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霸气金丝雀》 作者:木三观 简介: 金丝雀不会唱歌,但是骂人很响 路人甲:商清徽,你神气什么?还以为你是商家的大少爷吗?你现在只是厉总养的一只金丝雀而已! 商清徽:你知道我是厉总的人,还敢惹我?!吃我的巴掌——啪啪啪! 故人:商清徽!你居然沦落至此!你忘了你的钢琴家梦想了吗? 商清徽:知道我弹钢琴,指力强,还敢惹我?!吃我的巴掌——啪啪啪! 对此,厉华亭无奈一笑:我家的金丝雀就是比较牙尖嘴利。生气起来,连我都啄。 大家都觉得,商清徽真的被宠坏了。 但商清徽心里倒是清醒得很,一切宠爱都有保质期。 厉华亭也事先与他说好:除了真心,什么都可以给你。 商清徽找到了自己的路,断然离去后 厉华亭倒是舍不得的那一个,追到大洋彼岸:我有一颗真心,想要给你。 商清徽:……就没有更值钱的东西可以offer了吗? 每日11:00更新 分类:纯爱,现代,都市 标签:HE,包养出真爱 第1章 001 落魄户遇真霸总   商清徽自小学琴,指力非同一般,落在琴键上清越铿锵,落在人的皮肤上,也不会客气。   在家里刚破产那会儿,同学们曾试探性地霸凌他。   结果,他一套降龙十八掌,打得啪啪作响,还富有节奏与韵律,细听竟有几分霍洛维茨式的干净利落。   从此,“巴掌演奏家”的美名,扬名校园。   再没人敢招惹他。   可惜,人不能一辈子活在校园这样的象牙塔里。   出了社会,招惹他的人又多起来了。   他在餐厅兼职弹琴。   一个纨绔子弟端着酒杯踱过来,靠在琴边,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用杯沿碰了碰他的手腕:“小美人,下来陪我喝一杯,比光弹琴挣得多。”   商清徽答:“这位顾客,请不要打扰我的演奏。”   说着,商清徽抬眸,试图向餐厅经理求助。   餐厅经理却转过脸,假装看不到。   商清徽心里便有了数:看来这家伙来头不小,连经理都不敢得罪。   那纨绔子弟也不恼,反手将酒杯搁在琴盖上,身子又近了几分,手指顺着琴身缓缓滑过,最后停在他正弹奏的那只手上方。   商清徽如同看到鼻涕虫爬过来一样,赶紧避开。   纨绔子弟笑着说:“紧张什么?摸一下也不行啊?”   “那肯定不行啊!”商清徽震惊了:这些公子哥怎么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不合常识的话啊?   我记得我当年当纨绔子弟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呀!?   纨绔子弟拉下脸:“装什么清高?我对你给笑脸,是给你面子。你要是不识相,我有的是不给面子的办法。”   商清徽心想:我也是给你面子啊!我的降龙十八掌已经饥渴难耐了!你还非得把脸往上凑!   纨绔子弟正要伸手,拉扯这个美人。   美人也在桌下暗暗蓄力,五指微张,瞄准的正是他左颊。   却在这电光石火,箭在弦上,紧张刺激的时刻,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商少爷是么?有些日子不见了。”   听到声音,纨绔转过头去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商清徽也有些意外。   来人穿一件亚麻西装,剪裁合身,却不拘束,看得出是定制。立在灯光边缘,身形修长,面容深邃。   纨绔气势矮了一大截:“您……是您呀,厉总。”   厉华亭并不理他,只是目光落在商清徽脸上。   商清徽也认得厉华亭。圈子里长大的,谁不认识这位。即便当年商家还鼎盛时,他和厉华亭之间也隔着一道天堑,两不相干,勉勉强强只能算得上点头之交。   不,不是“点头之交”,应该是“点头哈腰”之交——他跟在爸妈身后哈腰,而厉华亭负责点头。   倒没想到,风光时无缘,落魄了反而遇上。   他更没想到,堂堂厉华亭,居然记得自己这个破落户。   看到纨绔失色的样子,商清徽意识到自己狐假虎威的时刻到了。   他猝然站起来,朝厉华亭一笑:“是啊,厉总,好久不见。本该多去拜访您,可是怕打扰了。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真是下帖子约都约不到的巧事儿啊。”   这话说得热络,好像两人之间真有几分交情似的。   纨绔的脸色变了又变,方才的嚣张轰然崩塌,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对商清徽说:“原来您是厉总的朋友啊?怪不得气质这么出众呢!刚刚多有冒犯,您可千万不要见怪。”   边说边往后退了半步,酒杯也悄悄从琴盖上拿了下来。   商清徽真恨不得扇他两个嘴巴子。但转念一想,自己到底不是厉华亭的真朋友,戏做得太满,万一收不了场,难看的还是自己。   商清徽便淡淡一笑,端出大人大量的姿态:“行了,下去吧。别打扰我弹琴。”   “是。是。是。”纨绔捧着酒杯,弯着腰,一边朝厉华亭鞠躬,一边又朝商清徽赔笑,小碎步退了下去。   厉华亭扫视了一眼商清徽的手,说:“你在这儿弹琴有些浪费了。”   商清徽有些意外,听厉华亭的语气,仿佛是真的认得自己,印象还不浅。   他便回答:“能给我交租,就不算浪费。”   厉华亭说:“你没地方住?”似乎有些意外。   “对。”商清徽答得坦然,毫无羞赧之色,“月租一千八,在这儿弹一晚三百块,得弹六天才凑得够。水电另算。”   他落落大方地说着,语气里似乎有些自豪。仿佛在说,你看,温室里长大的花,也有养活自己的本事。   厉华亭说:“哦,这样。那你要不要来我家?”   商清徽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这句堪比直球的问话。   更在于,自己居然一点儿也不生气。   或许是因为厉华亭的语气,好像不是刚刚纨绔那猥琐的样子吗?   他说话,好似一个老熟人,随口给了一个可行的建议。   商清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厉华亭没有那种暧昧的意思。   商清徽脑子卡了一下,然后说:“行吧。我十点半下班。”   厉华亭看了看表,说:“你弹到十点半,赚三百块?”   “是。”商清徽点点头。   “我给你三千。”厉华亭说,“现在能走么?”   “千”字话音刚落地,商清徽的屁股已经从琴凳上抬起来了。   落魄少爷就是这么市侩。   厉华亭的家在城郊半山,车沿着盘山路绕了几道弯,过了门卫,驶进去又走了好一阵才看见主楼,灰白色墙面,大块玻璃,线条干净利落。   进了门,玄关空荡荡,连幅画也没挂。客厅却出乎意料地大,一整面墙都是玻璃,望出去是城市灯火,低低地铺在脚下。家具不多,色调偏冷,皮质沙发旁边居然立着一架斯坦威三角钢琴。   “你弹这个。”厉华亭指了指那架斯坦威,说着,又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商清徽听到他的要求,心想:哦,看来我真的误会了。他没那个意思,就是想听琴。   哟,还就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霸总。   商清徽便在琴凳上坐了下来,开口道:“那三千块是喊我翘班的钱。厉总,弹琴的另算哈。”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那么高贵的骨架,吐出口这么市侩的话。   厉华亭难得笑了一下。   这样高冷美人的失笑,是最动人的。   商清徽几乎看呆了。他清清楚楚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离奇地,就像是琴键没按到底,弦却已经响了。   “嗯。”厉华亭拉开旁边的抽屉,里面齐整整码着现金,红红的几排,像砖头一样摞着,“你看着拿。”   商清徽看得眼睛都花了:“厉总,你确定吗?我和那些清新脱俗的钢琴家不一样。我是真的很能拿哦!”早说,带个麻袋来。   厉华亭又笑了一下:“开始吧,市侩的钢琴家。”   商清徽一向骄傲自己手指长,天生适合弹琴。如今发现这双手还有一桩好处——一把能抓许多张钞票。   他压抑着先拿钞票的欲望,到底还留着一点文明人的矜持。   他清了清嗓子,在琴凳上坐正了,问:“厉总想听什么?”   厉华亭说:“《月光》第三乐章。”   商清徽愣了一下。这首贝多芬的奏鸣曲他少年时弹过无数遍,炽烈、急促、如暴风骤雨,后来落魄了,在餐厅只能弹些轻柔的背景曲,很少碰这样需要倾尽全力的东西。他沉下心,指尖落下去,第一个和弦劈开夜的寂静。   琴声滚滚而出,像积蓄已久的河水终于冲开了闸口。   他越弹越投入,肩膀微微前倾,手腕翻飞。   太久没碰过这样好的琴了,音色通透,触键灵敏,仿佛每一根琴弦都在回应他。弹到中段激昂处,他眼眶微微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一曲终了,他感动得,差点就说:“我可以不收钱,再让我弹一会儿施坦威吧!”   余音还在厅里盘旋。   厉华亭说:“弹得很好。抽屉里的钱,你可以随便拿。”   听到这话,商清徽一下又庸俗了,觉得还是得收钱。他咳了咳,没脸没皮地说:“我可以用袋子装吗?”   “你很缺钱。”厉华亭判断。   商清徽谄笑:“厉总,您看人真准。”   厉华亭又笑了,然后说:“你留下来,我可以给你更多。”   商清徽看着他的笑容,很意外:原来厉华亭还挺爱笑的。   他有所不知,如果这屋子里有个管家,一定会告诉他“少爷好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商清徽心底盘旋着,这句“留下来”,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那个意思吗?是那个低级趣味的意思吗?   商清徽因为不敢确认,只能愣愣看着他。   厉华亭并不想通过言语详解他的需要,便靠近他,伸出手环住他的肩膀。动作很轻,比起狎昵,更多是一种确认,像是要把一个易碎的花瓶扶正一般。   商清徽产生一股莫名的悸动。这一刻,他终于确认,霸总低级趣味了。   而且,他同时明白,他自己也低级趣味了。和眼前这个男人的话……貌似,不要钱,他也可以。   见他木头似的僵在那里,厉华亭拿不准他是否自愿,便松了手,退开半步:“如果你不明白,或者不愿意,可以把抽屉里的钱拿走,然后离开。”   商清徽怔了一下,抬起头。   厉华亭神色很和气:“可以用袋子装。”   商清徽用袋子把钱装了。   但他也留下来了。   成年人,全都要! 第2章 002 鏖战一夜   鏖战一夜。   商清徽扶着腰得出结论——厉华亭这人,确实有点东西。   穿着西装那么高贵冷艳,领带一脱,就成了丧尸暴龙兽。   他甚至怀疑,这位爷是不是攒了很久。偶尔开一次荤,胃口大得不像话。自己这条小虾米,连塞牙缝都勉强,倒被人家一口吞了,连个响儿都没有。   起来的时候,他揉着酸软的腰,心想:“谁敢说我不劳而获?”   日上三更的,商清徽起来的时候,日上三竿了。   他走出卧室,发现屋子空荡荡,厉华亭已经出门了。   这屋子很大,却没有什么管家或者佣人的。   大约只有钟点工定时来清扫,一切整洁得像样板间。   看来,这位厉总不太喜欢家里有外人。   商清徽心想:那我该识趣些,拿了钱就走。免得人家回来撞见,两下都不自在。   从这半山豪宅,回到他那月租一千八小房子,丝毫没有任何落差感。毕竟,他可是破过产的人。   回家第一件事,当然是数钱。   数到一半,电话响了。家里人为了节省开销,早已搬回乡下,只有他一个人还赖在这座城市不走。   电话那头照例是劝:“徽徽呀,弹钢琴这种事,不是普通人家能想的。”   “怎么不能啊?想又不要钱。”商清徽说,“我还想当皇帝呢!也没见派出所来抓我意图复辟帝制啊!”   家人噎了一下,又换了个角度:“你要只是想,为什么非得留在大城市?不就是想博个机会嘛。”   “别说晦气话。”商清徽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刚赚了一笔小钱。看着有十万八万呢。”   “啊?”那头明显震惊了,旋即又换成警惕,“来路正不正啊?”   商清徽卡壳了一瞬间:这来路……正吗?   他咳了咳,答道:“你放心,不是坑蒙拐骗得来的。”   “那就好,好好攒着,别乱花……”家人的语气缓下来,絮絮叨叨的,没了从前“孩子想要什么就买什么”的豪气,已经完全变成了普通人家精打细算的模样。   到了晚上,商清徽又去了那家兼职弹琴餐厅,准备上班。   他一进去,昨晚对他还装聋作哑的餐厅经理,就点头哈腰地迎上来了:“商少爷,您来啦?”   商清徽:……我又成少爷啦?时薪一百块的少爷吗?   “咋啦,刘经理?”商清徽问。   刘经理笑容满面,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请过来。”   商清徽看到他的笑容,也有些激动了:要给我涨工资吗?   只见刘经理一路把他领到走廊尽头的包厢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厉华亭坐在里面。他穿一件经典白色棉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水。   商清徽一见到他,昨晚的画面便不请自来,心跳哗啦啦地急促起来,像整排琴键被一把按了下去。   刘经理谄媚地弯着腰:“您二位说话。有什么吩咐的,按服务铃就可以了。”   说着,他就退出去了。   室内的空间只剩下厉华亭和商清徽二人。   商清徽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厉华亭。原来,和一个不熟的人,有过一夜,再次见面,是那么尴尬。   商清徽脚趾抓地,抓出命运交响曲。   厉华亭却很自在:“坐吧。”   商清徽一屁股坐下来,选了离霸总最远的那张椅子。   厉华亭看了他一眼:“坐我旁边。”   商清徽就从圆桌旁摆着的椅子,一个一个地挪到他旁边。   厉华亭笑了:“今儿回去,不见你,原来你在这儿。”   这话看似平铺直叙,其实暗藏批评,商清徽打工久了,早听得出味道来:他在怪我,不打招呼就走了。   他眨了眨眼,解释道:“是这样的,厉总,我以为您不喜欢家里有外人,所以先走了。”   “我说了,让你留下来。”厉华亭道。   商清徽有些意外,嚅嗫道:“我以为……您是让我留一晚的意思。”   “我的意思不是那样。”厉华亭语气温和地解释,“我希望你一直陪着我。”   商清徽实在不喜欢领导这种含糊其辞的做派,干脆问到底:“所以,您的意思是,让我住在您家里?”   “是这么一个意思。”厉华亭点头。   商清徽有些意外。因为,一般富豪金屋藏娇,那个金屋一般都不是自己家。   不过,商清徽是乙方,也不好提什么异议。   厉华亭说:“没问题的话,我们回家吧。”   听到“回家”二字,商清徽恍惚了一瞬,仿佛二人竟然有了共同的家,突然变得亲密无间了。   他脸上有些温热,嘴上却磕绊了一下:“还、还不能回去吧……我在这儿上班呢……”   “你还想在这儿弹琴吗?”厉华亭意外。   “嗯……那倒不是。”商清徽说,“主要是工钱还没结呢。足足一千五啊。”   厉华亭:……   商清徽去找刘经理辞职。   刘经理听完,表示十分理解,爽快地结了工资,一分不扣,还多塞了几张。   商清徽拿着多出来的钱,假客气说:“这可不好多要您的。”   “您别误会。”刘经理也假客气,“这是客人给的小费,点名是要给您的,我也不能昧下来呀。”   最后,他还亲自把人送到门口:“商少爷,慢走,有空常来坐。”   商清徽就这样,在厉华亭家里住下来了。   厉华亭其实很忙,忙起来的时候,好几天不回家都是常态。偌大的宅子静得像一座空匣,只有钟点工隔日来清扫一次,其余时间,整间屋子都属于他一个人。   一个人的时候,商清徽便废寝忘餐地练琴。   施坦威立在窗边,黑亮如镜,触键的瞬间,指尖传来的那种沉而润的阻力,让他几乎鼻酸。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摸过这个级别的琴了。从前在家里的那一架,早就被贴上封条搬走了。   这一夜,他正弹得如痴如醉,整个人都浸在乐声里。   因此,他没听到门被打开的动静。   待他一曲终了,才感受到背后有个人影。   吓得他差点儿从琴凳上滚下来,回头一看,发现是厉华亭。   他大衣未脱,领带松了一半,显然刚进门不久,风尘仆仆的疲态还挂在眉梢,可那双眼睛却是清醒而专注地看着他。   “厉总……”商清徽站起来。   “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厉华亭再次强调。   这话他之前就说过一次,原话是——尤其是在床上,别叫厉总,听着像在做汇报,床头仿佛都要出现PPT投影了。   商清徽抿了抿唇:“华亭……你回来了。”   “弹得倒是熟练。”厉华亭说,“时常练习?”   商清徽解释:“平日没事做,就弹弹琴。”   “还想弹吗?”厉华亭又问。   商清徽有些不解:“您的意思是……?”   “是不是还想学钢琴?”厉华亭问。   商清徽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当然,他当然还想。他就是为了争取继续学琴的机会,才辛辛苦苦留在城里打工挣钱的。   厉华亭看着他,含笑问:“有心仪的学校和老师吗?”   商清徽如同站在云端:“有,就可以吗?”   “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厉华亭说。   商清徽因为家庭原因,没有上大学。突然说要进音乐学院跟名师学琴,显然是很不现实的。   但这么不现实的事情,厉华亭只是打了个电话,就替他办妥了。   音乐学院。   琴室的门虚掩着,商清徽推门进去,里头已经坐了四个学生。   沈教授每周五上午带四个学生,商清徽是硬加进来的第五个。   里头的学生们看到这个新人进来,都有些困惑和打量——除了周瑞云。   商清徽脚步顿了一瞬。   周瑞云,他当然认得。   当年商家还没倒时,两家母亲是牌搭子,两个孩子从小便被放在一起比较。在各类钢琴竞赛上,商清徽总是压过周瑞云一头,周瑞云为此没少挨母亲的数落。   后来商清徽家出了事,周瑞云大约是最快活的那一个。   得知商清徽居然又成了自己的同学,周瑞云可谓又惊又怒。   他去问教授,这是怎么一回事。   教授含糊其辞,只说:“我看这孩子天赋不错,又勤奋好学,破例收他做旁听生。”   这话听着很普通,但周瑞云听着十分刺耳。尤其是“天赋不错”四个字。简直是他的噩梦。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商清徽的天赋比他高。他怎么努力都拼不过。   不过,如今看着商清徽穿着廉价的衣服,袖口磨出细微的毛边,一副落魄相,周瑞云头一回在商清徽面前有了真真切切的优越感。   他靠在琴边,凉凉地开口:“一个高中没毕业的,怎么混进来的?该不会是送外卖送错地方了吧?”   其他三个学生,听到他这么说,不禁惊讶道:“什么……高中没毕业……?”   “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这可是我们好不容易进的大师班啊,怎么来一个高中旁听生。”   “沈教授的门槛什么时候这么低了?我们当年可是三轮面试加试奏才进来的。”   ……   原本看着商清徽的眼神,更多是困惑和好奇,现在多半化作质疑和敌意了。   周瑞云嘴角弯着,双臂抱在胸前,一副看戏的姿态,等着他当场出丑。 第3章 003 悬了   商清徽今年其实已经20岁了。   当年念的是贵族中学,走艺术生路子,家道中落后,念不下去,便肄了业。从云端跌下来这几年,靠打工在城市里活,什么场面没见过。   所以,眼下这几道枪林弹雨似的目光落过来,他依旧气定神闲。   他稳稳当当地坐下来,说:“是啊。我找了沈教授毛遂自荐。沈教授本来也不太乐意,觉得已经有四个学生了。但后来细聊才说,有个姓周的学生烂泥扶不上墙,有他等于没有。才破例招了我。”   周瑞云气疯了:“你胡说!我可是国际竞赛的苗子!”   其他三个学生也看出来了,商清徽和周瑞云有过节。   其中一个女生盯着商清徽看了几秒,忽然低低地“啊”了一声:“这好像是商清徽……”   “商清徽?就是之前连续拿了三届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少年组冠军、又在香港国际钢琴公开赛上把第二名甩开整整五分的那个商清徽?!”另一个男生脱口而出,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他不是早就……不弹了吗?”   琴房里安静了一瞬。质疑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所以,商清徽还在弹?”   “如果是商清徽,那么老师破格收他旁听,好像也不是很离谱……”   听到这些风向的变化,周瑞云一下气得脖子粗。   他没想到,商清徽这个名字,在大家心里居然还有分量。   这样的话,他这些年的努力算什么?   周瑞云站了起来,高声说道:“商清徽,你都三年没弹琴了。怕是琴键的位置都记不住了吧。”   他笃定得很。商清徽当年破产,连高中都没念完,更不可能有资源继续练琴。   钢琴这东西,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几年不练,就等于废了。   这样的商清徽,拿什么跟他比?   琴房里其他人没说话,但目光又落回商清徽身上,带着一层新的打量。   就算再天才,如果三年不弹琴,的确也没法听。   周瑞云抄着手,冷笑道:“我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手段让沈教授破例收你旁听。但我告诉你,你要是水平不行,拖累我们的进度,我们可饶不了你。”   这话落在其他三个学生耳朵里,到底起了共鸣。   他们这种水平的钢琴学生,其实应该上一对一辅导才有效率的。但无奈,沈教授开的是四人小班。每个人轮流弹、轮流讲,一上午分下来,真正上手的时间本就不多。   现在忽然多了一个人,如果他还拖后腿,那简直是在燃烧他们的课时,谋杀他们的生命。   若真如此,他们恨不得跳起来一起掐死他。   商清徽淡淡道:“那要不要咱们比一比,看谁才是拖后腿的那一个?”   周瑞云愣住了:“比?”   “对啊。”商清徽掀起眼皮,朝对面的琴抬了抬下巴,“这儿不是有两架琴么?你坐那边,咱们比一比。”   他说得那么云淡风轻,仿佛还是当年睥睨众生的天才少年。   周瑞云一瞬间条件反射地感到胆怯。   旁边的三个学生却生了好奇。虽说都是文化人,但看热闹真是人类天性,恨不得撕得再响些。   再说,他们也想看看昔日的天才现在还剩几斤几两。   周瑞云手指攒了攒袖口,梗着脖子说:“这儿又没有专业裁判,怎么比?”   “你不是说我连键位都不记得吗?”商清徽从书包里取出两片蒸汽眼罩。这玩意儿本来打算午休用的,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他扬了扬眼罩:“咱们比盲弹。”   三个学生都已经站起来了,探着脑袋:“盲弹,倒也公道……”   “如果是比演奏,没有评委确实不好比。”   “盲弹比的就是肌肉记忆和熟练度了。”   “那按熟练度来说,应该没什么悬念吧……周瑞云可是天天高强度练习的。”   话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判定。他们看商清徽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惋惜,没想到昔日的天才,选了个最不利于自己的比法。   周瑞云听了这话,原本那点迟疑也消散了,嘴角重新勾起来。他接过眼罩,在指尖转了转,语气松快了不少:“好啊。盲弹就盲弹。”   商清徽看他一眼,眉头皱了皱。   周瑞云以为他胆怯了,嘴角又上扬了几分。   事实上,商清徽其实是琢磨:那片眼罩三毛钱呢。就这样被他拿走,便宜这个坑货了。   “如果你输了,”周瑞云在琴凳上坐下,“你就离开这个班。”   “赌这么大啊?”商清徽扯唇一笑。   周瑞云得意一笑:“怯战了?那你给我鞠个躬道个歉,我也可以饶了你。”   “不是,我的意思是——”商清徽慢悠悠地接话,“那要是你输了,你是不是也得离开?”   周瑞云的脸僵了一瞬。   旁边三个学生立刻来劲了:“有道理啊。”   这回大家起哄,也不仅仅是因为看热闹不嫌事大。更因为少一个人,每个人辅导的时间就更多。他们恨不得两个人同归于尽,这个五人班变三人班呢。   他们便七嘴八舌地拱火:   “赌注得公平嘛。”   “周瑞云,和他拼了!我们支持你!”   “对啊,对啊,反正周瑞云,你肯定不会输的嘛!”   ……   在起哄声中,周瑞云脸色变了变,到底硬着头皮点了头:“行。就这么赌!你记得愿赌服输!”   商清徽笑了:“废物就爱废话。赶紧开始吧。”   说着,他把眼罩拆开,利落地往眼睛上一覆,手指搁上琴键。   周瑞云也戴上眼罩,一边问:“比哪首?”   商清徽说:“别说我欺负你。曲子你定。”   周瑞云一瞬惊讶。   其他人也倒吸一口气:高中生这么狂?   周瑞云先按下琴键,选了肖邦《冬风练习曲》。   这是他今年要拿去参赛的曲目,日夜打磨了三个月,闭着眼也能弹好。   而且,他知道这曲子难度高,商清徽久不练琴的,根本跟不上。   琴声一起,如朔风卷地,音阶像枯叶被翻卷着抛向半空。   周瑞云确实下了苦功,颗粒清晰,起伏有致,放在任何一个赛场上都拿得出手。   其他三个学生安静地听着,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周瑞云的水平,是扎实的。   商清徽,这次悬了。 第4章 004 哭坟战神   随后,商清徽那边的琴声便滚了过来。   同一首曲子,同一段旋律,几乎同时起落,像两道波浪叠在一起往前推。   周瑞云耳朵一竖,心头发紧:怎么弹得这样流畅!他绝对不是好几年没碰过琴的人!   其他学生也大吃一惊:“怎得如此纯熟!”   周瑞云指关节微微发僵,但仍咬牙撑住,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钉回琴键上。   可商清徽那边的琴声像涨潮一样漫过来,汹汹然,如灭顶之灾。明明同样的段落,偏偏比他多出几层变化。可谓是,高下立判。   周瑞云恍惚间像被拉回了那年比赛的后台,隔着幕布听商清徽弹同一首曲子,听完便知道自己输得干干净净。   他越听越慌,越慌越用力,手指便失了从容。   他指尖一滑,一个键便错了。   这个错音砸下来后,商清徽那边的琴音便戛然而止。   商清徽缓缓拉下眼罩,笑着说:“别气馁。两分钟也很棒了。”   周瑞云扯下眼罩,双眼已经红了。他练了这么久的曲子,居然就这样被轻易击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商清徽。   商清徽叹了口气:“真可怜啊。这样的天赋,逼着自己弹琴。其实一开始,你为什么不学芭蕾呢?或者打篮球。反正什么都应该会比弹琴强吧。就这点天分。”   周瑞云闻声,几乎要从琴凳上滑下去,脸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回不出来。   那三个学生本来是看热闹的,但看到周瑞云气成这样,真把他昏死过去了。   别的倒好,只怕出了意外,大师班要停课。   他们忙上前搀扶,七嘴八舌地安慰:“弹得挺好的呀,我们都没听出来哪儿错了。”   “就是,盲弹嘛,难免有手滑的时候。”   ……   周瑞云被扶着胳膊,整个人还在发抖,面色青白交错。   “就这点心理素质,还弹钢琴呢。回家弹棉花吧。”商清徽落井下石,持续讥讽,“对了,不是说要离开这个班吗?怎么还不收拾啊?该不是,故意装晕,想要赖着不走吗?”   “我……我……”周瑞云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挤进来的大师班,怎么甘心就这样走。   但三个同学被提醒了一下,也觉得有道理。   一下同学之情没有了,只想着少一个人,就多一分机会。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便七手八脚地搀住周瑞云往门外带。其中一个顺手把他放在椅背上的背包也拎了起来,利落地挂回他肩上。   嘴上倒是周到:“你现在脸色好差,先去校医室看看吧?”   “对对对,老师那边我们替你请假就好……”   周瑞云被半推半架着出了门,回头想说什么,门已经在他身后合上了。   三个学生面朝商清徽,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脸上倒是一片热情友善。   “不愧是天才啊,没想到还是弹得这么好!”   商清徽毫无愧色地领受了这句赞美,叹了口气:“我也没办法,本来想弹得差一点,别让周瑞云输得那么难看。可我这手一下去,肌肉记忆就上来了,控制不住啊。”   三个同学脸上的笑容齐齐僵了一瞬:夸你两句,你还真美上了。   一个同学试探着问道:“听你的熟练度,这几年应该也没少练吧?”   商清徽当然没少练。   他去餐厅弹琴,收费低于市价。作为交换,闭店的时候他可以练琴。   没人指导,自己瞎琢磨,水平只能勉强维持着不往下掉,谈不上什么进步。   不过用来吊打周瑞云,倒是绰绰有余了。   商清徽不愿把实情告诉同学,倒不是他羞耻,而是知道这个圈子特别看人下菜碟。   他便半真半假地说:“也是自己瞎琢磨。还是得找个老师练才能有进步啊。”   众人点点头,又问:“那你是怎么找到沈教授的?”   商清徽说:“还能怎么找啊?死缠烂打呗!清明节那天,他去扫墓。我就去隔壁找了个坟,假装是自家的,大声哭坟,还在坟头播放了一段我自己弹琴的BGM。孝感动天,把他给打动了。”   众人大受震撼:还能这样啊?!   商清徽一脸坦然:“艺术这条路,不疯魔不成活嘛。”   “确实很疯魔啊。”众人如同蚍蜉见青天——这,就是天才的世界吗?   七嘴八舌说着的时候,沈教授进门了。   大家立刻噤声,排排坐好。   沈教授环视琴房,皱眉,问道:“还有一个同学呢?”   三个学生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商清徽大声回答:“周瑞云看不起我一个臭高中生,说这个班有我没他,生气走了!”   三个学生大受震撼:这黑状告得,相当有水平!不愧是哭坟战神!   沈教授眉头皱得更深了,沉默了几秒,没再追问。   他对商清徽,其实还有些保留意见的。虽然知道他颇有才名,但太久没学,怕是不行。只不过,厉华亭的要求,他也不好拒绝。   因此,他勉强给了一个旁听生的名额,又说,如果跟不上,依旧会把他劝退。   沈教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复印好的谱子,搁在琴架上,推到商清徽面前。是一首巴赫《十二平均律》中的赋格,四声部。   “这首赋格,我上周刚给周瑞云布置过。你今天第一次来,我不为难你——下周同一时间,把第一声部的指法顺好,弹给我听。过不了,旁听资格取消。”   商清徽明白,这是一次测试。   他垂眼扫了一遍谱面,抬头笑了笑:“教授,这首曲子我刚好会弹一点点。要不我现在弹一下,您看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我回去再练?”   这话一出,琴房里静了一瞬。   那三个学生齐齐看向他——巴赫赋格,四声部,“刚好会弹一点点”?   沈教授也挑了挑眉,目光里有一丝意外:“行,你弹吧。”   商清徽没再说话,在琴凳上坐正,十指搁上琴键,微微沉了一口气。   和方才对阵周瑞云不同,此刻面对的是沈教授的审视,他收敛了锋芒,弹得十分谨慎,每一个声部都刻意交代得清清楚楚。   同学们听着,一个个都愣住了:这就是刚好会一点点吗?   一曲罢了,商清徽把手收回,静静看着沈教授。   沈教授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靠在桌边,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三个学生屏着呼吸,偷偷看他脸色。   片刻,沈教授才抬起眼,语气平淡:“你弹的,好无聊。”   这话如一记冷箭,几乎刺穿人心。   商清徽僵了一瞬。   然而,最受打击的,居然是那三个同学:“都弹成这样了……还是差评吗?”   “复调不是把每个声部弹响就算完成任务,声部与声部之间,要有主次,有对话,有进退。你刚才每个声部都平铺直叙,只是把该有的交代出来,没有自己的理解。”沈教授坐下来,没再看商清徽,手指按下琴键。   第一个音落下去,商清徽的眼睛就睁大了。   同样的谱子,同样的巴赫,沈教授弹出来的却完全是另一种东西。他没有弹得很响,甚至比商清徽方才还轻了几分,但却精准而又细腻,仿佛流水和微风交织。   最后几个音收住,沈教授转过脸来看了众人一眼:“听懂了吗?”   三个学生连连点头,像石头跌入水中一样,发出“懂、懂、懂”的无意义响声。   商清徽却不说话,时而皱眉,时而松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个学生却想:哭坟战神在思考了。一定领悟得比我们多。   只不知道他那天在坟头播的是哪首?   如今看来,估计不是巴赫。   下课后,商清徽紧张地追上去,问:“教授,我回去一定好好练。下周还能来上课吗?”   沈教授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问:“给你一周自己练,就能练出花儿来?”   商清徽总觉得自己是天才,但闭门造车了三年,技艺却毫无寸进。他已经深刻明白,自己的天赋还是不够。   他苦恼地说:“那要练多久?”   “四人小课讲不明白。”沈教授说,“你让厉华亭给我打十万块钱,我给你上小课吧,一对一。”   商清徽愣了一瞬,随即大喜过望:“一对一……谢谢沈教授!”   商清徽回去,兴高采烈地告诉了厉华亭:“沈教授说愿意给我开小灶,一对一辅导。”   厉华亭见商清徽高兴成这样,便也弯了弯唇角:“那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些年,求他辅导的人多了去了。他只推说年纪大,教不动。学院好说歹说,他才勉强开了一个四人班。你倒好,去了第一天,就得了他破例。”   商清徽听了这话,高兴之余,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但是……他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就是学费……”   “哦?”厉华亭笑了,“钱不是问题。你尽管说。”   “他要,”商清徽咬咬牙,“二十万。”   商清徽,外号:校园巴掌演奏家,哭坟战神,回扣大师…… 第5章 005 钢琴上X   其实,厉华亭对商清徽十分大方,按月给零花,数目不小。   此外,吃住都在厉家,平日里几乎没什么花销,所以商清徽的存款稳定上涨。   但因为曾经破产过,商清徽有一种仓鼠病,总喜欢囤积,钱是多多益善。   而厉华亭,也总纵容着他的贪心。   贪婪却是相互的。   厉华亭对他,也有一种贪念。   有时候,厉华亭甚至会把商清徽放到家里的钢琴上。   每次这个时候,商清徽就会分外紧张,双腿颤颤巍巍的,肌肉收得特别紧:“别、别在这儿……弄坏钢琴了……”   厉华亭西装还好好穿在身上,只是领带被扯松了,垂在胸前。   他按着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动作着,低头看他紧张的样子,唇角弯了弯:“不愧是演奏家,这么珍惜钢琴。”   商清徽:……你大爷的,这可是施坦威D-274,手绘外壳限量款!官方报价,八百万!   别说是个钢琴,就是个马桶,我都不舍得往上蹲!   败家玩意儿!   有时候,商清徽也会好奇,问他:“你不学琴,为什么家里摆这么贵的琴?”   “我家里的花瓶比琴贵。”厉华亭说,“我也不插花。”   商清徽:……万恶的有钱人。   回忆过去,商家最风光的时候,他爸妈也不敢这么造。   看来,还是厉华亭家底厚。   商清徽勤勤恳恳地去沈教授里一对一,上了好久的课。   他觉得,十万块能上沈教授那么多课,真的是白菜价。   沈教授那水平,收这个数,怕也就是象征性地走个过场,意思意思。   厉华亭还特意在家里给他改造了一间琴房,从隔音到恒湿都做了专业的配置。   他下课回来就练琴,进步肉眼可见。从前自己闷头苦练,功力毫无寸进,如今上一节课,抵过他闭门造车一整年。   琴房里偶尔传出几段新练的段落,厉华亭经过门口,脚步会停一停,也不进去,听完几小节便走开,表情照旧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既然上了一对一,大师课他就不去了。   班课时间本就紧,他占着一个旁听名额,也挺不好意思。   但他第二节没出现,落在其他学生眼里,就成了另一种信号。   “所以……上次他弹的巴赫,真的没过关?”   “沈教授真把他刷下去了?”   虽然,少了一个人,对学生们而言是好事。   “其实他弹得真挺好的。”一个女生低声说了一句。   另一个男生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比周瑞云强多了……”   他话未说完,就被人用手肘捅了捅:“别说了。”   男生抬头一看,只见周瑞云居然进来了。   原来,周瑞云虽然说了“赌输了就离开这个班”,但心里到底不舍得。   听说商清徽不来了,他便假装无事发生地来复课。   旁边那三个学生努努嘴,也不好说什么。   周瑞云却说:“其实我也不想来。但是沈教授特地打电话给我爸妈,问我怎么不去了?我爸妈知道这件事,非要撵我来上课。”   三个同学呵呵一笑,也不接话。   周瑞云却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我听说商清徽水平不行,被教授刷了,是不是真的?”   三人彼此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女生慢悠悠地开口:“这我哪儿知道?你和商清徽不是老交情嘛?你怎么不去问他?”   周瑞云被这话噎住了,只得闷闷地转过头去。   因为周瑞云赌气缺了一节课,父母臭骂了他一顿,还叮嘱他上门去给沈教授赔礼道歉。   于是,周瑞云特意提着礼物去沈教授家登门赔礼。   他到了楼下,正要往里走,却瞥见路边停着一辆迈巴赫S580,低调哑光灰,停在普通车旁边不会一眼吸睛,但懂行的人多看两眼就能认出它的不便宜。   这车在市区极少见,周瑞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穿黑西装的司机绕到后排,微微躬身拉开车门。   这阵仗,似乎是哪个有钱人。   周瑞云便停下来,好奇看一眼。   从车子里下来的人,让周瑞云震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商清徽?!”周瑞云几乎是惊叫出声。   听到他的声音,商清徽也转过头,也几乎惊叫出声:“晦气东西?!”   周瑞云气得脸都绿了,说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商清徽回复:“你来这儿干什么?”   周瑞云上前一步:“我来找沈教授。”   “那你等俩小时吧。”商清徽说,“这是我上辅导课的时间,他不会见你的。”   周瑞云眼睛瞪得死大死大:“你说什么……什么辅导课……”   商清徽点点头:“也对,以你的智商,理解人类的语言可能有点儿吃力。那你慢慢消化消化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楼道里走了。   商清徽上完课了,走到楼道下,见周瑞云还抱着礼物蹲在那儿,跟一条尽忠职守的工作犬似的。   商清徽都忍不住有些怜悯他了:“让他在这儿等俩小时,就真的干等啊。这孩子,这智商,要不是托生在富豪家里,可真愁人啊。”   周瑞云蹲在这儿,的确是在消化商清徽的话,消化了俩小时,也组织出一些垃圾话了。   看到商清徽出现,周瑞云立即站起来,进入战斗状态:“我说为什么沈教授会破例收徒!原来是你!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居然傍大款了!”   商清徽对此毫无愧色。毕竟,这是实话。   他说:“嗯嗯嗯嗯嗯,是啊是啊,你可以让开吗?”   周瑞云被他这副态度气得几乎要跳起来:“你有没有羞耻心?”   “你弹成这样还追着让沈教授浪费时间教你,咋不见你羞耻呢?”商清徽反问。   周瑞云被戳到痛处,目光扫视商清徽,却见商清徽穿着一件磨边的卫衣,穿的裤子也浆洗得硬如铁板。这一下,让周瑞云找到了攻击的锚点,说道:“你卖身求荣又怎么样?金主连件像样衣服都不舍得让你穿!我看你也是混到头了。”   商清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卫衣,愣了一下。   周瑞云以为自己戳中了痛处,语气愈发得意起来:“坐豪车又怎么样?豪车还不是人家金主的。你得到什么了?别说我没提醒你,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也就是被人白玩两年,什么都捞不着。”   商清徽默默走开,上了等候在旁边的迈巴赫。   周瑞云站在原地,望着那辆哑光灰的车消失的方向,从方才商清徽沉默的背影里读出了一份伤感的意味。   他自觉占了上风,得意地哼了一声,提着礼物转身上楼去找沈教授。   晚上,厉华亭回到家里。   商清徽伤感地站在窗边。   厉华亭径自走过。   商清徽伤感地叹了口气。   厉华亭打开iPad。   商清徽只好靠了过去,伤感地嘤嘤嘤。   厉华亭只好放下iPad:“有事你可以直接说。”   商清徽伤感地说:“今天,周瑞云当着司机的面羞辱我……司机没告诉你呀?”   厉华亭:“……你可以再直接一点吗?”   商清徽便说:“他嘲笑我,穿破衣服,也没一辆自己的车。真是穷酸死了。”   厉华亭:“亲爱的,你不妨再直接一点。”   商清徽清清嗓子:“我想要奢侈品和豪车。”   “下次这样说,就可以了。”厉华亭掏出了一张信用卡。 第6章 006 霸总非要开爱玛   其实,厉华亭给钱爽快,心里却自有一本账。   生意场上打滚的人,对银钱进出最是警醒。他冷眼看过几回,便知商清徽入得多、出得少,荷包殷实,买件奢侈品、换辆新车,绝非难事。   可商清徽偏是那副清汤挂面的做派。   厉华亭看人极准,几乎立时就下了判断:商清徽这人,是舍不得花钱的。   尽管此刻,商清徽开口说想要一笔钱买奢侈品。但这样的人,你再给他一笔钱,他欢欢喜喜塞进口袋,回头进了专柜,大抵还是不舍得大手大脚的。   于是,厉华亭又道:“这信用卡你拿去用吧。”   “信用卡?”商清徽立即联想到:以前在圈子里,听说抠搜鬼给情人都是开信用卡的。因为信用卡能限额度,每一笔消费都有记录可查,不高兴就能停卡,而且还不能提现。最适合拿捏情人了。   一念及此,商清徽紧张起来:该不会是他觉得我太贪心,想用信用卡来警告我吧?   商清徽紧张起来,就像小雀儿瞪圆眼。   厉华亭见了,哪里不知他想的什么,便缓缓说:“每月零花钱还是照发的。”   商清徽一怔:“零花钱照给,还另添一张信用卡?”   厉华亭也不想点破:还不是因为你素日里扣扣搜搜,非得塞一张取不出现钱的卡给你,想着不花白不花,你才肯用一用。   厉华亭不想叫他难堪,便温柔道:“怕你有时要买大件,手头一时转不开。多张卡傍身,总是好的。”   厉华亭这下是真的掐准了商清徽的脉了。   给他现金,他是不舍得的。但给了一张信用卡,就跟给了老人家一张超市卡似的。再俭省的人,忽然也就阔气起来了。   商清徽高高兴兴地去了专柜。   他上一次去专柜,都好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再去,从前熟悉的柜姐也不在了。   一位店员迎上来,见他衣着素净,态度算不上殷勤,却也还客气。   商清徽却直奔成衣区。   听说他不瞧包袋,只看成衣和鞋袜,店员眼前顿时一亮,态度立时热络了三分。   “您是要什么样风格的衣服,想要在什么场合穿呢?”店员问道。   商清徽说:“什么风格都来一点吧。我这一身行头,要整个换过。”   店员一听,简直如闻福音自天而降,立刻取了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须知,寻常walk in进店的生客,非得买单前夕才有水喝。故此水有个俗号,叫作“买单水”,轻易喝不得的。   商清徽选了一套,进了试衣间。   出来的时候,却迎面遇到一个人,和他穿了一模一样的衣服。   有道是,人比人气死人。   商清徽就是气死人的。   周瑞云快被气死了。   “你怎么在这儿?”周瑞云高声说。   陪周瑞云买衣服的那位朋友,也转脸看向商清徽,先是惊艳了一秒:原来这衣服穿起来这么好看啊!刚刚怎么没觉得。   然后又是震惊了一秒:“商清徽?你是商清徽?”   商清徽眯了眯眼睛:“你是……”   “我是秋寒英呀。”那打扮时髦的女孩子笑着答道。   “哎呀,是你呀,好久不见啊。”商清徽寒暄道。   秋寒英也是旧时同学。   当年,商清徽家道中落,没少遭人白眼,虽然他扇回去了,但手掌也挺累的。   秋寒英算是少数不曾落井下石的。商清徽对她印象不错。   不过她与周瑞云是表亲,自然更亲近些,与商清徽之间,便也算不得多熟。   秋寒英说:“许久不见了。”她扫视商清徽身上的衣服,笑道,“看来,你现在过得不错啊。”   周瑞云冷笑道:“当然不错,只要自甘堕落,好日子有的是。”   秋寒英闻言一怔,满脸不解。   周瑞云悠悠道:“英子,你有所不知。商清徽过不了苦日子,仗着年轻有几分颜色,傍大款了。”   旁边柜员被迫听了这一场八卦,不着痕迹地看了商清徽一眼:啊?这帅哥傍大款啦?   周瑞云瞥见柜员神色微妙,心头冷笑:哼,自甘下贱的东西,连卖货的都瞧不起你。   柜员心里想的却是:这位小哥傍了大款?那可得好好伺候着。这种人花钱,最是爽快。   商清徽只说:“老周,你的话有可信度吗?上回,在琴房里,我把你赢了。你赌咒说不会再去上课了。现在是不是又回去上了?”   周瑞云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你、你……我、我……”   秋寒英眼睛睁得圆圆的:“还有这种事?什么琴房?发生什么了?”   “你别听他胡说!”周瑞云急道,“他傍了大款,那大款托关系,让沈教授破例收他学琴——”   “你这话说的,全国多少人求着沈教授收徒。我能傍什么规格的大款,才能让沈教授破例?我傍上皇帝,成了贵妃啦?”商清徽反问,“你怎么就不能接受现实,我的天赋就是那么的惊人,我的才华就是那么的横溢?沈教授就是被我的才华打动了,才收我为徒呢?”   秋寒英也觉得商清徽说的很在理。沈教授的严格众所周知,有头有脸的人求他的那么多,破例却罕见。   而商清徽的才华,也是经过验证的。没什么可怀疑的。   周瑞云一张脸涨得通红通红的:“你、你……你别扯这些!你哪儿来的钱买衣服呢?还有那迈巴赫……你怎么坐上去的?不是靠卖屁股,谁信啊?”   这一点,商清徽也无法否认。   见他沉默了一瞬,周瑞云立刻又支棱起来:“我说得没错吧?”   商清徽扯唇一笑,道:“我是交了一个男朋友。他有钱,非要给我安排司机,给我白金卡,给我坐迈巴赫,我能怎么办?我难道非不要?非让他开爱玛接我?”   周瑞云虽然不知道爱玛是什么,但不知为什么,还是很生气。   秋寒英赶紧拉住他,压低了声音:“别吵了,公共场合,叫人看了笑话。”   周瑞云余怒未消,硬邦邦顶回去:“要笑话,也是笑话傍大款的。”   周围的确是有不少视线扫射过来了。即便不看这边的,耳朵也高高竖起,显然不想错过一个字,还有人已经拿手机飞快打字了。   商清徽目光转了一圈,心想:我可是要成为世界一流钢琴家的美男子啊。可不能在这儿丢脸留下黑料。   他便微微抬了抬下巴,对柜员道:“这儿人太多,带我去沙龙区吧。”   周瑞云挑眉:“你去沙龙区?你也配?”   那沙龙区向来不是什么人都进得去的。店里设了门槛,须得年消费累积到一个颇为可观的数目,或是有贵宾引荐,才够资格踏入那扇门。   柜员闻言,面上现出几分为难。   商清徽把刚刚试过的衣服鞋袜都点了点:“这些都要了,够不够?”   柜员连忙弯腰点头:“请、请随我来。”   望着商清徽潇潇洒洒远去的背影,周瑞云恨得牙根发痒。   秋寒英劝他:“你和他吵什么?平白惹一肚子气。”   周瑞云道:“你没见他那副得意劲儿?一个傍大款的,凭什么和我平起平坐?”   秋寒英说:“咱们啃老的,也不是很高尚吧。”   “那怎么一样?”周瑞云立刻反驳,“我们又没破坏别人家庭。你难道看得起当小三的?”   秋寒英说:“你又不认识他男朋友,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小三?”   周瑞云冷笑一声:“那大款出手这般阔绰,必定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若真与商清徽正正经经交往,咱们会连一点风声都听不见?分明是给哪个老男人做三儿了。”   秋寒英听了,觉得这推测倒也有几分道理,却不愿背后搬弄口舌,只道:“都是你自己猜的。无凭无据,别乱说人。”   周瑞云听到,她说自己无凭无据,就更生气了。   “连你也不站我这边!”他暗暗咬牙,一股子闷气堵在胸口。   他就非要把商清徽的金主的身份给扒出来,还要将他自甘堕落的铁证一件件摆到众人眼前。   倒要看看,到那时,商清徽还怎么扮他那副清高才子的模样。 第7章 007 查到了商清徽的金主   商清徽进了沙龙区,开口便道:“高定礼服,能接吗?”   店员眼睛睁好大,热情贴心地问商清徽要喝红茶、咖啡还是香槟,配曲奇、手工巧克力还是小蛋糕。   至于那“买单水”么,是给楼下排队挤专柜的中产预备的。VIP贵客,哪儿有喝那个的道理。   商清徽问:“曲奇、巧克力和蛋糕是什么牌子?什么口味?”   店员笑吟吟答道:“曲奇是La Maison du Chocolat的,经典黄油和榛子两款,入口酥松;巧克力是Pierre Marcolini,今日备了黑巧和海盐焦糖两种;蛋糕则出自本地一家专供酒店的手作坊,有覆盆子慕斯和香草千层,甜度都减过,不腻口。”   听她罗里吧嗦一大堆,商清徽只关心一件:“哪个保质期比较久?”   店员怔了一怔,显然头一回听贵客问出这样的问题,卡了半拍才回过神来,道:“曲奇和巧克力都是密封包装,保质期大约两到三个月;蛋糕是现做的,今明两天最好吃完。”   商清徽说:“那给我曲奇和巧克力各样口味都来一点,我要打包。”   店员震撼不已:来VIP区张嘴就要打包小零食的,真是第一次见!   吃不完带走的也不是没有,但很少吃都没吃,上来就打包的。   农村吃席也少见这样的吧!   但店员保持职业微笑,当即含笑应道:“好的,我给您多装几份曲奇和巧克力。蛋糕其实也能打包,我替您用盒子密封好了,配上冰袋就好。”   商清徽对这个店员的服务态度很满意,连连点头:“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后就找你了!”   店员听得眼眶一热,趁势掏出手机,恭恭敬敬与他加了联系方式:“商先生,我叫蒂凡尼。您是贵客。日后上了新款,不必劳您跑一趟,我们直接送到府上,供您慢慢挑。”   “那敢情好啊。”商清徽一拍大腿,“也省得我开车来的油费。”   蒂凡尼进一步被这个VIP的抠搜震惊了,面上却愈发恭谨:“您这一说倒提醒我了。这边可以给您兑商场停车时长,两小时以内免停车费。”   “唉,你不早说!”商清徽又一拍大腿,“我嫌这儿停车贵,停到一公里外,骑共享单车过来的。”   蒂凡尼的沉默震耳欲聋:………………   脑子飞快一转,不能让贵客的话撂在地上,赶紧接道:“如今像您这样低碳环保的人,可真不多了。”   商清徽买完东西之后,说:“这些可以寄到我家里吗?我骑共享单车拿不了这么多。”   蒂凡尼说:“当然,还有蛋糕、曲奇、巧克力都可以一起邮寄的。”   “邮费是……”   “当然是包邮的。”蒂凡尼含笑回答,“商先生,您的车子停在哪里了?”   商清徽说了个地方。   “那也不远啊。”   “是啊,骑共享单车,一会儿就到了。”   “可这大暑天的,日头毒得很。”蒂凡尼道,“我替您叫辆车吧。”   商清徽忍不住朝蒂凡尼竖起拇指:“一看你就是销冠。”   “本来不是的,您来了就是了。”蒂凡尼笑着送商清徽出门,“托您的福。”   蒂凡尼送走商清徽,低头扫了一眼他留下的邮寄地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半山豪宅!   这么有钱!这么抠!   商清徽一刷一大笔,刷到自己都心虚:这卡怎么还没透支啊?华亭到底给我开了多高的额度?   可不要把他给刷出血了。   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的。   专柜邮寄的东西当日便到了,蛋糕还是冷链运来的,可见蒂凡尼是真正用了心。   商清徽将蛋糕、曲奇、巧克力一一放进空荡荡的冰箱。   这豪宅配着一间极大的厨房,嘉格纳的灶具、斐雪派克的抽屉冰箱、Miele的嵌入式烤箱……甚至还有Sub-Zero的恒温冷柜。   但除了冰箱偶尔放放饮料外,根本没有使用痕迹,和那尊比施坦威还贵的花瓶一样,主要起一个造型上的作用。   厉华亭很少回来吃饭,钟点工也不管饭,宅子里没配厨师。   近来,商清徽自己也买些特价菜塞进冰柜。他弹钢琴的爱护双手,不轻易切菜开火,便只弄点微波炉食品,或是简餐一人食,对付一顿。   商清徽备下这些蛋糕曲奇,倒正好充当早餐或下午茶,饿了便垫一垫肚子。   今天,厉华亭回来的时候,也是晚上十点多了。   进门后,就见商清徽穿着家居服,笑盈盈走过来。   厉华亭甚少受到这等规格的迎接,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大约与这两日手机里接连弹出的大额信用卡支出提醒脱不了干系。   但商清徽笑着扑过来,他便也笑着接住,将那略显清瘦的身体揽进怀里,面上只作浑然不觉,随口问道:“今日怎么这样热情?”   “我在本地手工坊弄了一个小蛋糕回来,自己不舍得吃,等着您回来一起吃呢。”商清徽说。   这小蛋糕当然是蒂凡尼寄来的那个。   商清徽自己哪儿舍得花钱买这个玩意儿。   他把小蛋糕用金边骨瓷小碟摆好,倒是像模像样的。   他又拉着厉华亭坐下,笑道:“快吃吧。”再不吃明天就过期了。   厉华亭用银勺挖了一口,抿了抿,说:“很好吃。你也吃吧。”   商清徽瞧出他神色间的敷衍,便道:“华亭,你是不是不爱吃这个?”   “是。”厉华亭倒也坦诚,“我不碰甜食。”   “是不喜欢?”商清徽顿了一顿,又瞥一眼厉华亭那副线条利落的身板,“还是因为健身?”   “因为健康的缘故。”厉华亭回答,“酒精,游离糖,还有精致碳水,我都控制摄入量。”   商清徽看得出来,厉华亭生活上是一个很克制的人。   除了OOXX的时候。   商清徽吐了一口气:“哦……那是我不贴心了。不该让你吃这个的。”   “没什么。偶尔吃口甜的也挺好的。”厉华亭微笑道。   商清徽见厉华亭和颜悦色的,心想:大概我刷卡的额度的确没碰到他忍耐的上限。   但转念一想,自己终究花了不少,总该有个说法,便开口道:“我今儿订了一件定制礼服,又顺手买了几身成衣,一来二去就没收住。”   厉华亭道:“没关系,都是小事。你就安心备赛,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商清徽神色微微一滞:“你怎么知道我要备赛?”   “你又不是爱花钱的人,没必要不会去买什么高定礼服的。”厉华亭笑了笑,“除非有什么你十分重视的场合。”   商清徽的心弦颤动起来。   厉华亭对他的关怀,总是这样润物无声。   他一颗心像久旱的种子,得了一点雨露,便忍不住破土而出。   厉华亭见他怔怔出神,便拉过他的手,轻轻吻了吻:“你家里人都怎么叫你?”   商清徽愣了愣,说:“他们叫我‘徽徽’。”   “我也能这样叫你吗?”厉华亭问。   商清徽眼眶微热:“嗯。当然啦。”   “徽徽。”厉华亭又在他眼角落下一吻,“你不用对我太客气。”   自从破产以来,商清徽一直很爱惜粮食。   今晚是他头一回糟蹋食物。   蛋糕打翻,奶油涂抹在肌肤上。   不知何时,他已仰倒在云石餐桌上。   厉华亭身上还是成套的西装,一手撑在他的颈侧,袖扣在吊灯下闪着微光。   骨节分明的手指拈起一颗奶油草莓,缓缓推到不该去的地方。   他对商清徽说“不必太客气”的时候,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他对商清徽,也不会太客气。   西装穿得一丝不苟,笑容也温温和和,可动作却带着狼一样的侵略性,一寸一寸,沉沉地压过来。   “徽徽……”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令人迷醉的错觉。   商清徽沉沦在这番柔情蜜意里,浑然不觉,厉华亭的温柔,与那张信用卡、那叠钞票并无分别。   ——不过是这桩财色交易里,他乐意支付的一笔成本罢了。   是夜。   周瑞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秋寒英坐在一旁,一边划着手机,一边慢悠悠道:“你怎么对商清徽这么上心?你是他黑粉啊?”   周瑞云脸都黑了:“黑就算了,怎么能是粉?”   秋寒英头也不抬:“可你有阵子天天听他弹琴的录音,连觉都不睡。”   周瑞云脸色更沉了:“我那是要研究他,好击败他!”   ——结果研究发现,根本击不败!!!   气煞老子!!!   就在周瑞云怒气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一把抓起来:“说吧,查到了?商清徽的金主是谁?”   秋寒英听到这句话,也不玩手机了。虽然嘴上说“打听别人私事不好吧”,但八卦送到耳边,她还是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好弟弟,快开免提啊。” 第8章 008 是他?!   周瑞云哼了一声,点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私家侦探的声音:“这个查得不费事。他就跟金主一块儿住。”   “什么?同居?”周瑞云讶异,“不是金屋藏娇?”   “不是‘金屋藏娇’,是‘共筑爱巢’。”私家侦探早年做过狗仔,对这些词儿拿捏得颇为熟练。   秋寒英在旁嘀咕:“我就说嘛,人家未必就是小三。”   周瑞云听不得这话,恼道:“同居就不是小三了?跟原配分居、同小三住一块儿的老头子可多着呢。”   私家侦探的声音又响起来:“还真不是小三,也不是糟老头子。人家是钻石王老五来着。”   秋寒英点点头,像是很认同,认为商清徽真不至于堕落到找老头当三。   周瑞云却几乎气疯了:“什么钻石王老五?你标准别太低。哪家钻石王老五是我不认识的?”   “你认识,你一定认识。”私家侦探道,“是厉华亭。”   “厉华亭”三字一出,周瑞云简直石化了。   秋寒英也倒抽一口凉气:“哎呀,这可不得了。”   “是他?!怎么可能是厉华亭?”周瑞云几乎失声,“会不会是认错了?”   私家侦探也有些不悦:“你别质疑我的专业水准。我都跟到他家门口了,那就是厉华亭的宅子。半山上哪个门牌号对应哪一家,我闭着眼都背得出来。”   周瑞云仍不肯信:“那有没有可能……是在厉华亭家里做工?扫地擦窗之类的?”   “扫地擦窗的,还拿厉华亭的副卡买高定?”私家侦探嗤了一声,“要真是这样,我也不干这行了,直接去厉华亭家擦窗户。”   “你、你拍到他们的亲密照没有?”周瑞云不甘心,“谁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疯啦?拍厉华亭亲密照?”私家侦探说,“你给我一百万我都不敢!神经病。”   说完,电话那头干脆利落地撂了。   周瑞云咬牙切齿:“连个私家侦探也敢撂我电话!”   秋寒英只好安抚他:“技术工种嘛,脾气大点儿也正常。”   周瑞云颓然跌坐下去:“厉华亭……你敢信吗,居然是厉华亭?”   秋寒英却说:“这有什么好不信的?商清徽长得俊俏,又有才华,虽然素质偏低,但也有自己的魅力。厉华亭看上他,也没什么稀奇。”   周瑞云捂住脑袋:“不对,不对,厉华亭单身这么久,肯定很挑的。找男朋友必然要门当户对……而且,咱们也没听说厉华亭交男友了,对吗?”   秋寒英说:“他交了男友,也不会发朋友圈官宣啊,又不是绝望的母单大学生,谈个恋爱要放鞭炮公布天下。”   周瑞云被噎了一下,仍不肯松口:“我看,商清徽顶多是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秋寒英想了想,也觉得不无道理。   但她随即拍了拍周瑞云的肩:“地下情人也是情人。回去还不是睡一个被窝?你若跟他过不去,他在枕边吹两句风,厉华亭要掐死你,比掐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你就消停些吧,老弟。”   周瑞云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心里那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他总得找回一些优越感,便说道:“你看,在商场的时候,商清徽很高傲地说那是他的男友。如果厉华亭不认他这个男友身份,他岂不是从此抬不起头了?”   秋寒英无语了:……他抬不抬得起头管你什么事啊?咋地,你要在他天灵盖上建房子啊?   周瑞云灵机一动,盯着秋寒英看:“英子,你收藏夹里那枚格拉夫蝴蝶胸针,放了小半年也没舍得下单吧。我送你。”   秋寒英难说不心动,但还是一脸正义:“你别贿赂我。得罪厉总的事情,我可不干!”   “那我也不能干啊。我傻吗?”周瑞云说。   秋寒英挑眉:“那你想我干什么?”   周瑞云凑近一点儿,说:“你哥和厉总不是发小吗?最近有没有约?”   秋寒英顶头有一个大哥,名叫秋望舒。   秋望舒也是弹钢琴的,年岁比周瑞云长些,天赋却高出不止一筹。他在国际比赛上拿过名次,在卡内基音乐厅开过独奏会,与柏林爱乐合作过协奏曲,算得上是正经演奏家了。   他和厉华亭同岁,年纪相仿,能聊到一处去。更妙的是,秋望舒一门心思扑在琴上,不沾家族生意,与厉华亭既无合作亦无冲突,因此友谊一直很纯粹。   这周末,厉华亭和秋望舒约了在城西那家“半山听泉”喝茶。   刚坐下不久,就听到隔壁传来动静。   两边只隔着一扇黄花梨落地屏风,声音很容易传过来。   原来,是琴房的同学收了周瑞云的贿赂,专挑这个时间点,把商清徽约了过来。   商清徽听说同学请吃茶,没有多想什么,就去了。   毕竟,他真的很难抵挡免费下午茶的诱惑,老是忘了俗语有云:“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商清徽刚落座,菜单还没翻开,便见一人雄赳赳气昂昂地闯了进来。   周瑞云大步走近,面上堆出一副惊讶神色,嗓门拔高:“你们怎么把商清徽约来了?早知他在,我就不来了!”   几位同学觉得他演技浮夸,奈何收了钱,只得硬着头皮陪他唱这出戏,纷纷起身拉他坐下:“大家都是沈教授的学生,和和气气才好嘛。”   商清徽这才觉出几分不对劲,狐疑地扫了众人一眼:“你们请我来,就是想做和事佬?”   周瑞云持续拔高声音,唯恐屏风太隔音,隔壁听不见:“我可不和这种人坐一块儿。你们是没见着,他当初是怎么当众给我难堪的!”   商清徽被吵得耳朵嗡嗡的:“这儿是茶室,你讲点素质,说话别这么大声嘛。”   “很大声吗?”周瑞云睨着他,“有你当初在商场里,大庭广众说自己是厉华亭男朋友的时候大声?”   商清徽一下怔住了。   他确实说过自己有个男朋友,那时候,是吵架的时候话赶话说出来的。   可就算在那样的火头上,他也没漏出过“厉华亭”三个字。   他究竟知道,自己和厉华亭关系暧昧,不太好定义。他要是把这名字说出去,很可能会惹得厉华亭不痛快。   周瑞云正是吃准了这一点。   有头有脸的男人养个地下情人,最忌讳的便是那人不知分寸,四处张扬,强求名分,惹来一身腥臊。   所以他特意打听到秋望舒约了厉华亭在这儿喝茶,提前安排好了这出戏,专挑这个时间、这个位置,故意把声音放出去,让隔壁听得清清楚楚。   届时,厉华亭八成会恼了商清徽。   商清徽也确实被戳了一下软肋,脸上罕见出现了尴尬。   他也不知道,周瑞云怎么打听到厉华亭来的。   但想来,圈子里也没有什么真正的秘密。   此刻,他有些骑虎难下。   承认自己是厉华亭的男朋友,怕是惹祸上身。否认,又说不过去,怎么答都不对。   周瑞云头一回见商清徽哑口无言,顿觉大获全胜,得意洋洋地扬声道:“商清徽,你神气什么?还以为自己是商家的大少爷呢?你现在不过是厉总养的一只金丝雀罢了!”   商清徽向来也不是好性子的。他不敢认男朋友,可认一句“金丝雀”,倒没什么负担。   他便冷笑,说:“你知道我是厉总的人,还敢惹我?是不是太久没吃我的巴掌,有点儿怀念了?”   商清徽倒也不是什么暴力狂,没养成听人一句不好就甩巴掌的习惯。从前在学校里那样,不过是为了对付霸凌。   周瑞云却想着,今日非要逼他动手不可。   屏风那头坐着厉华亭和表哥秋望舒,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只金丝雀扇少爷的巴掌吧。   周瑞云便越发高声起来:“你敢吗?你打我啊!你打我啊!来啊!来啊!” 第9章 009 厉总,他是你男友吗   “你打我啊!你打我啊!”   “居然还有这种要求?你们都听见了,是他自己要求的!”商清徽说着,便撸起了袖子。   他那降龙十八掌,周瑞云至今心有余悸。   那指力当真惊人,早已不是贝多芬级别,已经是梅超风级别的了。   但此刻,周瑞云要的正是商清徽这副飞扬跋扈、狐假虎威的模样。   只有这样,才能让厉华亭意识到,商清徽是一个非常不知分寸的地下情人。   哪有地下情人这么张扬的?那不成了地鼠情人,动不动探个头出来尖叫磨牙。谁受得了。   眼见商清徽要动手,周瑞云愈发得意了。   他本就是来闹大的,索性把脸凑过去:“往这儿扇啊!”   商清徽瞥见周瑞云眼中那抹兴奋的光,手掌举起,却迟疑了片刻:爷爷的,他怎么这么兴奋、这么期待?   该不会……是M吧。   就在他迟疑的片刻,屏风背后转出了一个人影。   “好了,别闹了。”   声音清越柔和,却颇有分量。   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转出来一个高挑男子,天青色衫,衫子上绣着仙鹤伴月,腕上缠着一串沉香珠。新中式的裁法,立领贴颈,整个人站在那里,像刚从宋人画里走出来,又偏沾了几分现代的不羁。   周瑞云假装讶异:“表哥?表哥,你怎么在这儿?”   商清徽也认出他了:“秋望舒……”   秋望舒,这几年最受瞩目的青年钢琴家。   周瑞云一边探头探脑,想看厉华亭,却始终不见厉华亭现身。   他反而暗暗高兴:厉华亭不出现,更好。这说明,他在避嫌。他的确嫌这金丝雀上不得台面,不想和他沾上关系。   几个同学自然也认得秋望舒的,眼神中都流露出惊讶和崇拜。   秋望舒却说:“你们都是瑞云的同学吧?”   众人连连点头,七嘴八舌地接口:“秋老师,您上次那场独奏会我们去听了,下半场的舒伯特处理得简直绝了。”   “我们还专门听您的录音当范本呢。”   ……   秋望舒笑了笑:“我也比你们长不了几岁,一句‘老师’实在受不起。只是我这不成器的表弟性子躁,平日里多有得罪,你们多包涵。”   商清徽一听,就觉得秋望舒来拉偏架的,轻哼一声:“我的性子更躁。还是请令弟多多包涵我才是。”   周瑞云都有些惊讶了,没想到商清徽在秋望舒跟前也敢这么狂。   秋望舒可不是寻常的纨绔子弟。除了演奏之外,他还担任着本地音乐学院的客座教授,同时创办了一间专门扶持青年钢琴家的艺术基金会,隔三差五便牵头几场公益音乐会,圈内圈外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秋望舒听到商清徽的话,却也不以为忤,只是说:“你们同学之间的事,我自然不好多说什么了。”   商清徽挑了挑眉。   秋望舒又道:“商学弟,好久没见过你露面。原来你又重新开始学琴了。这样很好。期望能再次看到你的演出。”   商清徽一时语塞。当年他心气高,觉得自己能与秋望舒并驾齐驱。   可三年蹉跎,对方日进千里,功成名就,自己却原地踏步,如今竟有些不是滋味。   周瑞云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接上了:“商清徽当年还说表哥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不过是比他早登了几回台、早拿了些奖而已,他过不了多久就能赶上。现在么?呵呵……真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商清徽瞥他一眼,冷然道:“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一辈子扶不上墙。和谁都比不过。”   周瑞云气得牙关打颤。   几个同学看着,都暗暗在想:周瑞云有病吧。   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赢,非要惹商清徽。   该不会是得了低血压,想找商清徽免费治疗吧。   周瑞云只好转头看向秋望舒:“表哥,你也看见了。这同学一直在欺负我,言语霸凌不算,还动辄威胁要动手。你也不替我做主吗?”   秋望舒捏了捏眉心:“别闹了。同学之间和睦为上。何况学琴的人要心静,别总想着与人争高低。到底谁惹是生非,我心里有数。”   听到“心里有数”,周瑞云一下有些心虚。   秋望舒又道:“我看你现在闲得慌,回去加练两个小时。回头我要听录音。”   周瑞云一下泄气了,只好低下头。   商清徽却是不依不饶的:“你表哥也是一片苦心。听你的录音,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惩罚呢。”   周瑞云没想到商清徽居然到现在,还能保持火力。   而秋望舒那边,瞧着也没有要偏袒自家人的意思。   这怎么行!   他费尽心机演这么一出,为的就是让商清徽当众没脸。   怎么没脸的倒成了自己了?   他索性装出一副被彻底激怒的样子,抢上前去拉扯商清徽。   商清徽条件反射,就是一个命运交响大比兜。   周瑞云被命运击中,瞬间眼冒金星,脑袋嗡嗡的——吗的,这么大力吗!他吃什么长大的!   顺势往后栽倒,把那扇木屏风撞开。   坐在里头的厉华亭,终于露出了身形。   周瑞云再次展现浮夸演技:“啊!厉总!厉总,您怎么在这儿?!”   几个原本已经准备撤的同学,见状又默默坐了回去,续了杯茶,顺手端起了桌上的瓜子。   商清徽看到厉华亭,也一下子僵住了:刚刚发生的一切……他都听到了?他都看到了?   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商清徽,罕见地产生几分情怯。   他紧张地端详厉华亭的神色,却见他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仿佛眼前这满屋子僵持的空气,都与他毫不相干。   看到商清徽这副紧张模样,周瑞云登时得意起来,伸手指着商清徽,朝厉华亭道:“厉总,这个人老在外头借您的名头作威作福,还自称是您的男友!”   商清徽目光钉在厉华亭脸上,想从那副淡定的神色里找出一点端倪来。   可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反倒让他心里更没了底。   他忽然有些懊悔,何必跟周瑞云争那一时口舌。那些话如今落进厉华亭耳朵里,不知会翻出什么浪来。   看着商清徽忽而变得软弱起来,秋望舒挑了挑眉,似有几分不忍,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问厉华亭:“你认识这孩子吗?”   商清徽立即意识到,秋望舒这是在递台阶,所以,用的是“认识”这样的的字眼。厉华亭大约不愿认“男朋友”,但一句“认识”,多半还是肯给的。只要他点了头,这事便算揭过了。   然而,商清徽还是忍不住紧张,唯恐厉华亭连一句认识都不肯承认。   这也很常见。   毕竟,他察觉到了,厉华亭是不想和他当众扯上关系的。   否则,何至于一直坐在屏风后不出声,非要等到场面快收不住了,才让秋望舒出来打圆场。 第10章 010 他爱上他啦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厉华亭放下杯子,笑了一声:“孩子?你说他是孩子?他都多大了。你这话讲得我像个恋童癖。”   秋望舒听了,眉头微微一动:“哦?华亭,你的意思,这真是你男朋友?”   厉华亭偏过头,看向商清徽。   他那张素来能言善辩的嘴唇,此刻紧紧闭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却把所有的忐忑和期待都写在了眼睛里。   厉华亭便温和地笑了一下:“是的,我男朋友。”   这句话一锤定音,直接把周瑞云脸上那点侥幸和得意锤了个粉碎。   秋望舒也有几分愕然。   说来也怪,商清徽竟然也同样震惊。   他甚至做好了当众被下面子的最坏准备。他告诉自己,更糟的都遇过了,也没有什么应付不了的。   此刻,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他反而不知该如何应对,竟然愣在原地。   秋望舒回过神来,点头一笑:“原来是这样!怎么不早说呢?”   厉华亭答道:“是该早些说,免得闹这一场,叫你看笑话了。”   秋望舒“唉”了一声:“我家表弟不成器,是我闹笑话才对。”   说着,秋望舒指了指周瑞云:“你这孩子毛毛躁躁的,快跟人家赔个不是。”   周瑞云被这一声点醒似的回过神,转头看向厉华亭。   却见厉华亭依旧坐在原处,面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冷,不怒自威。   周瑞云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低了头:“厉总,是我莽撞了,对不住。”   厉华亭笑笑:“这就奇怪了。我们连话都没说过两句,怎么就说得罪我了呢?”   周瑞云尴尬地杵在原地,半晌接不上话,只好求助似的看向秋望舒。   秋望舒只恨自己跟一头猪沾了亲戚关系,又叹了口气:“你跟商学弟赔个不是吧。”   “我?我跟商清徽赔不是?!”周瑞云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   秋望舒更正道:“那是华亭的男朋友,论辈分,的确比你高一些。你尊重些,也是应该的。”   周瑞云这才被提醒了。对啊,厉华亭开了金口,认下了商清徽是正牌男友。那他的身份的确不一样了。   他背脊微微发凉,转过头去,老老实实低了头:“商同学,对不住,是我冲动了。请你原谅我。”   商清徽还有些发懵,倒没有趁势刻薄他两句,只是淡淡点头:“行了,行了。”   周瑞云摸了摸额头的冷汗,看了厉华亭一眼,像是想确认他满意了没有。   厉华亭倒没有什么表情。   秋望舒说:“行了,别凑在这儿闹了。都散了吧。”   周瑞云如蒙大赦,赶紧告辞。几个同学也识趣地起身离场。   商清徽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不尴尬。   秋望舒柔和地问道:“小学弟,要不要坐下喝口茶?”   商清徽这才坐了下来,身形还是有些僵硬。   厉华亭见他这副模样,反而笑了,伸手将他揽过来:“方才还跟个霸王似的,现在倒成了惊弓之鸟。”   商清徽回过神来,感觉自己好像有了几分恃宠而骄的资本。他试探性地轻哼一声,半真半假地埋怨道:“你一直不吭声,我以为你嫌我丢人呢。”   “原来是怪我。”厉华亭道,“我听你舌战群儒,好不精彩,怕一出来,反而影响你发挥了。”   “哪儿来什么‘群儒’,就只有路边一条——”商清徽说到一半,对上了秋望舒的眼神,赶紧压住舌尖。   周瑞云好歹是秋望舒的亲戚,不好当面说太狠。   秋望舒也笑了:“他不出来,那才叫拉偏架呢。其实是我自己,怕你真扇了周瑞云,才赶紧出来打个圆场。”   “啊?”商清徽有些不解。   秋望舒进一步解释道:“按老厉的意思,是打算由着你扇下去的。是我护短,才出来拦了一把。你可别怪我。周瑞云虽然混账,但到底是我自家兄弟。”   商清徽忽然明白了。   厉华亭一直坐在屏风后不出来,并非避嫌,而是碍于身份。一旦他露了面,当着众人的面,便不能由着商清徽骂人扇巴掌。   倒是在屏风背后,等商清徽出完恶气了,才慢悠悠出来平息事态,才是真的偏宠。   听了这一番解释,商清徽胸口又酸又软,禁不住隐隐欢喜。   喝了一盏茶,厉华亭便带着商清徽一同起身离了茶室。   上了车,商清徽仍像踩在云朵上似的,整个人轻飘飘的,半晌没回过神来。   厉华亭偏头看他一眼,笑道:“发什么呆?还在惋惜没打过瘾?”   商清徽撇嘴道:“你真把我当暴力狂了?”   厉华亭又问:“那在想什么?”   商清徽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往他那边挪了挪,低声开口:“那……我真是你男朋友?”   厉华亭挑眉:“好奇怪的问题。这不是你自己说的?”   “我说是,那就是了?”商清徽缩着脑袋,像一只探出笼子又不敢飞的小鸟。   厉华亭轻轻伸手,拨了拨他的鬓发:“你说是,那就是。”   商清徽只觉一脚踏空,却跌进了绵软的云里,竟不知身在天上还是地下。   回到家里,二人便结结实实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商清徽揉着腰起来,正撞见厉华亭在打电话,只听见一句:“礼服直接送我办公室就行。”便挂了。   商清徽问:“什么礼服?”   厉华亭说:“今晚有个晚宴。我下班了就去。”说着,他顿了顿,“大约晚些回家。你不用等我。”   商清徽随手捞起家居服套上,遮了遮昨晚留下的痕迹。别看厉华亭白天人模人样的,到了夜里,牙口好着呢。   他斜斜瞥了厉华亭一眼。   晨光里,厉华亭正低头扣衬衫袖扣,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肩背挺直,一丝懒散也无,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谁能想到这人昨夜干了什么。   商清徽收回目光,佯装随口一问:“哦,那你晚宴的伴是谁?”   “秘书。”厉华亭答。   “别人不会问你男朋友在哪里嘛?”商清徽轻轻说。   厉华亭意识到什么,笑道:“不是让你说话直接点。”   商清徽往前挪了半步,眨了眨眼:“我也想去宴会。”   “那可不成。”厉华亭说。   商清徽笑容一僵。   厉华亭道:“你的礼服还没做好。”   商清徽之前在大牌是订了高定,但从量到取少说也要两三个月。现在还在排期呢。   这回,厉华亭找的是相熟的私人裁缝,加钱赶了急单,不过三天,礼服便送到了。   因此,周末的慈善晚宴,商清徽就能穿着礼服和厉华亭并肩登场。   宴会厅设在老牌五星酒店的顶层。   商清徽穿着金棕色丝绒西装,镀金纽扣,剪裁帖服。驳领链悬在插花眼之上,链尾自然垂落,细碎光点沿着链子一路闪烁,像裁了一段星河别在胸前。   厉华亭平平无奇一身黑,站在他身侧,笑而不语,似甘心做他的陪衬。   众人看到商清徽亮相,都很惊讶:“他……他还真回归社交圈了?”   “攀上了厉华亭?”   “那也挺厉害的……”   ……   四下目光聚拢,话里话外,各怀心思。   “今儿什么风,把厉总给吹来了?”一道干练的声音率先迎了上来,是这场晚宴的主人,叶明岚。   “还以为您不来了呢。”叶明岚对厉华亭寒暄,目光掠过商清徽,用无视表达掂量的态度。   “本来是来不了的。”厉华亭含笑,“但他说在家无聊,非要来喝喝酒,跳跳舞。”说着偏头看了商清徽一眼。   叶明岚立刻便收起了方才的无视,笑意盈盈地转向商清徽:“这位就是商先生了吧?早就听闻你的才名了。我家大侄子也是弹钢琴的,你们改天可以好好聊聊,交个朋友。”   商清徽隐隐有些失笑。   刚刚,叶明岚还一副看不见商清徽的眼盲状态。   厉华亭不过提了一句,这位岚姐便当场复明了,连他弹钢琴的履历都一清二楚。   叶明岚还生怕不够似的,转头便拉了一拨人过来,逐一介绍给商清徽。   商清徽在社交场上受到的礼遇,居然比破产前还高规格。   当年商家尚未败落时,他在这些场合不过是个跟在长辈身后点头致意的晚辈。如今家道中落,反倒被众星捧月似的围着,嘘寒问暖。   商清徽被团团围住,反而有些烦了。   但对待霸凌者,他可以冷眼奏巴掌。   对待奉承者,他反而施展不开了。   正盘算着找个由头脱身,厉华亭却不声不响地拉起他的手,笑着说:“抱歉,他得陪我跳舞。”   众人一听,识趣地让开了一条路。   商清徽抬眸看着厉华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拉着带入了舞池。   音乐响起,商清徽不由自主地随厉华亭起舞。   周遭人影憧憧,杯盏交错,他却像被隔在一层薄雾之外,谁也看不见。眼前只剩下旋转的穹顶,流泻而下的水晶灯光,以及始终围着他旋转的、温柔矜贵的厉华亭。   他被他牵着,一圈一圈地转,脚下像踩着棉花,心里却满满当当地鼓胀起来,甜蜜,眩晕,美好,梦幻。   他知道,他爱上他啦。 第11章 011 小鸟依人   商清徽原本就有些少爷脾气,近日,在厉华亭的纵容下,越发飞扬跋扈起来。   但凡有人敢惹他不痛快,他就结结实实地让对方知道什么是命运交响大比兜。   渐渐地,便没什么人再往他枪口上撞了。   他甚至察觉,好些日子没碰见周瑞云了。随口一问,才晓得周瑞云如今见了他就绕道走,躲得远远的。   他笑了:“我有什么可怕的?狐假虎威而已。”   朋友笑道:“你的狐怎么假,咱不知道。但那头虎,是真威猛。”   这位朋友,也是近日才结交的。   正是叶明岚嘴里说的那个“也在弹钢琴的大侄子”。   名叫叶青阳,与商清徽年纪相仿,自小学琴,可惜天赋平平,加之富家子弟不大肯吃苦,青少年时期虽也参加过几场比赛,如今却早已放下,只当作一门纯粹的业余爱好。   “听说,你打算参加今年的金钟奖?”叶青阳问。   “怎么,你是有什么建议吗?”商清徽笑眯眯地问。   “建议啊?”叶青阳想了想,“弹得低调点,别把对手吓死了。”   商清徽笑了:“低调?我可学不会。”   叶青阳转了转眸子,说:“你知道,今年金钟奖,周瑞云也会去。”   商清徽闻言,笑吟吟道:“哦,那恭喜他了,又碰上我。让他再体会一回,什么叫蚍蜉见青天。”   他这人真是一点儿中华民族谦虚的传统美德都不讲,偏偏实力是有的,所以才分外气死人。   叶青阳又说:“还有,江阔云,也在这一届。”   商清徽的笑意微微一滞,片刻没接上话。   江阔云,和商清徽曾经是同门。   在当时的老师看来,江阔云的天赋并不输给商清徽。   江阔云输的,是家境。   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在三甲医院做护士。放在普通人堆里算得上小康,搁在学琴的孩子中间,就是实打实的穷鬼。   一节课两千,对商清徽而言洒洒水,江阔云那却是父母的血汗钱。   老师私底下叹息过:“可惜可惜。按照他这个家庭条件,很难往下走。”   学琴到了竞赛这个层面,拼的不只是勤奋和天赋。参赛要报名费,要差旅,要住酒店;比赛前得请名师加课打磨曲目;入围后还需租琴房备战;进决赛少不得要定制一套像样的演出服……   在商清徽的印象里,自己家破产之前,江阔云还在咬牙苦撑。他本以为以江阔云的韧性,断不会半途而废,怎么如今竟和他进度相当?   商清徽问:“我以为,江阔云早就参加过了金钟奖了?”   “他中间也和你一样,出了点事儿,断过两年了。”叶青阳对这些事居然了若指掌。   “出了什么事儿?”商清徽说,“总不能也破产吧?”   叶青阳笑了:“那样的穷人家,哪里来的‘产’可以破?”   商清徽上下扫视叶青阳:“真真膏粱纨绔之谈。”   叶青阳耸耸肩,对自己身为有钱少爷的傲慢毫不掩饰:“他是不好好保养,非要在暑假去兼职打工,干了个什么事儿来着。我也忘了。反正为了一份兼职,把手给弄伤了。”   商清徽眼睛瞪大:“把手弄伤了?”   对于钢琴家而言,把手弄伤,简直就是世界末日。   商清徽听到都觉得心碎。   “对啊,你也觉得不值当吧?”叶青阳没好气地说,“所以啊,穷人家的孩子目光短浅,走不远的。连自己的手都不珍惜,怎么算得上真正热爱钢琴呢?”   商清徽听了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这真是吃太饱。要让你饿两天,掉下来个馒头,你能用手刨。”   叶青阳听这话,才意识到讲话冒犯了商清徽。毕竟,商清徽也穷过了,不是纯血有钱人了,不能跟他说太多心里话。   他连忙赔了个笑脸:“是是是,是我欠考虑了,嘴快,没留神。”   商清徽没再说什么,只淡淡收回目光。   叶青阳又说:“江阔云现在复健了,重出江湖,又和你一届,想来也是有缘分。”   商清徽心情有些复杂,没有接话,反而看了叶青阳一眼:“你又不参赛,怎么打听得这么清楚?”   叶青阳笑着说:“不就是为你打听吗?”   说着,顺手给商清徽发了一份PDF文件,里头整整齐齐列着这一届对手的资料、导师阵容,还有评委的偏好风格,事无巨细。   商清徽挑眉:“对我这么好?”   “朋友嘛,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叶青阳笑吟吟地答。   商清徽才不觉得叶青阳是出于友谊才这么做的,八成是为了厉华亭的关系。   他近来渐渐觉出,狐假虎威这回事,起初有趣,久了也烦。   厉华亭这人不好接近,于是,不少人又打起了商清徽的主意。   商清徽原先秉持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谁来了都客客气气地应付着。   后来发现,自己一客气,对方便顺杆子往上爬,越缠越紧。索性便收起了好脸色,板着脸待人。   倒不是他天生刻薄,只是慢慢摸清了门道——和颜悦色时脱不了身,冷着脸反倒清净。   他忽然就明白了。怪不得厉华亭分明是个和气可亲的人,在外头却总端着冷冰冰的架子。都是被逼出来的。   此刻,对叶青阳,他也如此。   察觉出殷勤背后的别有所图,他立刻板了脸:“我从来不研究这些。”   叶青阳觉得他在装逼。   叶青阳虽然现在不比赛了,但青少年的时候比赛经验丰富,推己及人:打竞赛的,哪有不摸清对手底细、不看评委喜好的?   不过,叶青阳知道求人得有求人的态度,赔着笑脸道:“是么?那也是。像你这样的天才,水准摆在那儿,确实用不着琢磨这些。”   叶青阳就不信,这份PDF商清徽收了不用。   商清徽把手机放下,淡淡道:“没事的话,我先回了。”   叶青阳跟着站起来,语气放得又轻又小心:“是这样的,我姑姑最近想找厉总聊一聊。一直递不上话,不知道方不方便,帮我约一顿便饭?”   原本,商清徽遇到这种邀约,都客客气气拒绝。但发现拒绝得客气,是推不掉的。   比如上次,他解释:“厉总最近日程排满了,恐怕抽不出时间。”对方立刻接话:“不急不急,下个月也行,我们等得起。”   他说:“这种事我不太好替他做主。”对方笑道:“那麻烦你帮忙递句话就行,不用你做主。”   他婉拒:“我不太方便带东西。”对方笑道:“不碍事,那我寄到你家里,你顺手给他就行。”   他再说:“他一般不接这种私下邀约。”对方便说:“那你帮我提一句,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   商清徽不胜其扰,便瞥叶青阳一眼,说:“不行。”   叶青阳一下尬住了,心想:这么硬啊?就一点儿面子不给呗!大爷的,还让你一个兔儿爷给老子装上了。   叶青阳铩羽而归,回头便跟叶明岚倒了一通苦水:“那个姓商的,可傲气了!说话一点面子都不给。”   叶明岚点点头:“我也听说了。这金丝雀脾气爆得很,一句话不中听,甩脸就走人。”   “小人得志呗。”叶青阳没好气地吐槽,“白费我一番功夫,替他打听了那么多消息,连个笑脸都没捞着。”   