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当李明朝疯了一样挠砸碰撞,用血肉模糊的双手抠开棺材板时,漫天大雨顷刻间淹没了他的存在。   他拖着破碎的身体爬出坟墓,满是木屑和鲜血的手指麻木到颤抖。   耳边,雨声震耳欲聋。   李明朝忍着剧痛抬起手,一遍遍摸过熟悉的五官,几乎泪流满面。   重生与言文了!   他真的重生了!   连休息都来不及,李明朝匆忙把棺椁与坟包复位。   墓碑,姓名,什么都没有,他死后的坟墓,就只有这么一个隆起的小小土堆。   李明朝望着这土堆发了一会愣,转身离开。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拥有第三次生命的。   这一次,他会好好地活下去。一定会。   -   李明朝穿书这件事,发生在十年前。   原书《月光[宫廷/高字母/真骨/……]》是一本颜色满满的双男主文,被搬上荧幕后天天血洗热搜,李明朝只是看热搜词条,就被迫追完了全文。   主角受和他同名同姓,是个光风霁月的小太子,温仁雅重,明月高悬完美无缺,年纪轻轻就已经刷满了所有人的好感,成了全剧第一白月光。   而他的炮灰替身正相反,除了相貌,性格简直是照着白雪公主后妈写的,恶毒到极点。   李明朝就是穿成了这个替身。   主角受秘密离宫养病的十年,这个假货竟入戏太深,仗着太子之名到处作恶不说,还盯上了未来那个杀人如麻的暴君攻李放。   彼时小暴君还只是个孩子,母族失势,谁都可欺。   在多年的摧残蹂躏下,小暴君留下了一身可怖的伤疤,好几次险些死在假太子手里。   这个假货的结局,用脚趾头想都想得到。   等到真太子回归,主角攻受甜甜蜜蜜之余,顺手就把这个假货丢给了刑司,日日酷刑伺候。   这还不算完。   ……原书里,每当攻受冷战闹矛盾,小暴君都会把这个假货拖出大牢泄愤,换着花样蹂躏虐待,直到善良的真太子于心不忍主动劝阻,两人这才和好如初。   李明朝觉得,比起炮灰,这个假货在原书里的定位更像情/趣/道/具。   攻受一旦需要情趣,就轮到他出场受虐了。   虐到后来读者都烦了,疯狂留-2评论:【作者大水B,都100章了还用这个炮灰水字数!能要点脸不!】   作者心虚极了,瞬间滑跪。   于是下一章,这个假货就被小暴君剁成了饺子馅。   ……淦!   喜提天崩开局的李明朝,穿书当晚就在东宫磕了一整晚的瓜子,那叫一个惆怅。   就在李明朝顶着熊猫眼看日出时,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宿主你好!恭喜你绑定了替身系统!】   李明朝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惊喜:“我居然有系统?”   有系统就代表有金手指,这么稀烂的开局,不得给他一个强悍无比的大大大金手指?   【先完成任务,才能有金手指啦】系统告诉他:【只要宿主你的身份不暴露,苟过十年!登基称帝!即可完成任务!简单吧?】   李明朝:?   这叫简单?   那他的下一个任务是什么?抓唐僧?   看李明朝沉默这么久,系统也有点小尴尬:【咳咳咳……宿主你也别灰心,我们的任务奖励非常丰厚!只要宿主你完成任务,就有资格成为穿书局的正式员工,可以享受我们内部员工福利!】   “比如?”   【可以在系统商店享受福利员工价,还有节假日生日福利,免费餐补小点心,免费下午茶,定期年假balabala……】   李明朝:……   死到铺!死到铺!   这破系统简直和他前世的领导一样,屁用没有。   好在,这个难度999的任务并没有把路堵死。   他穿过来时,原主还没虐过小暴君李放。   简单来说,他俩还没仇。   得知这个消息,李明朝总算又振奋起来。   彼时,未来那个为了白月光哥哥杀天杀地的邪魅暴君,还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李放的母亲嫣妃还冠宠六宫盛极一时,而今抄家后嫣妃被杀,皇帝也对这个儿子厌恶至极,任由宫人处置。   短短几日,李放就从人人喜爱的六皇子成了人人可欺的“六奴”,衣不蔽体,遍体鳞伤。   这段煎熬的日子里,只有真太子李明朝不畏世人眼光,常常来探望李放。   皇帝数次为这件事责罚太子,仆从也总劝他不要趟这浑水,可太子却摇了摇头,只道:“六儿年幼,除了我,还有谁能疼他?”   原书里常说,真太子那温暖的笑容,成了小暴君生命里最初的,也是唯一的光芒。   以至于后来,李明朝穿的这个炮灰替身上位之后,小暴君依然无条件爱着哥哥,承受着他无节制的虐待和凌辱。   ……直到炮灰替身的身份暴露后。   李明朝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踏进宫门。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李放住的地方……也太破了吧?   偌大一个院子寸草不生,墙头遍布蛛网尘埃,空气里飘着呛人的灰,墙角还散落着烧了一半的纸钱。   地面还积了厚厚一层灰,一步一脚印。   李明朝正打量着院子,系统忽然喊:【宿主宿主!主角攻来了!】   他忙抬头,只见一个小少年正立在墙头,目光沉静地盯着他看。   李放这时才八岁,一身破旧的衣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冷白手腕脚踝布满深浅不一的乌青。   即便这样,也很难掩盖他五官的精致,清澈的眉眼仿佛雪中开出一对墨染的花,晕染开一双摄人心魄的漆黑瞳孔。   眼神对上,李放露出一个无害的笑,朝他喊了一声:“哥哥。”   黑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干净的好像不属于这片肮脏的尘世。   李明朝心中泛起酸楚,便忽略了男孩眼神中一抹转瞬即逝的冰冷。   他轻轻牵起那只小手。   男孩瘦骨嶙峋,小手硬邦邦的,摸不到一点肉。   李明朝攥着这只手,声音不禁放轻:“放放,你想不想来东宫?”   “以后,有哥哥罩你,谁也欺负不了你。”   闻言,男孩微微一愣。   沉默一二秒,才回握住李明朝的手,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   转眼已经九年过去。   九年来,李明朝对李放的好,整个东宫,乃至大周皇室都有目共睹。   从最初的力抗圣旨,到后来的书阁同窗,兄弟二人形影不离,皇帝骂到后来渐渐也觉得疲累,懒得再插手。   不过李明朝觉得,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圣上看他的眼神也越发微妙。   因为这九年,剧情发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   离宫养病期间,真太子养病居住的竹林小屋意外遇袭,音讯全无。   寻找至今,仍然一无所获。   当今皇室只有两名皇子,一位生死不明,一位母族戴罪,不得圣宠。   太子的头衔,竟是真的落在了李明朝这个假货头上。   系统提前开香槟:【宿主,好事啊!虽然检测到主角受还活着……可只要他没法回宫,你就能完成任务了!】   卧槽。   求求别立flag了!   李明朝赶紧把系统屏蔽了,生怕他再毒奶。   耽美文的主角受都是什么人?人家摔下悬崖不仅不死,还能捡秘籍,遇到神秘白毛仙尊。   他这种连金手指都没的垫脚石炮灰,根本没法和主角比。   越是生死未卜,越是披荆斩棘,王者归来。   这时,侍女明栀急急忙忙闯进来:“太子殿下,不好了!”   明栀被李明朝扶起来,气喘吁吁:“六殿下他……他被圣上罚了鞭刑,现下受了重伤,还不许太医去看……”   大周的鞭刑相当重,通常只用在犯人身上。   最轻也是皮开肉绽,重了,当场疼死过去的都不在少数。   父皇这是动大怒了?为什么?原书剧情也没这段啊。   侍女明栀也不明情况,李明朝匆匆吩咐下人:“叫车马,去王府。”   九年来他们兄弟二人一直同住东宫,只是上个月……咳咳,他撞见一件尴尬小事。   所以才匆忙收拾好王府,找借口分开居住。   到了王府,侍女立刻领着李明朝,疾步赶往寝殿。   烛火昏黄,将空气也染上一层昏沉凝重的暖色。   李放赤着上身,背肌的侧影在帷幕后隐隐若显,肉/体纵横交错着数十道血淋淋的鞭痕,简直像要把他生生撕裂开。   寝殿里飘荡着一股厚重浓烈的血腥气息。   李明朝一瞬间仿佛看见少年抿紧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眉睫。   只是想象,就让心脏产生被拧紧的错觉。   整整九年朝夕相处,他早已经把李放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   并不是李明朝入戏太深,只是这九年的陪伴是实打实的,任谁也不可能狠心到置之不理。   他亲眼看着李放从那个脏兮兮的泥娃娃,一点点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六皇子,心里说不出的骄傲。   不仅尽兄长的义务,还担了父母的责任。   李放就像他自己的孩子一样,被他养的很好很乖,只听他的话。   只要剧情不出岔子,再过一年,便是圣上驾崩之时。   到那时,他打算坦白真相,为李放主动让位,求一条生路。   李明朝相信小暴君会留他活口,并不仅仅因为没有虐待过他。   虽然他没有实质的证据,但……这九年是他们一起度过的,他不相信这段时间,只对他一个人特殊。   系统冷不丁地冒头:【宿主,你放心,以我的判断,小暴君对你……很不一般的!他肯定会放过你的!】   李明朝:……   他一jio把毒奶系统踹进了小黑屋。   离开寝殿后,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殿下。”   李明朝连忙整理好情绪,回过头,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子正跪地静候。   是他的影卫,周仁。   “属下打听到了。”周仁跪在黑暗的角落里,黑布遮住面容,只露出冷厉的一双眼:“听宫里的人说,圣上今日难得想检查六殿下的功课,六殿下却执意出城……圣上大怒,等人一回来,就抓去刑司了。”   难怪。   李明朝叹了口气。   小暴君的老爹是个大暴君,难得想亲近一下这个不宠爱的儿子,却扑了个空,龙威受损,勃然大怒也是正常。   不过李明朝想不明白:“放放……六殿下为何执意要出城?”   “属下也不知道,只是听说,城外来了一批朔月国的商队,队伍里似乎有个……”   周仁说到一半,目光忽然抬起,微妙地掠过了李明朝的脸。   “有个……和殿下您极像的人。”   李明朝:……   系统:【……】   他和系统隔空对上眼神,想吐血的心都有了。   都叫你不要毒奶了啊啊啊!!   作者有话要说:   欸嘿,开新文啦,包香包虐包交通   [烟花][垂耳兔头][烟花]恭喜我又开文了![捂脸偷看]第一章留言的亲亲宝贝们有红包喔!(晚了没有先到先得宝贝们![摸头]   补一个14の观前指南(一定要看!)(文案也放了大家一定要看啊啊啊)   【作者本人XP非常阴间,很喜欢不太健康且带有创伤的攻受关系,主打一个自己写自己爽,读者宝宝们订阅v章最好看到哪买到哪,不建议一键全订,如果阅读过程觉得不适不舒服是很正常的,及时止损就可以啦。】   (PS:不是阴阳怪气,真的很感谢每个支持正版的读者宝宝,作者心脏bt级别强大,接受所有批评) 第2章   02   剧情才进展到第九年,真太子居然就要提前回来了!   李明朝心里一百万个欲哭无泪。   他已经能想象到剧情会怎么发展了——   他这个替身虽然没有鸠占鹊巢之心,但他分走了真太子的亲情也是事实。   善解人意的真太子一定不会说什么,可眉宇间流露出的几分哀愁与落寞,就足以让李放把他这个假货剁成臊子了。   他们的亲情毕竟建立在谎言之上。   等谎言被揭穿,还剩几分,打死他也不敢赌。   李明朝想到自己宠了九年的小弟弟,可能不久后就要与他兵刃相见,心情就一阵阵沉重。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影卫退回黑暗中,下一秒,一个小侍女就走了进来,轻声禀报:“太子殿下,六殿下说想见您。”   李明朝沉默片刻,道:“时候不早了,我也做不了什么,让他先歇息吧。”   侍女点头应下。   李明朝打算先回去理理情绪。   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李放。   为什么他要去拦朔月国的商队?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李明朝心事重重地踏过王府的门槛时,天空也应景地飘起了细碎的雪。   身后,远远一声沙哑急促的少年音打破宁静:“哥!”   李明朝一转头,李放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   他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单衣,绸缎质感的布料被冷汗与渗出的血渍浸得半透,紧贴着少年肌肉分明却不过分强壮的肉/体。   李放脸色苍白,夜风一过,广袖与衣摆便空空荡荡地扬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带走。   李明朝心头一惊,正想开口劝他回去,手却被一只冰凉汗湿的手死死攥住。   重伤的少年依旧力道大得惊人,泛白的指节紧扣住他的掌心。   李放眼角泛着隐忍的红,唇边却挑着一丝近乎怨恨的弧度,声音低哑:“哥,我们都多久没见了……你就这么急着要走?”   “我……”李明朝一时语塞,歉疚涌上心头:“我去父皇那边替你求个情,你在屋里先好好歇息。”   话一说出口,就知道这借口苍白站不住脚。   这个点,宫门都落锁了,即便是他也回不去宫里。   李放眼中那点微弱的光,随着这句话骤然冷却消失。他没再争辩,只是缓缓松开了手,扶着血淋淋的伤处转过了身,一步一步挪向昏暗的寝殿深处。   李明朝怎么能真让他独自回去。   他支开下人们,紧闭寝殿大门,帮李放换下被血濡湿的里衣,那血淋淋的伤口还未结痂,至今仍然向下簌簌淌着鲜红的血流。   或许是因为幼时漫长的虐待,李放对疼痛的耐受异于常人。   可这次动刑狠了,饶是他也面色惨白如纸,不断有冷汗从瘦削的脸颊一侧滑下,落在李明朝的手臂上。   少年低着头,将额角轻轻抵在李明朝肩上,似乎是在寻求一丝安慰。   李明朝很难不心软。   他这弟弟其实是个挺坚强的孩子,平时对人冷冰冰的,话都不多,很少有这样脆弱的一面。   太医很快到场,也无其他办法,不过是开了些伤药。   李明朝帮他上完药,一手的药味,洗了好几遍才洗掉。   回寝殿时,李放看着已经几分困倦,却仍撑着精神没睡。   他拉住东张西望的李明朝,力道不重,却有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哥,你不和我一起睡吗?”   李明朝顿了顿,没吭声。   “哥,之前是我不好……”他轻轻靠近了一些,呼吸几乎贴着他的后颈:“一起睡吧,我再也不犯错了,好不好?”   一声声“哥”,听的李明朝耳尖发热。   其实李放也没犯什么错。   只是当时他们两人同睡时,李明朝听见了李放在他身旁自己……那个啥的声音,仅此而已。   当时李明朝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装睡整整一夜,辗转难眠。   李放比他小两岁,今年刚十七。   少年正是火气方刚的年纪,自渎没什么不对,更谈不上错误。   李明朝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让李放独立出去,自立王府。   他们二人都到了古人娶妻的年纪了,再腻在一起,的确不成体统。   但,只是今天一晚,也不会有什么事。   李明朝还是心软答应了。   熄了灯,室内一片漆黑。   他听见李放的呼吸声,知道他还没睡。   李放也知道他没睡。   同床九年,他们太了解彼此,李明朝担心自己再沉默下去,恐怕会被李放看出端倪。   他装作闲聊般地搭话:“你今日为何要拦朔月国的商队?”   李放沉默良久,不自然地回答:“不是什么大事。”   “有何不能说的?”   空气里一时死寂,李明朝感觉心脏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却听李放咬着牙说:“……有个朔月人,打着你的名号,到处收兵买马,我看不惯。”   朔月人?打着他的名号?   李放这是以为,真太子才是那个假货?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李明朝还是听到自己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甚至有点感动,安慰李放:“不用替我出头,我自会去处理的。”   黑暗里传来少年的一声轻笑。   一丝怪异的感觉忽然笼上心头,李明朝来不及抓住,就忽然被人圈住了腰。   ?!!   李明朝痒的一哆嗦,少年却整个抱了过来,让李明朝一时惊愕,不知所措起来。   李放的性子天生冷淡,即便是与他最亲近的李明朝,也没机会抱过他几次。尤其是他长大之后。   李明朝起初还觉得可惜,但时间久了,渐渐也就习惯了。   突然来这么一下,他反倒被吓住了。   “放放……?”   李放的声音几分沙哑与不安:“哥哥,你讨厌我了吗?”   “没有啊!谁说的!”   见他极力否认,李放却只有沉默。   “我不喜欢这里。”他小声道:“哥,我不能回东宫了吗?”   李明朝既心疼,又觉得宽慰。   至少这一刻,李放对他的依赖是真的,而且,并不是出于这个太子的身份。   老实说,他真的很想一直有这个弟弟。   但是主角受已经出现了,剧情注定要继续,他们最多只能做一年的兄弟了。   这时候把李放推的这么远,何必呢?   李明朝叹气,松了口:“好吧,你回来住吧。”   “真的?”李放惊喜。   “真的,咳咳,不过我们不能再一起睡了……如果你要回来,只能睡小床了。”   “好。”   李放答应的很快,环在李明朝腰上的手也迅速收了回去,被褥的缝隙里钻进一丝冰凉的风。   李明朝没想到他会答应的那么快。   总觉得一丝违和浮出水面看了看他,又沉了下去。   他与李放拥着入睡,等醒来时,居然已经快到正午。   明媚的阳光驱散了冬末的寒气,炭火在床边烧的旺旺的,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他翻过身,看见李放还在沉睡,呼吸清浅,那双平日里有几分冷淡的眼睛微微闭着,凌厉的五官线条也柔和了许多。   睡梦中,少年的锐气收敛起来,仿佛又变回了最初那个漂亮又黏人的孩子。   李明朝轻手轻脚地下床,出门前,又忍不住看了几眼李放。   十七岁的少年如今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一截,身上的肌肉也这么……   李明朝不甘地抬起自己的手臂,简直不忍对比。   明明他们都是一个武师傅教出来的,怎么他练来练去也是一副纤细架子,李放却练出了腱子肉?   李明朝委屈巴巴地迈出了门。   他让驾车的师傅绕了一条小路,七拐八拐,到了一家僻静的茶馆。   这茶馆虽建的偏僻,却有不少王公贵胄光顾,是个用来密谈的好地方。   茶馆掌柜看见是太子殿下大驾光临,立刻提起十二万分精神招待,满脸堆笑地迎他进来。   李明朝自然也只能狐假虎威地大步走进来,跟着掌柜来到一个幽静的雅间。   他要见的男人正坐在席间。   那人长相俊美,不输当今探花,却比探花多了一分凌厉气。他穿着一身赤红如战袍的霸气大氅,衣物厚重,像披了层火。   看见李明朝终于来了,男人立刻眉开眼笑,故意给他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见过太子殿下。”   李明朝笑应:“昀年,好久不见。”   这人叫谢昀年,是当今镇西大将军谢征的嫡长子,人称谢长公子。   谢昀年最初并非太子一党,他们是在五年前一次宫宴上相识的,算是李明朝自己选择,自己结交的朋友,关系自然也更好。   谢昀年推给他一杯茶:“有事求我吧?不用客气,尽管说,我一定帮。”   “瞒不过你,我就直说了。”李明朝打听:“听说城外来了一伙朔月国的商队,你可知道?”   闻言,谢昀年脸色微变,点了点头:“知道。”   朔月国和大周不睦已久,三十年前,朔月国企图掠夺大周北域的疆土,还是谢昀年的父亲镇西大将军亲自征北,才夺回领土。   因此,外族商队入京的核查非常严苛,手续繁琐。   李明朝原本还盼着这道关卡能卡住商队,阻止真太子提前回京。   可是一打听,就失望了。   只要各项文书齐备,至多一个月,商队就能进城。   他问谢昀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卡住这批商队,而且,要卡整整一年。   “不难,我试试。”说罢,谢昀年好奇地打量起今天的李明朝:“不过,他们怎么你了?有仇?”   他认识的李明朝,脾气好的出奇,行事也正直,从来没这么给人使过绊子。   今天这是怎么了?黑化了?   李明朝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有点原因,不过现在不能说。”   谢昀年笑笑,不在意。   做完这件事,李明朝安心多了。   他当然不是妄图取代真太子,只是这位正主……回来的实在不是时候。   等一年后,他登基称帝,让位李放后,自然会把真太子接进京。   到那时,李明朝功成身退,跟系统飞升穿书局,岂不美哉?   李明朝心情正轻松,和谢昀年闲聊几句,有点高兴地告诉他——他弟弟,李放,要回东宫住了。   没想到谢昀年听了这事,脸色却有点微妙。   他指尖轻点桌面,思索良久,眼神对视间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明朝。”   谢昀年问他:“你觉不觉得,六殿下看你的眼神……有点奇怪?”   作者有话要说:   哦豁[药丸][药丸][药丸] 第3章   03   李放看他的眼神……奇怪?   谢昀年一句话,让李明朝出了一背的冷汗。   卧槽,什么情况。   莫非谢昀年旁观者清,发现了什么端倪?!   谢昀年试图点醒他:“明朝,当初你让六殿下迁出东宫,他那个反应,不像是寻常兄弟分家时该有的反应啊。”   “还有后来,一次宫宴,他看我们二人相谈甚欢,盯着你直勾勾地看……”   想到李放当时恶狠狠的露骨眼神,谢昀年就觉得不自在。   他观察着李明朝的反应,继续点他:“你就没发现哪里不对?”   “你……你别说了。”李明朝深吸一口气:“放放是我亲手带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害我?”   谢昀年的眼神突然变得十分古怪,两只眼睛一大一小,不可思议地瞪着李明朝。   “……你天然呆啊!”   谢昀年一脸无语。   “我是说,你宝贝弟弟看上你了。”   李明朝险些喷茶。   “什么?!!”   “就是说,他想跟你……”   “停停停!不用说那么细!!”   李明朝也没心思喝茶了,半边脸都红了。   虽然没有实操过,但他好歹上过性教育课,也看过几篇带颜色的小文章,并非一无所知。   但是,李放喜欢他?   WTF??   李明朝觉得难以置信,但看谢昀年的态度,似乎是十分笃定这个结论。   本来他还觉得荒谬,但和谢昀年分别之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毕竟他穿的这本书,是一本真骨文啊!   按照原书剧情,李放对自己的太子哥哥一往情深,甘愿为他当年那温柔的一抹微笑,忍受多年的虐待与折磨。   直到十年后,真太子王者归来,李放才意识到,自己的爱居然给错了人。   也就是说,这十年间,他很可能是爱着这个替身炮灰的。   他的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昨天夜里,少年环在他腰上的那双手。   ……卧槽。   李·替身炮灰·明朝,捂着脑袋,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现在唯一庆幸的是,昨晚他和李放说好了——回了东宫,一人一床。   直接用物理隔绝的方法,阻止了骨科的可能性。   不过……   一想到李放当时答应的毫不犹豫,那股不自然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李放真的喜欢他吗?   胡思乱想了一路,车马已经停在了东宫跟前。   相较于王府,大周的东宫要华丽许多,朱红宫墙高高矗立,透着一股皇城独有的威仪与森严。   李明朝走进偌大的庭院里,看着宫人们忙前忙后,帮李放收拾行李。   侍女明栀笑盈盈地与他说:“果然太子殿下还是放不下六殿下。”   东宫的太监与侍女们都习惯了李放的存在,李放搬去王府时,不少侍女还偷偷掉了眼泪,光是李明朝知道的,就有三四个。   李明朝也感触颇深。   偌大一个东宫,到处都是他和李放的回忆。   李放刚接回来时,走夜路时在汉白玉阶摔了一大跟头;那年乞巧节时,他们翻西墙,偷溜出去看花灯,手拉手走过那条开满姜花的小径……   想起那只瘦瘦的小手,李明朝心里顿时柔软几分。   他定了定心,朝寝殿的方向走去。   刚一脚迈进去殿门,李明朝便忽然感到身侧一阵阴冷的气息,下意识的想要后退。   门后漆黑一片的空间里,一只手臂忽然鬼魅般伸出,将他猛地拽了进去。   ?!   李明朝踉跄一步险些摔倒,刚要挣扎着喊人,就撞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他瞬间露出笑:“放放?”   看见李明朝绽出笑容的脸庞,李放愣了一刻,下意识松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   李明朝悄悄放松了一下酸疼的手臂,李放那身肌肉真不是白长的。   少年并没发现他的小动作,捻起李明朝肩头的一片柳叶,皱眉问:“你今天跟谁出去了。”   “一个老朋友。”   “谁?”   李明朝老实回答:“谢昀年,你见过几次的,就是那位谢长公子……”   话被李放打断:“够了,我知道。”   个性使然,李放对一切都淡淡的,这还是李明朝第一次在他语气里听出如此明显的烦躁。   他看着李放微微蹙眉,很是不满的神情。   不会……吧。   李放,是嫉妒谢昀年了?   李明朝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他活了两辈子,一直像个乌龟壳似的包着自己的心,别说恋爱了,连个暧昧对象也没有。   虽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但有时候,也会羡慕朋友们成双成对,小打小闹过日子的生活。   今天还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人暗恋的感觉。   虽说只是在恋爱的边缘踩了个脚印,还是觉得格外紧张。   短暂的激动褪去后,李明朝很快清醒过来。   虽然他和李放没有血缘关系,可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李放受原书影响,注定会爱上自己的哥哥,他这个假货,千万不能掺和这段感情。   吃饭的时候,他甚至没怎么给李放夹菜,还故意和他坐远了一点。   大概是他做的不着痕迹,李放似乎没注意到。   只是不知为何少年今日格外没有胃口,碰了几筷子便不再动作,环着手臂坐在李明朝对面。   李明朝不用抬头就能感受到,少年的眼神死死粘在他的脸上,露骨的让人不知道如何回应。   他只能埋头扒饭。   等吃完饭,抬起头,李放已经在看别处了。   李明朝轻轻松了口气,感觉脸上的热度也降了不少。   “对了。”他想起来,特意提了一嘴:“放放,商队的事情我处理好了,你不用再操心了。”   李放忽然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寒意。   没等李明朝反应,他的手指便被少年攥在了手心里。   “……哥。”宫灯的光芒将李放冷淡的五官衬得柔和温暖了几分,他轻声道:“谢谢你让我回来。”   李放紧紧攥着他的指骨,李明朝嘴都快疼歪了。   他又不想扫兴,只能胡乱回应了几句。   耳边是几分低沉沙哑的少年音,淡淡地撒娇问他:“等你登基以后,我还能住在你身边吗?”   这当然不合规矩,但考虑到李明朝迟早会把皇位让给李放,李放当然是能住进皇宫的。   他安慰少年:“当然能,哥哥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李放的唇角微微抽动,似笑非笑地深深看他一眼。   两人的手总算分开了,李明朝偷偷看了一眼,手上活生生被掐住了五个大红印子。   ……不愧是主角攻,这力气,真不是平常人能承受得了。   夜晚来的比李明朝想象的平静许多。   李放的床被他特意安排的不近不远,保持着一定距离,又恰好能听见彼此说话的声音。   李明朝心事重重地躺在床上,期待着李放找他说说话,谈谈心。   父皇的身体已经不太妙了。   李明朝这几年积累的人脉,势力,都是为了李放准备的,他已经在着手准备,一点点将这些势力收编到李放麾下。   他想找机会说说这事,可惜李放没给他机会。   听那头一直没有声音,李明朝轻轻叹息,闭上眼,很快就有了睡意。   心理学家曾说养成一个习惯需要21天,他和李放同床共枕整整九年,这个习惯至少被重复加深了156次。   他很习惯听着李放的呼吸声入睡。   半夜,李明朝忽然被一阵奇怪的噪音吵醒。   他迷迷糊糊苏醒起来,听见那声音,心里一下PTSD了。   不会吧!   不会是李放又在……   他醒的不是时候啊——!!   系统冷不丁地冒头:【宿主你乱想什么呢,是窗户的声音啦】   李明朝:……   禁止偷窥偷听。   他再次把系统丢进了小黑屋里。   李明朝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的手刚一松开,就愣住了。   此时此刻,皎洁的月光穿过半掩的窗户,将寝殿内的一切,和李放沉默的脸颊,映成一片冰冷的蓝色。   他看着李放,李放也正看着他。   画面仿佛定格一般。   李明朝眨了眨眼,睡意瞬间被驱散,他竟看见李放穿的不是亵衣,而是一身利落束身的黑色短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似乎正在靠近李明朝的床笫,只是才走到一半,李明朝就被吵醒。   四目相对,李明朝懵了。   这是准备……行刺还是爬/床???   还是李放先开口说话:“哥。”   李明朝紧张地看着少年伸出手,似乎是要递给他什么东西的样子。   他试探性地张开手。   柔软的触感滚落手心。   是一朵小小的,雪白的姜花。   李放避开他的视线:“……给你摘的。”   月光下少年俊美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那几分若即若离的冷淡,也变得不那么锋利。   李明朝笑着点头。   后半夜他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李明朝安排李放去接触他的势力,可以的话,尽快建立联系。   李放欣然接受,前去赴约。   李明朝坐在书院里,将那朵姜花捧在手里,思考着该如何让这朵脆弱的小花活的更久一些。   “太子殿下。”影卫周仁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面色似乎有些紧张。   周家生来就效力于皇家,做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是专业的影卫,刺客,很少有这般慌张的时候。   李明朝知道事情不简单,正色道:“何事?”   周仁语速很快:“属下昨日派周言细查城外的朔月国商队……出了意外。”   “周言死状惨烈,清晨时才被朔月国商人发现。”   李明朝心里一沉。   论资历,周言比周仁更高,身手也更好,是不折不扣的王家鹰犬,怎会轻易被杀?还偏偏是死在那个朔月国商队里!   李明朝突然一愣。   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姜花,捻着花杆轻轻一转。   在一瓣花瓣的下方,依稀可见一片红褐色的痕迹。   是血的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BOOM—— 第4章   04   李明朝没照顾过小孩子,九年前第一次和李放相处,也觉得不知所措。   李放似乎比书里描写的那个冷漠的小暴君更不好相处,总是一个人站在远处,一声不吭地盯着他们。   李明朝每天和他说话,李放最多也只是“嗯”一声。   他至今都记得,李放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的情景。   那日正值乞巧节,宫外歌舞升平,祈福的女子,游玩的百姓,处处是盛世祥和之景。   宫内却一片死气沉沉,丝毫没有过节的氛围。   当今圣上并不喜欢这类节日,别说乞巧,就连新年都一切从简,谁也不敢触天子的霉头。   夜晚,城外的烟火照亮了半片天河,李放被李明朝牵着手,突然开口说话:“……乞巧是什么?”   李明朝不记得自己具体是如何回答的。   只记得他背着李放,一路越过东宫那条开满姜花的幽幽小径,借着月光偷偷钻了小门跑出去,带男孩看了一整晚的烟火。   看见李放紧绷的小脸也在灯河的温暖流光里逐渐软化,李明朝觉得什么都值了。   只是……   放河灯祈福时,发生了一件蹊跷的事。   李明朝将河灯放上水面,身体前倾,突然感觉谁猛地推了自己一把,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栽进了河里。   河道两旁顿时响起一片惊呼,有人围观却无人敢施救。   京城里的这条河道不同地段深浅差距很大,而且暗流涌动,十分危险。   李明朝为了活命,蛙泳自由泳蝶泳仰泳……管他什么,全都一股脑使出来了,险些把自己累死。   费劲千辛万苦,总算爬上了岸边。   他喘匀了气,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发丝,指着河面上已经飘远的河灯:“放放,你看,河灯没坏。”   李放却没有看河灯。   他稚嫩的黑瞳竟闪着一抹近乎冷酷的光,阴恻恻地盯着李明朝的脸。   然后,伸手捏了捏李明朝那软趴趴的脸。   那时李明朝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可是被人像面团一样扯着肉,总感觉自己很不成熟。   等李放一松手,他立刻又像个哥哥一样拉住男孩的手。   那晚推他下河的人是谁,其实李明朝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又不想相信。   其实也有相对合理的解释。   李放被接到东宫之前,亲眼看着母妃和一宫侍女被杀,承受了许多非人的折磨……他心里有那么一点扭曲阴暗,也不奇怪。   而且,自那以后,再也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了。   李明朝一直坚信,李放已经恢复正常了。   本该如此的。   李明朝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系统已经开始晕车:【宿主,你别转了呕呕呕……*@&!】   李明朝停下脚步,问系统:“……那啥,你觉得,周言他,是放放杀的吗?”   系统发出晕车的哔哔声:【不然捏】   李明朝:“……”   李明朝抱头哀嚎。   原书里,李放就是妥妥的邪魅暴君设定,为了白月光哥哥,动不动就要一整个太医院陪葬那种。   一个周言对他而言算什么?   系统看他汗如雨下,安慰他:【宿主,你先别慌,说到底也没实锤,别自己吓自己】   李明朝确实慌了那么一会。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对啊。   如果李放已经知道他就是替身的话,为什么自己还好好地站在这儿?   以李放的脾气,如果知道自己被一个替身欺骗了整整九年,是绝不会默不作声的。   甚至昨天夜里,他还对自己见谢昀年的事表示过醋意。   ……难道李放喜欢的不是太子哥哥,而是他这个替身?   什么狗血3P大戏?   李明朝险些给自己一巴掌。   想啥呢,主角攻会为了一个替身抛弃白月光?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啊!   李明朝正头大呢,一转头,就看见侍女明栀进来禀报。   “太子殿下,圣上请您速速进宫。”   李明朝顿时一阵胃痛。   他沉默几秒,问:“父皇他……除了我,还请了谁进宫?”   “没有别人,听陈公公说,圣上想与太子殿下您谈谈心。”   李明朝更胃痛了。   明栀来禀报时,脸色是相对欢快的。   在她眼里,老皇帝李穆脾气那般残暴诡谲,曾经为了皇位兄弟阋墙六亲不认,从弟弟杀到叔叔几乎一个不留,却唯独对自己的儿子投以善意。   时不时还要招到身边谈谈心,问问话。   理应是一副很温馨的场景。   可明栀的想象,都建立在李明朝真的是李穆亲儿子的基础上。   事实上,真太子离宫养病,正是李穆一手安排的。   他这个替身,也是李穆命人去民间搜了整整三年,千挑万选选出来的。   李明朝曾天真地以为自己扮演好太子的角色,安守本分,李穆便不会理睬他这个替身。   ……可是会为了九龙御座屠尽亲朋兄弟的人,怎么可能是正常人。   李明朝心情沉重地下了轿辇,御前太监陈公公执着拂尘,笑意深深地上前迎接。   “太子殿下,这边请。”   陈公公是老皇帝从小用到大的老太监,也心知肚明李明朝的替身身份。   李明朝看见是他来迎接,默默深吸一口气,努力给自己鼓劲。   养心殿提前清过场子,四周一片寂静,连半个宫女侍从也没有。   进了养心殿偌大的屋门,陈公公立刻紧闭大门,徐徐飘到了龙椅脚边。   李明朝不敢抬头,规矩作礼:“儿臣参见父皇。”   龙椅上的那位轻笑一声。   “抬起头来。”   李明朝犹豫几秒,一点点仰起脖颈。   他看见李穆藏在阴影里苍白凶狠的一张脸,冷酷地审视着他。   李穆今年已经四十有余,虽然命数仅剩一年,此刻尚未发病,仍然如一樽凶神般让人忌惮。   按照原书设定,主角攻受是李穆唯二还活着的两个孩子。   李穆厌恶嫣妃所生的李放,独宠早逝皇后所生的李明朝。   他对真太子近乎盲目地宠爱,据说当年太子太傅曾怒斥真太子玩物丧志,耽误了学业,就被剪去舌头,剥去官服,打为庶人。   原因也并非是李穆深爱早逝皇后。   只是因为一次李穆上朝时,拔剑欲杀与他争执的臣子,三岁的太子却亦步亦趋地穿过群臣,嘻嘻哈哈地扑到了他爹爹的脚边,笑容明媚可爱。   一向嗜血残暴的李穆竟在片刻沉默后,收起了剑。   李穆也因此封真太子为凌安王,赞扬他不惧龙威,劝谏帝王。   李明朝可太熟悉这个套路了。   又是邪魅暴君孤独一生,却被小太阳一个微笑给治愈的桥段。   李放是,李放他爹也是。   ……淦!   李明朝紧绷着脸,让李穆微微皱眉:“怎么,凌安不愿意看到朕?笑也不会了?”   李明朝勉强咧嘴扯了个笑容,让李穆眉头皱的更深了。   ……对,他确实笑不出真太子那三分明媚三分开朗三分可爱一分纯洁的感觉!   可李穆又不是不知道!   看见李明朝低头藏起了脸,李穆冷笑一声。   “陈磬。”   老太监嗻了一声,走上前,拂尘猛地抵住李明朝的下颌,迫使他抬头。   李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几分淡淡的伤感:“好了,让朕再看看凌安吧。”   李明朝被那根灵巧的拂尘挑着下巴,被迫像一个物件般,展示着这张和真太子近乎一模一样的脸。   李穆眸光深深地望着他这个替身。   那凶神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分鲜少有人能窥见的思念。   还好,还有这个替身。   他的凌安失踪时,还那样年轻,正是少年人相貌变化最大的几年。   他只能通过这个替身的脸,注视长大后的凌安。   凌安。   李穆只觉得心如刀绞,渐渐觉得心烦,挥手让陈公公送客。   陈公公抽出拂尘,轻飘飘地对李明朝说:“奴才送您。”   “……不必!”   李明朝脸都麻了半边,但比起疼痛,心里的屈辱更甚。   他低下头,余光中金缎白绸织成的太子服制格外刺眼。   李穆望着少年愤然离去的背影,微微挑眉。   “慢着。”   记忆里,这个小替身把太子之位经营的不错,权势,人脉,不露锋芒地笼络了许多人到身边。   这些年来,从不惹是生非,也算是没有辱没了凌安王的称号。   御座之下,李明朝停住脚步。   他听见阴影深处,李穆幽幽发问:“朕这张椅子,你想坐吗?”   “……儿臣不敢。”   李穆冷笑一声,显然不信。   他抬起消瘦苍白的指骨,摆了摆手:“朕厌恶婉妃的儿子,你若斗得过他,尽管来取。”   李明朝一愣。   这这这这??   这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虽说原书里的李穆血缘意识就极为淡薄,甚至厌恶至亲,但……   李明朝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轻易的,愿意把皇位让给一个外人?   没等他多问,陈公公便催促着他离开。   李穆也没有多说什么的意思。   出了养心殿,李明朝立刻把系统叫出来,把李穆刚刚的话一五一十告诉它。   系统哦呼一声:【宿主,你可要小心了】   “怎么说?”   【李穆宁可传位给一个长得像真太子的替身,也不愿意传位给李放,证明他对真太子一往情深啊】   【如果让他知道,你已经发现了真太子的下落……哦豁】   李明朝:“…………”   真是让人路易十六抠脑壳,摸不着头脑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明:怪不得感觉脖子凉凉的,哈哈,原来是快死了[心碎] 第5章   05   等李明朝回到东宫时,明栀告诉他,李穆派人送了东西进来。   明栀道:“东西是方公公送进去的,出来便闭了大门,只许太子殿下您一人看。”   李明朝也想不到是什么东西,怀着好奇推开寝殿大门。   李穆送他的“大礼”,就摆在寝殿正中的一个宝台上——   以皎洁白玉雕刻的螭兽,正威猛肃穆地盘踞在方正印台之上。   李明朝怔然拿起玺印,“皇太子玺”四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卧槽。   这不是太子玺吗?!!   原书里,替身炮灰抓破脑袋都想找到这枚太子玺,可是翻遍了整个东宫,仍是一无所获。   说起来,这替身炮灰的脑回路也非常清奇。   没找到太子玺,他干脆去找李穆,让他请宫里的工匠再为自己打造一枚。   后果也可想而知。   要不是这张长得像真太子的脸,替身炮灰差点就被李穆丢去喂狗了。   主打的就是一个又蠢又惨。   龙玺是天子象征,太子玺是太子象征,怎可轻易落入外人手中?   可是现在,李穆竟然将太子玺给了自己。   李明朝心情复杂,拿起玺印沉思时,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有人靠近的足音。   这人径直走向东宫寝殿,步伐如此镇定……只有可能是李放!   李明朝慌张藏起玺印,把沉甸甸的太子玺夹进了腰带间。   下一秒,李放果然推门走入。   李明朝赶紧走上前,笑着打招呼:“放放,你回来啦。”   别的暂且不提,李明朝对自己的演技还是颇有自信的。   这九年替身,他可不是白演的。   他刚穿过来的时候,有几个真太子亲近的同窗公子哥发现端倪,表现出明显的怀疑。   明星演技翻车可以卖惨洗白,他要是演技翻车……直接就入土了。   李明朝只能硬着头皮演,演到最后,他们也不得不相信,他就是真正的太子。   可李放却微微皱眉,盯着他藏玉玺的那地方直勾勾地看了许久。   少年的脸色有点不自然,扭过头:“我出去一下。”   等李放走了,李明朝茫然地低头查看。   那沉甸甸的玉玺不仅勒出了形状,还向下坠了一点。   恰好在一个尴尬难绷的地方,鼓起了一个令人更尴尬难绷的形状。   李明朝简直想挖个地洞埋了自己。   不过,社死来的虽然猛烈了一点,但好歹藏住了玉玺的秘密。   李明朝不打算把玉玺的事告诉李放。   他在床笫侧面的夹缝里艰难摸索了一番,终于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凸起。   摁下机关后,床脚边霎时打开一处小小的隐蔽空间。   将太子玺放入,不大不小,正好。   这是原书里,替身炮灰意外找到的,专门用来藏太子玺的一个地方。   可惜当时太子玺还在李穆那藏着,替身炮灰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拿到。   做好这一切,李明朝故意多等了一会,还开了窗子,才让李放进来。   李放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榻上,淡淡问:“忙完了?”   李明朝满脸涨红,低头嗯了两声。   晚膳时,他特意让膳房拿了些酒。   李放看见他喝酒,似乎不太赞同,但到底没说什么。   李明朝检查功课一般问他:“你今日与郭大人谈的怎么样?都还妥当?”   “还好。”   以李放的能力与气质,不出三个月,李明朝便能将自己的大部分势力转移给李放。   “郭大人是丞相一党的人,在朝中诸多人脉,是个忠臣。”他告诉李放:“等你登基以后,一定用得上他。”   李放目光一停,似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放放。”李明朝身上带着些许酒气,说:“哥哥会把皇位让给你的。”   其实他只喝了小半杯,但天生容易显醉,这会儿面颊已经染上一片绯红。   谁都知道,酒桌上的醉话是做不了数的。   他悄悄观察着李放的反应。   只见少年好看的眉头轻轻一扬,颇为无奈地看着他这个醉鬼:“……哥,我扶你去床上吧。”   似乎……没什么可疑的?   如果李放知道自己是个替身,一定不会像李穆那样,甘愿让皇位落在一个替身手里。   李明朝被李放扶到床榻,摇摇晃晃一番,酒劲渐渐上来,确实有点不清醒了。   李放不着痕迹地帮他擦了擦嘴角,将手伸向李明朝那身玉白绣金的太子服制。   尚未入春,空气里还带着一分冬日的寒凉。   少年刚刚将那玉白衣裳脱去一截,床上的人便有些寒颤,很不情愿地钻进那衣服里,追逐着绸缎里的余温。   李明朝迷迷糊糊中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的脸变成一个大面团,被面包机狠狠蹂躏发酵,又热又肿又香喷喷的。   翌日清晨李明朝才醒。   他茫然看着镜子里,自己肿的像年画娃娃一样的脸。   ……这谁?!   应该还没被谁看到吧?   刚担心完,就听见系统火花带闪电的大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宿主你的脸哈哈哈哈哈!!】   李明朝:“……”   算鸟算鸟。   好消息也来了,影卫周仁来汇报,城外的朔月国商队受了盘问,并未按原定计划进城。   李明朝心底长长松了口气。   谢昀年果然做事靠谱。   恰好谢家府上派人来东宫送话,说谢长公子请他去茶楼议事。   李明朝只有顶着两个红扑扑的脸蛋前去赴约。   临走前,本想和李放打声招呼的。   可是找了一大圈,也没看见少年的人影。   明栀被问起李放的下落,犹豫了很久才说:“太子殿下,其实……昨天夜里,郭大人突然跪在东宫门口……”   朝中的郭大人自然只有刑部尚书郭子天,也是李明朝昨日引荐给李放的朝中重臣,只手遮天。   郭大人半夜跪在东宫门口?这闹得是哪一出?   “六殿下说,太子殿下已经睡下,不让奴婢们打搅您,自己去见了郭大人……然后便上了郭大人的车,到现在也没回来。”   明栀脸色很不好,显然受了惊吓。   “他们二人走得匆忙,奴婢也没看仔细,只不过……郭大人似乎很是害怕六殿下,一直在求着什么。”   李放和郭子天昨日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是,到底是什么?   他所认识的李放是个礼貌懂事的孩子,和明栀描述出的那个可怕的六殿下简直截然相反。   李明朝在东宫如坐针毡,早早叫了车马前去赴约。   到茶馆时,果然谢昀年还未到。   “公子,这边请。”小二知道李明朝的身份,但依他吩咐,只喊他公子。   两人一前一后,刚要上楼,忽然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一个男人。   duang的一声。   有什么又硬又软的东西,险些把李明朝弹飞了。   李明朝捂着生疼的鼻子,脸肿了,鼻子也快塌了,这都什么事啊!   小二看见这一幕双膝一软,魂都吓飞了:“太子殿下!您没事吧!”   闻言,撞了李明朝的男人才微微回身。   李明朝与他四目相对,忽地愣住,殊不知会看到这样一张面孔。   眼前的男人并非大周面孔,皮肤白皙的像是在发光,眼睛如绿宝石般,只有那头卷发与大周国人的发色一样,是乌鸦羽毛般幽深光滑的黑。   这男人虽脸生的漂亮,但身上的肌肉却一块没少长。   李明朝发现自己居然是被一个男人的大胸弹飞的时候,心情很是复杂。   不过更奇怪的,是那男人看自己的眼神。   说不上是轻蔑还是讥讽,总之,犹如俯视下位的蝼蚁一般,令人不快。   没有丝毫交流的意思,男人转身便走。   小二叫骂着想要追上,李明朝拦住小二摇了摇头,不想再声张。   那男人穿的是北域服饰,一身耀眼的金玉走起路来叮咣作响,恐怕地位不低。   说不定是朔月人。   也许是做了亏心事的原因,李明朝不想和朔月人有太多牵扯。   在雅间揉着鼻子等了一会,谢昀年这才到场。   他肿成馒头的脸毫不意外被谢昀年狠狠嘲笑了一番。   “好了,说正事说正事。”谢昀年揉了揉笑出的泪,告诉他:“礼部的人已经去城外查证,那批商队的确有不少问题,文牒缺了不少,货物也有问题。”   “所以他们决定返程,先备齐手续,再重新回京。”   “一来一回,至少要耗一年多吧。”   李明朝微微颔首,这个消息他已经听周仁说了。   他刚想举杯道谢,就被谢昀年拍回去:“别来这套,你我二人都认识多久了。”   李明朝笑笑,他欠谢昀年的,也不止这么多了。   因为知道皇位终究是李放的,所以李明朝结交的诸多贵圈子弟里,并没有和他私交很深的。   谢昀年是唯一一个,和他既是同党也是挚友。   “哦对了。”谢昀年随口一提的语气:“听说那批商队里,有个人与你很是相像,我便去看了看。”   沉浸在感动中的李明朝险些喷茶。   他心脏里的小人已经原地爆炸,表情还在假装冷静:“……然后呢?”   谢昀年耸了耸肩,几分可惜的语气:“我去的晚了,听说那人已经离开商队,和随从们进城了。”   也就是说,   真太子,现在,就在皇城脚下?   李明朝:“……”   丸辣。   作者有话要说:   丸辣!!   系统为您打赏了【赛博小蜡烛x1[比心]】 第6章   06   李明朝觉得自己这条命,真是一眼望到底。   如果他偷偷在自己的棺材底刻一个HelloKitty,百千年后的考古学家会不会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谢昀年盯着李明朝千变万化的脸看了一会,认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李明朝如此发愁的模样。   “怎么愁眉苦脸的?那人是不是惹你了?”   “没有。”   “需不需要我……”   谢昀年笑着用大拇指抹了抹脖子。   “不不不,别乱来!”   李明朝被吓出一身冷汗,谢昀年也只是嗯了一声,面不改色地添茶。   听谢昀年说,他六岁之前是跟父亲在军营长大的,那时没母乳,就用蛮夷头骨盛羊奶喂他。   他六岁回京,谢夫人立刻将宝贝儿子扣下,说什么也不许谢昀年再去前线了。   李明朝刚认识谢昀年时,惊讶于他锦衣华服,却一身坏习惯,经常语出惊人,一开口能吓死七八个老儒。   但他本性不坏,不然李明朝也不会做他朋友。   刚认识那几年,他教了谢昀年许多礼数,谢夫人知道后感激涕零,每年去国寺进香都要以李明朝的名义捐一座高耸入云的大香台。   谢昀年的过去,李明朝也是后来才一点点听说的。   以他的个性,说不定真不会介意自己的假货身份。   但他做事太绝太狠,李明朝实在不敢让他插手更深。   要是真太子有什么闪失,他的脑袋才是真正的在劫难逃。   和谢昀年下茶楼时,走出雅间,才听见楼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空气里渗透着一丝令人不安的凉意。   李明朝走下茶楼时,看见一个拉长的人影,从门外一路延伸至茶楼的地砖上。   那人长得极高,撑着伞,光看影子就知道是个俊气的年轻少年。   不过,最关键的是,这影子很眼熟。   眼熟到他一眼就能看出是谁。   “……昀年,我突然想起我有点事,你先回去吧。”   谢昀年不解回头,刚要发问,身后便传来一声冷冰冰的:“哥。”   阶梯之下,黑衣的少年半张脸隐藏在纸伞边,眼神沉得吓人。   李明朝没想到他会找到这里。   看见李明朝绕过自己,走向李放,谢昀年突然眉头一皱,拽住了李明朝。   李放眼角微微抽搐,目光像刀一样甩在谢昀年手上:“离我哥远点。”   谢昀年挑眉:“你还记得他是你哥?”   【哦呼】系统发出惊叹的哔哔声:【宿主,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场?】   李明朝甚至没时间给系统捧哏。   他的两只手被一人一边地拽着,试图挣扎了一下,两边谁也不肯松手。   “你……”谢昀年刚一开口,忽然感到一阵凉意。   一低头,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竟已横在自己颈前。   谢昀年讶然蹙眉,这才发现自己身后多了个黑袍男人,蒙着面看不清脸,俨然一副杀手扮相。   竟连他也没有发现?   那杀手丝毫不给谢长公子面子,剑刃直直刺去,便是冲着命门去的。   疯子!   谢昀年迅速闪躲,霎时松开了李明朝。   李放立刻将人接住,搂到伞下,转身走入雨中。   李明朝想回头看谢昀年的情况,却被李放掰着肩膀阻止。   李放已有几分不耐烦,压低声音:“不会杀了他的。”   谢长公子光天化日死在自己手上,会惹来颇多麻烦。   要杀,也是另挑时间。   上了马车,帘子一拉,瞬间隔绝了六分雨声。   他们面对面坐着,车里空间不大,膝盖轻轻抵着彼此。   李明朝下意识想缩到车边,李放却硬生生把腿挤进来。   “哥哥。”   “你抬起头,看着我。”   沉默几秒,李明朝抬起头,对上少年幽深无光的瞳孔。   “谢家这些年来锋芒太盛,功高盖主,父皇一直要你警惕,绝不可与之亲近,哥哥都忘了吗?”   李明朝沉默一秒,问:“那你呢?”   “……昨夜郭大人跪东宫又算什么?刚刚要杀昀年的人又是谁?”   “那人不是我派给你的影卫,你……是什么时候养的这些人?”   原书剧情里,李放登基后遭遇过颇多刺杀。   李明朝担心李放安危,从自己这挑出几个周家的影卫,让他们暗中保护李放。   可是刚刚那人,却不像影卫,更像是死士。   李放何时养的死士?为什么不告诉他?   还是说,这死士就是他用来对付自己的?   李放自己藏着这么多秘密,却连他的一个朋友都容不了。   未免太过分了。   “……哥。”   李放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示弱的意思。   他伸手想扣住李明朝的手掌,却被一把拍开。   少年一脸的不可置信。   李明朝和李放从前也吵过架。   李放是个不爱说话的,让他道歉难如登天,李明朝想着自己是哥哥,每一次都是他主动让步。   但这一次不同。   谢昀年这个朋友,是李明朝拥有的唯一一个,不是通过太子身份得来的朋友。   不管李放是吃醋还是什么,李明朝都不打算放弃这个朋友。   只有这件事没得商量。   马车回到东宫,明栀上来迎接,看两人都沉默不语,不禁也紧张起来。   回到寝殿,李放拉住他衣角,轻轻喊了声:“哥。”   李明朝狠下心,没理他。   原以为李放自尊心受挫,立刻就会放弃,没想到翌日清晨,李放就坐在他床边。   “哥哥醒了。”他伸手撩起李明朝脸颊边的一缕发丝,一脸平静地注视着他,似乎已经这样子做了很久。   李明朝没听过李放这么温柔的样子,一时有些怔愣。   他突然有点后悔。   早知道以前吵架时,不那么早服软了。   李明朝的火气就这么被一声声动听的“哥哥”声消了下去。   但李明朝还是矜持着,忍住了立刻原谅他的冲动。   接下来的几日,他一直派周仁每天搜罗城中的大小消息,尤其是和朔月国有关系的消息。   那日李明朝在茶馆撞到的朔月人,让他隐隐有种不安。   只是他不理解,真太子已经进城,为什么不来要回自己的位置?   难不成真太子忌惮他的实力,不敢随意出山?   听起来算是个合理的理由。   李明朝瞬间觉得,自己这些年来苦心经营太子身份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冬末的最后一丝寒凉逐渐消退,京城终于入了春,来京城行商的商人多了几倍之多,处处是生机盎然,市井繁荣之景。   李明朝的心情也渐渐放松,思考着该如何处理李放的事。   偏偏就在那天,李放顶着一脸骇人的伤口回来。   发现李明朝惊愕的眼光,少年甚至还试图藏起那个伤口。   从颧骨直划到耳下,脖颈上处处都是鲜血干涸的痕迹。   他焦急追问:“放放,是谁敢打你?”   “……哥哥怎会不知?”李放自嘲地冷笑一声:“我是父皇的弃子,若是没有哥哥护着,便是个下等的阉人也敢随意折辱我。”   那伤口不知是鞭子还是什么抽出来的,极羞辱性地打在脸侧,再向里一点,李放也就毁容了。   李明朝没想到自己与李放吵架的事,居然已经传到了宫里,甚至影响了宫人太监们对李放的态度。   那鲜血淋漓的伤口让他的心揪成一团,并未细想为何李放一身肌肉还会被一个小小的太监欺辱。   李明朝匆忙拿了伤药过来,将金黄色的药膏沾在指尖,轻轻涂抹在少年的脸上。   李放轻轻搭在他伸来的那只手上:“哥哥,那日是我不对。”   其实李明朝已经完全不气了。   “我不该插手哥哥的事。”   “……没事,都过去了。”他好不容易才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   只要不干涉他和谢昀年的交情,李放那边,他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包括死士。   包括郭大人。   包括李放那些他不愿说的秘密。   他们做不了多久的兄弟了,剩下的这些时间,总不能在争吵里遗憾度过。   “那我们一起睡好不好?”李放轻声问。   “好啊……啊?!不——”   李明朝被李放捂住嘴。   “哥哥已经答应了,不许反悔。”   眼看外面的天色也不早了,李明朝余光看着床榻,脸颊有些不自然的烫:“可、可你不是会……”   “哥哥不也会那样?”   李放的眼神有多坦诚就有多露骨,李明朝不由得磕绊起来:“那个是误会……”   “我问过宫里的嬷嬷,男子都会那样,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李明朝猛咳。   “你……你还问过这些事?”   说起来,自己确实没特意教过李放这些事。   宫里确实有教习嬷嬷管此事,不过李放极排斥这个,李明朝也没强求他。   他没想过这件事也会是个问题。   他小时候虽然也没上过性教育课,但那时男同学里有几个没受过岛国动作片的教育?   对于这档子事,都是一点就通。   李放如今十七了,还这么单纯,李明朝心里不禁愧疚。   他告诉李放:“以后有什么不会的,你尽管问哥哥。”   “我们都是男子,没什么避讳的,嬷嬷到底是女子,不方便与你说的太细。”   “哥哥……稍微也懂一点这方面的知识,能教的,都尽量教你。”   李放似是听懂了,深深一笑。   “好。”   作者有话要说:   小明:放放真是好纯洁一个小孩![求你了] 第7章   07   说到这个份上,李明朝也不好再赶他。   到了就寝的时辰,还没等李明朝帮他收拾,李放就上了床,迅速安顿好了自己的地盘,顺势把李明朝抱住,充当人体暖水袋。   少年的体温偏凉,他又偏热,两人抱在一起直接恒温,倒还挺般配。   本来只是想把李放接回来住一阵的,没想到被哄了几句,两人又睡回了一张床。   李明朝一边反思自己的底线是不是退的太狠,一边又下意识地靠近少年的体温,意识也渐渐飘远。   正要睡着,少年忽然把他翻了个面,将李明朝的脸朝向了他那边。   “嗯?”李明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眼前仿佛隔着一层雾,还没来得及看清,李放忽然伸手盖住了他双眼。   被蒙住眼的李明朝多撑了几秒,意识还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翌日清晨,李放已经不在了。   李明朝出门询问明栀,没想到她们也不知道李放是何时走的。   这小子,莫非还会飞檐走壁不成?   李明朝正纳闷着,忽然听见东宫外传来一阵骚动。   嘶……像有人在吵架?   皇城肃静,很少有这样的事,李明朝立刻好奇起来,健步如飞地过去凑热闹。   果然如他所料,东宫门口真有两人在争执不休。   一人是东宫侍卫郭田,另一人是个生面孔的男人,不过容貌生的精致漂亮,脸上涂了淡淡的脂粉,竟是显出几分妩媚。   郭田拦着那男人,看李明朝来了,立刻像是看见了救星:“太子殿下!您总算来了!”   男人莹莹腰肢,轻轻一落:“见过太子殿下。”   “……你是?”   不像太监,也不像下人,更不是哪个皇亲国戚。   男人身边的蓝衣小仆骄傲地说:“我们家主子是永玉宫的兰妃,圣上想听琴,我们主子想来问太子殿下您借把琴。”   啥??!   李明朝微微睁大眼,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内心的震撼。   这人是李穆的男妃?!!   明栀小声告诉他:“这人原本是丞相府上的小厮,圣上与丞相密谈时看见,觉着喜欢,便带进宫里赐了个妃位,这几日正得宠呢。”   李明朝微微点头,这兰妃虽长得瘦小娇媚了点,但……这五官轮廓,和真太子也有几分相似。   像,又没那么像,正好不会受到世人非议。   他真怀疑丞相是故意把人带给李穆瞧的,这老东西到底知道多少不可告人的皇家秘辛?   看着兰妃身边趾高气扬的小仆,李明朝也懒得和他们纠缠,让明栀拿古琴来。   得到古琴,兰妃立刻俯身告辞。   离开东宫,陈公公满脸堆笑地扶兰妃上轿辇。   小仆使唤抬轿辇的太监们:“都仔细点,要是脚步不稳,小心圣上剁了你们的狗腿!”   兰妃轻轻叹气:“小竹,你别这样。”   小竹笑嘻嘻的:“我就是看不惯这帮懒骨头。”   小竹是兰妃的陪嫁,两人之前都是丞相家里的跑腿小厮,如今也算是鸡犬升天,跟着兰妃熬出了头。   路上,小竹突然凑到兰妃身边。   “小主,一直听闻凌安王貌美,今天亲眼看了,倒真有几分姿色。”   “说起来,他与小主您也有几分相似呢……”   兰妃低眉不悦:“小竹,不可胡说。”   “我……”小竹非常委屈地闭上了嘴。   小竹说的没错,只是真话总是刺耳的。   他和太子,的确有一些像。   不,不止一些。   兰妃不语,他想起那位太子殿下望向自己时,几分同情的神情。   莫非……   -   东宫。   系统很是激动,呐喊鸡叫:【宿主,你又有机会了!李穆居然真的弯了!嗷嗷嗷嗷!】   李明朝:“……”   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原书里,李穆虽然深爱着白月光真太子,但除此以外,他就是个纯纯的直男。   不仅和女人生过俩孩子,后宫也时常添新人进来。   但李穆是个妥妥的渣帝,娶回后宫的女子宠幸一段时间便厌倦了,撂到一边再也不管。   久而久之,后宫的女人们已经像封闭空间里的蛊虫一样,只为了得到一点点宠爱和目光,互相杀的头破血流,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也不知道这个兰妃,能受宠多久。   李明朝很是同情地叹了口气。   但很快他就顾不得同情别人了。   才安稳了几日,李明朝就收到消息——他的老师,太子太傅顾行舟的生辰要到了。   太子太傅过生辰,太子是肯定要到场的。   真太子还在城里藏着,他这么高调真的好吗……?   【宿主,你当然得去啦】   系统一边嗑着赛博小瓜子,一边说。   【你要是不去,真太子不就知道你怂了吗?】   李明朝福至心灵。   对啊!   他要是怂了,真太子就更没什么好忌惮的了!   他虽然是个纸老虎,但也不能真的让人发现自己一吹就倒。   思来想去,李明朝觉得这事不仅得办,还得办的隆重一点。   顾行舟极欣赏书法家王禳的作品,李明朝特意掏出私房钱,重金买了他老师喜欢的名家之作。   付银子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更令人心痛的是,李放看到的时候,甚至叹了口气:“哥,这字画只是前朝之作,不值那么多银子。”   说难听点,就是他遭人坑了。   但时间紧迫,除了这天价的贩子,他也找不到其他的路子了。   他一边抚摸那银子,啊不,名家名作,一边安慰自己:“老师待我极好,应该的,应该的。”   真太子的一手好字,就是顾行舟教出来的。   穿越过来的替身李明朝总在家里偷偷练字,生怕上课时暴露了真实水平。   所以那时候的他,最想得到的,就是顾行舟的认可。   “放放,老师的生辰宴,你去不去?他从前也教过你的。”   “……我那日有事。”   李明朝又劝了几次,见李放还是拒绝,只好作罢。   “那我告诉老师,这礼物是我们二人一起送的。”   “嗯。”   不知为何,李放兴致不高。   难不成他不喜欢顾行舟?   好吧,老师的脾气确实差了点……   到了顾行舟生辰那日,四月初二,正是春光好时节。   李明朝带着字画前往太傅府邸,一路上,回忆着自己幼时与李放一起念书练字的点点滴滴。   他和李放成年后,就很少见老师了。   这次,大概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李明朝抱着一定要让老师高兴的信念,来到太傅府邸。   府邸外看门的小厮见了他,却是一脸惊讶:“您……啊,奴才失礼,您请进。”   李明朝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小厮们帮他端着字画,进了宅门,处处是奔波送菜送酒的仆人们,忙的快晕头转向。   太傅生辰,自然是百官来贺,到处是喜气洋洋的场景。   李明朝心头那点疑云顿时云开雾散,满心的期待。   谁知他刚一走进门庭,迎上百官的目光,便愣住了。   因那百官看见他来,都不由得安静下来。   个个目露疑惑,一脸的不解,甚至还有几分不安。   李明朝彻底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了?   诡异的沉默持续了片刻之久,终于有人开口说话:“太子殿下,您……您怎么回来了?”   李明朝身后的小厮笑盈盈地说:“太子殿下又拿了一副字画过来,特来赠予老爷。”   众人的目光顿时投向主座。   主座坐着一个高大清瘦,青竹锦袍的男人,便是今日生辰的主角,太子太傅——顾行舟。   顾行舟冷白消瘦的指骨接过小厮递来的字画,揭下布一看。   围观者瞬间凑了过来。   “诶,太子殿下这字迹,似乎和上一副不一样?”   “看这笔锋……这不是太子殿下的字,是前朝书法家王禳的作品吧。”   李明朝僵硬地动唇:“我……的字迹?”   小厮道:“太子殿下您忘啦?您清晨最早来了府邸,给顾大人送了一副您亲笔题的字!”   “顾大人极喜欢,将那字挂了起来,每个来贺寿的人都要夸一番呢!”   李明朝缓缓抬头。   顾行舟身后,确实高高挂着一副字,写着——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①   这苍劲有力的八个大字,气韵清幽,笔法成熟,丝毫不输名家名作。   最关键的是,这是当今太子殿下的墨宝。   和那副李明朝重金买来的前朝名作相比,百官们自然知道该怎么拍马屁。   “这王禳虽然名气大,但和太子殿下的墨宝比起来,还是高下立判!”   “太子殿下心里念着恩师的这片心,就是王禳比不了你的。”   李明朝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百官为了拍马屁伸出的手,一个个都变成巴掌拍在了他脸上。   火辣辣的疼。   茫然中,顾行舟忽然叫住他:“殿下。”   李明朝不知所措地看过去。   顾行舟的脾气很不好,素来都是一副谁欠了他银子般的表情,在朝堂上喷人是出了名的狠。   今天的他却意外的好脾气,眉宇间还有清浅柔和的笑意。   “王禳的这字太贵重,我便不收了,有太子殿下的墨宝,为师便知足了。”   “不了。”李明朝艰难扯出一个笑容:“这是我特意买给老师的,老师就一起收下吧。”   没等顾行舟再推辞,李明朝就拜了一拜,匆匆离开。   系统一直在喊他。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只能先屏蔽了系统。   真太子来过了。   有多少人见过他?会不会有人已经发现了?他到底……   李明朝突然想到什么。   他找到门口的小厮,问:“我早上来的时候,身边有没有别人?”   小厮懵逼:“啊?噢,好像是有一个人!”   “谁?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哎,今日是顾大人生辰,那么多人造访,我哪里都记得住……”   “是不是一个胸特别大的男人?”   小厮哎哟一声:“对对对,是那个人。”   李明朝:……   妈的,他们真是一伙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明:大胸男你给我记住了!!![愤怒]   -----   本章①出自李清照《念奴娇·春情》 第8章   08   李明朝花了点银子打赏小厮,对方立刻满脸堆笑地收下,承诺守口如瓶,绝不泄密。   他心累地回到车上,感觉连说话的力气也丢光了。   不愧是耽美文的主角受,就算剧情偏离了正轨,依旧能遇到一个异域风情的大胸肌霸霸,送他凯旋回京,夺回身份。   李明朝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演的应该不算太差,不至于传出什么奇怪的流言蜚语。   只要没暴露,一切都还有回寰的余地。   车马颠簸着,不知不觉已回到了东宫朱红的宫门前。   迟迟没有人应门,连车夫也觉得疑惑,下车查看情况。   过了好半天,总算有个小太监过来开门。   小太监跑的满头是汗,一看见李明朝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太子殿下!奴才该死!”   李明朝抬手把人扶起来:“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连头也不敢抬,哭哭啼啼地说:“东、东宫失窃,殿下的寝殿进了贼子!”   ……失窃?   堂堂皇城,天子的眼皮底下,谁能有这样的胆子?!   李明朝一怔,瞬间一股冷意从指尖钻入,蔓延全身。   赶到寝殿时,殿内已是一片狼藉。   御赐的青瓷瓶砸了个粉碎,连床笫上的被褥与枕套都被砍得粉碎,白莹莹的鹅毛羽绒飘了满地,仿佛刚经历过一场浩劫。   这个贼子,似乎在翻找着什么。   据说他当时借着宫女换班的空隙,不过须臾的功夫,便将整个寝殿搅得天翻地覆。   发现情况后,整个东宫的侍卫都赶去捉贼,连宫女们也倾巢而动,四处包抄。   可那人行动极快,只留给众人一个转瞬即逝的背影,除此以外,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几个宫女跪成一片:“奴婢失职!太子殿下恕罪!”   李明朝扶起她们,轻声道:“别慌,先都回去休息吧,辛苦你们了。”   本是掉脑袋的罪过,李明朝还反过来安慰他们。宫女们感激地擦着泪磕头谢恩。   等宫人简单收拾好杂乱一片的现场,李明朝便进了寝殿,关上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明栀担心李明朝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不知所措地等在外面,听候吩咐。   傍晚时分,天已经几乎全黑,李放终于回到东宫。   明栀匆匆找李放说了此事。   “太子殿下一直闭门不出,晚膳也没用……六殿下,只有您去劝了。”   李放看向紧闭大门的东宫寝殿,里面隐约闪着烛火昏黄的微光,除此以外,只剩一片寂静。   他推了推门,却发现没有落锁。   门板发出拖长的吱呀一声,少年走进屋内,远远看见李明朝正坐在桌案前写字。   李放走过去:“哥哥在写什么?”   “请罪书。”李明朝神色平常地回答:“父皇赐的青瓷瓶碎了,我该亲自去赔个不是。”   “嗯,哥哥做得对。”   李放还想说什么,却被李明朝放笔的动作打断。   他招来下人,吩咐他们准备两人份的饭菜和茶水。   明栀亲自来布了茶水,还特意让膳房添了好几个二人爱吃的菜肴。   “哥哥爱吃蒸鱼,膳房可还有新鲜的鱼?”   明栀刚想回答,被李明朝打断:“不必,我不爱吃鱼。”   “……”李放闭了闭眼:“我记错了。”   用完晚膳,李明朝早早让人灭了灯。   “哥哥今天累了,早点休息也好。”   李明朝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月光透过窗纸映入室内,冰凉凉一片的蓝色光芒落在床榻上。   李明朝等待了一会,才感到少年的身体缓缓靠近,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李明朝咬住下唇,极力忍住躲避的念头。   少年贴着他的后颈,轻声说:“哥,今日东宫遭窃的事,我听说了。”   “嗯。”   “若不是为了金银,那贼子或许是冲着太子玺来的。”   “我不曾有太子玺。”   紧接着便是漫长揪心的,一二秒的沉默。   李放声音冷了几分:“……哥哥是在防着我?”   “没有。”李明朝沉静回答:“太子玺在父皇手里,我要过几次,他不给我。”   “哥哥不信我。”   “没有。”   李放还想追着说些什么,手里抱着的人却顺势向前一挪,逃出了他的怀抱。   怀中只剩空落落的一截被褥,任由凉风钻入缝隙。   李放微微捏紧发寒的掌心。   子时,窗外传来鸟雀振翅的声音。   空旷的院落里,漆黑的鸟儿不断拍打着翅膀,直到李放出现,才终于飞回主人的手里。   它的主人有着和大周人截然不同的卷曲长发,还有战士一般,遍布着疤痕的强壮身体。   乌鸦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主人。   男人弯唇笑着,看向李放:“六殿下,东西呢?”   宫墙下的少年并未言语。   他的容貌藏于宫墙的阴翳之中,称得上是完璧的一张少年面孔,却天生带着厚重的凶杀之气,即便长久地隐藏起来,仍然褪不去那淡淡的血腥气息。   “把他还给我。”   明明是在仰视对方,李放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上位者口吻,语气不容置喙的强硬与冰冷。   “不是现在。”异族男人轻轻一挑眉,轻浮的口吻:“太子玺的权力堪比天子龙玺,那个替身狼子野心,势必会阻碍我们的计划。”   凌安王告诉过他,大周的国本传承,最重要的便是名正言顺。   等拿回太子玺,杀死那替身,一切自然名正言顺。   不过,这两件事,并非一定要按顺序做。   他说:“若你下不了手,我替你杀了那个假货也行。”   李放并未回答。   男人的目光在李放阴翳中的脸上打了个转,心中冷笑。   那个人唯一的弟弟竟是个这样的蠢货,对一个卑劣的替身都下不了狠手,简直妇人之仁。   男人嘴角带着讥讽的笑,身侧却突然飞来一支短箭。   他一愣。   中箭的乌鸦伸长脖颈,在凄惨的悲鸣声中无力坠落下去。   李放的手上,是不知从哪掏出的一把短弓。   还没等男人反应过来,又一支箭矢贴着他的眼角擦过,顿时血珠四溅,撒落在乌鸦尚有余温的尸体上。   “你要的东西,我自会拿到。”   第三支箭已然搭在弓弦之上,男人仓促一躲,只伤到了一截头发。   看见箭矢射空,李放黑沉沉的眼中浮出一抹少有的惋惜。   他收起弓箭,带着漠然神情拍了拍肩上的浮尘,转身离开。   男人张开掌心,看着断发和墙下死去的乌鸦,嘴角抽搐,怒不可遏。   疯子!   果然也是个疯子……   -   翌日醒来,听明栀说,院子里死了一只乌鸦,不知是被谁玩闹射杀的。   擅闯东宫的贼子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李明朝干巴巴地吃完早膳,刚一起身,被李放叫住:“哥,我有话跟你说。”   李明朝抬起头,笔直地看向少年。   李放神色淡淡,解释道:“我不是想要哥哥的太子玺,哥哥误会我了。”   “……喔。”李明朝移开眼神:“我看见你昨晚出门了。”   系统紧张兮兮地问:【宿主,真有这回事?!】   李明朝:……   没有,他诈他的。   然而李放居然真的沉默了,两人相对无言,李明朝抿紧唇,大步离开。   上了马车,车夫立刻露出精神满满的笑容:“太子殿下,今日是上哪儿去玩啊?还去茶馆吗?”   “……好啊。”   他也想不到自己还能去哪里。   到了茶馆,他又有些后悔。   这地方他来的太多了,万一李放找过来怎么办?   这茶馆地处僻静,远离闹市,周围又没其他店家,李明朝犹豫半天,只能硬着头进去。   就算李放来找他,他也不会再跟他回去了。   不仅不回去,李放也休想再靠近东宫一步。   说到这个,李明朝就觉得一肚子气,后悔自己来了茶馆而不是酒馆。   他猜到李放或许知道自己的身份。   原书里那样一个疯批小暴君,明知他是替身的存在,却没有拆穿他。   李明朝一时昏了头,误以为李放对自己不一般,继续陪着他演兄友弟恭的一场戏。   可是李放是怎么对他的?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买下那副字画,早已预见他的丑态与不堪。   砸烂了到处是他们回忆的那间寝殿,只为了把太子玺还给他真正的哥哥。   而他让李放回到东宫,只是为了再和他多做几天兄弟。   李明朝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傻逼。   一个被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的超级大傻逼。   他觉得喉中酸涩,使劲给自己灌茶水,把龙井喝出了烈酒的感觉。   正举杯痛饮,门口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径直朝着他所在的雅间而来。   李明朝整个人一激灵。   他今天一个护卫也没带,要是李放来了,被他杀了都死无对证啊!   万一用刑逼问他太子玺的下落,就更恐怖了!   系统十分称职地充当气氛组:【宿主,跳!来不及了!】   李明朝立刻冲向窗口。   卧槽,怎么是六楼???   无绳蹦极??   李明朝心一横,心二横,心三横……还是没敢跳。   他已经开始摸墙,研究如何快速学会飞檐走壁时,雅间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了。   在墙上cos大蜘蛛的李明朝和谢昀年四目相对。   事实证明他这招确实挺狠的。   谢昀年险些被他笑死过去。   ……X的。   李明朝脸有些红,喝茶掩饰尴尬:“昀年,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跟老板说,你要是再来茶馆,就知会我一声。”   “你上次走的匆忙,六殿下又那般……”谢昀年耸了耸肩:“我总感觉不大对劲。”   ……谢昀年不愧是将门出身,直觉准的可怕。   李明朝轻轻叹气:“是有点事。”   谢昀年撑着下巴,打量着他最近越发阴郁苦闷的表情。   “明朝,要不要来我那儿住一阵子?”   没等李明朝回答,他赶紧补了一句:“你可别糊弄我,我问过母亲,咱们大周的太子可没那么多规矩,不必日日闷在东宫受气。”   规矩是规矩,但偶尔放松几日,这规矩也不至于压死人。   李明朝穿书前是个老实孩子,换作平常,肯定会婉拒谢昀年,踏实老实地回东宫去。   但是今天,这个邀请变得格外诱人。   李明朝犹豫半晌,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东宫那边还不知道……”   谢昀年立刻发现这事有戏。   他爽快地拍了一把李明朝:“我带了随从,随便指个人帮你捎个话不就行了?”   “你要是肯来我家住两天,我母亲不知道要多开心,你记不记得你们上次见面?就见了一次,她念叨了整整一年!”   李明朝终于笑了出来。   他看着谢昀年,总感觉自己心里蒙上的那层阴翳,终于云开雾散了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叼玫瑰]有人要黑化肥会发挥发黑了,我不说是谁[捂脸偷看] 第9章   09   李明朝早听说过谢家家底富裕,但亲眼看见,又是不一样的体验。   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段,寻常书生拼一辈子也拼不来这里一块地砖,谢家的宅邸却占了足足几百亩。   如此张扬,难怪会引起君王忌惮。   李明朝刚跟着谢昀年进门,就险些被一群孩子撞了个人仰马翻。   “哥哥哥哥!”   “你终于回家了……诶?好瘦,不是哥哥?”   一群小豆丁眨巴着懵懂的小眼睛,很是好奇地盯着李明朝看个不停。   谢昀年身上也挂了几个孩子,甚至还在顺着谢昀年这棵大树往上爬。   “……别闹别闹,一边玩去,哥有正事呢。”   听谢昀年这样说,孩子们就立刻不闹了,恋恋不舍地松开李明朝。   “让你看笑话了。”谢昀年抓抓后脑:“弟妹顽皮,带着家仆的孩子成天胡闹,一点没规矩。”   再没规矩,也比当年的谢昀年强多了。   李明朝忍着笑,没把心里话说出来。   听说太子殿下大驾光临,谢夫人立刻盛情迎接。   堂堂镇西大将军的夫人自然也不是普通人,一个大字不识的后院女子靠着一条马鞭,将这个宅邸上下收拾的服服帖帖,没人不服她。   谢夫人虽然彪悍,但虔心礼佛,心肠是菩萨般的好。   她聪明地不过问李明朝为何突然造访谢家,麻利张罗着小厮们赶紧去备菜备酒,阵仗比普通人家婚宴摆酒还要热闹。   李明朝有点闲不住,想帮忙,立刻被谢夫人哎哟哎哟地拦下来。   “殿下您难得来,千万别动一根指头!我家昀年受你照拂那么多,我谢您都来不及!”   谢夫人前脚刚走,谢昀年的弟妹们又黏过来。   “哥哥,他真的是太子殿下吗?长得好漂亮啊。”   “哥哥,我能和太子哥哥说话吗?”   “太子哥哥,你亲我一口行不行?或者我亲你一口也行……”   虽然按照原书设定,李明朝长得与真太子一模一样,但仔细看的话,还是有不少细微的差别。   真太子是妥妥的美人受,除了李放,其他人的脸放在他这儿只有被碾压的份,犹如凛凛风雪中的一支寒梅,让无数男配甘愿为其披荆斩棘,争得头破血流。   而替身李明朝,就比较惨了。   明明和真太子长得一样,却没有那股人间绝色的气质。   他顶着一张与真太子九分相似的脸,眉眼却是柔软温和的。   不仅没有高岭之花的气质,还……长得挺亲民的。   这群小孩子,一个二个都想捏他的脸。   谢昀年就负责把来围观的小豆丁们踹走。   -   当晚。   谢家布置的晚宴规格几乎堪比宫宴,用来接待帝王都挑不出错,让李明朝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谢夫人是真喜欢太子这孩子,时不时来嘱咐谢昀年,让他好好招待太子殿下。   等晚宴结束,谢昀年立刻拉着李明朝找了个没人烟的僻静地方,总算得了片刻安宁。   “抱歉啊,我家人太多……咱们二人都没有好好说话的机会。”   李明朝很羡慕谢昀年的家。   穿书前的李明朝有一个可以住的地方,但不算是家。   他的家人很早就不在了,老师一家看他可怜收养了他,但老师本来就有个孩子,开支很快就超出了他们能承受的范围。   后来又有几个亲戚先后接济他,给他住所,但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   刚穿书时,他很高兴。   虽然李穆李放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只要他还是太子,他们就是他的父亲,弟弟。   可这样的关系终究和谢家比不了。   他叹气:“我要是你弟弟就好了。”   “我弟弟可比太子多多了。”谢昀年笑他:“不是谁都有龙子龙孙的命,你就受着吧。”   李明朝苦笑。   晚上,他睡在谢家收拾出的客房。   这房间虽不比东宫寝殿豪华,但绝对称得上舒适宜人。   但李明朝还是失眠了。   他很久没有离开过东宫,如今一个人睡在陌生的床榻上,竟是有些不习惯。   他只能开始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淦!羊怎么在咬他!!   明明长得这么温顺,结果一张嘴就把他咬出血了。   他今天就要让这只坏羊染上椒盐孜然辣椒粉的味道!   李明朝嘴上念念有词,突然间,面前的羊变成了李放的脸。   李放揪着他的衣角,低着头,突然一溜烟儿跑到了他身后。   这时的李放才刚刚被接到东宫不久,就算被李明朝悉心照顾着,身上仍是没有多少肉。   瘦小的让人心疼。   李明朝下意识地将他护在身后。   他抬起头,眼前竟是一条黑暗漫长的宫道,连灯也没有,处处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李明朝微微一怔。   他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李放说,哥哥送给他的长命锁还在宫里,他要去把他取回来。   那是真正的李明朝送给他的礼物,比他的生命还重要。   李明朝不放心,牵着他的小手,陪他一起回到那座黑暗冰冷的宫殿。   李明朝是第一次走进这座冷宫深处,这里到处都是死亡的气息,许多地方都有大片的深褐色血迹,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腐臭。   李放的母亲嫣妃野心勃勃,冠宠六宫后,联合外戚一党企图夺权,殊不知却中了李穆下怀。   仅一个晚上,嫣妃的族人便被禁军团团包围在宅邸内,将他们活活困死饿死在里面。   嫣妃同样也没有好下场。   李放亲眼看着他的母亲和一宫的太监宫女被屠戮殆尽,尸骨以草席卷着,丢去了乱葬岗。   后来常有宫人在此地看见一些奇怪的人影,很快便没人敢来,宫殿也随之荒废,杂草丛生。   李明朝走在这里,都有点犯怵。   说起来有点丢人……他还是握着李放的手,才觉得没那么害怕。   等李放找到长命锁,已是半夜。   李明朝抓紧他的手,却意外在回东宫的路上,被一个诡异的人影跟踪了很久。   李明朝见甩不开他,索性停下脚步:“什么人?!”   那人立刻跪下来,堆起谄媚的笑:“奴才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六殿下。”   “天色已晚,两位殿下独自回宫,实在不便……”说着,那太监伸手想碰李明朝:“奴才失礼,请太子殿下跟奴才先去喝口热茶……”   李明朝猛地躲开。   他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原书里那个变态老太监赵槐吗?!   当时屠宫那日,赵槐趁乱混进嫣妃宫里,跟着禁军杀烧抢掠,在他的侮辱下,几个宫女还没死,便已羞愤地咬舌自尽。   而且这变态男女不忌,连孩子也不放过。   李明朝赶紧把李放护在身后,却没想到赵槐盯着他,竟是猥琐地吐出滚滚热气:“殿下,您生的可真漂亮……”   正当赵槐淫笑着靠近时,他的眼睛忽然骤张,整张脸都狰狞地绷紧了。   “啊、啊……”   李明朝甚至来不及反应,赵槐已经两眼翻白,吐出了血沫。   他的喉咙近距离直直中了一箭,连一个完整的字眼都吐不出来,像野兽一样呜咽着嘶哑大叫。   那是李明朝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有人死去。   李放越过他,走上前。   他怀里抱着一把短弓,蹲在地上,静静看着赵槐狰狞吐血,肿成紫色的脸,像是观察一条濒死干瘪的蚯蚓。   不远处传来侍卫的喊声:“什么人?!”   李明朝猛地从怔愣中回过神,抓过李放的手,不要命地跑了起来。   ……   那晚,李明朝辗转难眠,怎么都睡不着。   他戳了戳身边的小凸起。   “放放、你……你睡得着吗?”   “放放?”   空气里似乎传来了李放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转过身,拉住了李明朝的手。   像个无奈的小大人。   李明朝微笑了一下,试图回握住李放的手,却感觉自己的掌心软绵绵的。   李放杀人,是为了保护他。   可他还是有些……怕他。   -   李明朝是被谢昀年敲窗的声音吵醒的。   春日正好,谢昀年约他去京郊赏花逛园子。   李明朝觉得惊讶:“你喜欢赏花?看不出来啊。”   “还好吧。”谢昀年笑笑:“总不能带你去骑射狩猎,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怕我脑袋不保。”   出门时,李明朝想起了昨晚做的那个梦。   他紧张地看着小厮推开门,生怕李放就站在门口,冷着脸要把他逮回去。   “吱呀”一声开门声后,门口……   门口是一匹马和满脸胡渣包头巾的马夫。   李明朝长长松了口气。   他原本以为李放为了太子玺的下落,一定会想尽办法把他抓回东宫。   可他在谢家平安无事度过了一天半,东宫居然连个过来传话的人都没有。   怪哉。   不过,这样正好。   李明朝跟着谢昀年去了京郊,这儿的风景开阔,比京城皇宫都要漂亮许多,春日正盛,到处是花树芳草,空气里飘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   要是不当太子,李明朝就想住在这样的地方。   悠哉悠哉过了一天,回到谢家,谢夫人又张罗着砸钱设宴,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也觉得高兴。   反倒是谢昀年有点无语。   “母亲,明日若还是如此铺张,殿下可就要被你逼走了。”   李明朝确实是节俭的性子。   谢夫人赶紧向佛祖立誓,明日绝不会铺张浪费。   李明朝哭笑不得,但看着他们一家人吵吵闹闹,心里说不出的温暖。   躺在客房的被褥里,也不再有那样强烈的陌生感了。   他觉得今晚应该会有一个好觉。   窗外吹过春日的晚风,是凉丝丝的,舒服的感觉。   夜半,李明朝醒了过来。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很长时间都没有动弹,尽力保持着呼吸的匀速与平稳。   但是冷汗还是一点点从手心里渗出来,恐惧也像蔓延的毒/药一样,逐渐钻入四肢百骸,开始侵蚀他的身体。   ……   他的身后,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在看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鼓掌]男鬼也是鬼 第10章   10   李明朝僵在被褥下,任由凉意蔓上肩头,一动也不敢动。   那人的视线仿佛芒刺滚过肌肤,缓缓刺入身体。   带来漫长而尖锐的痛楚。   他几乎能确定身后的人就是李放。   只是李明朝想不通,他这是要干什么?杀了他吗?在这?   如果李放这时杀了他,谢家难逃其咎,李家人一石二鸟,既解决了他这个替身,又有理由清算谢家。   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明朝手里全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他仔细回忆着附近能拿来当武器的东西,好像只有门口摆着的花瓶……   以李放的身手,他还没跑到门口就得咽气。   ……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打不过,还跑不过吗?   李明朝压抑着剧烈的心跳,在脑内一遍遍模拟着从床榻到门口的逃跑路线——只要李放一有动作,他就立刻开跑!   然而,等待了一会儿,身后的气息却突然消失了。   ……?   李明朝大着胆子睁开眼睛,一点点向后看。   月光穿过窗棂,落针可闻的深夜,只能偶尔听见枝头的蝉鸣声。   李放真的不在了。   他身后映着月光的那片地方,静静躺着一条粉色的丝巾。   他捡起丝巾看了看,有些懵。   这……看着也不像是李放的东西啊?   难道是他搞错了?   系统也长长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艳遇!宿主你莫非是被哪个姑娘看上了?】   李明朝:……   谁家姑娘大半夜站人身后不说话?贞子吗?   不论是李放还是贞子,这一觉,李明朝都不敢再睡了。   他撑着眼皮等到天明,才从房间里出去。   去找谢昀年的路上,李明朝想,谢昀年大概会发现他的黑眼圈。   只能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一下。   李放的事,还是别让他知道了,他已经帮了自己太多,不能再把他牵扯进来。   像往常一样来到厅堂,还未进门,却听见一团嘈杂混乱的说话声。   隐约还听见了谢夫人伴着哭腔的声音。   李明朝一瞬间清醒过来,快步闯入房间。   清晨天才刚亮,厅堂里已经来来往往都是人,家仆们搀扶着哭泣的谢夫人,一声声安慰着。   不断有人跑进跑出,通报着情况。   “夫人,宅子里的人都喊出来了,可没人见过宁宁姑娘……”   “附近的商户也盘问过,都说没见过……”   谢夫人按着胸口,让他们退下。   她太过悲恸,连李明朝进屋都未发现。   谢昀年看起来还算冷静,但也阴沉着眼睛。   他把李明朝叫到一边,告诉他:“宁宁失踪了。”   宁宁是谢昀年最小的妹妹谢宁,今年才六岁,是一群小豆丁里长得最漂亮,脑袋最机灵的那一个。   李明朝知道谢昀年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小妹妹。   二人出门时,谢昀年常常带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说是要拿回去逗宁宁。   谢昀年神色凝重:“照顾她的家仆被人锁在了偏僻的仓房里,喊了一夜才被发现,等我们去找她的时候,已经……”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一个家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长公子,有些话我们不方便与夫人讲,只能同您商量……”   谢昀年沉声:“你说。”   “……要不要捞捞池塘?廊桥边那几处塘子,还没派人看过。”   谢昀年怔愣一瞬,眼神慢慢沉下去:“你们安排吧……别让母亲看见。”   安顿好了谢夫人,二人迅速跟着家仆,将宅邸里的池塘一个个捞过去。   幸亏水中除了淤泥和落花,什么也没有。   捞完最后一个塘子,李明朝身边的少年明显松了一口气。   李明朝从未见过如此疲惫不堪的谢昀年。   他望着镜子般澄净透亮的水面,思忖片刻,将手伸向胸前。   他取出那条粉丝巾,问谢昀年:“这个……是宁宁的东西吗?”   “是。”谢昀年眼睛亮了,急忙问:“你从哪儿弄到的?”   “我……捡的。”   谢昀年的眼神让他抬不起头。   李明朝沉默片刻,说:“我可能知道宁宁在哪里,你给我点时间,我会把她带回来的。”   “……好。”   谢昀年太聪明,甚至没有多问,只是让人备好车马,将他送了出去。   他全程不敢看谢昀年的眼睛。   他知道,即便是最坏的结果,谢昀年依旧不会恨他,也不会与他决裂。   可李放知道,李明朝没脸再见谢昀年。   到了皇城前,马车换成了轿辇,太监们殷勤的声音在他的左右耳里乱糟糟地进出。   李明朝远远看着那座朱红色的东宫,离他越来越近。   ……   他和李放的寝殿后,隐匿着一片波光粼粼,倒映着东宫宫阙的湖水,名为明镜湖。   他们第一次吵架时,李放带他去了那里。   少年站在湖心的小桥上,一言不发,只用一种近乎执拗的眼神逼他服软。   李明朝想,自己当时也是幼稚。   他不相信李放真的会跳湖,就那么抿紧嘴,怎么都不肯。   李放站在桥上,朝他诡异地一笑。   李明朝转过身去,下一秒,便听见一声不轻不重的水声响起,他转过身,看见桥下的涟漪一圈圈散开。   桥上的男孩已然消失。   那一瞬间李明朝想也没想,就纵身扎进冬日刺骨的湖水中,他拼命划动着几乎冻僵的四肢,拼命寻找着少年的身影。   终于,近乎绝望之际,他在逐渐模糊的视野里,捕捉到一个缓缓下沉的影子。   李放沉的并不深,只是闭着眼,一动不动,任由暗流将他带向更幽深的湖底。   李明朝奋力游过去,一把攥住少年冰冷的手腕,想将他拖上水面。   就在他触碰到少年的一刹那,李放毫无生气的身体,忽然动了。   少年的双手挣开牵制,猛地扼住了李明朝的脖颈。   李明朝的动作瞬间乱了。   冰冷的湖水在挣扎中倒灌进口鼻,窒息感一点点侵占着身体,眼前开始一阵阵的发黑。   浑浊的湖水中,少年玩闹一般,扬起了唇,笑容纯真而残酷。   李明朝欲哭无泪。   ……不是吧!他们就吵个架,至于闹成这样吗?!   当时,他以为自己真的会死在那里。   等再度恢复意识时,李明朝正发着高烧躺在被褥里,浑身滚烫,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明栀告诉他,他失足落水,是李放救了他,连累的自己也高烧不退。   李明朝才发现自己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滚烫的额头贴在他肩头,平时冷白淡漠的脸,此刻烧的绯红,汗水濡/湿了额前碎发,眉宇间透露着几分平时少有的脆弱。   李明朝一肚子的怒火,在看见李放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后,顿时消退了大半。   ……算这小兔崽子有良心,还知道把他捞出来。   他是做哥哥的,只能大度点。   ……   当时二人吵架的理由,李明朝已经忘了。   听说他回了东宫,明栀立刻像鸟妈妈一样跑来嘘寒问暖,生怕他在宫外受了亏待。   安抚好明栀,影卫周仁走上前,目露迟疑:“太子殿下,六殿下他说……在明镜湖等您。”   “我知道了。”   李明朝攥紧了手心。   湖畔春光正盛。   在东宫生活的十年间,李明朝最常来的就是这里。   他在这里生活了九年,比真正的太子还要更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他的视线穿过那些草木。   弯月般的小桥上,李放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   李明朝强迫自己定了定心,尽可能冷静地走过去。   他们的距离一点点缩短,渐渐的,李明朝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大哥哥,你好厉害,太子哥哥真的来了。”   “嗯……可是,这个太子哥哥是坏人。”   宁宁眨巴着眼睛,一脸好奇:“为什么?”   李明朝轻声喊:“……李放,够了。”   宁宁扯了扯李放的衣角:“大哥哥,你一定搞错了,太子哥哥是好人。”   李放居高临下地望着李明朝,低低说了声:“是吗。”   李明朝颤抖着手,慢慢走近桥下。   不行,还是太远了。   李放的水性比他好,只要他想,李明朝绝不可能救下宁宁。   偏偏这时,宁宁摇了摇头:“大哥哥,还是讲讲湖里的仙子娘娘吧,我想去看仙子娘娘。”   “好啊。”   桥下撕心裂肺的喊声:“李放!!”   李放这才漫不经心地看向李明朝。   “哥哥。”   他面无表情,甚至有一丝委屈地问。   “你会回来吗?”   “我……”李明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看见李放搂住宁宁的肩,指着湖里的荷花,让她去看。   他恨不得冲上去给李放一拳,嗓音近乎嘶哑:“我会回去的!你别动她!”   李放扬了扬眉,有些可惜地把小女孩拎了回去。   李明朝这才冲上桥,一把将宁宁抢回了自己身边。   小女孩懵懂无知地看着他们。   宁宁还活着,李明朝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他有些疲惫地说:“让人送她回去吧,我……会留在这里的。”   “不必,我又不是强迫哥哥。”   李放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刚刚真的只是一场玩闹。   “去吧,送她回去吧。”   说罢,少年挑起他的下颌,审视般地凝视着李明朝的这张脸。   “至于要不要回来……哥哥来选,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亲]明天开始恢复日更啦~勤劳如我![让我康康] 第11章   11   返回谢家宅邸的路上,宁宁好奇地趴在望窗上,朝身后的皇宫看个不停。   把宁宁抱出马车时,李明朝轻声说:“宁宁,刚才六殿下跟你说的事……是我们的秘密,你不要跟其他人说。”   宁宁眨着眼睛:“昀年哥哥也不行吗?”   小女孩天真的眼神刺中他心里的愧疚。   “对,昀年哥哥也不行。”李明朝苦笑,弯着腰举起小指:“和太子哥哥拉勾好不好?”   “嗯!”宁宁勾住他的小指。   谢家宅邸看门的小厮,看见李明朝抱着宁宁回来,激动得几乎流泪,忙跑去喊人。   谢夫人一听说宁宁回来了,简直不敢相信,直到亲眼看见宁宁活蹦乱跳地扑进自己怀里。   李明朝避开谢昀年感激的目光,告诉谢夫人:“宁宁今早在宅邸外偶遇六殿下,六殿下心生怜爱,带宁宁回东宫游湖玩耍了一番,玩性上来,一时忘记知会你们。”   这说法自然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好在谢夫人是聪明人,没有追问更深。   只是看向李明朝的眼神中,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戒备。   谢家虽权势滔天,但谢夫人从未真正站过队,皇位的斗争太过残酷,一旦一步走错,便是一条只有无边黑暗的死路。   李明朝也清楚这件事,所以谢昀年几次想在朝中帮他撑腰,都被回绝。   他注定失败,不能再连累了谢昀年和他的家人。   谢夫人邀请李明朝留下来再住几晚,被婉拒后叹了句可惜,没再像前几晚那般盛情邀请。   宁宁被谢昀年抱起来,动作极尽小心和温柔,简直怕碰坏了小丫头。   “……昀年。”李明朝突然喊了他一声:“我要回去了。”   谢昀年愣了下,一手拖着宁宁,一手猛地抓住他手臂:“明朝,我说过的话还算数,只要你想,你在我这住多久都行。”   “我知道,你别多想。”李明朝笑的无奈,倒是挺乐观的:“我是太子,总不能一直不回东宫。”   匆匆告别了谢昀年,李明朝径直回到熟悉的雕金马车。   这两天都没怎么睡好,他现在已经困得厉害,一坐下来便开始犯迷糊。   打了个盹再醒来,马车已经停在了皇城外。   系统结结巴巴地说:【……宿主,要、要不咱们逃跑吧?】   李明朝嘲笑他:“跑什么?这就怂了?”   不要紧,他手里还有太子玺这张王牌,李放不敢杀他。   真太子做事讲究名正言顺,更在意自己的千古名声,倘若杀了替身却拿不出太子玺这样的证物,注定要贻人口实。   李放一定舍不得自己的好哥哥受这样的委屈。   他安慰系统:“放心吧,就算他真要杀我,也不会挑现在下手,我有分寸。”   系统感动又骄傲,难得嘴甜了一把:【宿主,你现在真有太子的样子】   李明朝苦笑。   有也没用,这世界就是这么操蛋。   不过,往好处想,东宫现在还是他的东宫,如果李放敢放肆,明栀和周仁立刻就能把他剁了!   谁先变臊子还不一定呢。   乘着轿辇返回东宫时,明栀告诉他,李放正在寝殿等着他。   李明朝点点头。   走进寝殿前,他嘱咐影卫周仁回避片刻,不必再继续监听。   周家毕竟只忠于皇室,他一个假货要是暴露了身份,可能都活不过今晚。   嘱咐好这一切,李明朝才放心,推门进了寝殿。   刚一进门,便感觉一阵阴恻恻的冷风拂过脖颈,一股没来由的阴气莫名攀上脊背。   李明朝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他看向床榻边坐着的李放——黑衣的少年正抱着一柄短剑轻轻擦拭,刀刃翻转间雪亮的银光,让人想起了明镜湖的粼粼水波。   如果是从前,李明朝一定会驻足在此,骄傲地看上很久。   也不是多喜欢李放,只是……他很喜欢自己有个弟弟的感觉。   十年的时间太过漫长,李明朝逐渐失去了危机感,沉浸在二人的兄弟关系里。   以至于没有发现,李放眼底沉着的那份冷漠,是永远无法被他人融化的坚冰。   连他手里那柄漂亮的刀刃也变得恐怖起来。   ……怪不了谁,原书早就告诉他了,暴君攻等的是小太阳,和他这个替身炮灰没半毛钱关系。   床榻边,少年擦拭刀刃的动作慢慢停下,仰起头。   他像往常一样,对李明朝说:“哥哥,你回来了。”   李明朝愣了一愣,没料到李放还会再喊他哥哥。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什么演戏的必要吗?   他看着李放若无其事的表情,莫名觉得烦躁,搬了椅子坐在他对面:“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李放却说:“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有?你逼我回东宫,就只是让我住在这里?”   李放想要的不就是太子玺吗?他早就知道了,何必再藏着掖着。   果然,李放说;“是有一件事。”   李明朝早就想好该怎么应对。   不论李放怎么问,他一概装傻,李放要是想严刑拷打他……这可是东宫,李明朝抬脚就能踹他出去。   当然,现在还不能踹,要是刺激到李放哪根筋就不好了。   还是要求稳,稳点好……   “哥哥,都脱了吧。”   李明朝缜密的思维瞬间被李放一句话彻底击溃。   什么?   他赶紧把同样没反应过来的系统给屏蔽了,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才艰难开口:“你……你说什么?”   “脱掉。”   像是生怕李明朝听不懂,李放比划着小刀,在自己胸前画了画,做了一个脱衣服的动作。   “我要你把这身太子服制都脱了,哥哥。”   李明朝眼角抽动,下意识抓紧自己的前襟,后退一步:“…………为什么?”   他不明白李放要做什么,是羞辱,还是……   李放看出他的动摇,坚冰般的面孔上,拂过一瞬的轻蔑。   “哥哥误会了,我怎么会和你做那种事?”   少年手中那把冰凉的刀刃,映出李明朝几分难堪的神情。   他终于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我只是要确认,哥哥有没有和那个人做什么。”   空气里安静几秒。   李明朝几乎快气笑了:“你疯了吗?我和昀年不是那种关系!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像……”   “像谁?”   李明朝沉默下来。   李放很熟悉他的这种沉默,比起自己的秘密,李明朝的秘密似乎更多。   他经常未卜先知般,知道一些事情即将发生,如果那件事会危害到李放的安全,他就会出手阻止。   他并不是之前那个愚蠢的替身,也并不是自己真正在寻找的哥哥。   但李放不介意,只是一个替身而已,是谁都无所谓。   他只是习惯性地喊他“哥哥”,不可能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哥哥,她是叫宁宁吗?”李放轻轻拽住他的宽袖一角,慢条斯理地问:“她眼睛很大,你还记得吗?”   李明朝像是被人掐住了心脏,清晰听见那个东西用力撞了下自己的胸腔。   他眼里的惊恐正是李放渴望看见的,恐惧是压迫的证明,可当李明朝真的表现出对她的在乎,他却觉得难以忍受。   愤怒一点点爬上脊梁,少年想着桥上的一幕,不自觉地翻转刀刃,却不知道自己更想割开谁的喉咙。   “哥哥。”他沉沉吐息,将沉默的空气撕开一个裂口:“如果他们知道,他们所认识的太子只是一个假货……”   “……够了!”   李明朝吼出声,嗓音掺杂了些许的颤抖。   “我脱。”   李明朝一咬牙,伸手褪去那件绣着浅金纹路的太子外袍。   皇家的礼仪繁琐异常,太子服制从外袍到内衫,绣着的纹样,再到装饰用的金饰,全都各有讲究。   外袍,玉带,中衣……象征太子身份的厚重衣物被层层褪下,   只剩一件亵衣时,李明朝停下了动作。   同床九年,完全避嫌不现实,他们早就看过彼此的身体,可是今天的感觉却不一样。   可能因为性质不一样,心情变得异常烦躁,还有羞耻。   李放见他停了动作,微微抬起目光,对上他的眼睛。   李明朝心虚地移开视线:“……这就够了吧。”   李放的视线极具压迫地扫过李明朝隐约露出的锁骨线条,再一点点向下,盯着那碍事的一层亵衣。   “我看不见,哥哥。”   眼瞎就去找太医!   嘴边的骂声兜兜转转,还是窝囊地咽了回去。   他强忍着羞耻,一遍遍告诉自己,李放对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能容忍他这个替身顶着他哥哥的脸,去……行一些苟且之事。   李明朝脱到只剩一条亵裤时,突然被李放按住了手。   还没等李明朝反应,眼前的视线忽然天旋地转,他人仰马翻,被李放摔在了地上。   “卧槽!”李明朝痛的眼冒金星,还好他在后颈垫了一下,不然刚刚那下摔死都有可能。   “李放,你……”   李明朝还没来得及骂完,大腿就感到一阵痛楚。   少年的手指不知轻重,一按到大腿处的软肉,便按出了一片乌青,一点也不手软。   亵裤被凌乱地揉开,李放盯着看了许久。   并没有想象中暧昧的痕迹,只是白皙干净的,有点软的一层皮肉。   唯一一个看似可疑的痕迹,仔细看过后,才发现是一颗生在腿根的,小小的痣。   “疼死了,你……你轻点!”李明朝被他强行掰开,视奸般观察了半天,脸色从一阵红一阵白逐渐变成了全红。   李放看着软白肌肤被蹂躏出一片片淤青,终于收回了手。   李明朝匆忙抓起中衣和外袍。   耳边是李放没有任何起伏的告诫声:“哥哥,除了姓谢的,其他人也不能碰你。”   李明朝觉得好笑:“为什么,因为这张脸?”   就因为他的这张脸,一辈子就要为了李放的私心守身如玉?   做什么梦呢?   “什么叫‘碰我’?”他嗤笑一声,反问李放:“六殿下,我是男子,自然是我去碰别人啊,对不对?”   李放刚刚舒缓了一点的脸色,骤然降至冰点。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康康]今天开始恢复日更啦,我托马的写写写写写!看我写爆! 第12章   12   李明朝猜,李放最无法忍受的,就是有人顶着他挚爱的兄长的脸,去做那等下流低俗的事。   估计在他眼里,真太子是清冷绝尘的高岭之花,镜花水月般梦幻美好的一个人。   而他的替身,那就差远了。   顶多也就是朵大喇叭花。   不过李明朝觉得自己这朵大喇叭花还是很成功的。   他这样出言不逊冒犯真太子,换成原书,李放恐怕已经一刀999,送他见阎王了。   而现在李放硬生生压抑住了滔天怒火,平日里冷淡的脸色此刻像蒙了一层凛凛薄霜,眼尾的细线被怒意牵得更锋利尖锐。   在忍住嫌恶后,李放镇定下来,用笃定的语气陈述事实:“……你没碰过女人。”   “你凭什么以为没有?”李明朝当即反驳,嘲讽地看着李放:“京城的世家子弟谁没去过几次青楼,冒死领回家里做妾的都有,我凭什么不能去?”   其实他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但口嗨谁不会?   他就是不喜欢李放坚信他还是个处的样子。   但更难听的话,李明朝也不敢讲了——这小子手里还有刀,他惜命,惹不起。   少年瞪着他,一点点将那些杀戮的心思嚼碎了吞回腹中,他一贯的冷淡模样被愤怒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把太子玺还回来,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李放重生后,发现替身的变化后,重新查过此人的出身,和之前并没有任何改变——   李明朝不过就是一个连贱名都没有的饿殍,家中四口人除了他,全都死在了连年的饥荒中。   只有他凭着这张脸,在临死之际,被李穆带回了京城。   李放的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脸上,那分克制的冷意反倒比愤怒还令人心底发寒。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是从今往后,不准再用他的名字,也不准再留在京城。”   李明朝忍不住笑出声。   李放眉头一紧,不悦道:“……笑什么?”   李明朝凑近他半步,接着距离,他清楚看见少年眼尾猩红,是极力压抑住怒火的证明。   像只被激怒,却又不得不咬碎了牙咽下去的凶兽。   为了真太子,他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李明朝毫不掩饰嘲讽地一笑,问李放:“我想要皇位,你给的了吗?”   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有活下去,可他这个假货,只要活在世上一天,就是对那位真太子的玷污。   李放没有说话,但他不赞同的眼神已经暴露了他的意思。   贪得无厌,让人憎恶的小人。   那晚李放没有留下,更没有再和他同床共枕,也算是意料之中。   确认寝殿外没有别人,李明朝重新检查了一遍太子玺的存在,便迅速将它放了回去。   当时藏起太子玺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现在想来,要不是对李放多了一层提防,自己可能早就小命不保了。   李明朝躺在床上,生平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睡觉更安心。   这一点,李放比他强多了。   明明知道他是个替身,却为了得到太子玺,甘愿牺牲自己,伪装着亲密靠近他,营造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假象。   X的。   这小子还好今天没和他一起睡,不然他高低要拿枕头捂死他。   李明朝这一晚睡得极不踏实。   梦里断断续续闪过一些陈年旧事,像被人拽着衣角拖回过去。他从梦里惊醒好几次,醒来时额上冷汗未干。   他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把自己强行拽出那片混乱。   这时,明栀轻轻敲门:“殿下,太傅送信给您。”   李明朝从水盆里震惊抬头,下颌还在滴水。   老师?   明栀被传进来,满面欢喜地呈上一封极其雅致的信,仿佛带来了一个与春光同样美好的消息。   李明朝接过信件,又惊又喜……又有点怕。   明栀笑着补了一句:“太傅是亲自送来的,还特意吩咐要立刻呈给殿下。”   说完便退了下去。   寝殿重归寂静。   李明朝有些紧张地拿起信纸。   这是他一次收到顾行舟的信。   端详着看了半天,才像怕烫似的,小心翼翼地将信拆开。   字迹清润,笔锋锐利,的确是老师的字迹没错。   顾行舟的信并不冗长。   不过是对寿宴那日的墨宝表达谢意,顺带邀请他入府一聚。   李明朝一时不知道,心里的惊和喜哪个更多。   在他的记忆里,顾行舟一向寡言淡漠,独来独往,除了寿宴这种特殊的日子,几乎从不设宴摆酒。   李明朝当然想去老师那看看,写了几封回信,却怎么都不满意,最后一股脑全烧了。   三日以后,顾行舟第二封信到了。   明栀送信过来,说太傅难得热情,以往一年也写不了两封书信,如今却连着给东宫送了两封书信。   不知为何,这一回李明朝看见明栀的笑容,心里却微微发凉。   他翻信时,看见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老师的语气比第一封更亲切,甚至称得上平易近人,仿佛将这些年的疏远都一扫而空。   信里的顾行舟说,若是李明朝喜欢昨日喝到的青竹酒,随时都可以来顾府一聚。   李明朝从未喝过什么青竹酒,也并不知道老师还有酿酒的兴趣。   第四日。   第五日。   顾行舟的信接连不断地送入东宫。   像纷飞的雪片落在他身上,越积越重。   有几次,顾行舟的字迹明显乱了,信纸也飘着淡淡的酒气。   老师在信里怨他为什么突然失约。   李明朝甚至不知道他们“约”了些什么。   只是想象他从没见过那张圣人般清高的脸,居然也会露出几分狼狈的醉态。   系统看着信里那些暧昧的词句,声音都僵硬了:【宿主,他、他们不会是……】   李明朝嗯了一声:“有可能。”   和守着东宫的自己不同,此时,皇宫外的真太子正与顾行舟来往密切,打得火热。   李明朝下定决心,不再看这些信了,任由它们在东宫的书房里越堆越高。   他看得出来,东宫的几个小宫女对他的做法颇有微词。   顾行舟这样清高的人实在太过干净,别说贪污结党,他心性太高,就连朋友都没几个。可越是这样纯粹的人,越是受人敬仰与追捧。   许多宫人都仰慕这位顾大人,羡慕李明朝能收到这样多的信,也怨恨他一封回信也不回的残忍。   只要不暴露身份,李明朝很愿意当这个残忍的人。   明栀也渐渐发现了他的反常,收到信也不再高高兴兴地送过来,而是帮他都收到书房藏起来。   这段日子里,李放偶尔还会出现。   没人发现他们吵架了,李放还是和平时一样寡言少语,偶尔开口,李明朝甚至还会给他几句不痛不痒的回复。   明栀虽然看出这两人不对劲,却说不出这裂缝究竟代表着什么。   夜半,寝殿里只燃一盏小烛。   李明朝撑着精神看书,又过了一段时间,还是不见李放有离开的意思。   少年安静坐在床沿,半身陷在柔软的锦被里,放在以前,李明朝会觉得他很乖。   他对李放的一切都太过纵容,以至于没有意识到,每当李放看向他时,眼底都会浮出一丝躁动的杀意。   他怎么可能让一个对他有杀意的人留在身边?   自从两人开诚布公,李放的那张床,李明朝就已经让人丢出去烧柴了。   没想到李放居然还有脸留下来,还坐在两人从前同睡的那张床上。   他终于沉不住气,放下书册,对床榻上坐着的少年下逐客令:“六殿下,时候不早了。”   李放漫不经心地撑着柔软的床榻,问他:“……哥哥要赶我?”   李明朝皱起眉,他已经不吃这套了。   他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尖利的语气,和李放划清界限:“我不是你哥。”   李放的唇角轻轻勾了一下,快而短暂,还伴着一丝……嘲讽。   “你的确不是。”   李明朝咬紧下唇瞪着他,炸毛一般。   下一瞬,他听见李放幽幽问出一句:“那……要不要告诉明栀他们?”   李明朝的气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泄了下去。   再怎么炸毛,纸老虎到底还是纸老虎,只要一粒小火星,就能把他烧成灰烬。   李明朝依然紧咬着牙,紧绷着脸,但却默许了李放躺在他身边的动作。   少年微凉的温度,从身后渐渐靠近。   李明朝按捺住自己该死的习惯,朝靠墙的方向躲了躲,整个人都快蜷成一个球。   而李放……他居然真的什么也没做,只是躺在旁边,呼吸声平稳而有力。   吹灭了灯后,李明朝咬牙切齿,强迫自己提起精神。   然后,不自觉地开始眼皮打颤。   也许是今天收到了整整三封信的缘故,李明朝觉得格外疲惫,渐渐不能抵抗睡意。   半梦半醒间,他忽然感到有一只手贴上了他的后颈——   指尖冰凉,力道轻,却在慢慢收紧。   李明朝脑袋里的一根弦瞬间绷紧到极点,他从枕下抽出短刀,反手刺去——却并没有捅到什么的实感。   糟了。   李放的速度几乎快到他无法反应,李明朝被反手扣住手腕,整个人被压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放开!”   李明朝疯狂想要挣扎,可他的力气简直不敌李放十分之一,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根本撼不动少年分毫。   月光从窗棂间落下,照亮了他幽深空洞的一双眼。   像墨汁坠入清水,纯粹,没有一丝杂质的黑暗。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静静质问:“哥哥,你在害怕什么?”   李明朝指尖抖得厉害,却死咬着牙,盯着他看。   李放低着头,视线贴着他的脸滑过,慢慢逼近:“顾行舟,一开始就是‘他的’老师……哥哥,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每说一个字,目光就更深一分。   李明朝感到掌心渗出凉丝丝的汗,手腕也在跟着颤抖。   李放很轻易地,从他手心里抽出了那柄短刀。   刀身小巧,不过足够锋利,割开喉咙轻而易举。   他将刀轻轻贴在李明朝的喉前,感受到身下的肉/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李放轻轻拍了拍他,似乎在安抚李明朝的恐惧。   “‘他’希望我杀了你,哥哥。”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耳边低语,比起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冷静。   刀锋贴上李明朝的侧颈,冰凉的。   李放垂眼,像是在衡量什么。   “……可我想把你这层皮剥开看看。”   虚假的皮囊之下,那个有些温暖的东西牵住了他的手。   李放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李明朝紧绷的喉咙,一点点感受着他呼吸的深度。   李明朝听见一阵让自己发寒的低语——   “哥哥的里面,若是还剩什么……理应归我所有。”   作者有话要说:   [柠檬]大家一定要注意身体啊,肚皮我最近胃不好又又又去喝中药,像在喝液体大份啊(泪) 第13章   13   “你疯……”   李明朝连三个字都来不及说完,喉间便被狠狠扼住。   少年按住他的脖颈,指节微收,如愿以偿地感受到这具身体开始颤抖,痉挛。   他弯起唇角,低哑轻笑着:“哥哥的力气好小。”   只有在这种时候,哥哥才会这样乖。   哪里也逃不掉,只能在他身下颤抖着乞求活路。   少年微微俯身,冷澈的月光映出少年眼尾的红,透着森森邪性。   他的呼吸贴着李明朝的侧脸,一寸寸逼近,像野兽轻轻嗅闻着自己的猎物。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掠过一道影子。   李放眉心一跳,猛地抬手,抓住了一道飞向自己的细小袖箭。   箭尾仍在颤,冷锋险些擦过他的脸颊。   同一瞬间,穿着夜行衣的影卫踢门闯入,昏沉沉乌云一般包围了二人。   周仁挑剑上前,剑尖掠过空气,直指李放命门:“六殿下,失礼了。”   李明朝趁李放分神,迅速挣开那五指的桎梏,踉跄跌坐在床脚。   脖颈赫然一圈红的发紫的指痕,将苍白的肌肤压出一片突兀又暧昧的暗淤。   影卫们无言地挡在两人之间,空气骤然紧绷,仿佛只差半步就要动手。   李放冷眼看着这群影卫。   李明朝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周家的影卫世代忠于皇室,如果李放这时揭穿他的真实身份,自己无异于置身狼穴。   可李放什么也没说。   少年唇角的笑早已收回,只剩一双冰冷暗沉的眼睛,眼中没有分毫情绪。那张漂亮到不似真人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更危险。   “哥哥。”他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留下一句话:“你有后悔的机会。”   李放一走,周仁挥退其他几个影卫,上前检查李明朝的情况。   他身上没什么大碍,只有脖颈和手腕留下了明显的乌青,必须得挡一挡。   李明朝肤色本就偏白,此刻一身的淤痕更显得狼狈又脆弱,这副样子……实在是不像话。   周仁端来一盒药膏,送到他手边。   李明朝接过药,有些感激地问:“你怎么发现的?”   他担心周仁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让他不要靠近寝殿,要不是周仁强闯,他今天说不定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周仁道:“虽然太子殿下不许我靠近,但明栀姑娘说,六殿下这几日杀气太重……说不定会出事。”   李明朝似乎还有开玩笑的心情,他挤挤眼睛:“你们倒走得近。”   周仁那张一向死板的脸罕见地动了一下,红着耳根咳了两声:“殿下误会。”   “好好好,不开你的玩笑。”李明朝笑着摆摆手:“时候不早,你也快回去歇息吧。”   周仁还笔挺端正地站着,说:“我守着殿下。”   “不用。”李明朝慢慢坐回床榻,笃定的语气,“他不会再来了。”   他太清楚李放的脾性。   少年顽劣,兴之所至会缠着他,但那点兴趣与好奇终究有限。   事实正如他所料。   那晚之后,李放再没踏进东宫一步。   李明朝知道,李放这是在等着他做决定。   他倒要看看,自己若是一直不交出太子玺,李放能怎样?冲进东宫杀了他不成?   两人的反常自然也逃不过外人的眼睛。   他听见宫女们小声议论:“六殿下最近怎么不来了?”   明栀赶紧“欸”了一声,示意小宫女闭嘴。   明栀虽然也不明白他们怎么闹成这样的,但二选一,她当然毫不犹豫站在李明朝这一边。   “殿下放心,我叮嘱过其他宫人,从今往后,除了面熟的几个公公,其他太监,谁也不许再靠近东宫半步。”   说完,她瞧了眼李明朝的神色,小心翼翼道:“还有一件事……”   “太傅写的信,若是殿下不愿意看,我去让人传个话就是。”   守皇城的几个侍卫,明栀都熟悉,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拒收顾行舟的信。   李明朝怔了怔,道:“不用,老师想送……就让他送吧。”   顾行舟每次都是亲自送信到皇城脚下,小太监收了赏钱,再快马加鞭送到东宫。   许多显贵连求他一字都难,可落到李明朝这里的信,却一封接一封。   文人的字,只为知己者写。   他实在不愿看见那样清冷高傲的老师,知道真相后露出挫败失望的表情。   明栀应了一声,静静退了下去。   春天已经只剩一个尾巴,绣局派人来东宫,为李明朝量体裁衣做夏装。   还未量完,御前太监陈公公突然造访。   陈公公是李穆的人,明栀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放他进了殿。   绣娘抱着量尺欲退,恰好与执拂尘的老太监擦肩。陈公公扫她一眼,随口问了句李明朝的身长尺寸,听后轻轻摇头叹息。   他晃着微驼的身子走上前,恭敬道:“请太子殿下保重身体,贴些膘,人看起来才更有龙气。”   说得滴水不漏,明知他是假太子,却依旧把规矩拿捏得稳稳当当。   宫里这些老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精。   李明朝打赏了些钱,让宫人摆酒摆菜,陈公公却含笑推辞:“太子殿下,奴才只是来传个话的。”   “公公请说。”   陈公公不绕弯子:“陛下有要事,想在养心殿见见二位皇子。太子殿下若得空,便尽快过去吧。”   ……李穆要见他?   陈公公走后,李明朝让明栀去探查,果然,有人看见李放进了宫,比他更早去了养心殿。   系统结结巴巴地冒头:【宿、宿主……你害怕吗?我好慌。】   “别怕。”李明朝安慰这小怂包,叹气:“怕也没用。”   系统决定学习鸵鸟,将脑袋插进茫茫赛博数据海里,再次切断了摄像头功能。   不忍直视啊。   李明朝独自启程。路上恰与来送信的小太监擦肩而过。   轿辇一路颠簸,震得他胃里阵阵翻腾。   养心殿外,陈公公已经候着了,堆着笑唤:“太子殿下。”   李明朝刚稳步下轿,就与陈公公身侧的李放对上视线。   后者依旧冷淡,眉眼如霜雪,神情淡得仿佛未曾看见过李明朝。   少年侧过眸子,不看他,没有与他寒暄的意思。   李明朝同样没有理睬他的想法,两人刻意保持着距离,与陈公公一道步入殿内。   养心殿内,寂静昏沉,像被一层摸不透看不穿的阴影罩住。   香炉里飘出清苦浅淡的香气,比上次似乎更重了一分。宫帷沉沉,将香气病气都围困在内,透着一股无声的沉重。   陈公公虚虚上前:“陛下,两位都带到了。”   龙椅上斜坐着的男人,冷冷投下目光,因眉峰常年拧着,压出一片暗沉沉的阴翳。   病气游走在苍白发青的肤色中,指节带着经卷摩擦的薄茧,却仍然没有消退李穆身上的凶杀之气。   李明朝深深低下头去。   李穆轻抬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敲点点,声音冷淡:“过几日朕要南下避暑,你们二人可愿随行?”   李明朝心口一紧。   他忍住看向李放的冲动,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悄悄攥住。   崇周二十四年,也就是去年,三人离开京城,到苏杭的枕玉阁避暑。   一去便是三个月。   那大概是李明朝记忆里如梦似幻的一段时光。   李穆求仙问药,他和李放骑马踏花,在西子湖边踩水看景放风筝,看粼光起伏闪烁。   要是回到当时,李明朝怎么也不会相信,短短一年后,自己和李放居然成了这样。   “父皇。”   开口的人竟是李放。   他语气低,却带着异常的沉稳。   李穆不悦地抬眼:“何事?”   李放微微躬身,孤身上前。   李明朝怔怔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龙椅,心里蓦地发凉,背脊渗出冷汗。   以往李放只要靠近龙椅半步,李穆便会大怒着斥退他。   李放生的实在太像他母妃嫣妃,李穆对那女人恨到了骨子里,连她腹中爬出来的骨肉也一并厌恶到了极点。   可今天李穆竟容忍着,沉着脸听他开口。   李明朝耳鸣嗡嗡,怎么都无法听清二人对话的内容,只觉得双膝像跪在刀尖上,疼的他抬不起头。   不知过了多久,养心殿冰冷的空气里飘来一句命令的声音:“……起来。”   李明朝怔住,这才意识到李穆是在对他说。   然而李穆连这几秒都等不下去,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陈公公立刻上前,用拂尘挑起他的下颌:“站好了,让陛下瞧瞧你。”   李明朝慌张站稳,视线迅速搜寻——   李放已经不在殿内了。   偌大一个养心殿,已经只剩李穆、陈公公与他三人。   也许他本能地还把李放当做弟弟,才无法接受被他看见这一面的羞耻。   李明朝松一口气的同时,寒意也在缓缓攀上。   他煎熬地等待着更过分羞辱的事情发生,却迟迟没有等到李穆有所指示。   养心殿内的药香如烟一般笼罩在他和李穆身边,雾蒙蒙的,连彼此的神情也看不清。   李明朝开始有点发晕,撑着精神问了一句:“……陛下?   雾气中他看见李穆若隐若现的冷酷眼神。   “这次避暑,朕与六皇子同行,你便不必去了。”   “父皇!”   李明朝的脸色一瞬间白了,他死咬着下唇,猜不透李放刚刚到底说了什么,李穆又到底知道了什么。   他只觉得站不稳。   李穆眯眼打量着李明朝:“怎么?就那么想陪着朕?”   陈公公看着李穆的眼色,正欲抬起拂尘,却被李穆打断——   “你也该学学怎么伺候朕了。”   李穆微微扬手,眼神却还落在李明朝头上。   “传兰妃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叼玫瑰]欸嘿,怕有宝宝不知道,说一下,小明的名字是念明朝(zhao) 第14章   14   李明朝愣住。   传兰妃?那个李穆新宠的男妃?   陈公公“嗻”了一声,不多时便将人带了进来。   一个清瘦的影子怯生生踏入殿内。   这是李明朝第二次见兰妃,相不同于初见时的粉黛妆容,今日兰妃显然是匆忙赶来——面上未施脂粉,发髻也只草草绾起,露出少年削薄的侧影,与他几分相似的眉眼,干净得近乎单薄。   这么一看,他确实还只是个小少年,或许比自己还小。   兰妃似乎是第一次来养心殿,被满殿的雾气与药香压得不敢大喘气。   一抬眼,竟对上李明朝的视线,原本拘谨的神情像被针扎了一下。   李明朝默默移开视线。   龙椅上的李穆轻敲了敲扶手,兰妃肩头一抖,连忙小跑过去,跪在龙椅跟前。   李穆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把目光移开。   他今日的耐心诡异地好,动作慢条斯理,对着李明朝方向道:“你也上来。”   李明朝一步上前。   兰妃心底乱作一团,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李明朝握着拳,一副隐忍沉默的样子,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陈公公的拂尘就狠狠向他抽了下来。   那东西看着柔软,打在身上却火辣辣的疼。   兰妃赶忙跪下,屈辱地伏在李穆跟前。   “陛下……请陛下指示。”   “指示?”   李穆轻轻皱眉,好心情一扫而空,对他的表现很不满意。   “你也不是第一次伺候朕了,还要朕一句句教?”   兰妃颤颤巍巍地爬过去,颤抖着手,去解那灿金龙袍的腰扣。   李明朝偏过头,不忍看。   啪。   拂尘突兀抽在他的脸颊上。   李明朝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他咬着牙,努力忍住怒意,艰难转回脸时——正撞上李穆冰冷却饱含欲/望的目光。   兰妃此时已经进了正题,将李穆奉在手里,恭敬小心地伺候着,过了一会,将嘴唇也凑了过去。   李穆没什么表情,只是粗暴攥着兰妃的长发,目光始终落在李明朝脸上。   不知是在看着他,还是在透过他看谁。   寂静空旷的养心殿里,回荡着兰妃难以克制的呜咽声,听起来格外痛苦。   李明朝从未感觉时间这样漫长过。   兰妃毕竟年纪小,喉咙被折磨到发红发肿,一阵阵呛咳,津液从下巴滑落,看着狼狈又可怜。   “观摩学习”结束,李穆舒了口气,揪着兰妃的头发将人丢开。   “看仔细了?”   龙袍里的男人看向李明朝,低沉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余韵。   李明朝嘴角抽动:“……是。”   是个鸡毛是。   李穆哼笑一声,很满意他心口不一却不得不屈服的顺从。   偏这时,兰妃被呛得更厉害,连连咳了几声。   李穆被扰了好兴致,眉头瞬间沉下来,阴云压顶。   糟了。   李明朝立即喊:“父皇!”   这一声喊把李穆的注意力强拉了回来。   李明朝强撑起笑容:“兰妃上次为了献曲,特意来东宫借了一把古琴,父皇可还记得?”   李穆没有回应,显然不感兴趣。   “若是父皇同意,可否让兰妃回宫取琴,归还儿臣?那把古琴儿臣喜欢得很,不在手边,心里常惦记着……”   李穆的眼神冰冷,似乎根本不在乎他说了什么。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算盘?”   李明朝垂首,不敢言语。   过了许久,那灼人的目光才缓缓移开。   “滚出去。”   “儿臣告退。”李明朝如蒙大赦,立刻麻溜走了。   出了养心殿,他终于敢深吸一口气。   回头一看,兰妃正悄无声息地跟在他后头。   两人对视一眼,兰妃紧张地一哆嗦,咬牙低头。   李明朝从怀中摸出一方丝绸帕巾递过去。   他过去常备这些东西——李放小时候总磕着碰着,他随身备齐了东西,随时负责给小屁孩擦血上药。   如今习惯还在,备的东西却已经少了。   兰妃僵硬地接过帕巾。   李明朝看他浑身发抖,心里不免有些难受。   他们这些小人物,不过都是李家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今天虽然糊弄过去了,以后会怎样……也难说。   确认四周无人,李明朝拍了拍兰妃的肩膀,小声宽慰了他几句。   当然,效果有限。   兰妃仍然没有停止颤抖,李明朝对此也无能为力。   待他走远后,兰妃缓缓抬起头,瘦削的眼眸里却翻涌着深重的情绪。   “……恶心。”   他咬牙低语。   父子乱//伦,什么伦理纲常都通通不顾,简直让人作呕。   兰妃垂着眼,指节用力到发白,恨不得将这恶心的破布撕成碎片。   可那料子太细太韧,他用尽力气也无法扯破。   最后,只能把它再次攥紧,塞进怀里。   -   这次避暑之行,李穆启程得异常之早。   天光还没完全亮透,浩浩荡荡的出城仪仗已经远远铺开。   有些消息灵通的官员已经知道,太子,可是亲眼看见,还是觉得震惊诧异。   避暑不带太子,监国却交给丞相——   风向骤变,叫人心惊。   等李穆一行彻底出了京,压抑许久的流言便像捅破了口子,瞬间窜遍城内。   说太子犯戒失宠的有之,说六殿下风头正盛的也有之。   东宫里一时人心浮动。   李明朝能感受到明栀他们的担忧,却无法给任何人一句安慰的话。   谢昀年好几次求见,他也都推辞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真太子的态度。   李明朝派人四处打听了一圈,各种荒唐的说法都有,唯独没有关于真假太子的流言。   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没有谣言替他铺垫缓冲,他就必须继续端坐在那把太子椅上,等着哪天椅脚被突然抽空,从高处摔下去,粉身碎骨。   周仁来报:“太子殿下,圣上一行已经到行宫了。”   “放……李放也在?”   “是。”   李明朝微顿。   他原以为所谓“避暑”只是个幌子,这么难得的出宫机会,李放一定去陪他真正的哥哥去了。   现在却跟随李穆出京……难道真的只是去避暑的?   系统探头出来:【宿主,那京城岂不是你说了算了?】   “监国的是丞相,又不是我。”   【哼哼,话是这么说,但只要你想,真太子就……“咔嚓”】   系统变成一个电子火柴人,做了个扭脖子的动作。   “噗。”李明朝又无语又好笑:“你挺狠啊。”   【咳咳,也是一种思路嘛】   话是这么说,不过他们都清楚,李明朝要是真杀了凌安王……   等到李穆李放父子俩回京,他被剁成臊子都不配拌面,只能喂狗。   “求稳吧。”他轻声道。   藏好太子玺这枚王牌,等待对方让步求和——也只能这样了。   余光里,忽然看见明栀小心翼翼走进院子里。   两人目光相碰,明栀怔了一下,最后尴尬又谨慎地指了指手里满载而归的几封信件。   李明朝微笑点头。   初夏的湿热正悄悄爬上来,空气闷得像覆着一层又薄又湿的蛛丝,树影被热气熏得轻轻摇晃,连蝉声都躁得刺耳。   虽然入了夏,但东宫摆着的冰盆明显比往年少了,跟避暑的行宫根本比不了。   短短半个月,太子一党内部人心离散,走了一大批官员。   李明朝有些歉意,却没有挽留。   如今还愿意站在他这边的臣子……将来真太子回来时,他们是否还能保住性命,都是未知数。   尤其是谢昀年。   谢昀年向来不喜问政,心思全用在军务上,可为了压下这阵子关于他的流言,动用了不少谢家的势力。   这样下去,未免牵扯太深。   思来想去,李明朝还是决定亲自出宫,和他面谈。   怕再遇到那个大胸朔月男,以前去的那家茶馆肯定不能再去了,两人干脆约在谢府。   谢夫人称病不见客,只有谢昀年一人来接待,他母亲这种态度,似乎让他有些愧疚。   宁宁倒是热情,一见他就黏上来,叽叽喳喳问李放的事,还问什么时候能再进东宫玩。   谢昀年面不改色地把她拎小鸡一样拎走,很无奈地劝她:“你能不能学你弟弟玩会儿泥巴去……?”   李明朝笑的前仰后合,形象全无。   谢昀年看他这样,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但等进了里屋后,他的神色却沉下来:“明朝,我就问一件事,你如实回答我。”   “好。”   “你最近这样……是不是和那个长得像你的人有关?”   话才落地,李明朝就被呛得猛咳。   ……你们打仗的要不要这么敏锐啊!   他好不容易缓过来,磕磕绊绊地答:“算是……”   谢昀年的直觉从以前就准的离谱,李明朝不敢看谢昀年的眼睛,不敢想自己的秘密到底暴露了多少。   “……明朝,我不在乎你称帝与否,我只希望你过的好。”   他顿了顿,目光真挚得让人不敢承受:“而且,我不觉得有谁能比你更适合太子这个位置。”   李明朝无言以对。   他完全不敢问谢昀年,他究竟知道多少,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谢府。   到最后谢昀年也没同意和他断绝关系,哪怕只是表面做做样子也不肯。   系统被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宿主!!这要是谢家全盛时期,你俩直接造反都行!!】   【虽然经过我计算,造反的成功率只有0.0002%……】   李明朝:……   感谢提醒啊感谢提醒……   出了谢府,街角突然刮来一阵阴风,一个商户的木门被吹得吱呀怪叫。   李明朝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街口空无一人。   诡异的黑影,也不过是酒旗摇晃的影子。   ……X的。   他这是被吓出心理阴影了?居然会觉得李放在那里。   虽然李明朝清楚李放不太可能在京城,但是回宫的路上,他一直绷着神经,不敢合眼。   靠近皇城时,车夫望着前方,突然“欸”了一声,赶紧勒住缰绳。   “太子殿下……那位大人好像是在等您?”   李明朝心里咯噔一声。   卧槽,不会真是李放提前回来了吧?!   他小心翼翼拉开车帘一条缝,从缝隙里偷望城门口——   顾行舟正站在那里。   那道身影比记忆中瘦削了许多,背对着他,肩线微微发颤,像喝醉的人一样摇摇欲坠。   李明朝怔住。   ……老师?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的很爱小明的真的[求你了] 第15章   15   城门前,风意渐凉。   顾行舟独自站在朱红宫墙下,衣袂在冷风中微微晃动。   许久,他才默默转身,朝李明朝所在的马车方向走来。   李明朝心口一紧,赶紧躲进车里。   好在顾行舟只是擦肩而过,没有察觉这辆突兀停留在皇城前的马车。   映在车帘上的人影随着帘动轻轻摇晃,憔悴又落寞。   和李明朝记忆里那个孤傲清矜的人截然不同。   等到顾行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李明朝才让车夫继续前行,匆匆回到东宫。   他径直进了书房,将最近收到的全部书信翻出来,已经垒成了一座小山。   胸腔像被什么钝器堵住,他强忍着不适,一封封细看。   老师写下的信,那些字迹、遣词,他都熟悉。   唯独那份汹涌到近乎溢出的情意,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心中涌起一股窥私的歉疚。   但很快,这份愧疚被另一种冲击取代。   信里的情绪变了。   从最初的沉稳节制,一点点滲上阴郁的怨意,仿佛压抑得太久,终于破了一个小口。   看起来,顾行舟和那位真太子的相处,并不一帆风顺。   真太子会突如其来地爽约,又会在下一次以满溢的温情道歉。   顾行舟这样的文人,不会明说不满,他只在信里稍稍写了几句委婉的责备。   结果,真太子从那之后便不再出现。   顾行舟有他的风骨,自然不会讨好,两人的书信因此断了几日。   后来……似乎发生了什么,他们重归于好。   顾行舟的字句从此变得浓烈无比,像再也压不住想念。   老师竟会有这样的一面。   穿书之后,李明朝眼中的顾行舟,褪去了人设的标签,成为他看得见摸得着的,一个真实的人。   可现在拿着这些信,他仿佛眼睁睁看着顾行舟退回书页深处。   成为一个彻头彻尾与他无关的人。   书信来往的内容如果到此结束,李明朝倒也能坦然接受和祝福他们的关系。   可接下来的一封,却硬生生撕裂了这份和平。   笔迹激烈、字锋摇晃,纸上残留浓烈酒气。瘦金字也变得颤抖潦乱。   翻到最后一页时,李明朝指尖一僵。   ——“今夜若不至,往后切莫再以旧情自扰。此缘到此,就当我未曾教过殿下。”   李明朝愣住。   ……之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要断绝关系?   眼前不知怎的,浮现出顾行舟站在宫墙下,落寞寂寥的不安身影。   也想起那只手曾教自己写字时,传递过来的,青竹一般舒服的凉意。   顾行舟一向厌恶醉鬼。当年他写文痛骂朝臣醉酒误事时,可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带着酒气,在朱红宫墙外徘徊?   刚才那转身,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李明朝愣神片刻,忽然想到什么,匆忙回看了一遍顾行舟的最后一封信。   ——顾行舟约他在明月楼见面。   时间就在今晚。   真太子,应该会去吧?   系统似乎感受到李明朝的紧绷,声线不如平时轻快:【宿主,万一他没去……你和顾太傅的关系……】   顾行舟还没发现,他和真太子不是一个人。   所有的责任,自然是现在冠着太子身份的他来承担。   李明朝虽觉得可惜,但也不介意被误解,关键是老师他……   原书里的顾行舟,以作者的话来说,虽相貌俊美、文采拔萃,却是个现代人眼里典型的钻牛角尖之人。   当年真太子王者归来,替身一事暴露后,太傅顾行舟因为“竟亲手教导了一个假太子”而深陷自责,自缢求死。   若不是真太子恰好赶到,恐怕一代文臣就要成为一具冷尸了。   李明朝越想越觉得老师那个状态不对劲。   他不知道顾行舟在真太子的计划里算是什么角色,但顾行舟若是今晚没见到他出现,想不开的话……   李明朝翻来覆去,最终还是赶在宫门落锁前离开了鱼盐巫东宫。   夜色中的京城,汇成一条灯火的长河。   人潮涌动,灯影交错重叠,初夏的燥热里,游人如织的闹市看起来格外热烈。   万事低调,李明朝让侍从回避,自己只身来到明月楼。   明月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不过能来这里的非富即贵,一桌菜的价钱顶的了普通老百姓一年的收成。   即便如此,还是座无虚席。   富贵缠身的权贵们,笑声、酒气、交谈声混作一片。   约定见面的地点在三楼雅间——青竹阁。   李明朝挑了个二楼最不起眼的位置。   这个角度,刚好能望见通往三楼的楼梯。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近,不论是顾行舟和真太子,谁也没有出现。   李明朝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   老师不喜欢让别人等他,恐怕早早就到了,至于真太子……难道他真的不打算来了?   顾行舟性子也烈,倘若时间到了,人还未出现,恐怕会直接愤然离去。   李明朝如坐针毡,目光数次望向酒楼之外。   夜市繁闹,人潮如河流般穿梭,却没有一个人踏入明月楼。   这时,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明朝心头一紧,猛地抬眼,却只看见一对吵到脸红脖子粗的夫妻边拌嘴边下楼。   等他们的脚步远去,李明朝终于起身。   他走上三楼。   青竹阁在东南角。   立在雅间门前,他的掌心冰凉,紧得快要渗出汗。   太子这个角色,他已经演了九年。   可是一个被老师所爱的太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心中仍然一片空白。   即便这样也要进去。   老师是个好人,他想让他活着。   李明朝沉下一口气,抬手轻轻敲门。   几息后,门被拉开——   一只手猛地伸出,把他狠狠拖了进去。   李明朝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重重摔在了地上。   疼疼疼死了!!   后脑着地,他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艰难地撑起身子,扶着墙堪堪站起来。   眼前的人根本不是老师。   青竹阁里站着几个阴沉凶狠的朔月人,黑色卷发、金饰满身、刀光凛冽,眼神像要把他剥皮抽筋。   李明朝下意识后退,后背绝望地贴上了冰冷的墙面。   他们杀气腾腾地逼近。   “混账……”   “敢杀我们兄弟,你等着偿命吧!”   杀、杀谁?   你们搞错了吧!   连这句话都没来得及喊出声,面前的朔月人已然挥剑而来——   还好是带着剑鞘的。   这是李明朝意识断线前,脑海里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世界骤然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   他想到,其实,他也收到过老师的礼物。   那是他穿书来的第二年,渐渐习惯太子身份,字也练得有模有样。   唯独顾行舟总拿他的字与从前真太子的字比较,常常看得他心惊胆战。   他以为自己要暴露了。   结果,顾行舟什么也没说,只亲手写了两个字送他——   “持重”   李明朝极喜欢这幅字,挂在书房里,时刻勉励自己学习。   一次李明朝看着那幅字,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凉飕飕的,像阴风拂过。   他回头,看见李放站在身后。   当时的李放不到十岁,漂亮得像个瓷雕,小脸白得过分,一双眼漂亮却清冷,简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孩子。   他问:“哥哥,很喜欢?”   应该是问字吧?   李明朝毫不犹豫点头。   老师的字确实漂亮。   顾行舟的瘦金字如剑锋般利落,却又藏着内敛的克制与清冷,如冰上抽丝,锋芒一点点透出来。   可惜后来,一场大火吞没了一切。   那天李放称病没去学习,李明朝独自跟顾行舟练了字,还得了几句夸奖,一时高兴舍不得回宫,耽误了许多时间。   等他回到东宫时,已经火光冲天。   李明朝至今记得火光映在每个人悲恸的脸上,烫脸的热浪一阵阵扑来,明栀哭着告诉他:“六殿下……还在里面……”   他不顾所有人阻拦,冲了进去。   火焰像张狂肆意的野兽,不断吞噬着整座宫殿。刚踏进去,一条巨梁轰然落下,咆哮的火海瞬间封死后路。   “放放——!放放!!”   他被烟呛得说不出话,却还是一遍遍喊。   终于,在书房深处,他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火光扭曲,男孩站在碎裂的影子中,怀里抱着一块比他还高的匾额。   那是顾行舟为他题的字。   “放放!”李明朝扑过去,甩开那块碍事的匾额,拉住他。   小孩却纹丝不动,任由火光舔舐衣角。   他垂眸看着地上:“哥哥,那是太傅送你的字。”   “别管了!咳……咳咳……”   热浪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糟糕。   他吸了太多烟,眼前开始发黑,匾额里的“持重”二字在热浪里扭曲,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坠入黑暗。   后来明栀告诉他,是李放把他救出来的。   李明朝再醒来时,还能闻到自己身上的焦味。   李放趴在他床边睡着了。   小小的身影静静地伏在枕边,睫毛像薄霜,沉静又乖巧,却冷得不像孩子。   李明朝忍不住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没想到还没碰到李放,男孩就已经睁开了眼。   “哥哥,你喜欢的字,没有了。”   他拿起一截小小的,残留着灰烬的碎纸片。   男孩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乎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李明朝已经紧紧抱住了他。   他颤抖着手,控制不住地去想,李放是不是为了他才留在那片火海的。   他不该表现的那么在意那幅字的。   “别的都不重要……你没事就好。”   李明朝声音有些哽咽。   被他抱住的男孩微微愣住,像是陷入了沉思。   木然地接受,沉默了很久很久,男孩才伸手抓住李明朝颤抖的肩膀,回应了这个狼狈不堪的拥抱。   “嗯。”   李放轻声说。   “哥哥的……除了我,别的都不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吃瓜]基友怀疑我喝的中药没有那么苦,我说你尝尝,然后她拿过去之后险些被熏晕   液体大份不是白叫的) 第16章   16   眼前,李放的脸逐渐扭曲溶解。   梦境仿佛在烈火中逐渐融化成水,糅成一片混沌杂乱的颜色。最后,变成彻底的黑。   ……   漫长的黑暗之后,李明朝才艰难睁开眼。   四周一片寂寥的黑。   冰冷潮湿的气息从地面渗上来,湿透的茅草扎得人掌心发麻。   唯一的光从不远处的高窗落下,小的可怜的一小片冰蓝月光,像是专门用来嘲弄囚徒的。   “醒了?”   黑暗里忽然有人说话,低沉带着懒意,像刀刃划过指尖。   李明朝瞬间忘了疼,往后一缩,死盯着黑影。   那人似乎被他的反应逗笑,慢慢走进月光中——   一双幽绿色的瞳孔与他四目相对。   闯入月光的黑色卷发深而浓密,映出光泽,李明朝从前只在异域舞姬身上见过这样漂亮的头发,没想到一个肌肉分明的大男人,居然也能这样美。   还有……这对大胸。   认出来了,是之前那个大胸朔月男。   李明朝警惕地瞪着对方,尽可能让自己散发出不好惹的气场。   男人慢条斯理地挑眉:“对救了你的人,就这种态度?”   “是你的人把我打晕了抓过来的。”李明朝咬牙。   “他们只是几个气昏了头的商人,没什么恶意。”男人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轻笑:“凌安杀了他们的兄弟,让你背了锅而已。”   他语气太轻,让人听着反而心里发冷。   “他们原本打算直接把你杀了。”他收了笑,随手晃了晃手腕上的金镯,“是我把你买下来的。要有感恩之心,懂吗?”   那些商人果然是把他当成真太子了。   李明朝摸着自己被砸得发胀的后脑勺,心里真想骂他祖宗十八代。   真太子的光他几乎没沾过,天天踩刀尖过日子,还要替真太子挡闷棍、替他背锅、替他挨揍。   忽然,系统怯生生地响起:【宿主……这个人,好像原书里也出现过……】   李明朝一愣。   随即,海量的原书记忆轰然涌来。   他翻找了许久,终于从那些零散的剧情碎片里,把这个男人的身份拼了回来——   玄赫。   朔月国二皇子。   也是原书里爱慕真太子的顶级男配之一。   原书情节里,玄赫每年都会借朝贡为由,偷偷潜入后宫与真太子私会。   真太子嘴上冷冰冰不应允,玄赫却压迫、强硬、人狠话少,两人之间暧昧不断。甚至还有一场让无数读者尖叫的媚//药名场面,差点就擦枪走火。   正因如此,玄赫是原书里最有人气、也是最能威胁主角攻的存在。   ——不过,那是李放登基之后的剧情。   为什么玄赫会提前这么早出现?   李明朝皱眉,脑海里飞快推演着各种可能,却仍然没有半点头绪。   就在这思绪乱如麻的空隙,他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正牢牢钉在他脸上。   玄赫在看他。   那双幽绿的眼像盯住猎物、饿了几天的野兽,锋利又沉稳。   玄赫道:“……确实有些像。不过,还不至于以假乱真。”   这个人,知道他不是原主。   李明朝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咬紧牙别过脸去。   李明朝指尖抖了抖,硬生生别开脸。   “放心,”玄赫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我对你没兴趣,你和凌安的确长得像,不过,气质却……”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赤/裸/裸地嘲讽道:“差太多。”   “……别废话了,说正事。”   李明朝没空听他在这里胡言乱语,耸肩道:“你不可能平白无故,不要好处地救我出来吧?”   要是玄赫真有这么好心,他也不至于被困在这个黑黢黢伸手不见五指的牢房里了。   玄赫被他打断,挑了挑眉,像是对他的胆子感到几分新鲜。   “倒也算聪明,”他淡淡道,“那我长话短说。”   接着,他给李明朝讲了一个堪称离奇又合乎逻辑的故事——   多年前,朔月国内乱四起,玄赫随朔月王追杀叛臣。   结果阴差阳错,错杀了一队路过的大周兵马。   而那队兵马……正是奉旨来接凌安王提前回京的。   朔月与大周世代敌对,凌安王被强掳回朔月国。   但质子被折辱的事并没有在原主身上发生,他左右逢源,反而暗中积累起了势力。   玄赫被他的手段折服,将凌安王纳入麾下,承诺送他平安回国——   条件是:凌安王回京之后,必须说服皇帝出兵,助朔月国重新吞并北域,成为北域霸主。   这是要价高到惊天动地的条件。   朔月国统一北域后,以其辽阔领土和兵力,未来只会成为大周最忌惮、最难驯服的敌人。   李明朝听得脑子都有点发麻。   真太子不愧是万人迷主角受,哪怕身陷绝境,都能硬生生拿到逆袭剧本。   等玄赫说完,他还是有件事不明白:“所以……你们的计划,和我有什么关系?”   玄赫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危险又轻蔑的弧度。   “这都不明白?”   那眼神,分明是一副“替身就是替身”的轻蔑表情。   要不是李明朝被关在牢笼里,他真想抡拳头把玄赫那张帅得欠打的脸重新塑形。   “我开的价格确实不低,可他既然答应了,就该履行契约。”   玄赫自嘲地笑:“可他却说,要等登基之后才能兑现。”   “我们一路拼杀,护他回京,他却想改条件。”   “这让我们……”他缓缓挑眸,“很亏啊。”   话未落,他手腕一翻,直接伸进牢笼,死死掐住了李明朝的下巴,力道狠得毫不掩饰。   李明朝被强行拽到牢笼前,疼的快挤出眼泪了。   “……你的这张脸,”玄赫在他耳边低语:“正好可以省掉很多麻烦。”   “若真谈崩了,用你的脑袋回去向我父皇复命,压压朔月国的民心,倒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李明朝脸色瞬间沉了。   白挨闷棍不够?还想让他白挨一刀?!   拼夕夕都没这么能砍的啊!   他气急了,喊道:“砍我一个假的,他登基之后迟早露馅。真有本事,你去把真正的弄死!冤有头债有主,冲我算哪门子本事?”   玄赫的笑意一寸寸消失,绿宝石般漂亮的眼底闪烁着骇人的凶光。   也在此刻,李明朝才看清他腰间挂着的那柄弯月长刀。刀鞘垂着一串金链,链节间干涸的深棕血迹像是浸透时间的痕迹……根本不是单纯的腰部挂件。   X的,他真不该多说这一嘴。   说到底,他们和真太子的矛盾不过是求而不得的执念,怎么会舍得真杀了他?   好在他这张脸对玄赫还有利用价值,对方只是嫌恶地甩开他,把他直接摔回冰冷的茅草堆里。   李明朝抱着第二次撞疼的脑袋,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抬眼时,玄赫已转身准备离开。   他忽然想到什么,低声喊:“等等!”   玄赫不耐烦地轻“啧”一声,回头:“又怎么?”   李明朝低眉犹豫片刻,问:“老师……顾太傅他怎么样了?”   玄赫用看傻子的眼神拧着眉看他:“谁?”   李明朝也用看傻子的眼神回敬他。   “啪”的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玄赫摔门离去。   其实他根本不用关门,李明朝就算会缩骨功,也钻不出这么密的笼子。   牢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盯着脚边那一小块碎碎的月光,发了好一会儿呆。   如果他被掳走只是他们故意的局,那老师应该……不会有事。   夜色像浸水的墨,把时间拖得无比漫长。   夜里很冷,连能盖的东西都没有,李明朝在角落里躺下,缩成一团。   放空大脑什么也不去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时,牢外放着一碗稀得能照见底的米粥。   他没资格挑剔,一口一口地喝干。   系统探出头来:【宿主,现、现在可怎么办啊?】   李明朝咬着仅剩的几粒米,思索。   他消失一夜了,东宫必然会有所动作。   可是凡事就怕万一,如果真太子现身,东宫那边恐怕就会被牵制住。   还有一个人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李放。   只要李放出面解释,恐怕能拖住东宫那边至少三天,甚至十天。   这段时间,足够玄赫和真太子把条件谈个结果。   如果谈成功,自然无事发生,如果失败……自己这颗脑袋,就成了平定人心的工具头了。   他不能坐以待毙。   李明朝开始悄悄观察看守换班频率。   白日里,他们换人很勤,为的就是防止他借机串通看守。   夜里倒是比较松懈,但是玄赫经常会突然造访。   第四日时,他又在夜里来了。   正巧赶上发粥的时间,玄赫见他把粥喝得干干净净,眼神里露了明显的鄙夷。   “你长着和他一样的脸,就不能有点骨气?”   李明朝无语:“难不成被你们抓住了,还要守节饿死?你真这么想,不如现在就捅了我。”   他努力到今天,就是为了活着。   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只要活着,总会等到机会的。   玄赫的目光微怔。   虽然长得一样,但他和凌安的性格实在天差地别,一个是他心头娇贵的花,一个是踩不烂的野草。   玄赫短促地感到一阵烦躁涌上心头,他拍了拍肩头不存在的浮灰,转身:“你尽管享受吧,明日……若是凌安执意违约,我只能砍了你这颗脑袋。”   只剩一天了。   李明朝已经不再寄希望于东宫那边能派人救他,这些天外面完全没有动静,他只有自救。   玄赫走后,又过了四五个时辰。   换班看守来时,李明朝正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惨叫得惊天动地。   新看守愣住,左右看了看,靠近两步:“你……怎么了?”   不是出于好心,只是雇主吩咐过,里面的人若是有自尽的念头,要立刻阻止。   李明朝呕得一塌糊涂,脸色惨白,指着地上摔倒的粥碗艰难吐字:“粥……有毒……咳……”   看守大惊,赶紧开门想把他拖出去。   眼看着牢门开了,李明朝直接一脚飞踢,踹上看守的某个男人最脆弱的部位。   李明朝冲出去时,耳边不仅有看守的哀嚎,还有系统的尖叫。   【啊啊啊宿主你就是大影帝!!!快逃快逃快逃!!!】   “在逃了在逃了!”   他闯进一条阴冷破败的走廊,废宅内部大的惊人,破败的墙面连绵不绝,长到看不见尽头。   还没跑远,身前身后同时响起了脚步声。   “还敢跑?!回来!!”   李明朝体力有限,很快被对方一前一后擒住,动作狠得像要把他的骨头卸下来。   他听见这两人愤怒粗重的骂声。   勉强睁开眼睛,才发现是那天打晕他的二人。   “还敢逃?啧,到底要给我们添多少麻烦……”   李明朝的脸被强行掰上来,一瞬间,感受到这两人别有深意的沉默。   “这么一看,还真的和玄赫身边那个混账长得很像。”   “抓不住他,还抓不住你吗?”   男人粗重的吐息逐渐靠近。   “无所谓,反正你也快死了,不如陪陪我们……”   李明朝嫌恶地扭过头,猛地飞起一脚踢上这人命根子。   那男人脸色瞬间白到发青,而后涨得通红,怒火直冲脑门,猛地拔出腰间佩刀。   李明朝拼了命地挣扎。   就在男人高举着刀柄,即将落下的一瞬间,李明朝猛地闭上眼。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降临。   滚烫的液体飞溅在他的脸上。   “啊、啊……”   浸满了恐惧的呜咽声突兀响起。   李明朝茫然睁开眼。   那人的头颅被箭矢贯穿,血从破洞里缓缓淌出,啪嗒落在了李明朝的脸上。   下一瞬,魁梧的身体轰然倒地。   李明朝猛地回头,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阴暗潮湿,遍布青苔的走廊深处,李放弯弓射箭,半张脸被阴影挡住。   少年长袍下的手臂绷紧,弓弦震颤,面无表情的神色下,透着一股安静又疯狂的杀气。   第二箭,贴着李明朝的耳根掠去。   他身后的男人发出短促的哀嚎声,咽喉贯穿,应声倒地。   死亡的气息在狭窄阴暗的长廊里迅速扩散,仿佛散发着腾腾的黑雾。   “……放放。”   他喊了李放一声,少年却并没有回应。   他眼睁睁看着李放拉起弓,搭上了第三支箭。   “哥哥,”李放的声线平静得失了所有温度,透着不属于人的寒冷与疯狂。   “回去吧。”   他一字一句,对李明朝说。   “不要逼我。”   作者有话要说:   深夜饿死鬼,忍不住和基友点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草莓蛋糕,分而食之了![奶茶][奶茶]美味 第17章   17   李明朝逃出来之前,设想过无数种结局。   半路被抓、被杀,被五花大绑丢回玄赫面前,被打成筛子拖回牢里——哪一种都有可能。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自己竟会被李放用一支箭逼回原点。   避暑之行已经结束?李放这就回京了……?   还是说,避暑本就是个幌子,李放根本没有出去。   李明朝想不明白,也得不到答案。   少年拉弓的姿势沉静得近乎诡异,反射着月光的箭矢,锋芒笔直对着李明朝的眉心。   只要李放稍稍松开指尖,他的脑袋就能当场开花。   越是在这种关头,李明朝反而冷静下来。   他盯着李放,字字清晰:“你不是要太子玺吗?我死了,谁都别想找到它。”   李放拉弓的手果然微微一顿,箭头斜了半寸,露出那双锋利又隐隐失望的眼睛。   这一刻,李明朝觉得,自己在李放心里,大概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毕竟他可是说了这么经典的反派台词。   片刻后,李放还是放下了弓。   少年轻轻叹息:“……哥哥,你不能走。”   李明朝听到那声“哥哥”时,心脏还是不争气地软了几分。   李放低垂着眸,眉眼落寞:“你若走了,玄赫没有退路,皇兄他必死无疑。”   阴暗的长廊里,檐角的水珠落下,打在浑浊的水洼里。   “所以我就留下来等死?”李明朝扯着嘴角:“……凭什么?”   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不好看。   否则李放为什么会用那种像在看反派的厌恶目光盯着他。   想活下去有错吗?   正当李明朝紧绷着神经,准备随时和李放拼命的时候,少年忽然轻声唤他:“……哥哥。”   李明朝那些锋利、想刺人的刺一瞬间顿住。   李放的声音却柔和下来:“皇兄平安离开后,我自然会救你出去。”   “你现在不逃……我也一样会来救你。”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种带着责备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李明朝做错了什么似的。   李明朝说不出话。   要怪什么?怪他破坏了计划?   不过有一点,他确实相信。   李放……大概真的没有害他的心思。   若不是李放及时赶到,他现在可能已经被先奸后杀,扔进荒野了。   脚边的两具尸体,散发着让人难以忍受的寒冷气息。   李放曾说过,真太子希望李明朝去死。   但他却一直没有下手。   或许这个从小被他养大的孩子,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残忍无情。   迟疑间,李放已经彻底放下了弓,一步步走向他。   李明朝忍住下意识想后退的念头,他挺直脊背,可身体里的刺却不知何时软了大半。   少年看他的神情太自然了,仿佛只是这九年间某个再普通不过的瞬间,他替他拂去发丝之间的一瓣花。   李放在他面前停下,伸出手。   李明朝紧紧闭上眼。   下一瞬,肩头却是一沉。   少年俯身,额头轻轻抵上了李明朝的肩,带着近乎依赖的亲昵姿态。   “哥哥,相信我吧。”   少年的发丝轻轻扫过他的指尖,可恨的是,他居然还记得这个柔软的手感。   被拥抱着入睡时的触感,脸颊不经意擦过时的触感。   那些记忆破碎又真实,拼不成完整的回忆,却总是一遍遍浮上眼前。   他们一起经历了近十年的光阴,吵过闹过,不论如何,最终他还是会作为一个兄长,原谅弟弟的任性。   李放这次的要求很明确——他要李明朝回到牢笼里,好继续作为安抚玄赫的筹码,让真太子能全身而退。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居然要他重新回去?简直可笑。   当牢笼大门“啪嗒”一声重新锁上时,李明朝觉得自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大傻逼。   如果李放被玄赫的人牵制住怎么办?   如果玄赫打算提前要了他的脑袋怎么办?   在这么多不确定因素存在的情况下,他竟然同意了李放这个荒谬到极点的请求。   李明朝懊恼地抬头,却看见少年离开前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里,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微妙。   李明朝顿了一顿,说:“……放心好了,玄赫不会动他的。”   “但愿如此。”   李放走了。   临走前,他留给李明朝一把刀,让他藏在茅草堆下。   新的看守很快进来了,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似乎并不知道——那两具尸体和自己引起的骚乱,李放应该处理的很好。   看着冷冰冰的墙壁,李明朝的心逐渐沉下去。   只能等。   距离夜晚还剩很久,除了睡觉,也只有和系统插科打诨聊聊天,除此以外什么都干不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生死攸关的时间逼近,李明朝紧张到胃都揪起来。   外头的看守被叫走,再没回来。   月光透过窄窗投进来,冰凉得不像盛夏的夜。   李明朝从草堆里摸出那把刀,藏在袖里。   时间像被无限拉长。   突然,外头响起了脚步声,规律而充满压迫感——   哒,哒,哒。   脚步声逐渐变得清晰,不久后,停在了门外。   李明朝瞬间绷紧了神经,慌忙起身,险些弄掉了袖袍里藏着的刀。   门锁被粗暴扭断,光是声音都能听出那股怒意冲天。   李明朝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来的人是谁。   可当真正看到玄赫满身戾气地闯进屋时,他还是觉得心脏冷了半截。   玄赫从一片黑暗走入另一片黑暗,脸色阴沉犹如风雨欲来。他额角青筋微跳,眉毛折着异常愤怒的弧度,杀意几乎肉眼可见。   突然,玄赫朝他勾了勾手:“过来。”   李明朝没有动,甚至下意识退了一步。   玄赫隔着牢门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力道大得惊人,将他整个人提起来,狠狠摔到冰凉的铁柱前。   脑袋撞到铁栏,“嗡”的一声,耳膜炸开似的痛。   李明朝只觉得脸上烧起五道火辣辣的红痕。   玄赫单手拽着他,略带沙哑的低声:“想不想知道结果?”   李明朝抬起眼,神色平静得近乎无奈,像是在配合一个情绪失控的小孩。   “……谈崩了?”   他觉得,大抵也就是这个结果了。   不想,玄赫却嘲讽地笑出了声。   “你觉得是这样?”   李明朝眼神与他对上。   这一瞬,他清楚玄赫不是在透过他看别人。   玄赫此时所有的愤怒和讥嘲,都是冲着他来的。   玄赫轻飘飘的声音压下来:“看来他还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李明朝怔然望着他。   他看见一把剑悬在天空。   “凌安没来。”   玄赫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口   “李放扣下了他。”   “他失约了。”   剑落了下来。   李明朝呆站在原地。   恍惚中他想起某年某月某日,自己想要抱住李放,却被那个孩子灵巧地抽身避开。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少年朝着李明朝露出一个礼貌又疏离的笑。   ……   走进牢房的人是玄赫,不是李放——他想过很多种理由解释这件事。   玄赫不是好对付的,李放不可能百分百成功,总有失败的可能性。   所以才给他留下这把刀。   李明朝唯独没有想过,李放要自己还活着,是因为还没有榨干他活着的价值。   “咔哒”一声。   玄赫打开了牢笼。   李明朝瞥见他腰间佩刀上的金饰,在月光下一晃一晃,反射着刺眼的光。   刺的人几乎目盲。   ……   李明朝再次睁开眼时,视野先是一片漆黑,然后才慢慢有了模糊的轮廓。   他被谁背着。   月光断断续续从树影缝隙里落下,一颠一颠地划过眼前。   鼻息间都是血腥的气息,脑袋里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疼痛无比。   昏迷前发生的事,说起来也很简单。   玄赫完全不知道他居然藏了一把刀,李明朝发疯般地抵抗,挣扎中侥幸给了他一刀,逃了出去。   但门外的看守也不是吃素的。   混乱中他后背挨了一刀,疼的他简直快要当场飙出眼泪,可又不敢停。   玄赫怒吼着追来。   他拖着满身血腥往前跑,嗓子里都是铁锈味。   后来,大概是失血过多,他的意识还是断了片。   后背的伤口,应该还没被处理过,随着背着他的人走路的动作,有规律地撕扯着伤口。   他倒吸凉气的声音,传到了背着他的人的耳中。   “哥哥,醒了?”   李放的声音在夜里低沉又含着点诡异的温度。   李明朝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想挣脱对方,可现在,他连李放几根手指的力气都敌不过。   他挣扎了许久,完全没有挣脱的可能,只好自暴自弃地躺平。   ——大概,是李放救了他。   李明朝的脑袋挨过揍,除了钝痛就是酸胀的感觉,不想再细想。   “你太冲动了。”李放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你若拖住玄赫,不会伤成这样。”   “皇兄他……我不希望他继位,但没想到,他会同意我。”   “今天的事,是我判断失误。”   月色倾泻下来,照亮小径旁一簇簇纯白的姜花,花瓣上挂着冷露,微微晃动。   李放很少和他解释什么。   即便好几次他浑身血腥气地倒在这条姜花小径,李明朝也从来不过问什么。   他只是把李放背回去,替他上药,学着做一个不讨人厌的哥哥。   “哥哥。”大概因为他一直不说话,李放忽然喊他。   李明朝明摆着敷衍地“嗯”了一声,明显没想说话。   于是李放也沉默了。   这条小径,李明朝再熟悉不过了,向前再走十几步,就是寝殿的后门。   他握紧怀中冰冷的刀柄。   抵达寝殿的瞬间,他推出刀柄,冰凉的刃口抵住少年的后腰。   “……放开我。”   李放显然没预料到他会对救命恩人这样做,沉默中松开了手。   李明朝举着刀,一步步后退,越过门槛,退入寝殿。   “出去。”   “哥哥。”   李放突然迈步,毫不犹豫地逼近。   “……出去!”   李明朝慌乱中挥刀想要逼退他,没想到李放一点迟疑都没有。   刀锋处瞬间传来了割开皮肉的感觉。   李明朝怔然松手,沾着血的小刀落地的瞬间,他看见李放左眼下方被割开一条刀口。   猩红的鲜血瞬间着脸颊流下,鲜红得像哭出的血泪。   李放伸手沾了一滴血在指尖,看见那抹艳红的瞬间,他的表情忽然蒙上了一层阴翳。   李明朝的心脏哆嗦了一下,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慌忙想要俯身捡刀。   那柄刀却被无情地一脚踢开。   李明朝抬起头,面前,眼底布满漆黑阴翳的少年背对着月光,唇角微微弯起,将那行血泪,扭曲成一个更疯狂的形状。   作者有话要说:   小明:[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别搞 第18章   18   李放并不怎么喜欢射箭。   只是因为,那个顶着他皇兄的替身射术很烂,常常会用又羡慕又骄傲的眼神,看着他射穿靶心的样子。   他说,放放一直很喜欢射箭。   而少年只是回以一个略带讥讽的浅笑。   拿着弓箭时,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既无法体会到其他同龄人该有的热忱,也难以感知到任何胸腔里本该出现的波动。   安静的像是母妃他们死去的那一天,风里只有绸缎锦衣焚于烈火的噼啪响声。   他还以为自己一生都会如此。   平静地杀戮,交/媾,死亡,像蜉蝣一样卑劣的一生。   直到那天——   李穆难得召见了他。   李放大概猜得到要发生什么,那个替身也知道,表现的十分慌乱,说什么都要和他一起去。   他没有阻拦。   于是自称是他哥哥,只比他大两岁的少年露出放心的微笑。   看着那人丰富多彩的表情,他的心脏也滋生出密密麻麻的恶意。   也许是因为他派去接皇兄回宫的队伍被屠,皇兄下落不明的缘故。   一想到这张丑恶虚伪的笑脸四分五裂的样子,他心中疯狂肆虐的兽性才会停止撕咬。   那个替身牵着他的手,陪他去了养心殿。   那日李穆真是发了天大的脾气,龙玺险些都被他砸的缺了角。   李放被少年抱住,感受到这具身体在不停地颤抖,发出痛苦的低吟。   他听着少年的喘息声,觉得这些声音有些奇怪,咽了下口水。   李穆把龙椅边能砸的都砸了下去,少年的背都有些颤抖,站都很难站住,衣袍下肯定也青一块紫一块。   蠢货。   他暗自揶揄。   李穆果然被他们“兄弟情深”的一幕激到了,愈来愈愤怒,叫来陈公公,将拂尘换成了藤条——   剥下太子服制,藤条抽下去的瞬间,李明朝深深抽了口凉气,牙关都在打颤。   即便这样,他还是抱住李放不松手,硬生生扛了六七下。   “哥哥永远会保护你的。”   “哥哥不会让你受伤的。”   李放听到他这么说。   藤条抽打在血肉模糊的后背上,颤抖的声音被惨叫声代替。   哥哥攥住他的衣袍两袖,惨白的身体浑身是汗,一点点滑落下去。   李放站在原地,任由他抓着。   他觉得胸腔里似乎关着一团火,灼烧的感觉几乎快顺着血液一路上涌。   他抬起头,却恰巧对上李穆嘲弄的眼神,仿佛见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李放透过他的眼睛,看见了古怪诡异的一幕——   自己死死抓着哥哥的手臂,像是拥抱般把他锢在怀里,简直像是不肯松手的人是他。   四周都是浓重刺鼻的血腥气息。   可他不该有变化的那处,却将衣袍撑起弧度。   想要像那些被他射落的鸟雀虎兽一样,将他捏碎,变成一团手心里逃不走的血污。   ……   李放低头,看着掌心里,从自己脸上滴落的血珠。   鼻息间是令他前所未有兴奋的铁锈味。   身前忽然传来几分慌乱的退步声,还有在夜空中格外刺耳响亮的,瓷瓶被砸碎的声音。   李明朝隔着一地碎片,努力寻找着手边能用的武器。   然而屋子里最坚固的,除了那把被李放踢远的小刀,就只有刚刚这个碎了一地的瓷瓶了。   “……哥哥不是说,会永远保护我的吗?”   少年的声音幽幽响起。   他面不改色地拂过脸上的鲜血,笔直走向李明朝,瓷片被踩成了齑粉。   李明朝真是恨不得把手边这些一个比一个软的枕头全都换成石头扔过去。   系统突然尖声喊道:【宿主!要害!要害!】   李明朝眼睛一亮,视线飞快扫过李放腰部以下的位置。   只要他那玩意不是铁做的,这一脚绝对能给自己争取到很多时间。   不能急,不能冲动,等他再近一点。   两个人越是接近,李明朝越是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他算准了时间,不可能失败的。   李明朝假装无助地靠上身后的墙壁,趁着两人距离接近到几乎触手可及时,突然飞起一脚踹了过去——   时间的流速突然变得很慢。   眼前的少年面无表情地躲过他的飞踢,就好像早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   系统已经不敢看下去,绝望地想要遁入数据海。   李明朝也同样绝望,但还没等他的情绪涌上来,手臂就被一股强硬的力道按住,狠狠压进了一片熟悉的柔软里。   李明朝闻见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勉强睁开一条眼缝。   这是他的床榻。   从前这里也是李放的床榻,可是现在,李放却像对待犯人一样禁锢着他双手,将他按在床上。   即便李明朝的力气比起李放小的可怜,还是不断地挣扎。   两人争执不下,突然,李明朝感觉肩头一凉。   习惯了夏日燥热的身体,完全没预料到这份突然感受到的冷意代表着什么。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一阵强烈的疼痛便袭上肩头暴露的皮肤。   李明朝疼的倒吸一口凉气,以为是被捅了,可那疼痛只停留在皮肉之上,大有将他吞吃入腹的架势。   剧痛令他清醒几分,怒吼:“李放!你在做什么?!”   埋在他肩颈侧的少年缓缓起身,舔去唇角鲜血。   他仿佛吃到了什么珍馐般,微微眯起眼睛。   “哥哥,好甜。”   李明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面红耳赤想要骂人,那股剧痛却再次降临,痛的他险些叫出声。   这种时候还觉得当哥哥的不能丢面子,李明朝都开始佩服自己了。   正当李明朝痛的两眼冒星星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救世主降临般的脚步声。   明栀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是您回来了吗,殿下?”   李放几乎是瞬间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颈。   李明朝喘不上气,拼命抓住李放的手,身体像弓一样弯起。   “让她走。”李放附耳对他说。   “哥哥这副样子,也不想被别人看到吧?”   李明朝憋红了脸,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他这副样子是拜谁所赐?!   李放在他满眼怨气的眼神中松开了手。   按着嗓子的李明朝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明栀,我……咳……”   他不想把明栀牵扯进来,也不想不配合李放,偏偏身体已经到了临界点。   寝殿外,明栀焦急地询问:“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脚步声远去几步,又忽然停住:“周仁?你来了……殿下似乎病了……我先去叫人……”   李明朝弯着腰剧烈地咳嗽,李放看见,下意识伸手想要触碰他颤抖的背。   但李明朝的身体却一下子远了一截。   他猛地推翻桌子在两人中间,飞快跑去屋后捡回了刀,单手举起刀,气喘吁吁地瞪着李放。   肩处的衣袍还凌乱垂落着,被撕开半截的绸缎耷拉着,丝毫没有太子该有的气质。   李放轻哼一声。   月光照亮了他唇角的鲜血,平静的近乎诡异的双眼下,竟也流露出几分惋惜。   李明朝已经做好了拼死抵抗的准备,没想到李放走的倒是很干脆。   留下他和这一屋子狼藉面面相觑。   他一边和殿外的明栀说了下情况,一边匆匆换了衣服。   那身好像刚刚被……那啥过的破衣服,实在有些没法见人。   大概太子这个位置,也给他带来了一些多余的自尊心。   明栀她们进来时,李明朝已经简单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遍,即便如此,仍然看起来相当惨烈。   宫人们赶忙进来收拾。   对于他消失的这几日,大家似乎反应不大,问了明栀,原来是皇宫那边给东宫带了口信,李明朝有要紧的事,暂时不能回东宫。   ……真太子的势力都摸到李穆跟前了吗?   真他X的快。   李明朝环视一圈,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问:“周仁呢?”   明栀摇了摇头:“早几天就走了,圣上那边似乎有急事,把周家影卫全叫回去了……刚刚,是我说来吓唬屋里的人的……”   李明朝只说自己遇到匪徒,没说是李放。   李明朝若有所思地点头,问:“你们怎么样了?”   明栀脸一红:“我们没什么啊。”   李明朝笑的和蔼。   如果他不能活下去,至少要保住这两个跟他最久的,亲人一样亲近的人。   当然,最好是一起活下来,他还是很想活的。   他都从朔月国二皇子的刀口下逃出来了,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李明朝强行提起了精神,日子还得过,怎么都得乐观点。   牢笼里的那几天时光,每分每秒都是在刀尖上走路,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比这更惨的了。   事实证明,人的想象力果然有限。   翌日清晨,李明朝迷迷糊糊醒来时,东宫里安静的出奇,连只敢出声的鸟都没有。   以往明栀都会来送早膳,因此多少会发出些动静。   可今天安静到了极致,真就半点声响也没有。   说不定是让他好好休息的意思。   李明朝在被褥里翻了个身,把自己团成一个圆滚滚的团子,准备再睡一个美好幸福的回笼觉。   他经常这么干,只不过从前,李放总会默默在旁边盯着他。   那视线就像针刺一样奇怪,扎在人身上不疼,却麻麻的。   像现在一样。   李明朝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他猛地弹起身子,几乎是瞬间摸出了昨晚备在枕头下的刀:“谁!”   床边。   李穆穿着一身轻薄的金黄宽袍,皱着眉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刀子。   “怎么,欲行刺朕?”   身后,陈公公已经冒了一身的冷汗,疯狂给他比眼色。   李明朝赶忙把刀子送回原处,毕恭毕敬地准备下床行跪礼。   “免了。”李穆语气颇为焦躁,吸了口手里的水烟。   李明朝只好乖乖坐回床上,他还穿着亵衣,肩上的伤口没怎么处理,现在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已经想好了李穆问起该怎么说,但李穆显然心不在此,低眉说话时,眼睛甚至都没落在他的身上。   李穆执着水烟,看着眼前朦胧的白色烟雾,尾音几分疲惫地说——   “朕给你的太子玺,”   “还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问:此刻的放放在干嘛   答:还在回味中[抱拳] 第19章   19   李明朝几乎快坐不稳。   胸口像是被人踩在了脚底狠狠碾了几脚,他强撑着保持冷静,问:“……父皇要太子玺做什么?”   李穆吐出一口烟气,懒懒地抬起眼皮,望着虚无的前方:“凌安找到了。”   并不意外的答案。   李明朝此刻长发垂落,略显凌乱地垂落在端坐的身体两旁。   冷风钻入单薄亵衣的缝隙,让他生出一股自己正在赤//裸着的错觉。   “……恭喜圣上。”   李明朝拜了一拜,反倒坦然了,问:“圣上何不把凌安王接回宫中?”   “朕何尝不想?”   烟气缭绕中,李穆那张凶狠的脸也变得几分惆怅与伤感。   “只是没有太子玺,他始终心里不安。”   李明朝哑然。   李穆叹道:“不过就是一个死物,有何在意的?凌安这些年在宫外恐怕吃了不少苦,竟变得如此胆怯……”   说着,男人眼角锋利地一挑,游移的目光终于钉在了李明朝身上。   方才短暂的感性已经荡然无存。   “太子玺,也该物归原主了。”   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强硬。   余光里,寝殿里不少东西都微妙地变了位置,在李明朝苏醒之前,李穆的人已经搜过这里了。   东宫虽说属于太子,但归根结底,是属于帝王的。   连太子本人,也不过是帝王掌心里一只逃不出去的困兽。   他道:“微臣也希望归还太子玺,只是,这件事情……微臣实在有心无力。”   “太子玺,并不在微臣这里。”   李穆因他改变自称皱了皱眉,但听完他的话,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小事了。   “……那日,你是亲手接过太子玺的。”   李明朝摇了摇头:“微臣才拿到太子玺不久,六殿下就逼迫微臣交出太子玺,微臣为了自保,实在没有办法……”   “圣上若是不信,大可以命人搜宫。”   李穆挑起一边的眉:“太子玺在李放手里?”   “是。”李明朝一副很老实的样子解释:“微臣也与他很久没见过了,不知道他拿太子玺有何用处。”   李穆不信,嘲讽地笑了:“你可知欺君之罪,当株连九族?”   李明朝仰起头,满眼的委屈:“微臣没有欺君,圣上为何独独信李放,不信微臣?”   李穆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眼里染上一片阴沉的黑云。   帝王多疑心,即便他不相信李明朝的话,也很难不怀疑李放。   虽然有些对不起李放,但事发突然,他只有自保。   原以为李穆被转移了注意力,不料男人一抬手:“既然如此,先搜宫吧。”   李明朝心里咯噔一声。   真要搜宫啊?!   藏匿太子玺的那处小小暗道,是真太子当年命工匠特意打造的,除了真太子和那名工匠,谁也不知道。   可搜宫这样大的动作,难免要在墙上敲敲打打。   万一触及机关,打开暗道……   李明朝面上仍维持着平静,心脏却像是被掐住了一样,紧张得呼吸不过来。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陛下。”   李明朝听着有些耳熟,还没想到是谁,李穆已经“啧”出了声。   寝殿大门,兰妃小心翼翼地进殿,向李穆福了福身:“陛下。”   “陈公公收到封密信,正急着交给陛下您,似乎……是陛下您一直在等的那封回信。”   李明朝跪在床榻上,将李穆原本凶狠,却突然缓和下来的变化看的分外清晰。   当着兰妃的面,李穆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淡淡甩下一句“多注意身子”就离开了。   自然也就没再提搜宫一事。   李明朝心里长长舒了口气,跪了这么久,腿都跪麻了,只能扶着墙起身。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搭了他一把。   李明朝一愣,抬头与兰妃四目相对,有些意外与错愕,下意识想把手臂抽开。   兰妃皱起眉头:“你我都是男子,不必这副表情吧?”   李明朝赶紧起身,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放到现代,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碰到一起,不认识也没关系,很快就能发展成一起打个篮球,泡个网吧的关系。   可是此时此刻,一个穿着太子服制,一个穿着妃子服制,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了。   李明朝深刻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被环境影响,思想都变得封建了。   兰妃扶起他后,低下眉眼,小声道:“……我来时丢了一条帔帛。”   帔帛是后妃才有的东西,李明朝这里实在搜不到新的,只好拜托明栀去裁了两匹蜀锦送给兰妃。   这是李穆后宫寻常妃子求都求不到的好东西,每年供到皇宫的数量有限,只有宠妃才能小范围享受的上等货。   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兰妃毕竟帮了他大忙,李明朝应该好好感谢他。   兰妃没交给小厮,自己捧着那两匹云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背影看起来也就是个和他年龄相仿的,普通的少年。   再走一段路后,兰妃支退了小厮,独自捧着蜀锦,左右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   他的视线一点点挪向那昂贵华美的布料。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鼻尖凑了过去。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   只是散发出淡淡的,阳光晒被褥才有的气息。   -   不论今后怎么走,李明朝觉得,还是得先处理好这几天堆积的事情。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他失踪这件事,还是有些人发现的。   一个是谢昀年,另一个是顾行舟。   谢昀年发现他消失不见后,动用了许多人力在京城寻找他的踪迹,甚至雇人去鬼市探消息,却都一无所获。   至于顾行舟——听说太子不在东宫后,断了寻短见的念头,一心等待他回来的消息。   李明朝下定决心,给两人各写了一封信,这次,不再刻意模仿真太子的笔迹。   谢昀年和顾行舟都是聪明人。   谁都好,他们中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给自己一个台阶,他就能走下这座危楼——做回那个不是太子替身的李明朝。   先回信的人是谢昀年。   谢昀年不常写信,寥寥几笔并没说太多,只写下了一个地址。   他带上几个宫人作随从,还备了一把剑防身。   京城里还有个觊觎自己脑袋的人,偏偏周仁又不在身边,没了影卫的保护,万事都要自己小心。   李明朝抵达那家酒楼时,比他们约定的时间还要早上半个时辰,谢昀年却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推门而入的他和谢昀年对上视线,两人都是一愣。   空气就这么静止了几秒,谢昀年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真的是你,明朝。”   这是什么话?李明朝无奈一笑:“不是我还能是谁?”   谢昀年神色平常地捏着茶杯,若有所思地望着液体表面的一圈光晕。   “因为还有另一个太子,你失踪那么多天又重新出现,我想,来的也有可能是别人。”   李明朝刚坐下来,想握住茶杯的手倏地悬在半空。   他险些没绷住表情,强撑着演技,做出一副听到了笑话的样子:“……你说什么?”   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谢昀年笔直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   “……明朝。”   “你不是真正的太子,对吧?”   谢昀年直白赤/裸的言语,针一样扎进他的皮肤里。   李明朝干涩的喉咙说不出一句话。   即便他心里清楚,谢昀年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他总有一天也要知道的。   指尖也开始不住地发抖。   “…………抱歉。”   “你道什么歉?”谢昀年像往常一样开朗地笑了:“是我擅自查了,该道歉的人是我,你这样子,我反而觉得更愧疚了。”   李明朝犹豫了片刻,这才一点点抬起头来。   谢昀年看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坐在他对面,弯着笑眼,总有好事发生的样子。   谢昀年对他的态度没有改变。   李明朝躁动着想要逃走的心脏,这从门口一点点挪回到胸口里面。   指尖的颤抖也有所缓解。   只是视线相遇时,李明朝心里仍然有一丝说不出的羞愧。   谢昀年仿佛能看穿他在想什么。   “明朝,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况且,也不是只有真正的太子才能继位。”   李明朝被他话里透露出的野心吓了一跳。   沉默几秒,他答:“我只是圣上在民间找的一个替身。”   “我不是劝你弑君篡位。”谢昀年叹一口气:“除了我,还有多少人知道你的身份?”   李放,李穆,玄赫,还有真正的凌安王。   “至少四人。”   谢昀年语气平淡:“不破不立,只要他们一死,谁能证明你不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儿子?”   谢昀年特有的,那份超乎常人的直白和冷血,像是要把平静的气氛生生割裂开来。   “你弟弟——那位六殿下的势力不比你小,甚至已经超过你许多。”   “世家如今已经开始疏远你,若是没有新的助力,很快就会任由他们拿捏蹂躏。”   “到那时,就来不及了,只有先下手为强,懂吗?”   看样子,谢昀年是宁可将家人搭进去,也想扶他上位。   说不感动是假的,可是,如果他知道原书的李放是那样一个残忍的疯子,还会坚持谋反吗?   原书里的替身炮灰对真太子下手,直接喜提了最惨烈的饺子馅结局。   如果同样的事发生在宁宁身上,李明朝实在不敢想象,谢昀年会变成什么样。   李明朝不想多留,借口离开。   谢昀年没有强留他,只是在他离开前,忽然拉住他:“明朝,你……原本叫什么?”   李明朝回过身,目光很明亮:“我就叫李明朝。”   谢昀年朝他眨眨眼。   李明朝看他不信,撇嘴:“……真的。”   谢昀年被他这带点赌气的模样逗笑,拍了拍他的脑袋:“知道,我信你。”   李明朝弯弯眼睛,也笑了。   谢昀年是他唯一一个,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不能看着他走错路。   作者有话要说:   [摸头]一枚小小通知,明天双更,后天入v~   二编:[捂脸笑哭]忘记是周六日了,编编不上班,只能延后一天了[裂开] 第20章   20   只要李明朝还高坐在太子之位一天,真太子就不会心甘情愿接过他的位置。   李明朝知道,要是谢昀年愿意配合他戳穿自己假太子的身份,自己就还有机会活下来。   但他忘了,谢家这个看似散漫随和的长公子,实则没变过,还是当年那个刚从沙场回来,一身血腥,格格不入的少年。   要谢昀年眼睁睁看朋友落难,门都没有。   这位义薄云天的谢长公子,非但不打算让李明朝放弃太子之位,甚至还想帮他把该有的权势都抢回来,不计代价。   李明朝觉得无力。   青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既没能改变李放的残忍,也无法撼动谢昀年的强硬。   返回东宫的路上,李明朝直觉不对,觉得似乎有人尾随监视。   李明朝按着剑,让车夫快马加鞭,一行人匆匆赶回东宫。   他胆战心惊地躲了几日。   也就是这几天里,他终于收到了顾行舟那边的回信。   这封信不再是写给真太子的,而是一封真正写给李明朝自己的信。   李明朝拆信的时候,掌心微微有些冒汗。   信纸展开,露出笔迹,工整端正有余,漂亮不足。   这当然不是顾行舟的字。   李明朝微微一愣,看了看内容,才知道老师他醉酒醉得厉害,这几日手抖,实在握不好笔,只好请府里会读写的小厮回信给他。   偏偏就是这次。   李明朝觉得可惜,却又怪不了谁。   他把信纸放了回去,让明栀单独存好这封信,然后着手让人准备出门的车马。   顾行舟在信里说,想亲自见一见太子殿下,如果他愿意,什么时候都可以来。   也正合他意。   如果约定了时间,说不定会像上次一样,被真太子捷足先登,落得尴尬难堪的下场。   这一次,他直接前往顾府,总不会再被搅局了。   要对老师说的话,李明朝都想好了——自己是替身的事,他会一一坦白。   顾行舟和谢昀年不一样,他真正爱着曾经那个最得他宠爱,最让他骄傲的学生。   为了帮助真太子归位,顾行舟一定会帮他的。   没什么好委屈的,只是面对二选一的抉择,人人都有偏爱与取舍。   就像穿书前,李明朝被自己的老师收养时,才知道老师家也已经有了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那时他就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得到比那个孩子更多的爱。   这是没办法的事。   车马颠簸,转眼到了顾府。   看门的小厮瞧见是他,又惊又喜,殷勤地将李明朝迎了进去。   进了顾府,穿着青竹布衣的仆从匆匆走来,邀请他去顾行舟的书房。   仆从一脸的感激,直道:“太子殿下,您总算来了。”   “前些日子,您突然不与顾大人来往了,顾大人消沉的厉害,我们跟了大人几十年,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李明朝怕露馅,只能苦笑着装深沉。   系统嚼着赛博小零嘴,锐评道:【宿主,你演技退步了啊】   “……一边玩去。”   系统听话地关机玩泥巴去了。   青衣仆从将他一路引至书房前,便默默微笑,退了下去。   