口,漂亮得摄人心魄。   关君山轻抚他后背,低声问,“这样呢?”   林好达在他怀中轻微挣扎了一下,十分疲倦地喘着气,安静两秒,“关总,算了好不好。”   “你说得对。”他很没骨气地求饶,“我是气自己,可我没有办法,我……也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关君山却说,“林好达,我不会一直让你这样。”   林好达明白他的意思,却觉得累,伏在他肩膀上,很轻地摇了摇头,“你和关小姐才是一样的人,所以你们才能天经地义在一起。”   “如果你这么介意我结婚的事。”关君山顿了顿,垂下眸看他,“我也可以试试推迟,或者……”   “……就算没有关小姐,”林好达忍不住打断他,“也会有下一个王小姐,李小姐啊。”   他的语气克制,又很平静。顿了顿,最后说:“放过我吧,关总。”   关君山安静下来。头顶的排气扇发出闷响声,低低回荡在四周。   林好达垂着脸,后背贴在墙上,一颗心被硬生生劈开两半,难受得要死,也痛得要死。明明有更多更好说分开的机会,等到关君山结了婚,也彻底玩腻了,那时候提离开也许会更顺利,说不定还能拿到一大笔钱。   可林好达等不到了。准确点来说也不想等了。   如果说这场感情里注定会有一方越陷越深,沉沦不可自拔,那个人必定是林好达无疑。   所以他宁愿选择现在逼关君山放手,至少还来得及在这段感情里留下点纯粹的喜欢。   黑暗中,他抹了抹脸上的泪,勉强站直身体,衣服蹭过斑驳的墙皮发出悉悉索索轻响,林好达一张口,灯先亮了,可他刻意没去看关君山脸上的表情。   也没有告别,沉默着绕过关君山的肩膀,就想走。那道黑影站着没动,在他擦肩而过时开口叫他,“林好达。”   林好达脚步稍顿,没回头,听见他问,“会对着我起反应吗?”   林好达呼吸乱了一下,耳尖发热,沉默几秒,明知故问:“什么反应。”   关君山转过身,盯住他的背影,“想要我c.a.o你吗。”   林好达心乱得彻底,不知他何意,也不敢放松警惕,过了很久,才含含糊糊回答:“接吻的时候当然会。可这又能代表什么呢,我也喜欢长得漂亮的女人,对着其他男人也可以,你……你懂的吧?”   他死死咬住嘴唇,无法继续说下去。   关君山沉默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低沉,“那你很洒脱。”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的。林好达脑子里浑浑噩噩,听不太懂。   也来不及深想,下一秒,关君山已经越过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接近凌晨,林好达打车回到酒店。天空飘起雨丝,密匝匝地刺在脸上。   他脚步虚浮地推开玻璃门,前台小妹妹一脸关心地迎上来,问了他在医院的情况,又帮他按了电梯。   电梯到了,林好达连连道谢,表现出一副困倦的样子,婉拒了让她送到房间门口。   他回到房间,先洗了个澡,烧了热水,把医生开的退烧药吃了,披着浴袍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脑袋里乱糟糟的,心里又酸得不行。   屋外雨下得愈发大起来。雨珠噼啪打在白蒙蒙的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湿痕。   林好达坐在那里恍惚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出行李箱,然后开始收拾起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   浴室的水蒸气从门缝里溢出来,空气变得湿润而沉闷,混合着不太清晰的雨声,让整座房间变成一个巨大的透明罩,墙角的落地灯亮着,微微点亮他的侧脸。   等差不多收拾完,他已经出了一层汗,坐在地毯上,小口喘着气。凌晨的航线价格比白天便宜了快一倍,林好达选了一班明天下午回上海的,很顺利地付完了钱。   机票也买了,剩下也就没什么回头的可能。他在脑海中强迫自己盘算起接下来的安排,回去之后先找人交接,等把手里这个项目完全交出去了,他就开始休长假,之前加班攒了那么多天假期,等年一过完,就通通作废了。   这样想着,心情又些许好了一点。备忘录里有很多之前收藏的旅游目的地,他慢吞吞地划着屏幕,有些纠结,难以立马做出决定。   就这么折腾了一小会儿,刚刚吞下去的药片也渐渐发挥效果,林好达连着打了两个哈欠,动了动脖子,从地毯上站起来,往卧室大床走,打算休息了。   他刚一坐上床,床头柜上的电话忽然响起来,叮铃叮铃,深夜里如同鬼魅。   林好达彻底被惊醒,心脏在胸口怦怦直跳,缓了两秒才伸手接起,“喂,好达哥?”是前台的声音,林好达“嗯”了一声,又听见她问:“你房间里的热水器是不是坏了?”   “没有啊。”林好达莫名其妙地答,告诉她:“我刚刚才洗完澡。”   前台“噢”了一声,没再追问,朝他道了声歉,挂了电话。   林好达坐在床头,抓着听筒看了一眼,不明所以。   他关了灯,正要入睡,这回轮到门铃响了。   林好达缩在被子里,凝神听了一会儿,确定不是做梦,便下床,趿着拖鞋往门边走。   门外的人等得耐心,按两下铃,停几秒,又按,又停,不知疲倦。   林好达颔首看了下猫眼,走廊里仅有几盏灯亮着,光线昏暗,勉强只能看清门前立着一道身影。   林好达稍稍提高音量,“谁啊。”   等了一会儿,门外始终静悄悄的,无人回答,门铃仍旧在响。   林好达本打算不理,转念又想起刚才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或许是有客人浴室里的热水器坏了,报修时却弄错了房间号,现在维修人员到了,也错按了他的门铃。   林好达垂下头,脚边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暖光,他盯着那道亮光犹豫几秒,最终还是开了门。   房门被从里推开一点小缝,林好达一只手攥着门把,探出一点头和肩膀,“你好……”   “好”字尾音还未落,一阵冷风迎面扑来,林好达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接着抬眼,下一刻毫无防备撞上关君山冷峻的一张脸,昏暗的廊灯下,硬挺的五官表情几乎凝固。   有短暂的一瞬间,林好达怀疑自己在做梦。   接下来一切都是本能反应。林好达攥着把手的胳膊往回一收,门缝瞬间压缩成窄窄一道,关君山却反应更快地抽出手,“啪”地一下摁住门板,虎口死死卡在门框上。   林好达被那股反力往回扯了下,手腕都震得微微发麻。他抖抖嘴唇,白着脸,此地无银一般开口:“我同你……已经没话可讲。”   “是吗。”关君山哼笑一声,语气冷硬,“要是我说,还没结束呢。”   “深更半夜!”林好达双手拽紧门把,声音也带了怒意,“该是我问,关总您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再说?”   “一点私事。”关君山幽幽开口,“叙个旧总可以?”   语气冰凉,不像来叙旧,倒像来讨债。阎王索命。   林好达身心俱疲,喘了两口气,决定不与他纠缠,拼尽全力往里一合门。   “喀拉——”门却仍旧未能如愿闭紧。更要命的是,关君山不知何时竟把整条手腕横在门缝里,林好达听见异样动静,吓得心脏都凉了半截,生怕真将他压坏了。   偏偏这时,关君山又不说话了。林好达提心吊胆,喊了他两声,躲在门后犹豫张嘴:“你的手……”   “林好达。”关君山重重喘息了声,哑着嗓子笑,“见你一面也不行?”   林好达被他逼得说不出话,心里乱成一团,手上的劲儿也慢慢松了几分。   关君山吃准时机,侧身挤进来的动作行云流水。天知道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狼狈地求着别人给他开门,不过也无所谓,这不是在香港,没人会盯着他拍,况且只要能进来,接下来的事情怎么样,还不一定。   “砰”地一声,房门被他从身后扔上,伴随着电子锁反锁上的滴滴声,房间终于重回安静。   关君山甫一进门,狭小的玄关瞬间变得昏暗了几分。天花板上的射灯轻轻柔柔落下来,两道影子在地毯上纠缠在一起,一具叠着一具。   林好达还未张口,从关君山身上传来的熟悉气息,已经先一步将他团团围住。   “有什么话,”林好达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垂下眼盯他沾了雨的鞋尖,“现在可以说了吧。”   关君山笑笑,伸手拂去衣领上的水痕。也不知他到底在楼下站了多久,似乎也没撑伞,脸上、大衣上都滚满了雨珠,灯光一打,没一处不发出湿淋淋的水光。   林好达退,他便进。既然进来了,便有的是时间。   “本来只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关君山上前一步,将他逼到穿衣镜边,晃晃手腕,忽然摘下腕上那支表,托在掌心给他看,“可来找你弄坏了一支表,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还?” 第53章 喜欢就点点头   林好达细长的手指按在镜面上,闻言愣了愣,莫名其妙皱起眉,“我听不懂。”   他冷着脸,耐心耗完,便开口逐客,“你出去。”   关君山充耳不闻,继续一动不动站在灯下看他。手表指针仍在掌心转动,发出细微的机械声,表盘玻璃的确刮花一块,关君山刚刚就是靠它挡了一下门,接近边缘处留下一道明显的凹痕。   林好达的目光落在上面,不自然地闪烁两下。   半晌终于松口,妥协道:“赔……也可以。”   他实在想早点将人请走,没有一丝犹豫,转身走进卧室拿手机。   “要多少。”   话刚出口,就看见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关君山。他站在门框外,目光在陈设简洁的房间里扫过一圈,自然也看见了林好达睡前才收拾好的、摆在墙角的那个行李箱。   林好达嗅到一丝危机,匆匆带上房门,刻意躲开视线,“去客厅里谈。”   关君山在他身后笑笑,转过身,语气轻松:“要走?”   林好达垂着脸,装作没有听见,走到沙发边,又抬眼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几点的飞机?”关君山解开大衣纽扣,在沙发另一侧坐下,“看来我没说错,你确实洒脱。”   林好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开口打断他,“钱转过去了。”   关君山翻出手机,垂眸看了一眼,笑起来,不知在打趣还是玩笑,“这么多。”   又说,“林好达,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林好达稳了稳情绪,好声好气喊了声“关总”,提醒他:“已经赔完了。”   关君山收了声,无言看他几秒,忽然靠过来,三人沙发的空间瞬间被压缩,林好达手指攥紧了扶手,不安吞了吞唾沫。   “紧张什么。”   关君山嘲他,指尖一挑,把那块手表扔到他腿上,“原先打算送你块更好的。”   林好达握住表带,上面还带着一点温热的余温,熨帖着指尖。他也不知该说什么收场,只好从沙发上站起来,“很晚了,晚安关总。”   关君山配合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时掸了掸裤西裤上的褶皱,往玄关走时装作不经意问:“以后还会再见么?”   都到了这步,林好达也不想再瞒他,况且自己退出以后,项目还要继续推进下去。   他想了想,委婉答道:“公司可能会换个更合适的人选接手我的工作。”   “这样。”关君山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盯着他的眼睛,“就这么把我打发了?”   林好达愣了愣,试图分辨他话中的含义,这时关君山彻底转过身,语气冷静,“更合适的人?还是打算再找个人来和我乱搞?”   林好达觉得他现在不太理智,不愿同他争执,微微皱了下眉毛,还是忍不住解释:“不是这样的,只是负责工作上的事……”   “林好达。”关君山却不给他机会,冷着一张脸打断:“一开始你接近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我,”林好达喉咙里哽了一下,哑着嗓子,“我没有。”   关君山上前一步,彻底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怎么没有?”   林好达沉默片刻,扭头要走,下一秒却被他捉住腰带回来。   靠近了,关君山又闻见他身上的熟悉气味,声音不禁也跟着微微发沉:“林好达,你真是长本事。”   “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还要我不在意你。”   关君山慢慢俯下头,灼热呼吸慢慢喷在他耳后,“要我跟别人逢场作戏,还要我不能爱上你。”   “我不是……”林好达双臂虚虚抵在他胸膛上,露在浴袍外面那一截脖颈一寸寸爬上绯色,如同要烧起来般,“你放手!”   “不是什么?”关君山掐着他的腰,最后把他抵在镜子上,伸手掐他下巴,逼他同自己对视,“那我问你,是不是真的能对女人起反应?”   林好达微微愣了一下,抖抖嘴唇,眼神忽然找不到焦点。   “我警告你,”关君山冷冷盯着他的眼睛,表情沉得吓人,“别再惹我生气。”   林好达稍稍垂下脸,唇瓣张张合合,根本发不出声音。关君山见他这副模样就知他刚才在医院里那些话是故意编出来的,为了和自己撇清关系,连这种混话都敢随便乱讲。   关君山忍无可忍,单臂箍住林好达腰将他整个人提起,快步走到卧室前,一脚踹开房门,将人直接扔在床上。   林好达忍住痛,身体跟随床垫上下弹了弹,刚要爬起来,关君山已经脱了大衣,站在床尾灯光下,眼神一错不错锁在他身上,“乱动什么?趴好。”   纯色针织衫将他的肩背线条完全勾勒出来,薄薄一层衣料下,关君山的上身劲瘦有力。林好达艰难支起上身,看见他正慢条斯理把袖子一点点卷上去,露出来的一节小臂紧实修长,藏在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微微鼓动着。   两人目隔着空气对视一眼。林好达下意识后退,目光闪躲,“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林好达。”关君山抬起头,朝他勾了勾唇,眼神嘲弄,“现在知道怕了。”   “我给过你机会。”鞋尖踩在地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关君山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又踱回大床边。林好达依旧不敢抬头,一张小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白。   “否则刚刚你该再狠心一点,别放我进来。”   林好达听得心下打鼓,咬紧嘴唇,眼眶微红,静了许久,才挣扎问:“你到底要怎样。”   关君山闻言笑了一下,凌厉的五官因此也柔和了不少,他伸手在屏幕上轻点两下,抬脚踩在床上的时候,鞋尖在雪白的床单印下一道黑痕。   林好达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弯腰捉住那一截纤细的脚腕,轻轻松松从床边拖了回来。   “不是说对女人也可以吗。”关君山看着他陡然睁大的眼睛,声音微哑,“来,证明给我看,就放过你。”   深夜,酒店卧房。   林好达双颊绯红,微垂的睫毛不停颤抖着,鼻尖上也已溢满汗珠,稍微动一动就滚落下去。都这样了,还要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吱嘎”,床垫轻响一声,接着微微下陷,关君山忍无可忍,将林好达翻过来,“打算痛死你自己?”   两根手指轻轻一捏林好达下颌,就算再不情愿,还是乖乖张开嘴巴。任他狠狠咬下来,关君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也就这点气性。”   林好达被他撬开牙齿,本能地大口呼吸,眼睛还是红的,哑着嗓子气急道:“滚开!”   关君山垂眼看他,神情复杂。手机不知被丢到哪个角落,叫了一阵后便彻底悄无声息下去,房间重回安静,头顶新风机在卖力运作着,嗡嗡不停。   “最后再问你一次。”关君山用指腹抹去他眼角泪痕,放缓声音,“爱不爱我。”   不问还不要紧。听见这话,林好达再也忍不住,泪水涌得更凶了,根本说不出话来。   仿佛所有的委屈一瞬间找到了出口。   关君山暗自叹息一声,终是按耐不住,俯下身。   林好达彻底脱了力,想推开却连手都举不起来。关君山偶尔松开他,让他换气,微微将人推开一点距离,用手指拨开他湿透的刘海,“知道你喜欢,我就不会再逼你。”   林好达渐渐平复呼吸,睁开眼看他,眼里分明还含着泪,湿漉漉的泛着水光,两道目光却直白,澄澈,如同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关君山又碰碰他眼睛,拿他没办法,“喜欢就点点头。”   良久,手臂上传来轻微的晃动。林好达点完头又不敢看他,从他怀抱里翻下去,掀开被子缩进去。   关君山盯着他露出来一截光滑的后颈,眼神幽幽,半晌开口:“那就好。剩下都交给我。”   林好达实在记不清这晚他们是怎么在大吵一架后,又发生了别的事。   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第二次的时候他们换成了面对面,关君山赤着胸膛,腹肌很硬,偶尔会硌到林好达。   不过他没有喊过一次痛。   一直折腾到窗外天空透出一点茵茵的青蓝色。等浴缸里的水差不多放满了,关君山把累到说不出话的林好达抱进去,重新清理了一遍。 第54章 吻喜欢的人不算越界   第二天清晨,林好达跟着关君山下楼办退房。   时间还早,二楼的早餐区都尚未开放,完全不必要这么着急。可林好达没得选,行李箱在关君山手里,房卡在他大衣口袋里,林好达试图赖在房间里未果,最后还是被关君山抓到玄关仔仔细细围好了围巾。   林好达懒得抵抗了,他的肠胃炎本就还没好全,手脚都软绵绵的,之前为了和关君山抢手机消耗了太多力气,想挣扎两下都没办法做到。   他们搭电梯下楼,林好达不用动口,一切都由关君山代劳。   前台回收了房卡,核对房间号的时候看了关君山一眼,又把目光移到旁边的林好达身上。   她轻轻喊了声“好达哥”,又问:“这么早就要走了啊?身体好点了没?”   林好达摘掉口罩,往这边靠近了两步,“好多了。”   他的嗓子还有点哑,勉强朝对方挤出一点笑容,“公司有点事,出差提前结束了。”   “这样啊。”年轻小姑娘微微拖长语调,立马又说:“那可不可以帮我们店好评一下呢,很快的,还可以返优惠券,下次你再来出差的话……”   “噔”的一声,行李箱从关君山手里滑落,砸到地砖上。   前台被吓得一怔,剩下半句话哽在喉咙里。   “抱歉。”关君山施施然说着,边从胸前口袋抽出签字笔,“哪里有顾客评分表?我可以现场帮你填,不用那么麻烦。”   “哦……也可以的。”对方愣了下,拉开手边抽屉,慢吞吞从里抽出一张纸。   关君山接过评分表,眼睛眨也不眨地在上面打勾,林好达站在一边,尴尬朝她笑笑,“谢谢。”   又说:“也谢谢你昨晚送我去医院。”   前台小姑娘瞬间鼓起一点勇气,脸色微微红,不敢同他对视:“可不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   林好达还没来得及表态,“啪”地一声,关君山利落按回了签字笔头,直起腰转头冲着林好达,“差不多要走了,我叫了车。”   然后看也没看旁人一眼,拎起行李箱自顾自走过去,长臂一伸,揽过林好达的肩膀。   林好达被他固定在怀里,一只手还在从大衣口袋往外拿手机,人已经被带出了感应门外。   窗外还在下着蒙蒙细雨。   关君山先一步踏进雨里,转身朝他伸出手,“慢慢下来,台阶有点滑。”   林好达被他注视得好不自在,没去牵关君山的手,嘴里嘀咕着:“下楼梯而已啊,又不是三岁小朋友。”   关君山没吭声,抬眼定定看了他几秒,雨丝飘到大衣领口,在上面结上一层晶莹的水雾。   下一瞬专注看脚下的林好达便觉得身体一轻,周围景色围着自己绕了个圈。   关君山单手箍住腰,将他抱到台阶下。   林好达鼻尖抵着他的大衣领口,短绒毛蹭过脸颊,细细密密的痒。   还好此时街上车不多,无人看见,林好达将口罩拉上去一点,含含糊糊地埋怨:“闹够了没有。”   罪魁祸首却不以为意。   关君山伸手拂去他领口水珠,扭过脸看一眼玻璃门内,语气没什么温度,“她挺喜欢你的。”   林好达却觉得他太狭隘,眼里只能看见这些,“好歹别人也真心实意帮了我。”   关君山收回视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忽然伸手,捏住他尖削的下巴,“所以为什么要给她机会?”   大清早就吃飞醋。林好达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你讲点道理。”   关君山垂下眼,随他微微仰头的动作,目光顺着雪白的脖颈一路往下,最后停在被衣领遮住的半枚吻痕上。   昨晚弄得太激烈,那是濒临失控时搞上去的。关君山没想到颜色会这么深。   他松开林好达的下巴,手指顺着向下,最后按在了那处痕迹上,贴着林好达温热的动脉,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评价:“嗯,反正最后结果都一样。”   雨越下越大。   林好达被他按在怀里,耐心等待了半分钟,才缩了缩脖子,问:“关总,你叫的车呢。”   关君山收回手,看着他,嘴唇微微扯了扯,恶作剧一般回答:“没叫。”   “什么意思啊。”林好达感觉要晕倒了,“什么叫没叫?”   关君山不再说话。他推着行李箱往前走,林好达不依不饶追上来,眼睛都红了,“你把我航班取消了,住的房间也退了!那我怎么办啊。”   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关君山把行李箱还给他,然后扯了下他的胳膊,低头要吻他,林好达还在气头上,偏脸躲开了,面无表情道:“反正你也不会管我流落街头。”   关君山盯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又用手指碰了碰他睫毛上的雨雾,“什么时候没管过?”   两道车灯从车库里打进雨中,林好达站在雨棚下,转过头,看见一辆黑车缓缓停在身边。   打开车门,关君山从主驾走下来,接过林好达手里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林好达被他推进副驾,车在雨水混杂的晨雾中慢慢驶进主干道。   鲜少见到关君山自己开车的样子。林好达有些不安地扭头看向后排,确认整辆车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关君山目视前方,没看他,嘴里却喊:“林好达。”   林好达转过脸来,有些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在一个红灯前问他:“关总,你的司机呢?助理呢?”   关君山抬手调了调前视镜,不答,反问:“你不是不喜欢有别人在。”   林好达眨眨眼,想起之前在车里的事。那时候司机在前面开车,关君山在后面压着他亲,虽然中间隔着一面玻璃,还是让人觉得心惊肉跳,生怕司机什么时候一转头就发现了。   他清清嗓子,脸上有些发热:“正常相处也可以。只要别做什么越界的事。”   他说得委婉,又想起早上关君山在浴室里做的那些事,心里发虚,将目光飞速移向窗外。   “越界。”关君山低低哼笑一声,空出一只手伸过来,捏了捏他的耳垂,感受着指尖的柔软,“吻喜欢的人不算越界吧,正义小警官。”   林好达没说话,假装继续看景色,耳后连着侧颈那片皮肤却慢慢红了。   他们没有在雨中行驶很久。   差不多十分钟后,关君山将车开进一所高档小区,电子眼录入车牌后抬杆,关君山顺着斜坡一路开进了地下车库。   停车时林好达正倚在车窗上昏昏欲睡,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窗外的光线变得昏暗模糊。   关君山熄了火,拿出手机回了会工作消息,转头看过来时,林好达还在睡,呼吸平稳,无知无觉。   狭小的车厢里,关君山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圆润的鼻尖滑到秀气的唇珠,眼神微动,掺杂着一种不含情爱的,单纯的怡悦。   这种纯粹的喜爱,会让他联想起很多短暂的、瞬间的回忆。   念书时偶尔一个提前放课,不用补习的午后,天空澄净如洗,白云悠然,司机将他送到半山腰间,他沿着上坡路往家走,偶然路过一片茵茵的碧绿草坪。   午后才下过雨,嫩绿的草尖上缀满晶莹水珠,蜻蜓在低空盘旋,草蜢忽然跃起,鼻尖飘来干净的青草气息。   又或者是出国后第一个万圣节的雪夜。   烟花在窗外炸开,屋外大雪纷纷,屋内暖意如春。门外是来参加派对的同龄好友,笑声闹声中,他独自在房间完成一篇不太重要的摄影作业。   既与人群连接,又稍稍抽离,是一种纯粹的,可以由自己所掌控的自由。   和大多数出身正统的阔N代不太一样,关君山不耽于情爱,本质上是他从幼年时就害怕与人纠缠。不体面的谩骂,撕心裂肺的恳求,爱谈不上多纯粹,善良也是。   有毒舌的港媒形容他是“香江最难攀上的一根金枝”,要求多到离谱,龟毛又难搞,搞得好多明里暗里对他有意的最后都不敢贸然出击。反正这年头有钱新贵如雨后春笋,谁都想为了钱,又不只是为了钱就难为自己。   可能关君山的要求的确一大串,但遇见林好达以后,排在最上面的那些通通不显,最后只剩下一条,感情要真,要纯粹。   爱也好,恨也罢。也许是林好达的喜怒都外显,叫人不费力气就能猜中他的真心。   即使关君山的要求再多,也无法抵挡这样一种纯粹的真心。   面对着这样的林好达,关君山偶尔会想起江添意,想起和她势在必行的联姻,也会想起吴曼真,想起父母那段失败的婚姻。大多数时候,这些念头会缠绕他几秒,站在海洋乐园或者灯光不太亮的路灯下面,关君山会被这些念头包裹片刻,然后觉得不太舒服地呼吸几口湿润的空气。   可每当林好达向他走来,无论他脸上正带着怎样的一种表情:快乐,忧伤,忍耐又或者假装出来的平静。关君山都会慢慢从这种纷扰的心情中抽离出来,想象如果自己现在吻他,他的脸上又会浮现怎样的情绪,湿润的眼睛会怎样睁大,眼尾是否会变红,渐渐溢满泪水。   起初关君山很难把这种念头划为恋爱,或喜欢。   只是在很多次这样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以后,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需要林好达,可能远多于林好达需要自己。   而这与身份、地位、能力或者家庭都毫无关系。   只是在偶然的时间,林好达恰好出现在这里。   就像下过一场雨的晴空偶然飘过一朵云。   即使关君山之前所有对于婚姻或家庭的规划都无法在他身上实现,那也足够。   他们可以不用要孩子。也手牵手去海洋公园看寄居蟹和海豹表演。 第55章 吓到你女朋友了   林好达拖着箱子走进电梯,关君山跟在身后,伸手帮他挡了下电梯门。   高档小区的电梯干净明亮,轿厢里喷了淡淡的香氛,林好达站在角落里,一只手轻轻搭在栏杆上。关君山和他握着同一根,手指挨得很近,林好达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右上角的摄像头,把手稍稍往回收了一点。   关君山显然没有察觉到,又或者无所谓被不被人看见,他的手臂伸过来一点,整个人也贴过来少许,像是要从后面直接搂住林好达的腰一样。   林好达偏过头,刚想指监控给他看,电梯门打开了,走进来一位衣着精致的中年贵妇,手上牵了条不大的雪纳瑞犬。   小狗很活泼地蹿进电梯,起初围着关君山转了转,不感兴趣地走开了,然后又蹭到了林好达脚边,闻了闻他裤腿上的气味,便十分欢快地摇起尾巴来。   贵妇垂眼看了看,涂红的指尖攥紧了绳子,将雪纳瑞犬朝自己脚边拽了拽。   小狗还在朝着林好达叫,换做是别的宠物,林好达也许还会大着胆子上去摸一摸,逗一逗,可他小时候被乡下看门的狼狗追着咬过,无论体型大或小,至尽还是不敢同狗狗们展开友好社交。   雪纳瑞黑溜溜的眼珠盯着他,他也看着雪纳瑞,僵持两秒后,只好往轿厢一角又缩了缩,又把行李箱挡在身前。   关君山见状笑了笑,十分正大光明地搂住他的腰,侧过脸在他耳边低语:“乖,别怕。”   林好达闻见他身上的气味,僵硬的四肢稍微放松了点,也顾不上他的手现在放在哪了,小声问:“不会冲过来吧?”   关君山捏捏他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裹进掌心轻轻揉了揉,说:“不会。”   贵妇也没什么耐心了,一收绳子将雪纳瑞抱进怀里,轻声训斥:“不可以叫!安静一点!”   雪纳瑞低声呜咽两声,趴在她的怀里慢慢安静下来,眼睛却仍旧朝着林好达的方向看。   见她抱着小狗走过来,林好达又有点怕,动作僵硬地往关君山身后躲。   “抱歉啊。”女人见状,只好冲关君山笑笑,“吓到你女朋友了。”   林好达今天穿着浅色外套,帽子口罩将整个人都围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惴惴不安盯着她怀里抱着的小犬。   乍一看的确像个害怕到只敢躲在男友身后的可爱女孩儿。   关君山点点头,轻松道了声没事。电梯门打开,女人抱着狗下去了,林好达渐渐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松开他的胳膊。   光滑如镜的电梯门倒映出他微微躲闪的眼神,电梯上升到十几层,又进来几个人,林好达趁机又往旁边空着的地方挪了挪。   关君山从电梯倒影中看他脸上生动的各种小表情,表面上没察觉一样,不去管他。电梯到了顶层,最后只剩下他们,关君山迈出电梯,听见林好达拖着行李箱在身后跟上来。   顶层只通一户,也是关君山的公寓,不用再担心天花板上的摄像头会暴露给谁看了,反正主人都是关君山。   可他不开口,林好达仍不知他究竟要把自己带到何处。最后他们停在一扇橡木色的大门前,关君山伸手按了一下门把背面,伴随着一阵电子机械音,他推开门,玄关顶上浅黄的感应灯亮起来,关君山转过脸来看着林好达:   “以后你就住这里。”   林好达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外,抬手摘掉口罩,一张脸融在温暖的灯光里,显得有些迷茫,过了一会儿嘴唇才动了动,很谨慎地问:“这里是……”   “我家。”关君山伸手将他扯进来,低声说:“和我住一起。”   林好达垂下眼睛想了想,又抬起头看他,脸上带着一些犹豫和担心,不过最终没说什么。   关君山手臂用了点力,将他压到墙边的柜子上,迎着灯光喊他“女朋友”,声音很低,也很轻挑,故意模仿刚刚在电梯里的情形,一低头,嘴唇就能碰到他的耳廓。   别人是弄不情况,误解了,他这是什么?故意卖乖,坏心眼。   林好达禁不住逗,脸很快红了,忍不住挣了挣,又抬手推关君山的肩膀,却被他掐着手腕攥得更紧,后背贴在悬空的柜沿动都动不了,脖子上顺势爬满了一层红晕。   关君山凑过来,把他冰凉的嘴唇重新弄得湿热红润,又掐着腰吻他耳后,细细密密的吻落在皮肤上,带着令人灵颤栗般的痒。   门还敞开着,林好达觉得一颗心脏几乎被劈成了两半,快乐又煎熬,既要躲,又想要。   后来,悬停在顶层的电梯忽然响了一声,开始缓缓运行起来,关君山这才放过他,将丢在外面的行李箱拖进来,又关上了门。   公寓位于闹市区顶层,光线明亮,风景优美,无论布局格调,都十分精致舒适。   林好达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已经开始热起来,却不敢轻易乱动,踩着关君山从鞋柜里拿出来的拖鞋站在地毯上,慢吞吞解脖子上的围巾。   关君山脱了大衣,挂在衣帽架上,转过脸看见林好达低着头的样子,细瘦的手指贴在下颌边缘很慢地拉扯着,他耐心等了几秒,最后还是忍不住,伸手帮他摘掉了围巾,又把他身上鼓鼓囊囊的外套剥下来,随意地和自己的挂在了一起。   林好达被他牵着手,往前拽得一踉跄,拖鞋底子很薄,有点像酒店里那种一次性的质量。关君山也反应过来,垂眼去看他的脚,然后把自己脚上的那双脱下来,示意他换上:“晚点我和阿姨说,让她再买双送过来,这是给客人穿的,穿过一次就丢了。”   林好达来不及回答,听见他又问:“还有什么需要的?都跟我说。”   林好达低头看了眼自己和他因为交握纠缠在一起的手指,想了想,安安分分说:“没有了。”   关君山迟疑地看着他,正好走到客卧门口,林好达便主动朝房间里面看了看,然后说:“我用给客人准备的那一套就好了。”   “林好达,”关君山没有立马答应,反而这样说:“主卧里有投影仪,睡前可以看电影。”   林好达没有反应过来,有些无辜地看他一眼,“啊?怎么了?”   关君山撇过脸,沉默少许,说了声“没有”,然后又看回他,“我以为你会喜欢。”   林好达回想了下之前在酒店那晚,渐渐反应过来,连忙主动解释:“之前在酒店那次是因为……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关君山定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好”,又告诉他:“有时候我也会工作到很晚,分开睡的确不影响你。”   说完便收回视线,又在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仿佛在等林好达回心转意。   可林好达始终没说什么,关君山便稍稍松开他一点,继续往书房走了。   上午十点钟,做清洁的阿姨提前过来了,她提了一个会员超市的大袋子,还替林好达打包了一份生滚粥。   关君山恰好准备出门,站在玄关同阿姨交代了些事情,转过身拿车钥匙的时候十分自然地往客厅里看了一眼,然后叫了林好达的名字。   林好达蹬着大了两号的拖鞋踢踢踏踏往这里走,阿姨见到他,主动喊了声“林先生”,然后提着东西先进屋里去了。   关君山又低头吻他,如同清早出门上班前同妻子吻别的丈夫。吻浅尝辄止,林好达被他箍在怀里,有些气喘地伸手去攀他的肩膀,说:“阿姨会看见的。”   关君山却不管。他用手指捏林好达敏感的后颈,贴着他的嘴唇说话:“在我这里,你不用遮遮掩掩。”   好像温水煮青蛙,林好达正变得越来越习惯他的触碰和亲吻,听见关君山这么回答,也不免被安抚,低低“嗯”了一声。   就如同心脏充满轻盈的气体,渐渐变成一朵肥皂泡,让林好达同时觉得充盈幸福,也绝望无助。   关君山打开门的时候,吹进一阵冷风,带着落雨的腥气,把林好达好不容易被暖气熏热的手脚都吹得冷下来几分。离开前,关君山回过头,最后叮嘱了一句“记得吃药,我晚点就回来”,便带上了门。   电子门锁重新发出类似音符的声音,林好达看着门上的暗纹,脑子里乱糟糟的,在玄关处呆呆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转身往回走。   餐厅里传来叮叮当当勺碗轻碰的声音,林好达绕过客厅,发现阿姨早就帮他把粥重新热过一遍,新买回来的拖鞋也拆了标签,整齐放在地毯上面。   林好达换了拖鞋走过去,阿姨朝他笑了笑,没有多话,帮他把餐椅拖出来,又从微波炉里端出热好的果汁。   生滚粥很鲜,也很暖胃,可林好达并没有吃多少,因为中间来了个保险公司的推销电话,详细询问了林好达的退票情况,还建议他买可以获得退票补贴的那种航空险。   林好达草草应付完,又接到了公司的电话,原来是同事看到了他昨晚的留言,打电话来问什么情况,是不是项目上出了什么问题。   想起自己现在置身何处,林好达实在无法共情昨晚的自己,只好磕磕绊绊地给自己找补,说那些消息是自己喝醉了乱发一气的,又是保证又是发誓才打消了同事的疑虑,顺利挂断了电话。   清净了没十分钟,林好达最后接到了江添意的来电。   手机在餐桌上震动着,显示屏上的名字安静地跳动,林好达右手还握着瓷勺,垂下眼盯着手机屏幕,忽然生出一种十分怪异的,令人窒息的心虚。   电话一直震了十几秒,直到屏幕熄灭,林好达都没去碰它。阿姨推着吸尘器从餐桌边经过,不知有心还是无意,总之朝这边望过来一眼。   林好达放下勺子,拿起手机,主动回拨过去。铃声响了一阵,很快接通了,江添意的声音响起,十分平静地叫他:“好达,你刚才在忙吗?”   林好达含糊应下,努力想从她的声音里寻找异样,可江添意还是用那副十分平常的态度和嗓音,问他:“君山和你在一起吗?” 第56章 我也需要朋友的祝福   “没有。”林好达愣了一下,对她说,“他不在我这里。”   应该觉得心虚或羞愧。可林好达转脸看了眼空落落的玄关,又觉得自己没有在骗谁。   “这样啊。”江添意在电话里告诉他,“君山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从昨晚开始。”   林好达的手指贴着温热的瓷碗,心中生出一点虚无缥缈的不安,想了想,低声说:“或许是有什么事呢?关总不是那么随意的人。”   江添意“嗯”了一声,勉强笑了笑,又同他聊起别的事。   “好达。”快挂电话时,江添意忽然出声叫住他。   “什么事?江小姐。”林好达顺着她,耐心问。   “嗯……”江添意语气犹豫,似是话到嘴边又难以下决心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林好达握着手机,也不开口催促。他坐在餐桌前,肩上裹着关君山从衣柜里找出的羊绒围巾,垂眼看着碗里的粥,始终安静在等。   “如果你知道君山在外面的女人,”江添意语气平缓,十分理性,“可不可以介绍我们见一面。”   林好达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指尖发麻。   但凡江添意可以更盛气凌人地开口,他都有拒绝的理由,可江添意不是这样的。   林好达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要否认说没有的事?还是说认识?不熟?关君山亲口承认感情和婚姻可以分得清楚,所以不会影响到你们结婚的事。   他平时看热播的肥皂剧,也会跟风大骂让人厌恶的绿茶,可怎么落到自己身上,字字句句都像避重就轻,自我开脱?   “江小姐,”他抿了抿嘴唇,“我……”   “没事,是我不该逼你。”江添意在电话那头体谅地笑了一下,告诉林好达,“我同君山的婚姻其实比你想象中复杂些,不过无论怎样,好像都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她语气委婉,又朝林好达报了歉,才挂断电话。   面前的粥已经凉透了。   林好达扯了扯肩上的围巾,有些茫然地盯着暗下去的屏幕。   下午时分,连绵的小雨终于停了,天空久违地露出一点阳光。虽然云层依旧低而浓密,但也让人从心底生出一些想要去阳光里走走的渴望。   林好达穿戴好厚衣物,走到玄关换鞋,抬头时,目光在门锁上停留许久,最后掏出手机,给关君山拨去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是杨跃的声音。林好达恍惚了一瞬,把手机拿到面前看了眼通话人,这时杨跃在那头喊他,告诉他关总正在开会。   林好达支支吾吾,说“好”,在玄关里站了半天,没有说话,也没有挂断电话,怕自己的异常被杨跃发现,半晌又补了句:“那我过会再打过来。”   “林先生,”杨跃叫住他,问:“是不是公寓有哪里住得不太适应?”   林好达握着手机,怔了几秒,说:“我不知道大门密码。”   杨跃在电话那头没出声,他便又断断续续道:“天气不错,我想出门转转。”   杨跃说“好的”,没有多问,告诉了他门锁密码,挂断电话后又在微信上发了一遍。   林好达不知道他对自己同关君山的关系了解多少,握着手机打下一些回复,过了一会儿,又全都删了,只回了个“谢谢”,便把手机塞回了大衣口袋里。   好像有很多事情都变了,隐秘地翻转了角度,虽然表面上看仍旧风平浪静,但坐在船里的人都察觉到了。这些暗涌让林好达变得不再轻松,也不敢太放松。   天色暗下来不久,关君山回来了。   门锁先是响了一下,接着便弹开来,玄关的灯慢了两秒幽幽亮起,比门外透进来的灯光显得更柔和一点。   客厅角落原本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林好达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正到关键剧情,看得目不转睛的,忽然头顶的灯一齐亮起来,房间里到处都灯火通明的。   关君山换了鞋走进来,也不见他回头,仍旧十分认真盯着电视屏幕,手里的水果叉下意识悬在碗边,也跟着捏紧了,一动不动。   瞥了他一眼,关君山没说什么,先去洗了手,摘了手表领带,回房间换了身衣服,等走出来一看,客厅里的大灯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林好达关掉了,他怀里紧紧攥着抱枕,一张小脸被屏幕上的光打得煞白。   关君山终于忍无可忍,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按下暂停键,又叫智能中控把灯全都打开了。   林好达被光线晃了下眼睛,抬起手指,在眼前虚虚挡了挡。   关君山踩着地毯走过来,坐到沙发上的时候抬手抽掉了他怀里的抱枕。林好达顺着惯性往前一扑,关君山刚好扶住他的腰。   “做什么,”关君山稳住他,微微笑着问:“等不及投怀送抱?”   林好达扶着他手臂坐好,十分不满,“干嘛啊你,下班了还耍老板威风。”   关君山不语,掐着他的腰将人带到da腿上,随手指了指电视,“看什么这么认真。”   林好达掀起眼皮看了眼屏幕,不得不说关君山也是会挑地方,暂停的不多不少,镜头恰好定格在闪现一半的鬼脸上。   “没看完的片子。”林好达移开视线,不太乐意道,“之前在家看了一半,也是被你打断了。”   “哪一次?”关君山不依不饶靠过来,贴在他腰上的手指已经顺着衣摆钻了进去,见他不说话,又低低叫他名字,“林好达。”   “你别动了。”林好达难耐地扭了扭腰,绕到背后去捉他的手。   “之前在酒店不是喜欢看爱情片?”关君山在灯光下盯着他的侧脸,吐息滚烫,“还喜欢看什么?”   见林好达撇过脸去,他也不恼,自问自答道:“哦,我的采访。”   林好达被他说得脸红了少许,垂着眼睛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伸手微微握住他的手腕,低声说:“又不是那一次。”   关君山盯着他白皙的后颈,心猿意马,喉结微微滑动,“那是哪次?”   他抬手,解掉顶上两颗衬衫纽扣,声音也跟着哑了一点,叫“林好达”。   林好达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颤栗。   关君山有些难耐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起手,碰了碰那块地方。   林好达肩膀立马抖了一下,把滑到手臂的毛衣重新拉上来,手脚并用地从关君山腿上爬下来,欲盖弥彰地拒绝道:“我要去睡觉了。”   说完也不管他什么反应,赤着脚往次卧的方向走。   关君山很快从身后追上来,一把掐住林好达的腰,将人抱着转了个圈,最后托着他,将他放到了餐桌上。   林好达还欲挣扎,要从上面跳下来,关君山一只手握住他的脚踝,俯下身,盯着他的脸:“又怎么了?”   语气无奈,像哄一只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的小猫咪。   脚腕上被他捉住的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着烫,林好达试图抽出来,关君山另一只手便摁住他膝盖,“别乱动。”   察觉到林好达情绪不对,他顿了顿,又换成一种温和的语气,“家也有了,还在生气?”   林好达动作顿了顿,忽然抬头,看过来一眼。   “瞪我做什么?”关君山笑笑,松开他脚踝,双手撑在两侧,压低声音:“一天要生一万次气,公司里那些事都比不上你半分心思难猜。”   林好达皱了皱眉,半晌才抬手搡他胸膛:“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没有吗?”关君山手臂微微收紧,垂眸看着他,“我有哪句话说错?”   “工作一天,回家想同你说说话,问你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怕你嫌我啰嗦。”   “说公司里那些事,讲酒会上遇见的人,又怕你乱想。”   “你讲点道理。”关君山轻声叹了口气,抬手帮他把耳边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到底谁耍老板威风?”   林好达垂眼静了几秒,没有说话。   关君山稍稍靠近他,用嘴唇碰碰他的脸,接着是鼻尖,最后是嘴唇。   林好达被他半抱着接了个很纯粹的吻,感受到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脸颊。   “林好达。”关君山贴着他的嘴唇,舌尖顶/jin唇缝,声音含糊,“你是不是欺负我,嗯?”   林好达被吻得晕晕乎乎,受不了一样伸手去推他的脸,那只手又被关君山拽下来,按在胸口的位置。   这样下去呼吸又要乱起来。   林好达在明亮的吊灯下强迫自己睁开眼,用牙齿轻轻咬了下关君山的舌头,强迫让他离开,然后稳了稳呼吸,才说:“江小姐下午打来,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外面的女人是谁。”   关君山的唇缝也被浸湿了,微微发红,他睁开眼看了林好达几秒,没有说话。   “……还要去见她。”林好达想了想,低声说完了。   关君山像是感知到他的情绪,笑了一下,抬手碰了碰他的耳垂,低声告诉他,“不用害怕。”   林好达紧紧抓住他的手指,像溺水的人抱紧了浮木,“我做不到每次都说谎,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说你爱的是另一个女人,好像与我完全无关。”   关君山忍不住反手圈住他手腕,“只喜欢你。”   林好达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忽然变低,带着一种含糊不确定的迟疑,“我们这样,如果有一天被发现了——”   “林好达,”关君山忍不住开口叫他,“好达。”   林好达张开嘴喘息两声,渐渐安静下来,眼神重新回到他身上,轻轻“嗯”了一下。   “你不需要担心这些。不让江知道,是为了减少麻烦。”   关君山的手按在他的腰上,用一种很平稳的语气,“但还有一些人,我是故意告诉他们的。”   “就比如杨跃。”关君山低声说,“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林好达怔了怔,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有一点不可置信。   “没办法,”关君山语气坦荡,“我也需要朋友的祝福。”   林好达看着关君山,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嘴唇忍不住动了两下,慢吞吞地喊了声“关君山”。   关君山盯着他说“怎么了”,耐心等了一会儿,林好达都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安静看了会儿彼此,关君山正想抱他下来,林好达忽然抬手,拽了拽关君山的袖子。   “你……”关君山出声,正想问点什么,这时林好达忽然向他靠近了一点,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或语言,微微抬起脸,嘴唇贴上去,很轻地吻了下关君山的。   两个人的鼻梁碰在一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好达微微张开了嘴。   可能原本也有短暂的犹豫或怯懦,但林好达的身体深处正慢慢流出一点浓稠的情感,比眼泪更烫,连心脏也跟着跳得很快,把这点摇摆不定的忧虑全都吞噬掉了。   林好达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可以暂时忍耐。直到他所有朋友都知道的那一天,再获得祝福。   他不怕痛苦,只怕他们没有未来。 第57章 喜欢不是做生意   客厅里空调温度调高了,林好达在地毯上跪得太久,后颈都生出一汪热汗。   天花板上大灯都关了,只留下远处不知哪一盏,昏黄的光源把他的身影斜拉在地板上,夜色也染上几分暧昧旖旎的味道。   电视屏幕还亮着,却早已经换了个片子播。遥控器不知何时到了关君山手里,他按了静音键,空气里便只偶尔传来一些不属于电影里的动静。   东西在口中变得膨胀。林好达吞得很累,下颌高高扬起也含不住全部,反倒挤得口水滴得到处都是。   他用舌尖顶了下,最后还是忍不住全都tu出来了,很含糊地抱怨着,坐在地毯上有些失神地喘气。   关君山丢了遥控器,手顺着沙发向下滑,慢慢碰到他的脸,还有脖子。   他的声音也有点喘,林好达听见他很低地叫自己的名字,心尖麻麻地颤了一下,口不择言地问:“还要不要继续啊?”   关君山的手指摸到了他的鼻梁,没有说话。林好达仰头盯着他的眼睛,夜色深浓,关君山的一双眼睛却几乎要沉入其中。   林好达微微低下头,张开唇缝,小心翼翼收起牙齿。他学着轻轻地吮吸了一下关君山,不够刺激,但恰到好处的温柔。   关君山捏了捏他的耳垂,呼吸重了几分,低声喊他,“宝宝。”   林好达稍稍动了动,衣摆擦过地板发出窸窣轻响,小腿麻了,他稍稍退出来一点,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撑住关君山的腿。   关君山的手指很从容,蹭着林好达后颈那块皮肤慢悠悠地打转,轻飘飘帮他拂去热汗,可他da腿上那块却完全不是。林好达吞得深了快了,手掌下那块肌肉都会兴奋地板成一块,硬梆梆的,硌得他指尖发酸。   吃到最后,林好达的感官都有些模糊,也不知是不是眼里蓄了泪的缘故。   嘴唇变得滚烫,湿红,好像蹭起了火星子,林好达提前退开了,关君山握住他后颈,不让他跑太远,顶端一跳一跳,烫得厉害,孔眼里全是水,最后就抵在他唇角这么弄出来的。   林好达跪坐在地毯上,有些懵地喘着气,半晌才伸手从自己脸上抹下来一点,又不太敢垂眼去看,纤薄的胸膛一起一伏。   关君山还攥着他的手腕,俯身靠近了,吻了吻林好达的唇角,两个人的嘴唇都变得不太干净,味道也不好闻,林好达慌忙要躲,关君山两根手指掰过他下巴,下一秒很轻易地撬开了林好达的牙齿。   林好达被他吮着舌尖,被迫稍稍仰起一点头,眼眶里还有没来得及蒸发的泪水,就这么顺着滑到了下巴上,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关君山的呼吸先乱了一下。   下一秒,林好达被他搂得很紧,听见他贴着自己的嘴唇,含含糊糊地道了歉,还问,是不是很难受。   林好达本来想说还好,因为是关君山,心理上会觉得自己在做和亲吻差不多的事。   可他最后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关君山不仅抱着他,还把他推到了地毯上,在那点昏暗朦胧的光线里,自上而下看着林好达,不知在夸奖还是问:“怎么这么会讨人喜欢。”   会讨人喜欢也很好。林好达满足地倒在地毯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在满是关君山气息的世界里变得窒息,心脏如同失重,坠落到无人抵达的终点。   当晚是在主卧里睡的,林好达来不及做选择,因为是关君山将他抱去的房间。   没开灯的时候两间卧室大差不差,除了朝向和家具的摆放位置有细微不同。林好达洗漱完,正拧开台灯打算回一会儿消息,这时门开了,关君山跟着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水珠连成一串,从发尾滑到锁骨,林好达仰头看他,一时间有些愣住了,“你……”   关君山不答,掀起另一边被子坐上了床,林好达感觉床垫轻轻弹了两下,僵着脖子没敢动。   关君山对他的表情视若无睹,把胳膊肘里的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摊在腿上,一句话不说,就着微弱的光线开始写电邮。   林好达见状,到嘴边的话也没敢问出口,抬手拧亮了台灯的亮度。   第二天清晨醒来,关君山已经不见踪影。   窗帘合了一半,昏沉的房间透进几缕光,是阴天,所以光线也跟着暗沉沉的,并不刺眼。   林好达伸了个懒腰,探手往身边摸去,床单还是温热的,一切好像都不是错觉。   他慢吞吞坐起来,摸摸自己身上的睡衣,纽扣严丝合缝扣到最上面一颗,又扭头看向床头,柜子上还随手放着关君山昨晚用过的笔记本。   林好达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眨了眨眼睛,在床上翻来翻去了一小会儿,忽然听见门外隐约传来说话声。   关君山的音色一向低沉,隔着门板,林好达隐约听见他说了几句很长的话。   当中细节难以听清。林好达抿了抿嘴唇,不小心牵扯到伤口,嘶地抽了口气。   嘴唇还是烫的,热度一直没能退下去。昨晚洗漱时林好达还发现嘴里多了几处伤口,都是很细微的剐蹭,是他自己不够熟练,昨晚最开始的时候忘记了收牙齿。   林好达简单漱过口,披了外套,正打算出去,门先从外面被推开了。   关君山穿戴整齐,站在门框里,看见林好达似乎愣了一下,“起来了?”   林好达攥着手机,点点头,又“嗯”了一声。   “早饭已经好了。”关君山将门完全打开,又往后退了一步,让出空间来,“有全麦吐司、煎蛋和粥,你喜欢什么?”   “粥吧。”林好达张了张嘴巴,往外迈了一步,又说:“都可以的。”   他穿着拖鞋踩在地毯上,路过客厅时,忽然转头往沙发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又转过脸来,耳根有一点红。关君山跟在身后,将他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嘴唇弯了弯,忽然上前半步,握住他的腰,低声问:“昨晚睡得好吗?”   林好达催不及防后颈被他吹了一口热气,脸立马热起来,“……今晚我自己去客卧。”   关君山安静几秒,又问:“我吵到你了?”   林好达摇摇头,说“没有”,不敢承认自己是因为这两天频繁的亲密接触越来越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关君山,说白了就是害羞了。   两人要真是天天抱一起你侬我侬也没什么,可亲完睡完了第二天起来,关君山穿戴整齐沉着面孔往那里一站,又是一等一的唬人,让林好达压根不敢回想前夜种种。   关君山站在身后,垂眼瞧见他咬着嘴唇不说话,以为他不情愿,脸上的笑便也跟着收起一点,“我以为你心里也是乐意的。”   “……”林好达垂眼盯着鞋尖,脸皮薄,说不出话。   心里愿意是一回事,可他们才互通心意多久啊?掰着手指头算也才几天,除了最亲密那步,其他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林好达的性格本就软得很,说是半推半就也不为过,非得逼得他连嘴上也一道承认了才作罢啊?关君山这是连吃带拿,该占的便宜一样不落。   林好达偏过头,目光扫到沙发另一边的公文包,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去上班?”   关君山顺着他目光往那里扫了一眼,淡声道:“过会儿就走。”   林好达安静了一小会儿,又说:“那我陪你去吃早饭吧。”   说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小指顺着关君山的手掌爬上去,轻轻与他的勾在一起。   也算是求和,暗自悄没声地讨饶。   关君山手上随他去,面上却一点不显,仍旧十分唬人地正着脸色,目视前方,嘴里自顾自交代着,如阿姨今天还是会准时过来打扫,顺带给林好达准备午饭,若他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可以直接交代对方。   林好达嘴里答应着,边将他往餐厅扯,也知道他面上越是正经,心里越是不开心,扯着扯着动作也不知怎么变了味,林好达双手攀上关君山脖子,小声道:“脸色怎么这么臭啊。”   关君山单手插着口袋,也不动,不说话,少时转头看向落地窗外,不发一言。   林好达指尖抚过他胸口的胸针,低垂着头闷声道,“没有不想……也是乐意的。”   “就是害羞。”林好达都烧到耳根了,伏在关君山胸口自我剖析道:“好歹你也给我点适应的时间啊。”   “适应什么?”关君山伸手握住他的腰,沉声道,“你知道的,我没那么多时间,耐心也是。”   毕竟是商人。商人从不等待,看准时机就会出手。   林好达抬头看了眼关君山,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止住了,“关君山,”他轻轻喊了一声,然后像是好不容易鼓足勇气一样,顿了两秒,对他说:“喜欢谁不是做生意,时间也不能当作价码。”   “我会努力习惯你,”林好达专注地看着他,眼里盛满温和的晨光,瞳仁因此变得很亮,“你可不可以也学会稍微包容一下我?”   他说完,微微踮起脚来,闭着眼在关君山嘴唇印下一个吻。   关君山半垂着眼,盯着他脸上纯洁又认真的神情,喉结滚了滚,下一秒揽住他的腰,愈发加深了这个吻。   分开后两人都微微喘着气。   林好达来不及说别的,关君山抱着他,压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也努力。”   林好达愣了愣,正要笑起来,关君山反手攥住他手指,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嗯?”林好达抬眼看他,“怎么了。”   关君山捏了捏他的指尖,用一种很随意的口吻,“杨跃来了。我留他一起吃早饭。”   林好达眨眨眼睛,转脸看向餐厅的方向。   刚才一直搂搂抱抱都没注意,隔着一株半人多高的景观绿植,明亮的餐桌前,一直默不作声的杨跃此时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林好达肩膀抖了抖。现在再想推开关君山,为时已晚。   杨跃十分平静地看着被关君山揽在怀里的林好达,用一种很恰如其分的语调,冲他打招呼:   “林先生,早上好。” 第58章 关君山真的爱过谁吗?   秘书办公室里的人选是定时轮换的。这是关永越定下的规矩。   这意味着就算工作能力优秀,也很合老板的心意,随行助理还是会不断换人。关君山身边的执行助理一直有新的人选顶上,也正是这个原因。   可杨跃不同。他跟在关君山身边很久,从大学刚毕业一直到结婚。   可能也是真的有点缘分,刚毕业的时候杨跃来集团报道,被分到业务部,关君山恰好也在同一天入职。那时候他还不是集团明面上的太子爷,杨跃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张嘴就喊“关哥”。   他们成了部门里唯二两个新人,没人带,也没人管,基本处于放养状态,想要业务单子,得自己四处去拜访客户。   跟在关君山身边,杨跃真的是一个很没存在感的普通人。   女客户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男客户一听见他结结巴巴的开场白就烦得翻白眼。部门有规定,入职一个月还没拉到单子就只能提前结束试用期,杨跃知道自己悬了,月底最后几天索性也不拼了,天天定时打卡,下班走人。   后来是关君山看不下去,把手里的单子分给他做,杨跃忐忐忑忑,小时候港剧看多了看出阴影,生怕自己转头被搞鬼出卖,隔天上班就拎包走人。   其实后来想想,就算不是太子爷的关君山,也不会费尽心思给一个处处都不如自己的普通同事挖坑,没收益,没必要,还落人口实,累得半死。   后来杨跃平安度过第一个月,胆子也开始大起来,不仅与关君山称兄道弟,还总是主动陪他留下来加班,或是整理资料,或是替他开车,在酒局间隙偷偷溜出去买解酒药和护肝片。   关君山是那种看上去挺不好相处,实际上也不太好相处的人。   都是同期的新人,谁也不比谁高贵,杨跃偶尔也会从他这里碰冷钉子,两个人几天没话讲,可他发现如果自己也不给多一点的耐心,公司里更没有其他人会同关君山好好相处了。   有一次两人搭档,成功拿下一个大客户,当月业绩冲到前三,被点名向业务主管当面报告。关君山借口有事外出,将所有的机会和功劳都推到了杨跃身上,杨跃不太理解,也没有照单全收,汇报的时候坚持把关君山负责的部分如实陈述清楚了。   业务主管很高兴,笑得满面红光,看着关君山的脸如同看自己亲爹,恨不能嘘寒问暖到每一根头发丝,反倒还请他给自己指导起工作来。   试用期还剩最后半个月的时候,关君山的人缘忽然一反常态好起来,有时候杨跃想叫他一起出去吃个午饭都约不到时间,周末一起跑客户更成为了奢望,关君山都不一定能及时接他的电话。   杨跃的正式合同是和跨部门调令一起下来的,业务部人员饱和了,他需要去秘书办公室等具体任职。   他大学专业学的是商业资产,入职做的是一线业务,和给人当秘书完全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杨跃迷茫地捏着调职通知去副总办公室报道,也是他名义上直系的新老板,结果看见了办公桌后面的关君山。   听起来很像霸总偶像剧里会出现的剧情,可谁说真实世界里就不会上演?迫于薪资的诱惑,杨跃最终选择了妥协。   然后一呆就在这个位置上呆了这么多年。也成为了公司里唯一没有被轮换走的助理。   平心而论,关君山是个很好的雇主。他够专业,够理智,也够大方,出于工作性质,杨跃时常需要兼顾他一部分的生活起居,这年头大概很少有坐到关君山这个位置私生活还乏善可陈的男人,从这点上来说,杨跃觉得可能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关君山。   两人的关系,这么多年除了上下级,可能还混着一点当初杨跃管他叫“哥”的情分。   关君山偶尔会在不太重要的周末来找杨跃喝酒。   最早的时候,公司业务重心在内地,他们常去首都后海那条街,关君山是绝不会主动开口的那种人,于是一般都会由杨跃先开场。他那时谈了个异地的女朋友,因为工作和买房的事常常吵架闹分手,杨跃便借着酒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平日在公司里严肃惯了的关君山只有在这时会扯扯嘴角,露出一点笑意。他口中的安慰也很不像安慰,一柄又一柄刀子一样扎进杨跃胸口,算他的薪水能买得起市中心哪一间小区,要还多少年房贷,弟弟的助学贷款又要用几年还完。   说得多了,杨跃有时候也会和他甩脸,冷言冷语道:那你自己又在烦什么事?   同杨跃这样的普通人相比,关君山的烦恼往往够直白,也够纯粹,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情绪。大多是项目进展上的不顺利,吴曼真的身体,又或者他那个同父异母的纨绔弟弟。   至于他的私人感情,好像很少提及,又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后来有一次,关君山又来找他喝酒,那时他们随项目需要暂居香港,不知为何港媒很爱跟关少的独家,可能是托了关永越的福,误以为父子俩一样的风流倜傥。   所以关君山来找杨跃时,往往要格外小心,经常会在深夜,两人为此还被狗仔蹲点拍到过,隔天报纸头条就登“痴情关少半夜密会情人,衣着廉价爱巢竟筑在贫民区!”,闹了好大一个乌龙。   吴曼真看到花边小报,还特意打来问是不是真的。   杨跃连忙澄清:“不是啊,吴太太,报纸里写的是我啊。”   吴曼真沉默片刻,又问:“那君山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女人?”   杨跃不说话了,握着手机瞥了一眼不远处阳台上坐着的关君山。   其实那次也他是第一次得知关君山的性取向。从来谈不上刻意隐瞒,只是关君山很少需要同谁交代这种事。他没有前女友,只有一个年少懵懂谈过的前男友,结局还不大好,一个多月前过年时还被对方喊出来痛骂了一通渣男。   提起前任,关君山语气平静,比起说一则恋爱往事,更像回忆一场失败课题作业的细节。   后来这件事也不了了之。港媒始终挖不到更多的细节,吴曼真便也不再追究,很久都不再夺命连环call。   杨跃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关君山,有时候又觉得其实这么久了,关君山愿意说出来给旁人听的,不过冰山一角。   毕竟,在林好达出现之前,他一直认为关君山不太像是有朝一日会被感情缠住的那类人。   况且林好达,林先生,在杨跃看来,除了拥有一副令人赏心悦目的长相,从工作到性格,都让人有一种可以很快忽略掉的平凡感。   关君山最早表现出异样是在那夜酒庄舞会之后,可能发生了一些杨跃不知道的事,但无论如何,他还是遵守着做助理的本职,将喝醉的林好达送到了房间休息。   离开的时候,杨跃在走廊上遇见关君山。   他没有在前厅送客,却出现在这里,鬓角和领口都有一点凌乱,大拇指指腹微微摩挲着指根上的戒圈,眼神深沉,不发一言。   廊灯投下昏暗的倒影,杨跃走过去,主动喊了一声:“关总。”   关君山看他一眼,仍是那副表情,沉默半晌,忽然开口:“我刚刚,差一点吻了他。”   杨跃看着他,迟缓地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关君山也不介意毫无回应,继续低声道:“他是醉了,可我没有。”   杨跃有一瞬间想起吴曼真,还有江添意,想起那些八卦吹得天花乱坠的小报。顶着秘书的身份,称呼头一次变成了“关哥”,他问关君山:“你是不是认真的?”   “也许。”关君山顿了顿,又说,“可我不会和江添意接吻。”   很怕报纸乱写,后来杨跃出现在林好达身边的次数也就更多了些,总之有助理和司机在场,硬要说两个男人之间有点什么,实在太过牵强。   他也曾向关君山提出过要将人换掉,恋爱策划可以继续,策划师并不一定要林好达才能胜任,换个结了婚的女生跟在身边,可能会更保险一些。   关君山边扣袖扣边从穿衣镜里看他,目光有一点冷,淡淡压着几分不悦,拎上手提包走出房间的时候,低声说“跟他本来就没什么关系”,仿佛在指责杨跃祸及无辜,殃及池鱼。   杨跃没说什么,跟在他身后,踏进电梯的时候,又问:“林生他对你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感情?”   关君山先一步走进轿厢,抬手按下数字,说:“当然。”   搞什么。又不是在演罗密欧和朱丽叶,杨跃顿觉头大。   作为秘书,他的确应该劝阻,可作为朋友,他又知关君山与江添意之间实在没有感情,杨跃想了想,苦笑道:“不如我现在去给狗仔放料,说我同你之间有点什么,搞不好还会有更多人信。”   顿了顿,又说:“这叫偷天换日。”   关君山笑了笑,脸色稍微好看了几分。   说是这么说,开开玩笑而已,又不可能真这么去做。   一个人的苦闷是心情,两个人的是烦扰。后来关君山不再找杨跃喝酒了,即使不太忙的周末,因为他的心事变得具体起来,且都同时指向一个人。   吴曼真不太敢找关君山闲话家常,怕耽误他工作,有时候电话会call到杨跃这里,吴太太很细心,交代他天气转凉,要盯着关君山添衣保暖。   偶尔他们也会聊到关君山同江添意的婚礼,下个月初要选戒指,新年的时候意大利的婚纱设计师会来香港,总之桩桩件件都安排得极其详尽,只等关君山作为男主角赏脸出席。   可关君山分明才吻过另一个男人,在海洋馆。杨跃刚刚才从那里回来,他去拿监控记录,然后找人销毁干净。   吴曼真还在电话里同他讲着江添意,说没想到关君山最后这么平静就接受了,本来还以为他会更叛逆,不会走联姻这条路。   说到最后,她问杨跃:“君山真的爱过谁吗?”   “应该有吧。”杨跃这样告诉她。   吴曼真不说话了。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挂掉了电话。   其实杨跃原本也会想,龟毛难搞如关君山,究竟会爱上怎样的一个人。   可当他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来到关君山的家,看见了普通平凡的林好达,看见他们两个像无数对普通情侣一样短暂争吵后抱在一起,听见林好达对关君山说“我会努力习惯你,你可不可以也学会稍微包容一下我”时,忽然反应过来。   也许从头到尾,关君山选择爱人的条件都没改变过。   就如同他在这个世界上选择谁做朋友一样。 第59章 有没有一秒钟考虑过我   江添意打网球时伤了脚,提前飞回香港养伤,一行人浩浩荡荡挤在登机口前给她送行。   大多是关君山这边的人,除了助理,医生和护士也来了,还有位随行的营养师,要跟着一起去香港。   江添意脚踝打着石膏,活动受限,只能老老实实坐在轮椅上,助理在身后推着她,偶尔会弯腰帮她整理盖在腿上的毯子。   关君山在首都的公事还需要点时间才能处理好,江添意口头约他下月初一起去挑对戒,关君山单手插口袋站在那里,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沉默许久点了点头,说“好”。   江添意闻言松了口气。这大概是两人从始至终唯一一次单独交谈,话音刚落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关君山的。林好达站在他身旁,看见他垂眼看屏幕时眉毛皱了一下,犹豫少时,才接通了。   应了没两声,关君山压低声音,说“马上要上飞机了”。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他掀起眼皮,看了眼轮椅上的江添意,不太高兴地问,“有什么话非现在说不可?”   江添意被他看了一眼,反应过来,抬起头问:“是关叔叔吗?他找我?”   她抬起手,手心冲上朝关君山示意了一下,“我来和他说吧。”   关君山将通话中的手机递给她。   江添意和关永越通电话的时候,机场里登机广播响了一遍,林好达转过脸去看头顶的电子屏,发了一小会儿呆,等再次将视线转回来的时候,江添意已经把手机还给了关君山。   可通话还没有断,关君山握着手机走远了,一个人站到了远处的落地玻璃旁,脸上的表情也终于变得不太好看起来。   在场其他人没人说话,大家都站在原地等,即使已经陆陆续续有同航班的其他旅客往登机口的方向走。   第二遍广播响起来的时候,林好达的视线不小心和江添意的撞在一起,林好达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心虚起来,想要移开目光,装作自然的样子。   江添意没说话,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主动叫他一声:“好达。”   林好达走过去,微微弯腰,说:“江小姐,什么事?”   “我不在这里,君山要拜托你和杨助理好好照顾。”她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同他随便聊天,“毕竟你们认识得久,对彼此也了解。”   林好达站在她身侧,垂着眼睛,低声答应,“会的。”   江添意对他说“谢谢”,然后伸出手,要同他拥抱一下。   助理放开轮椅扶手,走到了稍远一点的位置。   江添意的手轻轻按在林好达的肩膀上,抱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关君山和我很像。”   “孤独,寂寞,假装什么都不在乎,”她说,“也以为自己不会爱上任何人。”   林好达刚要动,又被她按住了,“但你和我们都不一样。”   过了几秒,她主动放开林好达,余光之中,挂了电话的关君山和自己的助理正同时往这里走来。   江添意歪了歪头,冲他微微一笑,“你能明白吗?”   林好达迟钝地眨了眨眼,安静片刻,小幅度地摇摇头。   江添意笑得更开心了,对他说,“好吧,也没关系。”   关君山走过来,伸手碰了碰林好达的肩膀,语气温和:“在聊什么?”   林好达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什么,这时江添意的助理也回来了,她叫了一声“关总”,视线却落在关君山握着林好达肩膀的那只手上。   林好达赶紧闭上嘴巴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同关君山拉远了距离。   送走江添意一行,从机场回去的路上,林好达实在忍不住,便说:“我觉得江小姐好像已经知道了。”   一句话出口,满车寂静。杨跃在前面开车,更是被吓出一身冷汗,方向盘都差点脱手。   关君山摘下眼镜,按了按鼻梁骨,不动声色抬眼看他,“怎么说?”   林好达便复述了早上在机场江添意一反常态说的那些话,说完又抬眼去看关君山脸上的表情。   关君山听完,沉默半晌,脸色不大好看,可能是因为江添意说他“假装什么都不在乎”的那句评价。   林好达盯着他的表情,没忍住笑了下,说:“关总,你的脸都快要掉到锁骨上了。”   杨跃听完也笑起来,在前面频频偷瞄镜子里的关君山。   “至少她有句没说错。”关君山面不改色,这样告诉林好达,“某些方面我们都一样。”   林好达眨眨眼,继续盯着他,一副完全无法参透的样子。   “婚姻是婚姻,感情是感情。”关君山捏了捏他撑在沙发上的指尖,对他说:“能分开就最好。”   “如果你和江小姐对彼此都没感情,”林好达试图理解,却觉得最重要的问题仍然横亘在眼前,无法解决,“那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   “林好达。”关君山安静片刻,开口叫他的名字,声音跟着沉下去一点,“你不要闹。”   林好达坐在座椅上,低头看向自己交叠在一起的手指,嘴唇张开数秒,平静道:“我没有。”   同样的问题争吵一次是愧疚,两次是怜惜,等到了第三次,就变成了不耐。   林好达从没想过关君山在自己身上投入的耐心会消耗得如此快,一颗心脏像被灌满滚烫的开水,在胸腔里不停晃动,灼烧着每寸血肉。   “关总,”他张开嘴喊了一声,发现嗓子有点哑,又清了清才继续,“那我不问了。”   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不甘心又不情愿的妥协。   车在绕城高速上飞快行驶着,窗外景物模糊成一片,迅速倒退。车厢内又重归安静,气氛沉默到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关君山伸手重新捉住林好达的手指,然后“嗯”了一声。   和林好达相比,关君山的手总是很热,也很灵活,能轻易就将他整个手掌全都包裹住。   林好达想挣脱,可被他按住的那只手完全没有力气。关君山喜欢捏住他的每根指尖细细摩挲,力道不轻不重,很容易就揉得林好达全身发软,将他身体里的所有力量全都抽走,成为一个不停往外泄露的决口的堤。   他不想讲话,也不想发出声音,便沉默着,拧头看向窗外风景,即使路途两边全是待开发的大片荒地,根本没什么好看。   他们开进市区,杨跃将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林好达同他道别,转身搭电梯上楼,一直坐到公寓顶层。   关君山比他晚了二十分钟进门,大衣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烟味。家里的香氛用完了,阿姨还没买新的带来,他往客厅里一站,那股烟草燃烧过的味道便顺着一路飘进了客卧。   早上送机起得实在太早,林好达刚换好睡衣打算补觉,闻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不悦地皱了眉,轻轻合上了门。   他试着反锁,听到“咔哒”一声才放下心来,重新躺回大床,刚要拉下遮光眼罩,“砰”的一声,关君山破门而入,手里的钥匙顺着滑落在地毯上。   林好达坐在床上看他,神色平静,“你身上有烟味。”   他说,“还有,我要睡觉了,关总。”   关君山一张俊脸面沉如水,站在床边看他少时,忽然脱掉自己身上的大衣,接着单手一扯,掀掉马甲同衬衫,赤着一副胸膛,两步就朝床上的林好达压来。   林好达一惊,从床上弹起,正要动作,被他一把捉住两只手腕,下一秒拉高到头顶。   关君山胸膛隐隐起伏,下巴一偏吻上他的侧颈,嗅他薄薄一层皮肤上透出来的热意。   “住、住手……关君山!”林好达忍无可忍,拼命挣扎着与他拉开一点距离,“你到底……发什么神经!”   关君山直起腰,面不改色盯着他的脸,“林好达,”他的眼仁漆黑,深不见底,里面搅动着风暴,“你有没有一秒钟考虑过我。”   说完便低下头,狠狠咬住他的唇。 第60章 试试看和我恋爱   每次争吵,比起解决问题,关君山总是更习惯先解决他的身体。   林好达感觉到了。只要自己被折腾得再也没力气反抗,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关君山便会理所当然认为他妥协了,那么两个人便又可以回到那种粉饰过后的天下太平。   只有小孩才会吵吵闹闹,打得凶了又很快和好。   成年人连吵架这种耗费心力的事,都要尽力控制着次数。每一次争吵,都代表着爱意被消磨一次。   他们之间,的确开始得不太理智,说分开又不够狠心。   双方都没有安全感,林好达担心关君山抱着玩一玩的态度,迟早有天腻了不想玩了;关君山觉得林好达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好好和自己在一起,两个人没有以后,林好达一开始就是被自己逼到身边,随时会落跑。   可关君山对林好达的渴求是与日俱增的,除了身体上,心理上更是如此。   因为无法确定的未来,愈发催促着一场彻底的、摧枯拉朽的占有。   这样极端的两种情绪角力着,拉扯着,日复一日在心脏里发酵,关君山被逼到理智边缘,原本已经戒断很久的烟瘾复而找上门来。关君山平日里只会在公司里抽,一天一根已足够,直到后来变得越来越不知足,烟雾吸进肺里变得轻飘飘的,很快顺着血液逃逸进空气,连一丁点痛苦和折磨都无法带走。   他并不重欲。否则也不会独身这么多年都没有固定伴侣,可面对林好达,关君山连自制力都变得日益稀薄。期初两个人晚上还能睡一起,到后来他宁肯自己搬去客卧睡,要么是借着工作的借口加班到很晚,等回到家,林好达已经陷入熟睡,关君山在门外脱掉沾着寒露的大衣,才敢进房间看他一眼。   昏暗的卧室里,林好达呼吸平稳,睡得无知无觉。关君山站在床边望一眼他纯真的睡颜,就觉得他残忍。   没办法,只好去浴室里淋冷水,即使这样也于事无补,半夜里那些梦只会来得更激烈,关君山从没对着一个人梦到那么多姿势,白天他不经意扫到林好达哪里,梦中便会立马兑现。   偶尔实在不想再忍,也会越界。应酬喝了太多酒,回到家林好达还没睡,从杨跃手中将嘴得不省人事的关君山接过,担忧地问:怎么会喝这么多啊,不是大老板吗?   杨跃笑笑,没说话。   门一关,关君山便往他身上倒,林好达实在托不住他重量,两个人一起摔进地毯里,林好达怕他磕到柜沿,还贴心拿手背护着,垫在关君山身下。   其实关君山也就将将七分醉,离完全失去意识尚早,只想靠在林好达胸口休息片刻。林好达见自己推不动他,索性也放弃挣扎,摸摸他的鼻梁、下巴,贴在他耳边说些幼稚的话。   一会儿怪他左拥右抱,一会儿又说真的很喜欢他;一会儿问能不能不做关总的地下情/人,一会儿改口说其实现在也不错,至少每天同他见得上面,这样已经很满足。   关君山忍无可忍,借着酒劲寻到他的唇,吻了上去。光吻还不够,又掐着腰把人提起来扔进沙发,压上去亲他后脖颈。   林好达被吓了一跳,半晌才反应过来,却抵不住满到要溢出来的情意。半是挣扎半是沉沦间,关君山顺势将他衣服推上去,从肋骨往下摸,很快摸出一身热汗,吻沿着脊椎一路向下,手指不停往里弄,很快把林好达逼得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光线暧昧,气氛黏稠像热奶油,几乎将人融化。关君山卡在入口,连呼吸都如同焦红的铁水。   太紧。太涩。往里进半分都是折磨。林好达痛得双脚乱踢,受不了叫他停下来,骂他滚出去,在他手腕上挠出道道血痕。关君山用另一只手抹掉他满背的汗,还试图往里入,结果夹得自己连腹肌都抽搐不停。   林好达趴在沙发上,哭得一摸一脸泪。关君山最终心软,不得不放过他,将人重新抱进浴室,又哄了好久。   两个人在一起真是折磨。吃不到,谈不清,做不了,分不掉。   可这样的事有一次,有两次,最终还是要有个结局。关君山不可能放过他,无非是忍到哪一次才下定决心给他教训。   早上给江添意送机,明明是开心事,却接到关永越电话,拿公司的事压他不够,还要拿吴曼真的身体,拿关君山准备送她去瑞士做治疗这件事谈条件。   世上事没有对错,无非条件开得足够合适,要么拿一样东西换另一样。关君山不愿拿林好达换吴曼真,也不愿拿自己的爱情同事业做交换。   可关永越连带着江家的人迟早能查到林好达,就算是地下情,两个人的未来也只剩明天。   他不在乎林好达将自己想得如何贪心,如何可恶,婚姻和爱对于关君山他们这类人来说像传说,不可能同时存在,可惜林好达始终不愿相信。   房间里光线很暗,关君山将窗帘都拉上了,只留下一点缝隙。   林好达真正开始痛的时候已经连叫都叫不出来,嗓子完全哑了,整个人像泡在一个巨大的热蒸笼里,手脚都软得没有力气。   关君山攥着他的手腕,把他撞得几乎散架,五脏六腑连同灵魂都要抛出体外。心脏在胸膛里很重地跳着,一声叠着一声,感官仿佛覆上一层膜,所有的声音和触碰都变得陌生而刺激。   他不意外两个人最终要吵到床上来,总有这一天,林好达虽然普通,却也有超乎常人的敏感和聪明,他知道关君山忍了很久。   只是那张脸真的和欲望很不匹配。林好达第一次成为某个人具象的欲望储存容器,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他睁开眼去看关君山的脸,看见他紧绷着的嘴唇和下巴,汗水顺着眉毛滴到鼻尖,林好达看见他的眼神和表情都很克制,找不到一点失控的样子,一瞬间又会生出一丝恍惚。   他以为即便此刻,关君山依旧能很好地把持自己。直到后来,临近顶峰的时候,林好达因为实在难以承受浑浑噩噩吐了吐舌尖,关君山握着他腿的手指一下收紧了,俯下胸膛,在林好达耳边说了一些不够得体的话。   很粗俗,很直白,也很常见。   到了下午四点,林好达才勉强吃上午饭。   冷掉的咖喱和鸡肉,因为外卖送来的时候,他又被关君山困在浴室里呆得久了一点。   房间里所有的暖气都打开了,林好达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吃完饭后又被允许多吃了一个布丁。这可能勉强算作某种补偿,因为他手腕和锁骨上的红痕都太过密集,膝盖上的淤青也十分吓人。   关君山沉默地盯着他的脖子和膝盖看了很久,然后走过来亲了亲他鼻尖,低声说:“我下去买药。”   林好达的心里有气,但同时也混杂了太多其他的情绪,他想做出一副冷脸的样子,可过于柔和俊秀的五官又不太允许,弄来弄去最后变得什么表情都不像,只是有一点不舍地拉住关君山的手,问:“外面冷不冷?好像下雨了。”   关君山转过头看他,反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一会儿就回来了。”   林好达安静一小会儿,放开了他,又说,“哦。”   关君山提着一个袋子回来,里面除了一些消肿的药膏,还有一些诸如草莓牛奶和软曲奇之类的零食。   林好达不太客气地笑纳了,也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关君山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对自己心怀愧疚,而他最好就照单全收。这也是他聪明的一个体现。   两个人没什么话讲,语言和力气都在那场持续太久的粗暴交流中消耗光了。林好达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轻车熟路打开了关君山的游戏机,然后又从一旁的收纳柜中挑挑拣拣,选出一张卡带。   林好达游戏打得一般,不算太厉害那类,但却爱玩,很多种类的游戏他都喜欢。   关君山却正好相反。他的时间和精力都很稀缺,因此只会玩自己最喜欢的那类,并且要玩就玩到最好。   两个人商量了几句,最后选了一款多人竞技游戏,可以组队,一人一支手柄玩了一晚上。   有时林好达也会抢关君山的游戏角色。他知道关君山爱玩输出类英雄,一出手就C得了整支队伍,可林好达奶妈玩得腻了,也想要试试别人围着自己转的感觉。   关君山一开始治疗类英雄玩得很烂。放盾和加血技能常常弄混,死了人也不知道拉起来复活。   队内语音是开放的,其他队友在频道里恨不得将这个新手奶妈沾亲带故祖上十八代都拉出来鞭尸,偏偏关君山还必须受着,因为一旦退队关机,游戏账号会直接被红名封禁。   林好达一边听着其他队友骂人不带脏字的锐评,一边看着屏幕上关君山操作的游戏小人跟在自己身后呆呆地加血,套盾,再大的气也消下去了大半。   游戏玩得有点晚,关机上/床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关君山食髓知味,抱着他睡一张床就算了,还要故技重施,床垫轻轻响了一声,林好达感觉天旋地转,自己已经又被他ya在了下面。   再好的脾气也要被逼得发火,林好达忍无可忍,翻身坐到他腰上,没有假客套的关总,也没有虚情假意和违心奉承,抬手朝他胸口扇了一巴掌,又倾身去咬他锁骨,泄愤似的,一口下去牙印深深嵌进皮肉。   关君山愣了愣,半晌才想起伸手去掰他下巴,林好达本就还存着没消完的气,已经张口亮了牙,索性不管不顾,趴在他胸膛顺着锁骨咬了一排印儿。   关君山平日见惯他一副温和好说话的模样,难得露出这样不讲道理的一面,仿佛一条小疯狗般,牙尖雪亮,在自己身上闷头泄愤。   堂堂关总也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摸摸他的背,又拍拍他的腰,最后笑了起来。   林好达听见了,不大高兴地松了牙,又掀起眼皮看他,“你笑什么?”   关君山抬手摸他的脸,把台灯拧亮了一点,灯光下面认真盯着林好达的眼睛,张开嘴,本来想喊他“宝宝”,顿了顿,最后还是说:“林好达。”   林好达没有动,从上往下沉默地盯着他,用一种很不常会出现在林好达脸上的,假装很冷淡的表情。   可关君山只觉得他可爱。   所以他是这么说的:“你要不要试试看和我恋爱。” 第61章 约会日   约会日是个晴天,很冷,街上没有太多人。   林好达起得比平时稍微早一点,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寒风拍在脸上,有一种很不欢迎他外出的气势。   他站在楼下等司机。朝阳从彤云中钻出来,地上有了被拉长的影子。   没等多久,一辆黑色轿车出现在视野里,林好达上了车,发现里面已经提前开了暖气,司机是个生面孔,却认识他,冲他打招呼说早上好,又把准备好的三明治同热牛奶递过来。   林好达坐在后排安安静静咬面包,听他给关君山打电话,说,林先生已经上车了。   然后又嗯了两声,才切断电话。   没过半分钟,林好达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是关君山。   他最近学会了发表情包,又从林好达这里顺走了不少个人私藏,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他先是给林好达发了一个“早安”的表情,然后又问:“睡得好吗?”   林好达单手敲键盘,回复道“还行”,后半句话还没打完,关君山的表情包又发过来了,他发“哭哭”,问“怎么回事”,又发“叹气”,说:“有些遗憾”。   林好达觉得有些好笑,对他说:“不许发表情了。”   又觉得他纯属是在装傻,便接着打字,“以后都不可以弄到那么晚。”   关君山什么都没回。   过了一会儿好像在刻意回避林好达的要求,又主动说起别的事,公司里的事脱不了身,很可能要到中午才能结束,“都是些棘手的事”,后面还接着好几个不悦的表情。   林好达盯着那些愁眉苦脸的小人,无声弯了弯唇角,主动说:“没关系,我一个人去也可以。”   他不介意关君山的临时缺席,表现得十分体贴,“你不要太累。”   过了几秒,关君山的消息又发过来了。这一次是语音。   很短,只有两秒,林好达先转成文字看了一眼,然后又稍稍把后排的车窗降下来些许。   车厢里的风声大了一点,林好达坐在后面,偷偷把手机贴近脸颊,听见关君山的声音。   “宝贝。”他这样叫林好达,“想现在吻你。”   林好达忍不住又听了一遍,脸慢慢红了。   司机将他送到画廊,这是他们今天约会的第一站,由关先生提出,只可惜最后提议者本人不能到访参加。   关君山大概已经很久都没有发自真心的想要与谁约会。毕竟当初念书时与前任都是学生,无非一起去爬山,滑雪,连周末去社区做做义工都算得上为数不多的约会经历;后来对待江添意,其实两个人都谈不上多走心,基本是别人怎么建议他便怎么做,秘书买来的花,刷卡送的珠宝,连偶尔烛光晚餐一次,双方的助理都要陪伴在侧。   比起恋爱,更像是参加那种网上很火的真人秀。   可是要同林好达谈恋爱是他先提的,势必要兑现,又不是养情人,送车送卡送名牌就能打发掉。一段健康的,平等的恋爱关系,意味着要付出很多的时间和精力,要关心,要陪伴,要很多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筹码才能赢。   可二十四岁之后,关君山就无法定义因为某个人而“坠入爱河”。   电话打到新加坡,是夜里一点半。   电话那头的吴司瀚加班累到半死,回来还要被他这个冷酷无情的表哥纠缠,气得直骂他是“资本主义吸血鬼”。   关君山靠在阳台栏杆上抽烟,声音和情绪被夜风裹挟着,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卧室里的落地灯亮了一盏,地毯是很深的灰色,墙面则是纯白,暖黄色柔光打到床上人的脸上,显得异常静谧纯真。   “司瀚。”关君山抬眸看一眼熟睡的林好达,对他说,“我恋爱了。”   吴司瀚愣了愣,半晌未出声,片刻后才问:“是你要结婚的那位?”   “不是。”关君山否认得干脆,沉默两秒,问他:“要怎样爱一个人?”   吴司瀚头痛,觉得问题很大,一时为开了情窍的关君山真心高兴,一时又隐隐生出忧虑。   两人断断续续地聊,聊到后半夜,床上的林好达翻了个身,摸到身旁冷冰冰的床垫,眼皮动了动醒过来,赤着脚下床来找关君山,隔着玻璃门问他在冷风里同谁说话。   吴司瀚在电话这头只听见十分轻柔的一声唤,夹在夜风里,低低叫关君山的名字。   来不及开口追问,关君山电话挂得匆忙,吴司瀚最后还听见他叮嘱对方穿鞋的语气,有种想责备又不忍心的妥协。   新加坡气候温暖湿润,比隆冬时节的首都要好过不少,挂完电话后吴司瀚又独自在花园里吹了一会儿风,要往回走时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   他停下脚步查看,是吴曼真。这么晚了她还没睡,传来消息说下月初关君山要陪未婚妻,也就是江家的千金回香港挑订婚礼服和戒指,问吴司瀚能否抽时间回来一趟,毕竟是喜事。   星空黯淡,今夜没有月光。吴司瀚手指悬在空中,半天没有动,有一瞬间心中涌起一点同情,也不知是对关君山还是吴曼真。   隔天早上,他回复了吴曼真的邀约,说可以。   站在吴司瀚的视角,他也只能勉为其难相信,这或许是好事。相比起永远当一个完美无瑕、谨慎听话的关总或关少,作为表弟,自己更希望关君山可以出于真心,做不太后悔的选择。   即使代价可能会昂贵到令人无法想象。   由于关君山的感情经验实在是乏善可陈,吴司瀚前前后后帮他不少次出谋划策,正好最近他们一位共友的画展要在首都开展,关君山便想到要带林好达去,作为一场正式的约会。   可惜公司临时有事,推脱不掉,虽然林好达嘴上说没事,关君山还是对他心存愧疚,十分高效地用一上午的时间处理掉了一天的工作量。   走出集团大楼时,阳光灿烂,保安向他点头问好。关君山步行前往停车场,外面空气很冷,却新鲜,他发现自己从没这么期待过提前下班,本想买杯咖啡再开车,后来想到可能要等,会耽误几分钟,便很快把这个念头驱逐出脑海。   坐进车里,正在连车载地图,关君山忽然收到林好达的信息:【公司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嗯,在停车场了,马上到画廊接你。】关君山正在打字,还没发送出去,林好达的消息又弹出来了。   【我遇到一个朋友,他说要载我到中午吃饭的餐厅。在那里等你。】   关君山扫一眼屏幕,曲起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实在忍不住,拨去电话。   电话接通了,响了几声后,变成林好达的声音,“喂,怎么了?”   “才忙完。”关君山开门见山,问他:“什么朋友?”   “就是……之前的一个客户。”林好达应该在别人车上,关君山听见那边的风声变大了点,“没什么,你放心。”   “怎么不在画廊等我。”关君山说完沉默几秒,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太强势,缓和了点语气,“原本还给你准备了惊喜。”   林好达果然“啊”了一声,轻声问:“真的吗?要不要我现在回去。”   “没事。”关君山贴着话筒笑了一下,“下次再陪你去一次。”   林好达没说话,好像笑了一下,然后问:“你自己开车?”   关君山“嗯”了一声,可能是有旁人在身边不太方便,林好达没有把叮嘱他慢慢开的话说出口,也没有说等会见,只是用一种很客套得体的语气,“那先这样吧。再见。”   关君山却压低声音,捏着电话故意说:“等会见,宝宝。”   挂了电话,林好达的心脏还蹦得厉害,不愿叫旁人看出异样,便转过脸假装去看窗外景色,实际上多吹了会冷风,等觉得脸上不怎么烫了,才抬手把窗户关上了。   “抱歉,是不是有点冷?”他扭头看旁边正在开车的男人,直到此时才忽然想起,“我记得你身体不大好,不能受凉。”   “没关系。”裴明义双手握着方向盘,朝他笑了下,“已经好很多了,不像当初那么弱不禁风。”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好达以为他误解,连忙道歉:“对不起啊……小裴总。”   “哪有这么夸张。”裴明义长相清俊,眉眼线条柔和,笑起来的时候更是如沐春风,“你这样一板一眼,反倒让我压力很大。”   林好达也跟着笑了笑,开玩笑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裴明义像是有些无奈,抬手按空调的时候碰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稍微有点冰,“好达,”裴明义低声叫他,“反倒是你穿了这么多,手还是冷的。”   他的手背碰到林好达的指尖,没有立马收回,反倒是动了动,翻了个面,手心向上将林好达的手腕松松扣住了,说冒犯也没有多冒犯,因为裴明义的嗓音依旧是温和的,“太冷了,我请你去路边喝杯热饮。”   林好达扭头看了窗外的商业街一眼,又转回来看他。阳光照不进车里,光线暗下去不少,裴明义正专注地盯着他,一双眼珠更是昏昏暗暗的,漏不进半丝光。   林好达心里惦记着关君山,迟疑几秒,本想拒绝,这时后面停着的车子忽然按了两声喇叭,把他吓了一跳,思绪也冲散了,最后顺着裴明义的提议,很轻地点了下头,说:“好吧。” 第62章 再喜欢也会腻   排队买咖啡时浪费了点时间,等他们赶到餐厅时,用餐高峰早已开始。   反倒是独自开车的关君山到得更早一步,还给林好达发来消息,让他不用着急慢慢来。   裴明义将车稳稳停在路边,还专门绕过来替林好达开车门。林好达一只手握着热饮纸杯,另一条胳膊上挂着帆布袋,还要拿自己的围巾,解安全带就显得不那么方便,伸手摸了几次,都没有按准卡扣。   裴明义站在门旁垂眸看他一会儿,倒是不介意,十分自然地俯下身来,帮他抽掉了锁扣。   和关君山不太一样,他身上喷着淡淡的男士古龙水,很香,也很好闻,可靠近的时候,林好达还是微微偏开下巴,避免吸入太多。   裴明义察觉到了,声音几乎贴着耳廓,低声问:“你不喜欢?”   林好达摸摸鼻尖,微微垂着眼睛,还是用那套老说辞:“我鼻子很容易过敏的。”   说完他便跳下车,站在车门边同裴明义告别。   林好达喊他“小裴总”,说:“今天谢谢你,那我们改日见。”   说完转身要走。   “改日是多久?”裴明义却拦住他,顿了顿,语气和缓少许:“后面几日,你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林好达偏头朝餐厅方向望去一眼,犹豫少时,转过身时告诉他“暂时还不一定”,想了想,“不然你给我一个秘书的联系方式,如果有时间,我……”   裴明义淡淡笑了笑,没等他说完,已经拿出手机,“哪里需要秘书。”   林好达不想把话说死,也不想给他留太多希望,接过来输入自己的号码,同时又说:“你也知道我的工作性质,也许今晚就走,也许呆到下个月——”   他低着头专心摁屏幕,丝毫没察觉裴明义正靠得越来越近。   古龙水的香味变得越来越浓郁。   林好达保存完号码,抬起头正要把手机还他,映入眼帘的先是裴明义大衣领口那枚胸针,紧接着感觉到肩膀上一暖,原来裴明义已经将他整个人轻轻环住。   林好达愣了两秒,随即要动。   裴明义的双臂却收紧些许,将他按在胸口,低低叹息:“这么久没见了,真没想到还能重逢。”   身边车辆飞驰,不少人纷纷转头看他们。   林好达犹豫许久,终究是不忍心推开,便安静站在那里容许他将自己环了几秒,才拍拍裴明义手臂,示意他放手。   裴明义虽留恋,到底不愿他生气,很快松开手,嘴上说着“抱歉”,重新退回社交距离。   林好达尴尬拽拽围巾,张嘴喊了声“裴明义”,迟疑半晌,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个人相对无言站了一会儿,还是裴明义先拉开车门,上车的时候显得恋恋不舍,似乎还有话要讲。   车开走,扬起浮尘和枯叶。大街上人来人往,日光温暖,一切又仿佛重回平静。林好达收回目光,走到斑马线旁等信号灯。   等了十几秒,灯跳成绿色,林好达正迈腿过马路,一抬头,忽然看见对面那棵叶子快要掉光的银杏树下,关君山高大而沉默地站在那里,两道视线定定落在自己身上。   因为脸色严肃,也不像在等人;因为插兜的姿势略微僵硬,也不像是随意地看风景。   林好达愣了愣,也不知他在那里等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他很快走过去,走到关君山身旁,关君山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刚刚在马路对面被车顶遮住了,林好达走近了才发现那只手里握着一小束白色郁金香。   几支而已,没有很多,可每支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林好达仔细看,还能发现花瓣上未干的水珠在阳光下轻轻闪烁。   可能是注意到林好达已经看见了花,关君山也没有遮掩,把花递过来,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喊了声:“林好达。”   林好达轻轻“嗯”了一声,掀起眼皮同他对视。   关君山静静看他几秒,喉结滑了滑,声音低沉,“约会愉快。”   不知为何,声音比起之前在电话里叫林好达“宝贝”时,莫名冷下来几分,眉毛也皱了起来。   林好达没同他计较,接过花,说“谢谢”,又说“很漂亮”。   因为他想起之前关君山也给自己送过一束。   一模一样的白色郁金香,快递到公司,非要他亲自下楼签收,害得林好达有段时间经常被同事起哄问女朋友是不是很喜欢郁金香。   林好达认真摆弄了一会儿,又拿出手机拍照,关君山站在那里沉默看了他少时,情绪似乎已经好转,忽然出声:“要是喜欢,以后可以每天送你。”   “每天都是郁金香?”林好达转头看他一眼,笑了:“再喜欢也会腻的吧。”   关君山不说话,嘴唇动了动,似乎欲言又止。   郁金香是他第一次送给林好达的花,也是唯一的一次,独具意义,天天送也很正常,怎么能轻易说腻就腻?怎么可以?   不过反驳的话没有说出口,关君山移开目光,随口道:“那你喜欢什么,也可以送你喜欢的。”   林好达看看他,委婉说不用,家里有阿姨天天来打扫,鲜花什么都会换成最新鲜的。   ——何必多此一举。   关君山沉默两秒,说“随便你”,语气忽然变得生硬不少,对着林好达:“不想要就算了。”   说完连自己都愣了愣。   空气又安静了半分钟,直到关君山转过脸,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清清嗓子:“我们进餐厅吧。”   餐厅是林好达选的,一间网络上评价还不错的平价西餐厅,兼顾品质和性价比。   两人鲜少约会,林好达也不想处处都由关君山埋单,自己只负责坐享其成。那样会显得他们好像并不是在恋爱。   实话来讲,味道确实还不错。也许是中午人太多,餐厅人手不太够,上菜速度很慢,林好达催了好几次,他们的所有餐点才上齐了。   因此关君山的脸色变得有些不悦。毕竟他们是挤在一张很小的圆桌上用餐,如果说为了林好达和约会这些他还可以勉强忍耐的话,那最后结账时新来的服务生算错金额实在是让他的耐心跌倒了负值。   好在即使生气,关君山的教养还是良好的,纵使对这家店的印象差到了谷底,他还是愿意站在一边,沉默地等待林好达同对方交涉完毕。   走出餐厅的时候,怀里的郁金香变得稍微有点蔫,林好达伸手摸了摸它的茎秆,发现不如一开始那么硬挺了。   他们还要约一下午的会,算上晚餐可能还要在外面待上很久,林好达不确定这些美丽却柔弱的植物能不能撑到深夜回家。   他也不确定关君山重不重视这些花。可关君山给他的东西很少,每一样他都想好好珍惜。   于是林好达跑到附近的一家商店,买了瓶矿泉水,喝掉一半,又把花从包装纸里剥出来,一支一支放进瓶子里。   关君山在一旁看他忙碌个不停,最后一束包装精美的鲜切花变成了不伦不类的瓶装插花,并被暂时安置在了车上。   这样看来,林好达好像也就没有那么不在乎这些花。关君山在心里想,那么白色郁金香对他来说还是意义不同的,只要林好达看见,就会想起送花人是谁,哪怕天天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会腻。   他们开车到附近的公园,下午的行程也是林好达提议的。因为公园里空气很好,又有一些轻量的游玩项目,也不会显得和彼此的生活太脱节。   关君山下车的时候,林好达已经敏锐地发现他的心情似乎变好了许多。既没有责怪林好达非要把花瓶留在车上,也没有继续冷言冷语批评中午那间餐厅有多么不堪。   因此他们度过了一个较为愉快的下午,可能也与工作日这里人不多有关。   人工湖边有一处宠物乐园,里面分散着许多性格温和又亲人的小动物,比如兔子、小狗、猫、绵羊和小鹿之类的。   林好达在门口买了两袋饲料,走进去的时候分给关君山一袋。关君山可能想拒绝,犹豫好半天都没有伸手,林好达便威胁他“不拿以后都别牵手”,关君山那么镇定成熟一个大公司副总,这时候反而露出一点儿孩子气,立马伸手,牢牢把林好达的手连同那袋饲料都包进掌心。   阳光很好,草地上到处趴着眯着眼晒太阳的猫和小狗。   林好达选了角落处最安静的一只小猫,并决定把手里所有吃的都投喂给它。小猫得到吃的很高兴,黏着林好达手指,脑门一直不停往他手背上拱着。   可能因为穿着西裤,关君山不方便蹲下来,就一直站在一旁看他们。他本身长得五官轮廓又硬,天生又没多少表情,看起来像不知哪里来的模特在耍酷凹造型,林好达笑得不行,自己手里那袋饲料喂完了,又伸手朝他要,见他不动,又把猫咪抱起来,往他怀里送。   猫咪很乖,收起爪子轻轻扒拉关君山小臂,又趴在林好达怀里甜甜地叫。   整个下午,林好达同这只小猫玩得最多,关君山见状,便开口问他是不是喜欢猫多过狗狗,听见林好达说“是”,便又提议,说,要不后面家里养一只。   林好达却拒绝了。   他讲得委婉:“算了。以后在哪里还不一定。人都可能抛弃彼此,更何况一只依附自己的宠物,如果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怎么好开口承诺呢。”   天将黑的时候,湖边有人求婚。   他们在旁边围观了一阵,林好达鼓掌时很用力,落泪时也很认真,令关君山回想起之前参加别人婚礼时看见他,也是像这样情绪易受感染。   好在这次他们不再为这些事吵。就算是刻意回避,至少也算进步。   晚上本来有烛光晚餐,关君山安排在了一间高级餐厅。