叶青阳又尝试着给商清徽发消息,结果发现被拉黑了。   气得三天睡不着。   商清徽删了叶青阳之后,心里其实也并不痛快。   他破产之后,就没什么朋友了。重回社交圈,他以为可以重新融入圈子,过上好日子。   却没想到,身边花团锦簇,朋友却比以前还难交上。   叶青阳是他最近交的第一个朋友,现在,没了。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第几次翻身时,一条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   商清徽微微一怔,回头看去,厉华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从背后轻轻拢住他。   “华亭?”商清徽吸了一口气,“我吵醒你了?”   “嗯。”厉华亭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懒懒地笑了笑,“我看看,是谁在我床上摊煎饼呢。”说着伸手,将商清徽额前碎发拨到耳后。   商清徽嘟哝道:“我很快就会睡了……”   厉华亭抱了抱他:“能告诉我,发生什么烦心事了吗?”   商清徽局促地说:“就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想听。”厉华亭轻声呢喃。   商清徽心口轻轻颤了一下,便没再撑着,把脑袋靠进他肩窝里,闷声开了口:“我把叶明岚那个大侄子拉黑了。”   “嗯,那又怎样?”厉华亭问。   “就是……”话到嘴边,商清徽意识到“惋惜一段刚认识几天的交情导致夜不能寐”,有点幼稚了。   他便改口,故作柔婉:“最近得罪了好几个人。我怕人家说我狐假虎威,到头来坏了你的名声。”   厉华亭笑了一声:“你若是要处处小心、时时看人眼色,那才是我的失败。”   商清徽心下一动,把头靠在厉华亭肩膀上,只觉得这个怀抱温暖得过分,叫他忍不住沉沉睡进去。   有时候,一个人买了一只鸟回家,关在笼子里养着,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笼门终日紧闭,鸟便终日缩在横杆上。久了,人看鸟无趣,鸟看人亦生畏。   于是,有人学会了开门。   头几日,鸟只敢探出半颗脑袋,左右张望,稍有风吹草动便缩回去。   人也不急,照常添水投食,由它试探。   慢慢地,鸟便敢跳上笼沿,站一会儿,抖抖翅膀,再跳回去。   再过些时日,鸟在屋里来来去去,还愿意落在人的肩上。   这才是主家想要的——小鸟依人。 第12章 012 小雀儿   晚上。   厉华亭回到宅子里,见商清徽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才想起来似的问了一句:“你要出门了?”   商清徽挑了一下眉,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我要参加金钟奖,您忘了?”   换作从前,他绝不敢用这种口吻跟厉华亭说话。可如今不同了,他是越发不忌讳,真把厉华亭当成了自己男朋友。   莫说是忘了他要参赛的日期,就是忘了他前天说过一句什么话,都是该打的。   偏偏,厉华亭也不摆什么霸道总裁的架子,更不辩解自己一天到晚多少事堆在案头,哪里记得住这些鸡毛蒜皮。   他只是笑道:“怎么不记得?只是比赛不在这两天吧?”   其实他确实忘了具体日期,但笃定商清徽不会拖到临行前一夜才收拾行李,才敢这么接话。   商清徽平日看着猴儿精,此刻倒也好哄,一下就笑了:“我打算提前一周过去,先适应适应。临时赶过去,怕状态调不过来。”   厉华亭伸手抱了抱他,说:“这么说来,我的小雀儿要飞走一个星期。”   商清徽听到“小雀儿”三个字,心情莫名有些微妙。他也曾自比过是厉华亭的金丝雀,那是他有些玩笑的自嘲;旁人也曾这么说过他,但他也理直气壮地顶回去。   现在,厉华亭忽而说他是“小雀儿”,他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挑眉:“我怎么就是小雀儿了?”   “吱吱喳喳的。”厉华亭答,“却是说什么,都很动听。”   商清徽笑了两声,心下却暗暗责备自己太过敏感,实在有些矫情了。   厉华亭察觉到商清徽脸色微变,问他:“怎么了?”   商清徽笑了笑:“没什么,突然有点饿了。我去厨房找点东西吃。”   厉华亭跟着他走进厨房,目光落在岛台上一个沙拉碗上,微微一顿:“你今晚就吃这个?”   “对啊。”商清徽随口应道,“自己一个人,随便对付一下就行。”   厉华亭像是想起什么,脸上浮出一点懊恼:“是我疏忽了,忘了给你安排厨师。”   商清徽随口答:“哪用那么麻烦?我一个人做饭惯了,不费事。真要找个师傅来,顿顿五菜一汤,我还嫌折腾呢。”   厉华亭却认真道:“可你的手是要弹钢琴的,怎么能做饭。”   商清徽听他这么说,心里熨帖起来。   厉华亭回到床上,还惦记着这事。翻了个身,说不喜住家厨师,那就请个煮饭工,专管一日两餐。隔了会儿,又说回头得给你的手上个保险,弹琴家的手,大意不得。   商清徽窝在一旁听着,心里热烘烘的,像有团小火苗慢慢煨着。   困意涌上来,眼皮渐渐沉重,他往厉华亭胸口靠了靠,安安稳稳地合上眼,像倦鸟归了巢。   商清徽平日省吃俭用,但到了钢琴的事情上,却能一掷千金。   他甚至舍得坐头等舱。   一下飞机,又是专车接送,到离比赛场地最近的豪华酒店。   涉及钢琴,该花的钱,他一毛钱都不会省。   临近比赛,附近的琴房个个爆满,参赛者轮着租用,一刻不得闲。   商清徽练了好一阵子,推门出来透口气,迎面撞上一张熟面孔,脚步顿住了:“……江阔云?”   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模样了。眉骨比从前高了些,眼窝陷下去,看着沧桑而冷傲,想来这些年没少吃苦头。   江阔云看见商清徽,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商清徽想起叶青阳跟他说过的情况,忍不住关心道:“听说你手受伤了,都全好了吗?”   江阔云闻言,脸色微微变了变,沉默片刻才开口:“怎么,你也学会打听对手情报那套了?”   商清徽被噎了一下,想辩解两句,又觉得没意思,索性淡淡道:“我不打听,自然有人告诉我。”   “那是,你现在又成了阔少爷了。”江阔云看他两眼,流露出一种试探性的冷讽。   商清徽被看得不舒服,反唇相讥:“哦,看来你也学会打听对手情报那一套了。”   “我也不用打听。”江阔云奉还,“大把人都在说你的事。”   商清徽嘴唇微微抿起来,他大概想象得到是什么情况。   圈子里没有秘密。   那天在茶室,闹了一场大戏,几个钢琴学生都知道商清徽是厉华亭的人了,自然会传开去。他本来就有点名气,如今更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说是天才复出,其实是傍上大款才得来的机会。   这些话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讲,可背地里,一张张嘴长别人身上,是管不住的。   商清徽却挺了挺腰杆,说:“交了一个有钱男朋友,就犯了天条啦?”   江阔云淡淡回答:“没犯天条。挺好的机会,谁不乐意抓住呢?”   这话听着,倒叫商清徽没词儿,牙尖嘴利,无用武之地,反而微微憋闷起来。   江阔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直到决赛日,商清徽都没怎么再见到江阔云。   倒是在走廊的时候,听到有人也先聊起来:“那个江阔云,可能没钱了吧,经不起天天租琴房。”   “没钱还学人弹什么钢琴,真是搞笑。”   “真想看看,他明天穿的什么演出服……”   “哈哈,该不会是去二手店租的吧。”   ……   众人正七嘴八舌聊得火热,其中一人瞧见了商清徽,便闭嘴了,一脸吃了屎的样子。   那人正是周瑞云。   商清徽冷笑一声:“周少爷,你就是穿一身Giorgio Armani Privé的高定上台,也弹不出花来。还是少说两句,多练会儿琴吧。”   周瑞云气得牙根发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可到底没敢再当面顶回去。只是狠狠剜了商清徽一眼,扭头走开了。   赛程推进,商清徽一路晋级,顺风顺水。   周瑞云虽然远不及他,但到底勤学苦练多年,又有名师指点,竟也咬着牙杀进了决赛。   连他都进了,江阔云自然更不在话下。   决赛日。   商清徽在生活助理的帮忙下穿好礼服,收拾停当,推门走出房间,下到大堂。   就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和一个人迎面撞上——母亲林雨静。   林雨静看见他,先是一愣,目光随即在他身上那身高定礼服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身旁挎着包、鞍前马后的小助理,神色微妙地变了变。   商清徽心里也有些发紧。他一直没有跟父母细说近况,只含糊带过说走了好运,小赚了一笔,往家里寄了钱,旁的再没多提。   此刻在大堂迎面撞上,毫无防备,商清徽惊出一身冷汗:“妈,你怎么在这儿?”   林雨静盯着他,目光在他那身礼服和他身旁的助理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声音沉了下来:“那你怎么会在这儿?你说你挣了钱,到底是怎么挣的?”   商清徽那副牙尖嘴利此刻全派不上用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偏偏这时候,几个参赛选手正从旁边经过。周瑞云也在其中,看到这一幕,顿时来了精神,几步凑上前来,笑吟吟地开口:“伯母,好久不见呀。您儿子现在可交上好运了,您也该享清福啦。”   林雨静脸色霎时变了变。   商清徽的火气一下蹿上来,伸手揪住周瑞云的领口:“是你把我妈喊来的?”   周瑞云一下懵了,又见商清徽发火,态度立即软下来:“哪敢啊,我哪敢啊……”   商清徽也反应过来:对,周瑞云没这脑子。   商清徽手一松,周瑞云赶紧溜走了。   商清徽目光抬起,略感茫然地看着林雨静。   助理在旁,赶紧开口道:“我们该去比赛了。”   “比赛?”林雨静问,“什么比赛?”   商清徽涩声说:“金钟奖的比赛……在今天……”   林雨静脸色几度变幻,最后还是收起了兴师问罪的态度,说:“那你先好好比赛吧。”   商清徽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到的赛场。   助理跟在一旁,时不时看他两眼,显然在担心他的状态。   这时候,商清徽抬眸,看到了江阔云。   江阔云就坐在他对面,高耸的眉骨下,一双眼睛深陷进去,像一头孤狼盯着猎人的枪口,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静静地望着他。   “是你。”商清徽沉声说,“是你把我妈喊来的?”   江阔云神情平淡:“你自己都说,交了个有钱男人不算犯天条。那告诉父母,又有什么不可以?”   商清徽倒吸一口气:“你用这样的手段,想搞我心态?”   “你有财力,今年输了还有下一届。我没本钱,只有今天这一回,不成功便成仁。”江阔云的语气静静的,“抱歉,但我比你更需要这个机会。” 第13章 013 排名宣布   商清徽一听这话,火气一下顶上来:“你耍阴招害我,还站上道德高地了?”   “是你自己掉到道德洼地去的。”江阔云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商清徽,你居然沦落至此。你忘了你的钢琴家梦想了吗?”   商清徽咬了咬舌尖,逼着自己端起那副惯常的强硬姿态:“你知道我弹钢琴,指力强,还敢惹我?是不是想吃巴掌了?”   “你最好现在就动手。”江阔云说,“打了我,你资格取消,正好便宜我。”   商清徽攒紧手掌。   江阔云仍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商清徽,像绝望的孤狼,充满攻击性,却不是针对谁,只是无论是什么活物路过,都得被他咬下一口肉来。   那股视线像一只冰凉的大口,把商清徽拽回了刚刚破产那阵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深渊边上,浓黑的情绪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拖着他往下坠。   他陷入一片死寂,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在这片死寂里,他几乎往后栽倒。   突然,一阵钢琴声激昂地响起。   是周瑞云,正在台上弹决赛曲目。   商清徽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人从水底一把拽上了岸。   他在心里几乎松了一口气:多谢周瑞云,弹得这么难听,把他吵醒了。   他费了那么大劲,以高中肄业生的身份,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大城里挣扎求生,始终没断过练琴,日复一日,不让双手生疏。   直到遇见厉华亭,才算峰回路转。   有沈教授指导,的确是天降恩赐,但要追上三年落下的进度,他也是下了苦功。   他不觉得自己是单纯的堕落,他更可以面对江阔云那句质问“你忘了你的钢琴家梦想吗?”   他当然没忘。   他大概没有江阔云过得苦,但也绝不比旁人轻松几分。   辛辛苦苦走到今天,不是为了站在这里,听周瑞云那种货色弹出这种声音的。   “我的巴掌打人可疼了。”商清徽紧紧盯着江阔云,目光稳稳地钉在他脸上,“但我的确不会用手打你。我现在这双手,金贵得很。”   江阔云看到商清徽眼底燃起的火苗,嘴唇抿紧,没再出声。   商清徽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转身大步走去。   商清徽上了台,在琴凳上坐下。   聚光灯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白炽的光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团火没压住,反而烧得更旺了一些。江阔云的话,母亲的目光,还有那些闲言碎语……一桩一件都还堵在心头。   他没有试图去平复,反而重重俯身,把愤懑一股脑砸进了琴键里,荡出层层叠叠的声浪。   琴声推着琴声,一浪高过一浪,把那口闷气撒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个音落定,他忽觉身体一空,像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指尖停在半空,微微发抖。   他没有去观察评委的脸色,鞠躬致意后便下了台。   回到后台,一阵虚脱感涌上来,助理连忙上前扶住他:“弹得很好,商先生。”   “真的吗?”商清徽低喃。   “真的挺好的。”一把声音鬼鬼祟祟地从旁边插进来。   商清徽转头,发现居然是周瑞云,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周瑞云却问道:“不过,你是不是没打听过这届评委的喜好?”   商清徽的确收到过叶青阳那份PDF,但当时只扫了一眼便退了出去。他不想把心力花在琢磨评委和对手的喜好上。   周瑞云见他这副反应,忍不住多嘴了几句:“你弹得再爽有什么用?这届评委里,陈老师知喜欢什么你不知道?她最烦那种情绪外露、力度过猛的演奏,说是不够克制,缺乏修养。还有那个朱老师,是个老学究,讲究规整干净,看到你这种砸琴的弹法,他都气死了。眉头拧得能打死结。”   商清徽闻言一怔,目光下意识地掠向江阔云。   江阔云转头,朝商清徽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从容上台了。   “他是故意激我的……”商清徽总算明白了。   江阔云搞他心态,不是要把他打垮,反而是要把他那股火点起来。   商清徽弹琴一贯容易上头,沈教授为这事说过他不少回。这阵子好不容易被调理得有了几分收放自如的从容。   偏偏今天被江阔云这么一激,老毛病全犯了。   台上很快传来江阔云的琴声。   隔了这些年,他的技艺比从前圆熟太多,带着极致的克制。   商清徽闭了一下眼,心里明白,这正是几位老派评委最爱的那种演奏,八股文一样严肃工整。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毫无惊喜。   然而,挑不出毛病,在这场比赛上,就可称为完美无缺,是最高的标准。   这次比赛赛程紧凑,当晚便要宣布结果。   选手们站在台下,等待宣判。   商清徽身上那股脱力感越来越强,脚底像踩着一层浮冰,随时要裂开。   周瑞云站在他旁边,看他脸色白得不像话,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   要说平日商清徽飞扬跋扈的时候,周瑞云确实恨得牙痒痒,可这会儿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没觉得多痛快,反而生出诡异的怜惜感。   他压低了声音,难得和气地劝了一句:“没事儿,咱最不济也能拿个优秀奖,说出去也挺有面子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商清徽简直要呕血。   拿个安慰奖回家,还不如拿根绳子吊死在江阔云祖坟坟头。   评委会主席缓步走上台,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大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他拆开信封,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字。每吐出一个名字,台下便有一个人或是激动,或是黯然,或是感慨,或是流泪……   “铜奖,周瑞云……”   周瑞云猛地抬起头,愣了一瞬,随即眉开眼笑:“我中了!太好了!不是优秀奖!”   商清徽抿了抿唇, 心想,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银奖,商清徽……”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投向商清徽,不少人已经面露笑意,点头致意,像是替他松了一口气。   银奖在这个赛事里已经是很体面的成绩了,足以让简历添上漂亮的一笔,换作旁人恐怕早就笑开了。   商清徽站在原地,耳朵仿佛聋了一样。   “金奖,江阔云。”   众人的目光立即从商清徽脸上撤走,所有灯光和掌声,通通交给了江阔云。   他含笑上台,不悲不喜,不紧不慢,像这一切早就在他预料之中。   商清徽站在台下,胸口像被一支利箭贯穿。   江阔云站在台上,对着麦克风,从容开口:“感谢评委给我这个奖。除此之外,我还要感谢一个人——这次银奖的得主之一,商清徽同学。”   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商清徽。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被无数道激光同时瞄准,几乎要被烧穿。   江阔云含笑点头,继续道:“我和他从前是同门,这几年,我们都因为一些意外停滞过。但谁也没有放弃钢琴这个梦想。今日我能站在这里,也有他一份功劳。前路光明,与君共勉。”   商清徽几乎被他气死了。   却反倒笑了一下,挺起胸膛,朗声答道:“好,江阔云,我们国际赛场上见!” 第14章 014 美梦惊醒   商清徽回到酒店。   打开门,母亲林雨静坐在里头了。   房卡是临行前他顺手塞给她的,怕她外面等着不自在。   却不想,她在这豪华套房里更不自在。   她从前也是商家太太,见过世面的,一眼便看出商清徽身上那套礼服的价值,也大约估得出这间套房一晚的价钱。   商清徽深吸一口气,装作无事发生般笑问:“妈,吃东西了没有?”   林雨静淡淡道:“我不饿。”   商清徽把礼服外套脱下来,松开领结,喉头却依然像被什么东西勒着:“爸怎么没来?”   “他不知道。”林雨静顿了一下,“他要是知道了,也不知会不会生气。”   “生气?”商清徽憋了一晚上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生什么气?我不明白,我不过是交了个有钱的男朋友而已,犯了哪条天规?”   林雨静看了商清徽一眼,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我……”商清徽顿了一下,“感情还没稳定,想等定下来了再说。”   “那么,参加金钟奖比赛,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告诉家里?”林雨静又问。   “我本来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商清徽颓然坐下,“不过,没了。”   “没了?”林雨静微微一愣,“不可能啊,你都进决赛了,再不济也有个优秀奖。”   商清徽一听这话,火气又顶了上来:“不是第一名,算什么优秀?”   林雨静愕然了半秒,随即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为了弹琴,才交的那个有钱男朋友吗?”   商清徽也愕然了。   过了一会儿,商清徽才古怪道:“你是不是不知道我男朋友是谁?”   林雨静被问得噎了一下,点了点头:“嗯。那个人只说你交了个富豪,年纪比你大些。”   “年纪……确实比我大些。”他没法反驳这一点。   林雨静脑海里已经描绘出一个秃顶肥腩老男人形象了。   商清徽察言观色,连忙又补了一句:“但也没那么大。”   林雨静问:“听你的意思,这人我们认识的?”   “认识的。”商清徽答,“厉华亭。”   林雨静双眼倏地睁圆,愣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厉华亭?是我想的那个厉华亭吗?”   商清徽无奈地耸了耸肩:“我想,这也不是个常见的名字。全中国可能有一千几百个厉华亭,但身家亿万的,应该只有他一个吧。”   林雨静脸色几经变幻,最终却还是说:“那就更不合适了。”   “什么意思?”商清徽愕然,“你还宁愿我找个不如他的?”   “他的条件太好了,和你能是正经谈朋友吗?”林雨静语气冷静,眼神却紧紧盯着他。   “怎么不正经了?”商清徽立刻辩驳,“他当面亲口承认的,我是他男朋友。”   林雨静见他一脸满足又认真的模样,不由重重叹了口气:“你以为‘男朋友’是什么值钱的名分?这些人换男朋友比换衣裳还快。男朋友可以一次好几个,同时再有几个女朋友,都不稀奇。”   这话的确戳中商清徽的软肋了。   更别提,他和厉华亭的开始并不光彩。   “他只有我这一个男朋友。”他轻咳了两声,勉强开口,“我和他住一起。不出差的话,他每天都回家。”   “哦。”林雨静神色未动,“那这个‘家’里,有他的家人吗?”   商清徽噎了一下,半晌才说:“他多大的人了,怎么会跟家里人住?”   林雨静扯了扯嘴角:“那他带你见过他家里人吗?提过这事儿没有?”   “……我们才认识多久……”   “那朋友呢?”林雨静步步紧逼,“他带你见过他的朋友吗?他的朋友对你什么态度,是平起平坐、客客气气的吗?”   商清徽被一连串的发问,砸得心力交瘁。   就像是一根又一根的箭,朝他飞来,射穿了他那一圈玫瑰色的保护罩。   商清徽捂住脸,低下头,一晚上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泡得发软。   林雨静见他这副模样,没再追问,反而伸手轻轻拢住了他,语气缓了下来:“妈妈不是要批判你。是想让你看清楚自己的处境。”   “我的处境……”商清徽闷声问,“你刚才说,爸爸知道了会生气?”   “不,我说的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林雨静道,“他是商人本色,说不定还高兴呢。”   商清徽怔了怔,没接话。   林雨静又道:“我希望你自己想明白。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能要到的又是什么,不要本末倒置,顾此失彼。”   商清徽当晚就发热了。   林雨静照顾了他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热度总算退了,商清徽靠着床头,脸色还有些发白。   林雨静站在窗边,淡淡说了一句:“你告诉厉华亭一声吧。顺便叫他给我买张头等舱的机票回去。我坐卧铺来的,腰都快断了。”   商清徽蓦然一顿,给厉华亭打了电话。   厉华亭听说他生病了,叮嘱他好好休息。   商清徽又说起母亲的事情,他只开了一个头:“我母亲特地坐卧铺来看我比赛……”   话没说完,厉华亭已经接了过去:“怎么不早说?我让助理给她订机票。”   商清徽愣了一下,喉头微微发紧。   总是这样,但凡他想要的,一个字还没出口,厉华亭就已经捧到面前了。   难道……这也不算是真心吗?   挂电话之前,厉华亭还表示要跟伯母问好。   商清徽看了林雨静一眼,林雨静默默摇头。   商清徽便道:“她照顾了我一晚上,现在睡着了。”   厉华亭便道:“那真是辛苦了。替我问候她。”   说完,才挂了电话。   商清徽放下手机,闷闷地看向林雨静:“你看他这样温柔,像是对待金丝雀的态度吗?”   林雨静淡淡道:“那只能说明他教养不错。”   助理那边很快就给林雨静订好了机票,不必多说,自然是头等舱,还安排了专车送她去机场。   商清徽则直飞回了本市。   晚上,厉华亭回到屋子里,一眼便看见商清徽窝在沙发上,整个人恹恹的。   他走过去,微微蹙眉:“烧还没退?”一边问,一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商清徽仰着头,看厉华亭,关心的神色不似作伪。   他满肚子有许多问题,但穿越过层层关心的、梦幻的回忆,直达他们初次的那一晚。   他是拿了钱的。   这个事实,犹如一记响钟,把他从美梦里惊醒。   他挂着“男朋友”名分,却的确是厉华亭养的金丝雀。   商清徽当时小心翼翼,唯恐厉华亭不肯给这个名分。   厉华亭倒是爽快,一口认了,他受宠若惊。   但现在想来,虽然说是“男朋友”,却不过是一层遮羞布。   这遮羞布,商清徽需要,但其实,或许厉华亭也一样需要。   那样一个讲究体面的人,跟一个男人双宿双栖,若没个说得出口的名头,怕是自己也别扭。   商清徽轻轻扭过脸,强装平静地说:“没什么,就是没拿得了第一名,心里不痛快。”   “文无第一。你没拿金奖,不代表你技不如人。只能说明你不比另一个人更符合评委的标准。”厉华亭说道。   听到这话,商清徽略感意外。   旁人安慰商清徽,说的不过是“银奖非常棒了”“刚复出就这个成绩还想怎样”,倒没有厉华亭这样一针见血的。   “徽徽,你要当的是钢琴家。竞赛是你选择的一条途径,而不是终点。”厉华亭温柔又认真地说,“那些奖牌,不过是路上拾到的石头,不是你要奋力采摘的桂冠。”   商清徽没说话,但滞涩的胸口像是被掀开了一角,透了风进来,忽然就松快了。   厉华亭伸手把他拢进怀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拍,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婴孩一样。   商清徽心中波涛汹涌:……这样的温情,难道真的不含真心吗? 第15章 015 未亡人   见商清徽情绪平复了些,厉华亭顿了顿,才开口:“我朋友那边,还嚷着想见见这位金钟奖得主呢。不过你刚回来,身体也还没好全,我替你推了吧。”   “你朋友?”商清徽愣了一下,“你要带我见朋友吗?”   他还记得,母亲诘问过——他带你见过他的朋友吗?他的朋友对你什么态度,是平起平坐、客客气气的吗?   这是不是,也是一个验证的时候呢?   刨除那次在茶室的闹剧,这是商清徽第一次去见厉华亭的朋友。   会面地点约在私人会所。   挑高的穹顶垂下一盏水晶吊灯,光线温润低徊,只笼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四面墙是深色胡桃木护板,挂着几幅当代油画。   墙角摆着一架钢琴,黑色哑光漆面,在暖光里泛着沉静的光泽。   商清徽跟着厉华亭进门时,几个朋友正围着秋望舒说话。其中一人抬手指了指那架琴,笑着问:“老秋,你是懂行的,你看这琴怎么样?”   秋望舒今日穿得随意,一件蓝色的拉夫劳伦纯棉衬衫,配着灰色长裤,料子软塌塌的,可人往那儿一站,还是一根竹子似的挺拔。   他瞧见厉华亭和商清徽进门,便笑了一下,把话头递了过去:“清徽也是懂行的,你们让他说。”   他作为唯一一个先见过商清徽的人,用“清徽”称呼他,表示亲近接纳的态度。   旁人便也客客气气,笑着问:“来了啊?”   “老厉口风够紧的,这么优秀的男朋友,藏得真严。”   “这是新复出的钢琴家吧……”   的确是一水儿的客客气气,甚至还带了几分恭维。   放在之前,商清徽难免会晕乎乎。   但母亲的话又响在耳边:“那说明他们教养不错。”   他们不是对他客气,是对“厉华亭的男朋友”客气。   又不是演狗血短剧,哪家有脑子有教养的人,会对霸总的情人上来就横挑鼻子竖挑眼?   那不是不给情人面子,是不给霸总面子。   寒暄过后,众人三三两两散开聊天。两个朋友似有生意上的事要与厉华亭谈,便另去了一边的茶室。   秋望舒与商清徽对面坐着。   “听说你在金钟奖拿了银奖,恭喜。”秋望舒说。   虽然被厉华亭开解过了,但平生只拿第一的商清徽,听到“银奖”二字还是不太痛快。道理都懂,但骄傲不允许。   商清徽勉强牵了牵嘴角:“也没什么可喜的。”   秋望舒笑一下,大约体察到他的失落,便委婉道:“国内奖不过是个跳板。下一步怎么打算?”   “沈教授建议我稳扎稳打,先拿下一场国际B类赛事。”商清徽说。   “不错,不错。”秋望舒点点头,“想好报哪一场了?”   “还在考虑。”商清徽答。   其实根本不是在考虑。   商清徽就是要盯着江阔云。江阔云报哪一场,他就打哪一场!   厉华亭的话虽然很有道理,成为钢琴家才是他的目标,竞赛不过是其中的阶梯,奖牌只是路边的石头。   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定要捡起最大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江阔云的脑门上!   这时,一个人推门而入。   几人抬头望去。门口站着一个清秀的青年,深蓝色真丝衬衫,印着希腊回纹,腿上一条乳白色压褶长裤,腕上一只玫瑰金Daytona。看着规规矩矩,又带一点亮色。   众人脸色微变,一个人笑着上前:“孟少爷怎么来了?”   秋望舒侧过身,低声对商清徽说:“这是孟佩弦。”   “孟佩弦是谁?”商清徽问,“听你口气,我好像该认识他?”   秋望舒淡淡道:“上一届金钟奖的金奖得主。”   商清徽扯扯唇:“哦……”说来惭愧,他心高气傲自命不凡,只关注肖赛得奖者。   “而且……”秋望舒顿了顿,又不说话了。   这沉默意味深长。   孟佩弦却抬步走来了,问秋望舒:“望舒哥,你在呀?华亭哥在不在啊?”   秋望舒笑着答:“刚刚还在。现在大约有事忙去了。”   “怎么这么不巧?”孟佩弦摇摇头,叹了口气,又看向商清徽,“这位不是这届金钟奖银奖得主吗?”   孟佩弦说话笑着的,但商清徽能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敌意。   一旦遇到敌意,商清徽的本能反应就是把刺竖起来。   商清徽便笑着回一句:“我这个银奖含金量也太高了。怎么都认识我啊?”   孟佩弦朝商清徽伸出手:“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孟佩弦。华亭哥的未婚夫。”   商清徽像被人当胸捶了一记。   秋望舒方才那意味深长的沉默,显然得到了解释。   商清徽陷入震撼,久久不能回神,自然也来不及握孟佩弦伸出的手。   所幸,孟佩弦本也不打算和他握手,两秒就把手收回来了,笑着扫视商清徽一眼,道:“果然不错。都知道,华亭哥喜欢会弹钢琴的男人。”   商清徽脸色一白。   电光石火间,许多事对了上来。厉华亭明明不弹琴,家里为何摆着那样高级的钢琴?第一次带他回家,便是叫他弹。时不时,还把他放倒在琴上寻欢作乐。对于钢琴,厉华亭也颇有研究……   就连找个未婚夫,也是金钟奖金奖得主?   所以,厉华亭的XP是钢琴师?   难道,在商清徽之前,厉华亭也养过别的钢琴师?   厉华亭选择商清徽,仅仅是因为这么一个XP?   然而,下一秒,孟佩弦放出了一句更令人震惊的话。   “好像是因为白月光什么的吧。”孟佩弦扯唇一笑,“还有一个更可笑的,说华亭哥的白月光是望舒哥……”   秋望舒素来平稳温润,听了这话都吓一跳,举起双手:“这种话题,可别扯上我……”   商清徽几乎要站不稳。   若说厉华亭有一个弹钢琴的白月光,似乎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孟佩弦朝秋望舒一笑:“望舒哥,我同你开玩笑呢。如果华亭哥喜欢的是您这样的人才,还有我什么事儿啊。”   秋望舒分外尴尬:“本来也没我什么事儿。”   孟佩弦坐了下来,说:“我们在这儿一起等华亭哥吧。”   秋望舒如坐针毡:“……我也要一起吗。”   三个人就这样坐成一圈,仿佛等待俄罗斯轮盘转停。   其余几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时不时朝这边瞥一眼。   孟佩弦清清嗓子,道:“坐着也挺无聊的。商清徽,你去给我们弹一首吧。”   商清徽眉梢一挑:大爷的,这就摆上当家主母的谱了?   平常在家没少看《甄嬛传》吧。   傻了吧?老子也没少看!   商清徽扯了扯唇:“我哪儿好意思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不如您来一曲,让我也感受感受金奖的气场。”   孟佩弦没料到这只金丝雀竟敢啄人,只觉受了奇耻大辱。   他冷冷一笑:“哦,对,你拿的是银奖。不如把参赛曲目弹一遍,我正好指点指点你,哪里不足,可以改进。”   商清徽被他这么一说,别说是钢琴,巴掌都想演奏了。   眼看着二人就要跳起来演奏巴掌,秋望舒站起来:“我弹,我弹……我突然好想弹琴,你们都让让我吧……”   孟佩弦和商清徽一下就哑火了。   秋望舒二话不说,走到钢琴前坐下,深吸一口气,便落了指。   商清徽本来还憋着一口闷气,但听到秋望舒的琴声,倏然又忘了刚刚的恼火。   商清徽少年时看过秋望舒的比赛录像,当时觉得不错,但不是高不可攀的。而现在,秋望舒却已非当日,风格自成一派,早已脱了竞赛时的窠臼。   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什么厉华亭说成为钢琴家的路上,竞赛奖状不重要,不需要迎合评委。   秋望舒信手而弹,就奏出了一首如流水清风的乐章,自在随心,却扣人心弦。   商清徽听得入了神,浑忘了方才那一场闹剧,整个人浸在乐声里。   孟佩弦却无心于此,不住朝门口张望。   一看到厉华亭的身影,孟佩弦就倏然站起来,也不管秋望舒的琴还没弹完。他就径自扬声道:“华亭哥——”   商清徽正听得入神,被这一声喊得一惊,不悦地白了他一眼。   秋望舒闻声也停了琴,笑着对厉华亭说:“你的未婚夫来找你了。”   厉华亭蹙眉:“未婚夫?什么未婚夫?”   商清徽眉头一松:“华亭,你没有未婚夫啊?”   孟佩弦脸一下涨红,没料到厉华亭会当众拆台。他压着嗓子道:“家里人都说好了……”   “是么?”厉华亭语气平淡,“我好像没听说过这事。回头我会跟家里确认的。没什么别的事的话,你先回去吧。”   孟佩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商清徽一下看清了厉华亭的态度,立刻支棱起来,笑吟吟地开了口:“什么未婚夫?张嘴就来。你咋不激进一点,直接说自己是未亡人呢。”   众人听了,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压着嘴角,假装四处看风景。   孟佩弦被商清徽这一怼,气得不轻,眼珠一转,转向厉华亭道:“你这金丝雀,咒你短命呢。”   商清徽脑子一僵,意识到“未亡人”三字的确不妥,自悔失言:唉!我这破嘴!无差别攻击了!   厉华亭却只是无奈一笑:“我家的金丝雀就是比较牙尖嘴利。生气起来,连我都啄。”   听到这话,众人看商清徽的眼神更不一样了,深知厉华亭偏宠这金丝雀,分量不可轻视。   孟佩弦心头一沉。   商清徽心头却也一沉。   因为,厉华亭在众目睽睽下,对他的身份盖章定论——我家的金丝雀。   什么正牌男朋友,说白了,就是家养金丝雀。 第16章 016 白月光疑云   回到宅子里,商清徽光看着那架钢琴发呆。   心里又响起孟佩弦说过的话:   “果然不错。都知道,华亭哥喜欢会弹钢琴的男人。”   “好像是因为白月光什么的吧。”   “还有一个更可笑的,说华亭哥的白月光是望舒哥……”   ……   厉华亭见他怏怏不乐,拍了拍商清徽的肩头,说:“发什么呆?”   商清徽嘟哝道:“没什么……”   “该不是吃醋吧?”厉华亭只当是为孟佩弦的事,便解释道,“我和他虽然认识已久,不过是两家人面上正常走动罢了。”   商清徽没料到厉华亭会解释。作为金主,这算是十分妥帖温柔了。可正是这份妥帖温柔,让他前些日子飘了起来,竟以为自己和厉华亭之间的是恋爱关系。   他对厉华亭这点温柔,真是又爱又恨。   商清徽轻哼一声,故意试探道:“他可说了,你最喜欢弹钢琴的男人。”   厉华亭听了,微微一怔:“他还说这个?”   “看来,你以前也交往过钢琴师啦?”商清徽语气半带撒娇,不敢真泄出怒气。   摆出恃宠而骄的模样,心里却有些打鼓。面对男朋友可以吃醋,面对金主,分寸得拿捏好。   厉华亭说道:“这真是冤枉我了。我家里没带过来别人,只有你。”   “那他为什么说你喜欢弹钢琴的男人?”商清徽顿了顿。   厉华亭长叹一声:“家里总想让我相看,我实在不胜其扰。因我本就爱听钢琴,便加了个条件,说喜欢钢琴造诣高的。这一来,倒能拦住九成候选人。”   商清徽闻言,立即明白了,又笑道:“你应该说喜欢能造核弹的。世家子弟能弹钢琴的也不少。孟家不就有一个,还拿了金奖,比我还强些呢。”   厉华亭笑了一下,敲了敲商清徽的额头:“谁能比你强?”   商清徽其实并不太把孟佩弦放在心上。厉华亭连多看他一眼都懒得多看,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相比起来,商清徽其实更在乎那可能存在的“白月光”。   厉华亭说喜欢弹钢琴的男人,他不信那只是随口一提。心里必有这个偏好,才会对家人说出口。而他与自己在一起,也正好佐证了这一点。   商清徽脑中不禁闪过秋望舒的身影。   厉华亭喜欢会弹钢琴的人,又和秋望舒做了多年好友,更一直单身至今……   “论弹琴,孟佩弦自然比不了我。”商清徽小心翼翼地试探,“可秋望舒呢?”   厉华亭顿了顿,委婉道:“你和他条件不一样。”   商清徽听到这话,心凉了半截:“也就是说,你也觉得他比我强。”   厉华亭道:“我再喜欢你,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呀……”   商清徽冷哼一声,别过背去。   客观上说,现在的秋望舒技法成熟,的确比商清徽这个停滞了三年的强。   可是……   商清徽心里发涩。他想比的,其实是另一样。   厉华亭见他闹别扭,便伸手抱了抱他:“你以后一定会比他强的。”   商清徽突然想问:我们会有以后吗?   这个句子到了舌尖,他忽而咬住。   他只扯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那是当然啦。我可是要当世界第一的。”   厉华亭被那笑容晃了眼,掐住他下巴,吻了下去。   秋望舒虽然已经成名,但练习却也不懈怠。   琴室响起敲门声。   秋望舒打开门,佣人说道:“有个叫商清徽的想找你。”   秋望舒微微一怔:“请他进来吧。”   商清徽进门,环顾琴房陈设,只觉得清雅得宜。   秋望舒请他坐下,笑问道:“怎么上门也不说一声?”   “是我冒昧,不请自来,打扰您了。”商清徽客客气气。   “都是朋友,没什么打扰不打扰的。”秋望舒弯唇一笑。   秋望舒这人倒是平和,讲话也客套。商清徽不请自来,他却不问商清徽所为何事,径自和他聊些闲话。   聊得商清徽自己先不好意思了,终于开口:“我……我想跟您学琴。”   “跟我学琴?”秋望舒有些意外,“你是沈教授的学生,他比我可强多了。”   “您太谦虚了。沈教授总夸您。”商清徽说,“而且,我知道您肯定不收徒。我只是有一点儿困惑,想求您指点一二。”   “我不收徒,是自觉学问不到,教不得人。”秋望舒答得谦和。   商清徽心里也明白,秋望舒是上升期的青年演奏家,这个年纪的钢琴师,是不大可能花精力教徒弟的。   但昨日秋望舒弹的那首曲子,商清徽近来也常练,偏有一两处,怎么弹都不对劲。听了秋望舒的演绎,方知差距悬殊,只好硬着头皮登门。   商清徽又说:“我知道您忙。古人有云‘一字之师’,不知您是否愿意当我的‘一音之师’。”   秋望舒眉毛轻挑,道:“我只怕我的教法会让你失望。”   “可否请您先听我弹一曲?”商清徽又问,“这里有个地方,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秋望舒推却不得,只得轻叹一声:“请吧。”   商清徽在琴凳上落座,背脊微微挺直,十指落键。   那是一首肖邦的夜曲,商清徽弹得不算快,却有一种奇异的紧迫感。   一曲终了,余音贴着墙面缓缓散去。   商清徽转过头,看着秋望舒。   秋望舒沉默了一会儿。   商清徽莫名有些紧张:“有什么不足,请您直接告诉我。”   秋望舒想了想,说:“你左手的支撑不够稳,中段有几处句子滑过去了,音与音之间的呼吸没完全拉开。”   商清徽抿住嘴唇,醍醐灌顶,手心发热。   秋望舒却继续道:“但是……虽然毛毛躁躁,却很有意思。我听着还挺喜欢的。”   “嗯?”商清徽略感意外。   秋望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我从来没教过别人,说的未必清楚。你想听听看——”   商清徽忙让出些位置,好让秋望舒在靠近琴键中央处坐下。   秋望舒说:“你左手的问题,不在力量,在时机。”   他伸出手,覆在商清徽左手的上方,但却绅士地不去碰触,只是比了一个形状,一边解释着:“你的性子比较急躁,下手便跟着急了,其实可以不要这么赶。”   说罢,秋望舒将手收回,落键示范了一遍。   商清徽紧盯不放,学着重弹一遍。   秋望舒摇头,让他单练左手,反复数遍,直将那节奏磨得不疾不徐。   “对。”秋望舒点头,“就是这个。别急,你记住这个手感,再合右手。”   商清徽合上去时,发现中段那两个一向滑过去的句子,竟然稳住了。   他停下来,愣了一瞬。   秋望舒微微一笑:“做得很好,清徽。”   午后的光从高窗落下来,正好落在秋望舒的脸上。   他那样微笑着,像一尊瓷白的花瓶,在光线里透出纯净,边缘勾出一线透明的亮。   商清徽看呆了:大爷的。   这,就是教科书级别的白月光!   他们就这样度过了一个午后。   商清徽感到很恍惚。   他学琴那么久,第一次碰到一个不骂人的老师。   这家伙,何止是白月光,简直就是教坛观世音嘛。   商清徽只觉得:如果厉华亭喜欢的是这个类型,那我的确没有一战之力。   秋望舒不知他心情复杂,见太阳下山了,便说:“要不要留下用饭?”   商清徽忙道:“不敢打扰。”   说着,商清徽又小心问道:“那我还能再找您学吗?”   秋望舒笑了一下:“其实,你为什么自己来找我?如果你让老厉开口,我怕就不好拒绝了。”   “那不就是狐假虎威吗?”商清徽虽然很擅长狐假虎威,但不觉得这招应该使在这个地方。   他朝秋望舒淡淡一笑:“我希望您是真心想教我,不是碍于情面。若您心里不情愿,我宁愿不要。”   秋望舒闻言,好一会儿没说话。   商清徽正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打算找句俏皮话来圆场,秋望舒却笑了:“我好像明白老厉为什么喜欢你了。”   商清徽嘴唇微微一僵。   You know nothing,白月光哥。   “你懂什么,白老师……”   “我不姓白。”秋望舒道,“而且,叫我名字就好。”   “行吧, 秋月光。”   秋望舒:……????   秋望舒送商清徽出门。别墅区旁边挨着一片园林,绿荫掩映。   刚好,二人一出门,居然就碰上了孟佩弦遛狗。   最尴尬的是,孟佩弦还在捡狗屎。   商清徽呆了呆,脱口道:“孟少爷居然这么有素质?亲自给狗捡屎?”   孟佩弦闻言抬头,看到商清徽的脸,简直气死了:“怎么是你!?神经病啊。无缘无故阴阳怪气。”   商清徽很想解释:这次真不是阴阳你。   这次是真感叹、纯赞美。   我这个人呢,还是很对事不对人的。   尊重每一个遛狗捡屎的人。   孟佩弦看着眼前的二人,眉头一皱,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怎么从望舒哥家里出来?就你们两个人?”   商清徽没好气:“是啊,专程来看你捡狗屎的。”   孟佩弦脸色涨红:“你别扯开话题!这肯定有问题……”他眼前一亮,“你、你是不是知道华亭哥要联姻了,所以想另攀高枝,妄图勾引望舒哥?你好不要脸!”   “我和秋老师单独待着,就是想勾引?”商清徽问,“那你独自捡屎,是不是想偷吃?”   孟佩弦差点没气死。   而秋望舒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他要忍着不笑。   孟佩弦气得头顶几乎冒出烟来,明知已经骂不过商清徽,索性把狗往前一拉。   那狗得了指令,龇着白森森的牙,喉间滚出低沉的咆哮,前爪刨地,一副蓄势待发的凶悍模样。   商清徽居然纹风不动,反倒笑出声来:“哈哈哈,只听过‘狗仗人势’,今儿倒开了眼,见了‘人仗狗势’。你的下限,真是从不叫人失望。”   孟佩弦气得打摆子:“你还敢这么横?你再牙尖嘴利,比得过我的狗吗?”   商清徽一脸兴致勃发:“战吗?战啊!”   秋望舒:……妈妈,我想回家。 第17章 017 厉总急色   秋望舒并不打算在自家门前看那一出商清徽大战罗威纳的好戏,便径直走在前头,淡淡说了一句:“好啦,小孟,你快把狗牵走吧。”   孟佩弦听得秋望舒开了口,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却也不得不将狗绳攒紧。只是到底不甘,忍不住道:“望舒哥,我们这么久的交情,你也要护着这个小妖精吗?”   秋望舒听到“小妖精”三个字,倏然觉得有些怪异,转头去看商清徽。   商清徽笑得狡黠,一双眼睛在余晖里亮着,像只迎着光的狐狸。好像真的微妙地契合了这三个字。   秋望舒咳了咳。   他家里弟弟妹妹多,最懂得拉偏架和稀泥,回头对孟佩弦张嘴就是一句“为你好”:“我是在帮你,你想想,放狗咬人,那是什么章程?得进局子的。真闹起来,你想好了怎么跟厉华亭、还有你家人交代了吗?”   孟佩弦一下子头脑发热,没想过后果,被秋望舒这么一说,才冷静了一些。但还是有些不甘心。   只是形势比人强,他只能瞪商清徽一眼:“走着瞧!”   商清徽:“略略略。”   孟佩弦:……啊好气啊……原来我爸妈被我气得直揉胸口不是演的啊?气急了真的会胸口疼啊?他们被我气是这种感觉啊!?我可真是不孝啊…………   见孟佩弦走了,秋望舒转头对商清徽说:“你呢?真想跟狗掐架?”   “那自然不想,我又没疯。”商清徽笑了笑,“不过是知道秋老师一定会护着我罢了。”   倒不是自信和秋望舒的交情,是商清徽知道,以秋望舒的个性,肯定不会想看人狗互掐。   秋望舒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商清徽脸上。   暮色里,他的脸被余晖勾出利落的轮廓,笑意未敛,眉宇间还残着几分方才的张狂,偏偏有几分清澈的可爱。   商清徽低下头,划着手机,后颈弯下去,细细的绒毛在夕阳里浮着一层细碎的光。   过了一会儿,商清徽又抬起头:“秋月光,为什么一直看我?”   秋望舒:“……为什么叫我秋月光?”   商清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嘴瓢了。好在在社会上混得久,胡扯的本事随时在线:“望舒,在古文里,不就是月亮的意思吗?更别提,你就像那一轮秋月啊,高高挂在那儿,清冷又动人,高洁又圆满——”   秋望舒别过脸,耳根泛红:“……承蒙夸奖。”   商清徽顺势换了个话题:“对了,这儿怎么这么难打车?”   “因为这儿不让外来车辆进。”秋望舒说。   商清徽嘴巴张了张。   秋望舒又问:“那你是怎么来的?”   “地铁转小巴再走路。”商清徽说,“省钱嘛。”   秋望舒对这些交通工具非常陌生,只好问:“那你回去怎么不这么走?”   “快天黑了,怕迷路。”商清徽答得有些窘。   秋望舒:“……我开车送你吧。”   商清徽眼前一亮:“这怎么好意思?你送我到离这儿最近的地铁口就行。”   “直接送你回去吧。”秋望舒说,“我不知道地铁在哪里。”   商清徽:……有钱人就是没见识,连地铁口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秋望舒开车送商清徽,行至半途,进了市区。   商清徽说:“就在这儿放我下来吧。”   “不麻烦的,都送到这儿了。”秋望舒道。   商清徽说:“不是怕麻烦你。是我饿了,想在这儿找家店,吃了饭再回。”   秋望舒想了想:“这样。我也饿了。不如一起吃吧。”   商清徽心里一沉:我本来想去沙县对付的。但月光哥肯定不能去沙县……这种大少爷,摸一遍那油滋滋的桌子,说不定都会起荨麻疹……   秋望舒见他脸色变来变去,便道:“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商清徽委婉道:“主要是我今天就带了二十块钱。”   秋望舒一点就明:“……我请。”   “好嘞,月光哥。您想吃点什么,月光哥?要不要我先线上取个号,月光哥?……”   秋望舒这辈子都没听过什么叫线上取号。   不过,商清徽也没听过秋望舒去的那家餐厅。   打平了。   二人在一家不对外营业的私人菜馆里吃完一顿。商清徽吃得心满意足,搁下筷子还说:“实在不好意思……”   “没什么。我一个人点菜也不方便,多个人反而好。”秋望舒客客气气。   “对啊,我正想说这个。”商清徽指了指满桌剩菜,“这么多,我能打包吗?”   秋望舒:“……好、好……”   秋望舒把商清徽送到厉华亭家楼下。   却见商清徽的手机闹铃响了。   他登时正襟危坐,盯着屏幕,全神贯注,浑然不觉车已停稳。指尖飞快点了几下,随即面露喜色。   秋望舒好奇道:“怎么了?”   “抢到红包了。”商清徽面色泛光,“今天手气巨好!抢到了三块钱!”   秋望舒:“……???”是我的耳朵出问题了吗?那可不得了。钢琴家的耳朵可不能坏啊。   商清徽高高兴兴地下了车。   这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厉华亭身量颀长,站在路灯底下,眉目疏朗,衣冠楚楚,整个人像从广告画里裁下来的。   商清徽见到他,露出笑容:“华亭,这么巧?”   厉华亭目光掠过秋望舒的车子,微露意外之色。   秋望舒摇下车窗,看着厉华亭,长叹一声,半晌才开口:“老厉,这孩子不容易。你对人家大方一点。”   厉华亭:……????   商清徽拎着剩菜回家,一股脑塞进冰箱。   厉华亭这才慢慢回过味来,明白了秋望舒那句话的意思。   商清徽这抠抠搜搜的习惯,让厉华亭风评被害。   金丝雀吃垃圾,大家不会觉得金丝雀本身喜欢吃,只以为主人不舍得喂新鲜谷子。   厉华亭不能开喇叭发朋友圈说自家金笼子里尊贵着呢,但这美人就是爱收破烂。   他也不能指责商清徽,说什么“你这样小家子气,只会坏了我的名声。”   商清徽没做错什么。他穷怕了,骨子里有这样的习性,一时半会是掰不过来的。只能一直精细地养着,养到哪一天他骨子里的匮乏感消除,才可能回转过来。   厉华亭叹了口气,倚在岛台边,看着商清徽在冰箱前忙活的背影。   商清徽关好冰箱门,也挨着岛台坐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   厉华亭说道:“今日怎么和老秋碰上了?”   商清徽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去找秋望舒学琴了。   “难为他肯教你。”厉华亭顿了顿,“想来你的天赋的确动人,不论是沈教授还是秋望舒,听了你的琴,都难免被打动,想打磨打磨你这块璞玉。”   这是赞美的话,但商清徽听者有心,未免酸溜溜的:“难为他肯教我。他一个上升期的钢琴家,花时间精力接待我干什么呢?大概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吧。”   厉华亭笑了:“你也会说这种自贬的话?平日里看你那副天下第一的架势惯了,倒不习惯你这样说话。”   商清徽顿了顿,说:“我哪里天下第一了?你亲口说了,觉得我不如秋望舒。”   厉华亭没料到这话竟还没翻过去。只好软了语调,哄道:“我说的是,你将来必然会超越他。”   商清徽心里发涩。   单论弹琴这件事,他对秋望舒是服气的。眼下确实不如,日后却未必——这一点信心他还有。   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个。   更可恼的是,真正在乎的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厉华亭又软语哄了他几句。   放在往日,商清徽是很受用的。   厉华亭在外头一副说一不二的霸总做派,回了家对他却千依百顺,从未有过一句重话。   商清徽使性子闹脾气,他也总是低头俯就。   这让商清徽一开始受宠若惊,后来习以为常。   习以为常之后,那颗心便不知不觉把两个人当作了恋爱关系。   如今却不同了。   他不得不在这份温柔里时刻提着神,不许自己多想。   这种自我警醒,好比困极时将睡未睡之际,猛然兜头淋下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凉得透彻,却怨不得旁人,全是他自己选的。   商清徽扯了扯嘴角,装出被哄好的样子。   金丝雀可以偶尔啄人,但真把人叨出大伤口来,便是不识趣了。   厉华亭不知看穿了没有,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存宠溺的神情:“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   商清徽听了,心弦还是禁不住一颤。   厉华亭见他态度软化,又把他抱起来,放倒在岛台上。   石板凉意透骨,商清徽微微一缩,厉华亭滚烫的胸膛便覆了下来。   商清徽的手指抵在厉华亭胸前,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能摸到底下稳沉的心跳。   他的理智想推开,双手却自作主张地拥抱。   厉华亭低下头,鼻尖蹭过他的耳廓。   商清徽闭上眼,感受滚烫的呼吸略过耳际   皮带扣撞击岛台边缘,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商清徽猛然睁眼。身上凉飕飕地贴着石板,如同一尾砧板上跳动的鱼。   他仰头去看厉华亭。   除了松开的皮带,厉华亭其余一身齐整,领口一丝不乱。   眼神,却好似能把他一口吞掉似的。   商清徽无由来地惶恐起来,脚趾蜷缩了一下,手掌推了推厉华亭。   厉华亭察觉到了那一下抵触,便停住动作,俯身问:“徽徽,怎么了?”   商清徽茫然了一瞬,抬手摸了摸厉华亭的宝石袖扣,触手坚硬而冰凉:“你怎么总穿着衣服……”   厉华亭没想到商清徽突然在意这个,解释道:“也不总是,只是一般下班回家才这样。西装不好脱……”   商清徽撇了撇嘴:“是这个原因吗?”   厉华亭无奈,只得一颗颗松开扣子。线条分明的身躯在灯光下展露出来,像一尊文艺复兴时期的大理石像。   商清徽看得有些呆了。   两个人重新交叠在一起。   商清徽伸手触到温热的肌理,掌心贴着厉华亭的背脊,能感到肌肉随动作一下一下地收紧。   “你之前怎么不脱呢?”商清徽好像几分嗔怪。   厉华亭答:“因为我急色。” 第18章 018 和厉总好聚好散   商清徽回沈教授那儿弹琴。   沈教授听到他的进展,十分吃惊。   商清徽老实说道:“秋望舒陪我练了一下。”   沈教授意外:“你找秋望舒开小灶?”   这话有一种“有我还不够,还到外面找野男人”的错愕感。   钢琴也讲师门传承,江湖规矩。私下找老师开小灶,确实不大合礼数。   “这首曲子的处理,我前日正好听秋望舒弹过。凑巧碰在一处,我便顺道向他请教了几句。”商清徽连连解释,“那天下午他无事,陪我练了一会儿,并非拜师收徒。您可千万别误会。背叛师门的事,杀了我也是不肯的。”   听着商清徽一副伶牙俐齿、装乖卖巧的样子,沈教授笑了:“你这小狐狸。我都老头子了,还能吃这种醋不成?我惊讶的是,他居然肯教你。”   “您都肯教我了,他怎么不肯?”商清徽嘴甜得很,“您才是钢琴界的一座大山,他顶多算个小土坡儿。”   沈教授却笑了,只说:“秋望舒肯教你,是你的运气。他那个年纪,手上还带着热乎的赛场经验,技法正是最锋利的时候。你要是能把他那点东西也学来,那是好事,不必藏着掖着。”   商清徽见沈教授果然不恼,松了一口气,却仍恭维道:“我只认您一个老师。”   该说不说,他骂人的时候犀利,哄人的时候也是一绝。   沈教授眉开眼笑,面上却故作不领情:“拿奖的时候可以认我。平常开口得罪人的时候,还是报秋望舒的名号吧。”   商清徽摸摸鼻子:……怎么连沈教授都知道我经常开口得罪人。   “按说,你这性子也该磨一磨。”沈教授又说,“你平时做事毛躁,弹琴也一样。虽然天赋好,触键有灵气,一上手就能弹出别人练半天的东西,但你却急于表达,常常弹得太满。要是能学得秋望舒那几分淡定和细腻,那就完美了。”   商清徽一脸老实地点头,唯唯诺诺的样子。   沈教授却明白,他这天生的桀骜,怕是难驯的。   商清徽练完琴,走出学院。   然而,在门口,却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蓦然一怔。   竟是林雨静和商知荣夫妇。更不巧的是,正好和周瑞云迎面撞上。   周瑞云哪里肯放过这奚落的机会,“哎呦”一声,扬声道:“这不是商清徽的爸妈吗?怎么大老远跑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叔叔阿姨好久不见,我们该接风洗尘才是。”   林雨静和商知荣尴尬一笑:“周少爷说笑了。”   商清徽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说道:“请吃饭吗?什么时候?去哪家啊?”   周瑞云也就是在旁人面前逞能,真见到商清徽,到底不太敢正面交锋,缩了缩脖子:“呃……我就是觉得奇怪,你爸妈居然来学校找你。”   “也是,你爸妈从不来找你。”商清徽顿了顿,“大约知道你弹得不行,不好意思来吧。优等生的父母,是很愿意到校园来的。不过这种体验,对你来说可能陌生了些。”   周瑞云后悔不迭——我何苦凑上来挨这一顿骂。   周瑞云被骂走之后,商知荣和林雨静都齐齐看着商清徽,像看着一个陌生的孩子。   虽然知道这孩子性子要强,但没想到已经这么犀利了,开口不饶人。   林雨静察觉到他的变化,心里发酸:这孩子肯定是受苦了,才会变得尖酸。   商清徽却只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商知荣咳了咳,说:“我听说了你的事,想来见见你,还有……厉总。”   商清徽心里一顿,半晌只说:“他忙着呢,未必有时间。”   商知荣扯出一个笑容,带着几分小心:“当然,厉总贵人事忙,我晓得。你替我们提一句,大老远来一趟,好歹见一见。若实在安排不过来,也替我们带个好。”   看着父亲脸上那副神情和斟酌过的辞令,商清徽心里一紧。他从未见过父亲这样对自己说话。   这一瞬,他忽然明白——父亲不是在跟儿子说话,是在跟厉华亭的情人说话。   商清徽目光又落在林雨静脸上。   林雨静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商清徽却想起了之前林雨静说的:“你爸知道了你和厉华亭的事情,未必会生气。他是商人本色,说不定还高兴呢。”   ……   商清徽小心翼翼地和厉华亭提到了父母来了事情。   倒不必他费心措辞,厉华亭便很自然地接道:“是该见一见的。看叔叔阿姨什么时候方便,咱们一起吃顿饭才好。”   商清徽心头一暖——厉华亭待他,确实是好的。   忍不住又试探道:“都是一家人,不如让他们上来坐坐,在家吃顿便饭算了。”   厉华亭一顿,却说:“还是在外面吃吧。省得麻烦。”   商清徽心下一沉。这是他头一回看到,厉华亭在温柔底下,主动在两人之间画下了一道线。   饭局约在一家私房菜馆。   包厢雅致,竹帘半卷,灯光暖黄,隔着窗能看见一庭细竹,风过时沙沙地响。   商清徽和厉华亭到的时候,林雨静和商知荣已经候着了。见二人进门,两人忙起身。商知荣迎上来,弯着腰伸出手,口里唤着“厉总”,那姿态倒似一个晚辈。   厉华亭回握了一下,微微欠身,算是尽了礼数:“快坐。叔叔、阿姨,等了很久吧?”   “没有没有,才刚到。”商知荣笑着答道。   几人寒暄了一会儿,厉华亭问起二老近况。   商知荣便顺势叹了口气,说:“托厉总的福,日子还过得去。只是我近来看了个项目,琢磨了挺久,觉得是个机会,就是手头紧了些,周转不开……”   听了这话,厉华亭还没怎么样,商清徽先咳了两声,打断了他的发话。   商知荣暗暗瞥了他一眼,心里想:这孩子从前是个少爷,清高也就罢了。如今都干这个了,还讲什么面子。   厉华亭转了转手中的杯子,笑道:“什么项目,是想拉点投资?”   商知荣忙笑着接话:“厉总慧眼。是个新能源配套的小厂子,技术成熟,销路也谈了个七七八八,就是前期设备投入还差个三百万左右。厉总若有意,算您入股,分红好说。”   “如果是入股投资,那少不得要看看计划书。”厉华亭随手拿出钱夹,递了一张名片,“回头您把项目资料发到这个邮箱,我让下面的人评估一下。资质审核、财务流水、市场调研,该走的手续走一遍,合规的话,自然好说。”   这每说一步,商知荣的笑容就僵硬一分。   这是要按规矩来。按规矩来,就等于不能来。   商知荣还能不懂这潜台词吗?   眼看场面就要僵住。   林雨静赶紧打圆场:“唉!吃饭呢,谈生意做什么?”   厉华亭也顺着台阶下来:“叔叔、阿姨,多吃些。”说着,又夹了一只大虾,亲手剥了壳,放到商清徽碗里,“这个你爱吃。”   商知荣和林雨静看在眼里,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一顿饭吃得商清徽食不知味。   商知荣也是兴趣缺缺,只有林雨静吃得舒舒服服的,还开了两瓶酒。   等吃完了,厉华亭让助理递了两袋子礼品,送到商知荣和林雨静手上。   袋子里装着两瓶年份不错的红酒、一盒上好的普洱茶饼,外加两条名贵的女士丝巾。东西挑得体面,分量也拿得出手。   可商知荣拎在手里,只觉得失望。他要的不是这个。   厉华亭和商清徽径自回家。   商清徽脱下外衣,靠在沙发边,带着几分疑惑看着厉华亭。   厉华亭笑问:“怎么了?”   商清徽欲言又止。   厉华亭笑道:“莫不是怪我方才不肯资助你父亲?”   商清徽忙道:“哪儿能呢?”   他并不希望厉华亭给父亲钱。若非如此,席间他也不会装咳嗽,想打断父亲开口。   他徐徐说道:“只是好奇,他要小几百万。之前您随手给我开的信用卡限额都不止这个数……”   “到了你父亲这儿,就一毛不拔了?”厉华亭笑了笑。   商清徽觉得这话不妥:“这也把我说得太贪得无厌了。咱还能一家子趴在你身上吸血啊,又不是蚂蝗。我就是好奇而已。”   “给你花钱,是为了高兴,千金散尽也无妨。”厉华亭笑了笑,“但你父亲既然说了投资。那要考虑的东西就多了。”   商清徽愣了愣,像是在思考。   厉华亭又道:“你也是。你父亲若问你要钱,吃穿用度倒也罢了,若是拿来做什么生意……我劝你也谨慎些。”   商清徽如今手头确实宽裕,也不时往家里寄些钱。   “看来,您不太支持我父亲创业。”商清徽苦笑道。   厉华亭说:“他不行。”   这话铁口直断。   商清徽心头微微一沉。   他分明知道,厉华亭说的每个字都在理,可胸口还是没来由地堵了一口气。   商知荣在厉华亭那儿没讨到便宜,便打算收拾收拾回乡下去了。而他也果然如厉华亭所料,转头就向商清徽开口要钱。   商清徽心里早有准备。他特意穿了件磨了边的旧衣服,骑着一辆共享单车来见父亲,一见面就叹气道:“爸,你觉得厉总那么精明的人,真能给我大把钞票拿麻袋装吗?”   商知荣一听,拍着大腿:“啊呀,儿子,那你不是亏大了!”   商清徽说:“那倒没有。他很支持我的音乐梦想。”   商知荣噎了噎,说:“那……那也还行吧。”   商知荣供了商清徽这么多年,也知道支持音乐梦想是很贵的。厉华亭肯花这个钱,也不算太抠。   父子俩嘀嘀咕咕了一阵,商知荣被林雨静支开了。   只剩母子二人,商清徽才开口:“妈,我给你的钱,你攥紧些。别又让爸拿去创什么业。”   林雨静连连点头:“你放心。我都同他说,你每月只寄两千块回来。”   商清徽登时明白过来——自己这回扣大师的DNA,到底是从哪来的了。   林雨静又道:“不过,你自己也攒着些,别胡乱花。我冷眼瞧着,厉总眼下对你虽然热乎,但怕只是一时的事。你得替自己多想想后路。”   商清徽心头本就压着这块石头,被林雨静这么一踩实,越发觉得闷得慌。   他却笑笑:“我晓得的。我一时离不开,只是为了我的音乐梦想。等我熬出头了,就和厉总好聚好散。”   林雨静听了,脸上忧色散去不少:“你有主意就好。” 第19章 019 好久没看到少爷笑   沈教授年底染了风寒,课便上不成了。   商清徽厚着脸皮,把这事同秋望舒说了,看秋望舒能不能抽空代代课。   秋望舒倒是好说话:“我一个人在家也闲着,你多来坐坐。咱们互相交流,也是好的。”   商清徽心想:月光哥果然是月光哥,性情也未免太好了些。   商清徽跟厉华亭商量:“这多不好意思。华亭,你说咱们要不要给他送点钱或礼物?”   “俗了。”厉华亭说,“你只管去就是了。我跟他那个交情,送钱送物反而见外。”   商清徽心里微酸:“你和秋老师关系真好。”   厉华亭笑笑:“这话怎么听着跟吃醋一样?”   商清徽说:因为就是吃醋啊!   商清徽抿了抿嘴,干脆用夸张的语气试探道:“都说你喜欢会弹琴的男人,秋老师不就是一个?”   厉华亭面不改色:“郎朗也是一个呢。”   商清徽:……   商清徽心里总藏着事儿,就跟中了邪似的,老觉得厉华亭有一个会弹钢琴的白月光。   他总觉得厉华亭提出要和会弹琴的男人在一块,不是随口说的。   因为,他能隐约感觉到厉华亭对钢琴挺有执念。   一个不弹琴的人,家里却摆着八百万的施坦威。偶尔和商清徽聊起钢琴,也总是头头是道,简直就是钢琴界的王语嫣。   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不弹琴的人,对一架琴、一门技艺如此执着?   商清徽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琢磨。   琢磨来琢磨去,便又琢磨到秋望舒身上了。   商清徽去了秋望舒家里。他的房子是三层的小洋楼,前后带两个窄院子,种了些不费心思的常绿植物。   秋望舒如今也是独居,却没有厉华亭那不爱外人踏足的毛病。家里有管家,也有佣人,进进出出,倒显得有人气。   商清徽一进门,管家便迎上来替他接外套:“商少爷来了。欢迎欢迎。”   商清徽连忙让了一下:“怎么好意思。”   管家笑道:“您来就好,我好久没看到少爷笑得这么高兴了。”   商清徽:……你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秋望舒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教人弹琴——至少短期内没这打算。   所以琴房里只摆了一架琴。商清徽和秋望舒常常得挤在同一张琴凳上,肩膀挨着肩膀。偶尔秋望舒俯身示范,手指覆上来点拨他的指法,从背后看过去,几乎像把人圈在怀里。   商清徽学琴多年,对此心无旁骛。   倒是渐渐的,也察觉到几分不妥。   商清徽抬眸:“月光哥,你好香啊。”   “啊?”秋望舒别过头,说,“是吗?可能是衣柜里的香氛吧。”   “有钱人家的香氛就是不一样啊。”商清徽大感震惊,“闻着跟银色山泉一个味儿。哪个牌子啊,我也来点儿。”   秋望舒:……鼻子怎么这么灵。   他的确喷了银色山泉。   秋望舒尴尬得像是一个化了全妆却宣称素颜的人被发现卡粉了。   他后退两步,说:“我不知道。”   “那也是,你这样的大少爷哪儿会关注这个。”商清徽叹了口气,“CREED的香水真不错,可惜太贵了。破产前我也常用。”   秋望舒挑眉:“你喜欢CREED?”   “嗯。”商清徽点点头。   秋望舒说:“我家刚好有闲置。你不嫌弃的话,可以拿去。”   “两千多一瓶的香水,我哪会嫌弃?”商清徽财迷本性毕露,“我还能不识抬举不成?”   秋望舒又问:“那你喜欢哪款?”   商清徽:“有哪款我就喜欢哪款。”开玩笑,要饭还点菜吗?他没这么大谱。   秋望舒噎了噎:“好。”   回头,秋望舒走出了房间,叫来了管家:“你去市区买CREED的香水。”   管家:“啊?哪款啊?”   秋望舒:“有哪款就买哪款。”   管家:???行吧。   商清徽上完课出来,却见管家拎着一只大购物袋,里头齐齐整整码着CREED全系列香水。   商清徽目瞪口呆:“那么多闲置?塑封都没拆啊。”   秋望舒点了点头:“闲置,不就是没用过的意思?”   商清徽不疑有他。   他也当过有钱人,当年身边多的是买了东西连包装都不拆、丢在角落里放过期的主儿。   商清徽非但不觉得拿了亏心,还觉得自己是环保大使。   一边往外走,一边还跟秋望舒念叨:“月光哥,你不能这么浪费啊。以后再有这种闲置,记得联系我……”   秋望舒笑着点了点头。   而管家也跟着微笑:好久没见少爷笑得这么开心了……   商清徽每周到秋望舒家里一回,越发熟络起来。   他发现秋望舒这人是真没有架子,和厉华亭倒不太一样。   厉华亭待商清徽十分温柔,但分明还能感觉到,他其实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   而秋望舒却是真的随和。   商清徽大概能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到底秋望舒一直弹钢琴,约等于没离开过象牙塔。倒是厉华亭是当生意人的,骨子里还得是锐利的。   有时候,商清徽弹完琴,还和秋望舒一起吃饭。或是提早些出门,先吃了午饭,再坐下来弹琴。后来渐渐发展到喝下午茶、出门散步,甚至一块儿逛街。   俩人走得近,风声头一个传到厉华亭耳朵里,自然是孟佩弦递的话。   “华亭哥,你可仔细着点。”孟佩弦说道,“那商清徽可狐媚了。谁知道他想干什么?”   厉华亭不以为意:“捕风捉影罢了。”   “不是捕风捉影!”孟佩弦急了,“我亲眼看见的。那天我遛狗,路过望舒哥家门口,看见他们拉拉扯扯的……”他越说越有鼻子有眼。   厉华亭更不信了:“你都在面前,他们还拉拉扯扯?”   孟佩弦噎了一下,描补道:“我那个时候在草丛里捡狗屎,他们没见到我……”   厉华亭越发不信:孟佩弦还能自己捡狗屎?他能有这么高的素质吗?   正好,他们几个熟人当晚约了一个局。   这个圈子里风声传得快,全场的人都听说了秋望舒和商清徽最近走得近的事情了。虽然嘴上不会说什么,但眼神已经有些揶揄之色。   厉华亭不愿气氛变得奇怪,便主动笑着开了口:“最近沈教授病了,难为你肯代为带一带徽徽。辛苦你了,秋老师。”   几个朋友听了,都明白过来。最近秋望舒和商清徽走得近,是因为要代课。   其实,他们本来也觉得那个传言很扯。秋望舒这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的,不至于干这种挖墙脚的事儿。   秋望舒顿了顿,笑道:“清徽的天赋很好,性格也爽利。和他在一起很舒心。”   厉华亭微微一笑,没再接话。   二人转到台球桌旁,厉华亭与他擦肩而过,忽闻到一阵香气,随口道:“你喷香水了?”   秋望舒顿了顿,说:“刚好有人送。放着也浪费。”   厉华亭点了点头,没往心里去。   厉华亭回到家,见商清徽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整个人缩成一团,后脑勺的碎发翘起来几撮,脚趾蜷在沙发垫沿上,像只猫赖在暖气片旁边。   他笑着上前,从背后揽住商清徽。   却在此时,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飘过鼻尖。   厉华亭手掌顿了顿,轻声问道:“怎么喷香水了?”   商清徽眼睛盯着电视,顺口答道:“刚好有人送。放着也浪费。” 第20章 020 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   厉华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问:“哦?谁给你送的?”   商清徽答:“秋老师啊。”   一脸坦然。   厉华亭看着他光明正大的表情,只说:“好好的,他送你香水做什么?”   “其实,也不能说是他送的。”商清徽持续坦然,“是我开口要的。”   厉华亭:……………………   他脑海里又浮起秋望舒那日语重心长的一句——这孩子不容易,对他大方一点……   此刻,厉华亭不再觉得同款香水是什么暧昧的苗头了。他只觉风评被害,百口莫辩。   他养的金丝雀要饭要到隔壁了。   厉华亭今日没穿上班时那身笔挺西装。一件深灰薄衫松垮地挂在肩头,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颈侧微微绷起的筋线,反倒比正装更撩人。   商清徽忽然色心发作,丢开电视遥控,径直攀上他的肩膀。   厉华亭笑了笑,顺势揽住商清徽的腰。   耳鬓厮磨之际,那股香水味又飘到厉华亭鼻尖。   厉华亭手指一顿,把他横抱起来。   商清徽惊呼一声:“干什么?”   厉华亭压住心头那股无名火,面上只作温柔一笑:“刚回来,身上脏。先一起洗一洗。”   今日洗得分外久。   厉华亭可以说是刻意地,让商清徽里里外外冲了个透彻,一丝香水味也不留。   直到最后躺回床上,他还像一头确认领地的狼,俯在商清徽颈侧,一下一下地轻嗅。   商清徽被他的呼吸弄得发痒,偏头推他:“你在闻什么?”   厉华亭闻着那层浴盐淡淡的香气,只说:“你现在闻起来,和我一样了。”   商清徽心里听着,竟也觉得甜蜜。   第二天,商清徽起来得早些,醒来的时候,厉华亭还没出门,只在衣帽室里穿西装。   商清徽最喜欢看他穿衣服的样子了,几乎和看他脱的时候一样喜欢。   男人穿西装的时候,自有一派性感。   厉华亭站在镜前,不紧不慢地套上衬衫,一颗颗系好袖扣,再抬手将西服外套拢上肩头。肩线服帖地沿着身形落下去,领带一拉,整个人便从昨晚那狼似的模样收束起来,干净利落。   商清徽倚在衣帽间旁边,忽然注意到妆台上空了一块。   “欸?那些香水呢?”商清徽愣了一下。   厉华亭正低头系领带,手指微微一顿,答得轻描淡写:“我替你处理掉了。”   “处理……”商清徽怔住了。   厉华亭抬眼看他那份错愕,笑了笑:“舍不得?”   商清徽心想:两千多一瓶,当然舍不得啊!!   厉华亭轻声说道:“我看了,都是CREED。你喜欢这个牌子,我让那边给你定制一瓶,只属于你一个人的。”   商清徽当然知道,CREED的私人定制是实实在在的一对一服务。调香师会亲自与你沟通,反复调整,直到气味完全合你心意。配方锁定之后,便再不会复刻给第二个人。   确确实实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   但商清徽从来没有购买过这种服务,即便是有钱的时候,也觉得太贵而且没有必要。   商清徽便只说:“我倒不觉得有必要弄一瓶订制。”   厉华亭说:“我觉得有必要。”   商清徽愣了一下。这是他头一回从厉华亭嘴里听到这种“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的霸总口吻,也是第一次领教他不大遮掩的强硬。   他有些摸不准发生了什么,试探着问:“是这味道有什么问题吗?”   厉华亭见他面露惶然,像是怕自己哪里做错了似的,不由得有些无奈。半晌,终于妥协似的开了口:“你闻起来和秋望舒一样,我觉得别扭。”   对厉华亭来说,这已经算是示弱了。   但听在商清徽耳里,却又成了另一层意味。   他莫名想起《蝴蝶梦》里那个误穿了男主前妻衣裳的女主角。   而且,商清徽心里立即浮现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你怎么注意到秋望舒闻起来是怎样的?   两个大男人,得多近的距离,才能闻清对方身上的香水?   况且,寻常男人又怎会在意身边朋友的气味,还为此回过头来责难枕边人?   然而,商清徽面上只是浮起一个得体的笑容,颔首道:“哦,那的确是挺别扭的。”   下午,商清徽照常到秋望舒家里学琴,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吸了吸鼻子,果然从身侧闻到一股绿香岩兰的气息。   他之前拿了秋望舒的香水,特意避开了银色山泉,选了绿香岩兰,想着不撞香就好。倒没料到秋望舒也跟着换了绿香岩兰。   两个人气味相同,又因他练琴专心,竟一直没发觉,直到此刻……   这么一走神,就弹错了一个音。   意识自己犯错了,商清徽有着从小学琴养成的习惯,懊恼的同时担心被老师骂。   然而,秋老师是从不骂人的。   秋望舒只是和气地笑一笑,问:“今日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商清徽咳了咳,说道:“没什么……对不起,我会专心练的。”   他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唯独学琴的时候老实巴交。   这点反差,看在眼里是十分可爱的。   秋望舒眼中笑意更深:“你这个状态,硬着头皮练也无益。不如出去散散心。学习也讲究张弛有度。”   “散心?”商清徽愣了一下,“去哪儿散心呢?”   秋望舒想了想,说:“附近有一处会员制的庄园,后园种了整片腊梅,这几日正开到好处。园里有一间玻璃琴房,四面通透,弹琴的时候看着枝头花影,倒也静心。我认识那里的主人,可以借半天。去坐坐吧。”   腊梅庄园。   一条青石小径蜿蜒而过,两旁腊梅正值盛放,枝条横斜,一簇簇鹅黄缀在苍褐的枝干上,香气清冷宜人。   玻璃琴房在小径尽头,四面落地的透明墙面,像梅林里掉下来了一枚水晶匣。   秋望舒与商清徽沿着小径往琴房走去。梅影疏落间,只见透明的屋顶隐约在树梢后,一缕琴音已先一步传了出来。   商清徽道:“看来已经有人在弹了。我们来得不巧。”   秋望舒侧耳听了一听,却说:“这人弹得也有几分意思。听听也无妨。”   二人怕打扰弹琴的人,便放轻脚步,从梅林里绕到后面。   隔着落地玻璃望进去,琴凳上坐着一个容貌俊秀的青年。一件驼棕色棉衬衫,配米色亚麻长裤,搭配无趣得很,偏偏腕上戴了一条密镶公主方钻手链,在日光下流光烁金,添了一笔毫不收敛的奢靡。   他弹琴时,手链随着指法轻轻晃动,每一颗钻石都亮得扎眼。   搭配倒是有心,但商清徽看着,只觉得这人并不是认真在弹。真正弹琴的人,谁会在手上挂这些东西?   秋望舒像是察觉到什么,拉住了商清徽的手腕,往树影里头躲。   商清徽踉跄了一下,险些没站稳,疑惑地看向他。   秋望舒只做了个“嘘”的手势,抬了抬下巴。   商清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微微一怔。   却见一个人走进了琴房,正是厉华亭。厉华亭进去之后,并不说话,只是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静静倾听钢琴音。   看着这一幕,商清徽莫名想起自己和厉华亭的相遇。   又想起那句“厉华亭就是喜欢弹钢琴的男人”……   那青年腕间的钻石仍在一闪一闪的,过分耀眼,刺得商清徽眼眶微微发涩。   他还怔怔望着,手腕却被秋望舒轻轻扯了一下。   他回过神来,看向秋望舒。   秋望舒轻声道:“走吧。”   商清徽抿了抿唇,点了点头,跟秋望舒一起悄悄离开了。   走得远了,直至那钢琴声隐约不可闻。   商清徽才低低开口,仿佛自言自语:“那个人是谁呢……”   秋望舒说:“那个人么,我认得。”   商清徽意外道:“是么?”   “他叫任清臣。”秋望舒道,“也是自小学琴的,任家的小公子。”   商清徽心下一沉:“又是一个会弹琴的世家公子。”   “嗯……”秋望舒沉吟一会儿,说,“估计是老厉断然拒绝了孟佩弦。家里人觉得他瞧不上孟佩弦也无妨,又给他安排了一个新的吧。”   商清徽扯唇一笑:“华亭真是天之骄子。他喜欢弹钢琴的男人,家里就能给他安排一个又一个的,而且个个都是出身名门,模样端正。”   秋望舒淡淡笑道:“出身名门才是必选项,其他都是添头而已。”   商清徽仿佛被一支冷箭射中,心口发疼,面上却只作不在意:“哦,也对。门当户对,最要紧。”   说着,他扭头看向秋望舒,“他们怎么从不打主意到你头上呢?”   秋望舒闻言失笑:“你说,我和老厉?”   “你和华亭,不是门当户对吗?而且,还知根知底,性情投契。”   “你错了。”秋望舒摇头,“我和他可一点儿都不投契,只是面子情而已。”   这一刻,秋望舒说得是颇为坚决的。   商清徽微微垂眸,想的却是:秋望舒对厉华亭一点儿意思没有,不代表厉华亭就没有意思啊。或许,正正因为秋望舒对他没意思,才能当“白月光”。   秋望舒却又开口了:“老厉也不可能对我有想法。”   商清徽讶异地抬眼,一时有些被看穿心思的窘迫,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这么说?”   秋望舒便道:“他要喜欢我这样的,能喜欢你这样的吗?”   商清徽一下就蒙了。他当初觉得自己可能比不过白月光,就是觉得他和秋望舒根本两类人,除了都会弹钢琴,性别男,可谓是毫无共同点。   现在静心一想,秋望舒说得在理。厉华亭什么样的人找不到,若真想找个平替,也不至于挑一个性情南辕北辙、模样毫不沾边的。   所以……   他真的搞错了。   摆了个大乌龙,白酸涩老半天了?! 第21章 021 感谢厉总,我很喜欢   厉华亭回到家里,与商清徽说话谈笑,神色如常,半点没有下午相亲过的痕迹。   商清徽捏紧手心,面上只作浑然不知,鼻尖却总觉得能闻到一丝腊梅的气息,若有若无地缠在厉华亭身上。   厉华亭神色自若,和他笑着说:“CREED那边已经说好了。只是调香的话要到巴黎或者伦敦去。”   商清徽回过神来,心里一点儿也不痛快。   他白天还在酸涩呢,觉得自己和秋望舒撞香,让厉华亭别扭,是因为秋望舒是白月光。   如今知道大约是摆了个乌龙,却也没觉得轻松。   这场关于白月光的误会,说起来实在无厘头。几乎没影的事,他却耿耿于怀了这么久。   归根究底,其实是因为商清徽心里很清楚,自己和厉华亭的身份是不适配的,才会一点风吹草动,都如同惊弓之鸟。   “巴黎?伦敦?”商清徽兴趣缺缺,“太远了,懒得跑。”   厉华亭笑道:“或者,等哪场国际钢琴比赛举办,顺道去也行。”   商清徽懒洋洋地答:“说起来,我也不是很喜欢喷香水,这事儿就算了吧。”   厉华亭见他确实提不起兴致,便也不再说了。   其实他本也不太喜欢商清徽身上染什么香。商清徽身上那股气味就很好,偶尔沾上和厉华亭同款的沐浴露香气,便足够动人了。   厉华亭近来格外热衷于让商清徽染上自己的气味。   因此,那一层隔膜便省了,总要弄得满满当当才肯罢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溜走,转眼冬天就过去了。   开春之后,天也亮得早了几分。   商清徽是在一片薄薄的光里醒来的,厉华亭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呼吸均匀,没有要醒的意思。   难得有这样一天,厉华亭不必上班,也不用居家开会,可以踏踏实实地赖在床上。   商清徽便不惊动他,维持着在他怀里的姿势,只偏过头去看窗外。却见日前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不知什么时候,已长出了一团团细密的粉色花苞,映着清晨的天光,像一层薄薄的胭脂晕在水汽里。   商清徽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腰上的手臂把他收紧。   厉华亭醒了。   平日里总是清醒克制、分寸分明的一个人,此刻倒像小孩似的,眼睛还眯着,脑袋却懒洋洋地蹭过来,埋在他颈侧。   “好痒……”商清徽嘻嘻笑着。   但话没说完,尾音就被堵在炽热的吻里。   在明媚的春色里,商清徽允许自己放纵热情。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不问是劫是缘。   天气回暖,沈教授的身体也好了。   商清徽有些纠结,不知道是回去找沈教授上课好,还是继续跟秋望舒一起好。   说实话,秋望舒的确更好相处一些,耐心足,年纪又轻,说话也自在。   商清徽弹错的时候,他不急不恼,只抬手做个“停”的手势,然后自己示范一遍,也不解释太多,只是说:“你再试试。”   商清徽试对了,他就点一下头,继续往下讲。   不像沈教授那样说“你的left hand nothing right,你right hand nothing left”“你还天才呢”“我让我养的鹦鹉叫两声都比你准”……   不过沈教授也有沈教授的好。   他严厉而又细致,但凡商清徽出了一点儿错,他能从头讲起,从指法讲到触键,从触键讲到乐句,从乐句讲到整个乐章的结构……   直到商清徽能把“我错了”,变成“我知道我错哪里了”,才肯放过他。   商清徽一边怕他,一边感激他。   商清徽跟厉华亭说起了自己的纠结。   厉华亭道:“你还想赖上老秋?他过阵子要录专辑,开演奏会,未必还有空教你。”   商清徽点点头:“也是。那还是回去找沈教授吧。”   于是,这天等于是跟秋望舒最后一节课了。   商清徽特意备了一只礼盒,里头是一条HERMES的蓝色提花领带。   “多谢您这些日子的教导。我也没什么好东西拿得出手,只想着这个您上台或许用得上。”商清徽说。   秋望舒接过来,很是惊喜。他拆开盒子,将领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笑意盈盈地道:“我正好要开独奏会,正缺一条合适的领带。”   商清徽知道他这是客气话。秋望舒开独奏会,怎么可能会缺领带。   况且这条领带原本是他凑单买的,搁了大半年没拆过封。   一般男人收到爱马仕的服饰,大约也能猜到这是配货的余物。偏偏秋望舒捧着它一副真心欢喜的模样,像是全然不知这其中的潜规则。   商清徽倒有些不大好意思了。   秋望舒又笑着说:“不过你也太客气了。老厉已经谢过我了。”   商清徽大约也猜到,又说:“他也叫我不用给你送什么东西。你和他交情在那儿,送东西反而见外。但是么,我想他是他,我是我。不能因为他谢过你了,我就不感恩。”   秋望舒听了这句“他是他,我是我”,比收到金子还受用。   他笑了笑:“难得你有心。”   说着,他又加了一句:“既然他是他,你是你。那咱们往后依旧是朋友。就算不学琴了,也得常来常往。