李明朝环视四周,这里是顾行舟的书房,也是他最常待的内院。   他久久未娶妻,处处安静,院里栽着小片竹林,搭了小桥流水,亭台水榭,颇为风雅的样子。   李明朝越看越紧张,索性一咬牙一跺脚,直接推门进去了。   明明还是白天,屋里却晦暗的像入了夜,呛人的酒气隐约飘到门口,像是有谁掉进了酒缸子。   李明朝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忍不住用余光偷看屋里的陈设摆件。   和其他朝中重臣不同,顾行舟书房里的布置几乎称得上简陋。   什么金银瑰宝也没有,只有他私藏的古字古画,珍重地装裱着,赏心悦目。   如今字画上也落了些许浮尘。   酒气弥漫,李明朝穿梭在满屋的字画之间,有种置身云雾的感觉。   他一幅幅看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殿下送的那幅王禳的字,我已令人重新装裱,过几天才会送来。”   李明朝吓了一跳,慌忙转身,看见顾行舟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男人穿着件宽松的青色单衣,显得人格外消瘦憔悴。   虽然染着一身酒气,但行为举止看着与正常人无异,醉态甚浅,只是脸颊两边一片微微的淡红。   顾行舟立在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的脸。   李明朝不清楚他是生气还是什么,赶忙道:“学生以为老师在休息,擅自进来了……实在抱歉。”   “嗯。”   不知为何,顾行舟的嗓音听着有些不同寻常。   低沉,沙哑,有些……让人耳根红,不敢听。   李明朝努力无视那股不对劲的氛围,开门见山道:“学生有话想与老师说。”   顾行舟又“嗯”了一声,坐入一张太师椅,示意李明朝也过来。   大概是因为书房里的一切都看着肃穆庄重,李明朝没多想,走了过去。   才走到顾行舟身边,手臂忽然被拽住,李明朝毫无反应的时间,顷刻间竟被一股不由抗拒的力量拉到了顾行舟身上。   李明朝踉跄着,本能地想起身逃跑,却被顾行舟牢牢按在怀里。   他惊慌大喊:“老师!!”   顾行舟听他声音都在颤抖,轻轻垂眸,问:“你不愿意吗?”   从男人体内散溢出的酒气一丝一缕缠绕过来,诱惑着人向深渊低头。   李明朝惊慌躲避着对方亲昵的动作,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对老师,不是这样的想法……而且……”   并非紧张,只是每次说话的时候,胃里都好像有刀子在绞动。   缠绕着自己的浓重酒气深处,是顾行舟喜欢的白檀香。   初次见面,他握着李明朝的手,教他写字时,自己也闻到过这股气味。   他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他要在这股气味里坦白。   遥不可及,但终将到来。   定了定心,李明朝重新抬起头,不再动摇。   “老师,我……不是太子。”   尾音仍不可控地混入了一丝颤抖,好在并不明显。   顾行舟沉默几秒,轻轻将他松开,靠回了太师椅里。   阴冷的轻风穿堂而过,从两人身体的空隙里经过,带来一阵寒意。   他由此看见,顾行舟唇角几分自嘲,怨恨,无可奈何的笑意。   李明朝目光怔然,像是感受到某种预感。   他后退一步,听见顾行舟淡淡说:“我知道。”   男人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方才短暂的强硬态度已经荡然无存。   “一时失态,还请殿下勿要怪罪。”   李明朝定定地望着他。   老师说,他知道。   知道……什么?   顾行舟冷静地与他解释。   “那日寿宴,他出现时,我就猜到了大概。”   “从前……虽也有察觉,但君命如天,我一介太傅,如何能撼动?”   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某一个午后,他走入书阁,为李明朝念着古书古籍里的某句大道至理。   李明朝静静地看着顾行舟,男人清瘦的倦容之下,是难以掩饰的心痛。   “如今他回来了,却……被为师亲手推开。”   “请殿下不要再来,若我再放纵下去,恐怕会伤了殿下。”   李明朝点点头。   他不死心地提了提自己的事。   顾行舟说,他累了。   党争,夺嫡,替身,这些事,他都全权不想干预。   至于从前那些肉麻的书信,不过是盼着东宫里有那位的眼线,能将信件转交给他罢了。   若是收不到,也不必再写了。   李明朝走出书房。   他远远看见院外小厮的人影,匆忙理了理自己被扯乱拽皱的衣服,白檀香的味道已经消失。   心情竟然出奇的平静。   其实最初也有点难受,但是听到后来,居然逐渐冷静,接受了现实。   只是自己的计划明明不复杂,却在顾行舟这边也不顺利。   实在有点倒霉。   离开顾府,李明朝傻眼了。   等待他的马车,连车带车夫一起失踪了。   听小厮说,突然有人跟车夫附耳说了几句话,那人便急匆匆御马离开,再也没回来。   李明朝眼角抽搐。   ……X的,连个马嚼子都没留给他吗?!   李放才懒得做这么缺德的事,八成是玄赫那帮人做的。   有本事冲进顾府把他砍烂了,抢人马车算什么道理?!   好在顾府小厮是个有眼力见的,看出这事情蹊跷,赶紧让人牵了匹马来。   “我们家老爷不常出门,府里没备车,还望太子殿下体贴。”   李明朝根本不挑,谢过小厮,骑马离去。   明明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却晒得人燥热难耐,皮肉都觉得火辣辣的疼。   路过一条空旷的长街,看见河道一角卡着个摇摇晃晃的小东西。   还以为是猫儿掉里面了,下马凑近一看,才发现是个破破烂烂的,莲花状的小河灯。   最近是有什么节日吧。   他和李放当年也放过这样的小河灯。   宫外的生活比宫里的有意思多了,那天李明朝玩的很开心。   ……至少在李放推他下河之前,一切还是很完美的。   这么想着,李明朝赶紧后退,离河面远了一点。   偏偏在这一个瞬间,一个巨大的力量怼在了他的背上,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向了河道的方向。   这次又是谁?!!   “等等等——”   李明朝怎么劝也劝不住,几乎是被按进河里的。   “噗通”一声后,就只能听见“咕咚咕咚咕咚噜噜噜”的喝水声了。   即便是白天,河里仍是黯淡,李明朝好不容易才在水里找到了平衡,想要游回去,就感觉腿上的感觉不对劲。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小腿抽筋了。   一阵阵的疼,疼的他两眼发黑,只能一条腿使劲,快要窒息也没能游上去多远。   今天要不要这么倒霉啊!总得有个头吧!   李明朝欲哭无泪,凭着求生本能想忍痛往上游,身体却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   窒息的感觉一波波袭上,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   指尖一点点随着波浪抬起,身体却在向下沉。   眼前闪过一幕幕看不清的模糊记忆,隐约能看见李放漠然回避视线的侧脸。到最后还是这么倔。   最后,只剩一片嘈杂的黑。   ……   折射着波光的水中,少年抓住了不断坠落的一只手。   将那个已经不再挣扎的人抱回怀里,手按在他的胸口,仍能感受到轻微的心跳。   他紧皱的眉间微微松懈。   水里的哥哥很轻,也很乖,安静地蜷缩着身子,抱着的时候,能感觉到腰身细瘦脆弱的触感。   哥哥瘦了一些。   ……   李放带着昏迷的李明朝浮出水面,上岸后,立刻勒住他的腰。   “咳……”   李明朝艰难咳出几口水,就吐不出更多了,面色还是很不好,没有苏醒的迹象。   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从胸口冷到了指尖,不住地在发抖。   他来的还是晚了一点。   李放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发白颤抖的唇。   少年犹豫了片刻,刚缓缓想要凑近,却突然被一道河对岸的闪光给迷了眼。   他下意识地眯眼,抬手挡住光源,却发现掌心遮住的地方并非日光,而是一个人影。   他移开手。   对岸,一人撑伞独立,白衣胜雪。   衣角上绣着的金线,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彩,恍若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   清风拂面,吹起青丝,轻轻扫过他温润的脸庞。   用口型告诉他,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打算明天入v哒,结果周六日编编不上班,改成后天入v啦,今天的第二更只能放在明天了[求你了]天地可鉴,我本来没打算卡在这儿的 第21章   21   那人站在对岸,带着微笑,任由李放炯炯地看着。   曾几何时,李放认为那是世间最纯粹之物。   肮脏扭曲的他和世人一样,觊觎着那片飞扬的衣袂。   直到有一天,他万人之上,他真正得到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只是转瞬间,那人身后突然多了一辆马车。   少年微微侧头,再看了一眼李放,几分不舍的眼神。   马车里伸出一只带着金饰的男人小臂,随即将他扯回了车里。   李放微微蹙眉。   这时,怀里却传来一阵微微的瑟缩。   李明朝颤抖地咳出积水,被浸透水的身体凉到了骨子里,像只被淋透了的小兽。   李放把他抱起来。   回东宫的路上,李明朝便烧了起来。   明栀他们虽极不愿李放回到东宫,但看见李明朝病成这样,还是暂时做了妥协。   宫人们想去喊太医,李放淡淡说了句:“算了吧。”   明栀他们不明所以,去皇城里找太医院,太医们竟都闭门不见,一个敢来东宫的都没有。   多亏李明朝的一出戏,李穆对他们二人都生了疑心,下面的人站哪边都是罪过,只好全都装聋作哑。   李放早知会这样,让宫人备好水盆和换洗的衣物,便闭了门。   他把李明朝放进金丝椅里,一点点去解他湿透的衣袍,像是一层层剥开一颗紧闭的花苞。   解到亵衣时,李明朝像是忽然有了知觉,混乱地抬手阻拦。   李放默默锢住他的双手,另一只手轻易撕扯开脆弱的亵衣,布料沦为残片,可怜地落在一旁。   白皙的皮肤染上一片脆弱的潮红,让人不禁生出撕碎的欲/望。   他垂下眸,攥着帕巾为他擦拭身体。   干爽的帕巾一点点剔去潮湿难受的触感,混沌紧绷的意识逐渐沉了下去,李明朝的脸色也一点点放松下来。   潮红微微褪色,变成桃汁一般的浅粉色。   静室里,李放听见耳边传来梦魇般的低语。   或是母妃,或是皇兄,亦或是他自己,都在说着同样的话。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太子玺总能找到,何必为了死物圈禁了自己的欲/望。   而今他不过是个孤立无援的替身,谁也帮不了他。   自己只需轻轻勾手,就能够将他永远囚困。   让哥哥活在他的眼底,呼吸他给予的空气。   亦或是单纯的杀戮。   让他真正归属于自己,从三魂七魄到血肉白骨,钉上自己赋予的累累伤痕。   每种选择都很诱人。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平静地拒绝了那些诱惑,却看见那些黑暗里的影子睁开双眼,嘲讽地注视着自己。   李放低下头。   李明朝已在奄奄地咳嗽,气息微弱,李放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摁在了对方的咽喉之上。   少年默默抽出手,继续为他擦拭身体。   ……   李明朝现在很不好受。   持续的高热搅得他脑袋里只剩一团浆糊,晕眩得睁不开眼。   身体上的痛苦也牵连到了梦境,噩梦拉着人越陷越深,怎么都清醒不过来。   噩梦里,有顾行舟失望的眼神,李穆愤怒的吼声。   偶尔还有玄赫抄着大刀追着他砍。   李明朝光是在梦里逃命就累的半死。   他跑啊跑,远远看见东宫的轮廓,明栀和周仁正在门口张望着他回来。   李明朝不要命地冲过去,边跑边挥手。   还没等他跑到那里,忽然,从明栀他们面前的马车上,走下来一个和自己相貌相仿的微笑男人。   自己只好赶紧掉头,又不要命地跑远。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跑去哪里。   “哥哥。”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喊声。   李明朝怔愣回头,看见不远处的少年身影,莫名有了安心的感觉:“放放。”   周围恍然间变了景色。   杨柳岸,小桥边,湖光粼粼,天际一线。   二人骑马观花,马蹄踏过湖岸,溅起晶莹的点点水花,诗画难描。   是他记忆里难以磨灭的,崇周二十四年的夏天。   那段时间,李明朝偶尔会有微微的失落感。   因为他清楚,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最好的年纪,正确的人,不可能再有其他任何的经历,能够超越这个夏天带给他的感受。   李明朝频频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和总是喜欢热闹的自己比起来,李放这个弟弟看起来成熟的多,夕阳映在他的右脸,将棱角分明的俊气五官衬得愈发优越。   有些微妙的第八年,死亡还保持着距离,但已经不远。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那个,放放。”   其实在出声的瞬间,已经有些后悔,但还是忍不住继续往下说。   “要是……我不是你哥,我们还能……这样吗?”   李放望着他,许久都没有说话。   李明朝尴尬一笑。   ……你说他突然问这么一句干嘛?简直就像男女朋友忽然问彼此:‘亲爱的我变成蟑螂你还爱不爱我?’   李明朝刚想说忘了吧,当他没说。   李放却先开了口。   他果断答:“不会。”   这个直白的答案让李明朝呛了一下,但心里的疑问得到答案,也释然了。   只是身体里跑出来的高昂情绪,一点点又落回了肚子里。   他抬起头,突然发现李放正盯着自己。   “哥哥就是哥哥,不会是别人。”   李明朝一愣,才明白他是在补充刚刚那句话,不禁笑了:“我是说万一,你那么认真干嘛?”   李放别过头,装听不见。   李明朝:“……”   有时候自己这个弟弟真的很死脑筋。   不过,他也差不多。   ……   怀中一直颤抖的滚烫身子,似乎终于摆脱了难缠的梦魇,混乱的呼吸一点点安静下来。   李放帮他穿上亵衣,换上干爽的衣衫。   不再做噩梦的哥哥乖多了,胳膊软绵绵的,任由他摆弄。   只是偶尔触碰到李放冰凉的手,他本能地追随那股舒服的凉意,往少年身上贴。   李放动作微顿。   缠在自己身上的哥哥根本毫无意识,只是拿他当成一个人字形的冰块散热。   他不喜欢这般被动,将人从身上扯下去。   睡梦中的李明朝又不死心地缠上去,贪图这股浑然天成的凉爽。   “……哥哥?”   李明朝不答,呼吸均匀深沉。   李放叹了口气,这次没再推开他。   他轻轻探入李明朝干爽的亵衣,冰凉的掌心轻抚他烧的滚烫的背。   终于追寻到这股清凉,李明朝安分下来,任由那只让自己舒服的手在背上游走。   李放几乎想笑。   哥哥还是和从前一样,毫无长进。   推不开也杀不死,野草一样顽固又坚强。   他并未逼迫哥哥,这一切都是哥哥自己选的。   执意要和他这样的人纠缠在一起,就永远也别想逃走。   不论生死。   ……   谢府。   宁宁抱着一个燕子状的小风筝,眼巴巴地看着谢昀年换上外袍。   “哥哥,你要去见太子哥哥吗?”   “嗯。”   宁宁嘟囔了一声,问:“我能去吗?”   谢昀年抬头,睨了一眼这小妮子:“不玩风筝了?”   宁宁立刻风风火火地扔了风筝,坚决得像是和拜把的兄弟一刀两断。   谢昀年笑了,起身,帮她捡回那支可怜兮兮的风筝。   宁宁当然知道自家哥哥什么意思,不服气地抱着风筝,拉下眼皮,摆了个大哭脸。   谢昀年假装踢她。   宁宁“哇”了一声,一溜烟跑走,边跑边喊:“娘亲!哥哥打我了——”   谢昀年笑笑,这才转身回屋里取了把剑,别在腰间。   他出门去,命人不要跟着。   来到熟悉的茶馆,问过老板,太子殿下此刻就在他们二人常去的那间雅间。   谢昀年微微点头,也没多说什么,转身便上了楼。   老板张望着他的背影,觉得稀奇,谢昀年是个好脾气的,鲜少有今天这样,冷淡神情摆在脸上,一副十分不好惹的样子。   上了楼,谢昀年走到熟悉的雅间前,停顿的须臾间,他又想起李明朝几分怅然的眼神。   相识多年,他哪会不清楚李明朝的想法。   造反谋逆,翻天覆地的事情,要死多少人,舍多少人,是他们无法想象的沉重。   李明朝那般温和的性格,断然不会同意。   他不情愿,谢昀年也不会强来。   只是这不光彩的事,总得有一个人来做。   他推开雅间的门。   屋内茶桌前,果然已经坐着一人。   那人正襟端坐,修长的手指捧着半杯清茶,茶水微微晃动,反射出油润细腻的光。   轻轻吹了口微热的茶,那人这才抬眸,与谢昀年对上视线。   谢昀年一时怔然,说不出话。   听说是一回事,远看是一回事,近看又截然不同。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顶着他挚友的脸,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昀年。”   那人眉眼噙着浅笑,不远不近地挨着他,手掌却已经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感受到谢昀年的僵硬,那人发出一声动听的轻笑。   犹如阳光下晒软流蜜的柿子,甜的让人牙酸。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康康]明天入v啦,感谢一直支持的宝宝们!!评论好多肚皮每晚都有偷偷看,爱死你们了啾咪!!   [摸头]下一章16号零点定时发送,到时候评论有小红包拿噢[让我康康]不要忘啦欸嘿   (By一个明天就要去种牙的肚皮[裂开]吃排骨磕掉一颗牙,真是命运戏弄大馋猪) 第22章   22   “兰妃娘娘,您怎么来了?”   明栀惊讶地看着宫外的兰妃,对方虽是男子,但好歹也是帝王后妃,实在不该单独造访东宫。   兰妃面无表情地拎起手里的药盒:“我装病,让太医煎了些汤药,你们应该需要这个吧?”   “多谢兰妃娘娘!”   明栀赶紧热情将人迎进来。   兰妃四处看了看,他几次踏入这里,景色记住了一二,少了些新鲜与紧张。   明栀一边倒上茶,一边问:“太子殿下生病的事……宫里都知道了?”   兰妃微微点头:“传开了。”   太子染上风寒急病,稍有不慎被夺了性命也有可能,偏偏这时,圣上竟不允许太医为他医治。   结合这段时间太子势弱,圣上有意扶植六殿下的传闻,所有人都装聋作哑,没一个敢来掺和这事。   只有兰妃提着药来了。   明栀万般感激,不知道该怎么言谢。   兰妃拒绝了她的盛情款待,只说:“我进去看看。”   明栀下意识觉得不妥,想一起过去,但想到六殿下也在里面,应当不会发生什么。   兰妃提着药,独自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   夜色靡靡,树影摇曳,月光填满的小径,人影拖长了尾巴。   他发现一条开满白色小花的小路,左右看没人,便换道去了那里。   东宫当真是风景宜人,有花有水,比后妃住的地方宽敞多了,让人艳羡。   兰妃远远看见寝殿的轮廓,窗纸映出淡淡的烛光,想也不想便走了过去。   然而,   距离寝殿的门槛还有七八步的距离,兰妃忽然停住了。   殿内,隐约传出断续的低吟声。   兰妃眼神微动,顷刻间红了脸,不敢相信又不敢敲门打扰。   只是停下脚步后,那声音变得越发清晰。   偶尔还能听见诡异的水声。   兰妃仔细听了一会墙角,觉得屋里的人……不像在行房事,却也不见得多正经。   他盯着那半透的,映着摇曳烛光的窗纸。   思索片刻,还是凑上前——   在底部轻轻戳了个小洞,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再一点点往上。   屋内烛火黯淡,只能隐隐看出两人的轮廓。   李明朝闭着眼,被一人搂坐起来,身子软软靠在那人怀里,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   兰妃呼吸凝滞。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个不停,却又狰狞地扯向两边。   一边催促着他破门而入,保护那个人,一边却又狼狈可耻地感到兴奋,想要看的更多。   兰妃的眼睛快速眨动着,一点点看清了那个将李明朝按在怀里的人。   只一眼,他险些叫出声,惊恐地捂住嘴,手臂颤抖不已。   那人竟是六殿下李放!   兰妃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知道自己已经犯下大错,一旦暴露,今夜他必死无疑!   好在李放似乎并未发现他的存在。   那少年虽年轻,却比李明朝高许多,轻而易举将人圈在怀里。   李明朝这会不清醒,肤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感受到身后微烫的吐息,微微偏头躲避。   少年的手臂灵巧地探入衣襟,让人想到蜿蜒爬行的蛇。   做到这个份上,兰妃再傻也明白李放要做什么了,他本该走,却被这背德的一幕钉住双眼,无法逃脱。   然而,看了一会,除了肌肤与肌肤的接触,李放却没有任何更深入的动作。   兰妃紧张狂跳的心也一点点冷静下来。   六殿下……似乎是在为太子殿下降温?   没有亲吻和任何耳鬓厮磨,只是肌肤相贴,让那人泛红发热的身体得到一丝纾解。   只是这方式,实在是……   兰妃不敢细看李明朝的模样,耳朵却不可控地听见他唇边溢出的低吟,耳根已然红透。   就在兰妃准备及时抽身时,那无意识的低吟声忽然升了调,变成一声吃痛的沉吟。   他急忙看去,只见李放此时不知为何咬住了李明朝的一边耳垂,血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下来,在金线绣龙纹的被褥中消失不见。   寝殿内。   甜腻与铁锈交织,血腥的味道在口腔内不断扩散。   李放舔去唇角残余的一点血红。   哥哥果然很甜。   被蹂躏过的耳垂带着鲜红的齿痕,诱人将他伤的更深,可是一旦靠近,那身体却又颤抖着逃离。   李放一顿,无奈地捏了捏李明朝的脸:“疼吗?”   怀中人听不见,也无力回答,只是本能地远离这个带给他疼痛的可怕存在。   李放很满意他的顺从。   虽然还想看到怀中人更多痛苦的神情,但今天的确不合适。若是过了头,弄坏了就不好了。   而且,也不能便宜了墙角的老鼠。   李放舔去他耳垂残余的鲜血,起身拿起桌上那把长剑,一步步走向墙角。   他的脚步犹如鹅羽轻轻落地,没有任何重量,自然也没有声音。   走到墙边,他刚要拔剑,寝殿的门扉突然被人扣响。   李放微微蹙眉,收起剑。   门外是来送药的明栀。   看着李放收下药,明栀这才放心离开,告诉墙后躲着的兰妃:“兰妃娘娘,太子殿下已经歇下了,是六殿下收的药。”   兰妃原是一个人去送药的,不知为何,半路突然赶回来,求明栀帮自己送过去,千万不要让谁知道他来过。   明栀虽不明所以,但也答应了这个请求。毕竟后妃夜访东宫,说出去容易引人误会。   兰妃行色匆匆地走了。   翌日,李明朝醒来时,头痛的症状已经好了大半,只是手脚冰凉,身子虚的厉害。   明栀熬了汤送来,他喝下去,总算好受了一些。   明栀端着东西离开,李明朝想起什么,赶紧叫住她:“昨天……是谁送我回来的?”   他只记得自己被推进水里,后来的事,怎么回到东宫的,就一概不知了。   总不能是好心水鬼把他驮回来的吧?   明栀公布了好心水鬼的身份:“是六殿下送您回来的……诶?殿下,您耳朵怎么伤了?”   李明朝一愣,顺着明栀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左耳耳垂——   卧槽!疼死了!!   拿来铜镜,李明朝才看见自己的耳垂居然破了个洞,还结了血痂。   他纳闷,怎么会伤在这里?   明栀很快有了思路,说:“许是今早那几个不懂事的宫人,为您放了血。”   李明朝才得知,太医院的太医谁也不敢来东宫,明栀只好请了几个略懂医术的宫人来帮忙。   扎耳垂或扎指尖放血是民间的土方子,不过具体有没有用,谁也说不准。   明栀生气:“我早提醒过,殿下身子弱,不宜放血!怎么还……哎,我回头训他们去。”   李明朝看她认真,笑着劝:“没事,说不定真有奇效,不然我怎么好这么快?”   他更好奇,到底是谁要害他?   李明朝短暂怀疑过李放,毕竟是他把自己带回东宫的,而且推人下水这件事……他有前科,很多前科。   但李放应该不会这么无聊,无缘无故把他推进河里,还费力救他上来,再搬回东宫。   思来想去,嫌疑最大的,果然还是玄赫。   系统感慨:【宿主,你这么易溶于水,以后还是少往水边走啊】   李明朝:“……好好好。”   不过他现在就算想去水边也没那个力气,高烧初愈,身体恢复的慢,只能一点点养。   接连两日,李明朝都窝在东宫里养病。   宫门口一片冷清,没有客人,也没有任何宫里的消息。   李穆那边仍然不许任何太医来探视他。   李明朝知道,这是李穆在点他,让他坦白从宽,赶紧交出太子玺。   李明朝除了装傻只有装傻。   病可以养,命要是交出去了,就是真的没了。   好在李穆逼的不算太紧,彼时大周前线正与北方部族签订停战协议,双方为了协议内容争执不休,李穆被分去了大半精力,一时分身乏术,管不了太子玺的事。   至于李放的下落,李明朝也不知道。   还有就是,明栀这几天总是神色复杂地盯着他,吞吞吐吐,李明朝追问了几遍,才知道如今京城里许多人都听说了废太子的传闻。   不少从前誓死追随太子一党的官员,为求保命,已经站到了李放那边。   明栀气道:“都是些趋炎附势之徒,太子殿下莫要为了这些小人伤心。”   趋炎附势是真,但也算不上什么小人,官场凶险,为求保命并不可耻。   李明朝笑着摇摇头。   是夜,蝉鸣渐弱。   夏日不知不觉只剩一个尾巴,凉意顺着衣缝一丝丝钻入身体,若是放在之前,李明朝只会觉得凉爽,但他大病初愈,一阵凉风就能吹得他打哆嗦,不得不加了一件外袍。   寝殿里的陈设布置已经全换了样子,免得联想起一些已经不住在这的人。   夜晚并没有太多能做的事,宫人们三三两两回去休息,他一个人乐得清闲,恍然间竟没了许多危机感。   月光铺满院子,古时的夜比起黑夜,更像蓝夜,天河铺满各色星辰,壮丽秀美。   李明朝裹着外袍望着夜空,一时看呆,过了很久才喊了声:“明栀,膳房可还有酒?”   院外通常有宫人值夜,他记得,今晚是明栀值夜。   然而,院外却响起了一个男子的声音:“半夜饮酒?太子殿下还有这雅兴?”   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语气。   最关键的是,   这声音,太tmd耳熟了。   李明朝一瞬间弹起身子,想往寝殿里赶,他的剑就挂在殿门口——   还没来得及走出半步,一个从天而降的黑影就将他沉沉压住,容不得他动弹分毫。   李明朝咬牙:“玄赫!”   身上传来一声轻飘飘的讥嘲:“不错,还认得我。”   玄赫此时穿的是件漆黑的夜行衣,并未像之前那样戴任何金银首饰,行动起来竟无一丝响动。   刀锋般的脸掩藏在面纱之后,绿色的瞳孔变成了他身上唯一的色彩,格外显眼。   李明朝亲眼看着玄赫握住一把冰凉的刀刃,粗粝的五指,转了一个相当漂亮的刀花。   下一秒,刀刃就贴在了李明朝的脖颈边。   玄赫不再玩笑,冷声道:“你把他藏在哪里?”   “……谁?”   “咔”的一声,一柄短刀瞬间插//在李明朝面前,切割工整的巨石铺就的路,刃口居然就这么深深扎了进去。   “我再问你一遍,把他藏在哪里?”   李明朝感到脖颈上的刀子狠狠贴向自己,随时准备着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当真是心急如焚啊。   刀都到这里了,李明朝也不怕了,冷静地问他:“你们和好了?什么时候的事。”   玄赫一顿,坚定着要砍下这颗脑袋的刀口也有些犹豫。   “……让你逃走以后,过了几日,凌安突然只身来见我。”   “我们……谈的很好,我也答应他,等到他继位,再履行我们约定的条件。”   他们若是真和好如初,对李明朝也是件好事,至少他这颗脑袋可以安稳待在项上。   “恭喜,不过他失踪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玄赫的刀仍贴着他李明朝的脖颈,他目光沉沉,似乎在思考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玄赫虽然脾气火爆,但堂堂朔月国二皇子也不是傻子,应该看得出他没有撒谎。   半晌,那把刀终于抽离。   李明朝终于得以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浮灰,问玄赫:“明栀她没事吧?”   “用药让她睡死过去了,一会就能醒。”   李明朝不太高兴,但也无法说什么,玄赫亲自出手,他们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你还有事吗?没事就……”   玄赫打断他的话:“所以,姓谢的,不是你指使的?”   “什么?”   玄赫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眼中的震惊,满意一笑,不再怀疑。   他告诉李明朝:“我的人查到,凌安失踪前最后一个见过的人,是你那位挚友——谢家长公子谢昀年。”   说到这里,玄赫一脸的醋意。   在玄赫眼里,自己救过凌安的命,两人这些年来虽是主仆,但他从未亏待过这位敌国的质子。   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二人的约定,还是因为……更深的原因。   可是回到大周的凌安,却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要去哪里,见什么人,从来不与玄赫说过。   眼前,李明朝已经心乱如麻,追问:“昀年呢?他人不在谢府?”   “自从他们二人私会……见面后,他已经多日没回过谢府,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所以玄赫才找上了李明朝。   他深知,龟缩在东宫闭门不出的李明朝多半也不知道谢昀年的下落,但,他一定知道怎么找到他。   李明朝绝望地闭了闭眼,觉得呼吸困难。   “为什么他要去找昀年……?”   “我怎么知道!”玄赫怒极。   老实说,李明朝觉得真太子已经凶多吉少。   谢昀年是个认死理的,他说过想助自己登基,就绝不是戏言。   偏偏在这时,真太子自己送上了门。   以谢昀年的作风,真太子恐怕已经尸骨无存了。   唯一让他觉得这个结论不.欲.加.之.言.够准确的,是谢昀年这几日都没返回谢府这件事。   杀人不过手起刀落一念间的事,犯不着在外面耽搁这么久。   还没回去,就意味着,这多半不是杀人。   李明朝思忖着,忽然问:“李放知道这件事吗?”   听到李放的名字,玄赫那里的醋意又重了一层。   “他也在查,虽然比我慢一步,不过也快了。”   李明朝微微点头:“你帮我拦住李放那边,给我几天时间,我能找到……那个人。”   玄赫轻呵一声:“你倒是挺会使唤人,看来太子这位置,的确可以养人威风。”   “不过,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巴不得杀了他吧。”   李明朝唇边的弧度微微挑起:“这么说,我还是见死不救比较好?”   玄赫沉默几秒,啧一声:“算了,这里到底不是朔月国的领土,本王让让你。”   “李放那边我拦着,你赶紧放手去查,不过,凌安若是有什么闪失……”   说着,玄赫眼中闪出凶光,颇有帝王放出豪言让整个太医院陪葬时的凶狠感。   李明朝不吃这套,摆手让他快滚。   有事相求,玄赫也不敢造次,只是怒得嘴角抽搐,恨不得当场扒了他的皮。   “……等等。”李明朝却又叫住他。   玄赫不耐烦:“还有什么事?我不是来你这做客的!”   李明朝盯着他:“前几日,推我下河的人是不是你?”   “啊?”玄赫皱起眉头,很快明白他在说什么,嘲笑道:“你仇家不少啊,看来除了我,还有人想要你的性命。”   区区一个替身,能吸引这么多仇恨,也是天下罕见了。   玄赫还想嘲讽两句,却看见李明朝低眉沉思的模样,那姿态倒是真有几分太子的气质,竟让玄赫想起自己远在朔月国的兄长。   男人眼中不禁闪过一抹厉色。   不论何处,皇位都只有一个,待到自己凯旋归国,他会撕碎那张温润的脸,踩着他的尸骨走上专属自己的皇座。   野心勃勃之人飞身踏上宫墙,消失在夜色里。   玄赫走后,李明朝立刻找到明栀。   明栀中了安眠的药物,这会才发现误了时间,急匆匆往寝殿的方向赶。   两人刚好遇上,明栀还没来得及谢罪,李明朝立刻问:“有没有办法把周仁请回来,其他影卫最好也回来,人越多越好。”   明栀见他这样,也知道是十万火急之事。   周家影卫如今被李穆召回,行动受限,唯有周仁惦记着明栀,偶尔能潜入东宫,与她见上一面。   “他说明日会来找我,我到时候与他说说,应该能召到几人。”   “好,不敢来的,不必勉强。”   告别了明栀,系统终于按捺不住好奇,问:【宿主,你真有办法让谢小将军回来?】   李明朝叹了口气,不置可否。   有是有。   不过,他只能让谢昀年回来,不能让谢昀年免于一死。   以他对谢昀年的认识,他……多半是将真太子绑为人质了。   至于杀与不杀,可能还在犹豫。   做出这样的事,不论最后登基的是真太子还是李放,都不可能轻易绕过他。   到那时,一旦追责,谢昀年的脑袋非掉不可。   李明朝可不希望他们成了一对断头兄弟。   次日清晨,明栀已经见过周仁,转达了李明朝这边缺人手的事。   周仁尽力游说,最后只召集到包括他在内的六名影卫,都是以前跟在李明朝身边,与他做过主仆的影卫。   虽然少得可怜,但他们愿意顶着李穆的怀疑追随自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李明朝很满足。   他简单安排了一下每个人的任务,就出发离宫了。   他乘着马车,径直前往谢府。   一到了谢府,果然不见谢昀年的踪影。   他和谢府管事说话时,一颗小脑袋悄无声息地挪过来,稚嫩的童音道:“太子哥哥,来找哥哥玩?”   来的正是宁宁,扎着丸子头,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像是通透干净的宝石。   宁宁眼巴巴盯上李明朝很久了,刚一凑过来,就被管事的撵走了:“小姐去别处玩吧,太子殿下是为正事来的。”   说是正事,其实李明朝也只是假意问了问府上的情况,以表关心。   应付完这边,李明朝才悄悄找到了宁宁。   宁宁这会儿正闷闷不乐地摆弄着风筝,抬头一看他来了,开心地露出笑:“太子哥哥!”   “宁宁,好久不见。”   李明朝觉得自己还挺会哄孩子的,只要像对待大人那样对待孩子,他们通常都很高兴。   他陪宁宁悠闲自在地玩了会风筝,宁宁不愧是武将家的小姑娘,玩风筝也玩的很是生猛,不一会儿,线就断了。   两人目送着燕子状的小风筝飘上天空。   宁宁偷偷抹了把泪,气鼓鼓地说:“没关系,除了这个,我还有很多很多风筝,根本不差这一个。”   “你家人很宠你。”   宁宁骄傲地笑了:“哥哥说,只要我想要,全城的风筝都是我的,公主都比不上。”   李明朝:“……”   这话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教的……谢昀年这大逆不道的嘴巴,真是让人觉得后怕……   他清了清嗓子,郑重道:“宁宁,我想跟你玩一个游戏,这次……也和之前一样,是我们的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好呀。”   宁宁很喜欢太子哥哥,两人耳语了一阵,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明朝离开谢府后,宁宁照常和母亲玩闹,吃饭,睡觉,一切如常。   半夜,宁宁却开始哼哼唧唧,打喷嚏,抹鼻子。   这动静把谢大夫人吓了一跳,宠女心切的她赶忙叫人,昼夜兼程地把京城最好的大夫请入府上。   宁宁顶着搓红的鼻子,奄奄地躺在床上。   大夫按着她的小手,为她诊脉,却什么也诊不出来。怪哉。   谢大夫人焦急问:“大夫,宁宁她怎么样了?”   “依我看……”大夫刚要说话,忽然感觉手心一沉。   他一愣,仔细摸了摸那东西的形状,真是一锭银子!   他和床榻上的小丫头交换了一个眼神,正犹豫,又一锭银子进了手。   好家伙,真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价格。   想偷懒不去私塾的公子,装病博丈夫关心的妻子,这样的事他早就见惯不惯。   大夫悄悄将银子藏入宽袖之中,朝谢大夫人摇了摇头:“禀夫人,小姐这病……”   话没说完,谢大夫人已经晕过去一半了。   京城最好的大夫告诉谢家,宁宁得的病不致命,但脉象乍看平稳,实则隐隐浮涩,最忌惊扰,一定要静养。   也是因此,大夫特别叮嘱他们,千万不要随意进出宁宁的房间,留她静养的空间。   宁宁这边,虽然总不能出门有点闷,但是生了病,只要她张口说想吃什么零嘴,就有人立刻御马赶路为她买来。   这样的神仙日子也是不可多得的!   如此这般享受了几日,一天夜里,忽然有人影从宁宁窗前飘过。   不一会,人影消失,身后的窗子却隐隐传来脚步声。   宁宁吓得胆战心惊:“有、有鬼——”   叫到一半,一只大手迅速捂住了她的嘴。   “别怕,是我。”   宁宁听到熟悉的声音,懵懂睁眼:“哥哥?”   黑暗的房间里,谢昀年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他开玩笑地捏捏小姑娘脸蛋:“怎么了,不记得我了?”   “哼。”   谢昀年捞起小姑娘的手,问:“宁宁,你的病养的怎么样了?到底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什么药材?”   宁宁也不瞒着他,说:“我没病啊。”   谢昀年一愣。   其实家里已经好几个大人都发现了,宁宁可能病的没多重,甚至可能没病,但大家都怕出事,谁也不主动说出来。   “太子哥哥说,要玩游戏,也要作比试。”   “我负责装病,如果哥哥你忍不住回来看我,这场比试,就算我赢啦。”   宁宁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却许久未能得到谢昀年的回应。   她抬眸,望见谢昀年的表情,一时不知所措,想了想,还是伸出手,擦了擦哥哥的眼睛。   掌心下,是干燥的触感。   可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哥哥好像在哭。   ……   六个影卫早已藏身在谢府各处出入口,一旦谢昀年现身,立刻通知李明朝。   不眠不休地守了几夜后,终于看见一个人影借着夜色,进入了谢府。   察觉到这件事的影卫立刻发出信号。   很快,李明朝和六人聚首,沿着谢昀年来时的路,一路查去。   影卫们一个个都是追踪的专家,顺着谢昀年留下的蛛丝马迹,很快就追踪到了他停靠在几里之外的一辆马车。   对车夫威逼利诱了一番,总算逼问出了一个大致的方位。   影卫对京城每一寸地都了如指掌,到了地方很快便锁定了位置。谢昀年这几日栖身之所,多半就在京郊一座破庙内。   已是深夜,李明朝远远看着破庙燃着微弱的灯光,就知道影卫们没有搞错。   “你们留在这里,我过去看看,没有我的命令,不要随意靠近。”   虽然这附近阴森森的,莫名有点诡异的氛围,但李明朝还是让影卫们留在原地待命。   如果让周仁他们发现真太子的存在,当场被策反了,他就完了。   李明朝独自前往破庙,走到一半,就发现诡异之处。   为什么那座破庙……听起来,似乎有人在里面争吵?   李明朝下意识以为是玄赫找过来了,但附到墙角边仔细一听,却发现是个很粗犷野蛮的声音,地痞流氓一样说着荤话。   “……没想到这荒郊野岭,还能让我们发现这样的宝贝,真是撞大运了!”   “小美人,抬头看看哥哥们啊,主动一点。”   嘻嘻哈哈的淫笑声中,传来一人的惊呼尖叫。   李明朝再等不了,一脚踹开大门。   老旧的木门瞬间被踹倒在地,砰的一声,扬起尘灰无数。   他抄着剑闯进去时,心已经凉了半截。   李明朝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场合,与那位传说中迷倒万千男主男配的真太子相遇。   至少他没想到,自己出现时,那个人正被撕去衣裳,一副即将被凌辱的屈辱表情。   “都给我放手!”招惹他,你们想死啊!!   李明朝刚喊完,一抬眼,其中一个流氓已经挥刀朝自己砍来。   他堪堪一躲,拔出腰间长剑,应付起来。   虽是一打三,但好在对方真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地痞流氓,并非是谁请来的打手杀手。   李明朝好歹也是宫中武师傅教出来的学生,几剑下来,众人身上皆有伤口,但他已经渐渐占了上风。   一番缠斗下来,几个流氓见势不妙,互相看了一眼。   “见鬼了!撤!”   他们猛地推开李明朝,匆忙逃出了破庙。   李明朝摔了个人仰马翻,感觉浑身都快摔散架了,哎哟哎哟着爬起来,就看见衣衫凌乱的真太子就坐在他面前。   “你……没事吧?”   那人此时被黑布蒙着双眼,无法与他四目相对,只是双手捧心,半张着玉珠般晶莹的唇,仿佛已经让人看见黑布后方,那一双泪光闪动的,担忧的双眼。   明明是与自己相似的五官,却让人控制不住地,为他揪紧了心。   我见犹怜大概就是如此吧。   李明朝一时明白了,为什么李放,玄赫和老师他们都会被深深吸引。   说得复杂点,是天生万人迷气场,   说得简单点,是命。   他没说话,那人也默默闭了嘴,室内一时死寂。   系统小心翼翼地问:【宿主,你打算怎么办?要把他交给玄赫,还是……】   交给玄赫也是一个办法,毕竟当初他就是这么答应玄赫的。   可是那样的话,一旦帝位传承,谢昀年必死无疑。   事已至此,只有一个办法。   李明朝脱下外袍,帮衣衫不整的凌安王换上干净衣服,期间,看见了那人锁骨处,被粗暴掐紫的手指印。   还好他及时赶到,不然,若是被那几个流氓得手……参与这事情的所有人,恐怕都要落得喂狗的下场。   现在的话,还不至于,还有机会。   凌安王换上衣袍后,似乎舒服了一些,微笑着对他说了声:“谢谢。”   声音温柔悦耳。   虽然长得和他一样,但确实漂亮,美好得让人难以抗拒。   李明朝抬起剑,借着反光,看了看自己沾灰的脸,差点喷脏字。   他算是明白了玄赫第一次看见他时,眼神为何那般嘲讽。   的确是……气质不同吧。   预料之中的事,李明朝倒也没太沮丧,继续着手里的工作。   凌安王原本一手带着枷锁,绑在窗沿上,李明朝为他松了绑,却又用一捆麻绳将他五花大绑起来——像是要蒸螃蟹似的。   那人明显也感觉到不对劲,不安地问:“这是?”   李明朝笑笑不说话,不打算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谢昀年没做完的事,由他来做。   作者有话要说:   哦嚯嚯,恭喜我入v![让我康康]20号前在本章留言的宝们都有小红包拿喔~我20号来统一发嘿嘿嘿 第23章   23   京城,楼兰阁内。   雕梁画栋的楼阁之内,宾客如织,来来往往数不清多少面孔,除了少部分大周人外,其余大多都是穿着异族服饰、高大威武的朔月人。   这里是大周国经商或常住的朔月人的一个据点,借着同乡故旧的关系,在这里互通有无。   玄赫稳坐高台之上,兴趣乏乏地看着高台下这些纷乱模糊的面孔。   烦躁随着时间不断积累,他远远望着殿堂大门的方向。   不多时,一个漆黑笔挺的少年身影径直走入。   这少年无视身边来往走过的朔月人,一步步径直上前,停在了楼阁中//央,与玄赫对上双目。   周围的朔月人虽不认识他,可出于本能的自保,他们下意识地避让,远离这股来者不善的气息。   玄赫身侧,一带刀侍卫轻轻上前,按着刀鞘:“主上,是否要……”   “不。”   玄赫挑起一边的眉,几分玩味地打量着李放。   “既然来了,便是客人,看看他要说什么吧。”   他的确答应李明朝要拦下此人,该做的,他也都做了。   可李放却轻易避开他给出的干扰选项,甚至一路查到了这里,莫非他真长了天眼?   察觉到氛围微妙,座下宾客们渐渐散去,只留李放一人孑然独立。   “他在哪。”   玄赫轻呵一声。   还是来要人的。   他嘴角微斜,把话丢回去:“不说清楚,谁知道六殿下是为谁而来?”   李放不语,玄赫自认戳中他痛点,更是狂妄。   他嗤笑道:“看来六殿下已经被那个替身蒙骗太深,竟是连血脉相连的亲哥哥都不要了。”   李放的手已然搭在剑鞘上,同一瞬间,一人跌跌撞撞冲进楼兰阁内——   “主上!人找到了!”   -   不久前。   京郊。   事情办妥,李明朝遣散了周仁以外的其他影卫,独自押着凌安王进了事先安排好的马车。   看着李明朝亲自坐了车夫的位置,周仁劝道:“城外情况复杂,此事还是交由属下来办吧。”   “不必,我来就好。”   李明朝告诉周仁,自己要将一人送出京城,转移到百里之外的邺城。   周仁本着影卫的职业操守,当然不会过问此人的身份。   不过李明朝押着五花大绑的凌安王上车时,也没避着周仁。   影卫个个敏锐如鹰,一定看见了凌安王的相貌。   李明朝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些人,来帮他散播替身存在的消息。   他告别周仁,独自骑马驾车,向着城门口赶路。   夜已深,打着哈欠的城门守卫检查过李明朝备好的通关文牒,挥手放人。   听见外面的动静,车里的人轻轻出声:“我们……出城了吗?”   李明朝当然不会搭理他。   虽说是深夜,但追兵很可能快碾过来了,自己得快些赶路才是。   按计划,李明朝打算把凌安王藏到邺城,而玄赫李放等人据点皆在京城,鞭长莫及,想要找人势必消耗更多时间。   一旦成功,至少能再拖上几个月。   如果失败,就算是帮谢昀年顶个罪了,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   只要心态好,横竖都是赚啊。   马车里,凌安王意外的安分,不哭不闹,任由马车颠簸也没有一丝怨言,只是这样的环境,肯定也休息不好。   赶了一夜的路,不知不觉天光已经大亮,李明朝挑了个僻静的山脚背阴处,喂马休息。   一转头,李明朝吓一大跳,险些出声。   换谁看见身后有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都会是这个反应的。   他帮凌安王紧了紧眼睛那圈黑布,做好防备,开始小心翼翼地帮他解绳子。   系统也紧张:【宿主,你小心点,可别让他跑了】   他们一人一机谁都没当过绑匪,紧盯着人质的行动,生怕他伺机逃跑。   好在,解开所有麻绳后,那人竟就乖乖站在他面前,一副任君享用的模样。   明明长着同一张脸,相似的神情,带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李明朝庆幸是自己亲自来办这件事,换成别人,估计再直的男人也把持不住。   他无奈叹气,伸手想要解开那人的衣服。   对方终于有了反应,死死抓紧自己的衣服,怎么都不让李明朝碰。力气居然意外的大。   李明朝本来就累,这会更没力气和他缠斗,只好把药膏丢给他,躺一边休息去了。   那人闻出药草的气味,微微一怔,竟是精准看向了李明朝所在的方向。   李明朝几乎都要怀疑谢昀年那黑布会不会是宁宁系发的透明丝带了。   好在,观察许久,凌安王并无什么反应,不像是看见了什么的样子。   不过,也没动那药膏。   大概是不信任吧。   赶了一夜的路,放松下来,饥肠辘辘的感觉也涌了上来。   李明朝拿出车里的干粮,是几块比他脑袋都硬的饼子。   ……周仁也真是实诚,让他准备干粮,就真的只准备了这么点干粮。   凌安王当然是吃不惯这东西的,象征性啃了一口就放在了一边。   李明朝只好捡了些树枝,用火石生了火,简单煮了锅胡椒汤。   泡软了饼子,递到凌安王手里,他才终于小口小口吃起来。   用过饭,李明朝重新将人绑了起来,自己匆匆蜷在路边睡了一会,一睁眼又继续赶路。   虽然做足了事前准备,但说真的,李明朝觉得自己成功的概率……不大。   即便如此,他也要试试。   接连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即将抵达邺城时,他已经快两天没合眼。   御马时,他不知不觉闭上了眼,险些滚下去。   车里的那位敏锐得可怕,竟听出他那头动静不对,关心道:“你……还好吗?两日没休息了,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不愧是小太阳主角受,被绑架这么久,居然还会关注绑匪的健康状况。   如果真是谢昀年绑走凌安王,时间久了,他可能真的会对这个善良漂亮的小太阳产生好感。   李明朝心底生出一股悲哀的庆幸。   眼前的少年注定会接手他的一切,从亲人到党羽,无一例外会回到他的手里。   他就只剩谢昀年一个朋友了,还好这个朋友没丢。   进邺城的通关文牒早就备好,守卫也打点过,进城之后,自会有人来接应。   只要把凌安王顺利交出去,就稳了。   只是在城门口等待盘问的这一路,让李明朝开始有些不安。   ……不对劲,太慢了。   前后排队的商贾小贩们怨声载道,远远就催促着:“怎么又停了!放人啊!”   前方只剩三四辆马车时,李明朝这才看清,原来每辆进城的马车都要搜车看人,比对着他们手里的逃犯画像,一一看过相貌才能放人。   蒙着面的李明朝一时渗出凉汗,死死盯着那张黄皮画像。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这一看才放心,那画像上的人是个虬髯大汉,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正准备解开凌安王身上的麻绳,忽然听见车队后方传来一声厉喝:“拦住那辆车!”   他话音未落,李明朝已经瞬间切断绳子,把慌张喊着“出什么事了”的那人挟到马背上。   这一套动作在他脑海里排练过无数遍,真到用上时,熟练如行云流水。   系统很是欣赏地说:【宿主,你真有当反派的天分!】   李明朝扯扯嘴角:“……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他猛地一拽缰绳,马儿瞬间跃过前面等待的众人,直接冲关突破。   城门口瞬间乱作一团,等守卫们抄起武器追来,已全然不见李明朝身影。   唯有刚刚追赶他的二人御马踏风,追入一条深巷之中。   -   李明朝提前看过邺城的布局图,这巷子深处是个死胡同,一直这么逃进去也不是办法。   他打算在靠近闹市的区域弃马,先带着凌安王藏起来,再另寻机会与那人碰头。   虽然自己一直认为这计划大概率失败,但施行起来一点没含糊过,两天两夜没合眼,为了什么?   大概,他真的很想扳回一城吧。   李明朝盘算着一切,连追兵何时能追上自己都算到了,唯独没料到一件事。   他身后,马背上坐着的另一人,忽然幽幽开口:“六儿来了。”   那声音极冷静,丝毫不像是个被俘之人的口气。   李明朝听的莫名心惊,抓紧缰绳回头一看,竟是看见凌安王不知从哪取出一把短刀。   那短刀借着宽袖的遮挡,后面的追兵并不能看见。   只有他一人看的清清楚楚。   没有任何犹豫,刀刃的冷光直直朝他捅来,李明朝还要顾着缰绳,匆忙躲闪,还是被刺伤了背。   X的,疼死了!!!   后背传来湿冷刺痛的感觉,被洇湿的衣物贴在皮肤上,不用看也知道出血了,还不少。   李明朝咬着牙喊:“老实点,想死吗!!”   这个时候若是坠马,他们两人都活不了!   然而那人丝毫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停顿几秒后,忽然换了对象——那刀刃竟是直直刺入了马腿里。   骏马哀嚎着弹起身子,疼的发了狂,使出浑身力气甩掉身上的二人。   李明朝已然用尽全力,可眼前却一阵阵的发黑眩晕,可能是背后的伤,也可能是两天没合眼,当然也有可能是高烧初愈的原因。   总之,他坠马了。   剧痛几乎让李明朝当场昏厥过去,一度耳鸣到只能听见一片嘈杂,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打碎了一样,痛到动弹不得……他不会瘫了吧?   李明朝撑开眼皮,竟是凭着模糊的视线,隐隐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来。   这时,李明朝才看见自己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那人……不愧是主角受,摔的可比他体面多了。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凌安王此时长发披散,淌着血的手臂轻轻垂在身侧,让人不禁生出几分怜香惜玉之情。   不像他摔的像个随机生成的火柴人,疼的面目狰狞龇牙咧嘴,确实不那么好看。   所以李放会毫不犹豫走近那人,将他搀扶着抱起,也正常。   当现实完美符合预期时,即便是令人失望的事,也变得没那么难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丑]今天吃了个巨难吃的香锅,深夜了,好想拿点好吃的给自己洗洗胃啊!!!! 第24章   24   眼看着两个人影坠落马蹄之下,一支飞矢破空而来,一箭射穿了发狂的马匹。   马儿哀嚎着倒下,并未踩碎谁的头颅,已是万幸。   李放看了一眼二人,径直走向皇兄那里。   只是还未触碰到他凌乱的发丝,玄赫就冲了过来,想要将人抢到怀里。   “凌安!”   李放立刻将人抱起,后退一步,避开了玄赫的攻势。   玄赫虽不甘心,但情况紧急,也懒得与他计较。   刚刚焦急的呼喊似乎奏效了,怀中人终于睁开双眼,回以一个茫然的视线。   他颊边沾染着尘灰,柔软的唇颜色苍白,让人的心神都受他牵动。   见他终于醒了,玄赫刚要放心,却见凌安王微微偏头,露出颈侧修长的曲线。   视线都落在他身上的两人骤然一怔,双眼钉在他颈侧一片青紫的手印。   玄赫声音颤抖:“……这是什么?”   仔细一看,凌安王虽身披外袍,但穿在里面的内衫被撕的破碎凌乱。   暴露在外的,美好的脖颈曲线,被掐住了青紫的手印。扯开外袍,发现那淤青不止在脖颈,还在腰际,甚至大腿……   被质问时一味躲避的眼神,更是让人瞬间确定了他的遭遇。   “……我要杀了他!!”   玄赫掏出腰间长刀,利刃极快极狠,简直能看见他周围蒸腾着漆黑的杀气。   他疾步走向李明朝。   李明朝早已昏厥,此刻安静地卧在地上,任由死亡一步步靠近。   李放怀中,面目温柔的少年轻轻闭眼,似乎不忍看见这血腥的一幕。   玄赫带着深深恨意,手起刀落——   刃口骤然悬停在李明朝的脖颈上空。   他一怔,方才看见一根极细的弓弦卡住了刀刃。   李放单手执弓,挡下了他的刀。   玄赫轻呵一声,怒目而视:“李放,你是不是疯了?不过九年时间,你真是被这个替身蒙蔽的不浅!”   李放神色冷淡,更激起了玄赫满腔怒火。   “好了,都别吵了。”   怀中人突然说话,一边说,一边轻轻离开李放的怀抱。   “二殿下,六儿是我弟弟,你们好好相处,不好吗?”   玄赫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但看着凌安离开李放的怀抱,心里总归是高兴的。   身后,邺城的官兵迟迟赶到。   官兵俱是李穆派来的人,身负皇命,确认凌安王安然无恙后,便围住了昏迷中的李明朝。   官兵刚要伸手碰他,面前却忽然横过来一把长弓。   弓弦细如蛛丝,却闪着锋利危险的冷光。   官兵难以靠近,只好请出身后的人物。   陈公公执一欲盐未舞柄拂尘,越过他们,笑眼看着李放。   “陛下有旨,太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今太子殿下已是戴罪之身。”   “卑职不过是奉命行事,还请六殿下勿要阻拦。”   李放背对着他们,沉默几秒,缓缓弯腰抱起衣衫残破的李明朝。   李明朝沾着血与尘埃的手轻轻垂下,无力地摇晃。   “我送他。”   李放绕过脸色难看的官兵,将李明朝抱上了车。   擦肩而过时,玄赫才看见李明朝身上脸上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的伤,似乎比凌安重多了。   心中微妙地起伏了几下,玄赫也不知道是什么情绪,他沉默片刻,忍不住问陈公公:“他……莫非是要下狱?”   陈公公莞尔:“自然不是。”   他告诉玄赫:“宫中设有惩戒司,皇子公主犯法,去的都是惩戒司。”   “惩戒司?”   陈公公轻叹一声,摇了摇头:“那可不是个好地方,一旦落入那里……”   玄赫皱起眉头,再次看向李明朝的方向,囚车紧闭,已看不见那昏迷的少年。   而他身边青丝披散,与那人样貌相似之人,同样也看着那里。   凌安王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   三日后,囚车在夜色中回到京城。   李明朝已经在半途醒来,看见自己五花大绑,马车里还坐着几个看守——并不意外。   然而,当他们开口喊自己太子殿下时,李明朝还是错愕了一瞬。   自己犯下了这样的罪过,李穆把他丢去喂狗都很正常。   为什么还要保留他的太子身份?凌安王……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李明朝困惑不已。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的确被当成了主犯,并未牵连到谢昀年。   这就够了。   囚车四面蒙着漆黑沉重的纱帘,坐在里面,恍若置身一片空洞的虚无之中。   漆黑的死寂与颠簸中,他听见熟悉的,城门打开的声音。   他又回到了这里。   明明是他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此时此刻,却让李明朝感到分外抗拒。   李放去了哪里?真太子又去了哪里?为何不把他迎回东宫?   他到底还要演多久?   陌生的命运犹如悬在头顶的利剑。   漆黑的车帘被骤然拉开,刺的人睁不开眼,李明朝伸手去挡,腕上的锁链随即发出一串沉重的响声。   看守们一左一右,将他押下车。   李明朝许久没有看过外面的景色,从强光中缓和过来,终于看清了脚边布满青苔的地砖。   面前是一扇古旧掉漆的朱门,铜锁泛绿,门边还沾染着一些诡异的……血泊般的深棕色印迹。   陈公公皮笑肉不笑地弯起嘴唇,做了个“请”的动作。   “这里就是惩戒司,太子殿下,请进吧。”   惩戒司。   李明朝的脸色一下子霎时冷了下来。   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他当然不会不知道惩戒司的大名。   这个地方设立之初,是开国帝王为了惩治犯下谋逆之罪的亲兄弟。   但凡被带到这里的,没有一人能活着出去。   也是因此,宫中的皇子公主再顽劣难驯,只要嬷嬷们搬出惩戒司的名号,任谁也不敢再胡闹作怪。   李明朝抗拒着不想进,可一身的伤根本容不得他反抗,转眼间,已经被强行推入了朱门内。   他用力回头,孤立无援时,他竟还是期冀着能看见李放的身影。   然而,除了陈公公,和那辆漆黑的马车,朱门外潮湿破烂的地砖上,再无其他身影。   朱门被用力关上,落锁,犹如囚笼。   ……   养心殿内。   办完了事,陈公公匆匆赶回。   一个小太监问道:“掌印,太子殿下的事,是否要与陛下说一声?”   陈公公恨铁不成钢地扫了他一眼,道:“没看见陛下现在心情正好?你若是执意想死,我也不拦你。”   小太监赶忙退下了。   高台之上,龙颜大悦,李穆的心情很久未这样好过,什么赋税田亩灾害军情竟统统抛之脑后。   长阶之下,除了凌安王,李放也在。   李穆难得与他也说了几句话,李放的态度依旧冷淡,却没有引起李穆的怒火。   长谈结束,已至傍晚。   若不是凌安王称病告退,看李穆的样子,留他在养心殿过夜也不奇怪。一个父亲想与自己的亲生儿子亲近,恐怕无人敢劝阻。   他与李放肩并肩离开养心殿。   李放还是与旧时一样沉默,只是听着身边人温软热情的话语,神情也柔软了一些。   “六儿,今日,父皇似乎并未提及让我复位的事。”   “……我知道他的意思,只是,我们终归是父子。”   少年已整理了衣冠,换上件素白缀金,与太子服制无甚区别的长袍。   举手投足那般端庄自然,仿佛这十年,他真的从未离开东宫,离开大周。   仿佛那个稳坐太子之位的人,兢兢业业处理国事的人,一直是他。   李放并未说话,只是听着。   沉默片刻,凌安王悄然看向身边的李放,伸出手,握住了李放冰冷的手。   掌心的温度交织在一起,李放微微一愣。   “六儿。”   那人眼神如水,轻轻滴落在他眉宇之间,像是要将什么融化。   “太子玺,其实在你那里吧。”   李放嘴角抽动,表情忽然变得晦暗不明,像是被猎人追逐的野兽,突然潜入了丛林深处。   那里大雾弥漫,难以触及。   “……皇兄为何会这样想?”   少年莞尔一笑,拢了拢脸颊边的发丝:“只是猜测罢了。此物对我意义重大,若是在你那里,一切也就好办了。”   他的表情几分不忍。   “毕竟……我也不希望他受伤。”   “若是一直找不到太子玺的下落,惩戒司那里,恐怕会……”   说着,他忽然感到李放回握住自己的手。   “皇兄不必担忧。”   李放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温柔却陌生,带着透骨的寒意。   “他是否受伤——只取决于我。”   ……   惩戒司内。   李明朝成功见到了第二天的太阳。   虽然戴上了手链脚链,被浇了几桶冰水,现在颇有点旧病复发的迹象……但他好歹还活着,也没受什么酷刑。   系统替他难受,一直跑出来和他聊天,帮他分散注意力。   有时候聊着聊着,系统就开始唉声叹气,哭哭啼啼说想返厂重置……   老实说,李明朝觉得系统这个精神状态更令人堪忧。   他安慰系统:“其实,往好处想,我现在只要生点小病,就能被整个国家最富有的人囚禁,甚至还拥有独栋四合院,专人送饭。”   系统:【……】   系统坚称他已经疯了,绝望地给自己按了关机键。   李明朝也没办法。   极端封闭的环境里,如果一直保持理智,迟早会发疯。   惩戒司的牢房,比当初玄赫关他的牢笼还要逼仄。   不仅要戴着手链脚链,连透光的天窗也没有,让人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他逼着自己去想象去回忆,祈求一盏虚无的灯,将他从深不见底的泥潭中拯救。   可火柴里的幻觉转瞬即逝。   他渐渐觉得乏力。   太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想不了,思维变得迟钝。偶尔有人问他话,但那些问题,李明朝什么也回答不了。   于是那些人又离开。   睡眠成了唯一的娱乐方式,但他无法再捕捉到梦境里的任何片段。   有一些面孔出现,消失,他记不住,也想不起他们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响起开锁声。   有人打开牢门走进来,把半梦半醒的李明朝拽起来,开始胡乱撕扯着他的衣袍。   起初他以为是李放,然而听见那人陌生且粗重的喘/息,李明朝骤然清醒过来。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多力气,囤积的体力一瞬间爆发,他提起束缚自己的沉重链条,猛地勒住那淫贼的脖颈。   纠缠了不知多久,那人的身体突然开始抽搐。   李明朝突然意识到什么,慌忙从狂热的状态中抽离,近乎惊恐地松开了锁链。   那人跪在地上,使劲大口喘着粗气,像条濒死的鱼:“咕……呕……”   活着。   他没杀人,没有,还好,还好。   李明朝颤抖着手,五指掐住胸口,心脏仿佛在掌心里狂跳。   然而,下一秒。   一股湿热,飞溅在他的脸上。   鼻息间,久违地出现了,霉味以外的气味。   李明朝怔住,眼前的黑暗被驱散,有人举着摇曳的火光走入牢房。   中箭暴毙的尸身,双目暴张,赫然瘫软在脚边。   李明朝颤抖地仰起头。   牢门外,少年坚冰般冷澈的瞳孔,在火光中犹如鬼魅。   他的手穿越牢笼的缝隙,捏住李明朝的下颌。   力道一瞬间几乎像要掐碎他的骨头。   “想不到,过了这么久,哥哥还是这般心软。”   李放微微眯眼。   “这般……愚蠢。” 第25章   25   被掐住下颌,李明朝挣扎无果,只能死死抓住李放的手腕。   李放大概也没猜到他在牢里待了这么多天,还剩这么多力气,任他抓挠掐捏了一阵后,终于松开了手。   李明朝跌回牢笼,踉跄着后退。   “咔哒”一声。   牢门被打开的声音。   李放踩上湿冷的坚硬地面,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别过来!”   李明朝颤抖的目光,绝望地瞪着他手中的火光,后背已经抵着墙,退无可退。   不远处,火光照亮的一隅,狱卒的尸体倒在那里,已经与冰冷的空间融为一体。   恐惧如瘴气弥漫扩散,拖住灌了铅的双腿,要将他拖入万丈深渊。   “哥哥为了那个人沦落至此,后悔吗?”   李明朝没回答,只是瑟缩着蜷起身子,将眼睛埋进膝盖,手臂做墙。   这个姿势看似坚不可破,却暴露出最脆弱的后颈,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愚蠢又可笑。   李放讥嘲地看着他颤抖的,苍白的后颈线条。   不知不觉,攥紧长弓的五指舒缓地松开,想要时间停驻此刻。   仿佛受到蛊惑一般,他想要这个人的身体,留在自己身边。   却不明白为何。   空气里,传来一声细不可察的叹气声。   虽然李明朝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那扭曲的火光熄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重新填满了封闭的空间。   他听见不远处,有人推门走进,拖行着什么东西离开。   是什么来着。   眼前恍然出现一张血淋淋的,惊恐中死去的脸,是谁,李明朝想不起来了。   但那拖行的声音,让他知道什么东西离开了,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他是真的累狠了,困倦的感觉趁虚而入,意识变得涣散。   “哥哥。”   “……别怕,放轻松,手,靠过来吧。”   有人哄着他打开身体,让他睡在冰冷的地上,又从身后抱住他。   李明朝突然觉得这个姿势很熟悉。   脑海里浮现出“放放”这个名字,他哑声喊了一声,但黑暗里无人回应。   死一般的寂静。   ……   翌日,李明朝恍惚中醒来,睁开眼,竟看见了光亮。   他不知何时,被转移到一间新的牢房里。   虽然仍然是个铁笼似的地方,但多了一个窗,一张床。   即便望窗又高又小,床榻坚硬狭窄,只有一条不怎么厚、还洗的发白的被褥,但李明朝还是挺满意。   有光就有希望。他久违地感到振奋。   喝完狱卒送来的稀粥,李明朝才渐渐想起昨天发生的事。   ……   李放,好像是,当着他的面,杀了人。   又一次。   李明朝记不清那到底是现实,还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听说大脑会自动删除或修改糟糕的记忆,他现在的记忆就像一锅大乱炖,少了什么多了什么,完全想不起来。   他问系统,昨天李放到底有没有杀人,系统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李明朝叹气:“好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系统委屈巴巴:【宿主,你诈我!】   “就你还需要诈?”   一人一统互怼了几句,竟然感觉挺热闹的。   系统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安慰他说:【宿主,我觉得你还有希望,真的】   李明朝认真点头:“我也觉得。”   他以为凌安王霸气回宫后,李穆为了夺回太子玺,一定会把惩戒司九九八十一道刑罚全用个遍。   结果这么多天过去,李明朝……虽然受的折磨也不轻,但都是精神上的,好歹没有受皮肉之苦。   看来他们之中,有人希望维持现状,不愿看到真太子归位。   李明朝环视自己的牢房。   他一瞬间幻视自己玩过的小游戏——   那种“救救在天寒地冻里冷得瑟瑟发抖的母女让我们来靠消消乐来升级屋子”的游戏……   或者是那种密室类型的,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就能在床底下发现“刀片x1”,在路过的老鼠肚子里发现“神秘金属块x1”。   然后把两个东西拖到一起,合成一把牢门钥匙什么的……   李明朝默默翻找了一下,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系统纳闷:【宿主,你在干嘛呢】   李明朝心虚地哼哼。   -   与此同时。   管事的太监高弘已经在朱门外等待许久,眼神不住地张望。   不多时,几人走至惩戒司门前。   高弘赶忙上前迎接。   他恭敬道:“奴才恭迎六殿下。”   如今前朝太子一党式微,帝王态度暧昧,如何也试探不出情况,更多朝臣倒戈,站在了六皇子李放这一边。   高弘不在御前伺候,也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不过,既然当今太子已经被押入惩戒司……那么改立六皇子为储君的可能性便更大了。   想到这里,高弘赶紧跟上李放一行。   少年皇子面若冠玉,漆黑的衣袍犹如铁甲一般裹缚着身体。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死士,鹰犬一般,如影随形。   惩戒司里,遍地生绿,杂草丛生,处处是破败之景。   高弘谄媚道:“六殿下,罪臣刚刚睡下,您要是有话与他说,奴才这就安排。”   即便是太子,在惩戒司也不过一介罪臣。要叫醒他,一盆冷水就够了。   高弘注意到李放眉头微蹙,似是不悦。   少年启唇,淡道:“不必。”   他支开众人,独自进了牢房,不许任何人靠近。   自从太子被送来惩戒司,虽也受了点苦,但那些要人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酷刑,他一个都没受过。   甚至在李放的授意下,为李明朝换了一间稍好的牢房。   折磨不像折磨,亲近不像亲近。   高弘看着紧闭的牢门,隐隐意识到什么,手汗如雨。   不久后,李放推门走出。   身后,破旧床榻上蜷缩的人仍在熟睡。   高弘赶忙上前,想要谄媚几句时,却突然被拉住。   拉住他的人,是御前送到惩戒司的一个小太监,对方掐着他的胳膊:“高公公,还是我来伺候殿下吧。”   高弘只好退下,不敢得罪御前的人。   小太监小步走到李放身边,满脸堆笑道:“六殿下。”   说着,小太监从袖口里飞快拿出一盒东西,殷勤地送到李放面前。   李放这才看了他一眼。   破败的牢笼里,一滴水珠顺着望窗滑入室内,无声无息地渗入潮湿的地面。   小太监堆笑道:“陈公公吩咐奴才,将此物送给六殿下。”   李放接过那盒东西。   银制的器皿精致小巧,盒盖上刻有陌生的异族花纹,繁复美丽。   小太监看了一眼牢里躺着的人,压低声音告诉李放:“此毒效果极好,服用后,三天内便会瞳孔涣散,无法认人;七天内,便会在癔症中死去。”   “此药产自朔月,一旦服用,宫中无人可医,到时,只要冠个癔病的名号,便可了结麻烦。”   小太监搓着手,堆着笑。   李放看着手里的银色小盒,漫不经心的语气:“是吗。”   “奴才万不敢诓骗殿下。”   李放轻轻闭眼:“周晟。”   小太监并不知道那是谁,疑惑地一眨眼,下一秒,他双瞳暴张,看着一柄银剑从自己喉中钻出,鲜血喷到牢门,甚至溅到了沉睡之人的床边。   银剑抽出,他喉咙被切断,倒在地上,发出闷响。   床上的李明朝沉吟一声,眉头微微皱起。   “……拖出去吧。”   李放走上前,抓住铁笼般的牢门,看着里面那张熟睡的,仿佛做了噩梦的脸。   “哥哥不喜欢见血。”   语气几乎称得上温柔。   掌心里,是残留着余热的鲜血。   像是将他攥在掌心里一样,堪称美好的感觉。   ……   很快,有人草席卷尸,将其丢到车上,匆匆绕到小门去。   宫中的宫女太监若是丢了性命,除非是陈公公那般有权有势的,基本都是这样草席裹尸,潦草埋了。   车子刚拉出宫外,却被一人拦住。   小太监回过头,看见身后竟是陈公公,与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   他盯着那公子的脸,皱起眉,惊恐道:“陈公公,为何太子殿下……”   话音未落,已被人刀剑封喉,吐血而亡。   陈公公避开视线,默默退下。   凌安王缓步上前,越过他,揭开了车上那具尸体的草席。   已经僵硬的尸身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真是他。”凌安王轻轻闭眼。   他对擦拭着刀上鲜血的玄赫说,惋惜的语气:“小临子也跟了你许多年,从朔月到大周,没想到,他会死在这里。”   语毕,玄赫看向他。   凌安王目露悲悯,轻轻帮小临子阖上了眼。   这动作似乎引起了玄赫的不满,他拽住凌安王纤细的手腕,不让他继续触碰那肮脏的尸体。   玄赫冷声道:“凌安,你弟弟已经被那替身迷住,你何必再试探他?”   “六儿不是那样的人。”   玄赫气笑了:“你们十年未见,他如今更偏向谁,你看不出来?”   没有得到回答,玄赫更怒:“你父皇已经让你住回东宫,你为何不回去?难道一个太子玺,就那么重要?”   “玄赫。”   那人轻声打断了他的话,垂下眼眸。   “如今的东宫,并非我的住处,即便我回去了,宫里的宫女,太监,谁会信我服我?”   “他们服侍了十年的主子,是他,不是我。”   “六儿也是因此,才不愿意亲近我吧。”   几分不经意的落寞,让人看了心痛。   玄赫一时没有了声音,思忖片刻,问:“你一定要杀他?”   凌安王不置可否,只道:“我不希望谁为我而死。”   玄赫沉默。   于他而言,杀李明朝,和杀脚边这个小太监没什么不同。   不过都是他称王之路上的一粒砂砾,没什么不同。   只是想起李明朝时,玄赫总会想起那一日,牢笼之中,那个拼死也想抓住一线生机,在他刀口下无限挣扎的盎然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他恍然回神。   眼中映入的,是与那人相似的脸。只不过脆弱的眼中,含着晶莹水光,求助般地望着他。   这才是他要保护的人。   玄赫闭了闭眼,握紧手中的锋刃。   “……我会帮你的,凌安。” 第26章   26   ……   柳树随风飘荡,恍若无物地起伏,两匹马飞快踏过一地影影绰绰的树影,晚霞落下,水天一色。   心脏传来柔和的感觉,像是浸泡在热水里。   两人不知不觉慢下速度,走在一起,李明朝的手被轻轻握住。   “哥哥。”   闻言,他看向身边的李放,却觉得少年温柔专注的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违和感让温暖一点点退潮,记忆和理智重新归位。   好吧,看来他又梦到李放了。   ……   “醒醒,醒醒。”   “哎,怎么还在睡?醒醒——”   熟睡时,李明朝忽然听见一阵阵低喊声。   他茫然地睁开眼,看见铁笼外站着一个身着碧蓝华服的少年,吓一大跳。   铁笼外,那人见他醒了,先是松了口气,又哼一声:“你可真能睡。”   语气不仅不恭敬,还和他挺熟稔亲近。   李明朝沉默几秒,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人:“兰妃……?”   他赶忙站起身,匆忙理了理衣服。   “兰妃,这里是惩戒司,你……”   兰妃低头:“惩戒司的高弘是我同乡,从前认识,能行个方便,让我进来一会。”   这事情说起来轻松,办起来却实在不容易,为了说服高弘,他也是把威逼利诱全都用上了。   可是好不容易见面了,兰妃却有些不敢直视李明朝的眼睛,更不敢问那个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两人一时沉默。   李明朝却忽然笑了,问:“你知道了?”   兰妃霎时看过来,眼神从震惊一点点转为平静。   “……是。”   说完,他又赶忙补了一句:“只有我知道!圣上他们说话没避着人,才……”   李明朝摇头:“人已经接回宫里了,被多少人知道都无所谓了。”   要是从前,李明朝可能还会在意兰妃等人的眼光,可现在他一个阶下囚,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只是他不懂:“兰妃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我如今是罪臣之身,如果被圣上知道,你恐怕要遭殃。”   “我……”   兰妃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一时有些羞愤气恼的样子,使劲把一袋东西塞进了他手里。   沉甸甸的,还有些温热。   李明朝愣了一下,打开布袋,竟然是一袋刚蒸好的馍馍。   热腾腾的香味飘上来,让人食欲大开。   李明朝本来还想装个逼,劝兰妃别接近自己,但一闻见这香味,瞬间就装不下去了。   他抓起一个馍馍,啃了一口,有些不好意思地含糊道:“……谢了啊。”   兰妃笑出声,李明朝闷头嚼嚼嚼,脸有点红。   笑声戛然而止,兰妃瞧着那抹红,心跳如擂鼓。   牢门外,传来“笃笃”两声冷硬的叩门声。   兰妃立刻敛去残存的笑容,离开前,转身看了他一眼。   “我还会再来的。”   离开牢房时,这个和李明朝年龄相仿的少年压着狂跳不止的心脏,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涌动不休。   方才的一幕幕不断在他脑海里重演着——潮湿阴暗的牢房,狭窄的四角铁盒,和舒适毫无关系的环境。   在这里,李明朝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而是一个关在囚笼里,需要着他的卑微存在。   是戴上枷锁,连他也能饲育的小兽。   他额角渗出冷汗,不知不觉弯起唇,笑意灿烂。   他感到血液疯狂下涌,前所未有的兴奋,冲动。   -   接连几日,兰妃都来探望他。   李明朝起初几次心惊胆战,生怕兰妃前脚刚走,李放后脚就进来。   但这几日,除了兰妃和狱卒,李明朝再没见过别人。   狭窄逼仄的牢房,永远只照进一小片光的望窗,用尽浑身解数也找不到一丝逃跑的可能性。   声嘶力竭的呐喊,甚至换不回一声斥责。   好像被遗忘在世界尽头。   这样的环境里,李明朝渐渐开始期待兰妃的出现。   兰妃告诉他,他本名叫许岚。   只要一有空,许岚就来看他,除了从膳房偷点吃的过来,还会带来一些宫里宫外的新消息。   没了太子这层身份,两人相处起来就像普通的同龄人,对曾经在养心殿发生的那件事缄口不提。   总的来说,李明朝很喜欢这个新朋友。   但他也清楚,许岚这么做一旦被发现,很可能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后果。   亲手推开朋友总让人不好受,李明朝犹豫着该怎么开口。   没想到,却是许岚先说:“殿下,这几日……我来不了了。”   李明朝的指尖抖了一下。   他匆忙摆正情绪,问:“出什么事了?”   许岚没立刻回答,反问:“谢家那个长公子,是你的朋友?”   李明朝霎时出了一身的冷汗:“昀年他怎么了?!”   “他没事,好得很呢。”许岚淡道:“只是,大周在西北战事失利,谈和不顺,圣上欲挑出一人征北备战,可朝中竟无一人可用——最后,是谢长公子主动请缨,带兵征北。”   昀年要出征了?   李明朝这才放松下来,出征虽然艰辛危险,但沙场到底是谢昀年心之所向,他替他高兴。   许岚却撇了撇嘴,话里挟着几分醋意:“我跟着圣上时,那人突然便闯进养心殿里,不要命一样……帮你说情。”   李明朝一愣。   “圣上正是用人的时候,能不答应他吗?等谢长公子一走,圣上就命人打听惩戒司的情况……我也不好再走动了。”   说着,许岚意味深长地一笑:“你虽然不是真正的太子,但圣上终究还是在意你的。”   “……没有的事。”   相处这些年,他还不了解李穆吗?   李明朝叹气:“他只是痛恨有人觊觎他的东西。”   对李穆而言,自己不过一个任他摆布的替身,哪天玩坏了,也不过叹一句可惜,随意丢弃罢了。   即便如此,李穆仍然不喜欢有谁惦记他的东西。   哪怕只是想想也不可以。   这天下都是他的,更何况一个小小的替身呢?   ……   许岚这次走后,果然没有再来。   据他所说,谢昀年这一走,起码要去三个月,倘若真的爆发战事,几年不归都有可能。   李明朝知道,谢昀年这么做,大概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   只是,他已经落在他们手里。   李穆李放不杀自己,却有无数种方法能让他死于非命。   当晚,李明朝的稀粥里就被下了毒。   要不是许岚留给他一根银针,恐怕他已经毫无察觉地喝了下去。   他攥紧发黑的银针,瞄了一眼狱卒的方向。   宫中有人要害他的命。   一时间草木皆兵,李明朝不得不警惕提防,夜里都不敢睡得太死,生怕无声无息地死在床上。   即便百般节省,许岚留给他的口粮还是渐渐吃完了。   饥饿且缺乏睡眠,李明朝没照过镜子,也能知道自己的状态很不好。   要杀他的人并不着急,像一条静待猎物毒发的毒蛇。   他知道李明朝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饿死,要么毒死。   李明朝绝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他好不容易撑到现在,怎么能因为这种理由前功尽弃。   他死死抓住铁牢的门,瞪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在等一个人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轻不可察的脚步声。   李明朝猛地站起,眩晕感也随之涌上,一时间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糟糕。   脸颊不知何时贴在了地上,半边身子摔下去,火辣辣的疼。   昏迷前,强烈的恐惧漫上心头,他中毒了吗?会死吗?什么时候中的毒?   脑袋快被搅烂。   混沌地想了很久,好像,不是中毒。   只是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还好还好。   ……   可能因为他在牢里太久了,当李明朝醒来时,还未睁眼,就已经察觉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铁牢外,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李明朝撑起身子,下意识地向后躲避。   面前,月光映照下,少年神佛般肃穆的半张脸,几乎看不出任何血色与情感。   看见李明朝醒来,李放缓缓走近牢门,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夏日不知何时已经过去,夜风中带了一丝秋日的萧瑟。   “哥哥这么久没见我,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李明朝心不甘,却不得不向李放低头求助:“……有人想杀我。”   “嗯。”   李放看着他,冷漠的双瞳像是石头,不透光,黑漆漆,看不出任何波澜:“我知道。”   李明朝咬牙,瞪着他:“是你吗?”   “不是。”   回答的那样干脆利落。   李明朝泄气地笑了。   虽然李放……X的,他真想把这小子揍一顿,但是这种事上,李放不屑于骗他。   不论从前如何,现在的李放,的确没有杀他的意思。   李明朝不明白他的理由。   总归不会因为亲情。   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走至牢门前,捧起了他的一缕发丝。   “哥哥,为何一定要留在这里受苦?”   话音刚落,那只手突然变了位置,猛地掐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扣在牢门上。   疼!   李明朝感觉半张脸猛地撞在牢门上,脸上恐怕都要留几根红印了。   他惊恐地想要闪躲,却完全逃不出少年可怕的手劲。   李放异常温柔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只要哥哥愿意低头求我,我会带哥哥离开这里。”   李明朝的脸贴在冰冷的牢门上,他扯着嘴角,嘲讽地笑了笑。   “……不止是求你吧。”   李放不语。   几次拉扯,李放对他的那点阴暗的心思,他们都心知肚明,只是谁都不去拆穿而已。   但李明朝不明白:“你的好皇兄都回来了,为什么不找他做这些事?舍不得?”   李放面无表情:“我和皇兄,不会这样。”   除了李明朝,没有人见过他丑陋的欲//望。   自从看见母妃与侍卫翻滚缠绵,见证他们野兽一般的丑态后,李放就发现,他似乎失去了欲//望的能力。   即便杀戮,即便得到渴求之人,身体却感受不到任何波澜,沉静得宛如死物。   没有也好。   如此一来,李放将俗人们归为禽兽一类,心安理得地隔岸观火。   直到李明朝抱住他,被李穆伤的浑身青紫,也要颤抖地保护他。   直到那一刻,李放终于看见自己身后巨大的野兽,嘲讽地张开了巨口。   想要杀死他,想要让他浑身是伤,想要进入他,想要将他折断,磨碎,蹂躏得只会哭叫。   李放垂眸,看着牢狱里消瘦孱弱的他,目光竟诡异地柔和起来。   他轻声告诉李明朝。   “哥哥,我只待你如此。” 第27章   27   李明朝早就知道,李放这张嘴说不出什么好话。   可真的听到这些残酷的实话,还是气笑了。   舍不得碰他皇兄,就拿他来泄欲?   真他X的好样的。   这些年来,李放也有乖顺,体贴的一面,偶尔浮出冰面的一抹微笑,美好的让人误解。   李明朝早知道自己是替身,却还肖想着,这些温柔能有一部分,是留给自己的。   无可救药的大傻逼。   “死一边去,小崽子。”   李明朝对李放比了个大大的中指,嘲讽地笑:“想让我求你,下辈子吧。”   李放微微蹙眉,松开了扣住他的手。   李明朝险些跌回地上,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怎么都不想在这种时候丢面子。   “哥哥宁可去死,也不想求我?”   “说到这个。”李明朝利落拍去身上的灰,站起来:“昀年他为了我亲自征北,倘若你们把我杀了,将来该怎么给谢家一个交代?少了谢家这枚棋子,西北的局势该由谁去调停?”   反派一样狡诈的嘴脸,合适到李明朝自己都觉得惊讶。   李放果然沉默了。   如果不是谢昀年,李明朝能拿出来的筹码,恐怕也只有这十年的感情。   利弊权衡,孰重孰轻,只有拿出天平称一称,方才知道轻重的残酷。   李明朝再也没什么想说的,回到牢房深处,想把自己藏进潮湿的阴翳里。   “……哥哥。”   李放有些无奈的声音传来。   “总有一天,你会求我留你在身边的。”   李明朝看也不看他,一字蔽之:“滚。”   他一辈子都没舍得对李放说过几句重话,今天却像不要钱一样,雨点似的噼里啪啦砸下来,恨不得干脆把李放砸死算了的气势。   让人混乱不安的气息,消失在牢房之外。   李明朝一身的尖刺,疲惫地耷拉下来。   他有点累。   铁牢内外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看起来却分外的凌乱,处处狼藉。   李明朝挪回床上,像刺猬一样蜷缩起来,沉沉睡去。   他暗暗祈祷自己别再做梦。   -   御花园,观莲台。   入秋后,一池粉荷败落凋零,碧绿的荷叶从外到里一点点枯萎,像是被无形的火焰一点点焚尽。   凌安王邀李穆李放陪自己赏枯荷,他穿着一袭单薄素雅的青白衣衫,望着一池萧瑟之景,暗自出神。   一旁,一个宫女突然惊叫出声:“蛇!陛下小心!有蛇!”   只见凌安王身后,一条纯白小蛇缠着亭间花枝,蜿蜒而来。   少年低眉轻笑。   不顾众人劝阻,他伸出手,引那条小蛇爬上手臂。银白的小蛇仿佛生出灵性,花藤一般缠上少年的小臂,鳞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凌安王回眸一笑:“朔月是苦寒之地,偏偏又易生毒虫,这样的小蛇,儿臣早就见怪不怪了。”   李放想要靠近他,却被陈公公拉住,拼命给他使眼色。   李穆越过他,走到少年身边。   “……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凌安。”   一代暴君的眼中只剩柔软与怜惜,亲手为他披上一件狐裘。   “朕是一国之君,朕的儿子是天潢贵胄,往后在朕身边,你再也不会受苦。”   少年笑意浅淡:“谢父皇垂爱。”   李穆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咳嗽起来,一时竟有些站不稳。   陈公公慌忙上前搀扶,李穆近日身子突然不好,久病不愈,太医却怎么都诊不出原因,只说是天气转凉,寒气过重,气血两虚。   宫人们赶忙架起轿辇,送李穆回养心殿。   凌安王带着白蛇来到花丛边,伸出手,白蛇顺着他的手指灵活游走,消失在花丛深处。   “蛇有冬眠的习惯,会寻找温暖之处,尤其喜欢洞穴,牢狱那样幽闭,阴暗的地方。”   他看向李放,意味深长道:“六儿,玄赫做事急躁,我怕……”   李放目光一震,转身欲走。   “六儿!”   凌安王抓住他的手臂,李放回过头,看见他湿润酸涩的眼睛。   “六儿,我明白,这些年来,是他一直在陪着你。”   “可是……明朝这个名字,是父皇赐我的。”   他近乎卑微地祈求,眉眼微垂,让人几欲心碎。   “其他的,我都能不要,只有这个名字,你让他还给我,好不好?”   李放紧绷的表情一点点舒缓开来。   抓住他的这双纤细玉白的手,传递过来的温度,和记忆里一样温暖。   那样纯净无垢,山涧泉水一样清澈无暇的存在。   前世,他曾以为这双手,便是他想要的一切。   却没想到,那双被自己握紧的手,最终沾满鲜血,亲手将刀刃推入了他的胸膛。   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和他一样污浊,不堪。   他轻轻后退,挣脱了那只手的触碰。   不像疏远,更像怕自己污染了对方似的,太过珍视,才会小心谨慎。   “皇兄无须担心,该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凌安王弯起眼角,以笑回赠。   “六儿,谢谢你。”   -   该死。   李明朝就知道那袋东西不对劲。   ——今早,狱卒送粥时,突然丢了一袋东西进来,说里面装着吃的。   还特意嘱咐了一句:没有毒。   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李明朝一边吐槽,一边又忍不住频频看向那袋圆滚滚的东西。   他已经太久没吃东西了,强烈的饥饿让人大起了胆子,忍不住伸出手,抓起那袋东西。   解开捆袋口的麻绳后,李明朝惊喜地看见里面有一袋干粮。   真是吃的!   李明朝兴奋地敞开袋子,与此同时,一条细长黑影瞬间钻出袋口。   三角形的脑袋,遍体漆黑,吐着鲜红的信子,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正与他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系统尖叫哀嚎:【啊啊啊宿主!!有蛇!有蛇!】   李明朝慌忙扔掉麻袋,幸好没有更多的蛇爬出来。   这一条蛇已经够他折腾了,这恐怖的小生物大张獠牙,扭曲着身子,一副随时准备扑过来咬死他的样子。   李明朝惊恐躲避,这狭窄逼仄的空间,实在不知道该躲在哪里。   ……这是真想整死他吗?!   好在李明朝虽然肌肉不多,但也在武师傅那里学到了一些本事。   区区一条蛇当然杀不了他。   只是,好巧不巧。   片刻以后,李放赶到牢狱时,李明朝正举着半截床板,猛砸那条蛇的七寸。   李放:“……”   李明朝:“……”   面面相觑,李明朝低下头,尴尬地看了一眼手上沾血的木板。   地上那条死蛇,刚刚还凶悍无比,这会却扁扁的,装出一副很可怜的模样。   李明朝发现自己还是有点在意,自己在李放心里的形象。   当哥哥的,总是更好面子。   他可以不当他的哥哥了,但习惯却没法轻易改掉。   李明朝悻悻放下木板,问李放:“又有什么事?”   他还以为几天前那顿中指过后,李放不会再来了。   李放却没有丝毫怨恨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喊了一声:“苍郴。”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那人穿着类似夜行衣的衣装,只露着眼睛——李明朝还是认出了他,这是当初谢昀年与李放争执不休时,突然出现在谢昀年身后的那个死士。   那时李明朝就隐隐发现,李放的很多秘密,都不曾让他知晓。   唤作苍郴的死士走进牢狱,竟在李明朝面前跪下,为他摆桌,布菜。   看着面前越来越丰盛的菜肴,李明朝喉咙一滚,却没敢动作。   李放见他这样,轻笑:“没有毒,放心吧。”   潜台词仿佛在说,他想杀他,何至于费心下毒?   李明朝脸上微热,终于还是矜持不住,飞快地吃起来。   饿了那么多天,他的吃相实在好不到哪里去,反正就算合乎礼节地吃饭,也不可能比某位真太子好看。   比不过就是比不过,他深知这一点。   等李明朝吃完,李放才一脸平静地开口:“我可以接哥哥出去。”   李明朝攥紧衣角,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他太想出去了,比起未来可能会发生的死亡,还是近在眼前的死亡更加恐怖。   宫里有人要他死,连毒蛇都用上了。   下一次会是什么,他不敢想。   李明朝咬紧唇,低下头:“我不知道什么太子玺,也不卖//身。”   李放语气冷淡:“不需要。”   好像几天前那个提出交易的人根本不是他。   李明朝羞耻得脸颊微红。   坐立难安之际,他忽然感受到李放强烈的视线。   他抬起头,四目相对,少年强硬却柔软,略带恳求的注视,让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李放缓缓启唇,道:“哥哥,换回原来的姓名吧。”   前一秒还能感受到的,心脏处的温度,一寸寸地凉下去。   寒意顺着血管,没入四肢百骸。   李明朝一时沉默,过了许久,说:“我原本就叫李明朝。”   “哥哥。”   少年叹着气喊他,仿佛在责怪他的任性。   他大概觉得可笑,一个被李穆从乡野发掘,出身卑微的孩童,恰好和他金枝玉叶的皇兄有同样的相貌,已是天大的福分——怎么可能还有同样的名字?   当初谢昀年没信,如今,李放也没信。   李明朝一颗心都沉下去。   他攥着手心,不论少年怎样劝阻,仍然说:“我就叫李明朝。”   漆黑的牢狱静默了片刻。   李放微微抬头,看着他。   那一眼,让李明朝觉得后背发凉,他清楚李放这一刻并没有透过他看别人,这份狠厉与寒意,只对着他。   阴翳里若隐若现的少年面孔,那张脸上的凶狠,一瞬间像极了李穆。   他告诉李明朝:“你可以有其他名字。”   少年的语速慢了一些,竟比刚刚那条毒蛇更令他恐惧。   李明朝知道,自己应该识相一点。如果他个性柔软一点,肯定已经让步,同意了李放的条件。   他甚至可以起个“大红红蝴蝶公主”或者“李放不是人”之类的名字恶心死他。   不过,李放不会在意。   只要他不叫“李明朝”,不和那位好皇兄抢名字,他想叫什么都行。   可是除了这张脸,这个名字,他还有什么是自己的?   “我不要。”   李明朝微微张唇,说话时,连着呼吸都在颤抖。   李放眉头皱的更深:“什么?”   李明朝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却怎么都停不下来,恶狠狠地说:“我和他名字一样,就要改我的名字?那我和他的脸还一样,你怎么不去划烂他的脸……”   “啪”的一声。   两人同时愣住,李明朝感到脸颊一边灼烧似的痛。一瞬间,他胃里翻江倒海,颤抖着唇,发狠了地朝李放挥出了拳头。   李放打他时并未用出全力,但李明朝这一拳,实打实使出了十分力气,快狠准地揍在了李放的脸上。   这么久以来所有愤怒和怨恨,像个不作死就不会死的反派角色,全都一股脑发泄出来。   他胸口酸涩,还想打第二拳,手臂却被猛地按住。   李放单手将他摁到地上,李明朝撞到后脑勺,疼的眼前直冒星星。   他挣扎着睁开眼,看见李放面无表情,唯有一行鲜血从唇角溢出。   血珠坠落,静止在李明朝的脸颊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那一瞬间,李明朝清楚地知道,他们完了。 第28章   28   被摁着双手压在地上,李明朝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完全一副任人宰割的狼狈模样。   始作俑者的李放正凝视着他脸颊那滴鲜血,什么表情也没有,笼罩着他的阴霾杀人似的恐怖。   死一样的寂静弥漫扩散。   李明朝逐渐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砰砰撞击着胸膛,几乎快冲破那层如今瘦的不剩什么的肌肤。   一巴掌对两拳头。   一定要算清楚的话,他还欠李放一拳头。   所以,如果李放要揍回来,他可以平静地接受,毫无怨言。   打人的激情冷却过后,情绪像是被浪潮卷起的泥沙,一粒粒飘回河底,平静得惊人。   李放的身体忽然动了,一边的手臂轻轻抬起。   李明朝猛地闭紧眼,防备地蜷缩起身体,从身到心做好了准备。   可是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压在他身上,十年来一直扮演着他弟弟的少年,发出一声冰冷残酷的嗤笑。   嘲笑像针一样钻入盔甲的缝隙,硬生生挤进了脆弱的血肉里。   脑海里,好像什么东西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明朝才意识到好像听见了一声关门声。   李放已经走了。   屋里空无一人。   躺在地上,前胸后背尽是凉意,他慢慢坐起来,重新回到破旧的,只剩一半的床榻上——另一边的床板被他拆下来,打蛇去了。   角落里,死蛇像干蚯蚓一样静止不动,好像刚刚那条活蹦乱跳,张嘴咬人的毒物完全就不是它。   他现在连自己都没力气收拾,更没空管那条死蛇了。   让力量暴涨,仿佛什么都能做到的求生本能,又重新缩回了身体深处。   李明朝在床上翻了个身,脸颊的伤势被压痛,疼得他嘶了一声。   疼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到四周,牙酸眼酸。太没出息了。   又不是第一天做替身,这样的下场,早在穿书第一天,就已经预见了不是吗。   李明朝强迫自己闭眼睡觉,却只做到了闭眼,没能做到入睡。   彻夜未眠,不知不觉熬到了日出破晓。   清晨,狱卒照常来送粥。   李明朝用银针探了探,并没有变黑,这次送来的粥里没有毒。   他知道是李放帮了他,但他,大概不会再来了。   这是偶尔会出现的,像是亲生兄弟一样,奇怪又精准的直觉。   就这么安安静静度过了几日,果然谁也没来打扰过他。   摆脱了饿死毒死的恐惧,李明朝的精神却持续萎靡,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系统犹豫很久,最终还是忍不住说:【别顶着一张大便脸了,看的我都便秘了】   李明朝茫然:“……你也能便秘?”   【赛博粑粑呗】   李明朝:“……?”   系统掏出一张五颜六色的鬼图:【这是我给穿书局画的二次元小人,领导说从左眼打车到右眼需要跨越半个城,同事看完三天不敢关机睡觉】   “噗嗤。”   李明朝终于忍不住笑了。   【哼!】   系统的主板飞出两个暴躁小火星子,气得直哼哼。【这可是我压箱底的秘密,你知道了,不许再愁眉苦脸了啊】   “好好好,听你的。”   李明朝眼里总算多了点光亮,挤出一个宽慰的笑:“谢了啊。”   系统哼哼唧唧,并撤回了一张图片。   李明朝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没有镜子,但估计已经瘦的脱相,难为李放之前还能对他动这种心思。   