可天气说变就变,忽然落了雨,从这里赶去餐厅的路很远,势必会被这场雨堵得行进艰难,林好达便主动提出早点回家,反正餐厅不会跑,也算不上损失。   等回到公寓时两人身上多少都淋了点雨。门关上,关君山顺势揽住林好达腰,低头吻下去,林好达容他胡闹了一阵,在自己大衣被扯开时将人制止住了,气喘吁吁说要先洗澡。   关君山放任他去,转身脱了外套领带先往酒柜走去。同香港的酒庄相比,这套公寓面积算不上大,酒柜也只堪堪做了一面墙,可关君山兴致高,还是仔仔细细挑了瓶助兴的红酒。   想到林好达酒量一般,还特地换了瓶好入口的。   他以为今日约会没结束,夜还漫长,正游刃有余准备着,林好达随手放在餐台上的手机震了两下,过了几分钟,又震了震。   关君山自认不屑去做刺探隐私的事。可林好达的工作性质不太一样,需要及时查收信息——他这么在心里安慰自己一通,走过去拿起手机,很顺利地输入了密码。   几条新消息,全都来自同一个发件人。   关君山扫一眼那个还没来得及备注姓名的号码,视线缓缓移到下方内容上:   “好达。今天对不起,是我太冲突了,在那种场合下就擅自抱了你。”   “我实在太高兴了,找你那么久,没想到真的还有能再相遇的一天。”   “你……还生我气吗?如果可以的话,明天下午能来见你吗?我想当面向你道歉。”   “……” 第63章 很难再放开他   回忆起下午那个拥抱。关君山原本觉得,自己是不当回事的。   所以他连问都没有亲口问一句。因为觉得毫不在意,没有威胁,也不会影响到什么。   可直到此刻,他才回忆起一切的细节:那个男人拥抱时的力度,他低头看向林好达的眼神和表情,还有最后上车时欲言又止的样子。   ……   对他而言,如今每回想起一分,也让他的心脏跟着沉下去一分。   关君山想起从小被人评价“感情冷漠、情感欠缺”,从来不觉得有任何不甘,可只有事到如今,才不得不承认,原来往日那些粗枝大条都是不屑一顾,只有遇上林好达,他的世界忽然颠倒倾覆,连自己也变得不像自己。   林好达是怎么感觉的?他会怎么想?是仅仅定义成一个朋友之间好久不见的拥抱?还是因为不知如何面对,所以干脆平静略过?   如果只是朋友,又为什么不愿和自己主动解释一句?   是觉得不重要,没必要?还是试过太多次,因为改变不了现状和结果,也就无须解释。   可——他们现在不是在恋爱吗?为什么林好达不拒绝?推开那个人,再扭头走掉,应该是很简单的吧。   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眼前渐渐浮现林好达的笑,他的眼泪,思绪浑浑噩噩,第一次品尝到爱情使人心脏肺腑都错位的滋味。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哗啦啦响。关君山拔掉瓶塞,给自己倒了一杯,天花板上灯只亮了一盏,将他孤身一人的背影倒映在落地窗上,混着凉薄夜色,更透出几分说不出的寂寞。   手机还在震,关君山却已无法分心去看,思绪稍微飘得远了些,脑子里渐渐闪回一些片段。   都是今天和林好达约会那时候的。   他还以为自己真的能很豁达,原来林好达每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真真切切存在他眼中,慢慢汇成一卷长胶片,按下播放键,便开始自动上演。   比如林好达捧着郁金香说“再喜欢也会腻”时的怅然;还有拒绝养一只猫时回答“未来怎样还不一定”时脸上的豁达;夜色中,求婚成功的那对情侣手里点燃烟火棒,除了泪光,还有林好达看见别人拥抱接吻时一瞬间不可言说的羡慕。   所以那些说当下出口的回答,并不一定是正确答案。   迟钝也并非某类人专属的标签。精明厉害如关君山,也后知后觉才领悟到它的威力。   因为在林好达心中,每天收到一束郁金香并不会腻,养一只小猫也很好,渴望一段稳定、有所回应的关系,而非需要借着夜色才能遮掩悲伤。   是真的觉得不重要,不想要,还是因为考虑到现实,为杜绝麻烦而不得不妥协的替代方案?   相比起两个人像现在这样不清不楚地在一起,其实林好达是不是一直都做好了随时抽身的心理准备?   毕竟关君山究竟给得起哪一样呢?每天收花也好,宠物也好,连那点感情,最后都只会成为林好达一个人的负担。   也因为这些浅尝辄止的喜欢,不需要也不值得投入太多成本。   天天收到鲜花,睹物思人,见得多了便会习惯,习惯了就戒不掉,不如交给打扫阿姨,反正鲜花从哪买不是新鲜?交给旁人打理,换水、修枝,精心呵护,自己不参与,便不会为花开花败而伤情。   还有养猫。一条小生命,养熟了亲人了自然也有了感情,舍不得分开。万一以后两人分手,谁带走这只猫?总不好一人分一半,况且猫咪也要挑主人。   再讲婚姻。他们之间横亘的永恒的问题,哪怕林好达现在已经学会了妥协,不会再闹。关君山却没有想象中的满意了,他时常忍不住想:那个深夜还守着他回消息的男人,他会一心一意对待林好达吗?会为了他放弃事业、财富,甚至承受非议吗?如果林好达想要,会愿意给他婚姻吗?   如果这些的答案都是肯定。   林好达会愿意放弃自己这一段看不到任何价值的喜欢,去接受另一个人全心全意的爱吗?   越想下去,血管里流淌的血液便一点点冷下去,最后握着手机的手指也像结了冰。   他原本觉得林好达爱闹。总爱为那点事同自己发脾气,执着寻求一个答案,一个位置,一个结果。   ——这些在关君山看来十分不切实际的东西。   现在才反应过来,其实是自己从一开始给得就不多,又自大狂妄,想要婚姻,想要体面,也想要一段轻松自由的爱。   人生里第一次,作为商人的本能竟成为倒转真心的毒药,将一切爱与承诺都毒哑。   到头来只剩价值交换,只剩利益筹码。   ——像他这样精打细算,恐怕世界上所有爱情困境都可以靠条件同手段解决。   既要地球围着自己转,也要全天下所有好事都降临在一个人身上。   哪有这样平白无故的交易?难怪林好达会另寻退路。   现在看到另一个男人,很珍惜、很慎重地说出那些请求的字句,直到此刻,关君山才慢慢开始后起悔来。后悔自己同林好达开始得不够正式,随随便便一个吻,一段颠倒错乱不见真心的表白;后悔他遵循本能提出那么多的附加条件:要乖、要听话、要接受一个叫关君山的男人给与的一切,无论好坏。   可这既不够公平,也不够现实。   难怪分开那么久,前任还要找上门来挑明他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不够浪漫,不够体贴,也不够尊重。   他还以为早就将林好达容纳进自己的世界。   其实不然。真相是他太自大,便以为过家家也可以称之为爱。   第二天清晨,关君山起得很早,顺带将睡梦中的林好达一并吻醒。   林好达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仿佛没骨头一样贴在他胸膛,做梦一般呓语:“怎么这么早啊……才睡了几个小时。”   手指软得没力气,抬都抬不起来,便只能任由关君山帮自己扣好睡衣,轻声哄:“早上有事,你跟我去处理好,下午再回来补觉。”   林好达没办法,只好晃晃悠悠下床去洗漱。   屋外光线昏暗,天空灰蒙蒙的,太阳还没钻出云层。   两个人的确没睡多久。昨晚喝了点酒,便一发不可收拾,关君山把他抵在酒柜上,吻和动作都变得很重。呼吸纠缠间酒精蒸发,唇齿变得更热,林好达脑海里唯一一点理智都被烧干了,跪在地毯上抖得很可怜。   关君山实在太凶了,闷声不发,把他撞得呼吸都不能顺畅。到最后林好达神志不清,几乎哭着求饶,关君山充耳不闻,折起他一条腿,又换个姿势继续。   等早上醒来一照镜子,颈侧连同锁骨、肩膀一串青红交叠的痕迹,实在太过刺眼,不好好遮掉根本没办法出门。林好达对着穿衣镜整理毛衣领口,又仔细围好围巾,关君山穿戴妥当就在一旁抱臂盯着他看,不发一言。   上了车,依旧没司机,林好达坐到副驾系好安全带,关君山很快发动车子,开出小区。   去的方向和道路都是林好达不太熟悉的,他侧头看了开车的男人几秒,才问:“要去哪里啊?”   关君山一只手滑下来,顺着裹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很大,很温暖,十分轻松就把林好达一到冬天就怎么都热不起来的手贴得微微冒了汗。   “跟我去看点东西。”关君山边说边牵起他一根手指,放到唇边,很轻地贴了一下。   车子穿过城市中央,最后开进一片高档小区。   里面的装修和植被都非常新,看上去是刚建好不久,关君山没放慢车速,轻车熟路直接开进了车库。   停好车后他们没有下车,关君山坐在车里打了一个电话,同对方说“我到了”,林好达见他挂断,主动问:“要干嘛啊,神神秘秘的。”   关君山安静看他两秒,不声不响忽然倾身靠过来。林好达下意识攥紧安全带,车厢内空间不大,他整个人后背都抵着座椅了,关君山还不停,林好达紧张闭上眼伸手推他肩膀,一颗心脏在胸膛里乱蹦起来。   “啪嗒”一声,安全带从腰上弹开了,林好达蓦地睁开眼,发现关君山早已靠回座椅,正似笑非笑盯着他看。   林好达笃定他是故意的,让自己误以为要接吻。关君山总是这么恶劣,林好感到自尊心受挫,当即生起一点报复心,伸手去摸关君山座位旁边的插槽。   关君山容他闹,一只手握住他手腕,一手按住他后腰,不让他轻易碰到锁扣。林好达手臂同他纠缠在一起,力量悬殊之下,实在气不过,最后手脚并用爬到他da腿上。   身体的距离被迫逼近,蹭着蹭着就变了味道,车内空气渐渐热起来,关君山最后还是将人压进怀里亲了一会儿。分开时两人微微喘着气,都不平静,林好达眼角都被他亲红了,横眉竖目瞪着他,脸颊也浮起薄薄一片绯色,表情十分生动。   “你是不是昨晚没疯够。”见关君山不讲话,林好达坐在他腿上,伸手推在他胸膛,“关君山!”   林好达声音很凶,可惜眼尾绯红,少了一点震慑力。   关君山没动,也没什么予衍乄表情,只眼神很深盯他几秒,然后抬手摁住他后颈,又一次吻了上去。   今早出门前,关君山还在犹豫。   不过真正做决定那一刻也很快。   因为他知道从今以后,自己可能很难再放开林好达。 第64章 我不在乎别人   电梯缓缓上升,一直到二十层才停下。   关君山先一步迈出轿厢,房产经理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一见到他立马热情迎上来,然后才看见身后的林好达,不过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林好达没说什么,走下电梯自觉靠近了关君山,站在他身后。   又等了一会儿,房产经理看电梯门合上,没有其他人了,不免有些意外,喊了声“关总”,又问:“今天只带了一个助理?”   关君山微微皱了皱眉。他侧过脸,目光先是落在林好达脸上,停顿片刻,才转到了房产经理脸上。   房产经理脸上的笑容稍微有点凝固,还没等开口说些什么,关君山一只手忽然搭在林好达的腰上,稍稍收紧了点。   林好达低下头,不安动了动,不过没有得逞,关君山的胳膊箍得更紧了。   空气安静几秒,房产经理连忙移开视线,等他再抬起头来时,笑容和殷切的态度都变得对准了林好达:“抱歉,耽误您二位时间了,请跟我来。”   林好达几乎被关君山掐着腰带着往前走,即使周围没什么别的人了,也不习惯这样太过亲密,等房产经理转过头没看他们以后,便一只手去掰他按在自己胯骨上的手指。   关君山不语,任他去弄,修长手指好似注了铅块,怎么掰都不移分毫。直到来到一扇门前,走在前面的房产经理输入密码,“滴”地一声,大门开了。   林好达还来不及反应,关君山便把他推进玄关,目光沉沉停在他脸上,意有所指似的:“好好看。”   能服务到关君山这个级别客户的房产经理,一般来说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听他如此发话,立马将随身pad塞进林好达手里,一边调出户型图,一边引他往屋里走。   林好达还来不及婉拒,对方已经开始滔滔不绝抓着他讲起布局和层高了。   房子当然很好,各种层面上的。视野开阔,采光良好,整体装修是现代风,加上些许意式轻奢的装饰点缀,灯光柔和而温暖,设计极富格调,十分符合各路电影故事和广告情节中对于“家”的完美定义。最重要的是以林好达的收入水平,大概三辈子都买不起这样的一套。   这时房产经理又领他来到儿童房门口,打开灯,向他展示起里面富有童趣的装潢和布置。   林好达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云朵形状的吊灯,忽然间十分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关君山今天带他来参观的这套房子,是要用来做什么的了。   他有些出神地看了一会那些落在墙纸上的星星光点,刚刚还在心里浮现的那些较为不错的评价,一瞬间变得失去了意义和立场。   房产经理对他的情绪毫无察觉,还在他耳边夸夸其谈,继续细数这套房子值得购入的优点。   “抱歉,”林好达不得不打断他,边说边把pad还对方,然后露出一个谨慎的笑来,“我去喊关总来看。”   说着便转身折回客厅。   林好达脚上套着鞋套,经过沙发时走得急,不小心被翘起一角的地毯勾了下,还好关君山就在旁边的岛台,绕过来直接一把握住他胳膊。   “谢谢。”林好达垂着头,气息不稳,小声对他说。   关君山踩平那处地毯,目光扫过他的脸,不动声色问:“看得好好的,急急忙忙又要去哪。”   “儿童房。”林好达出了声才察觉十分突兀,不由稍稍清了清嗓子,“那里我不太懂,你去看看吧。”   关君山没动,收回手看了他一阵,低声道:“你不喜欢?”   林好达拧了拧了眉,也不知该如何继续同他说下去。这套房子本就与自己毫无干系,喜欢不喜欢又不由他说了算。   该喊江小姐来看,又或者别的什么谁,这样他们也好一起提前规划亲子房到底要如何合理利用。   见他半天抿着嘴不说话,关君山上前一步,离他很近,低声催促道:“说话。省得以后反悔。”   林好达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儿童房里那盏点亮了会在墙壁上投满星星的异形灯,还有角落里榉木做的带滑梯的儿童床,关君山的脾气太硬太冷,林好达还想象不出以后他会怎么做个好爸爸,在这间房间里哄小朋友入睡。   于是他没听清关君山追问的后半句,只感觉到头顶的呼吸越来越近,下意识伸手想推开,却被关君山轻飘飘圈住了手腕。   林好达肩膀抖了一下,想到隔壁还有别人在,不情不愿收回手,压低声音:“我都说了不知道了!我怎么懂那些,又不是我要跟别人养小孩!”   说完又觉后悔,怎么听都好像无端迁怒,还带着点自暴自弃。   关君山垂眼看他一会儿,忽然勾了下唇角,“林好达,”他松开林好达的手,退回安全距离,一双也眼睛也含着点笑,不生气反而还挺高兴似的:“你冲我发什么火。”   “不喜欢就改,或者换下一套。”   关君山天生就有能力将问题淡化得如此简单,只可惜对林好达而言好像并无差别。   房产经理在隔壁听到这句,连忙小跑过来,脑门上急得直冒汗,“关总不喜欢吗?没事,我们还有很多其他户型,要不要去看看别的?”   关君山没说话,眼神却飘到林好达身上,一副等着他拿主意的样子。   林好达渐渐冷静下来,不想让场面难堪,只好点头,同意跟他去看下一套。   车子开到湖边,缓缓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   林好达下了车,看着眼前的独幢别墅,忽然就有些后悔。   可房产经理却浑然不知,依旧卖力地向他推荐着。   独门独院,绝佳湖景,室外泳池,超大草坪。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初冬的暖阳穿透薄薄一层雾气,洒在平静的人工湖上。湖面掀起细微涟漪,金光闪闪,四周的空气干净而清新。   ——即使林好达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确是一幢完美到挑不出错的婚房。   他之前不知道他们婚后要定居首都,还以为会选在香港,或者等关君山的事业重心有变化了就定居到国外,总之一切都是林好达猜测的,关君山从来不会主动提起这些。   他心不在焉穿过花园和草坪,最后走进别墅一层的房间,心里却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心事。   穿过前廊,别墅一层有个大圆厅,角落处静静摆着架立式钢琴,看成色可能是古董级别的,林好达匆匆看了两眼,又移开视线。   关君山同房产经理走在前面,看样子还在交谈关于这幢房子的细节,比起刚刚那套电梯平层,关君山显而易见对这里更加满意。   房子很大,连走在里面的脚步声都自带回音。林好达难以想象住在里面的生活,换句更贴切的话来讲,难是因为没有经历过。人很难想象出自己没有踏足过的世界。   林好达走到窗边,脑海里浮现出一些很笼统的想法,和刚刚在那间儿童房里时差不多。严格点说,是因为主角一样,所以才显得别无二致。他觉得住在里面的人很可能会为了这个华丽的圆厅和这架钢琴而常常举办舞会,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木板上,住在里面的人会不会也因此得到一点幸福。   这样想着,耳畔竟然真的响起钢琴声。林好达扭头去看,却见阳光下,琴边坐的人是关君山。   他脱掉了大衣,袖口也稍稍挽起,露出来的表盘折射着光线。关君山无论坐在哪里,从来都腰背笔直,肩线开阔,敛眸向下看的时候,薄薄的嘴唇微微抿成一条线。   林好达脑海里那些很乱的想法忽然停止了,世界一瞬间安静下来。   看完别墅往外走的时候,关君山忽然从后面追上来,他臂弯上还搭着大衣,在身后叫林好达的名字。   林好达只得停下来,站在草坪上等他。   等关君山重新穿戴整齐,两个人并排走在草坪上,脚下沙沙作响,混着树叶响起的哗啦声,风中飘来某种不知名的芬芳。   关君山开了口,还是问他那个一模一样的问题,好像林好达自始至终都拥有表达喜好的决定权。   林好达抬头远眺湖面,似乎终于懂得了不扫兴三个字究竟要怎么写,说:“很完美。”   他是这么评价的:“我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   关君山转头看了他一眼,又一次确认道:“你真的喜欢?”   林好达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抬头看他,用一种十分含糊的口吻告诉他:“很多人都会喜欢的,关总。”   不管是关小姐,或者李小姐,王小姐,大概每个人来了,都不太能挑得出太多错。   他自以为这个回答应该很能让人满意,不管提问者抱着怎样的预期。可显而易见,关君山却没有因为这样敷衍的答案而认同他的识趣,他停下脚步,同时攥住了林好达一只手腕。   林好达也被迫停了下来,两个人站在很大的草坪上面,像两片孤立无援的落单的树叶,被风带到这里,只能停在这里。   虽然关君山的手指很热,被他抓着也并没有任何的不适,可林好达还是下意识挣扎了一下,然后很心虚地环顾了一圈四周,低声说:“关君山,放开我。”   关君山没有动。   按林好达对他的了解,觉得他此刻应该是要生气了,然后说出一些很难听也很不理智的话,要么不欢而散,要么逼迫林好达换一种方式承认自己的错误。   可这次却没有。关君山静静看了他许久,忽然开口,十分理智地说:“林好达,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可能是第一次说出口,林好达看见他明显停顿了几秒,才继续说下去:“我只在乎你。” 第65章 太想让你留在身边   林好达一时语塞,怔了怔,避开他的目光,含糊点头:“我……挺喜欢的。”   接着又皱了皱眉,像是十分不解一样,问:“关总,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啊。”   忽然把他拉过来看房子,又忽然执着问他喜不喜欢。   到底是把他当助理用,还是当成关小姐的代替品。   林好达受不了站在这里吹冷风,关君山还用一种被伤到了的表情看着自己,于是心里怎么想,嘴上也就这么说出来了。   果不其然关君山的嘴唇抿得更紧了,脸色也变得更不好看了一点,几度变换后,才闭了闭眼,哑声喊:“林好达。”   林好达抬起脸看他,嘴唇被冻得冰冷:“我想回去了。”   他刚想告诉关君山站在这里吹风真的很无聊,关君山已经先一步打断:“你是不是从来都不相信我对你有一点的真心?”   林好达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他的眼睛。关君山那双眼睛比平时还要更沉一点,紧紧盯着他,专注而认真。   “我……”   “我和江添意之间的事,是在认识你之前就决定了的。”林好达刚想开口,就被他抢先,“这件事上的确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想过会爱上你。”   林好达嘴唇动了动。关君山也不是绝对的霸道,至少讲完一句就会稍稍停顿,让他也有机会开口,可林好达一颗心被他这番话吊在这里,不上不下的,想说什么自己都毫无头绪,对上他炽热的眼神,也只十分没有气势地“哦”了一声,算作回应。   关君山攥着手腕把他扯过来一点,又继续:“我们之间,的确开始得不够正式,可我没有想让你这样一直不清不楚和我在一起。”   他安静两秒,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   “我也没有只想玩玩而已。”关君山说到这里有些无奈,“一直都是你不愿意相信。”   林好达低着头,眼眶忽然有些热,不甘心地重复道:“我不愿意相信?”   说完顿了顿,语气嘲讽:“哪有人会这么作践自己。”   “你还记得你自己一开始是怎么说的吗?”林好达慢慢抬起脸,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说我影响你,要我乖一点,还说……和我稍微谈一下恋爱的话也可以。”   “我常常会想。”一颗泪珠忽然滑下来,他吸了吸鼻子,有些不甘地挣开了关君山的手,退后两步,蹭掉下巴上的泪痕,“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连得到一点感情都需要你的施舍。”   关君山盯着他的泪水,僵在原地。   道歉说得太早,现在任何话都失去意义。   “你要同别人结婚,也要我爱你,还要我不许计较?”林好达沉默许久,透过眼泪看他,眼前模糊一片,“关君山,你到底讲不讲一点道理。”   冷风中,林好达因为流泪,眼尾和鼻尖都变红了,嘴唇也变得一片濡湿,泪眼模糊地站在关君山对面,很没出息地发着抖。   关君山上前一步要抱他,林好达挣扎着推拒着怀抱,把自己和关君山的大衣都弄得皱成一团,因为力量悬殊,最后也没能逃脱得掉,又被掐着腰捉回来,紧紧按回怀里。   关君山抱着他,短暂地沉默少倾,轻声说:“别哭了。”   “嘴上说着有多在乎,实际还是要带我来看你结婚的婚房,看儿童房,看你们以后在一起会生几个孩子,还要我评价喜不喜欢……”林好达湿得整张脸都是泪,含混地控诉着,埋怨得毫无逻辑,想到哪讲到哪,“你怎么这么讨厌啊。”   关君山握着他肩膀,低头看他红成一片的皮肤,分不清哪些是被冻的,哪些是太过伤心难过,只觉得心脏像被他的眼泪一同浸湿,蔓延结冰,不再跳动,血管里的血液都跟着冻结成一团,指尖冰冷,难以呼吸。   怕林好达越哭越伤心,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暂时低头吻住他的嘴唇。   林好达哭得实在累了,手脚都变得没有一点力气,关君山温暖干燥的唇一贴上来,他就立马被夺走了呼吸,身体动了两下,便十分绵软地安静下来,趴在他的胸口。   他们时常接吻,可关君山从没有这种纯粹柔软的吻来对待他。林好达稍微分开牙齿,就感到自己的舌尖被缠住了,关君山甜了甜他的齿列,又追进去含他的舌,模模糊糊地贴着他的嘴唇安抚他,一遍遍说着抱歉的话,一遍遍让他不要再哭了。   “林好达,”关君山低声对他说:“我只是太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了。”   他握着林好达的手臂,敞开大衣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进来,很像暴风雪中互相依偎在一起取暖的两个人,离得最近的是彼此交叠在一起的心跳声。   “我没想过在你心中竟然坏成这样。”关君山继续在他耳边,“可能是我太有自信了。”   林好达真的很想赞同,于是含糊发出了一点声音,以此来告诉关君山其实他是一个比自己还不会恋爱的菜鸟。   关君山看着林好达,等了一小会儿,又重新低头同他接吻。   林好达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想躲,可下巴刚一偏开,就被追着掰回来。关君山手指也不敢太用力,怕又将他弄得痛起来,只敢用两片湿热的唇紧紧黏住他,一点一点将他拖回温暖的沼泽。   呼吸胶着间,林好达渐渐停止了眼泪,可身体又发起抖来,关君山将他揉进怀里,垂眼看阳光下他金色的脸,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得见的音量,一遍遍喊他,有时是“好达”,有时是“宝宝”。   林好达泛青的手腕被他重新捏回掌中,关君山吻他吻得失控,嘴唇摩挲着脸颊慢慢往上爬,最后贴上林好达的耳垂。   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关君山一边用手指搓热他的掌心,一边轻轻吻那一小块软乎乎的肉,贴着他耳廓,轻声告诉他,“是我错了。其他我都可以认,只有一件事……”   他稍微离开林好达一点,视线低垂盯着他哭得稍微有点发肿的眼睑,小心翼翼问:“我可以解释吗?”   林好达默不作声。关君山以为他还是难过,叹了口气刚要哄,林好达忽然点点头,平稳下来的呼吸打在他胸口,哑声“嗯”一声。   关君山忍不住用指尖碰碰他垂下来的睫毛,上面还挂着破碎的,小小的泪珠。   他认真告诉林好达:“今天没有要带你来看婚房。是准备送给你的家。”   林好达抖抖睫毛,忽然仰起脸看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儿童房不喜欢可以改。改成电影房怎么样?”关君山抱着他问,“你那么喜欢看电影。”   林好达在他怀里动了动,“关君山,”他低声问,“你是不是又在骗我啊。”   “什么时候骗过你。”关君山顿了一下,很快又说,“之前是我自己都没弄清对你的感情,算不上骗你。”   见林好达不出声,他又鼓动着:“或者改成单独的工作间,你来布置。”   林好达很讶异关君山的记忆力竟然这么好,因为听见他继续说:“你在上海租的那个房子太小了,通风和采光都不好,也没有可以工作的地方。”   也许是关君山说得太详细,也太情真意切了,像是早就在心中想过很多次那样,林好达也不知不觉被他带偏了,仔细想了一会儿才说:“那还是改成电影房吧。”   在风中站了太久,即使是抱在一起的,体温还是一点一点被带走了。林好达动了动手指,碰到了关君山冰凉的手背,忽然忍不住叫他:“关君山。”   关君山握住了他,垂下脸吻了他额头一下,才说:“什么事。”   林好达没有把自己的指尖抽回来,顿了顿,说:“我们回去吧。”   关君山又低头吻了他。好像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吻成为了必需品,比氧气还值得证明。   关君山轻吮着他的唇瓣,风中传来暧昧不清的水声,林好达被吻得脸颊发烫,呼吸叠着呼吸,耳边听见含含糊糊的:“……宝宝,对不起。”   林好达稍微睁开眼睛,离开他的嘴唇,又一次问了那个问题:“你还是要和别人结婚吗?”   关君山像是想了一会儿,不过回答得也算很快,“不会。”他告诉林好达:“我会努力解决这件事,如果你还愿意的话,可不可以……再相信我一次。”   “好吧。”林好达答得更快,像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想了想,又小声对他说:“那你不要再骗我了。”   关君山就这么一路用大衣裹着林好达,将他带回了地下车库。   车里的暖风将狭窄的空间吹得舒适温暖,林好达一坐进去,就开始昏昏欲睡,可能是大吵一架力气都耗光了的缘故。   关君山开车将他带回公寓,车停进车库,林好达还在睡,身上盖着大衣,睡得无知无觉。   车里响起一点细微的动静,电动椅背往下降,放得更平了点,林好达还是没有醒。关君山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和脸颊上,察觉出不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是烫的。   车灯在身后闪了两下。关君山单手抱林好达也很容易,他瘦得有些过头,轻飘飘像一张纸,隔着几层衣服,还是能轻松摸得到肋骨。   电梯上升得很快,中间没有别人上来。关君山打开房门,阿姨正在客厅清扫地毯,见到他有些惊讶,刚要迎上来,关君山瞥一眼她手里的吸尘器,说“关掉”,又让她去给浴缸放水。   被放进浴缸里的时候,林好达眼皮动了动,挣扎着醒过来,看见旁边的关君山,又看了看坐在水里的自己。   浴室里被热气蒸的雾蒙蒙的,林好达的脸很红,准确来说是全身上下所有皮肤薄的地方都变红了,一半是发烧,一半时被热水泡的。   泡完澡,又叫醒人喝药,关君山帮他全身擦干吹干了,又抱人去卧室里睡觉。   大概是这么久以来一直堵在心口的事终于落了地,加上又吹冷风受了凉,林好达一场烧起起伏伏折腾了两三天,嘴唇都烧得脱了皮,仿佛连身体里的水分也要一同被蒸发干净。 第66章 我们的家   关君山不放心让别人照顾,干脆将半个办公室搬回家里,到后来更是连开会都改到线上,每隔半个小时就要去检查林好达的情况,扶他起来喝水喂药,给他换退烧贴,调节空调温度。   林好达烧得迷迷糊糊,偶尔清醒一会儿,关君山听到声音,便会过来陪他说会儿话,吃点东西。但其实有些时候连林好达自己都不太能分清现在是烧着还是醒着。   傍晚时分,太阳落下去了,天光却还没完全变暗,房间里的纱帘没有关严,最后一点霞光落在地毯上,床头的灯微微亮起来,照亮一小块空间。   在这种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两个人靠得很近,呼吸纠缠在一起,林好达抬起手,轻轻按住了关君山的胸口。   “亲亲我。”关君山体温低,林好达哑着嗓子蹭他的脖子,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生病好难受啊。”   清醒时不一定敢做出的举动,发烧时反而连理智也一同蒸发了。   可关君山没动。   林好达便又贴上来,把灼人的唇压在他唇角,无师自通地用舌尖碰他,不达目的不罢休,“关君山?”   关君山握住他肩膀,薄薄一层居家服源源不断透出热意,林好达感觉自己重新被薄毯裹住,不太满意地把他的指根紧紧攥在手心,小声吐息着:“是真的呀。”   “别闹。”关君山反手握住他手腕,伶仃的一小截,灯光下凸出来的那块腕骨显得愈发骇人。   “乖乖睡觉。”关君山十分不忍地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声音柔和。   “睡不着。”林好达却仗着这点难得的优待肆意耍小脾气,躺回他臂弯里盯着他看,“也不想喝药,好苦。”   “想不想吃水果?有苹果和梨。”关君山边说边掀开杯子一角,要下床去拿。   林好达却拖住他胳膊,又将他重新拽回来,没说要不要,滚烫的指尖轻松从睡衣下摆探进去,轻轻在他侧腰上面打转。   脸红红的,不知是烧的还是害羞,眼睛却很亮。   关君山皱起眉,盯着他勾了勾唇:“胆子这么大?”   没办法,天天在床上,躺久了感觉骨头缝里都是麻的,退烧药吃了之后好歹能精神一小会儿,林好达现在总算能共情一点那些生了病还不让家长省心的小朋友了。   他稍稍不安分地在床上蹭了两下,家居服下摆卷了上去,昏暗里露出一小截莹润细白的腰。   关君山靠在床头依旧没动,呼吸却明显变得重了几分。   林好达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主动勾着他的手指往自己腰上面放。关君山的手指长,关节粗大,指尖上面有一点薄薄的茧,蹭在皮肤上面,感觉很明显。   “那天我听你在房子里弹琴……”明明抖得音调都变高了,林好达还装作自如地找他闲聊,“是从小就开始学的吗?”   关君山回答“是”,手指的力度明显重了一点,很快就在上面留下一抹红痕。   林好达的脖子也跟着慢慢染上红晕,上衣的领口因为姿势原因敞开得有点大,关君山在灰蒙的光线下看见他一把细窄的锁骨,随呼吸起伏耸动。   林好达嘴里还在说着别的什么,关君山心猿意马,听得不太仔细,只可有可无地给予回应。   摸得太重,林好达不满意,怪他弄疼自己。摸得太轻也不行,林好达喘得厉害,连话都很难完整说下去。   关君山一开始只想给他教训,吓吓他,谁让病中也不安分。   可手下的触感是真实的,细腻温暖,仿佛有团火,顺着指尖一直烧进心里,燎得自己胸口发烫。   林好达在被子里发抖,呼出的每口气都是烫的,都这样了偏还要装镇定,嘴里叽里咕噜继续同他说不痛不痒的事。   关君山忍无可忍,俯身压住他,抬手剥掉他被子下面的裤子,林好达这时候忽然知道怕了,双腿紧紧卡住他胳膊,脸微微热着:“干、干嘛呀?”   他哑声张着嘴唇,睫毛扑簌簌直抖,仿佛不知道自己多勾人一样,城门失火才想起来泼水了。   关君山心里邪火一阵阵往上翻,面上却不显,静静看着他,低声说:“不是你说想要?”   林好达心虚,抿抿嘴唇,欲言又止,脖子后面都沁出一汪热汗,湿了关君山一手。   最后还是只能妥协:“那……好吧。”   说着打开膝盖,又把自己的上衣主动掀起来一点。   关君山几乎被他气个半死,沉默摁着他胯骨,眼神也沉得吓人,“林好达——”   关君山深吸一口气,后面的话终究还是忍住了,在心中轻叹一声,重新帮他把裤子拉好,握着他后颈问:“你到底怎么了?”   林好达怔了怔,躲开他的目光,抿抿嘴唇:“没什么。”   关君山说,“既然没有,为什么非要现在做?”   关君山撑在他上方,几乎要将林好达整个人都环起来。林好达脸红得滴血,不敢注视他的眼睛,“只是……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关君山皱起眉,追问:“哪里不真实?”   “你说……真的很喜欢我,还有,要为我放弃和别人结婚……”林好达的声音越来越小,连鼻尖都红了,“之前我都不太敢想这些。”   “为什么不敢。”话从关君山嘴里说出口,但他又很快找到答案,罪魁祸首是自己,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让林好达没有安全感。   “不要再想了,以后都不会了。”   林好达乖乖点头,偷偷用指尖碰了碰关君山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忽然鼓足勇气,张口问:“那我们,算是正式在一起了吗?”   “一直都在一起。”关君山告诉他,“不过你想这么想,也没有问题。”   他捉住林好达的手指,拉到唇边轻轻啄了一下,“以后还想确认什么,直接问我。”   林好达笑着揽住他脖子,主动仰起头在他唇边印下一吻,“这么好啊。”   关君山回吻了他,“嗯,这么好。”   只怕对林好达还不够好。   考虑到林好达的身体情况,当晚关君山还是没容许他任性到底。   两个人只在浴室里浅浅试了一次,没能进得去,林好达便被抱到了洗手台上,两个人面对面,林好达的家居服下摆堪堪遮住腿根,关君山一只手固定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很容易放进了他看不见也不太想去看的地方。   浴室里的温度很高,灯光下白色的水雾像淡色的云,瓷砖上爬满晶莹细小的水珠。林好达伏在关君山肩头,呼吸很快变得困难,脸也红得彻底,脑子里渐渐被一种奇异的难受占据,很难再分心去想别的事。   他还以为这就是全部。可很快一种更陌生也比之前所有感受更刺激的讯号在颅内炸开,像夜空中的烟花一样拖长尾迹,星星点点。林好达紧紧闭着眼,睫毛湿成一簇簇的,全身开始发起抖来,他无力地搂着关君山的脖子,嘴里发出小声的、细碎的呓语。   回应他的是另一串不加掩饰的、湿淋淋的水声。   林好达不敢乱动,有气无力喊了声“关君山”,声音很软,带着点平时没有的娇气。   “有、有点奇怪……你不要再……”他短促地吐出一口气,下意识把关君山的肩膀紧紧扣住,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窸窸窣窣的轻响里,关君山稍稍抬起头看他,声音嘶哑:“不舒服?”   他的脸上湿透了,分不清是水还是汗,在光线下发出暧昧的蒙蒙亮光。   林好达稍稍掀开眼皮,目光落在他比平时要红润不少的嘴唇上,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瞥一眼就立马移开目光:“……”   天花板上的灯光和热风打在脸上,让人生出一种愈发强烈的羞耻感。   林好达咬着自己的手背,疼痛只能暂时捉回理智,却无法阻止在濒临崩溃的边缘来回拉扯。他宁愿关君山直接一点,而非像现在这样一点点折磨着他,好像野兽抓住可口的猎物,明明可以一口咬断脖子,却非要趁猎物还有一口气时慢慢将其玩弄于鼓掌。   这样的感觉太陌生了,刺激之下水一直流个不停,林好达一垂眼,看见关君山的顶端也湿了,棉质布料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鬼使神差地,他绷直了脚尖,一边微微发抖一边试探着,轻轻碰了碰那块鼓起来的地方。   ……   林好达裹着浴巾从浴缸中被抱出来,他实在太过疲倦,昏昏欲睡地闭上眼。   关君山贴在他耳边说话,问他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林好达浑身上下都是软的,只有脚掌酸痛,火辣辣的发麻。   关君山心知肚明,一只手伸下去握住他脚心,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将他放进床铺,又起身出门拿药。   胡闹太久,林好达刚一沾上枕头意识就开始摇摇欲坠,浑浑噩噩中只觉得关君山往他脚心抹了什么冰凉的东西,顺带还有他刚刚磨过的其他地方,红肿发烫的皮肤被清凉的触感熨帖,很快降温消火。   又过了两天,林好达的病终于渐渐好转。   关君山也不用日日寸步不离守着他。   某天清晨,关君山很早离开公寓,需要飞去临市开一个会,等林好达醒来时,他大概已经坐上了飞机。   不知是该算作迟来的和好礼物还是提前的新年礼物,林好达在床边发现了一个信封,打开来一看,里面有一把系着丝带的钥匙和一张卡片。   他坐在床头,慢慢展开那张卡片,在和煦的暖阳中,白色珠光的卡纸上,是关君山利落遒劲的笔迹:【送给你的家,我们的家。】   在离三十三岁还差三个月的时候,林好达终于等来了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渴望的“家”,里面有一个会很爱他的爱人。   他偷偷握着那把钥匙去找了那天见过面的房产经理,精装的房子交房应该很快,可房产经理还是劝他等过一阵再来看,按照关总的要求,工人这两天才进场,还在和设计师沟通细节。   林好达听他这么说完,还是坚持要现在去看。   房产经理没办法,只好带他坐电梯上了楼。午休时间工人都下去买盒饭了,房子里没什么人,林好达走进去,挨寸挨寸仔细看过,直到走到原来儿童房的那个转角,脚步忽然顿住。   原来房间里的儿童床,衣柜,书桌什么的家具全都清空了,头顶的星星吊灯也拆了下来,林好达退后一步,又仔仔细细看了眼房门上面贴着的临时标牌。   上面有四个字。   ——“好达的家”。 第67章 必须完全属于我   临近年关,关君山公司里的事务骤然多起来,晚上回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林好达常常窝在沙发上等他等到先睡着。这段时间他也不轻松,新家装潢的事关君山顾不上,又不想交给助理,最后顺理成章由林好达接手。   电子门锁响了一声,林好达半梦半醒间忽然坐直身体,按了按酸痛的肩膀,从沙发上站起来,转头往玄关望去的时候恰好与站在门前的关君山对上视线。   关君山稍稍愣了一下,摘掉围巾脱下大衣,刚打算弯腰从鞋柜里拿拖鞋,忽然瞥见林好达快步走来的身影,薄毯被丢在地上,他赤着脚,柔软的深色地毯上清晰陷出一个个脚印。   关君山扔上柜门,立马走过去将扑过来的林好达拦腰按进怀里,声音低沉在耳边响起:“怎么又不穿鞋。”   “忘了。”林好达充耳不闻,紧紧搂住关君山肩膀,埋在他胸口小声道:“今天又晚了半个小时。”   “嗯。”关君山低头吻了吻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白皙后颈,又伸手去抚摸他柔软的发尾,“抱歉。”   呼吸间有淡淡的酒精味,林好达心知他又在应酬里被拖了许久,立马软下声音:“我没有生气,一直在等你。”   “知道。”关君山抚摸他的脸颊,低头看他眼睛,“很快就结束了。”   林好达体贴地点点头,不说话,又往他的怀里蹭了蹭。   关君山见他穿的少,睡衣外面就罩了层薄薄的毛线开衫,手臂一夹托起他就将人抱回沙发,随手捡起毛毯一并裹在两人身上。林好达像一只猫,安稳地趴在他胸膛上汲取了会热量,才想起什么来,懒洋洋开口:“公司给我定了明天一早的飞机。”   关君山靠在沙发背上,转头瞥了一眼墙角立着的行李箱,沉声问:“东西都收拾好了?”   林好达“嗯”了一声。   关君山用手指拨开他的额发,静了许久,又道:“林好达……”   “不可以。”林好达斩钉截铁地闭上眼睛偏过头去,好像早就猜到他的意图,小声道:“只是回去做项目汇报,又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   挽留的话没能说出口,关君山便企图打感情牌使他心软:“可我会很想你。每时每刻。”   林好达被落在耳边的吐息烫得晕晕乎乎,差一点没能把持得住,“……我也会的,唔——”   话还没说完,关君山先一步吻上来。   两人沉默地接了个绵长的吻,林好达推开他一点,接着说完后面半句:“况且也就去几天。”   关君山不说话,薄毯下面的手按住了林好达的腰。   又安静拥抱了一会儿,林好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贴着自己胯骨的是什么,有些羞赧,音调都变高了:“关君山!”   后面骂他的一句什么没听清,关君山揉着他全身上下肉最多的地方,心不在焉地蹭着问:“今晚不想?”   林好达红着脸没说话,关君山轻声哄着他动一动,换了个位置。   两个人交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离卧室有点远,林好达想到还要早起赶飞机,便不想让他弄进去,伸手抵住他压下来的胸膛,小声让他去卧室。   头两次关君山还会上当。那时他以为林好达纯粹是嫌沙发不够软,等哼哧哼哧真把人裹着毯子抱进房间了,林好达又翻脸不认人,非要戴着T子才肯继续了。   索性后来就充耳不闻,任林好达在身上变着花样喊他,权当听不见。   林好达手指都软透了,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他坐在关君山腰腹的低谷中,像乘上一艘船。雨季很快到来,山谷的水池涨满了,多得几乎溢出来,林好达在小船上,很快被晃得全身发麻头昏脑涨,逃也逃不开。   关君山面对面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今晚倒没说什么让林好达无法回答的话,只是问他:“什么时候返程?”   林好达靠在他肩头,断断续续地答:“顺利的话……三四天就、就可以了。”   “帮你定飞瑞士的机票,好不好?”关君山攥住他小腿的那只手背浮现青筋,额角滴下汗:“正好陪我去那边出差。”   林好达艰难睁开眼看他,还以为在开玩笑,轻轻摇头:“我、我不……”   “不想和我呆在一起?”关君山按住他濡湿的后颈,将距离陡然拉近,低声诱惑:“找一个不会有人认识的地方,只有我和你……”   林好达被猛地占进深处,眼神瞬间失焦,嘴唇都开始发抖,含混不清道:“去、去……想和你……”   “乖。”关君山用拇指反复磨蹭他的嘴唇和脸颊,深深喘息着:“乖宝宝……”   首都飞抵苏黎世的飞机要经中转,大约要花上一天一夜才能到达,等关君山落地机场,提前飞抵的林好达已经等了他整整六个小时。   关君山没有带别的助理,林好达就是他名义上的“私人助理”,于是他重新开机后第一件事就是拨打电话去找自己的助理,却不知为何,林好达的电话总是占线。   关君山又试图从微信上给他拨视频,最后一通实在不抱希望的时候林好达忽然接了,可信号很烂,画面同声音都断断续续,好在关君山之前来过这里,很快认出他身后快餐店的招牌是哪一家。   他拖着行李赶过去,店里人很多,角落处有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林好达背对着他,正同对面金发碧眼的陌生男人愉快交谈着什么。   林好达今天没穿得很正式,浅色开司米毛衣配深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蓬蓬的浅蓝色羽绒服,带着几分青春稚气,像个趁着寒假独自来旅游的学生。   关君山正要开口叫他,端着托盘的店员这时从他身边经过,把两杯咖啡送到林好达那一桌,并不小心泼出来了一点。   关君山站在那里,看见林好达小声叫了一下,接着又从座椅上跳了起来。他毛线帽下的黑发微微翘起一撮,不太常见的黑色瞳仁清澈纯粹,眼尾被暖气熏得微微泛红,在一众浅发碧哞的外国人在,格外生动且漂亮。   他捂着指尖,表情困扰,似乎是沾到了飞溅的咖啡。关君山正要抬脚,眼睁睁看着桌对面的老外先站起来了,十分担忧地凑过去,还握住了林好达的手指。   “林好达。”关君山扔下行李箱走过去,在本就不大的空间里站到了他身边,“怎么在这里等。”   他垂下视线,扫了一眼那块微微发红的皮肤,“手怎么了?”   “烫了一下,没事。”林好达抬起脸,轻松朝他笑了一下,“关总,你总算来了。”   关君山没说话,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握上了他的手腕。   他这么一动,旁边的老外愣了一下,反倒是边抱歉边收回了自己的手。   关君山十分镇定地捧着林好达的手看了一会儿,确定没烫伤,忽然间语出惊人,朝着那个陌生男人:“所以你是这家店的老板?”   “不是,他不是。”意识到他误会了,林好达立马开口解释:“就是这里遇到的一个好心人,我登机的时候充电宝不是被收了吗,好巧不巧充电线也坏了,手机一直关机,后来遇到这位先生,把他的充电宝借给了我,又陪我留在这里等你。”   关君山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却点点头,“这样,是我误会了。”   见两人之间又切换成英文,对方这才有机会开口,“抱歉,是我见Lin一个人在这里,就主动关心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关君山看起来并不是十分买账,甚至连笑容都吝啬挤出来一样,“麻烦倒谈不上。”   “如果你需要报酬,我这边可以……”他摘下一只手套,边说边从大衣口袋拿出钱包。   “没、没有的事!”对方立马激动起来,连连解释:“从来不是钱的问题!”   “你干嘛啊……”林好达也轻轻扯了扯关君山的衣袖,小声道:“怎么这么不客气。”   “好。”关君山见状,“啪”地一声合上卡包,神情冰冷:“那么我就直说了,我觉得你刚刚对我丈夫的一些肢体触碰太过于冒犯,他已经有了伴侣,希望你可以注意分寸。”   话音落地,在场其他两人都纷纷愣住。   先开口的是那个外国男人,他一边向关君山道歉一边说,自己并不知道两人已经结婚了,刚刚是害怕林好达被咖啡烫伤了,才下意识伸手拉了他一下。   林好达晕晕乎乎听完,才跟着开口:“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话音未落,关君山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个盒子,林好达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右手无名指指根被他攥住了,紧接着,一枚银色的戒指被一推到底。   “每次出来玩都不记得戴戒指。”关君山状似无奈地抱怨,同林好达十指相扣的那只手上,无名指上套着款式几乎相同的另一枚银圈。   林好达被他这一板一眼的演技震惊到了,直到金发男转身say goodbye都没有半分反应。   直到他们转身,关君山拖着两人的行李走出快餐店,也没有松开牵着的那只手,反倒就这么镇定自若地一路向航站楼出口走去。   直到被凛冽的冷风一吹,林好达这才想起来问他:“戒指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前两天在国金挑的。”关君山一边用手机叫车一边答,“你不用有心理负担,就当是提前收到新年礼物。”   林好达站在他身侧,抿抿嘴唇,又问:“那你的已婚人设剧本呢。”   “就当提前练习了。”关君山无论什么时候都一副镇定自如的表情,仿佛再烂的借口都能圆得回来,“应酬用得上。”   林好达半信半疑:“真的?”   来接他们的车快到了。隔着一个路口,关君山朝司机挥了挥手,“那些老外只要一听你结婚了,妻子不让,酒也不灌了,单子也好谈了。”   “关君山。”林好达唇边含着一点笑意,低声戳穿:“你也有找这些烂理由的一天。”   关君山牵着他的手指紧了紧。   “那不找理由。”关君山忽然垂下眼看他。   天色黯淡,苏黎世正值傍晚,街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发出昏黄的暖光,在这座如同电影中才会出现的雪山小城中,林好达的手心温度正在慢慢升高,他看见关君山正无比郑重地注视着他,声音低沉又认真:“因为你不知道无论你在哪里,身边总有人轻易被你吸引。”   “算是我的一点阴暗的私人欲念,我不希望今后再有任何其他人占据你的视线。   “……林好达,你必须完全属于我。” 第68章 关君山就在身旁   他们在瑞士呆了一周。   也先后换过几个城市。大部分的安排,关君山出去工作,林好达呆在度假酒店睡到自然醒,要么打电话叫管家开电瓶车带他四处转转,要么自己独自去城市里走走,在旅游上林好达很容易满足,没有一定要去打卡的景点或地标。   日程到了后半段的时候,关君山工作上的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有了大把时间陪他一起。两个人仿佛像真正的新婚蜜月一样,爬雪山、泡温泉、逛小镇,还拍了数不清的照片。   依旧是用林好达的那台傻瓜相机,当然关君山现在知道了它真正的名字。是一台拍立得,林好达给它配了一个透明硬壳,上面手绘了很多花里胡哨的图案。   他们拍了很多即得的相片,每一张林好达都会妥帖收好,等晚上回到酒店再拿出来仔细摩挲一遍。在雪山半腰处那张接吻的照片是请向导帮忙拍的,林好达脸皮薄,本来摆姿势的时候只是轻轻挽住了关君山的手臂,结果没想到闪光灯亮的前一秒,关君山私自换了动作,低头吻了自己。   这里的人对同性情侣一视同仁,并不会在他们拥抱、接吻时给与过多关注。如关君山所说,他们好像来到一座与世隔绝的小镇,这里没人认识他们,也没有任何对于明天的担忧或阻碍,怎样都好,做自己也很好。   回国的飞机上,难得的晴朗落日染红云层交界线,林好达在阅读灯下缓缓翻看旅途相册,身旁的关君山已经一觉睡醒,发觉他还没阖眼,便有些不太高兴地圈住他手腕,并示以警告地收紧手指,让他放下手机。   林好达偏过头,目光落在他手指上那一枚微亮的戒圈,下意识想起自己戴着的那一枚。两人都忘了取下来,在瑞士那一周里,原本睡着时还偶尔会硌到的异物感到最后已经完全消失,戒指仿佛彻底融入身体,让人渐渐习惯了存在。   即使走到这一步,仍旧迷茫前路如何,但至少这一刻,关君山就在身旁。   漫长的飞行也变得不像飞行,而是穿越世界的冒险。   林好达抬手熄灭灯光,机舱彻底陷入昏暗。在这片昏暗中,他轻轻将手指插入关君山的指缝中,与他十指相扣,直到沉沉睡去。   一年之中的最后一个月,节日气氛也变得格外浓厚起来。   月初,关君山回到香港,开始和各种人见面,一天之中几乎有十个小时都与江添意呆在一起,挑选订婚对戒与礼服。   人前,这对准未婚夫妇的关系算不上多亲密,但至少融洽,可日复一日被绑在一起,再好的耐心与教养也都被磨得差不多了,关君山冷脸,江添意便也懒得同他搭话,试衣间的门一关天鹅绒幕帘一拉,两人宁可各占沙发一端各玩各的手机。   得知关君山的恋爱对象是林好达之后,江添意也不想陪他演戏了,常常挖苦嘲讽,故意问关君山今天林好达有没有回他消息。   关君山一抿唇,脸色更差,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她明知两人还在冷战,林好达因为关君山不让自己一同来香港而闹脾气,连着几天都对他不理不睬。   见他不说话,江添意假模假样表示了安慰,再一晃手机,开心笑道:“可是好达刚刚才回复我了哦。”   关君山懒得搭理她,叫来工作人员,又十分“体贴”地替江添意从平板上勾选了十几款婚纱礼服,最后施施然从沙发上站起,转身离开试衣间。   一周后,林好达随杨跃一起飞往香港。   航班落地时赶上大雨,机场周边交通几乎停摆。杨跃一直在打电话联系司机,语气焦灼,最后像是与对方争执起来,林好达帮不上忙,站在一旁看行李,等杨跃挂了电话,才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杨跃朝他摇摇头,说路况不好,司机也不想冒着大雨开十几公里过来。   林好达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安慰他,说“没关系”、“等雨小一点再想办法”。   话音刚落,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林好达拿出来一看,是关君山给他发来一串地址,杨跃站在旁边恰好扫到,反应过来:“这是楼下停车场的位置。”   大约是关君山找了人来接他们,两人反应过来,匆匆拉上行李往停车场走。   还好杨跃来过几次,林好达跟在他身后,走到位置附近,远远见到有车闪了两下前灯。林好达将行李放进后备箱,拉开后排车门正要坐上去,前面的关君山忽然转过头来盯着他,眸色深沉:“坐到前面来。”   怎么也不会想到来接人的竟是他。   林好达磨蹭坐上副驾,一时竟不知该先问他哪个问题。紧接着上车的杨跃也很意外,喊了声“关总”,欲言又止:“你今天不是要去……”   雨还在下,四面车窗都被浇成了瀑布,车里没人吭声,只有哗啦啦的暴雨声。   关君山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一直震,一直震,林好达帮他拿出来摁掉,过一会儿又响起来,好像有什么天大的事,关君山却不打招呼擅自消失了一样。   等总算开到酒店,林好达拎着行李箱去前台办入住,要登记身份的时候被拦住了,关君山用杨跃的证件开了一间房。   电梯往上走,轿厢不算大,还好里面只有两个人,杨跃没有跟进来。   关君山将林好达送到房间门口,两人一路上没说话,林好达在门框里清清嗓子,礼貌问:“要进来擦干衣服吗?”   车里伞不够,关君山的外套已经湿透了,鞋尖也被洇成了深色。   关君山站在走廊里,这一层没什么别的人,壁灯的光线算不得明亮,把他的面容轮廓勾勒得深深浅浅。   静了几秒没动,关君山慢慢抬头看了眼走廊尽头的监控,然后摇了摇头。   “还有别的事。”   两个人已经半个多月没见,关君山没有打过电话,连聊天都是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林好达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不敢轻易拨过去,关君山这次回香港就是要应付订婚的事,林好达只要一想到就觉得心中忐忑,脑海中一会儿浮现出关君山许下的那些承诺,一会儿又觉得荒谬,为了自己去拒绝这样一段婚约,听上去如同天方夜谭。   “好吧。”他想了想,轻轻点头道,“谢谢关总送我上来。”   说完作势要关上门,“再见。”林好达边转过身边说。   门缝忽然发出一声轻响,林好达来不及反应,关君山已经跟了进来。   酒店房门很重,“砰”地一声在两人身后合上了。玄关处忽然又多了一副高大身躯,两人当中还横着一个行李箱,林好达不得已,后背只能紧紧贴着墙壁。   “啪嗒”一声,他碰到了墙上的开关,房间里所有的灯一下全灭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黑暗之中,林好达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感觉到关君山微凉的手指摸到了自己的肩膀,然后紧紧地握住了。   “怎么那么狠心。”关君山的嗓音低沉,吐息轻轻拂过他的鼻尖,“我说不进来,你就当真连挽留都不挽留一下。”   林好达偏开头,不说话,也不敢同他对视。   “这么多天没见,一点都不想我?”关君山掰过他下巴,嘴唇也跟着凑近,“每次给你发消息,总是就回几个字。”   林好达被行李箱把手硌得难受,动了动身体,声音很小:“想的。”   关君山踢了一脚碍事的箱子,抱着林好达转了个方向,将他重新摁在门板上,气息也变得急促了点:“有多想?”   林好达心脏怦怦跳着,手心慢慢沁出汗,想都没想,踮起脚,在他干燥温暖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关君山抱着他笑了,震得胸膛直颤,又埋下头,同林好达交换了一个深吻。   一吻结束还要继续,林好达抵住他胸膛,喘息着:“杨跃还在楼下等,不是说等下还有事?”   关君山叹了口气,凑近在他鼻尖啄吻几下,“原本在陪江添意挑婚戒。”   林好达眼神闪了闪,没说什么。   “杨跃说司机联系不上,雨下得又大,我就找了个借口出来接你。”   “……等会儿还要回去?”   关君山“嗯”了声,“现在就要走了。”   江添意还留在那里帮他打掩护,总不好真的上演大变活人。   林好达心情复杂,也没时间多问,只含糊说:“我怕你……会后悔。”   关君山闻言却笑笑,手指碰上他的脸:“在遇见你之前,和谁结婚其实我都无所谓。”   “但是现在,最后悔的事是不能和你在一起。”   “林好达。”关君山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上,郑重其事地问:“你能感受得到吗?”   鲜活的心跳声穿透薄薄一层皮肤,在他掌心之下起伏着,一下一下,一声一声。   林好达眼眶红了,扑进关君山怀里抱住他。想说的话太多,最后抖着嘴唇什么都说不出口。   两人短暂拥抱,短暂接吻,在这个不足三十平的小房间里,四周没有光,除了关君山的心跳,林好达也听不见任何其他声音。   等打开门之后,关君山就要变回那个会出现在娱乐头版的堂堂关少,他有美满的婚姻,可人的妻子,煊赫的家世,可除此之外,他也一无所有。   虽然明知很普通,很平庸,林好达还是很想拿自己身上某样东西同关君山做交换,只要他有。   他还不知道关君山早就拿走了爱,很多很多的爱。   一个人的人生无法负荷太多的圆满。   所以势必要再失去另一些相对重要的未来,只是那时的他们,都还未曾预料。 第69章 风雨欲来   关江两家的订婚仪式原本定在月中举行。   可一方面江添意的脚伤还没好全,另一边关君山又总是以公司年末盘账为由不见踪影,两家人商量了下,又把日子推迟到了新年之后。   林好达现在渐渐生出一种不去想未来会如何的盲目。只要关君山今天不结婚,至少他还可以假装幸福到日落之前。可无论再怎么自欺欺人,关君山来见他的次数还是日益减少。最近一次见面时,身旁的杨跃也换成了另一张陌生面孔,比关君山矮了近一个头,戴眼镜,笑起来很客气,叫林好达“林策划”。   三个人在酒店旁的咖啡厅聊了一下午关君山的订婚宴,他说,关董希望你也可以出一份婚礼策划案,价格都好说。   林好达不动声色看了眼一旁的关君山,有些难解地皱眉:“关董?”   对方“啊”了一声,说了句“抱歉”,笑着介绍:“关董是我们小关总的父亲,林策划之前没有见过。不过正好,关董的飞机下午四点半抵港,现在出发还能赶得上,林策划要不要一起去见一面?”   “周助。”关君山忽然出声,不太高兴地打断他,“不要多事。”   关君山带着助理离开后不久,林好达收到了他的消息。   原来新助理之前一直在关永越身边,可能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关永越才把他派过来跟着关君山。   林好达读完没有追问“察觉到什么”,过了一会儿关君山又安慰他,让他不要乱想。   林好达回复“没有”,问起杨跃的事,关君山告诉他,“杨跃最近在帮我处理别的事情。”   为了以防万一,林好达独自回了趟上海,把这段时间的工作资料都备份了,又找来一个信得过的同事,告诉了他存储地址。   平安夜,在江添意的掩护下,他们终于有机会得以见面。   约定好的地点在一间游艇餐厅上面,从甲板到二层都有安保驻守,也没有别的客人。   游轮开出去,停在海面上,关永越的人跟不过来,也没办法再插手什么。   有车停在酒店后门接他,一路开到码头。林好达登船时起了一阵风,将船吹得摇晃不止,他一个没站稳向前跌去,昏暗光线中,忽然有双手托住了他。   林好达慢半拍抬起头,是关君山。   从没有哪一次比今夜更像约会。关君山郑重其事穿了正式的礼服,头发抹了发胶定型,站在满船星空下看着他,眼中温柔深情,几乎将人溺毙。   船舱里点了蜡烛灯,随波浪轻晃,倒映在林好达眼底,衬得他一双眼眸亮过繁星。   简单用了一点餐,关君山叫人撤走餐桌,船舱里一下开阔起来。关君山慢慢靠近他,眼中一切忽然成为倍速慢放的影片,林好达来不及反应,紧接着看见他缓缓伸出手,掌心朝上。   林好达紧紧抿着嘴唇,不明所以,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关君山朝他笑了笑,在昏暗的光线里也英俊得过分,他执起林好达的手,另一只手揽住林好达的腰,带着他轻轻摇晃,就这么跳起舞来。   时间仿佛一下回到在庄园舞会的那个夜晚。不知从哪里传出悠扬的乐曲,林好达慢慢揽住关君山的肩膀,随他脚步前进或后退。   那晚全世界都在舞池里跳舞,只有他们躲在二楼休息室的小房间里,没有曲子,也没有节拍,跳一支不像舞的舞。   今夜,全世界仿佛都消失了,没有人潮汹涌,也没有衣香鬓影,万物静籁,只剩海浪拍打礁石的浅声,林好达陷入关君山的怀里,同他跳了一支没有尽头的舞,在远离城市的大海上静静相拥。   关君山喷了和那一晚相同的香水,林好达没有不适,只觉得好闻,心中涌起一阵淡淡的愁思。   酒庄那夜结束后,他也时常怀疑是一场梦,梦中的人和剧情都没有出现,一切只不过是他的自我幻想。可直到此刻,林好达才确信,原来关君山的喜欢,比他以为还要开始得更早一点。   船上没有舞池,关君山便拥着他,一路跳至甲板。   外面风浪很大,两人依偎在栏杆边,看远方逐渐升起的一颗亮星。   风声中,两人谁都没说话,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却紧紧交缠在一起。林好达今天出门带了关君山送他的那枚戒指,关君山顺着手指摸下去,在指根处停住了,反复地摩挲着那一圈细细的戒圈,流连忘返。   林好达任他摸了一会儿,又反手扣紧关君山手指。   可惜他十根手指都十分平坦光滑,林好达失望了一瞬,很快又想:如今每天都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关君山又怎么好光明正大把另一只戒指套在手上。   “……在想什么?”察觉到林好达走神,关君山声音低沉靠近他,“是不是觉得冷?”   林好达摇摇头,说:“没什么。”   关君山从身后将他扣进怀里,闻言轻笑,“在想那枚戒指?”   他边说边从领口翻出一条细链,轻轻一拽,戒指就从颈窝滑进掌心。关君山托到林好达眼前,打开手掌给他看:“在这里,每天都戴着。”   林好达没想过他会把戒指串在项链上随身带着,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浅显,只紧紧攥着关君山的手,深深回望着他。   漫天繁星在他们头顶闪烁,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怀抱里最爱的人。   还有一对戒指,沉默地诉说着爱意。   就算明日依旧前途未卜,至少在此刻,好像也值得让人相信。   晨光乍现,海面染上霞光,游艇已被安全驶回港口,随波浪起伏轻晃。   林好达睁开眼,枕边空空,关君山已经离开。   昨天送他来的那辆车悄无声息地又一次出现在港口,林好达拉开门,车里的司机已经换了人。   若非有江添意发来调侃的消息,林好达甚至怀疑昨晚出现在游艇上的关君山又是梦,童话故事里的主人公换了人演,他在平安夜擦亮一枚火柴,见到了最思念的人。   那一年的圣诞节,当天下午约三点钟左右,港媒各大娱乐版面都刊登了头条:关君山前一晚和秘密情人在游艇私会,举止亲密,一直待到隔天早晨才下船。   配图只有模糊的两三张,看样子应该是蹲在码头很远处拍到的。放在最显眼位置的那张显然精心挑选过,关君山的脸很糊却仍能看出大致五官,林好达被他拥在怀中,只露出半张侧脸,连头发的长短都被舷窗挡完了。   消息扩散的速度远比预想中快,短短一个下午,一众关键词已经冲上社交平台的热门。比公开澄清先等来的是几大网站和社媒平台的大范围崩溃报错,随即,相关词条下已经被禁止评论发言。   林好达呆在酒店房间里,手指都是凉透的,明知不应该再刷消息,却还是忍不住不停点屏幕。   他给关君山发的消息都没得到回复,电话打过去也是无人接听的状态,杨跃意外的不在服务区,林好达实在捺不住只好拨给江添意,总算接通了,可江添意只说现在情况很乱让他不要随便出门,便匆匆切断电话。   林好达浑浑噩噩在房间里呆到天黑,感觉到饥饿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打电话去前台叫了餐,为了转移注意力,又独自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挑了个频道。   两三支广告播完后,进了一档娱乐节目的片头,不太意外的是,主持人又说起关君山的花边绯闻。林好达捏着餐叉食不知味,盯着屏幕上那对相拥的模糊身影静了一会儿,垂下眼,又瞥见昏黄灯光下自己孤单的影子。   他不知道关君山现在在哪里。明明才十个小时没见,好像已经过去一整季。 第70章 Normal End   自从五岁被关永越抛弃后,关君山再没开口喊过一次“爸爸”。   他在吴曼真身边长大,除了父爱,物质生活上得到了非常优渥的对待,况且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吴司瀚,心里也成长得十分健康,看不出关永越缺席的任何影响。   可关永越显然并不这么认为。在意识到自己与第二任妻子生的小孩实在朽木难雕后,他开始频繁与关君山联系,除了物质上的弥补,还试图重新融入关君山的生命里,做一个浪子回头的父亲。   两人之间冲突爆发最激烈的那段时间,也是关君山独自在异国上学那几年,当时关永越的心脏查出来一点小毛病,非常希望由关君山来接任公司的下一任管理者。   可惜关君山对子承父业没多少兴趣,尤其还是关永越这样的父亲。   于是他回绝了关永越,还把他的手机号码拖进黑名单里,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可没过多久,吴曼真就飞来找到他,说,妈妈希望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同很多离婚后闹到此生不再见面的夫妻不太一样,随着时间流逝,吴曼真也渐渐看开了,只要关永越是真心诚意对关君山好,那么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这种私下往来。   尤其集团接任这件事涉及到实打实的利益,未来几十年谁才是话事人,吴曼真不太想放给关永越别的儿子坐收渔利。   可关君山并不想当呼风喝雨的关总,那时他正在开发一款游戏,并准备以独立制作人的身份参加年后举办的新秀创意大赛。   这么多年,他学的是金融专业,也在全球知名的咨询公司实习,可这一切都是顺着吴曼真的希望做的,没人知道他真正喜欢的其实是做游戏。   他趁寒假把游戏demo带回家,指望能得到吴曼真为数不多的支持与鼓励,因为这一次他真的很想走自己的路。可吴曼真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僵硬的跳舞小人,还有不伦不类的、会在关君山通关之后响起的复古disco音乐,成年之后第一次冲他发了火,骂他“不务正业”、“玩物丧志”、“从小任性到大”。   那也是第一次,吴曼真面色涨红,双眼一翻就这么直挺挺栽倒在地毯上。关君山甚至还来不及觉得生气,包括迷茫、伤心、被误解这一系列感情都还来不及发生,一颗心脏就陷入了深深的恐惧。   那晚,吴曼真被送进医院,检查的结果不好不坏。医生说她脑子里长了颗肿瘤,目前看上去是良性的概率比较大。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吴曼真住进港岛最好的医院修养了一个月,那一年关君山陪她在病房里过了年。   开春,他重新返回学校,那时离游戏比赛报名截止还有半个月,一个相熟的朋友替他拿来参赛表,关君山嘴上谢过他,回家后却把纸揉成一团丢进了下水道。   那一年最佳新人奖的竞争十分激烈,最后由一名比关君山大两岁的美国男孩获得。他制作了一款像素类型的横版跳跃小游戏,还有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闲来听听也很有意思。比如某个评委曾在社交媒体上评价说他对新人奖的最后提名不太满意,因为几个月前他曾在某游戏社区玩到过一款十分不错的游戏demo,开发者称自己也是第一次做,并会参加当年的创意比赛。   可惜最后自己没能在报名的作品中看到那款游戏的后续。   关君山没有划到那条动态,那时候他正准备毕业回国,从关永越手里接过一部分的集团事务。   吴曼真恢复得不错,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只是医生善意提醒切除的肿瘤可能还会复发,因为他们并没有厘清病灶。   隔着数个小时的时差,关君山的飞机跨越晨昏,重新降落在香港。那天除了家人,还有许多媒体到场,关君山不愿接受访问,匆匆拍了几张照片结束。   吴曼真也格外紧张,从始至终留意着他的表情,仿佛生怕关君山流露出一点困扰或后悔。可关君山很想告诉她,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好像也并不意外,仿佛自己的人生里有一部分恒定的时间都在学会接受“Normal End”。   在吴曼真最讨厌的电动游戏里,完整的故事结局一般分为“Good End”、“Bad End”和“Normal End”。   关君山的运气不够好,也不至于太差,他的人生稳定地享有“Normal End”,走上每个人都希望他成为的那条故事线。   和吴司瀚不同,和那些学弟学妹不同,和每个人都不同,他知道自己必须永远放弃一些喜欢或爱。   关君山闯入办公室,秘书来不及阻拦,就被他拂到一边。   背景墙液晶屏上还在播放当日的娱乐新闻,关永越笑着伸手给秘书指看:“你看现在的P图水平多劣质,拿几张人脸都看不清的照片就能滥竽充数。”   秘书干笑两声,正欲开口,就被关君山打断:“照片不是P的。”   关永越靠在椅背上,也不知听没听见,抬头叫秘书:“把销售部的年报拿进来给我。”   秘书带上门出去了,关君山上前一步,隔着一张桌子站在对面,看着关永越重复:“昨晚我确实在游艇上,媒体没有乱写。”   关永越的目光终于慢慢落到他脸上。   “君山。”他笑笑,抬手将电视静了音,“是我弄不明白了,你现在到底想做什么。”   “取消婚约。”关君山下巴紧绷,语调平静,“我没办法跟江添意结婚。”   “怎么?”关永越岔开话题,装出一副知心长辈的样子,“小情侣闹矛盾了?”   “什么不能结婚。前些日子说要给时间让你们恋爱的人,也是你吧?”   “培养了这么久,总该有感情了,既然有感情,说什么不能结婚呢。”   关永越双手一摊,一句接一句拿话堵过去。   “跟我有感情的,从来不是江添意。”关君山微微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照片里那个,才是我真正想结婚的人。”   “别开玩笑,君山。”关永越语气轻松地打断他,“我不管你究竟跟谁恋爱,只要和江添意结了婚,你在外面有几个家,没人会关心。”   婚姻在他眼中仿佛连张轻飘飘的纸都不如,作用是遮羞,将那些肮脏的成人游戏全都遮掩于人后。   “抱歉,我不是你。”关君山紧盯着他,“也不打算用自己的婚姻来换你想要的东西。”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能有用来交换的价值也是一件好事?”关永越施施然从椅子上起身,走到落地窗旁,伸手拨开百叶帘,“否则这么多年,你出国留学的费用,吴家那小子的学费,还有你妈妈吃的那些进口药……”   关君山的神情变了,他慢慢抬起头来,十分陌生地盯着光永越浸在阳光里那张脸。   “儿子,如果能选择当好人,像我这种人,死了也一定能上天堂的。”关永越笑了一下,毫无动容地继续道:“可惜现在只能下地狱了,为了你们。”   “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关君山冷冷盯着他,“这么多年,吴家付出的只会更多……”   “哈哈!吴家!”关永越一下笑出来,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那是多久之前的老黄历了?指望吴家?你舅舅?这么多年,他露过几次面?”   “否则你以为当年吴曼真为什么要嫁给我?还有吴司瀚,既然吴家名声这么响,怎么吴曼真偏要从小就把他往你身边塞?”   “当然是跟着你才更有价值啊……毕竟你姓关,不姓吴啊!”   关君山倏地撇开目光,半晌泛白的嘴唇动了动,“关永越。”   “好,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关永越止住话题,叹口气放软语气,“君山,爸爸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   “关小姐有哪点不好?你不喜欢她,可以不碰她,不然结了婚,等个一年两年,你们实在过不下去,也可以离嘛,爸爸从来都没有想过绑住你。”   关君山摇头,“我不会跟她结婚。”   他直起身,插着口袋站在那里,与关永越年轻时十分肖似的那双眼睛里写满镇静:“现在媒体已经爆出来了,公关那边不能一直拖着不回应,我最多给你两天时间,江家那边,我会亲自登门解释,发道歉声明,怎样都行。”   关永越似乎没想到他如此坚定,眼神诧异了两秒,又恢复如初,“你想过后果吗?”   见关君山看过来,他摇摇头,叹息道:“君山,你还是不够狠。”   “既然你找了狗仔,都走到这一步了,为什么不干脆把他的名声弄臭?视频,什么角度的视频,只要你想,不会没有。现在几张照片不痛不痒,江家不想认,婚约还是可以继续,如果真的弄到了那种视频……到了江家也洗不白的地步,到时候自然只剩解除婚约这一条路。 ”   关君山怒不可遏,痛斥:“闭嘴!”   关永越怎么敢把主意打到林好达身上?关君山的太阳穴隐隐跳动,就连现在弄成这样,媒体那边只放出林好达半张脸,关君山心中都对他愧疚万分。   关永越笑笑,温和道:“只是教你如何谋事。”   “够了,关永越。”关君山远远看过来,目光没什么温度落在他脸上:“从头到尾,我不过是你眼中谈条件的一副筹码,从前你要同吴曼真离婚,不也是这样利用我?如今只不过在江家,我发挥的作用比五岁时更大了一点。”   “你……”直到此刻,关永越的面色才变了一变,“我们是亲父子,话不能说得这样难听。”   关君山与他之间已无话可说,转身要走,关永越又叫住他:“君山。只要你不任性取消婚约,曼真的病情不会再恶化。我已经和瑞士那边的医疗中心谈好,等过完年……”   “你说什么?”关君山蓦地转过头,死死盯住他,“我妈的病明明已经控制住了,为什么会突然恶化?”   “噢,原来……”关永越佯装失言,皱着眉,欲言又止:“原来她还是没有告诉你啊。” 第71章 正牌爱侣   周六,关江两家人在宝福楼吃饭。   吴曼真的司机解释说半路塞车所以要晚到,话音刚落,吴曼真推开门,姗姗来迟。她今天穿浅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羊绒大衣,胸口点缀一支宝石胸针,显得低调而优雅。   关君山坐在椅子上,目光深深,仔细盯了她片刻,还是找不出任何病情复发的模样。如果那天关永越说的是真的,吴曼真为何表现得同往日无异?如果是假,吴曼真又是如何撑到现在也不露一丝异样?   也许是他想得太投入,紧紧拧着眉,吴曼真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来时,借着脱大衣的姿势靠过来少许,如往常那般关心:“怎么了,脸色不好看。”   “没有。”关君山回过神来,冲她摇了摇头,“公司业务上的事。”   恰巧此时,江添意推门进来,最后一个出现。她被安排坐在关君山右手边,很符合两家人的期待,其实桌上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这顿饭也只是个幌子,最终目的还是催促订婚仪式尽快举办。   关永越坐在江父身侧,第一个举起酒杯,要庆祝两家交好。他不常来香港,此番现身,也是喂了江家人一颗定心丸,确保这桩婚事能顺利推进下去。   于是众人纷纷举杯,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   一顿饭吃的无比平和且开怀,席间没有人提及前几天那桩不入流的花边新闻,仿佛无足轻重。就像名利场上的事真真假假,大多听完笑一下而已,没人会争个头破血流去计较是非对错。   比起关君山,江添意的情绪显得更低落一点,从始至终闷着脸一杯接一杯地吞酒,要不是身旁有关君山伸手阻拦,只怕早就烂醉如泥。   吴曼真也注意到她心情不佳,担忧地盯着她:“添意啊,怎么把头发剪短了呀,养了那么久很不容易的。”   江添意原本蓄着一头齐腰长发,也就一个星期没见,今天已经全部剪掉,最长也不过与锁骨平齐,刚才推门进来时把吴曼真吓了一跳。   江添意闻言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被旁边的姑姑打断了:“小孩子家家不懂事,就爱闹脾气。”   “说什么也不听,自己闷着声就把剪了。回来给我看到,当时我就说,哪有新娘是这么短的头发,你要怎么穿婚纱?到时照片拍出来不好看也是要挂在家里的。”   吴曼真冲她笑笑,连忙安慰:“添意长这么好看,短发也好披婚纱的。”   眼见姑姑又要张口继续,关君山夹在女眷中间,先一步出声:“我要出去透口气,添意,你闷不闷?”   天上铅云铺得很密,阴沉沉的,随时要下雨。   关君山站在人工花圃边,随手抽出一支烟点燃了,江添意双手环胸在他不远处,有些出神地盯着远方的风景发呆。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直到烟抽掉了半支,天空忽然落起雨来,雨下得急,一滴一滴砸在关君山的手指上,最后连烟丝都湿透了,火光明明灭灭,好似在风雨中飘摇挣扎。   江添意先一步躲进雨棚,关君山把剩下半支烟丢进垃圾桶,冒雨折回伞下,后背连着肩膀全湿了,不紧不慢站在那里拂去身上的雨珠。   江添意侧过脸盯着他的动作,忽然间,出声问:“记不记得我们最早那次见面,好像也是这样,雨说下就下。”   关君山没回头,不留情面纠正道:“那是第二次,第一次见应该是在舞会上。”   江添意“啊”了一声,沉默良久,又道:“其实我不太记得了。”   “没事。”关君山拂完雨水,不在意道:“不重要。”   江添意点点头,收回视线,问他:“为什么失败了。”   话题跳跃得很快,毫无铺垫,关君山竟然还能接得上,告诉她:“关永越说我还不够狠。”   江添意叹了口气,有些无言:“青出于蓝。”   关君山皱了皱眉,“别把我和他放在一起比。”   “那现在怎么办。”江添意揉了揉短发,烦闷道:“这样下去真的得结了。”   “你那边呢。”关君山垂下眼,抖了抖鞋尖上的水珠,“没闹?”   “闹了又能怎样。”江添意嗤笑一声,“你也看见了,我这个大小姐,可是连剪个头发都要被人管。”   虽然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关君山还是低声对她说:“短发还不错。”   江添意虚虚“嗯”了一声,继续道:“你明知他们看中的是你这个人。现在哪怕就是你进监狱了,也会想尽办法把你弄出来的。”   何况只是个不痛不痒无关紧要的出轨绯闻。   关君山勾勾唇,苦笑一声,“过奖了。”   “现在好达要怎么办。”雨下得大了点,江添意的声音也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他好像……一直在等你。”   “我还有一些事要解决,暂时不能同他见面。”关君山敛下眼眸,沉声道。   见他又要拨开烟盒拿烟,江添意适时凑上去,“我也想抽一根。”   关君山斜她一眼,“你会?”   江添意摇摇头,态度却坚持。   关君山只好分她一支,又摸出火机,点着了火。   风把细细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的,见状,关君山又往雨棚下近了一步,伸出另一只手,拢紧火焰。   “咔嚓”一声,不远处墙根下的闪光灯亮了两下,一个戴鸭舌帽的狗仔盯着相机屏幕看了几秒,满意地扣上相机盖,收工走人。   回去路上,关君山支走了司机,让吴曼真坐自己的车,亲自送她回半山别墅。   下过一场雨的港岛,连空气都变得湿润起来,天空蔚蓝澄澈,白云很薄很透。   吴曼真坐在副驾,降下一点车窗,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电台里正在播放钢琴曲,她凝神听了一小会儿,似乎有点怀念,感慨道:“二十年前我在维也纳跳女主角,谢幕时候钢琴师故意和我开玩笑,就随性弹了这么一小段。”   关君山双手握着方向盘,问:“家里应该还有录像带吧?回去我翻翻看。”   “看这些做什么。”吴曼真摇摇头,口不对心:“你这么辛苦,公司里的事都忙不完。”   关君山笑了笑,说“还好”、“忙得过来”。   “今天怎么想起跟我回去住?”吴曼真看了会儿风景,转过头来埋怨他:“也不早说,炖汤的材料现在去买已经挑不到最好的了。”   说完又急急忙忙打开包拿电话,想要让家里女佣提前准备。   “不用忙。”关君山一只手按住她,温声道:“我前两天同关永越吃饭,他叮嘱我要好好关心你。”   “你见他?”吴曼真骇了一跳,嘴唇血色也褪下去了一点,半晌才慢慢反应过来:“他现在倒是想起嘘寒问暖起来了。”   关君山不语,等开过一个十字路口,才问她:“最近的药都有按时吃吗?去医院复查医生有没有说什么。”   吴曼真笑起来:“忽然问这些做什么?像是查妈妈功课一样。”   车子爬上半坡,关君山猛地踩下油门,没看她,声音在轰隆背景里照样温和:“我前段时间太忙了,又一直呆在内地。”   “都好啊。”吴曼真垂下视线,伸手勾了下耳边发丝,平静回答:“都好的。”   关君山点点头,不再多言。   车子开进后院,立马有管家迎上来替他们开门。   关君山搀着吴曼真下车,一只手牵着她绕过自己的胳膊。两人并排穿过草坪,经过花圃边,关君山驻足停留了片刻。   很久没回来,花园里肉眼可见又繁密了不少,关君山轻松从里面认出几株玉兰的花苗,嫩绿鲜活,长势良好。   吴曼真注意到他在看,便伸手朝那边点了点,“你朋友送来的那些种子很好呀,也不容易害虫病,我一开始以为这里的气候里很难养活呢,没想到种下去的都发了芽。”   关君山想起林好达的脸,唇边笑意不禁加深,“嗯”了一声,难以自抑道:“他是很聪明,也很好。”   吴曼真听见他的语气,有些意外,很少能听见他嘴里如此直白夸赞一个人,便留了心眼,暗自仔细观察关君山脸上的表情。   不过关君山也没继续说什么,找花匠要来了工具,亲自给那片花苗松了土,又浇了水。   晚餐用得简单,吴曼真心心念念的药膳汤没能煲成功,关君山不愿她忙前忙后,提早让厨师下了班。   饭后,吴曼真切了水果,送去书房让关君山歇歇眼。   奇怪的是,关君山今日与往常不太一样,没有在处理公务。吴曼真敲门进来,看见他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却并未在用,书桌上摊着一些纸,吴曼真把果盘放在桌上时,无意中扫了一眼,认出上面的股权变更信息。   她心中隐隐不安,却仍安慰自己不乱想,关君山的表情倒是十分镇定,见她来了,便把资料都推到一边。   这个季节的时令鲜果都十分多汁甘甜,吴曼真随他一起吃了两粒,不知是否因为没有食欲,只觉得难以下咽,又不想叫关君山看出异样,只好假装走过去开电视,实则偷偷吐进了垃圾桶。   因为要与江家千金结婚,家里电视常年播报娱乐新闻频道,也是江氏实际控股的龙头产业。没想到今日晚间新闻一打开,跳出来的主角又是关君山,同前几日糊得没边八卦小报刊载的照片不同,这次是赫然在目的高清彩图,关君山与江添意躲在雨棚下,两张脸凑得极近,关君山一只手微微拢起,下半张脸隐隐被火光点亮。   昏暗不清的光线里,真别说,这张照片拍得还挺有几分情人拍拖的暧昧氛围。   也不知这些娱记狗仔最近抽什么风,一股脑地往关君山身上扑。可这次毕竟不比捕风捉影的“第三者”,是货真价实将要订婚的正牌爱侣,吴曼真攥着遥控器的手僵在那里,接着放也不是,关掉也不是。   反倒是身后的关君山,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他安静看完了新闻,起身走到吴曼真身边,从她手里拿走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吴曼真拧眉叹了口气,“你同江小姐,还有之前那个……到底谁才是真的?”   “先不说这个。”关君山转身折回桌边,抬头看着她:“我有别的事要同你说。” 第72章 一枚筹码   夜色朦胧,入夜起了阵风,刮的窗户哗啦啦直响。   吴曼真站在书桌旁,听他说完了全部打算,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半晌才开口确认:“君山,你真的要……”   关君山起身走过去,将未关紧的窗户一一扣严了,转过身看着她:“嗯,我已经在准备了。”   “我不同意。”吴曼真按在桌角的手指用力到隐隐发白,灯光下嘴唇也好像褪去血色,“你要拿这些年手里的全部股份同他谈,究竟想过后果没有?”   “我想得很清楚。”关君山手插口袋,站在落地窗边缓缓道:“不是冲动,很早之前就有了这个念头。”   吴曼真闻言,有些失态地抬手扶了把椅背,沉默许久,勉强打起精神,冲他笑了一下:“君山,你是不是不想和江小姐结婚?”   这又是另一件事。关君山叹了口气,本来他不想将其混为一谈,眼下却不得不顺着吴曼真答:“最开始我并不抵触,那时我以为自己并不会恋爱,所以与谁结婚都是一样的。”   吴曼真立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柔声劝道:“那先不着急做决定,你现在喜欢的那个,无论如何,先带来让妈妈见一面也好。”   关君山安静半晌,告诉她:“事情结束之前,我不会把他牵扯进来。”   吴曼真怔了一瞬,心中渐渐生出一股失望,语气也不免强硬些许:“现在不是冲动任性的时候!你在集团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如今一时冲动要退出,以后怎么办?我怎么办?”   关君山的脸色微微有些沉,不动声色抬眼看过去:“我说过不是冲动。如今也不过是离开关永越的公司而已,你为什么阻止?又为什么担忧到这个地步?”   “这些年……”   “这些年我手里的现金,股票,还有不动产。”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关君山先一步坦言:“应该也足够我们好好生活。”   “我……”吴曼真往后退了半步,踩在地毯上发出沙沙响声,她撇过视线,不愿与关君山对视,“我只是忧虑你的未来,还有司瀚。”   “当初没让他从商,接手你舅舅的事业,除了他说不喜欢,我想着以后好歹还有你这个表哥。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如果以后吴家真的……至少还有你帮着扶一把。”   关君山看着吴曼真,过了半晌,重新在书桌前坐下,“妈……”   吴曼真稍稍抬起头,以为他有话要同自己说,可关君山维持着嘴唇微微张开的那个姿势,压抑许久,最后还是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抬起手,从那叠文件纸最下方抽出一沓,递给吴曼真,表情缄默。   吴曼真犹豫少时,接过来翻了两页,手指竟开始发抖。   “既然你提到这个。我最近才知道,从你们离婚第三年开始,关永越除了负担协议上的那部分赡养费,还会在固定时间让助理往同一个账户上转钱,我找人查过,那个账户虽然也在你的名下,实际支配人却是吴何庸。”   关君山稍稍停顿半秒,“我的舅舅。”   吴曼真攥住椅背的那只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脸上血色全无。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滥赌,但你却狠不下心放弃他,这些年关永越给你不少钱,大部分也都拿去填那个窟窿了。甚至连每天在吃的药……”   关君山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冷下来:“都被你私自换成了更便宜的牌子。”   “君山。”吴曼真捏着那几张纸,小声叫他:“我……”   关君山没应,过了一会儿,问她:“值得吗?”   说完又冲她笑了笑:“是不是其实你一直都是恨我的?如果没有我,也许你还可以拥有一段新的婚姻。而不是只能带着个拖油瓶,四处受人冷眼。”   刚同关永越分开那会儿,关君山虽然年纪小,但偶尔也会想起吴曼真看向自己时的眼神,那种愤恨不甘、犹豫、后悔……他常听佣人说自己长了一双和关永越如何肖似的眼睛,也难怪吴曼真看一眼就勾起伤心往事。   那时吴曼真也试过要找新的人恋爱结婚,可港岛豪门大多传统,要么找年轻漂亮的女星,要么找高知得体的社会名流,当做消遣恋爱玩一玩可以,没人会真心愿意娶一个离过婚还带着孩子的女人。   关君山想起往事,如今才觉得所有细节串联成一串,吴曼真对他的爱很多,却也少,如果剔除出于本能的那部分,剩下的真心也许不见得有几分。   “以前我常觉得难解,明明你那么恨关永越,却又劝我去接手他的公司。一开始我只觉得你是想让我以后的生活能过得好,至少物质上不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想通,原来在你眼中,我同样只是一枚交换利益的筹码。”   “我常说关永越有多不配当一个父亲,却没想到,自始至终躲在背后同他做了二十多年交易的人,是你。”   “你要救滥赌的弟弟,就宁愿拿自己儿子的人生去赌,去换,是不是?”   关君山靠在椅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说吴司瀚不愿当商人,其实你知道我也是不愿意的,对吧?”   “还记得那一年我带回来的游戏demo吗,本来是打算拿去参加独立新人大赛的。他们都说我做得好,有天赋,其实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应该懂得我天赋的人是你。你明知道我从小多爱打电动,多想未来某一天能做出自己的游戏……”   “可你还是告诉我,我不应该去做那些,不应该做自己。我肩膀上有很重的担子,必须去继承关永越的事业,这样你会好过,大家都好过。”   “可为什么呢?我的人生里……有任何人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吗?喜欢吃什么,想不想去游乐园,爱的是谁,想要跟谁在一起。”   “……没有。”   “……”   别墅安静,除了隐隐响起的风声,一切如同被吸入巨大的真空,无人说话,连时间也仿佛陷入停摆。   这样的氛围实在令人窒息,难以忍受一秒。关君山话说完了,也不想再停留,拿起外套从椅子上站起,绕过吴曼真,向门口走去。   “君山!”吴曼真在身后叫他,抬头的瞬间,一滴眼泪清晰滑落脸颊。   “是妈妈、妈……对不起你。”她断断续续地说。   关君山手指按在门把上,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只稍稍停顿了两秒,将门甩在身后。   他的步伐又急又快,将正在上楼的女佣吓了一跳。   夜很深了,天空飘起细细的雨丝。   关君山径直走进车库,拉开门上车,启动发动机。   凄清夜色里响起阵阵轰鸣,关君山握住方向盘,内心挣扎万分,一时想起楼上流泪的吴曼真,一时想起吴何庸账户里那串数字,渐渐感到不安与迷惘。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昏暗的光线里,屏幕幽幽照亮一小块空间。   关君山拿过来,刚解锁就弹出一条消息,是林好达发来的,内容很简单,告诉他今夜降温,还有晚安。   关君山往上翻,林好达这些天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刷新出来。   他没有回复,一条也没有。   虽然是出于诸多考量,关君山也会在此时渐渐后悔起自己的冷心冷情。可林好达与他不一样,认定一件事,便要执着去做,哪怕没有回音,哪怕坚持看起来也这么的一文不值。   就像他一旦决定鼓起勇气接受关君山,便不会犹豫和退缩。   在此时此刻,没有了家的关君山,决定发动车子,去到这样一个人的身旁。   刚沿着下山路开出去没多远,手机又响起来。   关君山看一眼来电显示,是吴曼真。   他内心复杂,捏着手机沉默许久,最后还是扔回了副驾驶。   电话仍旧在响,在座椅上“嗡嗡”地震,吴曼真不罢休,又接连打来几通,被一一挂断。   紧接着是管家来电,关君山干脆按了静音,此时自己真的没什么心情回去见吴曼真。   手机一直响,一直亮,关君山耐心不佳,干脆将它丢进置物格。   等下了山,开进市区,表盘上显示油量剩的不多,关君山绕到加油站,等待间隙,又将手机从格子里取出来。   正好赶上吴司瀚来电。关君山盯着来电显示沉默两秒,情绪已经平复少许,便妥协了,摁下接听键。   他以为吴司瀚是接到吴曼真电话,打来当和事老,便抢先开口:“喂,今晚的事你不要……”   “你在哪?”吴司瀚十分着急,开门见山:“家里出事了。”   关君山还来不及反应,先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我听佣人说你开车走后没多久,姑妈昏倒在书房,现在已经被送到医院急救,我给你报地址,你现在……”   ……   清晨八点,圣心玛丽医院。   时间还早,医院大厅和门前的主干道却已经被各路媒体层层围住了,各种长枪短跑架在台阶上,一但有人经过,记者们纷纷闻声而动,一窝蜂拥上去将人团团围住。   林好达跟着江添意的助理上楼,电梯门打开,记者先哗啦啦围上来。林好达被唰唰的闪光灯照得偏头躲闪。也许是他穿得太随便,那些记者象征性拍了两张照片就散去,没人堵他们。   他们很快穿过由工作人员和安保围起来的区域,只允许相关人士进入。医院的地砖雪白,长长的通道一直延伸到很远,再往里走就是病房区域,需要得到医生或者家属的同意,林好达便只能站在防火门外,来回徘徊。   昨天深夜,他从新闻里得知关君山的妈妈突发旧疾被送往医院,试图联系关君山却并未得到回复。还好今早江添意打来电话,也许是知道他着急担忧,便答应将他带进医院。   只是就算走到这一步也无法见到关君山。林好达心中忧虑,既担心他现在状况,又祈祷吴太太能尽快好起来,踱步时瞥见被拦在外面的记者,也十分想要冲过去叫他们通通滚开。   他没在门外停留太久,这时走廊尽头走出来一群人,个个面色凝重,林好达没有找到自己认识的面孔,便安静站到墙边,等他们经过。   “林先生。”忽然有人叫住他。   林好达愣了愣,循声望去,见到一张和气的脸,回想几秒,才认出是前段时间见过的,关君山的新助理。   “周助。”他走过去,朝对方点点头,“你叫我?”   周助理好像丝毫不意外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冲林好达笑笑,告诉他:“小关总不在这里。”   他扶了下镜框,语气颇为遗憾一样:“最近你可能都很难见到他。”   林好达“哦”了一声,反应过来,对他道了声谢,又忍不住询问:“那他现在……还好吧?”   “还可以。”周助理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林好达不再问问题,便说:“您现在有空吗?”   林好达张了张嘴唇,犹豫两秒,说“有”。   “那太好了。”周助理对他笑了一下,说:“耽误您一点时间,关董他想见您一面。” 第73章 相爱的时差   走廊上下着雨。   林好达起身的动作太突然,旁边正在添茶水的服务生躲闪不急,被椅子碰到手臂,一杯热茶直接泼到林好达的衣服上。   气氛安静了几秒,服务生立马惊呼起来,连连道歉,手忙脚乱去拂衣服上的水珠,林好达没被烫到已是万幸,不忍心苛责,便让她先离开了。   对面的关永越倒是十分镇定,冷眼看着一出闹剧,末了放下茶杯,冲林好达笑笑:“当心点啊。”   林好达俯身拿包,抿抿嘴唇,还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关先生。”   他直起身,对关永越说:“我的确不太明白您口中的‘物有所值’是什么意思。”   “没关系。”关永越抽出餐巾蹭了下嘴角,冲他点点头,“你可以走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   林好达打断他,“我觉得您这样形容自己儿子的婚姻,未免太过……”   停顿几秒,也没能继续说下去。   反倒是关永越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怎么?冷血?不近人情?还是你想说……自私?”   “我替君山选择的婚姻,绝对是最划算的。”   “至于你……”他将前襟别的那枚钻石胸针拨正,不在意地拂去灰尘,“别跟我谈情说爱,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筹码。”   林好达沉默盯着他少倾,轻轻点头,“关董,谢谢您的招待,再见。”   “我叫司机送你。”关永越在身后叫住他,“万一有记者找上门,你知道该怎么——”   “不用。”林好达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将自己小孩的婚姻看作超市里促销的临期商品?要划算,要实惠,有利可图还不够,最好物超所值,中大奖一样换回多少倍于此的好处。   若非今天关永越亲自找上门,林好达永远无法想象这桩婚姻对关君山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他总要对自己遮遮掩掩,不愿吐露真心。   雨细细密密,林好达没有撑伞,沿着路一直走到餐厅正门,发丝几乎湿透。   他打开软件叫车,正在犹豫回医院还是住处,屏幕上忽然弹出来电显示。   是关君山打来的。   有多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林好达已经记不清了。   铃声响了十几秒,林好达才接通电话,“喂,”他将手机紧贴自己脸颊,小心翼翼开口喊了声:“君山。”   关君山的呼吸如同落在耳畔,他“嗯”了一声,四周似乎很安静,随着说话传来空荡的回声:“关永越见过你了?”   林好达犹犹豫豫地说“是”,有些迟疑地问他:“我是不是不该答应?”   他后知后觉担心起来,怕关君山会因此不高兴,吞吞吐吐地轻声解释:“我还以为能见到你……”   “没有。”关君山很轻很快地说,“我没有不高兴,也没有怪你。”   林好达吐出一口气,捏着手指说:“那就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林好达想起什么,又问:“你妈妈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刚做完第一次手术。”关君山声音平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情况不太好,可能要等下一次手术完再看。”   这算不上好消息。林好达握着手机,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安慰或祈愿都好,可他听见电话里传来的那个熟悉却疲惫不堪的声音,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像被塞住了,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林好达。”最后还是关君山喊了一声,有些无奈道:“你在听吗。”   林好达“嗯”了一声,低声凑近了点:“可以告诉我你的地址吗。”   他不想隔着一根电话线,隔着距离,只说些不痛不痒的关怀。   “想去见你。”林好达小声对关君山说。   关君山静了几秒,呼吸轻轻起伏,声音微哑:“林好达……”   “不怕被拍到,也不怕别人怎么想。”林好达垂下眼睛,看见自己鞋面上的湿痕,忽然生出点委屈:“我们现在不是在恋爱么,关总。”   林好达赶到医院,在病房旁边的休息室里找到了关君山。   休息室是单人的,不大,一眼就看得到头,里面有一组沙发,墙角放着绿植和饮水机,窗帘是浅绿色,白炽灯很亮,不分白天昼夜,晃得人眼睛发痛。   空气里原本有很重的消毒水的气味,但是因为关君山躲在里面抽烟,一根接一根,就被很重的烟味盖住了,林好达推门进去时,没忍住咳了两声。   听见声音,关君山稍微迟钝了半秒,才转脸看过来。他指尖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随着动作扑簌簌下落,落在手背上,关君山没什么表情地收回目光,将余下的烟摁灭在面前的烟灰缸里。   林好达垂眼看过去,那里面已经叠着不下十几支灭掉的烟蒂,长短不一。林好达稍稍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关君山已经起身,向他走过来。他依旧很高,极其英俊,除了微微皱着眉,几乎与平时毫无区别。   “林好达。”关君山又用电话里那种语气叫他,嗓音被熏得微微沙哑。   他身上的须后水气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林好达站在原地,心头堵得厉害,伸手去摸他的手指,“对不起。”他盯着关君山的脸,这样说:“现在才来陪你。”   关君山感觉到被他冰凉的指尖缠住了,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本想说“没有”,不知为何停顿很久,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吴曼真躺在单人病房里,头发剃光,缠满纱布,全身插满各种颜色的管子,安静躺在浅色的床单下,有一种不太真切的诡异感,仿佛那些管子正在源源不断从她身体中抽走生命的活力。隔着一扇玻璃窗,林好达看见氧气面罩上的白色雾气时隐时现,隔得太远,实在难以辨清,只觉得她呼吸得极浅,极轻。   林好达一只手按在玻璃上,一会儿看看病床上的吴曼真,一会儿看看旁边那堆复杂仪器上显示的数值,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些什么,但也不想去问谁,最后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转过身,没想到关君山就站在不远处,十分安静地注视着他。   林好达慢慢走过去,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略微显得冷清,关君山伸手拉住他,动了动嘴唇,很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   林好达低下头,摸到他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地问:“是不是很难过啊?”   关君山站在那里,轻轻摇了摇头。   林好达又蹭蹭他的手指,很笨拙地讨好,“要哭的话也可以的,我会装作没看见。”   