不然,可就成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了。”   商清徽笑着应下了。   二人弹琴说笑了一会儿。   秋望舒心中百般不舍,但没有显露丝毫。他只又问道:“下一个比赛,选好哪场没有?”   商清徽答:“选好了。”   其实也不是他选的。   就是盯着江阔云来的。   江阔云前脚报了莱茵国际钢琴大赛,他后脚便也递了申请。   “这也不错。”秋望舒点点头,“B级赛事热热身,再去冲击肖赛。”   商清徽挑眉:“您知道我想冲肖赛?”   秋望舒笑道:“你这脾气,不冲肖赛才怪吧。”   “这不是脾气决定的,”商清徽轻哼一声,“是水平决定的。”   秋望舒笑而不语,只是看着商清徽。   商清徽转身坐回琴凳,十指落键,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正待开屏的孔雀。音符从他指间流出来,利落饱满,没那种精致的细腻,却有一股子锋芒毕露的劲儿,令人难以忽视。   商清徽要备战,决定必须把失去的夺回来,让江阔云也尝尝失败的滋味。   他比从前更用功,日日泡在琴房里。   这日,他从琴房出来,却见厉华亭穿戴整齐,一身藏青色礼服,手腕上露出一只百达翡丽5711/1300A,蓝盘镶钻,灯光下低调又矜贵。   商清徽见他穿成这样,问道:“又要去哪家宴会?”   “说了你也不去。”厉华亭笑笑。   前阵子商清徽想重新出来走动,缠着厉华亭带他赴了几回局,没想到反倒惹了一身不痛快。后来他便歇了心思。融不进的圈子,不必硬挤。   这阵子索性一门心思练琴,再不提什么社交复健的事了。   然而,商清徽到底忍不住想:如今厉华亭赴宴,身边的男伴又是谁呢?他会和谁一起站在水晶灯下、踩着音乐跳舞?   脑海里无端浮起那日在玻璃琴房里见过的身影——那个腕间钻石手链一闪一闪的男人,任清臣。   会是他吗?   商清徽不愿去想,也不肯开口问。   厉华亭出门后,商清徽也有些心不在焉,琴是练不进去了。他便歪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刷起手机来。   社交主页刷新出一条秋望舒的动态。   配文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商清徽蓦地坐直了身体,点开图片放大来看。   秋望舒的文字是:“祝老友生日快乐。”   配图是一幅宴会合影。   厉华亭站在中央,一身藏青色礼服,面上是惯常的得体微笑。他今日是寿星,站C位理所应当,身侧簇拥着不少世家公子小姐,秋望舒也在其中,甘当陪衬。   离他最近的是两个人,一个厉华亭的寡母,站在他左侧。   而在右侧的,竟是那日在玻璃琴房里见过的任清臣,一身冰川蓝礼服,腕间的钻石手链还在,灯光下亮得扎眼。   “今天……是厉华亭的生日?”   商清徽握着手机,怔了一瞬。   他竟然不知道。   不仅不知道,今日特意问了一句,厉华亭也只笑着岔开,半个字没提。   如果商清徽不是加了秋望舒的好友,恐怕还得被蒙在鼓里。   厉华亭的朋友,他倒也见过几面,面上客气和睦,但没有一个人主动和他交换过联系方式。若不是秋望舒做了他的钢琴老师,怕也刷不到彼此的主页。   商清徽不禁想起母亲问的问题:“他带你见过他的朋友了吗?他们待你是不是客客气气、平起平坐?”   客气当然是有的,但平起平坐是绝不可能。   商清徽怀着一种非常自虐的心情,循着秋望舒的朋友列表,翻到了任清臣的主页。   任清臣还没发去厉华亭生日宴会的合影。   商清徽恶毒地想:哼,估计还在P图吧。   最新一条动态倒是更新过的,一张手腕特写,怼着镜头拍那条密镶公主方钻手链。   配文简洁却饱含深意——“感谢厉总[爱心]我很喜欢[玫瑰]”   商清徽挑剔地咬牙:最讨厌这种用表情来当标点的人了!一看就没有文化!   刚嘴完别人没文化,他就想起自己高中没毕业,不禁悲从中来。   他含恨退出了这个人的社交主页。   不为别的,他不想变成那种丑陋的形状。   平日对贱人嘴毒是正当防卫,他要对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嘴毒,那就是蓄意伤人了。   这位世家公子,大概也根本不想成为一个陌生人的情敌。   反省一秒钟。   然后,随机点开一个仇人的主页,激情开喷。 第22章 022 除了真心,什么都可以给   既然今日是厉华亭生日,商清徽料定厉华亭得很晚才回来,起码过凌晨吧。   没想到厉华亭竟在十二点前就推门进来了。而且,看上去清醒得很,没沾多少酒,神情举止与赴完一场商务饭局无异。   厉华亭瞧见商清徽坐在客厅,也颇感意外:“怎么还没睡?”   说着,他上前搂了搂商清徽。   商清徽身体一僵,半晌低声说:“我……我想着等你回来,跟你说一声生日快乐。”   厉华亭环着他的手臂也一僵。   商清徽轻易地感觉到气氛的变化。   厉华亭松开怀抱,在他对面坐下。他的嘴角依然带笑,目光里却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你怎么知道我今日生日?”   商清徽尽量用轻快的口吻说:“秋老师说的啊。不然呢?我还能偷看你的身份证?”   他的轻快感染了厉华亭。   厉华亭也用轻快的口吻答:“生日而已,没什么特别的。人人都有生日,日日都有人出生。”   商清徽听到这话,便也明白了。厉华亭大约是真的不在意生日。这也没什么稀奇,不在乎生日的人本就不少。   厉华亭笑着说:“难为你倒记着。”   商清徽撇了撇嘴角:“何止是我?记得的人多着呢。还有人专程给你办生日派对。”   他的话说到这儿就停止了,因为再说一句,就应该是“你办生日派对,却不叫我”。   他识趣地没说下去。   厉华亭伸手重新揽住他,那一下拥抱里,大约也有几分对他识趣的赞许。   商清徽在他的怀抱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眼睛闭上了,却好似看见了那条璀璨生辉的钻石手链。   还有那一句“谢谢厉总,我很喜欢”。   商清徽猝然一僵,睁开眼睛,轻声说道:“你好像……没给我送过礼物……”   厉华亭惊讶道:“你可真没良心。我给你的东西还少了?”   商清徽咬住嘴唇。   厉华亭待他确实大方,不过要么是直接转账,要么甩一张信用卡,让他自己刷。起初商清徽受宠若惊,觉得这是极大的慷慨。   如今回过头看,才慢慢咂出另一层味道。对厉华亭这样的人来说,给一张卡、打一笔款,是最省事的法子。真正上心,是记住某个日子,花心思去挑一件礼物,妥帖地包好,亲手递到对方面前。   为了哄商清徽高兴,厉华亭可以随手打钱。   但如果对象是任清臣呢?   厉华亭绝不会甩一笔钱过去,那不但不是哄人,还可以说是骂人。   所以他得认认真真地选,好比,一条公主方钻手链,切工精巧,价值不菲。   而且手链还有一层说不出口的好处——高级珠宝手链往往没有延展扣或调节环,长度是固定的。   这意味着送礼之前,厉华亭必须知道对方的手围,得提前做足功课,才能让这条链子戴上时刚刚好,弹钢琴也不滑落。这份心思,比钻石本身更值钱。   厉华亭也送过礼给商清徽的家长。   那一袋子红酒、丝巾、茶饼三件套,肉眼可见是标配。大约秘书车后备箱里常年备着几份,碰上合适的人便送出去,跟酒席上的伴手礼也没什么两样。   若是任清臣的父母,断然不会是这种规格。   不过,他父母又拿什么和任家家长比呢?   他自己,又拿什么和任清臣比呢?   金丝雀,拿什么和正经人比?   母亲的劝解,言犹在耳:“我希望你自己想明白。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能要到的又是什么,不要本末倒置,顾此失彼……”   商清徽仍靠在厉华亭肩上,怔怔出神,眼眶却慢慢热了起来。   在他出神的时候,却感到眼角被温热的指尖擦过。   他抬眸,看到厉华亭的脸。   厉华亭垂眼看着他,神情和那日水晶灯下、舞池中央别无二致。温柔得如同童话里走出来的王子,只这样看着,便让人心里生出一种被爱的感觉。   直到此刻,商清徽仍很难相信,这个人没有真心。   厉华亭轻声问道:“那么,亲爱的,你想要什么呢?”   声音里带着无限纵容,就像是天上星星,都可以为他摘下来。   这样的软语和娇纵,总让商清徽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样的上位者,对我如此纵容,怎么会一点儿真心也没有呢……   他在一阵眩晕里怔怔开了口:“我只想要你真心——”   “亲爱的,”厉华亭轻声打断了他,“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除了真心。”   商清徽耳边嗡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按进了冷水里。   他觉得自己像是溺在水底的人,睁着眼死命挣扎,指尖却无论如何都够不到水面。   他仍靠在厉华亭的怀里,双手抱着那宽阔的肩膀。   这个人,他曾经视作苦海里的一片浮木。   此刻才惊觉,他抱紧的是一簇将他拖入池底的水草。   他倏尔惊惧起来,想要逃离这个怀抱。   但这人也忽而变得如水草一样,紧紧缠着他,将他困在这片温柔的汪洋里。   厉华亭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不容他挣脱分毫,动作分明是霸道的,语气却仍极尽温柔:“亲爱的,你是不是累了?”   商清徽挣脱不开,带着几分惶恐地仰头看他。   厉华亭还是那副温柔神色:“回去睡觉吧。”   说着,便将他打横抱起,送进了那间奢华温软的卧室。   那日之后,商清徽原以为厉华亭会心生不虞,或是用一些手段来敲打他,疏远他,拉开距离,叫他不要心生妄念。   却不想,厉华亭反倒比从前对他更上心了。   这天,商清徽从沈教授那儿下课回来,一进门,便见客厅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厉华亭牵着他的手,一件件拆给他看——丝绒盒子里躺着宝石袖扣;缎带系着的纸盒里收着当季的新款外套;还有一只窄长的木匣,打开来是一束古法手工线香……   看得出,每一件都花过心思,颜色、质地、款式,样样踩在商清徽的审美上,一毫不差。   商清徽看着满室琳琅,险些花了眼,转头去看厉华亭。   厉华亭含笑看着商清徽,这份熟悉的温柔里,还带着一种轻易说不出的压迫感。   比起“你还喜欢吗”,更像是在说,“你总该满意了吧”。   商清徽不是不识趣的人。他弯起嘴角,作出欢喜雀跃的模样:“太好了,真漂亮。只是太破费了,怎么一口气买这么多。”   “你二十一岁了。所以准备了二十一份礼物。”厉华亭轻声说,“我不过生日,推己及人,便以为你也不在意。倒把你的二十一岁生日错过了。真是该打。”   商清徽微微一颤。   今年的生日,他的确没过。其实也不在意的。   从高中肄业之后,他便再没有正正经经地过过生日了。   在商清徽怔愣的当下,只见厉华亭从厨房里捧了一个蛋糕出来。   蜡烛已经插好了,火光映着糖霜裱花,十分漂亮。   “徽徽,”厉华亭握着商清徽的手,“我会陪你过每一年的生日。”   商清徽面露微笑,看着蛋糕上的烛火,心里却一丝暖意也没有,只觉冷冷的。   商清徽照常去沈教授那儿上课。   他落座、抬手、落键,曲子从头到尾,一遍下来,不疾不徐。从前那些急于表达的句子,如今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各自的节拍里。   沈教授听完,沉默片刻,方点了点头:“毛躁的地方少了许多。看来,性子也不像从前那般急躁了。”   商清徽垂下眼,指尖轻轻覆在琴键上,低声道:“人总得长进。”   沈教授笑着说:“有进步是好事。看来,你前途不可限量。”   商清徽闻言,扯唇一笑,试探着问道:“那我能通过弹钢琴财富自由吗?”   “你现在财富不自由吗?”沈教授上下扫视商清徽一身行头。   商清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羊绒开衫是Loro Piana的,裤子是Brunello Cucinelli的,脚上那双鞋子没有logo,但鞋底刻着佛罗伦萨一家百年定制工坊的名字,量脚定做的,三双起订。   他只是惆怅地笑了一下:“人总得自己立得起来啊。”   沈教授听了这话,眉头微微一蹙,像是察觉了什么,轻声道:“你若想靠弹琴过上厉华亭能给的那种日子,那是不可能的。但小富,还是做得到的。”   “小富就够了。”商清徽急忙接口道。   沈教授在他旁边坐下来,沉吟了片刻,和蔼地开口:“这样吧。等你在莱茵赛场上拿个名次,我给你介绍一家欧洲那边的经纪公司。他们手里有资源,能帮你安排像样的巡演。等你名气大了,再接一些大师班、评委邀请,日子会越来越好,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商清徽闻言,心情不免飞扬起来,连连点头:“谢谢老师。”   沈教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再没有多说什么。 第23章 023 是我,想陪你   其实,在商清徽金钟奖复出那会儿,就有经纪公司递过橄榄枝。   但都是些中小机构,商清徽心高气傲,自然是瞧不上的,他的目光一直盯在全球顶级的经纪公司,本打算在肖赛上大放异彩之后,水到渠成地签约。   但现在,他有些急着想自立门户了,少不得提前启动商业化运作。   好在有沈教授在,否则光是怎么找到顶级经纪公司这一关,就够他头疼的了。不过,即便是沈教授帮忙引荐,他也得先在莱茵赛场上拿出像样的成绩,才有资格坐下去谈。   商清徽这阵子便更努力了。   厉华亭倒是没有疑心,毕竟,他知道商清徽素来在弹琴上是十分努力的。   比赛在即,厉华亭还特意抽空去送机。   到了机场,车子却没有停在航站楼前,反而一路往里头驶去。商清徽有些疑惑:“怎么还往里开?”   司机笑着答道:“私人飞机的停机坪不在这边。”   “私人飞机?”商清徽微微吃惊,转头看向身侧的厉华亭。   即便当年商家还风光的时候,也没置办过私人飞机,这东西买得起,养不起,飞一次更是流水般地烧钱。跨洲飞行光燃油费就上百万,更别提起降费、停机费、航路费、机组薪酬、食宿、保险、航线申请……   这回竟专程调出来送他,商清徽有些不大好意思:“我坐民航就行了。没必要这样劳师动众啊?”   厉华亭捏了捏他的鼻子:“谁是专程为你了?我也要去欧洲谈生意的。”   商清徽知道厉华亭名下是有一架湾流的,平时多半闲置。厉华亭这人骨子里不喜欢铺张,也嫌航线申请麻烦,除非商务上实在腾不出时间,很少动用。   不过,厉华亭既然这么说,商清徽也就顺着点头:“那就是我沾光了。”   去私人飞机坪,车辆可以直接开到飞机舷梯下方。   二人并肩上了飞机。   商清徽又打趣说:“好啊,原来你说今日抽空送飞机是假的。你本来今日就得去欧洲。亏我还感动了一番了。”   厉华亭笑着说:“是啊。我还得看你决赛。也不是专程的,就是顺道。到时候你看见我,也不需要感动。”   商清徽笑着捶了他一下。隔着西服面料,撞上硬邦邦的胸膛,手指不由得一顿,下一秒便被厉华亭拉进怀里。二人在宽大的皮椅里靠在一起,耳鬓厮磨。   飞机缓缓滑行、腾空。商清徽跟着飘起来,失重,又落定,忽上忽下,像被气流裹着——这些起伏,全是厉华亭给的。   飞机渐渐变得平稳。   商清徽靠在厉华亭肩上,微微阖着眼。厉华亭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他的肩头,或是撩一下他的发尾,动作轻柔又随意。   商清徽的睫毛微微颤了颤,说:“所以,你真的是顺路?”   厉华亭笑了:“你还纠结这个?”   “是我纠结吗?”商清徽侧过脸,带着几分探究地看向他,“我怎么觉得是你纠结呢?”   “我?”厉华亭顿了顿。   “是啊。你好像从来不说你想我。”商清徽忽然凑近了一些,目光落进厉华亭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是当真不想,还是容易害羞?”   厉华亭的眸子里泛起一阵波澜,却很快平复,就像是平日一样古井无波。他垂了垂眸,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沉沉说了一句:“是我,想陪你。”   商清徽心头猛地一颤。   他没想到,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能在他心里搅出这么大的波澜。他按住胸口,感觉到心脏跳得又急又重,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这颗心也挺不值钱。人家随口一句,就激动成这样。   商清徽掀起眼皮,再去端详厉华亭的表情。   却见厉华亭仿佛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闭目小憩了。   商清徽便没再出声,只让空乘取来一张毯子,轻轻替他盖上。厉华亭原本只是假寐,慢慢地竟真的睡了过去。   梦里的厉华亭依稀还是少年模样。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跃动,一段旋律尚未弹完,画面骤然一转——钢琴已被砸得四分五裂。   母亲尖利的声音刺破空气:“你是妈妈唯一的希望,怎么可以玩物丧志?”   “你给我好好读书,长大考商学院!”   “外面那些狐狸精,要是知道你喜欢弹钢琴不读书,肯定乐得放鞭炮呢!这偌大的家业,就是别人的了!”   “真心喜欢钢琴?真心有什么用?别跟我提真心!要是真心有用,你就不会降生!”   ……   画面再转,换作母亲涕泗横流的脸。泪水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得似能灼伤皮肤。   “华亭,我牺牲了多少,吃了多少苦头……你都不是看在眼里吗?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说着,母亲伸出了双手。   那双原本保养得宜的手上,此刻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划痕和血口子。   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是她方才抡起东西砸钢琴时,被飞溅的木茬和碎漆皮划破的。   她浑然不觉疼似的,只把那双淌着血的手递到他眼前,像要让他看清楚,这份牺牲的分量。   ……   厉华亭在梦中蹙紧了眉。   厉华亭的母亲名叫桑吉花。   圈子里隐约有些传闻,说桑吉花年轻时有一位刻骨铭心的恋人,却因为门第悬殊,被家里生生拆散。后来她嫁入厉家,总是郁郁寡欢,和丈夫处得不亲近,公婆不喜欢她,娘家也疏远了。   婚后日日过得油熬一般。   不过,如今也熬过来了。   丈夫去世得早,好些年前她便不必再在家中受气了。儿子又争气,如今在圈子里是头号贵妇,风光无限。   多少人巴结着她,自不必提。她倒也无意在这些应酬上费心,只一心惦记着替儿子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儿子说喜欢男人,她就找男人。   儿子说喜欢会弹钢琴的,她便把圈子里的钢琴才俊都搜罗起来,列成一张单子,供他慢慢挑。   外头都说,再没有比她更疼儿子的母亲了。   之前,桑吉花先挑中了金钟奖金奖得主孟佩弦。可相处下来,她自己倒先打了退堂鼓:“我看这孩子脾气暴躁,实在配不上你。”   厉华亭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桑吉花又立即引荐了任清臣。   任清臣倒是不暴躁的。行为规矩,言谈收敛,不像孟佩弦那般上来就声势夺人。   桑吉花很是满意:“小任这孩子模样出挑,性情温和,琴也弹得不错。我看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为此,桑吉花还订了一条钻石手链,以厉华亭的名义送去,又邀任清臣出席厉华亭的生日宴。   这一下,圈里人便都觉得,任清臣这事,大约是稳了。   也是无巧不成书,孟佩弦和任清臣在头等舱遇上了。   孟佩弦看到任清臣,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但他对任清臣,却不能像对商清徽那样轻蔑。   他输给商清徽,是商清徽狐媚勾引;但他输给任清臣,只能是他稍逊风骚。   任清臣倒是一派赢家气度,笑吟吟地先打了招呼:“孟先生,好久不见了。”   孟佩弦不能跟任家公子、乃至未来的厉家太太甩脸子,只得也牵了牵嘴角:“是啊,真巧。你也去莱茵?”   任清臣点点头:“没想到都碰上了。”   孟佩弦听了这话,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快:“商清徽也参赛了。我看这小子就是冲咱们俩来的。”   任清臣倒没有装糊涂,说什么不认识商清徽的假话。   他只露出几分意外的神情:“冲咱们俩来的?”   “那可不吗?”孟佩弦气鼓鼓地说,“我都听说了,他一直不报名,就满世界打听最近都有什么人参加了什么赛事。咱们俩报名没几天,他跟着就报了。那还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任清臣闻言,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他想要在比赛上压过我们一头?”   “肯定是这样!厉总这么体面的一个人,怎么养了这么只不省心的金丝雀。”孟佩弦摇了摇头,又对任清臣道,“那个姓商的嚣张得很,谁的面子都不给。最要命的是,厉总还偏心他。我劝你小心些。”   任清臣听了,只是笑了笑:“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人,也碍不着咱们什么事。何必操这份闲心呢。”   孟佩弦一下噎住了。   贵宾抵达通道的出口处。   商清徽和厉华亭并肩走出来。这条通道连着机场的贵宾到达厅,私家车可以直接开到门口接人。   同一个区域内,另一侧的门也开了,孟佩弦和任清臣推着行李箱走出来。他们坐的民航头等舱,也走这条VIP通道。   孟佩弦隔着一段距离,率先瞧见了商清徽和厉华亭的身影,脚下一顿,脸色变了变:“任清臣,你看……”   任清臣远远望去,不由怔了一下。   就在这时,厉华亭也抬眸,看见了他们。   任清臣压下心中的不快,正想要露出微笑打招呼,却不想,厉华亭竟然目不斜视地转过脸,仿佛不认识他一样。   商清徽似乎察觉到什么,正要抬眼去看。厉华亭却侧身一步,不偏不倚挡住了他的视线。   “咱们走那边吧。”厉华亭朝商清徽笑了笑,语气如常。   商清徽不疑有他,任厉华亭牵着离开了。   任清臣站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背影渐行渐远,心里凉了一截——怎么,我反倒成了见不得人的那个? 第24章 024 任清臣的骄傲   商清徽和厉华亭一同到了酒店。   商清徽对豪华套房已是见惯不怪,但一进门,目光却被窗边那架钢琴牵住了。是一架施坦威D-274,九尺音乐会三角琴,琴身漆面光洁如镜,静静地立在落地窗旁。   酒店套房自然不可能自备一架这样的琴,更遑论这等规格。必然是厉华亭专门为这趟行程临时安置进来的,从搬运到调音,难以想象花了多少人力物力。   “这是?”商清徽惊讶地回头。   厉华亭靠在门边,语气随意:“去琴房练琴多麻烦,还得和别人挤。”   商清徽却道:“琴房是独立的,怎么会跟人挤?”   厉华亭笑了笑:“公共区域总有的吧。万一遇上什么不识趣的,发生口角,也不好看。”   说起来,上回商清徽正是在公共区域撞见了周瑞云和江阔云,也的确闹了不愉快。   但他心里却想:厉华亭大约是不想让我遇见任清臣罢。   商清徽自忖想明白了。   厉华亭的意思大约是,这段时间,除了比赛,他商清徽最好别离开酒店房间。把外出的时间降到最低,也把遇见外人的几率降到最低。像把一只鸟放进笼子里,关得严严实实。   他微微侧过脸去,心想:我到底是那只不能见光的金丝雀。   商清徽真想笑,厉华亭这是苦心是白费了。   就算他日日躲在房间里不出门,比赛的时候,终归是要见人的。   好比眼下,比赛开始前,全体选手齐聚比赛主场馆,进行小组赛抽签。   商清徽到了现场,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第一眼便落在了江阔云的背脊上。   江阔云的状态,比上次见时好了太多。不再那般纤瘦,肩背的线条饱满起来,衣料熨帖地顺着身形落下,显然不是租来的成衣,而是量身定做的礼服,一针一线都衬得他挺拔妥帖。   他站在人群中,眉目疏朗,像是换了一个人。   商清徽不悦地扯了扯唇。   江阔云却在这时转过脸来,径直朝他走来:“商清徽,又见面了。”   商清徽呵了一声:“士别三日,刮目相看。风采大不一样了。”   “我必须在金钟奖拿金奖,否则签不下想要的那份合同。”江阔云语气平稳,“我没有金主,想走这条路,就得找个好机构,签一份像样的条款。”   商清徽看了看他:“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吗?”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江阔云淡淡道,“只是让你放心。我现在是仓廪实而知礼节,不会再耍什么手段。只想跟你来一场公平的较量。”   商清徽谈不上对江阔云多么厌恶,但他明白,自己必须击败江阔云。   他笑了笑:“闲话少说。赛场上见真章吧。”   江阔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抽签正式开始。   选手们按顺序上前,从透明的玻璃箱中取出折好的纸条。每抽出一张,工作人员便通过扩音器高声报出号码和对应的组别。   轮到商清徽时,他走上前,随手从箱中捏出一张纸条,展开来看了一眼。白纸黑字,写着“C组”二字。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扩音器里已传出下一人的名字:“孟佩弦,C组。”   台下一阵低低的骚动。被分到C组的其他选手哀鸿遍野——商清徽和孟佩弦都进来了,这特么死亡之组啊!   孟佩弦把刚抽到的纸条揉成一团,斜眼瞥过来:“真是冤家路窄。”   商清徽扯了扯嘴角:“别耍什么少爷脾气,我不会让着你。”   孟佩弦眼角一抽,冷笑一声:“商清徽,你搞错了吧?你一个银奖得主,我眼角都不带夹你一下的,用得着你让?”   孟佩弦的话倒是掷地有声。   上一届金钟奖,他拿了金奖,商清徽不过是这一届的银奖。   就凭这一点,孟佩弦便足以拿眼角扫他:“丢人现眼的东西。”   商清徽呵呵一笑:“你这么有信心,那咱们赌一把?”   “赌?”孟佩弦顿了一下,“赌什么?”   “赌谁是小组第一。”商清徽冷笑道,“谁输了,谁退赛。你看怎么样?”   孟佩弦脸色大变。他其实听过商清徽的比赛录音。金钟奖上,商清徽发挥得很离奇,那一场弹得激情四溢,却也带着几分失控的毛边。不少人批评这样的弹法,但喜欢的人却是听到心坎里了。   这种选手,孟佩弦不敢大意。   天赋型,灵气足,发挥神一阵鬼一阵。谁也说不好,比赛那天站在台上的,究竟是神,还是鬼。   孟佩弦咳了咳,说:“神经病,谁要跟你赌啊。”   商清徽见他怯战,取笑道:“刚刚不还说眼角不带夹一下吗?现在又夹起来了?哪儿买的睫毛夹,到货这么快?”   孟佩弦脸涨得通红。   “唉,看来是不敢了。”商清徽轻嗤一声,“什么金奖嘛,就这个水平。还好我没拿,不然岂不是和你齐名了?”   孟佩弦气得胸口发闷,但弹琴上的不好攻击商清徽了,只能攻击别的地方:“上不了台面的金丝雀,靠着男人上位,弹得再好我也瞧不上。”   商清徽心里其实也不乐意当这个地下情人了,但被人当面说又是另一回事。   他含笑回道:“靠男人?哪个男人这么宠我?难道是你死缠烂打都追不上的优质男人吗?”   孟佩弦觉得自己要得高血压了。   “好啦,小孟。”一把声音插进来,“好好的,怎么和选手吵架?大家都是中国人,在国际赛场上就别吵嚷,别人看了笑话。”   孟佩弦扭过头,看到任清臣走了过来。   商清徽听了那句“都是中国人”,环顾四周,果然有不少外国面孔正朝这边张望,便也收了声,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任清臣朝商清徽微微一笑:“你就是商清徽了吧?早听说你弹琴和说话一样厉害,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商清徽听了,只觉得这话里透着几分微妙。   这是他头一回和任清臣面对面。他打量着对方,见任清臣一副恬静斯文的模样,腕上却还戴着那条惹眼的钻石手链。   注意到商清徽的目光,任清臣含笑拨弄了一下链子,光华流转:“我平常弹琴也不太戴首饰的。只是男朋友送的,不好不时时戴着。”   商清徽咂摸出几分敌意来,当即反击道:“那这男朋友可真该打。明知你弹琴不戴首饰,还偏送这个。”   任清臣的笑容一下僵在了脸上。   商清徽没再多看,转身走了。   小组赛当天。   商清徽出门之前,厉华亭还吻了吻他的额头:“可惜小组赛不公开,否则我定要去捧场。”   莱茵赛方规定极为严格,半决赛以下的场次仅对评委、选手及赛事工作人员开放,连随行家属也不得入内。厉华亭托人问了一圈,也只得了一张决赛的入场券。   商清徽笑了一下:“我今日要对战孟佩弦呢。你去了,他可不更生气了。”   “那是谁?”厉华亭语气淡淡的,“没什么印象。是我认识的人吗?”   商清徽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时无语。   商清徽一路无语地出了酒店。车驶过陌生的街巷,窗外是异国灰白色的天光。   他靠在座椅上,脑中掠过与厉华亭的种种,又深深吐出一口气,将它们尽数压在比赛的好胜心底下。   现在开始,除了钢琴,什么都不想!   他也忘了自己是怎么到达场馆的。   只是回过神来,工作人员已经叫他的名字,喊他上台了。   他整了整衣襟,抬步走上台去。   台下的灯光暗下来,只留一束光落在他肩上。   他在琴凳上坐定,双手搁上琴键,微微阖了一下眼,把沈教授教过的手法、秋望舒讲过的呼吸,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然后,他抬手,落键。   指尖淌出来的旋律不急不躁,句子与句子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空隙。中段那几处曾经滑过去的转折,今日被他收放自如地按住了节奏,稳如磐石,又珠圆玉润。   后台,孟佩弦听着这如流水般的琴声,脸上越来越白。   他确认了,这神一阵鬼一阵的天才选手,今日神降!   孟佩弦反而鬼上身了,脸上白得跟死了三天一样。   败局已定。   在天堑般的差别面前,孟佩弦这火爆脾气居然也生不起气来。只有一阵庆幸——还好我没有和他赌!   几个同组的选手也都默默无言,没人开口。   除了C组的人,其他组别的选手也来了不少,其中包括了A组的江阔云和F组的任清臣。   江阔云坐在椅上,闭着眼,侧耳细听,不时微微点头。   而任清臣却站了起来,脸上的神色和孟佩弦几乎没什么分别。   商清徽一曲弹完,任清臣就已经黯然离开了。   没有听其他人的必要了。   他回到酒店,脚下踩着柔软的地毯,却走得跌跌撞撞。心神不定间,迎面撞上一个人。他抬眸一看,怔了怔:“华亭——”   他几乎软倒,厉华亭伸手扶了一把。任清臣正要顺势靠过去,厉华亭却已经收回了手,客气地后退半步:“没事吧?”   任清臣愣在那里,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腕间那条精致而冰冷的钻石手链,眼眶微微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厉华亭出于礼节,多问了一句:“是比赛没发挥好?”   任清臣简直要哭出来——他连我今天没有比赛都不知道!而商清徽套房里,却摆着一架施坦威D-274。   任清臣知道这些,还是靠花钱打听。   他原本就听说厉华亭养着一只金丝雀,倒也没太放在心上。富贵人家这种事,难免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更何况他对厉华亭一见倾心,只觉得若要商业联姻,这已是天花板级别的选择,不该为了一点小事斤斤计较。   却不想,这金丝雀根本不是一点儿小事!   在厉华亭心里,这金丝雀恐怕分量不轻,甚至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而刚在,在舞台上,商清徽的表现,更击中了任清臣最脆弱的地方。   任清臣最大的骄傲,就是他的钢琴天赋。   他在家中素来不显眼,分不到任何资产,只能另辟蹊径,靠琴艺挣一份名声,才勉强被家族接纳。又恰好厉家需要一个能弹琴的美男子,家里这才重新重视起他来——从前蒙尘的他,忽然因这门婚事成了掌上明珠。   也就说,厉华亭是他唯一的出路,而钢琴是他唯一的骄傲。   可这两样,眼看着都要被商清徽夺走了。   任清臣陷入巨大的恐慌里,犹如抓住一根浮木一般,死死攥住厉华亭的手臂:“华亭……华亭,我求求你……”   厉华亭颇感疑惑,静静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任清臣疯狂摇头,满脸哀求:“求求你……能不能让商清徽退赛……”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 第25章 025 入V三合一   厉华亭皱眉:“你身体不适,说胡话了。”   任清臣却抓紧厉华亭:“桑女士跟我说了,如果我不喜欢,就会把商清徽处理掉……”   厉华亭脸色一沉:“你是在用母亲威胁我吗?”   任清臣连连摇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换了一副柔婉的神色,轻声说道:“华亭,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不介意。可我也得保全我自己的体面呀。”   “体面?”厉华亭淡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辨喜怒。   任清臣絮絮地说下去:“你若要找对象,不会找到比我更能忍的了。我想要的很简单——你给我体面就够了。你和商清徽的事,我可以完全不管,连你母亲那边,我也能替你周全。”   厉华亭眸光下扫,并不言语。   任清臣泪眼盈盈,好不可怜:“只要我和他永远不碰面……不在同一个场合遇上。这就够了。”   厉华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任清臣屏住呼吸,等一个回音。   半晌,厉华亭开口:“你想和他不在同一个场合出现,很简单。”   任清臣一怔。   “他不会去社交场合。”厉华亭语气平缓,“你自己退赛,也可以。”   任清臣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你……你让我避开他?”   “我没有这个意思。”厉华亭淡淡道,“是你自己想避开他。”   任清臣僵在原地,像被人抽去了支撑的骨架,一时动弹不得。   厉华亭却已拂开他的手,转身离去了。   任清臣落寞地回到房间,手机一闪,已经传来信息。助理告诉他,商清徽获得了小组第一。   任清臣对此毫无波澜,这毫无悬念。   无论从哪个维度,都应该是他第一。   他无力地倒在床上,过了许久,终于抓起电话,拨通了桑吉花的号码。那头的声音热络得很:“小臣呀,比赛怎么样了?”   任清臣抽抽搭搭的,语焉不详,倒不敢说自己比不过商清徽,只说:“我在这儿遇见华亭了……”   “哦,这么巧?他是不是专程去看你的?”   “我看不像……”任清臣轻声道,“他是同商清徽一道来的,住一个套房。外头都在说,他们是一起坐私人飞机来的……大约商清徽醋劲儿大,只要商清徽在跟前,华亭一句话都不跟我说,也不看我一眼。”   桑吉花那边静了一瞬。   任清臣也屏住了呼吸。桑吉花是个要强的寡母,任清臣一向在她面前做小伏低,恭敬谨慎,从不敢越界半步。这一回告状,他也怕分寸拿捏不好,坏了经营多时的形象。   桑吉花半晌,才缓缓开口:“男人嘛,新鲜热乎的时候,是这样的。你别跟他计较。”   任清臣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说:“本来也没什么的。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桑吉花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耐,“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任清臣鼓起勇气:“华亭说……让我退赛。”   桑吉花有些意外:“他真这么说了?”   “嗯……确实说了。”任清臣觉得自己没有撒谎,只是加减了一些言语。但厉华亭的确是说过了“你自己退赛”这句话。   “这也太胡闹了。”桑吉花终于不高兴了,“我也常听人说,这个姓商的狐媚又跋扈。但我觉得华亭这孩子是有分寸的,宠一宠也有限。没想到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了。”   任清臣暗暗松了口气。对一个寡母而言,最讨厌的人,往往就是儿子最喜欢的人。儿子越偏爱谁,她便越看谁不顺眼。   桑吉花却话锋一转:“你也是的,怎么不管管?”   任清臣无奈:“我哪儿管得了华亭呢?我还正琢磨要不要退赛呢。”   “你也太软弱了!”桑吉花斥责道,“这种小妖精都降不住,我怎么放心把这个家交给你?”   任清臣只道:“可是……”   “没什么可说的。”桑吉花打断道,“我当年在厉家也是如履薄冰,但对付这些小人可绝不手软。你要是学不来这些,也别想进门了。你以为,来厉家是享清福的?哪来这么好的事。”   说完,桑吉花就把电话撂了。   桑吉花当年嫁入厉家,和厉先生关系一直不冷不热。   厉先生自然不会守着一位不亲近的妻子过日子,外头的莺莺燕燕从未断过。桑吉花倒也不管他往哪儿歇,他不回家,她还乐得清静。   但是重婚、生子一类,是绝对不可以的。   但凡有人敢动厉华亭独生子的地位,桑吉花便瞬间变得悍厉无比,手段狠辣,脸面不顾,如同疯妇。   久而久之,外头那些人也识趣了,知道厉家那位太太看着不声不响,真触到逆鳞,是要拼命的。   任清臣静下心来,倒是想明白了。   厉华亭的心在商清徽那儿,一时半会儿是掰不过来的。只能等他的热乎劲过了,回归家庭。   任清臣能不能进厉家的门,只能看桑吉花的脸色。   而桑吉花多年媳妇熬成婆,怕也不愿看到任清臣安安乐乐地进门。她更希望他也能像她当年那样,凶悍狠辣,守得住阵地。把她吃过的苦、咽下的气、打过的仗,都从头到尾经历一遍,才肯认他是自己人,是下一个厉太太。   商清徽回到了酒店套房的时候,厉华亭已摆好了一个蛋糕。   “你不是不吃甜食吗?”商清徽好奇。   厉华亭笑道:“祝贺你,取得小组第一好成绩。”   “你可真是耳报神。”商清徽说,“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   商清徽看了看那造型精美的蛋糕,“这是提前订的吧?你能未卜先知我得第一?”   “明眼人都知道你是第一。”厉华亭语气笃定,“我对你有信心。”   “就会说甜言蜜语。”商清徽笑笑,心想:这姓厉的,肯定什么预案都想好了。得了第一,就说恭喜我第一。没得第一,就恭喜我出线。   再不济……总不能连出线都出不了吧?   不过商清徽也是看破不说破,一脸高兴地挨着厉华亭坐下吃蛋糕。厉华亭切了一小块,小口小口地吃着,姿态谨慎得像猫饮水。   商清徽不觉失笑:“游离糖而已,不是砒霜。”   厉华亭也笑了:“你要知道我维持这副身材多不容易,就明白了。”   商清徽听他这么说,目光不由得往他腰腹间飘了飘,想起那八块腹肌的轮廓,心思便有些不大安分:“那我得好好检查一下你的战利品,才不枉你一番辛苦。”   厉华亭闻言,也放下蛋糕,道:“我也想吃点别的东西。”   二人一拍即合,被翻红浪。   回过神来,那蛋糕已经化了。奶油塌下去,水果蔫了颜色。商清徽侧头看了一眼那盘无人问津的点心,说:“浪费粮食可耻。”   厉华亭伸手拂过商清徽光裸的背脊,说:“总好过浪费良宵。”   商清徽撑着头,侧眼看厉华亭:“华亭,我明日想出去一下。”   “去哪里?”厉华亭说,“我陪你?”   “不用。”商清徽说,“我就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厉华亭眼睛微眯,却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沈教授替商清徽牵了线,约了经纪公司的人见面。国际赛事的名次还没拿到,但有沈教授的面子在,先见一面总不算逾矩。   这一趟约等于面试,商清徽自然不敢怠慢。一早起来洗头修面,换了一身板正妥帖的衣服,在镜子前左右看了两遍才罢休。   这一番鼓捣,厉华亭全看在眼里。   商清徽临出门时,厉华亭忽然从背后揽住他,低头吻了吻他的耳廓:“随便走走,也打扮得这么好看?”   商清徽心里咯噔一下。   其实,去面试经纪公司,也不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按理说,厉华亭知道了也没什么。   但商清徽总有一种“事以密成”的谨慎。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类似跳槽的微妙心理。新公司的OFFER还没到手,在老东家面前,一个字也不该多提。   商清徽咳了咳,说:“不是打扮得好看,是我本来就好看。”   厉华亭笑了,把他的脸轻轻掰过来,像端详一件瓷器似的看了半晌,才点了点头:“的确,是真的好看。”   话音未落,吻便压了下来。   商清徽感觉不对,这吻得炽热而霸道,若继续下去,只怕一发不可收拾。   他忙拧着身子,说:“青天白日的……等我晚上回来……”   “为什么要等?”厉华亭手上没停,眼神却锁住了他,像虎狼盯住了猎物。   商清徽下意识皮肉一紧,讷讷不能言。   精心搭配过的衣裳被三两下除落。   厉华亭一个挺身,把他钉死在门板上。像一条被刀穿过的鱼那样,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翕动嘴唇。   事毕,商清徽靠在门板上缓了许久才找回力气。   衬衫皱成一团堆在脚边,扣子崩了两颗,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厉华亭的手腕上,像一条被缴获的战利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又看了看表,心里默默叹道:“沈教授约的十点。”   但也不敢跟厉华亭抱怨。   “他们改成了在楼下行政酒廊和你见面。”厉华亭不紧不慢地把领带从腕上解下来,替他重新系好,顺手理正了一个细小的角度,“完全来得及。”   商清徽猛地抬头,像看什么怪物一样盯着他——他怎么知道的?他怎么办到的?他是不是故意的?   厉华亭却只是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拢了拢他微乱的鬓角:“徽徽,发什么呆呢?再不整理,就真的来不及了。”   商清徽心头又惊又疑,隐隐生出几分寒意,但到底怕迟到的念头占了上风,也顾不得深想,赶紧转身进了盥洗室。   水声哗啦响了一阵,他对着镜子飞快地整理头发和衣领,指尖还有些发抖,也不知是急的还是吓的。   他走出了盥洗室的门,看到厉华亭慵懒地斜倚门边。   那一瞬间,商清徽看门不是门,看人不是人,恍惚觉得那是地狱之门,旁边蹲着一条三头犬。   他脚步顿了一下,竟有些不敢上前。   厉华亭却笑了,伸手替他把门拉开,侧身让出通道,倚在门框边目送他出去,温情脉脉地补了一句:“亲爱的,等你的好消息。”   商清徽心情忐忑地出了门。   到了行政走廊,果然看到经纪公司的人已经在等候了。对方态度礼貌周到,聊起来热情友好,开出的条件也比他预想中优厚得多。   商清徽微微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一个还未拿过国际奖项的新人,这样的条件……”   对方笑了笑,温和地解释道:“您放心,厉先生那边已经谈妥了。他以个人名义与公司签订了投资协议,承担您前期所有的运营成本,公司这边负责执行落地。对您来说,演出日程和推广资源都是最好的,条款上的琐碎问题也不用您操心,由厉先生那边处理。”   也就是说,厉华亭承担所有成本,经纪公司几乎是零风险签下商清徽。   而且,商清徽的弹琴天赋和外形条件都很出众,做起来的希望很大。经纪公司不傻,自然不会拒绝这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商清徽却如同蒙在黑暗里,身体微微颤栗:“可是……那我等于是签给了厉先生?”   对方笑了笑,语气客气:“可以这么理解。厉先生作为您的代理方,公司这边承接执行。所以合约关系上,您的确是与厉先生方面签约。”   商清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攀上来。   商清徽浑浑噩噩地回到酒店套房。   厉华亭已经在等着他了:“怎么样?谈得如何?”   商清徽抬头看了他一眼,身体微微发僵,半晌才扯出一个笑来:“他们开出的条件太优厚了,我有些不敢相信。”   “你值得一切最好的。”厉华亭拉过他的手,低头吻了吻手背。   商清徽却仿佛被蛇信子舔了一口,几乎想缩回来,但还是忍住了,只低声道:“我想等拿了名次再说。那个时候再接受优厚条件,才算不亏心呢。”   厉华亭笑了笑:“你也开始讲良心了。”   商清徽挑眉:“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不讲良心了?”   “嗯,你若讲良心,就该谢谢我才是。”厉华亭这话说得少有的直白,直白得甚至透出几分凉意。   商清徽心里猛地一翻:你觉得我不知感恩?   什么意思?   咱们不是财色交易、你情我愿吗?   我是拿了你不少钱,但我也没少艾草啊。   难道你认为,我该磕头谢恩,涕泗横流,仰天长啸,提臀撅菊,大喊“厉总的恩情一辈子还不完”?   商清徽简直要气死过去。   但形势比人强,他还是得保持微笑:“谢谢您,如果不是您,我也没办法站到今天的舞台上。”   厉华亭挑眉:“这话就见外了。”   商清徽心想:不是你先要算账的吗?   但商清徽只笑笑:“亲兄弟,明算账。”   厉华亭叹气摇头,只说:“我不是这意思。你误会我了。”   商清徽有些古怪:“那您是什么意思?”   厉华亭悠悠道:“我只是希望你记着我的好,跟我亲亲热热的。签经纪约这么大的事,居然不跟我商量,这不是把我当外人了吗?我怎么可能不吃味?”   商清徽一下被弹回了道德洼地,讪讪的:“不是……我没把您当外人。”   “你都用‘您’称呼我了。”厉华亭凉凉一笑。   商清徽憋着一股气:行,下次不叫“您”,叫“你丫”“你爹”“你大爷”,那你满意吗?给脸不要脸。   但这些话没得说出口,只能憋着。   既然不能说话,那就干吧。   他猛地一使劲,把厉华亭扑倒在了床上。   厉华亭没料到他来这一下,仰面倒在床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出门前那一次太赶了,我也没尽兴。”   商清徽不答话,低头就去解他的衬衫扣子,手指却因为气急而有些发颤,解了两颗便卡住了。厉华亭也不帮忙,只躺着看他,眼底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打量,像在看一只炸了毛的猫如何笨拙地挠人。   商清徽越发恼火,索性不扣了,扯着衣领往下一拽,俯身便吻下去。吻得很凶,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牙齿磕到了厉华亭的下唇,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厉华亭闷哼了一声,手却稳稳地扣住了他的后脑,不让他退开。   等商清徽终于停下来喘气时,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撑在厉华亭上方,领带歪了,衬衫从裤腰里挣了出来,狼狈得很。   厉华亭仰面看着他,唇上沾着一点血痕,明明是被压倒的姿态,眼神却如看着羊的狼一般。   商清徽居高临下地在他身上,俯视着那张被自己咬破的嘴唇,心里涌起一阵短暂的快意。   可那快意还没来得及扩散开,就散得干干净净。厉华亭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扣住了他的腰,像是在把玩什么到手的珍宝。   商清徽想要反击,却发现自己只能顺着厉华亭的节奏起伏,越快越深,越深越快,像是有炽热的钢筋,把他钉死在厉华亭上方。   商清徽觉得可笑,看起来虽然是自己压着他,但被掌控的分明是自己这脆弱的肉身。   厉华亭闲适的姿态,像是在说:亲爱的,你爱怎么来都行。反正最后倒下的,不会是我。   接下来好几天,厉华亭虽然温情脉脉,但他带来的压迫感都如影随影。   商清徽尽量让自己不受情绪干扰,专注于比赛本身。   半决赛当天,他在后台遇到了任清臣。两人都是各自小组的第一,按成绩排序,被排在了同一天出场。任清臣看见他,脸色微微一白。   商清徽注意到,任清臣今日没有戴那条钻石手链。这倒不意外,真正上场的时候,莫说手链,便是结婚戒指,也没有人会戴着弹琴。   任清臣的手拂过空荡荡的手腕,侧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比赛结束后有时间吗?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商清徽见任清臣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蓦然意识到,这阵子,他都和厉华亭在一起。任清臣看在眼里,恐怕很不是滋味。   他这人有个巨大的毛病——别人跟他对着干,他能发狠;可一旦遇上软弱的、哀求的,他又硬不下心肠来。   任清臣又低声用哀求般的语气说:“不要让华亭知道,可以吗?”   商清徽瞥了他一眼,再度点了点头。   半决赛结束。   商清徽、任清臣、江阔云都顺利出线,挺进决赛,倒也没什么意外的。   商清徽听到评委念出江阔云的名字,微微侧目,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江阔云像是有感应似的,恰好也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   商清徽立即做了一个作呕的表情。   江阔云:……   选手们几乎都选择住在离赛场最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任清臣和商清徽同坐一辆车回去。   任清臣轻声说:“咱们这样一起回去,会不会被华亭看见?”   “他今晚有公事,要很晚才回。”商清徽随口答道。   听到这话,任清臣表情扭曲了一瞬。商清徽对厉华亭的行踪了如指掌,而他自己呢?打厉华亭的私人电话,都未必时时有回音。   回到酒店,二人都不想进对方的套房,又需要足够的私密,便在中餐厅开了一间包厢。   侍者斟完茶便退了出去。   商清徽把一束花随手搁在桌上。那是比赛刚结束就有人送到后台的,他抱了一路。花茎上还系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小信封,但商清徽一直没有拆开看里头的内容。   任清臣瞥了一眼,苦笑道:“这是华亭送的吧?”   商清徽这才拿起信封,拆开一看,眉头一皱。   任清臣说:“怎么了?”   商清徽淡淡道:“是英文。”   任清臣问:“所以呢?”   商清徽高中肄业的艺术生,英文基础本就不扎实,好多年没用过了,阅读起来实在吃力。但他也不以为耻,带着初中大圆满、半步高中境界的气场,坦然道:“看不懂!”   任清臣接过一看,表情扭曲了一瞬。   商清徽凑过去:“怎么?骂人的?”   任清臣怀疑商清徽根本看得懂,就是在故意演他——但面上还是保持微笑:“这是《飞鸟集》里的句子。With the grace of your fingers you touched my things and order came out like music.”   商清徽挠挠头。说实话,这些单词每一个都不难,但串起来也确实是搞不懂。   商清徽:“……你觉得我看都看不懂的字,你用嘴巴念一次,我就能听懂呢?”那我高中英语听力岂不是要起飞啦?   任清臣只好咬咬牙翻译出来:“你以优雅的手指,触碰我的器物,秩序便如音乐般倾泻而出。”   商清徽愣了愣,脸上淡淡的:“哦。”   “哦?”任清臣简直气坏了。   这样浪漫柔情的句子,任清臣完全想象不出来,能从厉华亭的嘴里说出来。   印象中的厉华亭是冷淡疏离的,即便是关心也是客套。   商清徽却能得到这样的情话。   不仅如此,商清徽的反应是那么的冷淡,寻常。   这一声“哦”,比耀武扬威更叫人难受。   任清臣用苦笑的样子,说:“他真的好喜欢你。”   商清徽扯了扯嘴角,只觉得任清臣和从前的自己一样天真。男人嘴里说两句好话,便当作了真心。   商清徽只说:“没什么。照你说,这词还不是他原创呢。可能就是刚好翻到那一页,摘抄上去的。”   任清臣听着他这般云淡风轻的口吻,心里越发堵得慌。他看了商清徽一眼,低声道:“外头都说你飞扬跋扈,可我瞧你,倒是很谦虚,也讲道理。”   “对,外界对我的误解的确很深。”商清徽说,“我这个人呢,就是性子直。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不是有恶意的,就是没读过什么书,素质比较低。”   任清臣:……吗的。厉华亭喜欢这种。   任清臣又缓缓道:“那你和华亭是真心相爱吗?”   商清徽现在听到“真心”俩字就犯恶心,赶紧喝一口茶压一压,然后说道:“你也知道不是的。所以才会来找我聊嘛。”   任清臣心落定了半晌,说:“那我冒昧说一句,你和他在一起,也不过是图财而已?”   商清徽心里忽而一阵激荡:来了来了,甩支票让我离开总裁的戏码终于要来了?   任清臣果然轻轻说道:“你要怎么样,才愿意离开他呢?”   商清徽轻咳一声:“你也知道……学琴是很花钱的……而且我家里还有俩老人要养……”   任清臣说:“说的也是。”说着,他从包里取出了一张支票。   商清徽如同春节收红包,嘴上说着“不行不行”,手里已经很诚实地拿了起来。   任清臣顿了顿,又缓缓开口:“但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成全。”   “是什么?”商清徽盯着支票上的金额,数字倒是挺让人满意的,想来,任清臣其实也给他标好了价码。   不过,商清徽注意到落款并不是“任清臣”。   任清臣不过是家族里不受宠的孩子,一时半会儿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   签支票的人是桑吉花。   商清徽看着“桑吉花”这三个字,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碍着这位当家太太的眼了。   任清臣轻声说:“我希望,以后在任何的公开场合里,我们都不会碰上。”   “你放心,规矩我懂。”商清徽点了点头。他想着,自己离开厉华亭之后便不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不刻意的话,根本遇不上。   但任清臣却轻轻补了一句:“包括在钢琴比赛上。”   商清徽的目光从支票上移开,落在任清臣脸上,脸色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   任清臣咳了咳,说:“即便是在钢琴比赛上,我也不想和你碰上。”   “行吧,”商清徽勉强理解,“那下回……”   “也包括这回。我希望你这次能够退赛。”   “退赛?!”商清徽脸上一僵。   “我明白,这有些难为人。但国际比赛年年都有。今年不行,还有明年。”任清臣说道,“以你的水准,去别的赛事也是一样的。”   “这场莱茵赛事,已经打到半决赛了……”商清徽蹙眉。   任清臣却道:“明年还有比利时的伊丽莎白女王比赛呢,档次不比莱茵差。”   商清徽脸色却越发严肃:“那肖赛呢?”   肖赛不同别的,五年一届,年龄限制在30岁以下。他今年已经21岁,等下一届便26岁,再下一届便是31岁,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了。满打满算,他只剩一次机会。这一次错过了,便是永远错过。   任清臣顿了一下,放软了声调:“肖赛固然重要,但你才21岁,还有的是时间。伊丽莎白女王赛也一样是顶级赛事,拿了名次照样可以通向国际舞台。你何必非要死死盯着肖赛这一条路?”   商清徽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缓缓把手里的支票放回桌上,推了过去:“恕我不能接受。”   厉华亭可以不要,但梦想不能不要。   任清臣意识到说不动他,便缓缓从口袋里取出那条钻石手链,重新戴回手腕上。   链扣咔嗒一声合拢的瞬间,他脸上那些哀求与柔弱的神色便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冷淡。   商清徽看在眼里,只觉得讽刺:行吧,刚刚的柔弱都是演我呢?还是一个不要脸的有钱人,比较能装的孟佩弦。   任清臣讽刺一笑,高傲地开口:“你现在拿了支票走,彼此都还有台阶下。如果你不识趣,后果怕是不会太好。”   商清徽挑眉:“你是在威胁我吗?”   “商清徽,你应该明白。你在我们眼里,不过是一只蚂蚁罢了。”   “‘你们’?”商清徽好笑,“‘你们’是谁啊?”   任清臣看着他眼中的戏谑,心头火起,冷笑一声:“你不是明知故问吗?厉华亭不爱你,他只是在玩弄你。他对我虽不亲热,却是有发自内心的尊重的。”   商清徽觉得好笑:“那我们恐怕对‘尊重’这个词的理解不太一样。他若真尊重你,今天这场谈话根本就不会发生。”   任清臣被这句话刺得心口发疼,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桌面上那张卡片——With the grace of your fingers……   fingers,fingers,fingers。   这个词像咒语一样在脑中反复盘旋。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商清徽的手,那是一双修长而匀称的手,骨节分明却不突兀,指腹圆润,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肤色在暖黄的灯光下透出一种瓷质的薄润。   他蓦地想象起这双手如何触碰厉华亭——那位冷淡的男人总是衣冠齐整,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而这些手指拂过的地方,任清臣连看都没看过。   心如刀绞之际,他又忽而想到,这些手指在琴键上如何起舞,演奏出的旋律,带着一股不讲道理的灵气,任清臣一辈子都模仿不了。   眩晕排山倒海地涌上来,满耳都是那句With the grace of your fingers……   视野边缘开始发暗,恍惚间,脑海中却浮起那双修长的手——在厉华亭的肌肤上游走,时而又在黑白键上跳跃……   他低头瞥见桌中央那只青白瓷瓶,几枝百合斜逸而出,瓶身厚重,釉色温润。他的目光沿着瓶身滑落,落在桌对面——商清徽的手正搁在桌沿,指节微曲,骨节分明,覆在杯沿上的姿态漫不经心,像刚刚拂过情人的唇,还带着余温。   那一瞬间,脑海中的幻象与眼前真实的手重叠在一起。   一阵尖锐的恨意从后脑直冲上来。   他猛地伸手,抄起那只瓷瓶,朝那双美丽的手狠狠砸了下去。   商清徽反应还算快,花瓶砸过来的瞬间,赶紧闪避,右手完全躲开了,但左手只来得及偏离一寸。   沉重的瓷壁撞上左手手背,发出一阵剧痛,他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弹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后缩,左手却还僵在原处,指尖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   他低头看去,手背已经肿起一片,皮肤泛出青紫,被碎瓷划开了几道口子,不住往外渗血,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食指指节歪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软软地垂着,蓄不起半点力气。   他惊怒攻心,抬眼看向任清臣。   任清臣却是一副如梦初醒的表情,面色发白,嘴唇微微发抖,几乎站不住了,喃喃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商清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歪着食指的左手,又看了看完好无损的右手,心头猛地涌上一阵劫后余生的后怕——再偏一寸,便是整只手废了。   任清臣却还在絮絮道:“都是你……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羞辱我?”   听到这话,商清徽也忍不住了,用完好的右手给他来了一个大比兜。   他扇巴掌是专业的,任清臣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半边脸迅速红了一片。   任清臣捂住脸,懵了一瞬。随即他放下手,眼神却变了,脸上涌现一阵扭曲的笑容,带着一种混拌疯癫的冷意:“你敢打我?商清徽,我看你是右手也不想要了!”   说着,任清臣抓起桌上那只摔碎了瓶口的花瓶残骸,高高举过头顶,要朝商清徽的右手砸下去。   他想得很清楚——商清徽左手现在使不上力气,只剩一只右手能反击。   而他任清臣两手完好,体格相当,占据上风,完全能制服他。   只要这一下砸实了,商清徽这辈子就再也别想碰琴键了。 第26章 026 不就是找巴掌吃吗?   任清臣狞笑着,要把花瓶砸下去。   却不曾想,两人体格虽相当,打架的经验却差得远了。   任清臣刚一上前,商清徽已经一脚踹出去,正中心窝。   任清臣眼前一黑,猛地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到地上,残瓶从他手里脱了手,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商清徽已经跨坐上来,用体重把他死死压住。   完好的右手巴掌带着破空的风声,一下接一下地落在他脸上,力道又重又急。   啪——   啪——   啪——   任清臣被打得头偏来偏去,嘴里涌出血腥味,眼前一阵阵发花,连抬手遮挡的力气都使不上。   他从未想过巴掌的攻击力可以这样强——此刻他头晕目眩,脑袋沉得像灌了铅,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蜂在耳道深处震动。这种令人错乱的眩晕,几乎让他连脸上火辣辣的疼都顾不上了。   商清徽却也一股冲动上脑,把左手的疼痛也忽略了。   他现在满腔愤怒,只能疯狂攻击。   就在他又要落下愤怒一击的瞬间,手腕忽然被人稳稳扣住。   “你疯了?!”   商清徽茫然回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江阔云?”   江阔云神色沉定:“我是你的话,会先去医院。没有什么比手更重要。”   商清徽仿佛被一盆冰水泼醒,浑身的怒火霎时熄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肿得不成形状的左手,摇晃着站起身:“我要去医院——”   话音未落,他已经加紧脚步朝门口走去。   江阔云陪他去了医院。   急诊室里,商清徽的左手被一层一层地包扎固定,像戴上了一只笨重的白色手套。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江阔云在他旁边坐下,语气淡淡:“骨折了,对吧?”   商清徽麻木地转过脸,看着他:“你高兴了?”   江阔云扯了扯唇,没有回应这话,只说:“我几年前也骨折过。你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在康复领域很权威的医生。权威到我当年连号都挂不上。现在你可以替我试试,看是不是真的比普通医生都好一万倍。”   商清徽忽而像是被一阵冷风吹醒。   当年,江阔云是因为在餐厅打工不小心受伤骨折了。那个时候,他的经济状况何等窘迫,又遇到这样的事情……真不知是怎么走过来的。   商清徽抿了抿唇,心里仍存着戒备,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那儿?”   “这个问题应该问你。”江阔云说,“你知道提防我,不知道提防别人?”   商清徽哑然。   江阔云解释道:“我本来要去那家中餐厅吃点东西,看见你们进了包厢,便留了个心眼。”   商清徽痛苦地垂下头,却还故作刻薄:“那你高兴了吧。这一回,你的金奖稳了。”   “嗯。”江阔云答,“那是挺值得高兴的。”   商清徽想起金钟奖那桩旧事,沉声开口:“当初在后台说我靠金主上位、‘沦落至此、忘了钢琴家梦想’——那话,是你的真心话么?”   “当然不是。”江阔云依然淡漠,“我故意说来气你的。”   商清徽瞥他一眼:“你还真挺阴的。”   “的确。”江阔云眼风不动。   商清徽噎住了。他回想了一下那场比赛的情形,又慢慢道:“你那场的弹奏稳健扎实,完全契合评审的口味。就算不搞我心态,你也很可能赢。”   “很可能,那就是未必会。”江阔云的语气淡淡,“那是我翻身的唯一一次机会,不容有失。”   商清徽沉默了几秒,才淡淡道:“那这么说来,‘沦落至此、忘了钢琴家梦想’的人,其实是你,不是我。”   江阔云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   走廊顶灯打在江阔云轮廓深刻的脸上,高挺的眉骨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暗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沉。   商清徽回到酒店套房的时候,房间里黑漆漆的,厉华亭还没回来。   他站在玄关处,看着空荡荡的客厅,一股阴冷从脚底漫上来,又猛地被一阵庆幸盖过。其实,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厉华亭。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安静地坐着,左手打着石膏,沉甸甸地坠在身侧,传来隐隐的压迫感。   须臾,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他摁开了,那边传来厉华亭的声音。   “徽徽,在么?”厉华亭问。   “不在。”商清徽压住心口的涩意,故意用吊儿郎当的语气答,“是鬼在跟你说话呢。”   厉华亭笑了一声,又问:“你和人打架了?”   商清徽心里咯噔一下,嘴角扯出一层讥讽的笑意:“哦?是你的男朋友给你告状了?”   “我的男朋友没有给我告状。”厉华亭语气淡淡的,“是另一个熟人跟我告状,说我的男朋友把他牙都打掉了。”   商清徽愣了一下。他努力回忆自己当时是怎么下手的,可那段记忆已经模糊了,涌上来的只有铺天盖地的痛苦和愤怒,一片猩红。但他想,自己打得确实挺狠的,牙齿打掉也不是不可能。   他自然是毫无悔意:“哦,那他有没有反省一下,好好的惹别人干什么?贱兮兮的,不就是找巴掌吃吗?”   厉华亭又笑了,说:“是,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商清徽顿了顿,问:“他没跟你说呢?”   “他就说你们发生了口角,然后就动起手来了。他打不过你,被你踹了一脚,扇了好多个巴掌。”厉华亭道,“还要去医院做伤情鉴定呢。”   商清徽气极反笑:“他还有脸去做伤情鉴定呢!鉴定出来什么了?”   “一颗后槽牙脱落,一颗邻近牙齿松动,牙槽骨轻度骨折;腹部软组织挫伤伴皮下血肿;面部多处软组织挫伤,左颊下颌处尤为明显。 法医结论是轻伤二级。”厉华亭慢悠悠地报出来,“如果要追究的话,够得上刑事的标准了。”   商清徽很想反问:那我的骨折呢?   但他没这么说。   他只是淡淡道:“那叫警察来抓我吧。”   他料定任清臣是不敢叫警察的。因为警察来了,就会发现商清徽也轻伤了。那不白忙活。   厉华亭只说道:“我没说这个。”   “哦。”商清徽淡淡应了一声。   “我只关心一件事,”厉华亭道,“那你有没有受伤?”   商清徽闻言,一下顿住了。   所有吊儿郎当的外壳在这一瞬间碎裂开来,双眼猛地一热,两行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厉华亭如果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他大约会扑进他怀里,把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都摊给他看。   然而,厉华亭并不在眼前。   商清徽沉默了一会儿,压住喉咙里的哭腔,尽力让声音平稳:“别小瞧人了。你觉得那家伙能在我手上占到什么便宜吗?”   厉华亭顿了顿,便道:“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商清徽轻嗤一声。   厉华亭又道:“那我必须回国一趟。你的决赛,我怕是要缺席了。”   商清徽只觉得胸口一片冰凉——哪里还有什么决赛呢?   但他却觉得,厉华亭这时候离开,再妥当不过了。他不想面对他,至少此刻不想。   “那你去吧。”商清徽说。   厉华亭陪同着受伤的任清臣回国了。   任清臣回国后,签下了一份谅解书。内容措辞正式,大意是自愿放弃追究商清徽的法律责任。   厉华亭拿到谅解书后,拍照发给了远在大洋彼岸的商清徽,颇有些邀功请赏的意味。   商清徽看了,却只是已读不回。   厉华亭叹了口气,倒也没深究,只是感叹一句:“这小雀儿越来越嚣张了。”   厉华亭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桑吉花正从卧室走出来,睡袍是真丝的,人保养得宜,懒懒往沙发里一靠,顺手拿起那份谅解书扫了一眼:“小任这孩子倒是体面,又大方,你可别委屈了他。”   厉华亭语气淡淡的:“我瞧着不像。”   “不像?”桑吉花挑眉,“你可真是偏心眼。明明是你养的金丝雀出手伤人。你还维护他。我看你真的是昏了头了。”   厉华亭却道:“他总不至于无缘无故打人。”   桑吉花冷笑道:“你这话说的,跟你爸当年维护狐狸精的时候一个样。”   厉华亭便不言语了。   桑吉花继续说下去:“你在外头怎么风流,我不管。但家总是要顾的。任清臣那孩子,我看就很好。家世体面,会弹琴,又识大体,懂孝顺,这样的人,你再难找第二个。”   厉华亭揉揉眉心,神色倦得很:“我非要结这个婚不可?”   “当然。”桑吉花一提这事,便是寸步不让,“你说你喜欢男人,我都认了。这豪门里头,比我再好说话的母亲,你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你还有什么借口不结婚?”   厉华亭倒是好笑:“你连我喜欢男人都能接受,却不能接受我不结婚?”   桑吉花哑了一瞬,半晌,眼眶却红了,泪光盈盈地悬着:“我是一个没有家的女人了……你不知道么?我活了大半辈子,旁的都不求,只求一个和睦的、完整的家……”   厉华亭静静看着母亲。   桑吉花抬手拭泪,宽松的睡袍随着动作滑落一截,露出肩头狰狞的旧疤。   那是当年父亲将一盏滚烫的茶水连杯带水掷向厉华亭时,她扑上去挡下来的。茶水泼在她肩上,烫出了几道至今未消的疤。   旁人只说厉父生性风流,不爱着家。   可其实,他还有一桩更大的毛病——在家稍有不顺,便动手打人。桑吉花为护着儿子,不知替他挨了多少下。   她也曾抱着孩子回娘家诉苦。娘家却只劝她多忍,定是她不够贤淑,才惹出这些事来。话里话外又提起她婚前与人私奔那一桩,说那是她不清白在先,丈夫自然难免挑剔些。   言下之意,这都是她年轻时自作自受,当初若肯乖乖听家里的话,又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后来,桑吉花挨得多了,也疯了。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剪刀,照着厉父脸上就戳。   厉父抬手挡下,手臂被划出一道口子,闹去了医院,口口声声说桑吉花疯了,要把她送进精神病院。   这一闹,一直装聋作哑的桑家倒站出来了。他们不愿家里出一个疯婆子女儿,传出去名声坏了。更别提,闹成这样,岂不是要离婚?   而厉家的老人也一致同意:打几下不要紧,离婚是万万不行的。   两家各怀心思地博弈了一番,最后各退一步。厉父答应不再动手,桑吉花也答应不再发疯。   从那以后,厉父便不怎么回家了。   而桑吉花,才算真正自在了起来。   厉华亭自小看着这些成长起来,自然知道母亲的难处。   桑吉花指尖抚过肩头那几道陈年旧疤,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来:“华亭,妈妈想要的,难道很过分吗?”   “妈,我不知道什么算过分。”厉华亭眼神复杂,“但你已经说了‘求一个完整的家庭’,我真娶了妻,你下一步是不是又想要个孙儿?”   桑吉花嘴唇动了动,泪珠挂在下颌,颤声说:“这……也不算过分吧?” 第27章 027 商清徽提分手   厉华亭微微抬眼:“我是同性婚姻,怎么给你孙儿?”   “现在科技发达,要一个咱们家的孩子,并不难的。”桑吉花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   “‘咱们家’——这话的意思,是要有我们的DNA,那就是代孕了。”厉华亭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知道,这不道德,也不合法。”   桑吉花一拧眉,泪还挂在脸上,语气却硬了起来:“哪儿有这么严重?不知道多少人都搞代孕。你自己不愿意,想跟我拧着来,那就直说!”   厉华亭说:“我的确不愿意。”   桑吉花愣住了。   她见他态度强硬,神色当即软了下来,又落了泪:“你现在大了,事事忙。我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像坐牢一样……你也不肯多回来看看我,小住几天也不肯……”   “我住的地方,要有钢琴。”厉华亭语气淡漠,“我怕你又给我砸了。”   桑吉花指尖微微一颤。她察觉到,厉华亭今日的态度比往日冷淡许多,也坚决许多。   她心里不由得升起一阵警惕——这一切变化,都是因为那只金丝雀的出现么?   从前,她只要示弱落泪,厉华亭便会答应去相看相看。虽然不怎么配合,但好歹还肯敷衍。如今,竟连敷衍都不肯了。   桑吉花试探性地问道:“你总不会是想和那金丝雀结婚吧?”   厉华亭指尖微微收紧,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我只是不想结婚。”   桑吉花噎了一下,心里一时说不清是喜是忧。   她别开目光:“你怎么就不肯呢?”   “我反而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我结婚。”厉华亭道,“你明明知道,婚姻是很容易造成不幸的。”   桑吉花听到这句,眼睛倏地睁大了,脸色刷一下白了下去。   方才那些眼泪,多少有些演的成分。可这一瞬,她的痛是真的。像被亲生儿子当胸刺了一剑,猝不及防地疼,疼得她浑身发颤,却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你……你怎么能……”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拿这话来刺我呢?”   厉华亭看见母亲这副模样,自己心里也被牵动了几分。   目光落在她肩头那几道旧疤上,他便伸手替她把衣襟拢了拢:“既然伤口容易发痒,平日里就多保养着,别总露出来。这样不容易好。”   桑吉花瞪大眼睛望着他,嘴唇紧抿,一个字也没说。   厉华亭离开了老宅。   自家别墅却也不大想回去。那间屋子空荡荡的,金丝雀不在,反倒有些不惯了。   他打开手机,好友群里正吆喝着聚一聚,便随手回了个“来”,开车去了。   私房菜馆。   包间里摆了一张圆桌,整块黑胡桃木做的,温润发亮。厉华亭来的时候,这桌子上已摆满了酒菜。   厉华亭坐下来,身侧就是秋望舒。   秋望舒笑着递过一杯酒:“怎么不带你家小雀儿?”   “他比赛去了。”厉华亭接过杯子,话音未落,手机便震了起来。   他垂眼一看,是助理打来的。那助理是比赛期间临时聘的,专管商清徽的杂务,大赛期间,事无巨细,全由这一人照应着。   助理的声音透着焦急:“厉总,商先生跟组委会交了退赛申请。我去套房找他找不到,打电话过去问,他说要去旅游散心,让我别管他了。”   厉华亭闻言,手微微一顿:“人找到了吗?”   “没找到!”助理声音发紧。   厉华亭眉头实实在在地皱了起来,语气却十分平稳:“行,我知道了。你先别急,等我电话。”   说完便挂了。他站起身,朝席间众人微一颔首,转身出了包间。   走廊尽头有一扇窄门,推开是一处小小的露台。   厉华亭靠在栏杆上,拨了商清徽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声,一声接一声,单调的机械音,叫人莫名地烦躁。   他向来不是个缺乏耐心的人。可此刻,他心底清清楚楚地知道——这通电话若是不通,他即刻就要调直升机去把人抓回来。   电话在响了大概七八声后,接通了。   “华亭……?”商清徽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从午睡里醒过来,没什么精神。   厉华亭一颗心落在实处,然后又觉得自己刚刚腾起那个直升机抓人的念头很荒谬。真不知是怎么了。   他笑了笑,说:“好家伙,助理都急得上火了,你在哪儿耍呢?”   “哦,这事儿啊。”商清徽顿了一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才说,“我想五年后直接打肖赛,一鸣惊人。”   厉华亭觉得这个说法十分蹊跷,却也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说:“你的想法很好。但好歹也先商量一下。突然消失,可把人吓坏了。”   商清徽说:“华亭,其实我想了一下……”   厉华亭意识到商清徽的语气有些不对,手心居然微微发汗。   这真是奇怪。他在谈十亿百亿的生意时候,也未曾这么紧张过。   “孟佩弦、任清臣他们不喜欢我,这是有道理的。当然,我也不喜欢他们。”商清徽说,“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结婚,就该好好儿和别人在一块……”   厉华亭听出他要说什么了。一颗心倏地收紧,跳得又急又快,几乎要变成一只小鸟,从喉咙口飞出来。   “不,”厉华亭仓促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结婚。”   “什么?”商清徽愣住了。   “我不结婚。”厉华亭这话说得极其郑重,竟犹如求婚许诺一般,“我不结婚,徽徽。”   商清徽像是被这话砸懵了,过了两秒才开口:“那你和他们交往是干什么?就纯交友啊?”   厉华亭哑然半晌,像是自己也刚意识到什么似的,许久才缓缓道:“总之,再也不会有这些人了。”   商清徽默然。   他似乎在思索这句话的意味。   这沉默,让厉华亭倍觉煎熬。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不说话,竟比骂他还叫人难捱。   许久,商清徽才慢慢开口:“你总不会……想和我结婚?”   这句话,桑吉花也问过。   厉华亭顿了顿。胸口像滚着一块炽热的石头,碾着他那副看似强硬、实则不堪一击的心。   他微微垂眸,仍是那一句:“我不结婚,徽徽。”   “噢……”   这一声“噢”,含着极复杂的意味。隔着电话,听不清的。   厉华亭真恨自己怎么随任清臣回国了。   当时他只想着不能让商清徽因为打人惹上官非。他便果断让任清臣退赛,把他带走,顺带回家把蠢蠢欲动的母亲也摁住,不叫她胡来。却没想过,商清徽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会胡思乱想。   他该留在欧洲的,留在商清徽身边,面对面看着他的眼睛,把话一句一句说清楚。   须臾,商清徽的声音又很快响起:“我明白的。”   厉华亭有些无力,反倒笑了:“你明白了什么?”   “咱俩不合适。”商清徽有一种干脆,不快乐的干脆,更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无药可解,便壮士断腕的那种干脆,“就这样吧,再见。”   厉华亭只觉得,自己也遭毒蛇咬了一口。   他正要说什么,电话却被切断了。   厉华亭握着电话,保持着姿势。   如同握着沉默的一块石头,他自己也被某种魔法点成了石像。   立在晚风里,一动不动,望着某个比月亮还遥远的方向。   打破这份僵硬的,是玻璃门被拉开的声音。   有人进来了。   一瞬间,厉华亭就变回了那个厉华亭,从容自若,运筹帷幄。   他垂手放下手机,微微侧身,朝门口望过去,脸上自然而然地浮起一个笑:“老秋,你怎么来了?”   秋望舒迈进来,目光在他面上扫了一圈:“我看你电话打这么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厉华亭笑笑:“不是生意上的事。”   “我猜也是。”秋望舒靠在门框上,“生意上的事我也不关心了,横竖提不上意见。”   厉华亭抬了抬眼,望见露台上方那一片月光,心里百般滋味搅在一起,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秋望舒就站在眼前,他竟生出几分倾诉的念头来,沉默片刻,开口了:“徽徽退赛了。”   闻言,秋望舒浑身一震:“发生了什么事?”   “他和任清臣打了一架,然后两个人都退赛了。”厉华亭简明扼要地说。   “这我倒是能理解。”秋望舒习惯性地从规则层面去理解这件事,“打架的事传出去,就算自己不退,组委会也要他们退的,甚至要惩罚。”   厉华亭听到秋望舒的解释,也觉得合理起来了。比赛期间发生肢体冲突,任清臣牙齿还被打掉了,组委会肯定是要处理的。   还不如自己退赛清净。   他便也从这一层去理解商清徽的选择了。   “只是,他们好好的怎么打起来了?”秋望舒问。   “好好的?”厉华亭无奈叹气,“你觉得他们好好的?”   秋望舒哑然半晌,拍了拍厉华亭的肩膀:“老厉,虽然我是你的朋友,但我还是得说,是你不对了。”   厉华亭长吐一口气,说:“我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了。”   秋望舒感觉到厉华亭语气里的郑重,心头微微一跳,却转而问道:“那清徽现在回国了吗?”   “他先不回来。”厉华亭有些尴尬。   秋望舒追问:“那他去哪儿?”   厉华亭微微垂头:“去散心了。”   秋望舒觉得厉华亭的态度有些古怪,琢磨了好一阵子,才说:“他和你闹别扭了?”   听到“闹别扭”三个字,厉华亭眼前倏地一亮,仿佛连头顶的月光都清亮了几分。   是啊,闹别扭罢了。 第28章 028 闹别扭   秋望舒见厉华亭神色松动了一些,便顺势说道:“要不,我帮你去找他?”   厉华亭转过头来,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你?”   “我正好下周去欧洲办点事,日程也不紧。”秋望舒语气听着似乎很是随意,“我顺路过去看看,替你递句话也好。”   厉华亭沉默了一会儿。   秋望舒挑眉:“你是想自己去?”   厉华亭点点头:“是。”   秋望舒却道:“他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厉华亭顿住。   “哦,那就是不知道。”秋望舒三言两语便推了出来,“你不知道,就是他不告诉你。他不告诉你,就是他暂时还不想见你……”   厉华亭被他这一通念叨,像孙大圣听紧箍咒,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   秋望舒笑了一下:“当然,你要查他的行踪,绝对不是什么难事。空降过去把人抓住,也不是不行。只是依那小雀儿的性子,怕少不得要叨你几下。”   “我倒不怕他叨人。”厉华亭语气里浮出一种叫人琢磨不透的东西,近似于恐惧。他不怕商清徽生气。他怕的是别的。太害怕了,怕到不敢说出口。   秋望舒第一次听见厉华亭用这种口气说话,不免一怔,这才意识到,事情恐怕比自己想的严重得多。   在这个信息透明化的时代,要找一个人的行踪太容易了。   秋望舒却没有用那些手段,只是直接拨了商清徽的电话:“你怎么退赛了?我还打算过去看你演出的。”   商清徽沉默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闷:“是厉华亭让你找我的?”   秋望舒一下抓住了重点——商清徽喊的是“厉华亭”,不是“华亭”。   秋望舒嘴角微微一勾,语气却自然得很:“怎么可能?你还不知道他么?他从不和我们说这些事。”   商清徽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厉华亭在家固然温柔细腻,可在外头向来冷淡疏离,他也想象不出厉华亭坐在朋友面前大谈感情琐事的样子。   “我早说了,和他只是面子上的交情。倒还不如你,你是我亲传的弟子。”秋望舒语气轻松,“你们闹矛盾了?那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商清徽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没什么矛盾。和平分手了。”   秋望舒听到“和平分手”四个字,就是这么一个情绪稳定的人,也免不了恍惚了一瞬。   “啊?……”   商清徽发现秋望舒震惊成这样,才确认,厉华亭的确什么都没说。   他心想:或许,这就是体面人吧。   “秋老师,”商清徽缓缓开口,“想来我们以后见面也会少了。但我仍然很感谢你之前对我的耐心指导……”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秋望舒打断他,“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什么?”商清徽有些发懵。他固然能感觉到秋望舒待自己亲切,可他一向把那层亲切归在厉华亭的面子上。若他商清徽与厉华亭再无关系,那与秋望舒的往来,也该断了才是。   秋望舒道:“你放心,我自己来找你,和老厉没关系。”   商清徽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地址告诉了他。   秋望舒见到商清徽的时候,才意识到问题有多么严重。   商清徽左手打着石膏,坐在一处种满橄榄树的庭院里。午后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身上,整个人笼在一片斑驳的荫凉里,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   秋望舒脚步顿了一下,才走上前去。   “怎么弄的?”秋望舒尽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问。   商清徽看起来有些迟钝,缓缓回头,看着秋望舒,扯出一个笑容:“没听说?我和任清臣打架了。”   秋望舒一下子把前因后果在心里串了起来。可即便如此,仍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我说好好的怎么打起来了。是他先伤了你手?你才把他牙打掉了?”   商清徽挑眉:“他的牙真被打掉了?”   “我只听说他牙掉了,还说你下手怎么这么重。”秋望舒顿了顿,目光落在商清徽左手的石膏上,“现在明白了。你还是挺客气的。那节骨眼儿上,也没碰他的手。”   商清徽有些后知后觉,愣了一下,才说:“倒不是刻意隐忍的。只是那时候,也没想过要动他的手。”   一丝儿这样的念头,都没有。   秋望舒觉得好笑:“他还充受害人,只说你伤了他,绝口不提他伤你的事儿。”   “那他还挺厉害的,”商清徽语气淡淡的,“居然能算到我什么都不会说。”   秋望舒顿了一下:“他或许也没想那么多。只是打算能瞒一时是一时罢了。”   商清徽淡漠道:“我和他一起退赛了。外头都怎么说?”   “其实没什么人知道你们打架的事,压下去了。”秋望舒声音放轻了些,“你是真不追究了?”   “法律层面的话,没法追究。”商清徽低声说,“这事儿我也问过律师了。他说我够不上正当防卫,多半会被定性为互殴。真要闹起来,两个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法律就是这么定的,任清臣用花瓶砸他,属于正在进行的暴力侵害。商清徽在这个瞬间还手,有防卫性质。   但任清臣砸完后,商清徽把人压着打,这意味着不法侵害已经结束,而商清徽的还击仍在继续,且导致对方轻伤二级。   这大概率会被判定为防卫过当或者互殴。   “嗯,”秋望舒点点头,“而且比赛期间出这种事,警察若定性为‘互殴’,赛事方通常会对你们双方都进行内部处分。轻则警告、禁赛几年,重则终身禁赛。”   商清徽心弦一颤,沉默下来。   这世道就是如此。不是完美受害人,就只配各打五十大板!   秋望舒顿了顿,问道:“警方和赛事方那边就算了,这么大的事,你连厉华亭也不想告诉?”   商清徽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告诉他了又能怎么样?”   “起码,能在任清臣的事情上讨个公道。”秋望舒说。   “我要的公道,我可以自己讨回来。”商清徽低头活动了一下手指,“我已经从物理上打击他一顿了。在这之后,我更会在自尊上碾压他、精神上摧毁他!”   秋望舒停了一下,又说:“厉华亭知道的话,大概会补偿你更多……”   “那这事儿就没完了。”商清徽抬眸看他,“我已经不想再跟那些人、那些事搅在一起了。”   秋望舒一瞬沉默了。   许久,他才温声开口道:“你好好休息。等伤口恢复了,我陪你一起复健。”   商清徽抬眸,惊讶道:“这……这怎么好……”   秋望舒含笑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   商清徽:……你想当我爸?   也不是不可以。   有钱又有才华欸。不过……到时候厉华亭就是我叔了……   商清徽眼珠乱转,神色变幻不定。   秋望舒看在眼里,只当他是感动坏了:“怎么,感动了?”   商清徽也不好说不是,只能点头:“太感动了。”   秋望舒看商清徽一副清瘦虚弱的样子,不禁怜惜起来,说道:“需要一个拥抱吗?”   “那不用。”商清徽说,“咱哥俩别搞这样。太GAY了。”   秋望舒:……   掌骨、指骨愈合得快,个把月就能拆石膏。可要重新练回从前的灵活度,那就不是十天半月的事了。   秋望舒替他联系了欧洲一位知名医生看诊,又替他在一家疗养院里订了房间。这家疗养院配有专业的理疗师和康复设备,每日有理疗师上门指导复健。   三餐送到房间,每日提供新鲜食材,菜单按季节换,厨师甚至可以按客人当日的情绪调整口味。   若是烦闷了,院子里随处可以散步。疗养院建在半山,风光优美,推窗望出去是大片缓坡草甸,草坡尽头是一小片湖,天晴时浮光跃金,深夜中静影沉璧。   此外,健身房、篮球场、疗养温泉、图书馆等等设施应有尽有,且都维护得极好。   商清徽享受着这一切,不禁想到:难道秋望舒真的是我失散多年的义父吗?   不过,比起琢磨秋望舒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他现在更多心思花在复健上。   他目前还只是在做轻柔的复健,比如握力球、手指屈伸、温水浸泡……日复一日,单调乏味。   这天下午,他坐在庭院里捏着握力球,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乱得很。   秋望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了?”   商清徽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一个多月没弹钢琴了。”   这句话对旁人而言可能没什么。但秋望舒也是弹琴的,很清楚这会带来多强的焦虑。   他也是弹琴的人,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钢琴家三天不碰琴便觉手生,更别提一个多月。   “你得慢慢来。”秋望舒只能柔声劝导,“医生说了,起码得两个月才能开始触碰琴键。”   商清徽别过脸去,没接话,只是把握力球被捏得变了形,又让它慢慢弹回来。   这时候,秋望舒的电话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笑了笑:“是老厉。”   商清徽顿了顿,浑身一僵:“那我先回避一下。”   “不用。”秋望舒语气淡淡的,“肯定是来问你的事。”   商清徽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秋望舒接通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耳边,语气轻松得很:“老厉,国内现在很晚了吧?”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   秋望舒依然保持微笑,然后说:“你是说,清徽和你闹别扭是吗?”   “闹别扭”三个字落在商清徽耳朵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股酸涩漫上来,又沉下去,沉成一种无力的冷。   厉华亭一个多月没联系他,商清徽原也觉得理所应当。两个人说好了“就这样吧”,各走各路,干净利落。   厉华亭轻描淡写地放下,斩断联系,理所当然。   却不想,厉华亭只当他是闹别扭。   闹别扭,就搁着一个多月不理不睬。那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觉得这只金丝雀闹了脾气,冷一冷便好了,自己会飞回来的。   商清徽觉出一阵讽刺,气极,反倒笑了。   秋望舒斜瞥了一眼商清徽的神色,说:“嗯,清徽就在我旁边。”   商清徽背脊一紧。   秋望舒微微拉开手机,对他说:“你要不要和老厉聊几句?”   商清徽哪儿有心思,脸上立即露出闪避的神色。   秋望舒看在眼里,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回耳边,对那头说:“清徽他现在不是很方便……” 第29章 029 厉先生,我想要自由   秋望舒挂了电话,对商清徽说:“老厉这阵子,其实时常问起你。他心里还是有你的。”语气跟和事佬一样。   商清徽只觉一阵讽刺涌上来,淡淡道:“哦?他时常问起我?那你怎么说?”说着,他忽然警觉起来,“你把我受伤的事告诉他了?”   “没有。”秋望舒说,“你不希望我说的事情,我一个字都没提。”   商清徽垂下眼帘,没再接话。   秋望舒观察了他的神情一会儿,轻声说:“你真的不希望他知道吗?”   商清徽并未直接回答,却深深看了他一眼:“秋老师,你也觉得我是在和他闹别扭,对吗?”   秋望舒顿了顿,轻轻摇了摇了头。   “秋老师,我不是在闹别扭。”商清徽语气平静得出奇,“我是真的想跟他断了。”   秋望舒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棵大树,半晌没出声。   树影落在商清徽肩上,轻轻晃动。风穿过叶子,沙沙地响。   秋望舒留在这儿陪伴商清徽,有一个很说得过去的理由——他要在本地开独奏会。   独奏会当天,秋望舒脖子上系了一条蓝色提花领带,配了一套同色系的深蓝色西装。这领带正是商清徽送他的那一条。   可惜,即便他戴着它站在商清徽跟前,商清徽也没认出来。可见当初挑礼物挑得多么不上心。   不过秋望舒倒宁愿他没认出。   秋望舒在后台准备着。   这时候,助理走过来,说:“厉先生来了。”   秋望舒笑着站起来,转头看向来人。   厉华亭穿了一身极低调的棕色平驳领单排扣亚麻西装,里头搭一件白衬衫,腕上一块百达翡丽鹦鹉螺,薄薄地贴着皮肤。   “祝你演奏会成功。”厉华亭说。   “就嘴上说说?花篮也不送一个。”秋望舒笑道。   “刚下飞机。”厉华亭简单地答了一句。这些天他手里的事情堆得满——任清臣那边的事、母亲的、公司的……一口气全涌上来,像是约好了似的,不肯让他喘息。   秋望舒也大抵听说了那些事,笑了笑:“我也知道你最近麻烦事多。难为你还特地飞过来,听我弹钢琴。”   他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厉华亭这次是搭私人飞机来的,像挤牙膏似的挤出这么一点空档,当然不是为了听他弹琴。   是为了商清徽。   但秋望舒不说破。   秋望舒轻笑一声,故意扯开了话题:“我这一身怎么样?”   厉华亭上下看了看,说:“你平常不穿这样的。”   秋望舒平时和不少华人演奏家一样,演奏会上惯穿中式立领,既有东方味道,也体面正式。今日这一身西式打扮,倒显得有些不寻常。   秋望舒只点了点头,没接话。   厉华亭却觉得越发奇怪,不免多打量了两眼,心里忽然浮起一个猜测:“你谈恋爱了?”   “怎么说?”秋望舒微微一怔。   “这是爱马仕入门款。”厉华亭语气平淡,“一个男人无缘无故穿这个,多半是为了给情人配货。”   秋望舒笑着摇摇头:“你还真能联想。”   他是为了商清徽一条配货不要的领带,才配了这一身的爱马仕。这算不算配货?   他自己也说不清,只好含糊地摇了摇头:“应该不算吧。”   “应该……?”厉华亭对这个措辞颇感兴趣。   秋望舒却不接话了,只笑了笑:“我要准备上台,不招待你了。”   厉华亭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向来不对旁人的私事穷根究底,更何况,此刻他心里一直悬着另一个人,也容不下别的。   厉华亭拿着赠票,坐到了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正对舞台。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座位——空的。   他一直等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舞台上,又忍不住侧一侧眼,偏不肯用正眼去瞧。   左侧的座位终于来了人,他没有抬头,只似不经意地垂了垂视线。   视线掠过赠票的边缘,看见一双女士皮鞋,眸色瞬间淡下去,快速把目光收回。   演奏要开始了。   灯光暗了下来。   黑暗把厉华亭笼罩住。   无边的孤寂要把他包围了。   钢琴声响起,他只觉得自己回到某个遥远的午后,在院子里偷偷摸摸的弹琴。   然后,被母亲从琴凳上拽起来,扔到蔷薇花丛里。   花刺划过脸颊,细细的,火辣辣的疼。他没有流一滴眼泪,只是坐在地上,望着那架钢琴发呆。   商清徽要从疗养院到演奏厅,路程花费的时间超乎了他的想象。   到了之后,演奏会已经开始了。   他感到非常抱歉,蹑手蹑脚地走到第一排的座位,尽量不发生一丝动静。   他一坐下,就安安静静地听演奏。   秋望舒在舞台上,旋律像水一样流出来,轻盈从容,浑然天成。   沉浸这乐声中,商清徽只觉得左手的骨头在发痒。   他试着随旋律轻轻屈伸了一下,却像生锈的铰链,凝滞生涩。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黑暗,和钢琴声,一起,把他和旁边的人包围了。   商清徽坐在那里,目不斜视。厉华亭也没有转过去看他。   黑暗像是大海,而他们是两座孤岛。   琴声是潮水,一阵一阵地漫过来,绕过他们,拍打他们,在心头留下潮湿的印记,不肯干透。   演奏结束了。   鼓掌声响起,像一场暴雨骤然落下来。黑暗被驱散,灯光亮起,整个演奏厅忽然明亮得刺目。   商清徽不适应地眯了眯眼,下意识偏过头去。然后他看见了隔壁坐着的人。   四目相投。   厉华亭的脸庞近在咫尺,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差不多两个月没见了,这些日子,商清徽一直让手伤和复健填满心头,以为自己已经不怎么想起这个人了。   他有了和这个男人断干净的决心。   但这一刻,四目相投的时候,他还是心如擂鼓。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电影院里看完了整场戏,散场灯亮起来,才发现身边一直坐着只鬼。   商清徽的惊恐溢于言表,厉华亭一瞬皱了眉。   厉华亭想伸手,去触碰商清徽。   商清徽却像被鬼追一样,猛地转身,拔腿就往过道走。   商清徽急忙走出去,身后却始终能听到皮鞋声,如影随形。   他就真似一个撞鬼的人,急不可耐往人堆里钻。   他匆忙走出剧院,剧院门口正对着一座大理石喷泉,水柱腾起,水雾哗哗地落在池子里,溅到边沿的青石上,亮晶晶的。   他正要绕过喷泉往大街上去,却被背后灵用无可抗拒的力度,拽进了怀里。   水声、街声、远处的车声,都被这拥抱挡在了外面。他只听得到自己心跳如雷,还有身后那个人如山风吹拂的呼吸声。   “徽徽。”他听到他的声音,如同恶魔的呢喃。   商清徽猛地挣开,转过身,与厉华亭面对面,声音冷下来:“厉先生,请不要这样。”   “厉先生”,三个字,很好地划清了界限。   厉华亭微微一怔,像是被那称呼扎了一下:“徽徽……”   商清徽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神色却越发冷漠:“厉先生,可能上次在电话里说得不太清楚……”   “的确。”厉华亭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商清徽噎住了,抬头看他。厉华亭站在那里,面容如常,神色从容,与往日没什么两样。   方才那鬼一样追着他、把他拽进怀里的疯狂男人,像是他的幻觉。   商清徽眉头微微蹙起。   “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厉华亭很温和,一副讲道理的样子,“电话里沟通就是这点不好。”   商清徽有些拿不准了,说:“你刚刚怎么鬼一样追我?”   “可能是因为你像见了鬼一样跑。”厉华亭说得简单,“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然得追上来问清楚。”   商清徽噎住了。这样一说,好像也解释得通。   “走吧。”厉华亭抬了抬下巴,“我们把事情说清楚。”   商清徽觉得这个提议合理,便没有拒绝。两个人并肩沿着喷泉走,水花簌簌地落下来,偶尔有几颗水珠溅到脸上,凉凉的。   厉华亭一直没有开口,像是在享受着久违的、有商清徽在身边的感觉。   商清徽心里翻涌着许多话,理了又理,最终只说出了一句:“厉先生,我不是在闹别扭。”厉华亭脚步微顿,然后说道:“那你的诉求是什么?”   “诉求?”商清徽一下就气笑了,“你还觉得我是欲擒故纵,在跟你讨价还价,是这个意思吗?”   厉华亭看到商清徽生气的样子,微微一叹,伸出手来,习惯性地想拢一拢商清徽的碎发。   商清徽立即别过脸。   厉华亭的手悬在空中。   二人看着彼此,喷泉的水依然在不休止地冲上天空,却又徒劳地落下,散成破碎的水花。   “可是,徽徽,”厉华亭把手收回,“你总得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商清徽只觉得,自己也和那水柱一样,看着有冲天的力气,最后却只落一个破碎的下场。   半晌,他答道:“厉先生,我想要自由。”   这句话说出口,好像把他的力气都抽空了。   他几乎晃了晃身子,却被厉华亭的手扶住了。   扶一把,然后,又从搀扶,改为了禁锢般的抓握。   商清徽愣了一下,试图甩脱这手,却发现徒劳无功。   他猛地抬头,一下子对上了厉华亭的脸庞。   厉华亭看起来不再是那温柔和气的样子,黑沉沉的眼眸透出一种猎食者的锋芒。   “徽徽,想要自由的话,一开始就不该飞进笼子里。”   商清徽猝然一震,想要后退,却被更大的力度拉入怀里。   喷泉高高升起,水花在灯光下碎成一片金亮。   闪闪发亮的水幕里,情人用尽气力相拥。   这个画面,如同电影一样浪漫。 第30章 030 水草一样的鬼男人   商清徽用了很大力的力气,也不能把厉华亭推开。   他心想,为了健身连糖都可以不吃的男人,果然都是狠角色!   他被困在那怀抱里,温热结实,密不透风,几乎要窒息了。   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侧边传来,悠悠的:“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秋望舒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喷泉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厉华亭手上的力度松了松,商清徽趁机挣开,退后半步,别过脸去。   厉华亭的手却自然地搭上了商清徽的肩膀,像一条绳索,虽然是松松地圈着,却随时可以收紧。   商清徽肩膀一僵,咬着牙说:“厉先生,请你自重。”   厉华亭没有松手,只侧过头对秋望舒说:“我家小雀儿闹脾气,让你见笑了。”   秋望舒轻轻一笑,走下台阶:“说清楚了就好。既然来了,今晚的庆功派对,你们可别躲。”   厉华亭皱了皱眉。   秋望舒却说:“你就让清徽透透气吧。你看,他都快憋死了。”   厉华亭这才转头看向商清徽,果然见他一张脸憋得又红又恼,便弯了弯嘴角,慢悠悠道:“小雀儿飞出去两个月,倒是野了。还没散够心吗?”   商清徽听着一声声“小雀儿”“闹脾气”的,恨不得来一组命运交响大比兜。   虽然手不好动作,但嘴巴是不闲着的。   商清徽正要反唇相讥,让语言化作大比兜,却碰触到秋望舒的眼神。   秋望舒朝他使了一个眼色,商清徽动作顿住了。   厉华亭见他忽然柔顺下来,手上的力道也随之放轻了些,从肩膀滑到腰间,语气也变得温柔如昨:“那咱们一起去吧。”   庆功宴设在演奏厅隔壁一条街的老牌酒店顶层,包下了整层露台。   露台中间摆了几张长桌,铺着白色桌布,上面错落放着香槟杯、小食盘和几束白玫瑰,花茎上还挂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来的人不多,都是秋望舒的经纪团队和几位当地音乐界的朋友。本地人居多,没人认得厉华亭这位亚洲面孔的富豪,也不认得商清徽这个在国际上还没什么名气的年轻华人钢琴家。   厉华亭反而喜欢这样的氛围。一个总是当人群中心的人,偶尔就喜欢站站边角位。   商清徽坐在他的身侧,如坐针毡。   而厉华亭也不再碰触他的身体了,但又不愿意放弃主权,于是把手虚虚搭在商清徽的椅背上。   商清徽从前还蛮喜欢,厉华亭的手虚虚放在背后的感觉的。   可如今,那只手悬在背后,他只觉自己像在水里游着,脚踝边有株冰冷的水草,似有若无地拂过皮肤。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忽然收紧,把你缠住,拖进水底去。   商清徽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椅子悄悄往外挪了几分,想从这道占有圈里脱出去。   厉华亭却微微侧过身,一只手伸了过来。   商清徽脊背倏地绷紧,几乎要弹起来。   却见厉华亭只是握住了桌上的酒瓶,替他面前的杯子续了一点酒,自然随意,像是顺手而为,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倒显得商清徽惊弓之鸟,有些可笑。   商清徽咳了咳,把椅子往后推,想要站起身。   厉华亭靠近他,轻声问:“是不是想回去了?你住哪儿,我送你?”   “不用,”商清徽别开目光,“我自己打车。”   他心里纠结得要死,想着厉华亭纠缠的话,他要怎么断然拒绝。难道真要抡一个命运交响大比兜?   他到底还是挺喜欢这张脸的,有些舍不得。   厉华亭却只是说:“那你小心点。到了的话,给我发个信息。”   商清徽愣了一下,嘴上答应一声,就赶紧走了。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觉得有个影子贴了上来。商清徽登时绷紧了背,猛地转过身,看清来人后才松了一口气:“秋老师……”   秋望舒本想说“不是让你别叫老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道:“你喝了酒,我送你回去。”   商清徽问:“你没喝?”   “香槟杯里装的是气泡凤梨汁。”   商清徽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秋望舒被他看得莫名:“怎么了?”   商清徽笑了一下:“没想到,秋老师看着儒雅君子,骨子里倒是古古惑惑的。”   秋望舒没好气地笑了:“你要是再多了解我一些,就会知道我从来不是什么君子。”   秋望舒带着商清徽上了车。   商清徽在车子里有些昏昏欲睡。   秋望舒便把外套脱下盖在他身上。   商清徽闻到银色山泉的香气,突然觉得这样有点儿暧昧了,微微一顿,说道:“不用,你空调开大一些就行。”   “那不热死我了。”秋望舒白他一眼。   商清徽躺回去,闭上眼,心想:我也是脑抽了。居然觉得秋望舒对我有什么暧昧。我是什么万人迷么?   车子开回疗养院。   秋望舒陪他一路走回房间里。   房间选的角度很好,窗子朝东,白天能看见整片草甸和远处湖面的一角。   秋望舒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随意:“你打算和老厉怎么办?”   商清徽刚散下去一点的酒意又涌了上来,额头突突地跳:“你说厉华亭是不是有毛病?我说得那么清楚了,他还觉得我是闹脾气、闹别扭?”他越说越气,“我原本觉得他这人挺眉清目秀的,没想到也是个不听人话的油腻霸总。”   秋望舒心下暗叹:厉华亭怎么可能听不懂人话呢?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不是闹脾气呢?   不过,秋望舒没有为厉华亭解释的打算,只说:“老厉这人说一不二惯了。你和他拧着来。没有好处。”   “所以你今晚才使眼色,让我陪他一起去参加那劳什子庆功宴?”商清徽挑眉。   “你看,你不过是陪他略坐一坐,他就平和下来了。”秋望舒靠在椅背上,“我这个方案,难道有问题?”   “按你说的,”商清徽不服气,“我得一直陪他、顺着他?”   秋望舒温和一笑,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商清徽咬了咬牙,说:“我就是要和他断了。现在法治社会,他还能真的把我跟小鸟一样关笼子里吗?”   秋望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才说:“那你试试吧。我祝你好运。”   说完,他便站起来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商清徽一个人,和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商清徽心里隐隐觉得,秋望舒也不太可信。   如果秋望舒真的站在他这边,那他今晚去演奏会,怎么隔壁座位就刚好坐着厉华亭?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索性拿出手机,翻出订票页面,挑了最近一班航班的机票,拇指一按,确认付款。   确认好了之后,他立即收拾行李,手机打了辆车,直奔机场。   商清徽刚下车,就看到一辆深灰色迈巴赫横在面前。他皱了皱眉,想绕过,副驾那侧的车门却开了。   厉华亭从车里走出来。   他大约是夜深匆忙出门,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整个人比傍晚时倦怠慵懒不少,唯独那一双眼,还是清清醒醒的,像一头半阖着眼的雄狮,随时可以睁开,随时可以捕猎。   商清徽攥紧了背包带子:“厉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你要回国,对吗?”厉华亭靠在车门边,语气淡淡的,“正好,我也要回国。一起坐我的飞机吧,宽敞些,也舒服些。”   商清徽脸色微微一变。他不知道自己大半夜临时起意出逃,厉华亭是怎么知道的。来得这样及时,真叫人不寒而栗。   厉华亭没有靠近他,只闲闲地倚着车门。   但商清徽却感觉到一阵寒气从脚底腾起,那种水草在脚踝边缭绕的感觉,又回来了。   商清徽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安保人员就在几步开外。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法治社会,众目睽睽,难道这个霸总还真能把他绑上飞机不成?   底气一上来,他的语气便也跟着硬了几分:“我的机票都订好了,不坐岂不是白花钱?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实处。”   厉华亭眉眼未动,像没听见似的。   商清徽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膝盖微微弯着,一副随时要拔腿狂奔的姿态。   厉华亭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好,那祝你一路顺风。落地了给我报个平安。”   商清徽放下心头大石:对啊,这大庭广众,他怎么敢乱来?我怕他干什么?再不济,我还可以给他俩大比兜尝尝呢。   这么一想,他越发硬气起来:“厉先生,你这话就奇怪了。咱们萍水相逢,没必要报备平安吧。”   “萍水相逢”四个字,刺入了厉华亭的耳膜。   厉华亭温和的表情上,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浮现出一丝极细的裂痕,转瞬即逝。   商清徽却没心思留意他的表情变化,撂下这一句话就跑。   他匆忙去登机。   上了飞机,进了平流层,他才觉得非常疲惫,缓缓睡了过去。   他没有进城,直接回了乡下。父母破产之后便搬回了老家,他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差点没认得路。   绕了几圈还是没摸到家门,他拨了林雨静的电话。林雨静出来接他,他才惊觉,自己认不出那扇门牌原是情理之中。这房子里里外外翻修过了,焕然一新,院子里种满花木,气派得不像话。   商清徽探了探头:“你们发财了?”   林雨静怔了一瞬,脸上全是意外:“不是你给的钱吗?”   商清徽脚步一顿,僵在花团锦簇的门庭里。 第31章 031 飞不出的笼子   “我给的钱?”商清徽往里走了两步,又顿住,侧过头来,“我怎么不知道?我每个月给你的钱都是有数的,让你存起来,别让爸知道……”   “你爸之前不是问厉华亭要钱做生意,没要成吗?他后来又说,你说动厉华亭给他钱了。”林雨静边说边打量着商清徽的脸色,越看越觉得不对,声音也紧了几分,“怎么,你竟没有吗?”   “我当然没有。”商清徽诧异抬眉,“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问问我?”   林雨静垂下眼,语气平淡:“你爸也是神神秘秘的,让我不要声张。而你呢,又八百年都不打一个电话回来,估计烦心的事儿也不少,我就不拿这个烦你了。”   八百年都不打一个电话回来——这句话落在商清徽耳里,他不由得摸了摸鼻子,眼神虚了一瞬,随即抬脚往里走:“走,进去问问爸到底怎么回事!”   “别忙了。你爸不在呢。”林雨静答道。   “不在?”商清徽转过身来。   “你爸现在又创业了,当然时时不得闲。”林雨静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我给你跟他打个电话。叫他回来吧。”   电话拨过去,商知荣那头只说晚上要应酬,没有空。   林雨静也不急,握着手机慢悠悠补了一句:“咱家金童回来了,你没空啊?”   那头顿了一下:“谁?谁回来了?”   “你儿子啊。”林雨静瞥了商清徽一眼,唇角微微一弯,“你不是说他是财神爷座下的金童吗?你不见见他?”   电话那边立刻应了声,说晚饭一定回来。   商清徽环视家里,发现这完全不是自建房的样子,跟城里高级别墅的装修也没有什么差别。天花板吊顶嵌水晶灯,底板贴着米色大理石纹的瓷砖,接缝严丝合缝,楼梯扶手都是实木雕花。   商清徽咋舌:“我爸创业挣了这么多呢?”   林雨静倚在沙发扶手上,听了这话,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嗤了一声:“厉华亭肯带他,怎么会赚不了钱呢?”   商清徽闻言一顿:“厉华亭带他……”   林雨静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还得怨他太努力了些,捅了几个篓子。若是他跟猪一样躺平,啥都不干,估计城里的别墅也能买上了。”   商清徽长吐出一口浊气,心脏突突地跳。   家里也请上阿姨了,做饭不劳林雨静动手。到了饭点,五菜一汤便齐齐整整上了桌,荤素搭配,摆盘讲究。   林雨静往桌边一坐,袖着手,饭来张口,倒像重回了从前做贵妇的那副闲适姿态。   尽管她心里其实早就觉得这失而复得的富贵有些蹊跷,但也是既来之则安之了。有苦得吃,但有福也得享。明日愁来明日愁。   商知荣赶在饭点回来了,身上一身行头颇为扎眼,巴宝莉的格纹衬衫扎进裤腰,手腕上一只黄金镶钻的劳力士。该说不说,看起来是有些土气的,简直像暴发户。   商清徽的目光在他腕上停了一瞬。   商知荣对上他的眼神,嘿嘿一笑,伸手捋了捋袖口,解释道:“在这地方谈生意,就得穿这样,大家才觉得你有实力。”   “行了,快坐下吃饭吧。”林雨静招呼道,“为了等你,菜都凉了。”   “你们先吃,不用等我。可别饿着了。”商知荣乐呵呵的,又看着商清徽,跟看着一个宝贝疙瘩似的热切,“徽徽啊,今儿是你自己回来看爸妈啊?厉总没来呀?”   商清徽没接这句,筷子搁在碗沿上,咬了咬牙:“爸,你这生意到底怎么回事?”   商知荣惊讶道:“你不知道啊?”   林雨静在旁边插口:“老商,你不是说创业的资金是咱儿子让厉总给的吗?咱儿子看着像是一点儿都不知道。”   “这……”商知荣一下尴尬起来了,只说,“这也是说来话长……”   “先从最开始说起。”商清徽打断他,“你们之前到城里来找厉华亭。厉华亭不是婉拒了,没答应给你投资吗?”   商清徽清楚记得,那个时候,厉华亭还叮嘱了,非但自己不给,让商清徽也别给。他铁口直断,商知荣创业是不行的。   商清徽想了想,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你该不会后来又去要了吧?”   “你把你爸当什么人了?”商知荣一下有点恼了,“咱还能腆着脸去要么?咱也不是不要脸的人啊。想着既然他不肯给,咱们就安安分分在这儿过日子罢了。”   “那后来怎么变了?”商清徽追问。   商知荣眉头也皱起来,一脸困惑:“你要问我,我还想问你呢。前阵子,厉华亭忽而联系上了我,问我那生意还做不做。我以为那是你吹枕边风,给他的心意给吹过来了。”   商清徽的心咯噔一下:“前阵子?是什么时候?”   “大概……半年前吧。”商知荣算了一下日子。   商清徽心头一紧。半年前,那正是商清徽下决心要离开厉华亭的日子。   那时候,商清徽虽然还在厉华亭的身边,但心已经飞远了,盘算着离开厉华亭之后,要怎么继续钢琴事业。沈教授还答应了帮他联系经纪公司,帮助他实现经济独立。   他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厉华亭看着好似一点儿察觉都没有。   但其实……   厉华亭根本已经察觉了!   若非如此,商清徽要签约的经纪公司,怎么会突然被厉华亭截胡?   没想到,除了经纪公司之外,厉华亭把他父母这边的工作也做了。   商清徽遍体生寒,只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小鸟,以为自己飞出了笼子,却不想,怎么扑腾都还是在主人家的院子里。   商清徽饭也没心思吃了,逮着商知荣就问厉华亭投资的细节。   商知荣却摆摆手,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你这小孩操心这个干什么?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商清徽气死了,胸口一股火蹿上来:“别说的你就懂一样!”   “你问这个干什么?”商知荣嚼着菜,抬眼看他,一脸莫名,“你和厉总好着呢。他对我好很奇怪?”   商清徽心里一阵气闷,嘴角扯了一下,故意冷笑出来:“那你就错了。我刚好就是半年前把他得罪了。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一个人回到这乡下来。”   闻言,商知荣夹菜的手一顿,浑身明显震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思忖了半晌,才沉声问:“你得罪他干什么?”   “这个你别管。”商清徽垂下眼,语气淡淡的,“你自己想想,你和他签的合同、做的合作里面有没有什么坑。别让他回过头来把你弄死了。”   商知荣放下筷子,靠着椅背想了想,却不见半分慌张,反而扯了扯唇,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笑:“你少来。他要真想弄死我,还用得着搞合同陷阱?伸伸手指头就行了。还给我一堆钱和资源,带我起飞做老板?他脑子出问题了?”   商清徽哑然。   “你也别被害妄想了!”商知荣拍了拍桌子,“有富贵日子不过,还瞎折腾。我看厉华亭就是对你太好了。把你惯坏了。”   商清徽真想翻桌。   但林雨静却开口了:“都给我好好吃饭!”   这爷俩就消停了,重新拿起筷子,静静吃完。   商清徽吃完饭,气闷地回了房间。   但见他虽然很久没回来,但房间也装修过了,打扫得干干净净。   墙面刷成了浅灰色,窗边新换了一整面落地窗,半拉着的亚麻窗帘,透进来傍晚暖色的天光。   商清徽拉开窗帘,站在窗前。   乡下的傍晚铺开来,天边还残着最后一抹余晖,在地平线上漫不经心地洇开了一片橘红。   沉默了一会儿,手机响起来了。   他拿起来,居然是秋望舒。   “秋老师?”商清徽问,“怎么打过来了?”   “你一大早不见人了,我当然得问问。”秋望舒淡淡说道,“你要躲着老厉就算了,怎么对我也不告而别。”   商清徽摸摸鼻子,说道:“我……这是想着事以密成。”   “事以密成?”秋望舒顿了一瞬,随即声音里隐隐带上了一丝笑,“就是连我都信不过了。觉得我会泄密?”   “我没这个意思。”有也不承认。   秋望舒却不追着不放,语气一转,轻飘飘的:“你知道,疗养院是按月付费的。你现在走了,我半个月的钱白花。”   其他都好说,说到白花钱,商清徽就很心疼了。   “好啦,不跟你开玩笑。”秋望舒温声道,“真不知该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商清徽听到这话,到底没忍住,把心底那根刺吐了出来:“可是,昨晚我来听你的演奏会,厉华亭突然坐在我旁边,这真的吓死我了。”   “哦,因为你们一个说对方闹别扭,一个又说是真的要分开。看来是存在误会了。我是想着让你们当面说个清楚而已。”秋望舒说,“是我好心办坏事了。我道歉。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听到这个解释,商清徽面前接受了:“嗯,行吧。其实你泄密不泄密,也不重要了……”   声音透出一股气馁。   秋望舒便问:“发生什么事了,能跟我说说吗?”   商清徽现在也有些六神无主,无人诉说,便把父母这边的事情跟秋望舒说了。   说完之后,他又问:“你觉得,厉华亭打的什么主意?会不会真有什么合同陷阱?”   “我觉得,应该不会。”秋望舒答道。   “真的吗?”商清徽微微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不需要。”秋望舒道。   “嗯?”商清徽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悬住了。   秋望舒继续道:“越大的生意,往往要负越大的债。你父亲的也不例外。按照你的说法,他的生意其实全靠厉华亭给的资源运转起来。也就是说,只要厉华亭一撒手,资金断裂,你父亲就会身负重债,无力偿还。”   商清徽闻言,几乎握不住手机。   “所以,”秋望舒淡淡道,“他不需要设置什么合同陷阱。” 第32章 032 霸气金丝雀   第二天一早。   林雨静起得比阿姨都早,厨房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粥的香气软软糯糯的,要把整间屋子都焐热了。   商知荣趿着拖鞋踱下来,凑到厨房门口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林雨静正拿勺子搅着锅,头也没回,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在外面吃吗?”   商知荣哼哼两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我知道,这准不是给我做的。一大早起来煮粥,一定是给徽徽吃得吧。”   林雨静这才转过身来,嘴角微微一弯,也没否认,给他勺了一碗,往桌上一搁:“匀你一碗也不是不行。”   商知荣嘿嘿笑了,坐下来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却还是一脸美滋滋的。   林雨静端着两碗,上楼去。   敲开门,发现商清徽已经醒了。他靠在落地窗旁的椅子上,身上随便套了件旧T恤,左手捏着一只握力球,一松一紧地反复攥着。   看到妈妈端着早餐来了,他站起来:“我下楼吃就行。”   林雨静把碗搁下:“咱们娘俩在房间里吃,别理你爸。”   商清徽尝到久违的味道,心脏一热。   林雨静端着碗拿勺子慢慢搅着,等热气散一散:“你和厉华亭到底怎么回事呀?”   商清徽顿了顿,简单地总结说:“我想和他断了,他不同意。”   林雨静听了,愣了片刻,勺子搁在碗沿上,轻轻叹了口气:“这可不好办啊。”   商清徽叹了口气:“爸这生意真的是全靠厉华亭做起来的?”   “如果他能靠自己,早创业成功了……不,如果是这样,他也不会把你爷爷留下来的公司搞破产了。”   商清徽哑然。   林雨静淡淡说:“你们是怎么分的?”   “说不清楚。”商清徽咽了口粥,“我不想当金丝雀了。但他还没腻了我。”   林雨静想了想,抬眼看他:“那不简单吗?”   “简单?”商清徽抬起头来,眉梢微微一挑,讶异地看她。   “既然症结是他没腻了你。你就让他腻了你好了。”林雨静脑筋一转,计上心头。   商清徽只觉得有种拨云见日的豁然开朗:“让他腻了我?”   “他这样的人呢,怕是高高在上惯了。你要先撇了他,他自尊心过不去。”林雨静按照常理分析,“倒是他先腻了你,不但能主动提分手,还会给你一笔分手费呢。”   “还倒给我分手费?”商清徽一听,拍着大腿,“去,你不早说。”   林雨静撇了撇嘴:“你也没跟我商量啊。”   商清徽咳了咳,自觉不对,低声说:“那,妈,你说,要怎么样才能让他腻了我?”   林雨静斜了他一眼:“这还要妈妈教啊?”   “真不懂啊。”商清徽一脸苦恼,“我又聪明又漂亮又有才华,怎么能让人家腻了我呢?”   林雨静:……这孩子的性格到底像谁啊。   林雨静简单说道:“就以我的观察,老板腻了金丝雀,一般是几种情况。当然,也可能是几种情况同时出现。”   商清徽点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像学生听讲。   “第一,老板有了新人了。或者要结婚。”   “这个……”商清徽摇摇头,靠回椅背,“他说了不结婚的。也没见他有新人。”   “第二,金丝雀作得太厉害了。”林雨静抬眼看住他,“你可以试试。”   商清徽一拍大腿:作啊?啊呀,这不是专业对口了吗?   看着商清徽兴致勃发的样子,林雨静突然有些不妙的预感,说:“你也悠着点。别作太过,这把人得罪狠了,也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商清徽立即拿起电话,给厉华亭打了过去。   那边几乎是一秒就接通了:“早上好,徽徽。”   商清徽听到这温柔的问候,耳根微微发热,心神也跟着摇荡了一瞬。但他很快抿了抿唇,让自己清醒过来,开口说道:“早上好,厉先生。”   厉华亭道:“不是说,叫我的名字就好?”   那句“华亭”,无论如何叫不出口。   商清徽僵硬道:“早上好,厉华亭!”   这连名带姓的,跟班主任点名似的。   厉华亭那头却也没有提出异议,像是宁愿被连名带姓地叫一声,也足够满意了。顿了一顿,他问:“嗯,你在哪儿?”   商清徽扯了扯唇,语气里故意带上一股懒洋洋的劲儿:“我回老家了。”   “原来如此。那帮我问候伯父伯母。”厉华亭说。   商清徽靠在椅背上,像是随口闲聊似的:“我想了一下,觉得我爸那个生意不行。麻烦得要死,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子儿,还没空回家吃晚饭。害我妈没人陪。”   听到这句话,林雨静眉心一跳:和我也有关系吗?   厉华亭在那边笑了一声,不急不躁地问:“那你觉得怎样比较好?”   “这样吧,”商清徽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你让他把公司关了,直接给他一个亿。授人以渔不如授人以鱼。”   厉华亭:“……授人以渔不如授人以鱼?学校里是这么教的的吗?”   “你别管。”商清徽说,“我高中肄业,就这点水平。你这个常青藤瞧不上了,是么?”   “怎么会,我觉得你的见解很独到。”厉华亭柔声说,“就该授人以鱼。不劳而获可不就是人类的终极梦想。我也乐得有人给我一条大鱼吃一辈子,好让我闲下来,每日就和徽徽一起。”   商清徽:……恶心心。   商清徽和林雨静下了楼,商知荣正坐在餐桌前,拿着手机看什么,见两人下来便抬起头。   商清徽也不绕弯子,往他对面一坐,开口就说:“我刚刚跟厉华亭打了电话。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商知荣噎了一下,放下手机,看看他又看看林雨静,犹豫片刻:“先听坏消息吧。”   “嗯,你的公司要关了。”商清徽简单地说。   商知荣双眼骤然睁大,脸色刷地白了一片:“你……是因为你得罪了厉华亭吗?我不跟你说了,有富贵日子不好好过非要……”   “好消息不听吗?”商清徽打断他,身子往后一靠,抱起双臂。   商知荣顿住,像嘴巴被按了暂停键,半晌才憋出一句:“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你可以无痛获得一个亿。”商清徽回答。   商知荣眼睛又睁大了,这回是另一种瞪法:“啊?”   想了想,商知荣嘀咕道:“一个亿说少不少,但说多也不多啊……想当年……”语气里带着一点挑剔。   到底是当过富豪的人,一个亿落在眼里,还真有些瞧不上。他指望的可是东山再起,重振当年家业。想当年,他们光一套房子就值两个亿呢。   商清徽扯唇一笑:“是啊,我们家以前是挺多个亿的,但不都是被你败光了吗?”   商知荣被踩到痛处,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叮当响:“你这兔崽子,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说实话也不行啊?”商清徽可不管仁义礼智信这一套,天王来了都敢怼,何况只是老子?   商知荣还要再骂,林雨静却慢吞吞开口了:“刚刚打电话的时候,我也在的。厉先生说了,咱家公司亏损特别严重,颇有当年败家的速度。”   商知荣那张嘴一下合上了,脸上的怒意还没褪尽,又添了一层讪讪的窘色。   其实林雨静也不知道商知荣公司具体运营状况,只是纯靠猜,公司的状况她不清楚,但老公的水平她还能不知道吗?   她这一张嘴,果然就把男人给镇住了。   商清徽飞快地看了林雨静一眼,母子俩视线碰了一瞬,他立即会意,顺杆就往上爬:“对啊!厉总可气坏了!我好说歹说,只好跟他赔不是,答应跟他玩儿好多花样,他才答应了不追究,只叫你把公司关了,还愿意给你一个亿安享晚年呢。”   听到“答应跟他玩儿好多花样”,林雨静哑火了,一个体面太太接不上话茬了。   商知荣却不自在了:“啊……这……他可不玩奇怪的东西吧?”   “唉,”商清徽悠悠一叹,“说了你也不懂,老直男。”   商知荣脸红得能滴血,半晌挤出一句:“我知道了……你……你也别太委屈自己……咱们家又不是第一次破产。总能挺过去的。”   看到父亲低头的样子,商清徽心中一滞,半晌却拿出吊儿郎当的笑容:“你还破出了经验,破出了水平吗?你愿意再破产一次,我可不乐意。”   商清徽在家里这边呆了两天。   商知荣这两天也忙,不过是忙关掉公司的事情。   他做事情素来稀里糊涂的,关公司自然也不是简简单单收拾包袱走人。账面上挂着一堆烂尾的采购合同,库房里堆着订了货却付不出尾款的原材料。税务那边倒是没大篓子,但细翻之下发现有一笔去年应缴的增值税莫名漏报了,滞纳金叠起来已是一笔不小的数。再往下刨,连跟人合伙签的一份对赌协议都还没到期,条款写得含含糊糊,退出便要赔违约金。   商知荣在桌前一张一张翻合同,听着厉华亭派来的顾问叙述状况,脸上的得意劲儿一点点褪下去,最后浮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顾问最后却只是笑了笑:“商总也不必太担心。厉总交代过了,违约金那边由我们法务去谈,你只消签几份授权文件,剩下的我们来处理。”   商知荣长长吁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嘀咕了一句:“幸好关得早。”   家里。   商清徽靠在窗边,手机贴着耳朵,把这两天的事简单跟秋望舒说了一遍:“总之,公司的窟窿已经补上了。我妈会盯着我爹,不让他随便创业。一个亿拿在手里,除了创业,应该也不会出问题了。”   秋望舒在那头听完,沉默了一瞬,才慢慢说:“老厉倒是好说话。半年前就挖下了的坑,你一句话就平了。”   “呵,秋老师,你还不了解他?”商清徽望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田埂上薄薄的暮色里,“他只是想告诉我,这个坑,他挥挥手就能挖,也挥挥手就能平。”   秋望舒沉默半晌,道:“所以,你不跟他断了?打算跟他回去?”   商清徽淡淡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次他显然是想先礼后兵。咱不能真把他惹急了,搞得两边动兵吧。咱不是怕打不过他,是真的打不过他啊。”   电话那头是一阵沉默。   商清徽像是感受到了对面的沉重,笑了一下:“你放心。我也想好办法了。”   “办法?什么办法?”秋望舒问。   “你就别管了。”商清徽叹了一口气,“秋老师,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秋望舒那头安静了一瞬,便也不再追问,只温声道了一句:“有需要联系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得了秋望舒这句,商清徽心下温暖。   某种希望在商清徽心头升起。   要是母亲给的作精计划能奏效,厉华亭熬不过半年几个月便腻了烦了,自然就放手了。   毕竟,漂亮能唱歌的温驯金丝雀令人想玉罐金笼喂养频,但不唱歌还每天骂街、并且爱好在主人头上拉屎的霸气金丝雀就另当别论了。 第33章 033 我应该还挺作的吧?   商清徽刚挂了电话不久,手机便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航班预订信息——明天上午,直飞厉华亭所在的城市。   他唇角微微一勾:这位厉先生,是急了?方才替父亲料理完残局,转头便十二道金牌追过来,召他回朝。   这种钱货两讫的感觉,令人不爽。   商清徽直接拨了电话给厉华亭。   那头接得很快,像是早候着这一通来电,开口只淡淡一句:“明天回来,不方便?”   商清徽呵地一笑:“不方便。”   厉华亭顿了一顿,大约是不满他这份不识趣。   既然商清徽开了口,让厉华亭填了商知荣那笔烂账,便理当有所回报。拿了钱,还拧着脖子不肯回去,便有些过了。   商清徽也明白这一点。   他虽然要落实“作精计划”,但也知道作起来得张弛有度。毕竟咱现在是鸡蛋碰石头,不能硬碰的,分寸要拿捏好。   商清徽便不说回,也不说不回,只淡淡道:“这趟航班,不是头等舱。”   厉华亭在那头笑了一声,无奈多于笑意:“国内航班,不是趟趟都有头等舱。”   “那我不管。”商清徽语气轻飘飘的,“我现在身上不爽利,坐着飞一趟,头疼脖子也疼,非得躺着不可。”   厉华亭顿了一顿,才开口:“那我包一架专机,送你回来。”   商清徽挑眉:“为什么要包机?我就要坐咱家的湾流。”   厉华亭苦笑道:“包机可以更快起飞。要是坐咱家的湾流,得跟民航局和空管部门申请航线……”   “我不管。就那辆舒服。”商清徽答,“那机上那张全平躺的真皮座椅,带按摩和记忆功能,角度调得舒服。民航客机的座椅上调不出那个弧度。”   厉华亭顿了半晌,说:“行。你喜欢就好。”   商清徽连句“BYE”都没说,直接撂了电话。   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商清徽心想:我应该还挺作的吧?   商知荣的公司关了张,日子倒清闲下来,仍旧同老婆孩子一道吃饭。   晚饭毕,阿姨端了切好的水果上来,一家三口便坐在电视前。   商清徽一面转着手腕,一面拿眼瞟着综艺节目。   林雨静坐在旁边,忽然问了一声:“徽徽,你的手怎么了?”   商清徽整个人一僵。   商知荣浑不觉察,粗声粗气道:“啊?手?他手怎么了?”   商清徽干巴巴地应了一句:“没怎么,活动活动罢了。”   林雨静却定定看着他:“你一天到晚都在活动。就是玩手机的时候,另一只手也在捏握力球。”   商清徽涩声道:“这是训练活动度用的。”   “哦,人家可能是专业的训练办法吧。”商知荣接了一句,口气浑不在意。   林雨静的目光却越发沉下去:“可是,孩子,你打从回来之后,就没碰过钢琴。”   商清徽一时无言。   商知荣这才后知后觉,脸上露出惊诧:“对啊,孩子,你怎么都不练琴了?”   对于一个职业钢琴师而言,半个月不练琴,实在反常。   手指的肌肉记忆和灵活度,需要每日维系。练琴之于钢琴家,好比晨跑之于运动员,一日不练自己知道,两日不练行家知道,三日不练听众都听得出来。   林雨静深沉地说:“徽徽,你老实告诉爸妈,你的手到底怎么了?”   商清徽想继续隐瞒,但在母亲的目光中,眼眶先泛红了。   商知荣也觉出不对,放下手中的蜜瓜切块,擦了擦手,沉吟片刻,道:“这就是你和厉华亭闹翻的缘故?”   林雨静眼神一紧:“是这么回事么?”   商清徽只觉得喉间堵得慌,含含糊糊道:“有、有这样的因素……”   商知荣愕然:“厉总打的?”   商清徽一愣。   林雨静神色骤然痛楚:“那姓厉的也欺人太甚了。”   说着,这位素日沉静的妇人猛地站了起来,语气斩钉截铁:“若真是这样,我不准你再回他身边去。”   商知荣望着妻子那副怒容,心里默默转了几转,咬了咬牙,一把抓住商清徽的肩膀,沉声道:“虽然我觉得,为了钱可以不要尊严,但不能不要健康啊。听没听过一句话,没有健康,你就是一个0啊!”   商清徽:……健不健康,我也是一个0啊,爸爸。   看着商清徽欲言又止的,商知荣又说:“我可知道了,有暴力倾向的男人再有钱也不能靠啊。这是买命钱啊。”   林雨静也连连点头:“既然咱们公司的债务平了,不如偷偷溜了……”   “咱溜得了吗?”商清徽无奈道,“他现在可把我们一家都看得死死的。”   商知荣和林雨静齐齐安静下来。   商清徽想了一想,说:“不过,若真有走的机会,你们愿意放下这里的一切,跟我一道逃到国外去么?”   商知荣与林雨静先是一怔,随即双双露出肯定的神色。   商知荣叹道:“咱们家还剩下什么呢?不过厉华亭冷冰冰的一个亿,和你这么一个暖乎乎的好大儿罢了。都是能带出国的,自然没什么不舍得。”   这话说完了,阖家轻松看电视的氛围也没有了。   商清徽推说累了回房间休息。   他刚回卧室一会儿,门就被敲响了。   林雨静走了进来。   商清徽扯出一个笑容:“妈,怎么上来?”   林雨静伸手,握住了商清徽的左手,眸子微垂:“这手到底怎么了?”   商清徽苦笑道:“不算很严重的骨折。医生都说了,好好康复是能恢复到能弹钢琴的水平的。”   林雨静不语。   商清徽又继续柔声安慰,仿佛受伤的是对方一样:“幸好,肖赛在五年后,咱还有的是时间准备……”   话未说完,一滴清泪落下来,正砸在他左手上。紧接着,又一滴。   商清徽此刻只觉得,比当日被花瓶砸中的那一瞬,还要疼。   商清徽鼻头跟着一酸,忙忍耐下来,扯了两张纸巾,递给了林雨静:“好好的,怎么这样?”   林雨静接过面纸按了按眼角,又说:“如果厉华亭真是那样的人,你断不能跟他回去。他明知你是弹琴的,还伤你的手……”   “不是他做的。”商清徽截断她的话。   “不是?”林雨静惊讶道。   “你放心,厉华亭待我的音乐梦想,还是有几分尊重的。”商清徽缓缓道,“我刚刚说得那么含糊,不过是让爸爸心里愧疚心疼。不然,我怕他到时候舍不得那份富贵,被厉华亭的钱砸上两下,改了主意不肯跑了。”   林雨静反应过来,长长松一口气,嗔道:“你这个鬼灵精!”   楼下客厅里,商知荣还十分愧疚,同时觉得拿厉华亭一个亿拿少了。   私人飞机协调好,是两天后的事情了。   商清徽踏进客舱,乘务员迎上来,温声道:“欢迎登机,商先生。座椅靠背已经调成您惯用的弧度了。”   商清徽愣了愣,没想到自己跟厉华亭随口一句,让打工牛马增加工作量了。   他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这个作精的分寸真的不好拿捏。搞不好就成了霸总小说里把折磨路人当情趣的邪恶情侣了。   商清徽刚下飞机,便有一辆车候在出口。   熟悉的司机,熟悉的迈巴赫。   商清徽一屁股坐上后座,开口便道:“厉先生怎么没来?”   司机顿了一顿,明显被他这句噎住了。从前商清徽虽也带几分傲气,却断不会用这般口吻问出这样的话来。   司机咳了一声,才答道:“厉先生今晚有事走不开,不能来了。但他惦记着您,特地嘱咐我不用接送他,只管来接送您就好。”   “啧,厉先生也真是的,多请一个司机专程送我不就得了。”商清徽往椅背上一靠,“这样你也不必两头跑,多好。”   司机:……祖宗,这话我可不好接。   司机把商清徽送回别墅。   商清徽一踏进去,却见那高贵而冷淡的装潢依旧在。从前看惯了不觉得,今时今日却只觉得扑面一股寒意。   他转头对司机说:“这屋子一股性冷淡风,瞧着就不精神。咱和他又不是杨过小龙女,整这么古墓风干什么,你说是吧?”   司机无语了:今天这主儿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敢接啊。   他只得保持微笑,沉默不语。   商清徽说:“你回去跟厉先生说,叫他找个装修公司,把这儿弄一弄。”   司机干咳两声,谨慎道:“我只是个开车的,这些事不好转达。还是您亲自跟厉先生提,会更合适些。”   “好,辛苦你送我一趟了。你回去吧。”商清徽也不想为难打工人,让他离开了。   司机如蒙大赦,驱车便走。   商清徽觉得有些口渴,便进了厨房,顺手拉开冰柜。   里头竟不似从前那般空荡荡,满满当当塞满了食物与饮料,细看下去,竟都是他素日喜欢的。   他唇角一扯,笑里带了几分讽意,随手取了一罐果汁,仰头喝了。   他在屋子里待到入夜,厉华亭始终没有回来。   他也不等,径自回房睡了。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身旁床榻空荡荡的,竟不知厉华亭昨夜究竟回来过没有。   他随手捞起手机,见昨晚有一条未读消息:【不用等我回来。】   商清徽呵地一笑:谁等你了。   厉华亭不在家,他正好大展拳脚,琢磨琢磨如何当好一只满屋拉屎的金丝雀。   他首先去花钱了。   以前厉华亭虽然给了他一张黑卡随便刷,但他还是扣扣索索的,一来是节俭惯了,二来也不想乱花厉华亭的钱。   如今可不同了。他直奔高端商场,好生痛快地刷了一通。   没想到,厉华亭那边不动如山。   他倒是逛街逛到腿抽筋,在米其林餐厅坐下,拿出手机划拉了一下账单。   “大爷的,累死累活逛了一整天,才花了两千万!”商清徽灌了一口凉水。   他叹了口气,随手划开手机,一条新闻赫然入目——【PO奢护医美品牌单日全渠道销售额突破4.7亿元,王牌胶原针剂系列线上专场售罄】。   他气得脸都歪了:“这只是厉氏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单个部门单个产品的单日收入!”   这科学吗?   印钞机都没有你能出钞!   花钱的速度赶不上挣钱的速度,是何等的绝望!   怪不得说,有钱人家的孩子,吃喝嫖赌都在其次,只要不创业,这家就败不了。   创业……   “对,创业!”商清徽捏了捏左手的握力球,眼前一亮,“老子要创业!”   他赶紧上网搜索:“2026年什么创业最容易失败”。 第34章 034 我怀了厉总的骨肉……   搜索结果第一条,赫然跳出一篇自媒体文章——《2026年创业死亡清单:这十个赛道,谁进谁亏》。   商清徽往下划了划,热门前三分别是:新式茶饮加盟独立;设计师买手店;轻医美皮肤管理工作室。   “行,就你们了!”   他当即让AI生成了三份创业计划书,转头便去复印店打印了出来。   复印店老板看了他打印的东西,脸露怜悯之色,主动提出要给他打折。   商清徽大手一挥:“不用替我省钱!全给我打彩印!”   “可你这原稿就是……黑白的啊。”   “那就给我每一页加个彩色水印!”   复印店老板惊呆了:这是哪个财主家的傻儿子。   我要和他长期合作!   商清徽离开复印店,倒没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秋望舒家里。   秋望舒见他来了,非常惊喜。   管家也是感动不已:“好久没有见少爷笑得这么开心了……”   商清徽已经无视管家的固定台词了,直接笑着往管家身上塞了一袋爱马仕:“送你!”   管家:……我也好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   商清徽给秋望舒家里上下都送了一通礼。   秋望舒的管家到佣人,一瞬之间都觉得商清徽不但生得好看,且心地良善,简直天仙下凡。并且祈祷他天天都下凡来。   秋望舒瞧着他,笑道:“少见你这般阔绰。”   “借花敬佛罢了。”商清徽取出一只盒子,搁到秋望舒面前,“这份是给你的。”   秋望舒挑了挑眉:“给他们都是一大袋一大袋的,到我手里,就这么小一个?”   “你先打开看看再说。”商清徽笑着扬了扬下巴。   秋望舒掀开盒盖,里头静静躺着一枚卡地亚铂金镶钻领带夹,钻石的火彩在灯光下清冽地一闪。   这是秋望舒第二次收到商清徽的礼物了。   上次那条是配货的爱马仕领带,小几千块的货色。   这次却大不一样。卡地亚铂金镶钻的领带夹,满镶方钻,主石足有半克拉。   半克拉的钻石放外头不值钱,可一旦镶上卡地亚的底托,身价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这一件领带夹,少说也要过百万。   “这也太贵重了。”秋望舒笑着说,“我怎么好意思收下?”   话虽如此,那枚领带夹已被他拈起来,搁在指间细细地端详。   “这是什么话?你在欧洲帮了我,我可记着你的大恩大德呢。”商清徽说。   他心里自有计较——秋望舒替他请的医生、订的疗养院,哪一样都不是小数目。   秋望舒闻言,指尖微顿,明白过来:哦,这是在还人情。   商清徽又眯着眼,笑着说:“再说了,怕是还有麻烦你的地方。”   秋望舒挑眉:“麻烦我什么?”   “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的手受伤了。”商清徽缓缓说,“我想请您帮帮我。”   秋望舒不知是气还是笑,把那枚领带夹在指间转了半圈:“哦,敢情这枚领带夹,不单是用来还我先前的人情,还得预支往后替你兜着的账?”   而且领带夹还刷厉华亭的卡!   谁说商清徽变得阔绰了?   还不是一样的抠嘛!   秋望舒替商清徽联络了本地的医生与康复师,且再三叮嘱,务求保密。   医生检查过后,说商清徽康复得不错。   康复师带着他做了一组协调训练,确认了后续方案,又定下复诊日期。   晚上,商清徽终于回到家了。   家里空荡荡的,厉华亭并不在。   他倒也乐得清净,自己做了一套康复师教的训练,洗过澡,便准备歇下了。   商清徽刚躺下来,手机就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厉华亭的消息:“不用等我。”   商清徽挑眉,心想:“谁等你啊。”   他把手机搁回床头,翻身躺下。   刚有些迷迷糊糊的,手机又响了。   吓得他一激灵,不耐烦地拿起手机,发现又是一条厉华亭的信息:“真不等我了?”   商清徽无语了:还老傲娇了?   不过,这一瞬间,商清徽一下明白过来了。   厉华亭搞这么一出大戏,把他从老家弄回来。   都出动私人飞机、专车司机把他载到家里了,厉华亭本人却不出现。   商清徽还以为他在忙什么大项目呢。   原来是忙着傲娇啊!   他是想商清徽这金丝雀自己扑棱着翅膀飞过去,蹭一蹭他的衣袖,才好施施然接住。   商清徽把手机往枕边一丢,笑了一声——想得倒挺美。   换做之前的老版本金丝雀,还能蹭蹭你。   但傻了吧,老子进化了,已经是霸气金丝雀了!   商清徽睡了一觉,悠悠醒来。   洗漱完毕,做完一组康复训练,才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没有新的未读消息。   不知道厉华亭昨晚经历了怎样一番心路历程,也不知他等到几点钟才终于明白,这条消息等不来回复。   商清徽只知道,自己现在得回信息了。   好歹昨晚花了人家两千万呢。   现在人家也算你的老板,半夜发信息给你固然不地道,但第二天还是得装模作样回复一下的。   他敲了一行字发过去:“哎呀,昨晚睡得早,没瞧见。”   没回复。   商清徽笑了:又傲娇了啊。   商清徽丢下手机,去吃早餐了。   吃完,才慢吞吞地给司机发了条消息:“你知道这两天厉先生住哪儿么?”   消息刚发出去,下一秒电话就打了进来。   司机那头的声音,简直像在五指山下压了五百年,终于等到唐僧路过。   “商先生,您现在是不是想去见厉先生啊?”司机急切地说。   商清徽虽然存心要晾一晾厉华亭,却也不愿为难打工人,听司机那副火急火燎的口气,便也不端着了,只道:“嗯,他住哪儿?”   “他这几天都住酒店呢。这个点还没上班,我送您过去?”司机问。   “都快十点了,还没上班呢?”商清徽咂摸了一下嘴唇。   他可是要在主人头上拉屎的,可不能乖乖去酒店。   “我想,他还是得工作的。”商清徽慢悠悠道,“这样吧,等晚些时候,我自己去找他。”   “好、好……”司机像是松了一口气。   “等晚些时候,我自己去找他”。   司机以为:商清徽晚上自己去酒店找厉华亭。   事实上:商清徽待会儿自己上公司找厉华亭。   司机得知,震惊了。   这当然蛮值得震惊的。   商清徽说到底只是一个情人,直接跑到公司去是怎么回事?这不是闹吗?   可商清徽就是要闹。   商清徽雄赳赳气昂昂来到前台。   前台小姐打量了他两眼,见他虽然是生面孔,但容貌气质打扮都不俗,便客气道:“请问您找哪位?”   “我找厉华亭。”商清徽环顾一圈,“对了,你们这儿有没有总裁专用电梯?我不喜欢跟别人挤。”   前台的笑容僵了一瞬,仍维持着职业素养:“请问您有预约吗?”   “预约什么?我可是厉华亭的男朋友!”商清徽拿手机,随机点开一本番柿小说,对着上面开始念恶毒配角的台词——“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叫你们总裁亲自下来接我。我肚子里可怀着他的骨肉……”   念到这一句,商清徽也卡了一下。   旁边的员工都呆若木鸡,只有咱们聪明伶俐的前台小姐姐反应敏捷,拿起手机一键查询精神病院电话号码。   刚巧,总裁助理路过了。   他看到了商清徽的脸,愣了半晌:“商先生,您来找厉总?”   “是啊。”商清徽抄起手,扬了扬下巴,“快带我去坐总裁专用电梯。”   总助一脸震惊:商清徽去了一趟欧洲,发生了什么事?智商情商一夕之间下降了250?   旁边前台的脸也是同款震惊:什么?真的是总裁的男朋友?总裁为什么要找这种男朋友?这不合理啊!难道他真的怀了厉总的骨肉?   怎么可能?   除非……   除非——我是一本男男生子小说的倒霉NPC?   总助咳了咳,回答道:“咱们没有总裁专用电梯这种东西……”   “什么?居然没有?”商清徽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本番柿小说,“这里头可都有啊。”   总助瞥了一眼他屏幕上的西红柿LOGO,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原来是看这个把脑子看坏了。   当下社会讲究平等,公司自然不会明目张胆设一部“总裁专用梯”招人话柄。   不过厉华亭也从不用跟员工挤早高峰。他素来错峰上下班,且高层办公区另有内部电梯直达,本质上约等于高管专用,只是不挂那个名头罢了。   总助带着商清徽进了那部内部电梯。   电梯里空荡荡的。商清徽有些失望,怎么没有观众,那我如何发挥?   因此,在电梯轿厢里,商清徽倒是安静了不少,几乎让总助以为他卸载了番柿小说APP。   电梯门一开,便踏入了总裁办的地盘。   商清徽一眼瞧见那些抬头望过来的职员们,整个人立刻支棱起来。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往里走,扬声道:“厉先生呢?怎么不出来迎我?”   总裁办为之一静。   哪来的神经病啊。   哦,长得倒还不错。   可惜了。   这时候,厉华亭走出来了。   有些日子没见了。商清徽瞧见那道身影,心跳竟还是不可思议地慢了一拍,原先备好的霸气台词,一瞬间全卡在喉间。   厉华亭却款步朝他走来,长臂一伸,就把他揽住:“来也不先说一声。是我有失远迎了。”   商清徽愣住了。   总裁办全员也沉默了,安静而默契地同时打开了内部聊天群。   你都想象不到,那一天公司有多少个群,在同时热聊;   那一日,请了假或是出了外勤的同事们又是多么的捶胸顿足;   多少年后,江湖上还流传着“他怀了厉总骨肉”的传说…… 第35章 035 预备飞走的小鸟   商清徽是第一次进厉华亭的办公室。   整面落地窗,把城市的天际线毫无遮挡地铺在眼前。室内黑白灰的基调,线条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椅子是极简的皮质办公椅,墙角立着一棵鹤望兰,叶子宽大而沉默。   见商清徽四处打量,厉华亭笑问:“觉得怎么样?”   “觉得这风格和家里是一样的。”商清徽说,“就差没摆一部钢琴了。”   厉华亭道:“我倒是想摆呢。只是你又不在,谁弹?”   商清徽现在听到要他弹钢琴,就觉得手指微微有些发疼,心口也凝涩起来。   商清徽别过脸去,不接这话,只道:“这装修也太冷了些。办公室这样倒也罢了,家里还这么素,就不合适了。你听说过没有,在冷色调的房间里睡久了,容易得抑郁症的。”   厉华亭笑了:“司机同我说了,你想把家里重新装潢一遍?”   “对啊。”商清徽应道。他心里清楚,一个家的装修,是主人私域里最要紧的事之一。没有谁会乐意让一只一时兴起收养的小宠物,跑来指点江山、动格局。这个要求提出来,十有八九要惹人不痛快。   厉华亭却只是笑笑,道:“装修期间,你同我一道住酒店?”   商清徽当他是婉拒,心里反倒松快了些——哦,看来这第一个计策,果然奏效了。   却不知道,厉华亭连酒店套间都选好了。   商清徽轻咳一声,又道:“算了,那太麻烦了。”   他想过了,真搞装修很麻烦,的确也面临没地方住的问题。   “我现在有了更重要的事情,装修的事情我也顾不上。”商清徽从包里取出了那三份强行彩印的企划书,往书桌上搁下。   “这是什么?”厉华亭问。   “我的创业企划书!”商清徽把文件往他面前一推,“您快给瞧瞧。”   厉华亭竟真的在皮椅上坐下来,翻开第一页,目光落下。   起初还带着几分认真,但看了不过几秒,他便抬起头来。   商清徽眨巴眼睛,一脸无辜:“怎么了?我的这个企划书写得怎么样?”   “写得很特别。”厉华亭合上文件,淡淡道,“我这个层级,一般很少能看到100%AI直出、0%人工痕迹的文件。”   商清徽感叹道:“那您就是被架空了!”   厉华亭:……   商清徽又撇了撇嘴:“看吧,你果然瞧不起我,不愿意支持我的创业梦想。”   厉华亭揉了揉额角,说:“一般人很少有三个创业梦想。”   “那我就先要一个吧。”商清徽张嘴选了一个,“就选医美机构吧……”   虽然新式茶饮和买手店的失败率更高,但医美机构在这三者里,门槛最高、成本最大。光是一间合规的诊疗场地,月租便要在核心商圈里砸下至少六位数;皮肤检测仪、光子嫩肤仪、皮秒激光台,几台设备下来轻轻松松吃掉大几百万;还得有注册医师挂靠,有医疗资质备案,有产品供应链压货,七七八八堆在一起……   到这一步,都还没开张呢!   商清徽就算天天SKP一开门就冲进去刷卡刷到关门,也赶不上这玩意儿烧钱的速度。   厉华亭沉默了几秒,说:“你有开医美机构的梦想?”   商清徽见他面露难色,心里反倒舒坦了几分——看来自己这只霸气金丝雀,屎果然拉对地方了。   他轻哼一声:“怎么了?我就不能做生意?在你心里,我和我爸一样,只会败家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厉华亭顿了顿,说,“只是,你的梦想不是弹琴吗?”   这一下把商清徽堵住了。   商清徽的梦想的确只有弹钢琴。   可被堵住也没什么好慌的。他本来就没打算真开什么医美机构。不过是闹腾罢了,闹得越大,厉华亭越烦,他就越高兴。   商清徽笑了笑:“是啊,弹琴是一件,暴富也是一件。两个梦想不冲突。”   “你只想要暴富,那简单。”厉华亭说,“我可以直接给你——”   “呵呵,君子不吃嗟来之食。”商清徽打断道,“我要自己奋斗。”   厉华亭差点想问:你理解的“自己奋斗”,是指拿着AI直出的企划书张嘴要投资?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行。那就这样吧。”   这下轮到商清徽震惊了:“您……您同意了?”   厉华亭笑了笑:“我能不支持你的梦想么?”   商清徽突然有些僵住了:……是我在做梦?还是他被下了降头?   “好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注册公司?”厉华亭问,“资质那些,什么时候着手办?”   商清徽完全答不上来。   但他不允许自己露出怂样,因此,他抬了抬下巴:“企划书里应该写了吧。你没看吗?”   厉华亭无奈一笑,说:“好。我再研究研究。”   说着,他抬手看了看腕表,“到饭点了,走吧。”   商清徽愣了愣:“去哪儿?”   “去陪我这个投资人吃饭。”厉华亭拉着他的手,笑吟吟,“这是公事,你可不能推。”   商清徽被拉着站起来,走出两步,才发觉厉华亭的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搭在了自己腰间。   他才想起,自己本来是来耀武扬威的,但一番对话下来,好像节奏完全被对方掌控了。   厉华亭一手揽着他,一手拿着企划书走出了门。   总裁办众人一抬头,就看到厉总揽着美人,心里不免得一阵沸腾,忍不住又想打开聊天群。   倒是秘书走上来,跟厉总简短地确认了一个事项,态度很专业,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往商清徽脸上飘。   厉华亭随手把那份医美机构企划书搁在秘书桌上:“这个文件,你润色一下,到能见人的程度就行。”   秘书点点头,心想:润色到能见人的程度而已嘛,应该是小CASE。   他点点头:“好的,厉总,什么时候要?”   厉华亭还未开口,商清徽先抢了一句:“不急不急……你哪天有空看看就行。”   商清徽可真不想为难打工人。   此时此刻,他突然共情了小说里,为了不让宫女被打八十大板,而含泪委身暴君的女主角了……   厉华亭就这样带着商清徽去了附近一家餐厅就餐。   商清徽一边吃着,一边觉得好气馁。   当金丝雀叨人,怎么这么难?   是他还不够作吗?   不,是主人太狡猾了!   厉华亭注意到商清徽充满怨念的目光,抬头一笑:“怎么了,东西不合口味?”   “没有,挺好的。”商清徽扯唇一笑。   “那我今晚就回家睡了?”厉华亭突然开门见山。   商清徽的手顿了一下:“那是你家。你想回就回,还要问我的意见吗?”   “我怕你看见我不自在。”厉华亭温声说道。   商清徽怔了一怔。   他一直以为,厉华亭不露面,是在等着自己先低头去找他。   厉华亭忽而伸手,握住了商清徽的手:“我们就这样好好过下去吧,徽徽。”   厉华亭握哪只手不好,偏偏握的是他的左手。   商清徽只觉得受伤的骨头还在发痒。   厉华亭垂眸道:“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商清徽心底冷冷笑了一声:除了真心,对么?   不过也无所谓了。他现在不求那个。只求一个痛快。   晚上,厉华亭果然回来了。   比往常要早许多,大约今日没有加班。   洗完澡,厉华亭就来到了卧室。   没有像之前那样的急色,他带着一种礼节性的确认,先伸手去抱住商清徽。   没感觉到明显的抵触,才缓缓把唇贴了上去。   商清徽闭上眼睛,这感觉居然还不坏。   不论心里如何计较,这副身体,终究还是认得他的。   常人容易有一个误区,觉得身体契合了,心灵也就亲近了。   厉华亭看着商清徽脸上的红晕,听着他情不自禁的声响,只觉得一切好似都回到了从前。   事毕,他还拥着商清徽,不肯松开。   商清徽推了推他,他却将手掌轻轻覆在商清徽左胸上。   厉华亭摸他的心口,像是要按住一只预备飞走的小鸟。   第二天起来,商清徽发现厉华亭居然还没出门,有些意外。   厉华亭笑着端来了牛奶和三明治:“吃早餐吧。”   他穿着件上班的白衬衫,外头系着一条居家的围裙,带子在后腰松松打了个结。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   男色误人!   商清徽发现,自己看着厉华亭这孔雀开屏的样子,眼睛还是止不住感到愉悦。   商清徽道:“怎么劳你下厨?”   “之前不是请了煮饭阿姨吗?”厉华亭说,“怎么不在呢?”   去年,要参加金钟奖之前,商清徽说了一嘴平常自己做饭,厉华亭自感疏忽了。但他还是不习惯请住家保姆,便请了一个煮饭阿姨照顾三餐。   商清徽加了煮饭阿姨的联系方式,跟她确定每天吃几顿,吃什么。这些细节厉华亭是不过问的。毕竟,厉华亭又不在家吃饭。   今日,厉华亭才发现阿姨没来做早餐。   商清徽笑道:“我让她不用做早餐。我自己对付着吃就行。”   ——这样,餐费他还能吃回扣。   商清徽吃着早餐,脑海里却浮起去金钟奖前夜的事。   厉华亭拥着他,一边说请人来做饭,别自己动手伤了手;一边又说,得给这双手上份保险……   商清徽倏然一怔:“上保险……”   “什么?”厉华亭忽而问他。   “你给我的手上了保险吗?”商清徽后知后觉。   厉华亭笑着点点头:“是的。已经上过保险了。”   商清徽的心急促跳起来:“那……那如果我的手受伤了,保险公司赔多少钱?”   厉华亭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他,目光里浮起一丝意外:“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就是……”商清徽别开视线,“随便问问。”   厉华亭看了他几秒,倒也没追问,只慢慢道:“保额是八千万。”   商清徽眼珠瞪得圆圆的:“八、八千万啊……”   厉华亭习惯了他听见钱就眼珠圆溜溜的样子,倒也没有多少疑心,笑着说:“你的手难道不值这个钱?”   商清徽垂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心下思绪翻涌。   他原本想着,手伤的事绝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尤其不能让厉华亭察觉。   却万没料到,这双手竟然还捆着一张八千万的保单。   那可是八千万啊!   真心,他是不屑一顾;但八千万,他是趋之若鹜! 第36章 036 小鸟飞走计划   厉华亭又问:“对了,听说你把沈教授的课退了?”   商清徽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顿了一顿,才点点头:“嗯。沈教授身体不太好,不好再麻烦他。秋老师那边说最近空着,可以带我。”   厉华亭垂眸,说:“老秋倒是肯用心。”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没再说下去。   商清徽不能去沈教授那儿,否则,手伤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于是,他只好定期以学琴的名义去找秋望舒。秋望舒便带他去医院复诊,调整康复方案。那间医院是秋家控股的,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这天看完诊,商清徽坐在长椅上发呆。   秋望舒问:“在想什么?”   “我最近都在想……”商清徽幽幽开口,“魂牵梦萦,思之如狂……”   秋望舒嘴唇微抿:“是什么让你如此失魂?”   “八千万。”商清徽定定看着他,“你知道,八千万是多少钱么?”   秋望舒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八千万,应该就是八千万吧。”   “没错!八千万可是八千万啊!”商清徽抓耳挠腮的,“你觉得尊严重要,还是八千万重要?”   秋望舒忖度片刻:“……尊严?”   商清徽白他一眼:“死有钱人!和你没有共同话题!”   秋望舒扎心了。   商清徽又慢吞吞地把保险的事情说了。   秋望舒笑了:“原来你为了这个纠结?”   “不然呢?”   “没必要。”秋望舒说。   “怎么没必要?”商清徽朝他投去一道阶级对立的敌视眼神,“死有钱人,你懂什么是八千万吗?”   秋望舒淡淡一笑:“这种钢琴家的保险合同,我也签过。条款定得很死,得是手部功能无法恢复到职业演奏水平,才有可能赔付。”   “啊?”商清徽傻眼了,“那我白激动了?”   秋望舒微微一笑:“这不也是好事吗?比起八千万,难道不是这个更重要?”   商清徽轻轻嘟哝了一声,没有接话。心里却也不得不认同秋望舒,比起八千万,他更想要一双健全的手。   到了晚上,秋望舒到了朋友办的私宴上,还在思考“八千万是多少钱”的哲学话题。   商清徽被他的回答惹恼了,这证明他说了不合商清徽心意的话。   他犹如攻略游戏选错了选项一样纠结,反复复盘,怎么也放不下。   一杯冰球威士忌搁到他面前,杯底碰上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将他拉回神。   他抬头一看:“老厉?”   厉华亭笑着落座,随口道:“最近我家那只小雀儿,没太烦你吧?”   “没有。”秋望舒含笑应道,“正好闲着,有这小鸟在耳边吱吱喳喳的,家里倒热闹些。”   厉华亭眼睛微微眯起,像在掂量什么:“你可是上升期的青年钢琴家,倒肯花这么多时间带他。便是看在我们俩的交情上,也未免太无私了些。”   秋望舒微微一停,心知厉华亭大约起了疑。   他便只淡淡一笑:“清徽的琴技,有几分与众不同,我不忍见他埋没。”   厉华亭微微颔首,这话倒也说得通。   秋望舒又续道:“况且,我也盼着你们好。若不是我居中牵线,你去欧洲,能那么快找到他么?”   这一句终于将厉华亭的疑心打消了大半。他笑了一下:“倒没看出来,你还愿意在这些琐事上费心。”   秋望舒笑笑,说:“清徽这孩子不错。我希望他能好。”语气尽量说得和蔼,像是八十岁、早已失去所有世俗功能的老人,纯粹发一桩善心。   厉华亭晚上回家,想起来,自己已经有日子没听到商清徽弹琴的声音了。   他放下外套,随口说道:“怎么不弹琴?”   商清徽脊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秋老师说了,这阵子让我少碰琴。”   “哦?”厉华亭转过头来看他。   “他说我前阵子练得太猛,指法有些僵了,再硬练下去容易伤着手腕。”商清徽语气轻描淡写,“叫我先停一停,多做些手指放松的训练,等手感自己找回来再说。”   厉华亭点点头:“我说呢,见你最近总是做手指和手腕的活动。”   商清徽一愣。   他在厉华亭面前一直刻意避着做康复训练,偶尔不过是无意识地转转手腕、屈伸指头,没想到这点细微的动静,竟也被他看在了眼里。   厉华亭又笑着从文件包里拿出一个东西:“你看看这是什么?”   商清徽探头一看,发现竟然是医美机构企划书。封面还是他之前用的,但打开里头的内容已经焕然一新了,起码是纯黑白打印。   “秘书真帮我改了?”商清徽讶异地睁了睁眼,心里浮起一丝过意不去,“那可真是难为他了。”   “只是稍作修改罢了。”厉华亭说。   商清徽低头翻了翻:“……稍作修改,但是每一页的内容都不一样了?”   厉华亭面不改色:“每一页都稍作修改了。”   商清徽心生愧疚:秘书大哥,我对不起你。回头给你发红包。   厉华亭看出商清徽的愧疚,便说:“你不用在意,这种都是有模板的。很快就能出一版。不过是有个样子,存档的时候看得过去罢了。”   “存档?”商清徽愣了愣。   “企业投资有流程,企划书得归档留存,以备审计和内部复核。”厉华亭说得轻描淡写,“不过你放心,这玩意儿没人会真的逐字细看。”   “企业投资?”商清徽有些混乱。   厉华亭点点头:“接下来可以推进了。医美这条赛道,集团旗下本身就有相关业务布局,供应链和资质资源都是现成的。”   商清徽越听越不对劲,他原本只是想闹腾一番,怎么厉华亭倒真的一本正经地把这事儿准备落实了?   商清徽可没有真的要创业啊。   “供应链和资质现成?”商清徽立即找些其他借口,“那么,建一个医美机构,得在CBD吧?选址还有租金……”   厉华亭不紧不慢地接口:“也有现成的。集团旗下有一处物业,原本做高端美容会所,后来品牌调整就空置了,位置在金融街核心区,装修格局稍改一下就能直接挂牌。”   商清徽张了张嘴,像一只发呆的小鸟。   他骤然明白,为什么自家老爸这个天生二世祖,在厉华亭的帮助下,可以半年戴上金劳。   怪不得妈妈还说,如果老爸自己不那么努力,乖乖躺平让厉华亭带飞,城里别墅都买上了。   跟着厉华亭创业,赚钱就跟呼吸一样简单!   厉华亭笑着说:“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我觉得进展太快了……”商清徽咳了咳,“我再想想。”   厉华亭点点头,温和地将企划书收好,又顺手抽出几份文书:“想好了,在上面签个字就行。若是没时间没精力,整个机构的团队,我也可以帮你搭起来。”   商清徽眼睛睁得铜铃大:就厉华亭这样喂饭,我爸居然还能亏钱?   某程度上,我爸也是商业鬼才。   商清徽洗完澡,躺在床上还是浑浑噩噩的。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厉华亭已经爬进了被子里。   商清徽感觉到他的贴近,吃了一惊:“华亭——”   厉华亭没停。他做了一件不大符合他身份的事,一场单方面的侍奉。   商清徽头上好似能开蒸汽火车,呜呜呜的冒烟了。   不知过了多久,厉华亭才从被子里重新探出头来。   商清徽脸色发红:“你……你怎么做这个……”   厉华亭温柔地说:“亲爱的,只要能讨你高兴,我什么都愿意做。”   商清徽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锅刚熬好的糖浆里。甜蜜轻而易举地把自己周身包裹起来,却也密不透风,令人窒息。   商清徽再次去见秋望舒,这次还带来了一沓文件。   秋望舒见他愁眉不展的,说:“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创业企划!”商清徽摊开这些文件。   秋望舒瞧商清徽一脸复杂的,说:“你要创业?!”   商清徽心想: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我爸会被厉华亭的糖衣炮弹给炸得五迷三道了。这东西,当真很难扛住。   商清徽咳了咳,说:“厉华亭说只要我签了这几个字,就能当老板了。你觉得这事儿靠谱不?”   秋望舒翻了翻文件,合上,抬眼看他:“你要是签了,就是把灵魂卖给魔鬼了。”   商清徽心想:灵魂卖了就卖了,价钱合适都好说。   秋望舒看着商清徽的表情,长长一叹:“你还记得他是怎么坑你爸的吗?”   “啊?”商清徽张了张嘴,“你说债务?可这个机构不一样啊。他说供应链、资质、场地都是现成的,应该不会有负债的困扰吧?”   秋望舒搁下文件,慢慢道:“现成的供应链、现成的场地、现成的团队,全都捏在他手里。但这些文件,你签了字,法人就是你了。”   商清徽对生意的事不甚了解,但常识还在。他顿了顿,说:“你的意思是,他给了我一切资源,可这些资源也全仰仗他。好的时候,我能躺着赚钱。可若他哪天不高兴,把水龙头一关,我身为法人,立刻债台高筑。”   商清徽冷汗冒了一额头。   亏他昨晚还觉得有些甜了。   大爷的,那是加糖小砒霜啊。   对厉华亭这种人就不能掉以轻心!   秋望舒把合同放在一边:“你也是的,好好的怎么想起创业了?”   商清徽十分羞愧。   他不好说,其实是当一只金丝雀,拉屎到主人头上。没想到拉到自己裤子里了。   丢人啊。   商清徽苦涩道:“我没想创业,就想要折腾一下子,看能不能让厉华亭烦了我。”   秋望舒闻言,微微一顿:“所以,你之前说想到能摆脱厉华亭的法子,就是乱花钱吗?”   商清徽摊摊手:“不是说,商人最在意就是钱吗?”   秋望舒说:“那得看是什么样的商人。这点钱,在厉华亭眼里就是一个数字而已。”   当然,秋望舒这么说,还是有些偏颇。   越有钱的人越会算计,断不会在自己认为不值得的地方白白撒钱。   厉华亭愿意在商清徽甚至他家人身上花钱,显然是出于一份在意。   而这份医美生意,厉华亭从供应链到场地房租都一手包圆了,事实上,产生债务的风险并不大。   