他当了近十年的太子,就算是假货,也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一筹莫展之际,许岚雪中送炭般地出现了。   李明朝顾不得其他,让许岚帮自己取些清水进来,匆匆擦洗了一下,总算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天色已经很晚,许岚点燃一根红烛,烛光用微弱的力量照亮了二人。   李明朝透过温暖的光线,看见许岚红肿的眼睛,明显是哭过,视线缓缓下移,又看见他脖颈那里烙印一般的手印和伤痕。   许岚也看见了李明朝脸上的手印和擦伤。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李明朝无奈笑了出来:“你的伤……”   “……常有的事。”许岚显然不想多说,眼中几分阴沉:“圣上总算同意我来见你。”   李放和李穆不愧是血脉相连的父子俩,一个阴着变态,一个明着变态。   李明朝心里满是愧疚,想说许岚不必为自己付出这么多,可面前的少年已经一身的伤口,这样的推辞只会虚伪又伤人。   他正思考着该怎么安慰对方,脸颊却忽然被碰到——少年细腻的手轻轻触碰他的伤口,涂抹般打转的动作,让李明朝一时僵住了。   李放那一掌的痕迹已经不剩什么,更多的是搏斗挣扎时留下的擦伤和血痕。   许岚的手指忽然停住,声音变得莫名低沉:“六殿下来过吗?”   “啊?嗯、是……”   一阵阴风将烛光扑的摇曳起来,许岚没有表情的样子一瞬间变得诡异,莫名让人发怵。   错、错觉吧?   许岚收回了手,转而取出一盒药膏,打开盖子,已经用了一大半,他熟练地抠出牙膏大小的量,均匀涂抹在李明朝的伤口上,动作轻柔又小心。   许岚一点点为李明朝涂完药,很满意他脸颊一圈都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自己身上的味道一样。   今天的狱卒格外有耐心,直到现在还没来催促,但许岚已经收拾好东西,告辞离开。   李明朝意外他的突然离开,不知道该怎么挽留,只能匆匆道了声再见。   睡前,李明朝问系统:“你有没有觉得,许岚今天有点奇怪?”   系统发了一个挠头的表情包,说:【没有啊】   “……好吧。”   他居然也会变得这么疑神疑鬼的。   第二天,许岚又来了。   他来得很早,甚至代替狱卒送来了粥,和几碟完全陌生的小菜。   李明朝一觉醒来就闻到小菜的香味,难以抗拒地咽口水,眼睛也亮了。   许岚笑眯眯地看着他扫荡完所有饭菜,那投喂流浪猫一般的眼神让李明朝觉得无地自容。   幸好他和许岚没什么身份区别,都出身普通,也没当过兄弟,他得以喘口气,不必再死拽着面子不放。   那天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一起聊了聊天。   聊得久了,狱卒当然也生出疑心,但是听见他们聊的只是家中几口人,幼时玩伴如何如何之类的琐事,很快就打着哈欠离开了。   许岚聊起自己:“我母亲是丞相府里的奶娘,算是奴才里相当受敬重的,丞相还供我念过一年私塾呢——只是那时顽劣不懂事,我总是翻墙溜出去鬼混。”   “后来,被先生抓了个现行,我还以为要挨打,结果先生反而先哭了,说我娘辛苦一辈子,竟生出我这么个不懂事的小孽障。”   李明朝笑说自己也遇到过差不多的事,许岚震惊,问:“顾太傅难道也哭过?真的假的?”   “这……倒不至于哭……”   李明朝支支吾吾敷衍了过去,自己刚刚一不小心提到的不是顾行舟,而是穿书前收养过他的老师。   如果是之前扮演太子的自己,绝对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紧绷神经,重新筑起壁垒。   可是一连几天,许岚都来见他。   狱卒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简直是放任的态度,李明朝对此抱有怀疑,却无法控制许岚亲近自己的距离。   他们面对面聊着没营养的话题,偶尔默契地一起压低声音,偶尔会一起笑出声,好像要把整个房间的阴霾全都驱散。   只要忽视竖在两人之间的牢门,简直就是一对现代随处可见的男高中生。   一天离开之前,许岚神神秘秘地和他耳语,说是……明天,他有件重要的事要和李明朝商量。   李明朝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他想,自己多半会答应的。   许岚走后,牢狱重新回归原本的平静,冷却的身体这才重新感受到秋夜的寒凉。   他无事可做,迅速回到床上,强迫自己数羊睡觉。   好像除了和许岚见面之外,自己就没有别的事了。李明朝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却无可奈何。   李明朝也绝对不会对许岚说出心里的焦虑,这完全就和好心的许岚无关。   是他的问题。可审视自己,李明朝却觉得茫然,找不到问题的出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意识到,刚才,身后好像响起了推门声。   那个推门进来的人,正站在牢门外,悄无声息且毫无顾忌地将视线贴上他的后背,让人如芒在背。   李明朝咬紧下唇:“……出去。”   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李放漫不经心的声线响起:“哥哥不好奇,兰妃明天会说什么吗?”   李明朝手心渗出一滴冷汗。   那明明是两人的耳语,门外的狱卒都听不到,为什么李放会知道……?   李明朝狠狠压下恐惧,坐起身子,瞪着李放:“他会告诉我的,不需要你瞎操心。”   李放却像没听见他的话似的,告诉他:“明天,许岚会邀请哥哥一起逃跑。”   李明朝震惊睁大了眼,似乎合情合理,李放也没有欺骗他的必要。   他沉默很久,哑声开口:“为什么你会知道?”   “哥哥,你太容易被人骗了。”   像是故意卖关子,李放缓缓出声,毫不掩饰话中那一抹浅淡却刺眼的轻蔑。   李明朝意识到自己被诈,怒道:“少来挑拨离间。”   李放挑眉:“比起我,哥哥更相信他?”   李明朝沉默,低头:“……是又如何。”   他脑子里一团乱,不懂李放口中说的欺骗是什么意思,对许岚也的确有怀疑,但是谁都不会比李放更可疑。   李明朝不想再相信李放,一个他花了近十年也没能看清的存在,他已经不敢再和他站在一起。   李放默默看着牢笼里的困兽仗着铁牢的保护,冲他竖起浑身的刺。   他的嘴角嘲讽地上扬。   这个人,在记忆里温柔抚摸着他的头发,一口一个“放放”地喊他,现在却判若两人,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   哥哥斥责他的背叛,可哥哥对他,不也一样?   “……哥哥。”   他阴恻恻地笑,走上前,隔着牢门将李明朝一步步逼退到角落,警惕惊恐地瞪着他。   “你可以继续推开我,无所谓,我只会更期待……你跪下来求我的那一天。” 第29章   29   他?跪下求李放?   简直如天方夜谭般,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在少年嘴里,却是那样笃定自信。   李明朝痛恨自己对李放的了解。   即便再不可能发生的事,只要说出口,他一定会将它实现。   诚实且残忍。   李明朝能做的,也只有比划中指,假装不经意地嘲笑李放的自大。   比起害怕弟弟的哥哥,还是当个欺负弟弟的哥哥更好一些。   哪怕显得蛮横愚蠢,无理取闹。   李放走后,李明朝也很快冷静下来,思考这几天和许岚发生的事。   仔细一想,的确有很多可疑之处。   为什么许岚进出惩戒司,突然变得这么频繁?为什么狱卒对他们的接近视而不见?许岚怎么说也是李穆的男妃……李穆真的会允许他们这样亲近?   这件事疑点重重,李明朝不是一无所知,只是不肯面对。   他睁着眼,木然望着惩戒司低矮的天花板,潮湿的气味让他觉得恶心。   次日。   李明朝提前揉了揉眼皮,尽量藏起黑眼圈的存在。   不久后,门外传来已经变得熟悉的脚步声。   许岚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李明朝觉得今天的许岚,和他眼神交流很少,一副不敢与他对视的样子。   许岚,从前是这样的吗?   记忆好像被一分为二,割裂成黑白两色,错落颠倒。   “话说回来,昨天……”   “许岚。”李明朝打断他,二流演员一般僵硬生涩的转场:“要不再聊聊你家的事?”   许岚愣了下,笑说:“好呀,不过改天吧,还记得我昨天和你说的吗?”   他来的匆忙,身后进入牢房的那扇门都没关严实。   并没有人站在那里。   李明朝却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嘲笑。   许岚还在喋喋不休地和他讨论逃跑计划。   “……宫里西北角有个废弃的宫殿,有一处矮墙连着外面,砖瓦都是松的!”   “那晚是中秋宫宴,守卫不严,只要我们能逃到那里,就能彻底摆脱这里了!”   许岚说话时,李明朝冷静地重新打量了他一遍。和他与凌安王不同,许岚与他们也就三四分相似,说不上很像。   只是相貌清秀,看着也乖巧老实,让人觉得他是温顺无害的草食动物。   曾经,李明朝也觉得李放是这样的孩子。   独来独往,寡言少语,看着就乖,没有他照顾的话,还不知道要被谁欺负了。   看来他心里那份天真的想象并没有消失,而是从李放身上,转移到了许岚身上。   现实很残酷,正常人都难以打通happyending,偏偏他又是个傻逼。   看李明朝很久没说话,许岚面露犹豫:“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了,我答应你。”   “真的?”许岚惊喜,压低声音:“那……三日之后,中秋那晚,我来接你!”   “好。”   李明朝今天虽然没什么精神,但格外冷静平和,许岚说什么,他都只是静静地同意。   许岚莫名有种被他推远的感觉。   两人今天分别的格外早,许岚走出牢房,看到惩戒司管事的高弘高公公早已经等在外面。   高弘问:“事情办妥了?”   许岚嗯了一声,冷淡地移开目光,匆匆离开了惩戒司。   他前脚刚走,高弘便“呸”了一口:“男不男女不女的东西,还跟爷横上了。”   一旁的小太监好言相劝:“公公莫生气,这人毕竟是圣上派来的,有大用处,咱们不能与他置气……”   高弘听到圣上二字,立刻噤了声。   这宫里千不该万不该得罪的,便是那位久居养心殿的老龙王,哪怕病魔缠身,一个眼神也能摁死他们。   入秋以后,李穆的身体差了许多,只是太医院封锁着消息,具体到了什么情况,外人都一概不知。   但包括高弘在内,没人觉得他会死。   他们也早已经习惯了,打心底里恐惧着这位喜怒无常的帝君。   -   养心殿里。   常年焚烧的药香早已经将殿里每一处角落浸满了药味,原以为那已是极限,没想到如今一进养心殿,直接被熏得喘不过气来。   许岚险些咳出声音,后背刚一哆嗦,陈公公就扑过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咳嗽闷在手掌里,变成一声不大的闷响。   两人同时出了一身的汗,不约而同地看向长阶之上,龙椅的方向。   幸好,李穆没醒。   他皱着眉头,单手枕在龙椅一侧,虽然是闭目养神,但始终透着一股让人不敢惊扰的肃杀之气。   许岚也不知道他的病情到了什么地步,只是看着李穆的样子,的确消瘦了不少,气场全靠这身厚重威严的龙袍撑着。   许岚跪在长阶之下,不知等了多久,龙椅那头终于传来一声沉吟——李穆总算醒了。   许岚赶忙跪下来,静候吩咐。   头顶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气声,李穆问:“陈磬呢。”   “奴才在。”   “堂下跪着的是谁?”   “回禀陛下,是兰妃娘娘。”   许岚心中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还没来得及抓住,就已经被李穆叫了起来。   “朕让你办的事,都妥了?”   “回陛下,都办妥了,微臣与他约定三日后中秋宫宴,子时见面。”   “好。”   李穆没什么表情,闭上眼,似乎又要休息的样子。   许岚却没像往常一样离开。   病中的李穆比平时还可怕百倍,陈公公已经在拼命朝他使眼色,许岚却像没看见一样。   他跪在原地,深深低着头。   “微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打算杀了太……那位大人吗?”   这句话许岚已经在心里排练了不下百遍,说出口时,却仍然克制不住颤抖。   他的手心浸满了汗,湿冷的感觉满溢出去,又反过来刺痛皮肤。   他从一介小厮晋升为兰妃,其实也不过半年时间,期间,他见识过李穆如何折磨后宫嫔妃,甚至连前朝臣子也不放过。   就在几天前,一个宫女求着陈公公把自己调去养心殿,近乎虔诚地向李穆表忠心,想要照顾病中的李穆。   凌安王笑着夸父皇好福气,能养出如此忠心的奴才。   有了凌安王的举荐,小宫女成功进了养心殿,成了御前的人。   然而没过几日,陈公公深夜进宫送折子时,却意外撞破长廊角落阴翳之下,衣衫不整纠缠在一起的一对男女。   原来那宫女只是为了与心上人更近一点,才想尽办法把自己换到了养心殿去。   第二天,许岚和一众妃嫔被带到养心殿,亲眼看着刑官将那个宫女和侍卫剥光衣服,一刀刀砍碎,肉块与肉块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妃嫔们早已吓得昏厥过去,连许岚也脸色苍白,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个干净。   行刑结束,许岚被陈公公搀扶到养心殿里,跪在李穆脚下。   “朕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许岚不敢不接受。   他顺着李穆的意思,回到李明朝身边,带着虚伪的面孔欺骗他,引他走上灭亡的道路。   做完这一切,许岚却越来越不安,李穆难道真的要杀了李明朝?   他斗胆问完,李穆轻笑,枕着头:“也许吧。”   许岚心凉了半截,惊恐道:“陛下!谢将军还在前线,倘若那替身死了……”   这一句话令李穆瞬间冷了眼神,许岚瞬间感到千斤的压力落在肩上,顷刻间汗流浃背。   “朕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别人说了算了?敢觊觎朕的东西,是他该死。”   即便凌安回来了,李穆也从来没打算让他的替身出宫。   凌安是凌安,他是他。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个小替身跪在长阶之下,颤颤巍巍抱住李放的样子。   脸颊被龙玺砸中,立刻显出青紫的淤痕。   那时李穆和李放一样,久违地感受到了血液沸腾的快/感,却得不到纾解的方法。   凌安回来后,他将他留在身边,却没能再感受到那时的兴奋与刺激。   沉寂的欲望躁动不安时,他想到了那个卑微的,他甚至没来得及品尝的小替身。   只觉得,欲壑难填。   ……   牢狱里那扇一沉不变的小小望窗,映入的日光渐渐成了月光。   李明朝端起粥碗,趁着狱卒不注意,悄悄磕碎了一个角,藏在掌心里。   这样的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偷偷收集起来的碎片被藏在一个布包里,每一处都是扎手的感觉,积少成多,总算逐渐有了武器的感觉。   这是李明朝的小发明。   只要抓起布包的一角,砸出去,可以起到一个无敌旋风流星锤的作用。   他都想好了,要是李放再敢来骚扰他,他也不念什么兄弟情分了,直接用这个框框揍他就完了。   李明朝正美美幻想呢,一转头,忽然看见墙角有个人影闪进了漆黑一片的房间。   “谁!”李明朝惊慌掏出武器,已经准备给这人来上一锤了。   “明朝,是我!”   许岚“嘘”了一声,示意他别说话,自己跑到牢门前,折腾几下,竟是传来“咔哒”一声开锁的声音。   许岚冲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劲把李明朝往外拽,他惊恐得都不敢出去,忙道:“等等等等!你……等一下!为什么突然这样?!”   逃跑虽然是假的,也是三天之后的事,怎么今晚就行动了??   许岚转过头,月光下清秀细腻的脸蒙上了一层薄汗,他面色凝重:“……来不及了。”   “三日之后的逃跑,是圣上让我骗你的,到那时,逃狱之罪一判,你会死在他们手里的。”   李明朝一愣。   许岚眉心滑下一滴豆大的汗,恐惧几乎写满了全身,只有那只冰凉的手掌死死拽着李明朝,怎么也不肯放。   不管李放说了什么,他相信此刻的许岚没有说谎。   他是冒死来救他的。   李明朝下意识回握住对方的手,许岚感受到他的回应,覆着薄汗的脸颊微红,笑了出来。   他告诉李明朝,他已经用李穆的假口谕支开了狱卒,今晚李穆的人没有接到通知,没有任何守卫,他们有可能逃走的。   李明朝被许岚拉着手跑出牢房。   惩戒司的院子里果然空无一人,他迈开僵硬的腿,走在荒芜生绿的砖瓦上,饱满的月光久违地洒满了全身,四周静谧,他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狂跳。   像两个夜色下偷偷溜去花园玩耍的孩子,手拉着手,小心翼翼地走在月亮的庇护下。   走着走着,两人的速度同时慢下来。   味道,不对劲。   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雾一样飘散过来,缠绕在鼻息之间。   惩戒司半闭的朱门外,无声无息,一片死寂。   “先……出去看看吧。”   李明朝听到自己略带沙哑的声音这么说了,许岚微微点头,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惩戒司外,朱墙之下,已经是一片惨状。   穿着夜行衣,影卫着装的尸体东倒西歪地堆在一起,尸山血海中,只有一个人影孑然独立,从头到脚都沐浴在血海里。   唯有那张精致的脸,似乎连鲜血都舍不得沾染,只零星溅上几滴血珠,衬得他肤色更白,犹如艳鬼。   “兰妃做事,实在不够小心。”   李放丢下已经卷刃的断剑,微微转头,看向惊恐的二人。   “你们方才说的话,早就被父皇的人听见了,禁军早早得到命令,如果你们私自逃跑,格杀勿论。”   “不过,幸好有我。”   说着,李放忽然笑了,眉眼间竟是几分让人不可置信的温柔。   “哥哥。”   他的视线停留在李明朝与许岚握住的手上。   “只要你逃得出去,我就放你走,好不好?” 第30章   30   深红色的鲜血顺着地砖的纹路,一点点地蔓延到李明朝脚边,仿佛什么奇异的阵法。   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李明朝没上过战场,看见李放杀人后都做了好几天噩梦,更别提这一地的尸山血海。   他害怕到想拔腿就跑,但掌心突然感受到一阵颤抖的幅度。   是许岚在发抖。   李明朝愣了下,他转头,看见许岚苍白的脸色,细密的汗丝已经顺着脸颊滑下来,肩膀肉眼可见地颤抖个不停。   只有那只手仍然紧紧抓着自己。   他发现李明朝在看自己,露出一个安慰却可怜的笑:“明朝,你放心,有谢将军为你担保,圣上权衡利弊,怎么也不可能杀你的。”   许岚和他差不多岁数,没有经历过穿书或重生,完全就是个普通孩子。   他怎么可能不怕死。   就为了自己这个非亲非故的人,冒着这样大的风险。   为了他这样一个人。   李明朝紧紧抓住他的手,瞪着李放:“如果想抓我回去,直接动手不就行了?何必杀这么多人?”   李放微微垂眸,语气是受了冤枉的委屈:“哥哥为什么总误会我?”   “父皇的死士遍布整个皇宫,只要你能避开他们,就能离开这里。”   李放说的简单,看着颇为无所谓的样子。   不知为何,李明朝感觉得到,他现在的脾气……很不好,真的很不好,像是怒极了。   但李明朝还是紧握着许岚的手,没松开。   李放的下属不知从哪里出现,将埋伏着死士位置的图纸交给他们二人。   李放没必要费劲在这一步欺骗他们,李明朝姑且相信这是真的。   李明朝和许岚聚在图纸前认真地看。   要不是身后尸山遍野,他们俩的样子,确实像极了手拿地图出来郊游的小孩子。   “走这边。”   许岚拉着李明朝拐入一条漆黑的宫道,身后跟上脚步声,李放紧随其后。   李明朝还是不敢相信,李放居然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过,他能离开皇宫对李放也是一件好事。   他消失后,说不定凌安王就能放弃太子玺,王者归来,皆大欢喜。   只是李明朝的任务得失败了。   系统当然也觉得有点可惜,但事态发展到现在,能活命已经很不容易。   秋天的夜晚,宫中早已落锁,寂寥萧瑟的风声吹在耳边,凉飕飕的,有种一切都要落幕的既视感。   李明朝忍不住想象离宫后的生活,问许岚:“要是真的出去了,你要去找你父母吗?”   许岚说他父母都在丞相府,如果李穆找过来怎么办?   对他们而言,能在丞相府工作应该已经是不错的工作,但为了活命,也只能收拾细软早点跑路了。   许岚沉默几秒,应了一声,似乎没做什么打算。   李明朝看他没打算说话,也没继续追问,望着天上遥远的星星,心情久违的开阔。   渐渐的,一丝诡异的噪声混入了本该安静的夜空。   许岚随即也察觉到不对,看见地表微微震动,瞬间脸色苍白:“是禁军。”   这种规模的追兵绝对不是影卫或杀手,只有可能是另一批禁军。   “跑!!”李明朝抓住许岚,没命似的跑起来,这次真的不是夸张,但凡慢下来一步他们全都得死。   他们沿着宫道奔跑起来,几乎是下一秒,身后传来一声低吼——   “他们在那!追!”   青墨玄甲,手持长刀的禁军黑压压涌入狭窄的宫道。   李放不疾不徐地走在中间,禁军从他身旁飞驰而过,犹如被剑锋硬生生劈开的乌云。   李明朝和许岚这边,情况十分不妙。   为了尽快躲避禁军,他们无暇避开影卫埋伏的地点,招惹了更多敌人。   幸好禁军与影卫互不知晓。   两拨人马撞在一起,禁军误以为影卫是他们这边的人,抄起刀剑便杀了过去。   混乱中李明朝拉着许岚,想带他躲进旁边那间破败的宫室。   一支飞箭忽然从暗处破空而来。   许岚不知道那支箭是射向谁的。   他紧紧压住李明朝,两人像是拥抱一样,身体彼此贴紧。   屋檐之上,放暗箭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李明朝感觉压住他的人一瞬间僵硬,而后长久的……不再动弹。   “许岚……?”   他喊了一声。   然后,鲜红的血珠从许岚的胸前,坠落在他脸上。   李明朝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   他拼死扛着许岚冲出重围,踉跄着闯进一座废弃的宫殿。   这宫室极大,屋子里却满地狼藉,像是被洗劫过一般,到处是被看碎砸碎的瓷器和摆设,棕红色的痕迹被月光照的分外刺眼。   这种时候,藏身的地方,偏偏还是个凶宅。   他们根本没有挑剔的余地,只是李明朝实在不愿在此时看见这样不祥的征兆。   李明朝把肩上的人缓缓放下,箭矢还插在许岚的胸膛里。   中箭的前胸溢出鲜血,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速度失去了血色。好在,意识还在。   许岚垂着头,发出虚弱的声音:“你……先走吧。”   箭伤之外,一路追杀留下的擦伤和砍伤也有不少,他为李明朝挡了绝大多数攻击,此时已是一个血人。   身下,鲜红的血泊一点点放大,扩散成规则的圆形,逐渐填满空白。   李明朝一言不发地撕下自己的衣服,帮许岚捆扎好伤口,他已经做的很快了,可还是来不及。   被捆扎好的伤口很快又被鲜血浸湿,不管是什么颜色的布料,最后只剩下红色。   李明朝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是不停地撕下衣服,去帮他包扎。   前胸那处箭伤让许岚再也无法动弹,擅自拔掉只会加速死亡,李明朝没有能力处理——只有太医能救他了。   可是他们已经是逃犯,别说太医,连一个大夫都找不到。   这么晚,去哪里找大夫呢?   谢家说不定会帮忙,还有机会,只要能逃出去,只要许岚能撑到那里……   他们还能逃出去吗?   李明朝跪在许岚逐渐冰冷的身体前,月光一如既往的宁静,平等地照耀着每一寸地方。   他一直以来都是个野草一样踩不死砸不烂的人,前世,被迫从老师家搬走后,他一直在各个亲戚家辗转。   李明朝已经十几岁了,这样的孩子已经是养不熟的狼,放在孤儿院都没有家长愿意多睬一眼。   但他不觉得有什么东西能打倒自己,厚着脸皮挤出大大的笑容,演出阳光开朗讨人喜欢的样子,求大人们给自己一个“温暖的家”。   如果真的遇到搞不定的对象,李明朝也知难而退。   吃不饱饭,没钱买文具,大人帮过一次两次,渐渐也开始不耐烦,他就捡点同学们剩下来的,只要脸皮够厚,硬着头皮上,其实都有办法。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克服,直到死亡矗立在他面前。   这是一堵无法翻越和绕开的墙。   宫中每个人都为了活命明哲保身,从来没有人肯像许岚这样,即便渺小,也要豁出性命救他。   李明朝却救不了他。   他不可能凭自己克服这样的困难,越是想要阻止,却越显得苍白无力。   月光下,一个人影缓步停在了他身后。   李明朝死死攥紧手心。   其实他原本就是没什么尊严可言的人,为了活命什么脸都丢过。只是十年时间,他被当做太子,享受人们崇敬的眼神,即便不敢信以为真,也仍然死死抓着那些记忆,拼凑出本不该有的面子和尊严。   李明朝转身,看向李放。   少年满身鲜血,但锦衣华服,锦缎上的龙纹尊贵而清晰,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李放说到做到,没有干涉他们的逃亡,甚至帮了他们。   只是李明朝和许岚,没能成功。   皇权之下,他们像蝼蚁在沙地的沟壑间逃亡,一滴水就能让他们丢了性命。   所有努力和筹谋都渺小可笑。   “……李放,你救救他吧。”   李明朝听见自己微微沙哑的声音,不知为何,像丢失了很多重量。   “我看不到哥哥的诚意。”   李明朝心里暗暗骂了一声,可他没有选择,攥紧李放的衣角,深深低下头。   “……求你。”   李放的唇角缓缓扬起。   即便那声哀求细如蚊蝇,含着毫不掩饰的恨意,李放在那一瞬间也感受到了强烈的满足。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折辱哥哥的感觉,是这样的美好。   仅仅划开一道伤口就能品尝到这样的滋味,如果将他抽骨吸血,又将是如何难忘的体验?   其实,李放的目的已经达到。   只是满足过后,他余光看见许岚苟延残喘的模样。   做梦都想得到的享受,居然只是为了这样一个,砂砾般卑微的存在。   哥哥,愚蠢到让他生气。   他捏起李明朝的下巴,狠狠将他的脸扯到自己身边,满意听到他疼的嘶出了声。   “哥哥,我说过,我等着你跪下求我,你怎么就听不懂呢?”   李明朝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表情一瞬间难看到极点。   他终于开始发抖,李放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却发觉李明朝的膝盖死死绷在半空中,一副打死都不从命的样子。   李明朝眼角发红,牙关都在颤抖,那副与凌安王相似的面孔,却毫无高贵可言,只是一副凌乱颤抖,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真可怜。   真漂亮。   李放的手忽然被握住,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李明朝指尖冰凉的温度。   “求你……”   李明朝没有下跪,低着头,手指像是怕被李放甩开一样,紧紧攥住他的手。   李放却甩开了他的手,下一秒,却将错愕惊恐的少年,轻轻抱在怀里。   “哥哥该喊我什么?”   李明朝怔愣很久,终于明白过来,用空洞虚无的声音喊他:“放放……”   “乖。”   李放看见自己身后的野兽笑了。   獠牙闪闪发光。 第31章   31   李放握紧李明朝的手,拉着他往外走   “许岚呢?李——”   李明朝刚喊出一半,看见李放回眸,眼神警告一般看着自己。   他赶紧噤声,生硬地换了称呼:“放放……你、你不是答应过我,会救他吗?”   少年仍然面无表情,天生精致美丽的五官冻结般的沉静。   皮囊之下,本该长着肉的地方,仿佛空空如也。   李明朝不知道该怎么让他知道自己的焦急和痛苦。   许岚还留在那里,他快死了——即便心急如焚地说出口,李放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悲的是,李明朝并不觉得太意外。   十年来,他始终能感受到李放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只是从来不敢深究。   他想当然地觉得,只要给予的陪伴与爱护积累到了一定的数量,就可以融化这座冰山。   天真愚蠢,自然一败涂地。   眼前,李放打量了他须臾。   “……哥哥,觉得我与你,一样吗?”   一开口,竟是几分责备的语气。   “我和哥哥不同——我答允过的诺言,自然不会违背。”   李明朝很想劈头盖脸骂他一顿,可是连张开嘴唇的微小动作,都让他觉得疲累。   其实也没错,李放的确是会兑现诺言的人。   他最后回过头,看了一眼寂静的宫室,便不再说话。   走到外面,狭长的朱红宫道重新变得空旷,唯有鲜血遍地。零星死去的人横七竖八倒在路边,已经没有了气息。   一个身披红袍,禁军首领模样的男人站在宫道尽头。   李明朝被李放拽着,胆战心惊地向那人走去。   然而那禁军首领并没有履行“格杀勿论”这任务的意思,他只是轻轻瞥了一眼李明朝,便移开了目光。   意料之中的反应。   李放莞尔。   父皇和自己不过是一类东西,既然已经充分展示了反抗他的下场,没必要再和李明朝过不去。   李明朝并不知道——那日谢昀年踩着战靴觐见帝王,求圣上开恩要人时,李穆绷紧的脊背,在一瞬间放松了下来。   朝堂之上唇枪舌战,下朝后,李穆神色轻松。   他竟有了闲聊的兴致,与陈公公讥笑道:“谢家那般桀骜狂妄,当年开国的元孝帝对他们恨之入骨,却拆不断打不烂,没想到一个出身低贱的替身,就能够换来他们的忠诚。”   这桩买卖,实在不亏。   李穆再怎么恼怒,如何扬言要杀之而后快,也不至于真的和国事过不去。   每当这时李放都能想起,母亲看着自己时,那憎恶到极点的眼神。   可笑至极的女人,被迫入宫为妃,一边偷腥一边在帝王身下承欢争宠,最后用自己的血肉,诞下了一个和李穆无差的怪物。   寒风中,飘来经久不散的血腥气息。   李明朝被握住的手疼的厉害,李放握住他的力道比许岚强硬太多,几乎要把他的手指掐碎了。   李明朝疼的额头冒汗,下意识地挣扎,忽然听见李放轻声说了句:“冷。”   他愣了愣,犹豫片刻,安静下来。   李放笑起。   孩子般天真纯粹的笑颜,像是得到了心仪已久的,极好的玩具。   当晚,李明朝回到了东宫。   他如今既是太子,也是罪臣,回东宫自然不能声张,侍卫静悄悄地开了门,放人进来。   重返东宫,视野所及皆是熟悉的景色时,李明朝终于开始慌了。   他不知道宫人侍卫是否知道自己是替身的事,贴着李放匆匆走过,头也不敢抬。   回到熟悉的寝殿,里面已经放了浴桶,热气腾腾地等着他回来。   心里总有种,什么都没变的错觉。   李明朝面对浴桶,小心翼翼地回头看,才发现李放已经走了。   沐浴完,几个陌生的宫人进来收拾了一圈,便匆匆离开。   李明朝累极了,心里却始终不安,他身子洗的越干净,越焦躁难眠。   他没在怕的,有什么好怕的。   又没到上刑场的日子,只要不伤及性命,李放把他那里捅烂了又如何?   话虽如此,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在发抖。   李明朝掐着自己的大腿,倒吸了好几口凉气,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打死他也不想被看到这么没出息的一面。   寝殿的大门始终寂静,时间过了子时,又过了很久,李放也没来。   李明朝将头蒙进被子里,深呼吸,疲倦让意识迅速麻木远去。   明天,他还能振作起来的。   只是今天,实在太累了。   一夜深眠。   翌日清晨,他浑身沉重,昏昏沉沉地醒来,下意识喊了一声:“明栀,怎么没叫我?”   话说出口,周围一片安静。   李明朝渐渐回过神来。   他起来用过早膳,顺手抓住一个来收拾的宫人,想打听许岚的消息,那人却连头都抬不起来。   东宫里什么都没变,只是来服侍的宫人被换了个遍,新来的这些 ,没有一个敢直视他的眼睛。   系统劝他:【宿主,这里总归比牢里强,好不容易保全了自己,就别想那么多了】   李明朝还是沉默不语。   深夜,李放终于出现。   李明朝惴惴不安了一整天,见到李放出现,立刻冲上前拦住他。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不管是殴打报复,还是那些……淫邪龌龊的事情,总得有个目的吧?   李放越是对他好,越是感到不安。   与其一直惶恐等待,他宁可李放给他来个痛快。   可李放只是淡淡回道:“没什么。”   怎么可能!   李明朝气极反笑:“太子玺呢?你不是想要太子玺吗?”   李放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说:“哥哥不肯拿出来,便不拿出来吧。”   李明朝死死守着的,保他性命的珍宝,在李放嘴里,好像成了一个没什么用的破摆件。   明明是李穆和李放都争抢想要的东西,怎么一下子变得一文不值?   李明朝一瞬间觉得无力。   “那,名字……呢?”   李放依旧平静:“皇兄那边自然会有意见,但你一定坚持,我也只好劝劝皇兄。”   李明朝怔然。   ……李放,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他豁出性命去争取的东西,突然变成废纸一样的存在。   连同他的坚持和执拗,也变成了小孩子的撒泼打闹。   他依旧住在东宫,熟悉的寝殿,优渥的环境,没有牢笼也不必担心下毒和刺客。   所有一切都那样安宁祥和,仿佛在无情地嘲笑他——为什么不早点向李放低头?   如果他不那么倔强,不就不至于受那么多苦了吗?   脑袋里充满了嘈杂刺耳的声音,好吵。   李明朝转身回了寝殿。   李放跟在他身后,到了门口,却被李明朝拒之门外。   已然穿回华服的李明朝,将这衣服生生穿出了几分太子气质。   他语气冷硬,告诉李放:“我想一个人静静。”   门外,李放独自在冷风中站了片刻,失落地垂眸,自嘲一笑。   “既然哥哥利用我,回到东宫……哪怕只是做个表面功夫,也该对我好一点吧?”   李明朝愣了愣。   李放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反应。   “我还以为,只要我对哥哥够好,哥哥就会再亲近我……”   好?对谁好?   李明朝瞪大眼睛,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他真的很想把李放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看一看,为什么李放会这么想?   李明朝因震惊一时愣住,没发觉李放已经抬脚进了寝殿,挤到了自己身前。   他被李放握住手,听他在自己耳边轻声说:“哥哥,你可知你昨晚闯入的那座寝殿……是嫣妃过去的住处?”   李明朝一愣。   嫣妃是李放已故的母妃,听闻美貌倾国倾城,又出身世家,年幼时便名满京城。   才六岁时,她随父入宫为太后请安,被当时的太后一眼相中,等她方一成年,便让她嫁进了宫里。   听说李穆那般冷漠凶恶的人,也给予了嫣妃万千宠爱,让她一时间风光无限,宠冠六宫。   只可惜嫣妃野心太大,联合外戚企图夺权,最终一宫惨死,据说冤魂至今仍然游荡在寝宫深处。   李明朝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怪不得那个地方阴森森冷飕飕的!还真是闹鬼的地方!   “我好久没去那里了,走进去,才发现那里一草一木,都还记得。”   李放垂着头。   “母妃在哪里抱过我,哄过我,我都记得。”   李明朝一愣。   这些怀念母亲的话,十年来,李放从没说过一句。   他以为是李放天性淡漠,幼时记忆太浅,才没留下太多伤心痛苦的回忆。   可他是亲眼看着母亲死去的。   禁军大步闯入后妃的寝宫,冰冷的尖刺捅入温香软玉的身体里,人间炼狱般的场景,不论是再冷漠的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李明朝抬了抬手,终究是没有推开李放逐渐靠近的拥抱。   李放的冷漠与残忍,也许是他为自己筑起的一道墙,时间久了,早已与自己融为一体,没有分别。   李明朝所得到的所谓特殊待遇,也许已经是少年能给予的,最大的善意和温柔了。   是这样吗?   其实李明朝还是无法完全理解李放,他也受过摧残和伤害,只是每次站起来,又还是像普通人一样去哭去笑。   李放这种情况,他没遇到过,所以,也不好一味斥责排斥。   半掩着的寝殿大门,恍若停止的空气,世界安静了很久。   李放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怀里拥抱着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了抵抗的力气。   李放唇角的弧度,轻轻扬起。   其实,所谓的母妃,那个女人根本不曾哄过他爱过他。   他不在意她活着,也不在意她死去。   但此时此刻,李放十分感激她的惨死。   李放压抑着鼻息间深沉激烈的吐息,沉吟着呢喃:“可怜的哥哥。”   李明朝顿了顿:“你说什么?”   “没事。”   李放将怀中人搂的更紧了一些,用身体抵着他,逼得他往屋子里退了一步。   李放顺势反手带上了门,半掩着的门轻轻关上,将世界隔绝在外。 第32章   32   李明朝被高出自己一截的少年抱着,心情有些说不上的古怪。   过去他常常想亲近这个一脸冷淡的弟弟,可是除了一起睡觉,两人很少有这样亲昵的接触。   更别提,他们现在的亲近,好像不再是那么单纯的亲情。   李明朝有点慌。   他……不论如何,也还拿着太子玺,是他名义上的兄长。   放到现代都得被打断腿的程度。   李明朝犹豫着要不要推开他,不知不觉已经纵容了很久。   等终于结束这个拥抱时,凉气钻入身体的缝隙,这才发现身体已经被对方焐的滚烫。   李放歪头看了看李明朝,伸手贴上他热乎乎的脸。   “哥哥,脸好红。”   “……闭嘴。”   李明朝恨自己不是鸵鸟,不能把头插/进地里。   李放根本还没做什么,自己已经胡思乱想了半天,简直像是已经默许了两人会发生些什么。   好在晚上李放并没有留下来,如果两人还要一起睡觉,李明朝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夜里,他辗转反侧良久,终于平复下了心情。   放松的时候,系统又上线了,看他辗转难眠,竟还劝了他一句。   【宿主,小暴君他确实长得好看,也不是你亲弟弟,动心也很正常啦】   “……动个X的心啊!”   他甚至不喜欢男的好吗!!   系统哼哼地走了。   李明朝抱着脑袋长吁短叹。   就算李放真的对他做什么,也是因为他长得像凌安王而已。李明朝很有当替身的自觉。   可真要他闭眼躺平……他能受得了吗?   直了两辈子的李明朝失眠了。   次日,李放在东宫待了一整天时间。   李明朝忐忑了一整天,李放却依旧在夜里离开,没有留宿。   之后几日,李放也都是断断续续地来东宫看他。   少年似乎很忙,明明还只是皇子,却活出了帝王日理万机的风采,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随侍的臣子和宫人,气派得让人惊讶。   李明朝抽空追问他明栀的下落,却只得到一句“我留意一下”。   他这样的大忙人,大概没空操心一个宫女的下落吧。   李明朝有点郁闷,却也不能说什么。   李放那日走的很早,前朝似乎出了什么风波,当时他匆匆离开时,身边除了那个叫苍郴的影卫,还跟了几张李明朝也面熟的人——都是从前太子一党的臣子。   从始至终,那些臣子都不曾看他一眼,仿佛当他是个透明人。   李放也并不打算缓和气氛,只是亲昵地理了理李明朝的鬓发,便离开了。   那之后,一连数日,李放都没再出现过。   他不露面,东宫的宫人们明显放松了许多……虽然仍是个个低头不语。   李明朝觉得自己是真看走眼了。   之前他总觉得李放太过淡泊名利,完全不与朝臣来往,没想到人家不显山不露水,早已经在宫中揽权立威。   秋日渐深。   寂寥飘零的院落,枯叶一片片往下掉,宫人们低着头扫去,一收拾干净,便匆匆离开。   明栀仍然没有出现,还有她身边那几个闹腾顽皮的小宫女,也都一并失踪了。   更别提许岚。   李放答应救治他,可每次听李明朝提起这个名字,都会微微蹙眉,露出一副冷怒的模样。   直到今天,许岚的伤势如何,人在何处,李明朝仍是一概不知。   他实在无事,经常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上很久,不知不觉睡着。   醒来时晚风凄凉,他打了个寒颤,赶紧搓着手臂回屋添衣。   如今的东宫实在古怪,宫人们低头办事不言不语,自己身边但凡风吹草动,立刻有人盯梢。   想要出宫走走,当然也是不可能的。   他刚从牢狱里出来,却仿佛换了一座舒适的牢笼,将他囚困起来。   李明朝曾经强行拦下过几个宫人,逼问他们明栀的下落。   那些宫人连连下跪磕头,哭出来的都有,求李明朝放过他们。   问他们李放在哪,也只能挤出一句:“六殿下忙。”   李明朝看他们可怜,知道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便不再为难。   日子一久,李明朝越来越难以入睡。   怎么说他也还算半个太子,打听几个人的下落就那么难?   李放没时间回来,他去找他,不就行了?   李明朝没算过日子,只知道,他们真的很久没见面了。   已经深夜,监视他的宫人早已经放松了警惕,李明朝轻而易举地溜到小门,轻轻一跃,翻身跳出。   他在东宫住了十年,这里一草一木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对,怎么可能被这几个新来的困住?   李明朝刚一出去,就看见屋后的姜花小径长满了杂草,不禁一瞬间愣住。   某位姓周又姓鲁的文豪说了,世间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才有路,这条小径也是一样,原本只是开满姜花的一片绿地小景。   后来,他和李放常常走在这里,时间久了就有了一条光秃秃的小径,即便偶尔不去,也不怎么长草。   如今久久不去,那里竟没了路。   李明朝翻越草地,走向姜花深处的朱墙。   幸好他翻墙的本领还在,身手还和以前一样,飞身跳下朱墙的动作相当干脆漂亮。   好久没呼吸自由的空气,李明朝心情颇好,差点哼上小曲。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太监的尖声:“太子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李明朝:“……”   他压住一肚子卧槽的念头,微笑转身。   那太监提灯上前,满脸殷勤:“殿下,您刚刚不是还在御花园吗?怎么半夜跑到这偏僻地方来了?”   “我出来走走。”李明朝面不改色,端着一脸如沐春风的笑:“对了,我找六殿下有事,他今晚在宫里吗?”   “六殿下,刚刚不是与您同在御花园吗?”   李明朝的笑短瞬地僵了一下。   不好。   刚刚他的反应很不好,看那太监走时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可能已经生疑心了。   现在这种情况,理智来讲,怎么都该原路返回。   【宿主,咳咳咳……要不今天先算了……?】   连系统都在劝他。   李明朝不以为然:“有我在,怕什么?”   他倒是很想看看,这大半夜的,李放和凌安王到底在御花园做什么?   要是真看到什么限制级的画面,李明朝也就不打扰他们了。   就只是看看,看看。   多亏谢昀年给他的底气,李明朝现在自带金身,既然死不了,走到哪里都不怕。   再不济,他低头跟李放认个错,人也不至于一刀把他劈了吧。   在宫里走了十年,李明朝早已经熟悉每一条宫道,一路躲过巡夜的太监们,顺利到了御花园外。   凌安王也在御花园,他当然不能大大咧咧地走正门。   还是得翻墙。   李明朝挑了个低矮些的宫墙,拍拍手掌,抓着瓦片三两下就翻了上去,顺势藏进了旁边一处绿野的阴影里。   他翻墙闯入的这地方,正好在整座御花园的高地,能轻易俯瞰整个园子的景色。   数了数园中亮光的数量,大约有六个宫女在这值夜。   以李明朝的身手,她们一起追过来,也不一定追得上他。   不过……御花园又不大,李放和凌安王要是真的……那个啥了,肯定得闹出点少儿不宜的动静。   被宫女们听见了,多尴尬啊。   李明朝赶紧关了系统,免得多一个人尴尬。   系统被强制关机前,气呼呼地说:【宿主你狡诈!狡诈!】   李明朝嘿嘿笑。   系统离开后,世界安静许多,深秋的夜晚连一丝蝉鸣也没有,只有无尽的萧瑟与寂寥。   想象中暧昧交缠的声音,并没有出现。   李明朝很快找到了凌安王的位置。   繁茂花丛簇拥着的八角亭里,那人缩着身子睡在亭子里,黑发如瀑坠落。   他身上只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羽衣,一丝千金的昂贵布料穿在他身上,合适的让人连羡慕都羡慕不来。   一个小宫女抱着羽绒被赶来,匆匆想为他盖上,却被另一个提灯的小宫女拉住。   提灯的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上面。   李明朝也看过去。   八角亭后,一条藏在阴翳里的幽幽曲径之上,少年站在高处,撑着纸伞,孑然独立。   秋风吹打在他的纸伞上,被分为两拨,轻轻吹向两边。   枝头落花随风坠落,眼看就要飘入亭中,李放轻动纸伞,不经意似的,将落花打落在地。   李明朝自诩做足了万千准备,无论看到多么龌龊下流的画面也不会动摇他一分。   可少年眼里的光彩,像是最虔诚的信徒,仰视那尊高高在上的神像。   太过谨慎小心,连擦拭都不敢,生怕亵渎了神明的纯洁。   小宫女们红着脸,悄悄凝视着李放本就无需美化的侧脸。   正是青涩浪漫的年纪,这美好的一幕,已让她们在心底幻想出一个世间最温柔深情的男子。   李明朝僵硬地看着她们,很长一段时间,不敢把视线落在李放身上。   来找李放的目的,他还记得,可是无论怎样,也不想在此刻打扰谁。   李明朝连半句话也不想说,如果可以,他希望今天没有出门。   来时的洒脱,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李明朝故技重施,翻墙想要离开,刚一踩上宫墙的砖瓦,突然听见脚底传来一声暴喝——   “什么人!”   李明朝才看见墙角站着三五个小太监,两边皆是一脸的震惊愕然。   他想到什么,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包糖,噼里啪啦地丢出去。   黑灯瞎火,小太监也看不清那东西是什么,尖叫着躲避:“有刺客!快喊侍卫!快!”   李明朝拔腿就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他上气不接下气,心脏比鼓声都大,总算逃进一条无人的偏僻宫道。   宫道尽头是个阴暗无光,鬼气森森的宅子。   李明朝正奇怪宫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那宅子的门突然开了。   李明朝赶紧躲到一边。   两个小太监提灯走出,甩了甩手,袖口有腥臭的液体落到地上。   “突然间杀这么多人,六殿下究竟是要做什么?”   “谁知道呢。”   那人叹气:“那些宫女年纪轻轻,看着也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丢了性命……”   胆小后怕的发言,换来同僚一声毫不客气的嘲笑。   “姑爷,我可求你了,这里是刑司。要想活命,管管你那张嘴吧。”   四下果然安静了。   两盏灯摇摇晃晃,渐行渐远。 第33章   33   帝王所居的皇宫之中,嫔妃皇子们作为家眷,栖居后宫,由无数宫人太监们伺候着。   被视作奴才的人们,生杀大权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犯错,蒙冤,甚至只是主子一时败兴不悦,他们就可能被拖去刑司,折磨到丢了性命为止。   李明朝从没来过这地方,也从未让任何一个宫人来过这里。   等两个太监走远,他确认刑司里再没有别人,便开始踹锁。   这阴森森的鬼地方很少有人来,门锁格外松动,没几下便碎成了两半。   一进门,李明朝就险些被屋子里的腥气恶心到吐。   不止有血腥的气味,还有一股弥漫在整个院落里,经久不散的腐臭味。   天边传来一声凄烈的鸟鸣,破败的窗棂吱呀作响,李明朝处处感觉有人,四下看了几眼,人没看到,只感觉寒冷浸到了骨子里。   刑司深处,摆着数十捆一动不动的草席。   李明朝一个个翻过去,那些狰狞痛苦的眼睛一次次与他对视。   不是明栀。   不是。不是。这个也不是。   恐惧被强行折叠,死死压在手心底下,只要不松手,就不必承受反噬。   李明朝颤抖着手揭开最后一张草席,眼前不知多少次映入一张扭曲的脸。   ……   是谁?   李明朝的眼睛一瞬间的模糊,不知何时冷汗已经渗入了眼眶,他想伸手去揉,却发现手上都是血污。   消失的,熟悉的宫人们都去了哪里?   明栀笑着打扫院子的模样陡然出现在眼前,又逐渐扭曲成血红狰狞的厉鬼模样。   呼吸声愈发剧烈,他看着自己沾满猩红的双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心脏,视线像地震一般不断震颤,剧烈地摇晃。   喉咙里发出嘶吼一般的沉吟声,李明朝沾着血污的手掐住剧痛的头。   “哥哥。”   肮脏的房间里,少年清冽的声音响起,干净的不似真实。   李明朝怔愣着,还没能反应过来,已经先一步匆忙收回手臂。   他下意识往角落里退了一步,不想让李放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却在那时,想起了刑司外两个小太监的耳语。   六殿下杀的。   李放杀的。   李明朝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力气,陡然暴起,几乎快把李放扑到地上,死死攥住衣襟。   “你怎么能杀明栀?”   汗和泪模糊了双眼,他看不清李放的表情。   记忆却为他拼凑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李明朝的双手不住地发抖。   “她来东宫的时候,还没有你长得高,日日夜夜学着怎么做菜,学着怎么哄你开心……”   明栀刚来东宫,一腔热血莽莽撞撞,却在李放这里碰了壁。   虽然李明朝劝她不必太在意,李放就那个臭脾气,但明栀不肯轻言放弃。   李明朝由着她去,没想到才过几天,就出了事——   明栀从小养大的鸽子,被李放用小弓射了下来。   小宫女抱着身子都僵了的小鸟哭的凄凄惨惨,李明朝再怎么不懂怜香惜玉,也忍不住冲李放发了大脾气。   他说,他不希望自己弟弟是个冷血无情的混账。   李放却一直咬着牙,撑到脸色发白嘴唇流血也不肯道歉。   “是哥哥让我,对她好。”   李放眼里是明晃晃的恨意,先是对明栀,而后,都是冲着李明朝的。   “她的鸽子飞了,我帮她,弄回来。”   “我没错。”   李明朝还记得,那只死去的鸟,一身白色羽毛尽被鲜血沾染,血肉已然冰冷僵硬。   愤怒渐渐成了困惑。   少年的身体里,似乎寄宿着难以明状的怪物。   他从那时候起就想杀了明栀吗?   李明朝剧烈颤抖的手被按住,他浑身一震,猛地甩开李放的手。   “别碰我!”   “哥哥……”   那声音竟像怜悯一般平静。   李明朝的眼睛忽然被什么东西盖住。   他剧烈挣扎,却被少年摁住手臂,只是单手,就让他无法动弹。   柔软的触感轻轻擦拭净了,视野终于不再浑浊。   李明朝累极了,喘着粗气安静下来,脸颊到脖颈挂着一层虚弱的冷汗。   李放想拉他起来,却只抬起一条软趴趴的手臂。   于是,合情合理地搂住了李明朝的腰,半搂半抱着扶他站起来。   “哥哥,你再看看。”   李明朝这才缓缓抬头。   草席里的女尸白发苍苍。   他怔愣几秒,忽然有了力气,走过去仔细察看——真的不是明栀。   “这是丽妃宫里的人,今天早些时候,父皇命人抄了丽妃的宫,搜出许多外戚谋逆的罪证。”   “一宫的人都受了牵连。”   李明朝还感觉恍惚:“她们……都不是东宫的人?”   李放摇了摇头:“哥哥把我当成什么人?”   “……抱歉。”   李明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在听见那两个小太监低语讨论时,他好像在心底认定了,是李放杀了东宫的人。   李放帮了他很多,他也许不该这么……不信任他。   他歉疚地低头,没注意到阴翳里少年微微扬起的眼角。   “哥哥呢?”   李明朝愣了下。   “更深露重,哥哥不该在东宫休息吗?来刑司做什么?”   “我……”   眼前浮现出少年撑伞遮花的天人之姿,李明朝瞬间僵住,支支吾吾。   “我只是想找明栀……”   “哥哥很依赖她。”   “也没有……”   幸好,李放似乎没怀疑他。   李明朝起身想走,却差点痛倒过去。   李放扶着他坐到一边,撩起长袍翻开足靴,才发觉脚踝高高肿起一片,在白皙皮肤上显出一片异样的红色。   李放叹气:“哥哥行事莽撞,崴了脚还不知道疼。”   听那语气,真不知道谁才是当哥哥的。   甚至他还想把李明朝抱回东宫。   李明朝当然是严词拒绝。   ……被李放一路抱回东宫!他不要面子的吗!   李放脸色微凉,显然不满意他的抗拒,可李明朝咬死了不从,他也没强求。   被李放搀扶回东宫时,宫人们虽然惊讶,但也不敢多问。   回到寝殿,李明朝看李放取了水和药膏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他怀疑李放到底会不会做这种事,刚想说自己来吧,脚踝便被少年托起,敷上一条冰冷的湿帕巾。   李明朝一瞬间痛的脸都拧起来了。   “慢点!疼!”   “哥哥娇气。”   “…………”李明朝嘴角抽搐,一阵恼火:“难道你不会疼?”   “不会。”   “……”   李放本人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多气人的话,低头默默为他擦拭。   白皙细瘦的足腕,红色的伤处格外显眼,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李放故意擦过伤重处,听见李明朝唇边泄出一声闷哼,又匆忙闭紧了嘴,不肯再漏出一丁点的动静。   李放微微眯眼。   李明朝根本没空管李放是什么表情,他正攥着被褥,专心致志忍着痛。   到了该上药的时候,少年的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   李明朝松开冷汗浸透的手心,隔着朦胧视线问:“怎么了……?”   “哥哥,不要再离开东宫了。”   李明朝一愣,刚要反驳,却被打断了话。   李放毫不留情地质问:“哥哥知道如今在宫中,有多少人想杀你吗?”   “你抢了皇兄的名字,坏了朔月二皇子的计划,如今连父皇也容不下你。”   “那么多人恨你,你怎么还敢离开这里?”   李放说的毫不客气,越发让李明朝觉得惭愧。   “我……”   “让哥哥住回东宫,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为什么不能乖乖留在这里?你真的想死吗?”   “还是说,你真的相信谢昀年的一句话,能换你一世平安?即便父皇不动你,想杀你的人也绝不在少数。”   李明朝无言以对。   的确,如果不是李放尽力保他,或许自己早就身首异处了。   如今的他,唯一还能相信的,大概也只有李放了。   至于其他,已经不能再奢求更多。   李明朝脸上每一寸细微的变化,都被李放一一看尽。   快了。   还有一点。   他极力压抑着内心的躁动,循循善诱:“哥哥答应我,不许再离开,不许再骗我。”   脚踝被一瞬间握紧,李明朝疼的眼前一黑,哆嗦着吸了一口凉气。   他喊轻点,可是李放就是不肯松手,逼迫着要他答应一样。   李明朝想骂他却底气不足,无奈道:“我答应你,你……别掐了。”   “真的?”   李放终于松开了一点,但仍握着他的伤处不放。   李明朝一遍遍保证:“真的,我不骗你了。”   李放追问:“那,如果哥哥以后又骗了我,怎么办?”   ……没完了是吧!   李明朝觉得自己真是在哄孩子,无奈举起手:“我骗你我五雷轰顶,可以了吧。”   “不要。”   “啊??”   “不必天打雷劈……哥哥如果再敢骗我,惩罚由我来决定。”   李放的手缓缓移开伤处,抚摸着小腿细腻的软肉,手指如蛇滑动。   “算上以前哥哥欺骗我的所有惩罚,一并清算偿还。”   莫名的凉意。   李明朝支支吾吾敷衍过去,不想答应这种奇奇怪怪的条件。   李放也不在意,低头为他继续上药。   冰凉的药膏碰到伤处,火辣辣的疼,简直像是辣椒水滴进眼睛里。   李明朝疼的整张脸都扭曲了,指尖都在抽抽,却不好意思再示弱喊疼。   李放不紧不慢地为他上药。   手掌下的身体,让人难耐的颤抖,脆弱的像在引人折断。   药里的确加了些东西,换做旁人,恐怕疼的只剩哀嚎惨叫了。   可李明朝直到晕厥过去,也不肯再发出一丝让自己难堪的声音。   可惜。   他为李明朝盖好被褥,轻轻用手背贴着他滚烫的脸颊。   李明朝无意识地贴过去,汲取那一抹让他舒服的凉意。   还差一点。   那些让哥哥依赖的,还差一点,就可以清理干净了。   不需要多余的自尊,只要戴上他给予的脚链,呼吸他给予的空气。   哥哥只要依附着他活下去,就可以了。 第34章   34   起初,李放并不知道哥哥这个词,这个人,代表着什么。   只知道,每次皇兄来过他宫里后,母妃总会发很大的脾气,金银玉饰砸的他满头是血。   身上很痛。   哭的却是母妃。   后来,稍大一些,李放渐渐明白,母妃只是嫉妒罢了。   她不能接受,自己这样一个出身华贵,连帝王都捧在手心里娇惯的女人,居然没能生出一个太子。   纵然外人如何奉承夸赞她的儿子,嫣妃便也只剩下了一句:“有什么用,又不是太子。”   无论嫣妃如何努力,李穆却从未有更换太子人选的意思,一次甚至发了大怒,将嫣妃关了三个月禁闭。   那段时间,李放险些死了。   他被强喂了金块,失心疯的嫣妃将他吊在房梁上,推倒烛台,想把他烧死在寝殿里。   她说,只要他死了,皇上怜悯她,一定会把太子交由她抚养。   不是亲生的,也没关系。   只要是她的就好了。   李放满口是血,看见烛台摔落,火光渐渐填满了整间屋子。   最后,是个老嬷嬷看他可怜,赶在烈火吞没他以前救他出来,方才逃过一劫。   知道他没死,嫣妃哭的更惨。   李放并不太恨这个女人。   太子……大概真的是很好的东西,她求而不得,才会如此疯癫。   上辈子,李放直到登基,也没能得到过太子之位,不过他得到了皇位,江山,以及太子这个人。   天上的月光走入俗世,握住他的手,向他倾诉温柔的爱语。   他想,他已经得到了最好的。   直到有一天,皇兄邀他共度良夜,寻云雨之欢。   李放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有反应。   他从未有过那方面的欲/望,对男人和女人都毫无兴趣。   太医却让他放心:“陛下身子无恙,又是盛年,自然可以行房事。”   得知自己并非残缺之人,他竟有一丝欢欣。   他等着那个最好的人褪去衣衫,拥抱自己。   却只等到一柄尖刀,推入胸口。   李放微微睁大眼睛,看见昔日那个温柔的人怒目圆睁,一次次将刀扬起,落下,扬起……   李放眼中的光渐渐冷却。   他抓住那人手臂,绞下了那把刀,杀退了冲入屋中的十余名刺客。   待禁军赶来护驾时,龙袍里的少年已然成了一个血人,满屋血腥,肮脏刺鼻。   而那个本该拥抱他的人,蜷缩着倒在地上,惊厥发作似的浑身发抖,喊他怪物。   当年,母妃也是这样喊他的。   没有心的,肮脏的怪物。   这群刺客背后的势力很快被挖了出来,多是先帝旧臣,不满李放上位,预谋已久。   造反的首领与乱党,皆被斩首示众。   李放远远看着,皇兄的尸体一点点被吊起,早已没有了当年皎洁无瑕的明月之姿。   可惜了。   他心中无喜无悲,只是又回到了最初,黑暗一片的世界。   重生后的世界,依然无趣。   李放并不理解神佛为何要给自己重来的机会,他对自己的一生并无任何遗憾。   重生后唯一不同的,便是那个小替身的出现。   和过去那个蠢材不同,这次这个替身,每一个动作都让他觉得有趣。   他并不懂任何礼仪,只能悄悄看人眼色,鹦鹉学舌似的拙劣模仿,学习怎么成为一个真正的太子。   他胆小的可怜,却发誓要保护自己,一个人承受李穆的怒火,眼睛里蓄满眼泪还装作没事的样子。   明明就是一根路边随处可见的杂草,却要挺直腰杆,努力藏起自己的卑劣。   李放原是打算杀了他的。   失败几次后,渐渐觉得烦躁,他藏起一把刀,打算等李明朝入睡后,用刀尖插//入他的心脏,结束他凄惨可悲的一生。   可李明朝睡相太差,没几下就搂住了李放,哼哼唧唧地喊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一会是“卷子做不完了”,一会是“有没有人陪我拼猪脚饭”……   李放听不懂,只是静静看着李明朝的睡脸。   少年软软的脸肉贴在枕头上,鼓出一个小小的弧度,睡着睡着,亵衣都褪到了肩膀下面,露出一截白皙的肌肤。   隐隐可见一抹粉色。   用手指恶意地掐了掐,那人没有醒,却会挺着腰发抖,像是被拽住尾巴的猫儿。   李放歪头,低头。   又出现了——那个奇怪的,他本不该有的反应。   他们一个肮脏一个卑贱,比起皇兄,也许这个小替身才更适合自己。   他对他的心思,也足够低劣恶心。   恶心到……哥哥永远也不必知道。   只要他肯乖肯听话,李放可以永远留出一座东宫,供他做这个世界上最快乐逍遥的太子,演到天荒地老,不死不休。   如果他不肯……   李放一样能留住他。   只是那样的手段,实在有些受罪,如果可以,他希望永远不要用到。   ……   李明朝的腿一直没有好。   起初他以为是伤的太重,后来觉得不对——只是一个扭伤,怎么需要治这么久?太医院的医术,不至于这么没用吧   太医每天都来给他敷药,那药每次上完,整条腿都火辣辣的疼,让人浑身冒冷汗,太医却说:“药性越烈,效果越好。”   李明朝开始偷偷擦掉那些药膏,用水冲净,一点不剩。   渐渐的,伤势居然开始自愈。   李明朝不敢往深处想,他偷偷洗去药,半月以后,他终于能够正常走路了。   可因为没有受正常的治疗,他的腿落下了伤病,跑起来便会剧痛无比……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治好。   他也不敢在李放面前跑动,一直装出还无法走路的样子。   如今李放不管多忙,每天都会在东宫留宿,李明朝的起居饮食都由他亲自照顾,连沐浴都是由他抱进浴桶的。   换做从前,李明朝一定会挣扎抗拒,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人生活,他是完全过不来的。   现在的他不是不敢,只是怕打草惊蛇。   一日,李放突然晚归。   李明朝正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开溜,院子里就突然响起了脚步声,吓得他赶忙躺回床上。   进屋时,少年满身风霜气息,带进几缕冷风,吹灭了烛火。   世界顷刻昏暗,李明朝看见那黑沉沉的影子向床上一倒,扑在了自己腿//间。   李明朝一时吓住:“怎、怎么了?”   “哥哥。”   李放将脸埋在他身上,深深吸了口气,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皇兄他……说不定会杀了我。”   李明朝愣住:“啊?”   “父皇昨夜醉酒时,说这皇宫之中,上至太子下至阉奴,谁有太子玺,他便选谁做太子。”   “只是几句醉话,怎么能当真……”   李放摇头:“君无戏言。”   “那也不至于杀了你……”   “如果只是这件事,的确不至于。”   说着,李放滞了滞,唇边发出一声讥笑。   “不过,皇兄他已经知道了。当年是我派人去接他,才会害他流落异国,险些丢了性命。”   李明朝一时震住。   是李放,派人去接凌安王?   按理来说,他不该知道凌安王藏身何处才对,怎么会是他……?   李明朝还未从震惊里回神,李放已然圈住了他的腰,央求般地问:“太子玺……真的不在哥哥这里吗?”   李明朝张了张唇,没有说话。   李放不知何时撑起身子,浅色的瞳孔在黯淡的月光下格外明亮。   “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还不如问问李穆。”   “哥哥答应过我,永远不会骗我的。”   李明朝无力地笑出了声,说:“我答应你了啊,所以太子玺真不在我这里,你不相信而已。”   李放沉默片刻,轻轻将他拉过来,抱在怀里。   “……我相信你,哥哥。”   李明朝犹豫了一下,也回抱住他。   少年的身子僵了一瞬,下一秒,李明朝便被扑进了床里,脑袋险些砸在床柱上。   “等等等一下!!”李明朝匆匆忙忙去挡少年凑过来,明显是要亲吻的动作。   “放放!冷静、冷静!”   他手脚并用地挣扎,李放终于是退后了一些,没有强迫他的意思。   “哥哥抱着我,不是这个意思吗?”   听这口气还挺委屈。   李明朝忍住给他来一拳的冲动,放软语气,能拖就拖:“现在……不太合适,我们换一天,怎么样?”   “哥哥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就……”李明朝第一次觉得说谎这样困难,支支吾吾地说:“呃,这种事……在东宫做,也不太合适……如果你能带我出去……”   “好。”李放毫不犹豫:“那就十日之后,宫里设宴,哥哥到时候先在偏殿等我,宫宴结束后,我立刻来找你。”   李明朝嘴角抽搐:“这……”   这小混账,这种事倒是安排的很快!!   “好吧,随你便,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而已。”   李放愣住,黑暗中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星星似的。   李明朝被他紧紧揽住腰,感觉少年的手指都要钻到衣服里了,霎时一个激灵,不死心地挣扎起来。   “不是说了今天不行吗!”   李放无辜:“我只是抱着哥哥……”   多大人了,撒什么娇。   李明朝无奈叹气,随他去了。   身后的呼吸声渐渐均匀,李明朝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睁开眼,茫然看着黑暗,回想那句:君无戏言。   如果,李穆真的说过那句话……   他,或许真的能够逃离这里。 第35章   35   隔天,李明朝就偷偷翻出墙,抓了个小太监盘问。   李穆那句“谁有太子玺就让谁做太子”的浑话,居然是真的!   连小太监都打趣说:“公公们都觉得,这贵重玺印,说不定是放在哪位殿下的仓房里了。陛下却说,哪怕被个贱籍的奴才找到了,这太子之位也如约奉上……”   李明朝表面担忧,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只有他知道,太子玺如今就藏在寝殿暗格里,至今无人发现。   要完成这个计划,必须得逃出东宫,这事不难,只是被李放发现就惨了。   所以机会只有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但李放好像能猜到他心中所想,从那日起,几乎没离开过东宫一步。   若是要与朝臣同党议事,便将人招到东宫书房,闭门密谈。   李放做事妥帖,将李明朝的私人书信提前转移到寝殿,免得有什么秘密被那些前朝的人精“不小心”看了去。   其中就有顾行舟写给凌安王的那些书信。   李明朝不敢故意隐瞒,李放问起,他就老实交代了来龙去脉。   不想,李放丝毫没有嫉妒,坦然道:“皇兄天资卓越,顾太傅对他格外偏爱,如今生出爱慕,也情有可原。”   李明朝大跌眼镜:“你……就没什么其他想说的?”   心爱之人受到如此热烈的追求,他难道就没有一星半点的反应?   李放直言:“我心里只有哥哥。”   李明朝猛呛:“咳咳咳……”   这话说的毫不犹豫,灼热眼神炯炯落在李明朝脸上,竟让他一时觉得脸热。   要是系统没关机,这时一定会用不太赞同的语气提醒他:【咳咳咳……宿主……】   没事的。   就算没人提醒,他也不可能当真的,这样没营养的情话,哄哄小孩子也就够了。   活了两辈子,要是再被甜言蜜语骗到,也太傻了。   而且,李放真的喜欢谁,他难道还不知道吗?   李明朝拧了把大腿,生生把脸上的红晕逼退,重新恢复镇静。   接连几日,不断有陌生面孔的朝臣造访东宫。   宫人们忙前忙后,脚不沾地。   李明朝远远听着那唇枪舌战的动静,觉得这里简直堪称第二个御书房。   按照李穆那多疑暴虐的性子,即便有天允许李放做太子,也不能容忍他一个皇子的权力如此膨胀。   李明朝让他收敛一些,却从李放那里得知——李穆的病情又恶化了。   就在前几日,李穆带凌安王外出秋猎,御驾的马匹突然暴//动,李穆虽将其制服,但回到养心殿后,就昏了过去。   李穆这病从始至终都来的怪异,太医院商讨数日,最后也只能诊出个“气血过虚,积劳成疾”。   难怪李放肆无忌惮这么多日,御前都没一点动静。   李明朝渐渐也习惯了东宫变成议政厅这件事,只要朝臣一来,他就躲在院子里啃瓜果,一天到晚也没个正事,活脱脱一个闲散人士。   只有到了晚上,李放回寝殿,自己拼死守护贞//操时,倒还有点活着的感觉。   他简直成了李放养的一房妾。   李明朝自嘲地笑笑,换做从前,这境遇可能让他难堪难过,但如今他已经计划好逃跑,自然不需要太过上心。   系统非常认可他的观点,附和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后谁是谁的小妾,还说不好呢!】   李明朝:“…………”   送他他还不要呢!   正当他一如既往等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嗑瓜子时,突然听见枝头一阵动静,隐隐可见一抹金光闪过。   这个季节鸟雀已经南飞,鲜少还有漂亮的鸟儿出没。   李明朝不禁走上前,多看了两眼。   谁料下一秒,房檐上轰然落下一团黑影,居然是个穿着大红官袍的男子。   然而,抬起头,竟是一双狠厉细长的绿眸。   玄赫!   李明朝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来人——”   他的嗓子刚发出一截声音,便被玄赫死死捂住了嘴,两人瞬间扭打起来。   任凭李明朝拼死挣扎半天,到底还是抵抗不过,被玄赫强压在了身子底下。   玄赫一脸轻松,蔑然道:“怎么比上次还弱了?堂堂一国太子,如此孱弱,像什么样子?”   李明朝狠狠瞪他一眼。   玄赫厌恶极了这眼神,压制他的力道更重了一成。   明明就是个替身,身上流着卑贱的血,却敢用这种视草芥一般的眼神看他。   玄赫和大周这些身世颠沛的皇子不同,他当真是含着金子出生的朔月二皇子,呼风唤雨只是日常,平日里身边总跟着十几二十个贵圈的小跟班,连侍奉他穿衣的宫女都必须是完璧之身。   凌安王向他哭诉自己被替身夺宠时,他简直不敢相信。   一个身份卑微的贱奴顶替了太子之位,居然十年来没人发现,莫非大周人都是瞎的吗?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李明朝没有暴露的原因——他太傲慢,那双眼睛里不屈不挠的模样,实在有够迷惑人心的。   玄赫当然不屑夸他,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腰:“看来你这十年也没浪费,身子如此柔韧,难怪那老皇帝也总惦记你。”   李明朝被莫名奇妙羞辱一番,气恼喊道:“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玄赫脸色一冷,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有事问你。”   “那个六皇子李放,有没有对你提过我?或者……提过朔月国的什么事?”   说话间,玄赫已然攥紧了拳,恨恨地磨牙。   “我怀疑他想杀我,还……蛊惑了凌安。”   李明朝愣了愣。   李放想杀玄赫,不奇怪。   可要说凌安王被蛊惑,想杀玄赫……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吧?   那个温柔纤细的太子,哪有那么残暴的心思?   他想了想,只觉得玄赫又和凌安王玩情趣,问:“……你们又吵架了?”   下一秒,李明朝脖颈就抵上了一柄弯刀。   玄赫冷声:“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他本打算按照凌安的要求,杀了这替身的,可在察觉到凌安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古怪后,渐渐改了主意。   倘若凌安真的毁约杀他,留着这替身,还能当个挡箭牌。   玄赫逼问道:“李放到底有没有提过这件事,说。”   “好好好,你冷静点。”李明朝赶紧先稳住他:“你先把刀放下,让我起来……不然我大脑充血,也想不起来啊……”   眼看玄赫不为所动,他赶紧捂住脚踝,一副疼的直抽气的模样。   “疼疼疼……别动了,我腿脚坏了,经不起这么折腾。”   玄赫挑眉。   说起来,刚刚在墙头的确看到,李明朝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   普通崴脚哪会这么严重,玄赫心道李放果然变态,玩替身就玩替身,居然还特意把人弄残了,他可没有这样的兴趣。   玄赫一想到李明朝大概已经被李放从里到外玩干净了,心情忽然有点奇怪。   “贱皮贱肉,装什么柔弱。”   嘴上这么说,玄赫还是松开了桎梏。   他看着李明朝扶住墙,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禁不住多看了几眼他的伤处,宽袍之下,隐约可见红肿痕迹,看着分外可怜。   下一秒。   李明朝的腿忽然停止颤抖,飞踢过来,玄赫两眼暴睁,下//体一瞬间袭来恐怖剧痛——   玄赫狰狞着脸捂住下面,另一只手死死拽住李明朝的衣袍,却被金蝉脱壳,只拽下一件外袍。   他眼睁睁看着李明朝飞奔逃离,完全没有半点瘸子的样子。   “贱人!!!”   狂怒声在身后响起,空气都为之一颤。   好家伙,他就不怕被听见?这刺客有够胆肥的。   李明朝心情轻松地溜了。   等到了安全地方,身体一点点冷静下来,腿脚也终于疼起来。   人体这东西挺神奇,为了活命,能把痛觉都抛之脑后。   他捏着脚踝揉了半天,突然发现,自己竟来了书房这儿。   李放和几个朝臣正在里面议事。   李明朝听见屋里安安静静,偶尔传出说话声,也没在意,等了半个时辰,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无比凄惨的尖叫。   玄赫杀到这里了?!   李明朝根本顾不得多想,飞奔过去冲入殿门,惊得屋里几人同时回头。   他环顾四周,没看见玄赫,却发现气氛有点古怪。   书房背阴,屋里昏暗,却只点着一盏摇曳晃动的烛火。   几个年迈的老臣或站或坐,立在旁边,还有一个跪在地上,肩上伤口深至白骨,鲜血直流,几乎快昏死过去。   烛火背后,李放正轻轻擦拭着一柄细剑。   看见李明朝闯入,他丢下剑,温柔微笑着迎了过来:“哥哥怎么来了?”   周围几个老臣纷纷避开目光,额间发丝被冷汗浸湿。   李明朝看了眼肩负重伤,却死死咬唇不敢疼出声音的男人,有些尴尬道:“放放,他受伤了。”   “是吗。”   李放转身,看向那男人,好奇地打量起来,像是才发现似的。   “温大人,你自己说说,你受伤了吗?”   那人慌忙磕了个头,颤颤巍巍道:“微臣……没有受伤,请大人……宽心……”   “是啊。”李放丝毫不避着人,亲昵地撩了撩李明朝的鬓发:“哥哥先回去吧,我夜里再去找你。”   李明朝除了离开别无他法。   回到院子,玄赫和他落下的外袍都已经不在。   四下无人,他坐下来喝茶,一时没控制住,竟磕碎了一角。   X的。   玄赫来找他,到底还是还看得起他了。   倘若李放真有什么筹谋计划,也不会说给他听。   什么哥哥,一口一个亲切,不过把他当玩物而已……   夜里,李放来时,注意到他精神不太对劲。   “哥哥,不开心?”   李明朝暗道不妙,自己再怎么烦躁,也不该表现出来。   他正要否认,却忽然被捏起下巴。   “哥哥又在躲我,莫非是今天的事,让你害怕了?”   “……没有。”   李放微微眯眼,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一截。   “那就再杀几个人,杀到哥哥害怕为止。”   李明朝瞬间瞪了过去,牙都在抖。   李放却笑开,缓缓道:“不想这样,哥哥就别再骗我。”   他想了个办法:“不能总让哥哥这么不安,嗯……从今往后,我多陪陪你吧。”   别!可别!   李明朝一急,赶紧说:“我没怕你!别误会!”   “真的?”李放明显还是一脸不信的样子,看着李明朝的眼神,像是在看某种白白软软,耳朵长长的小生物。   喜爱他的可爱弱小,又怜悯他顽固愚蠢。   “真的!”   李明朝说这话时,视线笔直望向李放,心脏一瞬间的颤抖,动摇。   李放将他所有的变化,清清楚楚看进了眼里。   怎么可能不怕?   如果他打开笼子的大门,这只可怜的小生物立刻就会飞奔着逃走,再也不回来。   李放刚要说话,忽然看见李明朝身子猛地前倾,朝自己凑了过来。   唇上,忽然覆上了一片薄薄的,柔软的东西。   嘴唇相触几秒后,李明朝迅速后退。   他压抑住了想要擦嘴唇的手,别扭地移开目光。   “……这个,够不够证明?” 第36章   36   亲完了,李明朝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好像是自己的初吻啊。   他活了两辈子,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更别提接吻了。   他光顾着遗憾,没注意到眼前少年已经满目欲//火,一瞬间扑了过来,牙齿撞牙齿,疼的他皱眉喊出了声。   “疼死了!你——”   李明朝还没骂完,嘴巴便被狠狠堵住了,李放那条舌头像是条精力充沛的蛇,硬生生撬开了他紧闭的唇,勾住了他瑟缩茫然的舌。   在此之前,李明朝完全不知道亲吻需要用到舌头。   不是嘴唇贴嘴唇,就可以了吗?   疾风骤雨般的亲吻让李明朝呼吸大乱,窒息的大脑越来越迟钝,可任凭他怎么捶打抵抗,李放也不松开。   挣扎中他感受到少年身前的变化,同为男子,他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脸色唰的一下惨白。   不管李明朝“唔唔唔”的抵抗声,李放依旧抵着他亲吻不休。   又甜又敏//感,只要用舌尖擦过上颚,就能让哥哥颤抖到手指发软。   实在没有停下来的理由。   李明朝不知道这个亲吻究竟要进行到什么时候,越是挣扎越是没力气,他真的快窒息了,鼻息能够汲取的空气完全不够,几乎要溺死在少年霸道不留情面的攻伐里。   不知过了多久,李放松开桎梏,漫长的亲吻终于结束,李明朝急喘着气,唇边的涎液和眼角的泪花,闪烁着淫//靡的光。   李放眼光灼灼。   李明朝往床角缩了缩,他当下真是怕极了,不光是因为少年执拗到偏执的亲吻,更是因为……他的欲//火迟迟不退,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他只是想用亲吻安抚李放,没想到却引火烧身,招了这么大的麻烦。   眼看李放的身体越凑越近,李明朝慌慌张张夹紧了腿,整个人都绷紧了。   为了活命,他一遍遍安慰自己,只要能活下来,被一根火烧的铁棍子进进出出疼一疼也不算什么问题……   但李放却没做什么。   “哥哥。”少年紧紧环住李明朝的肩,鼻息沉重:“我真的很高兴。”   这份背德肮脏的欲//望,倘若李明朝愿意接受半分,留在他的身边,李放便已经知足。   李明朝会主动吻他——这种不切实际的期望,他从未有过。   一旦有了,欲壑便在顷刻之间崩溃,那些深不见底,丑陋到难以示人的欲//望,再不是寻常触碰可以弥补得了的。   李明朝能感受到李放此刻有多兴奋,他死死抓着褥缎,准备好承受那羞耻的痛苦。   李放却只是抱住他:“哥哥放心,我不强迫你。”   欲//望现出狰狞的轮廓,李放强忍着,说:“哥哥若是待我真心,我自会以真心回报,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李明朝险些笑了。   他知道,如果是一年以前的自己,一定会相信李放这番蛊惑。   可如今他坏了腿脚,像个玩物似的,被囚困在东宫一隅,怎么也不可能相信这些动听的爱语。   不过,李放肯放自己一马,也的确意外。   满屋月光静谧,寝殿里弥漫着的高热,竟真的一点点平息下来。   李明朝任少年抱着,快睡着时恍惚地想,或许他这些年的教导……并不是完全白费的。   只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再继续改变他什么了。   他这一吻的效果远超预期,李放回寝殿的次数频繁了许多,恨不得把李明朝黏在身上。   要不是李明朝见识过他对凌安王那令人牙酸的温柔,恐怕真会闹出什么可笑的误会。   可即便他已经如此清醒,偶尔也会被李放的情话吓得一激灵。   什么“若是哥哥的腿好不了,我就做哥哥的腿”;   亦或是什么“若我继承了江山大统,哥哥不仅能做太子,还能做皇后”……   好在李放画的饼,对李明朝而言,都不算什么诱惑。   要是李放肯把皇位让给他,倒是值得考虑。   当然,李明朝也知道这不可能。   他掰着指头,一天天数着日子,等着下一次宫宴到来。   李放注意到他这几天心不在焉的,问:“哥哥在想什么?”   李明朝心里咯噔一声,赶紧转移话题,反问李放:“你……最近总是往这里跑,不会腻烦?”   “不会。”李放一脸的警惕:“哥哥烦我了?”   “有点吧。”   李明朝知道现在的李放极顺着自己,胆子也大了许多。   那时他正懒洋洋卧在书桌边看书,突然一只手伸过来,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胸。   李明朝瞬间爆发出惨叫——   “痛死了啊啊啊!!”   他惨兮兮地捂着胸,疼的五官都拧到了一起,一脸“你神经病啊!!”的表情瞪着李放。   “是我不好。”李放掐住他的腰,将人带到自己怀里,阴恻恻的语气:“我总是来找哥哥……却没给哥哥带来什么刺激,腻烦也是正常。”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哥哥是觉得我烦?”李放的视线让人颇有压力。   李明朝支支吾吾:“这……”   他想就这么糊弄过去,李放却不同意,将自己的手盖在了他捂胸的那只手上。   “总有一天,我会让哥哥喜欢上,我碰你的感觉。”   少年冷淡出尘的脸此刻带着谪仙般的笑,说出口的话却一句比一句荒//淫,堪称惊世骇俗。   “只要轻轻一摸,都会觉得难耐,再轻挠轻拧几下,哥哥下//面便会溢……”   “停停!!我说停停!!!”   李明朝满脸通红地去捂他的嘴。   李放敢说,他却一个字都不敢听下去。   这段时间,李放虽然没强迫过他,但每天都在试探或邀请。   李明朝一直嚷嚷着怕疼,李放还主动请缨,说自己可以先帮他适应习惯了,再进行下一步动作。   李明朝依旧是一个字都不敢听。   李放也不急,偶尔讨个亲吻也知足。   他总说:“只要哥哥不骗我,乖乖听我的话,我自然舍不得辜负哥哥。”   每次,李明朝都敷衍地答应。   他不敢问也不敢想,如果有一天,自己骗了李放,背叛了他——李放又会是怎样的态度呢?   那一天很快来了。   宫宴当天,东宫一半的宫人都被调过去帮忙,将那设宴的宫殿里里外外布置的富丽堂皇。   李穆对这次宫宴极重视,他虽重病,却想借此看看朝臣们的态度。   如今太子和六殿下两党并未撕破脸皮,但各自却藏的很深,位高权重的臣子们大多态度暧昧,立场不明。   李穆满心只有这件事,于是在宫宴上做足了功夫,什么异兽珍奇无不倾囊倒出,就是想让所有人展露最真实的一面。   这些事,李明朝就算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的位置在宫殿二楼的偏殿内,通过一扇小窗,可以窥见整个宫殿的全貌,不会错过任何一瞬的精彩。   这偏殿装饰的也够豪华,不起眼却异常宽敞舒适,从前只有宠妃与重臣会受邀来到此处,与帝王私会密谈。   李放却为他特意要了这处偏殿,嘱咐:“哥哥乖乖待在这,我有空了,便立刻来找你。”   见李明朝点头,李放亲了亲他的头,完全是一副沉醉在幸福里的傻样子。   从前李明朝照顾这冷淡的小少年时,还期待李放迎娶皇妃,一改冷冰冰的性子。没想到几年之后,居然是他和李放成了这种关系……   李明朝正一脸深沉地感慨时,突然感觉屁/股底下坐到了什么硬邦邦的异物。   他掀开床垫,竟拿出一根熠熠生辉,几乎在发光的冰种翡翠玉//势。   李明朝:???   系统忽然探头看:【嚯,是几把!】   这么直接的吗。   李明朝赶紧把他关机了。   玉势旁边藏着一个盒子,掀开一看,李明朝匆忙揉了下眼睛,让大脑给自己打了个马赛克。   ……不是,哪来的这么多情//趣//道//具啊?!!   李明朝一想到可能是李放把它们放在这里的,浑身都打了个寒颤。   这、这难不成都是要用在他身上的??!   李明朝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可是几天前,李放刚刚才发表了那样一番变态言论——是他的可能性,恐怕非常大。   李明朝一阵后怕,匆忙把整整一盒小玩具塞回了床垫底下。   太TM恐怖了!   果然他没做错,跑就对了!!   宫宴开始,歌舞升平,身上缀着一身金银丝绸的舞女们翩翩舞来,如仙子般高洁。   座下的却都是俗人,要么是不怀好意的笑容,要么佯装不在意,眼神却死死追着舞女们衣衫轻薄的部/位,看的停不下来。   一舞毕,朝臣们的热情和兴致全被挑了起来,推杯换盏的姿态也渐渐入了佳境。   唯有高高的宫阶之上,藏于帷幕后的帝王,一脸的不悦。   李穆冷眼扫过颤抖下跪的老太医们,骂道:“一群废物,连朕的药都配不好吗!”   “陛下的病是……”   没能说完话,卫兵已经拖着他离开,老太医认命地闭了眼。   李穆烦躁地吐出一口恶气。   一旁,凌安王劝道:“父皇息怒,太医们医术不精,但多少还有用处,儿臣帮他们补救就好。”   见他懂事乖顺,李穆更怒:“事事都要你补救,养他们有何用?天天白吃朕的银子吗?”   一群没用的太医研究了半天,也治不好他的病,凌安王却在此时献出奇药,医好了他咳喘的毛病。   病体疲惫,李穆很快乏了,被搀去休息。   凌安王独自坐在龙椅边上,一只手若有若无地搭在龙椅扶手,抚摸那繁复的金龙纹路。   他视线扫过宴中众人,忽然看见李放正与一个宫人说了些什么。   凌安王打听后才知道,李放是让那个宫人,去膳房取了些今日宴会用的桂花糕,装入食盒里带回去用。   李放从来不是嗜甜的人。   凌安王微微挑眉,捏着金龙扶手的力道逐渐收紧。   一旁,一个小太监殷勤道:“殿下放心,那边都安排妥了,定不会再让殿下受委屈。”   凌安王轻哼一声。   “那就好。”   -   偏殿内,李明朝悄然观察着殿内的情况。   他正准备趁机离开,门外却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脚步声。   李明朝骤然站起,握住了身上带着的小剑,怒喝:“谁!”   “我……殿下别喊,是我……”   一个女子声音小心翼翼响起。   李明朝瞬间愣住了。   下一秒,明栀快步走入屋内,左顾右盼地看了看外头:“没人跟着我,殿下放心。”   “明栀!”   李明朝激动地抓住她:“你还活着?!”   明栀被他剧烈地晃了晃,无奈笑了:“那当然啊,我这么机灵,哪会那么容易死?”   李明朝觉得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与她争辩,长话短说:“我打算今晚办件事,若是事情不成,恐怕有杀身之祸,你还是先离开,装作今晚没见过我吧。”   明栀问:“殿下是想回去取太子玺?”   李明朝愣住。   明栀赶紧解释:“别看我,我只是乱猜的啊……听说有了太子玺,就能稳住太子的位置,殿下要是忌惮另一位殿下,还是尽快行动为好。”   他们分开的这段时间,自己的事……明栀看来已经知道了。   而明栀选择,站在他这一边。   李明朝很难不感动,他们主仆共事了近十年,他很感激明栀没有抛弃他。   他们沿着小路溜出宫殿时,一人缓步走至偏殿门口。   偏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亮着微弱的烛光,冰冷的火光摇动,没有一丝气息存在。   一旁,死士跪在地上,犹豫开口:“主子……”   “那位……已经走了。”   沉默在空中流淌。   李放没有说话,他推开偏殿大门,走进去,屋内果然空无一人。   食盒轰然砸落,木屑和桂花糕渣碎了一地,满地狼藉。 第37章   37   设宴的宫殿外,李明朝跟着明栀一路狂奔,拐过好几处宫道,居然一个守卫也没遇到。   顺利的像是老天都在帮助他们。   系统犹豫开口:【宿主,我觉得……】   李明朝知道它在担心什么。   “没事,我知道分寸。”   系统发出一声轻叹,回到数据海里。   李明朝劝明栀先走,若是他失败了,也不至于牵连到她。   明栀表情一时有点奇怪,低下头:“殿下,我护您回去。”   夜已深,落了锁的皇宫各处幽静森然,处处弥漫着一股诡谲的萧瑟气息,随着冬季一天天逼近,寒意越发深重。   到了东宫大门,李明朝好不容易闹出点动静,引走了看守,独自进去时,却发现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明栀不见了。   分秒必争,他来不及回头找人,只能先赶回寝殿。   早些时候,李明朝做了点小手脚,反锁了寝殿,无人能够闯入,也就不会有宫人在里面收拾屋子。   他翻窗进去,迅速燃起事前准备好的烛火,端着烛台走向床榻的方向。   打开暗室的机关,就藏在床榻侧边一处隐蔽的角落里。   李明朝跪在床上,一手举着灯,一手在墙上不断摸索寻找,终于找到了机关的位置。   他立刻摁下去,听见宫殿墙面发出一声沉闷响声——仅方寸大小的暗室被打开了。   成了!   李明朝激动地咽了口口水,心脏几乎跳到了耳边,一声比一声剧烈清晰。   他将手伸进小小暗室,触摸到冰凉的墙面。   光滑,细腻,空无一物。   李明朝愣住了。   梦里都能清晰描摹出的形状,此刻却化为一片乌有,什么也没留下。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缓缓抬起僵硬的脖颈——烛光在墙面上,映出他身后一个静静摇曳的人影。   李明朝感觉头皮在一点点炸开。   “哥哥。”   烛光霎时灭了,漆黑一片,死寂森森,李放的五官遁入阴翳,恍若鬼魅。   “你在找什么?”   一句轻飘飘的话,让李明朝遍体生寒,几乎快站不稳。   他用尽全力转过身,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幽邃黑瞳。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找回了说话的能力,沙哑出声:“太子玺……在你手里?”   “是。”   轻描淡写的一个字,似乎完全没将他的愤怒与恐惧放在眼里。   李明朝沉默许久,问:“为什么要骗我?”   “哥哥又为什么要骗我?”   少年的语气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李明朝被扣住肩膀,力道大的几乎要将他掐碎。   不顾他喊疼挣扎,李放轻轻垂眸:“……如果哥哥乖乖留在宫里,又怎么会知道,你早已成不了太子这件事?”   怪不得。   怪不得李放突然改了态度,不再强迫他交出玺印。   没有太子玺的他,就只剩这张脸和这具身体,尚且还有一丝可榨取的价值。   而他还窃喜着以为,自己留着一记杀手锏,随时可以给出致命一击。   李放眼里的他,到底有多可笑?   李明朝双目通红,却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哥哥……”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李放脸上落了一个鲜红掌印,掌风如刀,他被打的偏过头去。   李明朝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大力气,他两眼猩红,手掌上火辣辣的疼。   几秒过后,李放缓缓将脸板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死一样的安静。   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如坠深海,永不见光。   李明朝不知为何,心脏莫名一颤,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诡异到不似人类。   他转身想走,却被李放拽住,力道大的可怕。   李明朝还以为李放会打回来,却听少年委屈道:“哥哥分明说过,永远不会伤害我……”   “我不是你哥。”   李明朝冷漠打断了他的话。   这样的争辩再继续下去,根本没有用处,还不如早早说清楚。   “你哥是谁,你不清楚玉岩屋吗?”   他几分嘲讽地盯着李放,像是要故意激怒对方似的,不断说着挑衅的话。   李明朝也从未想过,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希望李放能将自己视作哥哥,但他显然根本不理解,兄弟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否则,也不会对他做那样的事。   更不会让他做个招笑的小丑。   “我只是个替身,没时间和你玩什么兄弟游戏,我已经和你做了十年假兄弟,已经够久了吧,我累了。”   沉默良久,李放垂着头,看不清表情:“这是哥哥真正所想吗?”   “随你怎么想。”   空气安静了几秒。   李放深吸了一口气,始终平静淡然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好,很好。”   衣帛撕裂的声音,伴随着胸口的凉意,一同袭来。   李明朝被猛地掀翻,一阵天旋地转后,已然被粗暴按进了床里,身上的衣袍尽数被撕扯成破布。   他意识到李放要做什么,惊恐得抵住少年肩膀,手脚并用地挣扎。   “滚开!”   李明朝殊死抵抗,拳头落在李放脸上身上,分明砸到骨头疼的要命,李放却一句话也不说,感受不到痛觉似的。   钻心的痛楚爬上脊椎,李明朝瞬间没了声音,死死攥着褥缎,几乎快把牙齿咬裂。   “手指而已,别这么娇气。”   李放不再喊他哥哥,也不再对他留情。   李明朝死死咬着下唇,一个字也不说,忍的满头冷汗,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还是低估了痛苦的程度。   倔强到让人发笑。   李放轻笑出声,他决定不再忍着,也不再体谅什么。   这些事情他本就做不习惯,既然当事人也撕破了脸皮,他又何必继续伪装。   只是哥哥这倔强的性子,实在让人难耐。   想要折断他的自尊,狠狠碾碎他的希望,让他只能在自己身下婉转啼哭。   “哥哥。”他突然抽出手指,温柔地喊了他一声:“你可知道,明栀是皇兄的人?”   李明朝才从痛苦中逃离片刻,表情忽地愣住,没料到会在床上听见这个名字。   李放掰过他被冷汗浸湿的脸,满意地凝视他的颤抖。   脑海里,却恍然浮现出多年前,李明朝维护那个宫女时,英雄一样的身影。   他的笑容渐渐冷却。   沉默片刻,李放说:“今日之事,是哥哥一人主导,还是有人指使?”   李明朝不明白,缓缓抬头。   早已被撕烂的衣袍凌乱散落在两旁,泛红的眼睛几分茫然和不解。   “哥哥若是被明栀蛊惑,我便杀了她,换哥哥一个清白。”   “这样,哥哥就不用受苦了。”   李放轻吻了吻他颤抖的肩。   “今夜之事,是谁所为,哥哥来定吧。”   李明朝气极反笑。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主意?逼我害死明栀,你以为我会照做?”   他满眼写着不屑,蔑然道。   “恶毒。”   李放愣住。   李明朝从未用这样嫌恶的眼神看过他,只是一眼,便让人心脏震颤。   “是我一人所为,又如何?”   说话时,是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坦然。   他的哥哥,永远都这这么倔强……且愚蠢。   李放缓缓阖上了唇,眼神中不再有一丝怜爱。   “……很好,那,继续。”   话音刚落,李放已经欺身上前,双膝压住他的大腿。   全部重量落了下来,压的李明朝动弹不得,牙关紧咬。   和几天前温柔索吻的少年判若两人,李放此刻眼底猩红,即便李明朝痛的颤抖惨叫,也不再有任何停歇的意思。   难以想象的剧痛骤然刺入,刀子一样钻心,疼的人几乎失神。   那一瞬间,李明朝终于意识到,李放甚至直到刚刚……都还对他保留了一丝温柔。   即便所有的温柔都只是伪装。   好痛。   李明朝想忍住不哭,但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泪腺不受控制地分泌酸涩的液体,抽泣伴随着少年永不停歇的动作,简直连喘气都做不到。   生存的本能,让身体一点点适应剧痛,努力在痛苦中抓住哪怕一丁点的欢欣,再不断放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昏厥都成了最大的奢望。   “哥哥……好舒服……”   李放笑着掐他的腰。   “早知道哥哥是个不值得同情的骗子,我何必忍的这么辛苦?”   “哥哥真是不聪明,如果肯一直骗下去,说不定,我会愿意一直上你的当……”   李明朝越来越不想听他的话,索性闭上眼。   他无力地抓着李放的后背,浑浑噩噩的沉浮间,他闭上眼,终于垂下了手。   意识走远前,有什么轻柔的东西落在眼角,舔舐快要干涸的泪痕。   他想,或许自己不该激怒李放的。   都已经忍了那么久了,为什么不能再忍一回呢?   李明朝得不到答案,在泥泞的黑暗里越陷越深,意识终于断了弦。   混沌中,他看见东宫朱红的墙。   秋日宁静美好,明栀随手种下的柿子树下,他让小小一个的李放坐在自己肩上,去摘枝头烂熟的柿子。   “啪”的一声。   柿子砸在地上,蜜汁烂了一地。   他哀嚎一声,闻到那股香甜的味道,更是可惜不已。   李放却趁机环住了他的脖颈,将冰凉的小脸,贴在他温热的脖颈上。   “哥哥,我们走吧。”   “你不要喜欢别人的东西,只喜欢我,好不好?”   李明朝听了,无奈摇头。   他深知他的劣性,耐心告诉他——无论是人还是物,不能因为自己喜欢,就逼迫对方也只喜欢自己,只有小孩子才这么自私。   他的回答让李放很是不满。   男孩从他肩上跳下来,愤怒转身,不再有一点刚刚天真可爱的模样。   李明朝伸手,想要拦住他,却被他转头一口咬住。   李明朝痛的叫出声,李放甩下他,影子也没有地跑远了。   只在他手指上,留下一排血淋淋的牙印。 第38章   38   ……   第二天,第三天,李放都未离开寝殿一步。   糜烂的石楠花香无论怎么通风也散不干净,宫人们低着头送水进来,又匆匆离开,一眼也不敢多看。   好在送水的次数也不频繁,李放说,反正马上又要弄脏,也没必要清理的太干净。   至于满床的狼藉是如何变干净的,李明朝根本不愿细想。   准确的说,他不想再思考任何事。   如果只需要承受痛苦,反而是件轻松的事。   偏偏李放不让他解脱。   单纯的施虐已经满足不了顽劣的少年,他将李明朝压在充满二人回忆的寝殿各处,逼迫李明朝回忆那些他根本不愿再回想的事。   “哥哥还记得吗……从前你为了讨好太傅,总坐在这里,没日没夜地练字。”   细小的笔尖抵在与书法无关之处,李明朝失控地嘶哑喊叫,几乎快滑跪在地上。   “太傅若是知道,哥哥不仅没写好书法,还用这些东西……污了上等的狼毫,恐怕又会骂些难听的话吧。”   “不要……”   李明朝颤抖地推搡李放,想发怒,但没用的嗓子却只能发出类似啜泣的声音。   不想哭,不想在李放面前示弱,不想再表现出一丁点可恨的懦弱。   耳边响起少年嘲弄的声音——   “哥哥很喜欢痛吗?”   