关君山安静了一会,说“哭过了”,然后喊了林好达的名字,告诉他:“医生说她是因为情绪太激动所以发病的。”   “那晚我们吵了一架,离开之前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关君山攥住他的手指稍稍收紧了,林好达感觉到有一点痛。   不过他没有挣开,反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关君山的手臂,对他说:“要是感到后悔的话,不如等她醒了,再亲口道歉。”   这两天关君山听过太多相似的安慰了。无数人出现在这里,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连表情语气都仿佛从同一面镜子里训练出来的,关君山的耳朵已经磨出厚茧,情感上也早就免疫。   可唯独林好达,似乎只有他是从心底里这么觉得的,吴曼真会醒,也一定会亲耳听见自己的忏悔。关君山凝着林好达那双很亮的眼睛,里面流露出认真与笃定,背后是吴曼真的病房,隔着一层隔音玻璃,吴曼真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地昏睡。   关君山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应该变得刀枪不入,脆弱是留给有退路的人,可惜自己并不具备这样的运气。可是在扮演成熟之前,他也只是想喘一口气,于是伸出手把面前的人按进了怀里。   太久没人经过,头顶的感应灯啪的一声熄灭了,两边都是房间,门紧紧关着,将走廊密不透风地包围在中间。   眼前光线瞬间昏暗下来。   在这样一条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上,鼻尖充斥着令人不适的消毒水味,林好达抬起手,十分纵容且隐蔽地回抱了他。   关君山在医院熬了一天一夜,身体已经耗到极限。   他枯坐在沙发上,不看手机,不回电话,脸色变得越来越灰沉,眼下微微发青,唇色惨淡,不知多久没阖过眼好好休息。   林好达觉得不能任由他这样继续耗下去,正好午饭后,吴曼真那边来了几个亲戚,一一关心过关君山,又主动表示自己能留下来陪护,等关君山回去睡一觉,换套衣服再来也不迟。   关君山面色犹豫,本想拒绝,谁料身旁的林好达抢先答应下来,说正好,关总再这样熬下去,只怕撑不了多久。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以为他是关君山新招的助理,看看他,又转过头看看关君山。   关君山沉默地看着他,一时间没有出声,林好达便自作主张打电话在医院附近订了间房,又从通讯录翻到司机号码,让他回家拿点换洗衣物。   事情很快敲定,等司机折返回医院,林好达便带着关君山下楼上了车。   司机之前同他见过,一照面便认出来,同林好达打招呼。   林好达为了坐实“助理”的身份,干脆坐到副驾,好在关君山也没什么异议,独自呆在后排,微微阖上了眼。   酒店离得不远,林好达不放心关君山在车里睡,到了之后狠狠心将他叫醒。   司机要帮忙,说要将关总扶上楼,林好达婉拒了,同他约好明天一早来接关总的时间,便让他离开了。   其实关君山并没有虚弱到需要人扶的地步,只是精神状态不太好,又缺少睡眠,整个人看上去迟钝了半秒的样子。   房间里并不冷,林好达一进去还是将空调打开了。   关君山停在走廊上,迟迟没有进门,林好达听见电子锁发出滴滴的警报声,转头看着他,眼神带着询问。   关君山张开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毯上:“我还是应该回去,万一她醒了,万一医生要找家属……”   林好达把行李包放在地上,走过去,站到他面前,“可是你现在需要休息。”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林好达能看清关君山犹豫不定的神情,于是他伸手攥住关君山的领带,轻轻一扯,踮脚在他唇边印下一吻,“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我会帮你守着电话的,如果你妈妈真的有事,医院也会先联系你的。”   关君山怔了怔,掀起眼皮看他,迟疑几秒,最终还是抬腿迈进来。   关上门,林好达像哄小狗一样用手指蹭蹭他的脸颊,轻声夸奖:“好乖。”   这一觉睡得很沉,大约黄昏时分,关君山才终于醒来。   林好达给他放好热水,又打电话叫了餐,关君山换完衣服出来,见他正在收拾东西,鞋也已经换好了一只,关君山叫住他,问:“你要去哪里。”   林好达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解释自己没有带换洗的衣物,明早也约了人,谈一点工作上的事。   关君山压着眉头,动了动嘴唇,半晌点点头,说:“那……吃完东西再走吧。”   换言之是不要现在就走。   林好达答应了,不管有没有知道关君山藏在这句话后面的真实意图,总之他放下了背包,对关君山点点头。   关君山改变了计划,没有立马去洗澡,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等待送餐。   关君山身上套着浴袍,林好达坐在他身边,挨着他的肩膀,手指像闲不住,一直拨弄他的浴袍带子,一会儿卷在指腹上,一会儿又全部松开挽成一个松松的结。   睡醒之后的关君山显然恢复了大部分平日的强势和理智,也不再流露出之前的脆弱与伤心,他紧紧攥住林好达的手指,让他“别玩了”。   林好达松开浴袍腰带,笑着勾住他指尖,想念之前会像大狗狗一样抱自己蹭着自己的关君山,随口问:“刚刚做梦了吗?”   关君山“嗯”了一声,告诉他“做梦了”,然后像是回忆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梦到了很多寄居蟹。”   林好达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怔了怔,不过还是很快开了口:“怎么会梦到这个。”   他记得关君山好像也没有多喜欢寄居蟹吧。   “因为也梦到了你。”关君山安静两秒,转过头看他:“梦到了之前你送我去医院的那一晚。”   林好达反应过来,上一次吴曼真被送进医院,自己好像也在,只不过那时与关君山刚认识,两个人都对彼此有误解,关系更谈不上熟稔。   自己开车将他送到医院,又因为心软和愧疚,陪他在医院留了一整晚。他们待在医院无事可做,关君山便跟着自己看了一段寄居蟹的科普视频。   可惜吴曼真两次生病不是什么好事,林好达想感慨有缘分,又觉得实在不太合适。   这时门铃声响起,林好达起身想去开门,却被关君山按住了。   其实他的梦还没有讲完。梦中自己回到了半年前在医院那一夜,身边原本有林好达陪伴,就像现实记忆中一样,他们坐在走廊长椅上,一人一只耳机看寄居蟹视频。可是不过几个画面的切换,病房里的吴曼真忽然抽搐不止,病床旁的仪器红灯乱闪,护士拉上无菌帘,挡住了关君山的视线,关君山趴在玻璃上,只能看见代表吴曼真的心跳渐渐归于一条冰冷的直线。   梦中的自己回过头,想要紧紧抱住身边的仅剩的林好达,可一转眼,医院的走廊不见了,脚下铺满华丽的红色地毯,关君山推开面前的房门,映入眼帘是关永越那张脸,还有他身后一字排开的各色名门千金。   女孩儿们面容模糊,如同提线木偶,一步一步迈向关君山。   关君山转身要走,深不见底的走廊忽然扭曲成一团,化成一张无比可怖的深渊巨口,尖啸着要将他吞噬。   ……然后关君山就醒了。   还好醒来看见活生生的林好达,他还在,可嘴上又说要离开了。   关君山不知如何开口挽留。同他说一个虚无缥缈乱七八糟的噩梦?是不是太过幼稚,没人会因为一个梦就惴惴不安,胆战心惊,何况这个人是关君山。   于是他沉默良久,松开手指,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休息好了,等会吃完饭,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我回医院守……”   话没说完,嘴唇忽然被翻身坐上腿的林好达狠狠咬住了。   他一边喘气,一边贴着关君山的唇角问:“不想让我走,为什么不说实话?”   关君山刚刚那一觉睡得不踏实,流了很多汗,也做了噩梦,林好达守在床边,听他喊了好多声自己的名字,眉头紧锁,神情痛苦。   他知道关君山现在精神上十分紧绷,也害怕自己表现得太体贴或者太疏离都会让他不适,可既然想要,为什么不开口?明明关君山知道的,只要开口,自己一定会留下来,陪他共同度过漫长的夜晚。   关君山闻言愣了愣,留下齿痕的嘴唇微动:“我……”   ——实在不想表现得太脆弱。让你同情,让你看见另一个如此弱小的我。   话没能说出口,关君山撇开目光,转头看向另一边。   “你该知道的。”林好达固执地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行掰过来,让他重新看着自己,“我爱你,关君山。”   “无论你想要的是什么,”林好达垂下脸,嘴唇在他鼻尖上轻轻碰了碰,“只要我有,都会给你,只会给你。”   “……”视线相碰,彼此纠缠在一起,关君山嘴唇轻动:“你……”   他伸出手,把面前的人深深箍进怀里,在对方耳边低喃:“能不能留下来。别走,陪着我。”   先前放的热水已经凉了。关君山将人抱进浴室,拧开花洒,两个人的身上很快被打湿。   林好达脱掉湿透的浴袍,接着伸手去拉另一条带子,带子吸饱了热水,变得又湿又重,一时难以解开。   林好达眼皮都被热气蒸红了,十分专注地咬着嘴唇对付那里,关君山的浴袍腰带本来就坠在腰上,动作间不经意碰到,隔靴搔痒般的力气,实在刺/激得叫人难以忍耐。   关君山一只手撑着浸满水珠的湿滑墙壁,仰头深吸一口气,颈侧青筋也跟着微微鼓起,垂下眼,看见林好达湿红的眼角,实在无法再忍,单手扣住他两只手腕,关掉花洒,嗓音低哑:“算了……不弄了。”   林好达抬头看他,等呼吸稍稍平复,问:“不是要留下来陪你么。”   关君山推开玻璃门,拽下一条大浴巾将林好达整个人裹住,半晌才答:“也不一定就要做这种事。”   林好达不认可,裹在浴巾里的手指伸出来,攀上他湿滑的腰,关君山伸手去捉,正遂了他的意,林好达抓住他的手,又往下面滑去。   关君山没被拽动,脸上倒是露出点无奈的笑来,“别乱摸。”   林好达见他笑,便也露出一点笑容来,看起来无比纯洁:“不喜欢碰这里吗?”   关君山不想同他继续闹下去,丢下一条毛巾盖在他头上,帮他擦干净头发。   浴室里的水汽很温暖,林好达眯着眼睛想了想,小心翼翼开口:“是因为你妈妈还躺在医院,以后的事情都悬而未决吗?”   关君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低低“嗯”了一声。   “听上去好像很自私。”林好达低着头,自言自语:“可即使在这种时候,我也希望你能稍微快乐一点。”   关君山背负的责任和压力,都是林好达之前无法想象的,就算知道了也无法帮他分担解决掉一丝一毫。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对关君山来说最有价值的还是自己的身体,那么他也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还有一点点开心。   至少证明自己对他来说,也并不是毫无用处。   关君山沉默地拿出吹风机,将林好达摁在镜子前,林好达握住他的手指,急忙道:“先不要吹。还有一句话没说完呢。”   关君山漆黑深邃的眼珠定定看着他。   “关君山,可不可以请你多喜欢我一点。”   “我是指……”林好达脸蛋红红的,分不清是热风吹出来还是因为羞赧而升高的温度,“身体力行上的。”   浴室安静,偶尔只有水声滴答。   “怎么——”关君山喘了口气,盯着他忽然笑起来,“以前从没这么主动过。”   他放下吹风机,手指抚上林好达的后颈,那里有一块微微突出来的颈骨,轻轻搔过关君山的指尖。   林好达红着耳朵,垂下眼睛,侧过脸,张嘴含/住了那根手指。   酒店床头有安全套,拆开付费。   林好达抖着手指,挑了最大尺寸的那只,可还是不行。   关君山将那盒东西随手一扔,右手钳住他的指节,哑声道:“太小了。”   他的吐息极热,刮过林好达的耳垂,轻易激起他全身的颤/栗。   关君山低下头,吻住他的嘴唇,带着一点抚慰,在他的唇上来回辗转。   房间里的灯很亮,安静的空间里,林好达连自己含糊的呓语都听不见了,只剩下暧昧而激烈的其他声音。   他偶尔觉得自己廉价,用来安慰人的唯一手段也只剩身体,可又会在被关君山抱紧的瞬间涌出一些奇怪的满足。睁开眼看见关君山被汗水染透的眉眼时,林好达然又想起关永越说过的话:“关君山的婚姻必须物有所值。”   什么是物有所值呢?沉浸在连绵欢愉里的林好达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幸福也可以拿来做筹码,是不是就算留在自己身边,关君山的人生也是不后悔的?   他好希望此时此刻有人能来回答,可又觉得不甘心,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为关君山的人生下定义?都要逼他做“不后悔”的选择?   究竟谁才会不后悔?关君山本人还是他身边围绕着的甲乙丙丁?   林好达内心涌出一点怜惜,让关君山面对面抱自己。关君山停下来照做了,林好达被他抱起来,盯着他的眼睛:“关永越告诉我你的婚姻要有价值。”   一滴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流进发根里。   “可我只希望以后无论你和谁结婚,在谁身边,都觉得开心幸福。”   这就足够了。   对关君山来说,或许这只是人生中十分普通的某一个晚上。   硬要说有什么不同,无非就是有人对他说了一堆肉麻的情话,给与了一些安慰,不痛不痒,既无法改变现状,也不能指明未来的方向。   可对林好达来说,这也许是他生命里最刻骨铭心的一个夜晚,时至今日他还爱着关君山,对他的感情没有半分改变。   然而自那晚以后,他已经有一个月没再见过关君山,也不曾收到他的联系与回信。   吴曼真依旧昏迷,躺在遥远的异国病床上,关君山依然伴其左右,甚至为此暂停了大部分的工作与私人事务。而这些消息,除了一开始在各类八卦报纸占据了几天的版面之后,渐渐的,也变得无人记得,无人关心。   林好达结束了在香港的长期出差,回到了上海,依旧住在那间二十多平冬冷夏热的出租房里,过着早出晚归时常加班的普通上班族生活。   可他的生活也有一部分变得不太一样了。渐渐变得时常走神,时常对着手机发呆,时常翻看手机相册里储存的照片。   或许用这样一种方式,他在提醒,自己生命里某一部分跨越了漫长的时差,遗失在了地球上另一端,在吴曼真的病床边,遗失在了某个人的身上。 第74章 放弃的理由   从香港回来后,日子过得很快。   林好达是个不太有安全感的人。连坏习惯都要保持一段时间然后才改掉,为此吃过很多亏,也得到过一些安慰,比如有人说他重感情,很念旧,是个心软的好人。   林好达以前从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直到最近才慢慢想起某些事。比如他在港岛时习惯了睡右半边,回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每次推开房门,还是习惯走到远离门口的那一侧再上床;以前从不习惯喝咖啡,现在偶尔半夜失眠会下楼去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一杯热美式,虽然喝了之后更睡不着了,但他觉得自己好歹有了一个借口。   还有一些其他方面的小问题,他更愿称之为独自生活的困扰。   林好达平时没有用香水的习惯,家用香氛也很少接触,可在关君山公寓生活的那段时间,家政阿姨会放一点柑橘调的柔顺剂在洗衣液里,味道很淡,闻起来令人心情愉悦。林好达一开始还以为是关君山身上的香氛,委婉问他用什么牌子的香水,关君山告诉他,什么都没用。   林好达不相信,趁没人在偷偷凑到他领口轻嗅,果然上面还留着一点淡淡的香味,关君山淡然听着他对自己的指控,也没说什么辩解的话,等车开到家楼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林好达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他拦腰抱起,大步走向卧室。   关君山是收着劲的,林好达落在床垫上轻轻弹了两下,挣扎着要爬起来,但关君山很快压了上来,把他整个人摁进被子里。太阳还没完全落入地平线,窗帘里透出几缕微末的天光,在一片昏暗的房间里,林好达一颗心被吊得不上不下,头昏脑涨意识摇摇欲坠之际,又闻到了那股好闻的柑橘香。   后来回来了,他独自一个人在家,总觉得空气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跑遍了超市,想要找到那款闻过的柔顺剂。   他依次去了小区楼下的平价超市、两三站地铁之外的大型商场,还有中心商圈的会员制进口超市,不过结局都是一样的,既没有找到要买的商品,也没有明白这样做的意义。   林好达的世界像忽然下起一场迟到的大雨。   就如同港岛永远潮湿不散的水汽。至于那些不会再等来另一个人睡的半张床、深夜里咽下一口便失去效用的咖啡,记忆里变得越来越淡的气味,像一个个烙烫过却被时间强行愈合的伤口,最终都会消失,无论他是否同意。   不管能否恢复如初,因为难以找回自己,总要留下疼痛的遗憾。   过年时,林好达回了一趟老家。   除夕夜,舅舅一家要上山烧头香,林好达开车把他们送到山下,独自坐在车里等待。   山中夜晚寂静,连林好达这种喜静的人都耐不住把电台打开,调来调去连续换了十几个频道,才忽然醒悟过来,以这里的位置和距离,根本收不到香港那边的八卦频道。   零点,山间亮起一片香火,远处的爆竹声响彻天地。   林好达掏出手机,按照心中计划的名单挨个发去新春祝福。大家都在守岁,回复的消息弹得很快,一条接一条,手机叮叮当当,热闹不止。   和所有人寒暄完,他的目光才落回置顶那栏上。   深色的头像,定格的时间,永远不会弹出新数字的对话框。   林好达微微垂眼,没什么表情的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重新收回了口袋。   第二天,林好达又重新回到山脚下。   与夜里不同,白天这里上香的人非常多,淡淡的青灰色烟雾从山脚一直飘到天空,山顶上的塔尖在树丛里若隐若现。   林好达停好车,在入口处领了一把免费的香,抬脚迈进门槛,见到宝相庄严的佛像,很诚心地拜了拜,又绕到殿前,跪在不算软的蒲团上,很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他把香插进很深的灰堆里,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犹豫许久,还是发过去一条消息。   “我为你妈妈敬了一炷香,希望她能早日康复。”   因为没有期待能收到回信,所以他没有说新年快乐。   诸如此类的细节数不胜数。如果可以拍偶像剧,林好达所能贡献的,大概都是这样类别的演出,没什么价值与意义,只剩多到溢出来的独角戏,因为缺乏对象,看上去便有了几分可怜的意味。   林好达是这样的。不主动,不争取,只有被逼到很急了,才会做出一些普通人会有的反应。   不过和这样的人交往或恋爱,分开时应该也会比较体面容易。   过完年,林好达返回了上海。他回来得比较早,假期还没放完,车站和街道上人不多,空气里有淡淡的硫磺味。   加上天气不太好,头发和外套上总觉得蒙了一层灰。林好达洗了个澡,把衣物丢进洗衣机时忽然想起之前去某家连锁超市找柔顺液,导购员说他们过完年会进一批货,里面或许会有他想要的味道。   他便把洗衣机门合上了,套上外套出了门。   坐地铁去要七八站路,等林好达走出站台天已经全黑了。   超市里也没什么人,导购忙着对账和理货,留他一个人在货架慢慢挑选。   林好达选了两款,味道有点像,但都不完全一样。结账的时候因为是新到的货,店员要去仓库查货号,便把林好达暂时留在柜台,让他等一等。   结账区和家电区就隔了一条过道,因为没人在所以显得少许冷清。离林好达最近的是某个品牌划出来的展示区,墙上挂着尺寸不一的最新款液晶电视,十分引人注意。   店员已经去了有五分钟了,林好达抱着手臂,百无聊赖地左右张望。   就如同他最初在车载电台里听到关君山名字那时候一样,林好达起初先是愣了愣,目光飘移不定了一小会儿,最后才重新聚焦,慢慢落在了展区里最大那一块屏幕上面。   关君山的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出现在视野中。   那么多块大大小小的液晶屏,数以万计的彩色像素点,共同组成了那张看上去有点冷淡却十分英俊的脸,熟悉却陌生,让林好达的呼吸也跟着不由自主放轻了两秒。   背景音很小,林好达根本听不清新闻里在说什么,他有些焦灼地上前一步,绕过柜台狭窄的出口,两三步闯进那间展区。   导购还以为他有购买需求,热情迎上来:“先生选电视吗?想要多大的尺寸呢。”   林好达恍若未闻,怔怔盯着那块屏幕,脸色和嘴唇一样白,看表情十分不对,不像是来选购商品的。   导购又喊了他两声“先生”,实在没办法,把电视声音调大了点,连忙站到一边去了。   “……把订婚仪式推迟到了月底。今晨稍早,关君山也在离港近一月后首次露面,据知情人士透露,他此次从吴太太病床前抽身回国,正是为了完成与江小姐的婚约。”   林好达恍惚了一下,有些僵硬地转了下眼珠。   他反应了好几分钟,才意识到电视里说了什么,是什么意思。   可他还是有些不懂,不是说好不会和江小姐结婚的吗?   他们还在恋爱啊,明明。也没有分手,如果关君山真的这样决定,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是因为勉强吗?还要想措辞,想解释,要安抚,要断干净,要让他心甘情愿地放弃,不会有纠缠的可能……是这样吗?   还是有别的缘由?苦衷呢?哪怕只有一点点,林好达也愿意暂时忍耐,就像长久以来他已经非常习惯且擅长做的那样。   他可以为了关君山,继续一些毫无意义的坚持,哪怕没有希望。   如果没有放弃的理由,那就不必放弃。   手机贴在大衣内袋,他伸手掏出来,翻到关君山的号码,停在屏幕上的手指微微发抖。   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调很安静地运行着,热风吹过他的侧脸。   林好达抿着嘴唇,手机屏幕渐渐暗下来,最后彻底熄灭了。   新闻播完,电视台切进了广告。   林好达听见了一阵很欢快的旋律,还有稚嫩的童声说着广告台词:新年许下新愿望,每天都有新期待。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锁骨下方紧紧贴着一枚平安扣,被皮肤熨帖得温热。   这也是上香那天他在庙里为关君山求来的。   平平安安,顺遂如愿。   这是林好达新年第一个心愿,许下的那一秒,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关君山一面。   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呢?   走出超市时,夜空忽然下起雪来。   是那种很细很小的雪粒,落在衣服或脸上会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阵风刮过,林好达提着两大瓶柔顺剂,想起出门时忘记了戴围巾。夜色里的街道灯火通明,柏油路面上湿淋淋的,在光线下微微反着光。   冷气吸进肺里,无法变得温暖,流动时还要带走身体的温度,蒸发成温暖的水汽,幻化成一片朦胧的白雾,在夜色中逃逸。   有那么一瞬间,也许是因为太冷,手里的东西太重,他忽然生出一种疲惫的错觉,喜欢关君山很难,他已经尝到了苦果,却还要自欺欺人。   一天后,飞往香港的航班准点降落在机场。   林好达带的行李很简单,只背了一个中等型号的双肩包,他搭地铁到市中心,在附近定下一间酒店。   他之前来过关君山的公司,不怎么费力就找对了地方。下午三点,访客很少,行政前台对着电脑昏昏欲睡,这时林好达穿过大厅往这边走来,语气温和地表示要见关总。   “抱歉,关总的行程要提前预约。”前台照例搬出话术,问他:“请问您有预约记录吗?”   林好达摇摇头,告诉她“没有”,也不打算为难对方,便问:“我能在这里等吗?”   “当然。”前台见得多了,十分干脆地给他指了方向,“大厅右手边的沙发都可以休息的。”   林好达对她道了谢。   林好达找了一处角落的位置坐下,面朝大厅,方便随时看见来来往往的人。身边几乎都是谈业务的商务人士,只有他穿一件棒球外套和牛仔裤,显得格格不入。   在等待关君山方面他经验丰富,已经可以被列为专家。   林好达打开提前下载好的视频,拿出耳机,他下车时在附近商店买了巧克力薄荷糖,随便剥开一颗含进嘴里。   他一开始以为只要等到关君山下楼就可以,结果关君山比他预想中更快出现了,看上去像是刚结束外面的工作,林好达透过玻璃看见他从一辆车上推门下来,边讲电话边抬手敲了敲前面的车窗。   深色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杨跃的脸,关君山挂了电话低头和杨跃交代了两句什么,车子又开走了。   关君山一个人上了台阶,感应门向两边打开,林好达看见他单手插兜,阔步走了进来。   路过前台时,关君山被叫住,行政拿出几份文件,要他签名。   关君山站在那里,单手接过文件夹,速度很快地一一翻页,签字笔在他手中飞快舞动,行政刚要将签好的文件收好,又被他按住了,“等等。”   他复又翻开其中一份,翻到某一页,蹙眉仔细看起来,脸上表情渐渐变得不太好看。这个时候理应无人敢打扰他,偏偏行政出声喊:“关总……”   她似乎欲言又止,喊了又不继续说下去究竟发生什么事。   关君山有些不悦,掀起眼皮看向她,却见年轻女生张张嘴唇,眼神微微偏移,视线定格在自己身后某一点上。   关君山顺着她目光转过头,猝不及防看见四五米之外站着的林好达,握着签字笔的指尖在那一刻松了松。   “关总……”林好达张开嘴,努力想着措辞,却选了一个最俗套的开场:“好久不见。”   他稍稍抿了抿嘴唇,可能是想对关君山微笑。可这个笑容落在眼中,也好看不了多少。   关君山没说话,转过身看着他,眼神依旧冷淡。   林好达有些紧张地捏住手指,“我……有些别的事来香港,所以就想来见你一面。”   关君山听完这段说辞,不动声色拧起了眉。   “事情都办完了。”林好达意识到什么,赶紧找补,“今天下午没事。”   越说越乱,越说越糟糕。欲盖弥彰。   他垂着眼睛不敢看关君山,午后的阳光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很亮,十分刺眼。除此之外,一部分光线也打到林好达侧脸上,关君山没有低头去看地砖,他的眼中只有林好达尖尖的、滚了一层金边的下巴。   他也不知道自己垂在身侧的拇指此刻正无意识地蜷起,蹭了蹭食指的指腹。   如果林好达此时恰好抬头,会发现关君山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两下,可惜他没有,因此只听见了耳边传来的,关君山十分平静且淡漠的声音。   “我现在没空。我们也没有必要见面。” 第75章 我不会缠着你   关君山语速缓慢,十分平和地说完,然后将手里的文件夹合上,搁在了大理石台板上。   林好达上前一步,嘴唇动了动,关君山的目光忽然往旁边看过去。林好达余光扫见那里有穿制服的保安,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变成了:“不用叫保安的,我不会缠着你。”   关君山的下巴稍稍绷紧,表情依然镇定,问林好达“还有什么事”,然后垂眼看了手表,用一种很强势的,商量也不像商量的语气,“我可以给你两分钟。”   林好达恍惚了一下,想起之前与关君山刚认识那时候。   毫无疑问关君山身上的精英感是抹不掉的,无论是否与自己谈过一段恋爱,他始终都能很快回归到原来的世界。   而这样的关君山,好像已经不太适合与别的身份挂钩,无论是朋友,还是恋人。   于是林好达想了想,心里已经做好决定。钥匙和平安扣都放在同一个口袋里,他伸手摸到尖锐的触感,把东西攥进手心。   心情是平静的,林好达比想象中更容易地接受了不再爱自己的关君山。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来,给关君山看里面的东西。   “林好达,”关君山目光微垂,眉毛稍稍皱了一下,问他:“这是什么。”   “之前买的那套房子。”林好达朝他笑了一下,尽量表现得轻松,“你不在香港的时候,我去盯了盯装修。”   关君山抬起头,眼睛盯着林好达,没有动。   “现在都弄好了。”等了几秒钟,林好达告诉他:“儿童房里的东西是我自己买的,以后应该用不到了,你要是不喜欢,可以都扔掉。”   林好达抿抿嘴唇,看上去十分平静,“我说完了。”   两分钟应该没到,可林好达觉得也没什么好补充的了,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伸,“关总”。   对于林好达的催促,关君山始终无动于衷。迎着阳光,林好达看见关君山很薄的两片嘴唇碰了碰,眼中升起类似不悦的情绪。   如果放在之前,林好达一定会打起精神去想究竟自己哪句话说错,不过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无论让关君山生气的是哪件事,是他擅作主张布置了儿童房,还是一定要追过来还钥匙——哪件都好,都与自己的关系不大了。   于是林好达站在面前,沉默地近距离同他对视着。   “林好达。”关君山叫他,声音有些低沉。   林好达语阎乄“嗯”了一声,善解人意地问:“关总,两分钟到了,还计时吗?”   关君山笑起来还是和以前没有区别,只是眼睛有一点冷,他说:“房子送你就是你的了,不用还我,想怎么装是你的事。”   说完,抬脚要走,却被林好达拦住。   两人之间的身高差,需要林好达稍微仰起一点下巴才能对视。无论如何,在关君山看来,他的眼神已经同一开始还带着点希望来找自己时很不一样了。   气氛安静几秒,林好达靠近了关君山,轻声说:“既然分开,总得两不相欠,好聚好散。”   清晨林好达在酒店的床上醒来,收到了江添意的信息,江添意埋怨他来香港怎么不跟自己说,又给他发了几个地址,让他挑一个,下午出来见面。   林好达正在选机票,本来打算今晚就走,犹豫了少时,还是决定先去见江添意。   他们约在市中心,紧邻维港的高档商场,林好达走进咖啡厅,工作日人不多,江添意坐在户外的遮阳棚下,和他招了招手。   林好达在桌椅中穿行的时候才发现她在和谁讲电话。隔着一面玻璃听不清声音,江添意的表情显得不太高兴,皱着眉同对方争吵了两句。   推开门,头顶的风铃声清脆响起,林好达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服务员走过来询问想喝点什么,林好达翻了两页点餐簿,问他要了一杯果汁。   服务员离开后,江添意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示意自己很快结束。   “……好了,先这样。”说完就挂了。   “怎么了。”林好达看着她,很自然地开玩笑:“骚扰电话?”   “倒宁愿是。”江添意轻嗤一声,同他对视一眼,换了个话题:“好久没见了,怎么忽然想起来香港?”   “有一些收尾的工作。”服务员端来果汁,林好达借着撕吸管包装的动作移开了目光,“很快就走,也待不了很久。”   气氛安静了几秒。港岛的维度更高一些,白天的风带着宜人的温度。   江添意端起面前的咖啡,边搅动银匙,边随意问起:“见过关君山了吗?”   林好达没向任何人提起和关君山分开,不过江添意的身份又与其他人不太一样,毕竟她是关君山名义上的未婚妻。   林好达显得有些为难,说“见过”,但欲言又止,似乎不仅仅是这样。   江添意坐在对面观察他许久,仿佛有读心术,放下杯子,问:“都追到香港来了,却没有问清楚?”   林好达本能地有些逃避,说:“问什么。”   江添意轻轻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要帮他讲话。”   林好达垂下来的睫毛颤了颤,掀起眼皮来重新看过去。   “他在国外那一个多月,过得不太好。他妈妈前后做了几次手术,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医生说最好的情况也许就是现在这样,如果愿意砸钱尝试最新的药物治疗,苏醒的概率至多只有百分之二十。”   “集团里的事情,表面上看起来是他自己暂时卸任,当然,报纸上都这么写嘛。”江添意笑了下,神色复杂,“媒体收了钱,也就不会写关永越逼他让出股份的事。”   林好达桌子下面的手指慢慢蜷紧了,沉默少时,忽然开口:“我不知道这些。”   江添意盯着他:“现在知道了呢?会改变你的决定吗。”   林好达动动嘴唇,声音有点低,一开始说的是“不确定”,后来想了一会儿,坦言道:“可能不会吧。”   江添意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反倒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那就好。”   她捕捉到林好达看向自己的、稍微显得有一点复杂的眼神,笑了笑,然后才开口解释:“虽然我的确有私心,但实在做不出为了逃避结婚,把你推进火坑这种事。”   林好达笑得真心了一点,慢吞吞重复了一遍那个字眼:“火坑。”   也许江添意形容的是关君山现在的处境,可林好达却觉得,每当关君山说喜欢,说在乎,自己的一颗心仿佛也被推到了悬崖边。   明知道不可以,却眼睁睁看着它坠落。   理智与感情反复撕扯。于林好达而言,他的确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永无天日的黑洞。   “好达。”江添意又在耳边叫他。   林好达抬头看她,江添意把面前冷掉的咖啡推开了,手肘压在桌面上,犹豫两秒,慢慢地问:“如果有机会再见面,你会想要问清楚吗。”   问什么?林好达茫然地想,关君山放弃这段感情的真正原因吗?   如果不是因为移情别恋,忽然爱上了江添意,也不是那些原本都可以放弃的名利权势重新变得吸引人了,那么关君山等不急要摆脱他,抹掉这段感情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应该表现出不在乎的,心中响起一个声音这样说。可林好达刚一闭上眼,脑海中忽然浮现关君山不久之前还站在冷风里,在巨大的草坪中央对他说爱、说在乎的语气和表情。   仿佛还带着风的余温,关君山的气息包裹了林好达身上每一寸感官,也让林好达染上难以戒除的毒瘾。   这让他觉得很难再自欺欺人。   他想知道。   周五傍晚,林好达乘车来到郊外一所私人会馆。   天色将暗未暗,来往车辆已经将会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江添意的司机特意绕开前门媒体,载他停到侧门旁边。   有侍者主动上前,车门拉开带着一点微凉的晚风,林好达低头下了车,抬手将礼服下摆扣好。   两旁路灯微微亮起,入口处的喷泉点了灯,四周围绕的绿植沙沙轻响。   前厅传来隐隐音乐声,林好达循着声音和灯光走到入口。   进入晚宴现场需要出示邀请函,林好达将自己那份递给工作人员,也许是衣着的原因,对方没核对得太仔细,便表示了欢迎。   林好达长了张很受偏爱的脸,虽然他经常戴一副老气横秋的眼镜,穿没什么品味的卫衣和衬衫,实际上大部分时候只是为了避免长相带来的困扰。今晚现场来了许多名流贵宾,林好达刚入场,稍稍在餐台边转了转,便有很多视线跟着看过来。   礼服是江添意帮他选的,淡淡的香槟色,灯光下带着细闪,即使站在暗处也难以让人忽视。林好达什么都不懂,江添意包下整层VIP试衣间,叫人送来当季秀场高定的时候,他就像个提线木偶,让去干嘛就乖乖干嘛。   于是关君山刚踏进宴会厅,见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林好达手里端着香槟杯,被面前的女生缠得有些无奈。来找他搭讪的人有男有女,林好达正忙着挨个拒绝,跳舞的名额早就预订完了,是他身边站着的那个高个子男人,因为林好达不小心把蛋糕上的奶油蹭到袖子上时他正好在场,离得很近,主动上来搭了话。   他谈吐绅士,又十分主动地将林好达带到了洗手间。林好达清理完湿着手正要出门,又碰见等在门口的男人,对方把自己的手帕借给了他,还趁机问起有没有舞伴,林好达之前没参加过几次这样的场合,经验不足,失口告诉了他实话。   关君山站在入口处,视线稍稍停顿,认出这个男人是某个二线演员,立即给杨跃发去消息,让他去查对方的经纪约签在哪间娱乐公司。   林好达还毫无察觉,说话说得累了,便低头喝两口香槟,对于关君山的出现与靠近,都丝毫不知情。 第76章 你要跟他去哪?   关君山走过来的时候,围在餐台边着的人都默契地让开了一点,除了那个一直守在林好达身边的男演员。   他们之间应该见过一次面,在某个酒会或者晚宴上,因为关君山对他身上的香水味道记忆深刻,是某种很浓的花香,搭配上木质的后调,显得很突兀。   “关总。”男人先看见他,主动上前说:“生日快乐。”   “谢谢。”关君山没来得及拿香槟,双手插兜向他点点头,笑容滴水不露:“玩得开心。”   餐台很长,独占一处角落,周围也十分宽敞,因为关君山的驻足,这里显得人气很旺,不停有人过来同他攀谈。林好达被堵在最里侧,好几次想偷偷溜走,却没能成功。   一直等到关君山和周围的宾客一一打过招呼,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没人说话,气氛不知为何少许压抑,男演员转头看了看林好达,见他正安静低着头,站在餐台后小口小口吃蛋糕,便自作主张喊他:“好达。”   林好达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   男演员还以为他同关君山并不相熟,同他招招手,介绍道:“这就是关总,过来打个招呼。”   林好达放下塑料叉的时候略显犹豫,他似乎想了想,不过最后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情愿,慢慢走过来,垂着眼睛,平静地喊了声“关总”,然后说:“晚上好。”   也不是非要假装一点也不认识,只是林好达觉得关君山应该会比较期望自己这样做,最好不要表现得很熟,以防别人误会什么。   虽然他今晚来这里就是为了见关君山,但林好达在来的路上设想了很多遍画面,应该是不要有其他人在场,他问完两句话就走,很快,也不会带来多少麻烦与意外。   “嗯。”关君山的声音不冷不热,像是随口一问:“今晚路上堵,林先生是怎么来的?”   林好达怔了怔,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不过还是很快回答:“江小姐的司机送我来的。”   “这样啊。”关君山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眸色深深盯着他:“原来我的未婚妻与你这么要好。”   话音落地,气氛凝滞下来。   男演员站在林好达身边,虽然搞不清状况,不过也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不佳,于是一只手环上林好达肩膀,低头在他耳边催促:“……说点别的,生日快乐什么的,嘴甜一点。”   关君山唇边挂着笑,视线不动声色落在他揽着林好达的那只手上。   林好达目光来回飘了飘,最后落到关君山的胸针上,浅浅咬了下嘴唇:“关总,祝您生日快乐。”   他手里还拿着喝了一半的香槟,缩在另一个男人怀里,显得多么不情愿见到自己。   关君山忍了几秒没开口,侍应生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他看也不看随手取下一杯酒,走过去,和林好达轻碰了下杯沿:“谢谢你的祝福。”   可能是因为关君山不打招呼忽然靠近,林好达下意识退后半步,手背磕到餐台边缘,手里的香槟杯应声跌落,碎片炸了满地,还有几片崩到了关君山的鞋尖上。   男演员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林好达,看一眼地上的玻璃渣,又往远处张望一眼,“我去找人来处理下。”   林好达反应慢半拍,等回过神来想追上去,“我也跟你……”   话没说完,已经被关君山堵住去路。   关君山抬脚逼近,鞋尖慢慢碾过那些碎片,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声音,林好达已经无路可去,一步步后退,直到彻底融进一片廊柱投下的阴影里。   直到他退无可退,关君山身上的味道仍不断迫近,同呼吸混在一起,带着令人轻颤的温度。   背后还有那么多人在看。虽然厅中光线比刚才暗下来不少,但林好达靠在柱子上的后背依然细微发起抖来。   “害怕?”关君山的声音很低,也很近,像是在笑,林好达搞不清楚,因为他无法强迫自己现在抬头与关君山对视。   “这么怕我。”终于停下来,关君山的鞋尖踩在林好达的影子上,用一种不太有波动的语气说,“以前怎么没发现。”   林好达努力调整好呼吸,低声喊“关总”,他觉得自己需要再度解释一遍,即使关君山可能依旧不会相信。   他张开嘴唇,声音勉强保持镇定:“我不是来纠缠你的。”   关君山插着口袋“哦”了一声,虽然态度上轻浮,至少表明了在听。   林好达吞了吞口水,继续说下去,“只是还有些事想当面……”   “在此之前,不如你先告诉我江添意到底去了哪里。”关君山忽然倾身压下来。   他身上的须后水香气和从齿缝中喷出的气息瞬间变得鲜明,将林好达密不透风地围住了。   礼服一侧的口袋好像被人碰了碰,林好达低头,看见那封邀请函被关君山捏在手里。   “这是她的那份。”关君山大概扫一眼就笑了,抬手朝他晃了晃,“我的未婚妻给了你,意思是要让你替她出席?还是……”   “今晚一直待在我身边,做我的女伴?”   关君山的眼珠漆黑,天生拥有扮演深情的筹码。他站在一扇花窗下面,月光落下来,将他一半的侧脸照亮。   林好达没有回答,因为香槟里的酒精浓度并不高,还不足以使他喝醉,因此无法假设关君山口中如此缺乏逻辑,且无法用理智判断的事情真的发生。   音乐声响起来的时候,离开的男演员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侍应生,帮忙清理干净了地上的碎玻璃。   “你是不是得罪过他?”关君山离开后,男演员开玩笑一样问林好达,“之前没见过他对别人这么……”   后面那个形容词林好达没有听清,鼓点的声音太密,盖过了他的声音。   作为今晚宴会的主角,关君山理所当然被众人推上去讲话。追光灯打在圆形的舞台上,关君山换了一套丝绒质地的西服,站在话筒前时,他领夹上的宝石会微微偏转发出光芒。   林好达站在台下,在人群中,听他简短说了一番感谢,然后是集团最近开拓的事业版图,还提到了在病床上的母亲,最后感谢的是未婚妻江小姐。   在掌声中,关君山举起香槟,和全场碰杯。   林好达手里的香槟杯空了,端着托盘的侍应生很忙,离他也有一段距离。于是在叮叮当当的轻响声中,林好达没有动作,一直安静站在那里,直到最后人群散去。   跳开场舞的时候,林好达已经有一点醉了的征兆。   他的头很痛,反应也开始变得迟缓,去拿甜点的时候差点撞倒香槟塔,还好有人扶住了他。   林好达转过头,看见那个男演员,对方似乎已经找他很久,气息不太匀畅地埋怨:“怎么一个人乱跑?”   林好达忍不住打了个酒嗝,对他说:“没有乱跑啊。”   明明他一直呆在这里,关君山都已经换了个新舞伴,先前那一个老是跳错舞步,林好达在舞池旁边认真数她的拍子,发现总是对不上。   他也向身边的男人分享了这个发现,谁料对方听完摇摇头,无奈道:“你醉了,我扶你去楼上休息。”   林好达没想过留在这里过夜,他伸手扯了扯衣领,没摸到吊牌,这才想起已经被江添意剪掉,但是无论如何自己总归要还回去的,便恳求对方:“你能不能送我回去啊,这件衣服我买不起的。”   对方听完一皱眉,转头看了眼舞池,还是妥协了,伸手捉住他手臂,问:“你司机呢,是不是在门口?”   林好达头昏脑涨地眨眨眼:“什么司机?”他怎么可能有司机呢。   两个人再留下来拉扯不太好看,男演员索性掏出手机给自己助理打电话:“……把车开过来,在前门等,对,今晚去我家。”   见他收了线,林好达仰起头来,也不闹了,乖乖问:“可以走了吗?”   夜里降了温,起了点薄雾。   林好达走到室外时被冷风吹了下,反而清醒了一点。   男人还在拖着他的手下楼梯,林好达晃了晃脑袋,看清台阶下方是辆黑色商务车,除了打开的车门里露出一点象牙色的内饰,剩下的部分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出于本能,他把手抽回来,有些发怔地问:“不是回家吗?”   男人还以为他在撒娇,转过头笑了笑,伸出手指蹭了下他微红的脸蛋,低声轻哄:“对……去我家好不好。”   林好达躲开他的手指,盯着男人的脸看了几秒,刚打算转身回到宴会厅里去,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响,声音越靠近,变得越急迫。   林好达甚至还来不及回头,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人从后面捉住了。   抓他的人手很大,指尖冰凉。却不懂得如何控制力气。   林好达被他握得很痛,有些气急败坏,急切地想逃脱,想甩开。   可挣扎了没有两秒,熟悉的属于关君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林好达。”   林好达转过头,黯淡夜色里,周围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很淡的雾,到处都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头顶上的灯泡闪烁个不停,灯丝跳了跳,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噼啪”声。   林好达终于感觉视野重新变得明亮,雾气散开了点,月亮也从乌云中钻出。   关君山的脸,如同一幅漂亮的画,终于在明暗交界的边缘显山露水。   “你要跟他去哪?”   他的声音干涩,真实情绪压抑在平和的假象之下。   林好达站在台阶下方,慢慢抬起脸,惨淡月色下,他注意到关君山反射出一点微弱亮光的牙齿,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不够恰当的比喻:关君山好像一只没有情绪的吸血鬼。   因为心爱的猎物被骗走,终于难以按耐,并决定亲手降下惩罚。 第77章 被丢掉的玩具   关君山的手指攥得很紧,力气也大,林好达一路上都没有挣脱得掉。   夜色里传来朦胧的花香,树影投在地上,在两人快速经过时,一片昏暗的草丛里传来浅浅的虫鸣。   林好达在后面追问了好几声要去哪,因为腿脚发软走得踉踉跄跄,关君山却始终拒绝开口,西装外套上的暗纹在暗淡月光下静静流转着。   他们没有回到宴会厅,就在林好达以为这段路也许不会有尽头的时候,关君山终于停下来,拽着他走进另一栋建筑。   虽然这里没什么人,依旧有安保驻守。进电梯的时候,林好达看见关君山低声和其中一个说了什么,对方不知从哪摸出一张卡片递给他。   卡片上没有任何文字标识,林好达又看了一眼,抬头时恰好与走进轿厢的关君山对上视线。   这里的电梯比起宴会厅里那一座要小上许多,关君山一走进来,林好达便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腰抵在了扶手上。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关君山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然后侧过身,按下楼层。   电梯门缓缓合上。升起的瞬间,林好达感觉到一种比平时更强烈的失重感。   也许是酒精放大了身体的感知力,林好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透过反光的大理石地面,看见双手插兜站在前方的关君山,他目光平视看向前方,露出一截优越的下颌线。   电梯爬升了很久,直到林好达生出一点漫长的错觉,他刚打算去瞟屏幕上的数字,“叮”的一声,他们到了。   关君山没说话,等两扇门缓缓弹开后,他伸出手挡在中间,转头看林好达:“出去。”   林好达没动,他转了转眼睛,目光又重新回到了关君山脸上:“这是哪里。”   分明刚刚还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得毫无防备,现在又变得这么小心翼翼。   关君山的脸色愈冷,不由分说扯了下他的手腕,将他带下了电梯。   他们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两边各有许多扇门,壁纸是浅香槟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一种复古电影里才会出现的不真实感。   林好达恍恍惚惚收回视线,看向某扇门前的关君山,“关总,”他努力斟酌着字句,“已经很晚了。”   “嗯。”可关君山依旧显得无动于衷,他没有看林好达,语速缓慢地说:“你不能跟他走。”   林好达怔了怔,指尖摩挲了一下冰冷的袖扣,问他:“为什么。”   他是成年人了,明白喝多了上了别人的车和另一个男人回家的含义,可无论他想或不想,关君山都没有约束的权利,他们已经分开了不是吗?   “那个人的风评不好。”迟疑片刻,关君山转过脸看向他,“不会对你负责。”   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不知怎么林好达忽然有一点控制不住想笑。于是在关君山看来,林好达并没有把这句警告放在心上,他是乐意的,心甘情愿去上的那辆车,也明白自己今晚会被带到哪里。   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可能有一点不太好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你打算换个人了,是吗?”   林好达平静地深吸一口气,“嗯,”他抬起头,注视着关君山的眼睛,承认了,“是。”   关君山沉默良久,喊:“林好达。”   他没有花很多时间细想,已经问出口:“你今晚要找人做?”   唐突而直白的一个问题。   气氛一瞬间仿佛凝固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昏黄的廊灯下面,门把上的铜漆斑驳掉落,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氛,林好达觉得他们不像分手,更像因为疏忽而被抓包出来乱搞的一对怨侣。   关君山就是这样的。三分情演到七分像,不知内情的人便误以为他真的有多在乎。   林好达不就是这样?深受其害,吃尽苦楚。   于是他学着轻松地抿了下嘴唇,借着醉意冲他笑了下:“对啊。”   “反正我明天就离开香港了。”   “好。”关君山站在他对面,点点头,把手伸出来,“房卡。”   林好达低头看见他把那张只有颜色的卡片递了过来。   “这一层的房间都能打开。”停顿了几秒,关君山又告诉他,“楼下我也会让人盯好。”   林好达接过房卡,有些犹豫,又有些怔忡地说:“谢谢。”   “有他的电话吗?”关君山轻声询问,显得体贴而绅士。   林好达不想与他再多纠缠下去,便答“有”,稍微想了想,告诉他:“刚刚在舞会上存过了。”   关君山说“好”,在那里沉默站了一分钟,林好达刚想开口请他离开,关君山又对他说:“试试房卡,能不能刷得开。”   林好达手里攥着卡片一角,动摇两秒,又听他在身边说:“等会我还要回酒会。”   关君山抬腕看了下手表,表现得有些不耐,低声催促:“试一下。”   总之就是刷一下卡而已。林好达有些昏沉地转过身,握住门把,心里琢磨着等下把关君山打发走,自己也叫车回酒店。   不知道送他来的司机还在不在门口等,下车前他们约好的是九点半,林好达没有戴表,舞会开始的时候他看过墙上挂钟,是九点整。   他边想边把卡片贴近感应区,“滴”的一声,门果真刷开了。林好达稍稍推开一条缝,正要转身去看关君山,一只大手忽然紧紧按住了他压在门把上的手指,紧接着自己的侧腰也被握住了。   关君山的气息一瞬间封住所有退路。林好达后背抵在他胸膛上,有些慌张地开口:“等等!你到底——”   话还没说完,感觉到后颈一痛。   关君山所有的耐心体贴、伪装良好的忍耐瞬间土崩瓦解,他的牙齿和嘴唇从林好达的后颈细细辗转到耳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暧昧不清的低语:“进去。”   紧接着双手狠狠一推,将他推进了玄关深处。   大门被重重踢上,随着电子锁响起滴答声,林好达被彻底困在了这一片黑暗里。   房间里地窗帘是紧紧闭合的,透不进一丝光线。   林好达反应了几秒,伸手摸到柜子的棱角,他扶住柜沿站好了,才慢慢转过身来。   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关君山在靠近,他的鞋尖踩在厚重的地毯上,让人分辨不清方向。   “关君山,”林好达哑着嗓子喊他,声音里透露着不安,“酒会上那么多人等你,你不是要回去吗?”   “让他们等。”关君山声音平静,表现得毫不在意,似乎停下了脚步:“先谈我们之间的事。”   林好达搞不懂还有什么好谈的,他往后又退了两步,手背碰到衣帽架,请求道:“太黑了,能不能先把灯打开。”   关君山弯腰将掉在地毯上的房卡捡起来,cha/进取电器里。   先是房间里的应急灯亮了,紧贴在大门墙壁的底部,发出一小圈柔和的亮光,也将关君山的裤腿和鞋尖照亮了,林好达这下好歹能看清他在哪里,刚准备开口,这时关君山又抬手按下几盏开关。   寂静中传来微弱的电流声,他们头顶最大的那盏灯亮了,连带着吊顶下方那圈灯带也跟着闪烁两下,亮起暖光。   林好达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白过了头,刚才被别的男人牵住时脸上那点红晕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双含着点醉意的眼睛,朦胧湿润,让关君山稍稍得到些安慰。   “关总。”从他嘴唇里吐出的,尽是一些很镇静的字句,“我有些醉了,不太理智,可不可以改天再说。”   “改天?”关君山笑笑,他明天就要走,哪还会有以后?   等飞离香港,彻底逃离自己身边,他就要迫不及待换个人恋爱,上床,让关君山光想想就觉得喉咙如同被谁卡住,狠狠剖开放血。   “林好达。”他抬起脚,继续靠近。声线低沉,语速缓慢,“就今晚吧。”   “什么。”   “你不是要找人做?”关君山对他笑了笑,抬手解自己的西服纽扣,“既然谁都可以,找我不是也一样?”   林好达退后两步,手掌撑住衣帽架旁边的墙壁上,像是被他吓到,张开嘴唇短促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发起抖:“你……疯了吗?”   关君山的手指稍微停顿了下,唇边的笑容淡下去,明知故问:“你不愿意?”   没人会找已经分手的前男友上床,更何况关君山马上就要结婚了。   林好达的心脏仿佛被掏空了一块,抬眼看向他,震惊之余,更尝到一种可笑和屈辱。   难道在关君山眼中,自己就这么廉价吗?开始得不够正式,连结束也要敷衍潦草,被随意玩弄取笑。   他垂着脸,揉了两下眼睛,然后又慢吞吞抬起来,看了眼关君山身后的大门,不再后退,转而抬脚向那里走过去。   在经过关君山身边时,林好达很轻易就被他拦住了。关君山攥着他手臂,转了转眼睛,沉默几秒,追问:“你还是要去找他?”   林好达紧紧抿住嘴唇,眼睛在昏暗的光线有点发红。   林好达该是恨自己的。毕竟他们分开得不够体面。   只是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割舍?还是说,对他而言,自己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一部分?   关君山瞬间心灰意冷,想到自己这一个多月来所做的努力,想到还在病床上的吴曼真。最后害怕让林好达继续空等下去,才决定要暂时放手。   就算林好达对一切都毫不知情,可哪怕是再坚持一下,说点哄哄自己的话,再多一点的不情愿、不舍得呢?这至少会让关君山没有那么憎恨自己的无能与失败。   可现实里,林好达只是面色冷淡地站在那里。   他漂亮的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安静了少时,便不再挣扎。   看见林好达动了动嘴唇,关君山眼神中也多了一点企盼。   可等听见他的声音,那点幻想连同期待全都覆灭了。   ——因为林好达忽然同他说起“后悔”。在不算明亮的灯光下面,关君山听见他用一种没多少情绪起伏的声音,问自己:“你知不知道,最让我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关君山盯着他侧脸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答应和你试试,答应在一起。”林好达停下来,轻轻转了转眼珠:“关永越告诫的没错,像你和我这样的人,不会有结果。”   “所以就当玩玩吧,关总。”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关君山仿佛也暂时变成受害方,需要平静的开解:“你会担心一个被丢掉的玩具,它最后的归宿是进垃圾桶还是二手市场吗?”   关君山收回视线,眼睑微微下垂,沉默很久。   就在林好达抽回手臂,觉得他不会再有什么别的反应时,关君山忽然缓缓转过身,摁住他一边肩膀,将他推到了门板上。   还来不及反应,下一秒,林好达的嘴唇被他含住了。关君山吻得很用力,极富技巧地用舌尖把林好达的唇缝拨弄得湿润。   即使林好达不作挣扎,也并不投入,呼吸还是不受控制变得暧昧而炽热。一切在关君山顶开他牙关时戛然而止,林好达狠狠将他推开了,因为太过用力甚至在关君山侧脸留下三道指印。   两个人微微喘息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关君山睁开眼睛,眸色深沉,嗓音喑哑:“就算是被抛弃的玩具,也懂什么叫知恩图报。”   他垂眸看向林好达被自己吻得湿淋淋的唇瓣,喉结轻轻滑动:“林好达,我帮过你这么多次……”   “这一吻,就当是对我的好心有所回报。” 第78章 祝愿你幸福   其实林好达说谎了。   若要问起他真正后悔的事,不是爱上关君山,也不是明知不应该还与他纠缠这么久。   他真正后悔的是欠下关君山这么多人情。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自从去到香港,自从两人第一次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积攒到了难以还清的程度。   不止陪他玩恋爱游戏,也不止被丢弃,可能要做得更多才足够抹平。   天花板上的吊灯很亮,在视野中央幻化成一圈圆形的光斑,林好达眨了眨眼,一滴泪顺着淌进发根。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磨砂玻璃后面映出影绰的人影。   关君山披着浴袍走出门,发丝上的水珠滴答,在地毯上留下一串深痕。吹风机响起来的时候,林好达有几秒甚至陷入错觉,怀疑时光倒流回到了他们还在瑞士度假的那些天。   关君山平静地走过来,靠近沙发上的林好达,居高临下看着他:“在想什么?”   林好达移开视线,指尖动了动,陷进皮质的沙发扶手里。   气氛沉默僵持,房间里只剩下挂钟滴答的轻响。关君山站在几步之外,一双漆黑眼眸紧紧盯着林好达,如同雕塑般站了许久,忽然动手拉开腰带。   “去卧室还是在这里。”   林好达抿紧嘴唇,眼中一片迷惘,挣扎许久,抬手碰上自己的领结。   指尖有点发抖,试了好几次,都没能顺利解开暗扣。   他从没做过这种事,只觉得关君山冰冷的视线如同两柄刀子,一柄割断喉咙,一柄剖开心脏。   衣服很快散落一地。   林好达伸手去碰墙上开关,还没摸到,先被关君山握住手指,“开着。”   他的侧脸浸透在温暖而明亮的灯光里,散发出一种成熟而冷淡的味道。   林好达与他对视了两秒,觉得身体很冷,明明关君山的手一如既往的热,却再难让他汲取体温。   关君山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浴袍的带子散开了,随着动作能看见那里明显隆起的弧度。   林好达垂着眼睛没说话,一半酒精一半羞耻心,将他的理智彻底蒸熟了,肩膀也跟着细细颤抖起来。   关君山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背,似乎也察觉到了,问:“很冷?”   林好达摇摇头,轻声说:“可以不可以快一点。”   关君山松开他,起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盒子。   他在经过玄关的时候顺手将空调打开了,暖风扑到林好达的脸上,温度很快热了起来。   关君山施施然重新在他身边坐下,随手将盒子扔到地毯上。   两个人离得很近,林好达近乎全/luo,双手环着自己,圆润的肩头在灯光下透出健康而生动的浅粉。   关君山的喉结微动,神情冰冷却压不住眼底烧起的火:“想早点结束,你得学会主动一点。”   林好达闻言,霍然抬起头,关君山不动声色转过脸,手指勾下浴袍边缘,丢过去:“披上。”   浴袍内里早就被熨帖的温暖柔软,林好达拽过来裹住自己,犹豫良久,从沙发上滑了下去。   隔着一层布料,关君山感觉自己被碰了碰。林好达的指尖缠上来,小心地勾住了N裤边缘。   跳出来的那下很激烈,关君山垂眼看着,有些难耐地换了个姿势。   浴袍松松垮垮挂在林好达的肩膀上,他舔了舔嘴唇,脸缓缓埋进阴影里。   房间十分明亮,照得人连欲念都比寻常干净不少。   关君山迟疑了两秒,还是伸手卡住林好达的下巴,制止了他的靠近。   林好达的唇瓣已经十分湿润,被关君山两根手指紧紧捏住脸颊,显得嫣红饱满,跟着轻轻颤了颤。   关君山闭了闭眼,忍住想要吻他的冲动,低声喊“林好达”,告诉他:“你不需要这样。”   林好达表现出迷茫,眨了下眼睛,似乎不明白难道这样算不上他要的“主动”?   漫长的沉默之后,关君山终于松开他,一只手向下滑按住他的腰,拍了拍说:“坐上来。”   林好达对情事算不上热衷,会玩的花样也少,盯着关君山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从地毯上爬起来,抬起一条/腿,跨上他腰间。   两个人甫一挨近,温热的气息纠缠上来,牢牢将理智缚住。想推开他,林好达绷紧手指,还没来得及动作,关君山已将那双手腕紧紧压在背后。   几乎是遵循本能,他低下头,从林好达嘴里尝到一点香槟的味道,好像一块将要融化的酒心巧克力,甜蜜而诱人。   林好达的身体很快就熟透了,每一个毛孔都在蒸腾着热气,关君山俯身过来吻他的时候,他无法控制地张开嘴唇,发出了哭声。   关君山抱他去了卧室,林好达倒在雪白的床单上,眼里仿佛含着一汪碎裂的泉水。这让关君山分不清他到底是太愉悦或是太痛苦。   月光落入窗柩,撒在他们身上,爱欲蒸腾不尽,如同一把烈火,彻底焚烧彼此。   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林好达都很难定义这场情事。因为很多原因,等第二天清晨醒来,林好达发现关君山很早就离开了,房间里除了床单上一点混乱的痕迹,根本找不到他在这里待过一整晚的证明。   他走出卧室,客厅的地毯上还堆着昨晚的衣物。林好达慢慢蹲下来,伸手把上面的褶皱一点点抚平了,再一件一件穿回到自己身上。   胃里没有太多食物,发出怪异的回声,林好达进电梯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撑住轿厢门。   他分不太清楼下安保的长相,毕竟昨晚也没有时间细看,林好达走出电梯,手里捏着那张房卡,有些犹豫地停了几秒,不知道要还给谁。   好在有个穿制服的年轻男人主动上来询问,林好达尽量表现得平静,报了房间号,告诉他里面需要打扫。   “林先生。”走出大门时,有人叫住林好达。他转过头,看见杨跃的脸。   是杨跃将他送去的机场。林好达因为体力透支没有心思拒绝,钻进车子后排,很快就昏沉地睡着了。   航班预计在午后起飞,林好达到得太早,只能先在大厅等。   杨跃也坚持留下来,林好达要去快餐店打包外带的食物,杨跃说他背着包去排队不方便,不如自己留下来帮忙看行李。   可能是他表现得太坦荡,林好达最终还是同意了。   汉堡买回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没什么人的角落处,头顶的电视上在播放要闻简讯,林好达盯着看了一会儿,杨跃在旁边偶尔向他补充说明。   林好达啃完汉堡,新闻也播完了。   他感觉体力和精神都稍微恢复了一点,脸色可能也不像刚才那么难看了,纸袋里还有剩下的鸡块,都是干净的,林好达没有拆开,便推过去问杨跃,“要不要尝一块?”   说完之后其实才察觉到有一点唐突,但又不好再把手收回来。林好达本以为杨跃会拒绝,但没想到他毫不犹豫地接过来,打开包装拿了一块。   林好达问他怎么样,好吃吗,杨跃摇了摇头,告诉他,味道一般,有点柴。   两个人先前少有这样坐在一起分享食物的时候,杨跃作为助理,多数情况下中间还要隔着另一个人的关系。其实林好达觉得杨跃人很好,性格稳定,工作能力也很优秀,如果不是因为这层尴尬的处境,说不定也能成为不错的朋友。   又坐了一会,林好达手机上收到了值机的消息,他没有要托运的行李,因此只去柜台打印了登机牌,接着往安检口的方向走。   杨跃也只能送到这里了,两个人站在通道前道别,林好达先开的口,他拜托杨跃帮忙把自己昨晚借来的礼服送去干洗,再送还给江小姐。   杨跃说“好”,问他:“衣服在哪里?”   林好达告诉他在车上,刚刚自己下车时放在后排了。   不知为何,说到这里似乎顿了一下,他朝杨跃笑了笑,“早上我一直拨不通关总的电话。”   杨跃听完,一反常态的有些沉默,迟迟没有开口。   林好达便有些懊悔,觉得自己在向他追问一个不存在的结果。   不停有推着箱子的旅客从他们身边经过,林好达转过脸稍稍环视四周,机场里的人来来往往,天上的飞机一架接一架离开。人生海海,每一个人都在这里短暂地相遇、拥抱,然后告别。   也包括他们。   可能很多再纠结、再不舍的人和事,过了明天,答案也变得不再重要了。   “再见,我走了。”他冲杨跃挥挥手,“谢谢你来送我。”   转身前,杨跃叫住了他,缓缓说:“林先生,祝愿你幸福。”   林好达没有回头,随着人流进入了安检通道。   在跨入安检门之前,他似乎想起什么,暂时离开队伍走到一边,把随身背包放在了地上,低头翻找了半分钟。   隔着不算密集的人流,杨跃看见他从里面拿出一个浅色盒子,然后起身,径直走到了最近的垃圾桶旁边。   林好达犹豫了,他握着那个不算太大的盒子,垂着视线,拇指好像在顶端的花纹上仔细摩挲了一小会儿,然后另一只手摸到自己脖子下方的位置,从衣领里拽出一根很细的东西。   杨跃来不及辨认,林好达已经打开盒盖,动作很快地把东西放了进去。   扔掉盒子的瞬间应该是坚决的,可杨跃无法轻易断定,因为他也从林好达的侧脸上看到了难过和不舍。盒子坠进垃圾桶,林好达的右手悬空在那里,仍旧保持握着它的姿势。   头顶的航班广播一遍遍播放着,在嘈杂的背景声中,林好达最终还是从地上捡起了背包,平静地转身走进队伍里。   林好达彻底离开香港这天,天气忽然晴朗起来,一扫连绵多日的阴霾,变得温暖而可爱。   飞机冲破云层,午后阳光投在绵密的云海上,如同撒满了碎金。   机舱安静,飞行过程十分平稳,不止让他在几个小时的航程中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关于小时候的梦。   梦中他回到了因为车祸去世的父母身旁,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完整的家,不再执着于去海洋馆看寄居蟹,也不再想在一场落日里吃很甜的棉花糖。   下雪的时候,天冷极了,但他在温暖的室内,趴在起雾的玻璃窗边看雪花飘落。   耳边传来油烟机和父母说笑的声音,餐桌上的汤散发着香味和热气,一切都美满得理应配上肥皂剧大团圆结局的插曲。小小的林好达怀疑自己在做梦,于是闭上眼,心里默数三秒睁开,发现周围没变,家还在,父母还在。   他偷偷跑进卧室,藏进壁橱衣柜里,搞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但潜意识里又隐隐认为每当自己犯错挨打时应该短暂地躲回这里,没人找能得到他,纵使他也怕黑,怕冷。   但今天不同,藏在柜子里的林好达没多久就被妈妈发现了。   当她伸手拉开柜门,暖黄的灯光落在脸上,如同有唱诗班的精灵在他耳边吟唱爱,林好达向妈妈伸出手,被她从柜子里抱出来,温柔地低声轻哄。   林好达搂着她的脖子,闻见她身上很熟悉的属于妈妈的味道,闭上眼睛,终于流出一些幸福的眼泪。   ……   飞机落地时正值黄昏,在晚霞中林好达抬起手,摸到脸颊上冰凉的泪水。   对他来说,幸福这个词始终太过侥幸。可能要经历太多欺骗,太多遗忘和太多放弃,才能摸到假想的边缘。   梦中的幸福无穷无尽,醒来之后,连爱也只是一场无法作真的漂浮的美梦。   到底要淌过多少眼泪,才能让河床重新涨满溪水。 第79章 我能留下来吗?   上海连着飘了半个月的雨,周末这一天,总算赏脸放了晴。   林好达清晨起床,收到人事助理拟好的邮件,拖了几个月的升职调令终于定下来了,周一就会在公司内网公布。   他心情不错,去附近菜市场买菜,因为经常来,很多摊位老板都认得他,不用他动手,袋子很快已经装满。   往回走时路过常去的那家花店,他要了束刚折下的马蹄莲,十分白净鲜嫩,回到家插进玻璃瓶往客厅一放,房子里瞬间多了几分清幽的香气。   差不多十点半,佟苳姐妹第一个到了。门铃响了两声,林好达甩甩手上水珠走过去开门,佟苳手里拎着蛋糕保温袋,站在门外笑容熠熠:“林大组长生日快乐!”   梅梅跟在她身后,身上校服都没来得及换,手里捧着鲜花和礼物盒,见到林好达有些害羞地抿了下嘴巴,“好达哥哥,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你们。”林好达接过蛋糕和鲜花礼物,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梅梅的头,“天气冷吗,快点进来吧。”   客厅里提前开了空调,十分温暖,佟苳换了鞋就要往厕所冲,嘴里边念叨着:“快、快快,憋了一路了!”   梅梅在后面将她乱七八糟的长靴摆进鞋架,抬头对上林好达的视线,腼腆蹭了蹭衣摆。   林好达朝她招招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林好达从水池里挑了一颗草莓,细心摘掉蒂,递给梅梅,让她尝尝。   开学时梅梅刚升进学校里的重点班,高二了,学业压力大,林好达也很久都没见过她了。   梅梅边吃草莓边同他聊天,话渐渐密起来,都是些学校里的事,林好达拿了刀刮鱼鳞,偶尔应答几声。   佟苳还没从厕所出来,小叶先到了。林好达抽不开身,梅梅就蹦蹦跳跳去开门了。   这一圈基本上都是熟人,平时公司里公司外都见过,小叶看见开门的是佟苳的妹妹,冲她笑了笑,问:“你姐呢?”   梅梅指了指厕所,告诉他:“昨晚酒喝得太多了。”   小叶换了鞋,从包里拿出单独的水果糖给她,边把大门带上边皱眉:“下次不准让你姐这么喝了。”   梅梅还没来得及答应,林好达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叶来了。”   “林哥。”小叶诶了一声,放下包走过来,“你放着吧,我来帮你弄。”   边说边脱了大衣,往自己脖子上套围裙。   厕所里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佟苳终于见到了人影,一张脸惨白的,嘴唇都没什么颜色。   林好达提前泡了暖胃的姜茶,让梅梅洗了个杯子,佟苳眼前发晕,脚步虚浮歪倒在沙发上。   喝了茶,佟苳总算缓过来,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发现没什么意思,于是起身去厨房看他们忙得如何了。   小叶抱着个瓷碗在案台边打蛋液,一截袖管老是往下滑,林好达脏着手不好帮他,梅梅一个小姑娘,也不好挨那么近,见佟苳晃晃悠悠来了,便毫不犹豫地支她去替小叶卷袖管。   两人不太对付,平时在办公室里多说两句都能红脸,佟苳扁扁嘴,果不其然在小叶背后翻了个大白眼,才不情不愿伸手去拽他的袖口。   小叶从身后被她这么一撞,手里的蛋液都要飞出去了,拧了眉,侧过脸看她,“轻点行不行。”   “帮你你还挑理了。”佟苳不耐烦按着他一条胳膊,“研究生就是难伺候。”   听见她阴阳怪气,小叶反而笑了,“你这逻辑真是常人难以理解。”   林好达叹了口气,拧上水龙头正要打圆场,梅梅倒是在一旁拉拉他围裙,又冲他摇摇头。   小姑娘倒是看得开,不偏帮,自家亲姐跟人拌嘴也不着急去掺和。   果不其然,佟苳这个炮仗脾气,点两句就着了,刚掐打算着腰要同小叶好好吵上一吵,忽地脸色一白,抿着嘴唇往前晃了晃。   小叶一双眼不错地盯着她,脸色也跟着变了变,丢了筷子伸手扶住她后腰,“怎么了?头晕?”   佟苳抓住他手臂,点点头,讲话都没什么力气:“别碰我,腰都给你弄痛了。”   小叶又深深看她一眼,也不说话,下一秒直接将她拦腰抱起,大步往厨房外面走。   梅梅要跟上去,林好达眼疾手快捉住她,一大一小对视一眼,林好达弯弯唇角:“非礼勿视。”   梅梅立马露出个“我懂”的表情,转过头又继续剥她的蒜了。   今天吃涮锅,昨晚在群里投了票的。小叶说吃清汤的,可以加点药膳,佟苳非跟他对着干,要吃冬阴功的,另一半锅底放麻辣花椒,还好林好达有准备,也买了份菌汤白底的。   佟苳在客卧睡了一个小时不到,锅子支上桌了,她隔着门被香醒,赤脚下床溜进客厅,不幸被小叶捉住了,给她翻出双冬天穿的加绒拖鞋出来。   菜已经备好了,就等人齐。四个人围在桌边吃水果,吃了一半佟苳喊饿,小叶又起身去厨房给她煎羊排了。   “晓茗还没到吗,”林好达抬看了眼时间,要去翻手机,“会不会路上遇见什么事了,我给她打个电话。”   “哎呀快歇歇吧,别打了。”佟苳吐一口果核,不在意地说:“八成又是和她那个男朋友吵架了。”   “小胡?”林好达有些意外,放下手机坐回去,“他俩不是挺好的吗?”   佟苳被逗笑了:“哎呦我的林组长,你自己不谈恋爱,真是看什么都单纯哟。”   “不会吧。”林好达犹豫半晌,声音低下去,“我看小胡还……挺不错的。”   毕竟当初要不是拉晓茗进自己的项目组,八成两人也不会有机会认识。   晓茗长得可爱,性格又软,刚谈恋爱那会儿林好达还总怕她受欺负,有事没事去请小胡喝个咖啡,提醒两句。   见林好达神情暗下去,佟苳也不笑了,支支吾吾起来:“就……小情侣之间的事儿吧,谁都说不清的。”   恰好这时小叶掀了门帘从厨房出来,佟苳赶紧往他头上丢锅,“你说对吧,高材生。”   “我不熟。”小叶掀掀眼皮,沉默两秒,又开了口:“不过刚才进小区的时候,确实看见晓茗坐在她对象车里。”   林好达默默斜一眼墙上挂钟,这都过多久了,到了却不上来,八成就是吵架了啊。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剩桌上炖得微微冒泡的菌汤锅底。   他心想不行,刚套了大衣要下去找人,还没走到玄关,“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门打开来,是晓茗。   她怀里抱着个硕大的独角兽造型的永生花站在门口,浅浅笑着:“好达哥,生日快乐。”   林好达愣了愣,下意识就往她身后看。   佟苳和小叶站在身后,一时也都没说话。晓茗本来就瘦,两只胳膊环着那一大束永生花,吃力往上掂了掂,林好达立马伸手接过来,佟苳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开口问她:“你男朋友呢?怎么让你一个人抱上……”   还有半截没说完呢,被身旁的小叶捏了捏手腕。   晓茗没说话,垂眼看了看自己勒出印子的手指,眼睛却红了。   迟了小半年,林好达三十四岁的生日总算迎来了该有的庆祝。   到场的人不多,但都算得上他在这里亲近的朋友了,林好达不贪心,已经觉得很满足。   今天是朋友聚会,被林好达明令禁止喝酒,于是一人面前一小杯橙汁,也不担心会醉。   纵使晓茗情绪不佳,但被佟苳和梅梅一人一句哄着,还是渐渐有了笑意。小叶贴心,给她们每人拆了只蟹,佟苳故意装作牙尖嘴利去挑他的错,什么爪子少了一只,蟹黄漏没了,小叶敢怒不敢言,逗得晓茗笑弯了眼。   涮锅吃了一半,林好达去厨房切羊肉,听见门铃响了,喊他们去开门。   大家都以为是晓茗的男朋友追上来了,便推着她去了。   谁承想门一打开,一群人纷纷愣住。门框里站着个身材高挑,衣着精致的英俊男人,哪怕站在昏暗的楼道里,鞋尖也笔挺发亮。   他眉眼清俊,嘴角噙着抹笑,声音朗润:“你们好,我找好达。”   几个人对视一眼,纷纷转过头去,梅梅听到声音,扬声往厨房喊:“好达哥哥,你朋友来了。”   林好达边擦手边走出来,有些意外:“还有别人来吗?”   一抬头,看见被堵在门口的裴明义。   他张了张嘴,抬脚走过去,“小裴总,你……你怎么来了。”   裴明义冲他笑了笑,丝质领带在灯下泛着流光,淡淡垂着眼,如同电视里走出来的深情男主演。   “你今天庆祝生日,怎么敢不叫我?”   他佯装生气,声音里的笑意却未减分毫,满心满眼都盛着门框里的人,“哪怕是堂堂小裴总也没有别的办法,再没面子也只能亲自来找你了。”   佟苳大气不敢出一声,杵在鞋柜边,没想到直面吃瓜现场,激动得一把薅住晓茗的手臂。   “好达,生日快乐。”   裴明义跨进大门,走到他面前,低声问:“我能留下来参加你和朋友的聚会吗?” 第80章 是我心甘情愿   林好达侧身往后让了一步,脸上有点热,“当然可以。”   他不是故意不叫裴明义的,只是害怕对上那一双深情款款的眼,加上裴明义又忙得很,林好达便心想算了吧,又不是正儿八经的过生日。   众人见他要留下来,搬椅子的搬椅子,拿碗筷的拿碗筷,佟苳正要带上防盗门,裴明义好似背后长了眼睛,说“等等”,转过头朝她笑了下。   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很快,就有人提着东西出现在了门口。   佟苳离得最近,抻头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立马瞪圆了,冲着林好达:“龙虾!”   两只手又比了个长短,“这么大!活的!”   裴明义点点头,东西送进了厨房,上来的两个人就走了。离开前裴明义叮嘱他们:“找个地方停车,等我电话。”   防盗门从外面轻轻推上了,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响起来。   客厅里很暖,林好达站在出风口下面,耳后那块皮肤隐隐泛着红,“你来我家做客,理应是我好好招待你。”   裴明义嗓音温和,不知怎么提起前些天他们去吃过的那间粤菜馆:“刚刚路过,看见鲜货不错,就挑了两只。”说到这里顿了顿,垂眼去看林好达,“你不是一直说想再去?”   林好达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被他真的放在心上,动了动嘴唇,又安静下去。   裴明义碰了碰他的肩膀,伸手想拢,厨房的帘子忽然掀开了,佟苳探出个头,盯着他们:“组长,这活的龙虾要怎么弄啊?”   她笑嘻嘻问:“清蒸还是爆炒?”   林好达扭脸看她一眼,有些为难,犹豫不决。   “我来吧。”身后裴明义笑了笑,抬手脱掉大衣,扫了眼厨房门上挂着的几副围裙,小声问林好达:“哪条是你的?”   厨房里响起点灶开火的声音,被叫去打下手的小叶掀了门帘走出来。   “怎么样怎么样?”佟苳一秒都等不及,见他抓着玻璃杯倒水,连忙把自己手里剥干净的橘子塞过去,“问了没有啊?”   “问什么?”小叶垂下眼,慢条斯理摘掉橘瓣上的筋络,想了想,才说:“一只做刺身,一只避风塘吧。”   “谁让你问这个了!”佟苳气不打一处来,恨他榆木疙瘩一样的直男脑袋,恨不得刚才进去的是自己。   “没那么快吧。”安静许久的晓茗一反常态接了话,慢吞吞道:“反正……我看好达哥的样子是。”   佟苳转过脸,同她对上视线,两个人盯着对方半晌,默默都叹了口气。   别人不知道,可佟苳是再清楚不过的。   她被调到林好达手下的时间最早,说得好听叫一个组,其实总共也就他们两个人,天天闷头加班做方案,周末还要去跑执行,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那时常忙到深夜,结束后林好达自掏腰包请佟苳吃宵夜。两人沿着马路来回走一遍,到头了也没几家店开门的,经常是做宵夜的已经收摊了,早餐铺子又还没开门,夹在中间这个不尴不尬的点儿,也只能去通宵营业的便利店买点烤肠饭团勉强凑活。   有次他们跟完一个项目,得到两天调休的机会,第二天不用上班,林好达便同意去清吧喝两杯。佟苳是名副其实的千杯不醉,下手不知分寸,才灌了林好达三四杯,就发现他已然双颊驼红,眼神迟缓。   佟苳一开始还以为他装,故意逃酒,林好达说要回家也拉着他不让走,等又灌了两杯,林好达已经彻底喝趴,抱着酒瓶子认起领导来。佟苳使了个坏心眼,明知酒后吐真情,还故意问他:“好达哥,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我朋友多,赶明儿给你介绍一个。”   她那时隐约猜到林好达不喜欢女生,毕竟工作上搭伙这么久,无论何时见到他,对待异性都拿捏着分寸,恰到好处保持着距离。   林好达听完,皱了皱眉,嘴里咕哝两声。   佟苳没听清,笑吟吟凑过来,林好达忽然挥开她,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脚步不稳去捡地上的包。   佟苳问他是不是要走,林好达点点头,大着舌头说:“回去了,以后……不会再来香港。”   说完推开椅子要走,佟苳站在那里眨眨眼,搞不懂和香港究竟有什么关系。   她伸手拦住林好达,说要叫车送他回家,林好达转头看她一眼,沉默几秒,忽然又激烈挣扎起来,怎么都不肯乖乖配合。   两个人动作一大,不小心拂落了隔壁客人的酒杯,佟苳连连道歉,一边摁住林好达一边叫人过来打扫,好在对方也体面,见他们这样,挥挥手,也就不做计较了。   那男人穿着成套西装,气质深沉,看样子也是刚从生意场上下来。挣扎之中林好达不知是醒还是醉,某一瞬忽然安静下来,眼神一错不错落在正在向酒保重新要酒的男人背影上。   佟苳还以为他终于清醒了,转了转用力过度的手腕,有些不满地抱怨:“这会儿怎么又不闹了?不是我说你,回家就回家呗……”   她绕到林好达面前,弯腰拾起他落在地上的手机,抬头的一瞬间,愣住了。   林好达愣愣地睁着一双圆眼,睫毛扇一下,一颗眼泪就顺着滑下来。   周围没有人在意,他为何安静流着泪。半张脸已经被泪水浸透,在昏暗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关……”他的嘴唇嗫嚅了下,抬起手,想要触碰那人的衣角。   一滴泪珠啪地坠在指尖,林好达被烫了一下,蜷缩着收回手指。   佟苳心脏怦怦直跳,一瞬间仿佛撞破什么秘密,喉咙干涩,赶紧按住他手腕,将人匆匆带离清吧。   回去的路上,林好达在出租车上睡着了。他蜷在后排一角,似乎是姿势不太舒服,始终拧着眉,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佟苳坐在他身旁,隐约听清几个字,却难以拼凑全貌。   裴明义刚出现的时候,佟苳还以为他就是林好达喝醉认错的那个人。林好达身边追他的人不少,男的女的都有,可林好达也只上过裴明义的车。   但多见两次之后,佟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晴天或下雪,每当裴明义出现在林好达面前,无论为他送花送水或细心体贴,得到的也永远只是林好达一句再妥帖不过的“谢谢”。   而那个仅仅因为一具肖似背影就让林好达安静流泪的人,应该早已成为了过去。   龙虾端上桌,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好评。   裴明义看上去像个含着金汤匙的富家公子哥,没想到下厨的手艺也是一等一的。林好达看大家都吃得欢喜,心里也像架了个锅子,咕嘟咕嘟小火慢炖着,温吞吐着泡,熨帖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还没意识到这簇火苗儿就是裴明义。   佟苳被虾肉烫得呼哧呼哧直吸气,囫囵说着夸奖裴明义的话,说他人帅厨艺又好,多金又浪漫,不晓得以后便宜了哪个家伙。   小叶坐在旁边,不动声色喝了口果汁,等放下杯子,林好达才看见他压得低低的眉头。   佟苳嘴上也是个没把门的,林好达赶紧叫她打住,别再说了。裴明义向来定性好,平时任旁人怎么在耳边吹风都难得分出个笑,今天也不知怎么了,被佟苳夸得后脖颈微微发红,抬手夹了块虾肉,细细吹掉上面的香料,放进林好达的碗里。   他低低“嗯”了声,顺着佟苳的话茬一叠声:“不知便宜了谁。”   再怎么装作没事发生,桌上几道视线像打好招呼了似的,都齐刷刷往林好达脸上瞟。   幸好此时电话响了。   林好达默默松一口气,拿着纸巾蹭了蹭梅梅吃得油汪汪的唇角,“你们先吃,我去接个电话。”   电话打来是工作上的事,林好达没讲太久,就挂了。   他站在阳台上,秋末的阳光落在身上,只有一点浅浅的暖意。正打算往客厅走,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争吵声,林好达又折回窗边,推开玻璃,探头下去看。   原来是有辆车子停在楼下,堵住了唯一进出的通道。这一片都是上了年头的老旧小区,楼房低矮,过道也修得狭窄,车子能过不能停,否则后面的人和车都进不来。   林好达又看了两眼,把窗户合上了,转身时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方才裴明义对两个助理的交代,特意要他们把车开去别处停。   连这样小的细节,他都清楚,都记得,都在意。   林好达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也不敢再往深想下去,更害怕某一天习惯了裴明义的真心,又难以回报相等的感情。   他回到餐厅,在椅子上坐下来,席间正在讨论关于游戏的话题。   林好达听了一耳朵,捕捉到关键字,回忆起好像是最近网上蛮火的一部作品,连暑假刚推出的IP周边衍生品也纷纷卖到断货,足以都称得上行业里的“破圈”代表了。   像佟苳这种热衷追逐时尚潮流的女士肯定是不能错过的,她声称连自己这种从来不玩游戏的人都觉得好玩,难怪能火得一塌糊涂。   小叶在旁边冷嗤一声,不留情面拆她台:“一开始连游戏都下错,还差点被骗钱。”   佟苳不甘示弱地回怼:“谁让你不肯跟我视频?我叫你打开摄像头,不是叫你打字!等你慢吞吞打完字,骗子早就数完钱了!”   晓茗“噢”了一声,抓住重点:“所以你们俩平常都联机一起玩啊。”   佟苳不自在咳了两声,连忙转移话题:“我听说喔,游戏背后的投资人也很传奇,明明之前都查无此人,就靠这一笔投资,赚得盆满钵满!”   晓茗配合地“哇”了出来,一直没开口的裴明义也说:“本人是挺神秘的,我手上有几个项目想亲自找他谈授权,被秘书婉拒了几次。”   林好达转过头看他,“可能也是想等热度过去了再说吧。”   “有钱不赚,大傻蛋!”佟苳女士锐评:“我才不信有这种人。”   “好达哥哥。”这时,一直坐沙发上的梅梅忽然走过来,对他说:“我可以连下你家的WIFI吗?”   “当然可以。”林好达告诉她密码,看见她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好奇道:“你在玩什么啊梅梅,也是最近很火的游戏吗?”   “不是。”梅梅朝他笑了一下,“一个很小众的游戏,没多少人知道的。”   “梅——梅——”佟苳注意到她,在桌边大吼:“年纪轻轻眼睛不要啦!给我离屏幕远一点!”   梅梅撇撇嘴,转身跑走了。   “对了,说到这个。”林好达转头扫一圈众人,“刚接到酒店那边电话,下周五举行婚礼的大厅人家不同意跟我们换了。”   “凭啥!”佟苳一蹦三丈高,“不是早就谈好了?我们跟新人那边都说定了。”   “没办法。”林好达耸耸肩,“酒店也为难,本来就是新人私下里要换厅。现在据说对面换了个承办,要办什么游戏交流论坛,规模扩大一倍,所以也就不同意和我们换了。”   “那怎么办啊。”晓茗苦着脸,一副要哭的表情,“那个新娘……很不好说话的。”   “我去劝劝看吧。”林好达叹了口气,“总之一切还是先按流程表进行。”   吃完饭,佟苳又恢复到精力全满,带头起哄让林好达吹蜡烛切蛋糕。   林好达在烛光里望着挤挤挨挨的蜡烛,很配合地许下了迟到的心愿。   吃过晚饭,裴明义最后一个离开。林好达身上披着毛毯,站在门框里送他,裴明义道完晚安,抬脚下楼,明明就那么几步台阶,硬是叫他走得万分不舍,一步三回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林好达实在忍不住,主动喊“裴总”,一双眼睛在暗灯下漂亮得过分,含着点要笑不笑的意思:“够了啊。”   “我还是更想听你叫‘明义’。”裴明义鞋底蹭着水泥地面,慢吞吞回到他面前,白日的成熟稳重全都不见,只剩下一点近乎幼稚的执着。   “明义。”   林好达终是心软,伸出手,不带任何旖旎地抱了他一下,“晚安,早点休息。”   裴明义抬起手,小心按住他后背,呼吸落在耳边一片灼热:“好达,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太多情意无法说出口,也无法捋明白,沉甸甸坠在两人之间,压得夜色也愈发浓稠连成一片。   林好达无措:“你……”   伏在裴明义肩头,他也许是动摇了:“……你让我好好想想。” 第81章 在雨中,在伞下   林好达与裴明义认识很早。   大概五六年前,裴明义的姐姐结婚,包下一座海岛,花钱请林好达他们公司来做婚礼策划。本来这种公费旅游的好事是轮不上林好达的,出发前有个姐姐的预产期提前了,才临时抓他来填了空缺。   林好达的职级不高,插不上话,也没什么要紧事,每天除了核对物资就是帮宾客们跑跑腿,时间一长,他渐渐注意到了新娘的弟弟,也就是裴明义。   那时裴明义刚动过一场手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随身跟着助理,林好达无论什么时候碰见他们,总能见证助理从包里掏出药瓶递给他的画面。裴明义虽然人飞到了海岛休养,但被看得很紧,每天只能待在房间里,更像是被监视。   林好达带着流程表去找他商量婚礼上的事宜,裴明义的助理暂时走开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在房间里。裴明义坐在轮椅上沉默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大海,忽然转头问林好达:“能不能麻烦你推我去海边?”   林好达有些为难,犹豫不决,但因为裴明义勉强算得上他的雇主之一,最后还是同意了,推着他小心绕开了旁人,来到空无一人的海滩上。   裴明义在室内呆得久了,皮肤也比普通人更苍白一些,撑着轮椅站起来的时候,林好达不经意低头扫过他手背,看见上面脉络清晰的青蓝色血管,有些不忍地立马撇开目光。   海浪一声声拍上浅滩,浪花变成泡沫在他们脚边碎裂,远处有海鸥在低空翱翔,裴明义安静晒了会儿太阳,没有提更多的要求。   林好达推他回去房间,好在助理并没有发现。第二天第三天也如出一辙,林好达每天午后固定来敲他的房门,没人觉得奇怪。因为裴家姐弟之间感情颇深,婚礼上也有很多需要裴明义参与见证的流程。   林好达心肠软,权当做好事。裴明义与他渐渐相熟,有时也会主动开口说点什么,不过林好达不善社交,很难给与恰到好处的回应,加上裴明义的生活也与他相差太多,仿佛两个世界。   裴明义与他讲了很多自己的事,比如是如何受的伤,之前的职业生涯等等,只是林好达不太关心体育,也从没了解过FI方程式赛车,只觉得这应该是项危险系数挺高的运动。   一直到第五天黄昏,他将裴明义推回房间,被气势汹汹的助理当场抓包。林好达百口莫辩,也没想过推脱责任,老老实实认了错,被上司臭骂一通,也因此失去了这部分的工作。   抵达海岛第七天,婚礼如期举行。早晨下了点雨,接着放晴,整座小岛被明媚阳光笼罩,海水碧蓝。   仪式流程十分顺利,唯独缺了裴明义到场,林好达有些奇怪,去找负责的同事私下打听,对方告诉他裴先生不大愿意配合,他们搞不定,只能任他独自呆在酒店里。   林好达听完不放心,悄悄折回酒店,站在裴明义房间外正要敲门时,忽然发现房门是虚掩着的,推开一看,裴明义不知何时竟从轮椅上跌落,面朝下匍匐在地毯上,手指蜷缩,紧紧闭着眼,表情痛苦地喘着气。   林好达赶紧将他的头抱到膝盖上,轻轻拍打他颈侧:“裴先生!你还好吗?现在哪里不舒服?”   裴明义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急喘,勉强发出一点声音,“过、过敏……”   林好达注意到他发红的手腕,撸开袖子一看,皮肤上大块大块的红点已经蔓延开,他又低头四处寻找,终于发现不远处打翻在床脚的玻璃杯,里面还残留着少许果汁残渣。   林好达拿起来嗅了嗅,转头看向裴明义:“你是不是桃子过敏?”   小岛东侧有一间诊所,林好达前两天头痛去找医生拿过药,觉得水平一般,开点慢性病痛的常规药还行,急症实在指望不上。   因为举行仪式的缘故,酒店里已经没什么人在,林好达推着裴明义,先去了前台找工作人员打给市中心医院,得知对方派人过来至少要一个小时,遂放弃幻想,带着已经陷入半休克的裴明义往码头上跑。   码头边拴着几艘快艇,林好达抓过一个当地人,囫囵和他连说带比划,又从口袋掏出二十美刀,示意他赶紧上去开船。   他们要登艇,轮椅带不上去,一时也找不到别人帮忙将裴明义抱上船,关键时刻林好达也不知哪来的神力,一咬牙将陷入昏迷的裴明义托起,艰难背上了船。   快艇沿着最近路线,开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抵达首都小岛。   裴明义被抬上担架推进急诊室,林好达站在门外看着红灯亮起,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只觉得双腿酸软脱力,手指发抖。   他一摸口袋,连手机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当下还抱着能找回来的幻想,转身往门口走,找保安大哥借手机打了个电话。   裴明义的家人和助理在午后匆匆赶来,新娘头上的白纱都来不及拆,纱尾沾了泥,随便揉成一团。裴明义的手术已经顺利结束,一群人面色惊惶地冲进监护室,泪眼婆娑围在病床边。   林好达回程的航班定在隔日上午起飞,他没在市中心医院多停留,自己买了张一美刀的船票,慢慢悠悠坐公共轮船晃回了岛。   直到第二天离开海岛,林好达都不知道裴明义怎么样了,醒来了吗,会留下后遗症吗?那段时间他经常自责,如果自己能早一点发现,裴明义也许不会独自在房间里绝望那么久。   后来过了半个多月,公司里多了面锦旗,又给去海岛的每个人发了五百块奖金,虽没明说缘由,林好达心中担忧总算落了地,猜想应是裴明义恢复得还不错。   那时候没想过有朝一日会重逢,林好达很快换了新号码,也被调去分公司任职。自那以后裴明义找了他很久,这些都是林好达没有预料到的事。   林好达揉揉眼,在车载空调的暖风中醒来。   裴明义坐在身旁驾驶座上,见他醒了,把还温热的牛奶递过来,温声问:“睡好了吗?还有十分钟到。”   林好达今天起得早,搭裴明义的车去酒店。路上有点堵,一段几百米的路开开停停,走了近二十分钟。   林好达接过牛奶,把吸管插进锡箔纸,“我刚刚好像梦到你了。”   裴明义单手握住方向盘,转过脸冲他笑了笑:“是好梦吗?”   “那时离岛之后,你一直在找我吗?”   “对,出院之后吧。”裴明义思索两秒,告诉他:“喉咙水肿导致我的声带受损,差不多半个月之后才能开口说话,我不知道你的手机号码,也不知道你的职位,姐姐也很快搬去了芬兰定居。”   裴明义停顿两秒,声音微微发沉:“那时候我经常会想起一个词。”   林好达转头看他:“什么?”   “……大海捞针。”   一滴雨落在玻璃上。林好达抬头看向窗外很高的摩天大楼,灰色的铅云沉下来,笼罩在楼顶,一粒粒雨珠好像透明的棱镜,折射出潮湿昏暗的行人和街景。   下车时,裴明义叮嘱他拿伞,林好达想了想,关上门,转身从车窗里弯腰看他,“晚上我要到十点半才下班,有没有空来接我?”   林好达走进大厅,远远看见佟苳和晓茗站在楼梯上,一人抱着一副手臂,盯着他瞧新鲜似的。   “干嘛?”林好达边别名牌边走过去,端出一副组长架子,“活都干完了?在这发什么呆。”   佟苳扯起唇角,皮笑肉不笑地喊了声“领导”,问他:“我们刚刚可是看见你从卡宴下来的,什么情况呀?”   晓茗清清嗓子,在旁边帮腔:“我看不是有新情况,大概是老树发新芽,旧爱转正牌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林好达噎了一下,从她们两个中间穿过去,“我听不懂。”   佟苳噔噔噔追上来,笑嘻嘻说“恭喜组长”,晓茗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带坏了,在身后央求:“好达哥,我还想再吃一次波龙。”   林好达抿抿嘴唇,拂开她俩,径直往二楼走去。   正如林好达所预料的,因为一楼要办游戏论坛,连带着二楼的人流也多出来一大半,还有很多穿着显眼的动漫coser。林好达让工人把新人照片墙又往外布置了一点,又叫酒店出了两个人力去一楼做引导。   好在新娘平时也热衷于动漫游戏,对换场地的事情表示理解,也愿意配合挪去二楼举行婚礼。   林好达带着人忙碌一早上,等中午仪式顺利开始,总算稍微喘了口气。   他在群里发了条消息,问佟苳和晓茗吃午饭没有,吃好了来和自己换岗,等了五分钟没人回复,最后是小叶来找的他。   林好达端着盒饭问他:“她们俩人呢?”   小叶老实回答:“混进游戏展里了吧,据说主办方请了那款游戏的主创团队来参加。”   林好达刚要追问,楼下忽然响起一阵骚动。他们站在二楼的圆形露台上,林好达顺着栏杆往下看,见到很多人一窝蜂涌了上去,场面混乱,保安艰难维持着秩序,闪光灯连成一片,不停亮起。   林好达被晃得很快移开了眼睛,还以为有明星到场,去问小叶,小叶也摇摇头说不清楚。   午宴结束后,佟苳带着晓茗回来了,一人手上抱两只硕大的卡通玩偶,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林好达戳戳玩偶的脑袋,问:“好玩吗?”   佟苳眼里瞬间燃起激情,“总算见到我偶像了!”   “哪个明星?”林好达有些好奇,“我刚刚在网上没搜到。”   “不是明星。”晓茗灌了口凉茶,总算缓过来,“见到了启明星的制作团队。”   林好达反应过来,启明星应该就是最近很火的那款游戏。   他没玩过,也不感兴趣,说了句“好吧”,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   “好帅!真的好帅!”佟苳双眼放空,还在一旁碎碎念:“不知道是制作人还是发行商那边的人……”   林好达和晓茗默默交换了个眼神,都没出声。   “游戏还是挺好玩的。”晓茗最后掏出来一张卡片,递给他,“好达哥,你有空也试试,我们正好缺个奶妈。”   林好达接过那张异形卡片,被设计成一颗紫色的星星,翻过来看见背面有一个二维码,下方一行小字:欢迎体验。   他点点头,嘴里说“好”,随手将那枚卡片塞进口袋。   这个小插曲并没被他放在心上。   夜已深,搭建团队总算撤场。林好达向来跟到最后,在清单上签完字,又目送货车离开,才打卡下班。   酒店依然灯火明亮,人影却寥寥,仿佛白天喧闹的场景不曾存在过。   林好达穿过门廊,在酒店前的路边等车。天气极冷,下起冻雨,细碎冰凉的冰珠一样的结晶钻进他的头发里,夜幕深沉,城市灯火穿透云层,仿佛天上宫阙的倒影。   林好达裹着大衣给裴明义打电话,边抬手看时间,电话嘟嘟响了数声,无人接听。   已经过了十点半,林好达想起早上和裴明义约好的时间,下意识往四周环视,会不会他早就到了?   酒店外停的车不多,除了几辆亮着灯牌的出租车,只剩下左手边一辆停在那里的黑车轿车。   光线太暗,车身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林好达犹犹豫豫往那部车走去,车里没亮灯,主驾上坐着人,林好达绕到车前看了眼车牌,恍惚回忆了下,觉得也许就是裴明义。   拉开车门的一瞬间,车顶灯缓缓亮起,林好达站在副驾那侧,一抬头正面对驾驶座。   一张他不认识的脸,林好达眨眨眼,立马反应过来,腿磕在车门上往回缩,有些懊恼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了,不是故意上的您的车。”   主驾上的年轻男人愣了愣,很快朝他摆摆手,轻声说没事。   林好达看见他手上戴着手套,反应过来也许是司机,下意识转过脸想往后排看,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是裴明义。   思绪被打断,也顾不上向车主道歉了,林好达匆匆关上车门,视线在后排深色的玻璃上停顿两秒,转身走进冻雨里。   说来也奇怪,林好达拉开车门的一瞬间,冷风还未来得及钻进来,后排的关君山先醒了。   他闻见一股很淡的香水的气味,混着一点和自己外套上相同的酒店香氛的味道,在幽幽亮起的车灯中,听见了林好达的声音。   起初以为是梦,关君山愣住了,等他合上车门离开后,又迫不及待降下车窗。   初冬的风夹杂着冰珠,扑到他的脸上,泛起细微的生涩的痛感,关君山无动于衷坐在那里,视线一路追逐着路灯下浅淡的人影,一直到另一辆车边。   林好达在裴明义的车边停下,他没有立马上车,弯腰敲了敲车窗,探头和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   下一秒裴明义撑伞下车。风很大,漆黑夜色中,关君山看见他十分体贴地往林好达身边靠去,替他遮住头顶的风雨。   关君山一直盯着他们,嘴唇很快被冻得泛青,变得麻木。   他的心脏也不受控制地很快地跳起来,一下一下,咚咚,咚咚,声音回荡在胸腔和耳膜,灼烧着每一寸血和肉,让他发痛。   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他看见林好达抬起手,遥遥地往这里指了一下。   关君山不确定他是否看见了自己。   他下意识往椅背上靠了靠,路灯斜切下的阴影,就这么不太体面地遮住了他优越的下半张脸。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一秒便开始后悔。   因为他看见林好达在笑。躲在另一个男人的伞下,林好达眼里的温吞笑意,隔着时间的回溯,像一把轻快小巧的匕首,轻而慢地精准划开了关君山的心脏。   车外在下雨,他的心在缓慢地失温,流出一些无人在意的痛苦。   也混着一些翻来覆去的思念。 第82章 谁比谁豁达   等关君山回到酒店,已经接近凌晨。   杨跃在大堂门口的防雨棚下来回踱步,夜色里的雨声渐渐变大,水汽弥漫。   过了几分钟,关君山的车在雨雾中出现,缓缓停靠在正门边。门童上前拉开车门,司机也跑下车,快步来替他撑伞。   杨跃冒着雨走下台阶,从司机手中接过伞,看他一眼,“怎么开这么久?”   司机有些委屈地替自己辩解:“关总要去买蛋糕,绕了点路。”   “蛋糕?”杨跃皱了皱眉毛,来不及追问,关君山已经从车里出来了,看上去脸色不太好,眉心微微拧着,身上混合着车载香氛和酒精的气味。   关君山尝试自己走了两步,不太稳,最终还是由门童和司机一左一右扶着。等进了玻璃门,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还在车边的杨跃:“后排落了东西。”   杨跃拉开车门,弯腰进去找,摸到一个纸袋。   