也就是说,这份生意,要是商清徽肯做,的确是纯赚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厉华亭突然关了水龙头,商清徽马上止损,也还能带着盈利抽身。   但秋望舒绝不会跟商清徽往这方面分析。   商清徽肩膀垂下来。   那种被糖浆包裹的窒息感再度涌上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是没办法摆脱他了?”   秋望舒定定看了他半晌,缓缓道:“你要是实在想离开他,我也可以帮你。” 第37章 037 任清臣还欠一顿毒打   商清徽愣住了,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你?你愿意帮我?可是,要怎么帮?”   秋望舒缓缓道:“我没有继承家业,自然不比老厉手眼通天。但他再强,手也伸不出亚洲。”   “你的意思是……?”商清徽问。   “你们一家人跑海外了,他也就没那么好动手了。”秋望舒说。   “出国的动静可不小。”商清徽道,“厉华亭能不知道?”   秋望舒说:“你若在他身边,老老实实的,他大约不会花太大力气盯着你父母。到时候,你以旅游为由先送他们出去,便无妨了。”   “那我呢?”商清徽问,“我怎么走?”   “那就更简单了。”秋望舒说,“钢琴是你的梦想。他总不至于拦着你不许你飞欧洲参赛吧?”   对啊!   钢琴!   厉华亭是支持商清徽的钢琴事业的。商清徽下一步的规划必然是在国际赛场上拿名次。   这一点,厉华亭肯定不能阻挠。   而商清徽出国参加比赛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半点不会惹人生疑。   “如果是参加肖赛的话,”秋望舒轻轻道,“他绝对没有理由阻拦你。”   “是的,肖赛的分量太重了。”商清徽沉吟了一会儿,“可肖赛要等五年。”   说实话,秋望舒也觉得五年太久了。   商清徽在厉华亭屋子里多呆五分钟,秋望舒都浑身刺挠。   但他脸容沉静,轻声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我手部恢复保守估计要两年,那么,我可先打利兹国际钢琴比赛。”   秋望舒眼底微微一亮:“不错。利兹国际钢琴比赛,曲目选择宽泛,鼓励个性发挥,评委口味开放,确实很适合你。”   商清徽更加努力复健。   大约过了四个月,他终于可以再次碰钢琴了。   他坐到琴凳上,掀开琴盖,把手缓缓放到琴键上。第一个音按下去,指尖传来的触感,竟然是陌生的。   他试着弹了一组哈农,竟然是磕磕绊绊,比他十岁那年都不如。   一股气提不上来,他仿佛被乌云笼罩了。   他猛地继续弹,弹了一次、两次……进步并不明显。   就在准备再弹的时候,他的肩膀被秋望舒的手轻轻按住。秋望舒说:“康复师说了,每天最多只能练十五分钟。”   商清徽猛地抬头,眼眶发酸:“我这个进度,一天只练十五分钟,跟不练有什么区别!?”   秋望舒竟不知该如何劝说他。   商清徽别过头去,拇指根部传来一阵隐痛,分不清是幻痛还是真的拉伤了。他慌忙收了手指,到底不敢再练下去。   他垂下眼,一句话也不说了。   秋望舒柔声问道:“你想什么?”   “我在想,”商清徽轻哼一声,“还是得再打任清臣一顿。”   秋望舒顿了一顿,语气平平地道:“……你若是需要,我也可以安排。”   商清徽愣了一下,惊讶地抬眸看秋望舒:“什么?”   秋望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怎么这样看我?”   “没想到眉清目秀的月光哥,也会开这种玩笑。”商清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开玩笑?”秋望舒愣了一下,想起自己是眉清目秀月光哥呢,只好干笑两声,“是、是的,就是开玩笑。难道我还真能安排你打他一顿不成?哈哈……啊哈……”   商清徽从秋望舒这儿回到了厉华亭家里。   一进门,就见厉华亭笑着上前:“你回来了?”   商清徽很惊讶,素来只有他在家等厉华亭的,哪有厉华亭在家等他的?   “怎么了?”商清徽好奇道。   厉华亭抬手点了点他的鼻尖:“有惊喜给你。”   商清徽心头微微一紧:“不会真要给我开公司吧?不用不用,我之前就是随口一说。现在想想,我每天都要练琴,哪来的工夫管公司?”   “你还真忘了?”厉华亭上下扫视商清徽。   “忘了什么?”商清徽不解。   厉华亭道:“过两天就是你的生日。我想给你办个派对。”   “我的生日……”商清徽苦涩一笑,“不用,我也不喜欢过生日。”   他想起去年,因为生日那点事跟厉华亭闹过的别扭,竟觉得恍如隔世。   厉华亭却有些执着:“我们可是说好的,我每年都要陪你过生日。”   商清徽扯了扯嘴角:“那咱俩一起过就是了,别搞什么派对。我不想弄得那么高调。”   厉华亭沉默地看了商清徽一会儿,半晌点头:“好。那就只有我们俩。我也喜欢那样。”   豪华派对筹备起来不是一两天的事。   厉华亭既然说了有惊喜,那便意味着派对已安排得七七八八,连礼服都订做好了,正挂在衣帽间呢。   只是现在,厉华亭也不提了,只当没有这回事。   商清徽生日那天,厉华亭亲自下厨,端了一碗长寿面到他面前。   商清徽有些意外:“你还会做饭呢?”   “下个面条,也不难学。”厉华亭笑了笑,语气淡然,却暗示了:这是特意为了他学的。   换作去年今日,商清徽大约已经感动得眼眶发热。可如今,他只觉出几分讽刺。   只是想到还要虚与委蛇,他还是弯起眉眼,露出一个甜腻的笑容,另拿了一只空碗,将面条匀了一半过去:“你也尝尝,沾一沾寿星的福气。”   厉华亭接过来,低头把面汤都喝尽了,神色间竟有几分真挚的动容。   商清徽心中却半点波澜不起。   那套挂在衣帽间的礼服,到底还是派上了用场。   商清徽的生日可以低调,厉华亭的生日却少不了一场像样的宴席。   厉华亭让商清徽换上那套定制的新礼服,笑着打量了一番:“这身倒是很适合你。”   商清徽笑了笑:“我到你的生日宴去,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你是我的男朋友,你不去才不合适。”厉华亭温然回答。   商清徽却想:难道我去年不是你的男朋友?   但这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到了宴会现场。   这宴会名义上是厉华亭的生日宴,但真正的主人,显然是桑吉花。她一手操持了所有细节,在席间游刃有余,迎来送往,如同一只锦羽孔雀,开合之间尽是花枝招摇。   厉华亭牵着商清徽出现在门口。   桑吉花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商清徽也瞧见了她,立即就想起那张署名桑吉花的支票,心里明白,这个贵妇是不会欢迎自己的。   或许也正是想到了这一层,去年厉华亭才没有带他出席吧。   众人的目光也变得微妙起来。   大家都知道,桑吉花对厉华亭联姻的事情非常上心,断然不太喜欢儿子这个男友。   平日里厉华亭一向懂得分寸,从不让情人在社交场合露面,尤其是有桑吉花在的场合。   谁知今日寿宴之上,竟光明正大地牵着小情人进来了。   这不是明摆着打桑吉花的脸么?   桑吉花这性格,能忍下去?   看来,这是一场好戏!   厉华亭仿佛对周遭视线视若无睹,只是牵着商清徽的手,一路走到母亲面前。   所有人的视线都围拢过来。   桑吉花的脸色几经变换,终究定格在一个得体的笑容上:“华亭,怎么才来?你可是今天的主角啊!”   厉华亭笑了一下,说:“妈,这是商清徽,我的男朋友。”   桑吉花怔住了。   别说桑吉花,就连商清徽都僵住了。   他没想到要见家长啊!   厉华亭却含笑偏过头来,语气温和自然:“这是我母亲,你叫她桑太太就好。”   商清徽有些脚趾抓地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对桑吉花笑了笑:“桑太太,您好。”   他真担心,桑吉花会控制不住自己,开始发疯。   也不是担心桑吉花会发疯打自己啦。   主要是担心自己还击的时候巴掌甩得太大力。   仔细想来,他要是扇了桑吉花,算不算成功在主人头上拉屎了?这霸气金丝雀直接啄他妈啊。   桑吉花却只是扯了扯唇角,缓缓道:“哦,小商啊,长得可真标致。怪不得大家都说,你是个特别的孩子。”   “桑太太这么说,就太抬举我了。”商清徽咳了咳,算是放心了。虽然传言都说桑吉花是疯女人,但显然也不是真疯。到底知道什么场面说什么话。   “你也别站在这儿立规矩了。这儿很多跟你一样年纪,也会弹钢琴的小朋友呢,你和他们玩去吧。”桑吉花轻飘飘地说着。   这话倒是明白得很,桑吉花催婚的劲头足。在厉华亭生日宴里又拉了一群会弹琴的世家子弟,等着让厉华亭选妃呢。   厉华亭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既然是会弹琴的小朋友,我就不去凑热闹了。我既不会弹琴,也不是小朋友。”   桑吉花脸色微微一滞,倒也没再催,只拉着厉华亭的胳膊道:“那你随我去给长辈们问个好,礼数总该尽到。”   厉华亭便偏过头来,对商清徽道:“那你……”   商清徽可不想跟着一起去见什么叔公伯母,忙说:“我会弹钢琴,又是小朋友。我去那边蹲着就行。”   厉华亭无奈一笑,点了点头。   商清徽转身,走向了那个所谓有一堆会弹钢琴的人的角落。   那也好找,因为那角落就摆着一架钢琴,旁边几张皮椅上歪歪坐着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正是老熟人——周瑞云。   周瑞云瞧见商清徽,屁股一下就抬起来了,满脸不自在。   商清徽本来就烦,看他这个作态,更是不爽:“咋地?痔疮犯了?”   周瑞云愣了一下,说:“我……我就怕你骂我。”   商清徽更烦了:“我没事儿我骂你干什么?在你眼里,我的素质就这么低?”   周瑞云苦着脸:“可你……你现在……不就是在骂我吗?”   商清徽愣了一下,后知后觉:“不是在骂你,我就是心情不好,语气有点冲。不好意思啊。你坐吧。”   周瑞云小心翼翼地坐回椅子上,试探着问:“那你……现在心情好点儿了么?”   商清徽见他这副小媳妇模样,倒有些好笑,便弯了弯嘴角:“行了,现在好了。”   周瑞云却还是很小心:“但待会儿,你可能心情又不好了……”   “怎么说?”商清徽挑眉。   周瑞云低声说:“任清臣也来了。”   商清徽闻言,果然一把火从心头烧起,脸上却笑了起来:“哈哈哈!好啊!他来得好啊!”   周瑞云瑟瑟发抖:……怎么回事?他不是疯了吧?   商清徽站起来,像是警觉的猫头鹰,缓缓转动脑袋,360度环视四周:“他在哪?他在哪?让他出来见我!”   商清徽有一种预感:任清臣还欠一顿毒打!   周瑞云:……大哥,你这个架势,泰森都不敢出来见你!   商清徽撇眼看周瑞云,问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周瑞云被看得背脊发凉:“你……你找他干什么?你不会是想扇他吧?我不会告诉你——”   商清徽笑了笑:“你不告诉我,扇的就是你!”   “我不会告诉你——”周瑞云瑟瑟发抖,“他跑去东北角的露台了。” 第38章 038 任清臣吃比兜   商清徽闻言一笑,转身走去东北角。   他打开门,走进露台,夜风裹着花园里的栀子花香涌进来。   任清臣站在护栏边,听见声响回过头来,手上扔挂着那串钻石手链,莹莹地亮着,像一句不甘的宣示。   他见到商清徽,脸色一变,摸了摸脸蛋儿,被扇过的地方仿佛还隐隐作痛,尤其是那两颗被生生打落的牙齿,如今植了新牙,却总觉得咬合不如从前。   幸好没有毁容,否则他真的要羞愤而死了!   商清徽上前一步,任清臣便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他望着商清徽,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嫉恨——明明是他先挨了打,可厉华亭非但没有责罚商清徽,反倒把人护得更紧,连家宴都带来了。   任清臣的心越发憎怒,目光落在商清徽的左手上,眉毛一挑,语气锐利地说:“你这手还能弹琴吗?”   不得不说,他这话的确戳中了商清徽最柔软的地方。   但你戳一只猫最柔软的地方,换来的通常不是嘤嘤哭泣,而是利齿与爪子齐齐上阵的一顿好打。   一个比兜,干净利落地盖在了任清臣脸上。   任清臣被扇懵了:流程都不走,直接打啊?   小混混打架还得先放两句垃圾话不是?   这放哪儿都不讲武德!   任清臣摸了摸脸庞,却居然有些劫后余生:没有上次扇得疼。   这次是留了手的。   上次商清徽那一巴掌扇过来,他耳朵嗡鸣半天,半边脸火辣辣地肿起来;这回力道明显轻了,侮辱性远大于物理伤害。   他心想:看来这场合,商清徽到底还是有所忌惮。毕竟满堂宾客,桑吉花的面子摆在那儿。   这么想来,任清臣又重新获得了底气。   他用舌头顶了顶被扇过的腮帮,竟还笑了一下:“这儿可是桑太太的场子。你在这儿打人,打的可就是她的脸。她若计较起来,厉华亭也未必护得住你。”   “是,我不想打她的脸。”商清徽也懂得分寸,也不敢把厉家得罪狠了,他爸妈还在国内呢。   他轻哼一声:“不过,你的脸我还是得打的。”   任清臣说:“我现在就去告诉桑太太,你动手打人,你猜会怎么样?”   “我猜你不会。”商清徽把手插在口袋里,语气笃定。   “我不会?”任清臣挑眉,“凭什么?”   “因为你不敢。”商清徽微微抬起下巴。   任清臣看着商清徽满脸傲气,看起来好似比任清臣这位正牌少爷还要高贵几分,仿佛他才是那个不可冒犯的贵公子。   任清臣心头火起:“我怎么不敢?我现在就去!”   说着,他抬脚就走。   “那我也要告诉厉华亭,”商清徽缓缓道,“你把我的手砸坏了。”   任清臣脚步一顿,满脸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   商清徽笑了:“你跟厉华亭母子俩卖惨的时候,可没说清楚你对我干过什么吧?”   任清臣脸上掠过一丝心虚,但更多的还是惊讶。他在厉华亭母子面前,确实把这事略过不提,却也没想过能瞒多久。   “你、你没告诉厉华亭你的手伤了?”任清臣嗓音发紧。   他一直以为,厉华亭把商清徽接回国,商清徽这种小情人一定会哭哭啼啼地诉苦告状。而这阵子厉华亭对他宠爱有加,大约也是出于补偿。没料到,厉华亭居然到现在还不知道实情。   “你现在还能充受害者,坐在这宴会上吃香喝辣,怕是全靠我打掉你那两颗牙换来的同情分吧。”商清徽挑眉一笑,“要是让厉华亭知道你伤了我的手,你觉得他会不会扒了你的皮?”   “我……我也受了伤,不比你的轻。”任清臣咳了一声,强撑着道,“何况我是正经世家出身,他难道为了你一个小情人,真能把我怎么样?”   商清徽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任清臣的身份地位不同,而且也被自己打到轻伤二级了。   真的告诉了厉华亭,厉华亭估计也是和稀泥,多给商清徽一些物质补偿罢了。   但此刻,商清徽还是端出霸气金丝雀的架势,歪了歪头,笑着道:“那你试试看?”   任清臣看着他脸上那副笃定的笑容,脚下到底没有再往前迈一步。他是真有些心虚了。   “你记住,是我的闭口不言,才换得你如今的太平日子。”商清徽把手搭在任清臣的肩膀上。   任清臣吓得肩上一酸,忙要后退。   但商清徽五指收紧,把他压在原地。   他歪了歪头,脸上笑意不减:“以后我让你往东,你就不许往西。我不高兴了,你就立正挨打。记住了么?”   任清臣满脸羞愤:“你……你欺人太甚!”   商清徽:“哈哈哈……”反派大笑。爽歪歪。   任清臣到底不敢和商清徽争锋,只好灰溜溜地跑了。   他往洗手间去照了照镜子,发现脸蛋没有红肿,看不出被扇过的样子。   他原本以为商清徽是有所忌惮,不敢下重手。   没想到,商清徽是要钝刀子割肉,打出一套可持续比兜!   想到这一层,他不禁悲从中来。   任清臣走出洗手间,却迎面遇上了桑吉花。   他脚步微滞,还是恭恭敬敬地问了声好:“桑太太。”   桑吉花上下打量他:“怎么畏畏缩缩的?一点儿都不大气。”   任清臣心下发苦:孟佩弦倒是不畏缩,你不也不喜欢吗?   可这话他哪里敢说出口。他心里也清楚,在桑吉花眼里,根本不可能有一个人是完美契合厉华亭的。   桑吉花又说道:“不过,在这些孩子里面,我还是最喜欢你。你要加把劲。”   任清臣明白:桑吉花最喜欢我,是因为世家子弟里像我这样能奉承、能忍气的人不多。还得会弹钢琴,也没有别的可选了。   任清臣只是扯唇一笑:“厉总都把商清徽带来生日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桑吉花对此也是一脸无奈,半晌却说:“罢了。他喜欢这小妖精,就随他去吧。横竖也就是一个男人而已,又不能生孩子,不能威胁你的地位的。”   任清臣实在惊讶。之前,桑吉花给自己递支票,要打发掉商清徽,还说什么“你要是连这种小妖精都搞不定,怎么当家”。   现在,桑吉花的口风全改了,隐隐是要认下厉华亭养的金丝雀。   这可真了不得。   看来,厉华亭是真的很宠这只金丝雀,以至于母亲都动摇不了他的态度。   任清臣越想越觉得心惊,后背泛起一层薄汗——商清徽受伤的事,绝不能叫厉华亭知道。   任清臣走回大厅里,不自觉抬头去寻找厉华亭的身影。   厉华亭总是最容易被找到的。   他总是在人群中央,被簇拥,被注视。   任清臣从小便是被忽视的那个孩子,家宴上永远坐在末席。他想象不出,一个人要怎样活着,才能活成厉华亭这副模样,那般从容笃定,仿佛世间所有奉承都是他应得的。   他只能远远地望着,像望着一个永远够不着的月亮。   厉华亭正同身边的人说着话。   一把声音却插进来:“不好意思,老厉,我来晚了。”   厉华亭等人转过头,见到秋望舒来了。   秋望舒一身白西装蓝领带,配色倒是挺跳脱。   厉华亭一眼认出那条领带,目光微顿:“这条领带,是你上次演奏会戴过的那条爱马仕。”   秋望舒低头看了看,笑了笑:“你倒是好眼力。”   这条蓝色提花领带,价格不高,工艺普通,在爱马仕门店里属于入门配货级别。   秋望舒独奏会戴它已有些奇怪,今日宴会又系着同一根,更叫厉华亭多看了一眼。   而更惹眼的是,这根只值两三千块的领带,上头却别着一枚卡地亚的钻石领带夹,火彩清亮,与那朴素的织物搭在一处,有种说不出的冲突感。   众人见了,也都和厉华亭生出了同样的猜想:“老秋,你谈恋爱了?”   秋望舒笑着摆摆手:“八字没一撇。承你们吉言了。”   众人一听这话里有话的潜台词,纷纷来了兴致:“哦哟,铁树开花了?”   “还以为你要和钢琴过一辈子呢!”   “听这意思,是还没有在一起?”   “哪位美人这么高傲,还要你巴巴的追啊……”   “什么追啊?我看是郎情妾意,否则也不会给咱老秋送领带了。”   ……   厉华亭想起上次在独奏会,秋望舒是含糊其辞的,现在也是说得模模糊糊,但并未否认。   他当时全副心神都在商清徽身上,没顾上细问,如今倒有了兴致,便笑道:“老秋,你这可不够意思了。瞒着别人也就罢了,连我也不告诉?”   秋望舒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全场,落在钢琴角落:“那边好像很热闹。”   “哦。”一个朋友挤眉弄眼地朝厉华亭道,“老厉,要不咱们去瞧瞧?”   厉华亭、秋望舒和其他几个朋友便走了过去。   只见,圈子里能弹钢琴的世家子弟大半都聚在那里了,还有一个退役世家子弟商清徽翘着二郎腿在沙发上。   孟佩弦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斜睨商清徽一眼,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慢:“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莱茵赛场上退赛的那位商清徽啊。”   “是啊。我不退,你怕是优秀奖都摸不到啊。”商清徽笑了,“还不感谢我?”   孟佩弦被堵了一句,脸色发青。   周瑞云感同身受地看他一眼:唉!你惹他干什么!   却也有人没听过商清徽现场演奏,只知道他近年的成绩里只挂着一个金钟奖银奖,心里便不大服气。   有人便笑着开了口:“既然商公子这么自信,不如弹一曲叫我们也开开眼?”   话音一落,旁边便有人跟着笑起来:“对啊,光说不练算什么本事。”   “就是,难得这么好的琴,不弹可惜了。”   “商公子,露一手呗,让我们也见识见识天才少年的水平。”   ……   商清徽左手的手指蜷了蜷,抬起目光,正好落在刚刚来到的厉华亭脸上。   厉华亭与他含笑对视,微微点头,仿佛鼓励他弹一曲,技惊四座。   秋望舒眉头微蹙,正想开口替他挡一挡。 栏生咛檬哽纹  却不想,商清徽先笑了出声。 第39章 039 别逼我扇你   大家见商清徽笑了,都有些不解。   他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扬了扬下巴:“大家想听钢琴,也很容易。”说着,他随意抬手朝角落一指,“你来吧。”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儿正站着任清臣。   任清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指戳中,整个人愣在原地,满脸意外。   周瑞云和孟佩弦就更加意外了。   孟佩弦心里暗暗嘀咕:“商清徽这是疯了不成?任清臣怎么可能听他的话弹琴?”任清臣那般骄傲的性子,又早与商清徽结了梁子,两人分明势同水火,哪里肯听他的。   周瑞云也是一脸懵的,恨自己吃瓜都吃不明白。   厉华亭也感到意外,挑眉看向任清臣的方向。   这动静,把桑吉花也惊动了。桑吉花走了过来,也看向了任清臣。   任清臣顿时觉得自己像被几道探照灯同时照住,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自在。   商清徽却只是轻轻勾了勾手指:“去吧,弹一曲,让大家伙听听。”   任清臣咬了咬牙,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来:“好,我正好也想弹一曲。”   众人很惊讶。   桑吉花更是把眉头紧紧皱住。   任清臣在众人瞩目之下,抬脚走向那架钢琴。   周瑞云大感震撼,扭头看向商清徽,心想:难道刚刚商清徽真的去扇任清臣了?还把任清臣给扇服气了?   他再看商清徽时,眼神里已是满满的敬畏。   任清臣在琴凳上坐下,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搁上琴键。   他的心情不稳,弹下去并不十分顺畅,不小心敲出了一处卡顿。   这种小失误,以他的水平本可以不动声色地抹过去。可就在那一瞬间,耳边传来商清徽一声轻笑。他的节奏便彻底乱了。接下来的几个乐句磕磕绊绊,连错了好几处。   在场的大多是懂琴的,听得连连皱眉,都在想:任清臣的琴怎么烂成这样了?   一曲弹完,任清臣也是满脸通红,羞愤欲死。   在座都是体面人,倒也没有指出他的失误,照样微笑鼓掌了。   但任清臣知道自己失准了,忍不住有些怨愤地看了商清徽一眼。   商清徽乐呵呵地接住他的目光:“我就说嘛,弹琴的时候别挂首饰,容易影响发挥。一串手链,稀罕得跟什么宝贝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任家买不起钻石了呢。”   任清臣不好当众与他争执,便低下头去,做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桑吉花清了清嗓子,说道:“我瞧小任弹得不错嘛。这手链也衬他。好了好了,咱们继续舞会吧。”   众人便顺着桑吉花的台阶,纷纷散了,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任清臣满脸委屈地凑到桑吉花身边。   桑吉花却白了他一眼,压着声音道:“你是不是傻?他让你弹你就弹?弹就弹了,还弹成那样!弹成那样也就罢了,他说你你也不知道回嘴,就这么生生受着?真丢人。”   任清臣低下头,嗓音软绵绵的:“他是厉总心尖上的人,我有什么办法呢?”   桑吉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去找厉华亭:“小任那孩子真是受委屈了。他知道你喜欢商清徽,便不计前嫌,处处让着他。”   厉华亭原本也有些疑惑——商清徽让任清臣弹琴,任清臣居然真就乖乖弹了,挨了骂也不回一句嘴。此刻听桑吉花这般解释,他便当是任清臣又在打卖惨牌。毕竟,任清臣在他面前,一贯就是这个路数。   桑吉花又道:“这孩子这么懂事,愿意为了你受这么多的委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厉华亭笑了:“问题不就是在这儿吗?我要是满意他,他就不会受这么多的委屈。”   桑吉花一时无言。   厉华亭转身去寻商清徽。   远远便见他正与秋望舒说着什么,两人挨得极近,像在交换什么只容彼此听见的私语。   厉华亭眉头微微一蹙,抬步走了过去。   他刚靠近几步,商清徽与秋望舒便同时住了口,齐齐抬起头来看向他。   厉华亭眉头又紧了一瞬,不过随即他便松开了眉心,挂上一副自然的笑容:“在聊什么悄悄话?”   秋望舒也挂上自然的笑容:“说最近练琴的事情。”   厉华亭笑着牵起商清徽的手:“说起来,倒有好些日子没听你弹琴了。”   商清徽身形微微一僵,随即自然地接口:“这阵子的训练策略,就是除了上课之外,非必要不碰琴。等两年后备赛了,再上强度。”   “备赛?想好参加什么比赛了?”厉华亭问。   “嗯。”商清徽点点头,“我刚刚正和秋老师说呢,利兹国际比赛很适合我。”   厉华亭笑道:“利兹吗?确实是一个好主意。”这么说着,目光却还在商清徽脸上停了一瞬,像在打量什么。   商清徽被他看得有些发紧,故意打了个呵欠,语气懒懒的:“这宴会可真没意思。我先回去了。”   他刚走开两步,手腕便被人一把扣住。   厉华亭笑盈盈地将他拉回身侧:“不许走。”   “什么……”   “切完蛋糕再走。”   切蛋糕在生日宴上向来是最要紧的环节,如同迪士尼乐园夜里的烟花。商清徽不好当面驳回,心想再熬一会儿,鼓鼓掌、吃口蛋糕便能脱身,也便由着他去了。   谁知,厉华亭径直牵着商清徽,一路走到三层蛋糕前,将他往正中央的位置上一带。   被迫站C位的商清徽一脸惊讶。   桑吉花和任清臣站在旁边,脸都绿了,宛如两株穿了钻石的盆栽。   嘉宾们也都十分讶异,却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厉华亭握住商清徽的手,带着他一起握住刀柄,缓缓切下。   商清徽浑浑噩噩的,像一只提线木偶,手指被厉华亭带着,一寸一寸地切开雪白的奶油,看着精致的裱花软软地塌陷,露出里头深色的夹层来。   周围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以及“生日快乐”的祝贺声。   商清徽充耳不闻,只是盯着切面发愣,没有抬头。   他动了动被厉华亭握着的那只手,对方却没有松开,只在他指尖上轻轻捏了一下:“亲爱的,我们要共同度过每一年的生日。”   商清徽闻言,像也被奶油覆住了,厚厚地、软软地,透不过气来。   商清徽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秋望舒家里上课。   他心想:“厉华亭不吃甜食,昨晚的十万块的蛋糕几乎没碰。但回家倒是把我吃了个干净。”   还说什么不吃游离糖是为身体好。   他这样那样的时候,怎么就不想着养生了呢。   肾气,也是很重要的呀!   商清徽推开琴房的门,秋望舒并不在。   这也不奇怪,秋望舒真不是什么闲人,也会有自己的事情做。   他不在的时候,商清徽也可以直接去琴房练习。   毕竟眼下只是复健阶段,技巧上的东西根本使不上,秋望舒即便有心要教,也给不出太多实际的指导。   商清徽弹下去,比第一次复健时进步了些许,但不多。他越弹越烦躁,手指砸在琴键上,叮叮当当的。   一把声音凉凉地从门口响起来:“你是想二次骨折?”   商清徽转过头,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惊讶地睁大了眼:“江阔云?!”   江阔云皮肤白得透光,眉骨深邃,衬得眼窝里浮着一层青灰,穿着件冷灰色的薄毛衣,更显阴冷沉郁,似石阶青苔。   他走过来,毫不留情地开口:“起来。”   商清徽最受不得这种态度,冷哼说:“你让我起来我就起来?”   “那我坐你大腿上。”   商清徽起来了。   江阔云把手搭在钢琴边缘,低头看了一眼琴键,语气平平的:“你手腕绷得太紧了。整个前臂的力量都压在掌根上,手指根本抬不起来,难怪弹得磕磕绊绊。”   商清徽当然明白。可左手骨折之后,手指的独立性还没恢复,他得靠手腕下压才能把音弹响。所以,他即便知道道理,但也没办法做到。   他只觉得江阔云在高高在上讲废话,便冷冷抄起手:“你说点我不知道的。”   江阔云勾了勾嘴唇:“把发力点从掌根移到大臂,靠肘关节带动前臂去推琴键。你伤过的左手现在肌力不够,得靠这种借力方式。”   说着,江阔云以慢动作演示了一遍。   商清徽循着江阔云的动作细看,只觉得醍醐灌顶。   江阔云收手,侧过头来:“看明白了?”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商清徽还是一副不甘示弱的样子,但语气已经软化了不少。   顿了顿,他学着江阔云方才那副冷淡模样,抬了抬下巴:“起来。”   江阔云坐在琴凳上纹丝不动,只慢悠悠地道:“你可以坐我大腿上,我不介意。”   商清徽:“别逼我扇你。”   江阔云起来了。   商清徽按着江阔云的法子又练了一遍,果然顺畅了许多。   但商清徽还是心存疑虑:“这样的确可以让手腕保持相对松弛,避免局部肌肉过度紧张。但是会降低控制力,很多精细的技巧都用不了。”   江阔云靠在琴旁:“这只是过渡手段。你现阶段能把慢速哈农弹稳了,就已经够用。等你恢复好了,肌肉记忆会帮你把技巧捡回来。这点不用担心。我很有经验。”   商清徽看了他一眼,低头把手重新放回了琴键上:“是秋老师让你来的?”   江阔云说:“不,是我自己想来,爬墙进来的。经过的时候还碰见了孟佩弦养的罗威纳,差点被咬死。”   商清徽愣住了:“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样傻气。”江阔云面无表情,“秋望舒给我十万块钱让我来教你。”   商清徽眼睛瞪圆:“你这么黑!沈教授也才收这个价!”   江阔云把手插进裤兜里,一副酷哥样子:“你这个情况,沈教授来了也没辙。我收这个数,算友情价了。”   商清徽嘀嘀咕咕的,但心里也明白——他这个情况要找人指导,除了江阔云,还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江阔云也是上升期的青年钢琴家,且是个不折不扣的竞赛狂人,对比赛的钻研程度可以出一本《五年竞赛三年模拟》。其技巧之精准、颗粒之分明,连商清徽都甘拜下风。   不过商清徽本就不是走精准那一挂的。他胜在情绪与气息,对音色变化有天然的敏感,现场感染力强;而江阔云胜在结构与控制,技术扎实,现场吃CD,比赛成绩稳定。   最重要的一点,江阔云也曾骨折过,很能明白每一个阶段的感受和改进的重点。他走过的弯路,可以不让商清徽再走一遍。   商清徽在江阔云的指点下,进度比想象中快不少。   即便一开始对江阔云有提防心,商清徽也能在过程中感受到了,江阔云是倾囊相授,毫无藏私。   商清徽忍不住挑眉:“秋望舒真的只给你十万?”   “十万是现金。”江阔云顿了顿,“还有一套伯恩斯坦亲笔签名的《伊索尔德》总谱,和一个明年萨尔茨堡音乐节的室内乐席位推荐名额。”   商清徽无语了:“所以,你是为了这些利益,明知我是你的同辈对手,还这么尽心帮我?”   “不,我是因为金钟奖的事情,心里有愧疚,想要弥补。”   商清徽愣住:“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江阔云一脸冷冽,“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股天真的傻气?”   商清徽:……咋办,好想扇他。 第40章 040 厉华亭得知手伤真相   商清徽不能练太久,训练很快便结束了。   然后,他便和江阔云你眼望我眼,颇有些尴尬。   正当两人各自琢磨着怎么自然地结束这场沉默时,一把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我回来晚了,不好意思。”   秋望舒从门边走近,外套还搭在臂弯里,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商清徽如同见了救星一般:“秋老师,你回来了?”   秋望舒笑了笑,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扫:“看来练得还不错?”   商清徽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江阔云却已经站起身来,语气淡淡的:“课既然上完了,那我先走了。”   秋望舒也顾不得刚回来,又要送江阔云。送到了地下车库,秋望舒又细细问了商清徽的状况。   江阔云耐着性子一一回答,然后又说:“商清徽的状况比我当时好多了。他会恢复的。”   秋望舒总算松开了眉心,带笑送走了江阔云。   江阔云坐上了一辆黑色保时捷Panamera。   这是他当年在琴行打工时,连橱窗里多看一眼都怕扣蚂蚁花呗的东西。   家境并不富裕的他,为了走钢琴之路,本就充满险阻。家里人全力托举,他也非常愧疚,所以在暑假的时候去打工补贴家用,却不慎伤了手。   然后,便是一片灰色。   他还挺羡慕商清徽的,受伤之后,立即得到了最好的治疗,最科学的康复。   不似他泥淖里摸爬滚打。   金钟奖,是他命运的转捩点。   金奖到手之后,经纪约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准备赛事,再也不必为旅费发愁,直接预订比赛场地附近最好的酒店套房,提前一周抵达适应时差和琴房;曲谱想要哪个版本便买哪个版本,不会再对着原版与复印版之间的差价犹豫;演出服定制三套,按不同曲目风格轮换……再不是当年那个连买一本正版总谱都要计较半天的穷学生了。   眼前掠过金钟奖那日,商清徽骤然苍白的脸。   江阔云定了定神。他告诉自己——商清徽拥有的,比他多得太多了。他失去的,不过是他拥有的万分之一;可那万分之一,却是他拼了命才能够着的百分之一百。   而后,眼前却有浮起商清徽鄙夷的眼神……   江阔云用力打了一把方向盘。   ——不需要他的尊重。也不需要他的原谅。   江阔云面无表情地想着,脚下油门轻轻压下去,让车子平稳地朝着日头缓缓下沉的天际线驶去。   暮色漫进车窗,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他正自恍惚着,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他靠边停下,接通。   那边传来一把颇为陌生的男声:“请问是江阔云江先生吗?”   江阔云眉头微蹙,却只淡淡说:“您是?”   “你可能不认识我。”那边说,“敝姓厉,厉华亭。”   江阔云眉头皱得更深,声音倒还平静:“厉先生,您谦虚了。您是家喻户晓的企业家。我怎么会不认识您呢?”   “既然都认识,那就好了,说话也更方便。”厉华亭嗓音听着温厚,却自带一层似有若无的压迫感,“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借一步?”   “我在您后面。”   江阔云从车子上下来,发现后面果然跟着一辆迈巴赫。   迈巴赫的门打开,厉华亭走了出来。   江阔云在报道里见过他的照片,但真人站在面前,才发觉照片拍不出那股气度。   厉华亭走近,朝他微笑伸手:“江先生,打扰了。”   江阔云回握了他的手:“不知厉先生有什么指教?”   厉华亭道:“江先生是爽快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这次来,有事想请教。”   “请说。”   “这个时间……”厉华亭看了一眼腕表,“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秋望舒家里?如果我没记错,那是商清徽上课的时间。”   江阔云语气平淡:“秋老师今日不得空,托我来代一节。”   “这就更让人疑惑了。”厉华亭笑了笑,语气听着温和,却透着一股审度的意味,“恕我冒昧,江先生的演奏水平虽然不俗,但要说给商清徽上课,恐怕还差些分量。”   江阔云面容依然是八风不动的冷漠:“您说得不冒昧,是大实话。但这样的话,您何必要问我这个头一回见面的陌生人?秋望舒是您的朋友,商清徽是您的情人,哪一个都比我与您更亲近。”   厉华亭笑道:“有时候,实话从亲近的人口里反而更难听见。”   “他们不说,自然有他们的道理。”夕阳光照下,江阔云苍白深邃的脸更显冷肃,“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一个外人怎么好插口?”   厉华亭笑意未减,目光却沉了沉:“江先生倒是很有原则。”   “厉先生,您该不会是想威胁我吧?”江阔云抬眼看他。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只是想把话说得明白一点。免得彼此产生误会。”江阔云斩钉截铁,“我的原则性很强,不接受威逼,只接受利诱!”   厉华亭的疑心,其实在很早之前就产生了。   商清徽从欧洲回来之后,便再没有在他面前碰过琴。最初商清徽和秋望舒口径一致地说,这是“调整演奏法,需要一段时间的静默期,减少琴键接触,才能打破技术瓶颈”。他当时信了。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好几个月了,商清徽还推说在静默期。   厉华亭实在觉得不正常,特意去问了沈教授。沈教授告诉他,所谓的“静默期”,即便再长的调整,通常也不会超过四到六周。超过了这个时间,手指的肌肉记忆和触键敏感度都会明显退化,弊远大于利。   一开始,厉华亭并没有往任清臣和商清徽打架的那场事情上想。   那场纠纷发生后,他担心惊动赛委会甚至当地警方,会对商清徽不利,所以连夜把任清臣带回国了。   他并非只听了任清臣的一面之词。他问过商清徽是否受伤,回国后闲下来,也调取了酒店的监控。   监控画面只覆盖餐厅和走廊,包厢内部是看不到的。但从画面里可以看到,任清臣和商清徽一前一后进了包厢,不久之后江阔云也走了进去。   再后来,江阔云和商清徽匆匆忙忙地一起出来。画质不够清晰,但可见商清徽步履平稳,行动自如,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   倒是再之后,服务员把任清臣搀扶了出来,任清臣是肉眼可见地被揍惨了,路都走不稳。   所以,看完监控,加上任清臣和商清徽双方的说法,厉华亭才没有产生太大的疑心。   然而,在生日宴会上,任清臣和商清徽之间十分反常。   厉华亭结合起来,突然觉得情况可能不是看起来那样的。   他想去找答案。   而监控中看到的江阔云,显然就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不过,他也没想到,以高贵冷艳著称的江阔云,居然这么好突破。   “你要多少?”   “你觉得这个秘密值多少?”江阔云高贵冷艳,不肯开价。   厉华亭略一沉吟:“八十万怎样?”   “好,一百八十万就一百八十万。”江阔云突发耳疾,真是非常的不小心就听错了数字。   厉华亭没有更正他。   商清徽回到家中,家里黑洞洞,静悄悄的。   他倒习惯了。厉华亭一向忙,晚归是常事。   他洗过澡,躺进被子里,刚合上眼,便感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搭在他腰上。   商清徽吓了一大跳,差点一个大比兜甩过去,却见是厉华亭含笑看着自己。   “你大爷吓死爹了!”商清徽急起来,辈分都乱了。   厉华亭笑着将他拢进怀里:“胆子这么小?”   “下次我也躲被子里窜出来,看你还能不能稳如泰山。”商清徽恶狠狠地说。   “好呀。”厉华亭温柔笑道,“说得我都期待了。”   商清徽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嘀咕:……以前怎么没发现,厉华亭竟然隐约有几分阴湿变态之姿?   厉华亭的手沿着他的腰侧缓缓向上,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落在肩胛处轻轻摩挲。   商清徽闭了闭眼,没有推开。他想,这事大家都舒服,犯不着拧着劲。   可这只手很快便滑到了他的左手腕上,指腹贴着那处曾经骨折的位置轻轻打着圈。   商清徽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厉华亭不轻不重地扣住了。   “别动。”厉华亭低声说,吻落在他手背上。   商清徽没有动,只是垂着眼,看厉华亭的唇轻轻掠过他的腕骨,落在他指节上,又沿着指尖一路吻过去。   那么温柔,却让商清徽仿佛被蛇信舔舐一样。   厉华亭平素喜欢掐住商清徽的腰,或是抱着他的腿。   今日,在动作的时候,厉华亭却一直握住商清徽的手腕,虽然只是虚虚扣着,却另有一种说不清的钳制感。   商清徽屏住呼吸,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偏过头,把目光落在别处。   结束之后,厉华亭仍抱着他,比从前更多几分温存。   这种温存,却让商清徽感到无比粘腻。   他动了动肩膀,想挣开:“好热,我去洗澡。”   厉华亭笑着说:“那我帮你洗。”   “可别。”商清徽坐起身来,嫌弃般说,“谁知道你要怎么洗。”   “认真洗。”厉华亭仍躺在那儿,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浴室里可不兴玩闹,摔了怎么办。”   他伸手,轻轻握住商清徽的手,低头在指尖吻了一下,“我要心疼死的。”   厉华亭这人再多花样,但倒是说话算话。   他说了认真洗,就是认真洗,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他又细细替商清徽擦头发,一边说:“明日你有别的事吗?”   “没什么事。”商清徽有些倦了,眼睛微微闭着。   “那我们明天去见见任清臣。”   这句话,让商清徽一下子醒了。 第41章 041 任清臣的手   商清徽眉心一跳:“我们去见他干什么?”   厉华亭笑了笑:“之前你和他那场纠纷,一直没说开。到底不是小事,够得上刑责了,你应该清楚。”   商清徽噎了一下。他当然记得,任清臣至今还在自诩受害者,拿着“轻伤二级”的鉴定跟厉家卖惨,硬把一场互殴说成单方面施暴。   商清徽却轻咳一声:“是么?他不是出具谅解书了吗?”   厉华亭笑了笑:“谅解书归谅解书。可这件事连立案都没立过,说到底只是我们私下达成的一份协议。任清臣若哪天不高兴,随时可以去报案,届时警方调取你的伤情记录、比对时间线,你会很被动。”   “你的意思是,即便他写了谅解书,反悔了还是可以告我?”商清徽问。   “理论上,是的。”厉华亭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过,如果你也受伤了,或许另当别论。”   商清徽心中警铃微微一响,偏过头去:“是么?”   厉华亭没有移开视线,语气轻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一直没有细说过。”   “你也没有细问过。”商清徽回道。   厉华亭苦涩一笑:“因为我察觉到你大概不想细说。”   商清徽哑然。   厉华亭只是看着他,目光温和而耐心:“那你现在愿意说了么?”   商清徽心里像被人轻轻搅了一棍,浮浮沉沉的,半晌只觉一股倦意从骨头里漫上来。他往床上一倒,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厉华亭:“好困。改天再说吧。”   厉华亭没有再追问,只沉沉地,没有应声。   任清臣被约见,也是心情忐忑。   听说是去茶室,他故意穿得素雅些,但犹豫再三,还是戴上了那条钻石手链。素净的棉麻衫配着一串亮闪闪的钻石,衬得整个人有些不伦不类。   但他还是这样穿着,到达了约定地点。   推开一扇老旧的木门,才见庭院豁然。青石小径蜿蜒其间,两侧种着几株罗汉松,枝叶修剪得精细,堪比美人修眉似的。   疏疏树影间,立着一双身影。   厉华亭穿了一身深色便装,身形挺拔如一株静立的松。商清徽站在他身旁,微微侧着头,不知在说什么,一只手随意搭在廊柱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并不是十分亲昵,却有一种水泼不进的亲密感。   任清臣在廊下站住,看得眼热心酸。   厉华亭率先察觉到他的存在,微微侧过脸来:“你来了。”   商清徽也转过背来,看到任清臣,眼底厌恶几乎是不加掩饰。   任清臣忍了忍气,走上前,扯出一个笑容来与二人打招呼:“厉先生,商先生,好久不见。没想到二位会请我来喝茶……”   商清徽扯唇一笑:“我本是不想来的。但是厉先生非说要把那日在莱茵打架的事情说个分明。说是怕你签了谅解书,又反悔追诉……”   厉华亭挑眉一笑,说:“怎么能这么说话?”   商清徽说:“这是你自己说的。”   厉华亭语气温温和和的:“好歹粉饰一下再开口。这样直愣愣地说出来,让任先生脸上怎么挂得住。”   任清臣站在廊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觉得眼前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分明是在拿他当小丑耍弄。   但形势比人强,任清臣只好赔着笑脸:“二位别开玩笑了。我既然签了谅解书,就不会反悔的。说起来,都是一场误会。闹大了对大家都不好。”   “为什么?”厉华亭问。   任清臣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厉华亭笑容不变:“为什么闹大了对大家都不好?对徽徽不好就罢了,怎么会对你也不好呢?”   任清臣一瞬脸色僵住:“是……是……”   商清徽站在一旁,后背也微微渗出冷汗来。他只怪任清臣嘴巴不严,话里带出破绽,被厉华亭捏住了。   厉华亭道:“到底那天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能让徽徽那么生气,下这么重的狠手?”   任清臣抿紧嘴唇,目光躲闪,手指不自觉地蜷进掌心。   商清徽抢前一步,接口道:“他嘴欠,我手快。就这么回事。”   厉华亭目光在任清臣和商清徽之间徘徊:“真的是这样吗?”   商清徽点了点头:“是。不过我也承认,当时有些上头,力度没控制好。我也没想到会打得那么重。”   任清臣连忙跟着附和:“是的,我也有错,不该说那些话的。”   厉华亭没有立刻接话。   而任清臣和商清徽在厉华亭的目光下,大气都不敢喘一个,庭院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罗汉松针叶的声响。   过了半晌,厉华亭才轻轻笑了一声:“那就好。既然都说开了,往后就不必再提了。”   任清臣松了好大一口气:“是的。厉先生说得对。”   厉华亭道:“别在这儿呆站着了,进去喝茶吧。”   任清臣低头应了一声,先迈步往茶室走去。   厉华亭则牵住了商清徽的手,落在任清臣背后。   商清徽感受手腕被牵住的力度,不敢去看厉华亭,只是看着前方。他发现任清臣的背影也是绷得紧紧的,跟被猎鹰盯住的兔子一样。   走到茶室门前,任清臣伸手去拉木格门。   门扇推至半途时忽然卡了一下,随即猛地滑脱。   他下意识伸出左手去撑门框想稳住重心,金属包边却顺着他的掌根狠狠刮了过去,锋利的边缘猛地割在他左手手背上。   “啊!”他吃痛一叫!   商清徽听到这动静,也吃了一惊,往前看去,却见任清臣整只手肉眼可见地开始泛红,血沿着腕骨滑落,在钻石手链上洇开一片淡红。   厉华亭垂眼看了看任清臣的手,又看了看那扇门,平平淡淡道:“这门有点紧了,回头让人修一修。”   听到这句轻描淡写的话,任清臣和商清徽都齐齐扭过头。   任清臣托着自己那只还在渗血的左手,额角冒汗,却一时间竟忘了喊疼,只是怔怔地望着厉华亭。   商清徽站在原地,目光从厉华亭脸上移到那扇门上,又移回来,心中波澜汹涌。   厉华亭垂眸,目光落在任清臣那只还在滴血的手上:“你的手,没事吧?”   任清臣心中充满疑惑与恐惧,下意识缩了缩手:“没、没事……”   “没事就进来喝茶。”厉华亭迈步进茶室。   商清徽定在原地,有些僵硬,却被厉华亭握住了手,牵着进了茶室。   任清臣托着受伤的手,几乎哭出声来,用近似哀求的语调说道:“厉总,我想先去医院包扎一下……”   厉华亭在茶台前坐下,随手拨了拨桌上的杯盏,语气淡淡的:“皮外伤,不急着这一时半刻。先给徽徽泡一壶茶,算是赔个罪,再走不迟。”   任清臣嘴唇发紧,想说这手都伤了,还要泡茶赔罪?   他到底不敢说出来,只低着头,慢慢挪进了茶室。   任清臣如履薄冰,而商清徽却也是如坐针毡。   他在厉华亭身侧落座,身体僵硬。   厉华亭却笑着伸手,揽住他的腰。   明明是轻轻圈着,商清徽却觉得好似被蟒蛇缠上。   商清徽僵着身子,直视前方,但见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对面任清臣那张苍白的脸。   任清臣咬牙忍痛,垂头去摆弄茶台上的茶具。左手受伤,但右手还能动。他俯身去按茶台中央那台嵌入式升降机的按钮,台面震动了一下,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然后,整块厚重的石板台面猛地向下一沉!   茶水四溅,茶具倾倒。   商清徽还没反应过来,腰侧已被一股力道猛地向后一带,整个人被圈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避开了飞溅的茶水。   等商清徽回过神来,却见任清臣整个人伏在茶台边缘,在剧痛中,整个人都在发抖。那串钻石手链被石台棱角重重硌了一下,链条扭曲变形,搭扣歪向一侧,松松地挂在他红肿渗血的腕间。   商清徽怔怔地看着,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看着这样的任清臣,商清徽感受不到任何快意,只有一股彻骨的冰冷。   厉华亭却已按下服务铃。   很快便有服务员赶来,一瞧这状况,连忙将任清臣搀扶起来送出门去就医。   任清臣如木偶一样被拉着走,目光涣散地歪着头。这一刻,他的眼神黑沉沉的,已经没有一丝狂热的爱恋,他去看商清徽,也不复任何嫉恨。   此时此刻,他的眼里,除了恐惧,什么都没有。   厉华亭站在一旁,神色淡淡,扭头对经理说道:“这个安全隐患太大了,回头好好整改。”   经理连连赔不是。   商清徽站在门边,看着厉华亭吩咐完这些。   廊下的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拂过他挂着冷汗的额头,一阵一阵地发凉。   厉华亭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温和:“吓到了?”   商清徽嗫嚅道:“他这手,怕不只是普通骨折了吧?”   “发生了意外,茶室自然会好好负责。”厉华亭牵起他的手,温言软语地劝慰,“再说,他这样的人,手大约也上了保险的。这些琐事,就不劳我们操心了。”   商清徽被他握着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他低着头,任由厉华亭牵着他往外走。   踩在青石板上,他看整个庭院像一只合拢的手掌,而他是一只站在最中央的小鸟。 第42章 042 两年过去了   回到家里,商清徽和厉华亭始终一言不发。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过了好一会儿,商清徽才慢慢开口:“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一些。”厉华亭轻声说,目光落在他手上,眼底浮着一层痛色。他伸手,轻轻摸上商清徽的指骨,“还疼么?”   “不疼了。”商清徽像被什么凉的东西沾了一下,手一缩,便收了回去,“就是……有点痒。”   厉华亭的手停在半空,片刻,才慢慢放下。   “你怪我。”厉华亭说。   商清徽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隔了一秒,才道:“我不怪你。”   厉华亭扯唇一笑:“那就是我怪我自己。”   商清徽一瞬间搭不上话了。   厉华亭垂着眼。他素日里惯常的那点从容与笃定,此刻一丝不剩。微微牵起的唇角透出一种很少见的僵硬。   他并不习惯让人看见这样的自己,把痛苦隐藏得十分笨拙。   商清徽很少看到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露出这种脆弱的表情。   他微微感到一股莫名的柔软,想要伸手碰碰他,但在想要靠近的当下,立即顿住了。   像夜里听见婴孩啼哭,匆忙赶去,借着月光一看,地上伏着的却是一头被铁夹咬住的黑豹。   那种情形下,谁还敢上前。   商清徽轻咳一声,只是淡淡道:“都过去了。”   “真的吗?”厉华亭又想伸手去碰商清徽的左手,但想起刚刚商清徽的抗拒,便收了回来,“你到现在还弹不了琴吧?”   商清徽脸色微微一僵,却只答道:“已经在练了。一两年的光景就能恢复如初。”   “一两年……”这个时间跨度,听得厉华亭一阵疼惜。   厉华亭苦笑道:“你连这么大的事情都不愿意和我说,想来是厌烦我了。”   商清徽顿了一下,他并不觉得自己厌烦了厉华亭。但要换一个词语,他又找不到精准的形容,便只好沉默了。   沉默往往比否认更像回答。   厉华亭被刺了一下,胸口隐约发紧。他扯出一个笑来:“好了,不提这些。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听到这句“好好过日子”,商清徽心中腾起一股无力。他意识到,伤情的事情被发现后,厉华亭透出脆弱,不代表他收起了爪牙。   商清徽忍不住带了几分讥诮:“我们真的能好好过日子吗?”   厉华亭轻轻答道:“当然,我会全心全意对你的。现在你还在气头上,不明白。等日子久了,你就会知道的。”   商清徽心中嘲意更盛。   任清臣受伤的事,半日功夫便传到了桑吉花耳里。   她一通电话打过来,叫厉华亭去老宅一趟。   厉华亭接电话的时候,正坐在私人会所的沙发里,语气闲闲的:“若是要紧事,我倒是可以去一趟。若为了小猫小狗的官司,怕是没有空。”   桑吉花噎了一瞬,旋即冷笑:“你如今是发了狠了,非和那个商清徽搅在一处?”   “是这样。”厉华亭答。   干脆得没有一丝余地,桑吉花反倒没了下文,默了默,才道:“任清臣得罪了你,你教训便教训。可做得这样绝,任家那头怎么交代?”   “我什么都没做。有问题,找茶室和保险公司索赔。”厉华亭说,“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待会儿还有客人。”   桑吉花这样的人,看着强势,可一个做母亲的,对经济独立的儿女耍狠,靠的不过是儿女肯配合。儿女一旦不买账,威风劲儿便撑不住,慈祥自然而然就浮上来。   她不是不懂得审时度势的人,当下便换了口吻,语气柔和下去:“你有正事你先忙。任家这边我来替你周全,保管你一点心不用操。”   厉华亭也配合地露出点孝顺的样子:“那就有劳母亲了。这阵子忙完,我再回家看看您。”   一通气势汹汹的电话,便在这样一团和气里收了线。   须臾,门被敲响了。   厉华亭跟母亲说“待会儿有客人”,并非应付的虚话。   这个客人是存在的。   推门而入的是秋望舒。他款款走进来,在沙发上落座,抬眼看着厉华亭:“老厉,什么事单独叫我一个过来?”   厉华亭笑道:“老秋,你这么聪明的人,能不知道是什么事吗?”   秋望舒作势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几分故作的苦恼:“咱们都是老交情了,说话就不用拐弯抹角了吧。”   厉华亭语气还是很温和的:“那我就直说了。你过会儿应该还要录制专辑,而我家徽徽的复健也得抓紧。我已经想好了,另寻一名康复师和钢琴指导照顾他。你这边的课,就先停一下来吧。”   秋望舒心头一紧,心想:他果然知道商清徽受伤的事情了。   本以为能一直瞒着,其实还是不能的。   可比起这件事败露,更棘手的是另一层:厉华亭知道了秋望舒一直在帮他瞒。   秋望舒与厉华亭是多年的老友,却事事向着商清徽,与他共同拥有一个秘密,联手把厉华亭蒙在鼓里。这话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厉华亭却没有提出质问。   但秋望舒自感,应该解释一二。他早就想到会有这天,所以狡辩之词张口就来:“老厉,你是知道我的……”   “我知道。”厉华亭抬抬手,语气轻缓地打断了。   秋望舒一顿,心想:你知道?你知道了什么?   厉华亭却没说,只是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危险的神秘感。   秋望舒最怕他这种不把话说透的状态,便说:“他是一个好苗子。我只是想帮他,没有别的想法……”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我也不想知道。”厉华亭接口道,“我管不住任何人的想法。但我希望,你能管住你自己的行为。”   好的,话已分明。   秋望舒没有继续狡辩了。没有意义。   厉华亭淡淡道:“老秋,我们这个圈子,能交上一个朋友不容易。我很珍惜咱们多年的交情。希望你也是。”   秋望舒轻轻一笑,带出几分涩意。   厉华亭也有几分不能说出口的酸意。   在发现了秋望舒帮忙的事情,厉华亭突然把许多事情串联起来了。   他甚至连夜去翻了信用卡消费记录,不但找到了那条爱马仕领带,还看到了那枚卡地亚钻石领带夹。   谁也想象不出,他发现商清徽刷他的卡去买礼物送给秋望舒时,他是什么心情。   他以前看过一些原配追讨丈夫给小三买礼物的新闻,当时只觉得荒唐可笑,嗤之以鼻。   再听已是曲中人!   不过很可惜,他还是拉不下这个脸。   到最后,他只能故作淡然说:“那条领带和领带夹,你也不必再戴了。不太衬你。”   秋望舒身形微顿,扯了扯唇:“我知道了。过阵子我也要忙了,大概不会再和清徽见面。”   厉华亭点点头,像是满意秋望舒的识趣。   秋望舒却继续道:“不过,我还是得多嘴问一句,你打算给清徽安排什么老师?不会还是沈教授吧?”   事关弹琴,厉华亭倒还愿意听听秋望舒的专业意见,便问:“你有什么想法?”   “沈教授为人严厉,眼下的情形不适合他。”秋望舒说。   “你就适合吗?”厉华亭半带讽刺。   “我也不适合。”秋望舒微微一笑。   厉华亭收起锐利:“你的意思是?”   “我还是觉得江阔云比较合适。”秋望舒说。   厉华亭点点头:“但他也是上升期钢琴家,而且据说他的工作排得很满。”   “他排工作,是因为想要赚钱。”秋望舒一针见血,“你给他一个拒绝不了的价格,他就会答应你的一切要求。”   厉华亭想起上回与江阔云会面的情形,深以为然。   真是人不可以貌相。这长得白鹤似的高冷琴师,骨子里却是一只见钱眼开的乌鸦。   厉华亭找到了江阔云,开了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价格,江阔云便推掉了大部分的工作,专心辅导商清徽。   而秋望舒也非常谨守诺言,没有再和商清徽见面。   商清徽和厉华亭仍住在一处。厉华亭待他,可谓无微不至。从前圈子里便说他宠商清徽,如今更是捧在掌心,事事亲为。   说到商清徽,从前旁人只当是个小情人,上不得台面。桑吉花那边也是一副不闻不问的姿态。   可今年开始,厉华亭过年、过生日,都带商清徽露面。   春节凑局打牌,有人随口问桑吉花:“近来怎么不见你给儿子张罗相亲了?”   桑吉花便说:“我儿子都有男朋友啦!相什么亲?”   在座诸人无不愕然,暗暗纳罕。那只金丝雀,竟已过了明路。往后怕是真的要做厉家太太了,也未可知。   一年过去,又是一年。   厉华亭带着商清徽回老宅。   商清徽配合着,面上挂一抹淡淡的笑容。   桑吉花看着比他还亲热,拉着他的手,说:“小商怎么穿这么少啊,冷不冷?”   商清徽便答道:“坐车过来的,不但不冷,还有点热呢。”   桑吉花说:“也是,屋里暖气足,待久了反倒容易上火。我让阿姨给你泡杯罗汉果茶润一润。”   商清徽原来很挺怕桑吉花这个声名在外的疯女人的,没想到,她一年比一年好相处。   却不知,她看似呼风唤雨,说到底也不过是不事生产之人,只能出嫁从夫、老来从子。   厉华亭与商清徽落了座,下意识便去寻商清徽的手,轻轻拢进自己掌中,不疾不徐地揉按起来。   从前商清徽是抵触他碰左手的。   厉华亭便特意找了康复师学了一套按摩复健的手法,日日替他按,商清徽渐渐也就惯了。此刻被他捏着,也只笑笑:“我的手都好全了,不用按了。”   “老师说,天天按着有好处。”厉华亭头也不抬,指腹仍稳稳地压着穴位,一圈一圈推过去。   商清徽见厉华亭心情好,便趁势开声道:“我现在恢复了,也该上赛场了。”   厉华亭指尖一顿,说道:“也是。你之前说过想去利兹国际赛事。”   “不错。”商清徽点点头,带着几分谨慎,“如果晋级决赛的话,我想让父母也一起去看。”   厉华亭笑了一下:“那是应该的。我会让助理把机票和酒店都订好。” 第43章 043 他终于捧到奖杯了   商清徽原以为,厉华亭至多让助理替父母订好机票便罢了。   没想到,厉华亭亲自去了机场。   商知荣与林雨静一出到达口,看见厉华亭站在那里,面上俱是掩不住的惊讶。厉华亭上前替他们开了车门,姿态放得极低,一副晚辈做派。商知荣几乎不敢坐直了,心里暗暗纳罕。   林雨静倒是稳得住,面上带着从容,问了一句:“怎么不见徽徽?”   厉华亭笑着答:“徽徽去琴房练习了。”语气里透着一股蓄意的亲近。   林雨静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不过厉总你忙,不用亲自来接我们。我们自己可以去。”   “都是自家人,你们叫我华亭就行。”厉华亭答。   林雨静和商知荣对视一眼,简直开始怀疑厉华亭是不是鬼上身。   到的时候正是中午,厉华亭索性带他们去用中餐。先前他们是吃过一顿饭的,但那回厉华亭姿态颇高,虽客气有礼,却也端着“厉总”的架子。今日却全然不同,俨然一副小辈孝敬长辈的模样,夹菜倒茶,殷勤周到。   商知荣坐立难安,林雨静心里也疑惑重重。   厉华亭察觉到老人家的僵硬,不仅仅是来自自己态度的变化,估计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疙瘩。   他又笑起来,试探道:“说来惭愧,这两年也没好好拜见两位老人家。过年和徽徽生日的时候,我原想着请二老来,或是亲自去老家拜访一趟,只是徽徽总说您二位不愿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哪儿得罪了。”   听着这话,商知荣脸色就不太对了。   林雨静倒是淡然,说:“这是哪儿话?只是我们两个老了,不太爱走动罢了。”   厉华亭便不再追问,转而又提起这间酒店的SPA颇为不错,可以安排林雨静去试一试。   林雨静也不推辞,好酒好菜端上来便吃,有享受便照单全收,既不问来由,也不露怯意。   林雨静去了SPA。   商知荣回了客房,厉华亭却陪着跟了进去。   进了屋,厉华亭也不走,径直坐下,同商知荣聊起闲话。商知荣浑身不自在,面上却还得勉强应付着。   厉华亭却像全然看不出眼色似的,话头不断,哪壶不开提哪壶,但凡说到商知荣面露难色的地方,他非但不绕开,反而还要往深处探一探。   商知荣终于忍不住了,脱口道:“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弄伤徽徽的手呢?”   厉华亭也愣了:“我?怎么是我?谁跟你说是我?”   商知荣一时怔住:“不、不是你……?”   厉华亭苦笑一声:“我待他的梦想,如同待我自己的。我怎么会弄伤他的手?”   商知荣一时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   林雨静做完SPA回来,商清徽也练完琴了。   一家三口坐在套房里闲闲叙话。   商知荣憋不住,说:“徽徽啊,厉华亭说他没弄伤你的手。你们说的是谁是真的?”   商清徽脸色微微一变:“你还跟他说什么了?”   “就这个啊。别的也没说。”商知荣看着商清徽的脸色,又看了看林雨静,林雨静一脸波澜不惊。   商知荣这才猛然回过味来,一拍大腿:“好啊,合着你母子俩一起骗我!黑锅全扣在厉华亭头上了!不是……你们这样到底图什么?”   林雨静只淡淡道:“就算不是厉华亭伤的,终归也和他脱不了干系,这才说他。”   商知荣听得愈发迷糊。   商清徽却又开口:“其实是他,不是他,都没什么分别了。”   商知荣琢磨了一会儿,咂摸出几分滋味来,便说:“不是啊,徽徽。我看厉华亭如今待你是真好,待我们两个老人家也恭敬。咱们家的好日子,怕是真要来了。”   商清徽怕的正是这个。他家这位老父亲,最容易被糖衣炮弹轻易收买。   他便冷了语气:“这日子好一阵歹一阵的。好时给你几个钱,歹时身家性命都悬着。这种日子,怎么过得?”   “倒也不至于吧。”商知荣嘟哝道,“这不是好好的么?我看他一口一个长辈叫着,还说过年要来拜访,说不准真成一家人呢。”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商清徽白眼一翻,“厉华亭是不婚主义者。”   商知荣蹙眉:“不婚主义者?”   “特别坚定的那种。”商清徽说,“连他妈上吊都逼不了他结婚!”   商知荣大惊失色:“那还真的很坚定啊。”   商知荣倒不是那种非要逼着孩子成家的父亲。说到底,儿子都是同性恋了,传宗接代本就不指望了,结不结婚也没那么要紧。   只是,商清徽的对象是厉华亭,这便不同了。   如果只是没名没分地吊着,的确有一种朝不保夕的危机感。   商知荣正心里七上八下的。换作之前,他可能还会劝劝商清徽,说一时好也算赚了,日后掰了便掰了,白捡的便宜不要白不要。但经历过商清徽受伤的事情后,他就没那么确定了。   更别提,他现在兜里揣着厉华亭给的一个亿,吃香喝辣,仓廪实而知礼节,也没那么不要脸了。   林雨静倒始终淡淡的,随口便岔开了话头:“说起来,徽徽,你生日就在下个月。厉华亭现在对你这么热乎,怕是要准备什么惊喜等着你呢。趁这阵子多提些要求,最后再捞一笔大的,才是正经。”   商清徽竖起大拇指:“还得是咱妈有智慧。”   林雨静笑笑:“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就是决赛了。”   商清徽心神一凛,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次日,利兹市政厅。   穹顶高阔,灯光如瀑,将整个舞台照得雪亮。   商清徽站在台上,往台下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辨不清面容。但他知道,那片暗影里坐着厉华亭,坐着商知荣,坐着林雨静,甚至还有……江阔云。   秋望舒没来,因为厉华亭不允许。   这两年,除了厉华亭生日宴可以遥遥一点头,商清徽一次都没见过秋望舒。   他微微吐了一口气,在琴凳上坐下。   他忘了自己多久没站在比赛决赛的舞台上了。   上一次,还是金钟奖吧。那时候他胸腔里憋着一股焦躁,头脑发烫,把愤怒与不甘尽数倾泻在琴键上。当时他觉得自己表达得极好,酣畅淋漓。   但现在想起来,的确是太毛燥了。真正爱惜音乐的人,怎么可以狂砸琴键?   他把手指搭在琴键上。   那团火,其实还在他胸腔里燃烧。   利兹国际比赛,他走了三轮。   第一轮弹巴赫。落指下去,胸中之火将每个音都烧得滚烫,手腕却将汹涌收在克制里。   然后,是肖邦。他让双手在琴键上游走,又慢又轻,弹得并不煽情,甚至可以说冷淡,可那种冷淡底下藏着一种不肯说出口的委屈。   如今他站在台上,选了拉赫玛尼诺夫第二。   这是一首他受伤时以为再也弹不了的曲子。   决赛的台上有乐队,弦乐从身后涌来,如潮如浪。   胸中那团火终于炸开了!   他不再收着,指尖在琴键上狂奔,整个身体微微前倾,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下来。   华彩段,乐队退去,八度和弦像惊雷一样滚过大厅,他一个人在琴键上奔突,像一个人在暗夜里独自奔逃,却也像酣畅淋漓的剑舞。   手指掠过最高音,又急速落回,去势之强,简直似将军的回马枪!但落指的一瞬,他猛然刹力,像一个人在盛怒尽头硬生生收回了拳头。   亢龙有悔。   一曲终了。   满场沉默。   掌声如雷。   潮水一样把他吞没。   他却像虚脱了一样,额头上的汗还没干,自己浑然不觉。整个人如同灵魂出窍,飘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当晚便是获奖者音乐会,所有选手被召回市政厅,坐在前排。   主持人走上台,手中捏着一只信封。   名次从第三名开始念。一个意大利男孩站了起来,满脸通红地走上台去。掌声响起。   然后,第二名,是一个日本女孩。她捂了一下嘴,起身鞠躬。   商清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胸腔里敲着一面越来越快的鼓。   第一名。   主持人顿了一下,低头拆开信封,又抬起头来,笑着往台下望了一眼。   “商清徽。”他念道。   众人脸上几乎都没有惊讶,仿佛理当如此。   全场最震惊的人,竟是他自己。   他怔愣了许久,才恍恍惚惚地上了台。   接过奖杯的那一刻,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一切才终于有了实感。   他终于……捧到奖杯了。   如果是在莱茵赛场上捧到金奖,他大约只会志得意满、踌躇满志,觉得世界尽在掌中。   可今日,他的心情却复杂得多。   金灿灿的奖杯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朵玫瑰,柔软的花瓣近在眼前,掌心却被花刺扎得生疼。   他垂了垂眸,缓慢而郑重地说:“感谢……”   感谢一切。   感谢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整个过程,厉华亭一直在。   商清徽下台之后,厉华亭便迎上去,伸手将那奖杯接了过来,替商清徽捧着,像捧一件极要紧的物什。   商清徽抬眸看他,微微有些讶异。厉华亭平日素来矜持冷淡,即便心中激情翻涌,面上也干干净净。此刻却不一样,眉目间尽是一种罕见的欢喜,嘴角压都压不住,像是自己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   厉华亭拥住他:“徽徽,真好。”   商清徽心头轻轻一动,没有说什么,虽然把视线别开,但脑袋还是乖巧地往他胸膛靠了靠。   现在正是厉华亭最高兴的时候,也是戒备最松的时候。   这是他逃跑的好时机,不能做任何引起厉华亭警觉的事情。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贴着,像一只温顺的金丝雀,在主人掌心轻轻地蹭了一下。 第44章 044 结婚吗?   捧到了奖杯,自然要庆功。   商清徽说不必张扬,只和父母、厉华亭一道吃顿饭便好。本也邀了江阔云,江阔云却推辞了,只说有事,便没来。   商清徽捧着奖杯嫌累,厉华亭替他接过,放在怀里,跟抱着什么宝贝疙瘩似的。   他实在很少见厉华亭情绪外露成这样的时候,骄傲之情更胜他亲生爸妈。真是路过一条狗,厉华亭都想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家徽徽得第一名了”。   商清徽都好笑:“你怎么这么高兴?”   厉华亭说道:“我替你高兴。”   商清徽微微抿唇。   回去吃了一顿,商知荣也高兴的,多喝了两杯,有些醉了。   散席时,厉华亭主动去扶他,商知荣便将胳膊往他肩上一搭,整个人挂了上去。酒意上头,早忘了厉总是什么身份,商知荣忽然拿出一副长辈的口吻来,拍着厉华亭的肩,大着舌头道:“小厉啊——”   这三个字一出,连林雨静那样处变不惊的人都猛地睁大了眼,恨不得当场伸手去捂丈夫的嘴。   商清徽也震惊了:你怎么敢喊他小厉?连月光哥都得喊他老厉呢!   谁曾想,厉华亭只是笑了笑,丝毫没有被人冒犯的意思,还微微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应道:“伯父您说。”   商知荣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酒气喷出来:“我只有徽徽这一个孩子——你可别委屈了他啊!”   厉华亭语气温和:“不会的,我会待他很好。”   商知荣却嗤了一声,摆了摆手:“我瞧你就嘴皮子一碰。不结婚,就是耍流氓——”   看来,那句“厉华亭是亲妈上吊都不结婚的”是彻底种进商知荣心里了。酒一上头,便不管不顾地倒了出来。   厉华亭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难得怔了一瞬。   趁着他愣神的工夫,商清徽赶紧上前把父亲拽了回来,低声道:“爸喝多了,胡说八道的,你别放在心上。”   林雨静也赶紧上前,和商清徽一左一右把老父亲架走,免得他嘴里没把门的,吐出越来越多不该说的话。   商清徽和林雨静合力把商知荣安顿好,总算让他消停下来,倒头睡了。商清徽直起身,揉了一把脸,低声同林雨静商量:“妈,我爸这张嘴可太漏风了。往后不能再让他和厉华亭单独待着。”   林雨静点点头,神色里带着几分心有余悸:“可不是。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了。”   等一切安置妥当,商清徽才回到自己的套房。   推门进去,就见厉华亭坐在灯下,正一层一层地往奖杯上裹着气泡膜,小心翼翼,像在包扎什么易碎的瓷器。裹好一层,又仔仔细细地贴上胶带,看样子是打算亲自托运带回国,不肯交给旁人经手。   商清徽倚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包好了,厉华亭抬起头,才发现商清徽:“你回来了?伯父怎么样?”   商清徽咳了咳,说:“他就是醉倒了。没事,我妈看着他呢。”   厉华亭将奖杯妥帖地收进箱子里,合上盖子,才转过脸来,像是漫不经心似的问了一句:“你爸怎么忽然提起我不结婚的事?”   商清徽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我先前和他闲聊时随口提过一句,说你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你也知道老人家,总有个执念,觉得孩子得成家立业才算稳妥。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厉华亭默了默。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隔着越洋电话,他说过一些话。   那时候他说得郑重,极认真,竟像求婚一般慎重——“我不结婚,徽徽。再也不会有这些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商清徽的声音才慢慢响起来:“你总不会……想和我结婚?”   “我不结婚,徽徽。”   “噢……”   那个“噢”字,短得像一声叹息,轻飘飘地落下来,至今没有落地。   此刻他回过神来,看了看商清徽,商清徽正低头没有看他。   厉华亭只缓缓开口:“你呢?”   商清徽愣住了:“我?什么?”   厉华亭说:“你会想要结婚吗?”   商清徽万没料到他嘴里会冒出这样一个问题,简直有些摸不着头脑。他顿了顿,才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其实我不是不婚主义者。”厉华亭说,“也许,我和你一样,只是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商清徽越听越觉得古怪。心想:你都被桑吉花逼婚多少回了,也亲口同我说过不结婚,怎么会是“没想过”呢?   他猜测,大约厉华亭今日实在太高兴了,又或者席间也饮了几杯,脑子一时不大清醒。   考虑到自己即将实施的逃跑计划,不宜在这当口同厉华亭深入谈论什么,却也不能拂逆他,商清徽便露出柔顺的神色,微微一笑:“没事,咱们还年轻,慢慢想就明白了。”   这话分明是敷衍。   可厉华亭那样精明的人,竟没听出来,反倒觉得心头被什么击中,神色柔软了几分。   洗过澡,二人一同睡下。   厉华亭伸手环住他的腰。商清徽以为这是要亲近。毕竟今日大喜,而比赛期间厉华亭说怕影响他状态,一直禁欲,今晚顺理成章来一次,也是人之常情。别说厉华亭,他自己也想的。   他便往那边靠了靠。谁曾想,厉华亭只是执起他的手,低头吻了吻指尖,轻声问:“今日弹得那么激烈,手有没有不舒服?”   商清徽心头蓦地一软,连忙别过脸去:“没有。我好着呢。”   厉华亭便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又问:“那就好。对了,你不是一直说好久没出国了,想多待一阵么?下个月你生日,咱们索性留在欧洲过,好不好?”   商清徽心想:正合我意!   他原本还想寻个由头赖着不走,没想到厉华亭自己先提了。倒省却许多周折。   他便把脸往厉华亭颈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听上去像是欢喜:“好啊。”   厉华亭轻抚他的背脊,又说:“你的生日想怎么过?”   商清徽心里盘算着,既然要跑,最好让厉华亭忙起来,无暇分神。他便故意把愿望说得繁复一些:“这次还是想一家人在一起。既然爸妈也来了,不如也和他们一起。”   “好。”厉华亭点头,“这样好。不然倒显得我没诚意。”   商清徽心里装着别的事,丝毫没留意厉华亭说“没诚意”和办生日之间有什么对不上的地方,只继续道:“人不多,但也得隆重些。”   “不错,私密而隆重。”厉华亭顺着他说。   “嗯,既然都来了欧洲了,不如找个古堡办,你看怎么样?”商清徽又天马行空起来。   “古堡?”   “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厉华亭笑了一下,“只是你若早些说就好了,现在才定,怕时间仓促,准备不充分。”   商清徽却道:“提前一个月了,有什么不充分的?如果办不好,那就是你不尽心。”   厉华亭听了,也没反驳,只笑着问他还要什么。商清徽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推说要睡了,翻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厉华亭便不再追问,只把被子替他拢了拢。   待商清徽呼吸匀长、彻底熟睡之后,厉华亭才轻轻抽出手臂,掀开被子下了床。他披了一件外套,轻手轻脚地出了套房。   酒店大堂有一架三角钢琴,平日里供住客偶尔弹奏,此刻夜深了,四周空无一人,他在琴凳上坐下,揭开琴盖,指尖搭上去。   脑子还记得谱子,每一个音符、每一处分句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记忆里。可手指落在琴键上,触键犹豫,跑动迟钝,像生锈的齿轮勉强咬合着往前转。   他停了一下,又从头开始,弹到第三个乐句便又卡住了。左右手配合得磕磕绊绊,该轻的地方压得太重,该连贯的地方断得突兀。   他把手收回来,摊开在膝上,看了许久。   灯光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这双手能签百亿合同,能在牌桌上不动声色地赢一整夜,却连一首简单的曲子都弹不完整。   他慢慢合上琴盖。   前台走过来,客气地问他需要什么。   他顿了一下,说:“麻烦找一根软的卷尺。”   前台有些诧异,但也没多问,很快取来递给他。厉华亭道了谢,将卷尺收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回了套房。   商清徽还在熟睡,呼吸安稳,侧脸陷在枕间,对外界一切变化浑然不知。   厉华亭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轻轻俯下身,将商清徽的左手从被沿下慢慢抽出来。他小心地拉起商清徽无名指,用卷尺围了一圈,记下了数字。   整个过程,商清徽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睡得无知无觉。   厉华亭将卷尺收好,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低头,在商清徽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第二天,厉华亭神色如常,带着商清徽去了珠宝店。   商清徽有些疑惑:“突然看珠宝干什么?”   “给你挑生日礼物。”厉华亭道。   商清徽笑了:“我还以为你要准备惊喜呢。”   “我若真准备了惊喜,到时候又贵又不合你心意,你反而要生闷气。”厉华亭说着,口吻是吃过教训的人。   商清徽无法反驳。   他现在虽然富裕起来了,但还是挺抠门的。厉华亭之前给他送过很贵的东西,结果不合意。他就觉得很烦恼,还不如厉华亭直接给钱呢!   所以鲜花之类的小东西,搞搞惊喜无妨。珠宝么,还是亲眼看过,再买才好。   厉华亭和商清徽进门,发现整个珠宝店一个客人也没,倒是店长带着店员们列队恭候了。   商清徽没好气地说:“你包场了?”   厉华亭说:“你不是喜欢低调、人少吗?”   “……这低调吗?”商清徽咳了咳又说,“咱搞这么大动静,结果一点儿不买,那不叫人白忙活一天了?”   厉华亭说:“怎么会一点儿不买?”   “看不中就不买啊!”商清徽摊摊手,“珠宝可不便宜啊。不能因为抹不下面子就硬买。”   商清徽出于对自己钱包的考虑,认为一定要看得很喜欢才买。但共情了一下打工人,又觉得包场了不买很不地道,正是进退两难。   厉华亭笑了笑:“我们家在这品牌一年的消费,足够包场好几次不买都能盈余。”   商清徽这才放了心,步子也松快起来,往柜台前踱了过去。   店长亲自上前来,笑容殷勤,问要看看什么款式呢。   厉华亭却只说:“看看石头吧。”   说着,他转头问商清徽:“你喜欢什么石头?钻石喜欢么?”   他扬着微笑,一副自然轻松的姿态。可那笑意底下,藏着几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紧张与试探,一层一层叠着,全被他见惯场面的镇定死死压住。   商清徽却浑然未觉,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一只不知人事的小雀,眨眨眼睛,语气轻快:“钻石?” 第45章 045 筹备   店长已然会意,捧了钻石过来。   商清徽目光掠过,兴致缺缺。   厉华亭问:“不喜欢?”   商清徽说:“不爱这种透明的石头。我要有颜色的。”   店长立刻接话:“那商先生看看彩钻?黄钻、粉钻,颜色都很出挑。”   商清徽扫了一眼,兴趣仍旧淡淡的:“彩钻的颜色也差点意思。再贵也不会馥郁到哪里去。”   厉华亭点了点头,钻石没送出去,虽然有些失望,但心里又转了个弯:徽徽不喜欢钻石,那他送老秋钻石,可见也不喜欢老秋……   店长听完,心里有了数,立即引了几枚颜色馥郁的宝石上来——红宝、蓝宝、祖母绿,各色齐全,一样一样托在绒布盘里,灯光底下,灼灼地亮。   商清徽一眼便相中了其中一颗,鸽血红,艳得惊心,像一团火,搁在墨绒上静默地烧着。   “这个漂亮。”商清徽伸手指了指。   店长忙取起来,请商清徽试戴。   商清徽以前虽然当过阔少爷,但还是没有什么买宝石的经验,好奇问:“这就是一颗石头,怎么试?”   店长笑容不变,语气温煦:“宝石要上身才知道合不合人。搁在绒布上是一回事,贴在皮肤上是另一回事。”说着,将那枚鸽血红轻轻托在商清徽掌边。   商清徽接过,指尖捏着那枚鸽子血,翻过来,倒过去,对着灯光看了一看,又搁在掌心里比了比,像小孩得了颗糖,新奇得很。   厉华亭见他喜欢,便含笑道:“那就要这颗了?”   商清徽嘀咕了一句:“价钱都不问,说买就买。”该死的有钱人。   店长早已喜上眉梢,又问要做成什么款式。   厉华亭转向商清徽:“你想做个什么?”   商清徽低头想了想,指尖还捏着那枚鸽子血,在光下转了转:“那就镶在胸针上吧,别在胸口,低头就看得见。”   店长点点头,又问:“那切割方式可有什么偏好吗?这颗鸽血红原石净度极好,做枕形切割最能衬颜色,若想要更亮一些,祖母绿切割也好看。”   商清徽哪里懂这些,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厉华亭。   厉华亭却没替他答,只对店长说:“拿图样来,我们现下就商量。”   店长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好,好,我这就去取。”转身进了里间。   厉华亭这才侧过脸来看商清徽,语气平缓却认真:“你自己看,自己选,喜欢哪个就定哪个。我陪着。”   商清徽听了,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却只是轻轻一抿,没说什么。   不多时,店长捧了一台平板出来,轻轻搁在商清徽面前:“商先生慢慢看,切割方式、镶爪样式、金属颜色,都可以在平板上自由搭配,预览效果也出得来。”   商清徽低头看着屏幕,指尖在上面划了两下,新奇得很。   厉华亭在他旁边坐着,长腿随意伸着,背往后靠了靠,目光全然不看那些镶嵌,只落在商清徽侧脸上,什么话也不说。   店长倒是站在另一侧,殷勤地提供着建议:“枕形切割最衬这种鸽血红,能让红色显得更加浓郁饱满,不像其他切割方式会漏色。但如果您不图显色,那枕形就不是最优选。 圆形明亮式折射率最高、最闪;祖母绿切割则更通透、更显净度。至于镶爪的话,四爪显得轻盈,六爪更稳妥些。金属嘛——黄金太老气,白金太冷,玫瑰金倒是衬肤色……”一面说着,一面在平板上划拉出各种搭配效果。   商清徽听得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来,又划过去。   厉华亭始终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旁边,手指搭在膝上。   他这一生,惯于替人拿主意,替人安排妥当,此刻是少见的竟安安分分地坐着,把决定权全交到对面那个人的指尖上。   商清徽最终选了枕形切割、四爪镶、白金加玫瑰金双色底座,又在平板上点了点,确认了预览效果,这才放下屏幕,揉了揉眼睛,说:“胸针的款式还没挑呢,天都快黑了。”   窗外天色确实暗了一层,店里的灯显得更亮了些。   厉华亭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那就下回再挑罢,等设计师出了初稿再定,不急。我们现在先回去。”   商清徽点了点头,起身来,把那枚鸽血红的事暂且搁在一边。   厉华亭这才回过头去,看了店长一眼。店长立即会意,轻轻颔首。   恭送二人出门后,店长关上门,转身对助理道:“这枚鸽血红,枕形切割,四爪镶,白金加玫瑰金双色底座,做成戒指。”随即点开平板,将厉华亭之前就递过来的指围数据输了进去。   助理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笑道:“这位厉先生,做个求婚惊喜可真是费了心思。