李放轻抚着他的小腹:“每次抵到这里,哥哥就会变得一塌糊涂喔。”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疼痛和诡异的酸麻在头皮间炸开,李明朝将嗓子都喊哑了,李放也不肯放过他。   越是想要维持住岌岌可危的自尊,越是扑个一场空。   那些被他死死抓在手里的东西,不知不觉碎成了尖锐的粉末,扎的他满手是血。   李明朝的身体渐渐滑下去。   “哥哥?”李放托住他软绵绵的身子,却意外发现他脸上湿透了,没有抽泣也没有哭喊,眼泪却像失禁似的汹涌而出。   李放沉默片刻,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将他抱回床上,一遍遍亲吻李明朝满是眼泪的湿润脸颊,看着怀中人空洞哭泣的眼睛,竟是几分无措。   “……哥哥,别哭。”   他轻声说着,可李明朝仍然没有反应,仿佛没听见似的。   李放还想说什么,可是刚张开唇,便又强行闭了回去。   不想同情哥哥。   他轻轻环住李明朝瘦了许多的背,将那纤细到可怜的骨架抱在怀里,感受到李明朝明显变困难的呼吸。   只要自己稍一用力,就能轻易夺走他的生命。   李放忍不住笑了,畅快得像是个终于得到心仪玩具的孩子。   “哥哥,后悔吗?”   “来不及了。”   这是李明朝亲手选择的路,从今往后,他只能活在自己为他搭建的鸟巢里,承受他降下的雷霆,接受他给予的雨露。   直到死亡将他们分离。   ……   李明朝醒来时,身上已经没有了脏污黏腻的感觉。   久违的干爽让身体得以缓解几分酸痛,他扶着腰,缓缓坐起身子,却听见一阵晃动的……让人不安的金属响动。   “欸……?”   李明朝怔然抬头,看见床柱末端,系着一根沉重的铁链。   铁链另一端伸向被褥之下,拴住了李明朝红肿发紫的左腿。   他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窗外,大概是白天,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窗纸照进来,室内却仍是一片昏沉黯淡。   屋外安静的可怕,连个扫落叶的宫人也没有。   以宫人们传小话的水准,这几日寝殿这儿发生的事,恐怕整个东宫无人不知了。   这样荒//淫可怕的地方,他们也是一样看不起的。   李明朝已经感觉不到多少羞耻,还好李放已经把他的人全部换走。   留下来的,反正也不认识他,他又何必在意他们的眼光?   还不如试试看,怎么逃跑。   即便知道希望渺茫,李明朝还是尝试了许多次,想要解开锁链,亦或是找寻到活动范围内的工具,撬开这道桎梏。   可惜结果意料之内,让人失望。   他的行动范围,受铁链长度限制,只有小的可怜的一片区域。   除了桌上摆着的糖糕和茶水,除此以外,什么也够不到。   那锁链栓的极紧,别说逃跑,他连一件衣服都拿不到,只能赤着身子走路,像个变态暴露狂一样。   所以在李明朝意识到逃跑无望后,立刻又回到床上,用被褥把自己包紧。   天色一点点变得漆黑。   李放仍然没有回来。   这七天积累的公务恐怕拖住了他,暂时无法回东宫继续行那荒淫之事。   李明朝起初觉得格外轻松,碎了一地的自尊总算是混着胶水拼拼凑凑地搭了回去。   但很快,又出现了崩裂的预兆。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李放始终没出现,李明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夹着双腿左顾右盼,脸颊涨得通红。   他X的……这不要脸的混账,连个夜壶都没给他留吗?!!   李明朝在心里骂了他一万遍。   想想古今中外,这种变态也不在少数,但是人家计划缜密,条件也好,哪有连解手都成困难的?!   李明朝死死咬着牙,捂着越来越酸胀的小腹,在床上蜷成一团。   脸色由青到白,又由白到红。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明朝已经满脸惨白,混沌颤抖的眼帘前,终于出现了李放的身影。   少年姿态随意地双手抱胸,观赏池中游鱼似的,看着他在床上挣扎扭曲的样子。   他掀开被子,看见床垫仍是白净干净的一片,有些意外地挑起眉。   “该说哥哥是善于忍耐,还是死要面子呢?”   他是故意的。   李明朝恨得牙都痒了,却只能狠狠拽住少年衣摆,求情时眼尾绯红,几欲滴血。   “放放,算我求你……”   “哦?”   李放歪头眨眼,满眼都在放光。   他捧起李明朝的下颌,撩拨着他灼热的皮肤:“当初哥哥沦落到那般境地,才肯低头求我,原来……根本不需要费那么大力气?”   “哥哥是个连忍耐都不会的孩子吗?才这么点事情,就要低声下气求弟弟帮忙?”   李明朝气得发抖,怒目抬头:“李放!”   李放松开手,眼神霎时冷了。   见他转身离开,李明朝的心凉了半截,慌张跑到床尾时被锁链绊倒,摔的惨痛。   还没说出口的道歉,被冰冷的关门声狠狠打了回去。   李放默默站在院子里,等了段时间,终于听见屋里传来断续破碎的,压抑的哭声。   他挥了挥手,告诉下人:“收拾去吧。”   宫人们低着头往里走,大气也不敢出。   前朝已经闹了好几日,群臣跪拜,称旧太子身世蹊跷,求李穆迅速下旨,改立六皇子李放为太子。   上至丞相,下至文武百官,平日里唇枪舌剑,如今竟统一了口径,一致站在李放这一边。   而李穆那边,始终不打算公布太子身世真相,将凌安王藏在自己的养心殿内,不许他离开自己的眼皮半步,简直是当成妃嫔养在自己身边。   由此看来,不论李放当不当储君,他登基继位的可能性都非常大。   李放走出院子,这时,影卫苍郴来报:“主子,太医院那边有密信。”   “说。”   苍郴犹豫道:“圣上如今的身子,受了那些来历不明的丹药,恐怕……只剩不到三月。”   “……”   “依主子来看,是否要干预什么?”   李放独自走在凄冷的小径中,仰头看着天空一轮缺月,久久沉默。   “皇兄从前……本不是那样的人。”   这一世,不曾被他靠近,受他污染的皇兄,却因他一己私欲,流落异国,长成了如今更狰狞,更不堪的模样。   哥哥对他好,不过是模仿皇兄对他表露的善意罢了。   而如今,他心中的那轮明月,却先一步腐烂了。   他没什么表情,淡道:“父皇罪孽深重,皇兄若是想杀,便让他杀吧。”   苍郴沉默几秒,点头应下。   影卫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李放想,自己对皇兄,实在亏欠太多。   倘若当年他没有独断专行,派兵提前接凌安王回京,那人也不会因此被朔月人掳走。   数年的质子生涯,已经让他长出了剧毒的獠牙。   李放已经不确定,那人坚硬发光的蛇鳞之下,是否还有一双柔软的,能够握紧自己的手。   翌日清晨,李放回了东宫寝殿。   时间很早,但李明朝没有睡,他静静坐在床角,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察觉到李放来了,他瑟缩了一下,但并未躲远。   李放走上前,捧起他的手。   “哥哥该叫我什么?”   “……放放。”   他生硬地挤出两个字。   李放轻吻了吻他的手背。   “再喊一遍吧,哥哥。”   李明朝垂着头,乖乖又喊了一声。   “放放。”   李放欣喜若狂,倾身上前,压住他的身子,从耳垂一路亲吻到后颈,在仅存的干净的皮肤上烙下一个接一个属于自己的痕迹。   李明朝本能地颤抖了一下,想推开他的手悬在空中抖了两下,到底还是垂了下来。   他不懂,为什么……李放看起来那么幸福。   李放也不明白。   他褪去麻烦的衣衫,近乎着迷地亲吻着这具凉透了的,颤抖不已的身体。   这些年来,凌安王对他的善意与好意,即便加上前世,也不过只言片语。   相比起来,李明朝对他的好,虽建立在表演的基础上,却更长久,让人几乎难辨真假。   纵然是假货,尝的久了,也不免产生了一丝眷恋。   所以李放选择了他。   ——想要敲碎他的骨头,折断他的手脚,将他所有不必要的自尊和倔强全部抛弃,甚至,到了这一步还不够。   他想要李明朝也像自己渴求他那样,渴求自己。   只有这一步,好像无论李放怎样努力,都做不到。   在他身下,哥哥越发脆弱的身体,好像只记住了颤抖这一件事。   李放突然觉得有些可惜。   当然,他不后悔。   只是……略有些可惜罢了。 第39章   39   大脑像被钝器击打过似的,死不了,却疼的要炸开。   死了算了。   ……不,要死也是李放死。   李明朝忍着头痛,在幻想中把李放揍的鼻青脸肿满头是包,总算是缓解了一点难受的感觉。   他想坐起身子,伸出被褥一截的手臂却突然感到阵阵凉意。   像蛇。   李明朝吓得瞬间弹起,床边坐着的人也被吓了一跳,怔怔地举着手里的湿帕巾:“明、明朝?”   李明朝也愣住了。   他太久没见到许岚了,再见面时,竟然差点没认出来这张人畜无害的小脸。   “小岚?你……伤好了?”   许岚深深点头:“托殿下的福。”   此时的许岚穿着的不是男妃服制,而是和下人差不多的灰白衣衫,色彩黯淡,尺码还有点小……居然勒出了些肌肉的轮廓。   这么一看,他身材竟倒还不错。   李明朝下意识笑了笑,刚想和他打招呼,却发觉胸口凉飕飕的。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不仅没穿衣服,从脖子到胸口一路都是可疑的红痕和青紫掐痕,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更别提那条拴住他,沾染着些许奇怪水光的脚链。   惨不忍睹。   许岚大概也没料到,他会被玩的这么凄惨,只瞥见一眼,便脸色难看地移开了目光,下巴微微发抖。   李明朝的脸色更是难看。   ……他X的,李放好歹给他穿件东西吧!!!   他还光着呢,就这么放外人进来了?!!   李明朝正不知所措时,许岚突然起身,单膝跪在床上,眼神……有点可怕:“我帮您清理吧,殿下。”   李明朝恨不得把脑袋都摇成拨浪鼓,死死抓着挡在身前的被褥。   “不不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好在许岚也没有强来,他盯着慌到模糊的李明朝,终于还是将手里的帕巾交给了李明朝。   等李明朝擦拭好狼藉一片的身体,也不敢再把那东西还给许岚了。   他将那脏兮兮的东西丢进火盆,眼不见为净。   许岚望着燃烧的火盆,沉默片刻,才解释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我伤好之后,六殿下便向陛下要了我的命,让我来伺候您。”   “六殿下还让我告诉您……明栀姑娘虽然不会再回东宫,但也仍然还在皇宫。”   李明朝听着,竟笑起来,只是脸上的笑容是无奈的:“是,只要我一走,你们都得死。”   李放什么意思,他还不了解吗?   只要李明朝敢解下脚链,踏出东宫一步,李放立刻就能砍了许岚和明栀的脑袋,甚至……可能会残忍得多。   把许岚放在他身边,只不过是为了提醒他。   许岚安静了几秒,说:“明栀姑娘如今在那位身边伺候着,要是她愿意,我能帮她逃出去……”   “至于我的命,要是六殿下要收,就让他收去吧。”   “我只想带你离开这里。”   他说话时眼睛亮闪闪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清澈的让人动容,不愿去说他傻气。   少年人一腔热血一片赤诚,愿意牺牲所有换他一个自由。   李明朝发自内心觉得感激。   “谢谢。”   许岚眼睛一亮:“那我……”   “不。”李明朝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必联络明栀,我也不打算离开这里。”   许岚的脸色霎时冷却,甚至几分冷怒,站了起来:“为什么?你都……”   他没说下去,李明朝也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都被玩成这样了,还不逃跑,我是不是脑子有坑?”   许岚一怔,惭愧低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算许岚这么想也没错,换李明朝遇到这件事,也会觉得自己离谱。   不过,如果连一个完整的计划也没有,他就敢逃跑的话……就等着被李放打断腿丢回来吧。   他不慌不忙,语气冷静:“逃是要逃的,不过不是现在。”   李明朝一边说,一边从旁边捞了件李放随手丢下的外袍,穿在身上。   有点大,不过刚好能盖住胸前一大片难堪的吻痕掐痕。   “小岚,你有没有办法找些人,在兵部走动一下?”   “我想知道……谢昀年那边怎么样了。”   许岚看出他有主意,心安许多:“我尽力去办!您放心!”   “别老喊什么您不您的……就像以前,喊我明朝就行。”   说着,李明朝想下床,却突然脸色一冷,扶着腰跌坐回去。   许岚赶紧去扶,李明朝比他还紧张,慌忙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我……没事。”   许岚看见他抬起的指尖,似是控制不住地发着抖,耳根还泛着一抹好看的红。   顿时心脏震颤,移不开眼睛。   他想留下来照顾李明朝,争辩了几回合,到底还是被他撵了出去。   李明朝蜷着身子缩回被褥里,浑身都散发着不对劲的热度。   他死死捂着小腹,指尖掐在肉里,逼迫自己分心。   不知不觉到了夜里。   李明朝一整天滴水未沾,不光肚子空了,还口干舌燥的厉害。   可他还是一步路都不肯走。   要他夹着那种东西走路,门都没有。   李明朝死咬着牙。   到了深夜,李放终于回来了。   他听见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响起,心脏像是被瞬间抓紧,却又不敢表现出太过恐惧的样子。   李放希望他怕他,却又不喜欢他太怕他。   脚步声渐渐靠近床榻,却没有在此停留。   李明朝瘫软在被褥里的身体艰难活动,总算探出了一双眼睛。   李放此时正站在不远处的窗棂边。   少年伸手,残忍把玩着花盆里一束刚刚枯萎的百合,泛着枯黄色的花瓣被轻而易举地摘下,一片片零落在地。   直到花杆空空如也,李放终于才满意停手。   这样才算的上干净。   李明朝看着他,忍了很久,终于开口喊了他一声:“……放放。”   “嗯。”   李放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李明朝知道他是故意的,却不敢再激怒他分毫,软下态度求他:“帮我取出来吧。”   李放很满意他顺从的态度,却仍要让他焦急。   少年漫不经心的顽劣语气:“哥哥这么大人了,自己不会取吗?”   李明朝悄然咬了咬后槽牙,低下头:“……求你帮我。”   李放这才施舍一般走过来,拍了拍他脸颊:“哥哥,打开腿。”   李明朝转过身,却被李放狠狠打了下腰臀,声音刺激的他面红耳赤。   “我说,打开腿。”   李明朝脸烫的快烧晕过去,身体却老实照做,一点点正过了身子,将主动权交给李放。   昨晚,他昏过去之前,李放随手摘了块腰间的貔貅玉佩塞了进去。   那物……被推的极深,李明朝但凡稍稍一动,玉貔貅的棱角便让他双腿发软,想自己取出去,根本不可能。   而且,他不敢取出去。   只放进一个玉佩,已经是李放仁慈了。   那七天……李放简直玩上了瘾。   普通的玉雕玩具也就算了,有些却实在狰狞可怕,大小也恐怖的让人瞠目结舌。   李明朝当时还没被完全折弯腰杆,宁死不从,几乎和李放打了起来,到最后却还是输在了力气和体力上,任那些玩具把自己逼哭逼疯。   比起那些最可怕的刑具般的玩具,这一枚小小的玉佩已是李放对他网开一面的奖励。   和小时候摆弄各种材质的弓弦一样,李放对这些玩具的兴趣也不小。   就连现在,李放也不可能单纯帮他,取玉佩时故意折磨了他许久,还没真的做什么就已经被玩的不剩什么了。   “可惜……我还没尽兴。”李放一边搂着他,一边点评道:“哥哥体力大不如从前。”   “不……”   李放嘴角弯着,笑的像个残忍的孩子:“哥哥还在说‘不’?”   李明朝赶紧闭了嘴。   清醒成了最残忍的酷刑,他多希望自己在逃跑以前,能够抛弃脑子,当个只会嘤咛哭叫的傻子。   等到李放今夜玩够,天已经又要大亮。   李明朝想就这么昏过去,李放却不肯,摇晃着他酸痛的身子,撒娇似的不停喊他哥哥。   李明朝无奈,他累极了,闭着眼睛问:“怎么了?”   “哥哥为什么不看我?”   X的……   他还想问呢,李放一直摁着他做,他怎么回头?   李明朝气的清醒了,回头瞪了他一眼,却在微亮的日光里,看见李放脸上带着伤。   画卷般端正俊美的脸,多了一片泛红的掌印和擦伤,明显是被人打了面门。   要是从前,李明朝都得心疼死。   现在的他一边在心里偷偷叫好,一边假装关心地问:“怎么了?谁打的你……?”   李放得到想要的关心,幸福地扑在李明朝怀里。   “这个……是皇兄打的。”   “哥哥心疼吗?”   这个凌虐他好几晚,残暴到难以想象的恐怖分子,此刻的语气竟然这么委屈,这么不要脸。   李明朝嘴角抽搐:“心疼,当然心疼。”   心疼凌安王的手,竟然还要承受反作用力的伤害,实在可怜!   李放还眼巴巴地问:“哥哥想不想知道,皇兄为什么打我?”   李明朝嗯了一声。   虽然不多,但,确实有点好奇。   李放抱着他,缓缓说道:“我把太子玺,给了父皇。”   李明朝的身子僵住。   “明日,父皇便会下诏,废旧太子。”   “不久后,天下便是我的,哥哥若当了皇后,便可以与我分这半壁江山……”   他邀功似的问。   “哥哥,你会高兴吧。”   李放问完,下意识去看李明朝的眼神,可是那里一片漆黑空洞,竟是连或喜或悲都看不出分毫。   李明朝沉默了很久,缓慢扬起嘴唇,勾起一个奇怪的弧度。   这十年来,李放从没说过,他想当太子,亦或是称帝。   李明朝总以为太子之位是自己的,傻乎乎地把这东西往李放手里塞,想让他接受。   李放眼里的他,大概是个傻逼吧。   拿着自己根本不会拥有的珍宝,往物主手里送,还一副自以为慷慨的样子。   他沉默很久,干涩的唇终于张开:“当然……高兴。”   李明朝的确高兴。   原来与他为敌的,自始至终,根本就不是什么凌安王,真太子。   他高兴自己终于看清了,谁才是他的敌人。   而他自己,再也不需要心软什么。 第40章   40   李放看得出,李明朝对他当太子一事,并不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无所谓。   高兴难过都只是一时的情绪,等他继位以后,哥哥稳坐后位,享受过权力的滋味,自然不会再有什么异议。   哥哥虽然笨了点,但也不傻,肯定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   与其头破血流争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太子之位,倒不如当个悠闲自在的男皇后,在旁人艳羡的眼光里了却余生。   清闲,幸福,一世无忧。   连一生顺遂的母妃,都不曾享受过这样的幸福。   李放觉得,他对哥哥自然是极好的。   就算哥哥现在感觉不到,将来,也总有一天会发现的。   -   天亮以后,李放离开了东宫。   寝殿正门轻轻关上,漏入的冷风让李明朝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一些。   他只睡了一个时辰不到,困得要死,却不打算再睡——   要是一觉醒来,李放已经回来了,才是更崩溃的事。   他按着酸疼的腰坐起来,喊人进来送热水,强撑着精神擦干净身体。   大概因为他那处已经红肿的有点可怜了,李放今天没再塞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进来。   擦拭干净身体后,许岚也到了。   李明朝赶紧把他叫进来,反手闭紧了大门,压低声音:“怎么样?”   许岚笑说:“能成。”   “从前我在丞相府做活,丞相总喜欢把自己府上的漂亮小厮或丫鬟送给同党……听说,有几位就是兵部的大人。”   虽说只是小厮或丫鬟,但是丞相的面子极大,其他大人自然也要赏这些下人一个妾室的位置。   就算主子玩腻了,他们也不会被赶出去,因此日子也算过得去。   许岚有些兴奋:“我与他们也算熟悉,若是能联系上,就能找机会接近兵部的势力。”   这么快就能有进展,李明朝也高兴。   他交给许岚沉甸甸一袋银子用来打点,嘱咐他:“等你搭上了兵部的线,尽快找出几个谢家旧部,他们应该会愿意帮忙。”   许岚郑重应下,声音铿锵有力,听起来颇有朝气。   李明朝看着他,莫名有点羡慕。   如今他被一根铁链拴在床上,除了承欢辗转什么用也没有,连下床的次数都少得可怜,精神还没许岚一半好。   许岚走后,李明朝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终于下定决心——把系统放了出来。   再没人陪他说说话,他真的会憋死在这里。   滴的一声,系统终于再次开机了。   【宿主!好久不见,你……啊?!!】   即便李明朝已经穿戴整齐,但那根脚链,和空气里明显不对劲的气氛,还是把系统吓了一大跳。   穿越过无数个世界的系统,瞬间知道发生了什么,心情变得非常复杂。   李明朝看它沉默半天,有点不好意思:“愣着干嘛,说词啊。”   【宿主!】   系统突然大喊一声,要是它长着脸,此时肯定已经眼含泪光。   【如果你能完成任务……我我我……我一定帮你,拿小暴君练拳击去!】   “就这?”   【不够?我想想……要不,我把他变成陀螺,让你天天抽着玩?】   别说,这个有点心动。   李明朝好奇:“你还有这功能?”   【嘿嘿,暂时没有,不过可以展望一下未来嘛……】   李明朝:“……”   又是画饼!!!   李明朝懒得再理系统,聊了一会,又把它一脚踹回了小黑屋。   傍晚,许岚匆匆来了一次东宫,带来了一个说不上有没有用的消息。   “听说,今日圣上改立太子后,又将禁军的虎符送给了前太子。”   李明朝眼前一亮,细问下才知道,改立李放为太子这件事,惹的凌安王十分不悦。   所以才有了昨天打在李放脸上的那一巴掌。   对凌安王来说,他千辛万苦回到京城,就是为了从替身手里夺回太子之位,继承大周江山的。   殊不知,他和李明朝,都搞错了敌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李放拿着太子玺印继位,凌安王一心觉得李放和他这个替身联手对付自己,怎么甘心就此放弃。   李穆为了哄好他,拿出禁军虎符哄他,当着众人的面说——若是将来李放登基,欺辱了他,随时都可以拿出这枚虎符,调令禁军,直杀入养心殿。   虎符在手,又有李穆这句保证,凌安王这才破涕为笑。   李明朝都能想象到当时群臣无语凝噎的心情。   这暧昧的父子俩玩情//趣也就算了,居然还在朝堂上玩个不停,简直伤风败俗,败坏纲常……   李明朝一边吐槽,一边吩咐许岚。   “这是好事,但暂时派不上用场。”   “少打听,免得打草惊蛇。”   许岚连连点头答应。   他们说话时,寝殿外就传来一阵越靠越近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吓了一跳,许岚匆忙起身,松开了不知何时握住李明朝的手。   许岚还没来得及离开,李放便已经快步走了进来。   已经入冬,外面还未下雪,但风霜极冷。   李放穿着战袍般的大氅,他一向不喜欢冬季,脖颈边一圈厚实的黑绒,将脖颈严丝合缝地护在里面。   他看也没看许岚一眼,径直走向李明朝。   李明朝佯装不经意,对许岚说:“沏好茶,就走吧。”   许岚默默拿起茶壶,却突然被李放夺过去,紫砂的茶壶瞬间砸碎在地,啪的一声清脆巨响,刺耳又吓人。   茶水茶叶摔落在地,安安静静,连一丝热气也没有。   许岚连忙跪下来解释。   李放却充耳不闻,狠狠捏起李明朝的下颌:“冬天喝冷茶?我怎么不知道,哥哥还有这个喜好?”   李明朝艰难看了许岚一眼:“……你先走。”   李放也看过去:“敢走一步杀了你。”   许岚:“……”   寝殿里的气氛一时僵住,许岚跪在一地茶壶碎片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放放。”李明朝放缓了声音,好言好语地劝他:“我们只是说说话,你何必发这么大脾气?”   他竭力隐藏起紧张,表现出冷静的姿态。   李明朝也没想到,李放今天会回来的这么早,这么突然。   他太不小心了,甚至不确定刚刚和许岚的对话,被听去了多少。   李放闯进来还好,若是他没闯进来,李明朝才是真正的死无葬身之地。   他正后悔,突然对上李放极阴沉的一双眼睛瞪着他,问:“说话便说话,至于牵手吗?”   牵手?   李明朝才恍然意识到,刚刚许岚说至兴奋处,的确是握住了他的手。   就只是一个动作,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根本算不上是牵手。   李明朝心里长长松了口气,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你误会了,我只是听说他一个友人与我同乡,一时激动,没控制好。”   李放本来将信将疑,但头顶被李明朝这样碰到,脸色忽然变了。   他沉默几秒,突然冷了嗓音,厉声对身后的人说:“滚吧。”   许岚咬着牙,默默退了下去。   屋里终于只剩他们,李放又继续追问:“谁和哥哥是同乡?”   “呃……”李明朝只能现编:“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就回来了。”   “真的只是这样?”   “真的。”   “哥哥亲我一下,我就相信。”   “…………”   李明朝深深吸了口气,忍耐,忍耐。   为了逃跑,为了未来的一切。   “……好啊。”   李放骤然愣住。   李明朝看他如此震惊,突然没来由的,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你……把眼睛闭上,别看我。”   “我想看。”   “你睁着眼我怎么亲?!”   哥哥肯主动亲他,他当然想仔仔细细看清楚了。   可李放也怕李明朝反悔,最后还是让了一步,乖乖闭上了眼。   少年垂着眉睫,轻闭上眼时,始终萦绕在他身边的戾气消失了,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也不再有。   仿佛嗜血的野兽主动露出最脆弱柔软的肚皮,供人随意玩耍似的。   面对这样的李放,他竟也有一丝紧张。   被亲吻,和主动亲吻的立场不同,心情也完全不同。   李明朝小心翼翼地把嘴唇送上去。   放轻松……放轻松……也就是凉凉的两片东西,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李明朝这么安慰自己时,李放却突然锢住了他的腰。   “等——”   突然被少年顶开嘴唇勾住舌头,李明朝一下子没控制好,猛地咬破了李放的舌头,瞬间满嘴的血腥味。   鲜红的血液混入透明的涎液,顺着两人的脖颈流了下去,滴落在越来越皱的床榻上。   李明朝也知道会发生什么,抵抗了几下,失败无果后,便也放弃了挣扎。   李放似乎极满意他这样逆来顺受的样子,翻来覆去,姿势也没怎么换,却怎么都做不够的样子。   李明朝被折腾的气喘吁吁,腰部酸麻的几乎快没有知觉,嗓子也哑了大半。   今天李放的动作……意外的温柔许多,没再像以前那样死命地往他身上碾,甚至还主动帮着李明朝寻点乐趣。   李放很快发觉怀中人的嘴唇十分敏感,便一遍遍亲吻着那里,主动讨好般地舔舐摩挲,痒的他一直在发抖打颤。   李明朝实在不习惯这个做法,他宁可李放弄疼他,都比现在好受得多。   实在丢脸。   等李明朝完全没力气再直起腰,李放才放过他,用手轻轻打着转为他揉腰。   李明朝哼着声躲了躲,锁链被牵动着,发出刺耳沉重的金属音。   李放微微一顿,沉默良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说:“若是哥哥不喜欢,我……也可以为你解开这锁链。”   “不用。”李明朝自嘲一笑:“反正都要留在你身边,有或没有,没什么区别。”   即便没有这锁链,李放的耳目也能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不会容许他轻易逃离。   比起让人不舒服的无形监视,还不如留着这根锁链。   李放点头,轻轻抱住他:“听哥哥的。”   他当然还是希望,哥哥能被这锁链牢牢拴在床角,这样他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放心。   只是……如果哥哥实在不喜欢,他也可以试着让步。   李放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变成这样,明明是自己摧毁了哥哥的一切,强行得到了哥哥,可如今,他又希望哥哥开心。   希望那只被他捏死在手里的生命,能重新变回鲜活快乐。   然后……更加喜欢他一点。   李放贴着李明朝的后背,突然睁开眼:“哥哥从前总说喜欢我,现在为什么不说了?”   “……啊?”李明朝困得险些睡着,都没听清他问了什么。   李放自嘲一笑,紧紧圈着李明朝的腰:“我做了这些事,哥哥应该很生气吧,不喜欢我也自然。”   无所谓。他从来没求他喜欢自己。   李明朝感觉到李放的不满,无奈又好笑。   好在李明朝没有看他的脸,否则,他怕自己实在控制不住表情。   李放是在强迫了他之后,又想在这里与他谈情说爱吗?   李明朝当然爱过他,这是他照顾了十年的弟弟,这十年里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捧着一片真心爱他。   但现在,再想找回那种感觉,难过竹篮打水。   静默许久,他扯着嘴角,告诉李放:“放放,我是你哥。”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李放微微睁大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用力跳,撕扯,鼓动,越来越膨胀难耐。   并非杀戮的欲望,亦或是嗜血的企图。   除此以外,还会是什么?   李放不明白,他只是紧紧抱住李明朝,想将沾染着他气味的人糅碎在怀里。 第41章   41   十二月,前线捷报连连。   过去,北域部族多擅长冬季作战,因此突厥初次迎战时,傲慢轻敌,丝毫不将谢昀年这小将放在眼里。   然而短短半月,谢昀年率军连拿数城,杀的蛮夷落荒而逃,连连败退。   谢昀年乘胜追击,大败突厥七万精锐,强逼阿史那退回本部,重整旗鼓。   消息传回京城已有数日,大周百姓争相庆贺,谢家门庭若市,门槛都快被送礼庆贺的人们踩破了。   兵部人心振奋,走动极多,也给他们添了许多方便。   李明朝要尽快在兵部选出几个称手好用的人。   没想到,才一天就有了好消息。   那人叫章烨,早年跟随谢大将军南征北战,被将军救回一条命,却落下残疾,后来辟了个院子,手下养着七八个死士,什么脏活都接。   章烨好像早知道这一天会来,让许岚转告李明朝:“少将军吩咐过,若是殿下到了这一天,属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许岚觉得惊奇,多嘴问了一句:“莫非是他出征前安排的?”   “非也。”章烨告诉他:“多年以前,少将军便为殿下做了打算。”   谢昀年多年来待在京城,无所事事过着公子生活,对皇位归属没有半点兴趣,却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李明朝沉默良久,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七八个死士,如果谢昀年当时就推给他,他肯定觉得大可不必。   现在却成了他能握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明朝几乎把仅剩的银子全塞给了许岚,让他转交给章烨与那几位死士。他们愿意冒死相救,李明朝肯定也不能薄待了他们。   章烨却是婉拒,一分没收,让许岚转达李明朝:“少将军真心待殿下好,殿下记住了,就够了,别的,不需要。”   李明朝却觉得更难受,他欠谢昀年太多,如果不是他,谢昀年一定还能继续他的安稳日子,宁宁也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身处险境。   他欠谢昀年的,永远也还不清了。   天黑前,许岚匆匆整理好东西,准备离开。   每次许岚刚来,天光大亮,他总是精神抖擞,李明朝也喜欢和高高兴兴的他说话。   可越是临近夜晚,天色每每变化一分,许岚的脸色就差一分。   那天,李放突然闯入的事,果然还是吓到了他。   许岚走后,李明朝坐在床边,拿木棍翻挑火盆里的金丝炭,看着盆里不断破碎掉落的火星子发呆。   李放回到寝殿时,见他双眼木然睁着,一副快睡着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   他最近变了许多,只要回到寝殿看见李明朝还在,心情便会不自觉地好起来。   这样异常的感觉,他从未体验过,像是山里的孩子举起海螺,听见咸湿的海风呼啸而过,世界从此多了一片从未见过的蔚蓝。   他走至火盆前,李明朝才冷不丁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又匆匆避开:“回来了?回来了就赶快睡吧。”   李放匆匆脱了大氅,黏糊糊地抱上来:“哥哥困了吗?”   “有点。”   李明朝最近总靠装睡躲避床事,虽然偶尔也有失败的时候,但总体来讲——百试不爽。   李放压着他亲了一会,血气方刚,已经难受的厉害,可李明朝闭眼装迷糊,丝毫不受他影响,坚持要装睡。   虽然李明朝知道自己要稳住李放,任务重大,但以李放做这档子事的频率……李明朝如果不时常躲躲的话,后面迟早得被捅烂,能不能下床都是问题。   见李明朝睡意已决,李放也不强迫,他最近很有耐心,并不急于这一次两次的欢//爱。   他舔着李明朝的耳垂,用冷淡沙哑的嗓音撒娇:“哥哥睡之前,再说一遍好不好?”   李明朝被他舔的有点怪,别别扭扭地偏过脸:“……还说?”   李放坦然:“既然哥哥喜欢我,多说几遍怎么了?”   李明朝叹气,哼唧道:“……好好好,喜欢你,最喜欢你。”   “哥哥越来越敷衍了。”   话是这么说,李放还是没有再强求他什么,两人相拥着入睡,和儿时一样。   自从李放知道“李明朝居然喜欢他”这件事后,就一直日日夜夜地缠着他,让李明朝主动说喜欢他的那些话。   他起初当然是不太情愿的,但是迫于李放淫威,说了许多次后,人麻了。   如今的李明朝羞耻心没了,每次告白都面不改色的,简直快像个骗人真心的情场老手了。   李放虽然不是什么被欺骗感情的黄花大闺女,但李明朝只要肯说喜欢他,少年就心满意得。   这样的日子久了,李明朝都有了错觉。   他开始总让许岚多留一会,陪自己再说说话,还让许岚别怕李放,天大的事砸下来,他也能摆平。   李明朝承认,自己飘了。   他以为自己哄住了李放,没想到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重锤。   那夜,李放回来的很晚,外头挟风带雪,呼啸阵阵,似乎比平日都要冷上几分。   李明朝睡得正熟,那天章烨答应他,帮他托人捎些书信到前线,交到谢昀年手里。   李明朝写了许多遍都不满意,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总算是写好信,让许岚赶在天黑前交到了章烨那里。   睡梦中,他突然感觉有什么在扯着自己。   “唔……?”   李明朝揉开眼睛一看,隐约看见李放坐在床角,手里捏着那条沉甸甸的脚链,一语不发地摆弄着。   “回来了?”   李明朝打了个哈欠,翻身想继续睡。   李放突然扯着锁链,将人拖到床脚。   脚心触碰到冰凉的床柱,李明朝霎时醒了,赶忙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屋里未点灯,一片漆黑,气氛莫名的压抑。   李放的脸藏在黑暗里。   “哥哥为什么会喜欢我?”   像往常一样询问,却听起来咄咄逼人。   李明朝愣了数十秒,才缓慢开口:“没什么……我们是兄弟,喜欢就是喜欢呗。”   他觉得这个回答没什么。   当初他喜欢李放,也没什么特殊的理由。   只是因为他将李放视作弟弟,视作亲人,才会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可爱乖巧,连他的顽劣不化,都让人悲悯同情。   他不懂,为什么这个答案对于那天的李放来说,竟成了彻头彻尾的错误。   “哥哥与父皇也是父子一场,这样说来,哥哥也喜欢父皇?”   “兄弟,父子,师生……哥哥对我们的情意,就只是这样而已?”   李放抓着那根锁链,一双阴翳到杀气腾腾的眼睛,在黑暗里越来越清晰,诡谲。   那天晚上,李明朝以为自己会遭殃,没想到李放竟是没再说一个字,带着一身戾气独自离开了寝殿。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明朝几乎把所有事情都怀疑了一遍,最坏的可能性是,他和谢昀年联络的事,李放说不定知道了。   这样的话,谢家可能有危险。   李明朝急急忙忙翻墙出去,把许岚喊醒,让他转告章烨,多派几个人保护谢家。   次日清晨,李明朝正忧心忡忡用着早膳,以往白天并不出现的李放,却突然杀了个回马枪。   他握着李明朝的手,几乎是拖拽般的力道,把他强行推上了一辆马车。   车轮颠簸,碾过皇城地砖,又碾上京城微微平整的大路。   车厢里,李放为李明朝轻轻揉捏青紫的手,动作看着那般温柔。   可是,青紫痕迹是他亲手掐出来的。   李明朝满眼写着警惕,被李放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才匆匆收回视线。   李明朝低头问:“……这是要去哪?”   李放用亲吻堵住他的问题。   李明朝很反感他回避问题的方式,气得想打人,却听见李放在他耳边轻声说:“放心,我不在马车里做。”   “哥哥不必如此害怕。”   李明朝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发抖。   自从他上了车,身体就像坠入了冰窟似的,一直在不停颤抖。   李明朝茫然望着前方,在察觉到恐惧的瞬间,就丧失了抵抗的资格。   好在李放没有食言,只是在车里亲了亲他。   车子停稳后,李明朝被搂着腰搀下去。   眼前的宅邸,他见过,也来过。   不过和预料相反,这里是顾行舟的太傅府邸,而非谢家大宅。   李明朝悄悄松了口气。   这次拜访,李放应该提前打过招呼,小厮一见到他们,便将他们领到书院里。   书房外,青竹院落,小桥流水,顾行舟斜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容几分消瘦,但已经比李明朝上次见他时恢复了许多。   李明朝上前一步,作揖道:“老师……好久不见。”   托李放的福,李明朝如今吃穿不愁,一身行头打扮起来,依旧秀气俊朗。   顾行舟是个极讲究礼法的人,穿着打扮也很在意,不讲究光鲜,但一定要干净得体,合规合矩。   李明朝心里自嘲一笑,这么久了,他还是不愿在老师面前丢面子。   李放也打过招呼后,顾行舟缓缓点头,似乎精神还是很累:“藏书都在里面,二位殿下要取什么,请便。”   不等李明朝询问他的身体情况,李放已经拉着他进了书房。   “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李明朝环顾四周,心情复杂,上次他来这里见老师的经历……实在不算好。   他催促李放:“你要取什么书?我帮你找吧。”   “不急。”   李放带着他,越过一排排书架,停在墙边,低头注视着窗边的什么。   李明朝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移,才看见窗棂边上,放着一个破旧不堪,缺了角的小花盆。   “哥哥还记得吗?”李放背对着他:“当年,顾太傅夸你画的姜花漂亮,你便在后院挖了一大盆,跑过去送给他。”   “……是有这回事。”   现在想来,当初的自己是真的很喜欢顾行舟,被他夸一句说一句,都能主宰一整天的心情好坏。   也不知道顾行舟那样爱干净的人,当时收到一盆脏兮兮,沾着泥的花盆,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明朝后来想起来,总后悔没有好好擦拭那个花盆。   还以为顾行舟早就扔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   “你,总是……”   李明朝听见李放嗓音低哑地说了些什么,疑惑抬头:“什么?”   “没什么。”   李放突然转身,表情明明什么都看不出来,却让李明朝又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哥哥既然说……你喜欢我,那应当就是不喜欢别人的意思,对吧?”   李明朝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   有可能答了声“嗯”,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下一秒,李放突然将他推到窗边,脆弱的窗棂晃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放的手粗暴伸进了他的衣袍内,李明朝愣了愣,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瞬间,拼了命地挣扎起来。   李放毫不费力地压制住他,眼里是颤动的,近乎疯狂的光彩。   “哥哥……让他听见好不好?”   “让他知道,我们才是相爱的,好不好?”   李放爱惜地抚摸着手里这具身体,看见李明朝抽泣着抵抗,还没做什么,就已经快把自己哭到窒息。   李放缓缓俯身,一边吻住他的唇,一边欣赏他眼里的绝望。   他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李明朝和那些反贼来往,放任他和谢昀年来往,放任顾行舟闭门不出,看着这个傻傻的花盆发呆……   那些觊觎他的人该知道,李明朝究竟是谁的人。   他狠狠压下李明朝,纠缠中,他们都听见,有什么东西乍碎在地上,成了一地可怜的碎片。   李明朝不再抽泣颤抖,眼泪从他脸颊上静静滑下来。   李放轻轻舔去他的泪痕,如饮甘霖。 第42章   42   花盆碎掉的一瞬间,李明朝眼前只剩茫茫然的一片黑。   李放感受到怀里的身体一点点软化,终于被驯服成乖顺的姿态,喜悦地亲了亲他肩头。   “哥哥……好热……”   李明朝木讷地望着前方,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麻痹的大脑听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膜,越陷越深,如坠深渊。   李放当然不会让他继续走神,故意碾下去几次,逼得李明朝颤抖不已,大腿都开始痉挛。   可无论他怎么做,李明朝偏偏就咬死了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李放认定他在赌气,将人按在窗棂边撞,沉闷的响动伴随着李放露骨的话语,让李明朝眼前闪过阵阵白光。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里的声音终于沉寂下来。   “咔吱”一声,李放抱着怀里昏过去的人走出书房。   拂面的凉风,混入一丝清浅的酒气。   李放扫了一眼,顾行舟还坐在原来的地方,姿势也没怎么变化,只是手里多了个小小的酒盏。   李放笑容和善:“白日饮酒,太傅莫不是有心事?”   顾行舟闭了闭眼。   沉默片刻,他道:“……微臣还记得,六殿下当年习字,临的是《祭侄文稿》。”   “您笔锋过锐,力透纸背,完全无鲁公悲慨之情,字形却又几乎分毫不差,微臣实在不解。”   李放看着他,笑容一点点淡下来:“形似,还不够吗?”   顾行舟垂着眼眸,轻轻摇头:“金玉其外,底色却早已污浊不堪。”   他与朝中清流,也曾怜惜过那位传闻中受尽苦楚,却才华横溢,六艺皆精的凄惨皇子。   可是时间越久,越能够察觉,真实的李放……比起人,更像是一只站立的野兽。   他直立行走,藏起獠牙,亦步亦趋地跟在李明朝身后,模仿和学习,只为了有朝一日,将他甜蜜的血肉撕扯粉碎,吞食入腹。   顾行舟眼前摇摇晃晃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小影子,小心翼翼地藏在墙角,不知道自己张望个不停的样子,早已被看个一清二楚。   李放走后,太傅府邸封了门,小厮忙前忙后,砸了所有酒坛子。   顾行舟告病,不再会客。   回到东宫时,李明朝还没醒,额头隐隐开始发热。   他从前恨透了清醒着痛苦的感觉,现在终于得偿所愿,烧的脑子都快糊涂了,却又有点后悔。   好歹之前健健康康无病无灾,现在这样,脑子坏了,身体也快坏了。   李明朝不想死,所以李放每次用嘴给他渡药渡粥,他硬着头皮,也就喝了。   撑着精神吃药吃饭,几天下来,状态总算恢复了许多。   连李放都觉得他身体好,毕竟据他所说,当年凌安王生病,一群太医在床边尽心尽力地伺候了十余天,他才终于下得了床。   李明朝觉得无奈又好笑,老实说,他没法想象卧病十几天还有人尽心照顾的感觉。   完全没体验过,与自己无关的事,连想象都很困难。   半夜,他胃里空空荡荡,难受的厉害。   他伸手推了推旁边的李放,再用手指点点粥碗。   李放的眼瞬间亮了,笑说:“哥哥就这么喜欢亲我?”   李明朝:“……”   他不知道李放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就离谱。   温热的粥米顺着嘴唇渡进来,刚吃完,又混进来一条灵巧柔软的活物。   李明朝:“……”   他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嘴里瞬间溢开了浓郁的铁锈味。   然而李放却像不知道痛似的,舌尖搅合着鲜血与涎液,甘之如饴地尝着味道,水声大到让人面红耳赤的程度。   李放许久才松开他,将李明朝轻轻抱在怀里,一下下拍着背,像李明朝从前哄他入睡那样。   “哥哥病好之前,我都留在这里陪你。”   李明朝眼睛有点酸。   对这个已经不能称为弟弟的少年,他不知道该作何评价。至少,那天他被压在顾行舟的书房里,听见花盆乍然粉碎的声音时,李明朝盼望着手里能有一把刀。   如果他有刀,那天,他一定会杀了他。   如果他有刀……   李明朝意识已经有点浑噩,李放的脸埋在他肩颈里,沉醉的仿佛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哥哥,我真的很喜欢你。”   对皇兄,对别人,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   李放从来不屑证明什么,也并不觉得自己的陪伴比太医的补药更有用,但他隐隐知道,自己想留在李明朝的身边。   冷漠的兽性和零散残破的人性拼凑在一起,怪异的形状,连自己看了都觉得可笑。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个多丑陋恶心的东西。   怀里的李明朝还在生病,一脸潮红,喘//息声好听的让人恨不得撕烂他的衣服,干的他只会哭叫求饶。   可如今,野兽不再行使兽//欲的权力,他低下头颅,乞求猎物的爱。   “哥哥,从今以后……你不要再看别人了,只看我,只喜欢我,好不好?”   少年仰起头,黑发如瀑倾泻,墨染的厚重冬装,在月光下透着金灿灿的龙纹,像是在发光。   他半跪在李明朝身前,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   李明朝眼皮微颤,下意识避开了这样强烈执着的视线。   他听见自己轻声说了声:“好。”   李放为他的回应笑了,李明朝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像是阳光下奔跑的孩子,在片刻而短暂的时间里,褪去了所有人性天然的恶。   李明朝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比起两情相悦的欣喜,更像赎罪。   ……   接下去的一段时间,李放几乎日夜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李明朝这次的病好的很快,不过病愈之后,他瘦了太多,从前的太子服制肯定是穿不下了。正好也不用再穿了。   李放让人用织造局送来的蜀锦,为他裁了两身衣服。   他捏着李明朝的腰说:“等哥哥长点肉出来,再多做些新的,哥哥穿出去也好看。”   人的身材当然是匀称点好看,李明朝也不喜欢自己现在这样,瘦的像个皮包骨,看着都没什么福气的样子。   但他的身体确实比以前差了许多,吃两口饭便觉得撑了,想多塞两口长长肉都做不到。   李放让太医院的人开了许多方子,可那些黑糊糊的药更是苦的厉害,有几次李明朝喝一口就吐了,气得李放险些抄起旁边的短弓砸死那太医。   太医院的人们也怕极了这差事,一直在东宫伺候的太医李莲连连磕头,说李明朝郁结于心,要想痊愈,只有多出去散散心……   李明朝听了一半便打断了李莲的话,让他先出去。   李放阴沉着脸站在一边,手慢慢从剑柄上松开:“哥哥对这群奴才实在太仁厚。”   李明朝掀起眼皮:“他们没有李氏的血,是群奴才,那我呢?”   李放愣了愣,有点委屈:“哥哥与他们不同,怎么可以相提并论?”   李明朝没再说话。   系在他脚上的那条脚链,他看得见,李放看得见,宫仆,太医,也都看得见。   可是没有一个人,敢让李放解开那条脚链。   出去散散心,何其困难。   李明朝的身体一直不好,李放终于也没法一天天地陪着他。   机会终于来了,许岚激动不已,给李明朝带来了一封书信。   “殿下!这封信是谢将军借着官道,和军报一起送回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前些日子便送到了……”   李明朝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几分期待地拆开书信,看见谢昀年的笔迹时,终于是眼角发红,连握信的手都在抖。   他匆匆让许岚拿来纸笔,写了回信。   纵然许岚心中酸涩,还是一一照做。他别无他求,只希望李明朝眼中的寂寥和痛苦能少一点。   谢昀年的书信回的极快,他远在前线,却在十日内回了三封信,能有如此之速度,不知跑坏了多少千里马。   关键他一面对李明朝,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性子,信里丝毫不提国事家事,竟是写了些完全无关紧要的闲话瞎话   李明朝被逗得捧腹,不过考虑到战事紧张,他也不敢再频繁打扰谢昀年。   往往是第一时间写好回信,便让许岚收着,过几日再托人寄出,能缓几天就缓几天。   许岚快步离开院子后,黑暗缓缓没入庭院。   枝头间的枯叶也已尽数掉落,只剩空荡荡的枯枝,落下来的影子宛若鬼手,狰狞恐怖。   李放披着深黑色毛领大氅,一步步走回院子,身前突然降下一个黑影——是影卫苍郴。   跟随在李放身后的宫仆们已经习惯,纷纷低头退下。   苍郴跪报:“主子,前线又有加急密信送入京城。”   李放沉默几秒。   “我记得,哥哥没给他写信。”   “是。”   苍郴神情严峻,抱拳进言。   “恕属下直言,那位……虽囚困东宫,但野心不小,借着谢家权势勾结反贼数人,主子若是继续放任,恐怕会误了大事。”   李放轻轻闭眼,不愿多听:“哥哥并无谋逆之心,不必多虑。”   苍郴低头:“属下逾矩。”   李放不再理他,径直去了寝殿的方向,苍郴眉眼阴沉,不明白李放为何会变的如此糊涂。   十年蛰伏,到底还是让他对那个替身生出了感情。   但他并不是特别担心。   苍郴跟随李放的日子,并不少于十年,他清楚这个被感情迷昏了头的少年,骨子里流着多么冷漠的血。   不过一时糊涂罢了。   寝殿内,李明朝看见李放进来,吓了一跳,但很快露出温和的笑。   “回来了?怎么又这么晚?”   李放走过来,将他轻轻抱住:“下人不懂事,耽搁了时间。”   李明朝今日有些心乱,怕李放发现,主动亲了亲他,趁机闭上眼,假装沉浸在这个吻里。   两人的呼吸急促起来,彼此已经熟识的身体很快有了反应。   李放今天意外的没说什么让人面红耳赤的荤话,抱着他,近乎急躁地开始撕扯起来,一丝千金的蜀锦就这么烂了。   李明朝刚要抱怨,便被他按着双手手腕抵入,脖颈瞬间扬起,露出一条脆弱又勾人的曲线。   李放俯身咬住他的脖颈,一边磨牙尝血,一边向上看去。   “哥哥……在想什么?”   李明朝用手臂挡着眼,沉吟着扭过头,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他在逐渐变质的痛楚和羞耻中沉浮,任凭浪潮将自己高高抛起,李放用手指掰开他的唇,不许他藏起那些甜腻到让自己恶心的声音。   才这么短的时间,身体就已经学会了怎么在这件事中抛却自尊,寻找快乐。   恍惚中,他想到许岚告诉他,李穆已经不认人了。   那一天就快到了。   他们,必须尽快动手了。 第43章   43   腊月十六,是废太子的生辰日。   李明朝自打穿书以来,就没过过一次自己的生日,时间久了,也习惯了在腊月十六吃一碗长寿面。   想通了之后,发现没什么好委屈的,甚至还赚了——   只不过换了个生辰,就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他道喜送礼。   换作从前,哪有这种好事。   到了替身生涯的第十年,李明朝终于没这便宜占了。   为了一个凌安王的生辰宴,整个皇城的宫仆们忙的脚不沾地,李穆忍着病痛,命人开了国库,取出附属国进贡的诸多奇珍异宝,只为了给设宴的宫殿多一抹靓色。   那阵仗,李明朝连羡慕都羡慕不来。   一个拥有一个没有,的确让人眼红,但倘若两人差距已经天壤之别,就会让人丧失比较的欲/望。   李明朝不知道李放是不是缺根筋,居然这时候跑来和他贺寿,还说有东西要送他。   李明朝嘴角抽抽:“你……知道我的生辰另有日子吧?”   李放居然点头。   他握住李明朝的手腕,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枚小小的,冰凉的东西。   竟是个十四面骰。   这是李明朝第一次从李放那收到贺礼,倒不是李放不送,只是过去九年,他实在不敢和李放留下任何值得留念或纪念的东西。   那时他只想毫无痕迹地走,隐去自己所有存在过的证明,根本没想到李放一条铁链,便断了他所有念想。   如今这种境地,自己有时都会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多享受享受,有什么想买的就买了,也不至于现在这么可惜。   李明朝把玩着骰子,思绪渐渐飘远,系统看不下去,喊他回神。   【宿主,你你你……快看骰面!】   嗯?   他这才注意到,骰子每一面都印着熟悉的地面,诸如苏杭,广陵,汴京……   李放这时作了解释,说:“待我登基以后,皇兄自会搬出皇城,在京城辟一座王府。”   “哥哥即便不更名改姓,也该洗去过去做替身的这段经历,换个身份,才好服众。”   李明朝捏着骰子的手险些抖落了它,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于李放来说,这当然没错。   倘若他要娶一个男人为后,这人不仅和他亲哥姓名相同,还是他哥曾经的替身,实在有损皇家的颜面。   所以,才要把李明朝的过去洗刷干净,不留让人评头论足的余地。   比起一个出身贫贱的卑劣替身,当然还是一个生长在富庶之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子,更适合做他的男皇后。   李明朝完全理解李放的用意。   正因为理解,才觉得更加悲哀可笑。   他沉默半晌,说:“好啊。”   李放一怔,竟有几秒没反应过来,半晌才不可置信道:“哥哥是答应我了?”   “没听到就算了。”   “我听到了。”李放紧紧扣住他的手,威胁似的抵住他的下巴:“哥哥可不许反悔。”   李明朝被纠缠着吻了半天,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鲜红的舌尖被李放食髓知味地尝着味道,吸得几乎发肿。   少年极力忍住所有喜悦的反应,想在他面前表现得矜持自持,可舔吻缠绵的动作,却根本藏不住心思。   李明朝想,原来只要他放弃做自己,李放就能如此爱他。   少年心脏深处的高岭,并非终年冰雪,若想登顶,只需剥皮放血。   他花了十年才认清,醍醐灌顶,追悔莫及。   李明朝闭了闭眼,说:“既然改了出身,顺便也把名字改了吧。”   李放沉迷的表情忽然愣在半空,像是被泼了盆凉水。   “不过名字要选姓选名,更费劲些。”李明朝打算着:“你让做这个骰子的工匠,再多打几个骰子,什么赵钱孙李……多点选择,总能挑个合适的。”   李放沉默许久,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哥哥的名字就很好。”   “好是好,这不是撞名了吗?我改个名,大家都能痛快点。”   李放还是不语,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改名一事遂不了了之。   几日后,凌安王生辰宴。   凌霄殿内,朝臣们一一携带贺礼入内,没有一个不惊叹宫殿的穷奢极欲。   即便偶尔有清流一脉,也不敢随意斥责。   如今的太子虽是六皇子李放,但凌安王手握禁军虎符,倘若李穆一死,他带兵围了养心殿,还不知道最后鹿死谁手呢。   本就不是清流的官员们进了这宴厅,便像入了桃花源般快活。   琉璃灯高悬两旁,整座宫殿光彩熠熠,半人高的珊瑚树随意摆放在席间,清雅的丝竹声混着诱人的酒气与熏香……   若是再看一眼主座上,那位白袍锦缎,一笑倾城的少年皇子,便是彻底陷在了这里了。   李放坐在席间。   他远远看着主座上的少年搬出古琴,宫仆们撒下碎金碎银,朝臣们涨着通红的目光,恨不得将眼睛钉死在他纤白的指尖上。   这一幕的确是美的,换做从前,他定会远观欣赏。   如今却觉得……那抛洒金银的宫仆,熏香酒气,实在太过纷乱繁杂。   除此以外 ,只觉得琴音生涩,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李放离席后,凌安王朝他那里看了一眼,空空的座椅前滴酒未动,像是不曾有人来过。   他微微攥紧掌心,指甲几乎嵌入肉里。   席间的朝臣们并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或是醉倒在珍馐佳酿间,玉液琼浆洒了一地,或是痴痴地望着凌安王,满眼都是涣散的痴情。   凌安王松开手,笑着再饮一杯。   生辰宴一直持续到深夜,那些醉酒昏睡的朝臣们被搀扶到偏殿休息,一个个都呓语不断,恍若着了魔般。   凌霄殿外,漆黑的宫道上,老太监低着脑袋,疾步快走。   他手执拂尘,几个小太监护送着他,径直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刚拐入一条无人的宫道,护送着他的小太监忽然跪倒在地,痛苦地吐出一口血沫,紧接着,便是从身后落下的,铺天盖地的刀子。   小太监无声无息地倒了,留下他一个老人,默默站在原地。   穿着夜行衣的几个杀手拿起尖刀,逐渐将他包围。   “陈公公,且慢。”   凌安王轻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陈公公缓缓回眸,并不怎么意外,只是无声叹息,仿佛某种预料成了现实。   他微微一拜:“请殿下放心,老奴亲眼看着,陛下将遗诏封入密匣内。”   “老奴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果真?”凌安王微笑。   “老奴不敢欺瞒殿下。”   “好,很好……公公,这些年来照顾父皇,实在辛苦。”   凌安王说罢,周围几个黑衣杀手刀刃翻转,寒意凛然。   陈公公颤抖着手,“殿”字刚出口,便没了声响。   翌日,李明朝听说御前伺候的陈公公醉死在风雪中,被发现时,手指都冻掉了数根。   陈公公是李穆从小用到大的太监,凌安王感念其忠心,特让人将他的尸首移入皇陵,生生世世效忠主子。   李穆听说这消息后,在床上微滞了片刻,让宫仆端早膳来。   宫仆颤颤巍巍地走了,回来的却是凌安王。   他端着一碗粥,送到双目昏黄的李穆面前,温柔又恭敬:“请父皇用膳。”   李穆看了眼粥碗,无力地轻笑几声,用沙哑的嗓音问:“你可消气了?下一个,该是朕了吧。”   凌安王似是不解:“我是父皇的儿子,怎会对父皇动手。”   李穆笑几声便咳嗽了,虚弱道:“朕的人,也不剩什么了。”   如今的他不过一具枯瘦的骷髅,凌安若是肯消气,到这一步,也该够了。   可床边的少年却轻笑了两声:“我记得,还有的。”   李穆愣住,终于皱起了眉。   他很久无话,沉声道:“不过一个玩物,也值得你挂心……?”   “既是玩物,父皇又何必在意?”   李穆的胸口微微发抖,试图抓住他的手,却被嫌恶地避开。   他不甘心那个越过群臣,抱住他的小小身影变得模糊,拨开云雾,却发现记忆里那张清晰的笑脸已经溃烂溶解。   成了他最憎恶的,肮脏的东西。   -   岁末,谢家迎来一件喜事。   前线战事停歇,李穆病中下诏,特批立下大功的谢小将军回京休整,与亲人团聚过年。   李明朝知道这事,觉得谢昀年不可能答应,没料到才过几天,就得知谢昀年已在回京的路上了。   许岚心情复杂地说:“谢小将军……大概是回来见您的吧。”   特意见他,不太可能,顺便见他,说不定是可以实现的。   他和李放如今相处的还算不错,如果自己能厚着脸皮撒娇求个情,说不定李放能答应他去见见谢昀年。   毕竟他们俩真的没什么,李放却一直很介意谢昀年的存在,实在是让人不理解。   虽然事前开香槟是大忌,但李明朝还是没忍住,让许岚帮自己挑选了几处酒楼,盘算着该去哪里为谢昀年庆祝庆祝。   李放来后,李明朝旁敲侧击问了问他谢昀年的事,李放却始终一语不发。   李明朝渐渐意识到他态度不妙,赶紧换了话题,也没能让李放的心情好起来。   不欢而散。   李放独自出了院子,看见苍郴跪在月下,禀报:“主子,巫肆死了。”   巫肆和苍郴一样,是他养的一员死士,论资历,比苍郴还大几岁。   然而前些日子,巫肆因为与后妃通//奸被抓,陈公公因陛下病重,没将这些丑事抖落到李穆面前,直接下令斩了二人。   李放没什么感想。   少了一个得力的下人而已。   只是他不懂。无论如何也不理解。   “苍郴,你说,巫肆为什么不杀了父皇?”   苍郴愣住。   李放缓缓道:“以他的实力,杀一个太监,杀一个皇帝,其实易如反掌,哪怕牵连到我,父皇已死,我自能摆平。”   “为什么不能杀了他呢?”   少年的语气困惑又无助。   他并不觉得罪孽,也不信庙堂内的满殿神佛会降下天谴,只是纯粹的,不理解。   苍郴一时无言,过了许久,摇了摇头。   “属下无能……”   没人能解答他的疑问。   李放握着手里冰凉的刀子,最后,到底还是扔到了一边。   他也杀不了谢昀年。   因为哥哥会哭。 第44章   44   市井街头,酒旗飘扬。   三三两两有人围聚在茶馆酒楼内,那些被翻来覆去说烂了的话题,无非都是谢家那位神勇的少年将军,与深居宫中,重病不起的暴君。   “圣上竟特许谢小将军回京过年,这样的待遇,实在闻所未闻……”   “如今看来,圣上倒也有仁厚的一面。”   “欸!当年十七爷被他做成人彘,活活浸死在酒缸时,你们可不是这样说的……”   几人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聊着时事往事,茶馆前却忽然传来阵阵粗哑的嘶吼。   “急报!急报——”   ……   李明朝一直在等谢昀年回来。   临近春节,宫女们赶走门庭前聚着的鸦雀,清了冰棱,火红的灯笼高高挂起,屋内,炭火烧的正旺,四处都是融融暖意。   李明朝不敢离火盆太近,上次他贪图一时温暖,挨着火盆小憩,睡梦中铁链被烤红,险些烫的他留疤。   他缩在被褥里,除了许岚来时,几乎都没下过几次床。   难得,躺平这么久,李明朝竟没什么罪恶感。   反正谢昀年回来以后,他会想办法出去走动,到时候要忙的地方多起来,自然就补回来了。   然而,毫无征兆的——许岚竟好几天没来找他。   怪了。   在李明朝的胡思乱想进一步发酵以前,许岚这樽难请的佛终于被他盼来了。   几日不见,少年眼底多了些疲惫的乌青,那个明朗的同龄人,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   从他的状态就能看出来,要笼络谢家旧部,护送那群死士秘密入宫,并非一件易事。   李明朝安慰了他几句,许岚讷讷地应了。   屋内弥漫着让人焦灼的沉默,李明朝嘴唇微动,忍不住问:“昀年他……”   话音刚落,一声尖锐的破碎声霎时打破了平静,深深刺入了两人的耳中。   李明朝愣住,看见许岚颤抖着手去捡碎片,赶紧阻止了他。   “小岚,你到底怎么了?”   他说错了什么话吗?   “不,没事,是我状态不好而已……”许岚低着头。   李明朝微微点头。   之后几天,许岚照旧来了东宫,伺候他服药用茶。   可是李明朝却怎么都问不出谢昀年的下落。   不是被无视,就是被转移话题,敷衍了事。   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趁着许岚发呆,将人强行拽倒在床上。   许岚被他压在身下,一下子慌了:“明、明朝!”   李明朝用铁链勒住他的手,逼问他:“昀年他到底出什么事了?快说。”   许岚抿了抿唇,沉默几秒,忽然阴恻恻地瞪了他一眼:“我不说。”   李明朝也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许岚会突然变得这么顽固。   为什么?   许岚不管他怎么想,轻轻推了把他的肩,叹气:“明朝,放开我吧。”   李明朝皱着眉头,一咬牙:“信不信我……”   话未说完,许岚已经捏着他的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过了他整个身子,将李明朝反手摁进了床里。   李明朝:???   许岚把手取出铁链圈,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跟着那些死士练了一手,如何?不赖吧。”   李明朝气得不行,但技不如人,实在挣扎不过,只能喘着粗气求饶。   许岚笑眯眯地将他放了。   “谢昀年还在路上,你……急什么。”他递给李明朝一样东西,“与其担心他,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是把寒光凌然,刃口锋利反光的小刀。   李明朝拆开软枕,将小刀藏了进去。   许岚却摇了摇头,帮李明朝重新布置好——他留了一小截刀柄露在外面,方便随时取用。   李明朝沉默地看着这枚软枕,听见许岚告诉自己:“明朝,你要是忘了他过去是怎么对你的,就想想……你在惩戒司度过的那些日子。”   “放心好了。”   李明朝将软枕放回原处。   “我……不会忘的。”   许岚不忍他这样,闭了闭眼:“你记得就好……”   “宫内盯着我们的眼睛太多,我们藏不了太久,一旦暴露,立刻就行动。”   李明朝微微点头。   是夜,雪停了,狂乱的风声将门框吹得阵阵发颤,仿佛叫魂的怨灵。   李放推门回来,李明朝帮他褪去满身寒气的外衣,换上火盆边烤热了的薄薄轻衫。   李放感觉心都是热的,拉着李明朝的手放在胸前:“哥哥这么做,像我的妻子似的……”   李明朝踮起脚,轻轻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温暖上升到燥热,李放掐着他的腰将人按进床里,事前准备匆忙了事,很快便进了正题。   李明朝放任自己耽溺于这种混乱低级的快乐,连少年喋喋不休的羞耻爱语,也再也动摇不了他分毫。   李放乐于见到他这般沉沦放纵的样子,折腾到后半夜才放过他,李明朝的腿都没了知觉,被少年屡次三番压高抬起,皮肤上都是暧昧的掐痕。   他先一步昏过去,坠入无边混沌的梦境。   泥泞般寸步难行的梦境里,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许许多多看不清面貌的人扯住他的手臂。   他们喊他太子殿下,恳求他赐下恩典,一声比一声激烈亢奋。   李明朝说不出话,他不过是凡躯,却不得不撑着姿态,哪怕被撕烂血肉,扯断筋骨,也不能言语半句。   直到一个高大少年款步走来,一脚踹开那些撕扯着他的疯狂人群,将他们踩在脚底,笑骂声爽朗又放肆。   李明朝听见自己发干的喉咙,感激地喊了那人一声:“昀年……”   谢昀年回过头,那英气的笑容在他眼前一点点溃烂,发黑的眼眶,口鼻,不断流出鲜红的血。   血液扩散成一个规则的圆,将他们两人包围。   李明朝喘着粗气醒来,脸上已经全是泪痕,他浑身颤抖地推醒李放,抽噎着喊:“放放、放放……”   李放刚醒,就被李明朝紧紧抱住,禁不住回抱住李明朝脆弱消瘦的身体。   “放放,你……知不知道,昀年他怎么样了?”   李放愣住。   “我听说他要回来了……但是一直没消息,许岚也不肯告诉我……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   李放忽然笑了一下,快而短促,再抬眸时,那冷漠到极致的一眼,几乎将李明朝推入深渊。   “谢昀年?他死了。”   “他只带了一个营的兵马回京,横跨大漠河时遭遇阿史那部伏击,音讯全无。接应的使者赶去大漠河查看情况,被砍断脑袋,弃尸荒野。”   “除了死了,应该,没有别的可能了。”   的确,如果发生奇迹,他的确可能活下来。   但那样的概率,会有多小呢?   李明朝彻底安静了,他仰起头,苍白的脸上,血色像潮水尽数退去,只剩满目虚无。   李放眼睁睁看着他丢了魂,失落魂魄地跪坐在原地,缓慢握住了他的手:“……哥哥。”   被他触碰到的李明朝触电般地退后,眼里的温柔再也不见,只剩深深的恐惧。   他的整个心脏仿佛都在痉挛,颤抖愈演愈烈,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   李放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拉住李明朝的手,却被他抽噎着反抗,推开。   最后一根稻草消失以后,落水的人终于溺亡。   他伸手想要拉他上岸,却在李明朝恐惧的眼底,看见了自己狰狞的倒影。   若不是他推他入水,他又怎会到今天这一步。   可若是他不这么做,李明朝……永远都不会留在他身边。   “哥哥……”   他喊的委屈,似是觉得有些受伤。   明明是哥哥说过,要永远陪在他身边的。   他只是想让哥哥履行诺言,有什么不对?有什么错?   李放正要伸手抱他,身后却突然射来一道疾影。   少年霎时眼底生冷,骤然抬手,一支飞矢被他紧紧扣在五指之间,箭头上下震颤,可见其迅猛。   下一秒,更多飞箭射来,李放眼神一瞥,抽出腰间短剑,瞬间飞出一刀——黑暗里一人发出哀嚎,连人带弓摔在了他面前。   “混账……”   那人穿着夜行衣,颤颤巍巍伸出手。   手指粗粝,几个厚茧高高突起,疤痕浅却数量极多,一看就是武人的手。   李放一脚踢开他面前的箭筒,将他的短弓夺到手里,反手将男人的脑袋固定在弓身与弓弦之间。   锋利的弓弦悬在脖颈前,男人死死咬住牙,到死也绝不求饶一声。   不断有飞箭射来,男人的几个同伴闯入屋内,都是身手了得的练家子,却被眼底猩红的李放拔剑反杀。   上一秒还温暖静谧的寝殿,顷刻间成了地狱般的画卷。   李放冷笑一声,刚要动手,身体却突然僵住。   惨白的月光摇晃了一瞬,他侧过头,看见血液飞溅在地面上,被月光映成了冰蓝的水色。   剧痛在后腰蔓延扩散,如同剧//毒。   他扔开手里的男人,忍着痛转身,看见李明朝披着件松松垮垮的亵衣,满眼通红地站在他身后。   他手里握着一把沾血的小刀,颤颤巍巍地晃着,鲜红的刺眼。   李放怔愣片刻,忽而笑了:“哥哥是怎么了……”   他径直走了过去,李明朝双眼颤抖连连后退,后背抵墙时,他拼了命地挥刀。   “别过来!”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传来嘶吼的喊声,精神快要濒临极点。前夜还温柔缠绵在一起的人,此刻却像厉鬼般可怕。   刀刃挥舞间,尖利的前段终于再次没入血肉。   李放脸色苍白,摇晃了半步。   “哥哥……”   他按住那柄插//入自己胸口的短刀,眼眶通红,目眦欲裂,里面几乎要溢出两行鲜血。   “为什么?”   为什么? 第45章   45   刀刃刺入肉里的触感,陌生的让他心颤。   李明朝从未想过自己会杀人,也没想过自己杀的第一个人……会是李放。   他双眼滚烫,泪水像决堤般克制不住地流下来,像是要把心脏都拧干。   手臂不住地发抖,但仍然死死抓着刀,将染红的刀尖对准李放,没有一丝偏移。   少年攥着胸前血流不止的血洞,他身后,赶来的影卫与刺客刀光剑影杀成一片,若是落败,便用自己的肉身替他挡住那些致命的杀招。   两边都是不要命的,拼杀到最后,无非是比哪边人头更多。   许岚在不远处盯梢着,如今局面看似对他们有利,但这皇城毕竟是李氏老巢,若是再拖下去,禁军赶到,他们必死无疑。   更别说,他们今天的目标,其实不是李放。   许岚一咬牙,抄刀杀入,堪堪躲过主战场血雨腥风,一个翻滚冲到了李明朝脚边,几刀剁开了他的脚链。   那速度实在太快,李明朝还未反应过来,许岚就已经抓住了他的手。   “走!!”   李明朝被抓住手臂拖了几步,仿佛灌注了泥浆的双腿终于渐渐恢复知觉,踉跄地跑起来。   断掉的脚链砸在门槛边,冷风一阵阵往脸上扑,自由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又冷又痛,却那样快活。   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李放。   李明朝的心跳倏然停了一拍,下意识想回头,许岚却狠狠拧了他一把:“想什么呢!走!你还想被他折磨下去吗?”   “不……”   “那就跟我走!”   许岚从没这么大声与谁说过话,也从未有过如此坚定的一刻,他必须把李明朝从这个深渊里救出去,过了今天,再没有这个机会。   李明朝低着头,月光将黑夜照的分外明亮,他穿着单薄的衣服,赤脚跑在东宫的地砖上,脚底磨得生疼,被石子扎出了血泡。   鲜红的痕迹星星点点留在地砖上,像是雪地里零落的梅花。   东宫里的大半宫仆被下了药,路上不时有追兵杀来,许岚这边的人赶来支援,护着他们去找接应的人。   到了东宫西北角的一处小亭,许岚远远看见一人坐在亭内,激动地告诉他:“明朝!我们到了!”   李明朝见许岚跑过去,自己也只好支撑着酸痛的腿追上去。   变故降临在这一瞬间。   李明朝才跑出去半步,后颈便迎来一阵可怕的剧痛,他知道大事不妙,刚要大喊,却发现眼前漆黑一片,身体重重砸在地上,连叫喊求救也做不到。   不远处,似乎传来许岚撕心裂肺的喊声。   ……   李明朝觉得心痛,不敢听,也不敢再想许岚的事,昏过去也许是件好事。   他恐惧,拒绝着苏醒,一人龟缩在漆黑的世界里,等待着一盆冷水或者足以撕碎身体的剧痛将自己强行拖出这片静谧的黑夜。   醒来之后,大概又会听到什么噩耗吧。   昀年已经不在了,李明朝终于后悔了,他想,自己真的不该太顽固的。   他这株无关紧要的杂草,长在了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只是为了不被踩烂除净,就要牺牲那么多本不该死去的生命。   血债累累的他连死都不配,唯有活着,才能不辜负他们的牺牲。   可是,怎么才能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静谧的世界里突然多出一片模糊嘈杂的说话声。   李明朝一点点掀起沉重的眼皮,隐约看见泛着血红的视野里冲进一个魁梧壮硕的人影,吵吵嚷嚷地指着他,手里还捏着一柄缀满金饰,叮咣作响的弯刀。   他猛地清醒过来,在被刀子劈成两半的前一秒,一个翻身躲了过去。   “好个贱人!原来在装睡!”   那人反手又是一刀,刀锋高举上天,却骤然被抓住了握刀的手。   “够了。”   那人微微一愣,虽然不情不愿收起了刀,心里却气不过,质问他:“看来殿下是执意要护着这叛徒了?”   被称作殿下的男人身形更加魁梧,光泽顺滑细腻的黑色卷发被扎成长辫,束在身后,肩上披着件沉甸甸的虎皮战袄,才一露面,气势便压人一头。   “他不是凌安。”玄赫面无表情地说。   那人却以为被愚弄,怒道:“殿下以为我眼瞎?!”   玄赫:“……”   好不容易让人把这武夫赶出去,玄赫长叹一声,眉眼间尽是疲惫烦躁。   李明朝抿唇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怎么是你?”   玄赫掀起眼皮,嘲讽反问:“东宫这样热闹,你既然要杀李氏的人,我顺路掺一脚又有何不可?”   “你杀他我不管,把我绑了,是要干什么?”   李明朝此时赤脚单衣,一身的伤口和血迹,气势却一点不输,他瞪着一双泛红的眼睛,像是只牙尖嘴利,会咬人的兔子。   玄赫恶狠狠地龇着牙,真想按着他的脑袋说一句“干你”。   玄赫一边觉得这样过瘾,一边又觉得,自己何必说这么掉价的话?以他的身份,至于碰一个别人用过的玩意?   诡异地沉默了很久后,玄赫才道:“我不是说过吗?你和凌安,我必须留下一个……不管是哪一个。”   也不管是死是活。   所以,就算李明朝只留一颗脑袋,玄赫也根本不亏,甚至还能省点粮草,更赚。   李明朝沉默片刻,低下头,稍稍放缓语气:“你……能不能先别杀我?”   玄赫轻哼:“看我心情。”   李明朝说:“那你心情好点吧。”   玄赫:“……”   他嘴角抽动两下,真恨不得把这人的嘴唇狠狠堵上,免得再让他听见这些不中听的话!   眼刀狠狠剜过去,却看见李明朝嘴角的伤痕齿印。   单衣之下,隐隐还透着……   玄赫突然像是被夺舍似的呆愣了几秒 ,回过神后,不知为何怒了,把自己的虎皮战袄丢给了李明朝,脸色气得微微泛红。   那一匹万金难买的好料子飞过来,李明朝轻轻避开。   虎皮战袄就这么掉在地上,跟块破布似的。   气得玄赫大吼:“穿!”   李明朝这才捡起来穿上。别说,挺暖和。   玄赫揉了揉酸痛的眉心:“跟我走。”   李明朝没动,警惕戒备地抓着虎皮袄:“去哪?”   “我的营帐。”   玄赫说出口时,竟莫名有些紧张。   然而一抬眼,看见李明朝依旧不为所动,完全没有跟他出去的意思是,心里又是一股怒火,直涌上喉头。   “告诉你吧。”玄赫磨着牙根,浑身透着戾气。   “几天前,凌安烧了我的楼兰阁,杀了百余朔月子民。如今,我营里的朔月人若是看见一张长得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会怎么做?”   “不想死,就跟着。”   李明朝的指尖微微颤抖了几下,终于跟了上去,身影摇摇欲坠,几乎快站不稳。   外面仍是深夜,月明星稀,冷风刺骨。   玄赫的这处营地,设在京城外一处山腰北坡,朔月人的残余势力被他聚集起来,在此处藏身至今。   再有几日,援军从西面渡河赶到,两军交汇后,他们自会寻找机会,报仇雪恨。   所以,不论他抓不抓李明朝,都没什么关系。   真要问理由,玄赫自己也说不清。   大概,就是顺手吧。   李明朝披着玄赫的虎皮战袄,赤脚走在营帐间的草地,被石子扎疼了脚也面无表情。   只有被那些朔月遗孤恶狠狠瞪视时,他才默默跟紧玄赫,用战袄藏住自己的脸。   玄赫一时竟觉得有点心疼,忍不住揽住他的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别管他们。”   说这话时,他自己都觉得鬼迷心窍。   “该解释的,我都解释过了。”   楼兰阁被火烧那日的惨状,实在让朔月人愤怒不已,即便很多人知道,李明朝不过是个长相相仿的替身,也无法控制自己恨上他这张脸。   李明朝苦笑,他这个替身做的实在太不划算,和他承受的代价相比,那些专属太子的权力,实在少得可怜。太不公平。   他跟着玄赫进了他的营帐,屋内燃着蜡烛,烧着火盆,床帐帷幕样样不缺,豪华的像是个缩小版的东宫寝殿。   有两个下人模样的女子忽然迎上来,作势要脱他的衣服,把他往浴桶那里推。   李明朝吓了一跳,匆忙推拒着,连连说不用,总算把她们请出去了。   朔月人实在开放,侍奉洗澡这事竟让女子来帮忙,简直是……   他叹了口气,刚准备脱虎皮战袄,却发现玄赫抱胸站在后头,一副看戏看乐子的样子。   “……”   眼看李明朝脏兮兮一身血地往床上走,玄赫终于受不了,不情不愿地往外走。   李明朝确认屋里没别人,这才慢慢脱了衣服,泡进热水里的身体感受到微微的刺痛,仿佛无法承受这么温柔舒适的环境。   泡完澡后,他捞起一件旁边的衣服穿上,有点大,但比自己那件破破烂烂的单衣好多了。   玄赫把他叫过来,神神秘秘地吐了口烟,说:“那个人……虽然以凌安王的名字在朔月国行走,但许多人也知道,他有李明朝这个本名。”   “所以?”   “李放说的没错,你该改个名字。”   李明朝呆愣几秒,表情除了嫌恶,还有几分不可置信。   “你…………听墙角?”   玄赫挑了挑眉,竟觉得李明朝害羞的样子小有姿色。   可惜了,长着这张脸。   曾经他看不上这个和凌安王顶着同一张脸的小替身,现在,却有点希望,他要是能换张脸,也算是勉强能看。   他捏着李明朝的下巴,左右看了看,轻哼道:“若我是李放,定要把你这张脸皮也换了。”   李明朝又退了几步。   监视这件事,难免会在墙角听到些奇奇怪怪的声音,玄赫习以为常,丝毫不觉得有什么。   不过,李明朝的声音的确……算是让人印象深刻的那一类。   ……   也不对,就,挺一般的,这种货色就算印象深刻?真不算。   玄赫沉默吐烟时,李明朝看着他的眼神,从嫌恶到震惊,再从震惊的双倍的嫌恶,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玄赫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握着烟杆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假装平静地转过身去——   “我……出去一下。” 第46章   46   确认李明朝被带去城外,苍郴手下管着的几个死士也都放弃了追捕。   苍郴得知此事后脸色煞白,可是除了他以外,没人觉得这是件多大的事。   京城外势力庞杂,极易暴露行踪,好不容易把玄赫骗至此地,若是打草惊蛇,岂不是让他们过去的心血全部付诸流水?   不过一个替身而已,丢了也就丢了,没什么要紧的。   苍郴咬着牙:“你们若是因此掉了脑袋,我可护不住你们。”   死士们面面相觑,虽然想到李放发怒的样子,也觉得有点发怵,但还是笑他小题大做。   他们的主子也不是第一天亲近这个替身,即便如今拿来泄欲,也不过是当个玩意,怎么可能会有多认真?   他们追随李放,同样已有多年,深知自家这位主子的性情。   若是简单的杀戮就能送他走上皇位,那这片皇城,早就没一个活人了。   李放不可能为了谁,动摇自己的根本。   他又不蠢。   苍郴叹息着摇了摇头。   回到寝殿时,天光已经翻起鱼肚白,光明微熹,映照着东宫苍凉染血的一路。   寝殿正门大敞着,几个老太医瑟瑟发抖地跪在一边,有人已经将额头磕烂,仔细一看,角落里还有个吓昏过去,手里还捧着药碗的老人。   李放没伤他们分毫,眼里也丝毫没有他们——他穿着一袭黑色长衫站在院落里,胸前隐约露出浸满鲜血的白色缠布,红的人触目惊心。   寒风苍凉刺骨。   苍郴跪下来,劝道:“主子,请先回去休息吧。”   李放缓缓抬眸,问:“哥哥呢?”   这一瞬间,苍郴在心底将同僚上下全都骂了一遍,歉疚道:“主子,人……没找回来。”   “我们追去时,他们已经躲入山中,恐怕是受了那群朔月遗孤的荫蔽,行踪不明……贸然接近,恐怕会打草惊蛇……”   即便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李放一瞬间的停顿,还是让苍郴出了一身的冷汗。   对死士而言,李放无疑是个值得追随的主上,他冷漠,清醒,也足够阴狠,真正要成大事之人,不会为小情小爱所困。   老实说,苍郴作为李放的鹰犬,比谁都希望李明朝消失。   但他太了解李放,所以……也十分恐惧,李明朝真的消失的这一天。   汗如雨下之际,苍郴忽然听见李放的轻笑,犹如从地狱深处飘来的厉鬼呓语。   “是我没有看好哥哥,被他逃了,也不奇怪。”   他胸口缠着的白布,血红逐渐扩散蔓延,渗出一滴豆大的血珠,坠落在地,溅出一片片艳红的血泊。   苍郴心惊肉跳时,忽然看见地上晃动的蛇影,怔愣片刻,才意识到,那是李放握在手里的……半截铁链。   李放的笑愈来愈沙哑,太医磕着头求他回屋,李明朝那两剑险些捅穿了他的脏器,胸口里呛进的血沫碎肉,换做任何一个人,早早就会在痛苦和窒息中送命。   苍郴眼看着李放的影子逼到了自己脚边,早已习惯了李放暴虐手段的他,心底竟还是难以控制地颤抖了一瞬。   “不怪你们。”   李放喉咙里发出混合着血沫的诡异笑声,呼吸声沉重沙哑:“若是当初我没有被哥哥欺骗,早一点敲碎他的腿,折断他的手——他又怎么会跑得了?”   李放眼睁睁看着李明朝骗了自己十年。   曾经他并不介意,毕竟那点愚弄不过是草食兽的抓挠,看作调//情也不为过。   他甚至愿意为了讨好李明朝,藏起獠牙和利爪,模仿他的生存方式,做那些根本不适合自己的事。   当李明朝在他怀里熟睡时,自己竟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能和哥哥过这样平凡的日子,说不定,一辈子也不会厌烦。   他步履蹒跚地跟随着他,容忍着李明朝一点点踩过自己的底线,最终让他诱骗入局,亲手将他推入深不见底的陷阱。   太医慌慌张张为他止血时,李放眼前走马灯一般,一遍遍掠过李明朝的笑。   他死死睁着眼,胸前痛到麻木却浑然不觉。   哥哥握住他的手的这十年,从什么时候开始是假的,又有多少是真的?   从李放心口流出来的鲜血零零散散撒落在庭院各处,血泊的形状扭曲混乱。少年脸色已然苍白到极点,却被滔天恨意死死支撑着。   朱墙之上,枯枝摇曳。   他捂着冰冷的胸口,看见墙角边恍然站着两个小小的人影。   李放死死抓着弓,小脸铁青,李明朝那时不比他高多少,小小的背影气得微微发颤:“你杀了明栀的鸽子,理应道歉才对!”   李放咬着牙,还是那句话:“我没错。”   李明朝气不过,手臂都在颤抖,却还是没法让李放认错。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错了。   那只鸽子笔直地飞向天空,若不是他,明栀连那只鸽子的尸体都得不到。   如果那是他的鸽子……   他想,他会留它一条性命,让它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被撕碎皮肉,嚼烂骨头。   如果做不到乖乖留在自己身边,那、李放宁可它在自己身体里腐烂。   哥哥,也一样。   ……   据说玄赫一派与朔月遗孤的营地,再北上四百余里,便是谢昀年失踪的大漠河。   李明朝问玄赫,能不能给他一匹马,他想去那里看看。   玄赫毫不客气地嘲讽:“你知道四百里要赶几天的路吗?等你回来,说不定那狗皇帝都驾崩了!不过,像你这样细皮嫩肉的,能活着回来已经……”   李明朝每次听他说话,耳朵都嗡嗡的疼,等反应过来时,完全不记得玄赫后来说了什么。   起初他每次走神,玄赫都怒不可遏,可是次数越多,不知是习惯了还是什么,看他的眼神总有些奇怪。   玄赫掀开帐帘,才走没多久,就有一个陌生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进营帐,为他把脉问诊。   李明朝恍然大悟。   等玄赫回来,李明朝告诉他:“我脑子没病,别麻烦大夫。”   玄赫轻蔑地斜靠在一边:“你有。”语气格外笃定。   李明朝:于言μ“……”   他叹了口气,懒得和他再费口舌。   玄赫也不与他争辩,出了营帐,就叫来了刚刚的老军医。   老军医道:“回禀殿下,那位公子肝气郁结,思虑过重,损伤心脾,故而神不守舍……”   老者一边缓缓说话,一边观察着玄赫的反应,见他神色如常,才敢继续往下说。   “公子这病不难治,只需宽心静养,辅以疏肝理气之药,假以时日,自当痊愈。”   玄赫松了口气,胡乱抓了把前额缭乱的卷发:“不是什么疯病就行。”   老军医连连点头称是。   他可不敢怠慢了玄赫带回来的这个男人。   昨日……一个跟随玄赫多年的小跟班,在营里口无遮拦,说他带回来的人被李放草傻了,要不然怎么会一睡大半天,怎么也醒不过来。   朔月人不像大周人,讲究什么礼法道德,尤其这些纨绔子弟,更不将这些下流的话当回事。   玄赫平时管也不管,昨日却骤然暴怒,刀都拔了,好几个弟兄死死拽着拖着才将人拦住。   那气势……实在是让人心有余悸。   后来营里喝肉汤,老军医都心里发怵,先确认那公子哥还活着,才敢把肉汤往嘴里灌。   其实,玄赫自己也认为,李明朝这病恹恹的样子,多半都是被李放折腾出来的。   大周有句古话,叫“解铃还须系铃人”——玄赫觉得这话纯纯放狗屁,李明朝都快傻了,再送回李放那?八成会疯。   玄赫觉得自己也快疯了,现在这都什么时候了?北边频频传来消息,父皇催促着他赶紧将这群遗孤送回朔月。   而他手边的京城内,旧皇的命数已是风中残烛,宫里一天比一天躁动混乱,若是谁想动手杀了凌安王,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机。   李明朝算什么?如今的他,甚至没有太子身份,半点利用价值也没有。   倒不如捆在营帐里,别再费他什么心思,来的更好更方便。   李放那阴暗变态的心思,他今日竟觉得有些理解了。   玄赫这么想着,在李明朝睡着时,鬼使神差摸了下他留有锁链痕迹的脚踝。   却没想到,一瞬之间,李明朝猛地惊醒过来,颤抖着往床角深处躲。   这反应,难道以为自己看上他了?   玄赫气笑了:“你要是真的怕我,至少抓个东西砸我啊。”   李明朝照做。   于是那天,玄赫痛失了他父皇御赐的玉璧。   下人进来收拾的时候,险些魂都吓走一半:“二殿下,这……这难道是圣上赐您的那枚……”   不论在大周还是朔月,故意毁坏御赐之物,可是杀头的死罪。   玄赫盯着这多嘴的小仆,目露凶光。   小仆走后,玄赫若有所思盯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李明朝觉得这眼神格外熟悉,不禁皱眉:“你是不是想杀了他?”   玄赫用眼神告诉他:不然呢?   李明朝张了张嘴,下意识想为小仆求情,却又停在半空,默默将没说出口的话收了回去。   玄赫厌恶他欲言又止,他宁可李明朝多说几句难听的话,也好过什么都不说。   当初李明朝被幽囚东宫时,对李放说的情话可不算少,句句动听,几乎将他也骗了过去。   想到李放后来的下场,玄赫的心情才好了一些。   夜里,他睡地上,照旧挑了个方便监视的角度,让他一睁眼就能确认这人还在。   李明朝也不在乎玄赫有没有看自己,可能是这阵子太累了,如今他只要一闭上眼,晕眩般的困意便会涌上来。   不会做梦也不会轻易醒来,像是陷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沼里,连呼吸都是一种奢望。   再次醒来时,他隐约听见营帐外传来玄赫的声音。   他们语气亢奋,仿佛要完成属于英雄的使命。   玄赫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周围几人也都压低声音说话,不过能听得出,每个人都格外亢奋,即便被听见也毫不在意。   李明朝听见他们说,李穆将死,心境大乱,胡乱杀了许多宫仆,他们趁乱安插了许多眼线入宫。   篝火烧的劈啪作响,将夜风也染上了异常的灼热,有人提醒玄赫,要报仇雪恨,必须在除夕宴那晚立刻动手。这是老天爷赏赐的机会,千载难逢,绝不可再推迟。   李明朝默默数着日子,嘴唇颤抖。   还有……三日。 第47章   47   天光刚一爬过山脊,援军的信使就带着急报匆匆赶到,玄赫一下子展开急报的黄皮卷轴,却久久沉默,急得旁人连连发问,打听情况。   玄赫不紧不慢,谁也不理睬,信使也习惯了他的随心所欲,:“请诸位放心,安将军快马加鞭,明晚前必定能与各位汇合!”   众人这才一片叫好。   这批援军人数并不多,只有百余人,但个个都是精锐里的精锐,他们伪装成异国商队的模样,却只在夜里行军。毕竟白天动作太大的话,恐怕就会有人发现,这群商人的掌心里都布满粗厚的糙茧,那是常年握兵器,无数次殊死拼杀留下的痕迹。   只要与他们汇合,三日后的除夕宴……凌安王必死无疑。   此行凶险,一旦动手,半分差错都不能有,众人却丝毫没有紧张的心情,日子越近,反倒越发亢奋,玄赫掂量着这事的分量,也清楚他们的激动并非空穴来风。   既然横竖都要与大周结仇,不如将这事做的更彻底些……   现时现地,百千万人的性命,全在他一念之间。   玄赫眼底凶光愈发深重,他撩了帘子回到营帐,想找自己丢失的那柄弯刀,却意外与床上的李明朝对上了视线。   玄赫方才还想着灭人家国的暴业,这时与李明朝四目相对,竟有一丝心虚,话也软了:“你……醒了?身子如何了?”   “玄赫。”   “……有事说事。”   李明朝望着他:“我想洗个澡,换身衣服,可以吗?”   李明朝语气平稳,让玄赫莫名有种错觉,如果自己拒绝他,他甚至会摆出更卑微低下的态度去请求自己。   多爽快的画面,玄赫真想看看。   他嘲讽一笑:“你以为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个阶下囚,居然这么多要求。”   被如此讥讽,李明朝果然微微皱眉,缓慢低下了头:“求你了。”   玄赫:“……”   他先是呆愣,而后震惊,再然后……是喷涌而出,难以抑制的愤怒。   之前那个被他关进牢笼,却打死也不放弃,用尽浑身解数也要逃出去,反抗起来命都不要了,怎么也折不断脊梁的人去哪了?   被玄赫如此厉声质问,李明朝也依旧没什么反应。   他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求人这件事,一旦开过第一次口,之后每一句恳求都轻易又轻贱,算不上多难。   只是玄赫……确实有点亏,他大费周折把自己绑来,在杀了他以前,唯一的用处,也就是偶尔碾一碾他的自尊心,聆听那清脆悦耳的玉碎声。   只是没想到,李明朝曾经牢牢抓在胸口,怎么也不肯放下身段的自尊,早就被另一人碾成了粉末,怎么踩上去,也只能听见沉闷的跺脚声。   李明朝叹气,决定自己去河边洗洗。   可是刚一下床,玄赫盯着他的走姿看了几眼,眉头越皱越深,最后直接把人拎起来丢回床上,恶狠狠甩下一句:“……等着!”   玄赫离开了片刻后,便有人送了浴桶进来。   军营里的人办事,比不上宫里那么仔细,浴桶里的热水烫的能掉一层皮,李明朝站在冷风里等了一会,才终于爬进去,把自己洗干净了。   他擦拭身体时,一人撩开帘子毫不顾忌地闯了进来,李明朝愣了下,有点尴尬地挡了挡。   来人是送衣服的小厮,见李明朝遮遮掩掩的样子,禁不住嗤笑一声。   李明朝没理他,捡起那套粗布衣裳仔细看了看,问:“还有没有更好一点的?类似碧绿色的衣服,最好再拿一些衣饰,若是有玉饰玉带……”   “爱穿不穿!”小仆明显不耐烦了,厌烦地把旧衣服抢回去,他还懒得伺候这个男//妓呢。   营帐外。   玄赫见他原封不动把衣服搬了出去,招手将人叫过来,询问情况。   小仆跟了玄赫多年,当即跪了下来,委屈伸冤:“大人!是您帐里那人嫌我们衣服太糙,死活不肯穿……”   玄赫看见这一堆粗衣,大怒:“我是落魄到什么地步了?居然连件像样的衣袍都给不了他?”   小仆这才发现大事不妙,赶紧磕头谢罪,慌忙换了态度。   玄赫盯着营帐的方向,看小仆进进出出,甚至还拿了铜镜。   营里的下人都是朔月带来的人,没什么规矩,不时有路过的人往里面张望几眼,只要看过一眼,便都会新奇地驻足停留,忍不住多看一会。   好端端一个大男人,怎么突然想要梳妆打扮了?   玄赫想着想着,就觉得好笑,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围几个副将正满脸惊诧地盯着他……傻笑的脸。   气得玄赫想杀他们灭口。   他强行冷下脸,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做足了心理准备,往营帐里走去。   李明朝正对着铜镜比比划划,整理着前额的发丝。   小仆见玄赫进来,赶紧把李明朝推过去,满脸堆笑地谄媚道:“前几天还有些没看出来,今天一瞧,才发现这位大人真是生的与那位一模一样,难怪殿下会喜欢……”   李明朝看了一眼玄赫那恐怖的眼神,默不作声地偏过头。   却被玄赫捏着下巴,狠狠掰回过来,被迫直视着他狂怒的眼睛。   “谁叫你这么穿的?”   他一字一顿,几乎快把牙齿也咬碎了。   李明朝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自嘲地笑了一笑:“快过年了,你就当施舍我吧,我拿这衣服……有用。”   刚刚那小仆告诉他,这件清透碧绿,袖袍间珠翠点缀的华服,是当初凌安王为了回京的那一日,特意命绣娘提前三年织绣的一件华服,行走间珠翠闪动,犹如孔雀开屏,芳华极艳。   据说大周帝君当日见到凌安王披霞而来,目不转睛,多年不见的父子,竟是眉眼流转宛若一对佳偶。   李明朝一眼选定,就要这件衣服。   他清楚记得,凌安王的长相与一颦一笑,凌安王回来以后,他从不模仿他的言行,却下意识记下这些细节,和自己曾经的表现一一比对。   李明朝当时庆幸,系统并不会对他十年来的替身演出,评出一个最终的分数。   否则,他这十年的努力,将会以一个血淋淋的数字画上句号。   还好现在不一样了,如今的他已经见识过凌安王本尊。有了一个清晰明确的参照物,他的模仿,自然也比从前更加相似。   看玄赫的反应如此之大,李明朝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营帐里的气氛沉重的压的人喘不过气,玄赫轰走了小仆,忍住暴怒的心思,咬着牙说:“你……不必为我这样。”   李明朝视线缓缓抬高,他没明白,玄赫是什么意思。   玄赫按着自己的脑袋,几乎快把一头卷发搓烂了,脸上莫名冒着热气:“我又不是你那个蠢弟弟,我从没觉得,你和凌安是一个人……”   “我知道。”李明朝有点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不明白玄赫为何反应这么奇怪:“其实你之前说过。”   那天玄赫这对大胸把他弹飞后,那满眼轻蔑的表情就能看得出来,他甚至不屑将李明朝当做替身,在玄赫眼里,他不配。   他告诉玄赫:“放心,我只是借来穿穿,以后洗干净还你。”   玄赫噎了好半天,感觉不仅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被棉花狠狠打回了一拳。   李明朝硬要这么穿,他也没办法,说到底只是一件死物,他喜欢穿,送给他也无妨。   是夜,黑沉沉的乌云蔓延百里,遮天蔽日,俨然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天空上却滴雨未落,仿佛在其中酝酿着更强烈的风暴。   朔月老少遗孤们蜷缩在营帐里,夜深时,大多数人都睡了,守营的卫兵们却骤然发现——地面在震!   他们脚下的大地,震感愈演愈烈,上过战场的几个老兵瞬间反应过来,疾走狂奔,喉咙里爆发出尖锐的嘶吼。   “敌袭!!敌袭——!!”   玄赫瞬间醒了过来,他随身的短刀不见了,于是抄起帐内悬挂的一柄长剑,快步冲出营帐,怒吼道:“怎么回事!”   黑云压境,天边翻滚着浓浓黑云,卫兵们慌忙跪报:“请殿下立刻转移!北面有敌军突袭……至少三千兵马!”   玄赫嘴角抽动,盛怒至极:“北面?混账!我的援兵呢?!难不成都被这没头没尾的三千畜生给吞了?!!”   “殿下!”卫兵重重跪下,声音颤抖:“请殿下以大局为重,速速撤回朔月吧!”   千钧一发之际,犹豫片刻便会送命,玄赫沉默了,他额头上滑落一滴汗珠,怎么也无法想到自己复仇的计划竟会折在这里。   今夜一过,自己的阵营暴露,大周必然不会掉以轻心,他必须尽快将手里这群遗孤带回朔月,否则他们一死,楼兰阁发生的悲剧,便真的死无对证了。   哭声混乱声地动声混杂在一起,那卫兵又高声急呼:“殿下!!”   玄赫夺过他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   “所有能动的!不想死的!跟上!”   他扬起长剑,怒喝道。   “你们的血海深仇,全在你们自己身上!听到了没,想报仇的,一个都不许死!”   那些瑟缩在营地里,或衰老或渺小的身影,终于直起身子,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玄赫给了刚刚那名卫兵副将头衔,升官的男人匆忙叩谢后,就奔走在各个营帐间,指挥着所有卫兵,将老弱抗上马匹,捆也要把他们捆回朔月。   迅速整合好队伍后,仍有一些老弱病残没有能力跟上,但一行人已经无法再等待他们,时间万分紧迫,再耽误片刻,后方的三千大军便会将他们这些异国的兵马碾个粉碎。   “走!!”   玄赫领兵飞奔突围,突然,刚刚那副将快马加鞭赶到他身边,面露难色道:“殿下……您营帐里那位,没找到。”   玄赫愣了半晌,僵硬地掰过脸,死死瞪着遥远的天际线。   “……无碍。”   他这一瞬,已经彻底遗忘了要杀李明朝的本心,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失去李明朝,对他而言,实在……不算什么大事。 第48章   48   在玄赫疾步冲出营帐后,没多久,撤离的命令便迅速传开。   李明朝撩开帐帘走出去时,乌泱泱的人海正混乱推搡着,连婴孩尖利的啼哭声都被盖住,只能看见那皱巴巴的小东西长着嘴,躲在母亲的怀抱里。   整个营地的人并不算多,楼兰阁里救出的遗孤,加上玄赫养的这群府兵,统共不过百余人。   但可用的马匹,更少。   一匹马上,除了御马的士兵,至多也只能再坐一个大人一个孩子,即便坐满了,仍然不断有人撕扯争抢着想上马。   楼兰阁的炼狱火海让他们对大周又恨又惧,那突然袭来的三千兵马在他们眼里犹如洪水猛兽。   有人哭喊着去抓马尾,马匹受惊蹬蹄,瞬间将几人踢翻。还没看清他们是死是活,立刻就有人踩着他们的身体,继续去拽那马尾。   不断有人获救,马蹄踏过,扬尘四起,留在原处的人愈来愈少,不少人都呆站在原地,多是老弱妇孺,既上不了马,也无法自救。   李明朝从马蹄下救下一个满面尘灰的男孩,看起来也就六七岁,脖子上有一块很大的疤痕,到处都是烧伤留下的痕迹。   他找到这孩子时,他正木然站在那群士兵的必经之路上,李明朝晚救他一秒,战马的马蹄险些就要将他碾成肉泥。   那男孩死死攥着手心,嘴唇干涩渗血,整个人僵直地站着,口里不时发出沙哑的呓语,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李明朝给他送了碗水,捧着他的脑袋喂进去一点,那男孩终于有了点反应,转动着眼珠看了他一眼。   李明朝让他躺到床上,再次离开营帐时,不过才过去了片刻,所有士兵竟都已经撤离。视野内,只剩一些老弱,还有在混乱中被撞倒,被踩踏的伤患。   李明朝将他们背到就近的营帐里去,虽然没条件疗伤,但好歹能有一个地方避避冬夜的寒风。   正忙着,手臂突然被一股小小的力道拽了拽。   李明朝低头一看,原来是刚刚那个脖颈有疤的孩子。   “方才……有人找你。”   “你不在,他走了。”   李明朝沉默几秒,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   ……   谢昀年带兵围山时,云开破晓,几束天光穿透缝隙缓缓落下,仿佛一地浅金色的积雪。   几个传令兵已经早早在这片营地走过一圈,回来禀报情况。   听说此地是朔月的营地,谢昀年与一众副将都变了脸色。   “这里距京城不过半天路程,朔月在此地扎营,意欲何为?!”   “听闻圣上抱恙,宫中大乱,看来果然如此……若不是将军南下回京,恐怕这帮蛮夷还要闹出更大的祸事。”   这些年,朔月和大周的关系算不上冰点,也算不上多好,倘若是朔月人想要主动挑事,他们没有理由让人白咬一口。   “将军,追吗?”   谢昀年望着京城的方向,战袍在山风中翻滚,看不见此刻神情,只沉声答复了一个字。   “追。”   很快,谢昀年手下一员副将,带着三百余人的精锐追杀敌军,虽未能擒拿敌将,但俘获数人,也算小有成果。   至于营地内的老弱妇孺,自然也都成了俘虏。   有副将提出,可以借朔月人的营地休息片刻,既省了扎营的力气,也能让将士们暂作休息。   好一番劝说后,谢昀年终于同意。   众将才算长长松了口气。   当初谢昀年在大漠河死里逃生,身负重伤,援军赶到时,看他一身是血,抱着折断的手臂躺在树杈上晒太阳,险些被他吓死。   军医劝他休息半月,但谢昀年手臂刚好,直接抢了匹马。他脾气其实倔的很,无论谁去劝都劝不好,众将无可奈何,只能跟随。   如今终于扎营休息,军医赶紧过来给他换药,缠在伤处的布料被血浸透干透后,已经和新长的肉粘在了一起。   军医替他处理时,传令兵进了营帐,见谢昀年在换药,小声请示副将:“魏大人,俘虏里有个大周人,可要带过来问话?”   副将魏亭脸色一冷:“大周人怎么会在这?”   “营中大多是老弱,问过许多人,他们都不知道那人什么来头。”连传令兵也面露不屑:“只是……听说那男子一直与那朔月二皇子同住一营,颇受宠爱……”   “龌龊玩意!”魏亭狠狠呸了一口,满脸写着恶心,“想不到我们大周男儿,竟然还有这样没种的东西!哪怕是为了活命,也万万不该委身蛮夷……”   “魏亭。”   谢昀年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响起。   魏亭一口气憋在喉头,硬生生咽了下去,不再多话。   “带他过来。”谢昀年换好了药,重新披上战袍:“他既是大周人,该比我们更清楚京城的情况。”   魏亭没走,他留在这里,只是为了嘲讽那个男/妓。   但那人刚被押到帐里,他就发现,谢昀年的脸色瞬间变了。   魏亭承认那男人的确漂亮,即便脸上沾染了尘灰,依旧不妨碍他生的清秀漂亮的五官,艳而不俗。   只可惜,他身材略有些消瘦,倘若再长点肉,撑起这副骨架,应该会更好看。   魏亭庆幸自己没说什么蠢话,因为下一秒,谢昀年深深吸了口气,走上前,抓住了那人的肩膀。   那个消瘦漂亮的男人仰头看着谢昀年,声音略有些发抖:“你还活着。”   谢昀年将那人紧紧抱住时,魏亭抓着那个傻乎乎还在配药的军医,赶紧溜了出去。   他怎么会想到,朔月二皇子养在帐中的男宠,会是谢昀年的老相好啊?!   魏亭在营帐外吹了很久的冷风,谢昀年终于出来了。就他一个人。   “进去帮他看看身体,仔细着点。”   小军医立刻领命,进去为人把脉了。   魏亭有点酸,好家伙,谢昀年虽然年轻,但打起仗来不要命似的,他们这群老将,被他当牛马一样用。只要还有一根手指能动,他们就得跟他上前线拼杀。北域频频传来捷报,全是他们脑袋栓裤腰换来的。   那男人,也就瘦了点,看着什么事情没有,值得谢昀年大惊小怪?   魏亭料定他们关系不一般。   不一会,小军医走了出来,直奔营帐取药。   谢昀年盯着人背影看了半天,到底还是没忍住,将小军医叫过来:“怎么样?”   小军医老老实实:“回禀大人,里面那位大人身上有些小伤,都不伤及性命。除了腿脚不好,就只是气血过虚,好好休息几个月,多补补身子就好了。”   谢昀年愣住:“腿脚不好?”   “是啊,不过不算严重。”小军医见惯了军营里伤筋动骨,不觉得有什么事,“只是今后不便跑动,普通走路,没什么大碍。”   “但是……那位大人可能受过些苦,左脚,似乎长时间戴过脚链,留了印子,要不然,腿脚的伤处也不至于拖累的如此严重……”   那日之前,魏亭从未见过谢昀年如此恐怖的一面。   他立在那里,愤怒到眼角抽搐,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阴狠凶暴的气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右手的指骨紧紧扣在一起,掰的咔咔作响,青筋凸起。   在魏亭和众将眼里,他始终都是个正义凛然的少年将军,虽然偶尔有些奇怪,带着种天真的残酷,但似乎被很好地管教过,极少表露出来。   连那笨拙的小军医都发现不对,赶紧抱着药箱进帐里去了。   过了片刻,谢昀年突然转头,眼神直勾勾盯着一旁的魏亭。   魏亭吓得都结巴了:“我、我什么都没听到啊,谢将军,我耳朵不好,你是知道的!”   谢昀年表情稍缓,像以前一样,发出一声轻笑。   魏亭却不敢跟着笑。   他是个机灵的,既然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当然不能一走了之,便赶紧去那男人身边帮忙伺候。   小军医为那人开了几副方子,但他们此行毕竟匆忙,好几味药都欠缺,只好答应谢昀年,等回了京城,立刻帮忙抓药治病。   谢昀年冷着脸没说话,那男人也没说话,小军医很是尴尬。   魏亭为了缓和气氛,主动开口:“咳咳……小兄弟,话说回来,你叫什么名字?咱们认识认识,也算交个朋友嘛。”   明明是个怎么都不会出错的问题,谢昀年的脸却更恐怖了,魏亭简直想跪地求饶。   他们当兵的能抗明枪,防不住这种暗箭啊!谢昀年还不如一刀劈了他!   那男人倒是和气,沉默几秒,说,他叫李明朝。   “李明朝?这名字好,好……啊?!”魏亭大惊,浑身被汗浸透了好几次,“你莫非是……”   李明朝知道他要问什么,说:“恰好同名而已。”   魏亭呛了一下:“还有这种巧合?”   虽说李氏是天下大姓,难道这取名……不需要避皇家名讳吗?   魏亭总觉得气氛有点怪,没敢多问。   他们当兵的,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再怎么想,也不明白一个名字能有什么不能说的。   眼看天色渐深,谢昀年还让这个男人留在自己帐里,没有丝毫安顿他住在别处的意思,魏亭赶紧拉着小军医,找了个开药的借口,匆忙走了。   小军医纳闷:“魏大人,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啊?”   魏亭又气恼又同情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自己想!” 第49章   49   营帐内烛火昏黄,魏亭走后,留李明朝与谢昀年面对着面,各坐一边,竟是一时无话。   还是李明朝先开口打破沉默,他和谢昀年说了说宫里的近况,提起李穆时,下意识用了“父皇”二字,说出口有一会儿,才终于发现不对,默默闭了嘴。   谢昀年不以为然:“君父是天下人的父亲,为何不能称他父皇?”   李明朝苦笑:“你这嘴……”   “你教的。”   两人相视而笑,谢昀年往他手里送了杯茶,热腾腾的温度钻入手心,仿佛一闭上眼,又能回到当初茶馆小聚,言笑晏晏的那段时光。   李明朝原本打算,结束十年的替身生涯后,邀请谢昀年游山玩水,等玩累了后,再觅一处幽静乡野,种田养鸡,说不定,还能娶妻生子,过平凡幸福的一生。   他不知何时死死抓紧了茶杯,小小水面倒映的人影轻微摇晃,稍一不注意,就会在杯壁里撞个粉碎。   蜡烛快烧尽了,谢昀年分明看见,却还是没有要他离开的意思。   李明朝先一步起身要走,却又被谢昀年拽住。   他愣了下,面露为难:“昀年,我……”   “跟我走吧。”   谢昀年说话时云淡风轻,仿佛是给宁宁挑糖葫芦口味似的,说:“圣上若是驾崩,宫中必定要乱一阵子,你跟着我的人北上,去辽地避避风头。”   “然后呢?”   “我会上奏新君,请求领兵戍边,你来我营里当个闲散将军,银子管够。”   李明朝蓦然笑了:“岂不是吃空饷?”   “不算空饷。”谢昀年说,“你帮了李氏十年,他们付你多少银子都不够,怎么会是吃空饷?”   虽说这事情糟心,但不知为何,从谢昀年嘴里蹦出来,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   这倒是很适合他的一条路,反正李明朝无父无母无牵无挂,能够逃离京城那群疯子,就这样了却残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如果没有系统的任务,如果他不曾被囚禁侮辱……说不定,他真会这么选。   李明朝闭了闭眼:“我会考虑的。”   谢昀年却一眼看透他的心思,唇边笑意瞬间淡了下去,他是他唯一的朋友,怎会看不出眼前这人只是嘴上应付。   为什么?   他沉默良久,问:“李放待你如此……你还要留在他身边?”   李明朝愣了下,刚想解释,却忽然被拖起腰,谢昀年抱他简直轻而易举,反手将人按在小榻上。   “昀年!”   不好的记忆瞬间涌上,哪怕谢昀年一点没伤着他,只是轻握住他的脚踝,李明朝后背就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胸口不住开始发抖。   谢昀年原本只是想查看他脚踝伤势,没想到李明朝会反应如此之大。   他无措地看着李明朝紧抱手臂,蜷缩在小榻角落,被掀开的衣摆之下,泛红青紫,颤抖不停的细瘦脚踝上,烙印般地留有一圈深红色的可怕痕迹。   谢昀年伸手握住那脆弱发抖的小腿,手底下的肌肤剧烈震颤了一瞬,像是触电般躲避着他的触碰。   谢昀年后悔了。   他恨不能一刀劈了李放,还想劈了那个把李明朝压倒的自己。   谢昀年不愿去想李明朝究竟经历了什么,他紧紧抱住他可怜的挚友,像哄弟妹般拍着他颤抖发烫的身体。   如果不是当初李明朝越过繁花,将他拉入俗世,自己怕是早早跑回了战场,宁可杀的满目猩红,也不愿识一字,识一人。   李明朝却在试图推开他。   “昀年。”他尽力维持着声音不抖,将自己蜷成一团:“你,先出去吧。”   “明朝……”   谢昀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方才的气势一点不剩,但他没打算走,和弟妹们吵架闹脾气时,他们也总是不肯原谅他。谢昀年只对自家孩子有耐心,软磨硬泡,好言好语,没谁会一直板着脸不原谅。   李明朝和他做了这么多年朋友,自然也有过摩擦,最终也都能和好。   可李明朝这次却死死将身体挤在小榻角落,无论如何也不肯和他说话。   谢昀年渐渐发现不对,李明朝的状态实在不对劲,肌肤泛着不自然的绯红色,脸烫的好像要滴出血来,还一直死死抓着衣摆不肯松手。   “明朝,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有其他伤口吗?”   李明朝咬着牙没说话,再想催促谢昀年快走时,已经被强行掰开了身体。   那只握住他的手臂,一瞬间僵住了。   心脏的钝痛被强烈的羞耻麻痹,李明朝绝望地挡住眼睛,牙尖无意识咬破了嘴唇,满嘴的血腥味。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被碰到脚踝,那些可怕的记忆便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不止恐惧,还有被身体被无数次侵//犯贯穿形成的感官记忆,微弱的痛楚和快//感混淆在一起,明明是折辱他的地狱,偏偏又在他脑海里烙下了诡异的快乐。   他不想死,但是此时此刻,他比谁都希望这具可耻的身体消失。   李明朝不敢去想谢昀年是怎么想的,他眼眶通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谢昀年。   这一次,谢昀年不再坚持,他茫然地远离了一点,沉默良久后,向李明朝沉声说了句:“……抱歉。”   李明朝面色惨淡,感觉什么东西沉入谷底,无声无息,再也不能回来。   他虚无地睁着眼睛,听见谢昀年的脚步声一点点远离,走出了营帐。   空荡寂静的帐内,很久之后,发出了一声低沉压抑的哽咽声。   谢昀年在帐外站了整整一夜。   迎面,是腊月刺骨的北风,他却丝毫没感觉冷,他听着身后营帐里传来小声的啜泣,胸口直感觉密密麻麻,刺痛不已。   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返回帐中,可是每当想这么做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自己回去,能做什么。   天边微亮,副将魏亭见谢昀年木然立在自己帐外,满眼都是震惊。   他好奇极了,想知道谢昀年为何眼底乌青,一副魂不守舍的表情。   昨夜魏亭回营帐,越想越不对劲——那个自称李明朝的男人,有太子之名,却并非太子。   他是大周人,却与朔月二皇子玄赫混迹在一起,关系暧昧,极不简单。   明明已经有了一个男人,却和他们家清心寡欲,满眼只有敌将首级的将军不清不楚。   才短短一晚上,他家将军彻夜未眠,独自站在冷风里,明摆着一副为情所困的样子。   不简单,实在不简单。   魏亭打心眼里佩服。   谢昀年见魏亭靠近,眼刀唰的一下扫过去,半分柔情也没有了。   魏亭忙不迭道明来意:“将军,谢夫人派的信使到了。”   谢昀年思考片刻,轻轻叹气,让魏亭代自己守在这里,他去去就回。   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许魏亭靠营帐太近,眼睛也别乱瞥。   不说还好,说了,魏亭反而胡思乱想起来。   他家将军……不会是已经生米煮成熟饭,将那人办了吧?!   大周名扬四海的少将军,和朔月国二皇子,争抢一个男人,这消息若是传出去,会吓死多少人?   魏亭正啧啧称奇,忽然感觉颈前一凉,他一愣,才发现身后的营帐里,伸出了一只握着弯刀的纤细手臂——   “安静点。”   那人嗓音略微沙哑,将锋刃横在魏亭颈前。   魏亭大气都不敢出,只得跟随那人的动作,一步步退入黑暗的营帐里。   ……   谢昀年死里逃生后,最先联络的,便是远在京城的家人。   谢夫人当初得知谢昀年生死不明,险些一夜白头,收到书信后喜极而泣,连夜为京城佛寺供了几座金像,感谢佛祖庇佑。   今日是腊月三十,除夕当日,谢家寄来的家书总算到了。   谢夫人高兴归高兴,却在信中连连嘱咐他,如今宫中双//龙夺嫡,情况不明,千万不能回京,连他死里逃生这件事,也万万不可暴露。   谢昀年在北域连获大捷,两位皇子一定会争相笼络他这员大将,倘若他站错了队,或是不愿站队,新皇登基后,必会秋后算账。   谢家从来不愿卷入这种风波,也不执着从龙之功,谢夫人宁可他好好活在外面,也绝不可回京送死。   这倒正合他心意。   谢昀年思忖片刻便做了决定,不论李明朝愿不愿意,他都必须带李明朝远离京城。   双//龙夺嫡,最后胜利者不论是李放还是凌安王,他们都不会轻易饶过李明朝。   尤其是李放。   谢昀年万没想到,自己为了救李明朝性命,领命征战,却被李放那个畜生乘虚而入,强行将李明朝据为己有,还……将他残害至此。   谢昀年将家书放入火盆,火焰不断扩散,逐渐吞噬到只剩小小一枚纸片。   “将军!谢将军!”   有人慌张冲入营帐,不顾谢昀年蹙眉愠怒,喘着粗气急急禀报——   “魏大人他……他……不知为何,夺了匹马,他带着您帐里那位……向京城的方向去了!”   谢昀年手里捏着的纸片飘落下去,在余烬滚烫的火盆里,被烧的了无痕迹。   ……   是夜。   皇宫。   慈坤殿内。   凌安王歇在寝殿里,等着宫仆们为他更衣补妆,前往家宴。   虽说是重要的除夕家宴,但实在没什么好期待的,所有一切都是匆忙布置。太医和宫仆们急急忙忙聚在养心殿,已经几天几夜未合眼了,连阉党也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应对圣上驾崩。   所有人都在等待李穆阖眼,偏偏他吊着最后一口气,硬生生撑到了今天。   凌安王起初几日还守在床边,落几滴让人动容的眼泪,时间久了,他渐渐生出厌烦,称病不去。   慈坤殿是李穆特意为他修建的宫殿,距离养心殿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倘若李穆终于驾崩,他手里这枚禁军虎符,便有了大用处。   他伪造的第二封遗诏已封入密匣,一切准备已经就绪,所有的所有,只等尘埃落定。   凌安王在寝殿小憩片刻,片刻后,寝殿里来了个小太监。   那小黄门请他沐浴更衣,前去赴宴。   凌安王端着笑,阴狠地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说:“你的主子,不像宫里的人啊。”   “阉党里早没有我的人了,连这点事,他都没查清吗?”   那小太监不敢说话,慌忙一跪,身后杀气腾腾走来一个披甲带刀,浑身血气的男人。   那男人初次看见凌安王,震惊地瞪大了眼,仿佛看见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奇观。   魏亭转过身,喊:“没错了,就是他!”   凌安王看见一个人影缓步走了过来,他想要嘲讽,却在对上李明朝双目的一瞬间,觉察到一丝强烈的异样。   李明朝微微仰头,与他四目相对。   无论是温润精致的五官,还是艳丽惹眼却不落俗套的华服,皆是世人眼里,那完美无缺的凌安王。   连凌安王自己,也只在铜镜中见过这张……属于他的脸。   李明朝承认,这张脸为他行了诸多方便,进京后,只是稍稍联络了几位朝臣,学着凌安王的样子,三言两语,便将他们彻底蛊惑,完全相信了自己的身份。   当初玄赫为了杀凌安王,各方贿赂,终于在除夕这天,暗中削减了一处宫门的守卫。   如今玄赫一行被迫离开大周,却让李明朝得了天大的便宜。   他并非龙子龙孙,王侯将相,但此时此刻,他距离万人敬仰的权力中心,仅仅一步之遥。   连系统也没想到,他能走到这里。   凌安王穿着一身雪白单衣,坐在柔软的床榻上,轻声嗤笑:“你想要什么?杀了我吗?为了小六的事,你的确恨极了我……”   李明朝举起缀满金饰银链的弯刀,毫不犹豫地挑起了眼前这张与自己几乎完全一样,却高傲妖冶的头颅。   刀锋划破脖颈肌肤,渗出一抹刺眼的血红。   凌安王微微一滞,他缩了缩脖子,李明朝的刀却又一次抵了上去,冷厉出声——   “禁军虎符,拿来。” 第50章   50   李明朝与凌安王目光相接,沉寂片刻,后者轻笑出声,毫不掩饰轻蔑。   “即便你强夺虎符,强夺帝位,又拿什么去守?”   李明朝和他们不同。他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唯一的友人不过是个师出有名,却无实权的年轻武将。   想捏死他,比捏死蚂蚁还简单的多。   李明朝没有理会这番挑衅。   他将刀刃又推进一分,雪白的颈项顿时沁出一线血珠。   凌安王微微蹙眉。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跌跌撞撞撞冲进一个人影,魏亭眼疾手快将人按倒,才发现是个满眼血丝的宫女。   她哽咽一声,朝李明朝的背影哭喊:“大人!”   李明朝心脏倏地一颤,转过僵硬的脖颈,果真看见了……明栀。   和那日骗他回东宫时温柔含笑的模样不同,此刻的她狼狈不堪,额头一下下砸在冷硬的地上,已磕破一片,鲜血顺着鼻梁淌了满脸。   “大人!是奴才罪该万死……求您、求您网开一面,饶殿下一命吧!”   李明朝没有应声,明栀便不停磕下去,撞的满地是血,额前血肉模糊。   在东宫伺候的这十年,明栀心里清楚,李明朝是位心软善良的好主子。   若不是凌安王回宫将她讨了回去,她绝不会背叛他。   房里回荡着绝望的闷响。明栀已磕得视野昏花,只在每次抬眼的间隙,看见李明朝沉默的背影。她隐约觉得,他好像有话想问。   她以为,这个可怜又可悲、不甘命运的替身,定会恨极她的背叛,想问她何时背叛、为何背叛。   可到头来,李明朝什么也没问。   他只叫魏亭拦住明栀,垂眸望着满脸是血的少女,声音有些低哑:“我答应你,不杀他。”   明栀激动地睁大眼睛。   魏亭却皱紧眉头,与他争辩起来。   他虽不愿造反,但既已被李明朝持刀逼进皇城,便知自己的脑袋早已和他拴在一处。要造反,就得有造反的样子。   李明朝既要取代凌安王,登基称帝,就必须除掉此人,绝不能心软。   魏亭据理力争,李明朝似乎听进去了,只道:“你们先出去。”   魏亭松了口气,扛起边哭边骂的明栀,带人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二人。   李明朝不含糊,继续威逼胁迫。   眼看锋利的刃口贴的愈来愈近,强压之下,凌安王最后还是交代了虎符的下落。   李明朝拿起虎符,看见虎符之下,自己的掌心已经浸满冷汗。   这枚禁军虎符,能让他调令皇城里所有护龙卫,哪怕是李放,也不能轻易杀至他面前。   只要他能登基,哪怕只是一秒,也够了。   李明朝转身欲走,凌安王微微皱眉,简直不可置信:“你真不杀我?”   李明朝淡道:“我答应过明栀了。”   将一个宫女看的那么重,凌安王觉得这可笑至极:“若我是你,定会剥了你的脸皮,再以烈火焚尸……”   “我不是你。”   李明朝说得坦然,凌安王却不信。一个敢私闯皇城、强夺帝位的人,岂会真是良善之辈?   他实在不懂李明朝还在顾虑什么。   上天赐予他们相同的面孔,若非天各一方,尚能各自安好;落到如今境地,便注定只能存一。   任何一个人站在李明朝这个位置上,都不得不杀了凌安王。   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凌安王盯着李明朝消瘦的背影,心头蓦地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荒谬得让他几乎要笑出声来,连颈间的刺痛都变成了快意的疼。   他取出枕下蜡丸,里面是一颗能令人闭息假死的药。   蜡丸咬碎,苦涩漫开。   等到李明朝察觉不对,压着他逼他吐药时,早已来不及了,苦涩的药丸顺着咽喉滑入腹中,凌安王脸色苍白,嘴角却还带笑。   他抓住李明朝慌乱伸来的手,被他的颤抖和恐惧深深取悦。   凌安王仰着脖颈,笑的沙哑无力:“你果然怕他……”   李放再喜欢这个小替身,也不会容忍他到这个地步。   知道自己死后,李放会怎么折磨他呢?   凌安王几乎想开怀大笑,他厌恶这个可怜可笑的替身,却又觉得他可悲可爱,明明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配角,明明比谁都惧怕着李放的报复,却还是要与他夺权。   他们身居高位者,早见惯了凡人的孤注一掷,头破血流。   李明朝慌乱抱着凌安王抽搐发抖的身躯,仅仅片刻功夫,连求救都来不及。   他眼睁睁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点点坠下去,脖颈歪垂,就这么死在了他的怀里,泛白的瞳孔鱼目般浑浊。   四下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喉间压抑的喘/息,和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   他抱着他,仿佛在冷透的铜镜里,看见了自己的死状。   系统小声喊他:【宿主……】   他陷入沉默,疲惫的许久才站起身,缓缓说了声:“没事。”   没事。   不过一个小小的插曲,还没有结束,他必须往前走,不能停。   寝殿的大门缓缓敞开,李明朝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魏亭原本有事问他,但察觉到气氛不对,默默跟着他出去了。   明栀踉跄跑入寝殿,须臾的死寂后,爆发出嘶吼般的哭泣声。   魏亭看着李明朝的背影:“听说那宫女原本要跟随凌安王离京养病,却意外染了热疾,这才被留在宫里。”   李明朝不知道听见与否,扬了扬手:“将这院子封了,不许任何人出来。”   “是。”   ……   禁军虎符到手后,李明朝迅速下令关闭九门,封锁了整座皇城,出入口精锐把守,连只蚊子也别想溜走。   除此以外,大批精锐看住东宫,天罗地网,防的滴水不漏。   做完这一切,他去了养心殿。   宫殿外跪着几位翰林院的大人,魏亭将他们一一押了,一问,才知道他们是被李放请来的,都是名满京城的文臣。   待李穆一死,他们便会宣读遗诏,为李放执笔写诏。   魏亭大笑:“正好!现在换人登基,你们换个名字写,一样的……”   他说未说完,这群清高文臣已经快气个半死,从魏亭骂到凌安王,大骂他们是奸臣反贼。   文人骂起人来,论尖酸刻薄,是武将完全比不了的,魏亭不一会便脸色铁青,没了声音。   李明朝劝他想开点,魏亭气恼,小声道:“骂的不是你,你当然一身轻!”   李明朝笑了笑。   才笑了一下,便眼前发黑,身形晃了一下,魏亭赶紧扶住他,有点担心:“你没事吧?”   他们这一天几乎没有一刻是停歇的,从军营奔赴京城,趁着夜色混入皇城,夺虎符,关九门,精神每时每刻都绷至极点。   李明朝眼底泛青,摇头说了句没事,带上刀,独自进了养心殿。   他曾无数次跪在殿内,承受李穆暴怒而喜怒无常的脾气,而如今的这里,龙椅空置,只剩满屋苦涩呛人的药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他穿过养心殿深处的帷幕,看见重重纱帘后,一个高大却消瘦的人影,正抱着一柄长剑,稳坐在床笫之上。   明明已是将死之人,可李穆却像回光返照,双目阴鸷有神,仿佛要用手里那把剑劈开夺命的邪祟,重回人间。   他隔着重重纱帘,看见李明朝出现,眼底的恐怖阴鸷瞬间被驱散了七八分。   李明朝缓步上前,模仿着那人的仪态躬身请安:“父皇。”   李穆静默片刻,嘴角讥诮地扬起。   “你以为……你是谁?能骗得了朕?”   这个小替身在他眼前晃了十年,李穆对他了如指掌。打他何处会跪地干呕,何种羞辱能让他痛极却尚可承受……   有他出现的每时每刻,李穆都厌恶他拙劣的模仿,哪怕他心里清楚,这个小替身已经无可挑剔。   能得到这样一个替身,他的运气,实在很好。   李明朝的存在,为他创造了一场完美的幻觉。李穆深陷其中,坚信他的凌安,只会比李明朝更出色,更美丽。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他心满意足。   偶尔,只是偶尔,在凌安软声软语,喂他喝药时,李穆会想起那个紧紧抱着李放,瑟缩在宫殿角落的少年。   他总是躲得远远的,一面恐惧着伤害,一面护着那个同样会伤他的孩子。   李穆早看出李放什么心思,他这个儿子实在像极了他,甚至比他更恶劣,更顽固不化。   后来李放圈禁李明朝的恶行,李穆知晓后,也毫不意外。   他本不属于这里,是他们凭一己私欲,将他囚困于此。   李穆将怀中长剑交给李明朝,告诉他,他曾以这把淬毒的宝剑,杀了自己的许多皇兄。   先帝多子,十多个皇子觊觎着唯一一个皇位,满朝之上皆是敌人。李穆是他们之中最心狠手辣的一个,他杀死皇兄后,命人将尸体浸在酒缸,泡的肿大发白再枭首示众,从此之后再无一人敢碍他的路,挡他的皇位。   李穆指着自己心口,要李明朝也杀了他。他却怎么也不肯,紧紧扣住手中长剑,连退好几步。   他又躲远了。   就像以前一样。   李穆大笑着,却猛地呛住,眼前骤然昏黑,一大口鲜血从喉中呕出,泼溅在明黄的被褥上,迅速泅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弥漫在两人之间,李明朝连忙扶起呛血的李穆。   男人的手臂衰老干瘦,染血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沙哑模糊的字眼:“凌安……还活着吗?”   李明朝没说话,微微垂眸。   李穆浑浊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了然,气音微弱:“你总算……学聪明了。”   他有些犯困,被李明朝搀扶着躺回床榻,气息迅速弱了下去,渐渐的,又认不清人了,躺在床上,没有睡着,口中却呓语不断。   李明朝想为他倒些温水,却在挪动的刹那,被一只冰凉枯瘦的手紧紧拉住。那力道大的惊人,完全不像将死之人。   李穆竭力睁开颤抖的眼睛,没有呓语,没有声音,他死死瞪着李明朝怀里那把剑。   他用口型,一字一顿地碾出沉重的字眼——   “杀”   “你、杀了李放!” 第51章   51   ……   李放来到慈坤殿时,浸透鲜血的黑色衣摆随着步伐沉沉曳过地面,血珠断续滴落,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断续的暗痕。   满眼泪痕的明栀见他来了,瑟缩着退到角落。   床榻上静静放着一具冰冷的尸身,死相宁静安详,唇边带着一抹让人难以忘却的浅笑,仿佛只是被定格在某个不经意的美好瞬间。   “六殿下……不,太子殿下。”明栀跪在李放脚边,双眸充血,眼底满是恨意,“求您……严惩凶手,为殿下讨个公道!”   李放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希望我杀了他。”   明栀浑身一颤,沉默像钝刀割过咽喉,许久,她重重磕下头去。   ——李明朝在这深宫里视作家人的女子,此刻却跪自己脚边,求他杀了他。   李放不禁低低笑了起来。   每笑一声,都牵动着胸前未愈的伤口,明栀恐惧地看着鲜血洇透他胸前的衣袍,沿着龟裂般的痕迹,一点点扩散蔓延,几乎染红整片视野。   赶来的死士苍郴越过明栀,跪到了李放身后。   “殿下,查清楚了。”   “那替身离宫后,先与朔月异族勾结,又得谢昀年副将相助,方能秘密返京,潜入皇城。”   “他杀害凌安王,又借用他身份,以虎符调令禁军护龙卫,驱使他们封锁九门。”   “事成以后,他前往养心殿,不久后……圣上驾崩。”   明栀掩唇倒吸一口气,眼里再次盈满了泪。   天子驾崩,养心殿跪了乌泱泱一群嫔妃,哭自己前路渺茫的余生。   李放胸前的血迹兀自扩散,洇湿了大氅边缘的黑色裘领,浓重的血腥气翻涌上来,几乎刺痛双眼。   放在床榻上的尸体依旧唇角微扬。   恍然间,李放看见凌安王微笑着睁开了眼,赤红双眼如血洞般张着,嘴角却还对自己笑着,那笑容模糊难辨,已然分不清是谁。   这张脸犹如梦魇一般,日夜占据着他的脑海,李放一次次猝然醒来,将伤口抓的尽是碎肉和鲜血。   前世的凌安王,今生的李明朝,原来没什么两样。   李放宁可他们恨他,像母妃那样咒骂殴打,他也毫不在意。   可他们却都说爱他。   李放从未承受过那样温暖柔软的拥抱,他愚蠢地信以为真,毫无保留地接纳,却两次被刀刃推入胸膛,被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曾经他爱极了这张脸,宁可被替身折辱残害,也想将他留在身边。   当时当日的心境早已荡然无存,环顾四周,竟只余下一地残破冰冷的恨意。   “……哥哥。”   他喊出这个可笑的称呼,嘶笑一声,问苍郴:“他在哪?”   苍郴如实回答:“那替身仍在养心殿,似乎想效仿先帝,柩前即位……”   “翰林院两位大人被押入殿中,被迫执笔拟诏。那两位大人虽暂未屈服,但若他用刑……”   这事情尚未传出养心殿外,但也令众人震撼不已,这是足以留下千古骂名的行径。放到历朝历代,都并不多见。   若是他们知道殿中那位凌安王的真实身份,恐怕还会更加惊讶。   他在李放面前,会痛惜一只白鸽的死亡,另一面,却敢杀皇子,夺皇权,谋反篡位。   “好,很好。”   李放心中竟连一丝愤怒也无,整整十年的光阴,竟没能让他看清他的哥哥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他看见自己的脚下张开巨口,母妃在万千厉鬼间艳丽恣肆,嘲笑他的无能和愚蠢。   母妃和父皇,谁都没有说错。   没有人会爱一个丑陋卑鄙的怪物。   从李明朝握住他的手,朝他微笑的那一个瞬间,哪句是欺骗,哪句是谎言,李放已经不想深究。   他死死攥住了胸口溢血不止的伤口,十指深深嵌入肌肤之下。   指尖被血色浸透,猩红滚烫。   明栀伏在地上,悄悄抬眼,却只看见李放乌云般翻滚狂舞的衣袍。   少年周身的滔天杀意,让她战栗低头,不敢多看一眼。   殿门开合间,卷进细碎风雪,寒意刺骨。   除夕已过,尚未破晓,天空灰白惨淡,已至新年。   明栀忽然想起一幕画面。   那一年,灯笼高挂,风雪初歇。   她晨起扫雪时,看见李明朝独自立在廊下。他手中托着一只羽翼未丰的雪白幼鸽,轻手轻脚地将它放入一只铺了软絮的竹笼里。   后来,明栀憋着笑问他,真的不知道是谁送给她的?   李明朝回过头,眼中映着莹白的雪光,笑着说,不知道啊。   那笑容干净的像雪后初晴的天。   即便过了十年,明栀也再没见过一个如他那般的人。   那只鸽子普通地长大,普通地死去后,她没再养过鸟。   只剩锈迹斑斑的鸟笼,至今仍挂在东宫西角的柿子树上。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明栀猛地冲出殿外,门外长廊空荡,风雪卷过。   早已不见李放的身影。   ……   养心殿内,几名禁军沉默地守在殿柱旁,紧盯着那两位双目赤红、随时准备撞柱明志的文臣。   李明朝披着略显宽大的龙袍,身形在厚重衣袍下更显清瘦。他疲惫地垂着眼,等待他们最终提笔。   魏亭已经等的不耐烦,生怕夜长梦多,拖出更多麻烦,好几次提议先斩一个人,另一个人自然就会听话了。   李明朝只让他再等等。   魏亭已等得焦躁,几番提议杀一儆百,以免夜长梦多。   李明朝只是摇头。   武将的刀在此处毫无用处。杀了他们,反倒成全了他们忠烈名节,流芳百世。   他本不愿走到这一步。   可是系统无奈地告诉他,穿龙袍,坐龙椅,都不算数,只有翰林执笔,诏书落成,才算真正即位,任务才算成功。   他只差最后一步。   就只差这一步。   明明胜利近在眼前,可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甚至以他们在京的家人胁迫,那两个翰林依旧依旧脊梁挺直、闭目不语,丝毫不惧死亡。   他像一个话本故事里随处可见的卑鄙反派,即便磨破嘴皮,也无法说服主人公与自己同流合污。   殿外的骚动声,越来越近,甲胄摩擦,兵刃相碰。   时间紧迫,魏亭也意识到大事不妙,他脸色铁青,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衣襟:“这诏书到底他娘的怎么写!你说!老子来写!”   那二人宁死不从,望着李明朝肩上的龙袍,痛心疾首:“殿下,你僭越皇位,篡位夺权,难道不怕太庙之上,列祖列宗震怒,降罪于你?百年之后,九泉之下,你将以何面目见先帝之灵?!”   “他不过一介替身,也配惊动列祖列宗?”   带笑的嗓音自殿门传来,如一记冰锥,刺入凝滞的空气。   李明朝呼吸一滞,冰冷的堂风裹着细碎雪星扑在脸上,血液仿佛也为之冻结。   李放执剑而入,玄色的大氅垂在身后,未愈合的伤处在胸前洇出一片深色的血迹。   他来的实在很巧。像是那个永远在最后出现,杀死恶徒的英雄好汉。   两个翰林如同见了救星,当即跪在了李放面前。   李明朝慢慢收拢手指,攥紧了袖中冰凉的布料。   他们问:“六殿下,您说的替身是……?”   李放目光落在李明朝身上,像在审视一件残次品:“他不过是先帝为皇兄挑选的一个替身,出身微贱。那枚虎符,是他杀了皇兄,强夺来的。”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空气骤然冻结,连禁军也变了脸色,即便他们知晓替身的存在,却不知道他胆大至此,竟敢犯下这样的滔天大罪。   李放转向脸色发白的魏亭,漫不经心地发问:“谢昀年的副将,为何会助这样一个人入宫?”   “他受我胁迫。”李明朝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不得已而为之。”   “是吗。”   李放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刃口反光般的冷。   哥哥对一个外人,都可以如此体贴。   对他,却是整整十年的欺骗。   不过,如今即便李明朝再待他温柔,他也不要了。   与其惴惴不安地想,哪句是谎言哪句是真话,还不如割断他的舌头,让他再也无法说出,那些让人困惑的话语。   “……放放。”   李放倏地一怔。   李明朝忽然小声唤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殿中缭绕的寒气里:“我只需一纸诏书,除此以外,什么都不要。待他们写完以后,我是死是活,随你处置。”   翰林痛骂他无耻小人,诏书既已写好,又有多少人肯让出权力。到那时,李明朝怎么可能舍得去死?   李放站在他们身边,默默听着这群文人大骂不止。   “我给哥哥诏书,哥哥又能给我什么呢?”   李明朝颤抖着低下头,喉结微微滚动:“什么都行。”   “算我……求你。”   李放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啊。”   他俯身,从凌乱的案上拾起一张沾了尘的宣纸,随手掷到一位翰林面前。   “既然哥哥这么想登基,我就如你所愿。”   两位翰林满面痛色,再三劝说阻拦,却被李放那凶狠到无法反驳的眼神给打了回去。   他们唯有颤手研墨,提笔落字。   墨迹在纸上艰难地蜿蜒开来。李明朝望着那一个个逐渐成形的字,眼底涌起一片灼热、虚幻又灿烂的光。   只是,写到末尾,李放抬手止住了。   他拿起那纸未完的诏书,并未递出,而是随手一扬——   诏书如一片枯败的落叶,飘落在他脚前三尺之地。   李明朝唇线抿得发白,却没有犹豫。他顶着众人轻蔑又讥讽的视线,朝那张纸走去,就差最后一步,事到如今,哪怕是下跪,他也必须要完成这个任务。   他只要一秒,或者,哪怕只是半秒……   他并没有看见,李放自苍郴手中接过了一把乌木短弓。   等他看见时,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短箭骤然射/出,一箭贯穿了李明朝左腿小腿。   剧痛瞬间在小腿炸开,新伤旧伤重叠在一起,李明朝当即跌倒在地,脑袋砸上殿柱,鲜血从上下两处渗出,染红了明黄袍角。   他抓紧凌乱宽大,根本不合身的这身龙袍,在令人眩晕的剧痛中,艰难地抬头。   李放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没有快意,也无愤怒,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哥哥,你不是想登基吗?”   “继续。”   李明朝压着酸软的牙,拖着鲜血淋漓的左腿,用肘撑地,向前爬去。   弓弦再响。   第二箭贯入肩胛,力道之大,将他钉得几乎昏死过去。   李明朝的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咬住牙,竟然在一瞬间爆发出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力量——   苍白瘦弱的五指,拼尽了所有气力,抓住了那只滚落在地的笔。   他颤抖的手提起笔,去写诏书上欠缺的最后一笔。   殿内不知何时已经只剩死寂。   李放的心,一点点凉透。   即便到了此刻,李明朝眼中仍只有一张冷冰冰的诏书。   哪怕被伤的体无完肤,哪怕被囚禁磋磨,李明朝的世界里,依然没有他的位置。   既不喜爱,也不憎恨。   他似圣人般悲悯万人万物,却唯独对他,残忍到极致。   ……无妨。   至少,他还能主宰他的生死。   李明朝颤抖的手握住笔,笔尖悬在诏书残缺的最后一字上。墨汁混着血水,滴落在纸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   他忽然极疲惫、也极轻地笑了一下。   最后一箭离弓的瞬间,李放终于想起,他在哪里见过这个笑容。   那是崇周二十四年,西湖边,杨柳岸,李明朝几次低头,几次脸红,顶着张傻兮兮的蠢脸,试探他的口风。   他实在不屑应付他的不安,随口回答他:哥哥就是哥哥,不会是别人。   不过是一句精巧的敷衍。   多蠢的人,才会被这样的话骗到。   李放却忍不住,下意识去看李明朝的反应。   他恍然看见一抹好看到让人心颤的笑,浮现在李明朝微红的脸上。   其实,   比起杀了他,他更想攥住李明朝脆弱的脖颈,亲吻他慌乱又羞怯的眼睛。   李放突然觉察到心脏传来异样的钝痛。   不同于李明朝背叛他时的冷怒,那痛意缓慢,深沉,像生了锈的钝刀在五脏六腑间反复碾磨。   等到察觉时,早已肝肠寸断。   ……   鲜血在李明朝身下无声蔓延。   他的视野彻底归于黑暗,过了很久,耳畔似乎隐约传来谁人的呼喊,那声音愈来愈急,逐渐化为了扭曲的嘶鸣。   太吵了。   但渐渐的,他连那个声音也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虚无的黑暗深处,浮起几行清晰的小字——   【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正在解锁穿书局内测员工资格……】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已经归零,自动开启内部权限,重启生命系统】   【距离生命系统重启,还剩:365天】 第52章   52   ……   系统的主体依附着人脑的复杂脉络,在脑部死亡前,系统暂时封锁了大部分功能,进入了省电模式。   只留有一个小小的面板,一天天数着日子。   系统的大部分意识已经进入了休眠状态,但还能感受到,这具的躯壳被反复磋磨,迟迟没有下葬。   哪怕死亡也没有带给他一丝安宁。   系统看着这具身体一天比一天破败凋零,渐渐也看不下去,封闭了剩余的自我意识。   人类真是古怪的生物。   明明因为憎恨才杀死了他的宿主,却执拗地要将他留在身边,不论生死,哪怕最后不得不封存灵柩,也依旧不许旁人近身半步。   明明满眼红丝,哭的失魂落魄,却死也不肯开口说一个爱字。   系统想,哪怕他说了,它也不会告诉宿主的。   宿主是个好人。   他的第二次生命,要过得很好很幸福,才不辜负这一路的努力。   彻底休眠后,系统无法再感知到这具身体的变化。   李明朝不在的第一个冬季,天空又覆下初雪。   春去秋来,日月依旧。   三百六十五日的计数终于结束,系统结束了漫长的休眠状态,高高兴兴地去唤醒宿主。   【宿主宿主~时间到啦,可以醒过来啦!】   漆黑的识海深处,很久都无人回应。   系统左顾右盼。   【歪歪歪,有人在吗?】   还是无人应声,系统被吓得不轻,刚要钻进识海深处寻找时——角落里终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我在。”   【宿主!你在啊!】   系统激动地喊。   【我还以为我又一不小心把绑定的宿主一键删除了呢,吓死我了!】   李明朝:“……”   等等,这个小系统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很恐怖的事情?   在系统的催促下,李明朝的意识体不情不愿地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宿主……噗!你你你,宿主你怎么长成这样!】   李明朝的意识体气恼地弹了弹。   那是一团小小的绿色史莱姆,连手脚都没有,走起路来,软啾啾地晃啊晃。   系统悄悄变出一只小树枝,戳了戳这只绿色史莱姆。   也不知道戳到脑袋还是戳到屁/股,小史莱姆一下子蹦的老高,皮肤绿里透红。   系统一边爆笑,一边将绿色史莱姆抛了起来——   李明朝差点呕出来。   复活当然好。   可是复活的体验实在很不好受。   意识像是粘稠的液体,顷刻间钻入了五脏六腑的缝隙间,感受到庞大的身体系统在体内不断复苏,流动,重生的身体敏感到连思考都觉得头痛难忍的程度。   然而,   还未等他睁开双眼,李明朝抬起的手臂,就抵到了一层粗糙的木质表面。   ……??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狭窄逼仄的盒形空间,极稀薄的空气让他心脏剧烈跳动。   他……在棺材里?!   李明朝一瞬间回忆起心底的恐惧,慌张喊道:“等等!说好的穿书局员工呢?为什么我还在这个世界?!”   【哎,这个嘛……】   系统也很为难。   老实说,他当时也想立刻将李明朝的数据导入穿书局的大数据系统。   可是穿书局的员工,不可能是一个死人。   说得难听点就是——   李明朝死太快了。   数据还没导入完成,人已经凉了,系统也傻眼了。   很少有穿书者在完成任务的瞬间就凉透了的,李明朝的死直接卡出了一个bug。   系统不得不再给他布置一个任务。   【这次的任务很简单……】   【宿主,只要你好好活下去,幸福地走完一生,就算任务成功了!】   系统说完,甚是感动。   李明朝嘴角抽了两下,问:“……为什么你不设置一个只要呼吸就算完成任务的任务?”   系统:【?】   系统:【!】   系统:【哈哈……】   系统尬笑着关机了。   李明朝化悲愤为力量,开始狂砸猛踹,好在这棺材板又烂又旧,锲而不舍的撞击终于这棺盖松落了一截。   重生后的身体,感官还极度敏感,为了活下去,血肉模糊的双手已经痛至麻痹。   李明朝爬出泥泞湿润的坟地时,指缝里已经满是木屑和鲜血。   暴雨倾泻而下,他精疲力竭地跪在雨中,冰冷的雨水砸在他的肩上脸上,又顺着身体的沟壑,一点点汇入大地。   李明朝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真的重生了。   他死时,身体被箭矢一次次贯穿,但此刻,那些伤口全都修复一新,长出了新肉。   唯有疤痕不可逆转。   他的左腿最为严重,脚踝处的疤痕狰狞丑陋,周围一圈没有一块完好的肉,简直触目惊心。   李明朝下意识开始发抖,不知道是为了寒冷,还是恐惧。   他来不及多想,匆忙掩了身后的土堆,将那个隆起的小土包匆忙复原。   荒郊野岭的一处野坟……这就是李放将他下葬的地方。   李明朝的尸体被草草丢入这样一个破烂不堪的木棺,除了这个小土包,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望着这土堆发了会呆,转身离开。   大雨冲刷走所有痕迹,他孑然独行在天地间,骤雨喧嚣又静默。   这是座极偏远的山脚,李明朝赤着脚,绕过蜿蜒曲折的无数条山路,翻过好几座山头,一直到脚底都发泡了,总算才找到一户人家。   李明朝敲了几下门,才发现高兴早了。   屋里没人回应。   他已经冻得浑身僵硬,脚底也疼的快没知觉了,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拿走了屋主挂在墙头的蓑衣,又取了两块不大的破布,上下打结,缠住了脚心的伤口。   李明朝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里的位置,等到有能力以后……他会回来还钱的。   雨中,身影渐远。   在李明朝快要放弃,盘算着要不要找个山洞住一晚时,他终于找到了一处村庄。   村口,三四个人聚在一起,见李明朝蹒跚走来,瞬间露出提防警惕的眼神。   李明朝主动上前打了声招呼,几人见他不像坏人,这才少了些戒心:“小弟,这周围方圆百里没有其他人家,你是哪里来的?”   李明朝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我来山中祭祖,意外迷了路,寻了大半天才找到一处村子……几位能否让我暂住几日?”   那几人面露难色,犹豫了许久,李明朝几乎以为他们要拒绝了,却被他们招呼过去。   那几人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打量着李明朝纤瘦的身板,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眼里夹杂着一丝浑浊的笑意,弯着唇角说。   “我叫……李明。” 第53章   53   听了他的名字,村民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作为数百年后教科书里最最常见的NPC姓名,李明李华的存在遍布整个中华大地,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名字了。   李明朝曾为了守住自己的名字,和李放闹得天翻地覆,如今也想开了。   只要能好好活着,何必拘泥于这些。   以后他就叫李明了,平凡是平凡,但这名字一听就数学好,会解题。   李明朝跟随村民进了村。   这村庄比他想象的还破败,好几处茅屋草屋都已经塌了,偶尔有稍微好一点的土木房子,门庭也都破破烂烂的。   若不是这几个人站在村口,李明朝肯定会以为这里是个荒村。   他跟着那几人,进了其中最好的一间砖瓦房。   这房子还算盖的不错,除了老旧了点,看着和现代农村的老宅没太大区别。   李明朝有点受宠若惊,想问自己今晚睡在哪个屋子,却没人理他。   气氛有点奇怪。   李明朝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但听到屋里还有其他人的声音,又觉得不像要劫财劫色。   劫财其实不太可能。   他身无分文,连鞋都没有,双脚血淋淋的,只能缠个破布,小偷但凡讲点江湖道义,都不会偷他这样的。   至于劫色,应该也不会……吧。   总之,现在的李明朝一穷二白,要什么没什么,实在想不到自己还能吃什么亏。   于是就老老实实进了屋子。   里面十来个村民吵吵嚷嚷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李明朝一进来,所有人骤然安静了。   他有求于人,又初来驾到,当然不介意他们异样的眼光。   可李明朝和他们打了声招呼,硬着头皮尝试搭话套近乎,却还是没人应他的话。   而且……   很奇怪。   这屋子,明明是四世同堂住的大宅,怎么放眼望去,半个老人孩子也没有,全是青壮年的男子?   李明朝手心里渗出一丝冷汗,刚想后退,就被身后一人擒住双手,恶狠狠押了上去。   那人冷声说:“爷,我们在外面抓到一个人,鬼鬼祟祟的,怕是那边派来的……”   李明朝脸都绿了。   不是吧!!!   他怎么刚一重生就碰到这种事啊?!!   被叫爷的男人端坐在那十几个人中间,魁梧的身板罩着一件银狐大袄,眼角还有一道细长刀疤。   这人眼神深邃凶狠,鼻梁高挺,长得跟电视剧里的大军阀似的,李明朝越看越觉得脖子发凉,干笑着说:“大人,我就是路过想讨口水喝,您大人大量……”   压着他的男人一愣,厌恶又轻蔑:“没骨气的东西!”   要不是你们这群大傻逼抓错了人,他至于这么低声下气吗?!   这帮人估计是犯了事的山匪,为了避祸才藏身此地,没想到李明朝一路逃亡,竟然也闯入了这里。   李明朝气恼地垂着头,他知道自己运气差,但没想到能差到这种地步。   系统给他的任务,是幸福走完一生。   但如果只是走完一生,应该也不算任务失败吧?   死就死了,又不是没死过!   “我说过,遇到外人,能放就放,你们把人扣下来算什么意思?”   李明朝刚做好心理准备,就听见这群人的老大开口说话,声线意外的低沉好听。   被责骂的小弟顿时怂了,小声:“那我送他出去……”   李明朝在心里疯狂点头。   “你都把他请来了,再送回去?”男人冷笑一声,眼角刀疤轻动。   男人挑起一边眉峰,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李明朝这张细嫩的脸,即便沾泥染尘,依旧能看出这人清隽漂亮的底子。   不怪他的属下多疑——此人不像农户也不像商贩,倒像是城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这样的人突然一身是伤,出现在荒郊野岭,很难不引人怀疑。   他下令:“留着吧,多养一张嘴而已。”   李明朝就这么被扣下了。   他原本还想再争辩几句,却忽然发现那男人的眼睛……和玄赫一样,是一双绿色的眸子,翡翠般明亮透彻。   男人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点不躲不避,倒是李明朝慌忙避开视线,让他看也不敢看了。   朔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甚至乔装打扮,伪装成大周人,占下了这个荒村。李明朝觉得这事情不简单,可若说他们穷凶极恶,倒也没那么严重。   毕竟,李明朝知道了他们的秘密,却被饶了一命。   为了防止他知道更多秘密,他这张多余的嘴被丢进院子里,闲到在屋檐下数蚂蚁,等雨停。   不知过了多久,雨过天霁。   屋里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李明朝躲在草垛后,看见蚂蚁似的小人影一个个钻进了不同的茅屋木屋里,手里还各自提着锄头之类的农具。   想要伪装成村民,自然不能挤在一块住着。   李明朝也想要一间自己的屋子,哪怕只是个茅草屋,好歹也是自己住的地方。   想到自己可能会有一间房,他心底燃起了些许希望。   他在现代的时候,唯一的梦想就是赚套房子,不用再寄人篱下。所以刚进大学,除了上课,他就没日没夜地打工,白天跟着导师到处进组做项目,晚上摇奶茶摇到腱鞘炎。   他想着,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够买上房的。   结果那天回到寝室,喝了杯水,当晚就胃里剧痛无比。   他被辗转送到许多个医院,都没查出是什么原因,谁也不承认往水里加了东西。   直到李明朝意识完全消散以前,才听到医院走廊爆发激烈的争吵声。   那个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室友叫喊着说,谁知道他会先回寝室,出了事,只能算他倒霉。   李明朝也觉得,自己实在太倒霉。   他死之前,默默地想,如果有来世,他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到了最后,却还是事与愿违。   李明朝抱着手臂缩在墙角,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到再醒来时,才发现自己浑身冰凉,被活生生冻醒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李明朝搓着手臂走回房里,看见那个刀疤大哥坐在天井边,捧着一把树果,每吃一个都要细嚼慢咽很久,和形象完全不符。   男人瞧见他过来,一点点掀起眼皮,那道疤也跟着扬了起来。   李明朝硬着头皮和他点头微笑,转身就想溜。   “站住。”   李明朝没笑了,干巴巴地转身解释:“我找个地方住……这总可以吧?”   “你住这里就行。”   男人说完,挑眉打量了他一眼,看李明朝的脸色微妙地沉了下去,后退几步,警惕的像是只被人薅了半身毛的怪兔子。   这样破破烂烂的一个身子,居然也会怕人惦记。   男人冷笑说:“你睡牛圈。”   李明朝的眼睛迅速亮了起来,仿佛牛圈是什么桃源仙境,二话不说就去找位置了。   “……”   大周人这么喜欢睡牛圈?   怪人。   -   李明朝确定干草底下并没有风干的牛粪后,美滋滋地躺了上去,不一会儿就开始犯困。   睡觉前,他解了缠在脚上的破布,血肉粘在布面上,撕下来的时候硬生生扯掉了半层皮,血淋淋的,疼的人直抽气。   疼过一番后,李明朝又开始头晕。   他的上一顿饭还是整整一年前吃的,走了一整天的山路,这会已经快饿回棺材里了。   早知道刚才问那男人要几个野果了。   虽然那位刀疤大哥长成那样,但五官英气正派,不像什么坏人。   在牛圈住了一夜,翌日清晨,李明朝出门,发现牛圈外放了一双干净的草鞋,甚至还有一身不算太破的衣裳。   他愣了好久,抱起草鞋和衣裳去道谢。   大概因为时候太早,屋里还没别人,男人一个人靠在躺椅上,默默擦拭一柄带血的长剑。   他猜到李明朝会来道谢,没什么表情地应了一声。   “再怎么穷苦,也不该从死人身上扒衣服穿,快去换了吧。”   李明朝愣住,看了眼自己身上沾血带泥的破布衣裳……居然真的是件死人才穿的衣服。   他匆忙去河边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回来时,其他几个朔月人也到了。   他们看见李明朝收拾干净后的样子,皆是愣了半晌。   不是李明朝自夸,他的长相一直不错,朋友打分能打到8分9分的那一款。从前上学时,追他的女生就不少,偶尔还有男的打探他取向。   可惜来了这里后,每个人都拿他和凌安王的天人之姿作比较,将他当做一个仿品。   李明朝很久没感受到来自陌生同性的,纯粹的羡慕与欣赏的眼光了。   有男人罩着,这群人也没那么排斥他了,聚在一起吃饭时也会带着他。   虽然几人吃的都是些野果和煮野菜,但味道不错,李明朝一时好奇,问这东西是谁做的,所有人却都沉默了。   刀疤大哥板着脸说:“是我做的,怎么?不好吃?”   “没想到你这么会做饭。”   那人轻哼,嘴角微微上扬:“随便做的。”   李明朝瞧他这样,胆子也大了点,嘀咕道:“要是有肉就更好了。”   “得寸进尺!”   男人又板起脸,但果然没生气。   ……   李明朝在这里住了几日,和这群朔月人渐渐熟络起来,得知他们来此地避祸,为了隐藏行踪,不能下山买货,也不能与外界交流,食物常成为问题。   朔月人的特征太明显,一旦暴露,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李明朝提出他能帮忙之后,所有人显然被这个提议打动了,这破村子附近不是野果就是野菜,偶尔运气好能抓只兔子,也不是天天都有。   要是能下山买货,带点好酒好菜回来,简直是在救他们的命!   有人跃跃欲试,已经开始寻找钱袋子了,还没说完话,就被他们家大哥锤了一拳。   这几天,李明朝看出来了,这刀疤大哥的身份确实不简单,除了偶尔动手煮个饭以外,其他所有事情,他都心安理得交给属下去办。   一看就是做惯了上位者的姿态。   李明朝忍不住好奇,问他叫什么名字。   那男人想了一会,说,他叫张四。   虽然李明朝觉得这绝对是个假名,但他一个李明,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   李明朝下山买酒这件事,只有张四不同意。   他给的理由非常直白:“你也是来躲事的,别随便抛头露面。”   李明朝从没说过自己是来躲事的,可张四却认定了这个想法。   他说:“你只是来祭祖的话,为什么穿着件死人衣服到处跑?骗骗别人还行,骗我,你还嫩了点。”   李明朝嘴角抽搐。   他活了三辈子,加起来的年龄绝对比他大好吗!张四这人,无非比他多了个刀疤而已。   “放心好了。”李明朝告诉他,“我是在躲人,但是那个人……不可能追到这里。”   这个荒村位于大周边境,这一带距离京城都山高路远,听说如果从这里出发,走去京城,可能要数月才能抵达。   李放大概恨透了他,才会将他安葬于此。   他们……已经不会再见面了。 第54章   54   李明朝藏好钱袋,下山买货前,一群弟兄赶到村口为他送行。   他们对李明朝千叮咛万嘱咐:“酒!一定要带点酒回来啊!千万别忘了!”   李明朝一一点头应下,刚准备走,却被张四忽然叫住。   他一回头,瞬间被一只粗糙带泥的大手招呼到脸上,不顾李明朝的反抗,对他又搓又揉又掐又捏,直到细腻干净的小脸被抹的全是污泥,脏的不忍直视。   张四被他狼狈模样逗的大笑,李明朝刚想骂人,被男人带泥的手又捏了一把:“你要是想屁股开花,尽管把脸洗了,我不拦你。”   他怔了一怔,慢了一拍才收回擦脸的手,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张四皱了下眉,望着李明朝下山的背影,沉沉吐出一口气。   “派个人过去,盯住他。”   ……   李明朝去买货的地方,是山下一座叫桦城的边境小城,城中人口不到两万,除了妇孺老人,几乎全是途经此地行商的商贾。   等李明朝到山脚时,脸上的泥已经差不多风干了,灰扑扑一张脸,倒真像是个风尘仆仆的商人。   时值冬末,风里还夹着细碎的雪星,城门守卫穿着厚重的御寒衣,匆忙指挥着大小货车进城,看李明朝就孤零零一个人,一脸泥,随便扫了眼他事先伪造的通关文牒,就抬手放行了。   李明朝极顺利地进了城,一脚下去,没有陷进泥里,而是踩到了硬邦邦的石板路上,心情瞬间就不一样了。   他顺着空气里的饼香肉香,很快就找到了桦城最热闹的中心集市。   据说因为桦城地理位置特殊,接壤四国,来往商贾尤其密集,因此城中摆摊卖货无需赋税,只要去府衙登记即可。   茶摊和饼摊生意最为火爆,除此以外,卖各种新奇古怪的小玩意的,卖南北干货的,虽然摊子都不大,但胜在种类繁多。   走着走着,李明朝被一个饼摊勾住了,那饼做的又大又宽,表皮炸的油亮酥脆,还撒了厚厚一层葱花。   连系统都被那油香扑鼻的饼味勾了出来,猛吸一口,机口都变得香喷喷的。   李明朝算了算人数,买了六张饼,一张饼给三个人分,正好够吃。   老板看他出手阔绰,劝他再买点新出炉的芝麻糖饼。   那甜香的饼气,李明朝闻到一口就开始咽口水,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这糖饼太小,卖的价格却更贵。   张四弟兄们手里的银子虽然不少,但他们如今在逃难,没有生钱的手段,这钱必须精打细算地花。   除了饼和酒,他在各处铺子还买了点便宜的油盐酱醋,又添了一斤面,才恋恋不舍地从城里回去。   数了数,带出来的碎银还剩一半。   他收拾好东西,低着头混在出城的商贾队伍里。城门外聚集了一大群流民饿殍,目光紧盯着李明朝手里的东西,满眼浑浊的血丝。   李明朝没有救济他们的能力,只能低着头匆匆走过,疾步朝进山的方向走。   系统小声叫住他:【宿主,那个啥……】   “嗯?”   【你不逃跑吗?】   李明朝沉默须臾,说:“……暂时不逃。”   早在他主动提出下山买货起,就一直在考虑逃跑这件事了。   张四他们也不傻,只给他分了一点刚够买货的碎银。   就算他逃跑了,再省吃俭用,也撑不过两个月。   不说张四他们,他自己也身份可疑,就算向官府求助,也不一定有人帮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快步进山,身后听见无数饥民沙哑痛苦的喊声,请求守卫放他们进城乞讨。   李明朝回头看了一眼,天色昏暗,已经看不清人群的所在。   北风萧瑟。   当他提着满手的东西回村时,远远就看见张四站在村口。   他那样高大的身板,再穿着一身银狐大袄,远远看着,活像个盖了防尘布的双开门冰箱。   李明朝险些笑出声。   张四见他笑盈盈地过来,唇角也是一扬,接过他手里沉甸甸的两壶酒,李明朝酸麻的手臂总算得以解放,痛快地甩了甩。   看见饼子和酒,屋里的一群男人简直要乐疯了,吆喝着将所有人聚在一起,李明朝被他们拽到中间,手里被塞了满满一大碗酒,简直快被这群酒蒙子奉为神佛了。   有人生起火,取了库房里的兔肉干,烤的滋滋冒油。   只可惜这肉干放的太久,烤完之后略有点发柴,几人拿着一把钝刀,好半天才切下来几块。   所有人抱着酒碗等的不耐烦了,嚷嚷着每人一口,直接用嘴啃算了,何必整那么干净。   李明朝看了半天,小声说:“张四那把刀不是挺好用的吗?”   众人忽然安静了。   李明朝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对的话,空气里静默几秒后,张四那把镶金缀银的弯刀被扔了过来。   张四掀了掀眼皮:“不是要切肉吗?拿啊。”   刚刚还喝酒闹事的汉子们坐直身体,酒意完全醒了,一边拿刀切肉,一边用余光打量张四和李明朝。   切完最后一片,一群人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吃上了肉,切肉的男人小心翼翼把刀子擦拭干净,才双手捧刀还给张四。   张四没什么表情地收下。   这么一个小小的插曲过后,张四的小弟们又恢复了平时没心没肺的样子,抓着酒碗尽情发疯。   李明朝还以为能借着他们酒后失言,套出点话,没想到他们醉得再死,也绝不吐露张四的半点事情。   费了半天劲,李明朝一点有用的信息也没套出,反倒把自己灌醉了,碗也捧不住,坐在地上直犯迷糊。   等李明朝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一点,恍然间意识到身边的人正一个个往外走,他身边的地方越来越空,凉飕飕地吹来风。   ……他严重怀疑这酒掺了水,怎么这群人除了他,一个喝醉喝晕的都没有?   李明朝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想回牛圈。   “站住。”   这发号施令的声音,只会是张四。   李明朝站住脚步,身后迅速逼近一个身影,然后,他的脸就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   他反应了好一会,才发现张四正捧着他的脸,拿一块帕子使劲地擦。   李明朝都忘了自己脸上还有泥,他顶着这张脸整整一天,早就做到人泥一体。   等到张四松开手,李明朝恍惚地睁开眼,感觉整张脸都清爽了不少。   他鬓边的头发本来就软,被反复擦拭后,一根根软毛往外翘,炸了毛似的。   张四挑眉看了他一会,突然让李明朝伸手。   他酒还没醒,听张四下命令,下意识照做了。   掌心里随即多了些冰凉坚硬的东西。   嗯?   李明朝摊开掌心一看,愣住了:“这是……”   张四居然给了他两枚铜板。   而且,这铜板的数量不多不少,刚好够他买一个糖饼。   “我不缺银子,你买货省下来的银子,都放在你那里。”张四漫不经心地说:“下次有什么喜欢的,随便买,别客气。”   李明朝的醉意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张四:“……你跟踪我?”   “嗯。”   张四承认的很快,从始至终都不觉得跟踪李明朝算什么事,口气十分坦诚:“你如果逃了,我们会有大麻烦。”   “喔,放心,只是进城跟踪你的话,还不至于暴露我们的行踪。”   李明朝:“…………”   看见他掌心一点点收拢,狠狠攥紧手里的银子,张四饶有兴致观察着他的反应。   那眼神,李明朝极为熟悉。   他们这群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在碾压他们这些下等人的自尊时,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甚至十分享受他们受挫丧气的模样。   从前李放好歹会演一演,后来不屑于表演后,便一直都是这副鬼样子。   看了就来气。   可他这种人,生气又有什么用?李明朝自嘲地笑了笑,他连把这些铜板砸到张四脸上都做不到。   李明朝眼角气得泛红,沉下好几口气后,他说了句:“多谢。”   旋即就把铜板都装进了自己的钱袋里。   张四意外地扬了扬眉,眼角刀疤也跟着飞舞起来,他还以为以李明朝的脾气,肯定会和自己吵上几句。   事后几天,李明朝都没再主动和张四说过话。   倒不是闹别扭,李明朝不觉得冷战有什么意义,他是真的有别的事在忙。   他正在寻找,那天被他借走蓑衣的那户人家。   李明朝从坟包里爬出来的那天,暴雨如瀑,他赤脚沿着几乎是荒野的山路艰难行走,路遇一户人家,拿走了一件蓑衣,才勉强维持住体温。   他当然知道这样的行为和盗窃无疑,但生死攸关,才做出这样的无奈之举。   既然张四说,省下来的钱都可以给他,李明朝打算拿出一笔钱,还给那户人家。   他临走前,思来想去,还是去和张四打了声招呼,免得日后他反悔,又把钱收回去。   主动找张四时,李明朝还有点别扭不好意思。   但张四完全没什么反应,好像根本不记得几天前发生的事。   只是在听说李明朝要出门还钱时,飞快地皱了下眉头。   李明朝赶紧补充了一句:“我去去就回,不会暴露你们的行踪的,你想派人跟踪也没事。”   “……谁说要跟踪你了?”   张四“啧”了一声,骂他滥好人,又嘀嘀咕咕说:“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   李明朝没明白:“嗯?”   “回来以后,别整天闷在牛圈里了,一身臭。”   李明朝无语凝噎:“……不是你让我住那里的?”   “臭。”   “……”   李明朝临走前飞快地踩了下张四的脚。   狠狠碾的那种。 第55章   55   李明朝出发去还钱的这一路崎岖难走,但山中的冬景颇有看头。   下了一晚的雪沉甸甸挂在野梅枝头,天光落下,融化了的雪亮晶晶结成冰,无雕琢的天然景致,让李明朝莫名有了种徒步越野的兴奋感。   走着走着,一个不注意,他险些在光滑的冰面上滑跤,惊险地抓住树枝看了眼身后……悬崖高百尺,谁掉下去都得烂成泥。   系统长出一口气,感慨:【好险啊宿主,还以为你打算加速完成任务呢】   李明朝:“……”   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系统诶嘿着溜走。   李明朝小心翼翼靠着山路内侧前进,虽说死亡确实能够一键速通,完成任务,但是能好好活着的话,谁愿意主动承受死亡的痛苦?   距离他从坟堆里爬出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李明朝当时没想过自己能活多久,只是拼命往外逃,只要有一线生机,就紧紧抓住不放,能有现在不愁吃穿的生活,他已经很满足了。   在山林间穿行了又一个时辰,他终于看见了当初那户人家。   李明朝一边激动,又一边觉得疑惑。   没了暴雨和乌云的遮挡,阳光下,这座村宅的存在尤其突兀。   并非破旧的茅草屋,这小屋是砖瓦造的,围着围栏,依山而建。   虽然看着不大,但是房子很新,放在张四他们霸占的荒村里,都算是数一数二的好。   这种荒郊野岭,怎会有这种房子?   李明朝越发好奇,在屋外喊了几声没人应,只能翻进围栏,敲了敲屋门。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哀嚎。   李明朝瞬间意识到不对,赶紧撞开门冲进去——   “陛、陛下饶命!!”   一个黑影突然抓住了李明朝的脚踝,撞得他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那个黑影就开始对着他哐哐磕头,一口一个陛下饶命。   陛下?   李明朝心里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赶紧把那个满脸鼻涕满脸泪的人扶起来。   男人满头是血地被扶起来,歪着头两眼昏黑,好久才清醒过来。   “你……你真不是陛下……?”   李明朝无奈一笑:“你看我像吗?”   男人上下看了看李明朝,相貌虽好,但穿着嘛,就是普通老百姓的那身粗布衣裳,暗沉沉的灰蓝色,的确不像什么身份高贵的人。   李明朝主动说了说自己的来由,将一点碎银交给男人:“当日我走得急,天寒地冻,从你这里擅自拿了件蓑衣,若不是有那蓑衣,恐怕我撑不过那日……”   男人拿着他递来的钱,神情恍惚地摇了摇头:“不必。”   “银子有什么用?反正我已是将死之人,小兄弟,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都拿去好了。”   见他满眼绝望,李明朝赶紧劝了他几句,询问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男人哀叹着说:“我义父是宫里的太监,前阵子,为我介绍了一份差事,只要守一座坟,每月便能有足足一两银子的报酬。”   “而且,义父说了,那坟里的人是当今圣上的仇人,根本不必注意什么,若是弄得太干净,说不定圣上还会怪罪……”   李明朝的表情僵在半空。   男人哭诉道:“我当时觉得这差事好做,没想到,没想到——竟遇上了盗墓的!我看着那坟包形状不对,刨开来才发现,棺材都被人凿烂了,竟有人将那尸身盗走了!”   李明朝脑袋里嗡嗡响,缓了好久才问:“然后呢……?”   男人悲痛欲绝,摇了摇头:“其实,圣上从未过问这里,可是就在那尸体不翼而飞后,义父突然告诉我,圣上恨极了此人,要来开棺鞭尸!如今已经在路上了!”   “倘若被圣上发现,这人的尸体不见了,我……我……”   男人颤抖着身子,不敢再说下去,光是想象就已经快将自己逼疯。   当今圣上是过去不受圣宠的六殿下李放,登基方才一年出头,众人看他年纪平平,不过是个少年帝君,起初几乎无人将他放在眼里。就连败给他的凌安王一党,也只当是时运不济,并不觉得这位少帝能带给他们什么麻烦。   直到半月以后,曾经誓死拥护凌安王的当朝首辅,内阁大学士程泓被斩于午门之下。   其府邸被抄出的金银珠玉,田产地契,足足有半个国库之丰,朝堂上下一片哗然,再然后,从程泓这块砖石被抽出之后,藏匿其下的蛇鼠虫蚁顿时没了倚仗。   整整三月,那些奸党余孽被连根拔起,当初不曾参与这党派之争,受尽冷眼的孤臣反倒得了清净。   三月之后,朝堂上多了一大批新面孔。   而京城最繁华的宏轩街,虽然无数宅邸遭血洗,但一清理干净,依旧能卖出常人不敢想的天价。   李放一把利剑,立足了威,也斩平了路。   ——这些京城里的奇闻轶事,男人不过是道听途说。   在世人眼里,李放雷霆手段,扫平奸邪,还朝堂一片清净,定是个颇为正直有手段的帝王。   可男人分明记得,自己义父在宫里行走,每次提及少帝李放,皆是恐惧后怕,不敢高声言语。   而且李放此人,与人结仇结怨,便将人葬在荒山远郊,甚至一个不顺心,还要开棺鞭尸……   实在可怕,实在阴狠。   他劝李明朝:“小兄弟,我看你也是个好人,还是尽快逃出去吧!万一受我牵连,恐怕性命不保啊……”   李明朝却沉思片刻,问:“这附近能否找到些野坟?用里面的尸骨糊弄一下,能行得通吗?”   虽说缺德了点,但生死攸关之际,这也是个办法。   “这附近都是荒山,许久没有住人,就算有坟,恐怕也只剩白骨了……”   男人连连叹气。   “而且,那具尸体下葬时,我特意看过——那人身上到处是伤,尤其是足腕一周,伤势恐怖,哪怕找了其他尸身替换,恐怕也骗不过宫里那些人的眼睛……”   如此一来,当真是走投无路了。   李明朝看见男人身后的房梁上,已然悬着一条白绫,自己进屋之前,他恐怕已经在尝试寻短见了。   他想了很久,问男人:“屋里可有斧头,砍刀一类的用具?”   见男人点头,李明朝又说:“你若是想活下去,就绝对得让李……让圣上相信,你死了。”   “用斧头劈烂这里,屋里的金银钱财,什么都不要留,如果养了鸡鸭,也都一缕杀了放血,全洒在屋里就行。”   男人眼中燃起一束光,只是仍有些后怕:“那、那我之后该躲到哪里呢?万一圣上他们查过来……”   李明朝说:“我有通关文牒,你随我回趟村,明日我送你进城,再往后,就得看你自己了。”   男人感激涕零,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兄弟帮助!”   李明朝将人扶起,很快就和男人忙活起来,整个院子里四五只鸡鸭遭了殃,惨叫着成了刀下亡魂,他们拎着血淋淋的鸡鸭进了屋,放血放的到处都是。   再用斧头劈砍一番,干干净净一间小屋,瞬间成了让人惊恐的凶案现场。   做完这一切,男人想要挖坑埋鸡,被李明朝拦住。   男人纳闷地看了他一眼,过了几秒,才“哦哦哦”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明朝微红着脸,看男人扎好鸡脚鸭脚,把这几只小东西递给了他,又摆手拒绝了李明朝的银子:“你是我恩人,尽快拿!我这几日要赶路,也享不了这福……”   “咳咳……多谢多谢。”   这可是上好的走地鸡,张四他们那几个粗人,不会种菜也没养过鸡鸭,一般可猎不到这么好的食材。   正当李明朝和男人好不容易放松下来,沾着一身鸡血,彼此客套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微妙的响动。   两人均是一愣,在他们转头的这几秒,那响动已经愈来愈靠近,数十人行路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到耳中,正以极为整齐的速度逼近此处——   李明朝和男人迅速对视一眼,两人翻身跳出围栏,脚刚一沾地,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奔出去。   跑!!   两人抓着几只翻白眼的鸡鸭,身影迅速消失在山腰处。   李明朝匆匆看了一眼身后,他们算是幸运的,这里没有积雪,并没有留下明显的脚印。   不会被发现的。   ……   宅邸内,一片浓重闷臭的血腥气息。   随侍的宫仆们面露难色,只有大太监王保还算镇定,环视一圈屋内,看见满屋刀斧痕迹,摇了摇头:“陛下,这一带常有山匪出没,恐怕冯二是遭遇不测了……”   见龙袍里的那位沉默不语,一旁,如今的护龙卫首领苍郴也帮着说话:“陛下……此地常有山匪出没,坟墓被盗,也属正常。待属下派人搜山,追捕山匪,一定能找到那位的尸身……”   李放依旧没有说话。   苍郴不敢再言语。   自从那个替身死去后,李放疯过一阵,苍郴被押到地牢挨了八十一鞭,咬着牙从阎王那爬回来后,东宫早成了人间炼狱,苍郴一度以为李放会和那具棺椁死在那里。   可三个月后,他突然安静下来,却没人敢以为他真的放过了他们,只是认为李放又疯了,苍郴顶着巨大的压力,跟随在李放左右,看他脚底血流成河,恸哭着折磨那个曾经被他视为神佛的皇兄。   没人知道凌安王在李放登基后,活了整整六个月,也没人知道他死时,满眼生蛆,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肉,与凌迟无异。   苍郴曾经无数次劝说李放除掉那个替身,他一直在等着自己死期,可李放却让他活了下来。   从此以后,他越来越猜不透李放的无常。   满是血腥与狼藉的房间里,李放穿过桌椅翻倒的前厅,走进了最深处的内室。   床头,烛火已经将要燃尽,仍然散发着微弱的火光。   李放伸手掐灭了火光,旒冕摇曳,滚烫的温度碎在掌心,眼神却冷到了极致。   “再搜。” 第56章   56   事实证明,求生本能真的会激发人体的很多潜能。   李明朝去还钱时,是走着去的,回村时却像开了挂,当真是翻山越岭,两个人你拉我,我扯你,逃的一身汗津津的也不觉累。   天色愈发黯淡。   终于赶在天黑前进了村,李明朝领着男人一路狂奔,终于在屋前,被张四拦了下来。   李明朝连解释的力气也没有,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直喘气。   等喉头的腥味终于淡了,他擦着汗直起身,才发现张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而且,似乎已经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   他抬起下巴,点了点李明朝身后的男人。   “谁?”   声音刻意压低,明显带着露骨的敌意。   张四周围的弟兄们也渐渐停下了动作,鹰一样的眼神斜了过来,阴恻恻地看着这里。   李明朝赶紧和他们解释缘由——当然,略去了自己与李放之间的种种纠葛,只说男人受自己牵连,遭到仇家追捕,他不能坐视不管,这才带人出山,想助其脱险。   男人也跪了下来,保证自己马上就走,绝不牵累各位恩公。   张四的表情这才舒缓些许,他坐回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指尖在桌沿重重一叩,声音沉而利落:“既然要跑,就别磨蹭。收拾收拾,趁人还没咬过来,现在就走。”   李明朝也同意,刚要问张四讨通关文牒,就看见张四朝身边挥了挥手,把一个小弟指给了男人:“你,送他进城去。”   “是。”   那小弟是张四之前派去跟踪李明朝的,麻利将卷发包进了头巾里,扎的平滑紧实,加上瞳色偏棕,一点看不出是异域长相。   男人又一次谢过李明朝与张四,便匆匆逃命去了。   两人一走,其他弟兄也如鸟雀般散去。   屋里一时只剩他与张四,桌上燃着微弱的烛光,张四半闭着眼,埋首品酒,似乎没有要搭理李明朝的意思。   气氛大概是有点尴尬,但李明朝实在注意不过来,他不眠不休跑了一整天的山路,这会已经精疲力尽。   他刚要进牛圈,就被猛地抓住了肩膀,硬生生掰了回去——   “我叫你好几声了。”   光是听这口气,就知道张四这时动了点脾气。   他抓着李明朝的肩,皱着眉头酝酿了好一会,终于憋出一句:“……去屋里睡。”   李明朝疲惫点头。   他腿都快断了,不管睡哪都行,能有个地方让他躺躺就行。   张四没想到他答应的这样干脆,李明朝一点头,反倒让他自己愣了片刻,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他拧着眉,心里好似颠来倒去掂量了好几回,这才缓步将人引向了里间。   这是李明朝头一回进到这屋子的内室。   和他睡的那间只有干草的简陋牛棚相比,这里的确天壤之别——平时虽然没有仆役清扫,但收拾得异常齐整,陈设简练,竟隐约有几分东宫书房的清肃格局。   只是眼前的桌案上并无书卷,仅有一柄出鞘的短刀,旁边散落着几样刚从刀柄上卸下来的金属饰件与缠绳。   李明朝看见屋里仅有一张床,愣了下,他下意识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一转身,险些撞在张四胸膛上。   张四眉眼斜挑,伸腿踹他:“瞎转什么?上去。”   李明朝看了一眼张四,然后,又看了一眼那张床。   在他脖颈僵硬,来回乱看的这几秒,张四已经麻利脱了银狐大袄,内里穿着一件大周百姓常穿的短衣,就是不太合身,布料紧贴着肌肉,有种快要被撑开的错觉。   眼看着张四要把这身也脱了,李明朝彻底慌了。   他退到角落,离床站的远远的,恨不得把自己都嵌到墙里去。   张四解衣服解到一半,看他几乎快挤到阴影里去,不禁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   李明朝抓着自己的衣襟,脸色略显苍白,小声说:“我不是断袖。”   张四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径直走向缩在角落里的李明朝,狠狠扯了一把他的脸:“你不是断袖,我就是了?”   说完还不觉得解气,又捏着他的下巴,端起他的脸左右看了看:“你这张脸……算是漂亮,但怎么看都是个男人。”   “我没兴趣。”   李明朝一愣,心里竟有点终于被理解的激动,甚至高兴的有点不敢相信:“你真这么想?”   张四轻笑:“我骗你干什么?”   一拍即合。   李明朝终于碰到个铁直铁直的兄弟,心里简直快乐开了花。   想想也对。这个世界虽然是一个基于耽美文而存在的世界,但如果人人都搞基,大NPC还怎么生出小NPC?   张四这些脱离主线存在的人类,大多数都是普通的异性恋,不会因为一个男人相貌好,就突然改变了取向。   李明朝彻底安心了。   他跟张四一人朝墙一人朝外,瓜分了床左床右,刚躺上来时,李明朝就庆幸自己没逃跑——虽然没有舒适的床垫,但是能有一张平整干净的床,就已经比牛圈舒服太多了。   然而,当张四躺上来,温热的近乎有些滚烫的温度靠近后背时,李明朝还是倏地僵住了。   他睁着眼,瞳孔僵直地瞪着面前的白墙,冷汗从掌心缓缓渗出。   视线不知何时飘向身体上空,注视着冷硬的床榻。   一个漆黑的梦魇躺在他身后,露出平缓的,没有温度的笑容。   “哥哥。”   “我会找到你的。”   “哥哥……”   张四感到身旁的人突然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终于是被这动静闹得掀开眼皮,扫了一眼,竟看见少年苍白的后颈布满细密汗丝,浸湿的软发黏连在皮肤上,有股说不出的……   张四眼角抽弹两下,忍住扇自己耳光的冲动,匆忙收回了视线。   ……   次日,李明朝起了个大早,他几乎没怎么睡,眼皮倦怠的抬不起来,但还是撑着精神,去河边洗了个澡。   说实在的,他有点受打击。而且,并不是因为李放曾经做过的那些混账事。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影响的那么深。   他好歹也是一个活了三辈子的人,什么打击都遇到过了,李明朝一直坚信自己踩不烂拧不断,毕竟他这样的三流配角,如果连坚韧都做不到,注定要沦为强者脚下的炮灰。   李明朝始终觉得,等自己将来进了穿书局,再回想起李放对他的所作所为,不过就是些连谈资都算不上的经历。   他没想到这些东西,会成为什么创伤,也无法接受自己竟然有了一个创伤。   李明朝在河里泡了许久,手指都泡白发皱了,才终于擦干身子上来。   回到村子,正赶上一个热闹。   张四不知为何和几个弟兄发了脾气,一看见李明朝回来,眉间青筋更重,甩着大袄怒气冲冲地走了。   李明朝一脸懵逼。   那几个嬉笑不止的弟兄非但没有害怕,还笑盈盈地凑到李明朝跟前,问:“李明,你行啊!竟然睡了咱爷!”   李明朝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不是!他没有!!   尤其是李明朝昨晚意外咬破了嘴唇,如今唇上有伤,更是坐实了众人的想法。   李明朝满脑袋冷汗,无力地辩解:“我不喜欢男人,张四也不喜欢男人,你们别瞎说……”   没想到众人完全不以为然,还说:“朔月没有大周那么多规矩,玩就是玩,男人女人有什么不同?”   “追杀咱爷的那个畜生……咳咳,那畜生尤其爱男人,曾经还为了个大周的男人,一路追到你们这儿,听说求爱不成,反目成仇,结局闹得格外难看……”   一说起朔月国内的八卦,众人的心思又热络起来,但碍于李明朝在场,许多事又不能明说,只能用上各种各样的代称。   李明朝识时务地走了,没再打扰他们。   平时若是像今天这样,不去山下买货,他就去林子里闲逛几圈,虽然不会打猎,但能采些野果,也能给他们一群人充充饥。   吃肉喝酒的日子毕竟还是少数,大多数时候,众人都只能在山林里乱窜,有人饿极了,不嫌弃的话,就地抠点虫蚁吃也是常有的事。   李明朝在林间寻找着野果,他不认识野果的种类,于是每次都是一股脑全摘回去,让张四他们那会辨识的人择出无毒的果实。   只是今日,他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的丛林间,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李明朝敏锐觉察到有活物靠近,可是一转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他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兔子——林中野兔多,到了冬季最喜欢在雪地之间打洞运送食物,张四他们熟悉野外的,常常能猎到刚刚出洞的兔子。   也的确如他所想,那股气息迅速消失了。   李明朝转了一圈,采到了零星野果,收获不算多,但也比空手强。   等他回村时,张四已经回来了。   他翘着腿惬意喝酒,而刚刚那几个误会他们关系的小弟,头顶已经多了几个大包。   小弟们安安静静跪坐在张四脚边,每人嘴里都叼着一枚刀片,余光看见李明朝来了,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李明朝:“……”   他越发怀疑,张四八成是什么叛军头领,在朔月起义不成,才不得不外逃大周,藏身荒村……   否则,怎么会如此凶悍?   -   李放在那间弥漫着血腥与尘灰的宅子里住了七日,苍郴与王保的人马便将这山搜了七日。   整整七日过去,冯二此人如石沉大海,杳无踪迹。   见苍郴风尘仆仆、面色沉郁地踏入屋内,大太监王保细眼微眯,阴恻恻一笑:“苍大人连日搜山,竟一无所获?”   苍郴冷眼扫去:“末将清剿山匪,端其巢穴时,王公公又在何处?”   王保不慌不忙地笑了:“那,苍大人可找到棺材里的那位了吗?”   苍郴无言以对,指节攥的发白。   王保微笑摇头,退了下去。   片刻后,垂纱帐轻动,李放缓缓走出,屋里不知何时已然死寂。   “陛下,该用药了。”   王保手上的药碗瞬间被挥在了地上,瓷片迸裂之声尖锐刺耳,屋内众人俱是心头一凛,垂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一个死人,竟连护龙卫统领也束手无策?”   他语调不高,甚至有些乏味,字字却都透骨寒:“若再找不到,你的脑袋也不必留了。”   苍郴心跳骤快,不敢抬头,王保跪在瓷片上连连磕头,一声声陛下息怒又急又切,总算将李放劝的情绪稍缓。   半晌,王保才撑着带血的膝盖走出宅子,候在门外的养子,小太监孙源连忙上前搀扶。   孙源不解,小声问:“公公,你何不将那件事告知陛下?倘若陛下得了替代之人,恐怕便不会发那么大脾气了……”   王保呵呵笑出几声,不急不恼。   “如今阉党在朝,根基未稳。陛下虽不言,却因当年嫣妃旧事,心中始终厌弃我等。”   孙源讷讷道:“那该如何?”   “此时将人献上,不过暂平圣怒,并无大用。”借孙源的力缓缓直起身,那只枯瘦老皱的手,却攥得异常紧实,几乎掐进少年腕中,“待来日……护龙卫倾倒,我这一着棋,方可送你我父子——直上青云。”   孙源恍然,肃然拜服。 第57章   57   张四丢了个弟兄。   那人叫郭恬,李明朝那天清晨才和他打过招呼。郭恬说自己要进山狩猎,背了弓,带了些干粮,神色如常,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可日出又日落,接着整整一夜,郭恬再没回来。   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张四早就立过规矩,不论有无收获,所有人日落前必须回村。山里的夜晚异常寒冷,又有野兽出没,实在没有冒险的必要。   郭恬突然一夜未归,定是出了什么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李明朝跟着张四他们进山搜寻了一整天,仍然不见郭恬踪影。   时间越久,希望越是渺茫,众人的情绪明显沉了下去,一路颠簸,很久都没有人开口说话了。   张四没让旁人跟着,独自沿着西面更陡峭的山路向下寻找,李明朝默默跟在后面,一遍遍向悬崖下方望。   偶尔看见形似人影的岩石,都不免叫他胆战心惊。   不知不觉,晚霞铺了满天,红色凄美艳丽,让人愈发绝望。   花了这么大力气,在粮食紧巴巴的时候,白白耗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却还是什么也没找到。   连李明朝都觉得挫败,更别提张四他们了。   除了瞧不出神色的张四,其余人都耷拉着脑袋,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迷。   回到潮湿的天井边,不知是谁低声嘀咕了一句:“恬哥他……会不会是叫谁的仇家给掳了?”   话音一落,旁边几人立刻瞪向说话的那人。   李明朝起初没听出话里的意思,直到张四沉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倘若是你的仇家抓了郭恬,想逼你露面……”   李明朝顿了一顿,几乎瞬间回答他:“不可能。”   “你怎么敢肯定?”   ……   他就是能肯定。   以无辜之人作为要挟,逼他回到他的身边——的确是李放会做出来的事。   可是,李放还不知道他重生的事。   即便是李放那样的疯子,也明白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哪怕李明朝此刻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也不可能轻易相信什么死而复生的荒唐说辞。   但李明朝不敢断言,郭恬的失踪与他完全无关。   万一李放的人正在搜山,恰好撞见郭恬……顺手杀了,也不是不可能。   他不敢去赌李放那点虚无缥缈的善念,宁可将他想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账,反倒更安全些。   李明朝的沉默,几乎坐实了众人的怀疑。他们平时虽然好的称兄道弟,可一旦出了什么事,他终究只是个被扣下的人质,泾渭分明。   他们几乎快按捺不住,频频看向张四,希望自家大哥能为郭恬做个主——至少,要从李明朝口中逼问出,仇家的身份和下落。   可张四却始终没有开口。   正当众人僵持不下时,宅邸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爷!郭哥回来了!!”   李明朝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数人已经齐刷刷冲了出去,激动的几乎快要扑到屋外那人身上:“郭哥!”   出乎他意料的是,连张四也大步走了过去,抓住郭恬的手,紧紧握了一握。   落了腿伤的郭恬被张四亲手搀扶进屋,感动的满眼泪光。   李明朝本来只是很普通地看着这感动的一幕。   直到郭恬抓着张四的手,颤抖激动地喊了一声殿下。   李明朝手抖了一下,迅速低头玩蚂蚁。   头顶,传来张四有点强烈的视线。   张四的确正看着他,虎狼一样的长眼眸微微眯起。他不确定,李明朝是否听到了郭恬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   如果李明朝一无所知,张四原打算过一阵子,直接放了他的。   但倘若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眼看着张四的表情越来越凝重,郭恬自知失言,很是尴尬:“爷……”   没等他尴尬几秒,其他几个弟兄就围了上来,追问他摔下崖壁,死里逃生的来龙去脉。   李明朝悄无声息地溜走,回了屋里。   ……   张四返回内室时,屋里了无动静,只有墙角传来少年压抑的呼吸,和几声含混不清的梦呓。   与李明朝同宿这几夜,他也算长了见识。   这人白天清醒时,看着颇为正常,甚至不像是有什么烦恼的人。可是一到夜里,却每晚都被梦魇纠缠,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缠着,总在急促的喘息中惊醒。   张四起初不以为意。   在他看来,李明朝多半是哪家惹了祸事的少爷,生了副这样好的皮相,保不齐是欠了哪笔风流债,才心甘情愿与他们一起躲在这荒山野岭。   所谓追兵,至多不过是些没上过战场的官府官兵,真杀过来,也不足为惧。   可今日,瘸了腿的郭恬偷偷将他拉至一边,告诉张四——其实他是误惹了一伙追兵,无奈跳下悬崖,不吃不喝假死两日,这才骗走了他们,要不是这样做,险些就要死在那里。   “殿下……我看的清清楚楚,追我的那二人身手了得,胸口绣的龙虎图腾,那是护龙卫的徽记!”   护龙卫是天子手足,怎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荒郊野岭?   除非是……   他们奉命前来,目标明确,且,近在眼前。   男人缓缓锁紧了眉头,实在好奇,这个和善到像个滥好人,连发脾气都不会的少年,究竟做了什么,才能惹上那位传闻中杀伐果决的大周少帝。   张四正盯着他的背影,暗自沉思了许久,却突然看见少年肩头一缩,旋即一声轻轻的:“阿嚏!”   张四:“……”   李明朝:“……”   张四好笑地扯了扯嘴角,扬起眉毛:“你醒着?”   李明朝也配合地干笑几声:“刚醒……”   他一醒来就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挂在墙上——张四站在他身后,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实在不知道该什么时候“醒来”才好。   李明朝总觉得张四有什么话要说,可等了半天,对方只是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睡吧。”   ……   竟是松了口气的感觉。   那晚张四没有进屋睡,不知道去了哪,李明朝也没出去找他,一个人霸占整张床榻,睡得颇为安稳。   没想到次日醒来,李明朝的行李——钱袋一枚,布衣两件,都已经被整整齐齐地打包收拾好了。   他原以为自己终于要被赶出去了,没想到出门一看,张四的弟兄们已经聚成一片,每人都扛着大大小小的行囊,完全是举家搬迁的架势。   张四告诉他,的确有这个打算。   面前的男人已经脱了银狐大袄,换上了一件更像大周百姓的粗布衣裳,只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农夫”实在生的太过高大……虎背蜂腰,剑眉星目,简直是天生的将才之姿。   张四扛着一柄收鞘的长刀,神色如常:“你的仇家一直在附近搜山,兔子都被他们闹的不出洞了。再拖几天,恐怕这里也不安全。”   “你与我们进城避避风头,安全之后,再另做打算。”   张四的弟兄们也是一样的想法,笑着催促李明朝赶紧跟上,别追不上队伍。   李明朝紧跟上来。   他当然感动张四他们对自己的照顾,但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问:“张四,你们能进城吗?万一……”   从这段时间的接触,李明朝知道,张四的仇家也不简单。   对方是朔月人,而且在朔月国内的势力,可谓只手遮天,倘若张四他们和自己进了桦城,城内势力复杂,八成会被对方的眼线注意到。   张四扫他一眼,没什么表情,沉声道:“我不喜欢欠人情,你帮过我们,我们也帮你渡过这关,也算两清。”   李明朝微微点头,心里竟是几分温暖。   虽然他们的相识……比较坎坷,但张四一伙人待他实在不错,说是人质,其实更像是旅行路上结识的友人。   等这关过了,他们各奔东西,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   下了山后,李明朝终于知道,张四昨晚在忙什么了。   山脚下,背阴处,有个已经破败的茅草小屋,张四将里面收拾干净,勉强作他们的临时居所。   他们一伙人都是朔月人,倘若一起进城,必然会惊动暗处的某些人,但若是谨慎一些,分批进城,当然就安全得多。   今天是第一日,要逃难的李明朝和张四先进城购宅,安顿好住所后,再另行安排。   两人拿着通关文牒进城以后,李明朝有点一头蒙。   他只住过东宫,并不知道私家宅邸该怎么购置,更不知道市价。   古代的奸商一点不比现代少,稍有不慎,就会被坑的半件亵衣都不剩。   李明朝正发愁,就见张四不知道从哪儿抓了个当地人过来。   那人满脸堆笑,两颊还带着诡异的红晕,很快便领他们见了当地的大地主。   虽说这向导看着不太靠谱,但砍起价来相当狠辣,眼看那地主死死抓着地契,要不是被张四的气场压着,简直就快拔腿逃跑了。   李明朝看着低价买来的大宅院,佩服极了,小声问张四:“你花了多少银子雇的这人?未免也太专业了……”   张四说:“没花银子。”   李明朝:?   他先是震惊,而后不可置信,视线望向那人——只见那男人脸颊微红地盯着张四的侧脸。   张四环抱双臂,一脸的坦然:“我就让他帮个忙,他就帮了。”   李明朝:……   算了,跟你们这些不是NPC的人说不来…… 第58章   58   张四新购的这间宅邸不大不小,地段也不算特别好,毗邻闹市,但又藏在深巷之中。对本地人来说,重金购置这么一套屋子实在有些浪费,对他们这群躲事避风头的人来说,却是刚刚好。   