他轻轻一提,发现分量不重,收了伞转身往里走,换司机去停车。   电梯一直上到顶层,杨跃单手撑着关君山,让门童去刷卡。滴的一声房门打开了,两个人又合力将关君山扶进房间。   房间很大,空气稍微有点冷,杨跃打开暖风,又将客厅的窗帘拉上了。   他接了点热水,走到沙发边喊“关总”,把解酒药递到关君山面前。   关君山仰靠在靠背上,睁开眼看见他,不适地摁了摁太阳穴,问:“我的东西呢?”   杨跃放下水杯,走到玄关取那个纸袋,转身回来时关君山已经吞了药片,稍稍坐直了身体。   袋子淋了点雨,表面有几处已经发白变软,关君山用指尖抹掉那些水渍,摘掉封口的胶带,从里面拿出一小块慕斯蛋糕的切角。   因为时间太晚,他让司机跑了三处地址,最后在街边一间不知名小店买到。   谈不上多漂亮精致,味道也是,反而因为放得太久,边缘已经塌下去了一块。   关君山却恍若未闻,才吞完药,又拆开塑料包装盒,拿着叉子刮下一层芝士奶油。   一旁的杨跃欲言又止,想阻止,最后却并没开口。   奶油在舌尖上化开,有一股劣质香精的甜味,关君山喉结滚了滚。他尝了三口,一口比一口含得久,到最后实在难以下咽,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灌下去几大口温水。   水珠顺着下巴喉咙滚进衣领,把衬衫领带都弄得一塌糊涂,杨跃手忙脚乱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却被他挡开了。   很晚了,关君山让他离开,早点回去休息,听到房门被带上后,又从沙发上起身,跌跌撞撞往浴室走去。   浴室的温度比客厅高不少,关君山走进去,看见镜子上的白雾,抬手用掌心抹了两下。   那层雾气就消散了,留下一层淡淡的水印。边缘有水珠往下滑,关君山站在洗手池和灰色的墙壁之间,头顶上的灯光是浅黄色的,打下来正好将一张脸照亮,关君山在镜中看见自己,因为淋了雨,发丝凌乱,眼圈微红,嘴唇枯涩,唇角还沾着没来得及擦掉的蛋糕碎屑。   他第一次见到自己这副模样。关君山从小被教育要体面,不能逾矩,更不能有失身份,万事万物在他眼里都可以无足轻重,如同山间一阵风,吹过也就过了,不可以回头,遑论留恋。   可在今夜绵绵的银色细雨中,他竟萌生出想要抓住那缕风的冲动,他明知风已经吹向了别的人,不会再为自己停留。   关君山脱了衣服,摘了领带手表,慢慢坐进放满水的浴缸。耳边响起水开始流动的声音,他仰起脸,看向爬满水凝珠的天花板。   被温暖的热水包裹着,思维也开始变得软弱混乱。关君山一闭上眼,就想起林好达那张纯真的脸,还有他同自己接吻时轻轻抬起的下巴。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关君山失眠的那一个多月里,每天夜里十一点半躺上床,什么都不想,仅仅回忆林好达的每个动作和表情,到五点半,窗外天亮了,回忆也结束了。   仿佛一部反复倒带重播的旧电影,即使关君山已经看过无数遍,对每个镜头每句台词都了然于心,但这代表着过去,他再也无法参与林好达的未来。   喝了酒的夜晚会好过一点,关君山偶尔会翻出那些照片,这是林好达不要的东西,丢进了垃圾桶,就算是喝醉,关君山想到也会觉得不甘心,接着是后悔。   大约分开一年后,又到了生日这天,关君山没心思庆祝,晚上的饭局是关永越安排的,和几个大股东一起。   关君山喝了不少酒,但醉得不是很明显,司机将他扶上车也乖乖配合,问他去哪也说回家,表现得仍然很有理智。   车开上路,经过一处红灯前时停了下来,关君山降下窗户,看了一会儿夜景,忽然开口,说要下车。   司机就近找了处临停点,关君山推门下去,路边有一间通宵营业的便利店,他走进去,要了一包烟和一张新的电话卡。   外面风很大,关君山就站在招牌下面的避风处,低着头把手机卡换了,等待信号的间隙,他拆了烟盒,又问司机要了个火。   司机不知道他想打给谁,甚至专门跑来买张干干净净的新卡。风把火苗吹得乱窜,关君山伸手拢了下,烟点着了,号码也拨出去了。   一开始对方没有接,关君山挂断,又重新拨了一次,这次电话那头有人喂了一声,关君山夹着烟的手指藏在昏暗的阴影里,十分隐蔽地颤了颤,一截烧透的烟灰掉在了他的鞋面上。   混着杂乱的风声,对方可能什么都听不清。自始至终关君山都没有开口,连呼吸也变得沉而缓慢,只是用右手握着手机,眼神平静盯着虚无的夜空,点着的烟也没抽一口,任由它安静地燃烧。   这通更像是骚扰电话的通话并没有持续很久,对方很快挂了电话,关君山又拨过去,可能是被拉黑了,此后再打,变成了无法接通。   不过关君山也没说什么,拔了电话卡,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仿佛刚刚执着于反复拨打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   便利店旁有一家还没关门的蛋糕店,关君山扔完电话卡转头看了一眼,抬脚又往那里走去。   临近打烊,没有太多选择,他买下了橱窗里最后一个草莓蛋糕,拿回了车上。   蛋糕很腻,很甜,因为放得太久,草莓也变得不太新鲜,上面挂着的糖浆在拆开不久之后完全融化了,最终变成一副不太好看的样子。   关君山喝了酒,没办法吃下太多的奶油蛋糕,剩下的在冰箱里摆了一个多星期,最后被打扫阿姨丢进了垃圾桶。   关君山忙完回到家,看到空下来一块的冰箱,忽然生出一点荒唐的感想,不知道是那块被丢掉的蛋糕可怜,还是摆在这里自欺欺人的自己更可怜一点。   他有时也会觉得林好达就像一块甜美的奶油蛋糕,摆在离自己很远的范围之外,明明一开始说不喜欢吃甜食的人是他,后来不顾一切要将林好达从橱窗里带回来的人也是他。   过完生日的很长一段时间,关君山常常喝得不知节制,也会买蛋糕带回家,混在一堆烈酒中间。   唯一没再尝试的,就是给林好达打电话。也有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想再听一听他的声音,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地呼吸——每当涌起这种念头,关君山就会拆开蛋糕盒子,尝一口上面的奶油。   听起来很像自虐。极致的甜和烈酒的苦交织在一起,舌头也跟着麻木死去,关君山无法再从酒精中汲取欢愉,于是他起身,将酒瓶全都扫进垃圾桶,然后摇摇晃晃往卧室里走。   房间里没拉窗帘,天很昏暗,外面可能在下雨。   关君山倒在柔软的床铺间,口腔里还残留着一点不太纯粹的甜味,也许是味道勾起回忆,每个含过奶油的夜晚他都能顺利睡去,梦到林好达,比安眠药还好用。   大方给与他微笑,拥抱和亲吻,像一场永远没有尽头的飘摇的美梦。   第二天清晨醒来,关君山又变回那个情绪不太外露的关总。   宿醉之后头还有些痛,他给杨跃去了个电话,让杨跃帮忙推掉上午的行程。   吃过早饭后司机来接他们,昨晚下过一场雨,早晨出了太阳,温度也回升了些许。   关君山让司机往科技园的方向开,这一块占地面积很大,由市政府单独规划,里面坐落着大大小小的年轻企业,上半年关君山才通过层层审批,允许他将工作室迁入园区。   到达时差不多上午十点,普通公司这个点上班已经很迟了,在关君山这里,工作室的员工都是弹性上下班的,只要出勤时间达标,其他方面约束很少。   办公区静悄悄的,除了两个负责接待的前台,没几个人在工位上。   关君山往自己的工作区走,路过会议室,看见里面坐了个人,面前摆着一次性纸杯,手边一叠文件纸。   会议室外侧的玻璃是完全透明的,听到脚步声,椅子上的人也抬起头来,隔着六七米的距离,朝走廊看过来一眼。   两个人目光相接,对方冲他点点头,礼貌笑了下,便偏过眼去,继续看对面的商务主管。   关君山脚步一顿,两道眉毛轻轻蹙起,转头问杨跃:“里面坐着的这个。”   他声音很低,停顿两秒,又继续:“是谁。”   杨跃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投去一眼,很快收回来,“应该是来谈项目授权的合作方,需要我找商务确认一下吗?”   关君山点点头,告诉他“尽快”,然后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半个小时后,关君山收到助理传来的资料,翻开第一页,草草掠一眼照片,目光落在“姓名”那一栏上:裴明义。   关君山仔细回想,记起早些年确实有对做地产生意起家的裴姓兄弟。   隔壁的业务洽谈还在继续,关君山播了内线叫杨跃进来,告诉他:“和裴先生说,下周有场鸡尾酒会,邀请他来玩。”   杨跃点点头,转身要走,关君山又叫住他:“对了,是很轻松的场合。”   关君山最后合上文件,声音有点沉,“可以携伴参加。”   杨跃出去了,没过很久,隔壁响起一阵愉悦的说笑声。   关君山独自坐在办公室,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前蓦地又浮现伞下林好达那张温柔含笑的脸。   在今天以前,关君山还以为自己能做个大方的前任。   可现在他又觉得无情的是林好达。   这么快就将自己完全忘记,甚至已经开始新的生活,新的感情。   而那些被他留下的过去,如同丢进候机厅垃圾桶的那个盒子,说不要就不要了,没有半分犹豫。   就好像在用实际行动向关君山证明,所有关于他的一切,没什么放不下,连带着那些缥缈的承诺,无望的喜欢,和错位的爱情。   关君山只能想:林好达果然比自己豁达。 第83章 很快会重逢   周末,林好达一直想看的电影上映了,评分还不错,他找不到人一起去看,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邀请了裴明义。   是剧情片,犯罪悬疑类型的,林好达提前买好票,把票根拍给他。裴明义周末还要加班,要参加集团每季末的董事会,电影开场后才姗姗来迟。   电影前半部分节奏缓慢,裴明义进场晚,卡在非常无聊的一段雨夜镜头里。背景音乐是低沉婉转的萨克斯风,裴明义裹着大衣,脚步恰好踩中鼓点声,他在昏暗的光线里精准找到林好达的位置,微微勾着背,穿过一整排的座位,最后来到林好达身旁。   裴明义的衣服上还沾着冰凉的雨珠,有一颗滚落下来,被林好达手背的温度化开了。   电影仍在继续,林好达捧着爆米花桶,闻见他身上的香水味,忽然觉得有些难以集中注意力。   裴明义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可能是觉得室内空调太足,抬手摘了围巾,又靠过来,肩膀紧挨着林好达的,问他前面的剧情。   气息如同暖流,一下一下扑在林好达的侧脸,黑暗里,感官的一切细节都被放大强化,林好达有些紧张地张开嘴唇,气流穿过齿缝,很轻地落在裴明义耳边。   买票的时候,林好达对里面的激情戏毫不知情。原著里本来有大尺度描写,几支宣传片里却都没出现,林好达以为这部分没拍,或者没有通过审核,所以才放心邀请了裴明义。   荧幕画面暗下去的时候,背景里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镜头开始摇晃,有一种醉酒之后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两道人影躲在浴帘后纠缠。林好达手里捏着一颗爆米花,没控制好力气,一片安静中忽然传来十分轻微的“噼啪”声。   爆米花被捏碎了。林好达有些心虚地蹭了蹭指尖的碎屑,感到旁边的裴明义似乎在看自己,小心抬起眼,侧过脸同他对视。   裴明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亮得慑人,嘴唇动了动,可能在念他的名字,“好达”。   音乐声盖过了裴明义的声音,林好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迟钝到不知该做出什么回应,想要借口去厕所,从这暧昧黏稠的氛围中脱身,裴明义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追了进来,紧紧抓住了林好达裹满糖浆的指尖。   裴明义的指腹温热,扣着他的手,也让林好达没办法拒绝。环绕在他们这一小片的空气里很快充满了甜腻的奶油甜浆的气味,林好达的脸颊微微发着热,沉默地转过脸,继续假装去看荧幕上的电影。   最终他们提前十分钟离场,错过了片尾名单和一枚彩蛋。   林好达匆匆走进洗手间,裴明义跟在他身后,步伐稍慢,手里抓着爆米花桶。本来林好达已经决定丢掉,因为里面剩下的很多已经捏碎了,并不值得带出影厅,可裴明义没舍得,又悄悄拿了出来。   林好达洗完手,走出来看见等在那里的裴明义,眼神飘来飘去,最后还是落在他怀里那桶爆米花上。   “回去吧。”林好达低声说:“电影看完了。”   “外面在下雨。”裴明义点点头,用征求意见的口吻问:“可以让我送你吗?”   林好达没答应,走过去,伸手拿过爆米花桶,语调有点不自然地放轻:“你要是想吃,自己再买一桶。”   他执着地想将这一桶丢掉。   裴明义看着他,微微笑了笑,说“好”,顿了顿又问:“不生气了吧?”   林好达的脸还是有点红,动了动嘴唇,想说没有,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   裴明义抬手轻轻碰了碰他,也许是想将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考虑到商场里人来人往,最后还是忍住了,放下手,低声叫他:“好达。”   林好达抬头,眼神温润看过去:“怎么了。”   裴明义垂着眼睛,神情犹豫许久,最后冲他笑了一下,说:“没事。”   室外雨不小,这个季节的雨水总是下不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雾气。   暖气启动需要一段时间,林好达坐在副驾扣好安全带,裴明义见握着方向盘,问他下午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林好达头发有点长了,前段时间太忙,抽不出空去修整,从商场里出来的时候,他跟在裴明义身后往地库走,忽然觉得裴明义头发修剪得很好看,便有些心动。   话还没问出口,裴明义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助理的名字,林好达示意他先接。   助理打来应该是说工作上的事,裴明义听完,平静“嗯”了两声,就挂断了。   大概安静了半分钟,裴明义又拨通一个电话,通话时的情绪也变得高涨了一点,林好达听他在电话里交代下属很多立马要去准备的工作,同时说了两句“太好了”。   车子启动的时候,林好达顺着问:“有什么好事情吗?”   裴明义握着方向盘,轻快“嗯”了一声,“你还记得之前我们聊过那个很火的游戏IP吗?”   “启明星?”林好达想起来:“是叫这个吧?”   裴明义点点头,侧脸看他一眼,继续说:“前段时间送去的资料,已经通过他们法务那边的审核了。”   林好达不太清楚这样是不是代表项目谈成了,但总归是祝贺:“恭喜你。”   裴明义又跟他说了许多接下来的展望,林好达安静听着,等车子拐过一个弯,裴明义安静两秒,忽然提起另一件事:“好达,下周有个鸡尾酒会,你有空的话,能陪我一起吗?”   “启明星的人也会来。”他顿了顿,接着又说。   林好达其实不太习惯这种社交属性很强的场合,可裴明义刚接到合作顺利的好消息,林好达不忍心泼他凉水,便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又聊了两句,话题转移开,林好达说要去理发。裴明义是行动派,车子缓缓停到路边,掉了个头,直接开去了他常去的工作室。   一场造型下来要三个小时,又洗又烫,又吹又拉,等林好达走出大门时天色已经开始发暗。   裴明义提前定好了餐厅,林好达想了想还是婉拒了,说服他去附近的超市里采购了点食材,准备回家做晚饭。   雨在他们回去的路上稍微停歇了一阵。裴明义最近来得勤,小区附近停车场的大爷已经认得他的脸,停好车还要走一小段路,林好达抱着买来的鲜花和牛奶,裴明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面包和蔬菜。   两人沿着马路边走边说话,呼出的白气一阵一阵化在漫长的黄昏里,路灯接连亮起,脚下的沥青路面还掺着未干的水迹,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路边,对面,关君山坐在车里,降下一半车窗。   冷风灌进来,他仍不动声色坐着,司机要调高温度,被阻止了,他开口:“就这样。”   司机当然不知道他在看谁,这么冷的天气,一等就是几个小时。手机不停在响,电话一通接一通打进来,找不到关君山,便全都打到司机手机上,司机一想到杨助的脸,不敢不接,只很小声地接了答话:“喂……”   路灯下林好达的脸白而纤细。他穿着浅色的外套,怀里抱着一束开得正盛的天堂鸟,头发剪得刚刚好,发尾蓄长了一点,刚好盖过后颈,比记忆中他们分开时更显温柔俊秀。   他不说话时侧脸静谧,杏仁状的眼睛漂亮地眨着,眼神明亮,里面含着一点温吞的浅笑,睫毛的浅影落下来,很轻地跳动着。   在寒风中,关君山看见他被吹得湿润微红的嘴唇轻快地动着,好像在说些什么。他说话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停下脚步,转头看身后的裴明义,裴明义腾出手帮他扯了下头上的毛线帽,林好达好像注意到他泛红的手指,有些紧张地凑过去看了看。   关君山很怕他们会在这里接吻,还好没有。裴明义伸手拢了拢林好达的肩膀,而林好达则克制地抓了一下他的小臂。   可是如果想接吻,也并不一定非要在这里。关君山最后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了小区深处,林好达租的房子在最里面一栋,他耐心数了半分钟,楼栋里的灯亮起来了。   晚餐吃的是咖喱虾,裴明义下厨做的,林好达又拌了个沙拉,炒了海鲜饭。   吃完饭,他们一起洗了碗,冬天老小区的热水不太稳定,裴明义说要装个洗碗机,林好达冲掉手上的泡沫,说算了,毕竟只是租的房子。   他昨天新下了一部片子,存在电视里,还没来得及看,裴明义不急着走,林好达便切了橙子,打开电视,邀请他加入。   很老的一部惊悚片,林好达之前一个人的时候只敢看完一半,还是全程虚着眼睛的,有了裴明义,情况显然变好了不少,林好达抱着枕头,害怕的时候就往他身边缩,至少这回全程看完了字幕。   裴明义离开时差不多十一点半,夜空又飘起银丝,林好达撑伞将他送到楼下,分别时伞柄被推进裴明义手里。   林好达道了晚安,转身要上楼,裴明义在身后叫住他,说完了之前电影散场时没说完的话。   他说:“我想问你有没有想好,可现在又觉得……像这样也很好。”   原本想要的是一个答案,要林好达亲口确认的、明晰的真心。可只要能同他在一起,哪怕吃简单的食物,说毫无营养的话,看消磨时间的电影,裴明义认真向自己确定过,就算这样也足够。   楼道里的老灯泡在他们头顶轻微地闪烁,裴明义伸出一只手,捏住林好达的手腕,同时将他扯进怀抱。   垂下头的那一秒,吻落下的一瞬间,林好达骤然偏开脸。   裴明义擦过他的鼻尖,风把他的嘴唇吹得冰冷,一枚带着雪意的吻最后轻点在脸颊。   雨渐渐大起来,关君山没撑伞,就站在林好达住的那栋楼下抽烟。他其实已经戒烟很久,只是最近常常心烦意乱,于是烟盒像长了脚,频繁出现在各种地方。   杨跃没告诉他林好达究竟住哪一户,这么多扇窗,哪一扇才会藏着朝思暮想的人?   关君山站在槐树下,目光一一扫过去,每一扇窗都是暗的,没有一丝光亮,他定定地看,眼前却只有香烟燃起的淡淡烟雾。   他在这片忽明忽暗的烟雾中试图抓住一些熟悉的过往,会不会在某一瞬间,林好达点亮灯打开窗户,站在那里冲自己笑一下?   最后香烟烧到指尖,关君山收回手指,抖落鞋面上的烟灰,头也不回走进雨里。   他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支烟的时间,这也是重新找到林好达后,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支烟。   关君山用了一支烟的时间慢慢想,做决定却只需要一秒。   也想过不如放他过更自由的生活,拥有一段轻松健康的爱情,只是那里面没有自己。   最后却发现很难做到。   林好达是一支被他遗落在夏天的彩色冰淇淋,隔了好几个冬天再来找寻,就算觉得冷,也要一口一口含进嘴里,重新回到他的肚子里去。   不如说,他们很快会重逢。 第84章 他又能逃去哪里?   入冬以后,天气越来越冷,白昼也变得日渐短暂。午后的阳光落在精心打理过的草坪上,风也变得软绵绵的,带着草木的芬芳。   林好达从车上下来,今天温度回升,太阳下站久了有点热,他脱下外套,交给一旁的佣人。裴明义把车钥匙交给司机,也从车头绕过来,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别墅正门,花园里人不少,草坪上还摆着中午没来得及撤下的碳烤炉,旁边一排长桌,上面放着饮料点心和白色圆碟。   佣人忙着收拾,吃剩的食物被端进后厨处理。见林好达在看,裴明义笑了笑,停下脚步问:“没吃饱?”   中午他下厨做的黄鱼面,跟家里新来的江浙厨师学的,汤吊出来奶白一碗,什么都不放也鲜得很,裴明义尝过一次就觉得林好达一定喜欢,私下找了厨师询问秘方。   林好达想起细腻绵密的鱼肉,摇摇头说:“饱了。”   裴明义还想说什么,忽然吹起一阵风,林好达眼睫毛抖了两下,发尾在风中动了动,裴明义伸出手,握住他被阳光晒得温热的肩头,声音轻柔:“冷不冷?”   林好达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羊毛外套,不是多时兴的款式,但是软糯干净,衬得整个人雪似的一团。   “不冷。”   裴明义不知道林好达偷偷在外套里贴了暖宝宝,换衣服的时候他在外间接电话,林好达原本想让他帮自己把茶几上的暖贴拿进来,叫了两声,才发现没人答应。   裴明义半信半疑,握了下他的手心,发现里面温暖软和。   笨重的烤炉被三四个佣人联手抬下去,草坪上的人散开了,三三两两结伴去花园和后厅玩耍。人流中有几道身影逆着走过来,在他们面前停下了,裴明义主动介绍,其中有自己的合作伙伴,也有朋友。   林好达同他们一一微笑点头,互通姓名。几个人都是业内人士,在游戏公司或相关行业工作,碰面没一会儿,便聊起几款比较热门的游戏来。   林好达站在一边,也没觉得自己故意被冷落,既不多话,也不乱看,目光沉静移向别处,被问到只说:“是裴总好心带我来的,充其量我只算得上半个游戏玩家。”   其中一名年轻的何先生便开玩笑:“裴总不光自己要做游戏IP开发,找恋人也得从玩家群里挑呢。”   林好达脸上有点热,躲开对方的目光,好在裴明义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低声恳求:“还在追呢,麻烦各位嘴下留情,饶过我吧。”   众人笑起来,裴明义又说了两句好话,这才将林好达带离草坪。   他们走进室内,得知这次鸡尾酒会的发起人就在楼上,裴明义提出想去拜访一下。管家点点头,说要先上去询问,没过多久,林好达听见管家站在楼梯上叫他们。   楼梯是实木的,打了蜡,暗红色一尘不染,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们来到二楼,右手边第一间房间门敞开着,管家亲自带他们进去。   里头装潢古朴,布置成书房的样子,林好达走了两步,看见桌后坐着个头发半白的外国男人,蓄着一点胡子,身上穿着很正式的三件套,精神爽利,灰色的眼珠先定在裴明义身上,接着又落在他后面跟着的林好达。   林好达本来想在门口等着,可管家非等他进去了,才从外面把书房门关上了。   他听见裴明义开口问好,称呼对方“赛斯先生”,林好达也跟着点头致意,说:“下午好。”   也许是错觉,林好达总觉得赛斯先生看自己的时间更久一点。接着裴明义主动和他聊起一些话题,赛斯耐心倾听,偶尔给与回应。   他们没有在房间里呆太久,大约十分钟后,赛斯的管家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水杯和药片。   裴明义等他吞完了药,便主动说先离开,等会儿再见。   赛斯点了点头,客气地邀请他们参加晚宴,听见裴明义答应,接着他偏过脸,目光落到一直安静没开过口的林好达身上:“这位年轻的先生也会来吗?”   林好达点点头,裴明义便告诉他“当然”。   又道了再见,林好达抬脚跟上裴明义,这时管家忽然再后面叫住他:“林先生。”   林好达转身回头,同赛斯灰褐色的一双眼珠对上。赛斯主动朝他笑了下,声音温和:“恕我冒昧,请问你和Guan之前认识吗?”   林好达愣了一下,没有听懂,中间那个字的发音太模糊了,他无法确认赛斯问的到底是谁。   犹豫的那几秒间,听见动静的裴明义已经走过来,他轻轻握住林好达的手腕,低声询问:“怎么了?”   林好达对赛斯笑笑,否认了:“抱歉。我不认识。”   “该抱歉的是我。”赛斯颇为意外地挑挑眉,像是仔细回想了一会儿:“你们长得十分相像。”   林好达只好又笑了笑:“也许只是很巧。”   下楼梯的时候,裴明义生出点担忧,问林好达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赛斯是个挺正派的人,业内口风一直不错。”他停下来,似乎欲言又止。   “没什么。可能真的只是认错人了。”   林好达这样安慰他:“不然也不会一进门就盯着我看。”   冬日的午后总是十分短暂,仿佛只一眨眼间,阳光被回收,夜色从地平线深处涌上天际。   晚宴比较正式,从傍晚起一直陆陆续续有人抵达。赛斯换了套更正式的燕尾礼服,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花园。   夜晚的花园比起白天更加漂亮,灌木上挂满小灯珠,夜色里一闪一闪。   晚上起了点风,林好达穿着单薄,只好躲在远离人群的电火炉旁,有些出神地盯着那些闪烁的彩灯发呆。   裴明义从人群里快步走来,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凌乱。他刚取了热气腾腾的牛奶,又塞给林好达一个餐碟,里面有现炸的鱼和鸡块。   林好达小口小口地喝牛奶,很想问裴明义他们什么时候可以走,但他知道不能问,今晚可能会来几个比较重要的投资人和制作人,下午陪裴明义应酬的时候,林好达听见别人都是这么说的。   裴明义陪他呆了一小会儿,很快又走了。   林好达吞下牛奶和鱼,慢吞吞走到长桌边还餐盘,这时女佣端来一大盘奶油热汤,看起来香甜浓郁。林好达正犹豫着,忽然传来喧闹,他下意识抬起头,看见不远处花园入口,一道身影款款走进来,穿亮色的修身连衣裙,妆容精致,大方自如同每个人点头招呼。   夜色好似要把理智也一同冻住。林好达反应了两秒,认出是江添意。   他有些呆愣地站在桌边,唇缝微微张开,牙齿很快被风冻得冰冷。   江添意继续往这里走,看见人群外围穿得很少又站着发愣的林好达,显然也怔了怔。她熟练地应付完几个生意伙伴,没多犹豫,径直向长桌这里走来。   “好久不见。”   江添意没怎么变,同两年前比起来,她的头发剪得更短了,显得十分自信,也十分明媚。   与她相比,反倒是林好达,一如既往普通又随处可见,缺乏形容变化的词语。   “江……小姐。”冰凉的齿尖碰到柔软滚烫的舌尖,林好达稍稍顿了一下,才继续:“好巧。”   “是啊。”江添意对他笑笑,“你怎么在这里。”   说完她抬起头,四下望了望,好像在寻找什么,而后恍然道:“怪不得我前两天提起,他说要亲自来呢。”   林好达转了转眼珠,没有听懂,迟缓地“啊”了一声,傻里傻气问:“谁?”   江添意笑了起来,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又改口了:“没什么。”   “怎么不回我的消息?”   她十分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两条细眉拧在一起,“林好达,当初你离开香港,就忘掉我这个朋友了?”   林好达想否认,但面对江添意坦荡的目光,很快生出些愧疚与歉意:“对不起。”最后只好这么说。   “干嘛光说对不起。”江添意想了片刻,不太按常理出牌地安慰他:“我不缺朋友,但是你很特别。”   像是要证明这一点一样,接着她伸出手,冲着林好达:“给你一次机会,要不要重新挽回我这个朋友?”   林好达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发起烫,仿佛被火灼伤。   他垂下眼睛,看着江添意停在寒风中的手。江添意耐心不佳,但等他还是愿意,夜风扬起,她没开口催促,只是蜷了蜷手指。   草坪上的景观灯发出柔和的亮光,她戒托上镶嵌的那颗钻石分量的确算不上夸张,却仍旧足以在如此昏暗的环境里偏折出一抹刺眼的亮。   一瞬间,林好达忽然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有些颓败,嘴唇也跟着暗淡下去一点。他盯着江添意无名指上的那枚婚戒,风冷冰冰卷起几片枯叶,森冷的气味像要钻进他的身体,将心脏也一同掏空。   不知出于什么理由,江添意只听见他很短促地说了声“抱歉”,然后慌慌张张便要逃离。   也许该算作拒绝她的惩罚,江添意上前一步捉住他手腕:“等等。”   林好达听见她用一种十分期待的,仿佛要围观什么好戏发生一样的语气,轻声抱怨着:“怎么这么慢,也差不多该到了吧。”   同时响起来的,还有从他们身后传来的,一阵算不上小的喧闹声。   林好达直觉奇准,手指紧紧攥着掌心,脖颈如同石化,一动不敢动,遑论回头去看。   江添意今晚在这里出现,她手上还戴着婚戒,他们是名正言顺的一对,他会来吗?   想必是会的。   可他们没必要碰面,也没有一定要见的理由。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走掉,或者躲进没人的房间里面去。   林好达浑浑噩噩想着。   “君山——”   可下一秒,他就听见江添意轻快的声音:“我们在这里。”   江添意松开了他,林好达动了动麻木的手指,想此刻扭头就走。偏偏又听见脚步声,有人正踩过草坪。夜色里,柔嫩的草茎在他脚下弯折,发出沙沙的回响。   已经太迟。况且,他又能逃去哪里?   那阵脚步最终停在他身后。   “晚上好。”   林好达心头猛跳一下。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再一次听见这个声音,不是午夜梦回,也不是自欺欺人。那个被林好达上了锁又偷偷拿出来听过的视频相册,现在正好端端揣在他的口袋里,没人去碰,更不会发出动静。   林好达不否认自己软弱,偏偏命运也喜欢追着他发难。明明早就认输过,怎么还会落到这步田地?   想到这里,他抿了抿发苦的嘴唇,十分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85章 我没结婚,哪来的戒指   同从前一样,关君山出现在哪里,场上的视线焦点就在哪里。就好像一块强力磁铁,将半径之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吸附。   林好达仍背对着他,不愿回头,可周围投来的视线也让他很不好受。有很多明目张胆的打量落在他脸上,仿佛要从上面刮出什么隐秘内情。   身旁的江添意语气自然地同关君山打过招呼,随口抱怨他怎么来得这样迟,林好达垂着眼,看见脚下被灯光点亮的一小块草坪,也听见关君山解释着,说路上有点堵,所以才迟了点。   江添意笑了笑,告诉他,早知道下午那个会该让唐琛去。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对话,低声交谈着,如同已经在一起生活很久的伴侣,随意聊起行程和天气。林好达插不进话,也渐渐感到无地自容,不清楚自己还留在这里装模作样假装镇定的原因。   有端着托盘的服务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江添意拿了一杯香槟,扭头塞进林好达手里,也一并将话题往他身上引:“怎么啦,真打算这样装一晚上木头人?”   “就算是情敌见面也不至于此吧,更何况我们关总向来是个和善好相处的人。”   “添意。”关君山叫她的名字,压低声音:“不要拿这种话开玩笑。”   林好达沉默站在那里,按在酒杯边缘的指尖微微发白。   关君山在身后喊他:“林好达。”   该庆幸的是他没有叫“林先生”,显得虚张声势多刻意划清关系一样,林好达慢慢转过来,关君山看着他:“好久不见了。”   林好达木然点点头,视线落线他的鞋尖上,“关总,晚上好。”   关君山喝了一口香槟,与他手里的是同一支,林好达闻到清润的淡淡香气,接着是关君山的声音,“刚才看见我了吗?我以为你要走。”   很奇怪的问题。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不如换成“躲”字更贴切。   林好达站在风里犹豫了一会儿,才很谨慎地回答:“没有。”   在关君山注视的目光中,他这样说:“我不知道你要来,刚才和江小姐打过招呼,原本就要离开了。”   江添意愉悦地在一旁帮腔:“的确也聊得差不多了。”   关君山嘴唇动了动,本想说什么,忽然卷起一阵风,林好达在草坪上站得太久,鼻尖被风吹得一片冰凉,没忍住轻轻吸了吸。   关君山注意到了,盯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皮,没克制好自己,上前了半步。   “觉得冷吗?”   他抬手招来人:“我叫他们去拿件外套。”   “不用了。”直到此时,林好达才终于愿意看他一眼,目光却很淡,没有流露出什么额外的情绪,“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我也该回去了。”   关君山收回手,无谓笑笑,纠正道:“才五分钟而已。”   林好达的发尾长出来几寸,贴在颈侧很轻地随风晃动着,态度也坚持着:“有人在等我。”   他边说边往草坪另一边转过脸,裴明义果然就在不远处,见林好达眼神似乎在寻找自己,扬起手晃了晃,嘴唇也跟着动了两下。   “男朋友?”关君山抬头也看见了他,安静片刻问。   林好达过了好一会儿,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承认了:“嗯。”   关君山往后退,鞋跟踩到枯叶,发出哔啵轻响,在热闹的花园里很快被淹没掉。最后退回到他们一开始见面的距离,不近不远,又好像隔山隔水。   “是么。”关君山听见自己的声音,里面带着模糊的笑意。   林好达掌中的香槟没喝一口,原封不动放回餐盘,接着转身回到裴明义身边。   一路上盯着他的视线仍旧不少,他勉强装得毫无知觉,心情却无法作假。裴明义见他不算愉快的表情,以为他同关君山之前有过节,将林好达带到远离人群处,才小心开口问:“你们之前就认识?”   林好达躲在避风处,感觉指尖在缓慢回温,“嗯”了一声:“很早之前的客户。”   原来是工作上的交集,裴明义点点头,又觉得有些难办:“他手里产业名目多,听说最近又打算把事业重心放到内地来,生意场上,以后难免要打照面。”   林好达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淡淡笑着:“我和他哪有什么交集的机会。”   裴明义顿了顿,解释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嗯。”隔着很远的距离,林好达看了一眼人群中心的关君山,“这是事实,我心里明白的。”   关君山今晚携女伴出席,却不是江添意。刚刚他来找林好达时步伐太快,把女伴一个人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直到关君山回到草坪中央,穿着礼裙的女伴才伸出手,重新挽住了他的胳膊。   关君山领着她,一边穿过花园,一边和各种人交谈碰杯,偶尔停下来,帮女伴检查裙摆拖尾,或者耐心等她整理好头发妆容。   虽然不想去关心,林好达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些疑惑。他四处找寻江添意的身影,最后在一处花架下面看见了她。江添意正站在那里和几个朋友聊天,偶尔也转过脸,平静地看一眼关君山所在的方向。   林好达沉默站了片刻,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在胸膛里弥漫。很多他以为早就忘了事,当初随口一提的话,最后竟然都成了真。   关君山的身边可以停留任何人,不止是江添意,也可以有张小姐,李小姐。   除了他。除了林好达。   关君山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妄图用任何爱情或道德的借口将他绑住,林好达从一开始就败得彻底。关君山的世界是这样的,也注定要过这样的生活。   林好达收回目光,只好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这时赛斯携夫人出现在花园里,音乐声变得大了一点,关君山走过去同赛斯夫人拥抱,行贴面礼,显得很熟络,赛斯则揽住他凑近说了两句话,接着一群人都跟着笑起来。   关君山肩背宽阔,穿浅色的礼服,在人群中显得十分挺拔,也十分英俊。林好达站在角落里,身上穿不太正式的休闲外套,遥遥地看着草坪另一侧,好像在看离得很远的,并不属于自己的另一个世界。   裴明义以为他想过去,便问:“我看见一个熟人,要不要去打声招呼?”   “太冷了。”林好达摇摇头,也不想他为了一直陪自己呆在这里,对他说:“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裴明义很快说“算了”,朝他笑起来,显得有点傻气:“反正也没有多重要。”   林好达被他逗笑,嘴唇弯了弯,问他熟人在哪,刚准备抬眼往那里看,关君山忽然转过头,目光停了停,落在他的脸上。   穿越大片冰冷的空气、音乐和涌动的人影,林好达的目光与他撞在一起。   林好达怔了两秒,也忘记了躲,关君山旁边的赛斯很快也扭脸看向这里,等看清是谁后兀自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动了两下。   关君山收回视线,转头和他说了句话,赛斯交代给身旁管家,管家点点头,转身往别墅大门走去。   裴明义见林好达在发呆,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问:“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林好达连忙移开目光,改变主意对他笑了一下:“我陪你去,走吧。”   林好达走得不算慢,可关君山人高腿长,还是将他们轻松堵在半路。   这回他带了女伴前来,女孩儿很年轻,高挑漂亮,站在一起自然十分登对。   关君山大方伸出手,却不是朝林好达,目光落到一旁的裴明义身上,笑容温和:“第一次见,你好,我是关君山。”   裴明义回握住他,不卑不亢:“晚上好关总,久仰。我姓裴,裴明义。”   关君山点点头,余光不经意扫过林好达,说:“早该认识。听好达说,你是他的朋友。”   林好达皱了皱眉,明明刚才亲口承认的是男朋友,关君山莫名其妙少说一个字,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压根没放在心上。   裴明义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点头,“是,我们感情很好。”   关君山没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定了定,接着介绍起身边的女伴:“何小姐,是我母亲朋友的女儿。”   裴明义和她握了一下手,林好达也点点头,“晚上好。”   “上个月,何小姐刚和赛斯先生的小儿子订了婚。”不知为何,关君山忽然又补上这一句。   林好达垂眼去看她搭在关君山胳膊上的手,何小姐察觉到了,有些羞赧地捂嘴一笑。   她右手中指上的订婚戒指闪烁着,十分美丽。   裴明义不知缘由,没话找话,他说:“我们下午去拜访过赛斯先生。”   何小姐客气地接话:“可惜西蒙今天不在家,否则你们应该能见一面。”   两人又交谈几句,赛斯的管家走到旁边站定了,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关君山。   关君山对他说“谢谢”,接过来抖开,是一条羊毛披肩,林好达抬眼看向何小姐单薄的肩膀,没有多想,很快收回视线。   谁料下一秒关君山竟上前一步,将手里的羊毛披肩递了过来。   何小姐愣了一下,裴明义也愣了一下。   关君山停了停,看向垂着眼睛的林好达:“刚刚看你冷,我问赛斯夫人借了一条。”   捉弄人也要懂得分场合。林好达咬了咬嘴唇,偏过脸说:“不用了。”   穿得这么少,在寒风里站了这么久,明明鼻尖都冻红了,还逞强,说不要。   关君山不动声色盯着他,等了少时,眉目渐冷,一颗心也跟着渐渐沉底。   气氛变得有些凝滞,裴明义收起笑,一双眼珠慢慢落在那条披肩上。   何小姐有些尴尬地笑笑,打破沉默:“林先生觉得冷,不如跟我进去挑件厚点的外套?我也穿得少了点,正打算去拿呢。”   林好达告诉她,自己的大衣来的时候交给佣人了,一直没找到机会去取。   “那正好。这会不忙了,我们进去坐坐。”何小姐挽起裙摆,朝他眨眨眼,“走吧?”   林好达再难拒绝心思细腻的何小姐,点点头,走到身旁,主动帮她提起拖尾。   他们穿过花园,走进别墅,室内开了暖气,如同一下踏进温暖的春天。   佣人很快拿来林好达的大衣,何小姐换了条轻便的裙子,下楼时见林好达还坐在那里等她,便主动问:“林先生还想去花园里玩吗?外面太冷,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我带你在室内转转?”   林好达正觉得没处可去,也不想和关君山离得太近,点头同意了。   赛斯先生是法国人,出身优渥,早些年来国内经商,后来索性安顿下来,名下地产房产颇多,这里不过其中一处。   何小姐领着他随意闲逛,负一楼有个不对外开放的私人泳池,再往下是健身房和酒吧,楼上除了几间卧室,还有游戏厅,影音室和练舞房。   顶层有间套房,里面有个半开放的露台,林好达觉得最特别。半弧形的露台贴着地面延伸出去一部分,从屋内推开窗户,皎洁的银辉顺着倾泻满室 。   林好达站在窗边,楼下花园里人影绰绰,灯火映着天边晚星,星星点点,一切都陷入温柔的影。   他扶着窗柩发了几分钟呆,忽地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凯瑟琳!”   大概是在叫何小姐,林好达心中明白,却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窗户探出头去。楼下站着几道影子,关君山是其中一道,明明从这个方向看过去觉得距离应该很远,偏偏林好达还是能听见他的声音,将他月光下那张摄人心魄的脸庞看得清清楚楚。   何小姐走过来,倚着另一半窗,轻声斥责了他们。刚刚喊名字的那个年轻男人笑了笑,等她说完,反问:“凯瑟琳,你身边那个是谁?长得真好看。”   人群里传来喧笑声。关君山站在中间,右手握着香槟杯,侧过头,月光下他的牙齿很白,薄红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酒渍,折射淡淡的光晕。   别人都在或说或闹,唯独他不动,只抬起眼,目光静静追着被窗帘掩住一半的那道人影看。关君山的瞳仁黑沉,含着点浅淡笑意,林好达的目光从高处落下来,便与这双眼睛撞上。   月光下,林好达的确干净得像樽玉石像。黑发黑眸,脖颈细长,眼睛圆而亮,总像含着一汪情意,就这么安静站在窗户里。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幽暗的昏黄光线填满窗框,又从他的背后溢出来,如同滴在宣纸上会流动的暗影。   “别理他们。”凯瑟琳碰碰他肩膀,“都是群二世祖,喝多了,没个正型。”   林好达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在意,随手关上窗,离开了露台。   那扇窗里的光亮很快暗下去,成为一团幽微的鬼祟黑影,仿佛从来没有任何人来过那里。   林好达跟着何小姐下楼,何小姐最后带他去了茶室,女佣早已准备好茶点,与林好达下午在别墅里用过的不太一样,更加精致,也更加名贵。   林好达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合意,何小姐看出来他喜欢,便叫人又给他包了一盒,方便带回去。   这半天下来,林好达总觉得从赛斯先生到何小姐,好像这里的每个人都对他格外注意,也格外上心。可这没什么道理,自己只是陪同裴明义,很恰巧地来参加这场酒会,怎么偏偏会是他?   林好达垂眼看向地毯上的花纹,委婉地问出了口。   “没什么,你不要多想。”何小姐笑起来,晃了晃杯中的红茶,“可能是觉得你合眼缘呢?”   “总觉得好像很早之前就见过你。”她的话如同谜语,几乎要将林好达绕晕,“当成一份特别的缘分也挺不错的,你说呢?”   林好达有些迟疑地点点头。   “大家都很喜欢你,欢迎你以后有空常来做客。”她说完顿了顿,又突兀提起关君山,“不想带他来也可以,有时候他确实挺让人讨厌的。”   “没有。”林好达否认:“关总人挺好的。”   “是么。”何小姐歪了歪头,“难道是我看错?刚刚你明明很冷,却不愿意接他的披肩。”   “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也许“误会”比“旧情”更能蒙混过关,林好达立刻又说:“不过都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我倒是听他提起过很多次,”何小姐眼睫微垂,欲言又止,“不像是现在的样子。”   房间里的黄铜钟响了起来,已经深夜十一点。   林好达起身告别,何小姐送他下楼,一直到别墅门口。   林好达穿过走廊,独自向花园走去,晚宴接近尾声,已经有不少人离场,门口停满接驳的车辆。   在花园转了一圈,没有发现裴明义的身影,林好达发去消息,问他那边什么时候能结束。   过了几分钟,裴明义的消息回过来,告诉他自己在陪几个喝多了的朋友,现在正在一楼的客房。   林好达只好又转身折回去,别墅一楼的吊灯亮着,灯火通明,却不见人影。林好达刚才跟何小姐参观,知道客房大约在左手边的位置,但具体哪一间却没留意,也没问。   他又给裴明义去消息,问是哪一间,裴明义迟迟没回消息,可能在忙。   林好达只好一间一间地敲门,没有人应,他推开门,房间里是黑的,一个人也没有。直到最后一间客房,他走到门边,抬手正要敲,发现门没关严,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亮光,混着模糊的说话声。   林好达觉得裴明义就在这一间,情感绕过理智,先一步笃定。因为急于回家,他伸手推开门,嘴里一边念着:“裴明义,我有点困了,可不可以让司机……”   话没有说完,难以再继续。   从各个层面上来说都是。因为太过震惊,林好达错愕地张着嘴,手还维持着推开门的姿势,头顶的吊灯将房间里照得亮如白昼,也让所有的尴尬、羞耻、隐秘都变得藏无可藏。   林好达听见自己短促地呼吸了两下,声音是所有情绪都来不及归位的机械:“我……我走错房间了,对不起,对不起!”   说完连忙转身,匆匆离开房间,将门“砰”地一声带上了。   林好达心跳得很快,沿着原路一直穿过大厅,在别墅门口停下。   夜风冷冷拍在脸上,也让他稍稍冷静下来,可即便如此,脑袋里仍旧像有一台放映机在来回切换:一帧定格在江添意手上的婚戒上,一帧定格在她刚刚在房间里同一个陌生男人拥吻的画面。   林好达不知所措站在那里,脑子里如同沸水翻滚,浑浑噩噩盯着模糊的夜色。   一方面是还没摆脱掉的难以置信,另一方面却又隐隐觉得合情合理。江添意并不爱关君山,纵然结婚,也不一定要为他放弃后半生的幸福。   可……关键是,关君山知道吗?是知道,所以接受了?还是并不知情?   在刚刚进错房间之前,林好达明明还觉得他们说不定婚后培养出了感情,真的变成一对爱侣,可如今又觉得事情并不那么简单,说不定这也是履行婚约要达成的条件之一。   爱要藏,不爱也要藏。爱或不爱都难以横陈于阳光下,这算什么成年人的世界。   林好达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颊,纠结半天,还是决定先离开这里,无论这团乱麻变成什么样都与自己无关,他绝不要再管。   这样下了决心,他看了一眼别墅侧门,决定从那里离开,担心再撞上什么人什么事。   可他忘记自己运气一向不好,偏偏是怕什么,来什么。   转过一个廊角,迎面遇见从洗手间往外走的关君山。   林好达心事重重,只顾闷头向前,察觉面前人影刚要避开,已经来不及,好在关君山反应快抬手挡了一下,林好达鼻子碰到他的掌心,重重撞了一下。   “唔。”林好达后退两步,有些痛苦地皱起眉,眼泪都涌上来了。   “……林好达。”关君山伸手扶住他肩膀,忍不住问:“你准备什么时候改掉这种走路习惯?”   林好达掀起眼皮,抬眼看向他的时候,可能因为脸上每一处都变得红红的,尤其是鼻尖,因而显得格外可怜,直到看清是关君山,忽然愣了一下,呆呆眨了眨眼睛:“哦,对不起。”   “我没看见是你。”他捂着鼻子,瓮声瓮气。   ……难道换成别人他就什么都不管地撞上去了?真是大方的很。   关君山没说话,沉着脸看他。   他收回湿着的手指,在林好达肩膀上留下几道深色指印,“你要去哪?”   林好达用鼻子试着吸气,过了一会儿才说:“回家。”   “别乱跑了,我送你回去。”关君山说,“车停在门口,没有别人。”   关君山说完,停下来去看林好达的反应。本以为他会拒绝,结果并没有,林好达站在那里,安静了几秒,忽然迟疑开口:“你……”   关君山盯着他,等了一会儿,开口重复:“我。”   林好达抬眸看他一眼,表情似乎有点后悔。   关君山声线低沉,催促道:“我怎么了。”   林好达垂下眼,想起那间离他们不远的客房,还有戴着婚戒的他名义上的妻子,咬了咬嘴唇,声音很低地问:“你还好吗。”   关君山轻笑一声,不清楚他具体指哪方面,却很快地掌握了游戏规则,把问题丢回去:“你觉得呢?”   林好达不说话,只是沉默看着他,过了几秒,移开视线,鬼使神差转移了话题:“你现在要去开车吗?”   关君山“嗯”了一声,不准备遂他的愿,明知故问:“你觉得我过得好吗。”   “关君山,”林好达阻止了他,“你不要问我了。”   “……对不起。”   沉默了少时,关君山向他道歉,妥协道:“不说这个了。”   他把车钥匙从口袋拿出来,递过去,“拿一下,我的手还很湿。”   林好达伸手接了,关君山走到镜台旁边,抽了两张擦手纸。   明亮的光线下,关君山的两只手手指修长,关节比普通人稍微宽了一点,上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林好达恍惚了少时,忽然反应过来,有一瞬间觉得嗓子眼好像被糊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的婚戒呢?”   “我没结婚,哪来的戒指。”   关君山静静看他几秒,把纸扔进垃圾框,走到他面前,“你没看新闻?” 第86章 你觉得我应该和她结婚?   林好达晃了晃神,有些迟疑地后退半步。只有他们两个的空间十分安静,洗手池里水龙头没有拧紧,水珠落下的滴答声很轻,也成为唯一的背景音。   接二连三的消息将他冲击得头脑发昏,刚刚被关君山握过的肩膀也后知后觉微微发麻,心脏蹦得如同要跳出胸膛。   什么意思。没有订婚?也没有结婚?   那江添意呢。他们压根没在一起?   墙上的壁灯轻柔地亮着,林好达盯着地板上两副交叠在一起的影子,脑子里十分迟缓地运转着。   冬夜的空气冰冷,混着一缕丝丝的男士香水味,林好达声音有些低:“抱歉。”   他动动嘴唇:“我以为……”   话没有说完。在关君山的注视下,他也失去了把“都怪自己弄错”当托辞的决心。   可能新闻确实有报道,但林好达没有关心过,他从香港回来后也不再听电台,改掉了一些会浪费时间的习惯,不知道这到底该算作谁的错。   关君山垂眸看着林好达,静了片刻,又问:“你觉得我应该和她结婚?”   林好达抬起头。   关君山站在灯影下,身量很高,脸被光线照亮,瞳仁漆黑深邃,里面很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脸。   理所应当地会觉得这个问题太突兀,因为林好达只是恰好出现在这场酒会,世界上所有的重逢都是不问缘由的,如果提前让林好达看过剧本,他宁愿拒绝出演。   倒不是为了刻意避开某个人,只想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也十分脆弱,有时候只需要一句话,一个定义。   想到这里,林好达移开目光,十分平静地向等了足够久的关君山给出回答:“我不清楚。”   他努力维持一种客观的口吻,就好像评估某个高度风险的项目,不宜介入过深一样,“这是你们的事。”   与自己无关,也于现实里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无论关君山要恋爱、结婚的是谁,到底明天要上多少版娱乐头条,地球还是照样运转,林好达既不会看电视,也从不买报纸。   关君山没说话。   两人之间的沉默是交替进行的。只是再没情商的成年人也懂得礼貌交谈,留有余地,偏偏在这条狭小、光线也并不明亮的走廊里,令人难以回答,更难以保持沉默的话题正轮流上演。   花园里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只剩很轻的呼吸,一声叠着一声。关君山掀起眼皮,看着他冷淡而陌生的眼神,觉得应该纠正错误答案,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怎么会与他无关。他是林好达,怎么能与他无关。   如果非要说后悔,此刻关君山会后悔,明明他和林好达之间也有定情的戒指,怎么变成如今的林好达只会在另一双手上搜索他与别人相爱的证明。   走出别墅的时候,林好达似乎有些犹豫,频频回头往身后看,脚步也挪得不情不愿。   误会被解开,受到的冲击也渐渐平复。没走两步,他忽然停下了,将手中的车钥匙递过去,“还是不麻烦关总了。”   林好达垂下眼睛,盯着中间的银色车标,显得很客套,也很理智:“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关君山走在前面,闻言转过身:“等你那个朋友?”   林好达仍然举着胳膊,说“对”的时候表情十分坦然,也前所未有的轻松:“是他。”   关君山挑挑眉:“林好达。”接着便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贴着脉搏,隔绝掉冰冷的空气,让林好达敏感地浮起一点颤栗。他很快后悔了,手往后缩,又被关君山拉回来,紧紧固定住。   草坪上的路灯发出幽暗的亮光,关君山挺直的鼻梁如同分割线,下半张脸完全藏进阴影里。他神色平淡,语气却冷冷的:“你知道他现在在哪?要是够负责,早该出现了。”   “又怎么……”嘴唇张张合合,数度欲言又止,最后他压低声音:“怎么会把你一个人丢下来。”   其实原本想说的是“又怎么会轮得到我”。   但是关君山犹豫了两秒,觉得这样可能让林好达不舒服,显得他像一件被人争夺的物品,而自己又太过自信。   果然,林好达安静下来,片刻后开口妥协,他告诉关君山,自己要再去拨个电话,联系裴明义。   当然不能放开他,让他去打这个电话。关君山站着没动,林好达尝试着抽出手腕,发现挣脱不开,又拿手臂轻轻撞他。这时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别墅里有人走出来了,关君山动作很快上前一步,在昏暗的灯影下,林好达整个人似乎都要被他揽进怀里。   “别乱动。”关君山另一只手按住他肩膀,语气很轻地恐吓:“有人过来了。”   林好达挣了挣,不过很快停下来:“……谁啊。”   关君山没出声,因为距离骤然拉进,香水浓度也攀升了一倍。混着很冷的夜风,林好达闻见佛手柑的香气,有些出神地迟疑了几秒。   他抬起眼,看见离得很近的金属领带夹,在月光下发出冷淡的银光,领带上面浮动着暗纹,像遗落在银河中很多的小船。   “关君山。”林好达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推他胸膛。   “是江添意。”关君山告诉他,静了几秒,很快又说:“你是不是刚才见过她?”   林好达的后背僵住了,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他一眼,轻声问:“真的是她?往这边走了吗?”   关君山佯装不知情,说“是”,照实回答:“她身边跟着一位男士。”   林好达按在他胸口的手动了一下,反手抓住关君山的手指,“快点。”   他的声音很低,充满急迫:“我们走。”   关君山低下头,盯着他轻轻发颤的睫毛,忽然问:“你不是要打电话?”   “不用了。”林好达很快反悔了,仿佛刚刚推开关君山要给别人机会的人不是自己,语速很快地催促着:“先离开这里,不要说了。”   关君山看着他急切的表情,承认自己萌生了一点幼稚的念头,故意站着没动,“他们快过来了,是不是打声招呼比较好。”   林好达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一眼,仿佛在用眼神责怪这个人怎么听不懂话,关君山看见他很轻地拧了下眉毛,嘴唇也动了动,不过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些不满最后可能都发泄到了别的地方。林好达较为粗暴地扯着他的胳膊,步伐很快地将关君山拽离了花园。   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关君山心猿意马起来,盯着那道背影,喊了声“林好达”。   他没有忍住,语调在风中变得愉悦,“你在躲谁?”   林好达一门心思往门口赶,也不知真的还是故意装作没听见,总之没有回答,反而说起别的事:“关总,你可不可以自己走路。”   林好达松开了他一点,有些不满地抱怨:“不要总是往和我相反的方向用力,真的很重。”   关君山人高马大,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反而从他身上挑毛病:“你是不是该运动了?”   不仅挑他的,竟然还有不在场的裴明义的份:“你的那位好朋友,难道他没有建议你调整生活习惯?”   林好达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却不打算再争辩,很快走出大门,在路边停下,然后又把车钥匙拿出来,问关君山哪辆是他的车。   关君山按了下钥匙,路边一辆车的前灯闪了闪,林好达抬脚向那里走去,动作快得如同后面有人在撵他。   车里的空气有点冷,充斥着一股陌生皮革的味道,林好达坐上副驾,很快系好了安全带。   关君山打开空调,暖风很快从侧面的格栅里吹出来。发动机运转着,等了许久却不见他启动车子,林好达转过脸,发现车载屏幕是亮着的,关君山正在上面认真挑选。   见他看过来,关君山清了清嗓子,问:“要不要听音乐。”   林好达垂下眼睛,看了两秒他的手指,说“不用了”,很快又开口:“可以走了吗,我明天还要早起。”   关君山的手指悬在那一页,停了几秒,最后点了一支曲子,从上往下数第三行,是一支钢琴曲。   林好达没再说什么,因为关君山很快踩下油门,车子终于如他所愿动了起来。   月亮升得很高了,悬在他们头顶,仿佛引路的标牌。   关君山一路从半山坡往下开,沉默地握着方向盘。可能因为林好达最后的催促,他的右脚脚尖始终比平时更重一点压着油门,表盘上的指针在50码附近来回摆动,车子像一条鬼魅黑影,很快地穿过了没有人的隧道和树林。   发动机发出沉闷地咆哮,林好达坐在减震性能很好的皮质座椅上,在经过减速带时还是感受到了明显的震动,他有些后悔,同时也攥紧了胸口的安全带。   直到车开进市区,经过一个红灯时,终于减缓速度停下来,林好达暗自松了口气,放下了胳膊。   他小幅度地转头,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又降下一点车窗,午夜的风沿着细窄的缝隙吹进来一点,中和掉了车厢里浓度偏高的佛手柑的味道。   空气安静,两个人都没有开口/交谈。前方的红灯十分规律地跳秒,似乎比平时更漫长,每一秒都好像被无限拉伸。不知哪一秒,车子前方的置物格被拉开了,耳边传来窸窸窣窣轻微的摸索声。   林好达转过头,看见关君山手里多了个银色的打火机,关君山指尖正挑开烟盒,注意到他的视线,动作忽然停住了。   “可以抽一支吗。”他回看林好达,客气地问。   关君山抬手摁了下车门上的按钮,学着林好达的样子,将自己那一侧的车窗也降下来少许,“这样就不会有太多味道。”   林好达收回目光,告诉他“可以”。   火舌从银色的打火机里窜出来,快速舔了一下顶端,红光之中青色的烟雾腾起来了。关君山随手将火机扔回置物格,把车里的空气循环打开了,噪音稍微变得大了一点。   红灯还剩三十几秒,周围没有其他车子,街上行人也很少。   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掉了,关君山含了一口滤嘴,昏暗的车厢里响起烟草燃烧的轻微哔啵声,不知是风太冷还是空调运转的功劳,林好达几乎没有闻到什么烟味。   “林好达,”很忽然地,关君山开口叫他,见他转过头,犹豫几秒,接着又问:“你……想不想吃甜品。”   林好达没有说“想”或者“不想”,他只是飞快看了一眼红灯上的数字,发现时间仍旧缓慢,在十分漫长的沉默里,压根没过去几秒钟。   难道这个地球上的所有人,都在忍受着如此漫长的生命吗?他很快地走神,想着一些毫不相干的事情,不确定还是只有今夜过得格外漫长。   关君山坐在那里,很可能也在忍受着。路灯落下来的光线将他的面孔一分为二,浸在光里的那一半,林好达看见他敛下来的睫毛十分不明显地颤了颤。透过挡风玻璃,林好达还看见马路对面有一家没打烊的面包店,夹在两边的灰色卷帘门中间,门面很小,却显得十分温馨。   他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可能是“我不饿”,又或者是“时间有点晚”,总之应该是拒绝的意思。   而关君山则沉默了很久。直到他们终于要熬过这个格外漫长的红灯时,他才从窗户边缘收回了手,摁灭了那支压根没有抽过几口的香烟。   黄灯跳了两秒,绿灯变亮了,关君山踩下油门,车开出去。   两边的窗户都没有关严,车厢里的风声大了点,林好达觉得有点冷,动作幅度很小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这时关君山坐在主驾上,又开口了。   “那家面包店的折扣券我还留着。”车子拐了个弯,转进一条巷子,离林好达家已经很近,只隔了两条街。   轮胎压过地面,发出不轻不重的声音,关君山的音色夹杂其中,很像淋过一场雨之后,变得潮湿的沥青路面:“后来有一次下班路过,已经很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走进去办了张会员卡。”   他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组成一个莫名其妙的故事,什么面包店?什么折扣券?林好达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路灯很快地闪过,在上面留下一棱一棱细栅格般的光影。   前天夜里下过雨,地上不太能晒得到阳光的地方还留着一些深色的痕迹,在无人经过的夜色里安静地析出水汽。关君山总是说完一句,停下来沉默很久,林好达有时候想起那些同样沉默的深色水痕,有时候又觉得关君山的情绪似乎比它们更加潮湿,如同陷入不知名的湖泊,下沉,下沉,直至坠落湖底。   车开到林好达小区附近,关君山的深夜故事还是没有说完。林好达坐在那里,还以为会有一个总结式的结局,所以迟迟没有提下车的事。   接到电话的时候,两侧的车窗刚刚升起,然后严密地闭合了。在这个重新变得极度安静、也极度私密的狭小空间里,关君山刚要重新开口,他说:“你有没有……”   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林好达一开始以为是短信,没有理,直到接连不断的震动响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是裴明义。   林好达当下做出了错误的反应,他握着手机,下意识朝关君山看过去一眼。关君山误会了,以为他急着接电话,便重新降下车窗,又把音乐打开了。   林好达听着夜色里重新流淌起来的钢琴曲,发了一会儿愣,脑子里不停浮现那个没有后续的面包店,几乎等到电话快自动挂断了,才按下接听键,贴到耳边。 第87章 我们之间已经两清   时间已经很晚了,裴明义打过来没什么别的事,他安顿好几个朋友之后,才看到林好达发来的信息。   以为林好达还在等自己,他在赛斯的别墅和花园里找遍了,又怕林好达乱跑迷路,最后才想起其实可以早一点回电话的。   林好达握着手机,安静听完,安抚了他两句,说自己已经安全到家。   “……好达,”裴明义在电话那头叫他,停顿了几瞬,才问:“你没生气吧?”   “没有。”   林好达立马否认了,笑笑说:“你不是和我打过招呼,又不是突然消失。”   面对格外好说话的林好达,裴明义却好像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就解决了,声音还闷闷的:“……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林好达觉得不在意,继续说下去:“你不用事事都先顾虑我。”   裴明义张了张嘴,灌进一口冷风。明明话从林好达口中说出来都很对,他那么通情达理,说不计较,就真的一点都没计较过。   裴明义拉开车门,坐进去,怕司机等得太久已经提前让他离开了。车在路边停了一晚,里面的空气变得冰冷,混着香薰的淡淡气味,在等待空调制热的空挡里,裴明义忽然出声,问他:“好达,谁送你回去的?”   林好达没有马上回答,裴明义在电话这边猜测着:“是赛斯的司机吗?还是别人。”   思考了几秒又自我否定掉了:“不过你有遇见什么认识的人吗?”   “何小姐让人送我的。”林好达很轻很快地告诉他,“我们聊得很愉快,没有找到你,我后来又回去请她帮忙。”   裴明义沉默两秒,再次道了歉,并保证下次绝不会将他一个人丢下不管。   话音没完全落下,林好达那边忽然嘈杂起来,裴明义握着电话,正要问怎么了,林好达先开口,叫他“明义”,声音也更近了一点,好像嘴巴完全贴在话筒旁边:“我有点累了,先这样。晚安。”   裴明义刚说完“晚安”,林好达那边很快挂断了,来不及多等一秒。   他觉得奇怪,又隐隐有点担心,切换到聊天界面,给林好达发去了关怀的信息。   不过一直也没收到回复。   关君山重新开门上了车,车子启动得很快,冲出去的时候卷起一阵风,速度吓人,也很危险。   经过路口时黄灯在跳最后一秒,关君山没有犹豫,压着线开出去,林好达被眼前飞速后退的景色吓到了,大声叫他停车。   关君山沉默着,脚掌稳稳抵住踏板,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林好达有些生气,又着急起来,生怕他将自己带去高速飙车,于是腾出手伸过来,想要去碰关君山紧握方向盘的那只手。   这样实在危险,简直可以拿来当安全驾驶的反面教材。   关君山反手扣住他手指,声音低沉:“你坐好。”   他抬起脚,速度这才慢下来。幸好接近凌晨,街上既没有车也没什么人,车子贴着道路一侧慢慢开着,最后在林好达家附近的一处市民公园前停了下来。   路灯忽明忽暗,巨大的沉默的树林往上伸展着枝桠,阴森森一片,全无白天绿意盎然的美感。   林好达惊魂未定,紧紧攥着安全带,肺腑如同痉挛,喘了两口气,才抢在关君山开口前讲话:“你干什么啊?车开得那么吓人。”   “你电话讲得太久。”关君山语气冷冷,似乎责任完全不在于自己,“刚刚小区门口的保安来敲我的窗,说不能停,要我马上开走。”   林好达垂下眼睛想了一会儿,张张嘴巴,语气也跟着放缓不少:“你可以直说,非要这么……”   话没有讲完,似乎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车厢里再度陷入安静。等了数秒,关君山再度开口,声音很低,语速也慢:“我们谈谈。”   林好达闻言拧起眉,有些不太明白地眨了眨眼。关君山仍旧维持着偏头看过来的动作,半张脸在昏暗里被车载屏幕点亮,一双眼珠很认真地盯着他,让人很难读懂。   林好达故作镇定移开视线:“已经很晚了。”   屏幕上的时间亮着,关君山看了一眼:“还不到十二点。”   “明天还要上班。”林好达心中生出一种预感,敏感地拿话堵他所有可能性:“况且关总,今晚不过只是偶遇。”   “不是偶遇。”关君山仔细地注视他的侧脸,看他因为不情愿微微皱起的眉和冷漠的眼睛,停顿几秒,才继续说下去:“林好达,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我会回来。”   林好达坐在那里,似乎怔了怔,眼睛盯着黑暗中某一点,十分轻巧也十分缓慢地眨了两下,很久都没有说话。   关君山等了他足够久,到最后再也无法忍受,出声喊他:“林好达。”示意他随便说点什么。   林好达丝毫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他的恋爱历程向来不复杂,有过两次前车之鉴,后面如果再被甩或失恋,想必也不会像之前那样伤心太久,又或者哭得太难看。   “关总。”   他的脑袋乱得厉害,心脏在胸膛里随便乱闯,好像吃了兴奋剂蹦得停不下来,但因为不想被关君山察觉,刻意用一种比平时冷淡不少的声音,问:“你今晚喝了多少香槟?是不是不应该开车。”   “没喝多少。”关君山闻言愣了愣,很快皱起眉,用一种十分镇定的声音:“我很清醒。”   林好达抬起头,慢慢看向关君山,冲他笑了一下,轻飘飘的落在夜色里,好像风一吹就会消失。   “现在不是两年前。”林好达低头想了想,告诉他:“这里也不是香港。”   他脸上还带着笑,声音平静,语气和缓,仿佛在与关君山讨论一件十分无足轻重的事。关君山看着他,过了几秒,说:“林好达,你刚刚还问我过得好不好。”   如果不在乎,为什么要问?既然问了,怎么又不敢承认。   林好达无法认同他的逻辑,很快纠正:“我只是突然被吓到,还以为你毫不知情。”   关君山听懂了,脸色也跟着变了变,声音低沉:“只是可怜我?”   林好达垂下眼,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   窗外刮起一阵风,吹得树枝来回晃动,哗啦直响。林好达第一次觉得不欢而散某些时候也算得上是好事,他勉强表现得若无其事,用少有的轻松的声音提醒着:“关总,当初分开,我们之间就已经两清。”   沉默了几秒,关君山终于开口,他说“我知道”,这回没有看林好达,却叫了他的名字。   他沙哑着嗓子:“我都记得。”   轻松也只是单方面的,对关君山来说,明明遵守诺言不再回头才是最有利的选择,却不知为何忽然反悔,两年之后又决定回头找林好达讨要一份并不多值钱的在乎。   月亮升得很高了,挂在深色丝绒缎一样的夜空,被风吹得模糊,只剩边缘一圈发亮的影子。安静许久,关君山重新把车子发动了,这次他开得很稳,明明街上没有人,起步时也挂了灯。   一路沿着来时的方向开,林好达想了想,还是客气向他道了谢。关君山不语,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和裴明义在一起多久?”   其实还没有在一起,林好达只松口和他“试一试”,并没有确认关系。   但真话也分对象的。既然面对的是关君山,有些事也不必那么较真,于是林好达装作回忆,告诉他:“可能也就一个多月。”   一个月。关君山没说话,视线专注看向前方道路。   车停在小区街对面,担心再被保安盯上,这次林好达下车的动作很快,正要关门时,关君山降下车窗,叫住他:“林好达。”   充满意外、惊吓又混乱的一天,林好达已经十分疲惫,即便如此,还是保持了最后的良好耐心,微微俯下头,从车窗里面看向他。   大概是已经分开太久,早就将关君山的挑剔、严苛和难搞脾气忘得一干二净,不过林好达很快重新回忆起那种感觉,因为关君山坐在车里,像是笑了笑,意味不明:“裴明义不适合你。”   林好达愣住了,一时忘记反驳。他看着窗户重新升上去,关君山踩了油门,车子驶向路口,直至彻底融进夜色。   他慢吞吞过了马路,保安认得他,出来打了声招呼。   林好达兴致不高,点点头应付过去,脑海里始终浮现关君山的语气和神态,觉得有点不太高兴,也不是因为裴明义而打抱不平,可能是有点后知后觉的担忧和懊悔,害怕自己对裴明义其实没太多感觉的真相被关君山一眼就看穿了,又懊悔应该演得更像一点,总之各种情绪混在一起,很难说清。   想来想去,最后又觉得问题不在于自己。   实在是关君山太过莫名其妙,又毫无道理可言。明明说过已经彼此两清,又在分开之后叫他想起来,时刻担心自己早就露出破绽。   应该更狠心一点,只是因为林好达不像关君山,说不出很伤人的话。   周中林好达下班早,主动约了江添意和她未婚夫,想向他们赔礼道歉。   餐厅定在市中心一家高档牛排馆,人气很旺,林好达通过一个老客户,好不容易才订上了位置。   江添意先到,见到林好达,两只眼睛几乎要放出冷箭,眼神恨不得将他就地处决。林好达自知有错,招来服务生,为她点了最贵的套餐和红酒。   江添意气才消,伸手狠狠戳他脸颊,嘴里念:“拜你所赐,也算体验了一把被捉奸在床的感觉。”   林好达任她搓扁揉圆,连着说了好多个“对不起”,又装模作样拉她的手看上面的钻戒,惊叹道:“哇于盐屋!怎么在灯光下面一看,更闪了呢!”   演技虽然浮夸,好歹态度算得上真诚,江添意也就既往不咎,总之饶过了他。   以前没什么机会,重要的是身份也不对,如今两人几年没见,话题自然不会少。得知江添意彻底和家里闹掰时,林好达吃了一惊,紧接着是担忧,问起怎么会闹到这个局面。   虽然刻意没提,但来来去去仍避不开当年那场婚约,还有关键的那个人。   江添意照顾他的感受,主动问:“你现在对他……怎么想?还恨吗?”   林好达笑笑,情绪平和,反问:“怎么会?”   有爱才有恨。时间过得太久太远,又不是演偶像剧,他反过来安抚江添意:“我们差得太多,本来就并不合适。”   听他这么说,江添意沉默了少时才开口,她说:“身份地位也不能代表什么,人活着总会有无可奈何的事。”   见林好达看向自己,她笑了笑,又继续:“……好达,我不想当一个自私的人,明明从他那里得到了那么多,却又不帮他讲话。”   林好达坐在对面的位置上,眼神有点飘移,态度犹豫。也许是觉得江添意态度真诚,便点点头,说:“没关系的,可以讲。”   他又不是幼儿园小朋友。   听过也不代表就要原谅,也不意味着要重新开始。 第88章 “良心没用,可我爱他”   林好达离开香港后没多久,关氏集团内部曾短暂变过天。   那时候小道消息纷纷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江添意联系不上关君山,私下托人去查,得知关君山人正在一个远洋小岛上,那里进入和离开的限制都很严格,也许是关永越的私人岛屿。   江添意找了个由头,不管不顾要飞去找他,被长辈责怪不懂事。不过好在风声还是明里暗里吹到了关永越耳边,没过多久就有人来联系助理,说关董邀请江小姐去海岛度假。   经过数十个小时的漫长飞行,江添意抵达了印度洋上一处群岛,在那里见到了外界口中杳无音讯了十多天的关君山。   他被赤道的阳光晒得黑了不止一个度,头发理得很短,戴着墨镜,混在一群当地的小孩里面,正在帮他们砍椰子树。   飞机在靠海的码头处停栖,一路从岛屿最外沿走进来,江添意看见层层的保镖,将这里围得密不透风。度假的心情几乎全无,甚至有点懊悔,恨自己为什么要自投罗网,上岛来坐牢,和已经失势落魄的关君山扮演一对恩爱夫妻。   关君山见到她,也并不意外,找人开了新鲜椰子,又吩咐他们拿去后厨。   江添意分到一杯椰汁,赤脚坐在沙滩上欣赏风景。接近黄昏,海面被夕阳染成绚丽的烟霞色,潮水涨落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江添意问他怎么办,后续有什么计划,关君山摘下墨镜笑了笑,说,可能要委屈她在这里多住两天。   江添意不死心,又问,你这次究竟多过火,怎么关永越这只笑面虎竟然真的翻脸不认人。   关君山从手机里调出一些资料,其中最多的还是股权转让证明。江添意对生意上的事不太懂,看得云里雾里,关君山简单总结:“他坐不住了,已经开始计划把我从公司里踢出去。”   江添意“啊”了一声,迟疑两秒,说:“可你们是亲父子。”   关君山随手把墨镜丢进沙堆,拍拍屁股,起身走进涨潮的浅滩,声音混着海风,听上去情绪平平:“父子是父子,家人是家人。”   江添意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直到夕阳快落入海平面,关君山最后才说:“这一辈子,我好像没跟他当过几天家人。”   江添意不理解,父子和家人怎么还能分开论?可关君山已经不愿再开口,他从沙里捡起江添意的行李箱,转身往亮灯的主别墅走去。   江添意在岛上呆了一个多礼拜,保镖没有限制她的行动,哪里都可以去。她常常跑到很远的栈桥上,迎着海风拍照,喂鱼,或者给旁边看守的当地人几美刀小费,让他把快艇开过来,带自己去周边海域兜风或海钓。   相比之下,关君山在这里的日子反倒显得十分单调枯燥,除了别墅后面的一小片沙滩,保镖不太允许他靠码头很近,吃饭也不能去餐厅,会有佣人把食物送进别墅。   关君山通常会花一上午的时间处理助理发来的工作,他在集团的事务已经被终止,也解除了董事会的身份和权力。可除此之外,关君山这些年在其他地方也有不少投资,之前一直腾不出空亲自打理。   午后,护工会发来吴曼真的最新情况。最近吴曼真常常因为过度用药而低烧呕吐,有一次江添意听见关君山与主治医生通话,对方在临近尾声时做出了吴曼真短时间内还不会苏醒的评估。   傍晚,他们常去海滩上散步。江添意捡了很多贝壳,多到行李箱已经装不下,关君山告诉她这些都不能带回国,江添意有些失望,又把那些贝壳扔回海里。   唯一一次提及林好达是在临行前一夜。关君山与关永越打了通电话,按他期望的那样通过这些天的好好反省,终于懂得低头,也同意释出自己手上全部的股权。   关永越很高兴,以父亲和长辈的身份对他说了很多语重心长的话,又收回了许多决定。得知江添意在旁边,他又以未来公公的身份,许诺等他们回国订完婚,自己将转让出5%的股份,作为新婚贺礼。   挂了电话,直到餐桌上的菜肴冷掉,关君山都没再动过一口。   后来佣人走进来,轻声催促他们上楼收拾行李,关君山沉默起身,离开餐厅。江添意那时候心想完蛋了,他们必须得结婚了,于是懒得再演下去,叫住了关君山:“Game over。所以这就是最后的结局吗?”   关君山在楼梯前停下,转身看向她,声音平静:“什么结局。”   江添意觉得不值,亏她浪费这么多时间,还想着万一押宝成功,现在只觉得兴味索然。她托着下巴,咂咂嘴巴,想到哪就说到哪里:“我听讲离港前你把林好达的联系方式统统拉黑了。”   关君山身量很高,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瞳孔倒映着壁龛里摇晃的烛光,声音低沉:“对。”   江添意听完就笑了,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又替林好达打抱不平,质问:“关君山,你究竟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听见她的指控,关君山也跟着笑笑,英隽的一张脸上,薄唇张张合合,吐出令人心寒的狡辩:“良心没有用。”   他切换成佣人听不懂的语言,告诉江添意:“可我爱他。”   江添意愣了愣,以为他发疯,在胡言乱语。   飞机落地后他们才得知,关永越不想夜长梦多,擅自将订婚宴提前到两天后。   邀请函已经发出去,几十家媒体都收到了消息,从机场回去的路上,连电台广播里都在讨论这件事。   江添意已经认命,干脆放弃抵抗,任人摆布。那几天里无时无刻都有人在找她,送礼服的,运鲜花的,还有仪式上的司仪管家……总之七嘴八舌,如同进入动物园,一群聒噪的鹦鹉八哥,不分昼夜争吵嘶鸣。   订婚宴那天行程紧张,在仪式流程之前,他们还要先一同出席一个小型的记者招待会。江添意早早换好礼服,在专属的私人休息室里等待,并不想见任何人。   离招待会开始还有二十分钟的样子,姑姑在走廊上敲门,问她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   江添意刚想拒绝,听见门外传来关君山的声音,他低声安抚了长辈两句,说会劝劝添意,让她早点想开。   房门被敲了两下,关君山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服务生,推着一辆餐车。   江添意想大骂他意志不坚,虚伪至极,但考虑到房间外也许蹲着媒体,最后还是算了,并没有拿正眼看他。   关君山穿着不菲的高定礼服,英俊非凡,身姿挺拔,站在休息室明亮的吊灯下面,房间里再没有别的人。江添意以为他要开始发表什么冠冕堂皇的劝解,可关君山安静了十几秒,忽然开口叫她。   “江小姐。”   用的是他们当初刚认识时候的称呼。江添意坐在沙发上,仰起头看他。   “我不喜欢养猫,也并不想要小孩。”关君山的声音在不大的休息室里回荡着,他说,“你不喜欢香港,讨厌湿热的雨季。”   “这样看来,我们并不合适。”   在江添意呆愣的目光中,他后退一步,稍稍让出点位置。   一直躲在餐车后不起眼处的服务生走到她面前,慢慢摘掉了帽子和口罩。   江添意换下礼服,和唐琛从应急通道离开了酒店。   关君山安排好的车早就停在小巷,送他们一路直奔机场。   不知是否因为雨天,绕城高速十分拥堵。抵达机场时航班已经在催促登机,朦胧细雨中,天色阴沉灰蒙,如同她记忆中六岁随父亲搬去洛杉矶的那一天。   还好这次不再是孤身一人,唐琛就在身旁。飞机滑出跑道时机舱彻底暗下来,江添意靠在唐琛肩头,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唐琛轻轻扣着她的手指,提到关君山,说:“关先生来费城找到我,问我还愿不愿意再试一次。”   江添意那时还不知道关君山投资了唐琛的游戏团队,点了点头,又不免担忧:“那你的工作室怎么办,我家那边,绝对不会就这样算了。”   沉默两秒,唐琛告诉她:“你爷爷给的那笔钱,我没有拿。”   两个人当初恋爱被发现,分开得十分不体面,江家用尽一切资源筹码逼迫唐琛离开,承诺送他去美国深造,还可以资助他未来的事业发展。   其实唐琛并没有接受。只是不想再看到江添意继续痛苦,才同意了离开。   关君山抵达费城那两天正好下了场大雪,说明来意时只介绍自己是江添意的朋友。唐琛见到他,认出是报纸上登过的要和江添意结婚的那位,便把他赶了出去,让他和江家都别再来骚扰自己。   谁知关君山竟就站在雪中等到了半夜。唐琛凌晨结束工作,最后一个离开工作室,下楼碰见撑着伞的关君山。关君山被他赶过一次,又被冷言冷语奚落一番,竟然也不恼,只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问他,方不方便进去谈。   唐琛看见硬盘上贴的纸条,边角已经磨得陈旧,笔迹褪了色,写着“demo2.0”,但数字又被划掉,更正成2.1。   沉默片刻,唐琛问他,到底是为了江添意来找自己,还是另有目的。   关君山笑了笑,抓着硬盘的手微微发红,说,都有。   唐琛说到这里,飞机忽然颠簸起来,江添意贴紧他,在摇晃中有些困倦地闭上眼睛,喃喃说,好困。   唐琛搂住她的肩膀,轻声哄道,睡吧,其他等落地再说。   在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飞行结束后,他们降落在地球的另一端。江添意已经很有经验,在机场换了张手机卡,避免很快被定位。   重新开机后,江添意花了五分钟清理掉冗余信息,然后连上网络,随手翻看新闻。某一刻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神情也变得凝滞,眼睛牢牢盯着手机屏幕。   唐琛旁边叫她“添意”,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肩膀。江添意抬头看他一眼,然后把手机横过来,推到中间。   四周有些嘈杂,公共网络缓慢刷新着,屏幕亮度已经调到最高,没过太久,关君山出现在画面正中央,神色自然,伸手调整了下麦克风的位置。   应该是稍早之前记者招待会上的画面,江添意认出他身上那件熟悉的礼服。同分开时关君山向他们承诺的不太一样,记者会并没有被取消,相反,只有他一个人出现在空旷的宴会厅里。   “鉴于关氏集团近期股价出现显著波动,且内部管理问题引发诸多不确定性,经审慎考虑,本人与江小姐的婚约已于今日正式解除。”   关君山站在发言席前,语气平静停顿两秒,“深感歉意,给江小姐和云江集团带来了诸多不便与困扰。今天的记者会到此结束。”   “关先生!关先生!”   “关总,请等一下!”   “……能否多透露一点关氏最近股价波动的内情,背后是否有人为操控?”   ……   身后闪光灯连成一片,记者抓着话筒纷纷扑上来,保镖迅速拦住他们,关君山沉默走下台阶,很快离开了。   当日收盘,关氏的股价已跌至停板。晚间更有消息放出,集团内一部分相当数额的股权,被人为交易操控,分散稀释到了几位年资较浅却能力出众的中层管理手中。   除了关君山,江添意想不到别的可能。   一场订婚仪式最终以无比戏剧的方式落幕,好在除了关君山和江家人,没人知道江添意逃婚的事。   关永越已经为股价的事忙得焦头烂额,还以为江家是提前收到风声,才不愿继续履行婚约。   关君山为集团工作七年,离开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   按照规定走完流程,他独自走出大楼时,身边竟没有一个人来送。   除了一同请辞的杨特助,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上午交接项目时,甚至有董事会的人冲进总裁办公室,指着关君山鼻子大骂他是白眼狼、忘恩负义。   但关君山其实并不太在意。关氏已经像一艘走得太远无法再掉头的大船,关永越只在乎船上的旗子升得高不高,够不够鲜艳夺目,却不在乎船底哪里漏水,是否有风暴或暗礁。   只是他抛掉了那些股份,终究再难登船,也失去了与关永越做一次亲人的机会。   不过呆在海岛上的那半个月,关君山已经想得很明白,他这辈子做得最出格的事一是上学时与同性交往恋爱,二是明知不应该还要执意取消婚约,关永越眼里最不喜欢,最不成熟的事情他都做了个遍,还拿什么虚情假意说要变回关永越心中那个最优秀的好儿子。   倒不如自己放自己自由一点,更坦诚一点,回到最爱的人身边,去做他原本在毕业时就计划要去做的事。   此刻关君山其实很希望有人能找到自己,提出采访的意愿,问他有没有爱人,离开集团之后的打算是什么,诸如此类大众且普通的问题。   可惜现在的关君山已经声名狼藉,不会出现在任何金融杂志或期刊的封面,连八卦小报的头版,都迅速对他失去了兴趣。   即使如此,在离开集团大楼的车上,关君山看了一眼窗外盛开的桃花,脑海中还是很轻易地浮现了林好达的脸。   想起他的开心落寞,他的笑容和眼泪。那些生动的情感,轻而缓慢地穿过心脏,终于在关君山的时间中重新开始流淌。 第89章 原来他还在发烧   江添意的未婚夫事业忙碌,抵达餐厅时,差不多已经到了打烊的时间。   只剩几个店员在打扫卫生。林好达同江添意从沙发上起身,正打算向外走,这时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穿过旋转门,看见了他们,向这里走过来。   除了提包,他手中还抓着一捧鲜花,步伐太急,花枝上的水珠蹭到衣摆,留下一串深色的湿痕。   夜里风很冷,裹挟着鲜花的香气,从鼻尖掠过。江添意迎上去,姿态亲昵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又从他手里接过花,埋怨“怎么来得这么晚”,却是笑着说的,声音也很轻。   然后又转向林好达,“介绍一下。我的未婚夫,唐琛。”   男人伸出手,朝他点点头:“你好,我是唐琛。”   林好达露出笑容,伸手和他轻握了一下:“初次见面,唐先生你好,我叫林好达。”   唐琛看着他,有些歉意地开口:“抱歉,临时出了几个bug。”   唐琛身姿挺拔,站在吊顶的环形灯下面,脸上蒙上一层柔和的暖光。他的五官线条偏平和,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镜框,看上去多了几分书卷气息,并不十分凌厉。   林好达只知道他是做游戏开发方面的工作,具体并不了解,立刻说:“没关系。唐先生这么忙,还愿意来赴约,是我该说感谢。”   接着又简单提起那天在别墅里误会的事,很诚恳地向他道了歉。   唐琛笑笑,显得十分大度:“那晚我喝多了,太过失态,误会解开就好,林先生别放在心上。”   两个人互相客套了半天,最后还是江添意站在一旁按奈不住:“好啦,人家要打烊了,换个地方再聊。”   江添意和林好达餐间都喝了点酒,也只能拜托唐琛开车。   林好达平常工作忙,思想也跟不上新潮,没什么夜间的娱乐消遣,听唐琛介绍起朋友新开的一个pub,最近正在试营业,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他当下没多想,顺着答应下来。   因为工作原因,林好达坐过很多人的车,唐琛是难得开车很稳的那一挂,就算刹车也只是轻点,十分稳重且可靠。江添意在副驾,兴致勃勃和林好达分享他们上个月去北非旅行的见闻,唐琛偶尔开口应和,不过话也非常的少。   在经过一处十字路口时,黄灯差两秒跳成红色,唐琛没有抢时间,十分平稳地将车滑行到停止线前。林好达看了眼窗外,刚想说附近有间甜品店还不错,唐琛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背板在置物格里发出响声。   林好达坐在后排,看见唐琛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似乎犹豫了几秒,摁了挂断。   车厢里安静下来,江添意有所察觉,凑过去问:“谁啊,怎么不接。”   唐琛动了动嘴唇,刚要说什么,电话又进来了。江添意离他很近,垂下头瞥一眼来电显示,也不说话了。   空气忽然微妙起来,林好达敏感地捕捉到了。他下意识抬起头,结果看见车载屏幕上正在闪烁的来电显示,号码上方的备注只有两个字——“君山”。   他几乎是立马意识到了这股微妙的沉默缘何而来。   见唐琛还欲挂断,“唐先生,”林好达叫住他,“接吧,也许有急事。”   唐琛捏着薄薄的手机,从驾驶镜中看他,声音很低,说了句“抱歉”,十分诚恳地解释:“我走的时候,君山还在办公室,可能是那几个bug的问题。”   林好达点点头,语气和缓表示理解:“没关系的。”   信号灯变成绿色,唐琛在屏幕按下接听,时间仿佛停滞两秒,紧接着关君山的声音在车厢中响起,喂了一声。   唐琛边踩加速,把车开出路口,边同他说话。不得不说车里环绕式音响的效果极佳,林好达独自坐在后排,关君山的咬字吐息,停顿犹豫都仿佛贴着耳廓擦过,当他低下头,几乎可以感觉到关君山的呼吸落在脸颊。   林好达抬起手,摁了下控制车窗的按钮,夜风倒灌进来,终于把车厢里那股很热的气息挤走了。   只能安慰自己也许是刚刚听江添意回忆了很多之前的事,而这之中,关君山实在是登场过多。   电话里公事没讲太久。关君山和唐琛交流了两句项目上的事,告诉他程序报错已经解决,又提起下周出差的安排,询问他行程上是否安排妥当。   得知他们正在开往pub的路上,仿佛也对那里很熟似的,关君山直接报了一个名字,告诉唐琛等下过去可以找他。   “玩得愉快。”挂电话之前,关君山最后说。   嘟嘟两声,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江添意忽然忍不住出声,音量很小,已经在刻意压低:“怎么还没回去,他不是还在发……”   话没有讲完,被唐琛接上了:“我走之前已经看他吃过药,有杨助理在,放心。”   意思十分模糊,但稍微细想,也能大概猜到。林好达坐在后排,总是不受控制回想起刚刚那通电话——难怪声音有点哑,原来是还在发烧。   唐琛看一眼驾驶镜,可能是发现他在发呆,便主动开口叫他,问他觉不觉得冷。   林好达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将窗户开得有点大,他们已经开进一段快速车道,风变得更大,也更冷。   他赶紧将车窗升上去,笑笑说“抱歉”。唐琛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忽然开口:“明天要更新一个比较重要的节日版本,这时候会比较忙。”   林好达点点头,迟疑几秒反应过来,唐琛可能是在解释,难道自己脸上的担心太明显?又不愿在这个念头里过度纠缠,主动说:“看来游戏行业也很辛苦,加班是常态。”   他刚想说自己所在的策划这一行也是如此,借此转移话题,聊点别的更能掌控的事,可唐琛却开口,一本正经地否认掉了:“君山是这样的,总是比别人更坚持,也更负责。”   林好达愣了愣,想说“别再聊他了吧”,或是“抱歉,我们其实不太熟”,可另一边却听见自己十分冷静的声音在问:“是么?”   唐琛本想到此为止,闻言从镜子里看他一眼,想了想继续往下说:“当初我们的游戏离上线发布还有一个月,邀请了多家游戏媒体试玩打分,可能因为当时优化还没做好,主线部分完成度也不佳,所以结果很不理想。”   “我当时一度想放弃,觉得自己做出来的东西真的很烂,加上外部的专业人士又不看好,某天下班前找到君山说,不如就这样算了。”   身后有辆车超上来,朝他们滴了两下喇叭,唐琛收声握紧方向盘,话题也被迫中止。   好在等他们驶入平缓路段,江添意抢在前面急着开口:“后来呢?他骂你了没有。”   林好达在后排扯了扯嘴角,心想她对关君山还是算得上了解。   唐琛却否认了。他说关君山当时同意了他的请求,还给他批了假,结果等收假回去一看,项目不仅发出了延期公告,还外聘了新的程序和宣发。唐琛找来别的团队成员了解,才得知自己休假的这几天里,是关君山一直顶班,不眠不休熬夜加班写程序。   林好达难以做出客观理性的评价。工作上的关君山当然理智冷静,无可指摘,他向来对一切笃定、努力又负责到底,可惜在感情上,他本人并不像如此的善于坚持。   还是说其实已经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因为林好达这个项目在他那里早就被判下负分,所以再多的维护与努力,也只会显得毫无意义。   林好达垂下眼睛,缄默的姿态显得与在认真倾听无异,很快唐琛又说起与关君山刚相遇时的情景,说起关君山来费城找自己的那个雪夜,硬盘里的游戏demo虽然只完成了一半,却十分具备一个好作品的潜力。   听上去很像一个游戏项目的引荐会,作为合作双方,唐琛有必要站在关君山一方发表卖力推荐,好在目的地很快到了,林好达不需要发表太过违心的评价,也得以顺利下了车。   他们到的时间正好,唐琛停好车打了个电话,有人特地来停车场迎接。   林好达本以为会是那种很新潮的pub,结果推门进去一看,倒不如说是清吧更为贴切。里面的氛围很安静,穿梭来往的人不多,光线有些昏暗,但却足够看清。   内部装潢也极富风格,一整面装饰玻璃上是许多游戏形象的喷绘,橱窗里摆满各式各样的绝版手办,还有专门隔断开的电竞房,免费的抓娃娃机和游戏机,如同进入一个游戏相关的主题世界。   江添意也是第一次来,很精准地给出了评价,她说:“唐琛,这里其实是你们一群游戏迷私下聚会的地方吧?”   唐琛有些不好意思,一开始否认“没有”,后来又改口,说“可能是”。   pub里酒单丰富,林好达点了杯不含酒精的软饮,看了一会儿调酒师的即兴表演,过了一小会儿灯光稍微暗下来,人群三三两两开始往舞池的方向走去。   唐琛也邀请江添意去舞池,也许是林好达在一旁,江添意有些害羞,推拒了两次,最后还是伸出了手。   林好达坐在沙发上,托着下巴看他们依偎在一起的背影,涌出一点很轻的羡慕,不过也没容许这种念头存在太久。   没等他细想,身旁光线一黯,有人端着高脚杯坐在了旁边。   “真的是你。”林好达转过眼,看见很年轻的一张脸,男孩儿漂亮且自来熟,十分主动地朝他搭话:“刚刚还以为是我眼花,认错了。”   太过突然,林好达脑中空白了一瞬,认真看他两秒,才想起问他是哪位。   “我们见过,之前那次聚会。”男孩低头抿了一口酒,嘴唇在灯光下面湿红发亮,尾音轻轻上挑,“关少也在,你忘啦?” 第90章 他的心是捂不热的   背景里的蓝调温柔得好似情人耳语。林好达盯着他,很轻地“噢”了一声,然后说:“是你啊。”   他眨眨眼睛,手指拨了拨酒杯边缘,努力表现得自然:“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   男孩儿笑了笑,又寒暄几句,视线状似不经意往他身后瞟:“关少人呢?没一起来?”   林好达摇摇头,没多说话,意思表现得并不想多谈。   男孩儿有些失望地吞了口酒,不过看林好达的表情,也嗅出不一般的意味,又往他身边坐近了点,试探问:“怎么,连你也不行?”   林好达轻轻皱眉,有些犹豫地吞吐着字眼,对方却以为他是害羞,不好意思承认,拍拍他肩膀,用好似过来人一般的语气:“没办法,那位就是人冷心也冷,捂不热的。”   林好达花了几秒钟反应,才明白他口中的“那位”正是关君山。   又听见耳边的碎碎念:“不瞒你说,当初我追他那么久,什么脸面啊身份啊都放下了,结果不是连看都没被正眼看过,心就真的这么狠。”   男孩儿晃晃手中酒杯,冰块磕在杯壁发出叮当轻响,轻嗤一声,也不知在笑自己还是谁。   停顿少倾,也不在乎身旁林好达是否给与回应,像是已经有了醉意,又转过头,用手肘碰碰他,“别光发呆呀,说说呗,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林好达动了动嘴唇,声音有些低:“你误会了。”   他抬眼,看着不远处人影摇曳的舞池,稍微停顿几秒:“我和关总当初只是合作关系,没多少私人感情。”   男孩儿闻言,眼睛都瞪圆了,立刻反驳“不可能”,想了想又笑说:“什么合作关系?他怎么可能把只是工作上认识的人带去别墅?”   像是怕林好达继续坚持,他语速很快地继续道:“况且,当时我上楼找他,说要去外面聊一聊,他第一眼就是去看你。”   林好达心想,那也只是因为我恰好跟在身边而已。   “总之那晚在泳池边,我问了他很多事。”男孩儿说到这里摆了摆手,也显得不想再计较,“问他是真的喜欢男人还是图新鲜玩玩而已。”   他莫名停下来,视线定在林好达脸上,表现出一点故作轻松:“他告诉我,以前可能是玩玩,不过现在不太一样了。”   舞池里灯光暗下来。一曲结束,里面的人开始纷纷往回走。   林好达看见了江添意和唐琛,昏暗光线里,他们搂在一起,摇摇晃晃出了舞池。   “我还以为,他当时会那么说,都是因为你。”   男孩儿欲言又止,“毕竟认识这么久以来,好像还没见过他对谁那么在意……”   林好达打断他:“不好意思,我朋友回来了。”   然后冲舞池的方向挥了挥手。   江添意走到沙发边,理了理跳舞弄乱的发丝,随口问:“好达,刚刚那个是谁啊?你们认识?”   林好达点点头,说“以前见过”,不过没等她继续往下说,先一步抬手叫来了服务生。   江添意跳舞跳得热了,点了一杯冰饮,等合上酒单,原本想问的事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时间已经很晚,没坐很久,唐琛和几个朋友打完招呼回来,主动提出要送他们回去。   在去停车场取车的路上,唐琛问林好达觉得这间pub怎么样,林好达思考了几秒钟,告诉他“还不错”,给出了“很有特色”之类的评价。   唐琛点点头,又问他平时玩不玩游戏,林好达说自己之前喜欢玩,但是现在因为工作太忙,已经很难抽出时间。   唐琛当时并没有说什么,与林好达交换了联系方式,说有机会可以给他推荐不错的游戏。   林好达顺势表达了感谢,还以为只是场面上的客气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结果回家之后,他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发现唐琛发过来一个链接。   林好达犹豫半天没有点开,打字问:“这是什么?”   那头的唐琛输入了很长时间,聊天框顶端的状态栏一直在变化跳动,最后发过来的却是一段很简短的介绍:“是一个还不错的小游戏,单机的,不需要联网,故事也很简单,有时间的话可以试试。”   林好达在屏幕上敲下了“好的”,承诺自己一定会抽空试玩。   唐琛又和他开玩笑,说自己“轻易不向别人推荐这个”,因为“添意通关后难过了好几天”。   林好达握着手机无声笑了下,觉得唐琛是对自己爱好很执着的那种人,也是一直以来他印象中那种做游戏会很厉害的工科男。   只是那晚过后,这件事很快被林好达丢到了脑后。   他加了整整一个礼拜的班,等手上的项目暂时收尾,才终于得以喘口气。   下班的电梯里,佟苳又在鼓动林好达玩启明星,强调了诸多乐趣和同自己组队的好处,林好达本来还稍微有点动摇,一听他们每周要固定下四次团本,那点兴趣瞬间灰飞烟灭,觉得比上班打卡还累。   回到家只觉得腰酸背痛,趴在床上根本不想动。抱着手机刷了会朋友圈,林好达看见江添意更新的动态,她陪唐琛去参加一个游戏年会展,顺带拍了诸多美照。   林好达点了赞,忽然想起之前答应唐琛要玩的游戏,心中生出一点愧疚,连忙爬起来,摸到床头的笔记本电脑。   他翻到那个网址,粘贴进地址栏,经过几秒钟的刷新后,好在还能顺利打开。在一支悠扬欢快的竖笛曲里,屏幕缓缓由白变蓝,然后视角渐渐往下移动,出现了一个掩映在树林中的宁静小镇。   底部文字框弹出一些基本的背景介绍,这是一个坐落在山脚的镇子,人口稀少却十分互助友爱,虽然外部战火不断蔓延,但因为地势和避而不出的传统,小镇的生活称得上平和而安宁。   林好达花几分钟读完文字,发现自己可以操纵角色移动了。在游戏中,他扮演了一个金色头发的少女,是镇上花匠的女儿,叫斯芬妮。   斯芬妮性格开朗活泼,受到镇上很多同龄男生的喜欢,故事开场是她在河边捡到一只受伤的雀鸟,帮它包扎好翅膀,又带回家,养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   镜头跟着斯芬妮进入房间,仿佛也踏入她明媚的少女时代。林好达握着鼠标缓慢操纵着视角,看见斯芬妮粉色的墙纸,垂着床幔的天花板,还有种满鲜花的阳台。   因为没有明确的任务指示,林好达在里面浪费了很多时间。游戏虽然是简单的像素风格,但细节十分精致,点击八音盒会发出声音,连续在三天的日出之前浇花可以触发【爱神的祝福】,就连衣橱门也是可以打开的,里面塞满斯芬妮的裙子,换上之后会收获不同的心声,斯芬妮最喜欢的是其中一条鹅黄色的碎花长裙。   林好达摸索了好一会儿,直到无法触发新的对话和剧情,才打开门,下楼去了新地图。   一楼是沿街花店,斯芬妮的父亲独自在店中忙碌,通过对话可以得知他不久后会陪镇长外出办事,因此十分担心独守在家的女儿,想让斯芬妮在一个月内自己选出心爱的另一半,顺利组成家庭。   然后屏幕左侧的任务指示更新了,变成了【斯芬妮的婚礼】。游戏内置的时间系统也增加了日期和倒计时,催促玩家立即执行父亲的嘱托。   玩到这里,林好达还以为是单纯的恋爱养成游戏,不过因为他本人目前对恋爱不太积极,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很主动地帮助斯芬妮寻找真命天子,而是专注于一些其他琐事,例如照顾小鸟养伤,经营父亲的花店,和周边的朋友们打成一片等等。   倒计时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剩下最后一天时,斯芬妮的父亲在晚饭后同她告别,说自己明天就要出发去镇子外面了。   斯芬妮有些担心,问他:“父亲,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高大的男人拥抱了她,回答“很快”,在跃动的烛火中,他把脖子上的十字架交给了斯芬妮,让自己唯一的女儿不要忘记向神祷告。   斯芬妮懵懵懂懂,想要追问什么,但父亲已经离开了。他上楼去收拾行李,只留下斯芬妮一个人站在餐桌边。   那一整晚,斯芬妮都没怎么睡好,凌晨时分,她听见楼下大门打开的声音,知道是父亲离开了。   太阳升起之后,倒计时的终于变成了0。   斯芬妮照例打算给花浇水,当她推开窗户,阳台上的雀鸟扑棱两下翅膀飞走了,窗户里飘进来一张字条,是很漂亮的手写花体,上面写着:谢谢你的照顾,如果有机会……   斯芬妮没有读完,屏幕忽然变灰了,伴随着炮火落下的音效,游戏结束了。   