多少人随便买颗大的,就觉着诚意已经到了。他还知道要带人来商量款式,又哄着对方以为只是枚胸针,悄悄将戒指的款式按对方的心意全定好了。”   “可不是么。”另一个店员也凑过来,望着门口的方向感叹了一句,“商先生真是好运气啊。”   店长没接话,只低头把预览图又调出来看了一遍。   鸽血红在屏幕上灼灼亮着,像一颗秘而不宣的真心。   说好的胸针设计图,自然是迟迟没有送过来的。   商清徽倒没太在意,他的心思全放在逃跑计划里呢。   这日,商清徽故作平静地对厉华亭说:“离我生日还有一个月,我爸妈干呆着也没意思。我叫他们去周边旅游了。”   “嗯……也好。老人家应该也很久没有出国旅游了。顺道走一走也不错。”厉华亭并无怀疑太多,只是问道,“他们要去哪儿?我让助理安排一下机酒还有地陪?”   “不用啦,他们又不是头一回出国,自己能搞定。这次是说走就走的自由行,提前安排反而不自在。”商清徽笑着推了。   厉华亭点点头。   商清徽其实多少有些紧张,厉华亭按理是能发现的。   但不巧,厉华亭也罕见的有些紧张,竟然忽略了这一丝不自然。   厉华亭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商清徽惊讶道:“动身?去哪儿?”   厉华亭笑道:“你不是要办古堡派对?利兹哪来的古堡?咱们得去约克郡乡下。”   “乡下有五星级酒店吗?”商清徽问。   厉华亭:“……应该是没有的。”   “那我还要住在这儿。”商清徽语气一扬,带了几分故意拿捏的娇蛮,“你先去筹备吧,等到生日那天,我坐车来。”   厉华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纵容,像看一只不肯挪窝的猫。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道:“行,那我去安排。到时候叫人接你。”   商清徽微微松了一口气,心想:厉华亭最近倒是越来越好说话了。是不是我在他身边久了,装乖卖巧当真把他蒙住了,教他一点点卸了防备?   厉华亭收拾了行李,要去约克郡乡下,临行前,忽然问了商清徽一句:“你弹了这么多年的钢琴。觉得哪首钢琴曲最浪漫?”   商清徽愣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答:“《月光》吧。德彪西那一首。”   厉华亭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然后拎起箱子,推门走了。   厉华亭虽然走了,但是生活助理还留在这儿。   基于莱茵那场的前车之鉴,生活助理把商清徽盯得还是蛮紧的。   只是他更清楚,除了这位明面上的助理,这间酒店里、这座楼里,必定还有他没在意过的人,不动声色地记着他的行踪。   商清徽也不去拆穿,照常吃饭、逛街、练琴、在酒店泳池边晒太阳,日子过得像一只安逸的小懒猫,眯着眼,晒着肚皮打呼噜。   厉华亭在约克郡里,自然没有大酒店可住。   他住在一座上世纪某位乡绅留下的旧居里。白天去古堡看场地,和活动策划公司的人核对流程、菜单、花艺、灯光,事无巨细,样样亲自过目。   晚上回到旧居。屋子里头倒是拾掇得齐整,壁炉烧着,地毯厚实,更妙的是还放着一架钢琴。   入夜,他便坐在这架钢琴前,练习《月光》。   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碰过琴了。   自从他放弃钢琴之后,每一次再触到琴键,都会有一阵彻骨的冷意从指尖窜上来。母亲当年歇斯底里的嘶叫声便会在耳畔重新响起,盖过他自己弹出来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   现在,却不一样了。   因为多年未碰,他的指尖十分凝涩,断断续续的,偶尔会按错音。但那旋律到底还是叮叮咚咚地淌了出来,在夜色里温柔地铺开,像真正的月光一样,静静地落在旧居的地板上。   错了,他也没有停,一遍弹不顺,就再来一遍。   多年不弹,指尖的茧早已退尽,琴键敲在肉上,微微发麻。   一遍。两遍。三遍……   等他把那一整段顺下来了,才发觉手腕已经酸到几乎不听使唤,想捏拳头手指都弯不拢。他把手掌翻过来,在膝盖上轻轻按了按,又翻回去,重新摆上琴键。   再来一遍。   房间里,指尖落在琴键上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地荡开。   笨拙的,却带着几分欣喜,像婴儿蹒跚学步,奔向一个温柔的怀抱。   他便是如此,充满耐心地弹着。   错误,大约是被允许的吧。他想。一遍不对,总可以再弹一遍。不急的。   直到这首曲子变得真正温柔、真正浪漫,到那时候,徽徽应该也在旁边听着。坐在他身边,温柔而美丽,像今晚的月光一样。   窗外夜色浓稠,琴声断断续续地淌出去,落在寂静的乡间小路上,只让飞过的夜莺听见。   可他弹得郑重而沉醉,就像商清徽已经在他身旁听着呢。   徽徽坐在旁边的样子,他想象了许多遍,想到后来,嘴角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快乐,原来是快乐。   厉华亭好久没有感受过了。   他望着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竟觉得有几分陌生。原来他还会这样笑,原来他还有这样的时候。 第46章 046 商清徽走了   到了商清徽生日那天,古堡的一切都准备好了。   厉华亭六点就起了床,到了宴会厅里,把钢琴又试了一遍。策划公司的负责人站在一旁,抱着平板,安静地等他满意。   厉华亭敲了敲琴键,抬眸四望:“灯光怎么布局?”   “晚餐时调暗主灯,壁炉和烛台做主光源。您弹琴的时候,一束追光打在钢琴上,其余全部暗下来。”负责人答。   厉华亭点了点头,沿着大厅缓缓走了一圈。   花艺已经布置妥当。白玫瑰与绿绣球搭出了骨架,其间错落缀着几丛暗紫色的耧斗菜和深紫墨绿的大丽花,壁炉台上垂着铁线莲的细蔓,疏疏落落的,不挤不闹,颇有雅趣。   他四下看了看,伸手把壁炉台上一只陶罐往左挪了半寸,退后半步端详片刻,点了点头,才直起身,说:“差不多了。”   厉华亭又回到钢琴前坐下。   他掀开琴盖,手指搭上琴键,吸了一口气,开始弹。   可弹到第三个小节,指尖一滑,按错了音。他停了一下,从前面重来,到同一个位置,又错了。第二遍弹得很小心,可到了中段,左手一个琶音还是没接住,叮的一声,像是篮球落空在篮板外。   他把手收回来,侧过脸,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亮,彩绘玻璃落下斑斓的光,如此美丽,他却离奇地紧张起来。   厉华亭很少紧张。可他坐在自己练习了好些日子的钢琴前,在空荡荡的古堡里,竟然紧张得像第一次登台,像多年前那个坐在琴凳上腿还够不到地的小孩。   他站起身来,拿起手机,拨打了电话给司机。   司机那边很快接通:“厉总?”   “接到了商先生了吗?”   “接到了。”司机说,“您要和商先生说话吗?”   厉华亭当然想,但突然又有些迟疑起来,仿佛即将出嫁的新娘,惦记着婚前三天不能和新郎见面的老规矩。明知荒唐,心里却认了真。   他迟疑了一瞬,才开口:“不用了。直接送过来就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握在掌心里,站了一会儿。   他又去彩排了一遍,又练了几遍琴。不知怎的,手指偏偏不听使唤,磕磕绊绊,像怎么也滑不顺。   他停下来,盯着琴键,胸口涌上一阵莫名的烦躁。练了这么多天,偏偏这个时候掉链子。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   他接起来,心跳陡然一沉,不祥的预感像冷水一样漫上来,不等对面开口,他先问了一句:“商先生在吗?”   司机立即答:“在的,商先生正要和您说话呢。”   厉华亭咽了咽,发现自己紧张得有点过分,仿佛第一次面圣的朝臣一般。   商清徽的声音在那边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我爸妈下飞机了,说打不到车。我想先去机场接他们,顺道一起过来。”   厉华亭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酒店去机场,再折去古堡——这条路比直接过来多出将近一倍的时间。   换做以前,厉华亭或许就铁口拒绝了,说另派车过去就是。但现在,他却不太愿意说些让商清徽扫兴的话。   他便只是笑笑:“好。”   商清徽大约能感受到厉华亭不太乐意,便安抚般说道:“我让司机开快点。”   “慢慢来,不急。”厉华亭温和地说,“路上小心,安全第一。”   厉华亭叫来策划公司的负责人,告诉他仪式推迟。负责人应得利落,转身便去重新安排,自然熟练,显然早已习惯随时随地应对变动。   厉华亭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却告诉自己:“没事,多一点时间还好。正好再练练琴。”   他又在钢琴前坐下,但这次,他没有心思看琴谱,而是拿出了手机,放在谱架上。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汽车的GPS定位。从屏幕可见,那辆车正沿着通往机场的道路缓缓移动,一个绿色的小点,在屏幕上安静地亮着。   他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才安心把手放回琴键上。弹了两个小节,又抬眼看了一眼屏幕,绿色的小点还在动,没有偏离路线。他低下头,继续弹。琴声断断续续的,在空旷的大厅里荡开。   小绿点到达机场到达层外的停车区时,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来。   他想,再过不久,徽徽就到了。   厉华亭时不时瞥眼看屏幕,就像是下载紧要文件等着进度条移动似的。   然而,这进度条却是一动不动。   他发现这小绿点停顿得有些久了。   按理说,接机需要十来分钟差不多了,但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他忍不住拿起手机,想拨打电话去询问。   手机却响起来了。   他立即接通。   司机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焦躁:“厉总,商先生进去之后,很久没出来了……电话也打不通,我去到达口找了一圈,没看见人。”   厉华亭心头一沉,某个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浮上心头的不详预感,此刻得到了某种应验。   他让自己听起来还是冷静的,十分沉稳地令司机先在机场外等着,不要离开。   然后,他拨了商清徽的电话。并不意外,已经关机了。   厉华亭垂了垂眸,指腹在手机边缘停了一瞬,又拨了另一个号码。接电话的是机场管理层的一位朋友。   电话接通,他简短地说了情况,对方应了一声:“我帮你看看,等会儿回你。”   挂了电话,他坐回琴凳上。手指搭上琴键,却按不下去。   他索性合上琴盖,抬起头,去看那扇彩绘玻璃窗。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窗上那些碎色的图案融成一片沉沉的暗影,玫瑰、藤蔓、天使的翅膀,全都没进了夜里,一点颜色也看不出来。   他几乎又要跌入童年那一片荆棘丛里了。   从梦幻的钢琴旁摔下来,被拽入恐惧的深渊。只是这一次,面前没有母亲愤怒的巴掌,只有一个沉默的、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像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灯忽然灭了,四周的黑暗一层一层涌上来,他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电话再次响起。   他仿佛被那铃声吓了一跳,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按下接听键。手机贴到耳边的时候,他甚至忘了先开口。   朋友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歉意的迟疑:“查到了。商先生没有办登机手续,监控显示他从东侧出口离开了,上了一辆深色的轿车,车牌我们记下来了,要不要发到你手机上?”   “不需要了。”厉华亭涩声开口。   那边顿了顿。   厉华亭其实也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像一个提线木偶,嘴巴僵硬地开合着:“他平安无事就好。我只是……担心他罢了。”   厉华亭是什么样的人?   他岂会不知道,这两年商清徽在自己身边并不愉快?他那样一个事事洞察的人,商清徽的顺从、乖巧、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疏离,他岂会看不出来?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再耐心一些、再体贴一些、把最好的东西一样一样捧到面前,人心总能焐热的。他以为时间够长,就算是坚冰也能融化吧?   可是……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挂断电话,站在大厅中央。壁炉里的火烧着,温暖地映照着白玫瑰与绿绣球构成的轮廓。所有东西都在原本的位置上,一切都准备好了。   只剩下一个人没来。   而那个人,大概不会再来了。   他的心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了。   门口却响起脚步声。   他猛地抬头。   却见是策划公司的负责人。   负责人小心翼翼问道:“厉总,我想再确认一下,仪式什么时候开始?”   厉华亭嘴巴张了张,半晌,却露出一个木偶般僵硬的微笑:“现在。”   负责人愣了一下,颇感讶异,可对上他那笃定的眼神,终究没敢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仪式开始。   主灯倏尔熄灭,大厅瞬间暗下去,只剩壁炉与烛台摇曳着温黄的光。   多么浪漫,如果这大厅不是只有厉华亭一个人的话。   厉华亭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钢琴上。   他不再去看手机,或是琴谱。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想什么,双手搭在琴键上,顺着肌肉记忆,自然而然地弹奏起来。   谁也没想到,他这次弹得居然是那么好。   很是遗憾,偏偏商清徽没有听见。   《月光》的旋律如水般流泻,淹没满场的寂静。   他像是一条孤独的鲸鱼,在广袤的海洋里,发出无人聆听的歌声。   一曲终了。   他仿佛精疲力尽,但却还是站了起来,来到了彩绘玻璃窗前。   就在他望向窗外的瞬间,烟火腾空而起,一朵接一朵,在天幕上绽成满天的流光。光透过彩绘玻璃,碎成斑斓的影子,朦胧而绚烂,像一场盛大而无人共赏的梦。   那烟花升得很高,轰隆隆的,附近没有高楼,方圆十里都能望见。   轿车里,商清徽正倚在后座假寐,听到一声闷雷似的炸响,猛地睁开眼皮。   他摇下车窗,探出半张脸,好奇地望向夜空。只见一朵朵金红色的烟花缓缓散落,吹落星如雨。   “哇,谁放烟花?”商清徽笑了,“好漂亮啊。” 第47章 047 放飞的小鸟   商清徽刚离开的时候,还有些疑神疑鬼。   他总担心那个水草一样的鬼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又会从暗处缠上来。   毕竟,两年前,曾经试过逃跑的他,曾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逃不出的金笼子。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那么费尽心思地想一个出国逃跑的计划。   父母那边早已安顿好,他很快去和父母汇合了。   商清徽为了不让自己想太多,每天都在努力学英语。他原以为自己是满脑子复杂东西的文艺青年,学起英语,才发现自己的头脑居然如此简单。   每逢深夜,他更恨为何单词不能像是恋爱一样刻骨铭心?句型为何不能像厉华亭一样阴魂不散?   商知荣见他这样,心疼得很,凑过来道:“孩子啊,你为什么非要学?你都这么成功了,还读什么书?”   商清徽盯着单词书,头也不抬:“咱是要在这儿工作生活的,总不能一直瞎比划吧?”   商知荣不以为然地一摆手:“咱都这么有钱了,雇个翻译就是了。”   商清徽放下笔,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爸,这就是你不成功的原因。以后你还是听我的吧,乖。”   商知荣脸涨得紫红:“反了反了——”   林雨静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往边上拖,一边走一边说:“就该听咱儿子的……”   “凭什么啊?”商知荣被她捂着嘴,含糊不清地抗议。   “就凭咱家的钱都是他挣回来的。”   商知荣顿时不闹了,张了张嘴,又合上,半晌,憋出一句:“……哦。”   封建父权专制就这样被资本主义瓦解了。   商清徽拿出学琴的劲头学英语,进步倒也一天比一天明显。一门语言,有时只要迈过了一个坎儿,往后便不觉得那么难了。   他正哼哼唧唧地背着单词,电话忽然响起来。拿起来一看,是秋望舒。   “月光哥啊?”商清徽接起来,语气轻快得很,“有什么指教?”   秋望舒在那边笑了一声:“你也真是的,跑去哪儿也不说一声。”   “唉!是我疏忽了。”商清徽笑着说,“但这阵子刚安顿下来,也是忙,一时没顾得上。”   “是一时没顾得上,还是想要疏远我呢?”秋望舒难得把话说得直白,带了几分少见的尖锐,“你是不是总觉得我和老厉是老朋友,你既然要远离他了,也不好再和我过多交流了?”   商清徽被他点中了心事,面上却不肯露半分,语气油滑地绕了过去:“月光哥,您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您的大恩大德,我是一辈子忘不了啊——”   “好了,少油腔滑调了。”秋望舒没好气地打断他,“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这事儿……不太好吧。”商清徽摸摸鼻子,“我才刚跑没多久呢,你就飞欧洲了。这不叫厉华亭发现吗?”   “你怕他通过我发现你的行踪吗?”秋望舒笑了笑,却说,“其实,我本来也担心这个,所以一直按兵不动,没有联系你。”   “然后呢?”商清徽嘴上吊儿郎当,却高高竖起了耳朵。   “老厉回国之后,一直没有提你的事情。”秋望舒缓缓说,“而且,他在你离开那天,也没有去找你,第二天就直接回国了。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商清徽愣住了。   他这些日子,一想到厉华亭心里便拧着一股劲,闭上眼,有时恍惚还能感到一条手臂环在腰间,挣不开的。他总怕他纠缠不休,如影随形。   然而,听到秋望舒说厉华亭如此利落,不但没找他,甚至问也没问一句,他倒有种一脚踏空的感觉,像走了很久的台阶,最后一阶比想象中矮了半寸,整个人微微踉跄了一下。   “哦,真的吗?”商清徽有些恍惚,也有些难以置信。   “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呢?”秋望舒顿了顿,“其实,如果他发现你跑的时候,就立即追你,未必追不上的。可他没有这么做。”   商清徽捏了捏眉心:“是啊……他没有追上来……”   他在机场那会儿,也不过争取了不到四十分钟的窗口期。司机发现不对就立即汇报,厉华亭那样的人,人脉广、动作快,要想在他出境之前把人拦下来,甚至在下个机场截住他,都不算太难。   他当时提心吊胆了一路,甚至盘算好了,让父亲先去探探路,若到了机场走不了,他便只能忍痛割父。反正这老爸,也是阑尾一般,在可割与不割之间。   他可以带着亲亲妈妈自驾游,末路狂花。   可什么也没发生。他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地登了机,平平安安地落了地,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进海里,没有人想过去打捞。   “他就这样轻松地放过我了?”商清徽喃喃道。   秋望舒笑了:“你不会还觉得很遗憾吧?”   “遗憾个屁。”商清徽一下竖起尾巴,恶狠狠地说,“只是,早知道他可以这么利落放手,咱也不用搞这谍战剧。也是很累的啊!”   “或许,正因为你处心积虑演了一出谍战剧,他看出了你的决心,才愿意放手吧。”秋望舒淡淡道,“又或者,这两年他自认为对你很好,没想到你还不领情,他也灰心了,不想再继续。”   商清徽觉得后者可能性比较大。   厉华亭那个人,自尊心高得能顶破天。这两年对他,确实足够俯就了,有些时刻,商清徽自己都觉得受宠若惊。可他很快又清醒过来,那些破格的好,不过是一种驯化的手段。   可显然,厉华亭耐着性子哄了两年,发现这法子在他身上不管用,大约很是意外。   秋望舒说是“灰心”,商清徽却不大信。厉华亭那样的人,哪里来的“灰心”?   商清徽猜测,厉华亭应该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觉得再养着这只不听话的金丝雀,投入太多,回报太少,便索性收了手,放了飞。   秋望舒又道:“既然如此,我来找你,应该也没妨碍。”   “我这边还忙着落脚的事情呢,怕是没功夫招待你呀。”商清徽说。   “我正要说这个呢。”秋望舒道,“你也该有个生财的法子,我想着,给你介绍一家经纪公司……”   “我已经在谈了。”商清徽接口道。   “你已经在谈了?哪一家?”   “还能是哪家?全球最顶级的能有几家呢?”商清徽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我现在是利兹冠军欸!”   之前,他还要沈教授牵桥搭线,才能谈到大经纪约。但现在,却不需要了。   他在利兹国际比赛上的表现非常亮眼,而且年轻貌美——这不是开玩笑的,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古典音乐圈,演奏者的形象,往往也影响着身价与前途。   什么顶级经纪约都是等着他挑。   秋望舒明白了,现在的商清徽,不再需要沈教授牵线,不再需要厉华亭的娇养,自然,也不再需要他的帮助了。   商清徽在众多经纪约里挑了一份最合心意的。   经纪公司那边动作也快,演奏会的排期很快便定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办演奏会,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他一上台,聚光灯打下来的那一瞬,所有的紧张忽然像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净。   他坐下来,把手放上琴键,台下安静得像一片深水,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弹下了第一个音。   他弹完最后一个小节,台下掌声涌上来,像潮水拍着岸。   他坐在琴凳上,微微喘着气,像是刚从一场悠长的潜泳里浮出水面。   这时候,他才恍惚察觉——自己居然就这样,办了一场演奏会了。   “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算是钢琴家了吗?”   回答他的,是在演奏厅里不断回荡的掌声。   庆功宴倒不隆重,就是经纪公司的几个人和当地一位乐评人,在音乐厅附近一家小酒馆里围了一张长桌。   店家和经纪人是老熟人,留了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景。   商清徽坐在中间,手里捏着一杯香槟,酒喝到半杯,他的心思就跟那些细碎的泡沫一样,轻盈而梦幻地浮着。他抬了抬眼,透过玻璃窗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慢慢走近。   是秋望舒,他穿着一件松绿色的绞花针织毛衣,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领子,显得整个人文雅柔和。   他走近了,隔着窗户朝商清徽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在旁侧推门而入。   长桌上的人都认得秋望舒这位钢琴家,纷纷起身招呼,请他在商清徽旁边坐下。有人笑着说:“原来你们是朋友啊!”   商清徽举了举酒杯,笑吟吟地用英语回答:“热爱钢琴的,都是我的朋友。”   秋望舒用手肘轻轻推了他一下,眨眨眼:“你也学会说这些漂亮话了?”   商清徽哈哈一笑,侧过头,压低声音换了中文:“咱现在是名人了,得有范儿!”   秋望舒看着商清徽靠近的脸庞,因为饮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微微一动,然后别开视线,饮了一口冰镇的酒。   今天的商清徽很高兴。秋望舒发现,他今日与从前是不同的。   过去,他所见的商清徽,一直是属于某个人的金丝雀。他即便表现得再飞扬跋扈,但骨子里总带着一种拘谨,也许正正因为那份拘谨,他才表现出那样强的攻击性。   今日的他,却是很松弛的,嬉笑怒骂,皆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舒展。   商清徽喝得有些高兴了,虽然香槟度数不高,他却有点儿飘飘然。   就在那轻飘飘的感觉里,他忽然脖子一凉。那种熟悉的、仿佛有水草在脚踝边缭绕的感觉,毫无征兆地又回来了。   他本能地坐直了身体,警惕地环视四周,却发现并无什么不妥。   厉华亭并不在这里。   他甩了甩头,自嘲地一笑:一定是喝多了,产生了幻觉。   秋望舒察觉到他的异常,问道:“怎么了?”   商清徽咳了咳,说:“可能是喝多了,我上个洗手间。”   说着,他起身要走。   秋望舒有些不放心:“我也一起?”   商清徽瞪大眼睛:“这种事就不用一起了吧?!”   秋望舒咳了咳,意识到自己的提议的确很奇怪,便说:“嗯……那你小心一点。”   “你放心,我没喝那么大,不至于掉进坑里。”商清徽摆摆手,往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拐个弯才到,中间隔着一截狭长的过道。   刚转进去,脚踝上那股凉意又来了,如影随形,贴在身后,无声无息地沿着过道蔓延过来,像有什么东西跟着。   商清徽步子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没看见什么,倒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人。   “啊——”他没防备,整个人一晃。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他手臂。   商清徽站定,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大惊而怔住。 第48章 048 厉华亭站在了他面前   “江阔云?”商清徽愣了一下,“你……你来这儿做什么?”   “你来做什么,”江阔云抬了抬下巴,朝前方男厕的指示牌一努,“我便来做什么。”   商清徽尴尬地张了张嘴:“你……你也来拉啊。”   江阔云:……这么漂亮的人,这么粗俗的嘴。   商清徽又说:“我是说,你怎么也来这地儿了?”   “我来听你的演奏会。”江阔云说。   商清徽惊讶了一瞬,然后拍了拍脑门:“你想来怎么不告诉我?我给你赠票啊,白花这个钱做什么!”   “你没邀我,”江阔云说,“我以为你不肯给我赠票,想多挣一份钱。”   “哦,那倒也是,”商清徽想了想,“既是进我口袋,你这个钱也不算白花。”   江阔云:……   二人从洗手间出来,一边说着话。   来到桌子边,众人见到江阔云,也有些意外:“这也是你朋友啊?”   “哎!”商清徽一边招呼多加一张椅子,一边又用练了许久的英语说,“热爱钢琴的,都是我的朋友。”   这句英文他练了有些日子了,连伦敦腔都磨了出来,自然要多用几回。   起初他说的是“all people who love piano are my friends”。   林雨静听了,淡淡道:“这个句式,一听就不地道。口音磨得再像也没用。”   商清徽不高兴了:“妈!这可是定语从句!高级的语法!”   林雨静:“嗯,说起语法,你忘了在piano面前加the……”   商清徽沉默片刻:“……行吧,那该怎么说?”   “Anyone who loves the piano is a friend of mine.”青春期就在英国留学的母亲如此说道。   “有点长,有点绕口,妈妈。”商清徽道。   林雨静想了一想,换了一句:“A lover of the piano is always a friend.”   商清徽便把这一句磨了下来。   有时候,他还记混了,会说:“A lover of the piano is always a friend of mine.”   然后,秋望舒就会忍不住想问,a lover of the piano能否成为a lover of yours呢?   但他从不问出口,只是笑着,看商清徽一杯接一杯,越喝越醉。末了,秋望舒开口:“别喝了,很晚了。你家在哪儿,我送你。”   商清徽迟疑了一下,还未答话,江阔云先出了声:“秋先生,你也喝了酒。我没喝,我开车送他。”   秋望舒愣了一下,就见江阔云已经把商清徽拉起来了。   商清徽皱眉:“你别拉扯我。”   江阔云说:“哦。”   江阔云干脆松手,商清徽就啪嗒掉地上,跟一块摊饼似的。   江阔云垂眼看着他:“我相信你,自己站起来。”   商清徽醉得厉害,挣扎着伸出一只手,喃喃喊起来:“啊啊啊……我掉水里了……救救我、救救我……”   秋望舒赶忙上前要扶,却被江阔云抬手挡住:“别惯着他。”   江阔云解下领带,握着一端,将另一端垂到商清徽胡乱摸索的手心里:“抓着这个,我拉你上来。”   商清徽奋力攥住领带,摇摇晃晃站了起身,然后被江阔云一路牵出了门。   一边走,江阔云还晃着领带,一边鼓励:“开到岸上了,坚持……”   秋望舒站在原地,望着那副光景,半晌没回过神来。   商清徽醒来的时候,发现手里攒着一条陌生的领带。   他迷迷糊糊地翻看:“这是什么……”   林雨静端着一碗茶,在旁边凉凉地开了口:“你昨晚说,这是你的救命稻草。”   商清徽:???   商清徽灌下几口解酒茶,听母亲絮絮叨叨数落了一通,不能喝便不要喝,诸如此类。半日也就这么过去了。   下午,门铃声响了,帮佣打开门,江阔云走了进来。   商清徽想起昨晚的出糗,带着几分敌意看向江阔云:“你来干什么?”一定是想要嘲笑我!   江阔云说:“我要把领带拿回来。”   “就为了这个?”商清徽狐疑。   “Benson & Clegg定制的,八千块钱。”江阔云说。   商清徽:“理解了,马上给你拿。”幸好没弄脏!不然岂不是要赔?   商清徽翻出那条领带,发现已被自己抓得皱成一团,心里顿时过意不去。八千块钱的东西呢。   他迟疑了一下:“要不……我帮你烫一烫?”   “好。”江阔云半点不推辞,径直在沙发上落了座,翘起腿,同林雨静聊起天来。   两人倒是投契,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林雨静眉开眼笑,花枝乱颤,一个劲儿夸:“小云这孩子,没想到长这么大了,越长越讨人喜欢。”   商清徽都震惊:江阔云,你不是钢琴界高岭之花、草根玫瑰吗?你的粉丝知道你私底下又贪财又爱拍长辈马屁吗?   商清徽把领带熨好了,还找了个盒子装起来,递给江阔云。   江阔云随手接过,搁在一旁,侧了侧身,对商清徽道:“你也坐。”   “……你倒做起主人来了。”商清徽没好气地落了座。   林雨静看了看钟:“时候不早了,小云也留下来一道吃饭吧?”   “怎么好意思?”江阔云屁股都不挪一下,假装客套。   林雨静笑呵呵地说:“没事,没事。今晚孩他爸不回来吃饭,正有些冷清呢。你来了正好。”   说着,林雨静问了一下江阔云可有忌口,就叫帮佣去张罗了。   见林雨静走开了,江阔云扭头去问商清徽:“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商清徽却说:“我倒是问你呢。你有没有觉得高中肄业这个身份有失斯文?”   江阔云挑眉:“你还有学历崇拜呢?”   商清徽说:“咱是中国人,就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你想做什么?回学校进修?”江阔云兴致缺缺,“浪费时间。你我都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价,一寸光阴一寸金。”   “我也是这么想的。”说到赚钱和抠门,商清徽和江阔云是很有共同话题的,“我的意思是,咱可以更进一步。”   “愿闻其详。”江阔云倒来了几分兴趣。   “不是唯有读书高,还有一个比读书还高。”商清徽说,“那就是教书!”   江阔云看了他片刻:“我觉得你好像不太明白‘唯有读书高’的意思……”   “就你懂!懂王!”商清徽毫不客气地打断,“你听我说完。”   “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去教书,又能挣钱又能脸。”江阔云回答道,“是这个意思吗?”   商清徽点点头:“你觉得怎么样?”   “现下咱们都只是刚冒头的青年钢琴师,顶着一个高中肄业的DeBuff,正经教职是捞不到的。”江阔云道,“不如等老了,德高望重了,再去当个客座教授不迟。”   “等老了?那不是退休之前都只能当高中肄业生?”商清徽好胜心太强了,连学个英语都要硬凹伦敦腔,哪里受得了这个,“我已经应了人家的邀请,去伯斯音乐学院开几节大师课,好歹也算登过名校讲台的人了。”   这阵子,商清徽学英语学得这么起劲,也是为了上讲台做准备。   商清徽一脸傲娇:“看谁还敢说我没文化……”   江阔云:“……好像本来也没有谁说你没文化……”   “周瑞云那伙人就吐槽我高中没毕业,我进琴房,他们还问我是不是送外卖进错地儿了。”   江阔云想了许久,周瑞云是谁,名字有点儿耳熟。   不过,江阔云还是说:“送外卖也是正当工作,没什么不好说的。我也送过。”   商清徽一愣。   江阔云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涩:“就是那时候,把手摔伤了。”   商清徽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江阔云对于赚钱很执着,所以和公司营销得还挺猛的。   靠着外貌气质营销“高岭之花”,靠着逆袭经历营销“草根玫瑰”,为此,他也是捞了不少钱的。   先是上了两档综艺,弹一段肖邦,再讲一段草根逆袭的往事,现场哽咽十秒,热搜挂了一整夜。   趁着热度,接了几个轻奢腕表和男装代言。   现在的他,综艺倒是不怎么上了,再上太多了,高岭之花的人设就很难保住了。   好在他公司经营得当,热度仍居高不下,音乐会门票绑定限量签名乐谱,一套卖到四位数,照样抢空。那些为他疯狂打CALL的粉丝,许多其实根本不听古典乐,就是看综艺和脸蛋入的坑。   这惹得古典圈不少人嗤之以鼻,吐槽他是营销咖,人设之王。   商清徽一开始还想要找个机会,刺他两句“沦落至此,忘了钢琴家的梦想了吗”,现在想想嘛,还是算了。   不过,饭后吃水果的时候,商清徽还是顺嘴提起:“我的公司也问我要不要上综艺什么的……”   “那你是不打算上了?”江阔云问。   “是啊,不想。”商清徽回答,“我要去伯斯音乐学院讲课呢。你真不去啊?”   江阔云笑了笑:“音乐学院的大师班,能给多少?”   商清徽老实答道:“课时费不低了,三千来块一节。”   江阔云说:“的确不低了,比起送外卖。但是若跟上综艺比……”   “唉,我也不图钱。”商清徽一脸高洁地说。   江阔云觉得你仿佛在逗我:“你想听听上综艺、接代言能挣多少吗?你听了,也会明白上大师课没什么好的。”   “那你想听听我在厉华亭那儿捞了多少吗?你听了,也会明白我现在为何如此清高不染凡尘。”   江阔云手里的西瓜忽然不甜了:“……死有钱人,我恨你。”   说起厉华亭,商清徽也有些淡淡的惆怅。   但很快,他就让这点思绪随着夜风飘散了。   收拾一下,他就去伯斯音乐学院报道。   教务秘书将课表和学生名单递了过来。他接过来一看,瞳孔微震:“这里面有个学生……叫LI HUA TING?是中国人吗?”   “是,是中国人。”教务秘书回答。   其实商清徽的课,报名的大多是华人学生,这倒不稀奇。   商清徽却告诉自己:LI HUA TING……也不一定是厉华亭啊?说不定是厉华霆、李花婷、栗划艇、梨花听……   想多了想多了。   厉华亭堂堂一个霸道总裁,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撂下公司跑来英国学钢琴?   商清徽一边自我安慰,以便将名单夹进公文夹里,动作却比平日慢了半拍。   教务秘书又说:“没有问题的话,下周一开课,您看可以么?”   “嗯……好的。”商清徽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   天有些凉了。校园的风裹着落叶,他低头踱了几步,踩上一片干枯的叶子。脚下“嘎吱”一响,清脆得很。他忍不住又踩了两脚,竟踩出几分趣味来。   正踩得起劲,视线里忽然多了一只酒红色小牛皮乐福鞋。经典款式,皮质油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鞋底已经踏了上去,正正踩在人家鞋头上。   “啊!不好意思!”他猛地抬头。   厉华亭站在了他面前。 第49章 049 再见了,厉先生   厉华亭就站在面前,酒红色乐福鞋被踩了一脚,也不急着收回,只是微微垂了眼,看了看鞋面上的灰痕,再抬起眼来看他。   他穿一件酒红色罗纹针织长袖夹克,高领拉到脖根。   记忆中的厉华亭很少穿酒红这种颜色,不知是否商务的缘故,总是深蓝灰黑较多。今日穿了这酒红竟然觉得分外合适,衬得他肤色愈白,眉目愈深,那点天生的疏淡也被暖色压下去一些,显出一点柔和的边角来。   尤其那双眼睛,睫毛轻抬之间,竟也显出几分柔情万种来。   商清徽有一瞬间,忘了呼吸。   “徽徽,生日快乐。”他说。   商清徽回过神来,今日是他的生日。   “你……”   “也许我不该来打扰你的。”厉华亭深沉地说,“但我总记得自己说过,每年生日都要陪你过。”   商清徽脸色一沉,冷冷开口:“呵,那是你自己说的,可我没答应。”   “是,是我单方面的想法。”厉华亭说,“所以,我才说或许我不应该来打扰你。”   商清徽只觉得这话简直就是放大屁。真觉得不该打扰,就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厉华亭一个堂堂霸道总裁,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娇柔做作的腔调?   商清徽真的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   厉华亭的目光柔柔地看向他,商清徽蓦地一怔,那种感觉回来了,像被水草轻轻缠住脚踝,凉丝丝的,一点一点收紧。   他下意识地生出戒备,后退了半步:“好的,你的生日祝福我收到了。既然你觉得你不应该来打扰我,那就赶紧离开吧!”   厉华亭苦笑着低头:“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商清徽挑眉看他:“你有话说,我就非得听啊?”   厉华亭不言语了,只是微微垂下眼。   商清徽腹中早已备好了千句万句,厉华亭若说一句,他便能顶回去十句。可谁想,厉华亭竟不说话了。   他就那样垂着眸子,睫毛低低覆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青的阴影。风拂过他额前几缕碎发,他也没抬手去拢,竟生出几分凉风不胜的意思来。   商清徽看着他。这张脸他在现实里和梦里都看过无数次,闭着眼都描得出来。可那样的神色,却是头一回见,居然生出几分恻隐来。   “行了!走吧!”商清徽摆摆手,“咱们的确该说清楚。”   后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好让这个“答应坐下来聊一聊”的决定,显得合情合理些。   二人进了一家咖啡馆,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上次,你不告而别,走得匆忙,许多东西都没有带走,”厉华亭顿了顿,“要不要我叫人打包送来?”   “那不是太麻烦……”商清徽摆摆手。   “也是,加起来也不过是值四五千万的东西……”   “那不是太麻烦的话,就送过来吧。”商清徽的话在舌尖上拐了个弯。   厉华亭微微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便条本和钢笔:“你把地址写一下吧。”   商清徽接过钢笔,笔尖微微一顿。真要把地址写给他?   厉华亭笑了笑,说:“你怕我跟踪狂吗?如果我真的要跟踪你,恐怕也不必等到今日问你要地址。”   商清徽想了想,觉得也是。可笔尖刚落下去,他又忽然抬起眼来:“对了,那个钢琴班里有个叫Li Hua Ting的,该不会……”   “就是我。”厉华亭坦然应道。   “是你!?”商清徽笔尖一顿,“你该不会想说,这是巧合吧?你刚好想学钢琴,刚好想报大师班,刚好报班报到英国来……”   “这当然不是刚好的,我比较认可你,所以才报了你的班。”厉华亭神色自然,“你一直都知道,我是很欣赏你的琴技的。”   商清徽抿了抿唇:“你没有钢琴基础,报大师班是浪费钱浪费时间。我劝你还是退了吧。”   厉华亭涩然一笑:“要不然,等正式开课,我真的追不上进度了,您再劝退我呢,商老师?”   “商老师”三个字落在耳里,商清徽猛然一怔,心头泛起一阵古怪。   他便不再往下说了,低头把地址写完,清了清嗓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厉华亭将那张便条接过来,仔细叠好,放回口袋里,这才抬起眼看他。神色认真至极。   认真得商清徽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厉华亭说:“在你离开那一天,我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我曾经想过应该要把你截住——这样的手段并非是不能的。让人扣住你的行李,让你过不了安检;让你的护照在最后一刻出点问题;或者在你去机场的路上安排点交通状况,让你赶不上航班……我全都想过。”   这每说一句,商清徽的心头就微微紧了一分。   这些可能他不是没想过。离开那天,他早已备好预案,到了机场先让商知荣进去探路,若不能顺利登机,他便与母亲改走陆路,自驾离开。   “如果我不上飞机呢?”商清徽的态度变得防备,双手抄在胸前。   “你若不上飞机,我在英国有几个做移民法律师的朋友。让他们替你递交一份‘身份复核申请’,你的护照就会被系统自动锁定。”   商清徽脸色一怔,他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个路数。他还以为,自己到了国外,就是天高任鸟飞。秋望舒也说了,霸总的手总不能伸到欧洲。   没想到,居然还真能!   看来,他和秋望舒这个两个没经过世事的钢琴家还是太天真了。   商清徽的神色越发戒备,盯着厉华亭的眼睛:“是么,那你可真厉害。”   厉华亭苦笑了一下:“我并没有这么做。难道想一想,也有罪么?”   商清徽扯了扯唇角:“你想什么,我自然管不着。但你说出来了。”   厉华亭抿住唇,没接话。   “你说出来的目的是什么?”商清徽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不就是想表示你宽宏大量么?给我笼子的门开了个口子,让我透口气。但我这金丝雀脚上其实还拴着链子,你勾勾手指头就能拉回来。这不就是你想说的?”   “不,不是。”厉华亭答得很快。   商清徽沉默地看着他,不说话了。   厉华亭的神色却在此时一点点柔软下来,软得露出脆弱的底色。他一旦露出这副神情,商清徽的尖刺便也跟着软了几分。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商清徽粗声粗气地问。   厉华亭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开口道:   “我想说,对不起。我伤害了你。”   商清徽怔住了。   他的心中忽然翻江倒海,甚至鼻尖都变得酸涩起来。   他逃了这么久,跑了这么远,心里其实一直没有真正安定过。他设想过被厉华亭追到的情景,设想过那一天对方会说什么——是质问,是挽留,是强硬地要他回去……他全都想过。   却唯独没有想过,厉华亭会说出“对不起”。   而且……听起来,竟像是真心的。   “徽徽。”厉华亭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一定对我失望透顶了,才会用那样的方式结束我们的关系。”   商清徽是指尖微微蜷缩。   “我回想了很多,的确很多事情,都错了……”厉华亭垂眸,轻声说道,“我不想给自己的过错找任何借口。但我觉得,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是不是起码值得一个体面的告别?”   “体面的告别?”商清徽干涩地说,“你想怎么体面?”   “一个正式的结束。”厉华亭抬眸看着商清徽,“一起画下一个句号。”   商清徽听到这个“句号”,心里突然微妙地揪了起来。   他们确实从未正式结束过。谁也没有说出那句明确的“分开”。   “有必要吗?”商清徽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干涩的。   “当然。”厉华亭笑了笑,“什么事情,都得有头有尾。否则,不就成了‘始乱终弃’?”   商清徽第一次看到厉华亭这个样子,竟发现自己无从拒绝。   他只好淡淡地应了一声:“嗯,那要怎么个体面法?”   “首先,我们明确一下,我们之前属于什么关系?”厉华亭的语气变得有些公事公办,“你认为是恋爱关系吗?”   “显然不。”商清徽的语气冷下来,“不就是包养关系吗?”   厉华亭扯了扯唇,并未否认:“嗯,是的。包养关系。”   商清徽很久以前就想明白了。所谓“男朋友”,不过是一块遮羞布。他们之间,本质就是这样。   可当厉华亭真的把这四个字说出口,他心里还是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不快。   “那么,我们的‘包养关系’到此为止了。”厉华亭定定看着他,“商清徽,你是自由的。你是独立的、优秀的钢琴家,不是谁的附庸,也不是谁的情人。”   这句话说出口,商清徽只觉得脚上那看不见的链子,好像真的被切断了,浑身变得轻盈起来。   这都一瞬间,他甚至想流泪。   但在厉华亭面前落泪,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他生生遏制了这种冲动,然后对厉华亭说:“再见了,厉先生。”   说完,他站起来,干脆地转身离开。   商清徽回到了家里,发现江阔云和秋望舒居然都在,陪着父母张罗了生日蛋糕。   “你们怎么来了?”商清徽问。   “给你过生日啊。”秋望舒笑着说。   商清徽扯了扯唇角,心里还为着厉华亭的事情思绪翻飞,面上却还是一副高兴的样子,陪着大家吃了蛋糕。   等吃完蛋糕,他独自走到阳台吹风。秋望舒跟了出来,在他身旁站定:“你怎么了?”   商清徽瞥他一眼,淡淡说:“厉华亭来找我了。”   “什么?”秋望舒很惊讶,“怎么会突然……”   “对啊,时隔了一年,他突然来找我。”商清徽挠挠头,“很奇怪吧。但我好像能理解。他这样的人,可能喜欢事情有头有尾,不要拖泥带水的……”   秋望舒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说什么了?”   “他说,和我好聚好散。不会再纠缠我了。”商清徽说,轻轻吐了一口气。   秋望舒脸色微顿,问:“你信了?” 第50章 050 年老色衰厉华亭   商清徽问:“为什么不信?”   秋望舒淡淡道:“他的时间精力都那么宝贵,如果不在意你,何必远涉重洋,就为了一句好聚好散?这不符合他的效率逻辑。”   商清徽愣了愣,却说:“如果他在意我,怎么会隔了一年才来找我呢?”   秋望舒对这个问题倒答不上来,却道:“难道他真的答应了,以后再不会找你吗?”   商清徽一怔:“嗯……他下周还要来见我呢。”   “什么?”秋望舒听了这话,倒也不显惊讶,只是笑了一下,“你看,他说了那么多,不过是为了降低你的防备,好让自己能再走近一步。”   商清徽说不上话了。   秋望舒看了商清徽一眼,问:“你呢?你打算还和他继续纠缠下去?”   “不,当然不……”商清徽说,“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为了远离他……”   “那么,我建议你的态度还是要坚决一点。”秋望舒说,“不要让他觉得还有可趁之机。说到底,他的事业在国内。只要你立场够硬,他不会一直缠着不放。”   商清徽微微失神,顿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商清徽现在的名声自然比不上沈教授那种级别的泰斗,但他是青年钢琴家,又正是势头正盛的时候,愿意沉下心来开大师班,已经是难得。因此报名的人并不少,但录取的人数却不多。   正式学员一共六人,来旁听的候补也有十位。   学员们大多是音乐学院的在读本科生或研究生,年纪都不大,一张张脸上还带着学生气。因此,厉华亭坐在其中,便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他没有穿西装,甚至特意穿得年轻了些——一件海军蓝的飞行员夹克,牛仔裤,虹彩饰边的运动鞋。但一个人的气质是很难改变的东西,即便换了这身行头,他依然和周围的学生们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有一个学生主动问他:“你好,请问你是……你是钢琴老师吗?”   他见这人年纪显然比自己大,却又面生得很,没在哪个名师门下见过,心想大约是来进修的在职老师。   厉华亭摇摇头,说:“我的工作和钢琴无关。弹钢琴是兴趣。”   旁边几个人听了,连连露出意外之色:“你是业余爱好者?”   “对,”厉华亭笑着应道,“可以这么说吧。小时候学过一点,但很久没碰了。”   “那……你也不打算参加比赛什么的?”   “嗯,”厉华亭轻轻笑了一下,“这把年纪了,还能比什么?肖赛的岁数门槛都已经过了。”   大家听了,都非常诧异。   “他是业余爱好者?也没比赛经历?那他是怎么录进这个班的?”   有人低声议论起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   正式学员中,有人皱起眉头:“既然是业余的,基础肯定跟不上吧?到时候拖慢进度,大家都要陪着他耗。”   “就是,一节课辅导六个人,每人本来就分不了多少时间,还得匀给他?”   旁听席上的反应更直接一些。有人轻轻“啧”了一声,压着嗓子说:“我们候补的排了这么久都没轮上正式名额,他倒好,一个业余的居然插进来了。”   “不知道是通过什么关系报的名。”另一个小声接道。   几道目光便不约而同地往厉华亭那边扫了过去。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商清徽和教务秘书走了进来。   因为是第一堂课,教务秘书特意陪着商清徽,引他熟悉教室和流程。   听到底下有些窃窃私语,教务秘书皱了皱眉,清了清嗓子,开口介绍:“这位就是商清徽老师,本期的授课教师。”   商清徽目光扫过下面,接触到厉华亭,厉华亭朝他微微一笑。商清徽迅速收回目光。但余光还是略过厉华亭,心想:好像第一次见厉华亭穿成这样。   穿西装的时候很优雅,穿夹克居然也很潇洒。   长得帅了不起啊哼。   我必然对你不假辞色。   教务秘书说了一下注意事项。   这时候,一个旁听学生忍不住发问道:“教务秘书,我想知道正式录取学生的标准是什么?”   教务秘书愣了一下,照本宣科地回答:“正式录取的标准,主要依据三个方面:一是提交的演奏录像,由两位专业教师独立评分;二是个人学习经历及推荐信;三是一段简短的线上面试,考察音乐理解力和表达能力……”   话没说完,台下已隐约浮起一片不满的嗡嗡声。   教务秘书不明白是怎么了,困惑地皱了皱眉。   那个旁听生索性直说了:“那请问,为什么一个年逾三十的业余爱好者,能够被选为正式学生?”   听到“年逾”和“三十”搭配,厉华亭居然难得地皱了皱眉。   他在商界向来被称作“青年才俊”“后生可畏”,头衔也常常是“最年轻的XXXX”。却没想到在这儿,和“年逾”搭配上了!   然而,他抬眸看向商清徽,只见商清徽头发比一年前长了些,碎发搭在额前,衬得整张脸愈发年轻。眉眼之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锐气和少年感,站在一群学生中间,竟也不显得违和。   厉华亭忽然意识到,他与商清徽之间,的确隔着七年的光阴。   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商清徽二十岁,厉华亭二十七岁,却也不觉得二人差距很大。   时光荏苒,再相见时,厉华亭已过而立之年,而商清徽仍是二十出头,好像的确是有些不同了。尤其是坐在这一屋子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中间,那点差距忽然被拉得格外分明。   厉华亭的怔愣,让外界的人以为他在心虚。   学生们的质疑声更激烈了。   教务秘书有些招架不住,只能打着官腔道:“具体的录取工作由专业教师团队负责,每一位入选学员都经过了严格评估和综合考量。如果对录取结果有疑问,可以在课后提交书面申请,我们会转交相关部门复核。”   话音刚落,那位旁听生却不依不饶:“那这位学员的演奏录像和面试表现,能不能公开看一看?也好让我们心服口服。”   教务秘书忙说:“这属于内部资料……”   在众人的质疑声里,厉华亭却略带失神地望着商清徽,不知在想些什么。   商清徽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第一次踏进沈教授的大师班时的情景。那时他也是高中肄业、多年没有竞赛经历,站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下,一样面对过这样的质疑。   没想到,天之骄子厉华亭也踏入他当时的困境里了。   但他并没有生出多少同情。说到底,他心底也认同:厉华亭出现在这里,对其他人确实不算公平。   秋望舒那句“你对他要态度坚决,不要让他觉得有可趁之机”,又一次划过心头。   他的脸容瞬间变得冷肃而坚决,开口说道:“教务秘书,我好像也的确没看过这个同学的演奏录像。”   教务秘书一时尬在原地。底下的学生反对声更烈了。   厉华亭听到商清徽的话,神色微微一顿,抬眼朝他看来。那双眼睛里竟带着几分伤感,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兔。   商清徽立即别过脸去,不再看他。怎么回事——厉华亭看起来居然有点儿可怜!   教务秘书连忙解释道:“录像是专业教师团队负责审核的,商老师当时还未正式到校,没有参与录取流程,因此没有看过每一位学员的录像。”   学生们的质疑却更尖锐了:“那就是说,商老师对自己的学生居然连话语权都没有?”   事实的确如此。商清徽是临开班才拿到学生名单的。他到底不是沈教授那种分量,高中肄业的身份能进名校开班,已经是多方协调的结果,课程安排和录取流程能插手的余地本就有限。   商清徽拍了拍掌,示意大家安静。教室里渐渐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商清徽继续说:“这样吧,请厉同学弹一段钢琴。如果他的水平的确不符合要求——”   教务秘书赶紧拉住他,劝阻道:“商老师,这个场合下厉同学的状态肯定会受影响,不如还是私下补一场面试——”   商清徽摇摇头。   教务秘书急了,把商清徽拉到一旁,低声说:“商先生,你有所不知!厉先生这个学生很特殊!”   商清徽故作茫然:“特殊吗?我不知道啊。完全不认识他呢。他很有天分?那给我看看录像也行。”   教务秘书面露难色,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他……他的确是没有录像的……”   商清徽心里一沉,不悦更添了几分:这个臭男人,竟然搞黑箱操作。   “贵校这么有名的音乐学院,”他板起脸,“也搞这种不公的事情?”   教务秘书被逼到墙角,只好如实说了:“他……他捐了一座音乐厅。”   商清徽:……天杀的,死有钱人。   商清徽心里明白,音乐学院再有名气,也终究是缺钱的。尤其建音乐厅这种大工程,学院十年都攒不了钱建一个。   捐音乐厅,别说进大师班了,要进校董会都行!   他再不满,也不能为了一时意气,让学院平白损失一座音乐厅。只好把这口气忍了下去。   教务秘书见状,忙上前打圆场,清了清嗓子:“各位同学,我理解大家的疑问和担忧。若正式学员确实无法跟上进度,我们会考虑候补递补。课堂时间有限,任何争议还是留到课后解决为宜。希望大家把注意力放在课堂本身,珍惜这次与商老师面对面学习的机会。”   商清徽也淡淡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台下学生们面面相觑,虽仍有不满,却也明白一时改变不了什么,只好各自坐了回去。   教务秘书有一句话说得在理——课堂时间宝贵,不能全耗在吵架上。一个班六个人,一节课下来都未必能轮上一遍,若再耽搁片刻,便更不够用了。   商清徽便直接安排学员依次上台演奏、指导,却跳过了厉华亭。   台下那些不满的议论又低低浮了上来:“瞧,一定是那个学员水平不行,怕真弹了露怯,老师才不敢让他上台。”   商清徽对那些议论声充耳不闻,只是按部就班完成了授课内容,到点便合上教案,宣布下课。   他转身走了出去。   没多久,就听到脚步声追上来。   他加快两步,却听到厉华亭的声音响起:“商老师……请留步。”   商清徽脚步一顿。   旁边有路过的学生低声飘过来几句:“看,那个大龄学生拉着商老师,不知想说什么呢。”   商清徽回过头,看向厉华亭。   说实话,他是一点儿不觉得厉华亭老的。在他眼里,厉华亭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好看得过分的样子。   但方才听到旁人的议论,他还是忍不住揶揄了一句:“有什么事情吗,这位大龄学生?”   别人说也就罢了。商清徽一说“大龄学生”,厉华亭便觉得膝盖上中了一箭。   下意识想找个反光的东西照一照——他真有这么老么?   商清徽对他的态度比从前冷淡太多了,难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他年老色衰?色衰而爱驰? 第51章 051 商老师,您能教教我吗?   厉华亭垂下眼眸,那模样看起来竟有些难受。   商清徽从没见过他这样,心里明知“大概是在装吧”,却还是忍不住软了几分。他只说:“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厉华亭的确有些受挫,但以他的心性,还不至于如此。他只是发现商清徽吃软不吃硬,便故意将姿态放低了些。   他轻声开口:“这儿人多,都在看我。能找个清静些的地方么?”   商清徽环顾四周,果然见不少学生正朝这边张望,目光里带着看戏的意思。他便清了清嗓子:“行,走吧。”   二人去了咖啡厅坐下。   厉华亭低头搅拌着咖啡:“那些同学……他们是不是都不喜欢我?”   商清徽看着厉华亭眼眸低垂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欣赏,平日里锋利如刃的男人,此刻竟露出一副脆弱柔顺的作态,比桌上的马卡龙还要香甜诱人。   但商清徽脑子也没被美色蒙蔽,他冷笑一声:“别装了!再装就过了哈,你能在乎那些人的看法吗?”   厉华亭手指一顿,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可我在乎你的看法。”   商清徽一顿,然后,别过头:“我没什么看法。都是正常教学而已。”   “正常教学?”厉华亭轻笑一声,“正常教学,为什么指导的时候略过了我?”   商清徽听他这副受害人的口吻,反倒气笑了,转回脸来看他:“厉华亭,我劝你见好就收。你用钱买下这个位置,对你来说不过是随手一挥的小事。但你想过没有,那个位置对普通学生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占了一个名额,就有一个人少了一次机会。”   厉华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商清徽。   商清徽继续说道:“一个六人班,你知道时间多么紧凑吗?你上台弹琴,叫我来指导,拉拉扯扯的,你自己觉得好玩。别的同学呢?”   顿了顿,他说出了一句所有老师都会说的话:“一个人耽误十分钟,五个人就是耽误五十分钟!”   厉华亭沉默一会儿。   商清徽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想:又开始装可怜了?哼,我可不吃这一套!   厉华亭又缓缓抬起眼眸,说道:“你是这么想我的?”   “我不知可以怎么想。”商清徽轻嗤一声。   “徽徽,我理解你站在学生的角度考虑公平。”厉华亭敛去了方才那点受伤的神色,语气重新沉稳下来,“但既然我是你的学生,也请你把我当成普通学生一样,公平对待。”   “公平?”商清徽挑了挑眉,“真要公平,你今天早上就该被淘汰了。”   “可以。”厉华亭说,“如果我弹得不好,耽误大家进度,你作为老师大可以淘汰我。我没有意见。”   商清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你说得好听。我能淘汰得了你么?教务秘书那一关我都过不去。”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厉华亭说,“教务部那边,我来处理。”   商清徽愣住了。   厉华亭缓缓站起身,低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见,商老师。”   商清徽回家躺下。   一闭眼,眼前就浮现厉华亭那副忧伤的样子。   从来深沉锐利的眼睛,居然多了说不出口的忧郁。   在初秋的天气里,像一棵叶子正一点点枯黄下去的大树。   商清徽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早上,厉华亭照常来到教室。   他故意穿年轻服装,套了一件皮翻领的工装夹克,里头压着浅色的T恤。但可惜,这装束在他身上没有减龄功效,反而更衬出他那份锐利的气质,像电影里那种沉默俊美,但心狠手辣的杀手。   他坐在这些学生之中,一眼就不是同类人,显然不全是年龄的缘故,更因为骨子里的东西。   昨天叫嚣得最狠的那个旁听生,用仇视的目光盯着他,恨不得把他背后盯出两个窟窿来。   厉华亭泰然自若,甚至还拿出镜子来,照了照自己的脸,左右各转了转,确保每个角度都完美无缺。   旁边另一个学生也被气得不轻:“什么玩意儿啊,上课还带个小镜子,一看就不是来好好学的。”   “这么爱臭美,怪不得没看出来年纪呢,估计脸上没少上科技。”   听到这句,厉华亭隐隐放下心来了:原来我的脸看不出来年纪啊。太好了。   旁边一个穿橙色格子外套的华人男同学索性跟他开腔:“你没发现商老师不待见你吗?我是你的话,就退课算了。他都不稀得指导你!”   厉华亭微微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那华人男同学愣了愣,随即挺了挺胸膛:“我叫陈远岫。”   “陈远岫同学,”厉华亭含笑说,“我听你昨天弹的那一段肖邦,节奏倒是稳,但触键太硬,踏板也用得生,没有呼吸感。其实以你现在的阶段,与其上大师班,不如先把哈农练扎实了,再碰这些大曲子不迟。趁早退课,省下这笔钱和时间,说不定进步更快。”   陈远岫被他一番话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你装什么啊?!三十岁都没弹出名儿来的人,还点评上我了?”   旁边却有人低声说:“我怎么感觉厉同学说的很有道理,正中核心。不像是不懂钢琴的人啊。他不会是什么扫地僧吧?”   “什么扫地僧啊?我看是王语嫣吧。”另一个学生不屑地说。   “都在吵什么?”商清徽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众人忙噤声了。   陈远岫却还是不大服气,说道:“商老师,厉同学莫名其妙就开始点评我。”   商清徽心想:……厉华亭的点评,应该不算莫名其妙,倒是值得听一下的。   他咳了咳,却说:“好了,现在上课。”   他简单说了一下今日的要点,便抬眼扫过台下:“哪位同学先来?”   陈远岫把要点听了个半懂,心里发虚,不敢贸然上台,只把头低了下去。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旁侧,只见厉华亭背脊挺得笔直,脸庞微微仰起,恰好是一个四十五度的角度,正对着商清徽的方向,像一只开屏的花孔雀。   陈远岫简直无语了:这人怎么又菜又爱现啊?   但他转念一想:不对,既然他这么爱现,那不如就推他一把,让他当个显眼包!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商老师,厉同学好像很想上台弹,不如让他先来?”   商清徽怔了一怔。他其实并不想厉华亭上台。   但几个同学听到陈远岫的提议,也都来劲了。   尤其是后排那个旁听生。他盯厉华亭都快盯出镭射眼了,高声说:“对啊,让他弹一下!让我听听正式生的水平嘛!”   倒是正式生里有人不太想浪费这个时间,小声说了一句:“要不还是别让他……”   陈远岫却已经起了势,又追了一句:“昨天厉同学都没弹过呢,今天让他试试呗。”   商清徽看向厉华亭:“厉同学,你想弹吗?”   厉华亭微微抬眼:“如果商老师想听的话。”   商清徽:……说实话,不想。   但气氛已经烘托到这儿了,商清徽也只好抬了抬手:“那就厉同学来弹吧。”   厉华亭整了整衣服,上了前面,坐到琴凳上。   他把外套脱下,挽起长袖,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商清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人怎么身材总能维持得这么好!这就是不吃游离糖的奖励吗?   有几个同学,看到厉华亭起范儿,也隐隐觉得:“虽然可能很难听,但他应该会弹得很好看吧。”   “虽然三十多了,但还蛮帅的。”   “老帅哥也是帅哥啊。”   陈远岫听得火气上涌,压低嗓子愤愤道:“庸俗!肤浅!我们是艺术家!”   然后,他看着厉华亭脱下外套后,T恤下隐隐显出的背肌线条和结实的大臂轮廓,心想:骂得,怎么练出来的!   厉华亭倒把这些声音屏蔽了。   他微微垂眸,手腕轻轻一沉,指尖便落到了琴键上。   商清徽认为自己虽然很爱厉华亭的皮囊,但如果他把钢琴弹得很难听,相信自己也能对他祛魅80%。   商清徽这人,最见不得旁人糟蹋钢琴了。   却不想,厉华亭指尖落下去,音符便流了出来,居然颇为自然流畅。   整间教室都沉默了。   所有议论声纷纷消失。   商清徽的脸上浮现了真实的惊讶。   厉华亭……原来,你……不是王语嫣啊?!   音符从他指尖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澈,干干净净的。   到底他并非长年训练的科班生,处理上并不算惊艳,但也并非乏善可陈。   他的处理很有意思,甚至让人生出几分惋惜来——如果技巧再纯熟一些,这一首曲子,大约是能惊为天人的。   一曲终了,教室里安静了两三秒。   他的处理并不至于让人喝彩,但足以让大家收起轻蔑和敌视。   比起旁听生,他确有几分独到之处;而和同班生相较,这水平显然也不至于拖慢进度。   厉华亭把双手收回,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商清徽。那一刻,他的眼神竟有些像讨糖吃的小孩子:“商老师,我弹得怎么样?”   厉华亭微微仰着头,那副模样和平时判若两人。平日里的厉华亭,什么时候用这样看小狗似的目光看过人。   商清徽心弦猛然一颤,猛地别过头,咳了咳,才说:“第三段的和弦转换不够干净,整体节奏在中间部分有点赶。不过你的触键倒是比我想象中干净,句子的呼吸感很独特。”   厉华亭闻言微微一笑,像是小孩子终于把一颗糖放进嘴里了,却低低说了一句:“那段和弦转换,我的确弄不明白。商老师,您能亲自上手教教我吗?” 第52章 052 我可以自带彩礼入赘   商清徽看了厉华亭一眼。   只见他坐在琴凳上,微微侧着身,把琴键让出小半截来,正好够一个人坐过去。   商清徽却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起来。”   厉华亭愣了一下。   看他怔愣的样子,商清徽心下好笑:这个霸道总裁,怕是这辈子都没有听人这么跟他说过话吧!   但商清徽只是仍板着脸,一副严师的态度。   厉华亭倒也没说什么,垂手站了起来,当真像个恭敬的学生。   看到厉华亭这样子,商清徽勾了勾嘴角,在琴凳上坐下,并不多言,只把手抬起来,落在琴键上。   他示范了一遍,中间穿插着讲解,说得简洁干净。末了抬起头来,去看厉华亭。   却见厉华亭仍保持双手垂在身侧的姿势,当真是一副受教的样子。那张脸上没了平日的锋利,只剩下认真,甚至显得有几分乖顺。   商清徽心底忽然掠过一丝异样,很快又压了下去。他收回手,淡淡说:“你来试试。”   厉华亭试了一遍,比方才好了一些,但也不太顺遂。   商清徽意识到,其实厉华亭是懂了的。他的理解力很强,乐感也不弱,只是手指跟不上脑子。成年人学琴,往往是这个困境。   商清徽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叹惋。厉华亭的天赋其实不低,弹琴时那股认真劲儿也不是做做样子,没什么聪明人的骄矜气。   但这个年纪才来从头磨,到底是晚了。   让厉华亭下去之后,商清徽压下心头思绪,照常教学,但也不再刻意略过厉华亭了。   而那位旁听生也不再朝他放射镭射眼。   同班同学对厉华亭的态度明显松动了不少。尤其是有些地方,商清徽讲得简略。他少年天才,许多东西于他是本能,解释起来往往一带而过。学生们听得模模糊糊,不敢追问,厉华亭却会适时接口:“老师的意思是不是……”然后用更浅显的话补上一句,正好对应了大家没听懂的地方。   几次下来,同学们对他的态度便友好多了。   倒是陈远岫坐在一旁,冷冷哼了一声:“装什么。就你懂?”   厉华亭听到这一句,微笑侧过脸来:“我不懂。要不你来给大家说说,你对这一段触键的看法?”   陈远岫一下噎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商清徽瞥了他们一眼,语气平平地打断:“好了,下一段是……”   课堂结束之后,商清徽收拾教案,目光不着痕迹地朝厉华亭那边扫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他自己都没察觉。   厉华亭却像有什么蜘蛛感应超能力似的,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来,目光恰好迎上他的视线,然后微微一笑。   商清徽立即抓起教案,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他走出教室的门,却想着,这次厉华亭该不会又要追上来吧?他微微侧过头,却见厉华亭还在教室里没动。   厉华亭当真一副好学生的样子,低头收拾笔记和琴谱,把琴谱一页页理齐,慢条斯理,一丝不苟。   旁边有学生好奇道:“厉同学,你原本是干什么工作的?业余能弹成这样,可真不赖。”   厉华亭笑了一下,还没回答,陈远岫就在旁边哼了一声:“都这把年纪了!学什么都晚了。”   另一个学生却接话道:“不会吧,我觉得厉同学的水平跟我们专业生比也不差多少,说不定真能练出来。”   陈远岫一听更来气了:“跟你差不多吧?别拉上我!他这种老人家,再练十年,也够不着我的高度。”   “你什么高度啊?”有一个同学笑了一下,“能有一米八不?我看着你比厉同学矮一个头呢。”   说罢,两个同学嘻嘻哈哈笑了起来,也不再理会陈远岫,转而问厉华亭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陈远岫气得脸都绿了:“你们就是看人家长得帅……”   “帅就是优势。”那个同学说得理直气壮,“你是不是真不知道,长得帅的钢琴师就算弹得差一点,也更容易签约。我瞧着厉同学这条件,说不定真能被经纪公司看中。”   陈远岫气得恨不得狂吐八两血。   两个同学一左一右簇着厉华亭往外走,说说笑笑,倒是热络得很。   商清徽微微后退半步,身子隐入门廊下的阴影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心里想:这个厉华亭倒也厉害。昨天还被人人排斥,今天倒已被认可了。真会做人。   他轻哼了一声,没出声。   那两个学生还在厉华亭左右问着:“咱们吃什么呀?”   厉华亭脚步一顿,忽而回头,对上商清徽的眼睛。   商清徽没料到会被发现,索性也不躲了,迎面对他们点了点头。   两个学生顺着他目光看去,才注意到商清徽也在那儿。他们和厉华亭隔着好几岁,倒是和商清徽年龄更近些,却反而更怕他,只尴尬地笑了笑,没敢搭话。   厉华亭却神态自然,开了口:“商老师去哪吃饭?要不要一起?”   两个学生都懵了:要约老师一起吃饭吗?不会胃疼吗?   商清徽却淡淡说:“你们去吃吧。”   说着,商清徽就冷淡地走开了。   这时候,陈远岫探头出来,笑着说:“我倒是看出来了,厉同学一直想要讨好商老师呢。可惜啊,商老师不是那些看脸的庸俗之辈,瞧不上你,就是瞧不上你!”   厉华亭侧过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和之前都不太一样。   商清徽在场的时候,厉华亭是没什么攻击性的。   现在商清徽走了,厉华亭陡然变得森冷起来,身居高位多年的压迫感倾泻而出,陈远岫的心肝儿都颤了一颤。   就连站在厉华亭旁边那个两个学生,也下意识退开了半步。   然而,不过一瞬,厉华亭就敛了神色,只淡淡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商清徽回到家里,隔着门就听见里头笑声朗朗的,一听便知是秋望舒来了。   进了门,果然看到秋望舒把父母逗得乐呵呵的。   “月光哥,你又来了?”商清徽现在都不管他叫“秋老师”了。   秋望舒笑道:“怎么是‘又’?嫌我来得勤了?”   “可不是嘛!”商清徽笑着答,“你再来得频繁一点。我爸妈都要改认你做儿子了!”   秋望舒顺口接道:“儿子不嫌多,叔叔阿姨不嫌弃,我也可以加入这个家……”   商清徽当他开玩笑呢,哈哈道:“咱家养不起你这样的贵公子。”   秋望舒差点儿就要说“我可以自带彩礼入赘”,话到嘴边又觉得太明了,便只是笑了一笑,没再往下接。   林雨静看了一眼秋望舒,唇角微微一勾,伸手拉了拉商知荣:“咱们给年轻人腾点空间,让他们聊去吧。”   商知荣一脸茫然:“为什么要给他们腾空间?我是徽徽他爸!有什么事不能一起聊的?”   林雨静差点翻了个白眼,只没好气地说:“你这老货,话怎么这么多?快走。”   商知荣被她拽着,一头雾水地跟着走了。   客厅里便只剩了商清徽和秋望舒两个人。   秋望舒心里还惦记着厉华亭千里迢迢追来英国的事,却不好直接问,便先铺了句闲话:“第一次在音乐学院授课,感觉怎么样?”   商清徽苦笑说:“我好像不太适合当老师……”   因为少年天才,很多事情说不明白。   总觉得,就这还要教啊?   “突然就共情了我以前的老师,”他说,“难怪他们上课总是那么暴躁无语。”   秋望舒笑道:“总还能碰到一两个有天赋的学生,一点就透吧?”   “有一个……”商清徽话到嘴边,却僵住了。   秋望舒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便问:“这学生怎么了?”   商清徽瞥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微妙:“你……你知道厉华亭会弹钢琴吗?”   秋望舒怔住了。   半晌,秋望舒迟疑道:“你说的这个有天分的学生……该不会是……厉华亭?”   商清徽点了点头。   秋望舒眼睛都睁大了些:“老厉去当你的学生了?”   商清徽又点了点头。   秋望舒震撼了:……这个老厉!忒不要脸!这种招儿都想得出来!   商清徽定定看着他:“所以,你知道厉华亭会弹钢琴吗?”   “嗯……”秋望舒收敛心神,尽量用客观的语气说,“咱们这样的人家,谁小时候不学一两件乐器?”   商清徽倒是认同的。他们这种家庭的孩子,从小多少都会学点才艺,钢琴、绘画之类是最常见的,也不图什么大用。只是商清徽从小显出天赋,家里才着力培养。秋望舒也是一路这么过来的。   商清徽好奇道:“我看厉华亭天赋不错,怎么没继续培养呢?”   秋望舒淡淡道:“他要是专心弹琴,还能成为今日的厉华亭吗?”   商清徽怔住了。   “老厉是商人本性,从不做无利可图的事情。”秋望舒说道,“他现在放下生意,千里迢迢来英国,为了学琴?你信吗?”   商清徽抿紧嘴唇。   “在他心里,钢琴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东西,而且一直是他能舍弃的东西。”秋望舒缓缓说,“他把钢琴重新捡起来,肯定不是为了钢琴本身。”   秋望舒的目光锁定了商清徽。   商清徽微微抬眸:“你的意思是,他是为了我吗?”   “你感受不到吗?”秋望舒问,“他对你的志在必得。”   商清徽闭了闭眼,片刻后说:“我真的有点搞不懂了……”   秋望舒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如果厉华亭不想放手,为什么一年来放着我不管?现在来了,也不用任何强硬手段,甚至还提前告诉我,我们可以好聚好散。”商清徽眉头紧皱,“而且,我看他学琴的样子,的确挺认真的……”   秋望舒便道:“这就是老厉狡猾的地方。这是攻心计。”   商清徽有些茫然了。   秋望舒放柔了声音:“清徽,如果你不坚决一些的话,他一定会继续纠缠着你不放的。”   “这……”商清徽面露迷茫,“那我还能怎么办?我已经够坚决了,就差没直接叫他滚了。”   秋望舒想了想,神色间露出一丝颇为做作的犹豫:“我有一个建议,但你可能觉得不太合适……”   “你说说看。”商清徽说。   秋望舒抿了抿唇:“你要不要试着告诉他,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第53章 053 厉华亭的剖白   “你说什么?”商清徽惊讶道,“男朋友?哪来的男朋友?”   秋望舒深吸了一口气,像在下什么决心,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清徽,我不可以吗?”   “你?……”商清徽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秋望舒少有的紧张,像等在判决前的犯人一样看着他。   商清徽慢慢回过味来,迟疑着开口:“你的意思是……你要假装我的男朋友?”   “假装?”秋望舒愣了愣,旋即自嘲般浅笑,“假装也行。”   “不行,不行。”商清徽却摇头,“这怎么能行呢?”   秋望舒怔住:“怎么不行?”   “明眼人都知道我们清清白白,怎么能骗得过那只老狐狸?”商清徽否决道。   秋望舒沉默了一瞬,笑意淡了几分:“……是么。咱俩清清白白。”   商清徽又说:“而且,月光哥,仔细一想,你这招我觉得也不太合理。”   “怎么说?”秋望舒勉强撑起笑脸问他。   “一则,你为什么觉得我有男朋友了,他就会放弃?”商清徽摇头晃脑地分析,“我不觉得厉华亭是那种‘啊,既然你有男朋友了,那我就祝福你’的类型。”   秋望舒僵硬地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二则,如果我说我和你在一块了,别人会怎么想你?”商清徽指着他,“会不会说你是勾搭嫂子的死绿茶?”   秋望舒:“……别说了,别说了。”   “不,我还要说。”商清徽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为什么非要有一个男朋友,才能坚定地拒绝他?我不乐意,我不愿,这理由还不够?”   秋望舒脸色微微一顿,看着商清徽清朗的眼神,忽而觉得自己阴暗得有些不可见人。   他只轻轻一哂:“你说得对。你不乐意,你不愿,这就已经是十足的理由。”   “你放心,月光哥,”商清徽道,“我会好好和他说清楚的。”   商清徽实在不喜欢拖泥带水的事情,只想要快刀斩乱麻,将这件事断掉。   这天去学校办事,他心里想着如何把这事情完结了,走的很急。走着走着,却听到走廊传来一阵钢琴声。   说来也怪,他几乎没多犹豫,便认定那是厉华亭在弹。   琴声有一种异样的专注,和课堂上那种流畅不同,此刻的弹法带着明显的练习痕迹。同一段句子反复了几遍,商清徽听出了那个位置,正是他前两天点过的那段和弦转换。   厉华亭显然还没完全吃透,但他在那儿来回地磨,却也不急不躁,很是有耐心的样子。   商清徽走了过去,到了门边。   果然看见了厉华亭。他穿一件黑色精纺棉衬衫,剪裁贴身,腰杆精瘦,弹琴时背肌与手臂发力的线条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这景色,让商清徽明白,为什么课堂上好几个同学特别爱盯着厉华亭弹琴的样子。   商清徽忍不住撇了撇嘴:弹琴还开屏,这能是正经人吗?   他听了一会儿,琴声停下来了。   厉华亭缓缓转过头来,这才看见门边的商清徽,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徽徽?”   “叫我商老师。”商清徽板着脸说。   厉华亭顿了顿,笑容柔和:“商老师。”   这一句“商老师”,竟喊得跟“徽徽”一般甜腻。换了称呼,反倒比原先更添了几分暧昧。   商清徽心想:……大意了!老狐狸也是狐狸精啊!   厉华亭轻声问:“商老师觉得我弹得好些了吗?”   “好一点。”商清徽既然要从老师的角度说话,自然也不能不客观,便走近了几步。   厉华亭问:“商老师还有有什么建议吗?”   “没有什么。你其实都懂了。”商清徽说,“剩下就是不断磨肌肉记忆的苦功。”   “我不怕吃苦。”厉华亭答道。   他说得很虔诚。   这种虔诚出现在厉华亭的脸上,让商清徽觉得很陌生,很耀眼。   这份耀眼,让商清徽有些不适。   商清徽微微眯了眯眼,语气便刻意刻薄了几分:“是吗?你可是日理万机的大总裁,能为这点小爱好吃多少苦呢?”   “你说得对。”厉华亭苦笑了一下,“我不可能像你一样,把全副心神都押在钢琴上。我能做到的,终究有限。”   商清徽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厉华亭,我真的被你弄迷糊了。要不然,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来这儿,真的是为了学钢琴吗?”   厉华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小半截琴凳:“你站着累不累?要不坐着说。”   商清徽看了一眼那张窄窄的琴凳,不想和他肩并肩挨着,便随手拉过一张凳子,在他对面坐下了:“你说吧。”   厉华亭面对他坐好,又说:“商老师,平心而论,你觉得我真的是假装喜欢钢琴吗?”   商清徽纵然打定主意不给他好脸色,却也没法昧着良心说话。热爱是装不出来的。   商清徽抿了抿唇:“我都不知道你原来会弹钢琴。”   “我从小就很喜欢弹琴。”厉华亭抬手,指腹轻轻拂过琴键,“只不过,家母认为这是玩物丧志。若我当了钢琴家,谁来继承家业?到头来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商清徽愣了一下:“哦……所以,你放弃了钢琴?”   “一开始并不愿意。”厉华亭说,“母亲打也打过,骂也骂过,钢琴砸烂过不知多少回。”他眼里浮起一层淡淡的惆怅,露出少见的脆弱。   商清徽心里微微发酸,别开了目光。   “我不想放弃。”厉华亭定定地看着他,“但是……”   “但是现实是没办法改变的。”商清徽低声接道,“弹琴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供养的爱好。家人不支持,确实没有办法。”   “但是……”厉华亭并没接商清徽的话茬,而是接着他刚刚未尽的句子说,“但是有一天,我偷偷用零花钱去租琴房。”   “嗯?”商清徽有些惊讶。   厉华亭的目光飘远了:“我同母亲说去补课,实则去了琴房。”   商清徽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厉华亭能为钢琴做到这一步。   “然后,我听见一个比我小好几岁的孩子在弹琴。”厉华亭垂了眼,浓密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小片阴影,“那孩子还没到我胸膛高,坐琴凳上双脚悬空,手指也比我短,可那指尖却像飞鸟似的跃动着。那一刻我便明白了——这一生,我都弹不出能与他比肩的曲子。”   商清徽彻底怔住了。   “那个孩子,是你。”厉华亭抬起睫毛,眼底没有半分妒色,却有一种望见月亮般的清透。他伸出手,握住商清徽的手,“是你。”   商清徽感受着那突如其来掌心的温度与力道。   他猛地把手抽回。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样久远以前,便已被厉华亭看见了。   而商清徽,是在厉华亭成了厉氏集团总裁之后,才看见他的。   商清徽印象中头一回见厉华亭,是随父母赴宴。彼时厉华亭西装革履,面容深邃,举手投足间尽是家族掌门人的派头。他跟在父亲身后,小心翼翼举着酒杯敬酒,身为后辈,连一句话都插不上。   而厉华亭举着酒杯,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既轻且微的略过,像看任何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故而多年后,他在钢琴餐厅打工,被厉华亭准确地唤出一声“商少爷”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根本不认为厉华亭会记得自己。   厉华亭把商清徽看在眼内,但却从未去触碰。   如同对待钢琴一样,那么多年了,他会听、会看、会想,却不再去弹。   然而偶尔在餐厅看见商清徽打工弹琴、受人刁难时,他还是没能忍住。