不仅如此,左邻右舍几间屋子也都空着,据说屋主都是商人,老家常年就这么空着,一点人气也没有。   简直就是完美的藏身之处。   屋里的桌椅陈旧不堪,都不是什么好货,闲置多年后,轻轻碰一下,它能晃三下,没一个能用的。   刚搬进来的第一天,他们连睡的地方都没有,坐在屋里歇一两个时辰,天亮了又继续收拾。   这活实在枯燥又累人,好在城外的弟兄们每天都在往城里走,帮手一天比一天多,屋里眼看着越发整洁清净,总算见到了希望的曙光。   足足花了四五天时间,他们总算将宅邸里的几个院子都收拾干净。   张四特意在酒楼定了一桌好菜送来,把这几天出力的弟兄聚到一起,把酒言欢。   李明朝实在没见过张四这样的皇子,以那声“殿下”的含金量……照理来说,他只需轻松地坐在一边,他的这群弟兄也会老老实实忙完所有事。   话说回来,张四……应该是玄赫的兄弟?大哥?   李明朝悄悄侧目,打量张四的侧脸。与玄赫那精致中总带着几分矜傲的长相不同,张四的相貌显然要粗粝许多。   眉骨深刻,鼻梁高挺,一道旧疤斜过眼角,与其说是养尊处优的皇子,更像是久经沙场的将军。   两人唯一算是相似的地方,大概也只有那微微上扬的凤眼了。   那张被李明朝盯住的脸,忽然看了过来,嘴角噙笑:“胡看什么?吃饭。”   李明朝老实扒饭。   胡思乱想也没什么用,反正张四他们离开以后,李明朝就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了。   他只要过好当下,就已经足够了。   话说回来,李明朝对这间屋子,实在很是满意。毕竟是住在城里,他们不必再在雪地里找树果,也不需要大老远进城买货,洗澡也能用烧热了水再洗,再也不用大冷天下河洗澡。   不过用浴桶洗热水澡的,也只有他和张四。   这事的起因,说起来着实有点尴尬——张四那群弟兄都是不讲究的,这几日忙活着收拾屋子,每个人都是一身臭汗,有人挑了几桶水来,直接在后院洗了起来。   一群光着屁/股蛋子的男人搓澡洗澡,虽然不太雅观,但都是男人,也没人有异议。   李明朝也累的一身是汗,凑过去也想借水洗个澡,刚解了上身的衣衫,便感觉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一抬头,弟兄们慌慌张张地转头,但都有点不知所措。   还是郭恬拉着他走到一边,告诉他屋里有浴桶,是专门给张四和他准备的。   郭恬干笑:“我们都是帮粗人,要是被大哥看见你和我们一起……有点不好。”   李明朝:“……”   他觉得郭恬真误会了他和张四的关系。   他和张四真没什么特别的关系,虽然同床同宿过几天……但两个直男躺在一起,除了各自闭眼睡觉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干。   他觉得郭恬多想,郭恬也不反驳,一个劲堆笑。   李明朝:“……”   ……好吧,最近张四是有点奇怪。   李明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但是,张四和他最近的肢体接触的确有点多。   同样是勾肩搭背,张四对别人,至多是拍个两下。   拍他,却总是顺带拧个脖子捏个脸。   不仅如此,张四待他的确和旁人不太一样,他那帮弟兄从来都是被呼来唤去的命,对李明朝却好的出奇,偶尔还会亲自下厨,帮他做几道好入口的南方菜。   在李明朝不注意的时候,张四有时会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看上一会,等他发现之后,又迅速别过脸,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说是揩油,总感觉有点过了。   说不是吧……又并非干干净净。   系统看他烦恼,挖着自己的赛博小机口说:【宿主,你要不和他试试呗。】   李明朝的表情一瞬间堪称惊悚,嘴角僵硬地问:“试……什么?”   系统给自己装饰了一个白胡子贴片,语重心长地说:【别害羞啊宿主,人生苦短,你总不能一辈子只跟小暴君那个啥吧?】   李明朝猛咳了几声,尴尬地说:“我是直男。”   系统:【不信】   李明朝:……   冤枉!   -   这处宅邸安置妥当后,张四又陆续置办了几处稍远的屋舍——李明朝算是发现了,张四是真不差银子,明明他们在这待不了多久,租几个月就能应付的事情,他偏要买。   桦城虽然地处边陲,但宅价却半分不低。城中大半空宅都攥在几位乡绅手里,价钱始终居高不下。   这日,牙人引着张四与李明朝去看一处新宅。   还未进门,便听得里头传来摔砸的响动,夹杂着女子凄切的哭求,隐约还能听见孩童惊恐抽泣的哭声。   两人面色一沉,张四不等牙人掏钥匙,抬脚便踹开了紧锁的院门。   院内一片狼藉,一个衣衫单薄的年轻妇人正跪在院中,死死搂着个七八岁的孩子,母子俩满面泪痕,浑身发抖。   不管她如何哭求,屋里那些男人充耳不闻,只顾着翻砸屋里的东西,到处寻找值钱的东西。   看见张四闯进来,那几个男人才缓缓转头,一人抹着鼻子走出来:“老爷,看房的?”   张四扫了一眼地上瑟缩抽泣的母子,没说话。   牙人忙不迭地赶过来打圆场,训斥那人不懂事:“这处屋子怎么还没收拾干净!青天白日的,这么晦气!”   “她赖着不挪窝,我能有什么法子?”男人擦了把汗,看向张四,也是怨声载道,“不是咱们欺负人,这事实属无奈。去年这一带闹蝗灾,这家男人拿这宅子和女人作押,向我家老爷借债买粮,整整一年过去,竟是一个子都没还上!”   “男人卷钱跑了,女人却占着房子不肯挪,我们只好来强的……”   张四面无表情,问:“多少银子?”   “啊?”   张四用下巴斜了斜,没什么耐心的模样。   “连人带屋,多少银两,你给个数。”   还是牙人最先嗅到了银子的味道,眼疾手快跑到了张四跟前,报了一个数。   他们已经熟悉宅价,哪怕算上两个活人,这价格也偏高了,张四照常和牙人砍了几个来回,总算是敲定了一个价格。   待李明朝将那对母子扶到屋里坐下时,她和这孩子的身契已经交到了张四手中。   听牙人零碎说起,这可怜女子并非屋主正妻,她原本只是一个婢子,主人家酒后乱性令她有了身孕,因生下的是个儿子,才将她纳为妾室,算是有了名分。   谁料好日子刚见眉目,就发生了这样的变故,着实令人唏嘘。   牙人做成了买卖,喜笑颜开地领着人走了,能遇上这样乐施好善的主顾,对他当然是美事一桩。   张四将身契还给女子,她却迟疑着拦住他,低声道:“大人既然买下了奴婢……若是不嫌,奴婢愿侍奉大人左右……”   “不必。”   张四转身就走,显然对以身相许的戏码没有任何兴趣。   李明朝跟着他离开,却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那女子怔怔地立在门边,望着他们的背影,衣衫褴褛,黑沉沉的眼睛空洞茫然。   当晚,那女子竟找到了他们的住处。   李明朝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只见夜色昏沉,穿堂风刺骨寒冷,她竟然就这么抱着孩子,衣衫单薄地立在门外,央求着李明朝,让她再见张四一面。   他把这个消息转达给张四,张四只是微微蹙眉,并不出去。   李明朝只能又出去劝了好久,那女子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背影看着格外孤寂。   他心下不忍,回来告诉张四:“她一个妇人……独守空宅,还要照料幼子,恐怕会被不少心怀不轨之人盯上。”   “我只是一时兴起。”张四低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她们之后过得如何,不关我的事。”   李明朝沉默,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强人所难,只是那母子看着……实在太可怜。   “若不是你一时兴起,她们的日子只怕更难过。”   张四神色缓了缓,默然片刻,忽然道:“那女子……与我母亲有几分相像。她也是大周人,连生三子皆夭折,到我,才算活下一个。”   这语气里的感慨,让李明朝恍然意识到什么。   他有些局促地应了一声,避开对方的目光:“所以你叫张四。”   可那男人依旧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烫得像是要在他身上烙个印子。   “我叫玄巍。”   李明朝猛咳了几声。   朔月二皇子的名头不大,老实说,在玄赫主动招惹过来之前,李明朝都不知道有这号人物。   但朔月大皇子玄巍的名号,他还是听说过的。   玄巍比玄赫大七岁,算起来,如今应该也快三十岁了,但他初次成名,是十二年前——当时他年少领兵杀穿风马营,险些助他父皇统一北域的那一战,不仅震撼了北域诸国,连带着大周也对这位年轻的北域战神敬而远之。   主动挑明身份的张四——玄巍本人却神色如常,仿佛早料到有这一天:“那日你听见便听见了,没什么所谓。买她的那点银子,对我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虽然不清楚你究竟惹了什么事……”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但想摆平,也非难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玄巍相信,李明朝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只要李明朝愿意,等玄巍的事情了结后,他打算,带他回朔月去。   虽说不能许他什么滔天富贵,但锦衣玉食,安稳无虞的日子,总还是给得起的。   至于这样做的原因,玄巍也说不上来具体。   总之,他看他顺眼。   怪喜欢的。 第59章   59   玄巍的承诺实在太过动听,乍一听,简直让人没有拒绝的理由。   如今的李明朝在逃难路上,豺狼在前虎豹在后,这种危急关头——玄巍这样的一国皇子居然亲口承诺,要为他遮风避雨,甚至还允诺给他一个光明安稳的好前程   换做世间任何人,此刻都该紧紧抓住这个机会才对。   连玄巍自己也这么觉得。   可李明朝却只是微微睁大了眼,像是有些意外。迟疑片刻后,他垂下眼帘,轻笑了笑:“……我会考虑的。”   玄巍挑眉,伸手按住他柔软的发顶,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力道,用力揉了揉:“不是‘会考虑’,是‘定会好好考虑’。”   李明朝的脑袋被揉的乱蓬蓬的,只能连声应着“好好好”,才终于让玄巍满意收手。   每次被这么对待,李明朝总有点脸热。   单论这一世,玄巍的年纪确实比他大,待他总像是待自家孩子似的。亲近之余,还掺杂着年长者理所当然的庇护与掌控。   李明朝有些遗憾地想,如果他再单纯些,说不定真的会义无反顾跟着玄巍走。   可他当了几辈子炮灰,对自己的运气实在太过了解。   倘若能遇到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那八成是因为——那不是馅饼,是他X的铁饼。   李明朝已经被砸的头破血流许多次,几乎快被整出PTSD了,一遇到好事,就拼命躲避。   但也拜这所赐,他能比任何人都清醒地看出,这份承诺背后的隐患。   跟随玄巍去朔月,在他的荫蔽下,享受安稳的荣华富贵——听起来没什么难的,可朔月毕竟异国他乡,李明朝去了,便是将性命与前程全系于他一人之身。   从此以后,玄巍的荣辱就是他的荣辱,玄巍的福祸也是他的福祸。   若是他披荆斩棘,结局自然好,可万一有朝一日,玄巍败给他那个阴险的弟弟,未能夺得一国至尊的宝座……   到那时,玄巍的生死,也就成了他的生死。   李明朝亲身体验过夺嫡之争的残酷,重活一世,要他再次以身入局,实在不是可以轻易做决定的事。   好在玄巍并不逼他。   他不愧是北域人人敬畏的将星,心性生来豁达自在,非常人可及。   哪怕李明朝在那之后,便没再提起过这事,他们照常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一起忙于奔波。   只是偶尔,在李明朝以为他已经忘了这件事时,玄巍会突然在两人独处时问他一句:“想好了吗?”   知道李明朝还没拿定主意,他也不气不恼,转过头,继续拎着弟兄们忙前忙后。   系统在旁边看的姨母笑:【宿主,难得能谈一个这么成熟的,心动不如行动……】   李明朝被他说的都有点别扭了,解释了好几遍:“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玄巍是个铁直男,他肯定只是想收编一个大周小弟,和情情爱爱这些风月事情都无关。   ……   起初,李明朝真真真是这么觉得的。   彼时他们刚刚安排好所有宅子,除去玄巍住的那间主宅,其他四间屋子都还只是普通的尺寸,均匀分布在桦城的四个角落——既可以随时响应玄巍的指示,也可以监视城中各处。   主宅里,除了玄巍,还有李明朝与另外两个弟兄。   终于安顿好所有人,他们一道张罗着洗菜做饭。玄巍做了几道卖相颇好的菜肴,什么银丝鱼羹,炙羊排,甚至还有几样大周人偏爱的经典菜色。   李明朝尝了几筷,眼底露出惊叹:“你这手艺是谁教的?都快赶上酒家的厨子了。”   玄巍被他捧得眉头舒展,嘴角扬起笑:“母妃从前常在小厨房做家乡菜色,我在旁看着,时间久了,也就会了。”   话音落下,席间响起几声突兀的干咳。李明朝愣了愣,才意识到其他人还不知道,玄巍对他袒露身份的事。   这段时间,他之所以能够毫无心理负担地考虑这件事,也多亏了玄巍的沉默。   谁也不能干涉他的选择,只要李明朝拒绝,随时都可以离开。   李明朝沉了沉眸,略微有些触动,却见玄巍抿了口酒,目光落在他脸上,端详了片刻。   “不错,”玄巍说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瞧着是圆润了些。”   他嘴角扬起,似是很满意。   李明朝却身体一僵。   ……虽然玄巍平时也没少揩他油,但那都是在两人独处的时候。李明朝也只当他是戏弄自己,从未多想什么。   可是,现在——这、这是什么意思?!   李明朝大脑宕机时,坐在他对面的两个弟兄已经匆忙将目光移开。   两人面部肌肉抽搐不止,一个称赞地上的草长得真草,一个夸门前的灯笼可真灯笼。   玄巍假装没发现他们两人的不对劲,继续和他们碰杯喝酒。   李明朝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弟兄越喝越清醒,面色白皙,一斤酒下肚,竟是半分醉意也无。   吃完了这顿席,玄巍还靠在太师椅里举杯小酌,那两人就已经匆匆离席,主动要求搬去其他兄弟的宅子那儿。   玄巍故作惊讶地问了几句,见他们态度坚决,便从善如流地答应了。   李明朝眼角抽搐,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好兄弟逃跑似的离开了这里。   他转身,看向玄巍:“你……”   玄巍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明朝深吸一口气,问:“你不是说……你不是断袖吗?”   玄巍愣了下,大概没想到他会问的这么直接,但旋即又笑了,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当时的确不是。”   “难道当时不是,现在却是了?”   “不算。”玄巍说的很是严谨,甚至几分体贴:“等我想清楚了,我再告诉你。”   李明朝脸上阵阵发烫,像只炸毛的猫:“告诉我做什么?我又不是断袖!”   玄巍大笑起来,也不辩驳,一个劲地伸手揉他脑袋。   气得他也去揪玄巍的头发。   和玄赫的黑色卷发不同,玄巍大概是遗传了母亲的大周血统,束起的长发黑而直,发量惊人的多,根本不怕被李明朝薅秃。   李明朝与他纠缠几回,最终顶着一个小鸡窝头惨败而归。   回到房间,系统悄咪咪冒出头,哼唧哼唧地吹口哨:【宿主,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李明朝:“……”   好吧,他看人这块儿,的确是有些问题的……   当初的李放,现在的玄巍,明明都是自己身边近在咫尺的人,他却总看不清他们心中所想。   他和李放的亲情,和那点可能存在也可能只是错觉的爱,得到了一个可笑可悲的结局。   重生以后,他大概是……有点怕了,连曾经成家的梦想也收了起来,觉得小心翼翼过好日子,就已经足矣。   玄巍的追求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说起来有点可悲,但李明朝活了这么大,的确没被什么人正经追过。   在现代的那一世,虽然经常能听说,隔壁班的某个女生似乎喜欢他,但他最多只是远远见过对方一眼,连脸都不记得。   他有时候也会和同龄人一样,悄悄幻想有人能真心喜欢自己,但现实很残酷——小的可怜的朋友圈子,每次毕业,所有人都各奔东西,再也不会联系。   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和玄巍最终会变成什么样,但是他的追求,的确让李明朝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拥入了一些……大概是喜悦的心情。   感情这方面,玄巍自称没有什么经验,也没追求过女子,但他表现的实在太从容不迫,让李明朝有些不相信他的说辞。   他有点挫败地承认,虽然自己总年龄活的比较久,但玄巍……确实比他成熟一点点。   就一点点。   好在情情爱爱的纠葛,终究只是生活的小小一隅。   李明朝和玄巍很快又忙了起来,这次是为了好好在城里立足脚跟——玄巍等人的银子虽然完全够用,但是突然出现一伙人,在城里买下豪华的宅邸,又还是拥有许多现银的话,难免会让人生出疑心。   据玄巍他们说,这座城里的确藏着玄赫的人,他们的出现虽然尚未引起这群走狗的注意,但也不能大意。   玄巍玄赫这两兄弟究竟有什么恩怨,李明朝从前不太在意,现在却突然有了点,想知晓的心思。   系统一副看热闹的样子,一边啃赛博爆米花一边说:【哟嚯嚯,宿主你不是不感兴趣吗?怎么突然在意起来了?】   李明朝嘴角抽搐:“……”   最终在他的关机威胁下,系统总算闭上了那张不讨喜的小嘴。   忙活了几天,他和玄巍终于找了几份活,一个在酒家看账,一个当力工搬货,既掩人耳目,也多少能赚点补贴家用的银子。   李明朝前几天还发愁的那些心思,在终日劳碌的工作面前,瞬间就碎的什么也不剩了。   系统又忍不住出来感慨一句:【贫贱夫妻百事哀啊,宿主,你们俩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啊……】   李明朝扶额:“什么夫妻什么正果,好了好了,你别半场开香槟。”   系统嬉笑着隐去。   他揉着记账记到酸胀的手臂,从酒楼走出来,在街边寻了处石阶坐下,等玄巍下工。   李明朝的视线随意扫过周围,忽然猛地定住。   他的视线,停在一旁,一个卖货老妪的竹篮里——那儿摆着几束素白小花,嫩白柔软的花瓣,刺眼到触目惊心。   李明朝的双目像是被死死钉住了似的,望着那几束雪白的姜花。   ——曾在东宫小径旁,默默开了一季又一季的,不值钱也不起眼的白色小花。 第60章   60   李明朝刚穿过来没多久,就在闲逛时,发现了东宫附近那一大片雪白的野姜花。   东宫景致处处讲究,只有寝殿后的这里开满野花,虽然漂亮,却实在不太符合那位真太子的审美。   后来才听说,这里原本是凌安王栽种玉簪花的地方,宫仆糊涂一时弄错了花种,才种成了这样貌相似,却低贱廉价的野姜花。   眼前,老妪转过头,笑意慈祥:“小哥,带些菌子不?都是今早从山里采的好货。”   除去那几束不起眼的小白花,篮筐里更多是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菌子,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瞧着的确鲜美。   他问了价钱,见不贵,便挑了一些。   当然,买之前他反复确认过,这些菌子都没毒,是当地人常吃的品种,不至于吃了以后看见满世界的跳舞小人。   买完菌子,李明朝的目光又落回那几束姜花上:“这个……怎么卖?”   “你也要这花?”老妪有些惊奇,连连摆手,“这个不卖,这是我特意给一位官老爷留的!”   “官老爷?”   “是啊,要是卖你了,大人怪罪下来可怎么好?”老妪说着说着,自己也纳闷,“不过……这就是山脚开的些野姜花,压根卖不上价,怎的如今这般抢手?”   李明朝刚要开口,身后却骤然响起第三人的声音——   “姜花气味清冽,我家大人素来将此花置于案头。”   那人一步步走近。   “这些日子劳烦您,再多采些姜花送来。”   话音未落,一股寒意直逼天灵盖,冻的李明朝心脏骤缩,几乎快站不稳。   “大人放心。”老妪仰起头,越过他,恭恭敬敬地将花递过去,“大人不必再给银子了,明日我再去山脚挑一批好的,亲自给您送到府上。”   “不必。”苍郴的声音从身后清晰传来,一如往日平静而冷静,“我家大人不喜欢生人近府,明日这个时候,您还在此等我便好。”   李明朝悄无声息地站起来,转身时,脸僵硬地对着内侧。   苍郴确实没注意到这个粗布衣裳的路人,接过姜花正打算离开,却听那老妪朝旁喊了一声,慈祥又亲切:“哎,小哥你等等!买了这么多,送你个番薯吧。”   苍郴本已踩镫上马,闻声回头瞥了一眼,却见那路人举止古怪,头也不回地避开了老妪。   老妪抱着沉甸甸的篮筐,追了两步便踉跄停下,扶着腰直喘气。   老人那艰难的背影,令苍郴眉头骤然拧紧。   他三两步便追上那男子,语气已透出不悦:“站住。”   谁知那人竟拔腿就跑。苍郴本能地伸手扣住对方肩膀,对方却以近乎疯狂的力道挣脱出去,想要逃跑。   “老实点!”苍郴语气愈厉,反手欲将这人扳过来。   他心下已断定此人有异,否则怎会见了自己如同见了厉鬼,这般拼了命地要逃?   然而被他制住的男子虽看似纤细文弱,挣扎起来,力气却像是用不完似的,若非苍郴亲自出手,换了旁人,恐怕早就被他掀翻在地。   苍郴嗤笑:“惹了什么事?至于这么拼命?”   他边说边朝那人挥去几掌,竟都被那人踉跄着避开——还是个练家子!   苍郴越发感兴趣,也越发狐疑,和这人过了几招,越试越觉得不对。   虽说身法体格都差了很多,但这人的师傅……恐怕来头不小,竟连护龙卫的招式也教过他?   桦城这样一个小地方,居然也卧虎藏龙?   闹市街角,二人纠缠不休难舍难分,路人见状纷纷绕行。苍郴的下属面露难色,近前低劝:“大人见好就收,万一惊动官府,暴露了那位的行踪……”   苍郴脸色亦是一沉。   他们此行本有要务,进城前还是他亲自告诫众人务必低调,如今自己却当街生事,实在是有些不妥。   正迟疑间,被压在身下那人突然发狠挣扎。   二人再度扭打成一团。混乱中,那人一口咬上苍郴虎口,剧痛之下,苍郴力道稍松——就在这一瞬间,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苍郴脑中轰然一响,仿佛有什么东西陡然炸开,连何时被推翻在地都忘了。   待他回过神来,急欲上马追赶时,那人早已冲进了茫茫人海,再无踪迹。   苍郴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那一瞬间的心悸,令他的指尖至今仍在细细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缓缓沉下,终于吐出一个沉重的字眼——   “……查。”   -   不知不觉间,李明朝已经冲进了那条幽荫的巷子,寒风一阵阵灌入口中,喉咙深处尽是铁锈的腥味,每一次喘/息都沙哑破碎。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只是埋头,拼了命地往宅邸里跑,撞开房门,将自己狠狠摔进床榻角落,用被褥从头到脚裹紧,恨不得将自己挤进这片黑暗的阴影里。   被褥里呼吸稀薄,他越来越喘不上气,却不敢出来,恍惚中他看见那片开满姜花的野草地——   李放初来东宫时,那里除了姜花便是杂草,根本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后来,李明朝背着李放去过一次乞巧节,又从东宫偷偷溜出去几次,一来二去,总算用脚步一点点碾出了一条相对平整的小径。   小径蜿蜒曲折,刚好避开了几片姜花开的最盛的地方,既容人通行,又最大限度地留住了那片孱弱美丽的白。   然而他辛苦护住的姜花,没多久,就被人踩得一片狼藉。   凶手眼里,显然根本没有他特意踩出的那条小径——那人径直从花田中//央横穿而过,将这条道路上的所有姜花全部一脚踩扁,雪白的花瓣在他脚底碾成了污浊的花泥,可怜可惜。   简直恶劣至极!   李明朝气恼地抓着李放的手,发誓一定要抓住犯人,李放却只是看着他,淡淡地“哦”了一声,眼也不抬地说:“我就是。”   李明朝猛呛了好几下。   他所有火气都尽数消散,询问李放为何要这么做,李放听了微微皱眉,有些好笑地答:“不过野草。”   稀松平常的语气,仿佛李明朝才是奇怪的那一方。   那一刻他便明白,他们都披着人皮,骨子里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李明朝视若珍宝,想要呵护守护的美好,于李放而言,不过是下贱的,任人随意欺辱的玩物。   后来,十年后的李放将他囚于寝殿深处,偶尔还会摘几枝姜花回来。不过,并非为了欣赏。   顽劣的少年一片片摘了它们的花瓣,将那柔软的花瓣放进他陷下一片的腰窝里,再对他欺辱玩弄。   倘若李明朝没能撑住跪姿,将腰窝里的花瓣震落出去,便又会被少年拖过去,折磨到爬不起床,连哭泣的力气都不剩。   明明他从未觉得这花有何特别之处,碾碎时也毫无怜惜,那段时间的李放,却忽然对这些白色的小花,生出了执拗的偏爱。   “像哥哥一样。”   他贴着李明朝湿透的后颈,声音低沉的仿佛是在引诱蛊惑。   “好看的……让人想弄坏。”   ……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房门被缓缓推开的吱呀声。   屋外早已经天黑,月明星稀,玄巍挑眉看了看床上小小的一团,叹了口气。   “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不是说要等我吗?”   他一边说,一边进了屋子,反手关上了门。   察觉到玄巍的靠近,床上的一团抖了抖,往墙角挪去。   玄巍忍着笑上了床,曲起粗粝的手指,扣了扣眼前的小团子:“怎么了?做噩梦了?”   见团子馅不答,玄巍也没什么细腻的心思,直接掀了他的被褥。   李明朝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龟缩般地盘成一团,只是手臂之下,隐约能看见他满脸的泪痕。   玄巍微微一顿,笑容瞬间淡了,掰开李明朝的手臂,不顾他惊慌闪躲——一把捏住了他被眼泪浸湿的脸。   “哭这么狠。”玄巍轻哼一声,眉头已经皱成了极为不悦的弧度:“谁欺负你了?”   他也不管李明朝回不回答,用帕巾使劲帮他擦干了脸。   李明朝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脸被那只温暖粗粝的大手搓的火辣辣的,不知为何,心情竟真的冷静了许多。   他抽了下气,别过头,小声说:“……有人看见了我的脸,他……认识我。”   玄巍了然,又不以为然:“被你仇家看见了,所以?”   “他们会来杀了我。”李明朝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认真说,“我不想连累你,我……今晚就走。”   苍郴若是查出他的所在,必然会连累同在逃难的玄巍。   与其这样,不如他尽快离开桦城,哪怕重新回到山里,都比呆在这来的安全。   玄巍却笑:“就这。”   李明朝:“……”   他沉住气,想告诉玄巍,追杀他的人是个了不得的人,他们不可能扛住他的追杀。   “我知道,想杀你的是大周少帝,然后呢?”   玄巍依旧云淡风轻。   “我不会安慰人,但能告诉你,不管在朔月还是在哪,想杀我的人,成千上万。”   “你信不信我,能护好你?”   李明朝望着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身体自己点了点头。   玄巍微笑着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脑袋,顺着头发往下捋,动作轻柔的……像是在安慰一只中箭的困兽。   李明朝怔然望着窗外的月光,他曾无数次想,如果当初他教会李放,让他明白自己为何不能踩烂那些姜花的话……他们的未来,会不会有哪里不同?   悔恨过后,他也想明白了。   有些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连回忆的价值也没有。   不是他教不会,而是李放他……永远也学不会。 第61章   61   李明朝死后,苍郴曾跟随李放去过一次大国寺。   新帝登基,寺中僧人照例需诵经祈福,祈祷国运昌盛,千秋万岁。   仪式方毕,寺中住持,济云大师缓步走至李放身边,合掌说道:“陛下既心有遗憾,为何不为故人供一盏莲灯,渡其往生极乐。”   李放望着满殿神佛,唇角弯起一抹讥诮。   “不渡。”   倘若这世间真有阴曹地府,他宁愿李明朝化身厉鬼修罗,也不愿看见他洗净前尘,轮回往生。   殿中一时寂然。   济云大师微微闭目,轻叹一声。   而苍郴早已料到,李放会如此选择。   当初他误以为——李明朝的死,便是一切的结束。   这根肉中刺拔除以后,李放的一切疯狂与混沌终于能尘埃落定,从此以后,再无软肋。   可是李放的境况,却一日差过一日。   他开始夜夜为梦魇所困,眼底的乌青越来越深,他从不说自己在梦中看见了什么,太医也不敢过问他究竟在烦恼什么。   那个人存在过的事实成了一个不能说的禁忌,他的名字,他的样貌,被封存在那座凄清孤寂的东宫之中。   那里的每一寸砖瓦,每一寸草木,变得老旧破碎,杂草丛生,却还留有那个人的气息。   仿佛他的身影,至今还如鬼魅般,日夜游荡在那座宫殿里。   渐渐的,李放有时会恍惚忘记,李明朝已死的事实。偶尔,他会独自回到荒草丛生的东宫,对着空荡的,徒留霉灰气息的寝殿问:“哥哥去哪儿了?”   无人敢应。   他漆黑的视线扫过一众宫仆,令他们瑟瑟发抖,只一遍遍颤声回答:“奴才……不知。”   仿佛李明朝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李放从不误朝政,唯独在这件事上,每每都像是回到了婴孩时期,茫然地寻找着那个人的影子,喜怒无端。好几回,他几乎杀了自己的死士,都是苍郴冒死相救,才阻止了悲剧发生。   如果再给苍郴一次机会,他无论如何也会保住李明朝的性命。   他是李放所有疯狂与偏执的定海针,只有在他面前,那个缺乏人性,连心肝也无的野兽,会模仿人类的姿态,露出一个虚伪而无害的笑容。   可惜,为时已晚。   人死不能复生,苍郴比任何人都清楚,除了李明朝,谁也不能治好李放。所以他放弃了。   日复一日地活着,只是在等待自己的死期,等待那柄喜怒无常的剑,终有一日砍下他的头颅。   苍郴万万没想到,他这一生能有机会,再次看见那张脸。   其实他并没有完全看清那人的正脸,但仅凭一念之间的直觉,他血脉贲张,几乎完全确定那人就是李明朝——那双眼里倾泄而出的惊恐与刻骨的绝望,绝非旁人能够轻易模仿。   然而在极度的兴奋过后,苍郴就冷静了下来。   那个人,真的可能是李明朝吗?   那个人的尸体下葬前,他亲眼见过一眼。   因为李放一意孤行的偏执,那具尸体在东宫停灵长达百余天,早已腐败的不成样子,绝无假死的可能。   苍郴思忖很久,吩咐下面的人,查归查,但千万不能将此事招惹到圣上面前。   倘若那人真就只是一个普通过客,那么苍郴此举,无疑是将又一个李明朝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即便他不认为,这世上会有三个人,拥有几乎一样的同一张脸。   苍郴的下属很快带回了好消息,他们跟随踪迹,查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   而那个僻静的巷子深处,有一间宅邸,最近刚被买下来。   桦城位置偏远,宅价不低,鲜少有人一口气购下这么一间大宅。牙人因此记得很清楚,来买宅邸的其中一人,样貌温润,眉眼清秀,甚至看过李明朝的画像后,连连点头称是。   苍郴想了许久,轻声道:“先不要将此事告知陛下,我……”   话音未落,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阴恻恻的诡笑:“苍大人,有何事要瞒着陛下去做?”   苍郴一愣,转头看见王保微微福身,将他身后的李放请进了门。   “陛下。”苍郴慌忙跪下。   李放并不看他,只是走至他身边时,俯身握住了他腰间的佩剑剑柄,银光现,锋刃出。   苍郴冷汗直出,李放最憎恶被他们这群奴才欺瞒,刚刚那句话,换做常人,此刻恐怕已经草席裹尸,扔下去随便埋了。   李放握着剑,一边端详一边抚摸,便是还会给他机会的意思。   若是再有隐瞒,恐怕,他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苍郴短暂犹豫了片刻,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他端正地跪下去,铿锵道:“……陛下,属下在城中遇到一人,长得颇像陛下一位旧识,故暗中调查,想为陛下探探虚实。”   王保脸上的笑戛然而止。   李放执剑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冷冰冰地落下去:“像谁?”   苍郴闭着眼:“像极了先帝长子,罪臣凌安王。”   李放周围的气息霎时变了,一瞬间,苍郴感到头顶传来可怕的威压,几乎快要将他逼得喘不过气。   “放肆!”王保声音嘶哑,赶忙想要叫停,“亏得苍大人还是护龙卫首领,如此老眼昏花,岂能统率禁军……”   很快,苍郴便听见王保慌忙收声,老朽的膝盖磕在地上,一声声祈求陛下恕罪。   一片死寂的空间里,李放一步步走至苍郴面前。   他声音低沉沙哑,压抑着浓厚的情绪:“你说的那个人,除了凌安王,还像谁?”   苍郴努力镇定心思,说:“属下不知。”   李放冷笑一声。   “苍大人只做武夫,实在屈才。”   苍郴不答,又听李放继续问:“该查的,都查清楚了?”   见苍郴僵硬了片刻,缓慢点头,李放示意他起身,将长剑推回了苍郴的剑鞘中。   “带路吧。”   苍郴无可奈何,只有低头。   “……是。”   没有任何耽搁,苍郴叫了几个护龙卫,跟随着李放的马车,快步朝那处偏僻的宅邸赶去。   他深知这样的局面已经没法回头,却也无法想象,迎接那人的,究竟是怎样的未来。   苍郴的表情愈发沉重。   思绪像无数丝线纷乱地纠缠在一起时,苍郴忽然远远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喧闹的锣鼓声。   不断有化外民涌入巷子,三两成群,笑闹不止,他们看见苍郴这些大周人的面孔,反倒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   周围喧嚣不停,马车被迫停在狭窄的巷口外,李放玄衣佩剑地下了车,蹙着眉头望着巷子深处的红光。   远远看去,曲折蜿蜒的巷子深处,人群聚集在一起,锣鼓喧天,声音一路传到了巷口,连那吹拉弹唱的曲子,都不是大周人熟悉的旋律。   只是能听出来,是有大喜之事。   一行人跟随着前方几个朔月人,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便遇到了送酒的汉子,笑闹着要往他们手里塞酒水。   王保趁势瞪了一眼苍郴,阴阳怪气的语气:“苍大人莫非是搞错了吧?一群化外之人在这偏僻巷子里摆喜宴闹洞房,如此大的动静,怎可用来藏身……”   苍郴无暇顾及王保的攻击,顺势应了下来,告诉李放:“陛下,或许是我看错了。”   李放却不说话。   他看了眼灰墙上挂着的大红喜布,顺手接了那汉子手里的酒,看也未看,便洒在了地上。   他抬了抬下巴,告诉王保:“去里面,问清楚。”   王保忙不迭地应了。   他领上小太监孙源,两人踉踉跄跄挤进了人潮里,不一会便擦着汗出来:“陛下,无事,无事,就是个朔月男子在此处购宅成亲,里头全是化外之人,连半个大周人也没见着。”   见李放不答,王保又搓着手,满脸堆笑地说:“倒是那成亲的朔月男子,长得确实像大周人没错,那模样长得与我们有些像,但仔细看,也就是蛮夷之流……”   顺着王保所指的方向,众人远远看见一个胸前戴花,身穿喜服的男子正站在宅子外头,和宾客们把酒言欢。   他那头长发,确实不似朔月人那样卷曲,甚至颜色也是幽深的黑色,但仔细看,他五官深邃,明显不是纯正的大周人。   苍郴明知道那人不是自己看见的,还是借机跪下来:“陛下,属下罪该万死……”   李放讥嘲地弯起唇角,眼睛望着宅邸深处——那扇隐隐若显的,紧闭的屋门。   苍郴不可能犯这么可笑的错误,也不会撒那样不要命的谎。   那男人虽长得有几分像大周人,但身材魁梧,怎么可能与那个人弄混?   王保看了几眼,适时上前,道:“陛下,要不……我去将那新娘子请出来瞧瞧?只是这事,可能要惹恼城内这批化外民,不过,陛下堂堂一国之君,想看个女子,有何不可?”   “不必。”   王保低下头,唇角微微扬起。他知道李放一定会拒绝,毕竟他们此行微服私访,万不可惊动城内官府,倘若闹了事端,从前的努力便都白费了。   李放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留恋地离开了这里,墙头红布翻飞,墙内欢天喜地的笑声与他没有丝毫关系,哪怕有,他也什么也无法感觉到。   一行人死气沉沉地走着,过了许久,竟听见身后几声激动亢奋的动静。   鬼使神差似的,李放停下脚步,回首看了一眼。   王保停下来,嫌恶地看着那吵哄哄的宅邸,道:“怕是闹洞房呢。”   李放转身,连自己也没察觉,指尖何时攥入了手心。   只是一张相像的脸皮而已。   与谁身下承欢,都与他无关。 第62章   62   玄巍返回里屋时,狭窄的空间黑压压挤满了人,弟兄们把穿着红嫁衣的男人簇拥在中间,喝的一张脸比一张脸通红喜庆。   “明哥你行啊!没想到巍爷这活阎王还有娶亲的这一日!”   戴着红盖头的男人发出两声干咳,小声道:“事出有因……这是假成亲,算不了数……”   他和玄巍是假成亲这件事——李明朝都不知道重复多少遍了,可众人一点不在乎,庆祝的庆祝,起哄的起哄,一个个都恨不得醉死在这间婚房里。   李明朝一边羡慕他们的轻松,一边紧盯着门口的方向。   这时,忽然有人递了杯酒,送到了他面前。   李明朝的视线完全被红盖头挡住,只能从盖头下面的一点缝隙里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入口竟然不辣不呛,顺着喉咙滑下去,是绵密而润口的甜。   他睁了睁眼,还未开口,就听旁边传来一声激动的:“巍爷!”   李明朝顾不得其他,抓住玄巍的手臂,小声问:“外面怎么样了?”   玄巍顺着声音望过来,看着李明朝头顶蒙着这大红色的盖头:“进了个老太监,看过几眼就走了。”   无事发生。   李明朝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事情真的和玄巍说的一样——来喝喜酒的朔月人一多,化外之民盘踞于此,李放势必不敢强抢走他。   桦城是边疆之地,又是多国交汇融合之处,这样的事尤其敏感,李放也清楚,如果为了一个真假都尚未可知的情报,伤了北域对大周的信任,简直是得不偿失。   他正放松呢,就感觉一旁有人拽了拽他的红盖头,嬉笑着说:“既然李哥的仇家都走了,这红盖头也该摘了吧?”   有人附和:“咱弟兄们还没有谁见过带把的新娘子呢,李哥还不给我们长长见识?”   李明朝被说的一阵不好意思,他早就想摘掉这红盖头了,临时采买的布料做工粗劣,戴在头上又闷又热,如今危机实在没什么再戴着的必要。   李明朝才刚刚扯下去一点,手腕便被一股力道猛地摁住,那人用巧劲拨开他的手指,拉回来,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指骨修长,指腹粗粝,茧子磨的人掌心痒痒。李明朝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只能看见一片发暗的红。   隔着厚重的盖头,他看不见周围发生了什么,但屋内的喧嚣声瞬间安静了许多,玄巍没有说话,弟兄们也没有一个敢吭声的。   度过了堪称煎熬的十几秒时间,终于有人笑闹着打圆场。   刚刚那几个吵着要看新娘子的愣头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其他弟兄拎着耳朵拽走了。   李明朝感觉身边的人一点点走空了,只剩玄巍那只滚烫的手还搭在自己手上。   李明朝不知怎么的紧张起来,喊了声:“玄巍?”   话音未落,覆在他眼前的红盖头霎时被掀开。   玄巍捏着盖头一角,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小新娘的脸上——少年穿着一身火红的嫁衣,肌肤被闷出一层好看的浅红。   爬树摘果时,比他那般糙弟兄还勤快利索的人,现下却紧紧抿唇,紧张的说不出话,只用一双湿润泛红的眼睛瞧着人看。   玄巍喉头滚动,忽然俯下身,一把将人扛在肩头。   视野猛地抬高,李明朝不知所措抓紧了玄巍的肩膀,走出去才三两步,又被他放了下来。   后背抵在柔软舒适的布料上,没有撞到脑袋也没摔痛哪里。   李明朝有些恍惚地躺在榻上,听玄巍声音暗哑低沉,附耳说:“虽说潦草了一些,但既是成亲,总归少不了洞房花烛吧。”   男人束起的长发从身侧倾泻而下,落在他的手臂上,轻柔又痒,像是在邀请着什么似的。   玄巍许久都没等到李明朝的回答,他曲起手指,顺着少年的脸颊缓缓向后,轻捏他的耳侧。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李明朝还是只字未语,玄巍挑了下眉,手指一点点下滑,去解那身粗糙的嫁衣。   手指挑进布料里,碰到细腻的皮肤,玄巍沉了沉眸,动作竟掺了几分急躁。感受到冰凉的空气倏地钻入皮肤,这具木然的身子终于有了反应,瑟缩着颤抖起来。   玄巍停下了动作。   李明朝的脸颊不知不觉没了血色,苍白的肌肤缓缓渗出汗来,他连玄巍的表情都看不清,浸满雾气的双眼,只能隐约看清男人模糊的轮廓。   他发抖的身体深深吸气,哑声道:“……抱歉。”   “你道什么歉?”玄巍轻笑一声,将他扶到床边坐下。   “是我操之过急吓到了你,不过,我不道歉。”   “今日之事,我本就别有用心,虽说没成,但你我结过亲,我怎么也不亏。”   李明朝接过玄巍递来的热甜酒,颤抖不已的身体终于好转了一些,僵硬地扯了一个笑:“你……从前真不是断袖?”   “嗯,原本以为对男人没反应的,如今看来,根本没什么阻碍。”   李明朝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瞄了一眼,愣了一拍后,瞬间猛咳着背过脸……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泛红,一路红到了脖颈耳尖。   玄巍被他的反应逗得大笑,勾住他的肩膀:“你要是喜欢,我们再试试?”   “不了不了……”   李明朝干笑着摇头拒绝,心有余悸的模样被玄巍尽数看在眼里。   男人淡笑着,忽然说:“放放是谁?”   那两个字,让李明朝的心脏几乎停跳一拍,险些摔了手里的酒杯。   玄巍眼疾手快帮他抓住酒杯,毫不意外他的反应。   “你梦魇时,喊过这个名字。”   李明朝怔怔地看着前方,玄巍对他说:“你很怕他。”   他当然害怕李放。   少年的掌控欲疯狂而蛮横,昔年在东宫,李明朝被囚禁在寝殿的日日夜夜——哪怕只是背着他多看了几眼窗外的飞鸟,都会被李放冠上莫须有的罪名,换来变本加厉的禁锢与惩罚。   如果只是凌//辱他的身体,尚且还可以忍受,可李放连他脑海里的所思所想都要控制,任何李放无法理解的叹息与侧目,都可能被曲解为背叛的征兆。   以至于李明朝每次想起李放杀死他的那一刻,反倒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和那个少年沉重到无以复加的爱相比,死亡都成了宽慰与解脱。   李明朝对玄巍的确抱有一丝模糊的好感,虽然尚不足以让他坦然做出什么亲昵之举,但方才玄巍有意……他也没有拒绝。   重活一世,他没那么珍惜自己,甚至想利用玄巍,将李放那阴暗的掌控彻底撕毁。   偏偏这副破碎难堪的身体,早已被烙上了耻辱的标记,当玄巍的气息覆过来时,他竟感受到极端的恐惧。   在门外,在窗边,在自己看不见的角落里,那个手持短弓的少年正阴鸷地望着自己,宛若永远无法摆脱的鬼魅。   即便他们天各一方,李明朝仍然逃不出他的掌心。   想到这里,李明朝几乎自嘲得冷笑出声。   活了这么久,他头一次,如此真切地觉得,自己的身体是这么恶心。   他千不该万不该用这样卑劣的理由,去利用一个善待自己的人。   玄巍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根本不给他道歉的机会,压着手里毛茸茸的脑袋,结结实实揉了两把。   “行了行了,今日是你我大喜的日子,总提外人做什么?”   玄巍将人哄着躺下,一边仔细帮他掖好被褥,一边说道:“你也看见了,跟着我的那些弟兄,多是些兵痞流氓,这些年来,个个都刀口舔血,就连郭恬那般看着文弱的汉子,都杀过不下几十人。”   “他们之中总有些人,杀人杀多了,突然便疯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提不动刀,握不好剑,和废人无异。”   李明朝想了想,问:“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玄巍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等敌人的刀子劈到他们头顶,他们百病全消,抬手杀人,比谁都利索。”   玄巍说完,看李明朝跟着弯了弯嘴角,神色也明快了一些,才放心地吹熄了烛火,掩门出去。   门外院子里,几个弟兄还围坐在石桌前喝酒划拳。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众人齐刷刷抬眼看过来——见玄巍衣着齐整,连胸前那喜庆的红花都没摘掉,瞬间就有人心领神会,调笑着说:“巍爷,你怎么让小娘子给撵出来了?不会是……力不从心,提不动刀了吧?”   话音未落,那人连人带凳翻倒在地。   “滚边儿去。”玄巍一脚将人踹开,哼笑一声占了他的位置,顺手夺过不知谁的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对面几个汉子哈哈大笑,热络道:“来来来,弟兄们都来陪殿下喝几杯,今晚我们不醉不休。”   周围汉子们哄笑起来,纷纷举碗:“咱们必须陪殿下喝个痛快!今夜不醉不归!”   玄巍连饮数碗,面上却不见醉色,眼底反而越发清晰冷澈。他忽然搁下碗,看向其中一人:“郭恬。”   郭恬一看他神情,便知道有正事,忙拍了下脸,凑过来:“殿下有何吩咐?”   “你上回说……如今大周那位少帝,是个什么来历?”   郭恬道:“回殿下,大周少帝,便是那位名扬四海的凌安王颇照顾的幼弟,先帝第六子——李放。”   李放。   放放。   玄巍指节蓦地收拢,掌中酒碗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他面上平静,眼底却泛起一层阴鸷。   “李放此人,行事如何?”   郭恬一愣,犹豫片刻后,才轻声回答——   “绝非善类。” 第63章   63   虽然侥幸使计逃过一劫,但李明朝还是不敢放松警惕。   李放生性多疑,行事诡谲,即便那老太监已经回禀说,屋内只有一个没露脸的新娘,他恐怕也会心生怀疑。   李明朝为了防他,足足在屋里待了小半个月,头顶都快长蘑菇了。   玄巍安排了几个弟兄守在前后院,装成仆役的样子,以防李放那边翻墙强抢。   与此同时,玄巍他们也查到了李放等人的住处。   郭恬暗中跟了李放他们好几日,基本摸清了情况:“大周少帝藏身于城中东南角的一座府邸内,这几日频频走访人迹罕至的空巷,查问情况……桦城官府尚未察觉他的动作。”   玄巍轻嗤一声:“多半是为了去年赈灾粮款一事吧。”   桦城去年那起蝗灾,几乎毁了桦城九成收成。百姓砸下血本买的种子颗粒无收,田租赋税却分文不减。   他与玄巍当日救下的那对母子,能活下来,已算不幸中的万幸。更多的寻常人家,早在这场饥荒里无声无息地没了,这些年饿殍遍野的惨事,并不鲜见。   如此灾情,官府自然递了折子上京。灾后第四个月,朝廷的赈灾粮款便拨了下来,可桦城景象却无甚好转,不过每日施些稀粥,勉强吊着灾民一口气罢了。   郭恬道:“如今桦城知府佟其昌,背后倚仗的是京城户部侍郎曹敏仁。报上去的灾民数目、钱粮损耗,账面做得干干净净,一点破绽也无。”   “听闻此地戍边兵马的军饷粮草,也都是经佟家之手……”   这般层层盘剥,刮取油水的事,无论在大周、朔月还是他国,都不新鲜。   百姓心里明镜似的,谁都知道官府里头是些什么货色,可无权无势,终究拿这群蛇蝎虫蚁毫无办法。   郭恬虽非大周人,也不免感慨:“若你们那位少帝真能砍了这群狗官的脑袋,倒也大快人心。”   李明朝心情有些复杂,虽然惩奸除恶,人人乐见,但对于帝王而言,须得一击即中,连根拔起,方能永绝后患。   可桦城此地的官僚,早就烂到了根系,盘根错节,官官相护,李放即便亲临桦城,也很难查清情况,拔出这些腐皮烂根。   李明朝沉思着想了许久,突然反应过来——他早已不是太子,更不是皇帝,何必替李放操心这些事?   改不掉这个习惯,无异于自寻烦恼。   总之,李放暂时无暇顾及自己这边,是好事。   李明朝高兴还来不及,玄巍却仍不放心他一个人,如果他想出门,玄巍一定会陪同左右。   李明朝也知道,自己这张脸,若是再被李放的人看见了,必将生出祸事。   只是戴斗笠垂面纱,肯定太过显眼,李明朝每次出去,多数时候还是往脸上扑些灰土。   起初还有点不好意思,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每次出门脸上不沾点什么,反倒觉得不太安稳。   系统看见他认真拍灰的样子,也用认真的语气问了一句:【宿主,你想创业吗?】   “创什么业?”   【咳咳……第一步,你先拿个碗】   李明朝:“……”   这种业不创也罢!   玄巍正在门边等着,见李明朝顶着一脸灰走出来,皱起眉头,又往他脸上抹了点泥巴才放心。   他拉着李明朝,牵小孩似的问:“走吧,今天想去哪儿?”   这段时间,两人过得相当清闲——郭恬摸清李放的行踪后,玄巍与他只要避着李放的路线,想去哪儿玩都随意。   这段时间,许多地方要打点,处处都要用钱,玄巍也懒得再演穷人,索性辞了酒楼那边的活计,该撒银子就撒银子。   事情办的当然是快了,可李明朝也不免担心。   朔月并不算是多富裕的国家,北域诸国多年征战不休,国库大半填了军饷。外出经商的朔月人即便赚了钱,也都个个紧攥着钱袋子。   出手如玄巍这般大方的朔月人,实在少之又少。   他问玄巍:“你这样……不怕被你弟弟发现?”   “怕?”   玄巍挑眉笑起,云淡风轻道:“他人在城内,恐怕早已经找到我了。”   李明朝险些被空气呛死。   恐怕街上百姓怎么也想不到,这小小一座桦城,如今不仅装着当今圣上,还有朔月国位高权重的两位皇子。   “前些日子,我的人动作不少,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玄巍浑不在意,提及时,甚至轻笑出声,连带着眼角的疤痕向上一挑,根本未将此事放在眼里。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那个弟弟还不傻,他若是敢出手杀我,就看看他有没有能耐……活着走出这座城。”   李明朝缓慢点头。   他当然相信玄巍能压过玄赫,但是早知道玄赫也在城内的话……他今早绝对会多往自己脸上拍两把泥。   玄巍瞥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沉着眼思忖了片刻,握住李明朝的手。   见他好像没发现,玄巍嘴角一抹快意,领着他往集市深处走去。   正值初春,桦城街头许多卖春菜山货的,摊贩多了,品种自然也多,不少人带着手编的风筝风车拿出来卖,小玩具们迎风转动。   玄巍似乎很喜欢大周的这些玩具,那样高大硬朗的男人,硬是和老板争论了几个回合,要了一个色彩最艳最漂亮的风车。   老板递给李明朝风车时,已经很惊讶了,又见玄巍顶着那条凶狠的刀疤,说“我也来一个”时,表情已经堪称精彩纷呈。   李明朝好不容易才憋住笑,走出几步后,终于是破了功,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玄巍微笑着他。   二人买了风车,才走出去没多久,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莫名的喧闹。   人群拥挤,李明朝站在前面,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他和玄巍走上前,刚伸头想看,前方便突然挥来一道极快的鞭影。   李明朝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玄巍迅速按下去,方才没有被那道鞭子所伤。   鞭声落地,人群惊呼。   有官兵高喊:“肃静!”   眼看两人的风车都在混乱中碾了个粉碎,玄巍脸色霎时冷了下去,抬眼看向那两个挥鞭开路的府兵。   “官轿到——”   又一声鞭响落下,人潮再不敢靠近,迅速向两旁散去。   小贩们没来得及收摊的,迅速便被开路的官兵叫骂着踢开东西。   官轿缓缓驶来,停在了李明朝他们身边不远处。   车辇中,下来一个锦衣华服,官袍戴帽的中年男子,只不过他脸上一点官威也无,反倒是满脸奉承的笑。   那官员跪在巷口,重重一拜:“下官……叩见陛下!”   李明朝一怔,视线猛地看向身后不远处,早已被清空的巷子中心,只站着两人。   不可能。   郭恬明明探到了李放的行踪,今日……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可那为首之人,分明是那张他打死都不会错认的脸。   李明朝一时间被钉在原地,暗暗骂了无数声才遽然俯下,冷汗如雨。   玄巍的手稳稳握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可靠:“看见后方那间茶馆没有?上楼,避好。”   借着玄巍挺拔身躯的遮挡,李明朝压低头颈,趁官兵尚未注意,疾步闪入茶馆,匆匆爬上二楼。   二楼茶客大多已经下楼瞧热闹去了,只剩零星几个茶客,一楼的百姓们探头探脑,传来压抑好奇的说话声。   “姓佟的刚刚喊了什么?好像是喊……陛下?”   “当真?圣上不在京城,来桦城这样的小地方做什么?”   李明朝挨着墙根挪到窗边,屏息向下望——   那跪地的知府已被李放亲手扶起,一张脸又是泪又是笑,活似只成了精的老狐。   “下官若早知陛下亲临,定当出城十里,净水泼街,恭迎圣驾!”   佟其昌言辞恳切,姿态卑微,说话时,眼中竟真的泪光闪烁。   苍郴面色微沉,质问道:“是谁走漏了陛下行踪?”   佟其昌却连连摆手:“陛下龙章凤姿,即便微服,也有百姓窥见天颜,私下传议。下官听闻后心生惊疑,遣人暗访,方得确信……这才匆匆赶来迎驾。”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苍郴到底是武人,明明心知有人走漏消息,却不知该怎么追问才好。   正当这时,不知从何处飞下一物,“啪”的一声,白花花的瓷片骤然砸碎在佟其昌脚边,将那满面堆笑的官员吓得惊呼出声,险些跌倒。   “什么人!!”   官兵们厉声喝道,举起长//枪径直冲入茶楼中,脆弱的楼梯上下瞬间足音纷乱。   然而,官兵们仔仔细细翻遍了茶馆二楼每一个角落,也没找到半个可疑的人影。   忽然,有人在楼下喊道:“大人!这里有处后窗!”   一群官兵立刻追下了楼,穿着玄甲踉跄翻出小窗,继续寻找着那个连相貌都无人看见的犯人。   佟其昌抹着额汗,颤声道:“是下官疏忽,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李放未应,目光却缓缓抬起,落向茶馆二楼那扇仍在微微晃动的空窗。   剔透温暖的晨光透过窗棂。   李放未出一字,只极轻地抬了抬下颌。   身侧的苍郴颔首,低声道:“属下明白。”   说完,便与身后几个护龙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巷尾深处。 第64章   64   ……   李明朝实在看不惯佟其昌那副谄媚逢迎的嘴脸,一想到是这人害得桦城诸多百姓流离失所,恨不得抓起桌上茶杯,狠狠砸向他的脑袋。   这念头刚刚一闪而过,下一秒,一个影子便离弦之箭似的飞出窗外,“啪”的一声在佟其昌面前炸开。   李明朝只感觉心脏猛地颤了颤,只见身旁一个八九岁的孩童正维持着投掷的姿势,笑容畅快地看着窗外。   他几乎是一瞬间有了动作,飞扑过去,使劲将那小孩子拽回来,死死往下按。   窗外,传来官兵们的厉喝。   赶在他们冲上来之前,李明朝已经当机立断,抱着那孩子冲下了楼,混入了惊惶骚动的茶客之中。   有几个茶客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目光闪烁,待官兵冲进来盘问时,却都默契地缄口不言,谁也未将他们供出去。   店掌柜将官兵引到了后院,等那群人一无所获,骂骂咧咧地离开后,他不动声色地吩咐小二,给李明朝他们上了杯热茶。   店小二见他满面尘灰,沾着许多泥泞,还特意将块帕巾过了水,递给他。   他抓着帕巾低声道谢,却并没有动。   坐在对面的男孩一直盯着他的脸看,那孩子生着一副朔月人特有的深邃轮廓,鬓边微卷。   男孩眉头越皱越紧,忽然极轻地“咦”了一声。   李明朝的心脏突然猛地一沉。   面前,男孩睁大了眼睛,惊疑不定地瞪着他,嘴唇微动,喃喃道:“你是……二殿下身边的……”   李明朝浑身一僵,仿佛被钉在了凳上。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男孩脖颈——那里覆盖着一大片狰狞的烧伤疤痕。   几乎在一瞬间,他认了出来。   这个男孩……是当年玄赫营帐中的朔月遗孤!是李明朝在马蹄下救出来的一个孩子!   他的心脏几乎在一瞬间停跳,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男孩已从凳上一跃而起。   擦身而过时,李明朝看见他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情绪——是急于报信的,亮得骇人的光。   李明朝几乎在同一时间扑了出去,将那男孩重重按倒在地,两人扭打着纠缠在一起,连带着桌倒椅翻,狼藉一片。   店小二闻声赶来,一脸茫然:“客、客官这是……?”   “唔唔——!!”   男孩死命挣扎着,却被李明朝死死捂住口鼻,整张脸憋的通红,还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急促的呜咽。   李明朝向店小二挤出一个歉疚的笑容,手下力道却丝毫未松。   要命。   是他力气变小了?还是这孩子的力气实在太大……?!   李明朝使出浑身力气,这才堪堪压制住这个孩子,他已经尽力露出从容有余的表情,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当街掳人的拐子。   看见玄巍出现在茶馆门口时,李明朝简直想给他磕个头。   玄巍几句话便让店小二相信了他们和这个孩子的关系,从李明朝手里“接”过了这个不安分的孩子,一边捂着他嘴,一边语气悠闲:“又惹你哥生气了?”   男孩脸都憋红了:“唔唔唔!!!”   玄巍按着他,带着李明朝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确认这孩子喊破喉咙也引不来人后,才将他放开。   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捆麻绳,直接将人五花大绑,想动根手指都困难。   气得男孩大骂:“玄巍狗贼!!还不快把我放开!!”   玄巍理也不理他,做完这一切,才看向李明朝:“怎么回事?”   李明朝:“……”   他觉得玄巍也是厉害,什么都不知道,就已经把人绑的像个快上锅的螃蟹了。   李明朝看了一眼男孩,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叹气:“是有些误会……”   还没等他说完,男孩已经爆发出怒吼:“恩人!你不是二殿下的人吗?!怎么会和玄巍这狗贼鬼混在一起?”   李明朝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那三个字落下的瞬间,他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玄巍投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微妙而危险的意味。   “我……”李明朝想解释,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如今既不是太子,也不是太子替身,相貌却未曾改变。无论这个男孩是否知晓他的死讯,在他眼里,自己仍是当年军营中,那个与玄赫短暂相处过的大周人。   玄巍见他沉默,眼神渐沉。   接应的弟兄很快赶到。玄巍吩咐他们将那男孩先关起来,稍后再审。   有人立刻认出这孩子曾暗中跟踪过他们,确实是玄赫的人无疑。   几人不禁感叹:“爷,你是怎么发现他的?他们这一伙一个比一个阴,我们盯了好几日,明明见过他模样,却连半点影子都没摸着……”   李明朝在一旁听得心虚不已。   他甚至隐隐期盼着,玄巍能在这时挑破尴尬,询问几句。如今他的思绪也已稍稍理顺,总还能为自己辩解几句。   但玄巍没有。   回宅邸的一路上,玄巍再未与他说过一句话。   李明朝的心情从紧绷到麻木,一点点冷却下来。   夺嫡之争的残酷,他再清楚不过。若换作自己,费尽心思护着的人,竟然是李放或凌安王的人,心中同样难以平静。   明栀,便是最好的例子。   她的背叛曾给过他沉重一击。说到底,他并不希望她死,却也无法再愿意与她朝夕相处。   回到宅邸,玄巍松了松筋骨,照常回房,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几口。冰凉的液体灌入喉中,寒意顺着血液渗进五脏六腑。   他早就告诉过玄赫,自己无心争什么皇位。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玄赫乐此不疲,他却只觉得恶心。   这个弟弟,在某些方面聪明绝顶,却也愚蠢得要命。   玄赫从不信他真的放弃了皇位,只将他的退让当作策略,是另一种无声的争夺。   这些年来,即便他慎之又慎,还是有几个弟兄枉死在玄赫派来的奸细手里。   玄巍不是没想过,李明朝或许也是玄赫的人。   起初不防,是觉得没这个必要。   后来他刻意松懈防备,几次三番露出破绽,李明朝却像毫无所觉一般,依旧安然待在他身边。   而如今,却忽然有个声音告诉他——   果然如此。   玄巍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在房中等了一会儿,果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重得当的脚步声。   玄巍掀了掀眼皮,狠下心没有应那小心翼翼的敲门。   过了一阵,门还是被推开了。   李明朝走进来,神色比他想象中要镇定得多,一开口便直截了当——   “我不是玄赫的人。”   “你认识他。”玄巍盯着他的表情,一寸也不放过,“我弟弟与我不同,他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非王公贵族,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李明朝脑中闪过那个朔月遗孤,那孩子不也是平头百姓?   可还没等他说出口,便撞上玄巍锋利的目光。   “我……”李明朝深吸一口气,“我以前住在京城,和他……算是有仇。”   他说得艰难。   而玄巍却轻而易举地戳破了他的说辞:“刚刚那个孩子,可是唤你‘恩人’。”   更何况,他还口口声声称他是“玄赫的人”。   可见关系匪浅。   李明朝脸色一沉。   即便此刻再解释他与玄赫毫无瓜葛,又有谁会信?只要一审那个孩子,便能知道,他曾住在玄赫帐中,在军营其他人眼里,自己不过是玩物般的存在。   谁会相信,一个大周人住在玄赫帐中,仅仅因为他们“认识”?   连他自己听了,都忍不住想笑。   玄巍见他神色难看,微微蹙眉,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好了,这么紧张做什么?就这么怕我?”   依旧是亲昵的动作。   可李明朝却下意识躲了一下,玄巍也未再继续。   不论心中如何思量,玄巍的语气依旧温和:“多亏那个狗知府突然现身,李放暂时顾不上你我,总算能清静几日。”   “玄巍。”   李明朝忽然喊住他,说:“我总这样躲着仇家,给你们添麻烦,也不是长久之计。”   玄巍看着他。   “等这阵子过去,他们一离开桦城,我就走。”   玄巍沉默良久,只回了一个字:“好。”   李明朝不想再留,转身出了门。   这样,便是最好的结局。   说一点也不难过,是假的。可今日的局面,他并非毫无预料。   他顶着这张脸,若真跟玄巍去了朔月,难不成一辈子都要躲在屋里,避着玄赫?   若不是今日捅破,而是回到朔月后,某日意外撞见玄赫,那才是真的无法收场。   唯一避免祸事的方法,便是划烂这张招惹是非的脸。   可他不想。   并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他只是……单纯地想好好活下去而已。   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自己。   ……   次日清晨,李明朝并未在屋中见到玄巍。   门外多了几名守门的弟兄,见着他仍笑脸相迎,插科打诨。可他想出门,却被不动声色地拦下。   他们拍着胸脯:“小明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们。”   李明朝无奈道:“我过几日便走,玄巍现在把我圈在这里,算什么意思?”   几人尴尬对视,却并不意外,显然玄巍已同他们交代过。   其中一人忽然道:“小明哥……你看北边那道墙,是不是不太高?”   李明朝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弟兄们见他笑了,也跟着高兴,热热闹闹将人送走。   等看不见李明朝后,几人回头,见玄巍立在墙后,皆是一脸无奈。   “巍爷,你这又是何苦?”   玄巍淡淡道:“他还会回来的。”   有人迟疑着问:“巍爷……你不会真打算放他走吧?”   “这点事还猜不到?”玄巍哼了一声,斜眼看他,“白养你们了。”   那日抓来的男孩,很快便把李明朝的底细抖了出来。   他的真实身份,玄巍也只是听了个七七八八。有人说他是大周太子,也有人说,他不过是李放身边的男宠,看玄赫喜欢,便顺水推舟送了过去。   男孩咬牙道:“这些话半真半假,我也不全信。但我恩人后来确实成了二殿下的人,这事不假!你莫要再动他!”   玄巍只嗤笑一声:“强抢来的人,也算是他的人?”   城中这段时日注定不太平。李明朝若执意出门,他也只能派人暗中跟随,护他周全。   等到他了结了玄赫那个麻烦,自然会和李明朝说清楚这一切。   然而,他和玄赫谁都没想到,不过三日,城中发生了大变故。   知府佟其昌意外坠河溺亡,尸骨未寒。   李放下令封锁全城,连半只鸟,都别想飞出去。 第65章   65   佟其昌在桦城一手遮天多年,根深叶茂,偏偏在圣驾亲临之后骤然溺亡,任谁看了,都知道这绝非巧合。   圣上雷霆震怒,下令彻查此案。封城设卡,挨户盘查,说是天罗地网也不为过。街巷之间人心惶惶,连夜半时分一声犬吠,都显得格外刺耳。   这种时候,确实不宜外出。   李明朝也渐渐想明白了玄巍的用意,只是这几日玄巍忙于应付玄赫那边的动作,两人统共见不了几面,往往不过匆匆说几句话,话头都未展开,便又各自分开。   比起时常露面的李放,玄赫的行踪要隐秘的多。也因为桦城这几日局势混乱,玄巍等人至今还未完全摸清玄赫究竟藏身何处。   敌在暗我在明,实在是最不利的局面。   玄巍眉心的沟壑一日深过一日,偶尔返回宅邸,身上还会带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气息不算浓稠,但足以让人心头一悸。   李明朝几次欲言又止,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数日之后,官府果然查明了“真相”。   所谓真凶,是桦城一户乡绅人家的仆役。那人被捕后,未怎么审,便尽数招供,指认了他的主家——据说那乡绅早年与佟其昌私下往来密切,近年来,却因账目之事生出龃龉,渐有嫌隙。   听闻佟其昌这几日频频出入圣上行宫,言行张扬。那乡绅心中惶恐,唯恐被佟其昌反咬一口,这才铤而走险,先下手为强。   如今人赃俱获,官府立刻抄了那乡绅家宅。   果不其然,在那气派的宅邸之中,搜出了大批书信账册,所涉罪名不止一端,不仅牵扯出私吞军饷等数项重罪,其中重中之重的,便是崇周二十六年那一批去向不明的赈灾粮。   涉案人数之多,仅是誊录名册,便写满了整整四五页黄纸。   其中,自然少不了京中那位户部侍郎的名字。   信使奉圣旨快马回京,呈上案卷。未出数日,那名户部侍郎伏法斩首的消息便传回了桦城。   从其府邸抄没的金银珠宝、田契账册不计其数。   那侍郎伏法后的第二日,空出的官位便立刻顶上了新人。调令下得极快,朝中无一人多言。   早就料想到的局面,连一句惊讶,都显得多余。   少帝登基的前几年,正是要立威的时候,那侍郎也是胆大,敢挑这种时候觊觎天子的钱袋,怕是几个脑袋也不够用。   而桦城这边,却并未因此太平下来。   接连几日,城中数个氏族乡绅相继被抄,护城河的泥沙里掺着浑浊的血色。   李明朝与玄巍暂住的那处宅子,周围几户空置的院落,也陆续搬进了避祸的人——多是从乡绅家中出逃的妾室与仆役,个个神情惶惶,满眼忧愁。   主家男人富足时,她们被娘家卖入高门,尚未来得及享几日清福。如今一朝清算,却要被连坐问罪,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可即便逃到了这里,不出几日,也会被官兵破门闯入,强行押入大牢。   李明朝眼睁睁看着自己昨日才逗过的一个孩子,被惊慌的女人抱在怀里,一无所知地上了囚车。   他早就知道,若论做皇帝这件事,李放比他要合适得多。   书卷上那些制衡,驭人之术,说起来不过寥寥数语,真正落到人命上,却是一步一刀,步步见血。   天子剑斩奸邪,可是为平党争,同样也会斩清流,斩忠正。   李明朝不觉得自己能承受住那样的杀孽,他从一开始便逃避了那份重担,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李放身上。   李放也……不负所望。   清洗仍在继续。   连久经沙场的朔月弟兄们都看的心中生寒,感叹道:“李氏一脉当然狠绝,他家老子登基初年,也是相当铁腕。如今这小的,竟是比他老子还十倍狠毒!”   那些盘踞地方的乡绅豪强,历来是新君维//稳,必先笼络之辈。   倘若这群人犯了事,严重的,不过抄几个为首的豪强,就足以立威。至于其他人,皆可收为己用。   可李放如今,分明是赶尽杀绝,永绝后患的意思。   玄巍倚在窗边,闻言嗤笑一声:“他今日在桦城杀够了,杀怕了,往后十年二十年,都不必再这样动刀子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若他朔月先祖当年能有这样的魄力,北域诸国又何至于纷争至今,征战不休。   论及斩草除根的决绝,李放确是无人能及的狠辣。   这段时日,玄巍等人主动暴露了身份,在李放眼皮底下行走,救出了许多在乡绅豪强家中做生计的朔月仆役。   得知朔月大皇子亲自来要人,李放那边干脆地放了人,未见半分刁难。   也更说明,他在桦城这一场场抄家灭族的杀戮,纯粹出于冰冷的权衡考虑,而非一时意气。   像一个始终冷静的弈者,落子无情,寸土必争。   和当初那个一寸寸搜山追杀李明朝的疯子,简直判若两人。   玄巍正思及此处,身侧突然赶来一个弟兄,焦急道:“巍爷!”   那人抓着一个带血的帕子,刚递过来,便跪了下去,颤声道:“爷……跟着小明哥的那几个弟兄,已经几个时辰都不见踪影了……”   玄巍的脸色霎时冷戾至极。   ……   半个时辰后。   当玄巍推开那扇厚重的宅门时,只觉得这间屋子异常诡异安静。   他弟弟是出了名的作风奢靡,宅子看得出花了重金修缮,雕梁画栋,陈设讲究,可不知怎的,总透着一股子阴气,窗明明开着,却透不进光,四下都散发着寒凉的阴气。   玄赫就坐在厅堂深处。   他背对着门,肩背挺直,一身玄衣几乎融进阴影里。和玄巍相似的挺拔身材,只是眼神阴鸷,明显一副暴戾不好惹的面相。   玄巍向来不喜心思过重之人,也甚少关注这个阴郁暴躁的弟弟,更未见过他口中常提的那个“凌安”。   只听说,那人的死讯传回朔月时,被关禁闭的玄赫狠狠疯了一场,他母妃按不住,最后还是父皇恨他闹出如此丑事,命人打断了这不肖子的腿,才勉强平息。   如今一年多过去,腿伤早愈,玄赫不再提大周之事,心思却又全数转回玄巍身上。   不是什么好事。   听见背后传来的脚步声,玄赫缓缓转头,鹰一样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想见大哥一面,还真不容易……”   玄巍居高临下地瞧了他一眼,丝毫没有叙旧的意思,直言道:“把我的人还回来。”   被这般无视,玄赫额角青筋一跳,眼神骤冷。   刚要出言讥讽,却听玄巍不耐道:“我说过,我无意与你争位。何况我兵权在手,你与我硬碰讨不到好处,何必呢?”   玄赫自是不信。玄巍也不管,继续道:“你若不信,我明日便可回国领兵。在你登基之前,我绝不离前线半步。”   条件确显诱人。玄赫眼尾微挑,生出几分兴致,但更多的仍是狐疑。   “大哥既有此心,先前为何不提?”   “懒得哄你罢了。”玄巍嗤笑。   玄赫面色一沉,怒意隐现。玄巍却已懒得看他,目光焦灼地扫过四周:“我的人呢?”   “不过几个下人,也值得大哥这般上心?”   玄巍反唇相讥:“你既这样看不上他,当初还将他留在帐中?”   “我?”玄赫一副惊讶的神情,好笑又奇怪,“我可不认识你那些兵痞……”   话至一半,他脸色蓦地一变,死死盯住玄巍,一字一顿:“你说的是谁?”   就在这时,门外,玄赫的属下押着一人进来,狠狠扔在地上——正是被缚住双手,嘴角溢血的郭恬。   厅内霎时死寂。   “……大哥。”   玄赫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的。   “你说的,究竟是谁?”   -   李明朝当初救下的那孩子,被关在城西宅中,平日由郭恬等人看守,过得不好不差。   李明朝被拘着的那几日,曾翻墙去看过他几次。   那孩子性子极倔,对玄赫忠心到了骨子里,每见玄巍的人便破口大骂,污言不堪入耳。   李明朝听不下去,劝过也教过,勉强才让男孩的脾气收敛了几分。   幸而他们还有恩人这一层关系,男孩总还愿听他一二。   这日,李明朝只是想去瞧瞧他,上次见他时,那男孩瘦了一些,精神头也不大好。   他特意买了些吃食,想给男孩加个餐。   然而,当他走进府邸,发现屋内几个弟兄五花大绑倒在地上时,就意识到大事不妙。   他们虽然还有气息,但是身上伤势都不浅。   李明朝想进去救人,冲入了关押男孩的房间里,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个锦衣华服的老太监。   李明朝心底遽然凉了一大截。   男孩与看守他的弟兄被按在地上,颈边架着刀。老太监抬眼看过来,笑眯眯比了个“请”的手势。   李明朝不得不走。   被王保带上轿辇的这一路,李明朝已经做好了直面李放的准备。   却听王保殷勤道:“孩子,别怕,咱家是带你去享福的。”   李明朝几乎笑出来:“享福?我能享什么福?”   王保呵呵几声:“你这张脸生得巧……与圣上一位故人,极为相似,倘若圣上见了你,定是愿意让你伺候他的。”   李明朝脸色一白,沉声道:“但我是男子……”   “巧了,”王保满脸堆笑,一张老脸满是虚伪的褶子,“圣上那位故人,也是男子。”   这世上若是有人能因为一张脸便得天子圣宠,哪怕是男子,也该谢天谢地了。   可自己这张脸,恐怕只会让李放怒而挽弓,恨不得再杀一次吧。   和王保试探了几个来回,李明朝算是发现了,王保抓他这事,完全是出于私心,而非圣旨。   也就是说——李放根本没要抓他!   李明朝重重松了一口气,对王保的态度也好了许多,甚至还装出贪婪的嘴脸,询问他自己何时可以面圣。   王保见他如此想得开,眼底几分轻蔑,面上却还是堆着笑:“孩子,你也别急,待时机合适时,我再帮你引荐给圣上,这几日圣上忙于政事,你这时去了,难免打扰了他。”   听说自己不得不在城郊暂避几日,李明朝还不免叹气,露出一副十分可惜的模样。   王保也确实没有生疑。   虽然还不清楚此人底细,但多半是玄巍抓来,方便他在大周走动的一个小跟班,无权无势,稍微给点甜头便能拿捏。   李明朝被安排在宅邸里,他看了眼不太高的墙头,转头对仆役说:“我要沐浴,去烧个热水来。”   安插在这里的仆役全是宫里带出来的,平日里伺候的都是金枝玉叶的人,对他十分看不上。   但是被李明朝颐指气使地喊了几声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去了。   李明朝也没客气,等那几个仆役一走,立刻三两下爬上院子里的杉树,动作利落地翻出墙外,轻而易举地跳了出去。   完美!   当初东宫那样高的宫墙都没困住他,何况是这里?   落地站稳,他拍了拍手上灰土。   一抬眼,却愣住了。   墙外,分明是条阴暗僻静、杳无人迹的窄巷。   可他面前,却立着个人。   那人执剑而立,周身气息森冷的像是从地府爬出的厉鬼。肤色冷白的少年,唇边似笑非笑,死死瞪着他,目眦欲裂的双眸之中,几乎溢出殷红的血。   “你……不是想见朕吗?”   长剑抬起,挑起李明朝的下颌,冰冷的剑锋毫不收敛地掠过他的脖颈,一道血痕霎时浮现,淌下了滚烫的鲜血。   李放俯身逼近,一字一顿,从齿缝和肺腑深处,碾出了一个个压抑低沉的字眼——   “为何,要逃?” 第66章   66   视线相碰的一瞬间,李明朝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的血液也几乎逆流。   不能怕。   这是李明朝心里唯一的念头,他决不能表露出一丝恐惧。   即便他所有恐惧和梦魇的源头,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带着不加掩饰的凛冽杀气。   思绪飞转,李明朝当即屈膝跪下,将脸深深埋了下去,声音低哑而恭顺:“草民叩见陛下。”   李放微微蹙眉。   “抬头。”   “草民不敢仰视天颜。”   空气凝滞了一瞬。   李明朝低垂的视线里,听见一声压抑的吸气声,不耐烦到极点。   “朕说了,抬、头。”   每一个字都落的极重,像淬了冰的钉子,死死锤砸进他苍白的后颈中。   李明朝自知避无可避,这才缓缓直起身。   他起身的过程被拉的极长,沉默如钝锈的刀子,一寸寸割过李放欲裂的眼底。   李放曾无数次设想过那张脸再次出现时的模样——或惊惧,或愤恨,或强装镇定。   一切可能出现的反应,他全都准备好了。   却唯独没料到。   那张脸抬起的一刻,竟带着一抹讨好而谄媚的笑。   “陛下天恩浩荡……”   他规规矩矩地跪在那里,眉眼弯起,每笑一寸,李放便觉得脑海中轰然作响,怒意翻涌的胸口,令他双目猩红,几乎听不见面前带笑的人究竟在说什么。   他身后,苍郴上前一步,冷声质问:“方才你屡次向王保询问何时面圣,如今却又翻墙出逃,是何居心?”   “草民有罪!”李明朝立刻伏地,哭诉般的语气,“草民一开始只当是天降机缘,心中欢喜……可越想越觉得不对。”   “宫中贵人,哪有这般行事?”   “这处宅院又偏又静,真要出了事,怕是连官府都查不到……草民越想越怕,以为是歹人假冒,这才慌不择路,翻墙逃命……”   他说得断断续续,像是被自己的猜测吓得魂不守舍,肩背微缩,姿态卑怯。   偏偏说话间,又忍不住用余光飞快斜了一眼李放的脸色,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若王公公所言非虚……草民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替陛下分忧。”   此言一出,空气骤冷,不仅李放霎时沉了脸色,连苍郴眼底都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张曾经清俊温润、干净澄澈的脸,如今一颦一笑,却分明是一副猥琐小人的神态。   恶心的恰到好处。   李明朝瞥见李放眼底深深的嫌恶表情,心中无声地松了口气。   他这个天潢贵胄的弟弟,向来最看不上这些胁肩谄笑的奸邪小人。   李放用人的标准冷酷而绝对——除了对自己有用处的以外,其他任何人,都弃之如敝履。   他缓缓张口,还想再添一把火,但李放已经不愿再多听一个字,冷着脸挥了挥手,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脏。   下一刻,李明朝后颈骤然一痛。   他眼前发黑,意识瞬间被拽入深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他X的……   连一句咒骂都来不及出口,视野里最后留下的,是少年漆黑绣金的玄色龙袍,那冷硬泛光的锦缎靴面。   李明朝意识沉底前,茫然地想,李放明明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一张,于他而言,已经无关紧要的脸。   ……   李放出城时,苍郴那边也审出了东西。   王保招供出来的内容,和他们之前得到的情报并无太大出入。   苍郴如实呈报:“此人虽是大周人,却与玄巍一行往来密切,数次协助他们避开玄赫的追查……玄巍似有意,带他返回朔月。”   杀穿大半北域疆场的玄巍,竟会为一个大周男子做到这种地步。   李放指尖微顿,眉心缓缓拧紧。   “那日喜宴,果然是他?”   苍郴沉默片刻,低声应道:“……是。”   李放低低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如此擅长攀附、游走权势之间,倒真像极了过去的那个人。   当初李明朝之所以能悄无声息地潜入皇城,正是借了玄赫的东风。   如今玄赫的兄长,竟也看上了同一张脸。   仿佛这世上所有灾祸厄运,都绕不开这副皮相。   李放忽然开口,语气极淡:“哥哥的棺材里,不是什么也不剩了吗?”   提起此事,苍郴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发白。   “是……是下人疏忽。”   车内陷入了煎熬的死寂。   良久,苍郴顶着几乎要凝固的空气,硬着头皮说:“陛下,恕微臣直言,人死不能复生……”   语音未落,李放微微抬眼,目光冷的几乎结冰。   死?   哥哥当然是死了。   是他该死。   他千不该,万不该,觊觎那些本不属于他的东西,更不该为了皇位,欺骗他整整十年。   李放猛地攥紧胸前的龙袍,指节泛白,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苍郴不敢再留,匆匆告退。   车帘垂落,颠簸的让人窒息的空间里,那张脸,无比清晰地浮现于眼前。   李放仿佛又听见他低声唤自己名字的声音,语调温和,带着一贯的纵容。   即便被他压在身下蹂躏摧残,那双细腻的手臂也会将他环住,用好听的啼哭和哀求取悦他。   他渴望得到哥哥的全部,可是世事难两全,哪怕只是占据哥哥的身体,他也甘之如饴。   可哥哥却说,他心悦于他。   说喜欢,说爱。   李放从不相信这样的话。   若不是李明朝一次又一次的引导,安抚,欺骗……他绝不可能信以为真。   他绝不会那么愚蠢。   恍惚之间,另一张脸重叠着,浮了上来。   婉妃站在血泊之中——李放连她的长相都遗忘了,却还记得她冷淡的神情,讥诮轻蔑的目光。   他也曾是众星捧月的皇子。   可母妃一死,那些曾对他俯首帖耳的人,转眼便踩着他的脊背,笑着唤他“六奴”。   有无皇位,天壤之别。   哥哥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丑陋的动机摆在眼前,让他连回忆都显得多余。   李放不愿再去追究,那漫长的十年里,哥哥究竟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决定要背叛他,杀死他。   不重要。   李放颤抖着手,抹去额头渗出的冷汗,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扭曲的笑。   无非是同一张脸。   无非是……   再添一道杀孽罢了。   都不重要。   ……   李明朝再度醒来时,身下传来轻微而规律的颠簸。   后颈的钝痛尚未散去,意识却已经清醒了大半。   他闭着眼缓了片刻,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耳边是马鞭落下的脆响,伴随着车辇前行时细微而单调的震动。   他在马车上。   这个认知一浮现,昏迷前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回。   少年冷到几乎没有温度的眼睛,让李明朝的心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掀开车帘向外望了一眼——果然,山川峻岭,层峦叠嶂,早已不是桦城的街市景象了。   应该,是向着京城的方向去了吧。   李明朝一时怔然。   他甚至记不清,昨天和玄巍分别时说了什么。   却不想,一个谁都未曾在意的清晨,竟然就是两人的最后一面。   短暂的失神后,李明朝很快整理好情绪。   ……至少,李放没有当场要了他的性命。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衣物得体干净,腿上还覆着一层厚实的毯子,车厢内陈设整齐,所用锦缎与摆设都是上等的货色。   这待遇,绝对称得上体面。   也许王保说的,有几分可信之处。   毕竟,这张脸,本就与凌安王别无二致。   若他这一次学乖,学聪明一些,说不定真能换来一条最稳妥的活路。   李明朝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车队直到夜深才停下。   他被人带下马车,与几名仆役草草用过一顿晚饭,尚未等他思索接下来该如何安身,便被苍郴直接带到了一个营帐内。   帐内陈设不算奢华,却一应俱全。   烛光前,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桌案前,背影笔直而冷硬,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李明朝拼命压下惊惧不安的心情,换上谄媚恭顺的表情:“陛下有何吩咐?”   李放闻声转过身来,眉头微蹙,却并未训斥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他开口:“你是玄巍的人?”   李明朝微微一愣,旋即露出惶恐又讨好的笑:“陛下明鉴,草民哪敢——不过是为了糊口罢了。那位朔月大皇子需要一个大周人做掩护,草民不过一介灾民流民,也是迫不得已。”   “他想带你回朔月。”   “用得顺手罢了。”李明朝低声道。   李放目光沉沉,盯着他,像是在衡量一件没有温度的器物。   “若是朕,也想用用你呢?”   李明朝心头猛地一跳,未等他反应——李放骤然发力,死死掐住他的腰,将他的身体按在桌案上。   李明朝呼吸一滞,脊背绷紧,背上霎时浸满了冷汗,却硬生生逼自己放松下来。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短暂的惊讶后,他眉眼弯弯,露出一个略显羞怯的笑,接着,伸手搭在了李放的手腕上。   李放的手腕倏地僵住了。   要演就演到极致,李明朝逼迫自己放松了身体,从容微笑着往李放手里递。   他颇为主动,将这张李放熟悉到近乎刺眼的脸,送了过去——   没曾想,李放猛地松手。   力道撤的太快,甚至带着一丝失控的嫌恶。   龙袍里的少年后退半步,双目震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到。   李明朝愣了一下,随即装出无辜又茫然的模样:“陛下?”   只见李放喉结滚动,胸口急喘起伏,不知压抑下多少憎恶的情绪,才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个低哑而沉重的“滚”字。   李明朝转身退出营帐,兀自弯了弯嘴角,笑意讥讽。   当李放看见那张属于凌安王的脸,竟露出卑贱、讨好的神情——   大概,比被人当面捅上一刀,还要难受吧。   当初凌安王还活着时,在李放心里的地位,便无人能够超越。   而后来,他却死在了一个卑劣的替身手里。   活人哪比得过死人?恐怕他的存在,会让李放一生都无法忘怀,谁也无法取代。   李明朝很清楚。   只要他愿意再做一次凌安王的替身,甘心一生做一个影子,往后的荣华富贵,已经触手可得。   可惜。   他不干了。 第67章   67   多亏了他苦练十年的演技,从桦城去京城的这一路,李明朝没再被请去过李放那里。   这个结果刚刚好——李明朝原本还担心,李放会不会因他玷污了这张脸的纯洁,怒而杀之。   如今看来,他还是舍不得。   这张脸对李放来说,意义实在太重。   不过,也不止是对李放。   李明朝跟在宫仆身边吃住了几日,渐渐发现,总有人远远避着他走。   偶尔有避之不及,迎面撞上的,便会在一瞬间僵住,脸色惨白,瞳孔颤抖。   那表情,见了鬼似的。   李明朝心中明了。   这些宫仆……多半在东宫伺候过。   当年李穆便说过,世上能有一个与凌安王相貌一致的人,定是神佛眷顾李氏。   可如今那个替身死了,又来一个替身。   不像是眷顾,倒更像诅咒。   民间话本里常有这样的故事:凶手自以为毁尸灭迹,天衣无缝,枉死者却忽然在旧地重现,阴魂不散,索命而来。   若是此刻李明朝告诉他们,自己真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怕是要吓坏不少人。   好在他没有这样的恶趣味。   在仿佛永无止境的颠簸中又熬了几日,京城终于近在眼前。   远远望去,风沙之中,城门的轮廓宛如海市蜃楼般浮现,众人精神一振,连马蹄声都轻快了些许。   马车穿过城门时,车厢内短暂地暗了一瞬。   待越过城楼,天光骤然泄下,竟恍如隔世。   圣驾回京,自有宫仆在前方挥鞭开路。   李放此番回朝,斩了一名户部侍郎,桦城大半乡绅氏族或杀或流放——从那些空荡荡的颈项中流出的血,几乎将整条护城河染成血河。   百官伏地叩首,四下死寂,落针可闻。   李明朝兴致缺缺地坐在车中,忽然感觉车身一顿。   圣驾队伍不知为何停了下来,前方隐约传来一阵骚动。   他心生好奇,忍不住掀起车帘一角,向前张望。   只一眼,便看清了骚动的源头。   一名披着赤色战袍的少年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诸部将列阵而立,正拦在那辆金碧辉煌的御辇之前。   李明朝微微一怔。   恍惚间,他想起当年。   谢昀年每次见武将凯旋,目光总会在那赤红如血的战袍上停留良久。   他说,好男儿志在四方。西南失地未收,北境群狼窥伺,天生将才,岂能长久囿于庙堂之间。   如今谢昀年西北大捷,凯旋而归,终于也披上了这身血色战袍,当真有了少年将军的锋芒。   李明朝心中微动,正想多看几眼,却在下一刻,心头蓦地一紧。   ——明明相距甚远,那马上之人却忽然抬眼,仿佛有所感应一般,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李明朝匆忙放下车帘,退回车厢深处。   ……   谢昀年眉头紧锁,目光牢牢盯在那辆车帘紧闭的马车上。   不知为何,方才那人惊惶一瞥,仓促躲闪的模样,让他心头感掠过一丝……极为熟悉的感觉。   未等他深究,御辇旁的老太监走了过来,躬身道:“将军,陛下有口谕传给将军。”   “讲。”   “陛下说,将军故友的陵寝……确为山匪所毁。”老太监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陛下还道,将军若当真顾念故人之谊,不如交还虎符,余生为友守陵,也不失为一桩佳话。”   谢昀年面色骤寒。   他身边几名部将闻言,已然满眼怒意。   “不过……”   老太监恍若未觉,压低了声音。   “陛下为何独独留了您副将魏亭的性命,其中深意,还望将军……细细掂量。”   谢昀年闭了闭眼,肺腑中的冷怒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遍,终于还是强行压了下去。   再睁眼时,语气已然平静:“末将自然知道。”   他蓦地转身,赤色披风在空中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   部将们紧随其后。   只是,在他们即将没入长街拐角前,谢昀年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回过头,目光再一次精准地刺向了那辆车帘深垂的马车。   只一瞬,便收回视线,御马而去。   或许是快疯了,才会有……那样的错觉。   ……   远远望见皇城那扇巍然耸立的朱门时,李明朝想,自己说不定错失了最后一次和谢昀年相认的机会。   不论李放将来是否会杀了他,只要自己还顶着这张脸,李放便绝不会再放他出宫。   但,就算折磨死他,又如何?   对如今的李明朝来说,在这个世界活着亦或死亡,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可如果谢昀年知道他还活着,以他的脾气,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闯宫救人。   如今的自己,不过是个连太子替身都不是的平民百姓——如此高昂的代价,他已经偿还不起了。   载着他的轿辇,并没有停在东宫门口,而是一路驶向了,一个让他心底发寒的方向。   不能怕。   李明朝清楚,自己绝不能表现出一丁点的害怕,否则在他身边监视的这个老太监,一定会把他的古怪反应,如实转达给李放。   毕竟,一个初入宫闱的贱民,怎么会知道……皇家的惩戒司位于何处?   煎熬的颠簸感持续了不知道多久,总算停了下来。   当他看见惩戒司的大门,心中浮现出两个字——果然。   【宿主……那个……】   系统突然说话了,带着几分犹豫,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给你备了一颗药,如果你实在撑不住,吃下那颗药,就能没有任何痛苦地结束……】   李明朝沉默片刻,说了声“好”。   他感到袖口一沉,摸了摸,袖口的夹层里果真多了一个圆形的小药丸。   眼前,老太监喊了一声,惩戒司里立刻走出两个小厮,将李明朝押了进去。   刚一进到黑暗的室内,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李明朝倏地一睁眼,即便有再多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景象吓得说不出话来。   他曾待过的这间牢房,连床榻都搬走了,唯有一面漆黑的铁牢门,和一张脏兮兮的木凳。   除此以外,这整间牢房,到处都是让人不忍看的恐怖痕迹。   满墙的抓痕,鲜血,胡乱拼凑刻画的文字,又覆盖上去的层层鲜血……   即便屋子里乍一看,什么东西也没有,可是鲜血已经将这里浸入了经久不散的腥味,仿佛亡魂的某一部分,仍然残留在这面密不透风的墙壁里。   李明朝一瞬间几乎想当场咬了那药丸,直接死了算了。   如果他的未来就是待在这里,被折磨致死,那还不如一死了之。   送他进来的老太监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温声道:“陛下有令,不许苛待,不许用刑,大人放心。”   语气平缓得近乎慈和。   李明朝抬眼看了他一会儿。那张脸与他记忆中惩戒司的太监并不相同——少了几分阴鸷,多了几分圆滑与慈祥,像是特意被挑出来安抚人的。   他暂且信了。   只是那张被血浸透的木凳,他无论如何也坐不下去,索性站了一会儿。没多久,便有人送来了一套干净的桌椅,连角落里还添了一张窄床。   晚膳也体面,菜色不多,却样样干净精致,好吃好喝地供着他。   这待遇,确实不像是要人命。   可既然要养着他,又为何偏偏送到这里来?   没等李明朝想通,院中忽然传来一阵熟悉而压抑的脚步声。   他的神经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收敛了所有杂念,迅速换上一副讨好的神色,起身迎上。   等到门口的身影刚一出现,李明朝就露出一脸惊喜的表情,笑容谄媚又殷勤。   “陛下,您找小的有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放脸上那点尚未成形的情绪,便被一股浓烈的厌恶彻底压了下去。   李明朝看见李放丝毫不加掩饰的反感,心里反而轻快了不少。   他这副恶心死人的狗腿嘴脸,放到横店,高低得安排一个炮灰剧本。   李放脸色僵硬了许久,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那股翻涌的恶心压回去。   “你……”才说了一个字,他便顿了顿,声音低沉,“叫什么?”   话音刚落,他便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   笑声短促的像一个错觉。   诡异的感觉从心头掠过,不等李放捕捉到,他那人已经抬起头,露出一个温顺谄媚的笑容。   “李明。”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住。   李放的眼神霎时变了。   “……什么?”   他瞳孔震颤,死死咬着牙关,像是下一刻就要将对面的人生吞活剥,拆成碎肉。   那人却浑然不觉似的,脸上依旧挂着一副极不相配的,虚伪逢迎的笑。   “回禀陛下,草民叫李明。”   李放皮笑肉不笑地弯起嘴角,眼里翻滚的怒火几乎快要溢出来。   “你敢再说一次?”   “回禀陛下,草民叫……”   “闭嘴!!”   怒喝声在狭窄的牢室中爆发。   李放一拳狠狠砸在铁柱上,震得整个牢门嗡鸣作响,回声刺耳。   李明朝甚至来不及抬手捂耳朵,就被猛地掐住脖颈,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他呼吸不上来,下意识挣扎扭动,几脚踹在牢门上。   “陛下!”   苍郴闻声闯入,一声声喊着,想要劝阻李放。   可李放眼里根本容不下其他任何人,他死死瞪着他,恨不得用眼神将这人活活掐死。   明明施暴的是他,却要露出这样痛苦不堪,犹如置身地狱的表情。   “陛下既不喜欢这个名字……”   李放听见这人的声音发颤,却还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顺从。   “那就当草民没有名字吧。陛下想怎么叫草民,就怎么叫……”   他话未说完,抓住他脖颈的力道骤然松开。   李明朝险些栽了个大跟头。   李放狠狠把他推开,转身便走,玄色龙袍在身后翻滚,如黑云压境。   冷夜的空气大口灌入胸腔之中,李放死死抓着胸口的衣,仿佛不这样做,便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胸膛,将他彻底撕碎。   “他没死……”   他低声喃喃。   “你看见了,他没死,还偏偏用这个名字来气朕……”   身后沉默片刻,传来低声的回应。   “陛下,我们查过,那人……确实叫这个名字。”   李放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再开口时,声音像是被生生掏空了一块。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名字?   苍郴垂首,声音平静的几乎哀凉:“李氏自前朝便是大姓,除皇室一脉外,民间亦多见。”   “再者,‘明’字含日月之意,本就是常见的名字。”   话音未落,一道渗着寒意的声音划破夜空。   是长剑出鞘的声音。   剑尖抵在苍郴颈前,他呼吸凝滞,心下颤动。   