林好达愣了几秒,点了两下鼠标,这时欢快的竖笛曲又响了起来,同时弹出了游戏记录,询问他要读哪一条存档。   林好达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思索片刻,最后选择了【斯芬妮的婚礼】开始前的存档点,决心从头来过。 第91章 孤单爱神   屏幕暗下去,加载了一会儿数据,重新回到了任务一开始的进度。   通过第一回合的尝试,林好达已经找到了一点这个游戏的基本逻辑:比如【斯芬妮的婚礼】是必须要做的任务,不能摆烂;主线也不是简单的少女恋爱故事,就像游戏结束时炮弹爆炸的声音,林好达十分怀疑小镇最后也遭受了战火的侵袭。   于是他改变了想法,开始积极帮助斯芬妮寻找爱人。在这个过程中,也解锁了越来越多的人物角色,除了可攻略的男性NPC,还有斯芬妮的朋友、师长和远在他乡的母亲,收集了许多新的回忆和剧情。   而关于小镇的了解,终于不仅仅是停留在文案中简单的描述,林好达操纵着那个金色卷发的少女,每天穿梭在这座城镇的大街小巷,脚步踏过每一块青石板,歌声传遍教堂广场。   唯一让人苦恼的是,无论斯芬妮找到什么样的爱人,都无法改变小镇被卷入战争的结局。   起初林好达以为要找感情深厚的爱人,便让斯芬妮和青梅竹马的理发匠的儿子日久生情,进度很快,不到半个月就完成了结婚的目标,可当倒计时上的数字归零,斯芬妮的父亲仍然要离开镇子,炮弹也会在黎明时分落入这里。   后来他又让斯芬妮主动结识镇长的儿子,请求他放弃离开小镇的决定,这一次父亲得以留下来继续看守花店,穿着婚纱的斯芬妮却在士兵的铁骑中迎来了结局。   有一次林好达让斯芬妮嫁给富商的侄子,劝说他们在倒计时结束前离开小镇,搬去更温暖湿润的南方定居。这次故事发展很顺利,可在离任务失败还剩十天时,富商秘密收到了消息,抛弃了侄子和斯芬妮,在深夜独自驾驶装满黄金珠宝的马车离开了。斯芬妮最后收到的消息是,他在去往隔壁城镇的路上遭遇到了一队逃兵,财宝被洗劫一空,人也葬身在了峡谷深处。   在很多次的尝试失败后,林好达有些气馁,关掉了游戏。时间已经很晚,他本来准备睡了,又有些不甘心,试图在手机上搜索相关的游戏攻略。   搜索框里的关键词调试过很多,从“斯芬妮”到各种NPC的名字,结果都一无所获,游戏好像根本没有公开发售过,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只有在一个很小众的游戏论坛上,林好达通过角色名和“金发少女、小镇、战火”等关键词定位到了几个外国账号在讨论,不过发帖时间已经是七八年之前,几个游戏发烧友寥寥称赞了几句,也没有了后续。   林好达实在想不通,怀疑唐琛给自己发来的是下一部作品的demo版本,拿自己当内测玩家,秘密收取游玩感想。   想到这里,他第一次主动联系唐琛,留言道:“游戏我正在玩,可是剧情一直无法推进。”   犹豫少时,又决定当一个合格的试玩员,说得更具体些:“我没有搜到任何攻略。斯芬妮和谁结婚,与小镇最终的结局有关吗?”   唐琛可能在忙,又或许隔着时差,并没有马上回复。   第二天起床,林好达收到他的消息:“是。”   时间显示过了五分钟,唐琛又回复了一条:“【信箱】【爱神的祝福】。”   提示很简短,看得出已经是绞尽脑汁考量过,多一个字都不行。   唐琛本人比看上去更好相处,可对待游戏上又显得要求严格,惜字如金。   不过好在林好达已经拿到关键信息,他爬起来打开电脑,重新登录游戏。   唐琛的提示是邮箱,其实在游戏过程中,林好达常常会用到这个功能,斯芬妮选择和谁恋爱,便与谁通信,成功结识对方之后通信次数无上限,还可以附带送礼物,游戏中后期便是通过这个方法刷男性角色的好感度。   他点开信件列表,一封一封查看,终于发现端倪,又点开几个不同的存档进度,确认了无论斯芬妮和哪个NPC恋爱,每当彼此的好感度到达了进度条一半,邮箱里就会收到一封陌生来信,没有署名,内容也很简单,更像是信徒的祈祷:【愿神眷顾你所爱的人。】   林好达点了下画面,一枚深色的羽毛从信封里滑落出来。   林好达讶异这条线索藏得如此之深,怀疑是自己从未曾见到过的某个隐藏男性角色,重新开了一个存档。   画面加载了几秒,重新亮起来,游戏回到一开始,斯芬妮在河边捡到了一只受伤的雀鸟。   斯芬妮帮忙包扎好,这次却没有选择离开,时间大概缓慢地度过了几个小时,屏幕上终于出现了新的选项:【等到月亮升起】。   太阳沉入地平线,一片皎洁的月光中,那只受伤的鸟竟然幻化成一个挺拔的少年,他向斯芬妮大步走过来,声音柔和:“谢谢你,斯芬妮,我是海因斯。”   笑容英俊而腼腆。   海因斯遭受了邪神的诅咒,除非重新得到神的祝福,否则一辈子只能做一只漂泊无根的野鸟。   斯芬妮将受伤的海因斯带回家,原来每当太阳升起,海因斯就会重新变回雀鸟,唯一能解开魔法的信物就是爱神的祝福。斯芬妮连续三天在日出前浇花,拿到神的信物,终于将海因斯身上的诅咒解除了。   他们一起在爱神雕像前许愿,要永远在一起。   准备婚礼的日子是平静而幸福的。倒计时结束前一天,斯芬妮在镇上众人的见证下和海因斯走进教堂,神父上禀神明,做完祷告,婚礼仪式正要开始,一颗炮弹将教堂屋顶砸穿,落在众人面前。   战争提前爆发了。   在混乱悲惨的嘶鸣和哭声中,周围战火四起,斯芬妮望着海因斯染血的脸庞,这时画面上出现了两个选项:一个是【请和我完成婚礼】,另一个是【尊重他的选择】。   林好达第一次选择了完成婚礼,他以为只要帮助斯芬妮找到了爱人,神会降世,守护这一方子民,然而最终战火包围了教堂,斯芬妮和海因斯相拥着死去。   好在不过是游戏,永远有读档重来的机会。   选择完第二个选项后,海因斯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在斯芬妮的注视中,他的面庞碎裂成无数的金色碎片,慢慢升到小镇上方的天空,形成一个巨大的结界墙,将所有的炮火都阻挡在了另一边。   斯芬妮的爱人消失了,一根羽毛从空中慢慢飘下,最终落在她的掌心。   画面闪烁两下,接着弹出一行小字:“恭喜帮助爱神斯芬妮重新苏醒。”   接着是后日谈。   爱神斯芬妮重新降世,原本被炮火摧残的一方镇子终于重获宁静,碎裂的神明雕像得以复原,教徒重新找回信仰,在她的守护下,这座小镇得以长长久久,富庶而安稳地生活下去。   可所有人都忘记了海因斯,再没人记得他是谁。斯芬妮找到镇上每个人,问有没有谁曾经见过海因斯,却一无所获。   斯芬妮终于变成了孤单的爱神。   在当了很久很久的爱神之后,某一天日出前,斯芬妮的窗台上飞来一只深色羽毛的小鸟,她为这只小鸟取名“海因斯”,在晨光中,低头亲吻它尖尖的喙。   画面上有两个文字选项:【海因斯,我原谅你了】和【海因斯,我希望你能回来】。   林好达盯着屏幕,没有选择任何一个,良久之后才在第三个空白选项里打字输入:   【我仍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擅自放弃,选择离开。   但你问我有没有想过你会回来,答案是“想过”。】   林好达犹豫几秒,一瞬间有些恍惚,不确定这是他为斯芬妮选的答案,还是自己。   很可能因为海因斯很像一个人。在爱神的注视中,这个人也找到了自己,却又擅自离开,销声匿迹。   敲完回车,画面缓慢地暗下去,屏幕中央的黑色背景上,浮现出游戏的名字:【孤单爱神】。   林好达花费了八个多小时,在一个十分平常的周六午后,通关了一款非常小众的游戏,可能全世界也没有几个人真正玩过。   他发了一会儿呆,从椅子上站起来,夕阳穿过落地窗洒满地板,房间里仍旧回荡着游戏的主旋律。在通关之后,竖笛曲融入了其他乐器,经过变奏,更贴合这个稍显悲伤的结局。   林好达心里有点堵,回想起最后一幕,斯芬妮在爱神神殿前的背影,原来神也只能祝福别人,无法庇佑自己。   他抓起手机,本想给唯一玩过的江添意发消息,现在他们算得上同好。可不知怎么唐琛的信息先进来了,仿佛在林好达身上安了监视器,问他:“怎么样?通关了吗?”   林好达告诉他“通关了”,犹豫许久,忍不住问:“只有一个结局吗?有没有隐藏任务之类的。”   唐琛回答:“嗯,没有做多结局。”   林好达觉得他未免也太笃定,丝毫不给玩家努力的机会,有些遗憾:“好吧。”   唐琛继续同他聊创作初衷:“原本似乎是连重新读档的功能都不打算做的。”   林好达埋怨“太苛刻了”,试图证明自己,又对唐琛说:“斯芬妮可攻略的对象有十几位,如果不能读档重来,一个一个尝试下去,不可能有人坚持玩到结局的。”   唐琛发来语音。笑着告诉他:“制作人最初就是为了限制攻略的次数,最多三次,游戏将直接进入失败结局。”   林好达只感受到了开发者高高在上的傲慢,发了个并不认可的表情,结束了话题。   时间更晚一点的时候,国内已经接近凌晨,关君山刚在一个游戏嘉年华上结束发言,走下舞台时接到唐琛的来电。   唐琛先和他沟通了手上几个项目最新的进度,然后说到这次参展的新游戏,停顿两秒,告诉关君山:“他已经通关了。”   关君山朝周围人点头示意,边往安静的角落处走过去,边问:“这么快?”   唐琛又说:“可能熬了夜。”   关君山低声笑了笑:“评价怎么样?”   唐琛如实转告了他,包括那部分对于结局和存档的不满和建议,关君山听完,停顿少时,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应酬完一整晚,终于在深夜时分回到酒店,照例还要处理一部分因出差堆积的工作。   孤单爱神的项目已经在收尾阶段,作为一个体量并不大的单机游戏,关君山决定先以独立制作人的身份上线公开平台,观察一下后续的口碑和反馈。   本来就是他上学时为了积累经验随手发在论坛上的一个小游戏,当时做到一半不得已放弃,后来离开集团,投资唐琛的游资团队之后,又捡起来完成了。   因为是一次性买断没有其他付费点的模式,目前只在小范围内进行了测试,收到的反馈挺不错,除了江添意抱怨为什么不能开后宫模式之外,也只有林好达说的那两个问题。   其实关君山自己也承认,在没有任何攻略参考的情况下,游戏难度确实较高,当时他在唐琛的建议下修改了重新读档的次数限制,不再严苛到只能让斯芬妮进行三次恋爱尝试。   如今这个问题再次被林好达点出来,他却忽然有点后悔了,跃跃欲试,想要重新改回原来的版本,三次尝试失败后,一旦为斯芬妮再度选错爱人,将直接强制进入战争爆发的结局。   毕竟斯芬妮只有找到海因斯,才能完成命运的闭环。   就像自己必须回到林好达身边,才能找到爱的意义。 第92章 负心汉才会找理由   最近一段时间,林好达总是在各种地方看到孤单爱神的消息。   起初是某天深更半夜,佟苳甩进群里一条链接,林好达点进去发现是好友助力的界面,顺手点了赞。   第二天上班,在电梯里碰见,林好达小声问:“昨晚你发的是什么啊?看起来像抽奖。”   “游戏的测试资格。”佟苳边打哈欠边告诉他:“感觉故事还挺有意思。”   她把手机划开解锁,翻到某篇社交平台的帖子,给林好达看,“喏,就这个。”   宣传图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角色斯芬妮,站在阳光下向破碎的爱神雕像祷告的侧影。   林好达愣了愣,定睛一看标题,原来游戏下个礼拜就要上线了。   见他面色平静,丝毫没有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佟苳继续卖力安利:“要不要试试?最近很火的,抽到了测试码,就算不想玩,也可以加价出手的。”   来不及拒绝,佟苳已经把抽奖链接转发过来,还催促他现在就打开看。   林好达忘记关掉声音,欢快的背景音乐瞬间响了起来。   早高峰的电梯弥漫着没什么活人气的沉寂,在格格不入的游戏音效里,站在林好达前方的一个短发女生忽然转过头来,定定看了他几秒,掏出手机说:“老师,你也在蹲孤单爱神吗?可不可以加个好友互相助力一下?”   林好达握着手机没动,身旁的佟苳倒是立马答应,打开摄像头和她互扫了好友码。   抽奖名单每天凌晨定时刷新,佟苳养成了卡点往群里丢链接的习惯,每次零点消息提醒一响,林好达就知道一定是又没有抽中。   一周后游戏上线了,佟苳火速购入并通关了游戏,隔天早上来上班,眼睛都是肿的。   林好达关心问她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佟苳眼睛红红,嗓子也哑着,语气却十分真挚:“好达哥,你一定要去玩孤单爱神。”   林好达尴尬笑了笑,连忙转移了话题。   一旦关注开始生根,越来越多的消息就会从四面八方涌现。   林好达打开软件,首页越来越频繁刷新出游戏的通关感想。点开群聊,晓茗和小叶也在佟苳锲而不舍的安利下入了坑。周末早上他搭车去加班,路上碰见参加动漫节的人群,其中竟然有装扮成斯芬妮的coser。   可能因为林好达提前半个月通了关,又在某种程度上将自己代入了斯芬妮,他的心情和普通玩家有所不同,变得有一点微妙。   游戏本身的关注度到达顶峰后,关于创作者的讨论声又多了起来,从官方渠道上来看,目前披露的消息极少,创作者没有经过认证,名下也从未发布任何过往作品,只此一部。   反倒是朋友圈里,江添意庆祝游戏销量的海报发得起劲,一开始一天发一张,到后来已经是半天就要发两张。   林好达犹豫过,原本打算给唐琛发去祝贺,又担心他在忙,拖了两天,最后不了了之。   没过很久,某天夜里,国内最大的公开游戏论坛上出现了一则玩家讨论帖。发起人是一个自称参加过孤单爱神最早测试的玩家,他在帖子里详细描述了当初的测试版本和最终上线版本之间的不同,将矛头指向游戏制作者,责问为什么要修改核心玩法,限制玩家读档的次数,在可攻略角色如此多的情况下,无视游戏难度,强行进入失败结局。   以及,为什么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好结局?难道无论如何,斯芬妮都是必须得做出牺牲的那个吗?   在帖子的最后,他这样写:“这看上去更像是一种高高在上、俯视玩家的盲目自信。”   帖子一经发出,得到了很多玩家的支持和传播,加上官方明确表示在游戏发售初期,不希望因为太多的攻略剧透内容,导致部分玩家丧失体验感,所以在没有攻略辅助的前提下,操作难度的确是比较高的。   佟苳永远追随在吃瓜第一线,将帖子转发到小群里,锐评道:“自己玩不明白,又来怪人家游戏做得太难。”   林好达隔天早上才看见,经过一整晚的发酵,游戏的口碑出现逆转,已经不再是好评居多。   虽然刚通关时他也这么想,是否是游戏开发者的一意孤行?可心情经过几天的沉淀之后,还是释然了,他们只是扮演了斯芬妮,对于孤单的爱神来说,究竟什么才是好结局?无人知晓。   不知是否受舆论影响,朋友圈里江添意的战报已经不发了,林好达心事重重一上午,发去消息关心,说自己看到了网上的帖子,还问唐琛有没有关系。   江添意很快回复“没事啦”,让林好达不用担心。   过了一阵又没头没尾说:“有人要生气咯。”看上去莫明的幸灾乐祸。   虽然她这么说,林好达还是偷偷注册了个新的账号,登陆论坛发表了意见相反的回复,收获了不少点赞和评论。   傍晚,下班高峰期,孤单爱神发售的游戏平台上刊登了一封来自制作人的公开回应。   回应中聚焦了当前玩家们普遍比较关心的问题,以媒体访谈对话的形式,一一做出解释。   记者问:“大家对游戏测试和最终版本的不同表示了关注,请问修改核心玩法的想法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当时有考虑过这样的后果吗?”   G:“游戏诞生之初,的确没做玩法上的限制,可随着剧情的丰满,我觉得玩法上的改变也是故事完成度的一部分,是必要的表现形式。”   “G”是开发者的代号,文中写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思索几秒后又继续开口:   “关于孤单爱神,可能有很多人会觉得既然是一部恋爱游戏,那么体验与各种NPC的约会剧情才应该是游戏的核心主题。可我认为,这个作品真正想表达的,应该是‘拯救和成全’。   自以为是的拯救,与自我感动的成全。   斯芬妮作为看上去应该被拯救的对象,无论玩家给她塞一个什么样的爱人都必须同意,但其实游戏一开始的目标就说得很清楚,她要找到自己‘真正的爱人’,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存在无限试错的可能?   另一方面,海因斯的离开也是如此。   ……”   因为涉及剧情相关,G没有透露太多,只说自己其实更喜欢两个人相拥着在战火中死去的结局。   记者表示了理解,又问了一些别的尖锐问题,G的逻辑和口才都很出色,十分稳妥地将矛盾一一化解。   临近结束时,记者提问:“游戏中这么多的角色,在创作过程中,你有没有对谁特别偏爱?或者在某一个或几个角色中投入更多的心血?”   “投入最多心血的当然是爱神斯芬妮。”   G笑了笑,也许是为了活跃气氛,最后说:“心情最复杂的是海因斯,可能因为他……和我很像。”   报道到这里结束了,几个问题的解释都显得合情合理,游戏的口碑也在逐渐转回正常风向。   晚些时候,佟苳又将这篇报道转到群里,依旧尖锐:“好了哈,卖惨卖到自己身上来了。下次是不是又要说,斯芬妮也有现实原型?”   一时让林好达分不清她到底是支持派,还是讨伐党。   晓茗依旧捧场,向往道:“好浪漫啊,也许真的有原型呢?”   佟苳立马将她一顿批评,让她少看点偶像剧,还说这个G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良人士。   晓茗十分好学,追问佟苳是如何得知的。   佟苳教育她:“只有负心汉才会为自己的辜负找足理由。”   圣诞前夜,裴明义在市中心顶层餐厅定宇未岩好位置,提前来接林好达下班。   六点半,写字楼下熙熙攘攘,手捧鲜花礼物的大有人在,唯独倚在车门上的裴明义气质出挑,很轻易就能叫人注意到。   林好达出玻璃门,走下楼梯,裴明义仿佛有心电感应,恰好抬眼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最近一段时间两人都忙,没怎么有空见面。林好达坐上车,正打算把安全带拉下来,裴明义忽然俯身靠近,林好达脑中空白了一秒,很不自然地塌下肩膀,后背紧紧贴住座椅靠背。   裴明义也察觉到了,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重新坐了回去。   他朝林好达笑笑,语气温和:“冷吗?要不要开暖气?”   林好达捏住安全带,有些局促地清清嗓子,说“可以”。   路上有点堵,车缓慢地朝市中心移动,天气也阴沉沉的,晚霞被尽数藏进不知从哪飘来的乌云里。   裴明义往常开车话不多,今天不知为何聊天的兴致很高,一直在同林好达说这段时间去各地出差的见闻,还提到某个海滨小镇,夸赞那里的空气好,远近适中,十分适合短途度假。   林好达顺势答应下来,说等下个月过年,自己打算请长假休息,时间正好。   裴明义转过头,温润的眼睛看着他,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连着说了两声“好”。   漫长的等待后,车子终于排队通过路口。裴明义正想继续刚才的话题,计划住哪间酒店,去看哪片海景,“叮咚”一声,林好达的手机响了。   车厢安静两秒,裴明义听到解锁的提示音,林好达低头看消息,半张脸被屏幕的光线点亮。   是一则来自游戏论坛的消息提醒:【开发者G点赞了您的回帖】。   驶过路口,车辆要右转,裴明义打了方向盘,又转脸去看右后视镜,收回视线时,不经意扫到林好达掌中的屏幕。   他认出熟悉的蓝白色UI,是国内出名的一个游戏迷聚集的论坛,讶异林好达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资深,便问他在看什么。   林好达收起手机,“哦”了一声,说:“是最近很火的一款游戏,办公室里很多人都在玩。”   他没有提游戏的名字,也没告诉裴明义自己玩过的事。   好在裴明义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以为林好达最近工作太累,想换个方式转移注意力。   话题很快又回到旅行计划上面。   林好达本想说既然去海边,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真正属于大海的寄居蟹,可裴明义却忽然说起几则游客被海蛇咬伤的旧闻,提醒他最好不要离海岸很近。   林好达便没有将愿望说出口,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   裴明义十分体贴,叫他不用操心任何事,也不用担心花费,林好达努力地认真地听着,最后发现自己只剩下点头认同的事情要做。   市中心的车比往常要多,他们开进地下车库花费了不少时间。   车位也变得拥挤,林好达担心停车时剐蹭到别人,先行下车绕到车头,帮忙指挥。   车辆来来往往,擦着他的后背驶过,虽然速度不快,看着仍十分危险。   好在裴明义很快停好车,推门下来。林好达站在车前等他,车库里温度比地面低了不少,他穿得少,伸手裹紧了点围巾,只露出小半张侧脸。   连着驶过几辆车,因为这一片车位已满都没怎么减速,自动杆抬起又落下,一辆黑车慢慢开进来,没有急着去找空位,反而压着速度变进了内侧车道,又冲林好达摁了两下喇叭。   林好达下意识转过脸,朝车的方向看过去。   挡风玻璃上反射大片眩光,主驾上隐约坐了个人,却看不清脸。   黑车没动,也没走,在离他不近不远的位置停了下来。这时裴明义忽然从身后大步上前,伸手环住林好达肩膀,力气很大将他带进怀里。   “没事吧?”裴明义在车后听见喇叭响,还以为林好达被开进来的车蹭到,所以才反应过激,赶紧将他一把扯了进来。   林好达收回视线,眨眨眼抬头看他,朝表情紧张的裴明义笑了笑:“我没事。”   裴明义握着他肩头的手指因为心悸而冰凉,眉毛微微拧起,让他下次不许擅自下车,在这种狭小又车多的地库站在路边也很危险。   两个人靠得很近,注视着彼此小声说话,完全没注意到那辆黑车已经开到了身边。   车灯闪了闪,正对着林好达的脸,他不太舒服地微微眯了下眼睛,目光向远处延展,裴明义也跟着转过头去看。   地下车库的光线不算明亮,些许反光的深色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脸英俊得有些过分的脸。   林好达愣了愣。是关君山。 第93章 猜心游戏   在林好达的记忆里,笑和不笑的关君山看上去似乎是两个人。   最早他认识关君山,因为误会产生了一点争执,其实也不能算作争执,硬要定义的话,可能是单方面的警告与责难——那时候的关君山坐在高级餐厅的吊灯下面,脸色冷冰冰,说出口的话直接又伤人,不笑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起来比桌上那份刚从冷藏室拿出来,还来不及化冻的巧克力点心要更冷更硬,让林好达第一次体会到牙齿发酸的滋味。   后来他和关君山秘密恋爱,侥幸见过很多次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快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明明这样一个洁身自好的人,会被各种花边小报编造数不清的恋情绯闻。   当然再后来他们分开得不太体面。也绝不是因为笑不笑的问题,只是林好达开始频繁做梦,又在梦中很多次地回到那个挂着昂贵水晶灯的顶层餐厅。   在那间假想出来的、除了他们并没有任何人存在的餐厅里,关君山不出意外的沉着脸,也说了一些难听的话,林好达坐在桌对面,水晶流苏的倒影落在惨白的餐布上,摇摇欲坠。   他努力想把耳朵捂住,最好连心脏也挖空放生。第二天醒来,大脑出于自我保护机制,强迫他忘记了谈话的内容。   可林好达仍记得梦中的窘迫和难过,这些都来自于那个不笑的、冰冷的、难以接近的关君山。   在空气稍显不流通的地下车库,车窗缓缓降到底。关君山穿着正式的套装,头发经过打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黑沉的眼睛,看起来并有半分要笑的意思。   他的视线穿过沉默,落在林好达的脸上,也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表情。   反而抬起手肘压在车窗上,用一种彬彬有礼的语气:“这么巧。”   开场白显得刻意俗套。但因为是关君山,反而多了几分可信度:“你们也来这里逛?”   林好达没有说话,稍微转转眼睛,目光落在前方的后视镜上,反倒是身旁的裴明义替他接话:“晚上好,我们在楼上餐厅定了位置。”   关君山闻言,弯弯嘴唇,说“这样啊”,明明寒暄完毕应该直接开走,却又半真半假像是很感兴趣那样问:“哪家餐厅?这附近我来得少。”   林好达垂下眼睛,从镜子里看见他的脸,因为角度的偏折,五官比例也显得微微失真。   镜中关君山十分认真在听裴明义的介绍,嘴唇微微上扬,明明是笑着的,眼睛却又不像。   因为他的瞳仁颜色天生很深,离得近了就会觉得,无论何时,关君山专注盯着别人时总像带着一种冷淡的不屑,也显得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好的风度与脾气。   尽管这么揣测别人显得不够善良。想到这里,林好达更在乎的是思绪总在不知不觉被关君山带着走,赶紧在心中将自己叫停。   停下来讲了几分钟话,后面排队的车已经等不及,摁了两下喇叭催促。   车里副驾座模模糊糊传来一个声音,似乎在叫关君山,关君山转过脸,压低声音安抚了两句,然后又转回来:“耽误你们不少时间了,我先去停车。”   裴明义说“客气”,抬手给他指了个方便停车的位置,关君山踩下刹车,在重新往上升的车窗缝隙里,点点头朝他们告别。   穿过一道感应门,走进电梯间,来晚了几秒,刚好错过一部。可能因为节日的缘故,商场里人变得比平时多了一倍还不止,电梯上的数字走走停停,代表下行的图标许久都没亮起,电梯间的人却仍在不断增加,最后甚至排起了队伍。   关君山很快停好车,踩着声控灯走进来。   林好达恰巧抬头,看见他身旁跟了个长相出挑的男孩儿,目光怔了一瞬。   男孩儿身材纤细,眼睛很大,头发有几簇挑染成亚麻灰色,站在人群中十分惹眼。他随意走到电梯旁,仔细阅读墙上的楼层指引,然后招招手,喊关君山来看。   关君山原本站在玻璃门旁回消息,听见声音关掉手机,抬脚时跟着抬头,先对上林好达看过来的视线。   目光越过拥挤人潮,关君山停下脚步,没有说话,也没动。情绪无波无澜,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他一向自认耐心没有多好,可不知为何,遇见林好达之后,每一次先躲闪的,永远是后者。   林好达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停留几秒,便表情平淡地偏开视线,接着转过脸,和身边的裴明义聊起什么。   关君山垂下眼,不动声色笑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电梯终于在不满地抱怨声中抵达,队伍后面的人本能地向前耸动,电梯口前的队伍越压越短,挤挤挨挨,人与人几乎后背贴着前胸。   林好达不愿与他们争抢,主动退出队伍,裴明义也跟着站到一旁。   半分钟后,另一部电梯也降到底层,两辆轿厢满载着乘客离开之后,电梯间又重回安静,只留下零星几个人,等待下一轮班次。   关君山从队尾施施然走到前方,清清嗓子,语气十分无奈:“没想到人竟然这么多。”   搭讪这件事,有一就有二。既然理过第一次,总不好在第二次时装聋作哑。   这次先开口的是林好达,他难得主动发问:“关总,你们要去哪层?”   关君山回头,看了男孩儿一眼,两人在林好达看不见的地方交换了个眼神,然后男孩儿伸出手指,朝他比了个数字。   裴明义在一旁看见,声音温和:“六层,也还好,那里人不会很多的。”   林好达接过话:“其实前面就有扶梯,人少,你们可以慢慢坐上去。”   言下之意似乎在告诉关君山,现在放弃同他们一起挤电梯还不算太晚。   气氛稍稍安静了一瞬。   如同在进行一个摆不得上台面的猜谜游戏,拐弯抹角对关君山一路尾随的不善良行径进行提醒,并且温和警告。   这是以前的林好达绝不会做的事。   以他的性格,要么好好忍耐,要么先行逃走。回避冲突,避免计划之外的状况发生,才是他一贯以来的行事风格。   那他现在是为了谁?裴明义吗?因为不想让现任男友遇见甩脱不掉的前任,才甘愿好声好气,耐心给出建议。   关君眯起眼,佯装犹豫,半晌忽然发声,问:“餐厅在几层?才想起我们晚餐还没决定好。”   “十至十二。”林好达语速很快。   “那不如先去十层。”关君山语气十分淡然,立即更改了决定。   说话间电梯已经开始下行。忽然这时,关君山毫无征兆地伸出手,微微俯身朝林好达靠近。   鼻尖一抹再熟悉不过的佛手柑清香,林好达心脏漏了小半拍,手脚过电似的麻了一瞬,紧张地想往后退半步,下一秒,鞋跟却抵住坚硬的大理石墙板。   关君山却神色如常,偏头朝他身后的电梯面板看了一眼,手臂越过林好达肩膀,按下按键。   心跳怦怦,怦怦,如同被吸入难以挣脱的黑洞。   在场无人看出端倪,唯独林好达自知失序,发麻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要说关君山是故意,存心捉弄,做完这一切他偏偏又十分守矩地退回远处,无事发生般和裴明义随意聊起天气。   好在“叮”的一声,电梯很快抵达。   银色电梯门缓缓打开,好像一只永远吃不饱的大嘴,人从里面涌出来,换成他们填进去。   林好达抬脚往里走,裴明义紧随其后,关君山差半步跟进来,在面板上按下“10”,接着又转过头,随口问:“你们去几层?”显得风度翩翩。   说是不分场合的耍性子也行,总之林好达不太想回答,任由话音落地。到这一步裴明义似乎看出点端倪,聪明又妥帖地应答:“先去八层吧,最近新开了一家宠物店。”   不留痕迹帮忙打了圆场。   关君山边按数字边“哦”了一声,似乎挺感兴趣,问:“你们打算养宠物?猫还是狗。”   “猫吧。”裴明义也没否认,顺着说下去:“选只乖的,不闹人的。”   说完扭脸去看林好达,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林好达站在电梯轿厢最角落,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嗯。”   他微微垂下眼,看着自己脚尖,显得温柔腼腆又善解人意,仿佛真的已经在和裴明义共筑爱巢,满心期待迎来一只属于两个人的宠物。   “我也认识不错的宠物商。”   关君山笑了声,眼中笑意却十分短促,遥遥盯着林好达的被发丝遮住的侧脸,“如果有需要,可以介绍给你们。”   裴明义礼貌说了谢,适可而止地结束了话题。   电梯先抵达八层,林好达走在最后,等前面几个人都下去了,才向门口靠近。   先下后上本来再正常不过,可等在门外的小男孩或是顽皮,又或者是心急,横冲直撞,直直就往轿厢里冲进来。   林好达眼睛看见了,身体跟着想躲,无奈腿已经迈出去一条,胳膊前后晃了晃,最后败在了大脑和四肢难以统一上。 .寓.w.言.  重心不稳,林好达抬起头,下意识往裴明义的背影看去,想叫住他,还没等林好达张口,已经有一双手稳稳握住他的肩膀。   “小心。”关君山站在身后,十分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还来不及回头,那双手已经抽离开来,蜻蜓点水一般,只剩一点依稀的温热留在他的大衣上。   林好达抓紧围巾,走出电梯,裴明义后知后觉过来牵他的手,语气担忧:“没事吧?”   林好达摇摇头,张开口,想要说点什么。   电梯门在身后慢慢合上了。   他抿抿嘴唇,最后又像是长舒了一口气。   宠物店里人不少,逗猫的多,选猫的少。   本以为是电梯上为了找理由的随口一说,没想到裴明义真的动了心思,打算和林好达一起养一只。   店员热情迎上来,问他们想养只什么样的猫作伴,林好达环顾猫舍一周,犹豫良久还是放弃了,他从小寄养在亲戚家,照顾好自己都十分困难,从来没考虑过养别的东西。   久而久之,这样的想法已经根深蒂固,一时难以转变。   裴明义不清楚林好达之前的成长经历,今天也是第一次听他提起,既心疼又抱歉,揽住他肩膀,说要换个礼物。   他将林好达抱得很紧,根本难以挣脱,用一种很低也很深情的语气,试图打动他:“林好达,我们不要试试了好不好,你可不可以给我一点真的喜欢和爱?”   店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不算大的房间里,地上铺着浅色的榻榻米。   四周围满特制的宠物橱窗,许多只小奶猫在格子里挠着玻璃门,又或者安静看着他们。天花板上垂着吊灯,将裴明义的眼睛照得认真而明亮。   林好达的心脏在胸膛里缓慢地跳动着,他垂下眼睛,知道自己对裴明义,远没有到喜欢或爱的程度。   可是如果不强迫自己承认,就会有新的、更危险的念头爬出来,让他重蹈覆辙。   他感受到自己的怯弱、虚伪和可恨,觉得这世界上又多了一个新的,欺骗又玩弄感情的罪犯。   而在这片漫长的沉默中,裴明义已经捧起他的脸,慢慢垂下头,想要亲吻自己等了这么久的爱情。   要拒绝谁?裴明义还是自己?林好达没动,颓然地仰头,脸颊苍白,睫毛轻轻颤抖。   呼吸越靠越近,林好达找不到推开的理由,索性自我麻痹,不停在想:说不定就算拒绝也毫无意义。   “您好,打扰了。”   忽然间,门被敲响,是店员在门口:“有位先生来店里找两位,说是您的朋友。”   紧接着,门从外面推开了,林好达恍惚地扭过脸。   关君山从外面施施然走了进来。   仿佛压根没看见两人亲密的动作一般,关君山的视线慢慢从他脸上移到裴明义的脸上,笑着,带着一点恰如其分的客套和真挚:“太好了,你们果真在这里。”   “今晚的餐厅位置都订满了,我不巧有客人,想请裴总帮个忙,看方不方便和你们拼一张桌?”   他稍微顿了顿,语气诚恳,丝毫不给人拒绝的机会:“当然,所有的花费理应是我请。”   离开宠物店的时候,林好达走在前面,听见关君山随口问:“挑到中意的了吗?”   裴明义在旁边回答:“还没有。可能宠物和人一样,也讲究缘分,很难随随便便就带得走。”   关君山笑笑,点头认同:“这倒是。” 第94章 爱情仿佛失重   电梯前人依旧很多,他们排在队尾等了两趟,却动得十分缓慢。   关君山原封不动将林好达的建议送了回去:“还是坐扶梯吧。”   裴明义先踩上台阶,林好达犹豫一瞬,关君山已经追上来,走到身边,却又不再动了,摆明是等他先走。   中间又挤进来一对情侣,林好达数着台阶,抓紧扶手落后两级踩上去,关君山大约就站在身后,林好达听见他鞋跟敲在台阶上的声音。   在商场播放的圣诞颂歌中,扶梯缓慢地、平稳地下行着。走到中段时,前面那对情侣旁若无人地接起了吻,空气变得甜蜜又热烈,林好达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假装去看悬挂在空中的泡沫装饰。   他想要动一动,转头去看更远点的地方,转念一想,关君山正在身后。   林好达不确定他此时在看哪里,也不明白为什么忽然生出些心虚,仿佛做错事的是自己,立马不敢动了,梗着脖子直直站了好一会儿,又低头装作看自己的鞋尖。   忽然,垂在颈侧的发梢被人拨了一下。林好达有些迟钝地抬起头来,不敢确定,以为也许是有风吹过。   关君山却在他身后笑起来,声音低沉沙哑,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怎么头发翘起来一束。”   话音刚落,林好达还来不及发作,就感觉到他温热的指腹蹭着后颈很快地滑过。   那一小块皮肤立刻触感分明地灼烧起来。   血液也从那里向心室倒流,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捏住。林好达理应觉得恼怒,装作不明白关君山频频纠缠的用意,然后出言警告,措辞最好也显得严厉一点。   可能是考虑到在公共场合,裴明义又在前面,林好达稍微忍耐了下,最后侧过脸,用一种克制又愠怒的眼神,看向身后的关君山。   仿佛在提醒他注意分寸,别再做危险的事。   关君山却置若罔闻。   他又下了一级台阶,胸膛几乎快要贴上林好达的肩膀,假装没有发现他任何的紧张和不悦,继续追问:“换洗发水了?原来那个不喜欢了?”   前面是拥吻调情的陌生情侣,林好达攥着扶手,一动也不能动,已经退无可退。   “关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理智,小声同关君山讲道理:“请别这样,我的男朋友还在前面。”   关君山看着他,微微收起笑,眼睛也变得有一点冷,穹顶的灯光照下来,摇晃地映在他脸上。   虽然从来都下意识拒绝将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但林好达还是很快感受到了鲜明的不同。   关君山与裴明义并不是同一类人,裴明义沉默的时候,大多代表着无奈与纵容,而关君山则是冷漠,和寡情。   他永远只在乎自己要的答案,不分时间场合,也不容许别人的说服或拒绝。   就如同现在,林好达很希望他能听进去一点道理,退回安全距离,这样至少他们还有的可谈,可惜关君山并不是什么温和的人,他伸手扯了一下林好达的手臂,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林好达,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明明说过不喜欢猫的。”   不是不喜欢,只是难以承担责任。林好达在心中纠正。   时间过了太久,追着这点小事掰扯清楚已经没太多必要,于是他也只是点点头,显得顺从地默认了。   关君山眼睛一错不错盯着他,嘴唇紧闭,又张开,握着林好达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声音很低地质问着:“为什么现在又同意养了?”   林好达甩掉他的手,因为拼命压抑情绪眼尾显得有点红,不过此时他已经不想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打算绕过前面的人往下走。   关君山愣了愣,立马伸手拦住了。   安静几秒,欲言又止:“就这么——喜欢他吗?”   林好达觉得关君山可能不太懂什么是正常的恋爱,也从没想过他们分手的原因。   只是每次都能精准利用自己的软弱和回避——当初说分开的是他,现在回头卖乖扮可怜的也是他。   一句莫名其妙的质问,一点似是而非的在乎,就想扮演天下第一号可怜人。   裴明义不像关君山,他的爱太坦荡,也太纯粹。   来到餐厅,裴明义出示了提前预定的信息,服务员领他们往包厢走去。   这里是整间餐厅最好的景观位,窗外能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在这样的日子里有多难定,也可想而知。   工作人员本来是按照裴明义电话里的要求布置的房间,准备了花和气球。结果当四个人接连走进去,看见餐桌上提前撒好的玫瑰花瓣,一时都安静了几秒钟。   裴明义清清嗓子,叫来人,将桌上的花瓣清理掉了。   “好浪漫啊。”跟关君山一起来的男孩儿自我介绍叫艾伯,在一旁捧场:“今天是我沾了林先生的光。”   林好达站在门边,笑笑回了句“客气”,又朝裴明义眨眨眼:“确实很漂亮。”   关君山问服务员要了菜单,嘴角也挂着笑,不动声色接话:“裴总今晚将买单的机会让给我,你们要是喜欢,我再让人送过来。”   也不知是玩笑还是真心话。   艾伯咂了咂嘴,有些无语:“关总,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啊。”   关君山解开西装纽扣,拉开椅子坐下,随口道:“玫瑰花而已。”   裴明义边替林好达拉开餐椅,边结束话题:“嗯,也不是多稀罕的东西。”对比起浪漫绝缘的关君山,实在显得很好脾气。   艾伯也在林好达身旁坐下,凑过来一点,说:“裴先生人真好。”   林好达不置可否地笑笑,请服务员替他们挂好大衣。   这间餐厅的粤菜很出名,只是对于天天加班吃外卖的林好达来说,味道稍显寡淡了些。   裴明义的本心是想带他来好好补补,不知是否巧合,菜单到了关君山手里,点完竟然然同裴明义最初计划的相差不大,汤品炖品上了一堆。   林好达不爱喝这些,每次都要人在旁边监督。第一道淮山乌鸡汤上桌,裴明义条件反射地先去拿林好达的碗,为他细心撇去浮油,盛了满满一盅,温声叮嘱趁热喝。   林好达人前不好拂他面子,只得小口小口喝起来。   关君山坐在对面,面上仍旧在笑,等裴明义忙完,仍和他继续聊起最近几款新发售的游戏,没过多久,忽然叫来经理,请他们多派一名服务员过来,每道菜品都帮忙分好盛好。   经理大概是看他衣着不菲,连连说抱歉,又亲自来服务。   艾伯坐在桌前,反倒有些看不惯:“关总,出来吃饭,怎么又摆你那副在家的少爷架子?”   关君山倒没什么恼意,亲自帮他添了一盅汤,推到面前,关心似的叮嘱:“你身体虚,少说多补。”   艾伯转过脸,低声嘲他“说少爷果真少爷”,给低头喝汤的林好达听见,遮遮掩掩抿了抿唇。   裴明义夹在中间,连忙转移话题:“关总和艾先生看上去很熟。”   停了两秒,又继续:“当时关总跟我说有客人,还以为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认识得早而已。”艾伯性格直接,也没什么要隐瞒遮掩,“当时他那个海外的游戏要上线,赞助那边觉得没名气,投流又太贵,就找我——”   “艾伯。”关君山出声叫住他,用餐巾蹭了蹭嘴唇。   艾伯“噢”一声,反应过来,挠了挠头,又朝他抬抬下巴:“关总,这个不能说是吧?”   关君山向裴明义解释:“抱歉,公司的内部项目。”   裴明义表示理解,“没关系的。”   “艾伯是很优秀的游戏主播,在国内平台和国外玩家群体中都有不错的影响力。”关君山难得正色道,“裴总以后要是有机会,也可以找他合作。”   艾伯连连点头,眉开眼笑:“论场面话,果然还是裴总在行。”   裴明义从善如流,从口袋拿出手机:“那我和艾先生加个联系方式吧。”   这一顿饭吃得恰如其分,不得不说关君山果真是生意场上的老手,给裴明义带来的利益和价值,远远超过单纯和林好达谈情说爱而已。   等到天完全黑透,市中心璀璨的灯光映透夜色,他们也差不多要结束。两辆车都停在楼下,索性一起搭电梯下楼。   最近孤单爱神在某露天广场办了个限时的快闪活动,林好达与艾伯在电梯里聊得热烈。裴明义进电梯时接到下属电话,侧过身往角落里站了点,只剩关君山,施施然站在他们身后,双手环胸,一言不发。   电梯里没旁的人,只他们四个,挨得当然不像来时那么近,可即便如此,林好达仍感觉到来自身后的近乎直白的注视。两道视线仿佛带着温度,要在他后颈上燎出红痕,就如同之前在扶梯上那样,林好达竟不敢继续往下回想,肩膀僵硬,也不敢乱动,渐渐的,竟开始控制不住地分心。   关君山像匹贪心的狼,猎物是林好达的恐惧。明知他害怕什么,偏要故技重施,找一切可能的时机,意图扑上来,同他纠缠不清。   身旁艾伯没有发现,还在说着前两天去打卡时抽到的赠品,林好达表面上仍在应和,嗯嗯啊啊说了一堆,可那双湿润的眼睛却悄悄抬起来,十分不安地往电梯门上瞟去。   两扇紧闭的门泛着金属的冷光,仿佛一整面孤独的镜墙。关君山比他高出一个头,果然也在从里面看他。   脸上没有笑,只有一双漂亮的漆黑眼睛。电梯加速下降,坠落的感觉让人心脏悬空,林好达扭过脸,黑发遮住耳朵,他努力想心平气和,同关君山只做一对体面分开又偶然重逢的前任,没有放不下,没有彼此怨恨,心平气和地接受现状,这样不好吗?   这一盏小小的银色的电梯,每天搭载那么多人,困住的却只有他一个。林好达仿佛一只丢失目标的飞船,穿梭在失去秩序的漫长黑夜。   他不要呆在这里了。林好达想,在关君山身边的每分每秒,如同失去所有氧气。   理智被迫逃逸月球,连爱情都仿佛失重。 第95章 可我不想再等了   分别时分下起了雨。   林好达同裴明义的伞双双落在公司,幸而关君山后备箱常年放着把备用的。车门解了锁,林好达提前坐上车,后视镜里裴明义正和关君山道别,手里拿着那把深色长柄伞。   地下车库里空气潮湿,车窗很快升起来,覆着深色玻璃膜,完全掩住林好达的侧脸。   关君山心不在焉,见状打断裴明义:“公事以后再说,雨大了,路上会堵。”   裴明义顺着他目光转头看去,立刻会意,点头上了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地库,汇入主路,往前开了一段,最后在路口分道扬镳。   林好达安静坐在副驾,侧着脸,一言不发盯着落了雨的后视镜,裴明义张口找了几个话题,都被他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裴明义知他心情不佳,却找不到缘由,还以为是自己答应与关君山拼桌的缘故,便诚恳道歉,老实说因为自己的确也存了点私心,眼下有个项目在接触,如果关君山能帮忙说上两句,说不定真的有机会。   林好达听完,沉默片刻,张嘴叫他,语气却吞吐:“明义,有件事情……”   话音未落,一辆超跑从斜后方窜出,边闪远光灯边接连超车,速度极快且危险。裴明义的注意力猛然被拉回,握紧方向盘,边缓踩刹车。   下着雨,每条车道都十分拥挤,裴明义不得不小心谨慎,林好达也只能暂时收声,手指抓紧了胸口的安全带。   直到开下最繁忙的路段,才终于松了口气,裴明义想起林好达欲言又止的样子,转过脸问:“好达,你刚刚想说什么?”   车厢昏暗,窗外一束路灯恰好晃过他的眼睛。林好达同他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生出一点心软和不忍。   “没事。”他移开目光,这才朝裴明义笑了笑,“后面再说吧。”   车停在小区楼下,裴明义早在收费的大爷那儿混了个脸熟,临时停在路边几分钟的话,也没什么关系。   他们先是坐在车里说了会儿话。也许是裴明义真心实意的道歉起了作用,又或者林好达已经把那顿不太合心意的拼桌晚餐自我开解了,总之情绪已经比一开始上车时好了不少。   林好达不是一个太情绪化的人,可这给裴明义的信号无疑是正向的,鼓励的。   事后不止一次地反复回想起这一晚,两人都十分后悔——裴明义为的是自己的莽撞,不懂察言观色和对对手太过掉以轻心,而林好达则是为自己的反复,心软和犹豫不决。   不过,至少在当下,裴明义想起自己的计划,肺腑如同浇上一桶热油,缓慢地灼烧起来。林好达低头看了眼手机,正要解开安全带,裴明义忽然拦住他,重新发动车子,踩下油门。   他开的速度不快,沿着十分昏暗的巷子,一路穿过小门。林好达立马紧张地转头去看窗外的收费大爷,可令人意外地是,大爷站在路边,压根没有要驱赶他们的样子,反而背着手,沉默地注视着车尾。   最后停在一处较为空旷的平台上。借着模糊的灯光,林好达看了一圈周围,好像没有反应过来,迟钝地转过头,看向裴明义。   “好达,你可不可以下车等我一小会。”裴明义的声音低沉,却温和,也没有回看林好达,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仿佛在紧张。   林好达沉默地推门下了车。外面雨还在下,雨丝混着冰粒,密匝匝从夜空砸下。   裴明义把唯一一把伞让给他,自己跑去车尾,就算再迟钝这时也隐约生出点预感,林好达手指紧紧摁住伞柄,心情忐忑地盯着缓缓升起的后备箱。   彩灯亮起的瞬间,这一小片黑暗的空间也一同被点亮。   裴明义淋着雨,站在车后,朝他笑:“现在可以了。”   林好达抬脚走过去,不过几步路,风夹着雨雪吹过来,冻得他嘴唇和脸颊都一片冰凉。   后备箱里满满挤着数不清的鲜花,粉色,紫色,香槟色,还有很多林好达从没见过也叫不出名字和颜色的。几只氢气球飘浮到车顶,一串彩色的灯珠悬挂在花束中,交替闪烁着。   彩灯映照着地上的水潭,裴明义走过来,鞋尖踩在水面倒影上,浮光细碎。   夜色浓稠寂静,仿佛只剩下交错起伏的呼吸声,林好达感觉到他转过头来,视线落在自己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好达,我知道这样做会显得有点幼稚,你可能会觉得我在逼你做决定。可我想了很久,不想再借着开玩笑或者其他什么名义了。”   站在雨中,他的大衣肩膀很快湿透了,脸上也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昏暗中蒙蒙发着亮。   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剖白,反复练习过的停顿和语气,这一刻忽然通通丢失了信号,只剩下最本能的急切:“也许你并不相信一见钟情,也许你觉得我轻浮轻挑,这些都没关系,只要能给我一个机会……好达,我想证明,我对你是真心的。”   那些在宠物店没能说完、意外被打断的表白,终于重新得到了宣之于口的机会。裴明义安静注视着林好达,氢气球被风吹到身边,轻轻碰到他手臂,又飘到林好达面前。   林好达动动嘴唇,已经被风刮得失去知觉,呵出一口气,在夜色中化成淡淡白雾。   他撑着伞走过去,遮在裴明义头顶,伸出手,轻轻拍掉他肩膀上的水珠和冰粒。   等再度抬起头,那些要做的决定、要下的决心,也已经不再有回头的可能。   林好达将气球默默送回后备箱,又转头看一眼那里挤挤挨挨的鲜花,接着开口:“明义,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真心。你很好,也很优秀,如果论条件,我们之间差太多,也理应是我向你证明这段感情。”   “别这样说。”裴明义立马否认,告诉他:“一段感情从来都不是看条件,我喜欢你,才甘愿这样争取,我们只谈感情,好不好?”   “相处这么久,如果你觉得对我还是不够喜欢……”察觉到林好达的迟疑,裴明义主动替他找说辞:“我也可以继续等。你知道的,我不是要逼你,也明白你并不想现在就恋爱——”   “明义,别等我了。”   林好达忽地低声打断,又重复:“别等我了。”   裴明义嘴唇还是张着的,整个人怔了怔,盯着他安静了好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嗓音沙哑:“是我错了,好达。你就当做今晚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林好达不忍地垂下眼,鼻子跟着发酸,觉得自己怎么能这么可恶。   可转瞬又想起纠缠不止的关君山。裴明义对他付出全部真心,没道理夹被在中间一直做消耗品,只配等待忍耐,又迟迟得不到结果。   既然谈不上爱,不如早点推开他,远离这样一段不健康的关系。   想到这里,林好达捏紧伞柄,诚实告诉他:“你问我要真心,可我的一颗心,早就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裴明义明白了,林好达和自己没可能了,以后也不会再和任何人有可能,除非是让他丢了心的那一位。   他闭了闭眼,低声笑着:“好达,哪怕你愿意骗骗我,也可以的。”   “不要这样,明义。”纵然做不成恋人,林好达也不想他自轻,“不值得。”   裴明义站在风中,脸色和嘴唇都被吹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嗯”,静了几秒,又问:“你原先打算在车上告诉我的事,就是这个?”   见林好达点头,裴明义脸上的表情已经称得上灰败:“所以就算今晚我不对你说这些话,你也已经做了分开的决定?”   林好达有些发怔,抿抿嘴唇,低声说“抱歉”。   裴明义摇了摇头,看着他,缄默几秒钟:“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明明裴明义什么都还没问,林好达下意识生出一点不安,仿佛预知到那个问题,良久才点头答应。   “好达。”裴明义走近一步,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语气却仍旧平和:“那个人……是关君山吗?”   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凝结成冰晶,混着一两片雪花,静悄悄落下来。   林好达洗漱完,从浴室里出来,客厅没开灯,手机在餐桌一角,嗡嗡地震。   屏幕发出微弱亮光,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备注过的陌生号码,林好达皱着眉盯了两秒,决定挂掉。   没过半分钟,那串号码又打过来。再挂,再打。   林好达行事准则一般是,陌生号码第一次打来不会接,第二次转语音信箱,三次以上可能有什么要紧事,接起来听听看。   于是他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一片安静,等了两秒,他开口“喂”了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混着冰粒的风声。可能是客厅太过安静,林好达又听见低沉起伏的呼吸声。   “你好。”林好达捏着手机,小心谨慎:“哪位?”   对方似乎张开嘴唇,很轻地呵出一口气。   “不说挂了。”林好达皱眉警告,转而要挂断。   “林好达。”   风雪声停了,林好达愣了愣,是关君山的声音。   “关总。”他感到有些冷,一只手环住自己,耐心询问:“这么晚,有什么事情?”   对面重新陷入沉默。   林好达也不想站在这里继续同他玩猜谜游戏,等了半分钟,放下手机,正要按结束通话。   “外面在下雪。”   关君山重新开口,虽然显得前言不搭后语。   林好达依旧好声好气:“明天再说吧,我要睡了。”   “你的窗户是不是蓝色的?”关君山笑了笑,又继续:“窗帘是白色。”   林好达终于听出些不对劲,问他:“你喝醉了?现在在哪?”   “现在方便上去找你吗?他……有没有走。”   “关君山!”   黑暗中,林好达穿过客厅和卧室,膝盖撞到门框,疼得他一下弓起背。   “你……怎么了。”听见他的抽气声,关君山低声问:“在哭吗?”   又说:“不要哭。”   “没有哭!”林好达忿忿道,拖着一条腿来到阳台,“唰”地一下拉开窗户。   静谧夜色中,果然如他所说,纷纷扬扬下起一场纯白的雪。   楼下的关君山闻声抬起头,伞面向后扬起,上面覆着的一层积雪扑簌簌往下落。   他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束打下来,点亮那张眉眼分明的轮廓。   也许是喝醉,看见窗户里的林好达,他难得笑了一下,吐字也变得慢吞吞的:“看见你了。”   林好达几乎被他打败,垂着眼看他:“别闹了,你喝多了,让司机来接你。”   关君山不依不饶,追着问:“去哪里。”   “回家。”   安静几秒,关君山将手中的伞丢到一旁。   转而抬头,继续同他对视,一手握着电话,嘴唇贴近听筒:“林好达,我不想再等了。什么都做不了,怎样都不会被你多看一眼。”   “可是你明明说过,想过我回来找你的。” 第96章 今晚先留下来吧   细雪被风吹到脸上,只留下冰凉的湿意。   林好达站在窗边,愣了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淹没:“开发者G……是你。”   “是我。”关君山握着手机,仍坚定站在那里,目光穿透浓黑夜色,“所以我回来了。”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良久,直到林好达偏过脸,刻意躲开那道视线:“也不过就是一个游戏。”   他想说“没什么可在乎的”,“都是成年人了”,“谁会被困在一个虚拟故事里走不出来?”可张了张嘴唇,剩下后半句始终无法顺利吐出。   关君山仰头看着他,无数片纯洁雪花安静地旋转,落在发梢和眼睫,视野中的林好达因此也染上晶莹的轮廓。   “好,你说那些都不真实。”关君山终是忍不住,低声质问:“可现在在这里的我是真的,你也一点都不在乎吗?”   林好达单薄的身影卡在窗框内,一阵风卷过,烛火般难以支撑地晃了晃,等再掀起眼皮看过来时,眼底那点复杂万分的情绪早就散得干干净净。   “关总。”他呵出一口热气,十分理智地将那些深情款款的语句堵回去:“以我们现在的身份,说在不在乎的……不太合适。”   关君山的嘴唇冻得彻底失去知觉,可盯着林好达冰冷的神情,仍觉得胸口如同被钉进一把匕首,划开心脏,疼得他不自觉将指甲嵌进掌心,仿佛这样才能好受一些。   什么合不合适?究竟怎样才叫合适?明明林好达只要点点头,自己就能立马飞到他身边,回到原来在一起的时候,这样不好吗?为什么总要躲闪遮掩,佯装互不往来的陌生人,一边又毫不留恋地接受别人的爱?   “林好达,你说我们已经两清,可那是过去的事。你也说过,这里不是香港,我们都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样子。”   林好达斟酌字句,慢慢回复:“人都要往前看,往前走,你其实不是还在乎我,只是放不下过去那个投入了感情的自己。”   关君山闻言,脸色立马冷下来:“从头到尾我爱的都是你。我很清楚!”   林好达却如释重负笑了笑:“可你给的爱,要计算时间,要谈好条件,还要不能被发现和计较。”   关君山站在雪中愣了愣,沉默几秒,目光盯着林好达略显苍白的脸颊。   “你总是觉得,既然你愿意给,我就应该要,最好欢天喜地,最好照单全收。你口中那场付出许多又刻骨铭心的爱,在我看来,却好像在陪一个不通人情的小朋友玩过家家的游戏。”   “你说爱我,我们之间是怎样开始的?不如说我更像是一个消遣你无聊生活的玩具,因为想要逃避枯燥的婚姻,干脆转而把一些兴趣和关注分给一个不会哭也不会闹的乖乖玩偶。可能因为不珍惜,也就没有那么昂贵吧。”   “当然,就连分手也是。”林好达紧紧闭上嘴巴,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说下去:“关君山,你有一秒考虑过我的真心和感受吗?”   “你有问我到底想谈一段怎样的恋爱吗?”   “连分开也要拿价码威胁的你,应该从来不会在意这些吧。”林好达清瘦的脸颊上带着点笑,语气温和如同在和他回忆那些甜蜜的恋爱细节:“我不傻啊关君山,我当然知道你要面对多少压力,就算感情真的走到难以维系的那一步,我还在幻想着,只要你能好好和我解释,哪怕编个什么理由,我也愿意暂时放弃,一直等着你的。”   林好达闭了闭眼睛,努力平复情绪:“现在也是这样。你说回来,我就一定要点头答应,再感恩戴德地接受你吗?”   关君山整颗心往下一坠。   他想说不是的,不是这样。我没有要你感恩戴德,也没有要干涉你的意愿,只是我等不下去了,每天睁眼闭眼都是你还在身边、在眼前的回忆,明明已经解决掉那些问题,却又无法见到你一面。   可等真的要剖白,又不知该从何处落刀。空气安静许久,“抱歉。”关君山最后说。   林好达没看他,视线一直虚虚停留在那片洁白的雪地上。关君山站在中央,很快肩膀上也堆起新雪。   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大衣,因为急着叫司机开车送他过来,连围巾都忘了戴,浑身上下就只有一把伞,一部手机。   原本只是和林好达分别后,回到家无法入睡,又习惯性地开了瓶酒,没想到人没喝醉,反而越发清晰,一颗心也是,愈发的痛到麻木。   来到楼下也只是为了看看他,看他睡了没,独自站一会儿就走,谁料恰好撞见了裴明义告白的场面。堆满一整个后备箱的鲜花,香气顺着风飘过来,让他觉得落寞,更嫉妒到发疯。   又想起他们在商场里一起去逛的宠物店,林好达顺水推舟答应下来要养猫时的表情。   记忆里明明他的心肠那么硬,始终不同意和自己养一只宠物,偏偏在裴明义面前时又如此心软,对方好话都没说两句,就迫不及待点头答应了。   一环套着一环,一幅画面叠着一幅画面,写满林好达的冷情和自己失魂落魄的不甘。这样下去,注定今晚再难忍耐。   关君山坐回车里,被骤然升高的温度刺激得大脑发热,就这么沉默地等了许久,直到司机转过来,问他今晚还要不要回去住。   关君山回想起昏暗灯光下并排站在雪中的那两道身影,说到底,只觉得林好达实在太绝情,也太狠心。   不爱他了吗?不在乎吗?既然如此,为什么每次见到他,情绪还会那么明显随他起伏波动?不是说好了早就两清,没有一点感情了吗?   他不甘心,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必须亲自确认。   于是,裴明义的车子一开走,他就重新下车,踏进风雪中。   属于林好达的那扇窗户仍旧亮着,透出出温馨柔软的暖光,关君山头一次生出一点阴暗扭曲的心思,想要取代这世界上的具体某个人。   裴明义很好,但却不够好。他们没有感情基础,不像他,早一步在林好达的生命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痕。   想到这里,关君山看着林好达的脸,缓缓将手机凑近:“好达,”他说,“你想要我的后悔,我的弥补,我的……”   他说到这里含糊停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我都会做,也都会给。”   林好达呼吸声安静了两秒,没有说话。   关君山握着手机苦笑,“我知道自己差劲,可唯一……”   话没能继续说下去,很忽然的,全部声音一下子都消失了。   林好达捏着手机,贴着听筒呆愣几秒,等反应过来又拿远了一点,迟疑地去看屏幕。   屏幕早就熄灭,玻璃膜冷冷反射窗外的雪夜。   林好达又抻头往楼下看去,一片白皑皑的雪地晃得人眼前发晕,除了一把快被雪埋住的伞静静躺在那里,哪还有半分关君山的影子?   怎么说不见就不见?林好达直起身,关窗拉上窗帘,慢慢思索着,同时也心不在焉地,慢吞吞折回到卧室里。   落雪的夜,又是深夜时分,世界静谧得过分,门铃声忽地响起,仿佛催命的电铃,骇得林好达瞬间耸起肩膀。   他迟疑问了句是谁,门外却无人回应。一颗心脏在胸膛加速搏动起来,他穿着拖鞋,小步小步往那里挪去。   虽然是老小区,门上的猫眼和楼道的灯都是他搬来不久新换的。他动作很轻地伏在门上,刚打算蹭了玻璃透镜上的浮灰去看,门板“咚咚”又响了两声,关君山站在门外:“是我。”   说松了口气不假,可另一口气立马又吊起来。林好达不情愿见他,反问:“还有事?”   “有话没说完。”关君山耐着性子应,口中的话也不知真假:“温度太低,刚才强行关机了。”   “那就改天再说。”林好达很不体贴地说,语气也坚持,“我要睡了。”   门外人反应很快地卖惨,立马说头疼,喝多了酒又吹了风,也许已经发起烧来。   林好达到底没忍心走远,犹犹豫豫站在门边问:“你司机呢?”   “早就让他回去了。”关君山找机会就暗搓搓表现自己的深情不渝,“这么冷的天,我也不知道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才走。”   “你也知道冷。”林好达冷笑一声,“没事在雪里站着做这么?脑子烧糊涂了?”   门外含糊笑了笑,又夹着一串低低的咳嗽声。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冷风灌进来。   关君山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头发衣服已经彻底湿透,好几处都在往下沁着水珠。   林好达没说话,也没多看他一眼,裹紧外套往鞋柜旁退了半步。   关君山将门拉开一点,抬脚迈了进来。   “谢谢。”   昂贵皮鞋也已经在雪地里湿得不像样,踩在干燥柔软的地毯上,立马洇开一圈深色的水痕。   两个人相对无言,在电话里说的那些是一回事,隔着道门你来我往是一回事,真见了面又是另一回事。   关君山站定了片刻,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反复深呼吸几次,从没体会过这样的窘迫。   最后是林好达缩了缩脖子,“把门带上,”他转身往客厅走,像是询问,又像抱怨:“不是觉得冷吗。”   关君山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仿佛烟花腾空炸开,世界瞬间绚烂无比。   他边转身带上门,边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咳,借此掩住暗自上扬的嘴角。   林好达走到橱柜边,拿起遥控器打开空调,转身又走进厨房,打开柜门拿出杯子。   关君山抬脚往屋里跟了几步,余光瞥见自己的湿脚印,立马又停住不动。   林好达倒了热水出来,见他还杵在玄关,伸手探了探空调出风口的热风,抿抿嘴唇,像是终于忍不住:“过来坐,地上不用管。”   关君山摇摇头,他最懂得什么是以退为进:“我站在这里说就好。”   林好达闻言把玻璃杯搁在他手边的架子上,又转身去沙发坐下,离他大约五六米的距离,“嗯”了一声,“还有什么想说。”   “刚刚电话里没说完的那句。”关君山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已经十分知足:“对你,我做错很多,可唯一正确的事,是我从始至终都选了自己喜欢的人恋爱。”   关君山声音很低,神态坦然:“我不后悔。”   小小的客厅里静默许久,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替起伏。   林好达坐在沙发一端,低垂着脸,指尖无意识地陷进柔软的毛绒抱枕里。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遵守承诺,关君山不能再赖着不走,等林好达开口等了许久,最后终于认清,自知这已经是全部结果,遂转身,压下门把。   屋外风雪愈发大,风急卷着倒灌进来,冷得彻骨。   关君山却没做停留,径直走出去,然后极轻地带上了门。   他咳嗽两声,楼道里声控灯应声亮起,没急着下楼,他先是打开手机,给司机发去一条消息,再不急不慢切换后台,调出打车软件。   明知这个点司机早已休息,明知这样的风雪天里,平时彻夜运营的车辆也早就收工下班。   是的,他都知道。再清楚不过。   只是他在等,也在赌。   赌林好达的心软,赌他对自己还存有的哪怕一点点的感情。   商人的本性难以改变。既然如此,一点点像这样无伤大雅的手段和心机,应该也不至于可恶。   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灭。不过这次,关君山没再试图把它唤亮。   周围十分安静,静到他毫不费力也能将屋内林好达匆忙往门口走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他一边装作摸黑下楼,一边在心中暗自倒数:3,2,1——   就是现在。   门刷啦一声向外打开,灯光骤然亮起。   关君山扶着墙,装作猝不及防回头看过去的样子。   林好达上半身前倾,微微探出门,屋里的暖光倾泻出来,在他修长的侧颈蒙上一层细腻温暖的光晕。   关君山安静两秒,问:“怎么了。”   “你……”林好达看着关君山,不知怎么,忽然移开目光,说:“你怎么回去。”   “司机不是早就走了。”   “没事。”关君山装作才反应过来,朝他扬起手机:“正准备叫车。”   “能叫得到吗。”   见林好达拢了拢衣领,关君山立马低声催促:“外面冷,你先进去。”   林好达虚掩了点门,还在透着缝儿看他,犹豫地说:“这种天气,很难叫车。”   关君山在屏幕上点了点,过了一小会儿,果然抬头:“确实……有点。”   “说不定等上一会儿,会有人愿意接单的。”又这么补充。   “万一一直等不到呢。”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林好达站在暗处阴影里,这么问。   关君山没说话,垂下视线继续盯着手机屏幕。   “不然……”林好达安静了片刻,盯着他湿淋淋泛着水光的发顶,终于妥协似地开口:“你今晚先住在这里吧,虽然没有很大,如果你也愿意将就睡沙发的话……”   关君山摁灭手机,抬眼看过来,目光沉沉的,没等他说完:“好。”   安静了数秒,又说:“愿意。”   已经是他所能企盼的,最好的结局。 第97章 有点紧,好像买小了   室外温差大,一进一出,折腾得人身上发冷。   关君山本就醉得不轻,空调的热风扑在脸上,房间里温暖得过分。他停在玄关,一手撑着柜沿,步伐不稳地晃了晃身体。   林好达就站在不远处,脚尖不由转了个方向,关君山余光瞟见,抬头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没事。”   他故意笑笑,也知道自己此时脸色苍白,样子一定不太好看,偏要佯装逞强:“只是有点头晕。”   林好不言语,默默往客厅走,示意他跟进来。   桌上的玻璃杯还冒着热气,关君山强撑着走过去,一摸,还是热的。   头顶的枝形吊灯上了年岁,铜漆斑驳,撒下暖色的光晕,杯中水面漾开涟漪,一圈一圈,碎光点点。   玄关走进来的路不长,象牙色地板上落下一串水珠,林好达避开那些水痕,走到鞋柜边,打开门蹲下来。   关君山掌心被玻璃杯熨帖得温热,转头去看他,林好达专注地垂着眼睛,在里面翻找着什么。天花板一角的灯亮着,淡而柔和的光晕十分轻柔落在他的后颈上,显得那一小块皮肤十分白皙,又纤细易折。   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发热,思维陷入停摆,关君山兀自盯着那一块地方,指尖无意识轻蹭着杯壁。   林好达对身后这道目光浑然不知,从鞋柜里翻出一双男士拖鞋,橡胶软底,带着短绒里衬,灰色的,很家居的款式。   他把拖鞋放到地毯上,没说话,关君山低头去看,不算意外地发现,原来和林好达脚上是同一款,只是颜色不同,尺码略大两号,看上去并不太旧,也不是全新。   林好达也垂下眼,看着上面些许轻微的使用痕迹,稍显犹豫地张口:“家里只有这一双,和你码数差不多的。”   他原本还想说,如果不愿意换,自己等会下楼买牙刷毛巾,会顺手再带一双新的回来。   关君山坐在椅子上,先说“没事”,放下玻璃杯,过了两秒,又说“谢谢”。   该计较,现在却又没办法计较,可能是因为没得选,浑身上下真的已经湿透,仿佛裹着一层冰,坐着不动,就越结越厚。   他脱掉大衣,手指关节已经冻得青白:“有热水吗?我可能需要先洗澡。”   林好达看着他,点头,说:“我带你去浴室。”   当时搬家换房子,地段和条件只能二选一。林好达选了地段不错的老小区,寸土寸金,浴室却只有几平米,更别提什么浴缸了。   白瓷砖贴的墙面,时间一久墙缝处都受潮变了色,还好浴室里灯光暗,林好达逐一交代了洗发水沐浴液和洁面乳,替他打开暖风,便推门出去了。   分开这么久,以如今的身份,林好达过得好或坏,住的用的廉价与否,当然也无需得到关君山的认可。   只不过是借住一晚的关系,如果真的不满意,街对面的四星酒店五分钟就能步行抵达。   林好达不允许自己乱想,替他调好电热水器的温度,直到听见浴室里传来水流声,才披上外套匆匆出门下楼。   穿过两条街,隔壁小区旁有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林好达偶尔加班熬通宵,去那里买过几次热牛奶,只是今晚忽然下起雪,他也不确定会不会提前闭店。   纷纷的雪,夹着细密的冰霰,扑簌簌往雨伞上落,偶尔也会被风吹进伞下,直往他脸上砸。深夜,路上连一辆车影都没有,世界如同提前按下静止键,只有风雪中被刮得零落飘摇的树枝。   林好达几乎一路小跑着过去,好在便利店的招牌远远亮着,他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前台趴着刷视频的值班店员立马抬头,似乎惊讶这种天气里还有人来。   店小,能选的余地不大,林好达挑了几样必需品,结账时看见柜台旁的电烤箱,里面还温着几样熟食。   店员利落地帮他扫码装袋,不经意瞥见他眼神,便问要不要带点吃的一起。   林好达有些犹豫,觉得有点油腻,还是拒绝了。   不过又想起关君山,家里没有常备解酒药的习惯,开始担心他半夜会难受,说不定又要折腾。   回到家,浴室里的水声渐止。林好达外套来不及脱,走过去,敲敲门。   门上装着一整面磨砂玻璃,往前倒退个二十年绝对新潮的装修审美,配上头顶昏暗晕黄的灯光,人影一晃,外面的人不用细看也都清清楚楚。   关君山走过来,动作似乎在擦头发,声音在狭窄的浴室里回荡:“怎么了?”   空间本就不大,他这么高的身量再往这儿一站,小臂几乎紧紧贴在玻璃门上,林好达稍微一抬眼,如同要被他那截手臂揽进怀里。   放在平时也就自己一个人住,哪里注意过这些,如今多了一个人,才顿觉处处不方便。   林好达连忙垂下眼,把手提袋放在门边:“日用品和贴身衣物我放在门口了,你记得拿。”   又说:“吹风机在镜柜里,打开就能看见。”   关君山说“好”,不等他离开,拧了锁便要直接开门,林好达愣了半秒也反应过来,从外面紧紧摁住乱动的门把,好几次差点咬到舌尖:“我、我还没走呢,你……再等半分钟出来!”   关君山松了把手,浴室里又一下没了声儿。   只剩永远拧不紧的莲蓬头,夜色里滴滴答答的水声。   还有映在磨砂玻璃上影绰的人影,朦胧光线里,关君山的身材轮廓存在感极强,宽肩,直背,窄腰。   再往下,不敢继续了。林好达低着头,赶紧转身走了。   他从卧室衣橱里又翻出一套睡衣和一床被子,刚抱到沙发上,刷啦一声,浴室门开了。   大团半透明的水汽争先恐后逸散出来,瓷砖上的水珠蜿蜒爬出一道道湿痕。关君山晚了两秒迈出来,湿着发,赤着胸膛,如同在拍杂志封面,线条流畅向下收束,露出一截精悍窄瘦的腰,下半身松松围着林好达刚买回来的毛巾,侧颈和胸口处,水滴也顺着沟壑,慢慢往下淌。   林好达看他一眼,很快扭过脸,垂眼看自己手里正在往上套的新被罩:“睡衣在椅子上,干净的。”   关君山赤着脚,“嗯”了一声走过去,皮肤上刚淋浴完扑面而来的热气如有实感,让本就不大的空间里,温度又骤然上升了零点几度。   两人背对背,各自站在一条沙发两端,头顶的空调沉闷地送出热源,窸窸窣窣,是关君山在身后换衣服的动静。   林好达动作熟练地将被罩展平,铺好,又等了一会儿,问:“好了吗?”   关君山没回答,安静了片刻,林好达听他低低“唔”了一声,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   “……有点紧。”   林好达没反应过来,一头雾水,追着问:“什么?”   关君山额头还烫着,呼吸声也有点重,起伏交替着:“n裤,好像买小了。”   林好达僵在那里,呼吸一瞬间顿了顿,咬了咬嘴唇,声音很轻:“我……忘记看尺码了。”   其实看了,只是记忆太久远模糊了,他又不愿继续往深处回想。   错误已经发生,只好想办法弥补,林好达站了半分钟,最后还是伸手去拿衣帽架上的外套和围巾。   “林好达。”关君山在身后叫他,“你还要出门吗?”   林好达点头解释:“那家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时营业,我再下去一趟吧。”   关君山沉默了几秒,穿上拖鞋,从沙发背面绕过来,“不用,”他边扣睡衣纽扣边垂下眼睛,盯着林好达:“没那么麻烦。”   林好达正在穿外套,闻言迟疑了,问:“真的不要紧?”   “……嗯。”关君山含糊道。   墙上的秒针又转过半圈,林好达还是坚持:“就在隔壁小区边上,很快的。”   关君山的黑发湿润,水珠顺着往下滑,站在只开了一盏灯的暗光下,一双眼珠也变得潮湿黑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嗓音混进夜色,暧昧又模糊不清:“实在不舒服,也可以……不穿。”   这种事,想怎样都行,何必告诉他。林好达眨眨眼睛,很快移开视线,想张嘴,又不知答什么,最后只好作罢,老老实实把衣服帽子重新挂回去。   就着温水吞了片退烧药,关君山很快睡去,客厅里灯都熄了,只留通往卧室的一盏夜灯。   林好达担心他睡不好,几次从房间里出来。拖鞋底重,他赤着脚,脚上只套一双薄袜,踩在地板上,果然轻得像窗外雪落下。   关君山个子高腿也长,蜷缩在一米七不到的沙发上,连睡着也显得可怜,手和脚无处安放,只能浅浅拢着被子,半条腿悬空垂到地上。   满室昏暗里,他睡得十分不安稳,眉头永远高高鼓起,呼吸也短促,眼皮不安地颤动,嘴唇烧得失去颜色和水分,干涩起皮。   林好达没有站得很近,更像是一个风雪夜里沉默的守望者,倚在墙边静静看了会,怎么来的,又转身回到屋里。   半夜时分,林好达在睡梦中听见动静,从客厅方向传来。   本身他睡眠就浅,心中又记挂着事,关君山刚推开厨房的门,他抖抖眼皮,下一秒便醒过来。   过道上的夜灯还亮着,白森森一团,如同海面上升起来模糊不清的雾气。林好达从床上坐直起来,被子搭在腰上,有些担忧地往门外看去一眼。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声,林好达睡前刚灌满一壶热水,贴着墙角瓷砖放着。   他想关君山应该是口渴起来找水喝,因为听见了玻璃杯磕到台面的声音,可一颗心还没完全放下,下一秒,尖锐的碎片炸开的声音彻底划破静谧的夜。   一颗心脏也跟着陡然一颤。林好达来不及披衣服,只穿着单薄睡衣,下床踩进拖鞋。   厨房灯果然亮着,关君蜷手蜷脚,很不舒展地蹲在那里,一点一点用手清理撒了满地的碎玻璃碴。   听见脚步声,他才反应慢半拍地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地重新聚焦,最后对上门外林好达的目光。   “这么晚吵醒你了。”关君山一张口,嗓子哑得如同叫砂纸磨过,“先别过来。”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副什么模样。   颧骨烧得通红,整张脸却苍白得没有一点颜色,额头鬓角还有汗珠不停滚下来,后颈连同胸膛已经完全湿透了,整个人狼狈得如同刚淋了场大雨回来。   在无数个瞬间里,林好达觉得自己应该狠下心,这并不是多难的一件事。   可关君山说完那些言之凿凿拒绝的话,并没有继续收拾碎片,仍旧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视线从不曾移开,黏稠又灼热,如同一根透明的蛛丝,将他手脚全都缚住,牢牢定在原地。   他也知道其实不该怪任何人,烧到快脱水失去思考能力的并不是自己。   窗外雪还在下,漫天遍地,盛大纷扬,下到窗台都已积起薄薄一层,下到玻璃上都结满了白色的冰晶,雾蒙蒙一片。   林好达垂下眼睛,暗自叹了口气,走过去碰了碰那副滚烫的肩膀,“起来。”   关君山没动,如同一台老旧放映机似的,对焦不准,慢慢调整了角度,目光才重新落到他脸上。   “再烧下去人都傻了。”林好达故意拿话戳他,“别给我添乱,乖乖去沙发上坐好。” 第98章 别赶我走,别把我想得太坏   林好达知道喝醉了会很不好受这件事,大约是从上班后没多久开始的。   那时他刚毕业,工作找得不太顺利,又要找房子住,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只好暂时去了家小公司,应聘销售助理。   面试过程看上去很正式,要卡学历,问奖学金,最好有比赛获奖经历和国家级证书,可等入了职才发现,其实这些统统都不重要,林好达唯一要做的就是每天穿着西装拜访客户,晚上去附近的酒楼订餐,一轮一轮地敬酒。   上司教导他,别真当自己是什么高材生,客户面前头要埋得比酒杯还低,饭桌上一律酒当水喝,没人天生千杯不醉,只是你练得还不够。   那时他经常醉得不省人事,多亏同事打车把他扛回家,可半夜胃实在烧得难受,又爬起来边吐边给自己煮点热食。   好在也并没在那里待太久,三个月的试用期没到,他就主动辞职离开了。   当然从此之后酒精在他心中很难再留下什么好的印象,林好达很少容许自己喝醉,除非太过难过或伤心。   厨房没多大,关君山离开后才总算能活动得开。林好达蹲下来,把玻璃碎片拢到一起,又拿湿纸巾包住了,再小心放进垃圾桶。   橱柜里有面条,也有速热的粥,林好达把两样都拿出来摆在台面上,正犹豫不决,“啪嗒”一声,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亮了。   关君山没乖乖在沙发呆多久,又莫名其妙跑过来,站在门口。   只要他不再挤进来碍手碍脚,林好达也懒得再赶他一次。最后还是决定要煮粥,方便,五分钟就能好。   关君山倚着门框,看他熟练地将小锅放上灶台,速热包是现成的,只需要简单加工就好。关君山从前很排斥,他是连生病都要让司机去买高档酒楼现熬的那一类人。   可人总要变的。关君山此时才意识到,自己习以为常的一切标准,原来都是建立在林好达出现之前。从前的关君山,也只是个没什么人情味、会在生病喝醉时孤独吞下粥和药片的可怜蛋而已。   锅里的水很快开了,白蒙蒙的热气在灯下静静流转,林好达就站在其中,安静地忙碌着。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棉质睡衣,上面还有粗糙的小熊印花,一看就是超市打折时买回来的,袖口蹭来蹭去沾上点水渍,手指白而修长,指尖被水蒸气烤得微微发红。   关君山的目光落在那截纤薄骨感的手腕上,闻见廉价的食材包煮沸的香气,却觉得甘之如饴。   粥端上桌,关君山与林好达各坐餐桌一边,是面对面。   凌晨时分,风还在刮,把窗户推得砰砰作响。室内却静谧得令人安心,客厅只开了一盏壁灯,食物的暖香慢慢地将人包裹住。   关君山一勺一勺舀着粥,缓慢吞咽着,家里没有维生素了,林好达不知从哪翻出一罐泡腾片,又给他冲了一杯果味儿的甜水。   关君山向人说谢的次数很少,一大半都在今晚贡献给了对面的林好达。林好达垂着眼,安静了少时,忽然托着下巴问:“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明明在车库分开时,关君山还十分清醒,十分理智。   关君山手里的瓷勺顿了顿,磕在碗沿,发出轻响,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没什么,”他说得风轻云淡,“一点生意上的事。”   他不愿意提起,林好达也早就猜到,于是点点头,不再继续问下去,只说了“好”。   关君山仍看着他,眼珠漆黑,欲言又止。   林好达假装看不不见,叮嘱关君山把碗放进水池,然后起身要回房间,关君山终于忍不住,伸手捉他手腕,嗓音低落:“我……经常睡不好。”   “……”林好达转头看他,斟酌许久:“什么时候开始的?”   “挺久了。”关君山放下勺子,肩背挺直坐在那里。   安静的空气里,林好达闭了闭眼睛,努力抑制情绪:“看过医生了吗?”   “嗯。”   “医生怎么说的?”   关君山又沉默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好达背对着他站着,轻声笑了笑:“所以你就这样治病?”   说完甩开关君山的手。   关君山想解释,不是的,这不是治病,如果病症是你,我宁愿永远失眠,一辈子就这样下去。   可他无法说出口,这些话对现在的林好达来说,更显得像花言巧语,也毫无意义。   过了一会儿,林好达想起什么,又问:“你在我这里睡觉,一样是演戏?”   关君山发热的脑子艰难转了转,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立马否认:“不,不是。”   “刚刚真的睡着了。”   虽然这里的沙发很小,又窄,连他的两条腿都容纳不了,但被子上那股和林好达身上很像的香气,还是让他慢慢坠入了梦境。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魔力,心理医生都看不好的病,偏偏在这里睡一觉就能痊愈。   可林好达却转过脸来,用一种十分平静的眼神看着他:“关君山,我真的很累,没办法同你玩这种没意思的游戏了。”   林好达声音很轻,像哄小孩子一样,哄他:“我对你到底还能有什么价值呢?没有了对不对。”   以前关君山好歹还需要他来做逃避婚姻的挡箭牌,做消遣寻开心的恋爱对象,现在已经过了这么久,林好达只觉得麻木了,他们能不能不要再在彼此身上浪费时间了。   关君山呼吸停滞,“我没有要和你游戏。”   “睡不着的时候,吃药也没用,酒精或许可以。”   他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烧红的颧骨,布满血丝的眼睛,脸色黯淡,好不容易有了点颜色的嘴唇又变得惨白,说这些剖心剖肺的话。要把从没给任何人看过的脆弱一面完全剖露到阳光下,横陈到心上人面前,“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想起你。”   林好达轻声嗤笑:“你的深情太重了,我担不起。”   关君山只好舔舔嘴唇,点头道:“好,你不想听也没关系。”   “只是别赶我走。”他压低嗓音,“你知道的,我好不容在你这里才能睡一个好觉。”   “就当收留一个可怜的病人。”关君山眼圈泛红,怔怔盯着他看,“好达,别把我想得那么坏。”   林好达闭上眼,眼皮轻颤,挣扎着,“那你以后谈不了恋爱,怎么办?”   找不到对象,遇不见爱的人,是不是到时候也要通通推到他的身上?   “那就不恋爱。”关君山苦笑,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重新慢慢去勾他的指尖,“反正都一样。”   林好达却甩掉他的手,态度难得强势:“我不要。你早点和别人恋爱吧,找新的人,更听话、更可爱的人。”   “没有别人了。”关君山抬起胳膊,从身后紧紧抱住他,炽热鼻息落在耳边,十分笃定的:“不会出现别的人,没有新的更可爱的人了。”   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镶嵌,他忍不住把脸埋进林好达颈窝,鼻尖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含含糊糊地说:“要怎么才能证明,我对你的爱情?我不要死心,永远不要。”   这样的关君山,为了证明,要重新夺回他的心,其他什么都不要,不再风光体面,也不愿将真心遮掩。说最肉麻的情话,甘心接受最直白的拒绝,什么都情愿抛掉。   他滚烫的脸颊,发热的掌心,干燥温暖的嘴唇,每一样都紧紧和林好达贴在一起,心脏在胸腔里沉闷柔软地跳动着,仿佛生命里一切最原始的感情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归宿。   林好达眼皮微红,睫毛都湿透了,低声哽咽着:“你、你怎么这么自私啊……”   “当初明明不让我纠缠,现在又说是我害得你睡不着。关君山,你真的好过分。”   关君山听着他断续的哭声,一颗心都要碎掉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慢慢将他转过来,用指腹拭去那些苦涩的泪水,“是我,是我的错,是我自私,我太过分。”   他低头,将林好达拥进怀里,“这次是我缠着你,你不愿意,拒绝也可以。”   林好达贴着他,胸口微微起伏,很轻地喘着气,听完,嘴唇果真动了动。   关君山又抢在他开口前打断:“可你也知道,我不会放弃的。”   “……”林好达泪迹未干,红着眼抬头看他,顿时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关君山仍专注盯着他,眼神炽热,看他清棱棱的一双眼,心跳慢慢加速,喉咙也逐渐发热。   今夜之前,见他一面都难,拥抱只存在于梦中,如今见到了,碰到了,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潮湿的眼泪,有些苦苦压抑的情绪,悄然撞到理智边缘,沉闷地徘徊,又反复地拉扯。   林好达知他在靠近,眼泪渐渐止住,伸手推开他,“既然想留下睡觉,那就去睡。”   关君山一颗旖旎心思被打破,悸动的心情卡在那里,不上不下,身体率先做出反应,将人捞回来,低头,手掌拢住他的脸。   “关君山!”林好达立马抬起胳膊卡在他胸前,脸颊红润,呼吸都乱了:“……现在不行!”   抱不到人,关君山也不放弃,不依不饶揉/捏着他手腕,哑声道:“好,好。什么时候才可以?”   林好达扭过脸,赶紧摆脱掉他的流氓纠缠,逃进卧室甩上门。   指尖倏然一冷,关君山站在原地,还在仔细回味,良久,一双眼睛竟还痴痴追过去看。   剩下半个晚上当然再也睡不着。   关君山躺回沙发,呼吸间尽是林好达的味道,黑暗中又想起刚才他安静流泪时那张漂亮的脸,一双眼睛尤其美,含情带意,水墨画似的,勾人心魄。   空调在头顶送出热风,吹得人浑身燥热,满头是汗,薄被松松搭在腰上,关君山吐出两口浊气,又觉得不够,胸口好像烧起一团火,很久都没有这样过了。   房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窗外雪压断枝桠的轻响,林好达应该在房间熟睡着,呼吸声浅浅地起伏。   隔着一扇门,五六米的距离,自己等了这么久,那么多个日夜,终于不靠酒精造梦,也能把他真实地抱进怀里,想到这里,便再也忍不住,一只手顺着滑进被子里,往下,挑开束缚紧绷的布料,终于长长的,释放般的呼出一口气。   已经很久没这么做过,动作触感都生疏得很,也带着一丝隐秘的感觉,很快将整个人包裹,收紧,投入一片湿热的情潮。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热汗顺着滑进发根,感官被无限放大。   最终还是没有释放到底,不过好歹消耗了大部分因为兴奋而难以入眠的精力,后来直到天边蒙蒙发亮,关君山才感到疲惫至极,沉沉睡去。   再睁眼醒来,天已经完全亮了,雪已渐止,铅色的云还低垂在天幕。   厨房门关着,里面传来油烟机的响声,林好达已经起来了,家居服成厚的高领毛衣,看样子已经出门买过菜,眼下围着围裙,正在做早饭。   关君山不打招呼,推门进去,他一进来,本就不大的空间更显狭小。   两个人对上视线,都默契移开,彼此沉默了一阵。昨晚情绪上头,拉扯太过激烈,一觉睡醒,生活还要重归平凡日常,倒叫人先尴尬起来。   “洗漱,早饭过会儿就好了。”林好达拿起锅铲,转过身继续忙碌。   关君山转身,长腿迈开,又回头,“雪停了,吃完饭……我就走。”   “呲啦”一声,鸡蛋液下锅,热油飞溅,腾起一团白雾,林好达耳边是嗡嗡的抽烟机,也不知是否真的没听见。   关君山洗漱完毕,去阳台取自己的衣物,林好达昨夜拿热油汀帮他烘了一整晚,已经勉强能穿。   等收拾妥当,早饭也已端上桌。飘着油花的一把细面,上面铺着黄澄澄的太阳蛋,再撒一把碧绿的葱丝,白胡椒并芝麻油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两人依旧一人坐一边,相对无言。该说的不该说的,昨晚一股脑都宣泄完了,今早起床测耳温,关君山的发热已经退下去不少,除了稍微掺了血丝的眼珠,任谁一看,依旧是那个丰神俊朗的天之骄子。   他边咬面条边在心中苦笑,也不知是否该谢林好达太过细心,将他照顾得太好,原本刷牙时还盘算着如果装作高热不退,,照林好达的心软,应该还有机会再赖上个半天一天。   想是这么想,就算高热不退,林好达又真的同意他留下,司机和助理的电话也一定会催命般地打过来。说到底,关君山抛却理智任性一次的机会不多,全部加起来也不过短短一晚。   吃完这一顿十足缄默的早餐,林好达起身将碗筷归拢到水池,关君山跟到厨房外,在他身后开口:“司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林好达解下围裙,转身看他,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家里就一把伞,我送你下楼。”   关君山想这又何必,他完全可以自己走,外面雪早就停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太过急迫,总要给点时间,放林好达好好想清楚。   林好达回到卧室,换上厚衣物,关君山先换好鞋,站在玄关等他。   林好达拿着伞走过来,坐在鞋凳上换鞋。   关君山站在身侧,垂眼看地上那两双拖鞋,空间太小,毛茸茸的鞋尖抵在一起,一灰一蓝。   林好达低着头,正在系靴子鞋带,围巾滑下去,还是那截纤细白腻的柔弱后颈。   关君山的喉结轻轻滑了滑。   即使告诫过自己无数次,也忍过无数次,还是张开嘴唇,打算问林好达明晚有没有空,他知道有家不错的餐厅,比他们去过的那家粤菜馆绝对好上一万倍还不止。   话还没出口,门铃先响了。   今天周末,还下过雪,这么早的时间,又会是谁?   林好达放下伞,走到门边,伏上去看猫眼。   关君山体贴后退几步,给他留足空间。   猫眼里站着个人,身高样貌,穿着气质,样样不输身后的关君山。   却满脸愁容,满心渴求,不安地站在门外。   门铃响了又响。   是裴明义。 第99章 难以忍耐的吻   林好达站在门口,没动,门铃停了停,又响起一声。   关君山从身后上前,凑近他少许,头顶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光打在林好达柔软的发顶和鼻尖上,氤氲出一点暧昧的秀气和可爱。关君山安静地凝视了一会儿他的侧脸,才低声问:“怎么了。”   他不关心门外是谁,是谁他都不在乎。林好达要继续在这里枯站也无所谓,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正当关君山以为这份沉默会继续下去的时候,林好达忽然动了。他稍微偏过些脸,眼神犹豫,告诉关君山:“是一点私事。”   林好达的语速很慢,用一种介于商量与要求之间的语气:“抱歉,你可不可以去卧室待一会?”   “当然,”关君山尽力表现出自己的成熟大度,主动问:“半小时够不够解决好?我让司机找地方等。”   他当林好达要应付的是上门闲聊的邻居或朋友,压根没想过别的可能。   “谢谢,”林好达站在那里,眼睛低垂,手指搭在门把上面:“……尽量不耽误你。”   关君山退后两步,盯着他的背影,又看向那道深色的门,沉默少倾,最后转身走进卧室。   卧室的门在缓缓合上时,关君山听见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他知道外面的大门打开了,林好达在门上挂了一串贝壳样的风铃,昨晚进门时他就看见了。其实谈不上精致,粗制滥造比较恰当,关君山一眼就认出应该是某个海边景区统一批发来的廉价纪念品。   之所以会这么笃定,是因为旁边还用硬币大小的磁铁吸了很多在海边游玩的照片,整扇门的三分之一都被蓝色的海水和林好达的各种夸张动作占据。   关君山认不出那片被充当成背景的海在哪里,全世界有名的度假海景地他都去过,可这并不足以成为解答谜题的关键,因为他和林好达分开近两年,在这之中,林好达轻松拥有了新的假期、人生和期待。   粗制滥造的贝壳风铃也来自于大海,一如爱情。   关君山当然可以送他更贵重更奢华的当做代替,水晶或钻石都行,但错过的注定无法重来,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一块关君山不曾了解的海域,林好达连同他的新生活,成为从关君山眼皮下游进大海的一尾鱼。   因为没有鱼会愿意生活在一潭死水里。   ————————————————   裴明义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新雪的冷气。   被室内的热气一熏,冰晶慢慢化开,裴明义鞋尖湿了,不敢贸然踏进来。林好达弯腰给他拿拖鞋,就是那双灰色的,指尖都碰到了,悬在空中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最后从鞋柜里拿了双鞋套,裴明义全程没说话,脸色很白,接过来时泛青的嘴唇动了动,才说了谢。   林好达心知分手的冲击对他太大,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接了杯热水。   “好达,”裴明义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小心翼翼地开口:“昨晚我确实……太唐突了,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林好达捧着玻璃杯走过来,耐心地纠正他:“明义,你不用和我说抱歉的,我做这个决定,是早就决定好了的。”   “可……”裴明义目光虚虚落在前方,良久之后才继续:“可是好达,我真的不甘心,难道这么久了,你对我都没有一丁点感觉?”   他嗓音十分低落,“是不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   把一段感情的结束完全归咎于自己的错,这样的心路历程林好达实在太清楚了,也明白裴明义之所以会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是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太低。   “不是你不够好。”纵使心里发堵,林好达还是决定借此跟他摊开说清楚:“明义,别再责备自己了。感情的事,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相处过,试过,最后是我拒绝了你,问题出在我身上。”   裴明义眼睫微动,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很好,何况说起来,我们之间应该也算得上有缘分。”林好达放轻语气,漂亮的眼睛望着他,“和你相处的这一年,是为数不多让我觉得快乐和幸福的日子。”   “有无数次,我都想过,你这么好,或许我也可以试着爱上你。”林好达轻松地笑了一下,“可每当我这么想,就觉得这不是真正的爱。”   裴明义深吸一口气,“只要你觉得是,我也可以把它当做是爱情。”   “明义,你爱上过其他人吗?”林好达停顿一会儿,又重复问:“你有真正的,爱上过别人吗?”   裴明义愣了愣,坐着没动,过了几秒,有些迷惘地摇了摇头。   “爱是不可以含糊其辞的。”林好达微微垂下眼,睫毛在灯光里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没有假如,也没有将就。我不想骗你,更不想拿那点感激滥竽充数,当作爱情来回应你的好。”   “好达。”裴明义望着他。   “这对我们两个都不公平。”   裴明义明白了,有些释然地笑:“或许是我不懂爱情,也不懂你。”   林好达抬起手,拍拍他的小臂,“去找真正爱你的人吧,明义。”   裴明义想伸手碰他手腕,忍住了,语气平静:“那你呢。”   林好达想了想,低声说:“我也有自己的爱情课题。”   裴明义表情复杂,沉默几秒钟,终于问:“……你会后悔吗?”   “可能吧。”林好达直起脖颈,长舒一口气:“不过也没什么。”   裴明义听进去这一番话,最后点点头,承诺道:“我会好好学习。”   林好达笑他:“轻松点呢,爱情又不是考试。”   从沙发上起身,林好达送裴明义到门口,顶灯投下来,照亮门上那一片照片墙。   裴明义原地沉默站了一会儿,伸手从门上取下一张相片,转身询问:“我可以拿走这张吗?”   相片上整片天空和大海相接,林好达站在镜头前眺望远方,露出半张侧脸,沉静美好。   这是他们去年夏天一起去临市海边拍的,当时林好达公司组织团建,两天一夜的短途游,可以带家属,林好达被佟苳她们起哄着邀请了裴明义一起。   很纯粹的蓝天和海,很纯粹的感情,就算注定难以发展成爱情,林好达的心中还是会永远给裴明义留下一块地方,感谢在他这里曾经得到过的珍视和照顾。   门打开,风铃又响起来,裴明义长腿迈开,又回头:“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吗?”   “随时可以。”林好达朝他露出一个真心的笑,“明义,我们永远是朋友。”   门在眼前关上,风铃尾巴晃了晃,房子又彻底安静下来。   林好达站在玄关里,伸手挪了挪门上的照片,把那块空缺的地方重新排布了一下。和裴明义彻底说开,他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不少,几乎要忘掉卧室里还有一个人。   “咔哒”一声,锁舌弹开,关君山拉开门,慢慢从房间里走出来。   林好达转头看过去,瞟见他眼底和脸颊上的浮红,以为是又烧了起来,转身要去拿药:“先把药吃了再走。”   关君山不吭声,沉默站着,神情木然,忽地捉住他手腕。   林好达转过脸,皱起眉看他:“怎么了?你不吃药?”   关君山闭上眼,沉沉吐出口气,又睁开,两只眼睛黑漆漆的,透不出一丝光,“林好达。”   他哑着嗓子,声音沙得如同在砂纸上磨过:“你已经和他分手了。”   林好达愣了愣,才想起要挣开他,用尽全力脱出那只手腕,“你都听见了。”   “你们昨晚就分手了。”关君山欺身压近,眉宇之间也跟着沉下来,“我来找你,为什么不说?”   “有什么必要?”林好达被他逼得后退两步,不得不用手推他,“关总,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现在有什么关系?他未免也管得太多,太没必要。   关君山闻言笑笑,唇角上扬,眼里却已经有了恼意:“林好达,你要与我好好讲话。”   那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剖心剖肺的悔意,轻飘飘两三句话,就碎了一地。   在房间里时,关君山听得清楚,裴明义来找,林好达就一口一个“明义”,柔声细语,通晓情理,明明已经分开,明明嘴上说着不爱,却仍纵容他的百般纠缠,还许诺什么随时能再见。   哪像面对自己时那样的寡情寡义?起初那点听见他承认分手的狂喜也渐渐平息,只剩下十分的不甘,十分的嫉妒。   如果他们仍是一对,关君山自知地位比不上别人,裴明义能给的,他当然能给,裴明义不能给的,他也能给。只要林好达愿意再试一次。   就算他不愿分手,可以,就算这次见不得光的人是自己,也可以。关君山甚至想过,等时间足够久,自己就策划一场被撞破发现的戏码,到时候哪怕裴明义不愿意放手,也得放。   结果,自己将一颗真心都掏出来了,只为让他能多看一眼,林好达明明分了手,却还藏着真话,甚至前男友找上门,也宁愿推自己进去躲一躲,仿佛他关君山有多见不得人一样。   他到底哪一点输给裴明义?论样貌,论实力,论家世,论对林好达的真心。放在从前,裴明义明明是他多看两眼都没印象的路人甲,遑论竞争对手。   想到这里,关君山心中妒火更盛,这样平庸的裴明义可恶,对自己的真心不屑一顾,要处处和他玩猫鼠游戏的林好达更是让他恨得牙齿发酸,干脆一手握住林好达两只手腕,向上举起,彻底将他钉死在门板上。   头顶风铃乱响一通,照片也纷纷滑落,雪片似的落了一起。   想起刚刚临走前两个人还情深义重赠了照片,关君山低下头,灼热气息迫近,等不及确认:“为什么要分手?你跟他分手,是不是因为我?”   林好达在他怀中扭摆,企图挣开,无奈关君山纵使发着烧,两条手臂也仿佛铜水浇铸,根本难以撼动。   “关君山!”   林好达气红了眼,喘着气怒斥:“你放开我!”   “放开?”关君山乌沉沉两只眼睛里,浮现一点模糊的笑意,俯下身,滚烫嘴唇蹭过他的耳垂:“我昨晚不是说过?从今往后都不可能再放了你。”   林好达闻言,在他怀里挣得更激烈,甚至开始手脚并用,两只手腕虽被他紧紧钳制住,下面又开始抬脚踢他,毛绒绒的拖鞋两下就晃掉了,露出穿着袜子的一只脚,裤腿向上卷起,白瘦的一截小腿。   关君山视线下滑,盯着那块两秒,呼吸更热了,稍稍一错身,把他那只脚轻松夹住了。   “林好达,你对我究竟有没有心,嗯?”   林好达上下都动不了,薄薄的眼皮很快红了一片,眸光点点,嘴唇都生动地浮起一点粉:“你滚!别待在我家!”   狼心狗肺,权当自己昨晚的好心收留都喂了狗。   关君山太阳穴隐隐发痛,针扎似的发晕,视野里只剩林好达气得发白的一张小脸,两片粉唇张张合合,偶尔露出一点发亮的齿尖,什么骂他都受了,如此生动的林好达,不再只拿一张冷冰冰的脸对着他,嘴里吐出的全是木然的话,他头一次生出点庆幸,竟然觉得这样也算值得。   两个人靠得极近,关君山稍微再低点头嘴唇就能碰到他鼻尖,林好达身上的气息又密匝匝扑过来,一点一点暧昧地将他围住了。   关君山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他的脸,鼻尖那颗朱砂小痣,全身的热血都叫嚣着往头上涌,指尖都跟着兴奋地发颤。   林好达挣扎得疲了,泪光积在眼尾,钻石一样的闪:“关君山!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你混——”   话音倏然落下,戛然而止。   空气如同一下抽成真空,足足几分钟都没有任何声音。   直到关君山难耐地动了动,十分勉强换了个姿势。林好达仍张着嘴唇,胸膛猛地起伏渡气,整个人从惊诧中解除定身,睫毛快速地上下扇了扇,红晕彻底在脸颊和整个耳后蔓延开来。   关君山喉结滚了滚,哑着嗓子应:“我混蛋。”   昨晚半梦半醒间的感觉又回来了,甚至因为触碰到了真实的温度,如同烈火席卷,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不想再忍耐,也不愿再等。   关君山捏住林好达的下巴,终于倾身吻了下去。 