他把商清徽收进自己羽翼之下,连同着那个隐秘的梦想。   如同不被允许的玩物丧志,又是令人羞于启齿的真心。   “不是有人猜,我心里有个会弹钢琴的白月光么?”厉华亭望着落空的手掌,指尖微微摩挲着,“若真有,那应当是你。”   商清徽浑身一震,半晌,却丝毫不见动容,反而冷冷道:“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很可笑吗?”   厉华亭定定看着商清徽,半晌叹息:“是的,很可笑。在你眼里,我一定很可笑。”   商清徽看着厉华亭的样子,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厉华亭可不是什么善茬。他或许有脆弱的部分。但现在这副伤心柔弱的姿态,肯定也有装可怜的成分。可不能轻易信了他!   商清徽用冷肃的语气说:“你要是真的为了捡起钢琴梦想,就会在国内一边工作,一边找一对一私教。以你的财力,什么样的一对一老师找不到?非得飞到这儿来上大课?别哄我了。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你说得对。我要什么老师都找得到。”厉华亭面上带着一副引颈就戮般的坦然,“但我要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   商清徽习惯了厉华亭素日里打哑谜、言辞暧昧的做派,如今他句句坦白,反倒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但商清徽又叫自己硬下心肠,不要便糊弄过去了。   他仍冷笑说:“那你就老实告诉我,你来这儿,到底为了什么?”   厉华亭苦笑道:“说出来,或许要叫你视若敝履。”   商清徽带着几分防备看他。   他只说:“我有一颗真心,想要给你……”   商清徽听见“真心”二字,恍若听闻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反唇相讥:“就没有更值钱的东西可以拿出手了么?”   这句话,的确够刻薄。   厉华亭闻言的瞬间,脸色一白,仿佛当真被一箭贯穿了胸口。   商清徽瞧见他神色,别开了目光。   “更值钱的东西……”厉华亭很快收敛了受伤的神色,扯出一丝笑容,居然还带着几分讨好,“当然是有的。”   商清徽怔了怔。   “你还有东西没有拿走。”厉华亭说,“你记得吗,你去年的生日礼物?”   商清徽怔了怔,勉强想起,他们好像定了一颗红宝石。   厉华亭取过搭在一旁的外套,从内袋里摸出一个丝绒盒子。   厉华亭微微倾身,目光沉沉的,那副虔敬的姿态,像随时要跪下去似的。   而那盒子里的东西,分量似乎也远不止一枚胸针那样简单。   商清徽的心倏地悬了起来。   仿佛这美丽的盒子里装的不是珠宝,而很可能是一枚炸弹。 第54章 054 秋望舒喜欢你!   厉华亭缓缓打开盒盖。   商清徽紧张得掌心沁出薄汗。   盒子启开的刹那,鸽子血般的光泽明艳逼人。镶嵌的样式与先前说定的一致,枕形切割,将颜色衬得极为浓烈。四爪镶,白金配玫瑰金双色底座,矜贵而不失雅致。   最叫人松一口气的是——那的确是一枚胸针。   款式极简,正中一枚枕形切割的鸽血红宝石,没有任何碎钻或多余缀饰。   “胸针……”商清徽吐了一口气,心里却吐槽自己:当然是胸针!不然还能是什么?   难道真的是一枚求婚戒指吗?   真是想多了。   然而,厉华亭那种郑重的态度,配着刚刚那要奉上“真心”的言谈,让商清徽还是微微发僵,有些躲避般后退。   厉华亭似乎意识到他的想法,含笑道:“只是一枚普通的胸针而已。”   “这可不普通。”商清徽虽然还挺爱钱的,但此刻还是决定拒绝这份厚礼,“这个很值钱。”   “价值都是人给的。你若肯要它,它便值钱;”厉华亭微微垂眸,露出一丝脆弱,“你若不要,它便一文不值。”   “嗯。”商清徽点点头,“真心也是这个道理。”   厉华亭浑身一颤。   他僵在原地,瞧着那样可怜,仿佛同那枚胸针一般,若没有主人的指尖轻轻一触,便要永远沉入冰冷的黑暗里去了。   但商清徽却不为所动,站了起来:“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既然不值钱,那要他做什么?”厉华亭淡淡说着,把丝绒盒合上,随手扔到地上。   商清徽眼睛微微睁大:“你别乱扔。”   “商老师说的是,乱扔垃圾确是不对。”厉华亭弯腰拾起,作势要往垃圾桶里丢。   商清徽虽决意拒了这份礼,可爱财的性子改不了。哪里见得他把这样贵重的珠宝往垃圾桶里扔?   他不由得扬声道:“厉华亭,你给我滚回来!”   听见他这般怒喝,厉华亭反倒似有些欢喜,转过头来,眼睛里亮晶晶地望着他。   商清徽咬牙切齿道:“你还想拿捏我是吗?”   “我没有这样的意思……”厉华亭苦笑道,“你既然不要他,何必管它是掉进海里、还是垃圾桶呢?”   “我的确管不着。”商清徽却道,“但你分明是在我面前做戏。摆一副可怜相,以为我便会回心转意?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厉华亭定定看着他,掌心攒紧丝绒盒子。   商清徽也定定看着他:“厉华亭,不要浪费时间了。”   “你……恨我吗?”厉华亭涩声问。   “我为什么要恨你?”商清徽有些莫名,“说句公道话,单论这段关系,你待我不薄,也没做过什么对不住我的事。”   厉华亭微微垂眸,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把丝绒盒子放回口袋里,然后抬起头来。   那副令商清徽看着很不舒服的所谓“可怜相”,瞬间被收得一干二净了。他看起来还是那么风度翩翩,泰然自若。   商清徽瞧他变脸这样快,忍不住想:果然……那些可怜和脆弱都是装出来的吗?   幸好没中他的计!   厉华亭却只将心底酸涩按下,端出一副完美无瑕的笑容。这样的伪装于他而言并不困难。   袒露脆弱,才是他此生最大的课题。   他只微微一笑:“那么,我起码还能当你的朋友吧?”   商清徽蓦地一怔,却别过脸去:“我们可从来不是什么朋友。”   “不对啊,”厉华亭笑了,“A lover of the piano is always a friend.”   商清徽愣住了。这话是他恢复自由身后常挂在嘴边的。   “喜欢钢琴的人,都是你的朋友。”厉华亭说,“你可能觉得我说什么都是假的,但喜欢钢琴,总是真的吧?”   商清徽抿紧嘴唇,退后半步,却还是忍不住说:“不行,不行……”   “为什么不行?”厉华亭问,“难道我的热爱比其他人廉价吗?”   商清徽抬起眼,语气锋利起来:“你是真心想与我做朋友么?我可不想要一个会馋我身子的男人当朋友。”   厉华亭闻言,没有作声。   商清徽见他不说话,语气越发尖刻:“你也承认自己动机不纯吧?说什么当朋友……”   “我是在想别的问题。”厉华亭打断他。   “什么?”商清徽没理解。   “如果你不愿和动机不纯的男人做朋友,”厉华亭说,“那你怎么还在和秋望舒来往?”   “秋望舒?”商清徽愣住了,“你说秋望舒什么?”   厉华亭笑了一下:“怎么?一年过去了,他还没同你告白?”   商清徽只觉得脑子嗡了一下:“告白什么?你在胡说什么?”   “你不觉得,秋望舒对你,好得有些过了么?”厉华亭反问。   商清徽也有些反应过来了。秋望舒待他确实极好,好到不大寻常。只是从前这些都归作师生情、兄弟情,他从未往旁处想过。如今厉华亭这样一提,他倒真有些不安起来。   但商清徽还是觉得月光哥就是月光哥,便下意识辩护道:“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的想法。”   “不是就好。”厉华亭接口道。   商清徽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   厉华亭从容一笑:“若是我多心,我同你赔个不是。明日的课,我会准时到。你只把我当普通学生便是。我私下不会对你做无谓的接触。你放心就是了。”   说完,厉华亭重新在琴凳上坐直,转到钢琴的方向。   商清徽反而不知该说什么,站在原地。   “还有别的事么,商老师?”厉华亭微微侧过脸,“我还要练琴。”   商清徽没再说什么,满怀心事地退出了琴房。   商清徽刚回到家,就接到了秋望舒的电话。   之前还不觉得这么样,现在商清徽发现秋望舒作为朋友,是不是有点儿黏糊了?   寻常男人之间交朋友,会每日发讯息、隔三差五通电话、一两个月便飞一趟英国来么?   搞得跟异地恋似的!   商清徽尽量把语调放平:“月光哥?什么事?”   秋望舒的声音温润悦耳:“下个月我在伦敦有一场独奏会,缺一个嘉宾。你档期空不空?来帮我撑个场子。”   按理说,商清徽是抽得出空的。可如今心里有些怪怪的,想到要与秋望舒同台,忽然便不自在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说:“独奏会啊……那得彩排、预演什么的吧?我大师班这边天天备课,怕是腾不出空来。”   “哦……”秋望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   商清徽心肠一软,说:“我到时候一定去给你捧场!”   “想要赠票就直说。”秋望舒打趣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对了,说起大师班,你和厉华亭谈明白了吗?”   商清徽心想:和厉华亭是谈明白了,现在是轮到和你谈不明白了!   “怎么这么关心啊!”商清徽试探一句,“你该不会是暗恋……”   秋望舒屏息静气,不敢接话。   “——不会是暗恋厉华亭吧!”   “救命。”秋望舒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与他八字不合,绝无可能!”   “哦……”商清徽说,“那就巧了,我与你也绝无可能。”   秋望舒:“……那可真是太巧了。”   商清徽道:“不说了,我妈喊我吃饭了。”   说完,商清徽就把电话挂了。   商清徽撂下电话,看了一眼在旁边看手机的林雨静。   林雨静挑了挑眉:“我喊你吃饭了?”   商清徽尴尬一笑:“这不是没话聊了,要挂电话,不是去吃饭、就是去睡觉、去洗澡……睡觉不到时间点,洗澡又有点暧昧了。”   “你现在才觉得有点儿暧昧,会不会晚了?”林雨静凉凉地接了一句。   商清徽一愣,爬上母亲的沙发,眼睛瞪得圆圆的:“妈,你说什么呢?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林雨静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可不好说什么……”   商清徽忍不住说道:“难道,你也觉得月光哥对我……对我……”   “不然呢?他待你那样好,出钱又出力,连我和你爸都当长辈哄着,图什么?”林雨静说,“真就为了助你圆音乐梦?这世上除了亲爹亲娘,哪儿有旁人这样上心的。”   商清徽一屁股跌进沙发里,怔住了:“不对啊……”   “有什么不对?”林雨静问。   “我真的那么迷人吗?”商清徽摸着自己的脸。   林雨静:“……那可不。你也不想想,你妈年轻时候也是这般光景。”   “你年轻的时候也很迷人吗?”商清徽惊讶道。   林雨静瞪他一眼:“你是不信吗?”   “不是不信你啊,”商清徽说,“主要是你选的丈夫有点缺乏说服力。”   “那可不是我选的!”林雨静白眼一翻,“那是家里给我挑的。”   “家里就给你挑这个啊?”商清徽觉得外公外婆有点不仗义了。   “你记事的时候,你爷爷已经不在了,你不懂。”林雨静叹了口气,“当年商家可阔气了。你爸又是独生子,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   商清徽有些想象不出来:“能有多阔气啊?”   “你想想,以你父亲的资质,居然花了这么多年,才把这个家败完……”   商清徽顿时肃然起敬:“嚯,那可是真豪门。”   翌日,商清徽满怀心事去上课。   却发现,厉华亭的确如他所言,老老实实地弹琴,多余的话也不说。   之前还还有些勾栏做派,纽扣解开两颗,45°仰望教坛,弹琴结束后拨弄碎发……   现在一点儿也没有了,剪裁合身的衬衫也不穿了,只松松披了件毛衣,整个人松弛而沉静。   他就像一个会弹琴的小木偶一样,放在那儿倒也不扰人。   商清徽也没有多跟他说话。   待到期中假期将近,商清徽便说:“这是假期前最后一节课了。各位回去休息,也别忘记练琴。另外,祝大家假期愉快。”   这样就散了。   商清徽拿起挎包,走出教室。   刚走出没两步,就听到厉华亭的声音响起:“商老师。”   商清徽脚步一顿,心想:不是说好不再私下接触?看来,又是蒙我的。   这么想着,他转过头来,脸上却带着几分疏淡的防备。 第55章 055 厉华亭,我不喜欢你   察觉到商清徽的疏淡和防备,厉华亭心腔微微一涩。   曾几何时,商清徽见了他,像一只雀跃的小鸟。如今却仿佛撞见天敌,羽毛都要根根竖起。   厉华亭抿了抿唇,将一切心思敛得不露痕迹,只笑了笑:“商老师,下周老秋在伦敦的独奏会,你去不去?”   商清徽没想到他问的这个,但依然充满防备:“和你有关系吗?”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我也会去,先同你说一声。”厉华亭道,“免得到时你也去了,冷不防见我,以为我跟踪你,又跟上回一样,见了鬼似的掉头就跑。”   提起上次,商清徽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哦。”   “哦?”厉华亭想了想,“那你就是要去了?”   “去啊,怎么不去。”商清徽简单答道。   厉华亭笑了笑:“那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希望你别介意,也别觉得我存了什么心思……”   “关你屁事!”商清徽断然截断。   厉华亭愣住了:“我都还没说我问什么,你就开始骂人了?”   商清徽骂起人来最是爽利的,可厉华亭鲜少挨他的骂,一时还有些不习惯。若是他有周瑞云那般丰富的经验,怕早已面不改色了。   商清徽冷冷一笑:“我还不知道吗?你就是想问我,秋望舒是否动机不纯,我怎么还和他交朋友呢?”   商清徽想明白了,厉华亭把秋望舒拉下水,就是想堵住商清徽的理由“不和动机不纯的男人交朋友”——若秋望舒动机不纯,那他便不能与秋望舒来往;若他仍与秋望舒交好,那厉华亭凭什么就不能也得一个机会?   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好阴险的男人!   但商清徽才不吃这一套。他瞪圆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张阴险的俊俏面孔:“我的答案是,关你屁事!”   厉华亭又被骂了一句,已经开始习惯被骂的感觉了,甚至还有些享受。   他笑了笑,说:“商老师,您说得对,这的确关我屁事。”   商清徽愣住了。他骂人不少,但第一次看到对方被骂了还笑得一脸宠溺。   商清徽心里一震:厉华亭脑子出毛病了?   厉华亭继续说:“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不、不是这个吗……”这下轮到商清徽尴尬了,语气不自觉软化,“那你要问什么?”   厉华亭说:“我想问,既然都要去伦敦,要不要坐我的飞机一道走?”   商清徽愣住了,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但这对于商清徽而言,不是什么好提议:“我坐普通飞机就行。”   “如果你是为了躲着我,好像没有什么必要。到了酒店还有演奏厅,甚至之后的庆功会,都会碰上的。装不认识反而尴尬。倒不如大大方方的。不然倒显得你怕了我似的。”   “谁怕了你?谁躲着你?”商清徽不悦地说,“我只是觉得坐私人飞机不方便……”   “私人飞机应当更方便才是。你坐普通航班,要到希思罗,落地后进城少说还要一个钟头。我的飞机在周边小机场降落,出来便离市中心近得多。”厉华亭继续道,“况且,你也不必提前两个钟头去候机,不必排队过安检,不必跟陌生人挤在一处,登机降落都有专人服务……唯一的坏处,只怕是要和我坐一起。你要是真把我当洪水猛兽,十分怕我,那就罢了。”   “谁怕你了。”商清徽撇了撇嘴,“厉华亭,我只是不喜欢你。”   这句话如箭矢一般,直直刺进厉华亭心口。   厉华亭勉力稳住面上的神情,道:“噢,那的确不太合适。”   然后,他微微垂眸。   商清徽觉得自己口直心快的有些过分,抬眼看了看厉华亭,却见他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挂着方才那点笑意,却已经淡了,只余一个勉强挂着的弧度,仿佛一碰就要碎掉似的。   商清徽不由暗骂:臭男人,又整这死出!仗着自己生得好看,一副可以卧推一百公斤的身子,假装什么凉风不胜低头的柔弱……   商清徽怕自己再多看两眼,便真要生出什么情绪来。   他把头一撇,转身走了。   厉华亭仍站在原地,定定望着他的背影渐远,如同一只飞上长空的云雀。   商清徽回去仔细想想,认定厉华亭仍是贼心不死。   依厉华亭那副做派,若非极其紧急的商务行程,轻易不会动用那架私人飞机。每回私人出行用它,多半都是为了商清徽。   估计,这次也不例外。   而商清徽的想法自然是对的。   厉华亭独自登上私人飞机,空乘人员看到只有他一个,微微怔愣,却还是汇报:“商先生的座位已调至他惯用的倾斜角度……餐食也是照他的口味备好的。”   厉华亭点了点头,仿佛浑不在意地落座:“做得好。”   飞机升入云层,他望向舷窗外,白云渺渺,层层叠叠。   想到这神秘莫测的云海之间,商清徽正与他飞往同一个方向,他心里便稍稍安定下来。   商清徽下了飞机,果然在酒店里碰见了厉华亭。   “真巧。”商清徽扯了扯唇角,语气里带了几分讥诮,显然是认定了他是贼心不死、追着来的。   其实这也没有冤枉厉华亭。   但厉华亭偏要端出一副清白无辜的样子,答道:“离演奏厅最近的五星级酒店,就这一家。”   商清徽有些搭不上话了。   事实上,商清徽独立生活之后,也想扣扣索索一点,出行坐经济舱、住普通酒店。但是,江阔云却提醒他:“养尊处优对你的手有好处。”   商清徽这才舍得在衣食住行上多花些钱。   没想到,他因为保障生活而要住豪华酒店,倒让厉华亭钻孔子,跟他“偶遇”上了。   商清徽拿了房卡,往电梯走。厉华亭也怡然自得地跟在后面,进了同一部电梯,房卡刷亮了同一个数字。   商清徽瞥他一眼:“你也住这层?”   厉华亭神色坦然:“豪华套房都在这一层,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商清徽抿了抿唇,别过脸去。   电梯门打开,他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门,也不理厉华亭。   但他总觉得,那个男人的目光像是水草一样,似有若无,萦绕在他手腕、脚踝之间,随时能把他拖入温柔而无尽的碧波深处。   商清徽在酒店的床上躺下,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起厉华亭望他的那双眼。   从前他看着自己,占有欲自然是很强的,但那种强势因为不加掩饰,明朗而坦荡,反倒叫人安心。   而如今的厉华亭,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忧愁与脆弱,美丽而无害,眼底却潜藏沉沉的执念,不知深浅几何。   这让商清徽有些难以招架。   他甚至开始怀疑:他对我是真的……放不下吗?   “放不下……”商清徽闭了闭眼,“也不过是不甘心罢了。高高在上的厉华亭,居然连一只小鸟都管不住,自然是不肯罢休的。”   厉华亭这一年没有对他动手,或许只是为了放松他的警惕。   又或许,是想要用攻心的计策。   不过,他倒庆幸厉华亭给了自己一年的缓冲期。   如果没有这一年,厉华亭说的在机场拦截、或者在签证上动手,都是可行的。   可如今他的签证已经换成了独立艺术家工作签,不再依附任何担保关系;在国际上也渐渐有了些许名气,也算半个公众人物,厉华亭再想对他出手,便没那么容易了。   商清徽翻了个身,侧躺在床。   大师班过去之后,厉华亭就再没有理由纠缠我。   再说了,他在国内一大摊子的生意,不可能一直放下不管的。   只要这段时间,我表现得足够坚决,把他的耐心和时间耗尽,他自然就会放手了。   他定了定神,闭上眼睛,叫自己安心睡去。   商清徽知道要对厉华亭保持冷淡,却也没忘记,该同秋望舒拉开距离了。他说不与动机不纯的男人来往,并非随口讲讲的场面话。   倒不是他讨厌秋望舒贼心惦记,而是他觉得这样对对方不太公平。   因此,这次独奏会,他故意来得晚一些,不提前去后台打招呼。   在前排落座后,他想起上次的经验教训,故意左右张望,可别让厉华亭又坐到自己旁边,自己还不知道了。   但他也是多想了,上次让厉华亭坐他旁边,是秋望舒的计策。   现在厉华亭和商清徽都彻底分开了,秋望舒才不会又把他们凑一起。这一回,二人的座位隔得很远。   商清徽四下张望了好一阵,才寻见厉华亭的身影。   厉华亭好似一直在看他,因此,他一转过去,就对上了男人的眼神。   厉华亭朝他淡淡一笑。   商清徽迅速别过脸去,面向舞台。   独奏会散场,商清徽走到过道,迎面便碰上了厉华亭。   厉华亭神色自然:“一道去后台跟老秋打个招呼吧。”   这倒不好推辞。两人便一同往后台走去。   秋望舒正与经纪人说着话,一身蓝色丝缎西装,脖子上系着那条蓝色提花领带,领带上别着那一枚卡地亚钻石领带夹。   厉华亭远远看着,便笑着说:“他这领带和领带夹,都戴多少回了。”   商清徽脚步微顿,那领带,他实在想不起来了,但领带夹是记得的,毕竟,那价格挺贵的。   被厉华亭这么一提,他隐隐约约也记起了那条领带,心里不由得紧了一紧。   厉华亭轻笑一声:“商老师,你这样可真不地道。”   商清徽一怔:“说什么呢?”   “刷我的卡,给别的男人送礼物。”厉华亭说,“还是钻石这样的礼物……”   商清徽听到这样的指责,丝毫不心虚,反而笑了:“送个钻石怎么了?你给任清臣还送定制钻石手链呢。把他哄得吃饭拉屎都不舍得摘下来。” 第56章 056 秋望舒要告白   “钻石手链?”厉华亭怔了怔,“我没有送过。”   商清徽一怔:“不是你送的啊?”   厉华亭神色认真地摇摇头:“我没有。”就差没赌咒发誓了。   商清徽倒也是信的。厉华亭犯不着扯这种谎。   厉华亭唯恐他不相信,还要说什么,商清徽却一摆手:“算了。都过去了。”   厉华亭垂下眼帘,不再作声。   厉华亭垂着眼,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愈发分明,眉骨与鼻梁投下苍凉的阴影,好看得有些过分,又透着一股脆弱的意味。   商清徽心头微微一颤,忍不住想:这人要是再丑上几分便好了。   但转念一想,这人要是丑几分,他当初也不会跟他回家,更遑论发生后面的事情。   孽缘!   男色误人!   商清徽别过脸,说:“现在讲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没有意义了。当初在意的东西,现在回头一看,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人怎么可以困死在过去呢?总该往前看吧。   厉华亭抬起眸子,含笑点头:“是的,对了,那咱们还是说点实际的吧。”   商清徽看他,心想:实际的?该不会又想用钱砸我吧?   我可不会再吃这一套了!   倒也不是品格变高尚了,而是钱包鼓了。   人有钱了,尊严也会跟着升价的。   厉华亭却只是笑了笑,面容重新明亮起来:“饿不饿?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吃东西?”商清徽愣了一下,下意识拒绝,“不用了,我不饿的。”   厉华亭却道:“那不行啊。”   “为什么不行?”如今听见厉华亭说“不行”,商清徽便有些不快,总觉得又被人管着了。   厉华亭笑着说:“难道老秋的去庆功宴也不去吗?是不是不给他面子?”   商清徽倒忘了还有这一茬,一时无话。   秋望舒余光瞥见二人身影,警铃大作,当即对经纪人说了声失陪,快步往这边走来。他端起一副温和笑容:“清徽,老厉,你们都来了?说什么悄悄话呢?”   秋望舒态度亲昵,厉华亭也自然一笑。   彼此喊着“老秋”“老厉”,和和气气的,浑然不似已经三年不曾私下说过一句话的模样。   这回秋望舒的庆功宴不似上次那么简单,也没那么私密。   这场独奏会是他在伦敦新乐季的开幕演出,唱片公司的高层专程从总部飞了过来,还有几家主流古典乐刊的评论人也在座上。   排场自然比从前大得多。   庆功宴设在酒店顶层最大的宴会厅,宾客来得不少。秋望舒被几个乐评人围着,手里握着酒杯,姿态舒展地应酬着,余光还是不时去寻找商清徽的身影。   只见商清徽找了个角落站着,手里也端了一杯酒,并不怎么喝,只是偶尔凑到唇边碰一碰。   厉华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侧,也不说话,只安静地站在那儿。   商清徽也不看他,只盯着不远处一架作为装饰的三角钢琴,心想:这人真是阴魂不散。   商清徽打定主意,要对厉华亭不假辞色。   他便冷冷看着厉华亭:“你站我旁边干什么?”   厉华亭说:“因为我唯恐你不让我坐你旁边。”   “我的确不让。”商清徽白他一眼,“但你站我旁边,我也不喜欢。请你离我远一点!”   商清徽对他的抵触越发明显。在校园里还存着几分师生间客气的体面,到了这种场合,连那点体面也懒得维持,脸色说甩便甩。   厉华亭这辈子都没接受过这么多的白眼,尤其还是从心爱的人脸上,像是一个个雪球那样砸到他脸上。   他觉得冰冷又刺痛,却只是笑笑:“对不起,那我走开一下。”   说着,他就真的走开了。背影看起来挺拔,却又透出几分落寞。   商清徽抿了一口酒,叫自己不再去看他。   这场面人多,居然还有熟人。   陈远岫居然也来了。   他自然注意到,商清徽和厉华亭同时出现了,而且说了好几次话,还和秋望舒三人交谈。三人交谈起来,态度很自然,一看就是老熟人了。   陈远岫一下觉得自己想明白了,气冲冲地说道:“原来他们是认识的!那么说,姓厉的果然是一个关系户!”   “你说什么?”他哥哥陈远岱问道。   陈远岱从小便在英国生活,在本地名流圈里混迹多年,此番出席这个场合也是合情合理。陈远岫刚好在英国念书,又逢假期,陈远岱便把他也一并带了过来。   陈远岫便添油加醋地说道:“哥,坐在那边那男人,就是商老师,就是我现在上大师班的老师。而刚刚老和他一块的那个男人,就是厉同学。厉同学都三十多了,还来上课,资质也不好,同学们都抗议呢!但无论是老师还是教务处都维护他,可见是一个关系户。真是不公平呀!”   陈远岱无所谓耸耸肩:“不公平的事情很常见。人家既然是老相识,通融一下又怎么样呢?”   陈远岫噎了一下,又说:“可那个姓厉的,总奚落我,还联合别的同学孤立我。现在中午吃饭都没人理我,假期想约朋友出去旅游都约不到,这才只能跑来伦敦麻烦你。”   陈远岱挑了挑眉:“他霸凌你?”   这下问题便有些不一样了。   陈远岱很快便觉出不对来:“你说同学们都抗议他,那应该不喜欢他才对。怎么还能联合别人来霸凌你?”   陈远岫冷哼一声:“那还不是因为他们见老师偏袒他,知道这人赶不走,便只好认了。再说他年纪大,说话做事圆滑,最会拉帮结派。我不过一个愣头青,哪里比得过他?”   陈远岱微微有些同意:“你的确是一个愣头青。”   陈远岫噎了一下:“哥,你就由着我被欺负吗?”   陈远岱却觉得,自己弟弟并非那种轻易被人拿捏的性子。但若当真受了欺负,他做哥哥的也不能袖手旁观。他决定先去探一探虚实。   因此,陈远岱带着陈远岫走向厉华亭的方向。   厉华亭微微侧过脸,看到陈远岫,也有些意外。   陈远岱在英国长大,并不认得厉华亭在国内的来头,只上下扫了一眼,便觉此人身上带着一股天生的傲气。   何况厉华亭尚未开口,只从看陈远岫那一眼里,陈远岱便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这人打心底里瞧不上陈远岫。   陈远岱顿时觉得,弟弟的说法添了几分可信度。   陈远岱也知道自己弟弟有些混不吝,但旁人瞧不起他,那就是瞧不起他陈远岱,瞧不上他陈家,那是万万不可的。   陈远岱便微微一笑,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大龄学生?”   厉华亭挑眉:“我年龄和你差不多大吧。”   陈远岱噎了一下。陈远岫忙接话:“呵,这是我兄长陈远岱,在伦敦做地产投资的。”   厉华亭点点头,目光淡淡地落在陈远岱身上:“哪一类?开发,还是基金?”   陈远岱一怔,没料到他问得这么细,答道:“商业地产的资产收购。”   厉华亭笑了笑:“这个年头还能在英国做收购,挺不容易。家里帮了不少忙吧?”   陈远岱感到一股居高临下的轻视,忍了忍,冷笑道:“还没请教阁下在哪里高就?”   他料定厉华亭不可能是多了不起的人物,否则这个年纪怎么会去读什么大师班。   厉华亭笑笑,答道:“我工作在国内。”   听到这样一句语焉不详的答复,陈远岱愈发觉得自己猜中了。   厉华亭还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秋望舒带着商清徽往门外走了。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陈远岱陈远岫,开声便道:“失陪了。”   说完,客套也没一句,转身就走。   看着厉华亭这副态度,陈远岱也吃了一惊:“这人也太没有礼貌了!”   陈远岫连连点头:“我就说嘛,一个没有素质的关系户!”   秋望舒和商清徽走到了露台。   夜风从远处吹来,拂过修剪齐整的绿植,栏杆上缀着一圈暖黄色的小灯,光晕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商清徽低声说:“你叫我出来,有什么话要说么?”   秋望舒忽然有些不敢看他了,只抬眼望向天空:“我要说的话,你愿意听么?”   商清徽浑身一震,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不知该说什么。   秋望舒低头拂过领带,还有上面的钻石领带夹,说道:“这领带我都戴了多少回了,你一次也没认出来。”   商清徽这才反应过来,这应当是那条爱马仕配货,他随手送了给秋望舒。   秋望舒此后穿了两三回,为了这条领带,还买了好几套衣衫来配。真没听过买衣服配配货的。   这心意一旦挑明,商清徽顿觉愧疚又沉重。   商清徽情绪全写在脸上,秋望舒看清楚,便笑笑:“你不要觉得有负担。是我自己喜欢戴这条领带罢了。跟你有什么相干?”   对厉华亭,商清徽可以不假辞色,非常简单粗暴地说“我不喜欢你”。   但对秋望舒,商清徽倒是一句厉害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可是月光哥啊!   但是,他也不想让秋望舒把话继续说下去。   他正有些坐立难安,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什么领带?给我也瞧瞧,说不定我也喜欢呢。” 第57章 057 难道江阔云也……   商清徽和秋望舒都僵了一下。   商清徽转身,看到了厉华亭。   晚风将厉华亭的发梢吹得微乱,他双手闲闲插在裤袋里,脸上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闲散,目光却有些挑衅,像一只故意不小心跳到主人键盘上的猫。   秋望舒看到厉华亭如此出现,后槽牙有些用力地咬了咬,面上却仍挂着笑。   而商清徽本来也挺烦厉华亭这副装逼如风常伴吾身的样子,但此情此景,却暗暗有些庆幸他的出现,打断这一场走向暧昧的谈话。   秋望舒回过神来,轻抚脖子上挂着的领带:“就是这一条,老厉,你不是瞧过了,说不喜欢吗?”   厉华亭上前两步,故作认真地端详了一番:“哦,这条呀。我说过不喜欢?”   “你可说了叫我不要再戴了。”秋望舒说着,用几分委屈的眼神看了商清徽一眼。   商清徽一噎,有些意外——原来还有这段故事?厉华亭曾警告过秋望舒不许再戴这领带?可显然,那警告也没起什么作用,秋望舒照旧戴了出来。   厉华亭笑了笑,却说:“我叫你别戴,不代表我不喜欢。我的意思是,这领带不适合你。”   “难道就适合你了?”秋望舒扯了扯唇,然后转头问商清徽,“清徽,你觉得这领带更适合老厉多一些吗?”   商清徽:……???我???   我没有要加入这场对话的意思,谢谢。   见商清徽不语,秋望舒迅速垂下了眸子。   商清徽习惯了月光哥平日里清风朗月的做派,对今日这般时而锋芒毕露、时而楚楚可怜的他,也有些招架不住。   他搞不清状况,只是见秋望舒这副失落模样,心里便不由自主地生出不忍,于是僵硬地开口:“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秋望舒抬起眼,眸光微微一亮:“也是,你好像也没给老厉送过什么领带、领夹之类的东西吧。”   厉华亭指尖轻轻一蜷,面上却纹丝不动,恍若一个气定神闲的聋子。   商清徽心里一晃,猛然想起来:对啊!我刷厉华亭的卡刷得那样狠,连秋望舒家的管家都送过爱马仕了,竟从未给厉华亭本人买过一件东西。   他心虚地觑了厉华亭一眼。   厉华亭却只是朝他笑笑:“我们之间,不计较这些。”   秋望舒苦涩地弯了弯嘴角,别过脸去,对商清徽说:“清徽,好了,你走吧,不必管我了。”   商清徽:……………………月光哥,你这样……我……   厉华亭却拍了拍商清徽的肩膀:“时间不早了,我们回酒店吧。”   商清徽哑然,看了看秋望舒低垂的眼睑。   厉华亭见他犹疑,便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不走的话,可就要听他深情告白了。”   商清徽当即腰杆一挺,对秋望舒说:“月光哥,告辞!”   秋望舒睫毛微微一颤,点了点头。   二人打车回酒店。厉华亭扬手打了一辆黑色出租,又提议同乘一辆,商清徽这回倒没拒绝。   厉华亭打开车门,让商清徽先上,然后才进了后座,看着商清徽的侧脸。   商清徽被看得不自在,扭头问:“盯着我看干什么?”   “不好意思。”厉华亭别开视线,“我只是有些高兴,你起码愿意和我同坐一辆车了。”   “你应该感谢的是伦敦Black Cab的计费。”商清徽托着腮,不冷不热地说。   厉华亭其实没有比较过各地出租车的价格,毕竟,他其实也不常坐出租车。   在这个话题上,厉华亭很难跟他展开,便只能干巴巴地说:“哦,是这样吗?怪不得我觉得Black Cab仿佛比国内的出租车宽敞一些。”   商清徽这才反应过来,Black Cab的确是比较宽敞,坐进去确实比普通轿车舒服。   只是他此前坐了几回,满心都在关注计价器跳得那样快,懊恼没来得及叫Uber,压根没好好感受过这空间。   倒是厉华亭坐出租从不看价格,感受自然来得直观些。   商清徽自嘲一笑,转过头去。   厉华亭见状,以为自己又说了什么惹商清徽不快,一边暗自检讨,一边又笑着转移话题:“今日,老秋弹得倒是不错。”   “他的发挥一向是很稳定的。”商清徽接口道,脑海却浮现刚刚秋望舒失落的模样,心中隐隐腾起一丝歉意。   厉华亭察觉到了商清徽的情绪,便说:“他这个人是沉得住气的。大约许久前就动了心思了,却一直瞒着不说。假装好朋友在你身边潜伏好几年呢。你不怪他,真是很大量了。”   “我大量?”商清徽微微一怔,“你意思……我该怪他不成?”   厉华亭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淡淡的:“不该么?他借着朋友的名义靠近你、照顾你,让你对他毫无防备。你把他当什么‘月光哥’,他心里想的可不是什么兄弟情分。这些年你对他不设防,有时候让他占了便宜,怕是到现在还不知道。如今你觉得歉疚,可这份歉疚,不正是他想要的么?”   这一通话,说得商清徽脑门发懵,却又好像被打开了一扇窗,看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厉华亭继续道:“你说过了‘不和动机不纯的男人来往’。而他显然就是‘动机不纯的男人’。他知道你不愿意,所以伪装自己,欺骗了你,实在是辜负了你对他的友谊。这样的男人,说是‘包藏祸心’都不为过。”   商清徽被这么一说,竟觉得秋望舒的确有些不厚道了。   他又看了厉华亭一眼,见他嘴角含笑,便冷哼一声:“你可别得意。你以为你说月光哥的坏话,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我也没打算隐瞒。”厉华亭摊了摊手,“我和他不一样,我不装清白。”   商清徽:……还是没放弃拉踩,对吗?   不过,厉华亭说的这些,的确让商清徽的心理负担减轻不少。   当年,秋望舒暗地挥锄头,撬墙角,这仇厉华亭可不会忘。   如今,厉华亭拉着商清徽一对一做秋望舒的茶艺解析,也算是回报一箭之仇了。   商清徽望着车窗外,灯火通明的酒店越来越近。想到马上就要下车,脱离与厉华亭同处一个狭小空间的状态,他微微松了口气。   厉华亭却轻轻叹了口气:“这车开得可真快。”   商清徽斜眼瞥他:“你说月光哥有所隐瞒,但你自己心思也不坦荡。来的时候,口口声声说要与我好聚好散,如今看来分明是阴魂不散。”   厉华亭有些意外:“我什么时候说了好聚好散?”   商清徽噎了一下,说:“你、你不是跟我道歉,还说要正式结束包养关系吗?”   车子这时候在路边靠边了。   厉华亭一边掏出钞票,给了司机,还补了一句:“Keep the change.”   司机眉开眼笑地下了车,绕到后面替二人拉开车门。   商清徽还是第一次看到伦敦出租司机给开车门的,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想到那句Keep the change,就有些恼火。   这人不把钱当钱!   Change留着,我自己开车门也使得啊!   商清徽下了车,快步走向酒店。   厉华亭迈开长腿跟上,又说道:“我知道,之前那段关系对你而言很不公平。”   商清徽脚步微顿。   “所以,我想正式结束它。”厉华亭深沉地凝视着商清徽的侧颜,“我希望,我们能重新开始,建立一段正常的浪漫关系……就从,我对你展开充满诚意的追求开始。”   商清徽怔了半晌,感觉到厉华亭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沉重而炽热,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正因如此,他没有回头,也不去与他对视,只加快脚步往前走。   “如果要开展一段正常的浪漫关系,”商清徽故意让语气变得刻薄又尖锐,“我才不要你,老男人。”   他说完这话,自顾自地往前看,故意不去看厉华亭的表情。   厉华亭那边沉默了一秒。   商清徽抿唇不语,跨步走入大堂。   厉华亭却在他背后轻笑一声。   商清徽转过头,只见厉华亭嘴角浮起淡淡的嘲意。他挑眉道:“你笑什么?”   厉华亭笑道:“秋望舒和我一样老。你也不要他。”   商清徽真是无语到了:该说这人是厚脸皮,还是乐观啊?   然而,下一瞬间,厉华亭的笑意微微凝滞。   商清徽顺着厉华亭的视线转头,看到江阔云抱着一束花走来。   江阔云,年轻,貌美,懂钢琴。   看到江阔云出现的瞬间,厉华亭脑海里闪过了不少零碎的片段。   他一直未曾怀疑过江阔云。   就像他很长时间内都没怀疑过秋望舒一样。   但比起秋望舒,江阔云显然更不具备存在感。他安静沉默,在商清徽身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像一株不会引人注目的绿植,摆在那里久了,便叫人忘了它也会开花。   直至这一刻。   江阔云穿一件海军蓝色细条纹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他怀里却抱着一束红玫瑰,鲜艳得刺目,花瓣层层叠叠,沉沉地压着几枝暗绿色的枝叶,像是一团火燃烧在这个冷艳美人的怀里。   他看见商清徽,嘴角弯起一道温浅的弧线,朝着这边走来,怀中的红玫瑰便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像是火焰也活了过来。   别说是厉华亭,就是商清徽也懵了。   江阔云、红玫瑰?   咋回事?   他……该不会……   商清徽摇摇欲坠:难道……我真的是万人迷!? 第58章 058 霸总自卑了   江阔云走近,神色依旧清冷,怀中那束红玫瑰衬得他愈发像一尊釉色薄脆的瓷人。   商清徽抿紧了嘴唇,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厉华亭面上仍挂着笑,客气而疏淡:“江先生,许久不见。”   “厉先生,晚上好。”江阔云微微颔首,然后左顾右盼,“你们看到哪里有垃圾桶吗?”   厉华亭和商清徽都怔住了。   厉华亭挑眉,猜测道:“你要把这花扔了?”   商清徽忍不住道:“你这是做什么?这红玫瑰一看就是肯尼亚进口的顶级切花,配了尤加利果和大花飞燕草,看包装,这是McQueens买的吧?那这一束花至少得两百英镑吧?就算……”就算看见我和厉华亭在一起,不好意思张口,也没必要糟蹋东西。   江阔云却说:“你不舍得?那你要不要?”   “我?”商清徽连忙摆手,“不必不必。”   江阔云又问厉华亭:“那你呢?你要的话,一百五十镑给你。”   厉华亭:“……?多谢,不过我好像用不上。”   “可你方才也听见了,商清徽说它好看。”江阔云继续游说,显然,他骨子里的节俭让他实在不忍心将两百镑就这么扔进垃圾桶,就算是The Savoy的垃圾桶,也不行。   商清徽都有些迷糊了:“你改行卖花了?这花哪儿来的?”   “别人送的。”江阔云说,摇摇头,“算了,还是扔了吧。”   说着,他想试着给秋望舒发条信息,告诉对方商清徽喜欢这个花艺组合,不行再扔。   商清徽见状,问道:“别人送的,你转头就扔了?”   “你说得对,我是应该当面扔的。”江阔云说,“但他塞进我怀里就开跑车走了。”   商清徽:……   江阔云低头看着那束花,眉心微拧,似乎在认真纠结怎么处理这烫手山芋。   厉华亭心里放下了些对江阔云的戒备,但因为有秋望舒的前车之鉴,他也不敢完全放下。   放在之前,厉华亭对秋望舒也好、江阔云也罢,都是全无戒心的。这并不是他心大,而是他当时很自信。他自信自己站得够高、握得够紧,没什么人能从他手里拿走什么。   而现在,他失去了这份自信了。   他不仅不自信,甚至还生出了几分自卑。   商清徽光芒四射,若是要寻一段浪漫关系,凭什么要挑一个比自己大七岁、连巴赫都弹不利索的旧人呢?   秋望舒比厉华亭会弹琴,也更能和商清徽讨论音乐,产生共鸣。   江阔云更不必提了,不但琴技出众,且与商清徽相识多年,同龄人,共同话题天然就多,而且又年轻又貌美……   厉华亭素来睥睨天下,此刻却头一回觉得自己处处不如人。那滋味真是陌生而苦涩。   厉华亭不得不加紧对江阔云的试探:“看来,这是你的追求者送的?”   “追求者?”江阔云冷冷道,“若是不合时宜还死缠烂打,那叫骚扰者。”   厉华亭感觉膝盖中了一箭:……他,应该不是在针对我吧?   商清徽则连连点头:“这些人可真烦。咱们长得漂亮又有才华,的确是很迷人没错,但也不能缠着不放啊。”   江阔云也点头称是:“而且,送这破玩意儿做什么,好歹送点好变现的。”   商清徽:……咱们说的是同一回事吗?   商清徽和厉华亭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拢,四壁是不锈钢的镜面,光洁得能照见人影。   厉华亭下意识地朝反光处打量自己。他素来注重仪容,但那不过是出于体面。如今却不同,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打量脸上的每一处线条、每一丝痕迹。   即便用最苛刻的眼光看,他其实并没有变老,也谈不上变丑。可目光落在身旁的商清徽身上时,便觉得他像一朵鲜活的玫瑰,而自己,不过是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   感慨间,电梯门开了,他竟有一瞬没反应过来。   还得是商清徽粗声粗气地催了一句:“还不走?厉总今晚住电梯?”   厉华亭回过神,跟着他走出轿厢。   商清徽察觉到厉华亭又莫名其妙地陷入了一股感伤,心里有些摸不着底:这人是装的,还是真的?   从前那个说一不二的霸道总裁,怎么忽然就成了深闺怨妇,还对着电梯门顾影自怜起来了?   商清徽忍不住问:“你盯着电梯看什么呢?”   “我……”厉华亭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可笑,却还是忍不住用征求意见似的目光望着商清徽,“你觉得我老了么?”   商清徽愣住了。   他想了想:难道方才那句“老男人”,竟真的把厉华亭伤着了?谁想得到,这个死缠烂打的厚脸皮男人,居然这么脆皮?   商清徽想说,厉华亭并未变老,看起来依旧那样迷人。正是这一点,才叫他格外恼火。   但他不愿给厉华亭这个答案,便只别过头,一声不吭。   这不说话,比说话还伤人。   厉华亭脚步凝滞着,跟在商清徽背后,又缓缓说:“那你当初喜欢我什么呢?”   商清徽脚步一滞,半晌才道:“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厉华亭幽幽道:“你喜欢的地方,我想留着。你不喜欢的,我统统改掉。”   空旷而寂静的走廊里,这句话显得格外清晰,而又沉重。   商清徽很想如往常一样告诉自己,厉华亭不过是在装可怜。可他心里隐约明白,厉华亭并非全然在演。   商清徽脑子一片混乱,在房门前站定,然后回过头,用他能做到的最冷酷的语调说:“厉华亭,你这样死缠烂打,真的是因为真心吗?我看你,你只是不甘心!”   这是商清徽能找到的唯一答案。厉华亭怎么可能真心爱他呢?这般痴缠,不过是偏执,是不甘心。   厉华亭站住了,直挺挺的,像一株松柏。   商清徽的冷言冷语像一阵风掠过,叫他的叶子簌簌地抖了抖,枝干却纹丝不动。你分不清他究竟是冷,还是不冷。   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是的,不甘心。我很不甘心。”   商清徽心里一沉:果然……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可厉华亭的目光却一点点软了下来,像一块坚冰在商清徽眼前缓缓融成了水:“如果不是真心,又怎么会不甘心?”   商清徽猛地别过脸去,不肯再看他的眼睛,也不愿再听他的话语。他刷开房门,快步走了进去,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接下来两天,商清徽有意躲着厉华亭,很少出房门。而如他所愿,二人也再未碰过面。他甚至疑心厉华亭已经退了房。   秋望舒倒是发来过几条信息,要么道歉说那天失了分寸,请他不必介意,仍当好友相处;要么便带着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试探着约他出去。   搁在从前,商清徽大约会觉得他楚楚可怜,于心不忍。   可自从被厉华亭补过那一堂一对一茶艺课之后,他再看秋望舒的每一句话,都嗅得出陈年龙井的香气,还是不接招为妙。   有时候,商清徽也停下来想一想:月光哥有哪里不好吗?   不,好像并无,他处处都好。   那厉华亭呢?厉华亭又有哪里好?当初叫他那样着迷,如今想来竟也说不上来。   答案像一团乱线,盘踞在胸口,缠得他几乎夜不能寐。   他在伦敦逗留了好几日,并非贪恋这座城,而是听独奏会之外,顺道接了活儿。   这个周末,他应邀去了一家私人艺术沙龙,在一场小型音乐酒会上担任表演嘉宾。   商清徽到场时,宾客已三三两两地聚拢了,大多是些伦敦本地的艺术收藏家、画廊主,以及一些愿意附庸风雅的富人。其中也有几张华人面孔,他当即认出了其中一张——陈远岫。   陈远岫正和陈远岱说着话,瞧见他,便上前来问好。陈远岱自报了家门,只说是陈远岫的兄长。   商清徽客气地和他打招呼,夸了几句陈远岫是可造之材。   陈远岫听着,面上露出几分得意。   陈远岱便顺势笑道:“既然这样,不知商老师有没有兴趣,给他做私人辅导?”   商清徽笑了笑,语气却很干脆:“多谢陈先生抬爱,只是我目前大师班的课业已经排得很满,实在抽不出多余的时间接私教了。”   陈远岱又说:“大师班的课业自然是紧的,我的意思是,等大师班结束后再安排一对一辅导,时间上或许更从容些。”   商清徽仍笑着摇了摇头:“实在抱歉,后续的行程也排得差不多了,恐怕腾不出空来。”   陈远岱却不急着退让,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含笑报了一个相当大方的数字。   一旁看热闹的陈远岫眼睛都亮了,期待地看着商清徽:这你总该答应吧?   商清徽却只是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陈先生客气了。不是钱的问题,实在是精力有限。教琴这件事,贵在专注,分心反倒对不住学生。”   陈远岱正要再说什么,陈远岫忽然脸色微变,伸手指了指那边:“那不是厉同学么?”   商清徽捏了捏杯脚,才慢慢转出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回过头去。   却见厉华亭正朝这边走来。   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定制西装,换了一身剪裁偏松的休闲外套,牌子是偏潮流的,不为别的,就是想刻意显年轻。   落在陈远岱眼里,却暗暗添了几分轻视:这人要么是不懂这类场合的规矩,要么便是置办不起定制西装。怎么说,都是一个不入流的角色。 第59章 059 霸总也要被反派挑衅吗?   陈远岫一脸冷冽:“厉同学,你怎么也来了?”   商清徽看到他,也是有些意外的,但却没表现什么情绪。   只是,这份神色,放在陈远岱眼里,倒是很显眼。陈远岱立即意识到,商清徽和厉华亭在装不熟。   为什么要装不熟?想必是二人之间有什么利害关系,不便摆上台面。或许陈远岫说的便是正解:厉华亭靠关系进了大师班,商清徽才故意避嫌。   厉华亭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前阵子碰见学院的琼斯院长,她正好来不了,便把邀请函给了我。”   “琼斯院长?你们认识?那你应当也认识他才对。”陈远岱笑了笑,领他们走向一个站在钢琴旁的一个男人。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身量不高,穿剪裁精良的炭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古董领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已花白了大半,衬得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格外沉静。   “这位是安德烈·莫里森先生,”陈远岱介绍道,“这场沙龙的主人,也是伦敦艺术圈里极有分量的收藏家。你们认识吗?”   厉华亭哪里认识什么安德烈·莫里森。厉华亭不太涉足收藏,更别提伦敦艺术圈了。他其实和琼斯院长也不熟,完全是捐了一个音乐厅的纯粹关系。因为有这个关系,他问琼斯院长要一张邀请函,像喝水一样简单。   莫里森先生看着厉华亭也挺陌生的。   陈远岱愈发笃定厉华亭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便笑了笑,道:“这位是琼斯院长看中的学生,业余钢琴爱好者,年纪已经过了三十……”   厉华亭本来认为自己是青年才俊,但现在一听到别人提他的年纪,他便觉得胸闷——尤其是商清徽还在场的时候。   莫里森先生有些讶异:“哦?这样的条件还能被破例选入大师班?那想必是极有才华了。”   陈远岱笑着看向商清徽:“您是大师班的执教老师,您认为呢?”   商清徽这算是明白了,陈远岫的哥哥看不惯厉华亭,自己吵不赢,就叫了哥哥来助阵。   想明白之后,商清徽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都多大的人了,还兴叫家长呢!   但商清徽如今还要在这圈子里走动,只能保持微笑:“学院选拔自然有学院的道理。”   陈远岫却不太满意:“是么?我倒觉得他的指法还是颇为生涩,跟普通成人学生差不了多少。”   说实话,厉华亭的短板的确是他的指法。这也不能赖他,他中途断了钢琴太久了,现在再努力拾回来,手指的机敏与灵活终究拼不过陈远岫这些从小练到大的。   这一点上,钢琴非常公平,不论贫穷富有,天道酬勤。   莫里森有些意外,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厉华亭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陈远岫说:“说句公道话,我觉得他不该进入这个大师班。”   莫里森感到有些古怪,转头去看商清徽。   商清徽无奈地开口:“厉同学自有他的长处。”   听到这句话,厉华亭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亮,定定地望向他。商清徽别开视线,不与他相对。   陈远岫却不肯罢休:“既然今天来了这么多嘉宾,不如就让我和厉同学切磋切磋?”   商清徽实在有些无语。脑海里回到好几年前,他初入沈教授的大师班,也是被拉着比琴。怎么风水轮流转,转到厉华亭头上了。   霸总也要接受反派挑衅吗?   莫里森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发展成这样,有些意外。   陈远岱插口道:“弟弟,你也太锋芒毕露了。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厉同学这把年纪还肯学琴,不容易,你就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陈远岫却说:“他这把年纪学琴,不过是玩玩儿。却占着大师班的名额,这样对其他人公平吗?”   莫里森看到陈远岫眼中燃烧的火焰,又看了看厉华亭。   厉华亭垂了垂眼,摆出一副柔弱的姿态:“我知道,我不如专业生条件好。可难道这样的我,连学琴的机会也不配拥有么?”   看到厉华亭这么楚楚可怜,商清徽有点想吐。   陈远岱也蛮想吐的,冷笑说:“看来,厉同学是不愿意比了。其实,怯场也很正常。弟弟,你就别逼他了。”   厉华亭抬起睫毛,看向商清徽:“商老师,你觉得我应该和他比吗?”   陈远岱、陈远岫和莫里森的目光也一起转到了商清徽脸上。   压力,突然就来到了商清徽这边。   商清徽睨着厉华亭。   厉华亭微微抿着唇,眼皮半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神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豹子,无辜而温顺。   商清徽却半点不动容,也没有从前那种窘迫着别开视线的冲动。   他发现,自己好像能区分厉华亭什么时候是真受伤,什么时候是装柔弱了。   现在就是装的。   商清徽毫无怜悯地道:“那就比一比吧。”   厉华亭闻言,睫毛一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商清徽:……别装了,我想吐。   厉华亭的神情像一只丛林里湿润着眼睛的大花豹。瞧着是有点儿可爱的,但是那大爪子一亮,你还是得退避三舍。   陈远岱倒是高兴,又道:“比琴的话,还得有裁判才行。”   商清徽说:“我当裁判,你们觉得不公正吗?”   陈远岱说:“那倒不是,只是专业比赛,也不止一个裁判呀。”   这一点,商清徽无法反驳。   陈远岱便在来宾中又请了几位古典音乐爱好者,连同莫里森这位沙龙主人,一并充作裁判。说起来是走个流程,可这一路拉人的工夫,他已经顺势把“二人要比琴”的消息传遍了全场。裁判就位时,几乎所有宾客都已聚拢过来,等着看这场热闹。   没等旁人说什么,陈远岫就一屁股坐下来,先声夺人。   他抬手便道:“咱们就比巴赫吧!”也不等厉华亭答话,双手已经落了下去。   商清徽暗叫不妙。   厉华亭的短板就是指法的灵活度,而巴赫偏偏是最吃手指独立性的曲目,最藏不住技术瑕疵。   看来,陈远岫是铁了心要让厉华亭当众出丑。   商清徽想到这一点,不禁觉得陈远岫面目可憎,再去看厉华亭,心中莫名多了几分愧疚。如果他刚不点头,厉华亭也不用吃着一个亏了。   但他很快甩甩头:厉华亭出丑,关我屁事!   就该出点儿丑!谁允许他每次都这么帅的?   陈远岫大约练巴赫练得勤,弹得颇为熟练,按部就班地走完了全曲。   众人报以掌声。   他站起身来,朝厉华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满是志在必得:“到你了,厉同学。”   厉华亭缓缓坐下,抬眼望了商清徽一眼。他此刻是坐姿,仰面望过来,锋芒便敛去了大半,只剩一张俊秀的脸,在那样的角度下竟显出几分柔软的好看。   商清徽赶紧别开脸,装作要侧耳倾听的模样。   厉华亭苦笑了一下,抬手落键,弹了下去。   厉华亭显然也下过苦功,但手指终究跟不上脑子,好几处地方还是听得出明显的凝滞。   陈远岫摇头晃脑,满脸得意。陈远岱虽是外行,也分辨得出厉华亭远不如陈远岫流畅,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   厉华亭弹完,缓缓站起身来。   众人倒也没厚此薄彼,照样给了他一轮掌声。   陈远岱笑问商清徽:“商老师,您这一分打算给谁呢?”   厉华亭也满眼期待地看着商清徽。   商清徽有些如坐针毡,笑了笑,说:“两位都是我的学生,我能说什么呢?不如先听听其他评委的意见吧。”   厉华亭垂下眼帘,仿佛对旁人的评判并不在意。   陈远岱便问莫里森:“莫里森先生,您觉得呢?”   莫里森想起方才陈远岫那番话,此刻听下来倒觉得确有道理,便说:“听起来,厉先生的指法确实比较生涩,不如陈先生流畅。”   陈远岫和陈远岱面上都浮起几分得意,又问向下一位评委。   那是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的女士,笑了笑:“陈先生的指法是很熟练,但听得出只是机械记忆而已,恕我直言,实在流于庸俗了。倒是厉先生的理解力,明显更胜一筹。”   和莫里森不同,这位女士是真正的古典音乐爱好者,比莫里森更懂门道。   陈远岫听了,脸上微微一僵,心里却不服气地嘀咕:不过是个女人,兴许是看厉华亭长得好看罢了。   然而,下一位评委也是古典音乐圈子里的人,给出的评价竟相差无几:“陈先生的演奏的确相当熟练,但没有真正理解巴赫的结构与分句;而厉先生虽然指法生涩,但其实在乐句处理、声部层次、节奏感的把握上有更深的洞察。”   陈远岫的脸色这才真正沉了下来。   又有一位评委接过话头。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男士,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是老派的音乐学院出身。他清了清嗓子,说:“我理解两位对音乐性的推崇,但我想提醒诸位,任何音乐性的表达,都必须建立在扎实的技术之上。我这一票,给陈先生。”   话音落下,陈远岫的嘴角重新翘了起来:这才对嘛!看来还是老学究懂我!   局面变成了两票对两票。最后的关键,落在了商清徽手上。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商清徽。   莫里森笑道:“商老师,看来,您现在必须讲讲您的看法了。”   商清徽掌心微微渗出一层薄汗。   他看了一眼陈远岫,陈远岫正昂着下巴,信心满满地等着。   他又看了一眼厉华亭。厉华亭安安静静地站在琴旁,像丛林里一只半大的花豹,睁着湿润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   商清徽垂下眼,沉默片刻,才终于开口。 第60章 060 好久没有扇巴掌   商清徽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个得体的笑:“两位都是我的学生,说实话,这一票给谁,我都觉得对不住另一位。”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远岫和厉华亭之间各停了一瞬。   陈远岫下巴微抬,嘴角紧抿,又紧张又期待。厉华亭的神色倒是淡得多,看着商清徽的眼神,安定而坦然。   “陈远岫的指法确实扎实,演奏十分流畅,这一点无可否认。而厉华亭在句法处理和声部层次上的敏锐度,也确实超出了我对他现有技术水平的预期。”商清徽停了一下,微微垂下眼,“他们各有长处,也各有短板。这场比试没有输赢,只有方向不同。”   场间安静了一瞬。   陈远岫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陈远岱一个眼神按住了。   莫里森先生倒是高兴。作为沙龙主人,他乐得场面平和,便笑着圆场道:“我也觉得两位各有千秋,打成平局,皆大欢喜。”   厉华亭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商清徽,然后微微垂头,像一只从草丛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小花豹,望了一眼,又失落地缩回林深处去。   他转过身,默默走到了露台。   商清徽一时间,发现自己又开始拿不准厉华亭是真的失落,还是在表演情绪了。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跟了过去。   他推开露台的门,看见厉华亭的背影。厉华亭没有做别的,只是把双手搁在栏杆上,十指轻动,正默默重演着方才巴赫里的那一串指法。   这一瞬间,商清徽说不出自己心里的什么滋味。   厉华亭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看见是商清徽,立时露出魅力无穷的一笑:“商老师,你是来做我的思想工作的吗?”   商清徽扯了扯唇:“什么思想工作?”   “劝我不要气馁?又或者,解释一下给我平局是你迫不得已的决定?”厉华亭语气很轻,“我明白,我在你这里天然就是要减分的。”   “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判你们平局,是因为我偏袒陈远岫吗?”商清徽皱起眉头。   厉华亭却苦笑道:“你或许不是偏袒陈远岫,只是不喜欢我。”   “在钢琴上,我不会耍这种小心眼。”商清徽有些恼了。   厉华亭愣了愣,却道:“那就怪了。我以为你向来更喜欢表现力强、感染力足的作品,对技术瑕疵的容忍度也很大。”   “是的,如果今天我是一个听众,我会给你投一票,我打心眼更喜欢你的表现。”商清徽直白地说,“但今天,我是你们的老师。”   厉华亭沉默了。   商清徽想起自己当年在金钟奖上因情绪过盛而与金奖失之交臂的事,轻轻叹了口气:“咱们这种天赋型的选手,都有一段日子觉得表达胜过一切。可实际上,控制与精准永远是不能轻视的课题,那才是一切表达的根基。”   厉华亭闻言,默默良久,忽而笑了起来,笑得那样幸福而温柔,像是一朵花在绽放。   商清徽从未见过他这样笑,不由得怔住了:怪了,他不是被我打击傻了吧?   厉华亭见他疑惑,便低声道:“你说你打心底喜欢我的表现,我已经很满足了。没想到你还说‘咱们这种天赋型的选手’……这是把我和你归作一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讲,你才会知道我有多高兴。”   听到这话,商清徽耳朵莫名其妙热了起来。   他咳了咳,别过脸,说:“你的天赋和我比可差远了!我那是口误!”   “我知道。”厉华亭含笑道,“我哪儿能和你比呢?能像一分,都是难得了。”   商清徽又咳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远岫看着商清徽从露台进了又出,咬牙切齿,低声对陈远岱说:“哥,你瞧!他果然是偏心厉华亭的!”   陈远岱心里也这么觉得。他本就不是内行,对什么表达力、理解力一概摸不着头脑,只知道自己弟弟弹得行云流水,自然是略胜一筹。更别提陈远岫学了这么多年琴,居然和一个半路出家的成人学生打成平手,这不是笑话么?   再加上方才商清徽一口回绝了一对一辅导的事,也是半点面子不给。陈远岱冷笑一声:“呵,咱们陈家也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沙龙结束后,商清徽独自打车回了酒店。   他跑进电梯,看着电梯门即将合上,却有一只手横了进来,雪白的法式双叠袖上,骨节分明的手。   电梯门感应到异物,缓缓弹开。厉华亭含笑迈进来:“怎么一个人打车回来了?咱们不该合乘一辆省钱么?”   商清徽别过脸,说:“我这次出门是报销车费的。”   厉华亭笑道:“那你更不厚道了。上回我载了你,这回你能报销,怎么也该载我一程。”   商清徽不搭话了。   在电梯间里,他能感受到厉华亭的气息。   熟悉的气息,多少个耳鬓厮磨的夜里,曾深深吸进肺腑里的味道,淡淡的冷木调混着体温,像碧波温柔,却能淹没他的一切感官。   他大口呼吸,却吸入更多,几乎要在那甜腻的窒息中沉下去。他只得盯住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只盼它快一些,再快一些。   到了楼层,商清徽赶紧躲进套房,反手将门关上,把看不见的暗流都挡在了门外。   第二天起来,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经纪人打来了。   “有什么事?”商清徽问,嗓音还带着几分刚醒的喑哑。   经纪人在电话那头语气沉沉:“商老师,伦敦那几场巡演的场地出了点状况。Southbank Centre那边的私人音乐厅,说档期要往后调,理由说是物业那边有协调问题。”   商清徽握着手机,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说调就调?咱们合同不是签了么?”   “签是签了,但对方说这是不可抗力。物业方不给档期确认,他们也没办法。”经纪人压低声音,“不过,业主暗示了,那边好像是和你有什么过节。”   “什么过节?”商清徽好奇道,“不应该啊,我好久没有得罪人了啊!”   说着,他看了看自己荒废已久的巴掌,一脸困惑。   经纪人听到“好久没有得罪人了”,噎了噎:敢情是以前经常得罪人吗?我到底签了一个什么钢琴家?   经纪人咳了咳说:“那可能是以前的事情了?因为据说是一个华人。”   “华人啊?”商清徽觉得确实有可能了,“是谁啊?叫什么名字?不过你说了我也不一定有印象……”   经纪人:………………这到底是得罪过多少人?这钢琴家匆匆出国、签了海外经纪公司、死不回国巡演——原来是为了躲仇家?   商清徽随便套了一件黑色de-Nîmes夹克就出门了。   约见的地方在Mayfair一间会员制的私人茶室。室内只有三张桌子,彼此隔得很开。   陈远岱和陈远岫坐在靠里的一张桌边,陈远岱慢条斯理地斟茶,陈远岫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   见商清徽进来,陈远岱抬起眼,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商老师,坐。”   商清徽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跟这两个人结的仇。以他的性子,挠破脚趾头也想不明白这梁子是怎么结下的。   他估摸着也许是有什么误会,便开门见山道:“原来那个演奏厅是你们家的?那可真是巧了。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既然是熟人,就摊开来说吧。”   陈远岱笑了:“商老师真是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我希望你退出大师班的教学,单独辅导舍弟。你也知道,舍弟在那儿待得不太痛快。”   商清徽震惊了:不痛快?不痛快就go see the doctor , man!找我单独辅导干什么!?   商清徽面上却只微微一笑:“陈先生,这恐怕不太合适。大师班的教学安排是学院定的,我一个老师,说退就退,未免太不把规矩当回事了。”   “我们和琼斯院长关系不错,学院那边我们可以说了算。你不需要担心。”陈远岱笑着说,还带着几分宣示权力的得意,“私人辅导的费用,我们也不会亏了你的。绝对比你在学院里执教要高得多。”   商清徽看着陈远岱那张得意的笑脸,突然觉得久未动用的巴掌有些饥渴难耐了。   但他告诉自己:我现在是文化人,是蜚声国际的钢琴家,还是一个老师,不能殴打家长啊。   他只好扯出一个笑容:“这个……恕我不能答应。”   陈远岱的笑意顿了顿,并未说什么。   陈远岫却忍不住了,索性把心中的不满说开:“商老师,你也别假清高了,装作很有原则的样子。厉华亭和你不就是老熟人吗?你敢说,他是公平录进来的?你没有私下辅导他?你没有偏心他?”   连珠炮似的质问砸过来,商清徽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怎么又扯上厉华亭了?你不喜欢他,你去逼他退学啊,你逼我退课干什么?”   说实话,商清徽脑中甚至闪过一个画面——陈远岱兄弟若真去威逼利诱厉华亭退学,那场面该有多美。   他都忍不住有些期待了。   陈远岫冷笑一声:“你放心!厉华亭我也不会放过!”   商清徽眼前一亮:“真的吗?你们也要威胁他?什么时候啊?能叫上我吗?我能旁听一下吗?” 第61章 061 你为什么隔了一年才来找   陈远岫噎住了,没料到他竟会露出这样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   陈远岱也微微眯了眯眼,对商清徽的反应有些意外。   商清徽意识到自己表现得过于兴奋,赶紧收敛了一下神色,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解决就好,不用扯上我。”   听到“你们年轻人”,陈远岫更加是一把子沉默住了:到底谁跟谁是年轻人?厉华亭跟我一个年龄层了?   陈远岱倒是没有深究,只是瞧出来了:商清徽这人软硬不吃,半分面子都不肯给。   他冷冷一笑:“我本想着,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先礼后兵。没想到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陈家不客气了。”   商清徽扯了扯唇,发现自己不当金丝雀之后,确实有年头没被世家子弟这样当面威胁过了,心里居然有些怀念那种扇巴掌的爽快。   可惜如今他是钢琴家,有名有望的,反倒不能随心所欲了,实在有些遗憾。他便只冷冷回答:“哦?那你要怎么不客气?”   “你在别的地方怎么样,我管不着。”陈远岱淡淡道,“但我能保证,你在伦敦开不了一场演奏会。”   商清徽心里飞速盘算着:伦敦这场巡演,关系着票房和经纪合约的履约,是他在欧洲市场的第一块跳板。若真被陈家掐住脖子,损失的远不止几场演出钱,会叫巴黎、柏林的演出商生出疑虑,连累整个欧洲巡演计划都要跟着动摇。   如果他是秋望舒这种有家底的,或者是江阔云那样已经混出头的还好,可惜,他才刚在国际上冒头,根基尚浅,要是伦敦开不起来,后续未必还有机会。   陈远岱这一招,的确卑鄙无耻,但也算捏住了商清徽的命脉。   但商清徽偏偏是不吃这一套的,冷冷一笑,说:“听你这么讲,还以为你是伦敦市长呢!我不信了,你一个华人商人还能只手遮天!”   陈远岱最不喜别人强调他不过是个“华人商人”。他神色微冷,语气却依然从容:“要我说,如今英国人在伦敦地产上反倒没什么话事权了。实话告诉你,那栋音乐厅不过是我们家产里最不起眼的一块。伦敦西区三处剧场我们有股份,Southbank附近两处物业在我们手上,你经纪公司签约的那家演出商,常年租我们的场地做演出季。”   商清徽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情。   看到他那副错愕的神色,陈远岱仿佛扳回一城般,笑意里添了几分得意:“伦敦市长还未必管得住你的演出,但我说不让你演,你就真的演不了。”   商清徽咬了咬牙,半晌才冷笑一声:“你们这样逼我,就算我答应教陈远岫,也是一肚子气,能教得好么?还不如另请高明。”   “这你不用管。我弟弟可以有很多老师。”陈远岱答道。   商清徽现在明白了,陈远岫不是非要他这个老师不可。而是陈远岱非要争这一口气不可。   陈远岫凉凉地说:“商老师,我愿意请你来教我,也是看得起你。我从小就是名师教出来的——柏林艺术大学的克劳斯教授给我上过半年一对一,巴黎音乐师范学院的杜兰德先生也指点过我两年,伦敦这边皇家音乐学院的几位讲师更是常来家里做客。资历比你深厚的大有人在,你也不是最顶尖的那一个,何必摆这么大的架子?”   “哦?你有什么多名师教导过?”商清徽似乎很惊讶。   陈远岫得意一笑:“咱们陈家什么样的老师请不到?”   “那么多的名师从小教导,还弹成这样子啊?”商清徽继续道,“那你的确不如厉华亭甚远。”   陈远岫脸上的得意神色一扫而空,满脸涨得通红:“你、你……”   商清徽轻咳一声,转向陈远岱,语气诚恳:“陈先生,既然你都跟我摊开说了,我也跟你坦白讲吧。令弟的天赋,根本当不了职业钢琴家。”   陈远岱顿住了。   商清徽顿了顿,神情愈发真诚:“令弟青春正盛,现在转行还来得及。不如跟你一样做做地产、搞搞投资,哪一行都比弹钢琴容易出成绩。青春宝贵,我要是教他,反而是害他。”   商清徽说得那么声情并茂、语气诚恳,却让人觉得他还不如骂脏话呢。   陈远岫的脸从红转白,嘴唇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远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目光冷冷地钉在商清徽脸上,好一会儿才开口:“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   说着,他叫来服务员:“送这位先生出去!”   商清徽的话,陈远岱是一句都不想听了。   商清徽坐车回到酒店,刚回到酒店,就收到经纪人的电话。   经纪人语气急切:“你不是说这人家讲和吗?怎么我赶紧你是去谈崩了?”   商清徽摸摸鼻子:他的确是一个谈崩专家,让他去讲和,的确有点儿难绷。   经纪人又说:“你知不知道,那家演出商是我们常年合作的场地合作方。现在他们比之前还生气,威胁说要停掉你后续的欧洲巡演排期,否则就要把我们经纪公司在伦敦这边的场地资源一起卡住。”   商清徽在大厅走了两步,才慢慢开口:“那你觉得,我应该低头?”   经纪人叹了口气:“那你不低头的话,有没有什么其他的路子?”   商清徽心想:人家是房地产大亨,我能有什么路子?   刚这么想着,商清徽一抬头,就看到了厉华亭从电梯里走出来。   商清徽眯了眯眼睛,说:“回聊,我好像看了一条路子。”   说完,他把电话挂了。   厉华亭瞧见商清徽,也微微一笑,径自朝他走来:“商老师,这么早上哪儿去了?”   商清徽咳了咳,说:“嗐!还不是陈远岱那两兄弟吗?他们找你了么?”   “找我了。”厉华亭点点头,“邀我去一个Mayfair一间会员制的私人茶室聊天。”   “又是那儿?他们在那儿是有buy one get one free的优惠吗?上午请我,下午请你?”商清徽无语了。   厉华亭笑了笑:“那他们的优惠恐怕是用不上了。我不打算去。”   “你不去?”商清徽有些意外。   “我为什么要去?同这种人说话,不过是浪费时间。”厉华亭一贯秉持一个原则:时间宝贵,只花在有意义的人和事上。   商清徽摸摸鼻子,说:“他们没有威胁你吗?”   “好像是说会给琼斯院长压力,让我退课什么的吧。”厉华亭耸耸肩,“我对琼斯院长有信心,她应该会顶得住压力的。”   商清徽扯了扯唇:“你是对你捐的音乐厅有信心吧。”   厉华亭笑了笑:“难道不应该吗?”   商清徽瞪他一眼,带着对有钱人自信的怨念。   厉华亭感受到他的情绪,问道:“他们也威胁你了?”   “是啊,他们也威胁我了,把我在伦敦演奏的场子卡住了。”商清徽努努嘴,“都怪你,是你得罪了陈远岫,牵连到我了。你可真是一个丧门星!”   厉华亭闻言一怔,连连告罪:“的确是我的错,那你让我补偿你吧。”   “你要怎么补偿?”商清徽问。   厉华亭道:“场地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商清徽见厉华亭说得这么云淡风轻,却有些怀疑:“陈远岱说了,他在伦敦地产这儿很有话事权的。连我的经纪公司都怕他。”   “整个伦敦还当真能叫一个华人只手遮天么?他在伦敦地产界是有些资源人脉,但远未到举足轻重的地步。”厉华亭顿了顿,“再说,他本人能有什么能量,仰仗的不过是陈家。”   “陈家?陈家很厉害吗?”商清徽问道。   “陈家主要还是在国内有根基。”厉华亭道。   “也是国内的世家?那你们怎么不认得?”商清徽好奇问道。   “这个我也查明白了。”厉华亭缓缓说,“因为陈远岱是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从小就被流放海外,本家不允许他踏足本土,只在伦敦这儿分他一点蛋糕,塞住他的嘴罢了。”   听到这话,商清徽也跟着翻了个白眼:“原来是一个被流放的私生子啊!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我还以为他是什么大人物呢!”   但仔细一想,陈家也的确有点厉害,一个被流放的私生子都能堵死他的演出之路。   如果他不认识厉华亭呢?   估计就真被这个私生子拿捏死了。   商清徽心里忽然微微一沉:陈家一个流放之子都能给他添这么大的麻烦,那若是厉华亭本人出手呢?   他之前,总觉得自己飞出国就能天高任鸟飞……是不是,其实也是一种天真的幻想?   又念及此,商清徽小心地看了厉华亭一眼,眼底不经意间泄出几分疑惑与畏惧。   厉华亭感受到这一分畏惧,连忙垂下眸子,侧过脸庞,让自己看起来十分的人畜无害,柔声问道:“怎么了,商老师?”   商清徽倒没有说实话,只是莫名问他一句:“那个……你为什么隔了一年……”   他想问“你为什么隔了一年才来找我”?   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对劲,仿佛好像自己在等着他来找一样。   因此,话到了嘴唇拐了一个弯,变成了:“你这一年,都在忙些什么?” 第62章 062 厉华亭真的受伤了   “这话真叫人伤心。”厉华亭垂了垂眸,“难道你没看出来?”   “我?看出来什么?”商清徽问。   “我这一年……”厉华亭抬眸,神色认真地看向他,“天天都在练钢琴。”   商清徽哑然片刻,点了点头:“这我倒是看出来了。”   若他说“天天都在想你”,那不过是虚话,无从对证。   可若说天天练琴,有练没练,那是一点儿骗不了人的。   厉华亭这手琴绝对是下了苦功的。商清徽也没法黑他。   商清徽又低了低头:“就光练琴去了?”   厉华亭笑了笑:“还有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商清徽又问。   “嗯,反思我们之间的关系,想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厉华亭的目光变得柔软而脆弱。   这份脆弱,却又看着那么美好,像是纷飞的梨花,略带诗人般的离愁别恨。   商清徽赶紧错开眼:“你错哪儿了?”   “好像,从一开始就错了。”厉华亭苦涩一笑,“所以,我想重新开始。”   商清徽没接他的话。   “当然,还有……想给你一点时间。”厉华亭说,“想让你变得……嗯,不那么害怕我。”   商清徽愣住了,转过眼看他:“你……你知道我害怕你吗?”   “我能不知道吗?”厉华亭笑了。   他这样的上位者,对别人的畏惧是看的一清二楚的。但大多数时候,他对此视若无睹,因为习以为常。   商清徽却扯了扯唇。这阵子,他的确没那么怕厉华亭了。   只是,陈家的步步紧逼,突然让他明白了自己的脆弱性。   他淡淡说:“我还是害怕你的。你现在装柔弱,但我没忘记,你有多大的本领,只要不高兴了,随时能把我像蚂蚁一样捏死。”   厉华亭叹了口气,他好不容易放商清徽在海外,让他站稳脚跟,自食其力。   但陈家的出现,让商清徽的防备又竖起来了。   “你不需要害怕我。”厉华亭缓缓说,“就好似,一只狮子随时能把驯兽师咬死,但驯兽师不需要害怕它。”   “驯兽师?”商清徽笑了,“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领。”   “或许不是驯兽师本事不够大,”厉华亭笑了笑,“是那头狮子不够乖巧可爱罢了。”   “乖巧可爱的狮子吗?”商清徽觉得这简直是开玩笑,“你这说的是卡通片吧?”   “你不知道而已,”厉华亭眼睫微微垂着,嘴角带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鞭子已经拿在你的手里了。”   商清徽盯着厉华亭,只感到自己好久没有这样真正仔细看过他。这阵子看他,要么带着防备,要么带着恼意。   此刻却不得不承认,记忆中这个锋利如钢刀的男人,好像化作了绕指柔。   商清徽看着厉华亭的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厉华亭开声了:“走,去吃点东西吧?”   “吃什么?”商清徽下意识顺着他走开去了。   这才发现,他其实应该拒绝的。   厉华亭笑了笑:“你想吃什么?The Ritz的下午茶?Claridge's的鱼?还是River Café的意大利菜?”   商清徽黑着脸摇摇头:“太高级了,我吃不惯。”   “那去唐人街吧。”厉华亭说。   商清徽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厉华亭和商清徽在唐人街找了在一家小馆子。   小馆子门口挂着红灯笼,人行道边摆上几副折叠桌椅,铺着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倒有几分国内大排档的意思。   商清徽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那本塑封菜单翻了翻。   厉华亭在他对面坐下,问:“要不要买杯奶茶?”   商清徽顿了顿,心想:他还记得我爱喝奶茶呢?   然而,他只是摇摇头:“国内的奶茶连锁,到了伦敦一杯卖几英镑,谁喝谁傻。”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华人端着COCO珍珠奶茶走过。   商清徽赶紧装作四处看风景。   刚点完菜,两个年轻男人走了过来。两人都是结实的身板,一个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银链子;另一个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耳廓上打了一排耳钉,走路的姿态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痞气。   “哥们儿,搭个桌?”寸头朝商清徽扬了扬下巴,语气听着客气,但屁股已经先落了座。   商清徽看了厉华亭一眼,厉华亭倒没什么反应,只微微侧了侧身。   那两人便拖开椅子坐下,叫了一打啤酒。   寸头笑着凑到商清徽面前:“小帅哥,也是中国人吗?”   商清徽察觉到微妙的恶意,别过脸:“Sorry?”假装听不懂中文。   寸头脸色一沉:“骂得,装个屁洋鬼子。你手机界面都中文的!”   商清徽:……大意了。   厉华亭这时候笑了,赔不是道:“不好意思,这孩子国外长大的,中文虽然从小补习,但学得一般。用中文界面是家里人逼着的,就希望他能把母语捡起来。”   商清徽很惊讶,他没想到厉华亭还会跟两个地痞模样的人赔小心。   却不知,厉华亭就是因为身份贵重,还带着珍视的人在身边,所以才跟地痞赔笑脸。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道理有钱人必须得懂。   寸头只是笑了笑。   下一秒,他抬手敲碎啤酒瓶,照着商清徽的手背便砸了过来。   商清徽几乎来不及反应,手背突然感到一股热气。   等他回过神,厉华亭的掌心已经挡在了他的手掌上,碎玻璃扎进血肉里,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而粘稠地淌过商清徽的指节。   “华亭!”商清徽惊叫起来。   寸头也愣了一下。   趁着这一秒空挡,厉华亭把商清徽拉到身后,一脚把寸头踹倒。   他常年健身,也学过防身术,腿力不是开玩笑的。   路边众人惊呼起来。   短发男也抄起瓶子冲过来了。   商清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正要上前,却被厉华亭一声喝住:“这两个人有问题!招招冲着咱们的手来,你别动!”   商清徽愣住了,目光落在厉华亭滴血的手掌上。   商清徽心情紧张:“那怎么办……你一打二?”   “别担心,”厉华亭邪魅一笑,“对付这两个人,太容易了。”   商清徽:大哥,你都冒血了……这种时候,也要装逼吗?   短发男正要冲过来,下一瞬,却被人从身后扑倒。   商清徽定睛一看,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两个身形健壮的汉子,已将寸头和短发男双双按在地上。   商清徽愣住:“这是……热心群众吗?”   其中一个壮汉抬头,对厉华亭道:“对不起,老板!我们没来得及拦住。”   “没事。”厉华亭捂着伤手,“是我让你们离我们远一点的。”   商清徽:……哦,你还雇了保镖。   厉华亭此行是带了保镖的,只是不想破坏和商清徽独处的氛围,便吩咐他们扮作普通路人,不许跟得太紧,也不准老往他这边看。   因此事发时,保镖反应慢了两拍,好在终究赶上了。   而厉华亭自然也不会因此扣他们尾款。   私人医院,高级病房。   厉华亭的手包扎好了,一层一层纱布裹得齐整,却仍透出底下淡淡的血色。   商清徽看着那只手,脸色微微发白,恍惚间像是回到自己受伤那时候。   厉华亭察觉他的神色,温声安抚道:“万幸,你的手没事。”   “这有什么万幸的?”商清徽看得分明,这伤是厉华亭替他挨的,“你的手就不是手?”   “我的手,怎么能和你的比?”厉华亭说,“那是不一样的。”   商清徽抿了抿唇:“怎么会不一样呢?”   厉华亭垂下眸子,看着自己的手,这只刚刚把钢琴捡回来却又不得不中断的手。   商清徽苦涩道:“你对钢琴的爱,也不比旁人少。”   “比你的少。”厉华亭笑了笑,“你的手就是比我的贵。旁的不说,就是保险公司也一定会这么认定的。要是保险索赔,你的手受伤,比我的可要多不知几个零呢。”   这是一句玩笑,但可惜,商清徽完全笑不出来。   厉华亭似有些疲惫,闭目小憩。   商清徽静静坐在他的旁边,发现自己好久没见厉华亭休息的样子了。他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几分,只是那只裹着纱布的手搁在膝上,有些碍眼。   过了不知多久,厉华亭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商清徽那双变得湿润的眼睛。   厉华亭伸出没受伤的手,轻轻擦过商清徽眼角:“怎么了?”   商清徽赶紧别过脸:“没什么,好像是消毒水有些呛鼻。”   “哦。”厉华亭点点头,“是有些刺鼻。我让护士来加点室内香薰。”   “不必了。”商清徽垂下眼眸。   