第100章 没有人教会他爱   关君山小时候看电影,里面讲述天之骄子的人生,是没有任何挫折与烦恼的。   的确,作为那一类像成功模板般的标准人生,能让他体会到“挫败感”的人或事,称得上少之又少。年少时或许也曾因此得意过,可这并非全然的好事,尤其在真的爱上谁之后,人人艳羡的游戏赢家之外,纸醉金迷的名利场之外,偏偏要他在最世俗的情爱上成为一个门门倒数的后进生。   同那些有很多章法可循的生意条款不同,林好达的伤心,他的眼泪,看向自己时流露出来苦恼又张皇的表情,这些都没有参考值来衡量,对关君山来讲,也是迄今为止一帆风顺人生里唯一的挫折与难题。   当他咬住林好达的嘴唇,呼吸瞬间缠在一起,两具僵硬的身体俱是颤了下,甜蜜的气息瞬间涌上来。   头顶的贝壳风铃晃了两声,便不再作响,世界一片寂静,仿佛重回昨晚那个雪夜。漫天风雪将他们重重围困,整个世界只剩下对方的温度和气味。   林好达早已在争执中力竭,逃避般闭上眼睛,关君山深深凝视那张脸,扣住下巴的那只手抬起,指腹摩挲上后颈,暧昧又清晰。   温度一寸寸爬升,吻也变得不像吻,要追,要逃,要从一片心事藏进另一片心事,吻得人要喘不过气来,水声在耳边连着响起。   林好达两片唇瓣也变得湿红柔软,水光淋漓,关君山看着眼热,将他两只手腕拉下来,将人推到门板上,头一低,欲继续吻上来。   林好却反手将他推开了,湿润的睫毛跟着一颤一颤,低声喊停:“够了。”   关君山喘息急促,垂下眼看他,林好达扭过脸,被熏得发软的嗓子勉强保持镇定:“你走吧,我累了,不想再见——”   “你”字还没出口,又被关君山故技重施堵住,仿佛只要不说就不会做真。林好达忍无可忍,推他捶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边躲边骂,关君山照单全收,恍若未闻般继续缠上他。   要怎么再放手?林好达这么善解人意,遇到不爱的人也会答应和对方试一试,除了自己,好像随便一个人都能得到他的体贴。既然如此,那就永远别分开,牢牢占据掉林好达的人和心。   毕竟是受尽偏爱的关君山,装得再像,演得再好,哪怕答卷不小心得了零分,也不会容许自己只到此为止。   可惜却忘了林好达从不是他争抢爱情的信标。嘴上翻来覆去说的爱与忏悔,一个嫉妒上头的吻,就碎得彻底。   唇上蓦地一痛,关君山吃痛后退半步,舌尖几乎麻了一半,细小的血珠不停从伤口涌出来。   林好达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喘息,嘴唇上同样沾着血色,湿漉漉的长睫下藏着一双黑亮眼珠,正冷冷盯着他。   什么关心,什么不舍,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天雪地般要将人冻住的漠然。   密集的痛意在湿热口腔里不断扩散。直到此时,关君山脸色一变,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艰难吐字:“好达,我……”   林好达躲开他的手,肩膀止不住地发着抖,血珠慢慢滑到下巴上,“你走,求求你。”   再没更多话可讲,他吐出一口气,疲惫地闭上眼睛。   周末过完,雪仍未完全化开,周一早晨上班,因为堵车,林好达迟到了半个小时。   佟苳浑水摸鱼帮他打了卡,林好达湿着鞋子来到公司,脸色发白,状态不佳,整个人看上去熬了几个通宵不睡一样。   佟苳偷偷来找他搭话,本想打听周末的圣诞节过得如何,被他脸色吓了一跳,到嘴边的话也跟着拐了个弯:“怎么了啊这是?状态这么差。”   “没睡好。”林好达稍微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唇角一道皲裂的细口立马渗出血珠。   “怎么伤在这里?”佟苳拧着眉毛盯他伤口,“天气这么干,你要不要抹点润唇膏?”   林好达摇摇头,找了个别的话题岔开了,眼下一片乌青,摇摇晃晃站起来,说要去接水。   佟苳生怕他被风一吹,下一秒就要倒下,连忙跟着端起水杯,要一起去。   林好达站在工位旁,耐心等她从桌上拿花茶包,这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起来,来电显示弹出一串没备注过的数字号码。   等了差不多十几秒,还在震,佟苳不禁抻头看过来,发现林好达定定站在桌前,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发着愣。   “接电话啊。”佟苳朝他努努嘴:“怎么站着不动光发呆?”   林好达回过神,目光往旁边偏开,状似不在意:“骚扰广告,让办贷款的。”   佟苳“哦”了一声,拖着他往茶水间去:“你要不要试试我这个茶,安神助眠的……”   林好达抬手将电话翻转,倒扣在桌面上。   在开会。轮到林好达发言时,手机铃声又不合时宜响起来。   他一只手还维持着接过话筒的姿势,最后在领导不太满意的注视下一边小声抱歉,边把手机从口袋里翻出来。   看一眼,摁掉,再响,再挂,响起,又断。   动静接连不断,丝毫不知疲惫似的。   就这么持续了两三分钟,铃声还在震,满室寂静里,唯独它叮叮当当,欢快至极,惹得周围众人纷纷看过来。   领导坐在上头,清了清嗓子,皮笑肉不笑的:“林组长,要是真有什么急事,你先去外面接了再进来。”   考虑到他是做执行的,本身各种电话就多,末了还补上一句:“万一是客户的来电,不能像你这么挂的啊。”   林好达只好小心赔笑,说:“谢谢领导,一点私事而已。”   话音未落,铃声又响起,领导干笑了两声,房间里各种目光,好奇的,不耐的,看笑话的,牢牢钉在他身上。   林好达深吸口气,只好从椅子上站起来:“抱歉,那我先去外面解决好。”   “尽快,别耽误工作啊。”领导抬手敲了两下桌面,告诫道。   推开会议室大门,一阵冷风扑在面上,林好达缩了缩脖子,慢吞吞腾到窗边。   他一只手揣在大衣口袋,掌中还攥着手机,大概又过了两三分钟,终于消停下来。林好达在口袋里摸到关机键,正要摁下去,叮的一声,短信进来了。   他任命般闭了闭眼,大概也觉得这样逃不掉,拿出手机,打开那条信息:   【外面又下起雪了,很冷。要多穿点。】   林好达快速扫完,正要按删除,又一条紧接着进来:   【今天要上班吗?路会不会不好走。】   【是我错了,可不可以接电话,一分钟就好。】   【好达,对不起。】   信息叮叮叮的弹进来,够惹人心烦的。   【未知表情】   林好达盯着屏幕上最后一条短信,一个愁眉苦脸的小人,要哭不哭,看起来十分可怜。   一些本来已经变得很淡的回忆又慢慢清晰起来。   他记起这个表情,大概两三年前自己经常用,后来某一次错发给了关君山,没想到被他偷偷保存下来,慢慢地开始经常发给自己。   那时大概算得上一段并没持续很久的热恋期,他们会用短信偷偷互诉想念,会在各自结束工作后跨越大半个城区只为见上一面,会躲在没有司机的车子里偷偷接吻。荷尔蒙上头只需要一个吻,一束鲜花,一份烛光晚餐,结果关君山变得不像关君山,自己也不像自己。   站在冷风口,林好达反复确认自己并没有心软,只是讶异关君山还在用这种早就过时了的,连自己也不会再用的表情,如同执着守护着某个从没有被放弃过的秘密,即使连秘密本身也显得不合时宜。   也不是并不想原谅,只是没有必要。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关君山永远志得意满,仿佛战场上永远风光的常胜将军,每个举动都只为得到最终想要的结果,不容许一切脱离自己的控制。   林好达很累,也懒得陪他打仗,他不怀疑关君山的后悔和真心,却并不想再重新回到这样一种并不轻松、愉快和健康的爱情里。   没有人教会关君山爱,他就只会懂得在爱里劫掠和镇压。   林好达不想再当一个无私的引导者,如果有的选,他更想要一段轻松简单的关系。   好吧,就算是他太自私。可循规蹈矩活了这么多年,就容许他任性一次,也不行吗?   傍晚,天黑得很早,多条公交线路因为风雪停运,打车软件也已经排到了五十几号。   林好达琢磨着跟人拼车,这样既不用排那么久也能省点钱,雪天各种交通成本都在噌噌往上涨,简直到了离谱的程度。   佟苳听了他的想法,也表示要加入,顺带问遍了办公室里还没走的同事,又拉了一个女生入伙。   隔壁小叶坐在角落没吭声,一直到他们打算排队叫车,才合上电脑,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去哪儿?”佟苳一时反应不过来,瞪大眼睛盯着他看。   “回家啊。”小叶回以一个无奈的眼神,推了推眼镜,“我开车了。”   “什么!”佟苳拍桌而起,气吞山河一吼:“你买车了?!”   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办公室里几道目光唰唰飞过来,小叶恨不得立马捂住她的嘴:“上个月……拜托你别那么大声好不好!”   佟苳脸色一变,立马笑嘻嘻地揽住他脖子称兄道弟起来:“以后加班什么的,就拜托叶大帅哥开车送我们回去啦……”   几个人顶着寒风下了楼,大厅里碰见两个在等车又忘了带伞的实习生,林好达便把手里的伞借给了她们。   小叶把车从地库开出来,一路停到办公楼门外。夜色渐浓,风雪不止,几个人排队上车,林好达在身后举着伞,让佟苳带着另一个女同事先坐进去。   轮到他最后一个上车时,因为楼梯湿滑,他不小心绊了下,跌坐在台阶上。佟苳要推门下来扶,被小叶赶回去坐好,他自己则从驾驶座跳下来,撑着伞跑过来扶林好达。   两个人挨得确实近了点,小叶说话时的热气扑在脸颊上,又很快被风吹散。林好达没来得及在意,他的脚扭了下,不太能使得上劲,也只能暂时倚靠在小叶一条胳膊上,慢吞吞从台阶上往下跳。   天地间尽是纷纷扬扬的雪,目之所及,都被蒙上一片雾茫茫的白。   风那么冷,雪那么大,下一秒,关君山却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离他们不远的一颗雪松下。他手上握着一把伞,大衣领口在风中左右飘荡,难以自抑地往前走了数步。   “……好达。”   泥泞的雪泥翻起,把他的裤腿和鞋尖全都浸湿了。   林好达先是听见声音,随后抬起眼,目光和他的撞在一起。   关君山急急往这边走来,丝毫顾不上嘴唇和手指被冻得发红,声音断断续续,湮没在呼啸的风声里。   林好达盯着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慢慢褪得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嘴唇紧紧抿着,整个人僵硬地定在原地。   也许是关君山曾经做过的还历历在目,让他心有余悸,此刻的场景和那天那么相似,林好达身边站着一个关系还不错的男人,在关君山看来,是否又会成为责难他为什么要对所有人都关心体贴的借口?   林好达不敢赌,风雪中站着没动,直到小叶不明所以地又过来拉他的手。   隔着五六米距离,关君山看见他忽然把身边的年轻男人推开了一点,又挡在身后。   关君山愣了愣,意识到什么,心中遽然一紧,来不及分辨是醋意还是懊悔,先停下了脚步。   “你来做什么?”林好达站在车边,冷冷质问。 第101章 继续纠缠的理由   关君山在楼下站了这么久,嘴唇被风吹得发木,苍白的唇瓣动了动,扯不出太大弧度。   “嗯,怪我。”他抬眸,看向林好达,“雪太大了,担心你下班不方便。”   林好达拧起眉,语气还是淡淡的,十分疏离:“不用,公交停摆了我还可以搭同事的车。”   关君山撑着伞看他,隔着密丛丛的雪:“……好,好。”   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再接不上别的话,只能沉默地把自己一颗心往肚子里咽。   林好达等他等到不耐烦,考虑到小叶还在身旁,只能深吸一口气,平静问:“还有什么事吗?”   不想叫旁人看出他们的关系,哪怕曾经亲密、争执、不快过,最好一丝一毫都不要泄露,就当是世界上两个最平凡不过的熟人,认识,打声招呼,点点头而已。   关君山静了两秒,视线向下落到他脚踝上:“脚怎么了?”   “没什么。”林好达缓慢地转了转,冷淡回答:“扭了一下。”   又客气道:“谢谢关心。”   关君山苦笑着,声音低沉发涩:“何必。”   雪接连往下落,被风一刮钻进伞里,扑簌簌打在眼皮上,麻酥酥的,却又不会痛。   林好达不欲和他纠缠,多说两句话都已经是看在这鬼天气的份上,车里佟苳已经因为他们过长的停留而降下车窗,林好达只得强行打断这份不合时宜的沉默,主动告别:“我要走了。”   小叶体贴地替他拉开副驾的门。   关君山脚下一动,刚上前两步,被转过头的小叶以眼神止住。两个人身量都极高,也许是小叶要矮上几寸,但隔着漫漫风雪,这点差距也并不明显。关君山平日人前雷厉风行,气场极强,如今头一次在爱情上折了腰,也变得迷茫无措起来。   反倒是小叶,从刚才那番寥寥的对话里敏锐觉察出林好达的无奈与疲惫,当下立马将关君山划入了黑名单里。   林好达扶着车门小心上了车,小叶耐心看他系好安全带,才关上车门,从车头绕到另一边。   车子很快发动,天色昏暗,两道前灯亮起来,灯柱里飘飘扬扬的雪连成一道道细线。深色的覆膜玻璃缓缓升上去,隔绝掉了林好达的冷淡侧脸。   油门轰隆两声,轮胎卷起雪泥,溅在关君山的衣摆和裤腿,他站得太近,怎么都不肯往后退,明明只要退两步站到花坛后面,就不至于弄湿衣服。   直到佟苳在后面喊了一声,林好达才从后视镜上收回视线。   佟苳从后排攀住他的椅背,身体往前挪,明知故问:“让我猜猜啊,又是打算追你的?”   林好达没张口,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雪太大了看不清脸,不过论身材和气质嘛,感觉还不错……”佟苳在后面小声玩笑:“怎么说呀,什么时候认识的?”   旁边小叶忽然发话,打断道:“坐好佟苳,要转弯了。”   佟苳八卦之魂还没燃烧完呢,不过听他语气正经,也只好鼓鼓嘴巴,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车子缓慢拐了个弯,继续往园区大门开,刚轧过减速带,雨刮器扫个不停的挡风玻璃里忽然出现几个熟悉的身影。   林好达赶紧开口,让小叶停车。   三个年轻女生缩在一把伞下,挤在门外的破雨棚里瑟瑟发抖,小叶把车停到一边,佟苳也推门跳下去,林好达稍慢一步,多拿了两把伞才下车。   几个女生冻得不轻,见到他们抖着嘴唇勉强打了声招呼,七嘴八舌聊了一通,林好达才得知使是她们叫的车被大雪堵在了半路,一时半会儿到不了了,几个人没办法,正商量是走出去一截再叫车还是继续在这里等有人接单。   佟苳凑近看了眼手机屏幕,软件上显示八十多号的队伍,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便说让她们一起上车挤一挤,反正都是女生坐后排,也不碍事。   林好达却不赞同地说:“就算能挤得下,雪天行驶本来就危险,超载的话安全隐患更大,到时候万一遇见紧急情况……”   话没说完,小叶也颇为理性地点头同意:“林哥说得对,安全是最重要的。”   但人也不能扔下不管,“况且莉莉她们两个,也叫不到车。”   佟苳立马反应过来,“对哦,楼下还有那两个实习生呢。”   几个人一合计,无论如何小叶这一辆车肯定是坐不下的,佟苳立马在公司群里问,还有没有开车来上班的同事,可现在都这么晚了,开车的那一批要么早就走了,要么已经想别的办法在公司旁边凑合住一晚了,五六分钟过去,都没人冒头回应。   林好达把伞给她们,让几个冻狠了的女生先上车去,小叶站在旁边替他撑着伞,欲言又止:“林哥……”   他知道林好达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迟迟还没下定决心的原因,不外乎只一样。   林好达抬头和他对视一眼,安抚地笑笑:“就这样吧,先平安到家比较重要。”   安静两秒,小叶又提出和他换车坐,佟苳也有驾照,实在不行他们这辆车几个人换着开也能试试看。   林好达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心里也颇为动摇,考虑到现实情况,还是拒绝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放心吧。”   他边说边拿出手机,冻得发红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机械的提示音开始计数,两三声过后,很快被接通了。   “喂,好达……”   沙哑的声音在这样安静的雪天里,夹杂少许电流在耳廓里回响,也显得微微失了真。   五分钟不到,那辆通体漆黑的轿车如同漫天雪白背景里格格不入的一枚黑点,出现在林好达的视野中心。   车轮压过湿滑地面,开得颠簸艰难,偶尔磕到坚硬的碎冰,下一秒又陷入松软的新雪。在这样的天气里慢慢开都让人心有余悸,遑论关君山根本不愿减速,几乎一路疾驰而来。   飘移的轮胎压着路沿,摆出半个车尾的弧度才勉强停稳,关君山推开车门,连伞都顾不上撑,冒着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这里跑来。   雪落在肩头不化,很快覆上一层白。   昏暗路灯下,林好达撑着一把透明的伞,光线将他的发丝勾勒得柔软细腻,关君山停在面前,本想偏过头去努力平复呼吸,眼睛却又难以从他脸上移开半分。   “没那么急。”林好达抿紧嘴唇,还是将伞举过他头顶,语气淡然:“你跑什么。”   失而复得,这次关君山站的距离极克制,勉强能遮到一点伞沿。灯光下,他的脸上蒙蒙发着亮,尽是化开的雪水,嗓音喑哑:“外面这么冷,怕你等太久。”   林好达不语,垂下视线,沉默数秒,又抬眼,看车的方向:“电话里跟你说得明白了。”   “好。”关君山又说这个字。每次不知道如何回答林好达,不敢逼他太紧,又不愿退回到安分守己的距离,他就总说好。   “你后面还有别的事情?”出于客套,林好达又多问一句。   他料定关君山会否认,没想到话音未落,关君山犹豫两秒,竟然张嘴答应了:“嗯,有。”   林好达眼皮轻轻一跳,已经先一步脱口问:“什么事。”   “可不可以容许我当面道次歉。”   林好达愣了愣,又掀眼看他,看见他倒映着风雪和自己的一双眼,心中某处被撞了下,又慌乱移开视线。   在这件事情上,关君山不可谓不执着,只说要完整地道歉,没说一定让他接受,一定就要原谅。   两个人的身影叠在一起,雪天里连影子也变得淡淡的,落在地面上。林好达犹豫了一小会儿,被风吹得鼻尖都红了,最后才松口:“你让我……考虑一下。”   拉开车门,里面暖气已经开得很足,林好达坐进副驾驶,自顾自系好安全带。   关君山在一旁也系安全带,动作却比他快一步,不知从哪摸出一个保温袋,林好达有些迟疑地没接,关君山主动打开了,边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边说:“喝点热的暖一暖。”   一杯奶茶,加了布丁和珍珠,黏稠小料堆在杯底,看样子已经沉积很久。   林好达爱吃甜食,却很少喝奶茶,因为觉得涨肚子,不过他谁都没告诉过,公司日常有同事组织下午茶也会为了不扫兴积极参与,看起来关君山同那些人一样会错意,觉得他既然爱吃甜的,也一定不拒绝这些。   不过车里空间就这么大,现在拒绝也显得尴尬,林好达接过来,捏着吸管搅了搅杯底,小料均匀散开,他尝了口,还是温的。   这下愈发难以分辨关君山究竟在楼下等了多久,毕竟有保温袋,车里温度又这么高。   只不过从面包店的折扣券到如今的珍珠奶茶,关君山的心思可能越来越花在了这些不值钱的地方。   林好达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他的车里吃甜甜圈,明明很饿,却搞得像做贼,结果最后还是被抓包,被他教育了一通。   第二次是冰淇淋,自助餐里附赠的甜点,关君山明明难以忍耐却还是接受他在车里吃完了,却让林好达后来内耗好久,觉得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过分了。   那时候不会想到还有第三次,分开得那么不体面还会有下一次,明明自己已经失去了任性的身份,关君山也不该再拥有包容的理由。   可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就好像这杯因为放太久而变得搅和不清的奶茶一样,不管口味如何,总之还会有继续纠缠的理由。   而那些难以分辨,又失去滋味的东西,如同他们短暂在一起又骤然分开的过去,贴满了廉价又不合时宜的标签。 第102章 决定向爱神祷告   昏黄路灯下,车沿着来时方向一路往回开,最后停在公司楼下。   推门下车,雪已经没过脚踝。林好达扶着车顶,走一步陷一步,连伞都拿不稳,任凭雪花安静落满发顶。   关君山再顾不上分寸,甩上车门大步过来,捡伞,拂雪,扶他,动作一气呵成,仿佛早已在脑中演练过许多遍。林好达这回没挣扎,反手攥紧他手臂,才将右脚从雪坑里拔了出来。   关君山又搀他上台阶,随着夜色渐浓,气温也明显下降,大理石台阶上将化未化的雪水全都结成一层薄冰。连关君山也不敢大意,双手牢牢握住林好达肩膀,两个人一起艰难向上走,小心翼翼,直到踩稳最后一级地砖。   大厅里灯还亮着,感应门缓缓打开,暖风扑面吹来,冷热交织,熏得人眼前发晕。   好在那两个实习生没乱跑,还在里面等。林好达在寥寥无几被困的面孔里很快找到她们,抬脚走过去。   “林老师!”两个小女生也看见他,先是一愣,纷纷张口喊他,“你怎么回来了?”   “是不是东西落在办公室了?”另一个问。   林好达摇摇头:“外面雪太大了,你们叫的车怎么样?快到了吗?”   手机屏幕还亮着,两个人对视一眼,脸上堆满担忧和苦笑,转头回看他:“我们还在等……可能要很晚了。”   “走吧。”林好达也不多客套,朝她们轻轻抬了抬下巴:“我们有车,送你们回去。”   气氛安静下来。两个小女生刚出校园没多久,六神无主的,有话也不敢当着他面商量,犹犹豫豫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林好达当然明白她们的顾虑,年纪这么轻,社会经验还没学校几本教材课本重,做不到立马答应,怕有危险,也无法轻易拒绝,毕竟面对的是职场上的前辈,眼下这样极端的天气里,正规平台上叫的车又迟迟来不了。   就算平时工作上,林好达同她们交集也没多少,无非是开开会转达下工作任务这种点点头打个照面的关系,天色渐晚,两个成熟男性主动邀请年轻小姑娘搭自己的车回家,天上哪有这种掉馅饼的好事。   无论如何,还是应该为她们能有这样的安全意识感到欣慰。林好达耐心等了片刻,主动打消她们的疑虑:“别担心,刚刚还有几个女同事,之前和你们同一组的,也是叫的车到不了,别的同事载她们回去了。”   又叫她们去看刚刚佟苳在工作群里问谁还有车的那条消息。   叫莉莉的那个,也是平时和林好达关系更近一点的,闻言点点头,紧绷的表情这才松弛下来:“原来是这样啊……”   又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小声说:“林老师,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林好达不在意地轻轻摇头,余光瞥见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男人,犹豫两秒,还是主动介绍:“这是我朋友,原本就是来接我下班的,你们也可以放心。”   两个女生的视线又跟着落在关君山脸上,同时静默下来,抿着嘴唇,大眼睛眨了眨,脸颊微红:“谢谢帅哥!”   关君山向来懂得如何在人前做足模样,顺着台阶下来,点点头,温和笑笑:“客气。”   一群人这才往外走,莉莉不忘带上林好达先前借的伞,匆匆出了感应门。   车子开上路,比先前更加泥泞难行,关君山在中控屏上调出导航,主干道一路全红,还有不少封路路段。   这也意味着平时半个多小时的路程眼下得开上一两个小时甚至更久。电台声音被调低,却还是盖不住主持人反复强调的寒潮结冰预警。   他们最好在继续降温前将防滑链换好,关君山在心中盘算了少时,先把车停到一家便利店门口,打招呼说下去买点零食和热饮。   见他推门下车,林好达也想跟着开门,却被关君山拦住:“不用,你在车里呆着。”   林好达扭头看一眼窗外的风雪,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坚持去拿脚边滴水的伞。   关君山停顿两秒,尽可能耐心地劝他:“就几步路,我下去,很快就回来了。”   见他俩争执僵持,后面两个女生也坐不住了,纷纷要跟着下车,力所能及帮上点忙。   林好达只好妥协了,不忘叮嘱他小心。   关君山很快采购好,回到车边,拿出防滑链,半跪在冻硬了的雪地上面,比照着记忆里的操作一点点将锁链穿过轮胎内侧。七八年前他还在国外念书,冬天零下十几度,常有这样的暴雪天气,那时候装起防滑链算得上得心应手,还经常帮助隔壁邻居,可自从回了国,常年定居香港,已经差不多快要忘光这项生活技能。   装完一侧的两只轮胎,关君山露在外面的手指几乎冻僵,只能暂时稍作停歇。车里林好达等待许久,终于察觉出不对,先是降下车窗,看见昏暗光线中快被雪花淹没的那道身影,立马扯开安全带跳下车。   “你怎么下来了?”车门“砰”一声甩上,关君山直起腰,盯着向自己快步走来的身影,先发制人:“外面太冷,快回车上去!”   “我冷,你就不冷?”林好达不假思索地反驳,单手扯下自己的围巾,接着踮起脚,胡乱往他脖子上绕,“低头,快点啊!”   关君山难以克制地笑了下,抬手握住他小臂,声音不自觉放轻,放柔:“很快就好了,不用担心我,乖,你先回去坐好。”   “谁担心你了!”林好达见他不应,干脆扔了另一只手上的伞,双手给那条围巾打了个结,又交叉一圈,“万一你冻病发起烧,到时候又要赖在我头上!”   “不会的,不会。”关君山怕他站不稳滑到,双手虚虚拢住他后腰,又不敢握实了,好声好气解释:“我什么时候赖过你,这话让人伤心。”   林好达手上忙着,懒得同他争出个胜负,只冷笑一声:“做过的坏事,反正统统忘光就对了。”   鹅毛般的雪,也挡不住那双红唇在眼前张张合合,吐出温暖湿润的生动情绪。   关君山深深凝着他,抬手拂落他外套领口和帽檐上那圈刚盛满的新雪,又立马转脸认错,语气几乎要化出水:“我错,是我错。别再生气了,好不好。”   林好达才不抬眼看他,系好围巾,又退回安全距离,“好了,你去淋雪吧。”   这么大的雪,爱淋多久淋多久。   关君山无声笑笑,眼神追着他,落寞得分明:“我又不自虐。”   不自虐?还不自虐?这话真是有失公正,让人笑掉大牙。林好达重新拾起伞,靠在车门上想,不自虐干嘛还回来,干嘛还和他纠缠,被拒绝了还不放弃,下着大雪,第二天又颠颠跑过来,在别人的公司楼下无休无止地等。   被当成司机,呼来喝去,冻得嘴唇发白,手指红得像萝卜。这哪是堂堂说一不二的关大总裁,泊车小弟的待遇都不知道要比他好上多少倍。   怎么就一往情深到了非他不可的地步?林好达真是搞不懂,难道他们上辈子曾在三生石前绑过红线?可关君山这个人,明明是最不信缘分的那种。   胡思乱想间,他又想到之前那个被丢进机场垃圾桶的盒子,倘若还能找得回来,一定要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找大师开个光,最好再驱个邪。   装好防滑链,两人坐回车上,又重新上路。   林好达脸色不大好看,一上车就在刚刚便利店拎回来的那个袋子里翻找起来,后排莉莉关心地问:“林老师,你是不是冷啊?喝点热的吗?”   “没关系。”林好达放缓语气,头却没有抬,翻了一会儿才放弃,转头问:“你们包里,有没有消毒棒或者创可贴?”   关君山闻言,不动声色侧了侧头,看过来一眼。   林好达恍若未闻,扯开点身上的安全带,倾身往后排方向,莉莉刚才答“不确定”,想了想又改口:“可能真有。”   两个女孩儿各自在包里翻了一会儿,莉莉翻出枚年代久远的防水创可贴,另一个女生则在包包夹层里找到两支碘伏棉签,都一股脑捧在掌心递给林好达。   都是夏天那时候,穿高跟鞋怕磨破脚后跟才放进去的,没想到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林好达道了谢,在一个路口红灯前,伸手碰了碰关君山小臂:“拉手刹,涂药。”   他的声音低低的,不想让旁人察觉出不高兴,便刻意放轻了语气。   关君山依言照做,顺带摘了腕表,林好达替他往上扯了扯袖沿,露出手背上一条血痂凝固的伤痕。   车外温度低,换防滑链时剐了就剐了,关君山扫一眼也没在意,血液流速慢,也就是看上去吓人了点。   可等上了车,暖风一吹,血管里又热起来,刚来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不知不觉间肿起好大一块。   林好达垂着眼,耐心地沿着伤痕涂抹碘伏,消毒杀菌完毕,最后再贴上创可贴。   莉莉在后面看见了,也“呀”了一声,担心道:“没事吧?看起来发炎了。”   “没事。”关君山语气平和,还有闲心牵起唇角笑了笑,也不知究竟是不想在林好达面前掉面子,还是因为后面坐的是两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才如此做派。   “关大哥记得要去医院看看,这种伤口处理不好,容易感染,到时候会很麻烦的。”旁边的女孩儿一口一个“关大哥”,语气真真切切。   “小伤,不碍事的。”关君山安慰她,“从前在学校打冰球,磕擦碰撞都是常有的事情。”   两个女孩儿又“哇”了一声,捧场道:“关大哥你还会打冰球呀?”   “会一……嘶——”   话没说完,关君山额头崩出一条青筋,倒吸一口凉气。   后排两个女生眨眨眼睛,七嘴八舌让他赶紧坐好。   林好达凉凉盯着他垂下来那只手几秒,也装作不明所以:“怎么了,很痛?哦,绿灯了。”   关君山眸色深深,心情很好般放低声音,答:“好,知道了。”   又故意这么说:“谢谢林医生。”   才被丢下来的那只手,又顺着操纵杆往上,摸到他细瘦温热的手指,幅度很小地蹭了蹭,权当讨饶,偏又带了几分愉悦的味道。   接下来的路程比一开始顺利许多,主干道上出动了大型铲雪车,也加派了许多警务人员引导行驶。   两个女孩儿租的房子距离不远,关君山先将她们送到,最后才送林好达回家。   一整天的工作,加上前两个晚上本就没怎么休息好,林好达在缓慢的车速和沉闷空气中,不知不觉歪过头睡着了。   路况平稳,一路直抵小区楼下,关君山将车缓缓停在路边,林好达还在熟睡,无知无觉。   关君山关掉发动机,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车顶灯缓慢地熄灭,窗外路灯光线斜落进来,在林好达脸颊鼻尖,微微晕染出一点暖意的鹅黄色光斑。   关君山很早前就知道,黑暗中的独处,最容易滋生出多余的欲念。   他发誓控制过自己,反复在脑海中提醒自己林好达的拒绝和眼泪,心尖发着颤,仿佛在火里滚过一遍,灼热得发痛,却还是难以忍耐,难以自持,也难以控制。   昏暗的车厢里,风雪和明天都被隔绝在这一点短暂的静谧温暖之外,也许这些都是几个小时以后的关君山需要考虑的事。   所以他解开安全带,纵容自己俯下身,手指很轻地碰到林好达的发梢,他的眉毛,最后落到鼻尖。   庆幸的是林好达并没有醒过来,他很均匀平稳地吞吐着呼吸,眼皮轻轻颤动,如同正在做一个不安分的梦。   关君山想起很早之前,自己曾在一本心理学著作上读到过,一个人只有在自己潜意识里认为亲密的人身旁,才能安然入睡,这是源自于内心深处不可更改的信赖和安全感。   想到这里,平稳的心跳忽然变得微微失控,咚咚的声音砸在心口,穿透黑暗,如同发现一桩并不适合大张旗鼓的秘密。   但同时他又很怕是自己记错,因为太想从林好达身上找到相爱的可能,大脑干脆生搬硬套,完全杜撰一个并不成立的伪科学证明。   他也害怕被别人骗,那些远隔重洋的无知科学家们随便瞎扯出一篇文章,他们只研究最通俗的人类,没人抓他去做实验,研究到底他为什么会惹林好达生气,会让爱的人伤心,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不会恋爱也不会讨人欢心的蠢蛋,叫关君山。   当然有人愿意抓他去研究更好,他愿意每年划出私人账户里20%的长期预算,投入这一项有光明未来和无限可能的新时代科学研究。   他送花,他买蛋糕,他自以为用尽一切剖白心迹的手段,怎么到头来林好达还是不愿承认爱他。   如果可以选,他宁愿多一次回到过去的机会,站在他们第一次开始的分割线上,扇醒自己,收回那些要林好达没资格越界的话。   他的后悔来得太迟太晚,可即便如此,还是想要一个能够重新开始的借口。   “林好达。”黑暗中关君山慢慢闭上眼,决定在这一刻,自卑又自负地向自己生命中的小小爱神低声祷告:“对不起,我真的很想爱你。” 第103章 关总,这样不太合适   要下车的时候,风停了,雪还下得厉害,夹杂着冰雹砸在车顶。   关君山口是心非,没有挽留林好达,让他等冰雹小一点再走,反而装作十分理智和大度的模样,对他说:“伞要拿好,积雪深,当心脚下。”   林好达点点头,神情还带着一点刚醒来的怔忡,从置物格里摸出伞,回头看他:“晚安。”   关君山扯出一点笑,也道:“嗯,晚安。”   本应拉开车门,可林好达静了两秒都没动。车里光线很暗,如同蒙上一层模糊的灰色薄纱,因此他的眼睛也成为其中最亮的部分,像沐浴在风雪里的新星,十分澄净。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对关君山道谢:“谢谢你今天愿意帮忙。”   关君山愣了愣,赶紧抓住机会:“对不起。”   林好达摸到车门的那只手放下来,他知道关君山在为哪件事道歉,两个人之间含含糊糊,一直像这样小心翼翼地对话,自己也不是一点错都没有。   有些事情是他没有跟关君山说清楚,讲明白,不管之后是否会再见,这样不对,也需要尽量纠正。   于是林好达把雨伞重新放回脚下,肩膀也转回来,身体稍稍坐正了一点。   关君山注意到了,看着他,低声问:“怎么了。”   林好达没有转头,目光平视前方,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擦除着,两条细长的影子落在林好达的脸颊上方。   他似乎稍微回忆了一会儿,才慢慢开了口:“我和裴明义提分手,不是因为任何人。”   关君山盯了他几秒,嘴唇动了动:“好达……”   不过林好达没容许他打断自己,继续说下去:“起初交往的时候,我以为只要日子够长,也可以培养出爱情,可相处的时间越久,越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胆小鬼,不仅看不清自己,还要拖累别人。”   “感情的事是不讲道理的,和你想怎么发生没有半分关系。为了不再继续耽误他,我才提出要分开。”   “无论如何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现在说清楚也不是想和你解释什么,交代什么。”林好达顿了顿,语气十分平静:“关君山,我们分开这么久,没有谁一定会停在原地。感情不是过家家,做游戏,我也从来不是一件你被抢走的玩具。”   林好达不指望他能马上明白,但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后半句说完:“我只希望你能尊重。”   话说完了,车里温度开得很高,林好达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垂着眼睛。   关君山那边传来细微的动静,他把双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袖口蹭到皮质的把手,然后过了很久,似乎有漫长的五分钟,才决定不再找一些卑劣的理由和借口,对林好达说:“我……明白了。”   然后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这个暴雪的圣诞节终于在周三时分结束,随之而来的又是新年假期。   佟苳十分热衷于组织这种假日聚会,放假前就在小群里号召大家一起出谋划策,商量去哪里玩。   最先说要去爬山,可积雪还没化完,周围好几座山都发了禁止进入的公告,所以又改成了泡温泉,谁想到假期的票价一涨再涨,人多得像下饺子,商量来商量去,一切兴致勃勃的计划都流产了,只剩下永远的保底选项,老时间老地点,几个人去林好达家里吃涮锅。   不用出门,林好达总算松一口气,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得时不时在佟苳面前长吁短叹,说真的好可惜,下次一定要弥补遗憾。   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下班前,那天搭过车的两个实习生过来道谢,一人手里提了个纸袋,林好达开完会出来看见她们在等,走过来交谈几句。   顺势收下纸袋,提在手里分量不轻,林好达本不在乎里面是什么,莉莉旁边的女孩儿却主动提起:“里面是两份,送给林老师和关大哥的……不一样。”   林好达闻言,礼貌地笑:“举手之劳,太客气了。”   年轻女孩儿面容清丽,肤色皎白,笑起来唇边一个浅浅的梨涡,脸颊泛红:“能不能麻烦您带给关大哥。”   林好达暗自叹了口气,心想这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去了,面上却答应下来:“好,我抽空一定去见他。”   三个人站在饮水机旁说话,佟苳恰巧经过,忽然想起采购食材的事,端着水杯探个头骤然插话进来,是问林好达:“明天早点成不成?市中心开了个新的购物广场,我想去那里逛逛,反正离你家也不远。”   林好达点点头,说:“都可以,你问问小叶他们想吃什么。”   佟苳应一声,扭头就去小群里发消息了,林好达转回来,两个女孩儿都盯着他看,眼神挺热切的。   林好达反应过来,连忙解释:“别误会,明天几个同事在家吃涮锅。”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好继续装傻,于是顺水推舟问:“你们有空吗?要不要一起来玩。”   聚会定在下午,年轻人假期基本都起得晚,干脆早午饭一起吃。   中午时分,林好达抵达新开业的商场,和佟苳碰面。他们计划是先随便一圈,吃点零食,然后去负一楼的生鲜超市,买点食材回家做。   商场是新建不久的,连带着前面一块公园和下沉广场,占地面积不小,两座建筑中间连通,吃饭购物娱乐一应俱全。   空气里是特有的香氛味,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落在身上,晒得人暖洋洋的。等他们挤过人最多的低层,电梯一路直抵顶端,一溜大牌LOGO连着环绕了一整层,比起楼下显得门客稀少。   林好达收入平平,掂得清自己几斤几两,向来对这种店面避之不及,平时出门都要绕着走,无奈实在拗不过心花怒放的佟苳,非要进去逛一逛。   “试试嘛,试试又不犯法的!”   林好达就这样被她拖进去,几个店员瞬间围上来,佟苳拿出平时面对客户那副演技,装什么像什么,让她们拿出几副当季新款的珠宝首饰。   事到如今,林好达也不好拖她后腿,只好去到沙发上坐,偶尔装作帮她参考好不好看的样子。   只是在这样的场合,柜台里摆的都是五六位数的珠宝,哪里有不好看的道理。   头顶的射灯打下柔和的光线,衬得佟苳手上那枚满镶钻戒流光溢彩,晃得人几乎眼瞎。   加上她人本身就高挑漂亮,旁边店员一个劲的夸,夸得天花乱坠,说有多合适,多美,价格有多划算。   向来不湿鞋的佟苳也会有这种玩脱的时候,这款不满意,要摘下来,店员立马又捧出另一款更华丽的,说服她再试试看。   她一急,频频向坐在这边的林好达丢出求救信号,可林好达身旁又来了个店员向他推荐男表,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管得了她。   慌忙之间,佟苳索性也豁出去了,一咬牙一跺脚,“老公!”她这样喊:“你觉得好不好看嘛!”   在场众人目光又纷纷射向林好达。   林好达拎着包从沙发上站起来,看样子也是个在家说话没几分地位的丈夫,犹犹豫豫地建议道:“一般吧就,不够衬你。”   “先生不喜欢这款?没关系的,我们还有花卉系列,烟花系列,前段时间和明星联名那款也卖得很好的……”   ……就是不愿放过他们。   佟苳趁机摘了手上珠宝,提着裙子噔噔跑过来,十分自然地挽住他小臂,噘着嘴唇撒娇:“我们再去别家逛逛吧,老公。”   林好达连连点头答应,丝毫没察觉到身后贵宾接待室的门什么时候打开了,关君山从里面信步出来,身后跟着杨跃,两双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身上。   “关先生,这边请。”走在前面的店员见状,轻声提醒。   关君山停下脚步,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噤声。   “抱歉,我妻子不太喜欢。”林好达站在店中央朝为他们服务的两个店员解释,“下个月我们过结婚纪念日,会再来看的。”   反正都到这个地步了,再信口胡编两句也没什么问题。   他牵着佟苳,刚要往门口走,“好达!”身后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叫住他。   林好达脚步一顿,佟苳的手指从掌中滑下去,他没来得及捉住,过了一会儿,才反应缓慢地转过头去。   关君山身高腿长,两三步走到他面前,语气轻松,仿若随意谈天气:“好巧,竟然在这里遇见。”   巧吗?林好达胸下一条肋骨隐隐作痛,气都要匀不上来,目光愣愣落在他脸上,不得已牵了牵唇角。   “怎么,这是你……‘爱人’?”关君山看一眼佟苳,点点头算打过招呼,并没有当场拆穿。   目光又转回他身上,上前半步,刻意压低声音,只笑笑:“今天一起来买东西?”   “……对。”林好达喉咙发涩,艰难点点头,自知刚才的滑稽场景已被他看见,有些无奈地解释:“我们刚刚……”   脸上热起来,也不知该从哪开始解释这荒唐一幕。他舔舔嘴唇,无法顶住满室人的目光站在这里松弛闲聊,便低声恳求:“先出去再说吧。”   “不急,等我两分钟。”关君山低声对他说,又从西服内侧拿出一方软帕,递过来:“室内太热,你出了许多汗。”   林好达抬手一摸鬓角,触到湿滑的汗珠,目光闪烁两下,不由落到他悬在空中的大掌上。   手帕的质地十分柔软,带着几缕清雅淡香,林好达闻得次数多,再熟悉不过。   他低声道了谢,用软帕一角按了按额角,佟苳怕他站久了低血糖要犯,又从包里摸出两粒水果糖。   趁此时间,关君山阔步走过去,同刚才接待自己的店员说了两句话,又把柜台上天鹅绒托盘里还没来得及收进去的几副首饰挨个扫了一眼。   其中一条手链佟苳试的次数多,店员拿来了三种不同颜色,关君山视线在上面停了半秒,点了点白金色那条,说:“帮我包起来。”   他从钱包里拿出卡,动作很快地结了账,杨跃站在旁边,给司机去了通电话。   别的店员拿来了温开水,林好达接过纸杯,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道了谢。   再走出店门,两个人变成四个人,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关君山胸口那枚钻石胸针闪闪发亮。   他将手里的礼品袋送给佟苳,声音温和:“初次见面,一点小礼物。”   佟苳似乎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又转过头,去看林好达的表情。   林好达情绪波动不大,但很快做了决定,十分干脆地佟苳替拒绝了:“不用了。”   旁边佟苳也跟着开口,说:“太贵重了,不能,不能收的。”   “还好。”关君山的手仍举着,面容英俊,气度温和,笑着劝她回心转意:“你可以看看价签,是基础款。”   佟苳立马在脑海中盘算起来,基础款啊……比起刚刚试过其他款式确实还行,但也要她两三个月的工资了。   “况且我有这里的折扣卡。”关君山继续面不改色地胡编。   “……别这样。”林好达在旁边,沉默少倾,抬脸看关君山,客气叫他:“关总,这样不太合适。”   “好吧。”关君山笑了笑,停顿片刻,有些黯然地开口:“其实,是我……有点私事要拜托你们。” 第104章 有私心,也不是为了他   在关君山的再三邀请下,他们来到楼下咖啡厅小坐。   这个点人不多,新开的店里环境清幽,关君山叫来服务生帮他们点单,又推荐了这里的招牌饮品,可林好达却不买账,只要了两杯最便宜的热可可,意欲速战速决,暗示他们接下来还有别的事。   关君山眼神暗了暗,低声抱歉:“是我太冒昧,恐怕耽误了你们时间。”   林好达张了张嘴唇,现在再说责备的话又显得太过计较,同他对视几秒钟,目光闪烁地避开了。   最后还是夹在两人中间的佟苳没忍住,开口问:“究竟是什么事情?关先生不妨先说说看。”   林好达垂着眼睛,在心里想:哪会真的有事?关君山最会见人说人话,他与佟苳不过第一次见,怎么竟然这么巧,恰好冒出需要拜托的请求?   关君山当然也知道他早就看穿了自己,林好达没有这么多的心眼,心思却敏锐,不愿戳穿的原因无外乎心太软,人又太善良。只是那天在车上分开后自己一直忍着没有联系,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相处的机会,当然不会轻易放弃。   他想了想,静了两秒才开口,却是向着林好达:“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何小姐?”   林好达微微抬起头,看他,“何小姐?”   “之前在赛斯的欢迎晚宴上见过。”关君山耐心提醒:“我看你们那时明明相处得很不错。”   他这语气不对,话里有话,可林好达没工夫注意,他光想何小姐的事情去了,安静了一会儿才答“记得”,又求证道:“好像是赛斯先生小儿子的未婚妻?”   关君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轻轻笑了笑:“对。他们下个月要举行婚礼,仪式场地上面出了点问题。”   林好达愣了愣,提到专业相关的事情,身旁的佟苳也插话进来:“什么问题?定好的日子被占了?还是策划公司那边临时改口,说要涨价?”   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来,关君山把那两杯热可可推到他们面前,言之凿凿地夸奖:“佟小姐果真敏锐。”   夸得佟苳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抿了一口杯沿,赶紧谦虚:“哪里。”   “总之是差不多的说辞,原本定好了的日期,不知是策划公司和酒店哪一方的问题,场地又被重复预定给了别人。”   林好达轻轻皱了下眉毛,“怎么会这样,试过协商调解决了吗?”   关君山摇摇头,示意他很难:“何小姐当初是通过朋友介绍找的策划方,交了定金,没来得及签正式合同。”   林好达沉默少倾,谨慎问:“她也不考虑换别的仪式场地了,是吗?”   关君山委婉解释:“应该是有些特殊意义在的。”   林好达点点头,捧着热可可坐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   他没明说是否要帮忙,顿了顿,问:“晚点我可以直接联系何小姐吗?”   关君山点头,落落大方说“当然”,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忍住:“你愿意帮我……何小姐的忙?”   林好达掀起眼皮看他,指尖拨了拨吸管,半晌才言辞模糊地说:“我这边有点关系,只是帮忙去打听下情况。”   佟苳闻言也凑过来,笑意藏不住,直朝林好达挤眉弄眼:“咱们林组长多阔的人脉,多顶的口碑呀,一个电话过去,能帮得上忙说得上话的人物,谁不上赶着来他跟前凑一凑?”   林好达皱了皱眉,板起脸作势要说她,对面的关君山眼神落寞了一瞬,没多少真心地扯扯嘴角:“原来如此。”   林好达担心他误会,连忙解释:“一码归一码,之前何小姐体贴我很多,就算能力之外,我也是要帮她去问问的。”   关君山深深看他,连自己也不明白现在心里到底什么个滋味了,明明先开口的是自己,请他帮忙的也是自己,林好达答应了,关君山诚然是开心的,但现在看到他如此郑重地强调对何小姐的一片诚挚,却又莫名觉得懊悔起来,心想,那自己呢?难道林好达答应帮忙,从始至终压根没考虑过一丁点自己的缘故?   其实这件事原本也没求到他关君山头上。前段时间他照例去赛斯那里拜访,午餐席间听闻何小姐抱怨此事,当下不知怎么,脑海中先浮现林好达的一张脸,感性战胜理智,冲动之下发了言,说有个关系很不错的朋友,也在这行里从事工作,云云。   何小姐当即抬头看过来一眼,语气新奇:“认识这么久,难得从你口中听闻如此推崇的朋友。”   关君山却恍然未觉,当着桌上众人的面,言之凿凿细数起来,说完体贴不够,又夸对方才华横溢,懂分寸知进退,又多么多么有责任心。   这下听得主位上的赛斯连同夫人都侧目看过来,笑着打趣:“你说的这位,听起来竟十分耳熟。”   一句话便堵得关君山哑口无言,不得不放弃游说。   不过饭后何小姐又私下里来找他,笑意盎然地问,是否真有这号再完美不过的人物?   阳光下,花园里草木丰隆,关君山凝视窗外半晌,不动声色地笑笑,告诉她:“是我还差了个机会。”   大家都是聪明人,何小姐怎么会猜不到,顿了顿便答应下来:“那还要麻烦关总,找机会帮我问问他。”   争取的是他,推崇的是他,夸口的也是他。   关君山心里明白,林好达一颗心全都扑在了工作上,若说有半分私心,也是对何小姐,全不在自己身上,凭他多积极,多起劲,也不过是份从中牵线的差事,想要让林好达心中那枚感情天平为他倾斜半分,事到如今,关君山总算才体味出几分败下阵来的滋味。   可哪怕此刻心里再悔再妒,面上也不能表现出一点来,不逼不跑,逼急了不仅要跑,要躲得远远的,还要露出尖牙咬人——林好达是这样的。   无论如何,这通请求总算尘埃落定,关君山不怕等,林好达总要与他再见面。   杯里的咖啡同热可可才饮完一半,交谈了两句,佟苳实在耐不住好奇,追问关君山那个犯了错又不愿负责的同行究竟是哪一家,被林好达制止了也不放弃,关君山只好松口,透露了个大概,毕竟业内圈子就这么大,纵使三两条模糊的信息,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佟苳女士八卦欲本就爆棚,关君山愿意这样透露,在她心里已经是很讲义气的行为了,作为回报,也拣了几个圈子里的大瓜,十分欢快地热聊起来。   堂堂关总竟也愿意配合这种无聊八卦,偶尔给与恰到好处的回应,让她顺畅地继续说下去。   直到一杯热可可见了底,才不情不愿被林好达打断,提醒她还有一堆食材没买,两人今日的采购任务远未完成。   关君山放下咖啡杯,不动声色跟着站起来,主动问:“要去哪里?司机在车库,需不需要送你们?”   林好达婉拒了,告诉他只是要去B1层的生鲜超市,搭直梯就能到。   关君山正了正西装外套,点点头:“那不打扰你们,杨跃还在外面等,我先回去了。”   佟苳叫住他,眼神示意旁边空着的餐椅上放着的手提袋,“关先生,你的东西别忘了拿!”   关君山脚步微顿,转过来看她,神态温和:“佟小姐,既然是开了口的见面礼,哪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说完又偏过头看了一眼林好达,似乎在对他说:“你们已经答应帮我的忙,总归要好好道谢。”   林好达看着他的眼睛,轻声纠正:“帮的是……何小姐。”   “对。”过了一会儿,关君山才点头:“这不是什么大事。”   林好达抿着嘴唇,移开目光,似乎也赞同。   佟苳见他松了口,态度也跟着犹豫起来:“可我……好像没出什么力。”   “怎么会。”关君山单手插兜,语气甚笃,漂亮薄唇里吐出夸赞的话:“佟小姐能力非凡,看脾气也能同何小姐处得来,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   他伸出手,把包装精致的礼品袋提起递过去,“说不定还要常常见面,长久相处。”   佟苳被这一通夸奖砸得脑袋发晕,这种状况下再推拒拉扯未免太不体面,有些飘飘然地抬手接过了,客气道:“谢谢关先生,我也会帮您那位朋友多打听打听的。”   又夸下海口:“放心吧,不是多大的问题!”   林好达抬手按住她,“话先别说太满。”   “没关系。”关君山特地强调,“我很相信你们。”   林好达没说话,点点头,抬脚往收银台走。关君山跟在身后,两步追上去,一只手撑住柜台边缘,好声好气同他商量:“两杯热可可而已。”   “是吗。”林好达自顾自核对账单,打开手机扫完付款码,语气淡淡:“关总今天够破费的了。”   关君山张开嘴,又合上,在他平淡又刻意保持距离的态度面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干巴巴笑了声。   林好达最知道怎么戳破他那一点模糊暧昧的幻想,咖啡厅里暖气热意很足,却烘不透那张冷淡的脸。关君山恍惚回想起两人之间那场不算太正经的恋爱,他宁愿林好达像那时一样对自己忽冷忽热,也不愿意只剩全然的冷,冻得他快要放弃,也快要死心。   三个人走出咖啡厅,关君山已不像进门时那样的体贴殷勤,不知怎么,倒有点束手束脚的小心翼翼。   午后温暖的日光,穿透巨幅落地玻璃洒在脚边,理应要道别,关君山便低声道:“我也要往下走,送你们到电梯。”   沐浴在明亮的光线里,他脸上那点疲倦,藏在眉宇之间的淡淡忧悒,微微冒出青茬的下巴,再也无法像刚才在昏暗室内那样好好藏住,十分突兀地一齐显露出来。   纵使关君山此时没抬头看向林好达,眼底那层血丝还是被后者轻易捕捉到,林好达良久没出声答应,反倒上前一步,主动站近了点,仔细盯了面前的男人少时,忽然问:“你最近……还经常失眠吗?”   “我……”关君山抬起头,眼睛一错不错盯着他,勉力压了压声音,才小声说:“还好。”   怎么还好?林好达觉得他连谎都不会撒,伸出手指点了点眼睛下面,告诉他:“这里很明显。”   关君山急忙解释:“那……不是因为失眠,最近公司事情多,很难有时间休息好。”   林好达点了点头,又变得善解人意起来:“嗯。我知道。”   两人之间又一下没了话,关君山不愿放弃,渴望从林好达口中再度听见关怀的话语,以此证明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像个孩子那样紧张地搓了搓手指,低声道:“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件事。”   林好达轻轻摇头,对他说:“是我记得你说要吃药。”   那天他上班快走到地铁站,路上遇见社区医院的志愿者发科普传单,上面写着失眠症正在成为越来越普遍出现的健康问题,每年约有多少万年轻人备受困扰。   他把传单翻到背面,看见上面印出来的图片,一位失眠患者试图治疗时服用的药物,密密麻麻,花花绿绿铺满了半幅桌面,足以堆成一座小小山丘。   林好达就这么站在自动扶梯上看完了,随手把传单塞进垃圾桶。早高峰电梯很挤,车厢闷得令人窒息,铃声响了三下,车门关上的时候,他被挤得贴在玻璃上想:关君山也像这样,每天睡觉前都要吃很多药片吗?   还是说就算吞完也难以起效?林好达心软,害怕答案是后者,那样他就不得不像同情每个平凡的陌生人一样,同情起关君山了。   两人面对面,枯站了一会儿,关君山觉得自己应该学会知足,主动开口:“你别多想,我的失眠已经好转许多。”   “等从商场回到家,我就会休息了。”关君山轻松笑了笑,语气也跟着松弛下来:“明天也是,难得一整天的假期,都会好好休息。”   说到这里,他像才想起来,有些突兀地开口:“新年快乐。”   林好达说了谢,也回:“新年快乐。”   自动扶梯一格一格往下降,上面没什么人,因此变成节电模式,运行得十分缓慢。   关君山临时改了主意,决定在此同他们分手,独自搭扶梯离开,于是偏过目光朝那里看过去:“忽然想起来要去楼下买面包,就不同你们一起去电梯了。”   林好达没什么意见,点点头说“好”,过了一会儿又说:“再见。”   佟苳站在一旁,见证了关君山的数度欲言又止,还有一句话非要掰成三次讲的林好达,仿佛上演着什么苦恋戏码,再难忍耐,伸手拦住要走的关君山,冲他笑笑:“关先生,就算睡眠不好的人,也能很难蒙头睡上一天一夜吧?”   “我们今晚约好了一起跨年,都是年轻人,也是好达哥的朋友,你考不考虑一起来玩?”   身侧林好达愣了愣,立马转过头瞪她,似乎并不赞同她这样十分随便、不讲道理又如此草率的邀请,不过佟苳没回头看他,也并不在乎。   她的雷达从没出过错,既然彼此都有意,含含糊糊始终不愿道别,不如就由她来做这个好人,反正就上下唇一碰的事。   况且,拿人手短,毫无缘由收了姓关的这么贵重的“见面礼”,说受之有愧还是太轻飘飘了,她又不蠢,人家千方百计绕这么大一圈,究竟是为了见谁的面?   所以,就算今天林好达把她瞪穿了,向来十分会看眼色的佟苳女士,也还是选择性失明了,在林好达看不见的角度里,朝关君山疯狂眨着眼:“正好我们现在要去超市采购,关先生你刚刚是不是说有车在地库?那就麻烦你顺便载我们去好达家吧,啊?”   毕竟,佟苳才不管这叫收买叛变呢,她认为应该称作投桃报李,滴水之恩当成吨相报。 第105章 就算自作多情也好   关君山愣了愣,视线立马往林好达的方向寻,可能觉得他会因此不高兴,低声问:“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哪里会这么小气?”抢着回答的还是佟苳,她信誓旦旦道:“等下去超市,还要你帮忙提购物袋。关先生出车又出力的,怎么会不欢迎?”   听她这么说,关君山脸上才浮现出一点明显的笑,连连答应:“当然,你们只管选,买单和提到车库的事,全都交给我。”   “这样多好。”佟苳十分满意地点头,手肘碰了碰身后的林好达,转过头来:“好达哥,你说呢?”   林好达没看她,也没对上关君山遥遥望过来的那双眼睛,抿着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随便你们”,就自顾自抬脚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语气依然平淡,听不出究竟是在为他们的自作主张生气,还是压根就不在意。   但无论如何,对关君山来说,想起他方才还在为自己失眠担心时的表情,一颗心很快又充满轻盈的气体,很轻易地挥掉了那些负面的念头,重新变得满足和期待起来。   赶上开业酬宾,负一楼的生鲜超市人很多。他们从直梯里走出来,绕到门口的时候,杨跃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一只手搭在超市的购物推车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垂眼看向屏幕,可能正准备拨电话,不过等看见林好达身后的关君山时,又立马把手机收起来了,走过来主动喊了声:“关总。”   关君山走过去,为佟苳介绍:“杨跃,我的助理。”   佟苳“哇”了一声,反应夸张地叫:“关先生,你出门还有专门的助理跟着啊?”   难怪那么贵的钻石手链,也能说买就买,说送人就送人,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杨跃笑着和佟苳问了好,叫她“佟小姐”,专业素养很高地解释:“关总平时很忙,这也是我的工作内容和职责。”   然后又向旁边的林好达打招呼:“林先生,真的好久没见了。”   林好达的脸上才露出一点真心的笑,歪了下头看着他:“是啊,这两年过得还好吗?”   杨跃点点头,告诉他:“上个月,我太太怀孕了。”   林好达惊讶地笑了下,“恭喜你们啊,迈入人生新阶段了。”   比起关君山,反倒是他们两个更像熟人叙旧一点。佟苳左看右看,视线落在一旁稍显落寞的关君山身上,没来由在心中同情了这位大总裁两秒。   超市是横向布局的,生鲜区和熟食区分属最两端,四个人一起扎进去慢慢逛,实在太浪费时间,于是最后决定分头行动,佟苳和林好达各自去采购,最后回到收银处集合。   这间超市林好达也是第一次来,路线弯弯绕绕,生鲜柜台的位置也不好找,加上走到哪里人都多,压根就寸步难行。好在身后跟着个推车的关君山,别人都睡衣睡裤来逛超市,他倒好,不仅西装革履,连绣着金线的领带都打得平整服帖,板着张不苟言笑的俊脸,只顾埋头研究怎么控制车轮方向,活脱脱一尊玉面罗刹,连带着周围的温度都降低了好几度。   别人见了他,除了多看两眼,都纷纷默认让开一点位置,让走在前面的林好达先穿行过去。   倒不是林好达故意晾着他,要买的食材头天晚上都已经列好单子了,他要专心找货架,难以分心去顾及身后的人。   不过关君山也知足,他从没和谁一起逛过超市,一个人在国外的时候基本也就是半个月开车去一趟附近的商店,买点生活必需品,倒不如说,他从未有过要与谁一起分享柴米油盐的念头和体验。   可林好达却那么不一样。关君山沉默地盯着他轻颤的眼睫,小巧的鼻尖,还有耳后那块白皙的皮肤,看见他微微仰起脸在货架上专心挑选的神情,他反复对比价格和保质日期的认真侧脸,还有偶尔会稍稍皱起来的眉毛,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也可爱,也很同样的,令人心动。   原来在超市里闲逛从来不是一件无聊的事,难怪有那么多人都将它划为一项必要的情侣活动。关君山第一次意识到,如果是和某个人一起做这件事,他会心甘情愿,放弃那些原本在自己生命里十分重要的时间和效率。   经过果蔬区时,有店员正在推销试吃,是刚上市的一些莓果,看上去颜色鲜亮,裹满晶莹的水珠。林好达走过去,挑了颗草莓咬了一口,觉得还不错,又拿了一粒蓝莓,回到关君山身边。   他把那颗蓝莓捻在指尖,递过去给关君山看,本想说自己尝了觉得还挺甜,要不要买一盒回去分给大家,关君山却会错意,一瞬不瞬盯着他静了两秒,眼神幽深,最后克制地垂下头,张开嘴含住了那粒蓝莓。   林好达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指尖上微微一热,混着麻酥酥的痒意,仿佛一片羽毛轻轻扫过。   关君山掀起眼皮看他,喉结上下轻滚:“好甜。”   林好达吓了一跳,赶紧垂下手,余光扫见周围好几道视线都往他们这里看,他张张嘴唇,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最后还是扭头走掉了。   只剩关君山一头雾水站在原地,搞不清他怎么忽然又生气,又或者是害羞?总之心思格外难猜,偏偏另一头牵着关君山的一颗心,如同风筝,忽高忽低,时晴时雨。   关君山推着车追到生鲜柜台附近,见林好达手里抓着一截塑料袋,乖乖站在玻璃缸旁,问店员借捞网,缸里满满的鲜虾活蟹,林好达踮着脚捞了几次,都被它们反应极快地溜走了,只剩下一些伤残病弱。   林好达迟迟不愿收手,关君山站在水缸旁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脱了西装外套,边卷衬衫袖口边问店员又要了个捞网,干脆加入进去。   他个子高,臂展又长,一周要健身三次,可谓捞海鲜的天选好手。果不其然,那些从林好达网下纷纷逃窜的虾蟹,再没能逃过他的网下,关君山每一次出手,总能捞上来最新鲜的,装进袋子里还在活蹦乱跳。   后来林好达干脆放弃,拿起关君山随意搭在车把上的不菲外套,站在一旁默默看了少时,才出声制止:“够了,再捞要吃不下了。”   关君山才丢了将工具一丢,提起收获颇丰的战绩掂了掂。盛了水的塑料袋肚子鼓鼓,在他手下灵活地一扭,漂亮地打了个结。水缸旁围着不少人,关君山提着满满一袋海鲜,在人群中寻找林好达的身影,刚看见他,迫不及待往这边走过来。   “看见了吗?”等到了身边,他这么问,一双眼亮得慑人,志得意满。   林好达把外套搭上臂弯,推车往称重处走,故意含含糊糊装傻:“什么啊。”   “我刚刚……”关君山本想说,我刚刚帮你捞上来的虾和蟹,都是缸里最鲜活的,话到嘴边转念又一想,怎么这么像邀功?捞虾而已,不能说,实在幼稚得很。   “……没什么。”他顿了顿,舌尖抵着齿根,净挑些无关痛痒的话:“这里海鲜还不错,都挺新鲜。”   林好达“嗯”了一声,语气有些可惜:“就是太贵了点。”   两个人说着话,几步路就到了称重处,店员阿姨一边帮他们在袋子上贴价签,一边夸奖关君山:“这小伙子力气大,劲儿也巧,缸里今天最鲜的那批,都被他一个人捞完了!”   关君山明明唇边笑容压都压不住,还非要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还行吧,也挺简单。”   “是吗。”林好达哼笑一声,“看来关总是平常经常帮人捞海鲜呢,熟能生巧对不对?”   “没有。”关君山立马解释:“今天是第一次。”   说完清清嗓子,用一种不算太刻意的语气,继续说:“如果你还想吃,以后我也可以常来的……”   可能是感受到他的目光,林好达眼神闪了闪,抿抿嘴唇没说话,推着车继续往前,关君山跟在他身侧,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能任由气氛沉默。   他们从称重处折返回来,往出口走,经过一处较大的水缸,里面装着诸如帝王蟹小青龙这种更大也更为昂贵的海鲜,没人注意到角落处一个小男孩正举着网子独自去捞,身边也不见家长身影。最后竟还真的被他捞上来一只体格肥硕的,可细瘦胳膊吃不住沉重的重量,“哗啦”一声,漏网连同帝王蟹一齐从空中砸进水池,水花四处飞溅,当中还混着阵阵惊呼声。   关君山最先反应过来,扭头看一眼,身体下意识率先作出反应,一只手握住林好达的肩膀,几乎将人完全拢进怀里。   那一池溅起来的水花,也毫无悬念统统被他用后背挡了下来。   他们离得近,关君山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衣,后背几乎湿透,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淌,从肩膀浸透到后腰。   对他忽然之间的靠近,林好达起初懵了两秒,直到手指碰到关君山的体温,鼻腔钻进他身上的好闻气息,才慢慢反应过来,刚想伸手推开,侧脸脸颊一冰,几颗飞得远的水珠,夹杂着周围人狼狈的惊叫躲避,提醒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好达被按着肩膀,却想也不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伸手一探他后背,冰凉潮湿一片。   不少路人都被溅了一身水,小男孩早就趁乱溜个没影,店员赶紧抱来干净毛巾,挨个发挨个道歉,关君山头发也湿了大半,站在灯光下,染了层水汽的下颌也跟着蒙蒙发亮。   他看不见自己后背是个什么状态,草草拿毛巾擦过,就问林好达要自己那件外套,穿上就要急着去结账,林好达却扯了下他手腕,把人拽回来,拿毛巾帮他一点一点吸干衬衫上的水汽,又掏出那条他刚刚借给自己的手帕,去按他耳后还在滴水的发尾。   “……差不多了吧。”关君山橡根木桩似的杵在原地,喉结上下不停滑动,声音发哑:“再逛会就自己干了。”   林好达充耳不闻,继续帮他擦拭水迹,温热指尖不停扫过关君山微凉的耳垂,接着是后颈,又因为他个子太高,另一只手不得不摁在关君山后腰上,稍微踮起点脚才能够得到。   他心里哪知自己这点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对另一个人的撩拨。怪也只能怪关君山定力不佳,禁不住他这样若有似无地触碰。   此刻他们站在大庭广众之下,关君山再想捉住他不安分的手指也不敢乱动,只好在心中默念忍耐,害怕又期待着他在自己身上的下一处落点。   好在这让人心猿意马的酷刑并没持续太久,林好达很快收回手,重新走到推车旁。   关君山狼狈地穿上外套,耳垂飞上薄红,不敢再多停留,径直往收银区走。   等在门口遇见佟苳和杨跃,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杨跃急急走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关君山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担心,林好达则捡重点,和他们解释了两句。   两辆购物车被填得满满当当,一直推到地下停车库。关君山的车停在角落,司机已经提前离开,车钥匙交到杨跃手中,一辆车四个人,也只能委屈关总去坐副驾。   上了车,林好达正调整安全带,忽然听见关君山叫他一声,问:“你住哪里?”   林好达愣了愣,有些迷茫地轻轻眨眼,关君山从前面转过来,笑着,也欲盖弥彰地解释:“路上堵,还是开导航比较方便。”   问题又不是这个,林好达心想,关君山开来他家多少次,从没问过一句地址的事,怎么现在又如同失忆,非要重新从他嘴里得到那个答案。   不过下一秒,林好达反应过来,意识到现在不是他们两个独处,便配合地报出了地址。   “好。”关君山转回去,在导航里输入完,又干巴巴地提前申明:“要开二十分钟。”   时间还早,车位没那么紧张,黑车顺利停进小区楼下。杨跃说等会儿还要帮关君山送份合同回公寓,晚点再来参加他们的跨年聚会。   后备箱打开又关上,诚如关君山承诺的那样,大部分采购回来的食材都被他包了,佟苳和林好达只需要提最轻的水果或鲜花。   老式的住宅楼,楼道修得十分窄,台阶又高又陡,平时一个人进出还不觉得,三个人一道往上爬,关君山又垫在最后,林好达内心惶惶,总担心脚下一个没踩稳,连累关君山一同滚下台阶。   不仅如此,单元和单元之间也挨得近,不知是刻意还是真的不小心,中途关君山竟然真的走错,还是佟苳大声把他叫了回来,总之似乎落实了他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假象。   林好达平时疏于锻炼,又爱点外卖或超市外送,等爬到五楼时已经气喘吁吁,佟苳也和他半斤八两,倒是关君山仍健步如飞,两只手都提着重物爬这种窄小楼梯,也没有丝毫的脸红气喘。   见林好达要掏钥匙开门,他又凑上去,接过林好达手里的袋子,低声道:“都给我吧。”   门打开,同关君山印象中没什么分别,左手边是木制鞋柜,只在地毯上多摆了几双簇新的拖鞋。   尺码有大有小,今晚来玩的男女生应该都有,佟苳脱了鞋踩进去一双,又招呼关君山赶紧进来,林好达吃力地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转身往厨房去,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又转回来看着关君山:“抱歉,临时……加了两个人,拖鞋没买够。”   听他低声说抱歉,关君山心里就痒,明明是自己厚着脸皮要来,要挤进他和朋友们的跨年聚会,怎么也不关他的事。   关君山低头看一眼鞋柜,问:“家里有鞋套吗?”   林好达说“有”,立马放下东西过来帮他拿,过道也是窄窄一条,佟苳识趣走开,林好达蹲下来,拉开一半柜门,从里面拿出袋蓝色鞋套。   关君山就站在他身后,肩膀后背几乎贴紧了墙根,他发誓不是故意,只是顺着林好达的动作垂眼去看,结果看见那敞开一半门的柜子里,一双灰色的男士拖鞋藏在最里面,漏出一点鞋跟,短绒里衬,看上去并不崭新,也不太旧。   关君山心脏猛地跳了两下,认出是自己穿过的那一双,林好达没有丢掉,竟然好好收起来了。   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发起热,关君山难耐地搓了搓,嘴唇张了张,又闭上。   佟苳拿着花瓶去卫生间接水去了,昏暗的玄关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好达转过身,与他靠得极近,关君山闻见他身上那种水果冰淇淋一样甘甜的气味,又回想起在超市里时那种心猿意马的感觉。   林好达等了许久,见他攥着鞋套那只手纹丝不动,轻声催促:“试试。”   关君山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摸到顶端那根细细的松紧,手指挑进去,撑开,本应弯腰套进鞋尖,可下一秒,传来很轻的啪的一声,松紧绳又紧紧闭成一条缝,关君山把手指从蓝色的塑料布里抽出来,喉结十分激烈地上下滚动,仿佛正在压抑什么难以启齿的情绪。   林好达抬起脸,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睫毛在灯光下形成一片阴影,瞳仁很黑很亮,也很纯粹。   “我看见,里面还有一双。”关君山努力放低声音,并不想吓到他,似乎只是单纯的求知欲作祟,停顿了片刻,才继续:“是我的吗?”   他说的含糊,光从语义上判断,也十分奇怪,什么你的我的?在林好达家,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一个人的。关君山就好像个突然闯入其中的强盗,蛮不讲理拿起其中一件,逼他承认,这件东西是自己的一样。   偏偏林好达又无法将他赶出去,佟苳捧着花瓶从卫生间出来了,看见他们还僵站在原地,不免诧异,不知在问谁:“怎么了?鞋套也不合脚啊?”   关君山清清嗓子,告诉她可以,又解释:“我们在帮杨跃找一双。”   佟苳“哦”了声,提着海鲜又进了厨房。   林好达站在那里闭了闭眼,没说话,丢下他转身要走。   关君山最怕他这样,半句话不说,半点心思都不肯透露,一切全靠自己猜。一双拖鞋而已,连他自己都在心里唾弃自己,就算忘了丢又怎样,什么都不能说明,林好达连提都不愿提起。   全是他自作多情。   不过就算真的自作多情也好,关君山上前一步,伸手握住林好达手臂,又不敢使多大劲,害怕将人彻底惹恼,只能往回轻轻一扯,阻止他离开。   他垂下眼盯着林好达的眼睛,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毫无逻辑,真像极了电视剧里那些卑微又痴情的戏码。以前他陪吴曼真看,觉得不齿,如今风水轮流转,又自己借来用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达,其实你也,没有真的那么不在意我,对吧……” 第106章 占有欲作祟还是爱   拖鞋原本就是林好达在楼下小区超市随便买的一双。那时候他刚搬来这里住,厨房燃气灶时常拧不着火,只好打电话喊人上门维修。   师傅来了好几拨,都找不出原因,后来还是一个挺年轻的维修工,怀疑外墙的煤气管道可能有漏点,人也很负责,半个月来上门维修了好几次。正值黄梅天,潮湿多雨,林好达不喜欢别人穿鞋套踩进家里,潮漉漉的,每次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滑的脚印。   他干脆就在楼下买了双拖鞋,正好那会儿又赶上小区集体改造老旧水管,家里但凡有师傅上门,都能用得上。   后来该维修的七七八八都弄好了,这双鞋又让给了常来家里聚餐的同事,所有人之中也就小叶适合码数,当然后来再次易主,到了裴明义脚下,也就固定用了一阵子,毕竟那段时间他来找林好达的次数也很勤。   林好达与裴明义分开得突然,很多家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整理,包括裴明义平时穿的这双鞋,留在这儿的一套睡衣,还有一些落下的文件充电线之类。两个人恋爱谈得并不久,关系也远没到亲密那一步,只不过之前有一两次裴明义应酬喝多了还让助理开来楼下,林好达也不好再赶人回去,干脆留他在客厅里过了夜。   现在人不会再来,彻底分开了,可林好达自认为他们分手时也算得上体面,远没有到需要把裴明义留下的证明不管不顾,统统丢掉抹灭的地步。   况且那晚关君山要住下来,他与裴明义身高看上去相差无几,拖鞋穿的是那双,睡衣也是借的原主洗干净一直挂在衣柜里的那套。   不过是双家居拖鞋而已,远没有到一定要划分你我他的地步,还能用,还能接着穿,林好达就把它留下来了。只不过这次忽然又说要来家里聚会,林好达算了算人数,心想反正一双是买,两双也是买,干脆又给每个人重新买了双拖鞋,至于原本那双,干脆放进鞋柜最里面,谁都别再穿,谁也不要提,等以后再找机会处理就好。   也绝非他小气,只是觉得为了一双鞋和零零碎碎两三件衣服特意叫个同城快递,非要寄到裴明义那里,再惹得别人平白的不高兴,那多没意思。   谁承想却叫关君山眼尖先看见了,这个人心里倒是一点先来后到的观念都没有,被他穿过的鞋就成了他的东西,被他打发无聊喜欢过的人就成了一辈子不愿放手的爱人。   林好达懒得与他争辩,抬起眼,一错不错盯着他看:“关总,请你不要会错意。”   “我……我没别的意思。”关君山咽下几口口水,干巴巴地还要解释:“只是还以为……你会把它扔掉。”   虽然扔掉也不能代表什么,总之留下绝对是关君山意料之外的。他还以为林好达总是迫不及待,想要抹掉自己在他生命里留下的痕迹和过往。   “不至于。”林好达从他手中挣脱自己的手臂,语气平静:“你别多想。”   关君山看着他,用一种介于企盼与失落之间的复杂表情,抿了抿嘴唇,过了一会儿从他面前让开了,说:“好。”   菜都备的七七八八,底料要先扔进锅里煮。午后阳光温暖明媚,洒进安静的屋内,一时间只有厨房里没拧紧的细细水流声。   佟苳走过来,帮忙清洗草莓,林好达关了火,将煮好的料底先盛出来放凉。两个人各自忙活了一小会儿,佟苳才像没忍住,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和裴……你们,分手了?”   “嗯。”林好达轻声应,脱掉隔热手套,说:“周五晚上的事。”   佟苳闻言稍微皱了皱眉,抬手把水龙头关上了,表情有些许苦恼:“……我还以为你们只是吵架了。”   “怎么会。”林好达听完笑了,朝她轻轻摇头:“他脾气那么好,根本连吵架都不会的。”   “那你们,怎么……”佟苳欲言又止地问。   林好达“嗯”了一会儿,也许是在犹豫措辞,衣袖顺着小臂滑落下来,又被他一道一道挽上去了。难得天气这么好,他抬眼,注视了窗外那棵叶子落光的银杏树看了一会儿,才说:“怪我,是我把自己想得太容易克服。”   佟苳偏过头看着他,看了许久,轻声安慰:“既然做了决定,也是答案。”   林好达收回视线,垂下头看了浸在水里的那些草莓一眼,忽然问:“佟苳,你觉得一个人会变么?”   “怎么说呢。”佟苳安静了几秒,才低声告诉他:“要看怎么变,往好还是往坏。人变坏起来很容易,又是天性,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林好达闻言,没再说话,过了几秒才点头:“嗯。”   佟苳迟迟等不到他的下一句,笑了笑,追问:“所以呢,你指的究竟是谁?”   林好达也笑了:“没有啊,无关话题。”   佟苳挑了挑眉,才不信,靠过去撞撞他胳膊,玩笑一般问:“说真的啊,你分手的事,是不是和外面那个有点关系?”   “谁啊?”林好达装傻,在海绵上挤了洗洁精开始刷碗,“哪个?”   “行,行。”佟苳笑他:“你现在跟我装傻,总有一天纸包不住火。”   这话也就是嘴上调笑,谁对谁有意佟苳还是一眼看得明白的。只是觉得林好达这次态度少许不同,之前再过分的追求者,他好歹都是客客气气,温声细语地拒绝,拒绝完之后便再无交集,任凭对方死缠烂打。   可关君山不同,他看上去并不是需要死缠烂打的那种人,林好达也同样奇怪,变得嘴硬心软,该说的狠话不落,不该有的关心也不少。   两人之间,更像有点所有人都无从知晓的前尘旧缘。   又在厨房里呆了一会儿,差不多下午三点,离前一晚约好的时间已经很近。   林好达和佟苳凑在一起,正嘀嘀咕咕研究搭配的蘸料,忽然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关君山掀开半幅门帘,一歪头走进来。   “好达。”   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林好达转过头,看见他瞳仁里映满细碎的阳光,十分澄澈地望向自己。   “醒了?”   林好达边擦手,边走过来问:“睡得好吗?要不要进房间继续休息,床单和枕套都是今早刚换的。”   关君山睡得眼角发红,垂下眼睛盯着他看,才醒反应也跟着慢了半拍,迟了两秒,才摇头:“不用,我睡得很好。”   沙发离厨房只隔着条过道,几步路的距离,又是半开放的空间,林好达始终担心吵到他休息,又劝:“等会还有人要来,要闹到四五点才差不多开饭,时间够,你不用担心。”   旁边的佟苳先听不下去了,酸倒了牙一般开玩笑:“哎呦我说你们俩,一个不舍得睡,一个不舍得醒,干脆今晚都留下来,大眼瞪小眼算了!”   关君山求之不得,闻言双眼一亮,刚打算出声答应,却被林好达皱眉打断了:“他常常睡不好,要吃那么多药,你又不是不知道。”   佟苳立马举手告饶,连连道歉,掀开门帘躲出去了。   关君山还站在原地,一双眼睛炯炯盯着他看,哑着嗓子:“你别生气。”   林好达甩甩指尖的水珠,目光落在他湿润的下巴,因为在沙发上蜷缩着休息,衬衫领口也变得皱巴巴的,上面沾了些湿痕。   关君山起来,先去了厕所抹了把脸,发丝微湿凌乱,好在比起中午在商场里那会儿,面色红润了几分,眼下那层浮青也淡下去不少。   林好达一颗心这才松了松,绕过他往客厅走,嘴里解释:“没生气。”   又说起另一件事:“你常吃的那几种药,刚刚杨跃发给我了,我在网上搜过,有两种不能长期持续服用,医生跟你说过吗?”   关君山跟在身后,亦步亦趋,低声应:“说过,只开了一个周期,单独两个月的剂量。”   林好达走到沙发边一看,毛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旁边。   他愣了愣,转头去看关君山,动动嘴唇,点头没说话。   “你来找什么?”关君山还以为他来拿东西,主动问:“是水杯吗?刚才吃完药,我已经洗好放回餐桌了。”   “……好。”林好达看着他:“吃完会头晕吗?”   “还好。”   “有空还是应该经常回去复诊。”林好达目光落在他压皱的衬衫后背上,到底还是没忍住:“后面……有点皱,要不要先换下来,家里有熨烫机。”   关君山求之不得,立马抬手松了松领带,又克制住了:“你也可以教我怎么用的。”   “很简易的那种,要先烧水。”林好达解释两句,收住声,“还是我来吧。”   关君山依言进了房间换衣服,林好达翻出来自己最大码的连帽罩衫,还是上大学时候买的,关君山换好出来,最大码的穿在身上,也像买小了一码。   林好达犹豫不决,看了又看,本想问他不然还是脱下来,关君山却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推门出来就直直往厨房走,边走还在边问他要另一条围裙。   “好了好了,有人心甘情愿,这下总算能解放本小姐了。”佟苳逃也似的,立马摘了身上围裙塞过去。   林好达慢一步跟进厨房,关君山已经十分娴熟地开火倒油,从冰箱翻出食材。   黄油切一小块,滑进锅里,如同奶油般丝滑化开,锅铲在他手下擦拭得铮铮发亮,先下培根,煎熟翻面,再下饭团,鸡蛋,炒匀炒散,简单调味,最后再撒一把葱花。   不过五分钟,一盘培根炒饭已经端上桌,佟苳循味而来,赞叹一声,又想起来什么,问:“这是什么意思?今晚加餐?”   她的视线不停在林好达同关君山同炒饭之间来回摇摆,关君山笑了笑,洗好三副碗筷,走到桌前:“中午只喝了杯咖啡,还没吃过东西,不是说五点等人齐才能开席?不然我们三个先垫垫,也不至于饿坏了胃。”   “谢谢关总!简直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佟苳立马高呼。   他说的没错,从中午到现在,其实林好达他们早就饿过劲了,不过为了等人一直不说而已。   三个人分别盛了一小碗,佟苳原本还要加一碗,考虑到晚上的火锅,还是克制了一下。   关君山管做也管收,林好达原本要洗碗,也被他半哄半赶出了厨房。洗碗槽里水流声哗哗,关君山身上穿着并不合尺码的发黄泛旧的家居服,在午后的阳光下,独自忙碌着。   林好达好像从没有见过他这样的一面。记忆里的关君山,总是身份卓然而鲜明在上的,他会出现在夜景璀璨的高档餐厅里,挂满水晶吊灯的私人晚宴上,甚至是舞台中心,目光焦点,甚至电视采访里,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在一间破旧窄小的房子里,在水池前微微曲背弓腰,冲洗干净满手的洗洁精泡沫。   这让林好达觉得陌生,也觉得恍惚。仿佛世界上最不可能发生的画面,此刻正在眼前上演。   佟苳大大方方道了谢,躲进客厅玩电视游戏,林好达在厨房门口站了许久,犹豫许久,直到关君山收拾妥当,转身过来看他:“厨房纸在哪里?我没找到。”   “在柜子里。”林好达走过去,抬手打开柜门,摆在最边缘的塑料罐有些不稳,来回晃了两下。   “小心!”关君山就站在身后,见状立马伸手撑住柜沿,将罐子扶稳。   两个人一下子靠得极近,林好达立刻别过肩,明显防备性地往后躲,关君山愣了愣,第一次没有利用身体优势,而是马上往后退,拉开了距离。   “抱歉,我只是担心……”他有些急切地张口解释。   “我知道。”林好达将柜门合上了,又重新转过来,面向着他:“谢谢。”   关君山长舒一口气,抬手指了指:“柜门有点锈了,我帮……”   他停顿少倾,又改口:“你记得找人来换副铰链。”   “好。”林好达点头答应,“我会记得。”   关君山脸色立马好看起来,冲他笑笑,“熨烫机在哪里?现在有空,我去学着用。”   “关君山——”林好达却叫住他,说:“你不用这样的。”   “好达。”关君山唇边那点笑骤然冻住了,他愣了两秒,挣扎似地又扯了下笑,却变得很不由衷一样,深深凝视几步之外的林好达:“你怎么……总这么不讲道理呢。”   “之前是我混蛋,我……说了难听的话,也做了过分的事。”他站在哪里,眉毛微微拧起,声音很低,“你不要我的爱,要赶我走,好,我明白都是我自作自受。”   “可现在我什么都不要了,也不奢望你的原谅,只是想在你的身边,在真正属于你的生活里,留一个位置,一个位置给我就好。哪怕像你这些朋友,最普通最平凡的人,会在周末陪你聚会,给你做饭,哪怕在这一刻我不是关君山,我变得不像自己,也可以,我都认了,我只想要一点属于你的世界。”   可惜林好达觉得最不该的也是这个。   他不期望关君山为了这一点爱就说服自己放弃自己,因为是关君山,没道理为了融入自己的生活,强行换个世界,像这样强行颠倒是非对错。   “你……你不需要这样做。”林好达心里也觉得堵得慌,“为了我。”   关君山深吸一口气,徒劳看向天花板,水龙头没拧紧,在他身后“滴答、滴答”往下淌着水。   难以说清是谁造成了他们现在这个局面,不算能重新相爱,也无法完全释然。   “关君山。”林好达舔舔嘴唇,声音轻而慢,如同穿过他的灵魂,十分不真实地在里面发震。   也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这样问他:“你有没有分清楚,对我,你到底是还没放下的占有欲作祟,还是你真的,决定只与我恋爱?” 第107章 他为什么要取消婚约   关君山一声不吭地垂着脸,站在水槽前,身上沾着油渍的碎花围裙有种格格不入可笑的廉价。   别人也就算了,偏偏是他顶着这样的一张脸,冷峻,矜贵。不说话的时候,只稍稍皱一皱眉头,仿佛就能拖着林好达好不容易抓住的理智,一同投进浴缸,任凭水流没过心跳和呼吸。   从前林好达总是对这样的威胁没有防备心,或者说假装不知情,心甘情愿被拖入漩涡。   就算是如今学会了拒绝的林好达,可以当面对关君山说出“不行”和“不该”,和他讨论一些有关相爱的本质,也不能改变些什么,顶多只为了提醒,他们对于爱情的描摹,究竟有多天差地别。   林好达要的爱,不如说一直以来更像一份追求稳定的关系,像一粒种子,被种进温度适宜的土壤,阳光适宜,雨水丰沛,不需要经历多少大风大浪,只要恒久陪伴。   裴明义能给他,曾经的梁远也能给,就算结果无法尽如人意,但至少也曾和平共存过。   可对于关君山而言,他是做惯了生意的投机者,太过稳定当然意味着收益倍减。林好达至今都记得上学时在阶梯教室里听投资大师讲过的一句话:“要想收益最大化,永远记得不要把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里。”   关君山手里向来有太多筹码,不会为了一个普通而固执的鸡蛋放弃未来所有可能,这样的要求对于他,更像是一种蛮不讲理的套牢。   林好达站在他面前安静了很久,说:“不用想太久,我也可以替你回答的。”   话没有说完,因为下一秒关君山就掀起眼皮看向他。他个子极高,又逆着光,侧脸几乎要被阴影完全吞没,只剩一双眼睛,在幽暗光线里微微发出亮光。   “林好达。”关君山开口,叫他的名字:“你的答案是什么。”   林好达愣了愣,空白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关君山是顺着刚才那句话,在问他想要怎么帮自己回答。   林好达“哦”了声,又笑笑,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轻而谨慎,也不知模仿的是谁:“都是成年人了,有些事没必要执着,分得那么清楚。”   果然,关君山听完,换了种眼神看他,又沉默下来。   然后也跟着含糊笑了声,低声说:“是这样吗。”   “你这样想。”又站了片刻,关君山忽然问林好达:“你这样想我?”   虽然他的声音听上去低而危险,可却仍然笑着,直到脸上的笑容变得很淡,依旧英俊得足以随时入镜,好像下一秒就有导演在旁边喊“cut!”,有场记打板,他们就可以收工散场。   没等到聚会开始,关君山还是走了。   走得十分匆忙,甚至没有来得及换衣服,只拿了衣帽架上的围巾和大衣,换了鞋,就往玄关处走。   林好达留在厨房里,从门口玄关处看不见的位置,站着没动,佟苳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似乎欲言又止,然后才去到门口送别关君山。   林好达在里面听见她客气的寒暄,让关君山路上注意安全,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多说。   关君山则对她说了“新年快乐”,就推开门往外走。   门关上,风铃还在叮当作响,水槽里的滴水声终于停了,几颗草莓慢慢浮上来,转了个圈,又沉入水底。   佟苳走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还好吗?”   “嗯。”林好达声音很轻,再没了刚才那副豁达的样子,疲倦扯了扯唇角:“抱歉。”   关君山把大衣搭在手臂上,又是长长的窄而高的楼梯,一圈一圈,仿佛进了迷宫,绕得他大脑发晕。   途中遇见一对男女,人都走到面前了,才囫囵掀起眼皮扫过去一眼。男的他见过,那天大雪里拦着不让他去追林好达的那个,关君山大致回忆了一会儿,没什么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   他知道这也是林好达今晚聚会的朋友,这么多人,男男女女,多他一个不多,少一个也行,总之说到底,他才是死缠烂打那个称得上多余的人。   走出楼道,杨跃还没有把车开回来,关君山站在槐树下面多等了一会儿,忽然失去掉全部耐心,觉得兴味索然,在手机上叫了一辆车来接。   天空已经变得多云,光线也不如午后那般明亮,一整团铅色的雨云飘过来,连同原本那些期待与愉悦,仿佛节日提前中止的信号。   关君山开门上车的时候,潮湿的雨水从高处倒灌下来,拍打在车窗和引擎盖上,溅起一层迷蒙的水雾。   街上的行人变得寥寥无几,他坐在车上,从整座城市的中心穿过,看见那堆崭新的新年装饰物上,五颜六色的彩灯已经提前亮起。   有很多撑着伞的人,冒着大雨,两两成对,又或者三五一团,十分快乐地为彼此合影留念。   又仿佛只有他的新年被提前终止了。关君山安静在后排,闻着并不能让他感觉到放松的车载香薰的味道,只是很缓慢,又很难过地在想,是不是真的应该到此为止。   明明在不久之前他还信誓旦旦,认为林好达不会有不愿和好的理由,明明他那么喜欢自己,哪怕之前那些再过分的要求和理由,也都心甘情愿,林好达只为了能和自己在一起。   难道这些喜欢和爱也是会随时间流走的吗?关君山不确定,也很难接受这种可能,闭上眼睛平复了些许时间,才决定停止乱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会儿工作安排,又给杨跃打去了电话。   这天的雨很奇怪。   关君山后来回想起来,明明在他上车时下得那么大,摧枯拉朽一般,如同天空塌了一角,难以承受再多水分,干脆一股脑地漏下来了,可仔细一算,这场雨实际下的时间很短,也很迅速地结束了。在车开到公寓楼下时,雨云已经完全飘走了,天空彻底放晴,阳光也重新从缝隙中露出来,散发出很稀薄的温暖。   关君山不确定这是否也与自己有关。   虽然听上去很滑稽,也很不像他会做出来的事情,但坐在车上时,他的确这样想过:如果可以把眼前这个不那么喜欢自己的林好达藏进这场大雨,或者等下完这场雨,就能找回原来的那个林好达,那他宁愿这场雨一直继续下去,日日夜夜,无休无止。   连同那些走失的爱,重新回到自己的生命里。   三天的假期很快结束,林好达觉得算不上什么大事,因此又耐心等待了一周的时间,可仍未等到关君山或杨跃的联系。   他只好主动给杨跃发消息,问,关总落下的外套和衬衫要怎么处理?不然我明天让人送过来吧。   午休时间,杨跃给他回了电话,解释:“关总最近在国外,有个游戏交流展,临时通知要去参赛。”   林好达应了一声,说:“没事,我只是提醒一声。”   又坚持:“那我还是找人送回来?地址方便发我吗。”   毕竟价格不菲,也不好随便往那里一卷一扔,挂进衣柜里面,林好达每天清晨拉开门,总会看见,有时看着看着愣了神,思绪又飘去很远。   不知是客气还是不方便给地址,杨跃主动提议:“不用麻烦,等到周末,我让司机过去取一趟。”   林好达找不到推脱的借口,又猜关君山不会这么快来找自己,便松了口,答应下来。   周六要补班,林好达担心杨跃在国外,忘记这回事,让司机今天就过来取,主动发了信息过去询问。杨跃应该正在忙,迟迟没有回复,林好达犹豫一上午,最后还是打了通电话。   “喂。”铃声振了很久才接通,杨跃那边的背景音些许嘈杂,似乎有欢呼庆祝的声音,林好达嘴唇贴近话筒,试探地问:“现在方便吗?”   杨跃语速很快地告诉他“稍等一下”,然后快步走到了人少点的地方,又重新接起来:“林先生,有什么事?”   “没什么,”林好达开口解释:“今天我不在家,忘记提前跟你说,怕司机跑空。”   “噢好。”杨跃反应很快,接着说:“没有关系,不用担心。”   林好达刚想问他那么司机明天会不会来,电话背景里忽然挤进来一道模糊的男声,先是用英语,然后切换成中文,喊杨跃的名字,告诉他准备出发回酒店了。   杨跃的声音似乎离听筒远了点,音量却还是足以让林好达听清他在喊“关总”,告诉他“司机已经在来的路上”。   林好达不清楚他们究竟在地球哪一端出差,现在那边又是几点,嘴巴却在大脑之前先作出反应:“你们在外……一切还顺利吗?”   “都很顺利。”杨跃重新贴近了一点,告诉他:“应该算得上运气很好,刚刚结束了一场年度游戏评选,爱神拿奖了!”   他的声音穿透电波,带着一种很难掩饰的兴奋:“很难得,真的啊林先生,上一次有来自中国的游戏被提名,已经是五六年之前的事情了。”   林好达愣了一瞬,而后由衷道:“恭喜啊,游戏我也玩过,确实做得很好。”   他捏着手机,吞吞吐吐犹豫了十几秒,再多的祝贺一时想不出来,偏偏又无法立马挂断。   “关总在旁边。”杨跃忽然压低声音,体贴询问:“林先生,你有没有要单独……”   “不用了吧。”林好达拒绝了,只对杨跃说:“祝贺的话麻烦你帮我转达,最近你们应该很忙,我就不耽误时间了。”   “……好。”   挂了电话,林好达又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会儿,可能国内平台也是刚收到消息,带着几个模糊的关键词,也搜不出什么新闻报道。   消息真正发酵起来大概在下午四五点那会儿。离下班时间很近,大部分人都已经无心工作,或扎堆聊八卦或上网浏览热帖,关君山斩获国际游戏奖项的相关词条,就以十分迅速的态势,接连冲上几大平台的热门位置。   只不过在所有的媒体报道里,他还是那个身份神秘的“开发者G”,网络上刊载的几张获奖现场的照片也都统一模糊了人物,只留下飘满彩带的舞台和金色奖杯。   佟苳在小群里也跟着一起庆祝,兴奋转发了数十条相关新闻,连带着好几篇关于《孤单爱神》游戏内容的深度解析,把一个多月前才夸奖过的话,又拿出来重新复述了一遍。   相反,林好达这个之前通关了的资深玩家,一反常态地安静着,始终没冒一句泡。   害得佟苳不得不单独在群里@他,追问通关心得,还有晓茗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问,新人第一次入坑,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事项。   都被林好达含糊敷衍掉了,他十分心虚地关掉了聊天窗口。   不过网上热闹的庆祝和狂欢也没有持续多久。深夜时分,某知名游戏论坛上有个从没发过贴的小号忽然爆料,揭露了“开发者G”的真实身份,其实就是一直带有港商背景的前关氏集团总裁关君山,所谓的独立游戏也早就被资本裹挟,花点钱在国际上买了个奖项,后面就是营销炒作一条龙的包装流水线。   为了证明这一点,甚至不惜挖出当年关江两家有意联姻的旧事,明明订婚日程都已经敲定了,却因为关君山私生活混乱,被狗仔拍到和另一个男人在游轮过夜的照片,最终不了了之。   一篇几千字的长帖,配上不少旧照片,说得像模像样,博人眼球的目的很明显。   正赶上周末,帖子很快被顶至热门,连带着各大平台也很快一改口风,把关注焦点放到了关君山之前这些风流韵事上。   那几张游轮偷拍的照片,关君山的侧脸是能清晰看得出的,而他怀里的人,虽然有意处理过,但凡和林好达走得近的,也能大概辨认出来。   最先来电话的是佟苳,她的一串问题几乎要把林好达砸晕了,一会儿问他有没有看热搜,一会儿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关君山就是G,接着拷问起两人的过往,两人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是否真如那些消息所说,关君山之前同别人订过婚。   林好达不知该从何处解释,照理来说他应该先联系杨跃,问清他们的态度,最好统一口风。可佟苳毕竟不是别人,除了开发者G和之前那段恋情能稍微瞒上一瞒,关君山是怎么对他的,究竟是不是在追求他要与他恋爱,实在都再明显不过。   他草草解释两句,默认了大部分问题,让佟苳别担心,也别出去乱说,刚挂电话,江添意接着打了进来。   已经很晚,江添意的语气却仍旧耐心,先问林好达有没有联系上关君山那边,得到否认之后,又告诉他:“一会儿我这边打算先发个声明,主要代表江家和我自己,解释一下之前订婚的事。”   “庆功宴结束后,君山和唐琛都暂时联系不上,可能被灌了不少酒。”她在电话里安抚道:“你也不用太担心。”   林好达张了张嘴唇,最终还是把那些无关紧要的解释统统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有没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   “不忙。”江添意在那头笑了笑,“现在可能有不少人还想把你挖出来,所以你保护好自己比较重要。”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大多围绕声明里关于之前那段婚约的措辞,江添意很尊重他的意思,问有没有觉得不舒服的地方,可以商量修改。   挂断之前,林好达没忍住问:“谁会做这种事?难道又是关永越。”   江添意也叹了口气,否认了,说“不会”,告诉林好达:“那时候,君山自动放弃在关氏的一切,对关永越而言,已经是很不满意,知道他不愿再结婚生子,差不多相当于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没了。”   如今听来,林好达也觉得很难相信:“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亲生儿子在他眼中,不过就是牌桌上一张筹码。”   江添意苦笑了声,说:“何止,当初关永越还用君山妈妈的治疗方案,逼他跟你分开。”   林好达站在阳台上同她讲电话,蓦地吸进一口冷气,刺激得喉咙微微发痒,没忍住咳嗽两声。   “……抱歉。”江添意反应过来,压低声音:“不该和你说这些的。”   “没事。”林好达勉强压下那点逼出来的泪花,哑声道:“我……从来不知道。”   “也不是什么好事情。”江添意这样安慰着,“君山他自己都不愿意提。”   “他妈妈……”林好达犹豫着,小心翼翼问:“现在身体还好吗?我很久都没看到她的消息了。”   “嗯。”江添意告诉他,“送到国外疗养了,目前比较稳定,只是没再醒来过。”   林好达稍稍沉默几秒,心中升起一种类似于惋惜和沉重的浓厚情绪。   飘窗开着一条缝,有细微的冷风从外面钻进来,很快把他的脸颊和手指吹得冰凉。   林好达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凉,也很像一点透明的水色,慢慢沉进虚无的夜里。   因为理智上觉得自己在执着一些很没有意义的过往,连声音也变得不那么有底气:“关君山当时,为什么要取消和你的婚约?”   午夜十二点,江添意和云江集团联合署名发表了一篇声明,当中简单提到了两年前的那场联姻,以江添意的口吻来说,那是一桩“并不值得继续的商业利益上的错选”,当年若非关君山放弃诸多自身利益与极力成全,今天这个世界上只会多一对“并不相爱的怨侣”。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关君山只是模糊不清的一枚符号,代表着金汤匙一般的出身,让人羡慕的地位,还有一步站上巅峰的成功,可相对应的,站在这些人人艳羡的背后,是他被家族摆布难以挣脱的一生,无法随心选择挚爱的遗憾,以及像今天这样,面对汹涌质疑和揣测时难以一一辩解的无奈。   声明里说得委婉克制,并没有对其他部分进行澄清,只是以一个关君山身边朋友的视角,简单洗涮了对他个人的种种恶意揣测。   最后,江添意也告诉大家,自己如今已经有了真正的爱人,也许就像《孤单爱神》中不得不经历所有Bad End才能抵达真相的斯芬妮一样,爱情向来最简单,也最能迷惑人心。   因为这则水平极高的声明信,舆论在当天夜里发生了一波小小的反转,不过大部分人还是保持了看客的态度,打算继续观望后续剧情将会如何上演。   直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国内最大社交平台上,一个顶着初始灰色头像的小号通过了身份认证,署名为“开发者G”,没有任何回应解释,只毫无预兆地甩出了一条链接地址。 第108章 藏在贴身钱夹里   午休时分,林好达婉拒了同事约他一起去楼下茶餐厅的邀请,独自一人躲进了没什么人的楼梯间里。   防火门很重,关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响,楼道里几盏声控灯应声亮起,不太自然的白炽灯光落在台阶上,颜色变得很淡。   林好达步伐很快地沿着楼梯,又往下走了几层,直到确保不会有熟人出现。   一只耳机捏在手里,被他塞进耳朵,屏幕上的直播已经开始了一会儿,不间断的弹幕卡得手机背板发着烫。   楼梯间里总有消散不去的淡淡烟味,虽然不太好闻,但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只好暂时忍耐。   幸好林好达的注意力很快转移了,下一秒耳机里传来关君山的声音,比现实里更低沉,也显得微微失真。他正在就采访者提出来的一个问题进行回答,语气十分平和且专注。   今天这场直播采访不知是谁提议的,地点选在了室外,在湖边,背景是晚霞弥漫的天际,关君山坐在竹制藤椅上,身上穿着浅色的休闲西装。   他的头发被仔细打理过,可能因为请了化妆师的缘故,五官也比平时看上去更为俊美而立体。   在这样半明半昧的黄昏时分,每一次当他抬眸看向摄影机的镜头,眼里那些很淡的笑意,如同天边亮起的稀疏晚星,很难不让人跟着心跳加速。   声控灯一盏接一盏熄下去,还好是在没有人在的楼梯间,林好达稍稍把目光移开了,又去读上面飘过的弹幕。   与从前一样,无论关君山出现在哪,总会轻而易举得到人群的关注或喜爱。很多人被他英俊的外貌和良好的谈吐吸引,在弹幕交流中抒发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林好达当然也混在这些关注之中,却没有参与讨论。这样的关君山他当然也十分熟悉,可是与不久之前那个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关君山,分明又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站在略显阴冷、见不到阳光的楼道里,林好达莫名生出一点恍惚,又很快地把自己从那些不知缘由的失落里拽回来,抬手将音量滑得更大了点,强迫自己更专注一点去听那些采访的问题。   访问的气氛比较轻松愉快,女主持大方干练,看起来像与关君山很熟识,偶尔插进去的几个私人玩笑,关君山也都会配合地展露笑颜。只是越往后,越发涉及到舆论发酵敏感的部分。   公事上还好说,这次游戏拿奖的流程都是公开透明的,评奖方也有官方邮箱和社媒账号,关君山只说欢迎大家去联系去查证,只是一个项目的成功,还离不开工作室其他员工的辛勤付出,希望大家不要将对其个人的一些看法投射到一部作品上面。   而后就是关于私生活方面的澄清。由于前一天深夜,江添意已经发表了则简单声明,关君山也就没有在直播里重复,只是请到不远处站在镜头外的助理,帮他拿来什么东西。   面对着摄影机,关君山显得从容而熟练,仿佛这样的场合在他看来与平时的开会吃饭也没多少差别。在等待的间隙,女主持开玩笑询问他等会是否要公开恋情,关君山坐在镜头前面,对她微微笑了笑,说“也许”,顿了顿,又说:“不过也一直没变过。”   他说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十分轻,几乎要被周遭的白噪音淹没,女主持反应了两秒,递过去一个追问的眼神,不过关君山没有接,而是调整了下坐姿,后背变得稍微挺直了一点,戴了腕表的右手搭在膝盖上面。   他开始接着讲起一些自己小时候的事,比如家里请的第一任钢琴老师,是个很有才气的学生,自己之所以点头同意,是因为当初试课的时候盯着老师的手看了二十分钟,觉得实在挑不出毛病。   “那时候觉得喜欢一个人,可能会先看他的手指。”关君山陷入回忆中,随性笑了笑,不过又立马改口:“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幼稚。”   “所以绯闻对象是位钢琴老师?”女主持意识到什么,小心地这样问。   关君山摇了摇头,沉默了少倾,才开口:“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人很多的车站站台。”   是他最讨厌的场合,密闭空间,空气浑浊,周五的下班高峰,要同许多陌生人在一起挤来挤去。关君山光是回想就不自觉皱了下眉毛,回忆中断了两秒,又接着去想那时候林好达的脸。   “他遇到了点问题,无法解决,就回过头来,当时——就那么看了我一眼。”   关君山边笑边想,那种有点期待又有点犹豫的眼神,在看见身后人的一瞬间,却刻意错开了视线,可能是因为那时自己冷着脸,看上去既不热心,也十分不好惹。   林好达那时候很瘦,脸很小,几乎一只手就包得住,也没多少肉,唯独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藏在老气横秋的镜框后面,睫毛很长很软,总像掩着一层透明的水汽。   后来很多次在床上,关君山也都故意那么做了,让那层水汽化为实质的泪水,很轻易地砸下来,变成晶莹剔透的碎裂的湖泊。一颗眼泪里就藏着一汪小小的湖泊。   他不觉得自己恶劣,只怪林好达承受的阈值太低。奇怪的是在他身上,关君山总觉得自己有一个无法满足的空隙,抱他吻他都无法填满缺失,只剩彻底的拥有,水才不会从湖泊往外倒流。   没过很久,助理去而复返,从镜头外递进来他要的东西。   关君山伸手接了,在直播间数万人的面前,他把掌心袒露开来,旁边的摄像指导立马将镜头推近了,是一枚棕色的私人钱夹。   不算很新,上面有一些日常使用过的痕迹,关君山将钱夹展开,内侧朝着自己,然后用拇指和食指从里面的夹层中,轻轻抽出来一张相纸。   大概是很不正式的那种相片,傻瓜操作,即拍即得,之前有阵子在网上很火,平时也都是小女生爱拍爱玩,总之不太像事业做得如日中天的成功人士会用的那一款。   摄像又切了个近景机位,显色度很高的相纸上,两道身影依偎在一块,背景则是广阔的蓝天和雪山。   他把这样一张普通的相片,藏在贴身的钱夹里,意味着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可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关君山自己才知道,不是他以为不用讲的很多话,就可以真的不讲。   夜幕终于完全降下来,云层渐渐遮蔽了星空。在很昏暗的取景框里,只剩下关君山微微发亮的双眸,缱绻多情。   “后来才知道,如果真的爱上一个人,我先爱上的会是他那双漂亮的眼睛。”   他捏着相纸,最后这样低声说。   直播结束后,官方跟着很快发了声明,看样子像是早就提前拟好。   声明当中否认了关于游戏获奖的一切谣言,措辞严厉,并保留了追诉造谣者的法律权利。同时另一边,针对关君山的个人感情,态度则少许和缓,承认了部分内容,游轮上拍到的照片是真的,不过与解除联姻这件事情完全无关。   另外,关君山至今仍是单身。   下班的时候,林好达挤在电梯轿厢的最里侧,觉得可能是自己幻听,直到又数次听见了关君山的名字。   前面两个捧着手机头碰头凑在一起聊天的女生,林好达认识,想起来她们是在行政部上班,今天下午开会时才打过照面。   两个人彼此交换着对网上热门话题的看法,其中提到最多的还是关君山,还有他那个神秘的追求对象,爱到这种地步都没能终成眷属云云。   林好达后背紧紧贴着电梯一侧,实在是想动却动不了,被迫僵在那里听完了全部,直到最后抵达一层,人群渐渐散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掏出来,看见屏幕上错过的两条来电提醒,一条是佟苳,另一条则是杨跃。   去地铁站还有一段路,林好达先给佟苳回了电话,佟苳身体不舒服请了假,今天一整天都没来公司。   他想的不错,电话接通,佟苳果然开始大呼小叫,问他有没有看新闻,知不知道现在全网热议的话题是什么,又问关君山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两个人打算什么时候和好。   虽然现实中知道两人关系的人寥寥无几,但在各种社交平台上,林好达已经被相同的话术差不多高密度轰炸了一下午,什么都不想多说,也不想解释,差不多随口敷衍了两句,让她好好休息少上点网,挂了电话。   随后是杨跃。   林好达心思不定,等电话拨通才反应过来,算算时间现在接近当地凌晨,已经太晚,说不定他们早就休息了。   刚准备挂断,没想到电话那头“喂”了一声,响起杨跃的声音:“林先生。”   “喂,”林好达赶紧解释:“我忘记时差了,实在不好意思,看见你给我电话,有什么事吗?”马上又接着说:“如果不着急明天再说也行的。”   “没关系。”杨跃在电话那头笑笑,主动告诉他:“听江小姐说昨晚您很担心,所以特地回个电话,事情都已经解决了,林先生。”   他没问林好达看没看见那些报道,听起来也不像要深入话题,只轻飘飘一句带过,接着说起之前约好的安排,“那还是按照商量好的,周末让司机来取关总的衣服?”   林好达没有意见,答应说“好”。   也没有什么别的事要谈,杨跃客气让他注意休息,便要挂电话,林好达纠结数秒,张口叫住他:“稍等一下,杨助理。”   “怎么了?”   林好达轻轻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之前那个盒子,你……” 第109章 你身上的味道   电话那头十分安静,呼吸也轻,杨跃始终没有出声,耐心等他说完。   林好达又低声重复了遍“盒子”,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站在路旁看川流的车辆和行人。   他走到一棵树下面,浓密的常绿的叶片遮蔽了大部分投下来的路灯,连底下的垃圾桶也显得黑乎乎一团,明明上面用很鲜亮的油漆刷了几遍,也昏暗得让人无法辨认清楚。   也让林好达无法控制地回想起机场里那个垃圾桶,灰色的,看起来并不显眼,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标志。   林好达把盒子丢进去的一瞬间没有想太多事,只是觉得一段关系走到尽头,能够快一点体面一点结束掉,也该谢天谢地。   其实他在盒子里塞了很多相片,一本相册几乎都空了一半,也从没指望能被谁发现,更像是在同自己确认告别。   可能是回想起来一点当初将盒子扔掉时的心情,林好达最终也没能鼓起勇气真的将那个问题问出口,或者说问与不问的意义都不那么的大。安静了数秒,他意识到自己打扰的时间已经太久,便主动说了句抱歉,挂掉了电话。   隔着半个地球的时差,电话那头已经陷入漫长的黑夜,而林好达这边,黄昏才刚要降临。他握着手机,看着远方街灯星星点点,也像刚升起的新浴的星,十分怅然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其实也与那个盒子和那些相片没多少关系。   他知道是自己还没想好,以后要怎么办?难道继续装傻,拖一天算一天?   林好达魂不守舍地飘进地铁站,依然是下班高峰,每一趟车厢都塞满了人。   他挑了个没那么多人的角落,一手拉着扶杆。网上各种小道消息传得火热,有关于他的还是高高挂在最上面,关君山中午在直播里说过的那些话,被人逐帧截下来拼成了长图,还有那张相片,经过放大处理,也被拿来津津乐道讨论个不停。   还好当时去滑雪,全副武装戴了雪镜雪帽,一张脸被遮得七七八八,才不至于被扒个底朝天。   作为普通人,林好达平时的确也经常翻翻八卦吃个瓜,可当某一天其中的主角成为了自己,便瞬间失掉了大部分的乐趣。   这样的讨论甚至蔓延到了游戏相关的话题下面。最后还是林好达翻到经常浏览的科普账号,看了一会儿寄居蟹在海滩上觅食的视频,心情才得以稍微平静下来。   林好达强迫自己过正常的生活,照常睡觉吃饭,照常背锅加班,对网络里的喧嚣不闻不问,干脆单方面切断了关系。   只是他没想到关君山找来的速度这么快——周五下班,手上的项目还差个收尾,注定又是留下来加班的一天。到了饭点,他和几个同事约好一起下楼买快餐,从电梯出来,自动玻璃门缓缓打开,他垂着眼看脚下,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不知谁在耳边喊了声,“哟,谁家男朋友在等啊,这么拉风!”   林好达当然不会想到和自己有关,便附和着笑笑,继续往外走。   深冬的空气,湿润而冷冽,风拍在脸上,带着一种很落寞的凉意。他紧紧攥着围巾,眼皮都懒得掀起来看一眼,忽然从身后被只手拉了下,脚步才稍一停顿。   是佟苳。她像只兔子似的从背后钻出来,嘴里喊“组长”,叫他等一等。   风里实在冷得厉害,其他同事见他们有话要讲,便先走一步,佟苳笑嘻嘻扯林好达的胳膊,把他往楼梯下带了几步,又喊他往远处树下看。   那里停着辆黑色轿车,车前分明站着个人,身材挺拔,指尖一点红光,燃得明明灭灭。   站在台阶上看去,那张面容轮廓都被罩在延伸出来的枝桠阴影下,只约莫辨得清那人极高,气场似乎收敛过,并不多刻意张扬的样子。   林好达心跳莫名快了点,一步一步踩在台阶上,脚步声和怦怦心跳卡在一起,仿佛天生契合的鼓点。他走过去,紧闭的车窗上倒映着天边的夕阳,橘色调的晚霞灿烂得不太真实,恍若梦境中的存在。   直到人站在了跟前,关君山才抬手,把烟掐灭,一低头从树荫下走出来,同他打招呼:“晚上好。”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点他身上的烟草味,淡淡的辛辣苦涩。   林好达吸了吸鼻子,迟钝了两秒,才“嗯”了声,又抬起头来看他。   “你怎么来了。”   他这样问,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关君山却施施然一笑,仿佛早有准备:“恰好在附近谈公事,结束时差不多这个点,想到了就来看看你。”   现实里看上去,这张脸比在屏幕上更生动千倍万倍,也不知是否因为才拿了奖,春风得意的缘故。   他越是坦然,林好达越不好冷脸,只能清了清嗓子,解释:“今晚我要加班。”   关君山要约他吃晚饭,自然得遵循他的时间安排。   谁料关君山却垂下眼盯着他看:“我知道。”   他把一只手插进大衣口袋,姿态温和:“来之前我问过佟苳,她提前打过招呼了。”   林好达一时反应不过来,倏地抬起头,目光和他碰上,“你……”   关君山恍若未觉,走过去两步,替他拉开车门,“总吃快餐对胃不好,附近有家还不错的中餐馆,我打过电话,不耽误你时间。”   林好达不晓得他什么时候连自己身边人都收买了,扭过头,语气不自觉冷硬:“不要了。怪麻烦的。”   关君山一只手扶在车门上,车里暖风混合着车载香氛的味道,轻轻柔柔飘出来,熏着林好达的鼻尖。空气沉默几秒,他压低声音继续拒绝:“况且有同事……还在等我。”   接着转身就要走。   随风忽然飘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叹息。他跑得快,关君反应更快,“砰”地一声扔上车门,迈着大步就来追他。   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截,最后停在车前几步,关君山抬起手,却没碰他,只是虚虚停在空中。   “你没必要躲我。”关君山摆出一副再正人君子不过的态度,光明坦荡,“吃顿饭而已,算不了什么。”   林好达的下巴埋进围巾,鼻尖蹭着短绒的细毛,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鹿一样的湿润无辜。话都说到这一步,他搬出再多理由也只会被看作心虚,可心虚就心虚了,关君山从不是懂分寸的人。   头顶路灯闪烁两下,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光线混着天边残霞投下来的一点烟紫色,把关君山逆光的侧脸勾勒出一圈模糊光晕。   林好达动了动嘴唇,刚欲张口,关君山忽然摸了摸口袋,把震个不停的手机捏进掌心。   屏幕微微亮着,上面弹出一行号码,林好达稍稍偏过脸去,却又立马被叫住了。   “你看。”这下关君山变得底气十足,把手机推过来朝他晃了晃,“餐厅打来的,一定是催我们过去了。”   林好达无话可说,分过去一个眼神,只能由他当着自己的面接起来。   关君山一边接电话,眼神却偏还落在他身上,一连“嗯”了几声,最后才开口,说:“最后一道换成鱼汤吧,新鲜点。”   电话那头传出点模糊的声音,关君山顿了顿,又说:“稍等。”   他把握着电话那只手垂下来一点,语气自然,看着林好达:“你想吃什么鱼,鲫鱼还是鲈鱼?”   林好达下意识张开嘴,和他对视一眼,又生生停住了,停滞几秒,才有些懊恼地移开目光。   关君山勾勾嘴唇,即使没能如愿得到答案,语气也已经愉悦不少,回复对方:“鲈鱼吧,刺少。”   又确认了两句停车位的事,才终于挂了电话。   天空一点一点变暗,温度也跟着降下来。两道人影还杵在路边,影子被路灯拉长了,又交叠在一起。   “菜都已经差不多了。”关君山一开口,已经有些许不明显的白雾呵出来,他低声说:“再晚就炖得太久了。”   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理由要将自己带走,虽然借口很烂,林好达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转身往车子走去。   他坐进温暖宜人的车里,扑面而来是陌生的果木混合香气,关君山跟着进来,系上安全带,锁好门窗。   在启动车子的间隙里,林好达没话找话,因为既然已经答应去吃这顿饭,就不想搞得好像一副苦大仇深,不愿多交流一个字的样子。   于是他随口问:“你换香氛了?”   关君山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顿才说:“对。”   出风口正对着面前,林好达闻着新鲜的香氛味道,刚打算说“不太像你会用的风格”,就被关君山抢先了。   他既没有看林好达,也没有告诉林好达上次自己灰溜溜被他赶走时坐在车里闻了一路不喜欢的香氛这件事,只用一种很低也很平和的声音,说:“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味道。”   “我挑了很久,觉得这个挺像的。”   很快又改口,“不过也只有一点而已。” 第110章 可以再把它丢掉一次   国外出差的这几天,没来由的,关君山总是睡不大好。   一开始以为还在倒时差,眼睛闭上了,身体却又本能地抗拒着。明明窗帘拉好了,眼罩也戴上了,总觉得有光线沿着缝隙里钻进来,关君山在床上翻了个身,无法,只好开灯下床。   他打电话叫客房服务,送了瓶红酒进来,度数中等,入口柔和,喝了一杯已足够,为了入眠,硬是又灌下去第二杯。   杨跃住在隔壁,半夜听见门铃声,打内线过来关心,关君山喝了酒,靠在沙发上酝酿睡意,嗓音微醺,告诉了他实话。   酒也没什么用,就只剩下药。杨跃建议他像往常一样吃一片安眠药,或者褪黑素,却被关君山拒绝了,明天还有两个重要的场合,都不容有错。在之前的治疗周期里,他的身体已经对这类药物越来越不敏感,如果为了效果服用太多,第二天又会变得浑浑噩噩,反应迟缓。   很快到了早晨,一夜没睡的关君山看上去状态不佳,好在有化妆师,他还是可以顺利面对各种镜头。离开酒店前,他还特意绕道去前台叮嘱帮自己的房间换个香薰,现在的味道太浓了,让他怀疑失眠也与此有关。   酒店很看重像他这样的贵宾客户,换了一瓶淡到没什么香味的花卉香氛,又把他住的房间从里到外重新通风了一遍。   勉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关君山的精神状态已经十分不好,眼神恍惚,好几次在回程的车里就要睡着,却总是差了那半分意思。回到酒店后也是一样,当他洗好澡躺进床铺,周围一切都安静、舒适又柔软,鼻尖也只有很淡的洗涤剂味道,可他还是难以入睡,即使已经疲倦到极点。   冰桶里还有晚间送来的香槟,睡不着的时候,关君山总习惯喝点烈酒,如今没有烈酒,拿香槟装样子也行,好歹能骗骗自己。   重新见到林好达之后,他的睡眠问题已经逐渐好转,连医生都感到意外,开了让他停药试试的医嘱。   如今却莫名其妙又倒回原点。   关君山在酒店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几个轮回,最后坐起来摘了眼罩,双眼通红往客厅走去。   茶几上摆着他的手机,显示电已充满。关君山坐到沙发上,随手划开查看了几封工作邮件,实在按捺不住,又切进短信界面,点开那则置顶的号码栏,兀自发了会呆。   他将与那个号码的消息从顶端滑到最底,其实也很短,因为没得到过任何回复,从来都是自己单方面的示好。   这次过来出差,是很临时的决定,本来安排的是公司其他人,流程也已经定好,可关君山每天呆在办公室,处理完工作仍觉得时间很多,空得他心里发虚,几乎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不如由自己来顶这趟差事,反正于他而言,既杀了时间,也全无损失。   登上飞机时,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发条短信,告诉对方自己要去出几天差,不是不来见他,也不是新鲜感耗尽了,对他,自己永远都有花不完的耐心。   可是转而又想起那张冷着的脸,口口声声,都是拒绝的字眼——“你不需要为了我这么做。”   客厅里只亮了盏昏暗的落地灯,关君山穿着睡衣,双手环胸靠在沙发里,像一个半夜睡不着又等不到妻子回家的怨鬼,舌尖微微抵住齿缝,浑浑噩噩地想:究竟是谁不依不饶,是谁让他害起失眠,又戒不了酒,只能在这样的深夜里反反复复叩问自己。   大约六点钟,天边渐渐泛起一点蟹壳青,关君山套了大衣,独自下楼离开酒店。   街灯还没熄,路上几乎找不到车和行人。世界仿佛陷入静止,而他仿佛游魂,一路穿进不知名的小巷,沿着破旧的石板路,朝着日出的方向游荡。   路上遇见唯一开门的店铺,是一间很小的手工香薰店。   他已经忘记当下推门进去时的心情,只记得耳边风铃叮叮咚咚,发出愉悦的轻响。店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爷爷,胡子雪白,一副眼镜滑到最鼻尖,从镜片后面抬头看他一眼,用法语说“欢迎”。   关君山走进去,逼仄的空间里充斥着特别的香薰味,却并不刺鼻,也没有混合在一起很冗杂的味道,也让他下意识多停留了一会儿。   在货架间穿梭的时候,忽然回忆起听医生提过,有些精油也有安神助眠的功效,他便张口询问店主,能否推荐一些适合他的精油。   店主看过来一眼,只说让他自己闻,自己选,气味这种东西没有合不合适,只有喜不喜欢。   反正时间还早,关君山仍旧感受不到丝毫睡意,便朝货架边靠近了点。手工精油被装在不大的瓶子里,十分浅淡的颜色,香味也很淡,能留下的印象寥寥无几,此时若有一阵风吹来,估计下一秒就统统消散了。   挑来挑去,始终挑不到最心仪,正打算放弃,绕过货架时肩膀不小心碰到一侧,陈列在最外面的一小瓶精油清跟着晃了晃,几乎要倒下来。   关君山伸手抓住了,即使这样,还是有几滴从盖子里蹦出来,溅到手背上。他下意识垂头闻了闻,几乎下一秒就想到了林好达。   很清淡的气味,让关君山回忆起第一次在香港见到他。那时明明自己还觉得很腻,很甜,像一支慕斯冰淇淋,虽然无法惹人喜欢,却也不会被讨厌。   他手里这只香氛的味道要比印象里感觉更淡一点些,当然也没有那么像,只是不像之前闻过的其他香味,十分纯粹,没有多余的复合的香气。   就如同林好达,明明简单得能被人一眼看透,但回味起来又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调性,也让关君山很难拒绝仔细探究下去。   他对香氛这种东西的确算不上了解,只是从小到大出席了太多奢华体面的场合,在太多人身上闻到了不同的气味,身上也难以避免地沾上很多味道,有野心,有欲望,也有劣质和混沌,直到后来才开始渐渐明白,自己谈不上具体喜欢哪一种,只是讨厌不纯粹而已。   精油究竟能不能助眠他并不知道,总之付款买下这一瓶,回去后混进酒店的加湿器里,关君山阖衣躺在床上,睡了来到这里之后最沉的一觉。   临回国前一晚,他又抽时间找回去一趟,挑了同款香味的车载香氛。   解释或报备的短信到最后也没发出去,因为林好达而增加的行李重量时刻却提醒着他,一切都像个笑话。   连关君山自己也时常感到无助,认为其实最符合林好达的香型应该是氧气,太浓稠不行,太稀薄也不行,需要时时刻刻恰到好处地环绕,才能彰显他的特别与重要性。   夜晚的市中心灯火璀璨,流光溢彩。   关君山停好车,有服务生将他们领到包厢。算不得多大的空间,用垂下来的帘子隔开来,人影落在上面,朦胧而影绰。   人还没到位置上,菜却早就上好。林好达坐下来,拿湿巾擦了手,刚要盛碗小米粥,一抬头,手边已经推过来现成的一碗。   温热的,微微冒热气,却不烫舌头。林好达小口尝了,先记得道谢:“味道挺好,谢谢。”   是他说过的,不就是一顿饭,藏着躲着没什么意思,也算不了什么。   关君山笑意淡淡,又给他添茶,主动提起:“我听佟苳说,你平时总爱买面包糊弄过去,要么就是一些没营养的快餐。”   林好达稍稍搁下汤勺,轻声否认:“太夸张了。”   关君山单手托着下巴,兴味盎然盯着他看,“哦”了一声,尾音稍稍上挑。   他换了双筷子,搛了一筷雪白的鱼腹肉,放在林好达面前的瓷碟上,“我看也是,你这么瘦,吃多少下去,脸颊永远是凹的。”   话里带着一种再自然不过的亲昵,仿佛林好达浑身上下每一寸难以觉察的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林好达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闷头慢吞吞地吃饭,装作无言。   “这里离你公司不远,走路或者坐一站地铁就能到。”铺垫了这么久,关君山终于吐露真实意图,不知从哪变出一张卡,食指抵着,推到他面前,“是我一个朋友开的,你平时想吃什么,可以提前打招呼。”   林好达坐在对面,安静了片刻,才说:“不用这样的。”   分不清是拒绝还是规劝,但因为关君山已经被相同的语气拒绝过,也早有准备,他微微蜷起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不用哪样?拒绝的话,总该说得再明白点。”   林好达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他,睫毛轻轻颤动:“关君山,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这样拉扯不休,玩你追我赶的游戏。   “你也说了,只是吃顿饭而已,什么都算不上。”林好达轻声提醒,“等吃完了,我们可不可以就好好到这里?”   他张着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有一个词抵在舌尖,没狠心说得出口。   关君山毫不费力猜到了,斩钉截铁的,“不好,你想两清,可我没想过。”   “一顿饭不行,我还有十顿,五十顿,一百顿。”关君山咧开嘴唇朝他笑笑,“这次没关系,也总有下次,再下一次。”   “你以为我生意为什么做的这么大?”关君山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因为我从不肯轻易死心。”   “你还爱我的时候,我错过太多。既然这样,”他顿了顿,又继续说下去:“现在换我来等。等你愿意回心转意。”   林好达实在被他逼得没办法,轻轻咬住嘴唇,“万一没有这一天呢。”   “好啊。”关君山的语气也平淡下来,态度坚决,“无论怎样,只要你想。”   “之前你问我对你究竟是占有欲还是真的喜欢,”他静了两秒,从西装内衬口袋掏出钱夹,视线微垂,展开往外抽出什么东西,“我给过答案了。”   那张薄薄的相片被他夹在指尖,轻飘飘压在桌面上,“好达,我也不想要你的心软,你的可怜了,我只要你想清楚。”   林好达的视线跟着落在上面。   “像我这样的人,如果重新来一次,你还愿意爱上我吗?”   这样一张照片,既被他拿出来公之于众过,也被他贴身私藏时刻携带,林好达几乎要分不清,究竟他那些真心,有多少是对着镜头演出来的深情。   林好达忽然动了,伸出手,夺过那张相片,“它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捏着一角,抬手欲丢进脚边垃圾桶。   “当然。”关君山冷静地盯着他,“你也可以再把它丢掉一次。”   “可是关于你,关于我们。我还有很多照片,和回忆。”   他的视线慢慢落到林好达的手中,蓝天下,雪山前,那张两个人相拥依偎的照片上。   “我能拥有的爱和喜欢,本来就不那么多。”关君山慢慢垂下脸,自嘲地笑笑,小声说:“对我来说,也只有这些了。”   气氛沉默良久,忽然,椅子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关君山站起来,垂下来的手插进口袋,摸到打火机的金属外壳,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去外面待一会儿。”   林好达就坐在二楼,飘窗旁边,看见关君山身高腿长,很快下了楼,往露天的后院里走去。   一片很淡的烟雾向上飘起,被风吹散了,雾里露出那张看不真切的脸。   关君山直直站在路灯下面,指尖夹着一截烟,只抽了几口,任它自己燃了大半,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抖一抖,扑簌簌掉下来,全落在鞋尖上,等最后烧得差不多了,才摁灭在垃圾桶旁。   不清楚雨是什么时候忽然落下来的。   关君山重新走进包厢,发丝和外套上都挂着几道湿痕,在灯光下面微微泛出湿淋淋的光,“下雨了。”他定定看了林好达两秒,才故作轻松地扯出一点笑:“走吧,我送你回去。” 第111章 试着做一做朋友   走出餐厅时,刚一拉开门,雨丝顺着风飘进来,打在脸颊上。   林好达脚步稍顿,下意识低头埋了埋脸,关君山撑着伞从后面追上来,两个人一路无言走到车边。   私人停车场是露天的,挡风玻璃已经被雨点磨花。上车之后雨刮器先是工作了一会儿,沉闷安静的空间里不停响起胶条擦过玻璃的吱嘎声,听得人牙齿发酸。   林好达坐在副驾上,快要忍受不了这令人心烦的噪音,只好没话找话,主动问起关君山晚上这顿饭的花费,虽然知道他不缺钱,但仍坚持要由自己埋一半的单。   意外的是关君山竟也没有拒绝。   他微微垂下视线,看了眼林好达规矩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考虑得很快,手机已经先一步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来了,递过去,语气很稳,也听不出变化:“可以,你扫给我。”   林好达愣了愣,点点头,也伸手去摸自己的手机。   他打开支付软件,摄像头先是一黑,很快又亮起来,关君山抬手打开了顶灯,柔和的橙色光线落下来,点亮了车厢。   无数黑色像素点组成的电子码,林好达的镜头框缓慢地对了一会儿焦,才识别成功,却发出“滴”的一声报错。他还在状态外,思绪缓慢地神游,关君山却十分淡定地指出来:“你要先加我微信。”   事情发展得和他预料中不同,林好达稍稍皱了下眉毛,有些不赞同地开口:“直接转账比较方便吧。”   关君山却强词夺理:“既然你想同我AA,总要先算好账单。”   林好达握着手机没有动,想不通那几百块的金额有什么好要仔细算明白的,却也不想反悔食言,只好关掉软件重新打开了微信。   车里光线算不得明亮,林好达一抬手靠近,影子就直直落下来,正好遮住屏幕中间那一块。他本想开口让关君山动一动,换个角度更方便点,也许是两个人靠得太近,关君山身上好闻的气味和温热呼吸,正一刻不停往他鼻子里钻。   林好达便吞下了那些话,像个很执着取得成果的科研家,举着手机,一点一点倾身向前,企图躲开自己影子带来的干扰。   关君山却依然耐心,垂着眼睛,看他不断靠过来的身体,柔软的发梢和略显冷淡的侧脸,在静谧的空间里共同形成无声的回音,混合着模糊不清的心跳,成为不受他控制的一种全新的感官体验。   终于在他的目光慢慢游移到林好达后颈上那一小块皮肤时,车厢里响起识别成功的提示音,手机上弹出一条新的好友通知,林好达也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车子重新在办公楼前停下,雨势稍微大了点,关君山很大方地将置物格里的伞借了出去。   林好达说了谢,扭头要下车,明明手指已经碰到门把,又转过来,用一种有点担心和防备的表情向他确认:“你玉文盐马上就会开走吧?”   关君山知道他在掩饰什么,坦荡荡承认了:“对,你不用担心我会留下来守你。”   林好达嘴唇碰了一下,声音也不自觉轻下来:“没必要的,这样太累了。”   关君山掀起眼皮盯着他看,黑暗里似乎笑了一下,语气淡淡:“不会。”   也不知道否认的究竟是哪件事,总之关君山继续说了下去:“公司还有点事,要赶回去处理。”   林好达“喔”了一声,嘴巴张得圆圆的,也没有看他,迟疑了几秒钟,立马又变得十分心软,多问了两句他的事业和生活。   关君山指尖轻轻摸索着方向盘,感受着上面凸起的皮质纹路,心也如同被这两句不痛不痒的关心刮得轻颤,勉强压抑下一些不太合适的想法,才催促道:“雨要下大了,快上去吧。”   实在忍不住,又开口叮嘱他:“加班不要太晚。我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林好达闻言,像才反应过来一样,欲言又止,有些懊悔地推门下了车,没有撑伞,步伐很快地踩上楼梯。   关君山降下车窗,目光穿过淡淡雨雾凝向他的背影,走了没几步,台阶上的林好达忽然又停下来了。   他转过身,脸庞被车灯稍稍照亮,垂着眼睛,用一种关君山之前从未曾了解过的表情,很镇静地喊了他的名字。   “关君山。”他的唇缝微微张开,吸进去一口很冷的空气,眼睫也跟着轻颤两下:“其实我们也可以重新试着……”   关君山听着他拖长的尾音,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指关节被外力挤压得涌出少许痛楚,有咯吱咯吱的响声,让关君山分不清是从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还是扶手被他抓得太紧的缘故。   林好达最终还是说完了后半句,没有犹豫太久,告诉他:“试着做一做朋友。”   风夹杂着雨拍打在车窗的声音,噼噼啪啪,因为过长的停留,还有些不停从窗口飘进来,打湿了副驾的座椅。   这句算什么呢?对他刚才那些话的回应?   关君山稍微扯开一点唇角,像是觉得好笑,并不回答,反而问:“林好达,你是真心的?”   林好达咬咬嘴唇,没说话,最后还是撑开伞走了。雨丝被风刮得七零八落,灯柱下如同一闪而过的银色细线,而林好达的背影,正成为穿梭其中越游越远的鱼。   其实还有半句话未曾说完,哪怕林好达再多坚持两秒,关君山可能会妥协:“如果你真这么想的话。”   不是他已经打算放弃,做朋友也很好,总好过冷言冷语,不再关心。   只是关君山担心林好达可以拥有很多的朋友,接吻拥抱,如果也可以和朋友做的话,那自己迟早会疯掉。   当然他也知道林好达不会容许随便和谁接吻,却仍然私心想要一点特别的位置。事到如今他仍然觉得长情和自己没有半分关系,只是有过前车之鉴,不想再度轻易失去。   这晚林好达加班到深夜,走出公司大门时雨已经停了,关君山果然不在,也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还可以搭末班地铁回家,林好达坐在空荡无人的车厢里,过弯道时列车一节一节左右摇摆,隧道墙壁上的灯光很快地横向穿透玻璃,连成一道颇为壮观的光轨。   一觉醒来是周末,林好达惦记着关君山的司机要来,很早便醒了。   他将西装和衬衫从衣柜取下来,叠好,放进柔软的手提袋里,然后等待了一整天,却并没有任何人上门来找。   傍晚,杨跃发来消息解释,说因为司机跟着关总去外地了,这才临时没有办法过来。已经连着两次失约,林好达不好意思追问后面怎么办,关君山忙到这个程度,也不在乎有没有这一两件衣服穿。   向来只是从杨跃的转述中得知,林好达头一次切身体会到他这种工作强度,还是通过刚加上不久的朋友圈。因为第二天关君山就发了状态,他正在隔壁临市出差,早上起得很早,七点半就已经坐在了酒店的自助餐厅,窗外是冬日阴沉的天幕和刚升起不久的朝阳。   林好达难得贪睡起晚了点,中午给自己煮面,等水烧开时刷到了这条。   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朋友圈红点又刷新了,关君山下午去到一所当地高校,参加学生讲座论坛。   到了晚上七八点,才像刚结束行程,却仍饿着肚子没吃饭。临市下起了雨,他在朋友圈里懊悔忘记带伞,只能被困在学校礼堂。   那把忘记带的伞又在谁那里呢?林好达恍惚了一下,默默抬头看向玄关位置,鞋柜上正静静搁着一把深色雨伞。   林好达手指划了两下屏幕,又退回去,十分不安也十分犹豫地多盯了一会儿那条朋友圈。   忽然间有人敲门,门铃也跟着响起两声。林好达只好放下手机,走过去开门,是楼下的邻居,也是林好达这间房的房东,平时关系处得不错,常常给他拿上来一些本地特产之类。   林好达站在门口同她闲聊了一会儿,等关上门坐回沙发,重新拿起手机,关君山刚发不久那条朋友圈下面,不知何时多了条评论,是江添意留的。   她说:“平时一年都不见得你发一条,就跟销了号一样,怎么今天忽然发这么多?公司没出事吧?你人没受什么刺激吧?”   可能是还在忙工作,关君山并没有回复。   不过说来也奇怪,后来林好达又去切了个果盘,收拾完厨房,等回来再一看,朋友圈还在,江添意那条评论却不知为何没了,他反反复复退出又刷新了好几次,都不见一点儿踪影。   总之弄得后来林好达也不免有些紧张,想发消息去关心,又怕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最后只能忐忐忑忑睡下了。   当晚却做了许多噩梦,一半是关于关君山公司破产的,另外一半则是关于他失眠加重,被送进医院强行治疗的内容。在梦中林好达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充当一个毫不相关的旁观者,最后醒来时手心沁了一汪冷汗,后背也浸透了,让这个周末稍微失去了一点轻松和美好。 第112章 因为是你,只想是你   关君山从临市出差回来后,还是让司机来了一趟。   表面上说要取落在这里半个多月的外套,实则司机上楼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一捧花,新鲜水嫩的蝴蝶兰,是珍珠一样的白色,花瓣在阳光下层层叠叠,水珠微微轻颤。   林好达打开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提袋递过去,司机对他点头,说谢谢林先生。   林好达垂着眼,目光在翠绿的花茎上流连,嘴里却问起别的:“关总最近忙吗?”   司机老老实实答:“还可以。”   林好达“哦”了一声,移开目光,语气里有几不可查的担忧和关心:“记得提醒他吃药,要注意休息。”   司机答应了,接着把花递过来,道别:“林先生,再见。”   林好达顿了顿,斩钉截铁的,“我不要。”   司机看着他,眨眨眼,显得迷茫起来,“那我……给您放门口?”   林好达垂下视线,无奈:“东西拿完了,送花又是什么意思?”   司机低声答,关总没有交代,只说让我给您捎过来。   林好达不好为难一个传话的人,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妥协了:“给我吧。”   门关上,司机如释重负地走了。林好达抱着花站在玄关,摸出手机给关君山发消息,想问他又在搞什么鬼,对话框里的字敲敲删删,最终还是放弃了,自我安慰,不过就是一盆花而已。   蝴蝶兰是带土的,种在不深的陶盆里,花枝纤细而娇弱,仿佛月下蒙纱的美人。   林好达平时工作忙,阳台上只有几盆不愁养的仙人掌和多肉,忽然加进来这样一盆娇嫩的花,不得不开始学着浇水施肥,遮阴挡雨起来。   隔了不久,某天临近下班,忽然收到关君山的消息,十分自然地问起:“花养得怎么样了?”   “活着。”林好达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我不擅长弄这些。”   “至少比我强。”关君山握着手机,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屏幕抿起嘴角,“可以拍照给我看吗?”   “好。”林好达答应了他,下一条消息又跟着弹出来:“不过要晚点,等我回家。”   关君山回他“不急”,又说:“我也还要加会班。”   照片大约晚上八点半传过来,关君山正好在进行一场线上会议,没有立马点开查看。   林好达拍了张花的照片,发过去迟迟得不到回复,心情不免少许忐忑,仔细回想起前天夜里刮了风,自己没及时将窗户关严,第二天起床才发现花瓣吹掉了几朵。   犹豫许久,便又传了消息过去,说:“花落了两朵,比刚送过来时还是蔫了点。”   这条刚一发出去,关君山的语音紧跟着弹出来了:“是么?我没注意。”   他的嗓音低沉温厚,反倒很轻松地安慰起林好达来:“花开花谢是常事,别太责怪自己。”   林好达得到安慰,半真半假地抱怨,“这样吗,以前你不还怪我不会养花?这也不会那也不懂。”   “哪有。”关君山笑了,这样问:“我什么时候怨过你这些事。”   “有的啊。”林好达舔舔嘴唇,回复:“之前那束白色郁金香,我每天下班回家都要换水,还不是被你挑挑拣拣的……”   不知道该不该称赞一句竟然有这样出色的记忆力,总之聊天栏顶端的状态跟着不停变化,一会提示对面的关君山“正在输入中”,一会显示对方“正在讲话”。   林好达盯着屏幕半晌,指腹摩挲着手机壳边角,觉得这句话可能稍微有点过界,犹豫了几秒钟,出于心虚,最后还是撤了回来。   可关君山既然已经看见,自然不会容许他再含糊躲闪过去,反而追问:“你还记得?”   ……林好达只好装聋作哑,摁掉了手机,躲去阳台浇花。   关君山却不依不饶,又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手机被丢在客厅里,叮叮咚咚,每多响起一下,就害的林好达一颗心不由自主跟着往下沉一分。   林好达选择了自我欺骗,在阳台上呆得比往常更久,关君山已经无法再耐心等下去,给他打来电话。   他问:“林好达,你为什么不回答。”   声音低哑却理直气壮,搞得好像一切又变成了他的错一样。   “我没什么想说的。”林好达装傻充愣的本事不是最佳,只想赶紧挂掉电话,便自顾自地说:“关总,我真不记得了。”   关君山听完,在电话那头发笑:“你说谎,是又打算骗我一次吗?”   林好达再次否认了,蹲在蝴蝶兰旁说“没有”,张着唇安静了几秒,听见自己温吞的声音:“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回忆。”   “怎么不重要。”关君山的嘴唇贴在听筒旁边,这种时候又生出一点莫名其妙的好胜心,“那是我第一次送你花。”   明明十分平静的一个夜晚,被关君山两句话搅得心烦意乱,林好达实在忍无可忍,不打算和他胡搅蛮缠下去,手指碰了碰蝴蝶兰的花瓣,下定决心一样:“那又怎么样啊,反正你肯定也送过别人很多花。”   电话那头关君山似乎沉默下来,没有反驳,林好达便乘胜追击,试图这样定义:“所以一点都不特别。只是一束花而已,代表不了什么的。”   过了几秒钟,又说:“差不多了,我要去洗澡了。”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听不到一丝呼吸声,林好达催促地问:“你……还有没有别的要说。”   关君山冷哼,反问:“我还能说什么呢。”   林好达张了张嘴唇,还来不及出声,关君山又说:“林好达,你不能因为后面发生的事,就全盘否定掉我的真心。”   “是,我的确也送过别人。”他顿了顿,承认,呼吸平静起伏着,“可只有那次,是我一支一支亲手选的。”   “因为是送给你,也只想送给你。”   说完这一句,他第一次抢在林好达前面,挂断了电话。   蝴蝶兰披着一身夜色,花瓣在风中轻轻舞动,果然美得不太真实。   林好达握着手机,慢慢抱紧自己的膝盖,有些郁闷地盯着花苞看了一小会,胸膛里除了心脏在跳,也像有一团火,烧得血液发热,难以平静。   什么啊,明明他也没有说错,对关君山这样的人来说,送花可能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今天能送自己,明天也能送别人,也让他从来不敢对收到花这件事产生什么期待。   可如今才说自己是最特别的,从以前就开始的一颗真心,叫他去向谁确认,实在是太过可恶,也太过强词夺理。   因为这一通不算太愉快的电话,林好达竟难得失眠起来,心事迟迟难以疏解,好几天没有去阳台上浇花。   这之后他临时接到了一个很急的案子,连着加了一个礼拜的班,等全部结束后,一直放在阳台上没空打理的花已经状态不佳,隐隐有缺水蔫掉的迹象。   林好达追悔莫及,急得坐立难安,又是上网搜索经验又是连夜下单买护理液,好在花也只是稍微缺了点水,并没有别的问题,很快恢复了原状。   接下来近半个月的时间,花无恙,林好达也照常上班下班,生活里唯一稍显不同的,是关君山再也没有主动出现或联系过他。   理应感到如释重负的。林好达这样想,明明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还在企盼他某一天失去兴趣,拖泥带水的关系终于走向结束,并不再产生多余的分支或结局。   不过冷战也没能持续太久。离农历新年差不多还剩两周左右,林好达收到来自江添意和唐琛的邀请,问他有没有兴趣来参加公司年会。   林好达起初没答应,说要看看时间,实际上心里第一时间想起的只有关君山的脸,明明觉得他不太像那种小鸡肚肠的男人,却不知为何,再也没来联系过自己。   如果公司年会可以请不相干的人来,怎么江添意都想起来递邀请函了,偏偏他还是不声不响。   不过最后林好达还是决定要去,因为杨跃又来问了一遍,林好达还以他代表的是关君山的意思,结果等那天去到现场,才发现并不是这样。   年会在市郊的一间度假酒店里举办,关君山与唐琛包下了一间宴会厅,准备好各种简餐和酒精软饮,顺便附赠一晚的住宿。林好达到得晚,不用出示邀请函,江添意亲自去门口接他,一进入主厅,便被各种好奇的目光包围住了。   他穿着不太正式的休闲装,戴着副框架眼镜,没有经过什么特别的造型和打理,一抬眼几乎被厅中各种奇异的装扮吓到,有许多人打扮成游戏里的人物,还有的装扮成电影明星,剩下则是一些林好达区分不出来是不是生物的怪诞造型。   相比之下,打扮成森林公主的江添意已经显得很符合大众审美了,她拖着林好达的手,将他带到旁边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桌前,告诉对方:“这是我邀请过来的人,快多给我一张抽奖券。”   工作人员正要登记,旁边一副红色斗篷歘地闪过,吸血鬼男爵造型的杨跃不知什么时候挤到身边,阻止了他们:“等一下,林先生是我邀请来的才对。”   林好达被他们一人扯住一边胳膊,有些无奈地问:“什么啊,难道多拉一个人头就能多抽一次奖吗?”   几个人都盯着他,纷纷点头。   林好达无言,觉得实在高估了自己在他们心中的价值,好在还有勉强保持理智的唐琛,才将他从争论不休的两人手里解救出来。   无论如何,林好达还是第一次参加游戏公司的年会,比起端坐在酒桌前听大领导小领导挨个发完言再鼓掌叫好的流程,这里的氛围显得更轻松自在,也加更有趣。   抽奖一共开了五轮,每到整点就抽一轮,奖品也十分丰富,像林好达这种向来与好运无缘的人,竟然也意外收获了一款新发售的游戏掌机,成为被人羡慕的对象。   只是关君山迟迟未曾露面。林好达起初以为他有别的行程,要晚点到,眼见临近深夜,也不见他踪影,才沉不住气找到杨跃,低声问:“关总他……今天不来吗?”   江添意闻言笑起来,端着酒杯揶揄道:“怎么了好达,你找君山有事要谈?”   林好达不答,左顾右盼,心虚出声:“他不是大老板么,一般不都要来发个言做个年度总结什么的。”   “没所谓啦!唐琛也不见得比他少占了几个点的股份。”江添意眨眨眼睛,“况且今天又不允许谈公事,除非你有私……”   林好达反应极快,立马改口,“哦”了一声,妥协道:“那我也没什么事情了。”   随即转身,溜得比兔子还快,剩杨跃和江添意在他身后相视一笑,不依不饶地追上来。   既然关君山缺席,大部分的职能性工作都落到了唐琛身上,一整个晚上他都忙得脚不沾地,因为活动现场还来了少许媒体行业的人士,堵着他要进行简单采访。   江添意纯属在一旁看热闹,也不许杨跃过去帮忙解围,最后还是搬出提前录制好的视频,才算将被层层围堵的唐琛解救出来。   厅中灯光渐暗,LED屏幕上缓缓浮现关君山的脸。相比起往常的正式场合,他衣着休闲,脸上的表情也不那么严肃,带着点笑容,同今天到场的员工和嘉宾打了声招呼。   与其说年末总结,更像是对这一路走来的回顾,关君山坐在桌边,声音低沉柔和,述说了工作室一开始的创立,那时还只有十几个员工,走到今天,一步步发展壮大,招募到了很多热爱游戏志同道合的伙伴,才抵达了如今这样的成就。   虽然相识这么久,其实两个人在事业上一直是各自独立的,林好达还从来没有机会了解过他离开关氏集团之后发生的事,怎么会选择来做游戏?当然关君山也不是那种愿意轻易吐露的人。   起初林好达以为关君山只是喜欢玩游戏,又觉得这个行业投资收益还不错,毕竟作为商人来说,他一直很成功,眼光也一向精准。   可这样的想法却被关君山亲口否认了,屏幕中心的他低声讲述起自己的一段过往,讲到从小家里人对他玩游戏的反对,认为那只是不务正业,浪费时间。   “人活着要学会计算成本,不止自己的人生,别人在你身上投资了多少金钱,时间,倾注了多少期待,在做每一个决定之前,要先计算清楚,这是我在二十八岁之前一直坚持的事情。”   所以哪怕游戏再好玩,再喜欢,那不是应该坚持的出路,不如放弃,花少一点的时间,保持最低限度的热爱,既对别人的期待与投资有所回报,也算对得起自己。   “后来我遇到一个人,明明很喜欢玩输出,却为了让我开心,总是选辅助,玩法师,还总是死掉。我以为他会很快就放弃,没想到他还是愿意继续玩下去,每开一局新的游戏,每一次新的不同的选择机会,还是会让我先选要玩什么。”   “我以为他是对游戏不够喜欢,后来才明白,他是对我迁就,希望我开心,可能是带着这样的心情,超过了一点点想要赢得游戏的欲望。”   “也是这样一个人,总是重复做出一些最没有性价比的选择。在公司被排挤,被针对,也要坚持完成手上的案子;无论什么样的天气里,哪怕淋雨也要确保每一处工作细节,他的时间可能从来都没拿来做过选择,对他来讲,选择喜欢的职业,做喜欢的决定,爱真心喜欢的人,才是比效率和成本更值得坚持下去的事。”   那道低沉声音在厅中久久回荡。   “……比起我,似乎他更喜欢选择‘真心’。”   林好达握着酒杯,混在人群里,站在光线昏暗的厅中。可能是觉得脸颊有些许发烫,他微微垂下头,江添意在侧前方,转过头来,盯着他并不单纯地笑。   不知是否因为喝多了香槟的缘故,林好达听到一半,连耳朵都跟着烧起来,实在烫得吓人,再也待不住,只好推门出去,独自往室外泳池走去。   夜风微凉,隔绝掉一切喧闹,这里再没有别的人,头顶遮阳伞全部收起,露出深而远的星空。林好达沿着不规则的泳池边缘慢慢踱步,池底的蓝色灯带发出光芒,将平静水面勾勒成一整块美丽又神秘的宝石。   他裹了裹外套,仰头看被风吹得模糊的繁星,脑中很快也很乱地浮现一些声音,分明是关君山说“真心”时的模样。   香槟杯里的液体还剩一半,林好达早已把心无波澜丢到脑后,抬手将微凉的杯壁贴上自己发烫的脸颊,困惑又懊恼地闭上眼睛。   郊外安静,偶尔只有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酒店建在半山腰,夜色里飘着一层淡淡雾气,山下景色看不分明。   林好达在户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去,忽然门响了一下,似乎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他转过头去,看见同样端着酒杯的唐琛,隔着一小段距离,唐琛同他交换了个眼神,“一个人在外面?”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笑容温和:“不进去吗。”   “里面有点闷。”林好达边说边往室内看,视频已经播完了,灯光又亮起来,热闹说笑的氛围恢复原状。   唐琛表示理解,顿了几秒,忽然开口:“添意她性格就是这样的,你别介意。”   “不会。”林好达对他笑笑,“都是朋友,别那么见外。”   “我们的婚期已经差不多定下来了。”唐琛放下酒杯,从西装内侧掏出一张邀请函,递过来,“七月,在费城。”   林好达接过邀请函,打开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衷心道:“看起来很幸福,恭喜你们。”   “你会来吗?”唐琛主动问:“可能有点远,我会提前帮你订好机票。”   “我一定争取。”夏天的事,怎么说都还隔着大半年光景,林好达不敢给他打包票,婉转回答:“如果确定了,就第一时间回复你们。”   唐琛点点头,“你对添意来说很重要。”   林好达扭头看了屋里喝得晕头转向的人一眼,“对我来说,她也是。”   “费城很美,如果你喜欢雪景,冬天来更好。”   唐琛换了副语气,又问他:“知不知道当地还有个很有名的神庙?”   林好达老实摇摇头,又想了想:“怎么,是很灵么?”   “也许吧。”唐琛实事求是,告诉他:“其实我没试过。”   “我第一次进去,是陪一个朋友。”他对林好达说,“深冬,下着大雪,一脚踩下去,积雪从靴口倒灌进来,不过当时早就没知觉了,手和脚都感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一样。”   林好达没见过那么大雪,便问:“一定非去不可?这么虔诚吗?”   唐琛对他笑笑,继续说下去:“等一路走到庙门口,才发现因为下暴雪,人家今天不营业。后来他不死心,打电话叫来看守员,塞给对方五十美刀,那人没辙,虽然开了门,却恶狠狠警告我们说‘今天牧师不上班,主教不上班,耶稣不上班,真神不上班,菩萨也不上班,让你的愿望见鬼去吧’!”   他故意模仿那种语气,林好达听着十分有意思,笑笑问:“都这样了,肯定就放弃了吧?”   唐琛却耸耸肩,说“可惜”,回忆片刻又说:“不过就算这样,他也头都没回一下。你应该想不到,许愿的过程也很神棍。总之按网上的说法,要先从圣经里随便翻三页,记住页码,再去找对应编号的羊皮纸。上面大概写着不同的东西,比如财富、健康、爱情之类吧,拿出来后要烧掉其中两样,用留下来的最后一样,包住一件贴身的物件埋进院子里面,才能成真。”   林好达第一次亲耳听见这种都市传说,不免发出感叹:“真的有人会信这种东西吗?”   “我当时也这么说,别白费力气做这种幼稚事情。”唐琛挑了挑眉毛,语气愉悦,“不过他不听,反正要当虔诚信徒的人又不是我。”   故事还没说完,玻璃门又响了一下,身后有人喊“唐总”,请他进去一下。   唐琛稍稍收起笑容,回头看了对方一眼,端起自己的酒杯,临走前不忘叮嘱林好达:“泳池边风太凉,别待太久。”   又和林好达约好:“还有后续,下次有机会跟你说完。”然后才大步离开了。   林好达回到室内,恰好赶上最后一轮抽奖。   规则又产生了一点新的变化,被抽中的人可以为自己抽取奖品,也可以选择将好运传递给自己的朋友,帮对方抽一次。   由于之前已经抽中过林好达一次,本来他是没抱多少希望的,结果后台控制概率的小程序莫名偏爱他,把最后一点好运分到了他的头上。   林好达走上舞台,灯光晃得他眼前一片虚影,偏偏江添意和杨跃还在台下你争我抢,都十分想让林好达选择自己。   主持人也很会调动气氛,问他究竟和江小姐或杨助,哪一个的关系更好一些?   林好达脑门上冷汗直流,磕磕绊绊地问:“还有别的选项吗?”   “当然。”主持人给他出馊主意,把话题往缺席的那个人身上引,“还可以成为我们关总的朋友,不过可能全公司也没几个人敢这么说吧。”   台下发出一阵笑声,都在等着看林好达要如何推脱。   可能是他靠过来时身上的古龙水香味实在太浓郁,又或者林好达不想再横生枝节,只想尽快结束回房间睡觉,他感觉自己错失了一点深入思考的能力,就这么乖乖上了勾。   林好达按下一点话筒,很快速地回答对方:“好啊,那就做关总的朋友吧。”   趁着主持人愣住的间隙,他又重复:“现在我要帮他抽奖,这样没问题吧?”   短暂安静几秒过后,台下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口哨,林好达视若无睹地走到一边,向工作人员确认:“那我要喊开始了。”   振奋人心的鼓点声响了起来。   “开始。”   “停——”   林好达也不是没考虑过,以自己的运气,如果连个安慰奖都抽不中怎么办?堂堂公司老板,一场年会下来收获了零件奖品,本来没人提起就算了,偏偏林好达这么自作主张一强调,这下谁都要彻底记牢一整年了。   不过他很快又想好,如果最后真的什么都没抽中,就把刚才拿到的那个游戏机转送给关君山,权当物归原主,反正他出的钱,他挑的礼物,总没有还嫌弃拒绝的理由吧?   不过也许是他莫名转运了一点点,屏幕上的不停滚动奖品图片缓缓停住,台下众人表情凝滞了两秒,接着爆发出一阵哀嚎,几乎要将房顶都掀翻。   这一次,林好达不止抽中了奖品,甚至还是头等奖——双人蜜月豪华游轮之旅。   只是这奖既然是帮关君山抽的,与他就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主持人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不好说“恭喜”,只能稍显惋惜地宣布:“好,那我们这位关总的朋友,抽中了头等奖的蜜月旅行一份,稍后奖品将由人事联系发放到关总那里。对此,请问你有什么感想没有?”   林好达没有表露出一丝遗憾,反倒轻描淡写地总结:“噢,他运气好像一直蛮好的。”   这下在场众人更是云里雾里了,总感觉这个容貌出众的神秘男人跟关总的关系——说好吧,也没好到那个地步,说不好吧,更是谈不上……   总之闹了一整晚,林好达下了台便迅速离场,等回到房间,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帮关君山抽中头等奖的事一会儿肯定会有人转达,林好达看了眼墙上时钟,觉得已经太晚,况且自己没理由打扰关君山休息。   换了衣服,正准备去洗澡,安静的室内,忽然弹出一声消息提示音。   林好达裹着浴巾折回房间,点开看一眼,关君山传来一张图,是人事同事发来确认中奖的截图。   “我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运气好的另有其人。”   他话里有话,又发来一个猫咪欢呼的卡通表情。 第113章 你一直在骗我吗   林好达避重就轻,只是回:“你们公司的抽奖系统可能出了点bug。”   “是吗?”关君山不疑有他,一本正经答,“等回去之后,看来有必要盯一下技术部那边了。”   林好达心虚地抿抿嘴唇,转移话题:“双人蜜月旅行,本来就是给特定人选准备好的吧?”   聊天界面忽然弹出语音通话的请求,他按下接听键,关君山在电话那头笑笑,说:“没有吧。”   他仍坚持是林好达手气好的缘故。   “可以啊,”林好达故意这么说,“添意见我抽中了双人游轮,十分羡慕,刚刚还发消息来问我愿不愿意让给她……”   关君山不得不打断他,又强调:“中奖的人不是我吗?”   “反正你肯定会选工作。”林好达细数早就准备好的理由,反驳道:“况且,你有一起去旅行的对象吗?”   关君山沉默几秒,才败下阵来一样地叹息,勉强承认:“好吧,你说得没错。”   “原本是打算送给他们的,”他老老实实地告诉林好达,“作为新婚贺礼。”   林好达听完,用一种“果然是这样”“还不是被我猜到”的语气,颇为得意地发出了个音节:“喔。”   关君山握着手机,弯着唇角勉强忍住笑:“不过现在我又改变主意了。”   “怎么这样,”林好达颇为正义感地指责他:“你想出尔反尔?”   关君山安静片刻,对他说:“我现在有了想邀请一起旅行的对象。”   林好达顿了一下,披着浴袍站在床头,稍稍抓紧了手机,露在外面的皮肤感觉到一点冷,不过很快就被头顶的空调热风吹得发起烫来。   好在关君山没有继续下去,停顿少倾又问起别的事:“今晚玩得开心吗?”   林好达平复下来,清清嗓子,回答:“还好。”   担心这样的回答太敷衍,他又说得多了点:“我之前没参加过这样的年会。”   “游戏公司,可能比起一般的行业确实更跳脱一些。”关君山耐心同他解释,“公司里都是年轻人,点子和主意都多,他们说要办化装舞会,唐琛那边也没什么意见。”   林好达既莫名其妙,又觉得有点好笑,迟疑道:“我又没说什么,你怎么解释了这么一长串?”   关君山静了静,松了一口气,对他说:“怕你不喜欢这样。”   这样的答案比解释还让人奇怪,林好达纠正道:“这是你的公司和员工。”   关君山不免失望:“那明年……你不来了吗?”   林好达迟迟不回答,关君山愈发犹豫地问:“你刚刚不是说‘还可以’?”   林好达怕他再猜下去又要增加不少误解,静了片刻,反问:“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关总,难道其实是你不打算继续邀请我?”   “怎么可能,”关君山立马低声说,也像松了口气,“况且还有杨跃和添意他们两个。”   林好达想起今晚最后喝趴了的这两个人,抿起唇无声笑笑,又过了一会儿,才终于鼓起勇气,问:“你呢,关总?你今天怎么不在啊?”   关君山说“嗯”,沉默了好几秒,可能也想了片刻,才回答:“……有点私事。”   林好达敏锐察觉到一点他情绪上的变化,犹豫地“噢”了一声,点到为止,没有继续打探下去:“那好吧。”   既然是私事,想必关君山也不想拿出来随便与谁分享。   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主动问:“你现在在国外?”   “在瑞士。”关君山告诉他,“我这里比你慢6个小时。”   “好吧,那你现在在忙什么?”林好达有些担心他的工作习惯,问:“吃过晚饭了吗?”   “吃了。”关君山老实回答,“不过味道很一般。”   “要是实在太难以下咽,趁还没有完全天黑,你可以去酒店附近晃晃,找找有没有中餐厅。”林好达诚挚建议道,不过很快又浇灭了这一点希望,说:“但是我之前就觉得,那里的口味基本都是改良过的,要么太甜,要么太腻。”   听得关君山在电话那头苦笑:“在你提到这件事之前,我原本都已经打算出门了。”   林好达撇撇嘴,只好回:“抱歉。”   两个人又随意聊了会天,关君山说起他这次在机场转机时遇到的骗子,林好达则装作完全没争吵过的样子,随口聊起他送的那盆花,是怎么从缺水中死里逃生的事,直到手机在掌中震动两下,林好达拿下来扫了一眼,原来是提醒他就寝的闹钟,又看到上面的时间,已经过了零点,彻底进入深夜。   浴室里的水已经加热很久,连刚换上浴袍时觉得发冷的身体也已经被空调彻底烘透,林好达数次下定决心要挂断电话去洗澡,却在关君山在电话里随口说起一件事时,又很难忍住不主动接下去。   最后还是关君山注意到这通电话打得太久,可能连瑞士的天空已经昏暗下去,傍晚彻底结束。   关君山在电话里叫他的名字,生活老师一样严格:“太晚了,你该去休息了。”   林好达告诉他自己在宴会上多喝了两杯香槟,又贪凉去泳池边吹了会风,现在头才疼起来,反而有点睡不着。   关君山语气十分无奈,后悔起来:“早知道更不应该拖你到这么晚。”   林好达只好答应会马上去睡,道了声“晚安”,电话两头均沉默了少时,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出于什么心情,忽地又开口,多问了一句:“这次去出差怎么没带杨跃?你独自在那边还好吧?”   “嗯。”关君山笑着道:“晚安。”   林好达将手机屏幕移开脸颊,正准备放下,寂寥夜色中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好达”。   动作停顿了半秒,他又将胳膊举回去,等了一小会儿,回答:“我还在。”   关君山的呼吸在电话里平稳起伏着,如同月色下规律拍击在海岸的潮水,他沉默很久,久到林好达举着电话的手开始变得发酸,一种他之前从没有感觉到的不安渐渐填充了心脏。   “我妈妈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然后他听见了关君山很低的声音,在耳膜里轻轻鼓动着,“抱歉。”   林好达安静了数秒,垂着眼睛看向脚下深色的地毯花纹,一圈一圈,如同扭曲又意义不明的图腾。   他想了半天,最后这样问:“你现在还在医院里,对不对?”   关君山“嗯”了一声,告诉他:“我在她病房外面,下午刚进行完一场手术。”   林好达闭了闭眼,生疏地将话题引开了,问他:“走廊上有窗户吗?可以看得见外面吗?”   “有。可以。”   “要不要试着往窗边走过去一点?楼下应该有花园吧,有人坐在那里聊天吗?”   关君山回答“是”,过了几秒钟,又说从自己这个角度看过去,有两个穿着浅色病号服的人在聊天。   林好达又继续引导,问他别的景色,或者周围的建筑形状,水池喷泉的造型等等,可电话里,关君山忽然沉默下来,不再答应,也不再开口与他交流。   “君山。”林好达喊他的名字:“如果我在的话,也会和你去花园里聊一会天的。”   关君山问他:“像这样吗?”   “嗯,像这样。”   林好达顿了顿,又说:“或者你更想呆在病房外面的话,我也会陪你。”   关君山似乎叹了一口气,声音低落地对他道了谢,说:“我只是,忽然很想再听听你的声音。”   林好达告诉他:“没关系的,我一直都在。”   “不。”关君山打断他,“好达,你需要休息,已经很晚了。”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吃东西?”却被林好达忽略掉,下一秒又往前倒带抓住了关键问题:“关君山,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骗我啊?” 第114章 可我不后悔   关君山在电话那边含糊地低声笑了下,很聪明地转移话题:“我吃不下。”   他稍微停顿了下,告诉林好达:“这里的消毒水味道很重,护工今天休假,我不能离开太久。”   林好达张了张嘴巴,气势不得已降下来一点,喊了声“君山”,低声询问:“你真的不要紧吗?”   关君山安静了一会儿,说“嗯”,林好达也跟着安静下来,明明有很多别的话想说,又觉得嗓子眼被类似胶水的东西糊住,很难真的开口。   房间里的电子时钟立在床头柜上,中间代表秒针的呼吸灯一闪一闪,林好达的视线飘到上面,心中默默跟着数了十几秒就乱了,因为关君山开口打破沉默,再次催促他早点休息。   林好达不太高兴,也心不在焉地应下了,关君山说完那些早睡有利于健康的陈词滥调,有点欲言又止,最后像强行缓和气氛一样开口问:“明天准备做什么?”   林好达想了想,如实回答:“一直到午餐都会呆在度假酒店,下午回家之后,可能要打扫卫生,做做家务之类。”   关君山说“好”,这番对话进行得很像卡壳的老式录音机,让人找不到丝毫值得坚持下去的意义。可安静了数秒之后,他又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些别的。   没什么重要性,也与他们两个都关系不大,难以称得上必须关注的时事新闻——即便如此,关君山还是慢慢说完了,只是会时不时确认林好达是否还在听。   就算刻意避开不提,那道声音背后的疲惫、忧虑和强颜欢笑,无时无刻都让林好达的心情难以平静。   不过可能在悲伤的人面前流露过多担忧和同情不太好,林好达勉强打起精神,又陪他聊了一会儿年会上发生的事情,才依依不舍挂断电话。   时钟上的数字已经接近凌晨一点,林好达发过去“我要睡了”,然后去浴室洗澡。   等吹干头发出来,关君山不知什么时候回复了消息:“晚安。”   过了一会儿,又说:“谢谢你愿意接这通电话。”   那个夜晚,林好达莫名梦到了他和关君山刚相识不久的那一天。   香港的夏天,潮湿又多雨,连带着医院里的气味也变得不好闻起来。消毒水吸饱了潮气,填充着昏暗的,没什么人在的走廊,关君山背对着自己站在医生办公室里,门没有掩紧,留下一道细缝。   头顶的白炽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深色的西装外套被雨水淋得湿透,洇出一片不明显的痕迹,林好达规矩坐在门外的走廊上,视线不自觉投向那道挺拔背影。   那时他与关君山刚见过几面,误会却挺深,关系尴尬,不好表现得太过关心,于是林好达自始至终也只能坐在走廊里,努力把自己划进不太重要的那一部分。   可梦毕竟是梦。除了现实之外,理所当然还融入了一部分做梦者的内心投影,于是在这座潜意识里重建的医院里,林好达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安静又存在感稀薄,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穿过走廊,推开门走进去。   冷风从空调往外吹,打在他的手背上,温度低得如同换了个季节。林好达忍耐着走到关君山身边,听见医生低缓又毫无起伏的声音如同咒语,同他的五官一样模糊不清,可还是让人感受到了那种绝望的压迫。   关君山站在房间里,灯光下侧脸也变得苍白,整个人仿佛被冰冻,也如同被下了禁咒的木偶,沉默着不发一言。好在林好达的体温仍然健康,于是抬起手,碰到关君山的肩膀,发觉原来他在很轻地发抖。   感受到林好达的触碰,关君山才慢慢转过脸来,不过却说了奇怪的话,他问:“林好达,你怎么在这里?”   林好达只好解释:“是我开车送你来的。”接着又露出一点不太开心的表情,“怎么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啊。”   关君山没有说话,他低垂着脸,安静少时,说了和睡前一样的话:“我妈妈她……醒不过来了。”   可能是梦中的人比较单纯,做事也不再瞻前顾后,林好达看着那个长着一样的脸,说话也拥有一样嗓音的自己上前半步,伸手拥住了面前高大的男人。   关君山被摁在怀中,林好达感觉到他很轻地挣扎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为什么要进来?”   林好达这次没有隐瞒,也没有揶揄吞吐,他慢吞吞地抬起眼,透过那道细窄门缝,看见医院昏暗沉闷的走廊,说:“关君山,你还有我。”   清晨醒来,细雨转成雪,窗外景色渐白,整个度假山庄一片银装。   林好达敲了门,出来的是唐琛,江添意昨晚闹得凶,仍宿醉未醒。林好达原本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说辞,临时接到工作,朋友喊自己帮忙,再不济家里煤气忘了关也行,总之要提前走。   谁知唐琛开了门,盯他看了一眼,反倒先出声关心:“昨晚没睡好?”   林好达点点头,笑不像笑,心头惦念着另一个人,后半夜几乎没怎么入眠,反应也顿了半秒:“君山他……”   话还未说完,嗓子先哑了半截。   唐琛拧起眉毛,看着他,又叹了一口气。   时间尚早,又落雪降了温,二楼的咖啡厅里人影寥寥。   林好达猜得没错,关君山要飞去瑞士陪护,谁都能瞒得过,除了唐琛,公司里的事总要有另一个人接手。只是就算这样也有一瞬间的迟疑,想要知道关君山决定瞒住所有人前,究竟有没有想起过自己。   只是下一秒又被否认掉了,托付给唐琛公司的事,是必要,同自己说是为了什么呢?既帮不上忙,又迟钝木讷到说不出好听一句称心的安慰。   唐琛靠在椅背上,问林好达是什么时候得知的,林好达说“昨天晚上”,鼻音还没有完全好转。   唐琛安静了一会儿,告诉他:“他接到消息离开的时候,是夜里,我送他去机场,当时他的状态很不好。”   林好达问他:“什么时候的事?”   唐琛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月初走的,那天是周五。”   林好达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大概是就他与关君山争吵完没过两天,那时关君山特地送了花来,自己却始终不肯承认心意,又要曲解他的意思,当时还以为他不联系是为了让彼此都暂时冷静下,没想到原来是他妈妈出了事。   这样的事情,如果一直被蒙在鼓里,永远没有得知真相的那天最好,可一旦明了,又清楚对方如今仍深陷痛苦中,懊悔和自责就如同潮水反扑一样,几乎将人吞噬淹没。   只是在唐琛面前,林好达还不想表现得太过软弱,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虽然可能会遭到反对,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试着问:“你知不知道他妈妈在哪间医院?”   唐琛果然有所预料,抬起头看他一眼,沉下声拒绝了:“这不行,好达。”   “为什么不行?”林好达同他对视,目光明亮,没有丝毫退缩:“我只是想去见他一面,现在他妈妈的情况不好,你也很担心他不是吗?”   唐琛平时看着温和,遇到原则性问题时,却先变成另一副难以变通的强硬模样。很可能是关君山临走前嘱托了什么决定,总之林好达已经忘记那天坐在咖啡馆里和他拉锯了几轮,最后唐琛似乎被他说动,态度也有所缓和,沉默了半天,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林好达立马要点头,却被唐琛制止住了,林好达看着他的眼神,跟着安静下来。   大概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法当做没发生过一样收场,唐琛不介意把话说得更明白点:“他不会甘愿只被你当做一个去偶尔探视、和表达适度关心的普通朋友。”   “所以好达,你们没有可能的话,就不要给他太多的体贴了。”   “你知道的,他还对你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你不能……当断即断,对彼此都好。”   林好达很难忘记这番对话。这也是第一次,关君山身边的某个人劝他应该考虑清楚,尽早厘清。与他所以为的江添意或杨跃不同,最后竟然是由存在感最低的唐琛开口,也许在很多个关君山独自在公司消磨掉的夜晚里,他最清楚那是一种怎样的煎熬,所以也最有发言权。   唐琛说完便离开了,留林好达独自在卡座前,慢慢喝完了冷掉的热饮。   最后他提前撤离的打算也没有实现,跟着唐琛公司包下的大巴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天空很暗,风又变得比早晨更大了点,不断有雪花从空中飘落。   关君山给他发来消息:“快要到傍晚了,安全到家了吗?”   林好达告诉他到家了,直到现在思绪还浑浑噩噩,如同被这场风雪缠住。等反应过来时,已经下意识在对话框里打下一串关心的问题,想问他今天妈妈情况稳定吗?有好好吃饭吗?那边冷不冷,会下雪吗?还有昨晚忘了问,他这段时间一直住在酒店里吗?   可下一瞬,唐琛的告诫又在脑中回响起来,林好达攥着手机,最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全都删掉了。   可能是没有等到林好达更多的关心,一直到晚上睡觉,关君山也没再发来过任何新的消息。   接下来一周,林好达照常上班生活,却很经常地开始走神。   有时是开会,领导讲到一半,喊他上去发言,点了三次名人却不应声,最后不得不把话筒递到嘴边。   有时是中午吃饭,几个同事围在身边问他要不要吃这吃那,统统被婉拒了,林好达嘴上说着自己叫外卖,结果等佟苳吃完饭回来,发现他还坐在工位上发呆,手边笔记本摊开着,一笔一划写满了各种英文街道和飞机航班号。   佟苳还以为他是想放假想到恍惚了,便问:“好达哥,怎么你过年打算飞去国外玩?”   不过好在像他这样心思不知丢去哪的人不在少数,离过年还有一个多礼拜,公司里三分之一人都提前请了年假,剩下的也是人在工位魂已飘远。   与关君山的聊天也断断续续进行着,只不过他们没再通过电话,林好达消息回复得不算及时,他解释说年前还有几个客户要拜访,常常要出外勤。   约着要一起过年的事,是林好达提议的,他问关君山农历新年能不能回来,关君山回复“不一定”,隔天早上又改口,说尽量。   他还不知道自己回复这条消息的时候,林好达正在开会交代工作。行政那边批复得很快,主要也因为他有很多年假攒着一直没请,总之再不用就自动作废了。   难得下班早,晚上林好达主动约江添意一起吃火锅,两个人说说笑笑,吃得满嘴发麻,江添意在饭桌上抱怨起不知所踪的关君山,说他不知跑去地球上那个犄角旮旯出差了,把公司里一堆烂摊子全都丢给唐琛一个人。   林好达边听边笑,跟着附和两句,笑着笑着眼圈红起来,告诉江添意怎么锅底越煮越麻,把他都辣出眼泪来了。   吃到晚上九点过才散,唐琛还在加班,司机来接江添意,林好达主动说要去见见唐琛,自己请了年假,这段时间都要回家探望住院的亲人。   江添意担心地问:“什么时候走?”   林好达告诉她:“明早的飞机。”   车停在楼下,他们搭电梯上楼,这个点已经见不到其他员工,江添意刷指纹进办公室,林好达跟在她身后,穿过偌大的办公区,最后经过关君山的办公室。   林好达是第一次来,在玻璃门外停了几秒,里面黑乎乎一片,没开灯,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林好达却怔怔盯着桌后空着的靠椅,站着没动,又沉默许久。   连江添意都看不下去,笑他是不是也想念某个人了。   唐琛在打电话,聊合同的事,他们只好在办公室外面等。   等了许久江添意按捺不住,说要去买杯咖啡,刚出公司,唐琛办公室的磨砂玻璃也恢复原状。   林好达起身,推门进去,唐琛坐在椅子上,抬眼看他,笑着问:“这么晚了,有事?”   林好达低声说“有”,想了想,很慎重地问:“我要去瑞士,是今晚的机票,可不可以请你把地址告诉我?”   仿佛知道唐琛要说什么,也明白自己这次去对关君山妈妈的病情好转起不到任何作用,但林好达还是坚持:“我应该在那里的,想明白这件事多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可我不后悔。” 第115章 迟到的圣诞礼物   对于凌晨的机场,林好达印象很深。刚进公司的那段时间,他常常要陪上司飞去全国各地,运气好的时候可以坐到下午的航班,但大部分都是凌晨起飞,黎明抵达。   同白天不同,凌晨时分的航站楼更像个不会说话的、用巨大玻璃密封好的透明盒子,暂时用来封存各色各样的旅程和心事,但大多还是疲惫,休息区的长椅上躺满了人。   接受完安检,林好达穿过海关闸机,坐扶梯下楼,往登机口走。   国际航线的步行带上多了很多不同肤色的人,各个背着很大的旅行背包,相比之下,林好达的行李显得很少,他的箱子已经提前托运了,随身只剩一个容量小得可怜的帆布包。   沿途的店铺纷纷打烊下班,四周只有偶尔传来的低声交谈。是难得的晴夜,下弦月已经升到很高,淡淡月光穿透玻璃洒在地上,静谧而皎洁。   除了唐琛,林好达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这趟行程,当然也包括关君山。   不仅如此,临走前他还特意拜托对方要保密,以免提前泄露,关君山会变得既不高兴也不赞同,就算只是打电话来询问制止,也会说一些并不真心的、难听的话。   唐琛应该没有食言。当林好达找到登机口刚坐下来,手机上收到关君山发来的消息,问昨晚和江添意火锅吃得怎么样,又说看到她发朋友圈了。   林好达忘记自己这里的时间,回复:“还行,稍微有点辣。”   “这么晚还没睡?”关君山发来关心,又好心提醒:“国内已经两点半了。”   好在林好达反应迅速,立马找到借口:“在改一份方案,马上就弄完了。”   本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可关君山还是关君山,下一秒语音电话已经打进来,完全不打任何招呼。   林好达从椅子上跳起来,仓促又犹豫地环视周围一圈,手机在掌中不停地震,催促他接听。   候机厅的广播每隔几分钟就响起一条,林好达没办法,最终决定去厕所接通。   “喂。”   “这么久才接。”关君山等得耐心全无,问他:“还在加班?”   林好达躲在隔间,声音压得低,支支吾吾答:“嗯……准备睡了。”   关君山“噢”了一声,沉默两秒,忽然又问:“最近很忙?”   “到年关了,”林好达尽可能简短地说:“的确有点。”   关君山听完,要他注意休息,又问了两句唐琛同江添意的近况,林好达一一应下,正要挂断,猝不及防被他叫住:“你嗓子怎么了?哑成这样。”   林好达抿抿嘴唇,下意识又要圆谎,这时卫生间忽然响起“叮咚”一声,接着是催促乘客登机的语音广播。   林好达一颗心脏像被人用力攥住,跳也不敢跳快,张着嘴巴顿了两秒,随即反应很快地贴近话筒,装作发出一阵长长的哈欠声。   为了防止关君山怀疑,他还特意用那种模糊不清的声音,仿佛已经困得不行,却还是强忍着打起精神来   一样,问:“关总,你刚刚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电话那头稍微安静了几秒,关君山果然作罢:“……算了,你先去睡。”   像是生怕他反悔,林好达“嗯”了两声,立马挂掉了电话。   走出卫生间时,关君山又发来消息,提醒他最近流感变得很严重,如果觉得不舒服,不要硬撑,及时吃药和去医院。   可能还有后半句:“我不在身边,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不过林好达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迟迟没有等到,也不知道是跨洋的信号不好还是关君山为了省流量没有发。   只是在重新变得安静下来的候机厅里,林好达忽然生出一点后悔的错觉,可能在埋怨自己不择手段的善意欺骗,又或者直到这种时候了,关君山还故意要来扰乱自己。   如果换做别人在场,也许要责怪他埋怨的没有半分道理。不过考虑到即将飞越半个地球的人也是林好达,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在此刻责怪一个不讲道理的善良笨小孩。   机场饮水机里流出来的冰水让人清醒,林好达觉得自己似乎更适应了一点这种晨昏颠倒,心情不由又变得更好了一点,重新走回到座椅旁,拿起自己的帆布包。   没等很久,他乘坐的那架航班也开始播放登机提醒,显示屏上的状态栏变成绿色,中间的“boarding”一闪一闪,如同因为即将开始的迁徙飞行,也随之变成动态的心情。   飞机穿越云层的时候,强烈的失重感让林好达再也无法假装睡着。他睁开眼,适应了一会儿,终于在昏暗的视野里找到一点模糊的感受。   客舱拥挤,座位狭窄,林好达没有太多的预算,买不了商务舱,只能像这样在漫长飞行中,盯着天花板上虚无的某一点,独自发呆后悔。   也变得很想了解关君山当时的心情。   同样是十几个小时的远途,当初接到消息匆匆登上航行的关君山,是否比现在的自己更忐忑,更害怕?他的身边是否有人陪同?又做了怎样的准备面对即将要到来的一切?   更重要的是,他有没有想起过自己。   最终飞机停在离云层很近的高度。夜空里的云是淡色的,透明不像透明,也非全然的洁白,如同由无数细小到肉眼无法捕捉的水晶片构成,微微反射着天空的倒影。   林好达看时间的频率逐渐变得固定,在难以入睡的天空飞船里,黑夜变得比想象中还要漫长,周围是熟睡的旅客,林好达好像误入成人世界的小孩,第一次独自踏上遥远的旅程。   唯一和现实连接的只有慢得令人难以忍受的时间。时间另一头有个人在等待,等数十个小时的航行一结束,就会紧紧握住他的手,或许会责怪他的逞强冲动,但也会庆幸好在是他降落自己身边。   当飞机终于在地球另一端停泊入港,瑞士迎来了又一个黄昏的傍晚。   林好达晕晕乎乎,因为一整个航程几乎都没怎么睡着,最后竟然在机长泊入停机位的过程中不小心睡了过去。   最终是空乘叫醒的他,林好达睁眼时,整架飞机的乘客基本上都已经走光了,他匆匆忙忙下了机,凭着上次来过的印象,勉强找到了行李提取处,办完了入镜的手续。   走出航站楼时,恰好赶上一天中最美的一段落日时光,夕阳将天际染上大片烟粉色,仿佛要将整座城市一同融入柔晖的余韵中。   林好达坐在出租车后排,看窗外街灯点点,行人如织。出发前唐琛给了他医院和酒店的地址,林好达打车前短暂想了想,觉得关君山呆在医院的概率比较大。   结果竟然猜错。林好达打车到关君山妈妈在的私人医院,进门询问护士,得知她住在安保等级较高的楼层,没有磁卡或探视申请根本无法上去,他想了想,转而又打听起关先生是不是也在楼上。   护士给了他否定答案,林好达刚想追问,发现她正拿一种很警惕的眼神盯着自己,不远处的保安也注意到这里,正向他走过来,林好达担心再问也得不到有效信息,只好先从大门离开了。   天空已经露出几分暗色,林好达给关君山发去消息:“你现在在哪里啊。”   关君山这个人,平时消息回得勤,关键时候才发现根本靠不住。林好达独自在室外没什么人的喷水池旁等了数十分钟,才等到他的回复:“酒店。怎么了?”   医院离酒店有二十公里的距离,林好达抵达时已经完全陷入夜色,气温下降得很快,夜空竟然开始飘起小雪。   林好达拖着行李箱,站在酒店对面的街道上,两旁的积雪被冻得坚硬,雪粒在路灯下晶莹发亮。   他这次终于学乖,害怕贸然出击再次错过,主动拨去电话。   提示音响了两声,没等太久,传来关君山的声音,还带着点疑惑的,“喂?”   “喂喂——”苏黎世的夜晚很冷,天气不好,在下雪,林好达站在马路旁,声音几乎被飞驰的车流淹没,他努力贴紧了听筒,“听得见吗?”   “听得见。”关君山回答,想了想,觉得奇怪,“怎么现在给我电话?发生什么事了吗?”   又一天度过。时间转了一轮,国内应该还是凌晨两点。   所以很奇怪为什么现在打电话,难道又加班了吗。   “没有啊。”林好达否认了,又这样说:“我有点冷,还没吃东西,所以声音可能有点小。”   关君山从酒店房间的沙发上站起来,抬腕看表,问他:“什么意思……”   随即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汽车滴滴声,声音愈发沉下去:“你还在外面?”   “你的声音好小哦。”林好嘴里抱怨着,显得又有些得意:“要不要猜猜我现在在哪里?”   “……”像有些欲言又止,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关君山最后妥协:“不要闹了,赶快回家去。现在你身边还有没有别人?”   林好达难掩兴奋,继续鼓动道:“猜猜看嘛。”   一通电话打得乱七八糟,两个人仿佛鸡同鸭讲。   最终谁也没说服谁,也没有回答谁的问题,林好达难耐地等完了一轮红灯,才用一种商量的语气:“我怕继续揭晓答案你会怪我,所以能不能这样,你先走到窗户边上,打开窗帘,然后把房间里的灯开关两下?”   好像在玩之前电视上风靡一时的那种整蛊游戏,又或者大乐透的开奖现场。   总之关君山皱着眉听完了,刚想追问,又被打断,“关总,你先别问了吧,好不好。”   关君山大概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会做这样荒唐且无聊的事。   卧室的窗前有一盏落地灯,他握着手机,走过去,用另一只手拨了两下开关。   可能理性总要来得迟上一步,等这么做完,他才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林好达,你真的……”   “现在是苏黎世晚上八点二十七分,外面还在下雪,我看见你房间的窗户闪了两下,是第七层从左往右数的第六间,对不对?”   关君山捏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更用劲了一点,他扬起手,把里侧一层纱帘也完全拉开了,苏黎世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隔着一层玻璃,点亮他沉郁的眼睛。   电话没挂断,也没有人说话,关君山垂下眼,一点一点仔细看过去,最后在对侧隔着一条绿化带的人行道旁,搜索到一个单薄的熟悉身影。   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林好达也在同一刻挥了挥手,电话里传来他笑着的声音,呼吸扑在听筒上面:“这么快就猜到了,有没有看见我?”   屋外雪不大,可明明房间门口挂着伞,关君山还是忘了拿。   风很冷,刺破皮肤似乎要将骨头都冻透,隔着一条不算太宽的车行道,信号灯上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难熬到如同定格了几倍的真实时间。   林好达在电话这头说:“还有十八秒。”   关君山“嗯”了一声,压低声音:“十七,十六……”   伴随着读秒渐渐清晰起来的,还有一些很久之前的往事。比如关君山想起小时候写作文时,曾夸赞过港岛的信号灯,因为上面安装了扬声设施,可以照顾到眼睛不好的一些残障人士,帮助他们安全穿行过十字路口。   可如今,他长到三十岁,却发觉此刻自己最讨厌的也是信号灯,害他平白无故要多等待这数十秒。   怎么年岁越长,竟然连心性气度都变得不如几岁的稚童。   在红灯结束前的最后几秒,林好达忽然开口,问他:“关总,圣诞节的时候,你有没有许愿想得到什么礼物?”   关君山想了想,告诉他“没有”,可等绿灯终于亮起时,却又反悔了,低声改口:“我已经得到。”   林好达嘟嘟囔囔,好像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关君山已经无从听清了,因为他开始奔跑起来。风穿过他的头发和脸颊,心跳和呼吸逐渐剧烈,除了视野正中央的那个人,其他感官正一点一点,变得迟钝起来。   在这个平凡的雪夜,关君山终于一伸出手,就抓住了另一具久违的体温。天上的雪粒如同坠落的星星,虽然迟到了很久,他企盼已久的圣诞礼物还是从夜空降临,安然抵达了怀抱。   即使很不想承认,他还是在这样一种令人晕眩的幸福余韵中,见证了爱神现身时施下的魔法。   他知道,他将不再不幸。 第116章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   因为对温度产生了错误的预估,林好达只穿了薄薄一件外套,在风雪中站得太久,嘴唇几乎都冻得麻木,笑起来的时候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却还是要笑。   关君山紧紧握住他的肩膀,摸到冰冷的手指,又伸手替他拂掉发顶上的细雪。   林好达睫毛微微颤抖,眼睛很亮,一瞬不瞬盯着他,“我从机场出来以后先去了医院。”关君山看见他边说边吸了吸冻红的鼻尖,然后用一种不太讲理的语气责怪:“结果没有找到你,那里的工作人员还差点把我当成奇怪的人。”   关君山稍稍愣了一下,告诉他:“我下午就回来了,有些公司的事要处理。”   林好达垂下眼,点点头,“不过好在我脑子转得很快。”像是有些沾沾自喜地自夸。   关君山想起那条问他现在在哪的莫名消息,表示了赞同,说“你一直是”,然后轻轻拉紧了他的手。   雪下大了点,他们没必要站在马路上说话,关君山伸手接过行李箱,问他要不要先回酒店。   林好达本想坚持先去医院探望他母亲,但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机坐下来实在不好受,他又累又渴,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失去知觉,急需回到温暖舒适的环境里暂时休息,补充体力。   经过酒店大堂的时候,林好达下意识往前台那里走去,关君山却伸手拉住他,说:“不急。”   林好达看着他推着自己的行李箱走进电梯,又刷了卡,电梯里没别的人,电梯门停滞了数十秒,缓缓关上,关君山扬手挡了一下,用眼神示意他进来。   林好达站在原地犹豫了少时,抬脚走进去,不过像是低头想了想,才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强调:“关总,我这次来,还是……要住两个房间的。”   关君山被他逗笑,抬手握住他后颈,不轻不重捏了捏,喊他:“林好达。”   林好达闷着头不作声,摸到他手指,很轻地推了一下,下一秒却被关君山反手捉进自己掌中,慢吞吞笑着问:“在乱想什么?先去我的房间,帮你叫餐。”   房间里暖气充足,关君山拨的内线电话,餐送来得很快,味道也还可以,没有想象中那般不习惯。   关君山不饿,抱着手坐在沙发另一侧,像在看守不按时吃饭的坏小孩。林好达眨眨眼睛,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大方邀请他:“过来坐嘛,关总。”   关君山没说话,眼睛扫过茶几上的餐点,没什么铺垫地发问:“坐了多久的飞机?”   “十个小时吧。”林好达故意装作惊讶,扯远话题,“怎么上次你没坐这趟航班吗?我查过了呀,每天只有这一趟直飞的。”   关君山语气淡淡,让他“快吃”,又垂眸看一眼腕表,问又不像问的:“昨晚我给你打语音的时候,就已经在机场了?”   林好达嘴里塞着一片面包,移开目光,含含糊糊地答,“好像是。”   哪有什么好像,关君山心知肚明,问:“躲在哪里接的电话?”   说完笑了笑,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这也要我猜猜看吗?”   林好达摸摸鼻尖,又清清嗓子,心虚却逞强:“又没什么好猜的,机场里不就那些地方。”   关君山倾身端起咖啡,低头吹了吹,语气和缓,说出口的话却并不表里如一:“你本事倒是大。”   简单吃完,有人进来取走餐碟,关君山跟着站起来,也要往门外走。   “等等。”还好林好达一直盯着门口,走过去问他:“你要去哪儿?”   “下楼再开一间房。”关君山单手搭在门把上,和他对视一眼,语气平直,“你今晚留在这里睡,晚安。”   “谁要跟你‘晚安’!”林好达这下真的生气了,抬手扯他胳膊将人拽回来,“我还没有去医院看你妈妈呢。”   “下雪了,晚上路不好走。”关君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费,示意服务生先出去,“况且你坐了一天飞机,该好好休息。”   林好达张了张嘴唇,想反驳,却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有点委屈地抱怨:“你也知道我飞了这么久来找你啊。”   关君山垂眸盯着他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十分缓慢地开口:“林好达,我没有要让你来。”   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忽然发出一声异响,夜色寂静,隔着一扇门,只有走廊上推车缓缓轧过地毯的沉闷声音。   林好达忽然笑了,松开手退后一步,有些自嘲地说:“哦,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关君山面无表情地把手插回大衣口袋,“你别多想。”   林好达原本是开心的,满怀着一腔雀跃落了地,又来回折腾几十公里,从郊区的医院开回市中心,想要给他一个惊喜,更想让关君山在遥远的异国找到一点依靠感,为此甚至假装没想过自己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要千里迢迢一厢情愿地跑过来,忍饥挨冻。   结果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说,林好达努力压了压胸膛里的难过同委屈,扭头折回沙发,重新把他的外套和围巾一一穿好,又去拿墙角的行李箱。   关君山就站在门口,不发一言,沉默地看着他。   不是说要走,现在又挡在那里装雕像,林好达拖着箱子磕磕绊绊往门口走,冷下脸道:“麻烦让一让。”   关君山没动,伸手压住行李箱扶手,全然不吃这套,“这么晚了,还要去哪。”   “机场,回家。”林好达冷言冷语回答:“我长了脚,会自己离开。”   关君山像是被他气笑,捏住他手腕,“林好达,解决问题不是赌气。”   “我没有赌气。”林好达反问,“那你呢?你又在生什么气?”   关君山收回手,慢慢吐出一口气,头顶灯光落下来一角,将他的深而挺拔的五官轮廓拢进阴影里。   像这样不说话的时候,气势还是慑人,只是林好达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更觉得挫败的是,事到如今,他竟然一点都猜不中关君山的心思。   不愿告诉他自己的母亲生病住院,不愿透露一点自己的无助和惶然,甚至连如今他已经出现在这里,就站在面前,也要表现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林好达想,其实是不是自己从头到尾会错意了,关君山嘴上说的喜欢和在乎,从来都是有限的,太亲密的靠近和关心都是不被允许的,就像两人初次恋爱时,那个可以将婚姻和爱分开给不同人的关君山一样。   一旦有了这样的觉悟,心中的委屈很快就变得很淡了,如同一层薄薄的水雾,风吹过,该不该散的,都散得干干净净。   不过既然怎么都问不出答案,林好达也不觉得自己有理由继续纠缠下去,他还是要走,调整了下行李箱的滑轮角度,决定绕过面前的关君山,伸手去够房门把手。   他刚一抬起手,关君山的表情忽然变了,眼神很冷,像含着冰块,绷直的嘴唇也跟着动了动,不过并没有发出声音。   还没等林好达反应过来,关君山已经先一步按住他的手,力气很大,将他弄得有一点痛,两只胳膊将他圈起来,推到了门上,然后又将箱子踢远了一点。   林好达这次真的被惹怒,单手推了他两下,发火质问:“莫名其妙地生气,我要走也不让,关君山,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关君山的双手很用力地按在他的肩膀和腰上,低头盯着林好达的眼睛,气息离得很近,空气变得暧昧而温暖,让林好达所有的指责和愤怒都单薄而滑稽,也让事情开始变得不受控制起来。   仿佛林好达口中要声讨的薄情者不是自己,关君山的表情竟然有一点痛苦和迷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欲言又止,用一种承认又不敢承认的语气,“不是……生气,是我害怕了。”   林好达安静下来,胸膛微微起伏。   关君山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甘和低落,看着他的脸。   “好达,我害怕是自己太思念,太痛苦,其实出现了幻觉,现在在这里的人不是你……”   “我更害怕,是谁劝你一定要来这里,你心软了,所以才飞来找我。” 第117章 所以,你还要走吗   关君山近似耍脾气的单方面的抱怨,让面前的林好达骤然安静下来。   他起初愣了愣,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不知说些什么好,“你”字刚发出声音,便止住了,有些躲闪地垂下了眼睛。   关君山也跟着垂眸去看他,沉默了几秒钟,张开嘴,声音很低,喊了声“好达”,接着又停顿了少倾,才继续说下去:“对不起。”   他将抓着林好达肩膀的那只手松开了,胳膊抬起来又垂下去,颓然地贴在腿边晃了晃,才想起一些挽回的解释,“可能是我……见到你,太意外了。”   林好达后背贴在门上,退无可退,只好往旁边挪了半步。他刚一动,关君山贴在后腰的另一只手也顺势滑落下去。   “……抱歉。”关君山再次道歉,表情低落盯着他的侧脸,低声说:“你不用走,等我几分钟。”   说完转身往卧室走去,林好达原地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没过多久,关君山推着箱子出来了。   他走到林好达面前停下,再次强调:“你留下来睡,我去隔壁开间房。”   林好达稍稍环顾四周,搬出一些站不住脚的理由,拒绝说:“套间太大了,我住不习惯,还是单人间更合适。”   关君山从外套口袋拿出房卡,俯身放在沙发扶手上,仿佛在反驳小孩子瞎胡闹,又变回那副情绪稳定的模样:“很晚了,你需要休息,其他的明天再说。”   “关君山,”林好站在玄关里,忽然很想开玩笑逗逗他,便这样问:“你就不好奇我的答案吗?”   关君山在四五米外,影子被灯光拉长在地毯上,视线飘向别处,不知是否真的想赶紧离开,还是没听清就回答了,很沉稳地“嗯”了一声。   “不想啊。”林好达感慨,继续看着他,“变得这么快?”   关君山说:“不,你不用顾虑我的情绪……”   话没说完,先被林好达打断了:“唐琛的确劝过我的。”   关君山骤然收声,愣了一下,目光直而锐利,像两道丝毫没有阻碍投过来的利剑,几乎将人钉穿。   林好达颇为得意,难得抓住这样的机会,原本打算再多卖一点关子的,最后还是受不了这种近乎炽热又赤裸的眼神,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完了:“不过你想错了,他是劝我不要来。”   关君山的呼吸拉长数秒,眼神变得迷茫了一瞬,张开嘴唇,可能想问什么,不过并没有发出声音。   房间里安静了少时,直到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起,林好达心中忽然涌现一些很朦胧的失落,可能是回想起那时唐琛劝他不要来找关君山时的语气和表情,本质上还是觉得他们已经纠缠得够久,不会有结果。   不愿被关君山看出这点低落,林好达很快调整好表情,边朝他走过来边说:“所以,应该觉得抱歉的那个人是我,回去以后还是要找唐琛好好道歉。”   关君山立马开口:“我陪你一起。”   林好达笑了,轻声拒绝:“别了吧,关总。”   说着停在他面前,脚尖轻轻碰了碰挡在两人中间的行李箱,“所以……还要走吗。”   没想到关君山竟然点点头,继续“嗯”了声,林好达抬眸看过去一眼,见他没什么表情,一副压根猜不透心思的样子,不免生气指责,“答应什么啊。”   “不是你说要分开住?”关键时刻关君山倒是拎得清,一点含糊都不打,右手依旧摁在行李拉杆上,“其他房间小了点,都没这里好。”   林好达心想,谁在跟你说房间的事,不过面上不好发作,随便扫了眼身后,“谁说的,睡沙发也行啊……”   关君山上前一步,脸上终于多了点表情,紧紧盯向他:“那今晚我可以留下来吗,好达?”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又好像是自己在主动邀请,林好达耳尖慢慢红了少许,声音有点低,说:“可以。”   这天晚上,后来也让林好达不禁回忆起最早他们别后重逢那一次,也是酒店的套房,一个人睡在卧室,另一个只能留宿沙发。   不过位置却完全调了过来。起初林好达并没有要霸占床的想法,去洗澡前友好地和关君山交谈了一下,表示自己也可以在沙发上将就一晚的。   关君山却不同意,问“要是生病了怎么办”,甚至没有给他继续往下说的机会,起身径直去书房里办公了。   林好达本想说不会的,餐后他喝了一杯预防感冒的冲剂,眼下又正要去泡澡。   浴缸里的水温正适宜,林好达在里面待得有点久,关君山主动来敲了两次门,询问他有没有从浴缸出来,怕他睡着。   等吹干头发走出来,关君山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客厅里的光线暗下来少许,投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低声播放着林好达看不懂的娱乐节目。   关君山放下咖啡杯,从沙发上起身,转过头问“冷不冷”,又说:“我把温度调高了几度。”   房间里确实比刚才暖和不少,林好达裹着浴袍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边,问:“我没有把换气扇打开,浴室里现在应该还很暖和,你要不要去洗?”   关君山“嗯”了一声,不过又说:“不是现在。”   林好达闻言,没有说话,暗自偷偷瞟一眼墙上的时钟,苏黎世时间的晚上十点半,他坐了一整天飞机脑袋发晕,算不清此刻是国内几点,总之应该也不用倒时差,况且现在不太困,暂时也无法入睡。   简单询问了下关君山明天去医院的时间安排,坐在沙发上也没有别的事情干,林好达本打算回房间收拾行李然后就休息,关君山坐在身边,忽然开口问:“想不想看电影?”   林好达将视线投向幕布,迟疑了两秒,关君山已经把遥控器递过来,又起身往咖啡机走去:“你先选。”   酒店里的影单都是收费的,林好达草草翻了几页,觉得有些不太划算,明明手机上也可以看。   谁料关君山去而复返,端着咖啡杯站在身后,看他把界面翻来翻去,忽然出声叫停,又说:“这部怎么样?”   林好达没反应过来,握着遥控器,仰起头看他。   关君山抬手,指了指幕布,第二行最左边的那部,“我记得上次你没看完。”   闻言,林好达立马抬眼去看,半天才想起来,“噢”了一声,又说:“是这部片子啊,好老了。”   上次他在沙发上,发着低烧,边打吊瓶边看,只看到了三分之一,就换了台。   没想到关君山竟然还记得。   其实也不是没看完,这是部很经典的爱情片,但是太压抑太悲伤了,林好达上学时第一次看到结尾,心里难过很久,因此记忆深刻,始终不敢看完整的第二遍。   不过没等他开口解释,关君山已经接过了遥控器,确认了付费账单。   影片主题曲开始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来,林好达没说下去,关君山也绕过来,重新坐在了身边。   播放片尾字幕时,林好达还是没忍住流了泪,眼睛因此变得有点红,眼神也少许悲伤。   关君山起身开了盏灯,走过去给他接了杯热水,林好达捧着玻璃杯,带着点鼻音的声音混在片尾曲里,有些压抑,他问:“为什么最后男主角要骗她?”   关君山没有说话,只长长地,沉默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抬起手,手指碰到他微凉的,凸起来少许的腕骨,两个人身体的温度差,让这点微不足道的触碰也跟着变得鲜明而立体起来,林好达觉得自己的手腕好像被一团火焰包裹,却并不灼人,只有微微温热的感觉。   “因为很爱她。”关君山张开嘴唇,从整齐漂亮的牙齿深处发出声音,清晰而低沉,“却失去了靠近的机会。”   林好达第一次没有立马将手腕抽走,任由被他拉了一会儿,才说:“可被骗的人也不幸福。”   关君山垂眸看着他,安静了几秒,说:“嗯,以后都不会了。”   长久的、沉默的对视中,不知谁先主动靠近。   可能是关君山,因为他不仅没有放开林好达,甚至向上碰到他的手指,把他抓得更紧了一点,接着拉向自己。   因为动作的缘故,林好达的浴袍领口被扯开了一点,带子也弄散了,眼睛上方的额发软软地垂下来,在落地灯下发出细软的光泽。   关君山会觉得他很漂亮,也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感觉到自己体温正在慢慢升高,刚吞下过几大杯咖啡的喉咙莫名焦渴起来,急切地需要一点什么解渴的东西,柔软,甜蜜,令人愉悦和安慰。   心跳得又快又乱,关君山低下头,看见林好达垂下来的睫毛,不受控制地分出另一只手,触到他云一样细腻的侧脸,很轻地碰了碰。   两道呼吸慢慢地,慢慢地,你起我伏,越挨越近,直到交织在一起。   关君山手指向后,碰到林好达的后颈,接着些许偏过头,鼻尖相抵。   没有人喊停。昏暗而暧昧的沙发一角,只有少许哀伤的钢琴曲,安静地倾泻流淌。   关君山刚想H,A,N/住他的唇,忽然,被压在抱枕下面的手机震了震。   