厉华亭的手指略过他眼角,缓缓向下,像是想描摹他的轮廓。   那动作带了不言自明的亲昵,商清徽倏地别过脸去,敛起神色:“你替我挡了这一下,我很感激。但是,这并不就代表……”   “我没有这样想。”厉华亭把手收了回来,“不过你因为我的缘故,被消毒水呛了鼻子,我已经十分受宠若惊了。”   商清徽不去看他。   “但是,你既然承我的情,”厉华亭缓声说,“我能不能凭这一份人情,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要求?”商清徽总觉得这要求没那么简单,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第63章 063 老实守法厉华亭   厉华亭笑了笑,拿起了今天穿的外套,从外套的内袋里拿出了一个丝绒盒子。   商清徽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厉华亭上次要送他的胸针。但商清徽拒绝了。   这一次,厉华亭又把盒子打开了。大颗的红宝石在灯光下折出沉静而浓郁的光,躺在墨色的绒布间。   之前厉华亭要还他的东西,值千值万的他也照单全收。唯独这枚胸针,他拒绝了。   商清徽总觉得,这枚胸针有着不同寻常的分量。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凭一种单纯的直觉。   “我希望你能收下它。”厉华亭很虔诚地说。   商清徽浓睫微动:“你说的要求,就是这个吗?”   “嗯。”厉华亭用完好的手把胸针掂了掂,然后放到伤手的手掌上。掌心裹着微微渗出血色的纱布,和红烈如火的宝石倒是相映成趣。   商清徽却无法欣赏这样的配色,仓促地把胸针从他手里拿来了。   他垂眼看着掌心的胸针,低声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我收下它。”   “因为除了你,”厉华亭说,“我不知道还能给谁。”   商清徽微吸一口气,放在手心的红宝石渐渐变得温暖起来,又沉甸甸的。   二人如此对视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商清徽把视线移开,转到门边。   保镖把寸头和短发男押了进来。   商清徽现在看见这两个男人,双眼就立即冒火,恨不得一人十八个巴掌。   他恼怒道:“说!是谁让你们来的!”   那两个人却一脸天不怕地不怕:“就是看你们装逼不顺眼!”   厉华亭却淡淡扫了一眼:“看来是不想说了。拉下去吧。”   保镖正要动作,短发男却嘿嘿一笑:“就送我们去警察局啊,无所谓。”   寸头也吹了一声口哨:“实话告诉你吧,我们是teenager!”   听到二人这么说,商清徽也一阵懊恼:什么?!我们居然碰上了英国特产teenager!   那可真是拿他们半点办法也没有。   在英国,“teenager”这个词在某些语境下不只是“青少年”的意思,更是特指仗着未成年人不用负刑事责任、行事无所顾忌的的年轻群体。   他们仗着年龄优势,行事大胆、不计后果,因为英国法律对未成年人的处罚相对宽松,警察抓了多半也就是警告、社区服务、或者交给监护人领走,很难真正把他们怎么样。   所以在伦敦,遇到“teenager”闹事,常人往往选择忍让、避开。   商清徽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厉华亭。   厉华亭倒是一副并不意外的神色,只对保镖说:“你今年多大来着?”   保镖神色傲然:“16岁!”   短发男看着保镖一米八九、两百斤的大个子:“你管这叫16岁?!”   厉华亭摆摆手:“你们teens之间的事情,自己解决吧。”   “是的,厉先生!”保镖拎起两个同龄人,跟拎起两只小鸡仔似的。   这二人再无刚才的气焰,大声say sorry!   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就这样被保镖提溜着出了门。   商清徽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你雇佣未成年啊?”商清徽忐忑说,“这合法吗?”   “英国的最低就业年龄是16岁,可以的。”厉华亭一副守法公民的神色。   “我知道16岁能打工,但是当保镖,不能吧?”商清徽用常理推断。   “保镖的确需要18岁以上。”厉华亭对答如流,“但刚刚那位兄弟,是我雇佣的‘私人助理’。”   “你的私人助理听你的话去揍人,也可以吗?”   “你这话说得真叫人害怕。”厉华亭笑了笑,“我怎么会指使别人打人?再说了,他们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在隔壁吵了两句、动了手,发生什么事,我怎么管得着?”   商清徽蓦地想起当年因“意外”而伤了双手的任清臣,后背微微发凉。   厉华亭察觉到商清徽神色微变,立即放软了姿态,虚弱地咳了两声,抬起裹着纱布的手捂住胸口,一副病西施的模样。   商清徽无奈地看他一眼:别装了,霸总。   然而,他还是端了一杯水过来,递给了厉华亭:“喝一口润润吧。”   “谢谢。”厉华亭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虚弱地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   保镖拍了拍手,走进来,告诉了他们一个并不令人意外的结论。   这两个人是陈远岫雇佣的。他故意雇佣当地的teenager,故意伤害厉华亭和商清徽。   而且他们两个常年混迹唐人街,刚拿到厉华亭和商清徽的照片,就在唐人街上遇上了。便直接莽了上来。   “果然是陈家兄弟啊。”厉华亭轻轻一叹,“能想到雇他teenager,看来很熟练了。”   商清徽想通其中关节,火气直往上蹿:“我们怎么得罪他们了?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你们这些有钱人都是易怒体质?”   厉华亭没有反驳,只淡淡道:“的确是挺易怒的。我现在就很生气。”   厉华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但商清徽莫名就感受到一股压迫力。   商清徽软了嗓子,说:“你不会……也要动陈远岫的手吧?”   厉华亭微微抬起眸子。   他也想起了当年任清臣的事情了。   他记得,那回报复了任清臣之后,商清徽并未觉得痛快,反而对他多了一层惧意。   厉华亭便放软了神色,虚弱地咳了两声,用商量的口吻道:“你不希望以牙还牙?”   “唉!别的就不说了,陈远岫的话,你真动了他的手,还算帮了他呢。”商清徽倒也不是大度圣母。   既然陈远岫伤了厉华亭的手,他当然不可能宽容。而且,他已经准备好,亲自去揍陈远岫一顿了。但这一点他并不打算跟厉华亭报备。   厉华亭不明所以,挑眉:“这是怎么说?”   商清徽摇头晃脑地解释起来:“他要是再也不能弹钢琴了,反而还得意呢。总觉得自己的手要是好的,一定能胜过一万人。”   厉华亭不得不同意,这一点上,陈远岫和任清臣还不一样。   “让他继续弹,让他知道我没有说错,他根本没有天赋,苦练一辈子,不过是蹉跎岁月。”商清徽扯了扯唇,“让他深切地意识到,自己为了一件不值得的事情,倾尽了所有,必然懊悔终生。”   厉华亭看着商清徽得意洋洋的表情,微微勾起唇角:“徽徽说得好。”   这句久违的“徽徽”,让商清徽怔了一瞬。但商清徽并未反驳他,神色未变,仿佛只当未听见。   厉华亭又说:“倾尽所有……那就让他们倾尽所有吧。”   他拿起电话,不知拨给了谁,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黄叶上。   天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进一栋豪华房子里。   鱼肚白大理石地面上,摆着烟灰色的蒙德里安沙发,配着几只手工靠枕。   陈远岱正坐在沙发上,翻动着报纸。   陈远岫从屋外大步进来,外套随手甩在椅背上:“哥,你不用再操心那经纪机构的事了,也不用费神逼商清徽来教我。”   陈远岱挑眉:“怎么了?他服软了?”   “呵,他服软也来不及了。”陈远岫一屁股坐下来,面含冷意,“一想起他嘲讽我没天赋,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这种耳朵都不灵光的人也配当我的老师?他连当钢琴家都不配。”   陈远岱眉头皱起:“你干什么了?”   “我叫人去废了他的手了!”陈远岫大咧咧地说。   陈远岱先是惊讶,然后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真是……干这样的事情,起码跟我商量商量!”   “放心吧!我找的是唐人街那边常混的teenager。他们替我办过很多事儿了,很懂规矩,嘴也很严。”陈远岫自信地说。   他们正说着话,门铃响了。   很快,女佣提着急促的步子进来:“少爷,老爷来了!”   两人赶紧站起来。   陈远岫先是一惊,随即欢喜起来:“爸爸怎么来了?是不是因为圣诞节快到了?今年他要在伦敦陪我们过?”   陈远岱却没有这么乐观,总觉得父亲招呼不打一声便急匆匆地赶来,怕是没那么简单。   正自思忖间,陈先生走了进来。   陈远岫忙迎上去,脸上绽开一个讨好的笑,像往常一样撒娇:“爸爸,你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便重重盖在他脸上。他捂着脸,错愕地望着父亲。   “爸爸……”陈远岫的声音里的欢喜瞬间散了,只剩下惊惧与茫然。   陈远岱赶紧上前:“爸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先生也不想解释,伸手指着陈远岫:“是不是你叫人去打厉华亭了?”   陈远岫愣住了:“厉华亭?……爸爸,你也认识厉华亭?”   “你不认识他?!你还动他!”陈先生简直要被这个蠢猪儿子气死了。   陈远岱意识到情形不妙,赶紧问道:“厉华亭到底是什么来头?”   听到陈远岱这么问,陈先生脸色一下子灰了:“这么说,还真是你们动了他……”   陈远岫有些忐忑起来:“怎么?他动不得吗?”   听到这话,陈先生打儿子的力气都没有了,脱力瘫坐在沙发上。   陈远岱赶紧倒了杯茶,递给了陈先生:“爸爸,这个厉华亭……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不知道他的来头,为什么要动他?”陈先生一把拨开了他递来的茶,陈先生这一扫,茶杯哐当掉地上,炽热的茶水飞溅到陈远岱手背上。   陈远岱也不敢叫痛,诚惶诚恐地说:“爸,您告诉我们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远岫也很害怕,却又有些难以接受现状:“不对啊,如果是大人物,怎么会到咱们这儿来学钢琴。而且,看他平常上课也是老老实实的样子……” 第64章 064 厉华亭好凉   “蠢货,你们平常横行霸道惯了,欺负人也不问问路吗?”陈先生高声骂道。   陈远岫被骂了不敢回嘴,小心看向陈远岱。   陈远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倒是立正挨打,态度给得很端正:“的确是我们疏忽了!对不起,父亲!”   看着陈远岱手背烫伤了,还低着头承认错误,陈先生的火气稍微降下来了,然后,忧虑就浮满一脸:“你们常年在国外,对国内的情况不了解。但我可以告诉你,厉华亭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人物!他是厉家的掌门人,即便是你们爷爷看到他也得礼让三分!”   听到这句话,陈远岫和陈远岱脸色刹那就白了。   “怎么可能?”陈远岫喃喃自语,“他还这么年轻?”   虽然在钢琴课的时候,他老嘲笑厉华亭是大龄学生,自带一种年轻人的优越感。   但当说到这份上的时候,陈远岫又觉得厉华亭太年轻了。   弹琴的时候,他习惯拿自己跟厉华亭对标,心中自得,笃定自己到了厉华亭的年纪必定声名鹊起,说不定连肖邦国际钢琴大赛的奖杯都能收入囊中。   可若论商界,他对标的就是自己的哥哥陈远岱了。   厉华亭与陈远岱年纪相仿,而陈远岱打拼至今,也不过是在集团里站稳了一个区域总监的位置,算得上人中龙凤。   然而,厉华亭居然已经和陈家爷爷平起平坐了?   陈远岫还是下意识地不肯接受现实,连连摇头:“不对!这不对啊!如果他是厉家掌门人,怎么会跑来学钢琴啊?他有病啊?!”   陈先生心里何尝不想骂一句:厉华亭,你有病啊!   这阵子厉华亭在本地突然销声匿迹,消息传开之后,圈子里人人都在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各路眼线撒出去,厉家却捂得严严实实,半点风声不漏。   桑吉花对外说:“自从孩子他爸死了之后,我家孩子就没休过一天假。现在度假去了。”   大家哪里能信?   厉华亭突然去度假?一定是有什么大动作!   就在众说纷纭,疑窦丛生,大家都忍不住组织专项组研究的时候,厉华亭突然一个电话打到陈家,说他在伦敦学钢琴,然后被陈远岫派人打伤了。   陈爷爷接到这个电话,恨不得立即挂一个号,看看自己是不是老人痴呆产生幻觉。   确认无误之后,陈爷爷又恨不得立即坐飞机去伦敦赔罪,拼着一条老命都要亲手用拐棍把陈远岫的腿打折。   他当下就把陈先生叫到跟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你那个时候弄出两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我不理你。你说好歹给口饭吃,在外头养着,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你现在,养了个什么玩意儿?赶紧把他们打死算了!”   陈先生俯首帖耳,连声告饶:“爸爸,那好歹是您的亲孙子啊……”   “他们不是我的孙子!是我的活爹!”陈爷爷破口大骂,“厉华亭也敢打?你们以为这些年,我就没有一个时刻想打厉华亭吗?但这是能干的吗?能吗?老子都不敢干的事情,你生的两个活爹倒是敢干!”   然后,他发现自己可能真的没有老人痴呆,每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开始把过去陈先生、及这两私生子犯浑的事情一件件抖落出来,骂了三十分钟,然后高血压发作住院了。   也就是这一通住院,让陈远岫和陈远岱侥幸逃过一劫。最终,来伦敦处理烂摊子的,是陈先生。   否则,陈爷爷来了,迎接他们的就是亲爷爷的99厘米铁力木龙头大拐棍。   陈先生其实也很怕厉华亭。   厉华亭年纪其实比陈先生轻很多,但陈先生瞧着他就是有点儿犯怵。每次碰面,陈先生总觉得对面坐着的不是个晚辈,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阎王。   偏偏现在这事闹到这个地步,他再犯怵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陈先生鼓起勇气,带了许多礼物,来到楼层。发现整层楼都被包起来了,没有别的病人。   病房门口站在一个牛高马大的华人青年。   陈先生往前挪了两步,小心翼翼地自报家门:“你好,我是……陈远岱和陈远岫的父亲,专程来探望厉先生的……”   “哦。”那保镖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拿起对讲机,“厉先生,贱人他爸来了。”   陈先生:……………………我们全家都不喜欢厉华亭,也是有道理的。   对讲机里传出厉华亭的声音:“怎么这么说人呢?”   然后,厉华亭又仿佛对着陈先生说,“陈叔啊, 不好意思,这个是teenager,而且国外长大,中文不好,说话没轻没重的。”   “没事,没事……”陈先生装作很大度。   话音未落,房门就打开,他赶紧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却在看到开门的人的脸庞时僵住了。   “您是……”陈先生顿了顿,“您是商先生吗?”   商清徽也很惊讶,眉眼微微一动:“陈先生,你认识我啊?”   这哪儿能不认识呢?   商清徽是厉华亭身边最亲近的人。   前两年,厉华亭回回过生日,都是和商清徽一起站C位切蛋糕的。   虽然商清徽很少在公开场合里露面,但圈内但凡有点门路的人,谁不知道他?   “唉,我们在厉先生的生日会上见过的。”陈先生语气热切,腰不自觉地微微躬下去,笑容堆得格外殷勤,“不过,去年倒是没见着您。”   “去年?”商清徽摸了摸鼻子,目光微微一闪。   去年,他和厉华亭都分开了,当然没见着了。   商清徽瞧了陈先生一眼,发现陈先生好像并不是他和厉华亭分开了,还拿他当厉华亭的爱宠一样捧着。   陈先生仍旧微微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试探:“厉先生现在方便见客吗?我没打扰他吧?”   “请进吧。”商清徽请他进屋。   VIP病房采用套房式设计,进门先是一个小客厅,有沙发茶几电视。   陈先生没看到厉华亭的身影,猜测他应该在里头的卧室休息。陈先生便识趣地不提进去的事,只把带来的大包小包礼物轻轻搁在茶几边上。   商清徽伸手示意了一下:“陈先生,坐。”   陈先生乖乖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   他酝酿了一下,语带试探地开了口:“商先生,您的钢琴演奏真是引人入胜啊。这般年轻就办了大师班,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能拜入您的门下,实在是他的福气……”   商清徽听他提起陈远岫,脸色倏地冷了下来,语气也不客气:“我没有这样的学生!”   “那不巧了!我也没有这样的儿子!”   陈先生的情绪说来就来,刚刚还满脸谄笑,这会儿已经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地捶了一下膝盖:“我知道之后,当场就揍了他们一顿!本想带着他俩一起来给您和厉先生赔罪的,可厉先生说不想见他们……”   “的确也没什么好见的。”商清徽摆摆手,“厉总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弹钢琴。你们倒好,把他的手给砸了,还不知道养多久才能继续弹呢。”   陈先生冷汗都下来了,心想:厉华亭这阵子出国,还真的就是弹钢琴去了啊?   谁知道他还有这样的情操?   堂堂厉家掌门人,放着那么大的家业不管,专门抽出一段时间出国学琴,那得是多真心实意的热爱。结果手被人给砸了,不得气疯了?   这时候,脚步声从里间传来。   陈先生抬头,看到厉华亭走了出来,连忙站起来迎接:“厉先生啊,你起来了?”   厉华亭摆摆手,手上还缠着纱布。   陈先生仔细打量他的伤手,小心问道:“这可不要紧吧?可别伤到筋骨啊。”   “那倒没有。皮外伤而已。”厉华亭轻轻一笑,“你儿子还挺有分寸。”   陈先生脸色一白,说:“其实……也不能算是我的儿子。”   “不能吗?”厉华亭好笑道,顺势在商清徽身边坐下。   陈先生忙说:“也不在一个户口本上。”   商清徽扯唇:“他们是英国国籍,都没有户口本。”   “其实呢,他们是我们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因为一些缘故,抱到我们家里养了几年,就送出国了,也没有什么感情……”陈先生指手画脚地比划着,包里也准备好了出生证明和旧户口本了。   这两个私生子的确没上他们家户口,所以这些文件他都能拿出来,用来佐证“这俩人不是我儿子”的瞎话。   “行了。”厉华亭抬了抬手,语气淡淡的,大约是懒得费神追究,“原来不是陈家人,那是我打听错了。我们这样的家庭,是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借着咱们的名号作威作福,这也是难免的。”   陈先生连连点头:“是、是……您能理解就好。”   “不知道的时候就罢了,”厉华亭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温和,“现在知道了,还是得当断则断啊。”   “当断则断……”陈先生背脊一凉,小心翼翼地问,“您的意思是……?”   正好一阵凉风从出风口扫过,厉华亭咳嗽了两声,微微蹙起眉,轻声道:“啊,好凉……”   陈先生第一次看到厉华亭这副样子——缠着纱布的手、苍白的脸色、微微蹙起的眉,连说话声都透着一种凉风不胜的脆弱。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救命……厉华亭该不会不只是手被打了,还落下什么大毛病吧? 第65章 065 暴打陈远岫   陈先生正紧张得额头冒汗,商清徽却一副见惯不怪的样子,全然不理咳似林颦颦的厉华亭,只顾低头扒拉陈先生送来的果篮,掏出几个苹果来打量。   陈先生唯恐他不识货,连忙赔笑道:“这是英国肯特郡家族果园的‘朱丽叶’,产量极少,每年只有十月和十一月才上得了市。正好赶上时令,便送来给二位尝尝。”   商清徽端详着手里的苹果:“这么特别?”   说着,商清徽转头问厉华亭:“你想吃吗?”   厉华亭眼前微微一亮,低头说:“听着确实诱人。”   “我也想吃。”商清徽去拿了水果刀,“那你切吧,顺便也给我切一个。”   看着商清徽如此利落地把水果刀递给自己,厉华亭倒也不意外,只是无奈笑笑。   看着这一幕,陈先生都愣住了:都听说商清徽十分受宠,只以为他是被宠成小宝贝,没想到已经被宠成老祖宗的程度了。   厉华亭接过水果刀,却偏过头看向陈先生,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冷峻:“还有事?”   陈先生背脊一凉,赶紧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厉华亭和商清徽二人了。   厉华亭可以完全放下霸总包袱,可以尽情开演。只见他用缠着纱布的手颤巍巍地握刀,好似很笨拙似的。   商清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揣度:这是真笨,还是装笨?   他正想着,便见厉华亭的刀刃偏了一偏,险些切到指节上。   商清徽赶紧说:“行了,行了……”   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他这手确实不适合切水果。   “放着我来吧!”商清徽把刀和苹果接过来,自顾自切开,只见这朱丽叶苹果果然特别,切开里头,果肉是由内而外渐变成浅粉色至白色,非常漂亮。   “哟,还真是一个稀罕玩意儿。”商清徽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只觉得酸度明亮,花香浓郁,也不是中看不中吃的。   厉华亭也吃了一块,说:“的确好吃,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吃你切的水果。”   从前商清徽做金丝雀的时候,从未替他削过一只苹果。   商清徽却毫无愧色,随口接道:“你这话说得怎么跟我爸似的。”   厉华亭的脸色霎时绿了一绿。   商清徽说者无心,但厉华亭听者有意,只觉得商清徽是不是嫌自己老了。   过两天,商清徽就收到了经纪人的电话。   经纪人的语气充满欢喜:“谢天谢地,我们场地的问题解决了,可以正常演出。”   商清徽对此也不太意外,心想这事儿肯定会在这两天解决的。   但他还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经纪人告诉他:“那个姓陈的,不知怎么的,被查出来滥用职权、职务侵占,被拉去坐牢了。上来了一个新的管事,恢复了我们的场地使用,还跟我们赔不是,要给我们打折呢!”   商清徽心里倒是明白了几分,看来,陈先生是忍痛割子了。   显然,陈先生察觉到商清徽和厉华亭的关系,立即卖人情,在场租上让利,希望商清徽能承这个情。   厉华亭倒是说话算话,只要陈先生断了和陈远岱、陈远岫的关系,他就不计较了。   陈先生动作利落,隔日便公开声明:二人并非他亲生,乃是远房亲戚过继来的,有出生证明为证。如今既已养大成人,便各自安好,从此再无干系,望诸位不信谣、不传谣。   陈家兄弟的屋子被收回,陈远岱进了局子,陈远岫一个人流落在外,兜里连半张钞都没有。他惶惶走在街头,不知该往哪儿去,一抬头,却撞见商清徽。   他心头一激,又气又火,像一股淤了许久的血猛地涌上喉头:“是你……是你……”   话没说完,他被一脚踹进巷子,后脊狠狠磕在墙上,还没来得及站稳,巴掌便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发花。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商清徽这样发狠的样子。   印象中,那是一个优雅俊美的钢琴家,手指只用来抚摸琴键。可此刻,那双手堪比传说中的降龙十八掌。   发出的声音,自然也比弹琴的时候要雷霆万钧——起码在他听来是如此。   他根本没反应过来,最后就已经瘫软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烧着,耳膜里嗡嗡作响。腹部也因为被踹了而痛得痉挛,喉间泛上一股腥甜,想要呕吐,却又没有什么力气。   他仰着头,看见商清徽转过身,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   全程没有跟他说一句话,一眼也没有再回头。   转眼,便是平安夜。   伦敦的街道早早亮起了暖黄的灯串,橱窗里摆着冬青与槲寄生。   商清徽却没有在外闲逛。   今夜,是他在伦敦的第一场演奏会。   这样的盛事,厉华亭当然不会缺席。他的伤口已经拆线了,但还有明显的新生红色疤痕,因此,伤疤上贴着白色的防水敷料。   大约觉得这样不好看,他今天选的外套,袖子比较长,垂落的时候,能够遮住大半手背。   来到了前排,他并不意外地遇到了秋望舒。   两人隔着一个空位,相视一笑。   秋望舒率先开口:“老厉,你也来了?”   厉华亭老神在在,挥了挥手里的赠票:“徽徽请我来,我总不好拒绝。”   看到赠票的戳,秋望舒微微垂了垂眸。   这次,商清徽没有邀请秋望舒,秋望舒是自己买票来的。   秋望舒扯了扯唇:“你现在是他的学生,他按理来说,是应该给你赠票。”   “他的学生有六个人,但只给出了一张赠票。”厉华亭含笑回答,“我想,我对他而言,还是有些特别的。”   秋望舒轻嗤一声:“我以为,老厉你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厉华亭也轻轻一笑:“我也以为,你是一个恪守本分的君子。”   “难道我逾越了什么吗?”秋望舒轻瞥他一眼,“清徽不是你的男朋友。我追求他,好似不算违背道义。”   “我没有说你追求他违背道义。”厉华亭温和道,“毕竟,你根本就没有追求他。你又不敢。”   这话简直像是利剑一样,直接插入了秋望舒的胸口。   “都这么久了,如果不是我说破,他还不知道你喜欢他呢。”厉华亭淡淡道。   秋望舒头回脸色这么差,正要反唇相讥,厉华亭却大度地摆摆手:“不用谢。”   秋望舒哪里咽得下这口气,正要开口,一道身影却落了下来,正好坐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江阔云?”秋望舒愣了愣。   江阔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厉华亭,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赠票的位置,说:“你们要坐一起吗?我可以跟你们调位。”   秋望舒收敛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儒雅温和,淡淡道:“不必了。”   厉华亭却仍笑笑,扫过秋望舒的领带夹。   秋望舒察觉到他视线落点,抬手正了正那枚领夹:“说到底,清徽也没送过你什么配饰吧。”   “我用不着他送。”厉华亭笑了笑,“反倒是我送他。最近得了一块八克拉的鸽血红,成色极好,做了胸针给他,他瞧着挺喜欢。”   秋望舒闻言微微一僵,只道:“你送的东西那么贵重,他自然笑纳。”   厉华亭正要开口,江阔云忽然插话:“要不咱们还是调个位吧?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拉进了一个不属于我的群聊……”   厉华亭轻咳一声,觉得自己在这儿和秋望舒争锋相对,好像的确有失身份,叫人看笑话了。   他便说:“对不起,演出期间,我会保持安静的。”   说完,他便转头看向舞台了。   灯光暗下来,一束光落在琴凳上。   厉华亭和秋望舒都瞬间忘记了刚刚的敌意,只剩一种真切的期待。   在期待的目光里,商清徽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板正的演奏礼服,套了一件淡黑色的宽驳领外套,没有排扣,腰间用侧系带松松拢着,胸前别着一枚鸽血红胸针。   枕形切割的红宝石贴在衣领上,简简单单的,别无缀饰,在射灯下折出一道沉静而浓烈的光。   看到这枚胸针,厉华亭的眼神也变得炽热起来。一颗心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也想要融化。   而秋望舒却怔在原地。   今天是平安夜,所以商清徽开场选了《平安夜》的即兴变奏。   商清徽俯身弹奏,鸽血红的光芒在动作中微微晃动,像一颗真实跳动的心。   厉华亭微微闭上眼睛,满足得如同已得到圣诞老人的天降礼物。   演奏会结束。   厉华亭、江阔云和秋望舒都去后台。   却见,厉华亭上了个洗手间回来,手里就多了一大束鲜花。   江阔云只说:“第一次见人能从厕所带回来东西的。”   秋望舒倒不说话,却只是去看商清徽的表情。   商清徽瞧见那束花,也有些惊讶,却只努努嘴:“净整些浪费钱又不实用的玩意儿。放一边吧。”   厉华亭笑笑,道:“总得有点儿仪式感吧。”   但还是把花放一边了。   商清徽的语气那么的嫌弃,但秋望舒听着,却只觉得苦涩。   又见商清徽把红宝石胸针小心解下来,收进丝绒盒子里。   秋望舒垂下眼,也悄悄把自己的钻石领带夹摘了下来。   商清徽好像这才注意到秋望舒,竟然有些局促,但很快露出笑容:“秋老师,你也来了?”   注意到称谓的改变,秋望舒心头微微一凉。   但他露出得体的笑容,说:“刚好在伦敦,便来听听你的演奏会。”   商清徽点点头,不知该接什么,便只是笑了笑。   厉华亭却说:“既然都来了,要不一起去庆功会吧?”   商清徽瞥了厉华亭一眼,又看了看秋望舒,带着几分尴尬。   就是这样一个不经意的眼神,让秋望舒的脚步不自觉地后退了半寸。   秋望舒脸上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刚好有别的事情,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然后,秋望舒注意到,商清徽微微松了一口气。   秋望舒不想再看商清徽的表情了,便匆匆离去。   后面有脚步声追上来。   秋望舒转头一看,见到了厉华亭的脸。   他便不装温和了,只不冷不热地说:“你只是运气好罢了。”   “哦?”厉华亭似乎没理解这句话。   秋望舒负气道:“你别以为你比我们高明多少!不过是你运气好,清徽就是偏偏喜欢你罢了。”   说完,他才意识到这话有多么酸。   真是没有风度啊。   秋望舒没想到自己是这么没风度的人,略有些懊恼,抬眸去看厉华亭。   他以为,会看到厉华亭得意的表情。   却不想,厉华亭也是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蠢作者设置错更新时间了…… 第66章 066 大尾巴狼装什么小狗崽子   厉华亭默默良久。   那一句“不过是你运气好,清徽就是偏偏喜欢你罢了”,说得实在是正中要害。   厉华亭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比秋望舒高明多少。恰恰相反,一开始他对待商清徽的方式就是错的,而秋望舒才是那个能留下好印象的人。   但天可怜见,即便他犯了那样大的错,商清徽心里仍留着他的位置。   他不敢认为,商清徽还像以前那样爱着自己。但起码,他知道商清徽心里还是有点儿在乎自己的。   他还能占商清徽身旁一席之地,不是因为他够厚脸皮,也不是因为他懂得示弱,而是因为商清徽心底对他还是有那么一点意思。   否则,手段越多、姿态越低,反倒越叫人厌烦。   “是我运气好。”厉华亭缓声说,“我一直明白这一点,并为此感恩。”   秋望舒从未见过厉华亭露出这样的神色,也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沉默片刻,他也不再负气了,只深深叹了口气:“再见,祝你们幸福。”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在廊灯下拖出一长道落寞的影子。   秋望舒自然缺席了庆功宴。   今天是欧洲巡演的第一场,庆功宴自然不能像之前那样低调办。   正好商清徽住在The Savoy,庆功宴就在The Savoy的私人餐厅办了。   来客不乏音乐家、乐评人、圈内的重要人物,他们的座位自然靠拢中心。厉华亭的位置,反而被安排得远了些。他一生中很少有被这样边缘化的时刻。在任何社交场合,他都习惯被引至主桌旁入座。   可今晚,他只能不远不近地望着商清徽,看他那张年轻而意气风发的脸,在水晶灯的光晕下,像钻石一般透亮璀璨。   庆功宴散场时,商清徽已有了几分醉意。   厉华亭便主动搀了他,一路送回客房。   客房的门关上,商清徽脱了外套,面色微酡,整个人倒进床铺里,像一只长途跋涉后终于拣到一根枝条歇脚的倦鸟。   厉华亭俯身靠近。   商清徽感受到他的气息,眼睛微微睁开。   其实他没有醉透,清醒还留了八九分。可回来这一路,他却由着厉华亭的臂膀撑着,身子软绵绵的,仿佛厉华亭那双手,比杯中的酒更叫人上头。   二人近在咫尺,商清徽的心咚咚跳起来。   厉华亭伸手,落在他衬衫前襟,指腹轻柔地解开了最上面两颗扣子。   商清徽心想:哼!没看错你!果然还是那个急色总裁!趁人之危!下流无耻!   可他面上不动,模样仍是迷迷蒙蒙,半睁着眼望他。   厉华亭却笑了一下:“醉成这样……”   说着,他转过身去,将商清徽的脚托了起来。   商清徽一怔,愕然之间,才意识到,厉华亭在替他脱鞋袜。   厉华亭替他褪了鞋袜,将他的脚轻轻放平,又把他摆成侧卧的姿势,这才拉过被子,妥帖地盖好。   随后他倒了杯清水,搁在床头柜上。   接着,厉华亭从抽屉里摸出便条本,写了两行字,压在杯底。   做完这些,他便转身,带上门,走了。   商清徽愣了半天,确认厉华亭真的走了,只想到:他居然也不趁人之危了?他不急色了?不会是因为年纪大……   呸呸呸!   我到底在想什么!   搞得很像我很期待发生点儿什么似的!   商清徽赶紧坐起来,拿起便条去看。   只见上面写着——   【恭喜你,演奏会很成功。但恕我不能继续陪你走完整场巡演。明早有急事,先回国了。   PS:以后别喝这么多了。我会很担心。】   然而,最后一行的PS被钢笔一道横线划掉了。   商清徽撇了撇嘴,把便条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真想删掉这行字,就直接撕掉重写好了。还划一条删除线!大尾巴狼装什么小狗崽子!”   厉华亭回国去了,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他手下那一整个集团,千头万绪,不可能一直留在欧洲陪伴商清徽。   他离开了,商清徽应该觉得轻松才是,却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过还好,巡演日程排得密,商清徽没有多余的工夫去琢磨什么。   只是,每次登台前,他都要从丝绒盒子里把鸽血红胸针取出来,别到胸口上。   每到这个时刻,他便不得不想起厉华亭。   想起厉华亭把丝绒盒子递来时,那样虔诚得卑微的姿态。想起这么一个向来发号施令的人,忽然敛了锋芒,将什么极贵重的东西小心地捧到另一个人面前。   这让他感觉到,这枚胸针的价值,好像也不仅仅只是一枚贵重珠宝而已。   今天是巡演最后一场了。   商清徽拿起那一枚鸽血红,放在手心。   这时候,经纪人的声音响起:“刚刚在前排好像看到厉先生了。”   商清徽闻言一怔,手上一滑,胸针居然掉到地上了。   他赶紧蹲下,把胸针捡起来。   经纪人也吓了一跳,他虽然不知道这枚胸针的意义,但他显然猜得到这枚胸针的价格。   商清徽把胸针放在手里翻看,只见背后的扣针有些歪掉了。   经纪人凑过来瞄了一眼,松口气:“谢天谢地,宝石没坏就行。扣针嘛,回去送店里修一修就妥了。”   商清徽点点头,把胸针握进掌心,抬眼问:“你真看见厉华亭了?”   “看见了。”经纪人说,“他也是的,来也不说一声,直接跟我们要赠票就行了,还自己买票进场。”   商清徽却嘟哝一声:“你还替他省钱呢!他可不差这一点儿!”   扣针虽然歪了,但勉强还能别住。商清徽小心地将它穿过外套前襟,扣紧,才转身走向舞台。   到了台上,商清徽下意识看向前排。   但舞台灯光一打,台下便是一片漆黑,莫说是厉华亭坐在底下,就是一头非洲草原象坐在前排吃香蕉,他也看不清的。   他默默沉吟了一会儿,只深吸一口气,照常开始了弹奏。   演奏结束,他回到后台,将鸽血红胸针取下,妥帖地放回丝绒盒子里。   他看着这个盒子发呆。   怔愣间,却有脚步声靠近。   他抬眸一看,只见厉华亭抱着一大束花,走到了跟前:“恭喜你,巡演十分成功!”   商清徽这次倒没跟上次似的嫌弃,只是把花抱了过来,端详了厉华亭两眼:“你没睡好?”   厉华亭愣了一下:“怎么了?”   商清徽说:“黑眼圈有点儿重。”   厉华亭面上不动,心底却如临大敌——回去得敷眼膜加强一下。   厉华亭侧过脸去,勾了勾唇:“嗯,最近是有点儿忙。之前来欧洲放下的工作太多,一口气补回来是得费不少劲儿。”   商清徽想到厉华亭抛下一切来欧洲,那决定的确是挺大的。   他笑了笑,说:“那还是工作要紧。”   “工作是要紧,但热爱也不能落下。”厉华亭含笑说道,“最近弹不了琴,能听一听也是好的。”   听到厉华亭说弹不了琴,商清徽心下一紧,只问:“还没恢复好呢?”   “我很难拿出大片时间来复健,所以进度有些慢。”厉华亭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但商清徽却听得胸口发闷。   商清徽垂了垂眸:“倒是一直没见你跟我说这个。”   “我瞧你从不给我发信息,也不问一句,以为你不关心。”厉华亭苦涩一笑,“要跟你说了,怕你嫌我烦。”   厉华亭的脸半隐在后台昏昧的光线里,嘴角含着一丝苦笑,眼下那一点乌青非但无损他的魅力,反倒为他添了几分落拓的忧郁。   商清徽心跳微微加快。   脑海里一个理智的声音响起:他在装!他在装!他连侧脸的角度都是精心设置过的!   心里却又有一个声音低语:可……这也蛮好看的欸……不是吗……   商清徽清了清嗓子,只说:“只是最近有点忙……”   “哦,”厉华亭顺势接过话头,“那我以后能给你发信息吗?”   “嗯。”商清徽含糊地应了一声。   厉华亭双眼一亮,嘴角压不住地扬起来:“那就好了。毕竟,我又得回去了,下次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还是保持联系比较好,否则,你可要把我忘了。”   商清徽一怔:“又要回去了?”   “这晚上的时间也是好不容易抽出来的。”厉华亭道,“最近确实忙得很。”   商清徽看了看他眼下疲惫的颜色,轻轻点了下头:“还是注意休息。”   厉华亭得了这一句淡淡的问候,却觉得比这一整晚听见的任何声音都动听。   厉华亭回去后,果然时不时给商清徽发信息。   商清徽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转眼,商清徽便到了英国去。   倒也不为别的,是他要拿胸针回店里修。   回到门店门口,他还有些恍如隔世。那年生日前夕,他和厉华亭一同来过这里,并肩站在柜台前,挑了这一颗鸽血红。今日,却是他孤身一人,前来修补这枚摔坏了的胸针。   店长瞧了瞧那颗硕大的红宝石,又看了看商清徽,眼珠转了转,一瞬恍然:“啊,是您呀,上次是您和厉先生一起来的?”   商清徽没想到店长还记得自己,点头笑了笑:“是我们,你还记得呢?”   “这当然不能忘记。”店长笑着应了一句,笑容幸福,显然还在回味那一单的提成。   他又低头打量手中那枚胸针,眉间浮起一丝疑惑,“可是……怎么还真做成胸针了?” 第67章 067 原来是戒指   商清徽一怔:“什么意思?这个原本不是胸针吗?”   店长把胸针翻过来,指着背面镶口,解释道:“这颗鸽血红,当初厉先生买的时候是一枚戒指。戒托的设计稿我还记得,当时还是根据您的需求做的。现在全拆了,换成了胸针的扣件。这是后来找人改的吧?不是我们店里经手的。”   商清徽怔住了。   戒指。   他低头看着那枚静静躺在店长掌心的鸽血红,忽然想起厉华亭把丝绒盒子递过来那天,那过于虔诚的目光。   他当时只当是一枚胸针,从不曾想过,那原本是一枚戒指。   ——一枚拆掉戒托、重新熔铸、改成另一副模样,才敢送到他面前的戒指。   商清徽正愣在原地:“可是……我们当时一起挑选的时候,不都是按照胸针来说的?”   “那时候,是厉先生准备给你的惊喜,所以我们假装说的是胸针,但其实要做的是戒指。”店长回忆起那一天,带了几分疑惑,“最后还是做成了胸针?或许,厉先生觉得,既然你喜欢的是胸针,就给你胸针吧?”   商清徽手指微微蜷缩。   店长见商清徽神色有异,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求婚怕是不顺利。我这破嘴,哪壶不开提哪壶,平白得罪一个VIP。   他便换了一副笑脸,小心翼翼地赔着:“商先生,您还需要什么吗?”   商清徽这才猛然回过神,把心底波澜按捺,脸上尽力显得平静:“是这样吗?所以,这是厉先生改动过的?那么说,是不是就不能保修了?”   店长连忙堆起笑容:“这个嘛……改动过的首饰,我们品牌这边确实没办法走官方的免费保修了。不过您放心,维修我们还是能做的,扣针歪了不算大问题,我们师傅手艺很好的,修完跟新的一样。只是要收取一定的费用……”   商清徽眼眸微微一垂,这好像是第一次他听到“要收取一定费用”而没有心疼的感觉。   他甚至颇有些豪气地开口:“只要手艺好,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店长忙不迭应了一声,连连点头:“您放心,咱们这儿的手艺绝对是一流的。”   “需要多久才能修复好?”商清徽又问。   店长翻了一下工单册,抬头说道:“扣针重新固定,加上整体清洁保养,大概需要十天左右。您是自取,还是修好了给您寄过去?”   商清徽想了想:“我自取吧。”   店长点了点头,开好单子递过来:“那十天后来取就好。”   商清徽接过单子,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出了店门。   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头,商清徽的回忆翻涌,仿佛回到了那一年。   他想起厉华亭替他接过奖杯时眉梢眼底的欢喜,想起厉华亭小心翼翼地问有没有考虑过结婚的事,想起之后便带他来选购宝石、筹备古堡里的生日礼……   他脚步一顿。   难道……厉华亭当时打算……   他甩甩头:“怎么可能?厉华亭不是不婚主义吗?”   虽然觉得一切太过荒谬了,但他还是做了一件更荒谬的事情。   他调出了当年的信息记录,找到了那个古堡的地址和名字。   他亲自去了一趟约克郡的乡下,找到了承包了古堡场地业务的活动策划公司。   策划公司的人接待了商清徽。   但他发现商清徽是来打听事情的时候,态度顿时变得冷淡:“对不起,我们是不能泄露客户隐私的。”   商清徽挠挠头,只说:“你有所不知,我是厉先生的朋友。那天生日的人就是我。”   说着,他掏出护照,翻开内页递过去,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出生日期。策划人接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停,显然对这个日期和这个名字都还有印象。   “哦,是你……”她的语气松动了几分。   “你看,我就是当事人!”商清徽说,“你可以跟我说吧?”   策划人还是有些犹豫:“这不好吧……”   商清徽只好掏出了一沓英镑,每张都是£50。   策划人一下就被他的真情打动了:“唉!实话告诉你吧……”   看着大钞不翼而飞,商清徽心头滴血:厉华亭!你欠我的用什么还!   转眼,又是商清徽的生日。   这一年,秋望舒没有来,只是遥遥发了一条短信祝福。   江阔云也没有来,他好像被一个开跑车的人死缠烂打,以至于要开飞机逃难。   商清徽便清清静静地留在家里,和父母一道吃顿饭。   商知荣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哎呀,一下子好寂寞啊。”   林雨静翻了个白眼:“你爱热闹就蹦迪去。”   商知荣却说:“我的意思是,徽徽什么时候再找一个男朋友就好了!要求也不要太高,能有个十亿百亿身家也可以了……”   林雨静:“……我没你这么大贪,只要对我们家徽徽好就行。”   商知荣说:“没有十亿百亿,怎么对我们家徽徽好?”   林雨静冷笑一声:“那你是怎么对我好的?”   商知荣尴尬了:“我当年……对你不好吗?”   林雨静继续阴阳道:“看来,男人还是靠不住啊……以前能对我好,现在就不行了……”   商知荣实在答不上话来了。   商清徽对父母的言语争锋左耳进右耳出,眼睛时不时瞥向窗外。   林雨静注意到他的动静,问他:“你是在等什么人吗?”   商清徽咳了咳,说:“没有啊。我只是说今天天空不错。”   “不错吗?”商知荣拉开窗帘,探着头往外瞧了瞧,“黑沉沉的,一颗星星都没有。”   话音刚落,窗外骤然炸开一团亮光,竟是烟花腾空而起,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夜空映得明明灭灭。   商清徽愣住了,这时候,口袋的手机振动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是厉华亭的信息:“徽徽,生日快乐。”   商清徽扯了扯唇:“呵,老男人,花样还真多。”   商清徽趿上拖鞋,走了出门,打开门口,果然看到一辆漆黑的车子停在外头。   他走过去,屈指敲了敲车窗:“你谁啊?停我家门口干什么?我要报警了。”   车窗缓缓摇下来,烟火的光在明灭间照亮了厉华亭的面孔。   “我以为你未必想见我。”厉华亭垂眸淡声说。   商清徽瞧他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嘴角一撇,做了个作呕的表情:“别装了。还有什么招数,赶紧使出来吧。”   厉华亭笑了笑:“我没什么招数,就是想每年都要陪你过个生日。再说了,这么久没见,人都到门口了,也该跟伯父伯母问声好。”   “行,下来吧。”商清徽说。   厉华亭倒没有想到这么顺利,竟然有些如坠梦中。   他慢吞吞地从车里下来,绕到后备箱前按开,里头一个粉红色的包装盒,显然是给商清徽的;旁边两只沉甸甸的礼袋,一看就是备给长辈的。   厉华亭拎着礼物,跟在商清徽背后,竟然有些小心翼翼。   商清徽把门推开,扬声道:“爸妈,来客人了。”   商知荣一脸奇怪:“怎么冷不防又来客人了?”   林雨静招呼用人去倒茶了。   这时候,厉华亭已经来到了客厅。   商知荣和林雨静见到厉华亭,都双双震惊了一下。   厉华亭却神色自然,又带着几分亲近的恭敬:“叔叔阿姨,好久不见了。两位身体可还好吗?”   商知荣反应过来,从沙发上站起来:“厉、厉先生?”   “叫我华亭就好。”厉华亭顺势将礼物递了过去。   见商知荣还是愣愣的,林雨静伸手把礼物接了过来,还跟商知荣挤眉弄眼,低声说:“你要的‘十亿百亿’来了。”   商知荣哑巴了一瞬,才说:“这个好像不止吧……”   商知荣真的很纳闷:咱们之前不还要躲着厉华亭吗?咱们来英国不就是为了避开他吗?怎么现在又请他上门做客了?   倒是林雨静很温和:“正好到时间切蛋糕了。”   佣人捧了蛋糕到饭桌上。   商清徽向来不兴许愿那一套,随手抄起一把刚切过西瓜的刀,咔咔几下把蛋糕切开,一人一块分好了。   轮到厉华亭时,他正要伸手去接,商清徽却手腕一收,笑着道:“忘了,厉总不吃游离糖的。”   厉华亭也不恼,只弯了弯嘴角:“徽徽给我的,砒霜也要吃。”   商清徽说:“原来也该给你吃砒霜,但不知哪里买得到。”   听着他们一来一往的,商知荣和林雨静对视一眼。   商知荣低声说:“儿子之前不是跟逃犯似的躲着他吗?现在怎么又好了?”   林雨静耸耸肩:“我哪儿知道?”   商知荣倒是有些不高兴:“这不闹着玩儿嘛?合着咱俩把老骨头,越洋过海的,陪他们小情侣演了一把偶像剧了?”   林雨静低声说:“可这是十亿百亿……”   商知荣又没脾气了。   商清徽和厉华亭各端着一块蛋糕切件,并肩走到阳台上,仰头看烟花。   商知荣也想跟着去:“我也想看烟花啊……”   他却被林雨静扯住了:“这烟花是放给你看的吗?你就看去了。”   商知荣挠挠头:“不给我看,那放天上干什么?有本事像屁一样放裤裆里啊!”   林雨静:……都来瞧瞧,包办婚姻给我带来了什么……   商清徽和厉华亭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烟花在头顶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看着满天的璀璨,商清徽开口:“这是你为我放的?”   “是的。”厉华亭点点头,“喜欢吗?”   “这么大阵仗,也不提前说啊。”商清徽扯了扯唇,“我不问你,你就不告诉我,这是给我放的?”   厉华亭笑了笑:“你看到了,高兴了,那就算是礼到了。”   商清徽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那么,古堡的那一场烟火呢?”   厉华亭的笑容僵住了。烟火的光,却仍在他脸上跃动。 第68章 068 复合吗?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烟花仍在头顶炸响,一声接一声,轰隆隆地碾过夜空,把短暂的火光投在两个人的脸上,又倏忽暗下去。   明灭之间,厉华亭的面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帧被反复曝光的旧底片。   看着这样的他,商清徽忍不住想:那一天,厉华亭一个人看烟花一朵一朵升起来又落下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表情?   须臾,厉华亭才扯了扯唇,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商清徽顿了顿,“胸针摔坏了,我去珠宝店保修,才发现了……它原来是一枚戒指,对吗?”   厉华亭摇摇头:“不,它原来就是一枚胸针。”   商清徽怔住了。   “早就和你说好了,是一枚胸针,不是吗?”厉华亭淡淡笑了笑,“送礼最大的忌讳就是自我感动。送别人的东西,该是对方想要的,而不是自己想给的。一枚不被期待的戒指,跟亲手绣三个月十字绣送给一个既不喜欢绣品、家里也没有闲置地方的人——还要对方感动——有什么区别?”   商清徽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口袋里还放着那枚刚修好的胸针,此刻它沉甸甸的,像是要坠穿衣料,落到地上去。   他闭了闭眼睛,说:“胸针,显然是比戒指更适合我的礼物。”   听到这个答案,厉华亭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商清徽继续道:“钢琴家哪儿有戴戒指的?”   这话含含糊糊的,厉华亭似琢磨出一点令人欣喜的意思,却又不太敢往那个方向冒进。   厉华亭素来杀伐果断的,此刻却有些瞻前顾后的模样,商清徽看在眼里,嘴角勾了勾:“这么说来,你也是想通了?对那场仪式的结果,没有遗憾了?”   “怎么可能没有遗憾?”厉华亭苦笑回答。   商清徽心里一动,想:这人是不是又要提求婚的事了?   厉华亭抬头,看着天上四散的烟花:“我最大的遗憾,是那天你没有听到我弹《月光》。”   商清徽怔住了。   “那天我弹得最好了。”厉华亭顿了顿,低头去看自己受过伤的手,“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弹出那样的水准了。”   商清徽看着厉华亭的手,倏尔想起它被玻璃渣子扎破,血流如注的样子。   他心猛地一紧,手不自觉地朝它伸了过去。   双手刚一碰触,商清徽就意识到什么,慌忙要把手缩回来。   但厉华亭反应却快似猎豹,五指合拢,一把将他的手握住,紧紧的,如饿极了的猛兽叼住了猎物的咽喉。   商清徽挣了两下,果然就似被咬住咽喉的羔羊一样,慢慢地失去了抵抗,手微微垂下去,任他握住。   厉华亭缓缓靠近他,低声说:“徽徽,你能不能允许我,陪你度过以后的每一个生日?”   商清徽抬起眼眸。   厉华亭背后的夜空上,最后一朵烟花落下,一切归于沉寂的黑暗,连同他的表情也一并模糊在夜色里。   商清徽没有说话,却只是任由厉华亭的嘴唇靠近了自己。   这好似是一个吻,却又意味不明。   商清徽并未拒绝,却也不曾开口说愿意。   这儿是商清徽家里,厉华亭总不能继续进攻,留宿也不合规矩,只好先向商知荣和林雨静告辞。   商知荣却不知轻重,张口就来:“你不留下吗?”   厉华亭和商清徽都尴尬了一瞬。   厉华亭都差点没脸没皮地问:可以吗,爹!   好容易才把这句话咽回喉咙里,只礼貌地笑了笑:“不了,叔叔,明天一早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林雨静亲自送厉华亭到门口,面上带着笑,语气温和:“你这么忙,还专门抽空越洋飞过来陪徽徽过生日,真是好难得。”   厉华亭忙欠了欠身:“这是应该的。”   说着,他拿出手机,重新与林雨静交换了联系方式:“叔叔阿姨以后有什么需要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雨静笑着应了,目送他上了车,才转身关门。   打那时候开始,林雨静就隔三差五说想回国内定居。   商知荣也被林雨静感染了,多了不少思乡之情。   终究年纪大了,还是国内住得惯。商清徽想着二老陪自己一顿折腾,从国内跑到国外,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商清徽便带父母回国内定居。   一到了地方,就傻眼了。   “这是咱们家房子吗?”商清徽震惊,“这好像是半山别墅吧?”   林雨静说:“欸!华亭那孩子真的是,叫他给我们随便找一个能住的地方就行了!哪儿想到给咱们买了个豪宅!”   商清徽:“……………………你别装了!装什么不知情!房产证上面你的名字还能是他自己手写填进去的?”   “那他要给怎么办?我也不能扔了啊。”林雨静迈步就走进去。   商清徽:……你当年还说我爸商人本色呢。我看妈妈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刚住下不久,厉华亭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客客气气地请商清徽陪他回厉家一趟。   商清徽答应了,但心里却多少有些打鼓,不知道桑吉花会不会看他不顺眼。一个去而复返的情人,总归有些尴尬。   却没想到,桑吉花见了他,照样热情如故:“好孩子,有些日子不见了。是不是瘦了?国外巡演很忙吧?身子还是要紧的。”   商清徽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其他人见了他也照样寒暄,好像不曾有一个两年的分隔。   厉华亭挨近了,低声告诉他:“他们都不知道我们分开过。只当你这两年去国外发展了,所以少回来。”   商清徽惊讶地看向厉华亭。   厉华亭只是笑笑,并随手剥了个沙糖桔,把白色的橘络一条条撕去了,再放到商清徽的嘴里。   众人都笑了,好久没见二人,好似还更粘糊了。   二人离开厉家,上了车。   厉华亭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要不要回家里看看?”   商清徽怔了怔,思忖片刻:“你是说咱们从前一起住过的那个家?”   “是。就是那儿。”厉华亭的声音放得很轻。   “行,回去吧。”商清徽点了点头。   厉华亭驱车带他穿过熟悉的街道,停在老地方。门锁转开的一瞬,一股熟悉的家居香薰味儿扑面而来。   商清徽站在玄关,环顾四周,陈设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沙发、茶几、钢琴……都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可那过于齐整的秩序感,反而透出一股久无人居的冷清。   “你是很久没回来住过吗?”商清徽试探着问道。   厉华亭怔了一下,随后低下眉眼:“时不时还是会回来坐一下。”   商清徽愣住了:“你……为什么不住这儿了?”   “我怕想起你。”厉华亭苦笑着说。   商清徽垂下头,倒不知该说什么。   厉华亭牵起他的手,领他走过琴房:“那架钢琴……有时候我坐在这儿,会想起你弹它的样子。所以也不太敢碰,只怕弹得不好,反倒是亵渎了。”   商清徽听了,忍不住说:“这也太肉麻了。钢琴放在那儿,不弹才是对它不好。”   “是啊,钢琴长期不弹容易老化。”厉华亭牵着商清徽的手,小心地用嘴唇碰了碰他的手背。   见商清徽并未抵触,厉华亭勾了勾唇,说:“那你记得多弹弹它。”   商清徽看到厉华亭得寸进尺的样子,勾了勾唇,并未点破。   厉华亭又牵着他,来到卧室门口,把门轻轻一推。   里头的床铺整齐,床具上一丝褶皱也没有,跟酒店的房间似的。   商清徽瞥他一眼。   厉华亭勾住他的腰,说:“徽徽,我好想你。”   商清徽心想:你想的是什么?我能不知道吗?别装了!我也想!   二人都是久旱逢甘霖,自然天雷勾动地火。   厉华亭都有些惊喜,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他还有十八般武艺准备着呢,谁料竟是一样没用上,就已经干柴烈火,烧起来了!   燃烧得差不多了。   商清徽疲惫地陷在床铺里,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厉华亭替他掖好被子,哄着他在自己的床上睡下,这样就等于留夜了。   留着过夜了,自然比睡了就走,更显得亲密。   厉华亭小心看着商清徽缓缓合上的眼睛,心里却是一阵纠结。   ——他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吗?   这一个问题,厉华亭竟然不敢直接问出口。   商清徽睡到第二天接近晌午才起来。   迷迷糊糊间,他恍惚还当自己住在这儿,轻车熟路地推开盥洗室的门。架子上摆着的洗漱用品,还是他从前用惯的那一套,不过都是全新的。   他懵懵懂懂地洗了把脸,才猛地清醒过来——他已经不住在这里很久了。   但一切,却都和从前一样。   他走出了房间,却见客厅里,厉华亭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着什么。   商清徽有些意外,以前他起来的时候,厉华亭都已经去上班了。没想到今天厉华亭居然在家办公?   厉华亭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合上电脑站起来,笑着唤了一声:“徽徽。”   然后,他故作自然地抱了抱商清徽,给了他一个时间有点儿晚的早安吻。   而商清徽并未拒绝,只是由着他。   厉华亭脸上洋溢着幸福:“饿不饿?这个点也该吃午饭了。我准备了——”   商清徽看了一眼时间:“不用,我约了人午饭。”   厉华亭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69章 069 复合了   厉华亭心里咯噔一下:约了谁?你刚回国,能约了谁?该不会是——秋望舒!?   他心头像一只骤然睁眼的猫头鹰,竖起耳朵、拔剑四顾。但面上仍端着温和的笑,不露分毫:“哦……这儿不好打车,要不我送你?”   商清徽想了想,确实,半山别墅区里叫车也不方便,便点了点头:“也行。”   厉华亭不动声色地拿起车钥匙,替他开了门。   商清徽纳罕:“咱们家不有司机吗?”   厉华亭听到“咱们家”三个字,心里微微一甜。可紧接着他又想到,商清徽提起司机,大约是宁愿让司机接送,也不想劳动他。一丝酸意不动声色地浮上来。   但他脸上不显,只笑笑:“今日上午他出去办事了,还是我来当这个司机吧!我的驾驶技术也很稳。”   商清徽心里倒没有那么弯弯绕绕,点了个头,就报了地址。   厉华亭听了地址,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笑了笑:“看来是别人请客。”   商清徽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米其林三星法国菜,你自己肯定是不爱花那个钱去吃的。”厉华亭断言道。   商清徽摸摸鼻子:“还真叫你给说中了!”   厉华亭心想:那约他的人大抵也不会是秋望舒了。秋望舒知道商清徽不喜欢高端法餐。   厉华亭头脑风暴了一会儿,笑了一下,说:“是商务合作?”   商清徽惊讶道:“你可真神了!老厉,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调查我了?”   听到“老厉”两个字,厉华亭心头沉了沉,然后咳了咳:“这倒是不难猜。你刚回国,生活上的朋友不会约这种地方叙旧;约法餐,说明是对方选的。这个人并不了解你的口味,只是选一个体面的地方谈正事。”   商清徽哑然半晌,努努嘴,说:“那你能知道我是谈什么合作,我就服了你。”   厉华亭笑了笑,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慢悠悠地开口:“约法餐,说明对方讲究体面,预算充足,大概率是品牌方或项目操盘手。不是广告代言,就是跨界合作。午餐流程短,吃完了还有一下午,估计只谈个框架。”   商清徽嘴巴张成O字,心想:这就是读过大学的人的脑子吗?哎呀!我当年就不该高中肄业!   厉华亭侧过头,笑着说:“你是第一次谈商务吧?可别叫人占便宜了。我陪你坐一坐?”   “那不好吧。”商清徽摇摇头。   厉华亭被这么断然拒绝,握住方向盘的手指顿了顿:“什么不好?”   商清徽说:“你这么大一个人物,往那儿一坐,不得变成你请客了?不行不行,亏咱家的钱了。”   厉华亭:……   到了餐厅门口,商清徽推门进去了。厉华亭下车之后,也跟在后面。   商清徽回头:“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厉华亭一脸坦然:“现在是午餐时间,我肚子也饿了,总能吃个饭吧?”   商清徽也不好拦着,便由他去了   进了餐厅,服务员迎上来,礼貌地问:“两位是一起的吗?”   厉华亭还没来得及开口,商清徽便抢先答了:“不是,我约了人的。”   厉华亭的脚步微微一顿,像只被主人留在原地的小狗,站在门边,眼巴巴地看着商清徽的背影被领座员引向餐厅深处。   服务员领着商清徽穿过大厅,一直走到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景,阳光透过落地玻璃洒进来,在白色桌布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桌边已经坐着一个青年男士,穿着白色衬衫翻领黑色棉衫,看着倒是文质彬彬。   他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五官干净利落,不戴眼镜,笑起来眼角微弯,有一种介于少年气和职业感之间的明朗气质。   “商老师,您好。”他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我是方兴。之前跟您通过邮件的。”   二人聊了一会儿。   商清徽聊着聊着,那种水草般缭绕脚踝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次,他却不那么感到头皮发麻,反而吐了一口气,无奈地笑了笑。   方兴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停下话头,问道:“是这个条件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有。”商清徽耸耸肩,把心神拉回谈话的内容了。   用餐过后,商清徽和方兴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门即将关上的时候,被按开了。   一道高大而富有压迫感的身影走了进来。   方兴愣了半晌,显然认出了来人是谁。厉华亭这张脸,他也只是在报道和活动照片里见过,真人站在面前,气场比照片上更强大几分。他不敢贸然搭话,下意识将目光移向商清徽。   商清徽却并不看厉华亭,只朝方兴笑着点了点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方兴咳了咳,把心神拉回工作上,拿出手机:“对了,刚刚忘了加商老师的联系方式。”   商清徽也赶紧拿出手机,低头划了两下,眉头一皱:“这电梯里没信号,刷不开。”   “刷我的吧。”厉华亭忽而把手机递了过去,“我到时候把商老师的名片推给你,也是一样的是。”   商清徽没好气地看了厉华亭一眼。   方兴愣了半晌,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两位……认识吗?”   厉华亭不语,只是垂眸看着商清徽。   商清徽长长叹了一口气:“忘了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厉华亭先生。”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厉华亭的心忽而像一只氦气球,猛地要从胸腔里飞起来了。可气球底下还牵着一根细线,牢牢系在商清徽的指尖,叫他仍困在这电梯的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告别了方兴,二人在停车场上了车。   商清徽想起刚刚在餐厅感受到的那股子目光,便确认自己没有错觉。   他想起自己刚离开中国的第一年,在欧洲办完第一场独奏会,在餐厅庆功的时候,也感觉到了类似的目光。   只是,那个时候,他没有瞧见厉华亭。   他忍不住问道:“我第一场独奏会,你是不是也去了?”   厉华亭一怔,沉默了半晌,犹豫该不该说真话。   最后,他还是点点头:“我知道你那个时候大约不愿意见我。我也不想吓着你,所以没有……没有出现在你面前。”   商清徽无奈道:“你去看独奏会就算了,庆功会也跟着了?”   “难道不该去吗?”厉华亭忍不住说,“秋望舒不也千里迢迢去了?你并不知道,你有多么吸引人。”   商清徽倒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万人迷,但在秋望舒这件事上,倒不好说什么。他便说:“方兴显然没那心思。你把他都吓着了。”   “谁知道他有没有呢?”厉华亭道。   商清徽瞧厉华亭那满腹心事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笑什么?”厉华亭问。   “我笑你,堂堂一个霸道总裁,怎么搞得跟一个怨妇似的疑神疑鬼。”商清徽说,“就算我再有魅力,你也不能瞧见一个活人,就怀疑对方用心吧!”   “我也控制不了。”厉华亭叹了口气,“一个人弄丢了珍宝,自然容易看谁都像贼。”   商清徽一瞬怔住了,侧过脸去看他。   厉华亭的肩膀微微塌下来,脸上少了几分惯常的凌厉,眼睫低垂着,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平日里运筹帷幄的脸,此刻竟显出几分脆弱。   商清徽蓦地伸手,扣住厉华亭的五指。   十指交握的瞬间,厉华亭抬起头看商清徽。   商清徽笑笑:“不是丢了,是失而复得。”   厉华亭心腔一震,只轻轻说:“我们……是真的在一起了吗?”   “当然啦。”商清徽笑笑,“不过,你以后可得好好对我,再不能犯浑了。”   “那是自然。”厉华亭的语气罕见的迫切,“从此以后,我只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商清徽撇了撇嘴:“倒显得我很霸道一样。”   厉华亭便笑了,眉眼舒展开来,语气婉转:“我的意思是,你让我往东,我总是刚好不想往西。”   商清徽噗嗤一笑:“那还差不多。”   商清徽又搬回了之前一起住的宅子里。   倒也不麻烦,里头一气儿用品本来就备好了。全是商清徽用惯的。   厉华亭只觉得二人的关系还不够公开,说:“要不要发一个声明?”   “虽然大家说谈恋爱要‘官宣’,但一般都是一种修辞。”商清徽无语得很,“不是真的要发官方声明的意思。”   厉华亭瞧着商清徽的侧脸,微微一顿,低声说:“也是……不过呢……”   “不过什么?”商清徽见厉华亭又是一副不胜凉风的做作,随手就锤他一拳,“别演了,赶紧说,我还得睡觉呢。”   厉华亭挨了那一拳,反倒笑了笑,慢悠悠地开口:“只是呢,我作为上市公司实际控制人,要是结婚了,还是得主动披露的。”   这话中是要试探商清徽是否存有结婚的意愿。而这种试探其实并不算高明。   商清徽当然听得懂,只笑着看了他一眼。   不过一眼,就让厉华亭的心高高悬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为了这么小的事情而总是动魄惊心。   他有些期待地看着商清徽,好似巴望他能松一松口;却又隐隐紧张,唯恐刚刚得了“男朋友”的名分便立即得寸进尺,反倒惹人反感。   商清徽笑了一下,随即开口了。 第70章 070 大结局   “这么麻烦啊。”商清徽说,“那幸好咱们不是结婚了。”   厉华亭的心沉了沉,嘴上却仍维持着轻快的语气:“其实也不是很麻烦的。发个声明的事情,还有公关部的人写稿子,咱们一点心思都不用费。”   “哦。”商清徽打了个呵欠。   厉华亭看出来他对这个话题兴致不高,心中微微泛酸。然后,他又想:虽然没什么兴致,他也不曾表露反感,证明还是有戏的。   他便不再追问,只伸手轻轻揽过商清徽的肩,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道:“睡吧。”   商清徽含糊地应了一声,便靠着他的肩头合上了眼。厉华亭低头看了看他的发顶,把喉头的酸涩咽回去,也闭眼睡了过去。   之后,厉华亭也不再提类似结婚的事情,尽职尽责当一个存在感非常强烈的男朋友。   商清徽偶尔接一些活动,厉华亭能陪的话,一定陪着。   不仅陪着,还得买水军发通稿。   商清徽某天闲着刷手机,一连刷出好几条:   《惊!钢琴王子商清徽身旁神秘男子身份曝光,竟是……》   《全程护花?厉氏集团掌门人低调陪同商清徽出席活动》   《商清徽后台花絮曝光,情人身份大揭秘!》   ……   商清徽眉头一皱,把手机举到厉华亭面前:“我又不是大明星。怎么连我的八卦都有人传?”   厉华亭面不改色,语气沉稳:“证明你火了。”   商清徽点点头:“唉!我这么好的条件,不火也难!真是人红是非多啊!”   毕竟,现在什么行业都能出网络红人。   帅哥弹钢琴本来就很容易出名。既然江阔云都能火,他商清徽凭什么不可以?   而江阔云的八卦新闻也不少的。他刚刚才刷完《江阔云好迷人,豪门纨绔为爱狂追八大洲》。   商清徽倒不会想到,是厉华亭自己买通稿,昭告天下。   不过,俊美钢琴师和豪门霸总这个元素自带热度,后面,厉华亭都不用花钱买通稿,自然有狗仔跟踪写报道。   反而让人有些不胜其扰了——   《商清徽华丽登场,厉生全程傍到实,关系匪浅!》   《琴霸回港,厉生贴身护驾,二人前后脚出酒店漏晒馅》   《厉华亭为佢连飞三城?商清徽受访甜笑:唔讲得》   《弹琴啫,使唔使咁大阵仗?厉生企后台一个钟!十足望夫石》   ……   厉华亭看着这些稿子,实在无语住了。   而最近,钢琴圈最热门的话题,自然是五年一度的肖赛。   江阔云和商清徽都报了名。这倒不叫人意外,毕竟两人的年纪都踩在门槛上了,这一届不报,下一届便超龄了。一时间,乐迷和媒体纷纷下注,押宝花落谁家。   甚至有人疑心,二人私下互掐。   互掐的确是有——   商清徽拨通江阔云的电话,开口便是一句:“老江啊,你那个狂追八大洲,追到哪一洲了?”   江阔云在那头嗤了一声:“管好你自己的望夫石吧,琴霸!”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商清徽得到了“琴霸”的代号。   也许是因为,新一代“钢琴王子”这个称号被秋望舒抢注了。在秋望舒老去之前,后来者很难拿走这个称号。   后起之秀江阔云被称为“草根玫瑰”,这代号人设感太重,反而模糊了职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踢女足的。   到了商清徽成名,媒体痛定思痛,决定给他一个更高、更快、更强的代号——琴霸!   因为琴霸要备战肖赛,厉华亭更不去提结婚什么的事情,只一心替他创造更好的备赛环境。   然而,厉华亭很快发现,商清徽的状态和从前不一样了。   在备战金钟奖、莱茵、利兹国际比赛这三场赛事的时候,商清徽非常刻苦,简直把钢琴当磨刀石一样使。   可如今备战肖赛,他却只保持每日定时定量的练习,节奏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抽空了,还照样出席商业活动。   倒不似江阔云。他素来爱财,这一年却闭门苦修,几乎看不到他在公开场合露面。   当然,也有人说他是为了躲着那位狂热的富豪追求者。   到了比赛前夕,厉华亭比商清徽还紧张,翻来覆去竟有些睡不着。   商清徽被他带得也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老厉,别操心了,赶紧睡吧,睡眠不足容易老。”   厉华亭一听,一句话里两个“老”字,登时闭上眼,赶紧睡去了。   比赛前一周,商清徽便独自飞去了华沙。   厉华亭手头的事一时丢不开,处理完要紧的工作,又等了两周,才搭上飞往波兰的航班。   他落地不过一夜,第二天一早打开手机,便刷出一溜媒体的报道——   《厉生今次冇跟实?琴霸独自出征华沙,二人感情疑似触礁!》   《昔日望夫石今日冇影?厉华亭连续三场缺席商清徽比赛》   《商清徽独自出入酒店,厉生分房瞓?知情人士爆料:冷战已持续两周!》   《问及琴霸最新感情状态,江阔云笑称:厉生未过试用期》   厉华亭一条条看下来,眉头越拧越紧。别的倒还好,因为一看就是乱说,唯独江阔云那句“未过试用期”,十分现实,最是扎心!   厉华亭睚眦必报,用自己的名义把江阔云约出来。   江阔云来到场地,却碰上了他的“狂追八大洲”。   方算是一解心头之恨。   商清徽见厉华亭心情不好,笑道:“咱们出去散散心吧。”   厉华亭只说:“我没有心情不好。你专心练琴,不必理我。”   商清徽却笑道:“我也想散心的。”   说着,他把厉华亭拽出了门。两人沿着维斯瓦河慢慢走着,河风拂面,水面上碎着午后的光。商清徽把手紧紧挽进厉华亭的臂弯里,又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厉华亭笑着问:“今日怎么突然黏人了?”   商清徽说:“等媒体拍下来啊。好让你高兴高兴。”   厉华亭心里一动,伸手揽住商清徽,说:“我不听别人乱说。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就够了。”   商清徽听得一笑:“不听别人的?那你干嘛教训江阔云?”   厉华亭倒不心虚,反而露出几分可怜巴巴的神色:“难道不是你告诉他的?是你说的我没过试用期,他才会这么讲吧。”   “我怎么能和他说那样的话呢?”商清徽有些无奈,“他这张嘴,你还不知道吗?”   厉华亭又垂着眼眸:“那你说,我到底过了试用期没有?”   商清徽笑了笑,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厉华亭的心一下轻盈起来。   然而,商清徽又不说话了,只是仍牵着他的手往前走。   厉华亭明明走在平坦的河岸上,却只觉得一脚深一脚浅的,胸口悬着一颗忐忑的心,不知什么时候才真正落下来。   决赛当天。   后台走廊里人声鼎沸,各自忙乱。商清徽低头整理袖口,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对面走来——江阔云。   他穿着熨帖的黑色西装,一丝不苟,和当年那个抱着盗版琴谱在琴室外来回踱步的少年判若两人。   商清徽看着他,忽然想起金钟奖那天的后台,江阔云穿着一看便知是租来的、不合身的礼服,面颊消瘦,双眼却如同孤狼。   如今倒是衣冠楚楚、人模人样了。   商清徽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今天看起来倒是很像那么回事。”   江阔云上下打量他一眼,嗤了一声:“彼此彼此,琴霸。”   决赛现场,华沙爱乐音乐厅座无虚席。   江阔云率先登台。   指挥棒落下,乐团引子徐徐铺开,他抬手便是《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清澈节制,轮廓分明。   他弹完了最后一个音,停顿了片刻,才起身鞠躬,神色平静。   下台之后,他和商清徽擦肩而过,彼此点了点头。   商清徽登台。   他选的是第一协奏曲,风格与江阔云截然不同,手腕一落,音符便像河水漫过堤岸般涌出来,自由而开阔,带着一种明亮的热烈。   观众席里,厉华亭握着扶手,心神随之激荡,手心微微发热。   厉华亭看着台上的男人,面目在距离下模糊不清,但别在他胸前的那颗鸽血红,却在舞台灯光下一闪一闪地亮着,像夜空里唯一的一颗星,即便隔了千里万里,也能遥遥相望。   决赛的结果,要等结束当晚才能公布。   厉华亭从下午等到晚上,好似要把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完。   天黑透的时候,颁奖礼终于开始了。   评委代表走上台,展开手中的信封,开始念一长串开场白。   商清徽和江阔云坐在舞台侧翼的等候区域,听着根本听不懂的波兰语开场白。   商清徽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江阔云偏过头看他,嘴角微微一扯:“你倒是淡定。”   “都弹完了,再紧张也改变不了结果。”商清徽神色自然,“如果紧张有用,我现在可以当场来一个呼吸性碱中毒。”   江阔云扯了扯唇,神色已经显出落寞来了:“我其实也不紧张。我知道我赢不了你。”   商清徽顿了一下,挑眉:“这么快就认输了?”   江阔云看着自己的掌心。   商清徽却淡淡道:“你知道吗?我当年在金钟奖输给你的时候,一直闷闷不乐。直到有人跟我说了一番话……”   江阔云抬眸。   “他说:‘你没拿金奖,不代表你技不如人。只能说明你不比另一个人更符合评委的标准’,”商清徽顿了顿,“‘那些奖牌,不过是路上拾到的石头;不是你要奋力摘取的桂冠’。”   江阔云微微一顿。   “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在这一场输给我吗?”商清徽说,“因为你这些年,一直都在追求路边的石头。”   江阔云大受震撼。   他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如何根据不同的比赛而磨练自己的演奏方式,追求四平八稳的绝对精准,却渐渐忘记了最初的、自我的表达。   有念及此,他眼睛骤然空洞起来。   商清徽微微垂眸:“我很感谢,那个人跟我说了这些话。”   江阔云回过神来,问他:“那个人,是秋望舒吗?”   商清徽惊讶了一瞬,然后摇摇头:“是厉华亭。”   江阔云闻言震撼了一瞬,倒是对厉华亭刮目相看了。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商清徽用胳膊肘推了推他:“叫到你的名字了!”   江阔云回过神来,抬起眸看,大家都在看着他,评委站在台上,遥遥朝他微笑点头。   其实结果已经很不错。   江阔云得了银奖。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迈步走向舞台,依旧是风流倜傥的“草根玫瑰”。   下一个名字,念到的是商清徽。   他得了金奖。   那一瞬间,好像所有光芒都照射到他身上。又好似,那些光芒原本就是从他身上发出的一般。   他比自己想象中更平静。   直到走到台下,厉华亭上前拥住他的那个刹那,他才后知后觉地激动起来,被幸福和自豪感充斥了心脏!   他把脸埋进厉华亭的肩窝里。滚烫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涌出来,无声地洇进厉华亭西装肩头的衣料里,转眼,又被昂贵的羊毛面料安静地吸收干净。   厉华亭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箍得更用力了些,像是成了一个能保护玫瑰的玻璃罩。   这次,厉华亭好像也不似在利兹那样欣喜若狂。   他没有把奖杯当宝贝似的抱着,只是妥帖地放回车子里。   两人并肩穿过老城广场,一路没怎么说话,一步一步走着,沿着街巷一路往东,便到了维斯瓦河畔。   河风迎面拂来,带着水的凉意。   商清徽侧过头去看厉华亭,只见男人的面孔在路灯下显得很平静,却又带着深沉的幸福。   商清徽终于从复杂而庞大的情绪里回过神,轻轻用手肘撞了撞他。   厉华亭挑眉,笑道:“怎么了?”   商清徽在栏杆边撑着腮,笑道:“我突然想起了秋望舒说过的一句话。”   在这个时候提起秋望舒,厉华亭就算再高兴,也很难保持微笑。   商清徽却自顾自说下去:“他说,我从来没送过你什么贵重礼物。”   厉华亭愣愣,却笑了笑:“你在我身边,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骗人的吧,”商清徽转过身,变成背靠栏杆的姿势,定定地看着厉华亭,“你根本不满足。”   厉华亭无法反驳。   商清徽牵住了他的手。   就在这时,天上忽然升起烟火,在深夜的华沙上空轰然炸开,把维斯瓦河的水面染得流光溢彩。   厉华亭抬头去看,却不期然感到指尖碰到什么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他猛一低头,看到无名指上已被套上了一枚戒指。   璀璨的烟花下,钻石火彩四射,熠熠生辉。   这一刻,震耳欲聋的烟火都变得安静起来。   厉华亭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回国第二天,商清徽一觉睡到接近中午。醒来时手机里已经塞满了消息和推送,他半眯着眼划开屏幕,满屏都是自家新闻——   《琴霸夺魁!商清徽斩获肖赛金奖,华人时隔十五年再登顶》   《肖邦国际钢琴比赛金奖得主:中国钢琴家商清徽》   《从金钟到肖赛,商清徽的五年登顶之路》   《华沙之夜:商清徽捧金,江阔云摘银,中国钢琴家横扫肖赛》   ……   商清徽一条条划过去,厉华亭不在床上,但枕头上还留着他惯用的那一点气味,淡淡的、干净的。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厉华亭的声音从缝隙里传进来:“醒了?”   商清徽托着腮说:“怎么都没有咱们恩爱的新闻啊?”   厉华亭笑了笑,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我叫人压下去了。不要让花边新闻抢了你得奖的风头。”   说着,他来到了床边坐下。   商清徽有些意外,丢开手机,抱住厉华亭的臂膀:“你倒是沉得住?”   厉华亭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轻轻转了一下,笑着说:“这就跟你得了金奖,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好炫耀一样。”   他顿了顿,“幸福其实是平静的。”   幸福其实是平静的。   可以这么说。   但是,一个月后——   《钻戒闪爆!厉华亭记者会全程握拳举手放桌面,摄影师吐槽:已闪瞎》   《厉生罕见开腔:已与商清徽订婚,望大家给予空间》   《厉生为婚礼豪掷九位数?笑称:婚戒都爆闪,婚礼岂能失礼》   《厉生再次回应:商生不戴钻戒,是他生性不爱戴》   《江阔云:恭喜厉生结束试用期,修成正果》   ……   婚礼的确很豪华,到场的名人不少。   连秋望舒也来了。   他穿着一套规规整整的雾蓝色西装,配着一条棕红色的领带,站在人群里,并不十分张扬显眼。   但好歹是知名人士,现役“钢琴王子”,记者仍不忘把话筒递给他。问他想法。   秋望舒露出一个温和儒雅的笑容:“商先生和厉先生都是我的朋友。我祝福他们。”   说完,他便侧过身,从侍者的托盘上取了一杯香槟,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虽然大场面热闹非凡,但真正的婚礼,却是私密的。   日落之前,媒体和非亲友的宾客被邀请到侧厅稍作休息,陆续离开。   真正的仪式在晚上。只有亲朋好友留下,围坐在石亭前的草地两侧,烛光在风里轻轻晃动。商知荣和林雨静坐在第一排,林雨静悄悄攥着丈夫的手,眼眶有些红。桑吉花坐在旁边,也露出了不知是否真心的笑容。   秋望舒发现自己也在受邀之列,微微有些意外。他没有声张,只安静地在后排坐下,看着眼前那条铺满白玫瑰花瓣的花路。   商清徽从花路尽头缓缓走来。   他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着,走向一个他早已认定了的地方。   钢琴声悠扬响起。   众人举目看去,只见厉华亭坐在钢琴前。   一曲《月光》如水流泻。   秋望舒微微吃惊:原来厉华亭的钢琴弹得这样好。   商清徽含笑,一步一步走过去。   厉华亭从钢琴旁站起来,握住了商清徽的手。   商清徽想起,厉华亭说过,他唯一的遗憾是没让自己听到那晚古堡的《月光》。那是他弹得最好的一次。   他便忍不住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次,比上次好吗?”   厉华亭握着他的手,低头笑了一下:“你听到的,就是最好的。”   商清徽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扣紧了厉华亭的手指。   白玫瑰从花路两侧一直漫到亭柱脚下,花瓣边缘沾着傍晚凝结的露水。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夏夜的空气里浮着青草和玫瑰混杂的气息。   这,便是他们此后一生中反复回忆的夜晚。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感谢支持~我们下一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