关君山难以看见自己的表情,不过也觉得此时一定不太好看,因为林好达有些含糊地盯着他笑了,又轻轻推他肩膀,让他起来,简单整理了浴袍腰带,拿起杯子喝了好几口水。   关君山扫一眼手机,也伸手去拂自己被压皱的衬衫下摆,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地假装忙碌,林好达从沙发上站起来,说要回去休息了,又让他早点睡,沙发睡得不好的话,明天一定要开两间房。   关君山鲜少有这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想道歉,急切想解释,心中涌起浓烈懊悔,又不得不妥协,目送林好达一直到卧室门口,才沉默地转身往浴室走去。 第118章 原来还只是“朋友”吗   第二天清晨起床,林好达的眼睛还肿着,关君山陪他去自助餐厅,问侍者要了条干净的热毛巾。   林好达不满,盯着他的侧脸,问:“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关君山弯了弯唇角,转过头看他,说:“我要有什么事?”   林好达不太高兴地抿抿嘴唇,拿起热毛巾,闭上眼把脸埋进去,嘴里还在碎碎念:“所以我最讨厌睡前看爱情悲剧了。”   关君山垂下眸,目光落在他弧线饱满的嘴唇上,心猿意马了一会儿,才笑起来:“那你睡前喜欢看什么类型的?恐怖电影?”   这也不是乱猜,之前林好达不就被他抓包过自己躲在家里看,还害怕得很,把遥控器弄掉到床底下都不敢暂停去捡。   多亏了热敷,酸胀的感觉已经缓解许多,林好达听见笑声,偷偷睁开一点眼睛,调整角度找到关君山放在餐桌上的那只手,趁着没人注意到这边,伸手过去碰了他的手背一下。   当然在林好达看来,他肯定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埋怨关君山乱说话,就爱揭人短,“不行吗?”林好达将冷下去毛巾叠好放回小碟子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起来,警告似的,“不许笑了。”   说完收回手,要去摆弄餐盘,关君山的手指却跟着缠上来,不讲道理地圈住他的手腕,这样问:“那今晚要不要我陪你?”   没人会在早晨的餐桌上光明正大地牵手,林好达下意识地挣了下,并没有用很大的力,关君山也将他放开了,没过太久,侍应生端着托盘,走过来给他们上餐。   上了车,林好达还在计较关君山的态度,忍不住纠正:“恐怖片又不是单纯只为了感官刺激,也有很多剧情感人的好不好?”   关君山“嗯”了声,扯下安全带扣好,侧过脸:“你睡前又要哭一场,明天起床,眼睛还是肿的。”   “没那么容易哭。”林好达嘴硬,含糊其辞地扭头看向窗外,决定就此取消关君山的观影陪伴权,通知他:“那我不要看了,今晚早点睡觉。”   关君山发动了车子,抬起手碰了碰他的安全带插扣,确认已经锁好,才答:“嗯,可以,我去你隔壁的房间睡。”   林好达想起出门前有人的确过来按铃,自己当时正在洗漱,是关君山开的门,大概站在走廊交谈了几分钟,等自己出去时,已经结束了,他还以为是关君山又叫了客房的送餐服务。   车从酒店的地下车库驶离,关君山注意到他没说话,又主动开口:“我定了旁边那间套房,等会就会有人帮忙把行李搬过去。”   林好达盯着车窗外的风景,低声叹了口气,关君山问他怎么了,林好达转过脸来,看着他,这么问:“那今晚到底还要不要一起看电影啊?”   昨夜一场雪下到后半夜才停,路上车不多,但关君山车开得很稳,好在后半程太阳出来了,路上的积雪开始融化。   在离医院还有一公里的路边,等红灯时林好达看见花店,坚持要下车买一束花带进病房,关君山把车停在路边,陪他一起下去,林好达有些担心,仰着头四处搜寻监控,害怕被贴罚单。   关君山看见他紧张的表情,不由笑了笑,安慰他只是临时停车,应该不会那么运气不好被警察抓到。   林好达立马表示了反对,明明自己在国外开车上路的经历寥寥无几,却还是一口咬定:“不可以,你去车上等,我怕你被拍下来,到时候传上网,成为黑历史。”   关君山问:“现在还有谁在乎我有没有黑历史?”   林好达认真想了想,十分笃定:“你的形象现在好歹还具备一定的商业价值。”   关君山其实很想纠正林好达,从自己在镜头前承认爱上一个男人之后,身上所有的商业价值已经跌到谷底,甚至还有竞争对手用不太体面的方式在八卦小报上抹黑他的私生活,有人往工作室的邮箱里塞匿名的谩骂邮件,不过考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他这些。   林好达戴好围巾和帽子,推门下了车,往店里走去。   关君山坐在驾驶座上等,车子没有熄火,车尾灯亮着,不断有车从边上经过,路口的红绿灯变了三轮,上面的数字一直倒数循环,林好达还是没有出来。   如果有司机在,关君山也许不用像这样干等,早就下车去店里找人。这也是他第一次,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萌生出一种确定的后悔来。   车里的空调温度偏高,关君山降下车窗,往路旁风景看去,开到这里其实已经离市中心很远,高楼变得稀少,只有一些低矮的住宅,错落分布在山脚。   离吴曼真在的疗养医院直线距离也仅剩几百米,关君山稍稍远眺,就能轻易看见密林掩映下医院的屋顶,涂满白色和天蓝的油漆,尖耸的部分仿佛教堂建筑的最顶端。   第一次来时,是雨天,这座西欧城市很少下雨,下车时,雨滴顺着伞沿落下来,溅起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尖。   关君山以为司机开错,误入了某座教堂,却疑惑看不到任何游客或教徒。直到前台接待的金发护士走出来,询问他是不是吴太太的家属。   关君山从停车场一路穿过后花园,看见沿途打理精致的景观树木和浮雕喷泉池,在心里稍稍肯定了自己的决定,想到吴曼真有一天醒来,那时自己可以陪她下楼,沿这条内部的观光道路慢慢散心。   结果直到现在,吴曼真也没有醒过来一次。关君山彻底升级为无法按下暂停键的空中飞人,甚至买下了航空公司的套票,因为他的飞行目的地里永远有一个保留的城市,却不是为了众所周知的自然风光和绝美景色,绵延的雪山,轻松的度假,自此与他再无关系。   他的旅途开始变得灰暗,十四个小时的飞行如同一场周而复始的魔咒,开始产生自然而然的抵触,与逃避,又在每每要出发的清晨或夜晚,忍不住在心中自我反省,责怪自己太自私,也太任性。可在备受病痛折磨的吴曼真面前,他的自责无用,痛苦也是。   不知为何想到这些,关君山收回视线,觉得嘴唇也跟着发苦,搓了搓指尖,忽然想点支烟,正要伸手拉开置物格,这时听见车外传来的声音。   花店门口的风铃响了起来,林好达捧着花推门出来,他抬起头往车的方向看来一眼,远远的,朝车里的关君山笑了下。   阳光下,他身上的浅色外套如同正在融化的冰块,脸被地上的积雪反射得更白了一点,凸显出昳丽的五官,含着浅浅笑意,像本不属于这里只有在落雪后才会出现的精灵。   林好达快步走过来,开门上了车,怀里捧着的是一束淡色的花,包着一些透明的塑料纸,底端细心地用丝带扎好了。   他要系安全带,便把花交给关君山,视线却没有离开,自然地开口问:“你妈妈喜欢玉兰花对吧?”   关君山点点头,“嗯”了一声,像是意外,“你还记得?”   林好达颇为自得地看他一眼,说“当然”,又把花重新接过来,抱在怀里,“我当时不是还送了她一小袋玉兰花的种子?”   “还记得那天下大雨,车开在高速上,当时觉得快要被这场雨淹没掉了。”林好达笑了笑,目光变得有点远,仿佛正慢慢陷入回忆,“偏偏你又要赶着登机,没办法,只能催司机师傅开快点,再快一点。”   关君山靠在椅背上,安静许久,低声说:“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   林好达拖长语调,说“知道了”,叹了口气,仿佛在责怪关君山的不通人情,不过很快又想起别的事,问他:“那些种子怎么样?后来种在你家的花园里面了吗?”   关君山诚实地回答:“种下了,我妈她很喜欢。”   林好达眼睛亮了起来,还要追问更多细节。   香港的半山别墅,他已经很久没回去过,怕林好达失望,只好这么回答了:“应该长得不错,家里花匠没打电话过来。”   林好达轻易给自己定下目标,说等下次休假,一定要亲眼过去看看,还要关君山作陪,负责招待他。   “你想什么时候去都可以。”关君山听完笑起来,含蓄地纠正了,“本来就一直在等。”   林好达转转眼睛,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又试图批评他:“你应该更主动一点的吧,请朋友去做客什么的,应该早点就打招呼啊,例如‘我等你很久了,可不可以赏脸去家里坐坐’什么之类的。”   “不是我不想,”关君山却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只是听起来,我是不是应该更有自尊一点,而不是像求着你过去做客?”   林好达摇摇头,用一种颇为高深的语气:“关总,你不懂。”   关君山表现了良好的个人素养,虚心说:“请林经理指教。”   林好达清了清嗓子,告诉他:“真正的朋友,要给与无限的忍让,无条件的包容,要表现出绝对的真诚,期待着他的到来。”   关君山听完,嘴唇向两边弯了弯,看了他几秒钟,问:“是这样吗?”   “当然。”林好达想了想,又补充:“况且你家那么大,我怕自己随便走走就迷路了,也会很累的吧。”   “那真是抱歉。”关君山从善如流,与他口中那个坐拥豪宅的富贵大少似乎没有一丁点关联性,真诚地承诺:“你说的这些,我都会考虑改进的。”   林好达点点头,对自己身边的这位“朋友”表示了认可:“这还差不多。”   “只是还有一件事,我很想知道。”关君山彻底笑起来,一束阳光稍稍偏折了角度,穿过玻璃点亮那张脸,把他的五官衬托得十分英俊,眼仁乌黑,嘴唇也透出淡淡的颜色,“原来等到那一天,你还是打算以‘朋友’的身份来做客吗?”   在这样的前提下,他仿佛做不到林好达要求的一切,于是诚恳地向他道歉:“如果只是朋友,我可能没办法对他像你说的那样上心。” 第119章 跟我去没人的小岛吧   车一路从私人医院的大门开进去,还是穿过带有喷泉的花园,白天看上去,这里的绿植更加葱茏茂盛,被修剪成了统一的造型。   林好达穿过玻璃门,很不巧又撞见昨晚的那个护士,两双视线在空中相接,林好达有些心虚地错开了,假装望向别处。   而后者则很不友善地盯着他看,右手已经按在旁边的电话听筒上,如同林好达还妄图再靠近一步的话,就会立马触发她的警报系统,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保安架起来,再“友好”地请出去。   于是林好达没有再往里走,尴尬地停下来,站在原地左看右看。   好在这时感应门又向两边打开,关君山停好车,从门外走进来,看见站在那里的林好达,十分自然地伸出手,环了一下他的肩膀,低声问:“怎么在这里发呆?”   林好达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仰起脸看他,眼神真诚:“在等你出现。”   “不知道哪间病房?”关君山笑了笑,明知道他在夸张,仍十分受用,停在林好达肩膀上的那只手滑下来,又碰了碰他的手背,说:“我带你上去。”   经过问询台时,林好达刻意走快了几步,想赶紧离开,谁知前面的关君山却忽然停下脚步,接着调转了方向,往他最不想去的地方走去。   林好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桌子后面坐着两个护士,面生的那个立马站起来,笑容甜美地问候:“关先生,早上好。”   关君山朝她点点头,从大衣的内兜里摸出一张卡片,说:“帮我再办一张出入卡,最高权限的,可以刷梯控和房间。”   护士反应了几秒,视线随即落到他身后的林好达脸上,回答“当然可以”,然后坐下来,开始在电脑上输入信息。   林好达眨眨眼,抬头看一眼关君山的侧脸,又收回视线,安静了几秒,从后面伸手抓了一下他的手腕,等关君山侧过脸看向自己,才小声开口,同他商量着:“也不用特地帮我办一张吧。”   关君山垂下眸,像是考虑了一会儿,忽然问起另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这次来,准备待多久?”   林好达愣了一下,稍稍想了想,说:“二十天还是可以的,我请了年假,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调休。”   关君山听完点头,告诉他:“有时候太晚了,我会留下来,在病房的休息室里睡。”   林好达不明所以,眼神单纯地看着他。   关君山只好压低声音,继续暗示,表明不是自己不愿意:“床太小了,你会不舒服。”   柜台上的黑色设备忽然“滴”了一声,接着吐出一张充磁完成的卡片,林好达反应过来,抬眸扫了电脑屏幕后面的护士一眼,十分心虚地垂下脸,身体也往旁边晃了晃,刻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关君山不动声色地弯起嘴角,林好达藏得住脸,却藏不住一点点红起来的脖子,红晕一直蔓延到后颈。明明已经超过三十岁,仍旧纯情得像第一次与人恋爱调/情。   录入完指纹和身份信息,林好达当场拿到了卡片,关君山带着他乘电梯上楼,一路通行无阻。   同建筑外部看上去的简约现代感很不一样,医院内部的装修风格竟然十分复古,棕红色的木地板,刷成浅绿色的墙壁,天花板的四周有石膏雕刻的花纹,吊灯也像上世纪末的风格,除了一些必备的电子时钟,也有很多老式挂钟,走圈时会发出“咔哒咔哒”令人在意的动静。   林好达一边穿过明亮的走廊,闻着空气中不太明显的消毒水气味,一边回想起自己之前很喜欢的那部美剧,背景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主角工作的医院就和这里很像,复古到有些过时。   不过对于真正的病人和家属而言,可能也不会有谁像他一样的闲情雅致,无聊到给医院的装潢审美打分。   纵使在进入病房前,林好达已经给自己做了足够多心理准备,但当门推开,他看见病床上躺着的吴曼真,看见她形容枯槁的面庞,脸颊凹陷,头发因为长期化疗也已经全部掉光,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副呼吸面罩,闭着眼睛,安然地睡着。   得到允许,林好达继续往里走。房间安静却明亮,阳光透过落地窗撒在地板上,他无法靠得太近,因为病床旁围着一圈大大小小的仪器,红灯绿灯交替闪烁不停,一个人的心跳和各种生命体征只能通过屏幕上的数值才得以确认。   林好达在阳光里站了一会儿,把带来的花轻轻放到了床头柜上,“阿姨,”他说,“早安,今天是个好天气。”   他边说,稍稍靠近了床边一点,目光落到吴曼真枯瘦的手臂上,露出病号服的一截手腕细得可怜,青色血管几乎暴露在完全透明的皮肤下面,手背上布满针眼,令人不忍。   林好达弯下腰,轻轻握住她的手,关君山站在一旁,并没有阻止他。   “苏黎世风景很美,我也觉得这里是个休息的好地方。”他声音很轻,语气却寻常,像再随意不过地陪病床上的人聊天,“就是坐飞机的话时间有点久,落地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有半边屁股好像都麻掉了。”   “来的路上,不是去给您选花么,我在店里问了一圈,没有找到您最喜欢的玉兰。”林好达对她笑了笑,继续说下去,“不过君山和我说,上次送您的玉兰种子已经种下了,我就想,这样也很好,您一定也很喜欢。”   病房的花瓶里原本插着一束百合,像是清晨才换的,林好达说完稍微停了下,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关君山,说:“关总,去把带来的花插上吧,是我们选的,你妈妈她也会想看看的。”   关君山沉默地点头,拿了花瓶往旁边的隔间走去。   没多久,有水流声响起来。林好达弯腰久了有些辛苦,便倚着床边蹲下来,手里却没放开吴曼真。   “阿姨,我叫林好达,是君山的朋友,”他自我介绍完,想了想又说,“我们认识很长时间了,相处得也很好,我知道您在这个世界上最牵挂的就是他了,放心吧,我……我们这些朋友,都会好好陪着他,替您照顾好他的。”   “君山有很多朋友的。”林好达凑近了少许,轻声告诉病床上的吴曼真,“追求者也挺多,不过没关系,我会盯着他好好工作和恋爱的。”   从医院离开后,回去路上,关君山在车里问他:“刚才你在病房里,偷偷和我妈说了什么?”   林好达转转眼睛,“啊”了一声,拖长语调回答,“没什么啊。”   “又说谎。”关君山握着方向盘,不明显地笑了一下,“我看到你嘴巴一直在动,又总是抬头,鬼鬼祟祟地往这边看。”   “干嘛啊。”   虽然被抓包,林好达仍然嘴硬,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先发制人道:“我发现你控制欲怎么这么强,吿你几句状都要一副被秋后问斩的样子。”   关君山唇边笑容扩大了点,又问:“告的什么状?”   “哎——”林好达佯装郁闷地叹了口气,对他说:“其实也没发挥好。谁让我心软,就说了一点你性格上最微不足道的缺点而已。”   “看来,那我还得谢谢你。”关君山顺着他的话,陪他演戏。   “谁让我们是朋友呢。”林好达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真诚又友好,“答应了要替你妈妈看好你,等她醒过来,别忘记给我签支票,关总。”   经过路口遇上红灯,关君山在白线前停了下来,伸手过去捉住他,说:“好。”   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林好达的掌心,又随口问:“要多少?”   林好达懒得思考,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张嘴就报“五百万”,过了一会儿又改口,“对你来说是不是还好?要不……那就八百万?”   关君山被他彻底逗笑,像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你高兴就好。”   林好达“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小声回答:“你是老板,压榨你我当然高兴。”   关君山安静下来,有几秒钟没再开口说话。林好达转脸看过去,恰好撞上他的目光,原来关君山也正在看自己。   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林好达不免有些破功,移开视线,想要转回来,可关君山却不让他动,喊他“好达”,嗓音微微发哑。   不等林好达回答,关君山又牵起他的手,贴到唇边,吻了吻他的手背。   “下次跟我去没人的小岛吧。”   林好达不敢看他,扭扭捏捏说“不要”,半真半假地问:“要是被你骗去卖掉打黑工怎么办。”   关君山却十分认真地,对他说:“我想带你去看真正的海,真正的沙滩,还有寄居蟹。”   林好达不再蛮不讲理,心脏慢慢变得柔软,清晰地塌陷,指尖在他掌中蹭了蹭,说:“这样啊,那我考虑一下。”   关君山脸上少许没藏好的紧张终于淡去了一点,轻松地“嗯”了一声,不过还没等红灯进入倒数,他又忍不住问:“可以问你考虑的时间吗,大概需要多久?”   林好达笑起来,告诉他:“快的话可能一两年吧。”   关君山马上说:“不行。”   林好达便安慰他,说:“那你不然再换别人问问。”   听得关君山眉毛都皱起来了,十分懊恼地转过脸来,盯着他看,“没有别人。”   怕这样下去他又开始乱想,会真的生气,林好达决定见好就收,清了清嗓子,叫他:“君山。”   关君山垂下眼睛,无法说更多更狠更绝情的话,林好达便靠过去,离他更近了一点,抬手碰到他的耳后。   “刚刚在你妈妈病床前,我向她承诺,会好好照顾你。”林好达很少说如此明确的话,做如此轻易的承诺,不过因为此刻眼前的人是关君山,他还是决定少许地透支一下未来,含蓄而笃定地说:“所以你不需要担心以后。从今天起,过得稍微轻松一点,也快乐一点,好吗?”   “无论你想做什么,”林好达这样告诉他:“我都会陪着你。” 第120章 两对都偷偷谈上了   雪山小镇环境优美,景色宜人,可每天住在酒店,林好达还是觉得太过奢侈,加上高档餐厅的自助虽然好吃,连着吃也会腻,人就是这么不知满足的动物。   某天暂时不用去医院探望吴曼真,他去附近的家庭超市闲逛,经过租赁公司门口时恰巧看见广告单,便临时起意进去咨询了下,没想到接待人员格外热情,正好上午空闲,便主动提出开车载他去看看。   房子离他们现在住的酒店不远,车程十分钟,在一处隐私保护较好的住宅群内,三居室,装潢新潮,家电设备也比较完善。   中介介绍屋主是一对年轻的丁克夫妻,刚举行完婚礼,现在正在环球旅行,所以房子才暂时空置下来。   林好达问过价格,觉得挺满意的,不过当场没给他回复,只是交换了联系方式。   傍晚回到酒店,关君山已经在套房里等着了,林好达推门进去,看见他靠在沙发上,腿上放着台电脑,正不紧不慢地过文件。   “回来了。”听到声音,他稍稍抬头往这边看,随手摘掉眼镜。   “拜托你,关总。”林好达脱掉围巾外套,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提醒道:“你的房间在隔壁,好不好?”   关君山闻言“嗯”了一声,反应依旧平静,只说:“这里更方便等你。”   林好达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包里的水果零食拿出来放进迷你吧,关君山安静看了他一会儿,又问:“今天去了哪里?”   林好达洗了手,往这里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了。“关总,”他的声音很轻,有些犹豫地停顿了两秒,才继续说下去:“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搬出去,找一套正经点的房子?”   第二天一早,林好达主动联系中介,带关君山去看他昨天看过的那套。   开车的换成了一个金色卷毛的年轻大学生,可能是出来兼职的寒假工,车技十分一般,轿车开得如同沙漠越野,把一车人都颠得不轻。   林好达早晨赶时间没吃饭,不知是否诱发了一点低血糖的缘故,反应更为明显。下车后男学生过意不去,跑过去同相熟的物业要了热水和巧克力。   林好达怕自己下一秒会吐出来,特意站到了花丛边,不允许关君山靠得太近。   接过巧克力的时候,他手指忍不住地发抖,脸色也差,嘴唇惨白得厉害,关君山刚要过来,被中介叫住,询问他对房子的要求和租住时间。   倒是年轻男学生眼疾手快,走快两步将林好达搀住,又扶他去旁边的长椅上休息。   吞下巧克力和热水,症状稍微缓解,林好达坐了一会儿,觉得地面不再打转,脸色也终于不像刚才那么难看。   关君山同中介站在稍远处的低矮灌木丛边,对方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给他看附近几处房源的户型图。   不过关君山显得兴趣都不大的样子,一会儿抬头往这里看一眼,抿着嘴唇,脸色不佳。   总之一副没话可说的模样,并不容易交谈,旁边的男学生也被他这副样子唬住了,偷偷凑近问:“是你的老板吗?”   林好达没忍住笑了笑,又立马正了脸色,点头回答“是”,想了想又说:“人还不错,就是要求高了点。”   “感觉一直在往这里看。”男学生小声提醒,“看上去也不太高兴。”   林好达同他开玩笑,故意压低声音:“看来我们都要小心点了。”   男学生脸色一变,小心翼翼问:“难道他是……意大利人?”   林好达没忍住笑出来,边冲他摇头边从长椅上站起来,走过去问:“关总,选得怎么样了?”   关君山皱眉,抬手握住他小臂,不答反问:“头不晕了?不用再多休息一下?”   “没那么脆弱的。”林好达对他笑了笑,说:“我担心晚一点要下雪,早上多看几套,就定了吧。”   却没想到被关君山收紧手指,愈发攥紧了胳膊一点,林好达眨眨眼睛,迷茫地问:“怎么了?”   关君山迟迟不回答,林好达便佯装生气,告诉他:“关总,时间紧任务重,现在不可以闹脾气。”   关君山站在那里,静了一小会,因为身高和姿势的阻挡,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冰冷的脸颊。   “还好吗。”关君山的声音很低,柔和的目光微微垂落,“刚刚你坐在那里,好像很不舒服。”   “嗯。”林好达背对着中介,伸手按住他的手背,两片贴在一起的皮肤都冰冷,好在还可以互相取暖,他顿了顿又说:“不用担心我。”   也许是林好达表现得仍然有一点虚弱,中介带着他们超了近路,先看了两套在平板上被关君山标记了可以考虑的房子,其中一套房龄稍微有点长,卧室也比较潮湿,很难晒到太阳,当即就被否决掉了。   另一套还不错,要说缺点的话就是距离稍微远了点,需要从门口走上一段路,当然优点是安静。   林好达一时难以抉择,考虑到关君山还没去看昨天那套房子,暂时没有表现出来。   他也没有对两套房之间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偏好,不过还是被关君山轻易看出来了,理由很简单,昨天林好达一个人来的时候,花园还没有打扫,中介不便向他展示,便没有提。林好达是那种冬天也要把家里窗户打开透气的性格,所以对于露天的花园和阳台,有着天然的偏爱。   电子合同很快签好,关君山站在流理台边询问对方流程上的事,这时男学生走过来,用一种颇为感慨的语气说:“你老板真大方,我怎么感觉他也没有很喜欢这套,好像还比不上你满意。”   林好达弯了弯嘴角,说“是吗”,故作高深地同他开玩笑:“我老板比较相信玄学,可能觉得我会旺他。”   虽然是第一次在异国他乡迎接新年,年味不如国内那么浓,离除夕还剩三天的时候,林好达还是张罗着,热热闹闹搬了个家。   他们从市中心的酒店搬进民宿,关君山签订了一个月的短租合同,税费可观,中介提前找人来打扫了卫生,算作送给他们的乔迁贺礼。不过林好达还是为此忙碌了一整天,把两个房间里的四件套都换了新的,又去超市买了厨房用具,花草绿植也搬来一堆,还有些红彤彤的福字春联和挂饰,也不知道在哪儿淘来的。   这里的时间比国内慢六个小时,两人提前商量好,按照国内时间过年,于是清晨早起先去了趟医院,陪病床上的吴曼真团圆。   林好达心细手巧,提前一晚包好了饺子,其实他从小在南方长大,过年倒没有必须吃饺子的传统,只是忽然要在国外过次年,这时候想起家的好,忽然理解了那些寄托相思的老话,吃了饺子才象征圆满。   纵使吴曼真打点滴,无法真的尝到,林好达还是将保温盒放到床头,又和关君山一人一双筷子,捧着碗在病床边陪她吃完了。   吃完饺子,关君山要陪吴曼真说说话,林好达独自去楼下花园走了走。   等回来时,关君山已经站在电梯口等他,林好达歪歪头,善解人意地问:“聊好了吗?”   “嗯。”关君山颔首。   林好达便立马上前两步,凑近到他脸前,十分浮夸地按着他的手臂,踮起脚左看右看。   关君山难得耐心,没有将他摁回去,怕重心不稳还下意识握了下他的腰,似乎欲言又止:“……要做什么。”   林好达便笑着说“我看看有没有掉眼泪”,仔细盯着他的脸打量了半分钟,才用那种颇为失望的语气:“哎呀,怎么连眼眶都没有红一下呢?”   关君山抿了抿唇,林好达又赶紧哄他:“不过没关系,我还有杀手锏。”   边推开病房的门,关君山边问“是什么”,林好达还在卖关子,没说实话:“你看了一定感动得不行。”   说着洋洋自得地走到沙发边,在背包里摸了摸。   林好达真的把东西拿出来的时候,关君山站在门口,安静了几秒,像是有点不忍心拆穿:“我觉得这里应该不会允许你放烟花。”   林好达没什么挫败地继续拆外层包装,小声反驳“你以为我没想到吗”,然后把他准备的杀手锏惊喜完全拿出来,抓在手里当着关君山的面晃了两下。   如同十分得意似的,他这样为自己辩解:“是冷焰的,我特意买了最小号的,老板说十分安全。”   看见关君山脸上犹豫不定的表情,那点信心没坚持多久,很快崩塌了一半,林好达换了副口吻同他商量:“不然的话……我们就在露台上点一两支?反正是户外,没什么危险的吧?”   关君山实话实说,告诉他:“我不确定。”   接着反手推门走出房间,站在走廊上给医院的安保主管打电话。   过了十几分钟,一大群人涌进病房,林好达正在床边削苹果,刀尖抖了抖,差点削到自己。   关君山脸上倒是没太多表情变化,侧头和最近的那个低声交谈了句,后者挥挥手,两个体形壮硕的西装保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人手里提着瓶灭火器。   林好达被这阵仗吓到,哪敢再多说一句要放烟花的事,立马朝关君山使眼色,又承诺:“你们放心,已经不打算放了。”   关君山却向他走过来,示意去露台,似笑非笑地望过来:“不是说特意准备的惊喜?”   身后一群人盯着他们,各个如临大敌,林好达发誓自己再也不心血来潮了,从口袋里掏出两根银色烟花棒,再次确认:“你真的还想放?”   烟火燃起的瞬间,诚如林好达保证的那样,确实没多大威力,焰光温度低,打在衣服和手背上都没什么痛感。阳台上日光温暖明亮,细细的火花如同混淆在白日梦境里,有一种格外恍惚的不真实感。   他们在医院陪吴曼真待到午后,随即开车回到家。   林好达从小被教导除夕要乖乖守岁,不到十二点不能先睡,后来长大了参加工作,又总会收到各种祝福短信,忙着挨个读完回复,一转眼也就守到了半夜。   不过此刻在这里,窗外天色还大亮着,他摆弄了会儿手机,搜索出春晚直播,无论有没有人看,先投屏到电视机上,充当个过年少不了的背景音。   关君山戴着耳机在书房看了会儿文件,边转脖子边走出来,问几点了,林好达看了眼挂钟,告诉他:“还有一个小时就到新的一年。”   关君山拿了衣服说先去洗澡,林好达窝在沙发上,拜年短信的第一波已经来袭,公司群里的红包大战也战况激烈。   刚结束一轮,佟苳的视频请求忽然打来,林好达下意识接通了,屏幕上立马弹出佟苳一张喜气洋洋的脸:“组长,过年好呀,新春快乐!”   林好达在沙发上坐正,也笑了,同她打招呼:“新年好,佟苳。”   “你在国外玩得怎么样?还开心吗?”佟苳几句话便直奔主题,“别忘记给我带礼物回来!”   林好达一一应下,说“不会忘”,又问了她几个项目上相关的事,当初自己临时决定请假,没有很好地处理完,多亏了佟苳愿意接手。   只是多聊了几分钟,佟苳立马不情愿起来,明明大过年的自己却好像还在办公室里汇报工作一样,她三两句蒙混过关,紧接着问起别的:“你是一个人出来玩的吗,现在在哪座城市?”   林好达巧妙地回避了第一个问题,只说:“来瑞士了,因为我比较想尝试下滑雪。”   佟苳表达了羡慕,又说,等下次有机会一定要一起。   两个人又聊了点有的没的,佟苳平时就是公司里八卦最灵通的那个,趁林好达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更是八方来瓜,搜罗了不少小道消息拿来同他分享。   春晚还是那老一套,辉煌壮阔的大合唱听得林好达正犯困,佟苳添油加醋的故事会瞬间将他的瞌睡全赶跑了,听得全神贯注,津津有味的。   关君山从浴室出来,想问林好达要不要现在去洗,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过年了,结果喊了两声,都没人答应。   他还以为林好达等睡着了,擦干头发,脖子上搭着条毛巾,赤着上身就往客厅里走去。房子里装了地暖,效果比中央空调好,关君山走过去调低了点温度,又喊一声:“好达。”   林好达塞着耳机,已经沉浸在佟苳描绘的爱恨情仇中,背对着他,坐得端正笔直,就是一动不动。   关君山抬手刮掉颊边的水珠,担心他继续睡下去会落枕,无奈靠近几步,想要抱他回房间去睡,手指刚碰到肩膀,林好达忽然抖了一下。   接着慢慢仰起头,目光同他撞在一起,有些迷茫似的,缓慢眨了眨眼睛,好像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忽然出现。   “去床上睡。”关君山手往下滑,握住他的手臂,低声哄道:“乖,在这儿你不舒服。”   林好达却没说话,抬手摘掉一只耳机,佟苳早就在另一头尖叫起来,声音足以穿透震耳欲聋布满鞭炮的夜空。   “林好达!”她在视频里手舞足蹈,夸张大叫,“你你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质问:“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这都要瞒着我?太不讲江湖情义了吧!”   林好达干脆把另一只耳机也拿掉了,切成外放,“没有瞒,”他想了想,支支吾吾答:“情况有点复杂,原本也是打算回去再找机会说的。”   “不是,你等等。”佟苳敏锐的八卦嗅觉启动,在脑中自然而然将那些被忽略掉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所以你之前那么着急要请假,要出国,根本就不是什么要一个人去散心啊!”   “……”   关君山披了件外套,自然而然在林好达身旁坐下来,屏幕里出现他半张脸:“佟苳,新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关总!新的一年多多发财,赚得盆满钵满哈!”   “……你真误会了。”林好达赶紧打断他俩你来我往的互动,将话题扯了回来,“那时没想那么多。”   佟苳早就免疫了这套说辞,立马反驳:“那如果心里没鬼,你干嘛不直说,非得东找个理由,西找个借口,直到现在被我撞破,才不得不承认?”   林好达答不上来,只好采取统一话术:“你想太多了。”   “关总,关总!”佟苳不服,立马搬救兵评理,“你怎么看?我说得对不对,是不是这个道理?”   关君山“嗯”了一声,林好达马上抬头看他,他又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佟苳哼了声,开玩笑:“我看得到哦!不许打情骂俏!”   林好达清清嗓子,又搬出蹩脚理由:“快十二点了,新年快乐,我要去睡了。”   佟苳才不傻,立马戳穿他:“我看你那边天还亮着,时间还早,哪有那么快去睡。”   林好达再找不出别的理由,正要把手机丢给关君山,让他们俩畅聊一整晚去吧,这时,视频那头忽然传来一个模糊的男人声音:“佟苳,你们还没说完吗?快零点了,家里鞭炮放哪儿了。”   屏幕里外,两双眼睛四道视线,静默相对。   林好达皱皱眉,慢慢回味过来:“不对啊,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佟苳立马打哈哈,这下轮到她指东说西了,一个劲的要偷偷遮摄像头。   林好达厉声道:“不许遮!还有,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谈——”   话音未落,屏幕前人影一晃,佟苳身边,也变戏法似的多了一位。   “好达哥,是我。”小叶再自然不过伸出手,揽住佟苳的肩膀,“对不起啊,刚刚一直没来和你打招呼。”   “小叶?!”林好达倒吸一口气,睁大眼睛难以置信:“你们俩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佟苳害羞一笑:“欸……不讲不讲。” 第121章 会在脑子里想着另一张脸   小镇的日子平和而安宁,生活在这里,仿佛连时间都被无限拉长,变得悠远宁静。   却没想到意外很快降临。正月初三,新年的氛围还很浓,林好达原本和关君山商量一起去镇外的集市逛逛,他在社交平台刷到推荐,那里有华人社团正在举办新春集会。   目的地在十多公里之外,午后刚开车出发不久,关君山接到电话,是唐琛打来的,告诉他自己和江添意刚落地机场,现在正往停车场走,估计三十分钟之后就能见面。   电话挂断,车上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林好达犹豫许久,试探着问:“你让唐琛来的?”   “不是。”关君山立马否认了,想了想又说,“添意应该不知情才对。”   总之两个人在车里干坐着瞎蒙答案也毫无意义,关君山踩了脚油门,又掉头往来时路开。   回去的路上,林好达摸出手机给江添意发消息,试图打探他们忽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除夕时两人明明聊得火热,江添意还约他出来喝东西,兴致勃勃地要分享她的婚礼细节。   林好达当时说得含糊,解释自己提前回去陪家里人过年了,江添意立马善解人意地表示OK,回来再约。   他自以为瞒得十分成功,想不通到底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   来这里度假的人多,车在机场高速上堵了一会儿,等抵达时,车门从里推开,先下车的是唐琛。   他倒是神色自然,态度谈不上与平时不同,冲林好达点头问过好,便绕到车后去拿行李。   这时,另一扇车门也开了,江添意从车上下来,短发齐肩,黑超遮面,裹着皮草,十足的气场和派头,不像来度假,倒像来抓包另一半偷腥。   林好达没忍住偷偷抿嘴笑了一下,江添意原本黑着一张脸,见状也被弄得不尴不尬,只好朝他快步走来,“笑什么啊!严肃点!”   林好达连忙忍住,装作正经。   江添意摘下墨镜,手指隔空点点他,“待会儿再教训你!”   接着气势汹汹朝关君山的方向,手里的提包直接扔出去,打中关君山的一边肩膀,像是气极:“关君山,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是不是从来没把我真心当过朋友?”   关君山似乎压根没想到她这一出,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唇,表情也罕见地有一秒停滞。   江添意盯着他冷笑一声,还要扬手捶他,被一旁的唐琛止住了,林好达也赶紧走过来,两个人好劝歹劝才把人劝住,总不至于在大马路上就算起账来。   回到家,林好达张罗着给长途飞行的江添意和唐琛做饭,关君山想跟进去帮忙,被林好达赶出来了,交代他领着客人参观房间。其实房子不大,比起他们之前住惯的条件也十分一般,不过可能是景色的加成,江添意去花园里转了一圈,情绪已经有明显的好转。   没过太久,林好达从厨房里端了一口涮锅出来,放在餐桌的电磁炉上刚刚好,鲜红浓辣的锅底,上面飘着一层油花和辣椒碎,平时不觉得多难得,如今在国外,又是春节,外面冰天雪地的,光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热腾腾的,喷香开胃。   林好达洋洋自得,讲起他那天去超市里闲逛,怎么拾金不昧的故事,谁承想失主也是个中国人,为了感谢他,特意送了他好几包珍藏的红油锅底,是异乡生活的“硬通货”,轻而易举买不到的东西。   有他这么一开头,桌上几人也都应和,纷纷聊起自己在国外留学或生活时遇见的趣事,桌上的涮锅咕嘟咕嘟沸腾冒泡,食物的香气慢慢蒸腾成飘散,弥漫在空气里。   红油热辣,蘸碟浓郁,林好达吃得眼眶水润,鲜红饱满的嘴唇一抿,停下来吐舌头嘶嘶地抽气。   人人都笑着盯他,偏偏他自己浑然不觉,只顾着招待吆喝:“动筷子呀,食材不够我再去拿,冰箱里还有好多呢。”   一顿再红火不过的团年饭,吃得鼻尖冒汗,舌头都快失去知觉。饭毕,林好达开始收拾碗筷,关君山刚要跟着站起来,被唐琛一巴掌按了回去。   “我去帮好达。”他端着冷却下来的锅往厨房里走,边喊,“好达,家里有没有洗碗机?”   这下桌上又只剩下两人。关君山很想假装听不懂唐琛的言外之意。   江添意坐在对面,隔着一臂的距离,两人均沉默了少时。江添意唇妆吃得差不多掉完了,却没什么所谓地开口:“反正这次我挺生气的,好达是你对象,唐琛他是你合伙人,那我呢?”   江添意双手环胸,拧着眉毛看他:“虽然我认识的关君山确实就是这么一副独来独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可如今你有值得信任的人了,也有爱人。”   有些话再往下讲就太过煽情,江添意扭过头,目光虚虚落在前方,装作冷淡的口吻:“这屋里随便拎出来一个人,都能为你的事情辗转难眠。”   她颇有些不甘,不想如此轻易饶过他,生气又觉得没必要,反正自打第一次见面,就看透了在某些方面,关君山是个千年罕见的榆木疙瘩,便回到日常两人的相处模式,忿忿道:“算了,懒得同你多费口舌。”   林好达和唐琛在厨房里鼓捣完洗碗机,江添意走进来,一脸困倦地打着哈欠,说要借林好达的房间补觉。   唐琛便去附近的酒店订房间,再把行李顺带搬过去,虽然这点小事完全用不到三个人,林好达还是提出让关君山开车送他们。   城市并不大,热门酒店都集中在一块区域,只是旺季需要确认是否还有空房,连着奔波了几家,好在最后总算订到了不错的房间。   林好达帮忙将行李箱推上楼,剩关君山独自坐在车里,在楼下等待。   在午后临近傍晚时分,不算太炽烈的阳光中,关君山缓缓降下车窗,看着小镇繁忙而热闹的城市广场,脑海中江添意的话还在不停反复,如同一枚投进湖面的石子,虽已消失不见,还剩一圈圈涟漪回荡。   有句话江添意说得没错,他理应是这样的人,独来独往,独善其身。   这是他从小就习惯的事,没有无缘无故的体谅,更没有莫名其妙的善意和靠近。   吴曼真情况恶化,病情急转直下,电话打倒他这里时,正是同林好达莫名冷战的那几天。   在此之前他已经努力很久,以为还能回到最初那副毫无芥蒂的亲密与体贴。林好达是他不会听从谁安排放手的人,最后一点自私的爱和喜欢,关君山第一次心甘情愿想要送花的人是他,想要给予约会和承诺的对象也是他。   没想到最后连这份心意也轻易被消磨了,可能当时彼此都不太冷静,当林好达没有犹豫地否认掉他的付出和在意,一场大雨倾泻在关君山的世界里,天空变得昏暗,一切坚持的意义如同暴雨冲刷下的腐朽骨架,轻易地坍塌。   可能确实带着一点逃避的念头,交代好公司的事之后,他独自飞到这里,借着陪伴母亲的借口,也掩埋掉了一部分的情绪和自我。   连生活也逐渐变得规律而机械,游走在酒店和医院两点一线间,被医生请进办公室谈话,看很多晦涩难懂的临床数据,最后得到一些意义不大的建议和结论。   就像很多人接触过他之后给出的评价:关总是个兴致不高,情绪没什么波动的人,很适合做生意上的伙伴。   仿佛他就是天生为了攫取利益而制造的机器,只因为就算在风险和痛苦中也能保持冷静,所以生活渐渐变得如同谈判桌上的交易,交友也像,恋爱与婚姻同样难逃其中。   他不免顺着想下去,所以,一旦这样的自己忍不住向林好达流露出一丁点的脆弱,又会被他怎样看待呢?   是为了挽回爱人捏造的借口,还是精心计算的一场让人心软的戏码?   关君山不敢赌,却也变得越来越无法忍耐,如果可以从在乎的人那里得到一些担忧或体贴,连他也会有无法良好自控的时候。   也不是没想过万一林好达提出要飞来探望他,关君山早就罗列好了一串理由:医院的陪护标准严格,无法随便带人进去,又或者母亲的情况已经稳定好转,其实自己打算近期返程回国。   千算万算,最后还是算错人心,也许所有感情都是无法精密计算出结果的,这是他最大的错。   在下着雪的夜晚,酒店房间的玻璃蒙上一层淡淡雾气,关君山握着手机,垂眼看见路边忽然出现的某个人,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自己回到十多岁的童年时光,明明抛下诱饵默许这场恶作剧的也是自己,怎么到头来还是会为恶作剧的失败而感到挫败,甚至生起气来?   在乘电梯下楼的短暂间隙里,他努力想弄清一件事:看见林好达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自己是否也有一瞬间的如释重负?庆幸他并没有抛弃自己,明知航程漫长辛苦,最后还是降落在这里。   如果真的是这样,关君山难以再假装忽视不理,只好把新的问题摆在自己面前:是否最好从今天开始,摆脱掉那个自私、冷漠、表面逞强的关君山,正如江添意所说,他不再是孤立无援的一个人,有朋友,也有爱人。   如何才能变得稍微坦然一点?因为这个世界上多了几个比他更坦荡的人,如果人生可以以锚点计算,在此之前的二十年里,关君山的人生锚点被教育要焊得牢固,最好与利益紧紧捆绑,直到如今才产生了一些改变的信号,令他想要重新连接一些人,连接一些关系。   得到过真心的关怀和在意,便再难回到那个冷冰冰只有自己的锚点,就算关总也如此。   第二天清晨,温度升高了不少,阳光也更为和煦,在去探望吴曼真的路上,江添意表现得沉默而凝重。   吴曼真身体尚好的时候,见证了她与关君山的相识,订婚,虽然最后两个人无法真的结婚,但在江添意看来,吴曼真是少数给过她一点关心和疼爱的长辈。   也许是以为他们总有一天会结成伴侣,每次见面,吴曼真总会给她准备很多礼物,请她陪自己聊天,逛街,喝下午茶。   也曾不止一次私下里叮嘱她好好陪伴关君山,照顾关君山,虽然“脾气有点差,但君山人不坏,也顾家,会是很好的丈夫”。   江添意从小离开了母亲,曾经十分渴望过有谁像这样关爱自己,正如一个标准的妈妈的形象:温柔,端庄,体贴又善解人意。   虽然很不想把气氛弄得悲伤,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在病床前流下了眼泪。房间里很安静,阳光穿过纱帘落在吴曼真枕侧,江添意拭去眼泪看向关君山,问他:“阿姨还有没有机会醒过来?”   “有。”关君山告诉她,“最新的技术和药物已经投入临床应用阶段,如果试验成效达标,后续我将申请参与二期的临床试验。”   “我不会放弃。”   江添意和唐琛没办法在这里待太久,初七就要回国准备开工事宜,林好达对回程时间犹豫不定,实在是担心关君山一个人留下来,虽然关君山表示完全没必要,这种时候又表现得像一个不懂温存的渣男。   回程的飞机在午后起飞,林好达前一天晚上磨磨蹭蹭收拾行李,表现得十分不舍,一直到半夜才勉强整理完,蹑手蹑脚出去洗漱,才发现原来关君山也没睡,披着薄毯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也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林好达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肩膀抵着肩膀,谁都没先开口。   虽然只是短暂的分离,但两人都心知肚明,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于一些原因,关君山的归程还没办法现在确定。   讨厌这样沉默忧愁的气氛,林好达便主动提出:“要不要看一部电影再去睡?”   仿佛同看一部电影,正在成为他们之间新的得以达成平衡与妥协的情感链接。   关君山没什么犹豫就说“好”,把身上的毛毯让给他,又起身去拿他的杯子。   林好达翻了两页片单,想加快速度,便随便在一个喜剧片的封面上停住,转头问关君山:“这部怎么样?我没有看过。”   关君山正在流理台冲洗杯子,抬头扫过来一眼,声音混在水流声里:“可以,我也没看过。”   客厅里的灯光暗下来,关君山坐在沙发上,耳边是缓缓响起的影片前奏。又是一部老片,林好达仿佛在这方面尤其天赋异禀,剧情不复杂,甚至有些俗套,关君山很快想了起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走神,注意力渐渐偏移,连电视里面发出夸张的罐头笑声都无法将他重新吸引。   与他不同,身旁的林好达看得十分认真,也十分配合地在该笑的地方发出笑声,他身上穿着浅色的法兰绒睡衣,是在附近的连锁超市里购买的,关君山身上是成对的另一件,藏青色的,林好达当时推着购物车一眼看中,等付完款了才想起询问他的尺码,又急急忙忙找人去换。   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林好达戴着副框架眼镜,即便如此镜片后面的眼睛仍旧黑而湿润,皮肤白皙,在灯光下发出淡淡的蜜色光泽。关君山那时没有机会,现在从这个角度才发现原来他的鼻子也很小巧,鼻尖挺翘,五官精致得如同橱窗里能轻易获得喜爱的人偶,不分年龄性别。   关君山后知后觉,却也不得不承认,原来从一开始,先动心的就是自己。   可能是察觉到了关君山的不认真,林好达按了暂停,有些疑惑地侧过脸来,“怎么了?”   “没怎么。”关君山这样说,又问他:“困不困,要不要先去睡?”   林好达表现得有些不太高兴,质问道:“不是说好一起看完再睡吗?”   关君山便笑了,说“对”,安静了一小会儿,才说:“那继续吧。”   林好达收回视线,正要去摸遥控器,却被关君山先一步握在手里,“下面会有一段激情戏。”他说得一本正经,“还要看吗?”   林好达缓慢地转转眼睛,有些心虚地松了松睡衣领口,心虚地逞强:“嗯,又不是没看过。”   紧接着反应过来,眉毛拧起看向他:“你之前看过?”   “没有。”关君山立马澄清,“只是不小心刷到过片段。”   林好达“噢”了一声,尾音转了几转,意味深长地笑:“原来关总你平时都喜欢一个人看这些。”   “当然。”关君山坦荡荡地承认,告诉他:“不过我会在脑子里想着另一张脸。”   林好达脸一红,被噎了下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拍他肩膀,“你不要乱说。”   “你怎么知道是乱说?”关君轻松捉住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腿上,轻轻揉捏他骨肉匀称的指节,嗓音喑哑:“我一个人的时候还会做很多别的事。”   林好达假装听不懂话外之音,不想再搭理他,扭头继续看电影。   可关君山提醒的没错,接下来的画面尺度果然超过了他的心理预期,林好达不理解这样的片子怎么会被划进喜剧片单里,究竟是谁做的分类推荐。   林好达向来不是很热衷于看这这类画面,有些尴尬地偏过脸,假装研究墙上的装饰画。   没想到还是被关君山抓包了,他笑声低沉,按住林好达不安分的脖子,问了好几遍:“究竟是谁说要看?”   林好达的一只手和后颈都牢牢被他捉在掌心,这时再想逃,已经为时已晚,关君山轻轻一拽就将他拥进怀里,林好达试图挣脱,反而被他压得更近,直到两副胸膛紧紧贴在一起。   深夜,墙上挂钟发出滴答轻响,电视音量被调到适中,传来潮湿黏腻暧昧不明的动静。   林好达一张脸涨得通红,耳廓如同要烧起来,昏暗光线里,两片唇瓣湿润发光,“我要去睡了。”   十分缺乏信服力。   关君山侧过头,靠近少许,几乎吞掉他的呼吸,停了几息,才哑声问:“可不可以。”   林好达眼神闪烁,搬出十足理由:“我……眼镜会弄花的。”   关君山听见几乎要笑出来,十分贴心地承诺:“我帮你摘掉。”   抬手将他鼻梁上的镜框拿走,折好,丢到一旁。   又重新问一遍:“可不可以。”   林好达被他逼得毫无办法,“可……”   话没说完,下一秒,已经被关君山含住了嘴唇。 第122章 你要等我,乖一点   林好达的手腕被关君山捏住了,两个人靠在一起,仿佛一株共生的水生植物,都急切地想从对方的那里获得一点新鲜氧气。   即便如此,关君山吻他的时候动作很轻,也非常慎重,好像第一次学习接吻那样,不敢在林好达的皮肤上用力,害怕留下印记。   毕竟那里很白,稍微碰一碰就会发红。林好达稍稍将胳膊抬高了点,宽大的睡衣袖子顺着滑下去,他揽住了关君山的肩膀,船息微微急促,湿润的眼睛蒙上一层哑光。   关君山低头注视着他,难以分辨是喜爱还是玉忘更多,用沙哑的嗓音喊他“宝宝”,又说:“你真的好漂亮。”   林好达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抬起下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最后用嘴唇在关君山的唇角碰了碰,小声问:“要继续吗?”   对于这样明目张胆的邀请,关君山没有立马答应,电视里的大尺度戏份结束了,关君山把影片关掉,问得并不真诚:“不看完也没关系吗?”   林好达张了张嘴,有些羞赧地叫他:“关君山。”   关君山立马说了抱歉,怜惜地吻了吻他的侧脸,“你想知道结局,我也可以告诉你。”   灯光又暗下去一些,林好达伏在关君山胸膛里,身体几乎要烧起来,眼眶里蓄积的泪水难以承受,一颗颗滑下来,砸在皮质的沙发上。   用了一些方法,没有到最后,关君山哄他明早还要赶飞机,弄得太久,怕他会没精神。   林好达已经无法思考这些,声音很小地叫起来,渐渐变得难以承受,指尖用力按进关君山的手臂。   结束时,林好达累得连手指都动不了,脸红红的,目光涣散,潮漉漉的手心贴着关君山的后颈。   关君山抱他去浴室清理,林好达乖乖由他动作,像个任人摆布的漂亮玩具。   夜色沉寂,屋外又下起雪,细小冰晶敲在玻璃上,发出沙沙轻响。   关君山再次推门走进浴室,莲蓬头往外喷着热水,不大的空间很快被蒸腾的热气填满,朦胧一片。   明明没过太久,林好达的脸还是热起来,很快两个人都湿透了,林好达抬手要关却被摁住了。   关君山站在身后,伸手按上他的后背,用一种十分可惜的口吻:“连我也要重新洗一次了。”   因为又胡闹了一次,第二天早上还是起得迟了点,等赶到机场时,唐琛他们已经等了很久。   江添意表现得兴致盎然,绕着林好达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他用围巾遮得严严实实的地方,“啧”了声,说出来的话没轻没重:“你们两个昨天不会很晚才睡吧?”   “哪有。”林好达推着行李车,假装在包里翻护照,不敢抬偷看她,“乱讲。”   江添意“哦”了一声,意有所指地点点头:“那就最好咯。”   航班将在一小时后开始登机,关君山停好车,跟进航站楼来送他们。   其实像这样分别的时刻,也不是没有经历过,林好达努力表现得成熟,情绪稳定,同他说了会儿话,直到唐琛要谈公事将关君山叫走。   昨晚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吹了风,林好达的嗓子依然疼,关君山将出门前灌好的保温瓶交给他,耐心叮嘱:“回去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林好达唇角动动“嗯”了声,关君山的手掌很大,温暖平滑,林好达没忍住勾了勾他的手指,在变得不舍之前主动放开了,慢吞吞地说:“你也要按时吃饭,好好睡觉。”   关君山朝他笑笑,眼神深邃,落在林好达脸上再难移开,“你要等我。”关君山上前一步,声音很轻:“乖一点。”   在巨大的,略显嘈杂的航站楼里,光线明亮,四周旅客来来往往,所有人都比他们忙碌,步伐迅速地穿过这一小片区域,可林好达却只想在他温暖宽阔的怀中停留得更久一点。   登机广播开始播放,关君山低下头,“飞行顺利。”   然后吻住了林好达,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在人前接了个不长不短的吻,周围有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   林好达没有和他说告别的字眼,只是约好:“明天见。”   仿佛太阳升起,明天到来,关君山就能如约回到身边。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机舱灯光暗下来,午后的阳光照耀着连绵不断的雪山,从舷窗向外望去,美得令人目眩。   和来时不同的是,这一次,林好达竟然祈祷航行速度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好让他可以在这片国境内再多停留一会儿。昏暗的机舱里,身边江添意和唐琛都已经睡熟,只有他靠近玻璃,忍不住连连往窗外看,仿佛只要还能见到那片雪山,他和关君山的距离就不会太遥远。   清晨,飞机平稳降落,林好达休息不佳,顶着一脸倦容下了机。   时间太早,他蹭了个便车回家,路上收到关君山的消息,确认他是否平安落地。   虽然思念又不舍,但新鲜感对于林好达来说也是有的,他还从没有与谁谈过异国恋,一部手机如同能跨越昼夜的神奇传送门,他发出信号,也让隔着半个地球的关君山牵挂不已。   磨合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对彼此的作息都更加了解,约好一周打一次视频电话,明明两个人的生活都乏善可陈,可每次等视频接通,就又舍不得放下,就算来来回回只说些车轱辘话,听的人也甘之如饴。   这样单纯的牵挂与喜爱,恍惚间也会让林好达觉得自己像回到十几岁,因为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玩具,而诚挚又幸福地度过每一天。   开春后,林好达所在的行业进入旺季,开始时常加班,偶尔也会去临市出差。   鉴于有好几次他在视频的时候不小心睡着,关君山决定把频率减少为两周一次,虽然立马遭到了林好达的强烈反对,不过关君山还是狠狠心没有妥协,也没有被他的甜言蜜语打动。   气得林好达三天都没有跟他说话,明明午休的时候有时间在江添意的朋友圈下面留言,同她聊得火热,面对关君山发来的消息,却统一采取冷处理,不管不问。   对他,关君山总是格外有耐心。第二天清晨林好达照例去上班,经过前台时被同事叫住,冲他暧昧地眨眨眼。   林好达一头雾水来到工位,发现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大捧玫瑰,也许有一百多支,看上去格外夸张,静静立在电脑旁。   挤挤挨挨的花瓣间有一枚卡片,林好达拾起打开,晨光中看见上面的留言:“理理我,想你。”   第二天,玫瑰换成了蝴蝶兰,卡片依旧。   经过的同事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打趣他:“好达,跟对象闹矛盾啦?你看人家都这么表示了,这一束可不少钱吧。”   林好达尴尬笑笑,只得把花藏到桌子下面。   没想到第三天,关君山的手段直线升级,送花的骑手确认签收后没有立马离开,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众目睽睽下竟然开始朗读起来:“宝贝,是我错了,别生气,我——”   林好达脸红得几乎快滴出血,赶紧让他打住,不许再念下去。   对方竟然拒绝了他:“那可不行,客户特意发了个红包,叮嘱我一定要念完。”   林好达好声好气把他往外请,连连答应,“我证明你确实念完了,祝福我也都收到了,回头给你打好评,这样行不行?”   再三保证之下,对方才不情不愿离开了。   晚上回到家,林好达再难回忆起之前不理他的决心,主动拨过去视频请求。   铃声响了一会儿,被挂断了,林好达再次拨通,这次等得更久了一点,直到自动挂断,关君山一直没有接听。   林好达坐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不过并没得出结论,情感已经先一步驱动他给关君山发去消息:我们谈谈。   等到很晚,林好达几乎要睡了,关君山才终于回拨过来。   林好达按下接听键,不过一开始并没有打开摄像头,关君山稍微看了一会儿黑乎乎的屏幕,问他:“在做什么,怎么不开镜头?”   “我要睡了。”林好达还生着气,告诉他,“反正就聊一小会,不用打开。”   “好。”关君山静了两秒,还是答应他,声音像含着点笑意,贴近了点问:“生气了?”   “没有。”林好达立马否认了,把脸蒙在被子里,声音也变得闷闷的:“你每天都很忙,要去哪里,做什么,又不用一一向我报备。”   “抱歉,”关君山一听就明白了,态度很好,主动解释:“今天来了个合作商,要见我一面。”   “然后呢。”嘴上说着不在乎,其实心里却埋怨某个人连解释都轻描淡写一句带过,十分的不重视,林好达忍不住追问:“就结束了?”   “陪他吃了个饭。”关君山“嗯”了声,告诉他:“可能原本有别的安排,我拒绝了。时间不早了,你还在等我。”   “什么安排?”林好达立马警惕地问,“你们这样的老板,不会是我想的那种安排吧?”   关君山不回答,反而笑了起来,语气愉悦:“你想的‘那种’,究竟是哪一种?”   林好达气得更厉害了,语气恶狠狠说“不知道”,抱着枕头在床上懊恼地滚来滚去,最后恐吓道:“如果你真的背着我去了,我不会听你那些下跪痛苦挽留和解释的!”   似乎是逗他的感觉还不错,关君山态度暧昧地点了点头,顺着他的意思说:“我知道了。”   林好达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咬着嘴唇凑近屏幕看了看,终于发现端倪,立马叫起来:“关君山,你是不是喝酒了?”   “被发现了?”关君山有些惊讶,夸奖他,“好达真厉害。”   林好达却不买他的账,隔着屏幕指挥他:“把你的外套脱了,领带也松开一点,我看见你的脖子都红了,唔……这个角度光线不好,你到底在哪里啊?不会还在外面鬼混吧?”   关君山举起一只手以示无辜:“青天大老爷,这是真的冤枉。”   林好达轻轻哼了声,继续使唤他:“回家了吗?那去你的房间里,我要接着检查。”   等进了房间,关上门,关君山照他的意思解开衬衫,林好达看见那片红晕一直烧到锁骨处,便有些担心,问:“你怎么回来的?”   关君山乖乖回答:“别人送。”   他便松了口气,不过也不忘再三叮嘱:“喝了酒不可以自己开车,要答应我。”   “嗯,答应。”   “所以现在能给我看了吗?”关君山压低声音叫他,“好达。”   “……看什么。”林好达小声地说,“跟你说了已经太晚了。”   “好达,”关君山继续,声音喑哑,“宝宝,真的好想你。”   一声叠着一声,偏要往他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里钻,林好达实在受不了他这样,最后妥协:“只能看一会儿,十分钟。”   关君山如了愿,立马答应,说“好”。   林好达这边的光线偏暗,在卧室,只开了盏床头灯,刚洗完澡,头发吹得蓬松柔软,又因为在床上滚过,显得有一些凌乱。   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稍微有一点反光,关君山的视线顺着往下滑,看见他身上的卡通睡衣,最上面一颗扣子敞开着,白皙皮肤沿着纤细的锁骨起伏。   林好达的嘴唇张张合合,对着镜头好像在跟他说些什么,可能是送花的事,关君山无法集中注意力,听着他刻意放轻的声音,渐渐心猿意马,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   林好达最先察觉到异样,是听见一些并不应该发出的声音,很像有人用打湿的手指用力按压那种气泡塑料膜,发出“噗嗤”的动静,像在恶作剧。   他这么想着,把手机屏幕拿得近了一点,才发现关君山的脸不知什么时候排除在镜头之外,画面里只剩他微微绷紧的下巴,一直往下停在胸口处。   “关君山,”林好达没想那么多,停下来问,“你还在听吗?为什么不说话。”   关君山含混“嗯”了一声,喉结很快地动,呼吸声也变得更重了一点。   林好达还惦记着他喝了酒的事,语气也着急了点:“还好吗?是不是不舒服?”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紧接着传来一些更奇怪的动静,刚才听到的挤压气泡膜的声音,也变得频繁而清晰了点。   “好达,”摄像头终于摆正了,屏幕里重新出现关君山的脸,林好达却觉得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微妙得难以形容,语速也放缓下来,一字一句:“叫我。”   林好达有些迷茫,不过很快照做了,“君山,”他的牙齿上下碰在一起,嗓音既轻又软,“关君山。”   关君山的脸上的红晕比刚才更盛,露出来的侧颈上青筋浮起,从唇缝里溢出很轻的声音。   林好达愣住了,盯着屏幕无措了两秒,耳廓连着脖子很快粉成了一团。   他知道了。他知道关君山在做什么了。   水润的嘴唇抿了抿,他飞快把目光移向别处,“你……”气都渐渐喘不匀了,林好达十分恼怒地埋怨,“就一定要现在……这样吗?”   “你很可爱。”关君山叫他,“好达,知不知道现在你的耳朵是粉的,脖子也是,嘴唇怎么那么软,小小的,粉得很可爱。”   “戴眼镜的样子也好看,明明眼睛那么漂亮,却要藏起来……是只能给我看吗?好乖。”   “每天都在想你,想很多遍,想到梦里都是你,梦里面的样子比现在还美,很喜欢。”   他不想听,不想面对,关君山就一句一句告诉他,比任何时候都过分,倾诉着对他的玉忘,沉重而炽热。   濒临最后的那一刻,他告诉林好达:“我是你的。” 第123章 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四月初,和负责吴曼真的医生团队确认了新的治疗方案后,关君山在电话里松口,说会准备尽快回国。   他打来的时候,林好达还在超时加班,目光从屏幕上的一组数据移开,气息忽然有些不稳:“……真的?”   关君山“嗯”了一声,低沉声线仿佛贴在他耳侧,像是笑了下:“怎么?不想见面吗?”   “没有……”林好达握着电话,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些含糊地埋怨:“原本还以为要更久一点。”   电话那头的笑声又明显了点,关君山清清嗓子,问他有没有收到何小姐发来的请柬。   林好达答“收到了”,反应了两秒,追问:“你也要来?”   “我看时间差不多,等处理好这边的事,可能也就那几天飞回来。”   关君山同他交代完,话锋又一转,“你呢?你有时间去吗。”   林好达发现瞒不下去,不得不叹了口气,告诉他实情:“何小姐后来将她的婚礼委托给我去准备了。”   “原来那家实在太难缠,律师说排队等开庭至少要半年,场地也要提前预定,不能一直没休止地拖下去……”   林好达说到这里发现关君山一直不讲话,便收了声,有些忐忑地问:“你……没生气吧?”   “哦?”关君山随意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既然你这么问——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   “感觉好像是利用你的关系才接到项目,”林好达放低声音,欲言又止:“如果不是当初有你推荐,何小姐也不会联系上我。”   “不会。”关君山闻言却笑了,答得笃定,“朋友是朋友,生意是生意。她把自己的婚礼交到你手上,不是当成生意,也不会仅仅因为有我这层关系。”   “你可以更有自信一点。”关君山的声音很轻,明明隔山隔海却又离得很近,他这样告诉林好达:“没有我在,你本来也很优秀,很努力。”   林好达动了动嘴唇,“嗯,”他停了半秒,出声喊:“君山——”   “……快点回来吧。”呼吸起伏了几下,他凑近了,低声吐露思念,“真的好想你。”   婚礼仪式定在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在市中心一家五星酒店的顶楼举行,由室内餐区和户外草坪两块独立空间组成。虽然宾客名单在林好达及团队的建议下保持了最低人数,当天仍有不少的政商名流出席。   婚礼开始前一周,即便各方面已经反复确认过,林好达最担心的仍然是当天的安保系统。一般这种场合都会匹配相应的安保规格,但由于酒店方态度强硬,这次他只能妥协由对方推荐的安保团队提供相关服务。   好在场地不算大,进出都要经过严格的安全检查,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关君山的航班提前一天飞抵国内,由于彼此事情都太多太杂,两个人一直没见上面,重要消息都由杨跃在中间通电话传达,包括确认关君山出席婚礼的细节。   毕竟除了普通宾客的身份,他还被选作伴郎,负责参与一些仪式流程,当然还有炒热气氛。   林好达最初看到伴郎名单时吃了一惊,深思熟虑后还曾试图劝过新郎,理由是关总性格比较冷,又具备一定知名度,是否换一个人来会比较好。   结果对方也并不如想象中靠谱,他亲口说过的这些话,隔天就传到了本人那里,深夜关君山拨来电话,莫名其妙开口就问是不是自己平时太古板,没什么情趣,否则怎么会沦落到让另一半产生了这样的误解。   林好达百口莫辩,只好搬出工作的借口,解释说自己是出于好心提醒,看到仪式过程中还安排了游戏环节。   关君山不依不饶,又质疑自己哪一次没赢过,抓着他非要问个明白。   林好达最后不得不勉强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表示不应该让他背上这种不切实际的污名,等下次见面一定亲口道歉,再好好予以补偿。   关君山这才作罢,转而又问他打算拿什么补偿自己,被林好达以睡眠不足的理由含混过去,挂了电话。   天色将晚,户外草坪上的彩灯亮起来,宾客陆续入场,婚礼差不多要开始了。   林好达站在舞台旁,正和灯控团队调整打光效果,宴会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聊天。   按照流程,灯光师在仪式前最后一次进行调试,全场灯光渐渐暗下来,只留一束追光,射向新娘亮相的入口。   理应有保安守在那里,不知为何宴会厅的门还是从外面推开了,人群安静了两秒。   追光的圆形光束下,一道人影忽然出现。林好达抬头看去,也愣住了。   穿着浅灰色伴郎西服的关君山不知何时停在那里,他的视线在厅中转过一圈,直到看到了舞台旁的林好达,才迈腿向这边走来。   林好达同他对视一眼,本该立即移开的,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这次才彻底看清关君山今晚的样子。   他的个子很高,走起路来依旧端正挺拔,身上的正装十分合衬,胸口处别了支香槟玫瑰,花茎末端挽着一截浅色缎带。伴郎休息室里有专门的化妆师,出于私心也是提前安排好的,林好达稍稍抬起眼,着重看他的五官眉目,果然发现了一点用粉底扫过的痕迹,头发也特意用定型发胶打理过,整个背起来向后梳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灯光渐渐亮起来,还来不及说什么,关君山已经走到他面前,微微垂下目光。   “事情很多,一直到现在才腾出点空。”   “当伴郎就是这样的。”林好达温和地笑笑,伸手将他袖口不明显的褶皱掸了掸,“早就和你说过了。”   旁边的灯光师仰着脸,打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关先生。”林好达便转过来,大大方方地向他们介绍,“也是今晚婚礼上的伴郎。”   众人纷纷向他点头,关君山也含了含下巴,趁稍稍转身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往林好达身边靠近一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暂时没有。”林好达婉拒了,用眼神示意他回休息室,“新郎那里也许会有,不然你先去找他?”   “没关系。”关君山施施然抬手,看了眼腕表,又说:“现在这个时间,估计还在背誓词。”   两个人肩膀抵着手臂,关君山边这么说着,边垂下来一只手,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手背碰了碰林好达的手腕。   林好达马上发现了,也予以回应,轻轻刮了下他的掌心,嘴上却继续无波无澜地继续问:“摄影师那边呢?”   “在电梯那边,好像在给新娘拍特写。”有刚才遇见的同事出声回答。   担心林好达真的将自己赶走,关君山终于装不下去了,无奈地笑笑:“所以,现在想与你单独聊聊,不可以吗?”   林好达表示抱歉:“仪式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开始了。”   关君山转过脸看他,眼神里流露出少许懊恼的表情,压低声音:“我需要收回一些说过的话。”   “什么。”林好达问。   不过没等关君山开口,林好达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垂下头匆匆扫了一眼,全部注意力立马被吸引走,这次轮到了林好达对他说:“抱歉,我要去帮新娘处理下礼服。”   “我陪你。”其实也就短短两三分钟路程。   就算只能暂时相处,也让关君山很快丢掉那些懊悔不已,抬腿追了上去。   婚礼举行得十分圆满,在现场来宾见证的宣誓之后,有受到邀请的媒体上前为新人合影。简单的采访环节结束,接下来是舞会时间。   忙碌了一整天,林好达也终于能松一口气,在交代完一些剩余的工作安排之后,他又绕回了宴会厅。   厅中光线柔和,舞池里飘扬着舞曲的旋律,旁边的圆桌附近,关君山安然地坐在椅子上,手边一只高脚杯空了一半,身边不少人围着他说话,关君山却始终神色淡淡,看上去并未真的在意谁。   直到林好达走过去,停在面前,“关先生,”他笑着,用一种尽量客套的语气,“还有一点收尾工作需要您配合,请问现在有时间吗?”   关君山慢慢转过脸,“哦”了一声,微微上挑,明明嗓音已经带了笑意,仍克制住了,不发一言盯了他少时,才不紧不慢问:“去哪里?”   林好达上前一步,耐心陪他演下去,“这里人比较多,我带您去休息室好吗?”   关君山从椅子上站起来,装模作样同周围众人告别:“抱歉,我得先离开一下。”   林好达走在前方,他知道一条隐秘小路,可以从舞台后方直接绕到户外没人的连廊那里。   宴会厅中的关君山,毫无疑问是人群的中心焦点,两个人不可以靠得太近。直到呼吸到新鲜的晚风,关君山才从后面追上来,走近几步靠近他。   澄澈星空下,关君山箍住那双肩膀,将他推到廊柱上,林好达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大理石,抬手勾住他衣领,轻轻一扯,关君山如同全身被抽走骨头,站也站不稳,摇摇晃晃跌到他身上。   无需开口郊谈,日与夜的思念,连同那些压抑的渴望和迫切,透过彼此深深凝视的双眼,关君山自然而然倾身吻住他,唇瓣碾转厮磨,妄图夺取他口中全部氧气。   林好达也抬起手,揽住他后颈,舌尖碰到坚硬的牙齿,口腔中是他渡过来的,好闻的香槟酒的气息。   悠扬的曲调乘风传来,宴会厅内,舞会还在继续,舞池内人影浮动,没人留意到室外廊柱下的阴影里,躲着一对亲吻缠绵的恋人。   吻松开又贴上,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会儿,关君山才彻底将他松开,林好达脸色微红,趴在他胸口艰难喘气。   关君山体贴地轻拍他的后背,小声问是不是难受,林好达脸更红了,立马摇头,不过在他的注视下,最后还是老实地承认了。   关君山谆谆善诱:“你要学会换气。”   林好达纯情得离谱,立马说自己并不擅长。   关君山盯着他的脸笑起来,“你很少承认自己有不擅长的事。”   林好达便偏过脸,故意不让他看自己,转移起话题:“这次回来,还走吗?”   关君山说“不走了”,将他额前凌乱的发丝轻轻拂到耳后,“新的治疗方案确定之后,有什么进展,那边会主动联系我的。”   林好达抬起头,眨眨眼看着他,眼睛映满星空的倒影。   他小声宣布:“那我们要一周约一次会。”   关君山只是问,一周一次够吗。   林好达脸上的红晕没消退过,犹犹豫豫地告诉他:“我在酒店订了一间房间,今晚可以在这里睡……”   关君山觉得自己应该收回之前关于林好达纯情的评价,手指碰到他温热的后颈,明知故问:“我也可以留下来吗?”   这一次,关君山的吻并不急切,唇很轻柔地拂过林好达的鼻尖,唇角,哄他一点一点打开牙齿,好放别的更湿更热的东西进去。   忽然,余光里有什么闪了一下。   关君山立马睁开眼,扣在林好达腰上的手跟着收紧,将他整个人埋进自己的怀抱里。   吻蓦地落空,林好达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眼角水润,鼻尖和侧脸被迫紧紧贴在胸膛。   “君山……”他不明所以,小声地喊。   “有人偷拍我们。”关君山压低眉毛,警惕地环顾周围一圈,夜色安静,灯光没照到的地方,都是被阴影包裹的模糊一团。   连他们都是躲在廊柱的阴影里,没想到这样也能被人盯上。   “真的被拍到了吗?”林好达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不免跟着紧张起来,“我让安保团队控制一下现场,能找到那个人吗?”   “好。”关君山低下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你别出面,我来解决。”   关君山打完一通电话,自然地推门进来,顺势滑入舞池。   很快有人贴上来,主动要陪他跳,关君山一一谢绝了,最后走向今晚的新娘,朝她绅士地伸出手。   两个人都是再标准不过的舞姿,裙摆飞扬间,让人赏心悦目,渐渐周围的人也纷纷为他们让出场地,站成一圈拍掌叫好。   一曲终了,两个人停下来,朝众人行礼致谢。何小姐跳得脸颊发红,后颈也微微沁出汗,刚想问旁边的侍应生拿纸,关君山已经先一步靠过来,贴近耳旁说了句什么,何小姐抬头看他一眼,愉快地笑起来,又拨开长发露出后背。   关君山拿着手帕,亲昵地帮她拭去颈间汗水。两个人姿态亲密,虽说是多年好友,可毕竟今晚是婚礼,难免令周围人侧目,八卦欲暗地里全飞去了两人身上。   “咔擦——”墙角处,闪光灯又亮了一下。   关君山等得就是这一刻,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勾勾手示意门口的保镖,“按住他。”   狗仔换了套侍应生的衣服,不知怎么混进来的,本以为已经拍到猛料,正洋洋得意,冷不丁被捉了个现行,当下就慌了,来不及为自己辩解,慌慌张张抱着衣服下面的相机,就要往入口开溜。   没跑出去几步,就被拖回来堵在关君山面前。   关君山眼神冰冷,没什么表情地看他许久,伸出手:“我不想留底片。”   狗仔缩着肩膀,在他面前矮下去一截,看样子也是个刚入行没多久的新人:“什么底片!我什么都没拍到!”   关君山笑笑,不想同他废话,重复:“底片。”   围过来的还有不少宾客,大多有头有脸,最痛恨成天到晚追着他们像苍蝇一样的这些人,难免跟着义愤填膺起来,七嘴八舌地让保镖将人送走,要么就找律师来,告到对方倾家荡产。   关君山不为所动,仍站在他面前,好心告诫:“现在交给我,这个门你今晚还出得去。”   也不知被哪个字戳中神经,对方挺了挺背,忽然抬起头来,十分怨毒地看了他一眼。   林好达就混在关君山背后的人群里,看见那样的眼神,抱着双臂,有些担忧地拧紧眉毛。   那人忽地抬起头,两道视线撞在一起,狗仔盯着他的眼睛一亮,林好达下意识要避,拨开人群往后面躲,这时,迎面忽然又闪了一下。   关君山反应过来,扬手要挡,却晚了半秒,对面的人举着相机,一改刚才的胆小瑟缩,嚣张地笑起来:“关总,你那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究竟是谁,很快大家都会知道了。”   “无论我今天出不出得了这扇门,底片已经传到云端了,你放心,明天一早,各大版面都会是你们的篇幅……”   挑衅的话还没说完,关君山也跟着笑起来,看着他:“我同意了吗?”   “……什么?”   “我说,我同意了吗?”   几个保镖得到授意围上来,争执中那台相机很快被砸到地上,闪烁两下,彻底黑屏。   关君山耸耸肩,对他说“可惜”,随后转身,示意将人拖出去。   林好达站在人群最后,脸色还有点隐隐发白,直到对上关君山看过来的目光,十分安抚性地朝他摇了摇头。   林好达刚要走过去,将他带离人群中心,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一双眼睛盯着关君山的背后,瞳仁急遽收缩。   他想喊“小心”,可喉咙仿佛被人牢牢掐死,竟发不出一点声音,双腿也像被钉在原地,无法挪动一步。   刀刃的银光仿佛慢动作一般在视野里定格,世界安静数秒,慢镜头重新归位,保镖一窝蜂涌上来,将行凶的狗仔死死按倒在地上。   他们的搏斗撞倒了甜品桌,上面的香槟塔跟着摇摇欲坠,轰然倒塌,无数碎片液体飞溅,染湿了周围人的鞋尖和裙摆。   有人在林好达耳边发出尖叫。   视野正中央,关君山身影晃了晃,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林好达快要蹦出胸膛的心脏失重般归位,又骤然被新的剧烈钝痛填满。   血顺着关君山的小臂往下蔓延,如同蛇鲜红的吐信,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林好达大脑一片空白,不管不顾伸手去捂伤口,可血还在往外冒,从他的指缝里重新涌了出来。   关君山垂着眼,看见他近乎苍白的脸,很想开口安慰他不用怕,只是被划了一道,伤口看着吓人而已。   林好达仿佛提前洞悉了他的意图,另一只手很重地按住他肩膀,让他能靠着椅子坐下,“不要动”,也“不要说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杨跃的名字,给他打电话。   林好达不知道,是自己手指抖得厉害,点了几下屏幕,都没办法按准。   “别慌。”冰冷的指尖被另一只手握住了,最后一下,终于拨通了电话。   “杨跃,君山出事了。现在去医院,嗯,我马上把地址发给你。”   虽然语气佯装镇定,可关君山清楚,林好达的声音也在发抖。 第124章 爱终于抵达(大结局)   婚礼现场后来很混乱,似乎有人报了警,很多人影将他们困住,后来关君山示意安保过来开路,他们才得以顺利离开这里。   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杨跃联系了一间私人医院,距他们十分钟的车程。司机已经在楼下等,林好达学过基础的应急救助,用止血纱布和绷带,帮关君山在车里做了简单包扎。   医院不大,杨跃到得更早一点,在门口来回踱步。林好达远远看见了,降下车窗喊他名字,这时候车没停稳,他又急急忙忙伸手去拉车门,不过被旁边的关君山制止了,扯住手腕将人拉回来坐好。   在急诊室里,关君山将受伤的那只胳膊放在手术台上,绷带上隐隐有血迹渗出来,但不多,医生先谨慎地剪开袖子,接着是绷带,直到露出铺满血迹的皮肤。   伤口不算严重,但看起来很深,刀口的皮肤微微向外翻卷,露出颜色更浅的内侧组织,好在已经不再往外流血。   林好达看了一眼,便偏过头去,不忍心再看。   这时护士走过来,礼貌地请他们出去等,解释说伤口有点深,病人需要缝针。   医院走廊上的灯光更暗一点,林好达坐在休息长椅上,浑浑噩噩,垂着脸看自己手掌和袖口染上的血迹。   杨跃去前台缴费回来,看见他这样,心里十分不好受,走过来安慰:“不用动手术,只是缝针,证明没有伤到筋骨。”   林好达反应慢半拍地点点头,说“是啊”,安静了几秒钟,又沉闷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微微发抖:“幸好。”   幸好只是划伤了手臂,幸好只是缝针就能痊愈,林好达甚至不敢往下深/入,去想袭击者原本目的是什么?是不是打算往更致命的地方捅?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对方的目的达成了,他要怎么办?就算站在这里,也没办法改变任何事情。   明明是针对他来的,为了拍到他的照片,挂在娱乐周刊的八卦版面搏点噱头和谈资,林好达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想法,那就让那些人如愿好了,如果几张照片就能平息事态,关君山也就不用冒这样的风险,承受这样的痛苦。   哪怕自己什么都不做,哪怕只一味地躲在背后,关君山也会因为自己而受伤。   半个小时后,急诊室的门开了,关君山举着手臂走出来,除了脸色有点发白,其他看不出什么异常。   “关总。”杨跃接过他手上的单据,关心地问:“还好吗?”   “还可以。”关君山表情平静,告诉他:“打了麻药,药效过了之后可能会有点痛,医生说因人而异。”   杨跃点点头,肉眼可见松了口气,又说:“我去拿药。”   脚步声渐远,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不规律的频闪,剩下两个人都在原地站定,谁都没有先开口。   其实麻药的效果远没有想象中好,也许是关君山很少用的缘故,总之连绵的痛意已经开始从伤口显现,他勉强忍了一会儿,才不得不妥协,朝林好达笑了下:“怎么?是不是被吓到了。”   林好达慢慢抬起脸,眼圈有一点红,看了他几秒钟,声音很轻地问:“痛吗?”   “好达,”关君山靠近一步,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眼角,对他说:“别难过了,我不痛的。”   “可我会痛。”林好达悬在睫毛上的泪水坠下来,带着体温砸到关君山的手背上,“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痛。”   “下次不要这样了。”林好达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含糊地小声呓语。   因为意外发生,从医院出来后,他们无法按计划回到酒店度过一晚,司机将关君山送回公寓,考虑到单手不方便,林好达决定留下来照顾他。   林好达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间公寓,却意外发现装潢布局和他们之前同居过的那套房子十分相似,关君山含糊解释开发商的图纸都大差不差,没有新意可言,林好达听完只是笑,没有当面戳破。   到家时已经很晚,麻药的药效已经完全消失,伤口像被撕扯般钝痛,虽然吞了药片,但关君山脸色仍旧白得吓人,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额头和鬓角很快被冷汗打湿。   林好达只好不停找他聊天,努力帮他转移注意力。好在十多分钟之后,止痛片终于起效,关君山的脸色逐渐好转,也不再出汗。   医生建议这几天都不要碰水,可没有哪个正常人能带着一身血渍和消毒水的味道上/床睡觉,林好达便帮他贴了医院的防水纱布,又细心地用一层保鲜膜缠好。   虽然单手生活还是不方便,可关君山拒绝了林好达陪他进浴室的提议,只少许妥协,最后让他帮自己解开了衬衫和西裤的纽扣。   从浴室里出来时,关君山已经穿戴整齐,除了发丝微微湿润。林好达盯着他一直扣到最上面的那粒纽扣,没忍住似的笑了起来。   关君山走过来,不知是否因为在里面呆得太久,脸颊也被熏得微微发红,不自在地看着他,“怎么了。”   “关总。”林好达指了指他的锁骨上方,笑他:“你怎么比我想得还要纯情。”   关君山清清嗓子,没有解释,只是说:“今晚不太合适。”   林好达了然地点头,拿出吹风机,示意他坐到沙发上,想了想又觉得不甘心:“你都伤成这样了,我应该没有那么强人所难吧?”   关君山坐下来,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等被林好达的手指碰到头皮时,才没忍住一样地纠正:“是我自己。”   时间差不多该要去休息,林好达监督关君山吃了药,帮他把手机和充电线拿到床头,又问还需不需要别的东西。   关君山靠在床上,告诉他手提包里有份合同,自己睡前打算看完。   林好达撇了撇嘴,虽然不赞同,但考虑到离药效发挥还有一段时间,还是答应拿进来给他。当然也不是故意的,当他把合同从夹层里抽出来的时候,一个圆形的小盒子也跟着掉了出来,在地板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盒子不大,大概占据了林好达一个掌心,外表是丝绒材质,中心刻着几个很小的英文字母,林好达顺手一道拿进房间,交到关君山手上。   关君山接过盒子,脸上表情似乎怔了怔,接着抬起头来去看林好达,嘴唇动了两下,不过没发出声音。   林好达眨眨眼睛,说:“和你要的文件放在一起,刚刚滚出来了。”   关君山握着盒子不说话,林好达开玩笑:“怎么了,不会是什么不能被发现的小秘密吧?”   关君山语气克制,问他:“你看过了?”   林好达心里觉得奇怪,声音渐渐小下去:“不,我没有打开……”   话没说完,难以继续下去,房间安静,两个人面面相觑。   林好达舔舔嘴唇,有些不安地确认:“是……给我的吗?”   关君山叹了口气,承认了:“嗯。”   林好达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有些尴尬地说“那没关系,还有的补救”,又重复强调,“我真的没看过。”   关君山愣了几秒,盯着他笑了,“哪有这样随便的道理?”   林好达“唔”了一声,显得很好说话:“反正最后结果都一样,不是吗?”   想了想又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关君山立马变脸,又不承认了:“戒指是回国前买的,其他……还没准备好。”   林好达手心微微出汗,垂着脸,循循善诱道:“那不然……现在说也可以。”   也不知关君山是害羞还是心硬,竟然拒绝了,还埋怨起他:“好达,你不要闹。”   关君山的伤口需要隔天去换一次药,半个月后拆线,一个月痊愈。   为此他请了长休,除了线上办公之外,重要文件由杨跃一周两次送到公寓。   林好达也尽量避免加班,争取能早点结束工作回家照顾病号,即便为此遭到了上级的批评,指责他在工作上“懈怠了”,态度也变得“不如之前认真”。   不过林好达如今也没那么在乎这些认可,照例每天卡点下班,下地铁先去超市买好菜,再搭电梯上楼。   在居家修养的过程中,关君山还带着律师去了几趟警局,配合警方对于那天袭击伤人的调查。   对方很快承认,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这么做的,律师来电时,林好达恰巧在旁边,听见关君山问“是谁”,律师模模糊糊报出一个名字,关君山沉默了少时,然后告诉他:“不用顾忌我,该怎么做就怎么去做。”   挂了电话,林好达也拿不准到底要不要追问,只是担心他生气又会让伤口发炎渗血。   关君山稍微出了一会儿神,可能是察觉到他的注视,犹豫了几秒,主动开口:“那个人说,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给了一大笔钱,让他拍点有用的东西。”   除了吴曼真,林好达还是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别的亲人,下意识便问:“怎么会是你家里人?是不是弄错了?”   关君山却摇摇头,没有回避继续说下去:“关永越和我母亲离婚后,很快又生了个儿子,太过溺爱,染上一身富家公子的浪荡脾气。关永越觉得集团的事不能交到他手上,正好我刚从国外毕业,就想让我做他的接班人。”   “后来我离开关氏集团,我那个弟弟理所当然地接替了这个位置,可是我看过这一年的公开财报,相关业务板块因为经营不善,利润缩水严重,已经很难继续维持。”   “我想可能他压力也很大,毕竟在公司的事情上,关永越向来只认利益,也许在他的挑拨离间下,那个蠢货只会坚信不疑,觉得是我拦着他出人头地,故意将这一堆烂摊子扔给了他。”   林好达听完,心有余悸地说:“就算再不顺利,也不能雇凶伤人吧?”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关君山说一半留一半,最后也只还原了真相的一部分。   经过调查,确实起初是关永越的小儿子主动联系的小报记者,又砸给对方一笔钱,告诉他自己那个从小就处处高人一等的大哥其实脑子不正常,貌似谈了个男人,既然如此,记得让他狼狈点,好好体会一下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找来的这个人之前在关氏集团工作过,因为私下和供应商串联受贿被关君山踢出了公司,所以一直怀恨在心,意外得到了这个机会,决定徇私报复。   而如今事情了结,也只是一个方面。   另一方面,因为婚礼当天在场宾客众多,即使已经委托过公关处理,相关细节还是很快在网络上泄露开来。   除了豪门兄弟内斗,关氏集团股价一夜间暴跌之外,吃瓜群众最关心的,还是关君山拼命护着的那个地下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因为一两张照片,竟然引发这一连串的腥风血雨。   先前没人能挖得出来,是公关发力,早有准备,如今已经有人能证明TA就在婚礼现场,混乱之中,怎么还是没能有一家八卦小报爆出猛料,不免令人质疑其行业水准。   关君山最不想见到的结果就是如此,无论要扒他什么花边新闻都可以,但主意打到林好达身上,一律免谈。   眼看网络上的热门词条越挂越高,越来越多,渐渐也超过了公关团队的能力范围。   林好达以动小手术为由,请了半个月的假,关君山则担心公寓附近有人蹲守,请了阿姨来照顾他的起居生活,自己则搬去了另一处住所。   这之后,就连林好达为数不多的出门时间也有限制,首先时间不能超过十五分钟,其次必须全副武装,帽子墨镜口罩一件不落。   久而久之,林好达觉得自己的生活正被完全隔离,因为臆想中的可能出现的威胁,不得不二十四小时保持警惕,处于防御状态。   可明明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那些人能伤害得了他什么呢?   不如说无法见面,无法一起生活,无法随心所欲地牵手走在阳光下,才是让林好达最害怕,也最难以接受的现状。   虽然关君山离开前叮嘱他可以咨询自己的公关团队,但林好达犹豫许久还是放弃了,那天晚上他考虑了很久,措辞来来回回地修改,重写,最后在深夜时分上线,登陆了很久没用的小号,发送了一条微博。   “嗨,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林好达,可能突然这样打招呼很奇怪,但我想不到更好的开场方式 了,见谅。   我知道这段时间,包括从很久之前开始,大家都很好奇关君山在和什么样的人恋爱,我也很抱歉一直躲躲藏藏到现在,因为真的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普通人,所以请原谅我到现在才鼓起勇气承认,关君山的恋爱对象就是我。   虽然不太习惯也不希望被打扰,但如果真的好奇我长什么样子,我也可以贴一张自己的照片。   想说的话有很多,但由于是两个人的恋爱,还是无法与你分享太多细节。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我们的恋爱应该与你的差不多,有酸甜苦辣,也有争吵或想要放弃的时刻。   不过好在最后没有放弃,虽然彼此都不是最完美的爱人,但请相信我们一直在努力。   或许可以让公关团队帮我润色出一份更好的稿子,但时间已经太晚了,况且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林好达,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发这样的一条微博。   希望看到这里的你也可以每天都过得愉快,无论结果如何,都拥有一段值得回忆的感情。   谢谢,还有晚安。·͜·♡   【图片】”   下面的配图是一张背影,关君山拍摄的,某个晚上林好达在厨房里忙着做饭,穿浅色的居家服,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后颈。   微博刚发送成功没多久,林好达的电话几乎快被打爆,最开始是周围的同事朋友,紧接着涌进来一些他不认识的陌生号码,短信也一直弹出来,包括好友申请。   他一条也没理,坐在沙发上静静等待,半个小时后,门锁“滴答”一声,从外面打开了。   关君山风尘仆仆,踏着夜色走进来,影子在身后,被拖得很长。   林好达起身走过去,笑着问他“回来了”,像往常一样再自然不过地从他手里接过围巾和大衣。   他把大衣挂在衣架上,关君山在玄关站了良久,终于开口:“……把那条微博删了,趁现在还能控制得住。”   林好达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删什么啊?”他故意开玩笑,“现在我连发条动态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不要这样。”他转过身来,声音很低,叫关君山的名字,“君山。”   “你明知道这样会让自己陷入什么境地。”关君山深深盯着他,语气变得严厉,“好达,我做这么多,不是想让你把自己扒光,送到别人那里,成为一个消遣。”   “可我不觉得这是消遣,”林好达安静几秒,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也不觉得你单方面做的这些就是保护。”   关君山拧起眉毛,“林好达,”他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明明与你恋爱的人就是我。我不想再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了,我想要堂堂正正地牵手,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而不是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走一模一样的结局!”   “什么结局?”   “就像我们第一次恋爱那样,你只要我乖,要听话,听你的安排,的确我一开始也以为这样就能抓得住你,就算委屈一点也没什么关系的,可这样不是恋爱,明明只有两个人都努力,才能抓住一点未来。”   到最后,缠住两个人的依旧是那段过往,因为当初做下的不够成熟的决定,成为彼此心中的魔咒,至今难以妥协,也难以开解。   “我不是要把你藏起来。”关君山走过来,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好达,我只是担心这些声音会伤害你,我怕……你对我的爱还不够坚定。”   因为不够坚定,听到那些声音,也会产生怀疑,是否值得坚持下去。人是难以承受自我质疑的生物,他不敢赌林好达是否能挥之不听。   “可你没有问我是怎么想的。”林好达慢慢吐出一口气,伸出手拥住他,“我只希望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只会躲在你身后,闭着眼睛和耳朵,不看不听。”   “就像你爱我想要保护我一样,我也很坚定地选择了你,爱上了你,所以也想保护好你。”   房子里静悄悄的,唯独林好达的手机响个不停,直到耗光最后一格电,屏幕才彻底暗下去。   “知道了没有,”林好达踮起脚,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然后是嘴唇,“不要再逞强了,关君山小朋友。”   “以后会有另一个小朋友牵起你的手,和你一起面对世界。如果你想打怪,我们就赶跑怪物,如果你觉得难过,我们就去看四季风景,如果有一天你想偷懒了,也可以,我们就一起翻着肚皮晒太阳。”   “这个世界这么大,总会让我们的爱找到出口。”   关君山俯下身,很轻地“嗯”了一声,学着他的样子,用嘴唇碰了下他的脸颊,最后说“好”。   那晚之后,虽然林好达那条微博热度很高,在搜索栏上挂了很久,不过有关他本人的具体信息却迟迟没有出现更多,又或者偶尔的确会有一两条爆料,不出十分钟连账号本身都被封了,消息根本散播不出去。   经过商量,这个微博小号也被公关接管了一段时间,虽然大多都是正面且友善的评论,但关君山还是不允许林好达看太多太久。   又过了几天,网上出现了其他更博人眼球的话题,吃瓜群众很快转移了阵地,将这件事暂时淡忘。林好达也终于能够获得出门的自由,回归正常生活。   第一件事就是陪关君山去医院拆线。林好达原本做了一堆心理准备,以为要很久,结果过程其实很快,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伤口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进行简单的锻炼和拉伸。   医生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主要是不能劳累和避免过度用力,林好达一一记下,又询问了些日常饮食和护理的细节。   回到家已经是午后,两个人都没有回去工作的打算,阳光不如早上那么明媚,不知从哪儿飘来一朵云,天空渐渐阴沉下来。   原本的计划是呆在影音室里打游戏,关君山的工作室团队最近正在计划制作一款恐怖题材的解谜游戏,找了许多目前市面上差不多题材的优秀案例,林好达也被邀请提供游玩后感想。   只不过因为是恐怖游戏,林好达闭眼睛的时间比睁开的时间还要久,有时候操控游戏角色,跑着跑着就蹿到了怪物脸上。   影音室门窗紧闭,空调温度适宜,为了营造氛围,没有开灯,四周光线昏暗。   不知谁先靠近的谁,大雨落下的时候,耳边只剩彼此交缠的船息声。林好达月退贴着关君山的月退,被他按在地毯上接吻,沿着唇角牵出暧昧的水痕。   他迷蒙地睁开眼,投影仪点亮的一小片明亮中,有无数金尘飞舞,林好达抬起手,碰到他流畅紧实的后背线条。   顾忌关君山的手,又想起医嘱,这一次他们做了新的尝试,对林好达来说可能比较难,很快他抖得连坐都坐不稳,被关君山捉住腰,又勉强直起后背,敷衍地继续起来。   当然时间也变得比平时还要久,最后林好达实在受不了,要从他上面翻下去,却被关君山圈住脚踝捉回来,作为惩罚,动作也更深更狠。   连雨停下来,他们都还没停。   游戏团队的进度很快,两个月内交出了第一版策划和故事大纲,关君山过完觉得很满意,简单调整了下叙事方向,便让他们放手去做。   六月底,林好达来参加另一款游戏的内部测试会,团队负责人特意向他表示了感谢,称他给出的游玩感想提供了非常大的帮助。   林好达想起那天下午在影音室里的画面,最后几乎是关君山哄着他,在他耳边讲完了那部游戏的大概剧情,才抱他去的浴室。   七月,唐琛和江添意的婚礼如期举行,正值费城的雨季。   因为忽然而至的雨云,婚礼被迫推迟了几个小时,好在开始没多久,雨已经完全停止,天空中的浓云飘走,太阳从缝隙中露出笑脸。   关于伴郎人选,因为之前发生过的意外,这次由林好达来担任,相较而言,更满意的显然是江添意,提前就给他寄来了各种品牌的礼服。   到场的都是亲近的家人和朋友,仪式流程十分简短,交换完戒指之后,道具师交给了林好达一大捆氢气球,等到全场合影录像的时候,就由他负责放飞全部的气球,营造浪漫的氛围效果。   由于气球数量实在太多,更像是他被气球推着跑。总之等抵达了摄影师要求的位置,他开始按照约定,大声倒数起来:“3,2——”   喊完“1”的瞬间,千万只气球经由他的手放飞,大片的白色气球,如同移动的白云城堡,从绿色的草坪上起飞,被风吹散,吹远。   而正是在这样一片纯白的梦境中,渐渐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关君山穿着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那套西服,外套被风吹得稍稍敞开来,露出里面的同色马甲,还有白色衬衫。   浅色花纹的丝质领带,在清晨阳光下折射出闪烁的光点。   直到他停在林好达面前,林好达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冲他眨了眨眼睛:“怎么是这件啊,上面应该还留着咖啡的味道吧?”   关君山也笑了笑,不过这次是帮他说话:“不会,”他说,“我爱人洗得很干净。”   林好达还想问他穿得这么古板来干嘛,好像在开会,说点别的打趣他的话,这时关君山伸手摸向口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圆圆的盒子。   林好达心跳得很快,忽然产生了一种确切的幸福的预感。   在周围人的起哄中,那个之前他亲手拾起过的丝绒盒子被打开了,里面是一枚他第一次见到的戒指,比林好达想得还要小巧,在晨光里发出细腻的光泽。   林好达笑着,却流出一些眼泪,说:“我等了三个月,你怎么准备这么久。”   关君山走近一步,把戒指举到他面前,说了“对不起”,然后又告诉他,“我觉得你太聪明,应该会想到所有我会求婚的场合。”   林好达抹掉眼泪,反驳:“那你怎么犹豫来犹豫去,最后选在别人的婚礼上跟我求婚啊。”   关君山为他戴上戒指:“我想让所有人都见证,我爱你,光明正大,不躲不藏。”   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可林好达并不买账,盯着那枚银色素圈,“我还没有说答应。”   “好。”关君山牵起他那只手,后退半步,单膝跪地,“那我再问一次。”   “好达,你愿不愿意从今天开始,只和我在一起,无论幸运还是不幸,直到时间和生命让我们分离。”   都怪他今天听了太多甜蜜的话,也许这是无法让人拒绝的原因之一。   林好达将他拉起来,攀住他的肩膀,抬头吻住他的嘴唇,小声回答:“我愿意。”   必须拥有很多很多的喜欢叠加成爱,才让凡事总缺乏一点好运的林好达,最后成功抽中大奖,从爱神那里兑换来他最想要的人用余生陪伴。   而对关君山来说,也许林好对他的意义,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那就是虽然像礼物一样忽然出现,也能够飞越这世界的每个角落,好好抵达自己身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