但喉头翻滚几遍,苍郴还是艰难进言:“陛下……人死不能复生,请您……节哀顺变。”   那一瞬间,李放周身的戾气仿佛被抽空。   彻骨的寒意自心口蔓延,像无数细小的虫蚁,啃噬着他的四肢百骸,将他心脏里仅存的几滴血,也蚕食殆尽。   “你说……节哀?”   李放声音颤抖,死死抓着手里的剑,眼睛几乎快要溢出两行血色的红。   眼前,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出那个人。   血泊之中,眉眼凝滞,再也不会睁开的那张脸。   像是要把他的世界生生撕碎。   连仅有的一点腐烂的堤岸,也彻底崩塌迸裂。 第68章   68   明朝,是先帝李穆赐给膝下第一子的名字。   这两个字载着山河般广阔的期许,如日月合璧,高悬苍穹,是要照彻万里的锦绣前程。   后来,即便那孩子受封凌安王,“明朝”二字,依旧还是属于他的名字。   李放太清楚这位皇兄的秉性——不是他的东西,他尚且要去争夺,这本该属于他的名字,他又怎么会让给他人?   何况,哥哥还是他的替身,他的影子。   一个卑微的替身,顶着正主的名字,是祸不是福——这道理浅白简单,不会有人不明白。   可哥哥却抵死不愿。   他能放弃自由,忍受痛苦,甚至连身体的折辱也一并吞入腹中。唯独“李明朝”这三个字,被他紧攥在手里,像是濒死之人攥着最后一口气,宁可肝肠寸断也不肯放手。   李放无法理解。   名字而已。   一个符号,一句称谓,衣袍般随时可以更替。寓意再好,也不过是齿缝里的一声响,有何不可抛弃?   他像一个隔岸观火的局外人,用冰冷的目光,一寸寸审度着李明朝的幼稚与固执——   身如草芥,却偏要以卵击石,与天潢贵胄的皇兄相争。这样的行径实在太不合常理,全然悖逆了趋利避害,弱肉强食的法则。   如同只识血肉的野兽,永远也无法理解,人为何要对着一尊泥塑土偶俯首叩拜,更想不通,为何那虚无的跪拜中,会生出支撑血肉的力量。   他至今仍参不透那尊泥像的玄机,却能看清哥/哥/日渐消瘦的躯壳。   那是一种无声的,缓慢的破碎与崩解。   他眼睁睁看着哥哥一日日消瘦下去,像离水的蒲柳,连他永远放着微光的双眼,渐渐的,也只剩一片漆黑与荒芜。   无论李放如何挽回,到头来,却还是束手无策。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名字对哥哥而言,竟是那样的不可替代。   哥哥所拥有的,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他仅剩的尊严和自由被一一摧折,唯一剩下的,就只有这个名字。   李放忽然不想把这名字让出去了。   然而,当他想清楚后,哥哥却主动松开了手。   像忽然想开,又像彻底厌倦。他还记得,哥哥玩笑般的语气,让他去做一枚骰子。   骰面刻满不同的姓名,掷到哪个,往后便叫哪个。   轻描淡写,放弃了曾以性命相争的东西。   李放再次陷入巨大的不解。   既然重要到生死可抛,为何又能轻易舍弃?   是因为爱他而甘愿妥协,还是说,他连这根最后的浮木,也不再需要了?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到最后,哥哥既没有舍弃性命,也没有选择爱他。   而他终究没能参透,哥哥那一刻云淡风轻的放弃,究竟意味着什么。   李放在养心殿独坐到天明。   老太监进来劝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后,只能默默为他沏上一杯温茶,叹息着退下。   他眼底猩红充血,耳中嗡嗡作响,反反复复听见那个人说,他叫李明。   哥哥的名字,被生生砍去半边,残缺又陌生。   李放猛地掐碎了手中的茶杯。   鲜血浸透掌心,他却浑然不觉,只恨不能立刻飞奔到那个人面前,逼他改名换姓,再不许玷污哥哥留下的唯一之物。   可一想到那人谄媚点头、连声应是的模样,强烈的厌恶便翻涌而上。   像极了哥哥的脸,像极了哥哥的名字。   却偏偏,不是他。   他恨他阴魂不散,欺骗反复。   又恨他……不复存在。   ……   惩戒司里的李明朝,反倒睡得很沉。   路途劳累,他许多天没有休息好,如今终于有一处安睡的地方,哪怕是在牢狱里也不嫌弃。   他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不久,牢门外便响起脚步声。   李明朝立刻翻身下床,跪好,脸上堆起一贯谄媚的笑:“苍大人,何事啊?”   苍郴不语,只是使了几个宫仆进来,默默为李明朝布菜。   桌案摆好时,李明朝不由一怔。   菜色比昨夜还要丰盛。   除了几道硬菜,竟还有胭脂鹅脯、蒸鸭、桂花糕——全是他从前喜欢的口味。   热气氤氲,香气四散。   李明朝却迟迟没有动筷。   他抬头,笑得愈发恭顺:“敢问苍大人,陛下的那位……平日最爱吃哪几道菜?”   苍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嫌弃的表情几乎快满溢而出。   他用下巴点了点桌上的醉虾和鱼羊鲜,看也没看李明朝爱吃的那几道菜。   李明朝心里“哦”了一声。   果然。   不愧是正主,连口味都与他这个替身截然不同。   他夹了一筷醉虾,刚入口,眉头便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蹙。   酒气太熏。   他强忍着不适,又勉强尝了几样,甚至故意失手,打翻了盘中油汁。   苍郴冷着脸让人收拾,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除了那张脸,这人和李明朝,没有半点相像。   尤其那副贪婪、猥琐、讨好的模样,简直与宫中阉人无异。   苍郴和惩戒司的仆役聊了聊,更是确定了这个想法。   不过,临走前,那仆役偶然提及了一句——这个叫李明的,似乎是有梦魇的毛病。   和圣上一样,被梦魇所困,夜夜呓语不断,犹如置身炼狱。   苍郴稍稍有点意外。   梦魇也不是谁都能得的,这个李明看着没心没肺,居然也有这样的毛病?   仆役道:“此人夜里呓语不断,但多是低声呻/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虽然觉得没必要,但他还是叮嘱:“盯紧点,夜里不论听到什么,都如实禀报上来。”   他正欲离开,却听见牢内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有鬼!有鬼!!”   苍郴眼神一凛,迅速冲入了屋内。   牢里,一个仆役跌坐在地,面色惨白,惊恐尖叫地往外爬。   而在铁牢里,李明朝茫然地站着,不知所措。   那仆役死死抱住苍郴的腿,哭嚎不止。   很快有人上前,将那人拖了下去。   苍郴叹了口气,仿佛早知会有这一幕。   李明朝定了定心神,问:“苍大人,那人为何……”   苍郴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索性直接告诉他:“这里死过一个人。”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一个……与你长得极像的人。”   李明朝一时怔住。   当年,他并没有死在惩戒司。   就只剩一个人,与他长相相似。   不可能。   李明朝的第一反应,是认为苍郴在吓他,骗他。   毕竟,李放那样护着凌安王,对他堪称用情至深。   怎么可能会容许他,死在这种肮脏的地方?   看见李明朝脸上浮出惧意,苍郴嘴角弯起一个近乎残忍的笑。   “那人,就死在这间牢里。死状如何,你脚下、墙上,全都是。”   “那仆役当日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今日见你,才会像见了鬼。”   苍郴的语气没有半分欺骗。   李明朝愣了好一会,脸上血色尽失,僵硬出声:“可他……不是圣上极为看重的故人吗?怎么会……”   苍郴冷笑:“圣上的心思,岂是你我能随意揣度的?”   他俯身,咬着牙,压低声音:“别以为你那点心思,陛下看不出来。”   后面的话,李明朝已经听不见了。   凌安王死了。   真的……死了?   寒意从后腰直逼头顶,李明朝的掌心渗出丝丝冷汗,脸色霎时白了一片。   过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脚底所踩着的,便是凌安王生命最后一刻所住的地方。   这满墙的抓痕,一层盖一层的血泊,深深渗入墙壁的腥臭,竟然是凌安王留下的痕迹。   为什么?   凌安王……明明是在他面前自尽的啊。   李明朝想不明白,凌安王是怎么活过来的,李放又为何要对他痛下杀手。   如果他对凌安王都能下得了手,自己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明朝心脏剧烈颤抖了一瞬,下意识抓紧了袖口。   没关系。   他还有那颗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主动权在他手上。   他随时都可以结束这一切。   李明朝紧抓住袖口,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平复了呼吸。   接下去的几日,李明朝都没怎么睡好。   其实这间房没什么怪异之处,也不像其他凶宅,会发出什么古怪的响声,但他还是睡得不安稳,多半是心理作用。   昼夜颠倒了几日,他眼下多了层乌青,人也瘦了一圈。   偏偏李放来看他时,他刚睡下没多久。   天还亮着,但他犯着困,看起来尤其没精神,眼底青黑两色。   由于眼窝凹陷,李明朝看起来更加清瘦,偏偏衣服不太合身,显得人更加憔悴。   李明朝揉开眼睛一看。   不知为何,李放的表情比他还恐怖。   “你……”   李放只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便被自己沉重的吸气声哽住了喉咙。   太像了。   这人不说话时,眉眼低垂,分明就是和哥哥没有差别的同一副相貌同一张脸。   此刻他肌肤苍白,指尖白到青紫血管依稀可见,他坐在床角,还未来得及起身迎接,像极了哥哥当年被他用铁链拴在床边的模样。   哥哥。   李放死死瞪着那人的脸,指骨死死掐攥在掌心里,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东宫寝殿,又看见哥哥回到了他的身边。   但下一秒,那样的激动转瞬即逝。   那张与李明朝无二的脸,抬起头,弯起唇角,露出一个谄媚得近乎讥讽的笑:“陛下。”   所有幻觉在一瞬间粉碎破灭。   “……”   “闭嘴。”   李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的。   牢里的人乖乖噤声。   那张脸在阴影里静默地望着他,没有一丝温度。   反而……像极了日夜纠缠他的梦魇。   不对。   哪个都不对。   他想看的,不是这个。   李放的眼神越发阴森恐怖,他认真考虑要不要砸开铁牢,将这人的脸皮剥下来私藏。   如果不这么做,这张脸,永远也无法属于他。   可是这么做了……   哥哥的脸,便再也不能这般生动了。   至少,他还能看见他的脸,看见他一点点老去的样子。   就在这时,李放仿佛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嗤笑,不知从这监牢里哪个角落里传来。   他猛地转身。   什么都没有。   ……   走出惩戒司时,李放冷冷甩下一句:“带他回东宫。”   苍郴一怔:“那惩戒司……”   “烧了。”   李放眼底阴鸷,低声骂了一句。   “晦气。” 第69章   69   ……   那一刻的金殿内,弥漫着比死更深的寂静。   李明朝残破的尸身,一点点变得冰冷,伤口里汩汩流出的鲜血无声漫开,渐渐成了一片暗红的深渊。   他死死攥在手中的诏书早已被血浸透,和墨迹晕染在一起,再好的金纸也变得污秽不堪。   李放倏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荡的大殿中回荡,干枯,破碎,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撕下的一片血淋淋的肉。   仇怨得报,却没有一丝复仇的快意。   心脏唯一能感知到的,就只有笑声消失后,从胸口迅速蔓延出的一片空洞。   荒芜,死寂,仿佛连心脏都被挖空了一块。   哥哥,死了。   这个念头一遍遍在李放脑海里回响。   他……痛苦吗?   麻木的心脏像是被厚重的铁壳完全封死,在遮天蔽日的黑暗里,感受不到丝毫的悲痛。   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崩塌,瓦解。   眼前恍然浮现出,哥哥第一次牵住他的手时,脸上露出的温和笑意。   背着他穿过姜花小径,偷偷出去看灯的哥哥。   拼命把他从河里救回来,却反被掐住脖颈的哥哥。   一次次吃尽苦头,却始终不肯远离他的哥哥。   小心试探他心意时,紧张不安的哥哥。   夕阳下傻气地笑着,耳尖微红,把他的敷衍信以为真的哥哥。   假装醉酒,说要把皇位让给他的哥哥。   眼里总有别人的哥哥。   一次次欺骗他的哥哥。   试图从他身边逃走的哥哥。   被锁链拴住的哥哥。   尊严被反复碾碎,仍然不肯妥协的哥哥。   终于被驯服的哥哥。   答应只喜欢他的哥哥。   又一次欺骗他的哥哥。   将刀尖刺向他的哥哥。   满口谎言的哥哥。   还有……   到死,也不肯再看他一眼的哥哥。   李放当真恨极了李明朝,不过蝼蚁般卑微的存在,竟敢觊觎天子之位。   为了这个位置,欺骗他,利用他,看尽他的丑态,又将他无情抛弃。   若是李明朝尚有一丝呼吸,李放恨不得再杀他一次,将这个罪大恶极之人反复鞭挞,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可是,没有。   哥哥的身体……好冷。   像是,那只死在他弓下的白鸽。   一点点,变得僵硬。   “啪。”   很轻的一声。   一滴透明的水渍,毫无预兆地坠落,撞入那片暗红的血泊,溅起几星微不可察的血珠。   李放怔住。   他有些迟缓地,抬起手,用指尖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湿凉的水珠,像延绵不绝的雨,满溢而出,不断滑落。   ……为什么?   他不明白。   为什么,他在哭?   一个身影,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踏入殿中,仿佛一道鬼影,令满殿禁军骇然下跪。   “殿下!”   李放抬起头,看见本应死去的凌安王站在血泊对岸,白衣飘然,脸上带着他记忆里,只属于哥哥的温和笑意。   “六儿。”   那人一步步走入殿内,每踏一步,李放的脑海里都有什么,在乍然崩碎,嘶鸣。   锦缎织就的短靴,一步步踏过血泊,踏过尸骸。   那个被哥哥残忍杀死的人,如鬼魅般回到了世间。   他带着像极了哥哥的温和笑容,伸出手,想要握住李放垂在身侧,沾满血污的手。   李放触电般地甩开了他。   “为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的自己都觉得陌生。   “为什么你还活着?”   那人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收回,笑意未减:“你不喜欢我喊你六儿吗?那……”   李放本能地察觉到什么,指尖颤抖着攥紧,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拼命叫喊着,嘶吼着让他闭嘴。   可凌安王还是张开了唇。   他用着一种刻意放轻,近乎耳语的调子,不紧不慢地唤了他一声——   “放放。”   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进李放耳中。   他瞳孔骤缩,手中那把射杀了李明朝的短弓瞬间抬起,冰冷的弓弦抵上了凌安王的咽喉,压出一道刺眼的细红。   少年眼底猩红一片,一遍遍地问。   “为什么,你还活着?”   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问。   眼前的人,曾经是他仰望的皎洁明月,可如今,他宁可凌安王真的死了——死在哥哥的手里,也比活着更好。   这样,他才能继续去恨。   恨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人。   凌安王垂眸,看了看颈间致命的弓弦,竟低低笑了:“事到如今,你还在同自己过不去?”   他抬眼,目光直直望进李放眼底。   “你若真那么喜爱他,何必要杀他?”   “既然你执着于这张脸,它长在谁的身上,又有什么区别?”   李放目眦欲裂。   他看着眼前的人刻意模仿哥哥的神情,用掌心推开弓弦,将那张他日思夜想的容颜,送了过来。   像极了哥哥,却又不是哥哥。   被猛地推开的凌安王愣了一拍,他抬眼看向李放,唇边发出一声嗤笑,毫不掩饰的轻蔑。   “自欺欺人。”   ……   假死药的事,很快便从侍奉凌安王的太医口中被供了出来。   查明真相后,李放亲手用弓弦,一寸寸,一道道,缓慢地划烂了凌安王的脸。   在凄厉恐怖的惨叫声中,那张清冷绝艳的容颜,被生生毁成了烂肉。   可当李放隔着血肉翻飞的皮肤,看向他的双眼时,凌安王依旧还是那副讥诮与嘲讽的眼神。   李放不再看这双眼睛。   他将所有翻涌的,无处安放的恨意与怒火,疯狂倾泻在这具和自己血脉相连的躯壳上。   他没错。   即便凌安王并没有死,哥哥的罪过,也不可赦免。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他没有错。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从这个让人窒息的世界里,找到一丝活下去的慰藉。   不知何时起,炙热的火舌爬了过来,一点点漫过了凌安王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身躯。   连同那双盈满了讥嘲的双眼,也一并吞噬。   火势渐强。   被高热所扭曲的空气里,凌安王的脸逐渐变得扭曲,一点点从血肉模糊的样子,变回了最初的模样。   ……不对。   那不是皇兄。   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站在火海深处,静静凝望着他。   不论他如何嘶吼呼喊,那个人却只是越走越远,消失在火海深处。   李放猛然从梦魇中醒来时,冷汗已经浸透了贴身的衣料,而他的手正死死掐着自己的脖颈,喉咙里是被烈火灼烧般的痛楚。   寝殿内,没有火海,没有血泊,也没有皇兄或哥哥。   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和他胸口里,徒然跳动却又空无一物的心脏。   惩戒司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苍郴守在惩戒司外,本意是为了确保大火烧尽一切痕迹,却未曾想到,李放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龙袍里的少年,仿佛一下消瘦了许多,他不顾阻拦地想要闯入火海,一遍遍说,哥哥还在里面。   苍郴看见他眼底尽是一片漆黑的空洞,便知道,李放的老毛病又犯了。   心病无药可治,苍郴只能把他当成一个孩子,好言好语地哄着。   “陛下,那个人……已经送去东宫了,陛下若是想见,便去东宫看看他吧。”   “不是。”李放扶着滚烫的宫墙,乌黑的乱发在夹着火星的热风中凌乱飘荡,“不是他……”   苍郴也无可奈何。   李放天性残忍冷酷,手段又太过偏激恐怖,连自己的生身父母都未曾亲近过他,更别提外人了。   他手中的刀,沾满鲜血,喜怒无常。   哪怕是为了权势,也没有一个人敢讨好这样一位帝王。   除了李明朝,谁也无法走近他的身边,甚至他们的亲近,从一开始便无关权势与爱恨,仿佛他们的身边,天生便为彼此留了一个位置。   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脱鞘的剑,在鲜血中茫然无措地立着,再没有一人能收住他的锋芒,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容他安放孤独。   -   李明朝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会让他的住处从阴暗潮湿的惩戒司,变成了东宫……的库房。   这地方虽然不比寝殿那样舒适,但好歹干燥温暖,墙壁里也没有血的腥臭味。   宫仆帮他添置了一张窄床,便完全能住人了。   床铺柔软舒适,李明朝挨着松软的枕头,终于是一夜安睡。   次日醒来,他打着哈欠往外走。   李明朝本意是想出去找点吃的,结果刚一出门,余光便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一个穿着浅粉衣袍的宫女背对着他,蹲在角落,捣鼓着什么东西。   李明朝迅速定了定心,笑眯眯地走过去,喊了声:“姑娘。”   “啊!”   宫女尖叫出声,显然是吓了一跳。   她蹲在地上,转身仰起头,沾着泥的脸蛋气鼓鼓地抱怨:“你干嘛不出声啊。”   李明朝颇为无辜:“我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大。”   宫女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捣鼓手边的树苗,边弄边说:“你要是没事做,就去帮我挑一桶水来。”   “喔。”李明朝应了一声,问,“去哪里挑水?”   宫女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拍着泥巴,边忙边说:“你在外头喊个人帮忙,他们自然知道的。”   “好好好。”   李明朝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了出去。   他死去整整一年,东宫里的景致败了许多,虽然日日有人打扫,但无处不显得荒芜。   只有那个宫女手下的树苗,发着一丝鲜嫩的绿。   李明朝故意磨蹭了一会时间,才走出去,找了个宫仆挑水进来。   那宫女卷着衣袖,堆好土,浇了水,终于是把那颗小树苗收拾服帖了。   “我叫明栀,是这儿管事的。”她这才做了个自我介绍,热情道,“你有什么事不懂,尽管问我就行。”   “多谢明栀姑娘。”李明朝施了一礼,客套几句,便越过她,去其他院子闲逛去了。   分明是个初来乍到,无头苍蝇般乱撞乱看的模样。   明栀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但转瞬即逝,旋即又收了回去。   世间怎么可能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怎么可能。   她掩面哭泣,无声无息。 第70章   70   李明朝做替身的那十年,学会了莳花弄草,将东宫空置的许多院落都收拾出来,用一草一木,慢慢填满。   明明知道这里不属于自己,依旧乐此不疲,经营着一场漫长而静谧的梦。   那时的他尚且还存着一丝天真的念想,盼着有朝一日凌安王归来,见此欣欣向荣,或许能留下一声赞叹,让这片绿意荫蔽后世。   而今,满庭荒芜。   墙角的朱漆爬满干涸龟裂的灰白纹路,像是老人手背密集青紫的筋络。   明栀进进出出,将沉重的树苗搬入院中,在荒芜的土地上栽树,浇水,一个人忙前忙后,折腾的满头是汗。   李明朝坐在库房前的石阶上,袖手看着,问她:“不累吗?”   明栀气喘吁吁,发丝一根根黏着额头:“……我瞧着,像是不累的样子吗?”   石阶上的人发出几声好听的轻笑,嗓音温润,在春日稀薄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闲适。   明栀擦着汗,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人实在懒散,明明还不是主子,却已经有了主子的做派。自从住进东宫之后,便完全没想过要离开这里,更没有半点思乡之苦。   除了那张脸,再没有任何地方像他。   冰雪消融,春风渐暖。   李明朝换了轻薄的春衫,在东宫的安稳日子悠闲自在,住了小半个月后,竟然再次适应了下来。   即便有过许多不好的回忆,这里到底还是他住了十年的地方,处处都透着一股让人亲近安心的熟悉。   他无处可去,只能放任自己沉入这份安稳,不去深究它背后的代价。   这般自在清闲,结束于一个毫无征兆的黄昏。   李放来时,无一人通传,也没有任何动静,孤身一人到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屋内,烛火静静燃着,暖黄色的光晕看着分外安宁,祥和。   李放一眼便看见那人坐在桌边,正端着一只青瓷小碗,低头喝汤。   烛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的轮廓,面颊丰润了些,气色是养足后的红润。   连那身素色春衫都被撑得妥帖好看,消瘦的身体终于长出了肉,看着比从前精神多了。   仿佛只要轻轻转过头,看见他,便会露出一个亲切温柔的笑。   “放放。”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脑海深处,传来这样一声呼喊。   李放一时怔住,顿了片刻后,胸口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痛。   门扉摇晃的声音打破了静谧,屋内那人瞬间看了过来。   看见是他,李明朝的瞳孔骤然一缩,手中汤匙叮一声磕在碗沿,险些落地砸个粉碎。   未等李放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那人便猛地起身,拂衣跪了下来。   李放的脸色霎时阴沉下去。   厌恶又烦躁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他看不惯这张脸做出这般卑微神态。   “起来。”声音不高,却透着寒意。   李明朝这才起身,举手投足间已挂上了那副让人皱眉的谄笑。   端着茶水,跟随李放进屋的明栀刚一进来,就看见了李明朝如此狗腿的模样,眉头锁的更紧。   她和李放几乎见证了李明朝完整的十年,越是熟悉和亲近,越是觉得这一幕有多别扭。   偏偏眼前的人一无所知。   李放不再言语,那双乌青凹陷的阴鸷双眼,死死锁在李明朝身上。   方才推门的一刹那,那人指尖细微的颤抖,和眼中未来得及完全藏起的僵硬,在他脑中反复回放。   疑心似疯长的野草,不断蔓延。   即便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他依旧不想放弃那点渺茫到可笑的希望。   屋内一时安静,只有李明朝的几句琐碎闲聊,以及明栀布菜时,碗碟的轻碰声。   这寂静衬托得任何一点声响都格外突兀,令人心浮气躁。   明栀端上的,是从前东宫常备的几道菜色。   李明朝也没刻意避嫌,按照喜好夹了几筷子,自然而然在那碟小巧的桂花糕上多夹了一筷。   李放的目光倏地停住。   他的视线落在那碟糕点上,冷厉冰封的眼神难得柔软了一分,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也喜欢这个?”   李明朝随意扫了眼那碟桂花糕,点头:“滋味尚可,但也就是些甜腻的小零嘴,比不上醉虾,鱼羊鲜,蟹酿橙那样细致的佳肴。”   话音落下,李放和明栀的脸色俱是一冷。   诡异的寂静在房间里流淌了片刻,李放喉结滚动,发出一声低哑的可怕的声音——   “你,再说一遍。”   “比不上醉虾,鱼羊鲜,蟹酿橙……”   “啪——!”   白玉酒杯在他脚边轰然炸裂,刺耳的碎裂声,将紧绷的空气撕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明栀脸色煞白,下意识想要收拾残局,却听李放冰冷的声音砸下来:“你,出去。”   “陛下!”   明栀惊慌下跪,她双瞳颤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害怕,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可她的阻拦没有丝毫作用,李放只是扫了她一眼,她所有话语被那深重的戾气堵了回去,颤抖着手,终于还是不甘地离去。   门被合上,屋内的烛光似乎都暗了一成。   明栀这一走,让李明朝心底忽然慌了一拍。   陈旧模糊的记忆拍上海岸,被囚禁的那段时光,每当李放露出这个眼神,支退旁人……等待他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不等他躲避,李明朝的视线猛地抬高,被少年单手提了起来,力道是不容置喙的强硬。   “是谁,告诉你的?”   李放眼底,翻涌着骇人的猩红。   “……陛下息怒。”李明朝解释道,“草民只是听说,陛下那位故人偏爱这几道菜……私下品尝过后发现,确觉精妙……”   “你吃了?”李放打断他,语气森然。   还未等他回答,李明朝的嘴唇便忽地抵入了异物,两根冰凉的手指,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行探入了他口内深处。   “呜——!”   李明朝胃部一阵翻搅,强烈的反胃感涌了上来,本能地想要咬住李放的手指。   “敢咬的话,”李放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犹如毒蛇吐信,“朕就卸了你的手脚,做成人彘,一样能用。”   若是再剪了舌头,岂不是更乖?   李放语气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令人胆寒。   李明朝浑身僵硬发冷,齿关颤抖着松开,如果真被砍断手脚,做成人彘,他连服药自裁都做不到。   到了那时,连铁链都不需要,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那恐怖到让人发笑的疯狂画面,从脑海里翻涌而出,一下下撞击着眼底。   深入喉管的异物感反复刺激,混合着濒临窒息的痛苦和灭顶的恐惧,一股腥辣的酸液猛地从胃里上涌。   “唔——呕——!”   李放适时抽回了手指,指尖牵出几条湿亮的银丝。李明朝惊恐地推开他,在近乎窒息的前一秒,狼狈不堪地吐了出来。   他中午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几乎都是透明的酸液,混着涎液,沾湿了他的下巴、衣襟,一片狼藉。   看着李明朝将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了,李放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无处发泄的焦躁,这才终于得到一丝纾解。   他不在的这些时日,大批人手被派去重新搜索了埋葬李明朝的那座荒山,依旧一无所获。   倘若真是被山匪所窃,定然会毁尸灭迹,做的半点痕迹也不剩。   眼前这个人,这张脸,已经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能再次见到哥哥的地方了。   李放将这株赝品移栽到东宫,用哥哥旧日的衣衫包裹他,用哥哥喜爱的饭食喂养他,恨不得涤净他身上每一丝不属于哥哥的浊气。   这样一来,这个贪婪可恨的小人,说不定也能豢养出一丝哥哥的影子。   李放漠然转身,欲要离开。   然而,身后那痛苦压抑的干呕与喘//息,并未随着他的转身而停止。   痛苦到快要窒息的声响愈演愈烈,破碎的呜咽声久久不断,简直快要生生咳死。   明明已经吐到胃里已经什么都不剩,那人还在不断干呕,酸液火辣辣地灼烧着喉咙,眼前一阵阵发黑,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李放脚步顿住。   当他察觉不对,转身看去时,那人已经蜷在角落,浑身痉挛般颤抖着。   李明朝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一缕缕鬓发被冷汗浸透,眼神涣散失焦,仿佛连最后一点气力都被抽尽。   李放只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他犹豫了很久,缓缓伸出手,破天荒地想要扶起那个人。   “啪!”   他的手被狠狠打开。   那具蜷缩的身体猛地向后退去,脸上泪痕与污渍交错,脊背紧贴着墙壁,面对李放,仿佛只能感受到极致的,生理性的恐惧。   可他在凌乱的发丝间,还露着一只漆黑的,炬火般明亮的眼,狠狠地刺向李放。   李放被那目光钉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一股更深的,混杂着怒火与怀疑的寒意窜上脊背。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李放死死抓住他的双肩,染血的双眼几乎快穿透这层肌肤。   回答他的,只有对方破碎的喘//息,那双几乎快将他刺穿的眼眸。   等明栀察觉异常,闯入屋内时,险些被屋内骇人的景象吓的魂飞魄散。   她冲出去,迅速请来了太医。   太医匆匆赶来,搭脉良久,缓缓说道:“陛下,此子脾胃虚弱,又骤然受惊,胃气逆乱,才会如此。”   “除了服药外,还需静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   李放立在库房的窄床边,烛火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落在昏迷之人的脸上——刚养好一些的气色,被一朝打回原形。徒留一片苍白的皮肤下,青紫血管依稀可见,纵然脆弱破碎,但,胸口仍在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还活着。   李放这么告诉自己。   眼前的人,仿佛也变成了他。   明栀红着眼眶离开以后,苍郴悄无声息地来过一次。   他看见年轻的帝王正守在床边,视线发直地望着床榻上那张紧闭着眼的,昏睡的脸。   他嘴唇翕动,反反复复,一遍遍地捻过几个字眼——   “……还活着。”   “陛下。”苍郴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   那一声轻叹让李放骤然惊醒,他猛地起身,眼底那一分从未示人的脆弱与恍惚,被横生的怒意瞬间取代。   “你是不是也觉得……”李放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紧绷而带着一种怪异的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朕疯了?”   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毫无笑意,一直以来的冷静漠然荡然无存,只剩下终于压抑不住的暴怒。   “你以为朕不知道吗?”   李放双眼猩红,犹如监牢里发狂嘶鸣的困兽。   “朕亲手杀了他……亲眼看着他……”   他的声音忽然被一声破碎的哽咽打断,他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十指的痕迹,深深烙进了肌肤之下。   蜡油融化,凝固。   残破的影子被烛火搅乱在墙上,一遍遍破碎,又一遍遍复原。   最终,无限近似于人的形状。 第71章   71   ……   金銮殿内,香雾缭绕。   龙椅之下,依序跪拜着一排朔月使臣。   为首的使臣献上礼单,开始宣读那些冗长的祝词。   殿中百官垂首静立,肃穆庄重,一切都遵循着千百年来的礼制,合规合矩,却也沉闷得令人窒息。   一道阴冷的目光,如冰锥般刺了下来,毫不掩饰锋芒地凝视着使团中的一个人影——   那人立在使团前列,并未刻意突出,也没有穿着朔月那色彩鲜明的皇子服制。   但他身量比旁人挺拔许多,一身深靛锦袍,如孤松傲立,明明是沉静俯首的姿态,却让人无法小觑。   他依礼微垂着眼,直到那来自帝王的注视,强烈到让人无法忽视——   他倏然抬眼。   两道目光于半空猝然相撞。   玄巍。   传闻中杀穿了大半个北域的朔月大皇子,此刻卸甲易服,竟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温润模样,眼角那道旧疤也只添了三分沉稳气度,不见戾气。   他应对仪节滴水不漏,姿态谦和得体,引得殿内不少官员暗自颔首。   唯独李放自始至终眼神阴沉。   一个在马背上征杀,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此刻却在这里演什么恭顺臣服?   朝贺礼毕,使团离开,玄巍跟随众人,身影消失在巍峨殿门之外。   他全程未再说过一句话,更未看过李放一眼。   李放一直在金銮殿等到日影西斜,天色昏沉,也没有等到玄巍回来,问自己开口要人。   苍郴走近,声音低沉:“那人出身卑贱,何以让玄巍向您开口?”   李放并不言语。   倘若玄巍真是计较出身门第之人,当初在桦城,就不会想把那个人带回朔月。   他闭了闭眼,不愿去想他们在桦城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脑海里却一次次浮现出,那日他远远站在暗巷深处时,远远看见红纸纷飞的场景。   在那间寒碜逼仄的小院子里,他并没有找到那个人的身影。   ——那个颤抖着手臂,满眼泪痕,像极了哥哥的人。   他,那时,在婚房里吗?   顶着哥哥的脸,和其他男人成亲。   一想到那个人,或许穿着大红的喜服,被其他男人蹂躏占有,李放周围的气息变得越发阴沉,与翻滚的夜色一起吞没了这座愈来愈黯的金銮殿。   空无一物的棺椁,如出一辙的面容。   可是即便刨开脸皮,挖出他的五脏六腑,也依旧无法证明他的身份。   人死不能复生。   连苍郴,连那些卑微的宫仆,都再清楚不过。   那些蝼蚁看向自己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可是,谁来告诉他,若那个人不是哥哥……他,还能是谁?   李放无数次渴望在记忆中勾勒出哥哥的眉眼,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巨大的虚无。   瞳孔,鼻梁,嘴唇,到每一寸的皮肤,皆被虚无吞噬。   到最后,也吞噬了他自己。   李放叩在龙椅上的手臂微微颤抖起来,五指死死掐着脸和脖颈,几乎快要把自己的脸皮给撕扯下来。   苍郴见情况不妙,呼喊了好几声才终于见李放眼中清明了一分,只是仍然沉淀着巨大的混沌。   他犯病的频率已经越来越频繁了,如今还在金銮殿内,竟毫无预兆地犯了病。   好在周围没人,要是被旁的宫女太监看见了……   苍郴并不怕李放因此招惹什么闲话,只怕那些下人无意间看到了不该看的,平白挨了刀子。   他长叹一声,思忖很久后:“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人既在宫中,名义上便是宫中之物。既是宫中之物,陛下欲如何处置,皆是天恩……”   李放掐着脖颈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可他蓦然想起了墙头的那一抹红。   那个人虽然外貌与哥哥相似,但他已经与玄巍成过亲,不过是个被人用过的玩意罢了。   他眼中划过一丝轻蔑:“朕凭什么……”   “若陛下长久无所表示,难免让一些不知天高地厚之徒,生了不必要的误会,乃至……非分之想。”   苍郴的话令李放骤然冷了脸色。   玄巍对那人的用心之深,不可不防——堂堂朔月国的大皇子,一心疆场,从不参与朝政,这次却突然进了使团,远赴大周朝贡。   如果连那个人,那张脸也不属于他……   苍郴窥见其色,立即俯首:“陛下放心,这件事,微臣知道如何去办。”   ……   李明朝在东宫养了几日,又有上好的药材吊着,本就没什么问题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   只是喉咙深处,仍然会传来灼烧般的痛楚。   他轻轻将手搭在脖颈上。   李放……发现了吗?   那天自己的表现,虽然可以解释为被李放伤害后的惊恐发作,但以李放那样多疑的性格,恐怕不会轻易将他放过。   他一直惴惴不安地等着李放来,好几天过去,却仍然没有等到。   几天下来,连明栀都察觉到他状态不太对劲,李明朝赶紧收敛了心思,专注表演着“李明”这个身份。   就在他用晚膳时,突然有人敲响了库房的门。   李明朝还以为是李放要来,瞬间提起精神过去迎接,但外面只是个拿着食盒的宫仆。   宫仆点头哈腰:“御膳房新制的点心,还请大人尝尝口味。”   李明朝道了声谢,把食盒接到手里,刚要关门,却发现那宫仆瞪直了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看。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劲:“你……”   还没等李明朝问话,那人掉头便走,匆匆消失在院落的门洞那头。   和从前那些认识他的宫仆不同,这个人死死盯着他看,像是刻意为了记住他的脸似的。   虽然那人大概抱着什么目的,但李明朝提着桂花糕往回走,丝毫没带怕的。   再有什么目的,也不会有人比李放更恶劣了。   又平安度过一晚,无事发生,李明朝甚至有些闲着没事,让明栀编了个钓竿,两个人去东宫那片小湖抛竿钓鱼去。   眼看着李明朝若无其事地朝大路走,明栀指了另一个方向:“走这条路吧。”   李明朝老实跟了过去。   他们一路走向寝殿的方向,绕过正殿的大门口,后方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芜小径,那漂亮的白色姜花混迹在及腰的杂草中,变得很不起眼。   明栀余光瞥见李明朝一脚踩坏了一片杂草和姜花,心里默默叹息。   “你不会绕着点走吗?”   李明朝歪过头看了她一眼,仿佛在问:什么意思。   明栀指了指他脚底被踩成花泥的可怜小花。   “你不是想模仿从前那位大人吗?他向来爱惜,打理宫里这些花草。”   “若是陛下看见你这样……”   话未说完,李明朝唇边漏出一声轻笑。   “陛下日理万机,怎会有空怜惜这些不值钱的小花?”   明栀一愣。   别说日理万机,就算是从前,还是个年轻皇子时——李放就从未将这些事放入眼中。   他连人的性命都不在意,怎会去在意几株小花小草?   李明朝和他所在乎的,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见明栀无可辩驳,李明朝笑了一笑,转身走入野花深处。   反正,他已经不在意了。   和东宫的荒凉相反,湖里的鱼儿倒是比前几年拥挤了许多,锦鲤又大又肥。   李明朝从土里挖了几条蚯蚓做饵,才半个时辰,就上了两条个头不错的鱼。   明栀看的也手痒,跑去拿了竹竿和线,又编了一条鱼竿,坐在一旁陪他钓鱼。   春光正好,这样的天气,实在很适合钓鱼。   李明朝想想就美:“若是到了夏天,摘几个莲蓬,找个没人的树荫一坐,边吃莲子边钓鱼,也相当不错。”   一旁却突然没了声音,过了几秒,传来明栀低沉的声音:“你怎么知道这里养了荷花?”   李明朝心里顿了一顿,面上却仍面不改色道:“这么大的湖,不养一片荷花,说不过去啊。”   勉强算是站得住脚的理由,明栀轻哼一声,不再追问。   天黑前,两人准备收杆返回,在明栀的强烈要求下,李明朝终于答应放走了钓上来的好几条小鱼。   “那些小鱼又没多少肉,放回去,过几年肉肥了再钓上来,可比现在还好吃的多。”   李明朝微笑点头。   明栀看着他,沉着脸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这里待不了多久?”   这个问题着实让李明朝愣了一下。   毕竟,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明栀低下头:“你……放心好了,陛下他待你极好,你的目的达到了。”   话是这么说,但看明栀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在恭喜他的样子。   李明朝本能察觉到什么不对,想让明栀说清楚,她却怎么都不肯再多说了。   两人沉默着走回宫里,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看砧板上活蹦乱跳的鱼被活杀剥鳞。   晚膳过后,明栀默不吭声地收拾桌案,门外,突然传来叩门的声音。   明栀恍若未闻,李明朝看了她几眼,自己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两个满面堆笑的老嬷嬷。   “大人。”   这宫里难得有人管他叫一声“大人”,李明朝不禁多看了几眼,两人的手上,竟端着个妆盒样的东西。   “恭喜大人,老奴来为大人梳妆……”   “梳妆?”   见李明朝面露不解,两个老嬷嬷捂嘴轻笑。   “大人,这是天大的喜事,您别多问,待老奴为您打扮好了,自然便知道了……” 第72章   72   两个嬷嬷越是笑的欢快,李明朝越是心里一阵恶寒。   梳妆打扮,喜事,还能是什么事?   李放终于是觉得,该物尽其用了。   李明朝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两个嬷嬷以为他是高兴,堆着满面褶皱的笑容,搀着他往屋内引:“大人,您福气可大了,告诉您吧,圣上打算将您纳为男妾呢。”   即便李明朝心里做了准备,还是猛地咳了一下,瞳孔如地震。   男……男什么妾?!   那嬷嬷兀自絮叨:“虽比不得正经册封的宫嫔,但如今圣上尚没有三宫六院,您这便是独一份的恩宠……”   话虽这么说,但那两个老嬷嬷给他上妆时,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紧张与小心。   看来这天大的福气背后有多少代价,她们也是猜得到的。   两只苍老发皱的手沾了淡淡一层粉脂,朝着李明朝脸上又拍又抹,动作虽是粗鲁,手艺却……意外的还不错。   李明朝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气色被修饰得温润,眉眼愈发清透干净,竟是和从前又像了一分。   “大人模样生的真好,瞧着……竟和陛下还有几分相似呢!”   老嬷嬷极满意他的模样,李明朝却脸色一凉,忽然开口:“这妆上的太淡了,你们再帮我弄弄。”   他神色异常平静,不管两人如何劝阻,还是拗不过他强求。   脂粉一层层覆盖上去,原本自然的晕染逐渐变得滞重,腮红浓艳得突兀,额头甚至浮起浅白的粉痕。   说不上多难看,但李放若是看到这张脸,还能有什么想法的话,就实在让人佩服了。   反正都要被架到火上烤了,总不能闭眼躺平,白白便宜了李放。   两个嬷嬷望着他这副模样,脸上强挤的笑容比哭更难看。还是李明朝再三保证不会殃及她们,她们才逃似的走了。   临走前,还嘱咐明栀,赶紧将人送到寝殿那儿去,一刻也不能迟。   明栀嘴上应着,眼中却半分喜悦也无。   想想也是,她毕竟是凌安王的人,曾经亲眼看着一个替身占着主子的位置,主子死后,又要亲眼看着第二个替身恬不知耻地上位。   换谁都不好受。   去寝殿的路上,李明朝漫无目的地望着天上的星星,思绪飘远时,明栀却忽然开口——   “你……想走吗?”   李明朝脚步一顿。   “若是你想走,我,说不定能帮你。”   明栀鼓足勇气说出的一句话,等了许久,却只是让一个看星星的人低下目光,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皮。   怎么这么呆!   明栀莫名有了脾气,想出言责怪,却又不知道该站在什么立场。而且,如果眼前这个李明没有装傻,稍稍吹一句枕边风……   明栀防备地看了他一眼,却看见李明朝后退一步,一副调笑的模样:“明栀姑娘,你想和我私奔也没用,以后我就是陛下的人了……”   “你……你……”   明栀气得脸红,几乎想伸手去搡他,少女恼羞成怒的样子逗得他开怀大笑。   指尖尚未触及衣料,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骤然在心头漫开。   李明朝背脊窜起一阵凉意,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双眸——   寝殿门前,一道身影不知已立了多久。玄色龙袍融在漆黑的夜色里,只有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幽暗森冷,正沉沉地钉在他们身上。   “你们……倒是亲近的很。”龙袍里的少年发出一声沙哑的讥笑,声音像一把缓慢割在肉上的利刃。   明栀几乎是瞬间跪倒在地,脸色惨白:“陛下……”   李明朝死后,无数人受牵连而死,连昔日那位凌安王都被关入暗无天日的惩戒司。   作为凌安王的宫仆,明栀不仅背叛了李明朝,还促成了当日的惨剧,罪该万死。   她曾以为自己也必死无疑。   可李放留下了她。   起初她分外惶恐,日夜不宁,不明白这份赦免的背后,究竟酝酿着何等的风暴。   可后来,她渐渐意识到,李放对她,绝非饶恕那么简单。   ——这个可悲又可怕的疯子,只是想把这个荒凉残破的东宫,拼凑成最初的模样。   为此,他留下她,留下东宫,留下每一个与那人有关的碎片,试图用这些残片,黏合出一个完整的过去。   他对李明朝的占有欲,已经偏执到了常人无法理解的地步,可与此同时,他自己却不明白——   明明有了明栀,有了东宫,甚至还有了一个像极了李明朝的人,这片荒芜的土地,为什么仍然无法恢复如初。   他的魂魄仿佛天生有着一分可悲的欠缺,这欠缺让他杀伐果断,远超常人的决绝,却也生生剜去了他拥抱他人的能力。   一个不合群的怪物,偏偏生在了万人之上的皇家,他和他座下的龙椅,契合到让人哀婉的程度。   明栀跪在冰冷的石砖上,屏息静待发落,李放冰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刚要说话——   一个身影忽然挡在了他们中间。   “陛下,”李明朝凑上前,语调是他精心演练过的殷勤,“外头天冷风大,别伤了龙体,不如……先进殿吧?”   那人语气轻浮,指尖甚至搭上了李放的手臂,简直毫无廉耻之心。   李放的视线缓缓抬起,停在了那人……一团糟的脸上。   红白参半的诡异妆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鬼气,浓艳的口脂看着血淋淋的,像刚吃过小孩似的。   李明朝对李放的脾气再清楚不过——只要倒过一次胃口,今晚他便再也不会有什么想法了。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李放居然忍着满眼的嫌恶,挤出一句异常平稳的声音:“……洗干净。”   说完,少年帝王转身入内,殿门沉沉合上。   留下李明朝和明栀,在原地面面相觑。   李明朝后背有些发凉,指着自己:“应该……只是洗脸吧?”   明栀有些悲哀地望着他:“……”   李明朝笑不出了。   明栀帮李明朝搓掉了一脸的香粉,又搬来浴桶,李明朝哪敢让她帮忙,只能自己全洗干净了。   热水氤氲,雾气蒸腾,他赖在热水里,一直拖到水都凉了,才不情不愿地走出来。   他头发还带着点湿气,只穿着一套素白的衣裳,迈着沉重的步伐,一路走到寝殿门口。   寝殿的大门依旧紧闭,里面一片黑暗,死寂。   夜风吹来,凉飕飕的让人身心发寒,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人类烫掉了毛的兔子,只剩一层光秃秃的皮,静等着屠刀落下。   明栀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指尖,低声道:“这不是你最想要的结果吗?怎么?临到阵前知道怕了?”   李明朝哼哼两声,挤出一个笑:“……有点冷。”   明栀看见他挤出的笑容,像是一瞬间被记忆击中,眼神恍惚。   “你……”   她张开唇,刚想说些什么,旁边那扇沉重的殿门却骤然洞开——   门缝里,一双阴鸷的眼睛泛着猩红,人影轮廓隐隐可见。   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里探出,精准地攥住李明朝的手腕。力道极大,指节几乎要嵌进骨肉里。李明朝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狠狠拽入。   眼前天旋地转,还未适应,身体已被拖拽着,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陛、陛下……!”   李明朝一眼望见了那张熟悉的床榻,瞳孔骤然紧缩。   ——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心脏颤抖不已,一个声音一遍遍质问着他:明明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肯接受现实?   他如今已是李放的男妾,他想对他做什么都不奇怪。   皇城之中,所谓妾室,其实说得难听点,不过就是帝王家的玩物罢了,连名分都没有,和那些出身高贵的后宫嫔妃完全没有可比之处。   纳妾,也是想纳就纳,连一纸婚书都不必给。   李明朝踉踉跄跄,被拖过去,一把便扔在了床榻上。   周围尽是黑暗里也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景色,一瞬间恍若隔世,连身下摔在床榻上的触感,都那么熟悉。   他曾在这里安眠十年,也在这里,被狠狠撕烂了所有尊严。   李明朝撑起身子想逃,一件衣物却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   “换上。”   他借着窗隙透入的冰蓝月光,看清了那件衣服——月白与孔雀蓝交织的布料,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   是他从前最常穿的一件。   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李放的声音再度响起,已透出不耐:“需要朕帮你?”   李明朝指尖微颤,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刚褪去外衫,便听见身后冷冷两个字:“转身。”   胸前瞬间紧了一紧。   还好……只是脱去上衫。不要紧的。   李明朝努力让神色保持镇静,慢慢转过身。   亵衣滑落肩头,露出玉白的胸膛与臂膀。   多亏了在山上四处打猎摘果的那段经历,他如今的身材比之前结实了一些,手臂上也多了些细小的伤口。   和从前相比,的确有了一些不同。   但当肩头那道惨烈的疤痕暴露在夜色中时,他还是感受到,有一个瞬间,空气骤然凝固了——   脚步声急迫逼近。   预想中的疼痛顷刻间降临,李明朝的肩膀被狠狠抓紧,拖拽着整个身子,猛地抵在了一旁的床柱上,砸的他后背生疼。   李放硬生生掰开他的肩膀,指腹狠狠碾在那道扩散的可怖伤疤上,几乎快要将指尖刺入那层苍白泛红的肌肤里。   “这是什么……?”   “这是伤疤,陛下。”   李明朝努力装出镇定的模样,心平气和道:“桦城一带山匪肆虐,草民幼时中了流矢,落了伤疤,如果陛下不喜,草民可拿脂粉遮掩……”   他也不是没想过,一开始便用脂粉挡挡这些疤痕。   只是这些伎俩,放在李放眼里,不过是心虚的掩饰,反而火上浇油。   倒不如亮明底牌,打死不认。   极为漫长的一段时间里,李放都只字未语。   他的指腹仍停留在疤痕上,力度虽然松了些许,但眼神还是死死地盯着那里,仿佛在丈量,比对。   同样是中箭,同样是肩胛处的伤疤。   呼吸声在死一样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沉重而压抑。   李明朝试图转移话题,打破着让人窒息的沉默:“陛下既然纳了草民为妾,何不让草民住的离养心殿近一些?如此一来,也方便陛下时时传召……”   “你不愿住这儿?”李放打断他,眼神锐利。   “……”他哪敢说一个不字。   冰凉的指尖从肌肤上抽离出去,残存的寒意让身体轻轻瑟缩了一下。   他匆匆套上那件旧衣。   料子贴着皮肤,触感熟悉到令人心悸。   他系好衣带,抬起头。   就在这一瞬,李放的眼神变了。   那双一贯阴鸷冰冷的眼睛里,倏然裂开一道缝隙,涌出某种近乎破碎的恍惚。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这张柔软鲜活的脸,抑制不住剧烈的颤抖。   这双眼睛,这张脸,这个人。   他目眦欲裂,着了梦魇般地低吟:“哥哥……”   李明朝猛地一怔,下意识躲开了他的手掌。   下一秒,骤然清醒过来的李放脸色遽冷,眸中那点恍惚瞬间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漆黑。   “你……再躲一次试试?”   李明朝被死死压在床榻上,后背撞的生疼,与此同时,胸口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痛。   他不知道李放为什么要让自己换上这身衣服。   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喊出这一声“哥哥”。   李放的种种行为和言语,令他心里有一个可笑至极的猜想,却又不敢相信——可笑到让他用尽全力,才勉强控制住抽动的嘴角。   李放……难道是,把他当做了他自己的替身?   上一次是凌安王,这一次,对象竟然是他自己。   从一个替身,成了另一个替身。 第73章   73   一年前,他被李放诛杀在金銮殿后,李放转眼便囚了凌安王,让自己的白月光在惩戒司幽闭的牢房内饱受折磨,最终惨死。   变化之快,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李明朝胸腔里那口气久久未能落下。   又一个荒诞可笑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难不成他的惨死,让李放突然就醒悟了,发现自己所爱的,所执着的,并非高高在上的凌安王,而是……   那个被他一箭箭射杀在金銮殿中的替身?   这个念头并没有带来任何的喜悦,反而像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他们过往十年的记忆上。   有多荒谬,便有多可悲。   寒意一层层透入肺腑,还没等李明朝从这份麻木的痛楚中缓和过来,便听见李放低沉的一声——   “解衣。”   他愣了愣,看向床边那个衣冠整齐的少年。   李放衣冠齐整地立于榻前,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恍惚,与短暂流露的温情早已无影无踪。   他用一种冷静到残忍的审视,俯瞰着床上衣衫凌乱的人。   “若是不愿意,往后余生,便如禽兽般赤着身子吧。”李放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朕的话,从无虚言。”   方才还让自己换上旧衣,回忆往昔,如今发现拼凑出的模样够像够逼真,转眼便打算用用他了?   ……X的。   李明朝颤抖着手,伸向腰间玉带,却几次未能解开。   李放的目光沉沉落在他抖个不停的手上,李明朝心里边骂边劝自己镇定,但连续失败了好几次后,他知道自己差不多是完了。   李放真要扒光他,他也没办法,可腿上的伤若是暴露了,他又该怎么解释?   越是在意越是害怕,越是让这份源于恐惧的颤抖暴露无遗。   “怕朕?”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阴恻恻的,裹着即将耗尽的耐心。   “草民该死!”李明朝慌忙垂首,“能服侍陛下,是草民的福分,是太过欣喜,才会手足无措……”   虽然心里骂过李放千万遍,但认怂还是要认的。   他虽然不介意一死,但若是真惹了李放不快,很可能会落得凌安王那样生不如死的下场。   李放见他惶恐不安的模样,眉头越皱越深,甩下一句:“罢了。”   李明朝一怔,几乎以为听错,随即反应过来,如蒙大赦地从床上爬起来,拢住凌乱的衣袍想下床。   “那草民不扰陛下清净,先行告……”   “站住。”   李放眸光轻扫,像看一只试图爬出自己掌心的蝼蚁。   “谁让你走了?”   “……”李明朝动作僵住,默默退回原处。   见他顺从的姿态,少帝眉宇间的厉色稍缓,用下巴朝床榻方向轻轻一点。   “歇着。”   李明朝走到榻边,犹豫地看了看仅有的一床衾被,又迟疑地看了看李放:“那陛下您……”   李放掀开眼帘,锐利的眸子扫过来:“朕的事,需要向你交代?”   “……草民不敢。”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只能乖乖躺下。   经年累积的疲惫感如潮水漫上,神经却绷紧如即将断裂的弦。   不能睡。   玄巍说过,他有说梦话的毛病,甚至还呓语喊过“放放”二字。   万一被李放听见,就真的完了。   李明朝紧闭双眼,将半张脸埋进被褥,维持着蜷缩的姿态。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沉重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隔着被褥压迫着他的脊椎,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知是李放真的在看他,还是自己紧张过度,终于产生了幻觉。   绝对不能睡。不能被发现。   他努力放松眉宇,试图让自己呼吸均匀绵长,指尖却死死掐进掌心,用细微钻心的痛楚抵抗缓慢涌上的睡意。   好几次,他在意识的边缘恍惚坠落,又猛地惊醒。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终于传来阵阵鸟鸣,划破了煎熬的寂静。   天亮了。   感觉到床边的那人终于起身,离开,李明朝心里沉沉松了口气。   他以为李放走后,自己终于能得到片刻喘//息,没曾想,李放前脚刚走,后脚明栀便领着几个小宫女进来,要为他梳洗更衣。   “陛下要回养心殿更衣,稍后再接你过去。”明栀语气平静无波。   “去……去哪儿?”   明栀看他一脸呆傻,无奈道:“先去养心殿伺候陛下用早膳,再陪陛下上朝——你只需在殿后陪侍,不必露面。”   李明朝眼底乌青,熬了一整个晚上,人都是懵的。   幸而明栀拿来了妆奁,用妆粉盖一盖,看起来便没有那么憔悴了。   明栀为他整理衣襟,看他哈欠连天的样子,不禁眼神有点复杂,嘴唇几次开开合合,总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李明朝原本不想多事,但看她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还是主动问了问。   明栀沉默许久,声音压的极低:“昨晚,陛下与你……”   原来是这个事。   李明朝尴尬地摸了摸后颈,含糊应道:“我太过紧张,陛下没了兴致,便说算了,倒是没发生什么事……”   不想这句话一说出口,明栀的脸色更奇怪了,惊疑地看着他。   “你说算了,陛下就真的没有……?”   “是啊。”还能怎么样?   明栀脸色惊异,甚至有些不相信他说的话。   李明朝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李放昨晚的态度,的确算得上宽容了,其实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屁股居然能完完整整地活到现在。   梳洗后,李明朝被送去了养心殿。   这还是他重回皇城后,第一次来养心殿——过往,李穆的气息与痕迹早已经消失不见,旧日那些熟悉的老面孔也都换了大半。   宫仆们皆是俯首,来往匆匆。   如今的这里,俨然已是李放的地盘,每一寸空气都烙上了他独有的气息。   李放坐于御案之后,神情冷峻,整整一夜未睡,却不见半分倦色。   李明朝在他身边强打精神,努力忍着困意,半个哈欠都不敢打。   然而,在前往金銮殿的轿辇上。   辇身随着宫人的步伐规律轻晃,一夜未眠的困意再度袭来,他还是忍不住开始眼皮打架。   意识在昏沉的边界挣扎,不知不觉竟迷糊过去。   等到轿辇抵达金銮殿后,抬轿的太监一声吆喝,他猛然惊醒,睫羽一颤,正对上前方眸色沉沉的少帝。   糟。   李明朝心脏骤紧,背上沁出薄汗,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却见李放理也不理自己,沉默下轿。   丝毫没有过问的意思。   也是……犯困而已,也可能是昨晚精神太过紧绷的缘故,不一定是彻夜不眠。   是他自己心虚,才会草木皆兵。   李明朝暗自缓了口气,老老实实在金銮殿后待着,乖乖等李放下朝。   自从桦城大案告一段落,李放回宫以后,前朝的氛围便愈发紧张,李穆从前重用的老臣为旧党,李放如今扶持的新血为新党,新旧老党分庭抗礼,暗流涌动。   李明朝也只是从明栀那,偶尔听见几个熟悉的官员姓名,只是他们的遭遇,他们的命运沉浮,早已与自己无关。   他正望着窗外一隅灰蓝天空出神,一个小太监匆匆自他身侧经过,肩膀似不经意地轻轻一撞。   一团冰凉的硬物突然进了他手心。   还没等李明朝反应过来,小太监就已经低着头,匆匆走远。   他捏了捏掌心——   是一团纸条。   借着转身袖手的动作,他用余光迅速一扫,纸上仅有六个小字:西北角,缺瓦处。   敢在宫里给自己塞这种东西的,若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徒,便是李放出手在试探自己。   李明朝的心脏用力沉了一沉,匆忙将纸条藏入袖中,几乎就是下一个瞬间,李放的身影从殿前走来。   他慌忙躬身:“……陛下。”   好在李放并未发现他有什么异常,前朝诸事繁杂,他与内阁那几位老臣还有要事相谈,似乎是顾不得李明朝这边。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臣跟在李放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依礼制来说,李明朝一介男妾,万不该住在太子专属的东宫,即便李放没有子嗣,也绝不能这样安排。   李明朝向几个老臣投去期许的目光,希望他们能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可是几人却看也不敢看他一样,避之不及的样子。   ……算了算了。   他正欲悄声随明栀离开,却听前方李放头也未回地抛来一句:“带上他。”   明栀低声答应。   李明朝别无选择,只能老实跟上。   到了养心殿后,李放与内阁老臣入书房议事,他在外头候着,总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好不容易寻了个借口离开,他匆忙去到宫仆烧水备茶的杂役间,见四下无人,匆匆将那个纸条丢进火里。   确认那个纸条烧的只剩灰烬,他这才放心。   不论给他塞纸条的人究竟存着什么目的,他都没有回复的打算。   他连太子替身这层身份都没有了,只是个身份存疑的边境流民,无牵无挂活在这里,不仅会牵累别人,甚至连自己都保不住。   他办事办的相当利落迅速,顺手拿了茶水,回到殿内时,明栀吃了一惊。   “你就早上来过一次,就如此认路了?”   李明朝猛地呛了一下,连连说:“凑巧记得,凑巧记得。”   ……   与此同时,皇城西北角的宫墙之下,几个人颤声呼喊着墙头坐着的男人:“巍爷,你你你……你下来吧!”   他们一行人,毕竟是跟着朔月使团一起来这里的,倘若闹出什么乱子,影响了两国邦交,罪名可就大了。   玄巍单脚踩在墙头一处因年久失修而缺损的瓦片上,坐在大周的朱红宫墙上,身姿稳如磐石。   “急什么?再等等。”他声音不疾不徐。   玄巍心知肚明,以那人的性子,八成不会来。   那小子表面总是温润带笑的模样,其实骨子里又倔又执拗,事事都想自己一肩扛下,生怕连累旁人半分。   即便知道了有人冒险来救他,他第一反应也不会是惊喜,而是抗拒。   偏偏自己就是对这么个人,还是个男人,如此执着放不下。   ……明明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玄巍眼角的疤痕抽动几下,他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抓到几个线人,拼凑出线索——大周少帝身边,根本没有什么叫“李明”的人,只有一个叫做“李明朝”的前太子,而那个人已经不明不白地死在宫里,有传闻说,是被那个少帝亲手残害致死。   线人还说,那位前太子长久不在宫里,一直以来顶替他位置的,都是一个出身卑贱的太子替身。   那替身鸠占鹊巢,甚至大逆不道,意图谋反,一年前死在少帝手下,被埋于荒山,尸骨无存。   两个李明朝,都已经死了。   可偏偏在此时,暴雨荒山之中,踉跄走出一个自称“李明”的人,容颜长相,与那位前太子的画像极为相似。   他还记得那日,那人双脚鲜血淋漓,被雨水冲刷了一遍遍仍然洗不净,宛如从地狱深处挣扎爬回的幽魂厉鬼。   玄巍神色微沉,眼角旧疤愈发冷硬。   至少,他必须知道……那一日,在那个幽闭小院,被他掀开了红盖头,与他仓促成婚的人,究竟是谁。 第74章   74   明栀递给他的那杯茶,闻着是寻常花茶的味道,清甜润口,只有回味略带一丝浅浅的苦涩。   李明朝当时并未在意。   疲惫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他眼皮沉重,视野摇摇欲坠,努力想要撑起精神,却只带来更深的晕眩。   他勉强张开一丝眼缝,看向明栀的方向,却已辨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了。   最后落入耳中的,只有一声轻得仿佛叹息的——   “抱歉。”   ……   苍郴踏入养心殿的书房时,正与低头匆匆出来的明栀擦肩而过。   她面色苍白得异常,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失魂落魄的模样,甚至未向他行礼。   苍郴心下有异,却未能来得及深究细想,只是静静走入屋内。   此时已是午夜,书房内却只燃着一盏微弱的烛灯,昏沉黯淡。   李放坐在长案前,身影被烛光拉长,倒映在冰冷的地砖上。   苍郴像往常一样跪了下去,向他禀报护龙卫查到的各类事宜。   护龙卫作为帝王亲兵,平日里不止要保护李放,也在京中许多官员府上安插了眼线,时刻盯梢着他们的动作。   当提及朔月使团时,苍郴略微停顿,才继续道:“……朔月大皇子玄巍,今日通过礼部递了文书,称其手中握有桦城旧案相关线索若干,愿留滞京中,协同详查。”   因为那个替身的缘故,苍郴能感觉到,李放并不待见这位北域来的皇子。   但李放今日的气息……颇为古怪。   听说了玄巍留京的消息,李放并未有任何怒意。   只是在喉中发出了一声沙哑,轻快的笑声。   苍郴心底莫名发寒,脊背也下意识绷紧。   他佯装没发现的样子,禀报完所有事宜,正欲告退,李放的声音却唤住了:“苍郴。”   苍郴顿了一顿,转身垂首:“臣在。”   案边的烛火噼啪作响。   苍郴的后背不知不觉被冷汗浸透。   漫长的等待中,李放掀起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盯着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冰冷——   “朕……借你的眼睛一用。”   顷刻间,苍郴浑身僵硬,一股寒意窜上了颈椎,他慌忙跪了下去,声音都是抖的:“陛下!!”   他向来忠心,何以致剜目之刑!   他脑中一片空白:“臣……臣愚钝,不知何处疏忽,竟致陛下……求陛下明示!”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深长的嗤笑声。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李放越过他,径自朝书房外走去。   苍郴慌忙跟上。   夜色浓重,宫道寂静。走了一段时间,苍郴才惊觉发现,李放前往的方向,竟是养心殿的正殿。   那是先帝李穆昔日召见臣子,训诫皇子的地方,时至今日,这里仍然隐约飘荡着李穆身上那层浓郁厚重的药味。   自李放登基,便以修缮为由将此殿封禁,再不许任何人踏入。   如今李放竟然破天荒地来了这里,究竟是……   苍郴很快便知道了原因。   浓墨般的黑暗犹如烟丝,缓慢地飘散出来,透着陈年的香灰与木头腐朽交织在一起的气息。   殿内没有点灯,唯有稀薄的月光透过窗棂,在金殿的地砖上投下几块惨淡的冷白。   而那至高无上,久久空置的龙椅中,竟斜倚着一个人影。   苍郴记得,那人说,自己叫做“李明”。   月光勾勒出那人模糊的轮廓,与李明朝近乎一模一样的面貌,此刻正安稳地闭着眼,头微微歪向一侧,一只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指尖几乎触地。   岁月仿佛又倒回他死后的那一天。   未腐的尸身安详美丽,再不能承受任何的苦难。   静谧而诡异,像一个精心布置的,供奉于神坛之上的祭品。   李放一步步走上长阶,脚步极深,像是淤泥里一个蹒跚的朝圣者。   他在龙椅前停下。   伸手,指尖悬停在那人脸颊上方毫厘之处,细微地颤抖着,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忽然回过头,看向阶下的苍郴,半张脸浸在诡谲的阴影里。   “你看见他了吗?”   他声音嘶哑,近乎耳语。   苍郴喉结滚动:“臣……看见了。”   “你也觉得,”李放转过头,目光钉在椅上之人的脸上,声音飘忽,“他像极了……哥哥?”   苍郴低下头:“……是。”   长久的沉默。   龙椅前的少年,犹如一片寂静的阴翳,和粘稠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手颤抖着触碰到李明朝的脸颊,接着,缓缓下移——   他撩开了李明朝衣袍的一角,露出其下的亵衣。   过于长的素白色亵衣,将那人的小腿紧紧包裹,勾勒出纤细修长的轮廓。   他的手颤抖不已,隔着薄薄的布料,握住了其中一条腿,来回摩挲,像是在丈量记忆中的某一个位置。   “苍郴。”他唤道,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平静,“近前来。”   苍郴一步步走上长阶,在龙椅旁数步之外停下。   “朕许你看一眼,”李放没有回头,目光仍牢牢锁在那片衣料之下,“只看这一眼。”   苍郴本能地察觉到哪里不对,却没有拒绝的权力。   李放攥住那人小腿处的亵衣,轻轻掀开了那最后一层遮掩——   冰冷的月光倾泻而下。   苍郴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片本该光滑细腻的肌肤上,一道陈旧而狰狞的伤疤撕扯开来,凹陷处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嶙峋蜿蜒的痕迹,仿佛承受过某种尖锐的,剧烈的伤害。   苍郴这样的习武之人,对这种伤疤,再熟悉不过了。   箭伤。   李放的手指极轻地拂过那道疤痕的边缘,虔诚而小心。   “你告诉朕……”   他抬起头,阴鸷的眼睛盯着苍郴,此刻在他眼底翻涌着的,是骇人的,濒临破碎的猩红色。   “他的腿上……有疤,对吗?”   苍郴汗如雨下,沉沉说了声“是”。   见他点头,李放干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笑,道:“朕没疯……”   他几乎已经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无法相信所看见的一切。   哥哥已经死了,眼前的这个人,怎么可能会是哥哥?   可是这人肩胛和小腿所留下的伤痕,分明跟哥哥一模一样……是他亲手射穿,亲手烙下的伤疤。   除了哥哥,他还能是谁?   谁?   李明朝的尸身,是他亲眼看着,在那具破败的棺椁里一点点腐烂的。   彼时,替身一事已在宫中传开,王保等人提议,这个替身的罪名之重,哪怕已经死了,也必须千刀万剐。   李放同意了。   即便在凌安王一事上,他冤枉了李明朝,可这个替身欺骗他的事,却依旧罪无可赦。   既已死了,千刀万剐又何妨。   他冷眼旁观,看那群阉奴得了旨意后眼底掩不住的,凌虐般的兴奋。践踏一具曾高坐明堂的躯壳,哪怕只是尸体,也能让他们品尝到扭曲的快意。   然而,当那群人带着刑具,怀着亵渎的狂热涌向停灵的偏殿时,回报的消息却震惊了所有人——   尸体,不见了。   一具不能动,不能言语的尸体,竟如鬼魅般,在宫中不翼而飞。   荒诞。   李放震怒,下令彻查,可是翻遍了整座皇城,始终杳无踪迹。那具本该在腐朽中化为尘土的躯壳,仿佛从未存在过。   直到近一月后的某个深夜。   一声尖锐凄厉的惨叫,如利刃般划破了夜空,令李放骤然惊醒——   他看着眼前哀嚎不已,几乎被开膛破肚的一个太监,又看了看手里的剑。   人,似乎是他杀的。   空气里,飘荡着诡异的气息。   那气息不属于世间任何一种活物,粘稠,不祥……裹挟着某种源于本能的恐惧,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   李放缓缓转身。   养心殿正殿中//央,摆着一个漆黑的,破败的棺椁,在惨白的月光下,格外凄冷寂静。   里面,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   手指触上冰冷棺盖,指尖像是感受到了某种预感,颤抖不已。   他收紧颤抖的五指,掀开棺盖——   ……   他的双眼,缓慢渗出了两行血红的液体。   哥哥。   为什么是哥哥。   痛的像是被千百万根锋利的钢线裹紧,生生切割开他的脑子。   他记不清,哥哥何时被带到这里,藏了起来。   只隐约记得一些破碎的画面——所有找到这里,窥见棺中秘密的人,都死在了自己的剑下。   他是什么时候发了疯的?   如果不是哥哥。   如果不是他。   李放当真恨透了李明朝,恨被他所欺骗的自己,恨他捅向自己的刀,恨这十年,这三千多个昼夜里,他对自己的爱,掺杂着污浊的杂质。   更恨这具棺椁里,这张腐烂扭曲的脸。   不断抽离断片的记忆里,唯有他的死,深深镌刻在他眼底,压倒性的真实与恐怖。   ……   冰冷的现实拽回神智。   漆黑的殿内,李放将手缓缓放下,颤抖着为他放下亵衣,指尖眷恋般地拂过那道疤痕。   “是他……”   就是他。   龙椅之下,苍郴跪伏在地,欲言又止的模样,在他眼里,只不过是庸人可笑的惶恐。   他会证明。   向这座皇宫里,向那些纠缠不休的梦魇,向每一个怀疑他疯了的人——   他会证明,他没有疯。   无论这个人披着怎样的皮囊,戴着怎样的面具,无论是冤魂还是厉鬼,都只可能是他的哥哥。   只属于他的哥哥。 第75章   75   李明朝醒来时,脑袋昏沉钝痛,像是宿醉未醒,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这是……睡着了?   愣了几秒,李明朝猛然回过神,匆忙环顾四周——   头顶的帐纹他很熟悉,不是养心殿,是东宫。   身上的衣服也已换过,是件柔软的素白寝衣。   到底是什么时候……   李明朝按着太阳穴回忆,却突然冒了一身冷汗。   为他换衣服的人,不会看见他腿上的伤疤了吧?!   这个念头瞬间令他出了一身冷汗,倦意全无,本能地抓住亵衣的下端,心跳一下比一下剧烈。   没有被掐过伤过的感觉。   大概、大概……还没被发现吧。   他紧紧抓住这份微弱的侥幸感,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呼吸。   半晌,李明朝披衣起身,推门而出。   路上他左顾右盼,生怕李放蹲在哪扇门后,鬼魅般地出现在他面前。   然而一直走到院子里,都没见半个人影。   东宫本就荒凉,连明栀也不在,越发显得空旷死寂。   这般疏于看管……倒不像是发现了什么端倪的样子。   想起李放昨晚的态度,李明朝心情很是复杂。   能被一个人喜欢,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李放的“喜欢”……未免有些太沉重了。   如果他的喜欢就是那条锁链,那间密室,那些贯穿身体的箭矢与漫长煎熬的痛苦——那么这份喜欢,哪怕只是回想,都令人窒息。   李明朝宁可就这样做个男妾,被李放当成一个庸俗的替身玩弄,也不愿再被认出来,做回那个必须承受一切的“哥哥”。   他正兀自出神,余光却瞥见院落门外,站着个小脸稚嫩的男孩。   嗯……?   李明朝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虎头帽,虎头鞋,一双黑亮透光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小脸上沾了点泥灰,但挡不住那股呼之欲出的可爱劲儿。   可是,这里怎么会有小孩子?   那小孩子原本还像个年画娃娃般,乖乖扒在墙边,一看见李明朝,突然就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冲了过来。   “咯、咯咯!”   软糯的童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李明朝怕他摔着,下意识蹲下身子去接,却被这小家伙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卧……槽!   李明朝踉跄着后退半步。   这小孩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大力气!!   看着至多才一岁的孩子,劲儿倒不小,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小脸直往他颈窝里蹭,像个热乎乎的小太阳。   李明朝有些无措地僵着身子。他从未和这么小的孩子亲近过,不讨厌,却也不知道该怎么陪怎么哄。   话说回来……这该不会是李放的孩子吧?   李明朝的心一紧,想起李放小时候那异常可怕的巨力,低头看了眼这个孩子。   好像,也不是全无可能……?   李明朝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放在这里,抱着这个小孩一直走到宫门口,才终于找到一个管事的宫仆。   对方看见他怀里的孩子,先是一惊,听罢解释才松了口气。   “尚有几位先帝的太妃、太嫔在宫中静养礼佛,许是娘娘的娘家人入宫探望,将小公子带了进来,一时看顾不周,走迷了路。”   说着,宫仆想从李明朝手里接过孩子,但那孩子反应极快,一下子就钻进了他的怀里,怎么哄也不肯出来。   ……   这是把他当猴妈妈了?   折腾了半天也没办法,李明朝只好先抱着这孩子哄。   也是奇怪,宫仆一走,那孩子又探出半截脑袋,笑眯眯地挂在他身上。   大概天下所有漂亮孩子都差不多,这双漂亮的浓眉大眼,总感觉看着有点眼熟。   李明朝没带过孩子,不知道怎么哄,只能权当自己是个会走路的猴爬架,任这小祖宗爬来爬去,上蹿下跳。   快精疲力竭时,宫仆总算回来了,身后跟着个神色焦急的老嬷嬷。   一见那孩子从李明朝背后探出头,老嬷嬷激动得几乎落泪:“小公子!您可吓死老奴了!”   她边接过孩子边解释:这是齐太妃侄女的孩子,特意送进宫给太妃瞧瞧的。   这孩子,如今还不满一岁,寻常孩子刚学步,他已能提着小木棍追猫撵狗,绝对是带兵打仗的好苗子。   老嬷嬷满眼慈爱:“毕竟是谢家出来的孩子……”   李明朝一愣:“谢家?”   “是啊,”老嬷嬷笑得更深,“都说将门男子粗豪不解风情,谁知我家小姐刚过门,便有了喜讯……”   他想问的不是这个,李明朝着急追问:“您家小姐嫁的,是谢家哪位公子?”   老嬷嬷诧异地看他一眼:“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位平定西北的谢小将军呀。”   除了他,谢家哪还有适龄的公子。   李明朝感觉脑袋嗡的一声,掀了个盖。   谢昀年……成亲了?!   不仅成亲,连孩子都有了!!   他心头涌过一阵热流,说不清是惊喜还是茫然。回到东宫这些日子,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要出去看看。   一旦重新感受到与这个世界的联结,那种随时可以赴死的决绝,便被动摇了。   既然要活着,谁不想活的更好,更自在一点?   如果是从前的他们,一定会约个茶楼酒馆,畅谈好几日也不罢休。谢昀年明明是个带兵的,却总说自己爱听他说话,怎么聊也不会腻。   如今他最怀念的,想起来,大约就是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是现实只有四面蒙尘剥落的宫墙,老嬷嬷强行从李明朝手里抱回了哭闹不肯走的小景仁,一大一小的人影消失在远处的某个拐角,便彻底听不见声音了。   四下显得更加寂寥。   一个人回到寝殿,正巧撞见了来找他的明栀。   四目相对,明栀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表情透着掩饰不住的愧色。   李明朝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手指,心里明白。   下药这种事,如果不是李放指使,她一个做宫女的,哪有胆量做这种事。   只是……若不是为了行那档子事,李放何必多此一举给他下药?   身体并没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疼痛,那道疤……虽然不知道是否暴露,但至少眼下风平浪静。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明栀也同样困惑。   她以为对方至少会质问一句,或是投以责难的眼神。可眼前这人,只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照常与她招呼客套,没事人一样聊着天。   仿佛昨日那杯茶和那句“抱歉”,从未发生过。   他的态度太过平静,宽容……反而让她心底某个角落,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正常人,会对一个向自己下药的人如此轻轻放过吗?   这模样,倒真的像极了……那个人。   明栀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下,强迫自己清醒。   一个已死之人,尸骨无存,怎么可能重现于世?   可万一是呢?   万一,真的是他呢?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她心乱如麻,几乎快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时,院落里却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苍郴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从影卫到护龙卫统领,他的面色一贯的冷硬,目光扫过屋内二人,最后落在李明朝身上。   “圣上他……今夜会过来。”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不容置喙,“请提前收拾妥当。”   今夜?可昨日才……   明栀强压下心中震惊,低头应道:“是。”   苍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这一年来,苍郴一点点看着李放日渐颓靡疯魔,不是没想过办法。   他找来的,有形似的人,神似的人,甚至在他眼里,一些替代品比起那个李明朝,更乖顺也更温柔,完全足以填补那个人走后,在李放心里缺失出的那一部分。   可没有用。   活人终究争不过死人。   那个已经“死去”的李明朝,早已化成了一轮冰冷虚无的明月,高悬在他癫狂幻觉的上空,容不下任何存在。   偏偏这个“李明”……   此时此刻,明栀脑海里的想法,与他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即便明白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明栀看着李明朝沉静的侧脸,那个荒唐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如果他不是他……   他,还能是谁?   ……   李明朝自己也没料到,李放竟会来得这样勤。   明栀倒是异常积极,得了消息便开始张罗。甚至找了些春日的鲜花撒进浴桶,忙前忙后,看那架势,恨不得亲手把他按进桶里从头到脚刷个干净。   李明朝哪敢真的让她洗了自己,拼了命地拽着身上的衣服,宁死不从。   明栀拗不过他,只得作罢。   李明朝草草泡了片刻便起身,刚穿戴整齐,李放便到了。   步入屋内的,依旧是那一身玄色龙袍。   李放脚步沉重地走进来,一言不发地落了座,手指搭在已经凉透的茶杯上,却没有捧杯。   没有温度的目光落在李明朝身上,带着几分微妙的打量。   气氛,不太寻常。   伤疤的事……暴露了吗?   不对,还看不出来,只是眼神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为了掩饰心里的紧张,李明朝匆匆帮他添茶倒水,殷勤的仿佛茶楼里收了打点的小厮。   李放见他忙前忙后,目光微沉。   明明像平时一样,摆出谄媚的姿态,却没有收获多少真实的嫌恶。   李明朝的面具渐渐也有些维持不住,他猜不到李放究竟发现与否,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试探。   “陛下……”   他忽然掐着一副谄媚的嗓音,微笑着凑近李放。   “草民今日在宫中,遇见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想起宫外市井繁华,孩童嬉戏……不知陛下可否开恩,让草民偶尔出宫看看?”   如果李放认出了自己,绝对不可能允许他再离开东宫半步,如果没有……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李放听完,沉默了片刻。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思索权衡,又像是在捕捉他神情里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就在李明朝紧张地以为会被拒绝时,李放却开了口,声音低沉:“宫中,确实烦闷了些。”   李明朝一怔。   “朕可以答应你。”   “不过,”李放话锋一转,缓步走近,“朕有个条件。”   李明朝尚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声音滞涩:“陛下……请讲。”   李放在他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他抬起手,指尖并未触及,只是虚虚拂过李明朝的唇瓣。   “从今以后,你不必再称呼朕为‘陛下’。”   龙袍里的少年盯着李明朝的眼睛,一字一句,透着偏执的笃定。   “喊朕‘放放’。”   李明朝指尖一僵。   巨大的恐慌狠狠攫住心脏,像是被一条亮出尖牙的毒蛇紧紧缠绕。   他牵住李放的手的那一秒,那十年的每一个须臾每一个刹那,都掀起巨浪,在他脑海里彼此拍打撞击,让他在浪潮中被吞没,如何也喘不过气来。   不能怕。   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   他暗自吸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甚至带上一丝刻意僵硬的谄媚:“这……这有何难?放……”   多简单的两个字。   可是,后面那个字却像半截鱼刺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完整。   他不觉得自己有多在意这个称呼,不过是随口喊来哄孩子,熟悉了,便没再换过而已。   仅此而已。   李明朝颤抖着手,努力克制住想要掐住自己脖颈的欲//望,他恨不得用手生生把那两个字挤出来。   渐渐变得诡异的寂静中,李放的眸光沉了下去,耐心似乎在一点点流逝。   再拖下去,李放一定会生疑。   李明朝心一横,闭上眼,快速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放放。”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真切。   但李放听到了。   那一瞬间,李明朝清晰地看到,李放眼底某种极力维持的平静骤然迸裂。像是坚实的冰面被重锤击穿,底下翻涌着的东西,滚烫到足以烙下永不磨灭的痕迹。   李放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他狠狠按向自己怀中。   一个近乎啃咬的吻落了下来。   不是欲//望,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惩罚,一种濒临崩溃的占有。唇齿间是暴戾的气息,带着血腥味的疯狂,仿佛要将他咬碎,吞入喉中腹中,让他彻底成为自己体内的一部分。   他竟连挣扎都做不到。   身体被少年狠狠按在冰冷的墙壁上,无处可逃,连呼吸也被尽数剥夺。   手腕也被折过头顶,痛得发麻。   耳边,是李放粗重混乱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剧烈的跳动声。   “哥哥……”少年沙哑至极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李明朝下意识地摇头,是否认也是抗拒。   李放不再说话,又一次将他抵在墙上,牙齿刺入肌肤之中,感受到熟悉的血腥味,在齿间漫开。   烛影剧烈摇晃,少年的身影越发扭曲,狂乱。   连味道,都是一样的。   他实在想亲口问问怀中颤抖的人,他到底还要装多久?演多久?   他就那么的……不愿与他相认。 第76章   76   漫长的亲吻将意识一寸寸绞紧,窒息如涨潮一般没过头顶,眼前。   喘不过气。   肺里残存的那点空气被尽数榨干,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被咬住的嘴唇起初还能感觉到麻痹,后来连触觉都几乎失灵。   就在濒临昏厥的前一秒,李放总算松开了他的嘴。   冰凉的空气猛地灌入,呛进肺里又冷又疼。他伏在李放臂间剧烈喘//息,像搁浅濒死,又被潮水救回一口气的鱼。   然而那口气还没喘匀,李放的唇又覆上来。   “别……”   他本能地偏头,却被捏着下颌扳回,只能承受新一轮的掠夺。   不知反复多少次,李放似乎终于餍足,松开了怀中窒息颤抖的人,垂眼去看他被自己蹂躏得红肿湿润的唇,看那双失焦的眼睛慢慢恢复清明。   接着,少年打横将人抱起,往床榻走去。   李明朝如临大敌,昏沉的大脑瞬间警铃大作。   他发软的双手使劲去推李放的胸膛,声音还带着缺氧后的沙哑:“陛、陛下……”   李放将他放在榻上,烛光将他的表情藏入深色的阴影中,辨不清表情是喜是怒,只能看见唇角微挑着一抹弧度。   “你既是朕的男妾,却不愿行房事?”   他之前那般谄媚恭维,如今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实在是说不过去。   李明朝下意识攥紧衣襟,往床角退了退:“陛下,草民……草民今日身子不适……恐污了陛下的眼睛,实在不便……”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圆不回来。   男人能有什么身子不适?难不成他也会来月信?   要是李放继续追问,就说,他吃坏肚子得了……   丢面子,总比丢屁股强。   然而李放听完,竟然没有半分质疑。   少年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撩过李明朝鬓边垂落的碎发,替他掖到耳后。   “既然不便,”他收回手,语气听不出情绪,“改天吧。”   李明朝:……?   他怔住,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瞪着李放。   ……面前这个通情达理的人,是谁?   怎么比他还能演?   天赋异禀?   李放不再看他,自顾自解了龙袍,翻身在他身侧躺下。   隔着薄薄一层寝衣,冰凉的体温贴了过来。   那温度太熟悉,让他几乎一瞬间僵硬了脊背,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他本能地想拉开距离,可李放的手臂已经环上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就只是……抱着。   李明朝僵硬地任李放抱着,胸口上枕着少年的头,一下下心跳都撞击着对方的耳畔。   僵了半晌,他才慢慢意识到——李放,好像真的不打算做什么。   他一时怔然。   被圈禁在这像极了温存却又难以呼吸难以逃脱的桎梏里,他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鼻息间,充斥着少年身上冷冽的龙涎香。   ……   他想起第一次与李放同床共枕。   那时少年才刚来到东宫不久,虽然不排斥他的亲近,但是眉宇间总凝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霜。   李明朝那时看着他,总觉得好笑。   豆丁大的孩子,摆出那样严肃的表情,无论如何都会显得可爱。   李明朝不知道磨了多久,死缠烂打,才终于把李放哄过来一起睡。   他睡相不好,夏夜炎热,身子翻来覆去,总不知不觉往一旁那凉丝丝的身子上贴。   少年天生体凉,盛夏时,也像一块未化的冰。   明明最厌恶与他人肢体接触,李放却从没在睡梦中将他推开。   那些清晨,李明朝醒来,总看见李放安静的睡颜。   他不敢动,生怕李放一醒,就会抽身离开。   这是他的弟弟。   即便是假的,总有一天他们会以某种方式分离,甚至再也不见——至少在那个瞬间,他是他的哥哥,他是他的弟弟。   记忆里的他,静静合上眼,贪图哪怕再多一秒的亲近和依赖。   十年。   和李放相识的三千六百多个日夜,两个人能够睡在一起的日子,原本就有限,又总会因为一些不可抗力,一次次削减,愈来愈少。   他以为来日方长。   又怎会刻意去记,他们的哪一夜,是最后一个看得见星星的夜晚。   -   谢家大宅。   狭窄的长廊上,一道小小的身影啪嗒啪嗒地跑过。   老嬷嬷初来乍到,对谢家内院的路径还不熟悉,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小公子!您慢些跑,当心摔着……”   谢景仁尚不满一岁,却已健步如飞,丁点大的小人在廊下跑出了残影。   然而还没等他撒欢尽兴,面前横过一道人影,不偏不倚拦住了去路。   “呜哇!”   老嬷嬷赶上来,吁着气,见那个人影竟是谢宁,登时安心大半:“小姐,还好您拦住了小公子……”   谢宁眨着一双清澈透亮的大眼,自己尚是个未长开的小姑娘,却稳稳当当把那混世魔王似的孩子抱进怀里。   “李嬷嬷,我同大侄儿玩会儿,成吗?”   “成成成,”李嬷嬷满脸堆笑,掏出帕子拭额角,一边擦汗一边说,“谢小将军还未回府,小姐又身子弱,老奴正愁没人陪小公子解闷呢。”   她初入谢府不久,摸不清底细,只知道谢宁是谢小将军极疼爱的妹妹,哪敢拂她的意。   李嬷嬷立在院中陪说了会儿话,眼见那小魔王竟老老实实同谢宁翻起花绳,彻底放下心来。   她笑着和谢宁道别,足音渐远。   待院门掩实,谢宁把蹴鞠踢到一旁,牵起那只肉乎乎的小手,一路走到谢昀年屋前。   外头有护卫值守,早已交代过——李嬷嬷那屋的人是进不来的。   她叩门:“哥哥。”   无人应答。   她抿起嘴,又叩一记,声音稍扬:“哥。”   还是无人应。   谢宁眉头蹙起,示意谢景仁退后。   随即,助跑,抬腿——   一脚踹开了紧闭的房门。   屋内昏暗,烛火早熄透了,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独自醉倒的谢昀年被这动静惊动,撑着酡红的额角勉强坐起身,眼皮滞涩睁不开来:“……宁宁?”   “哥,”谢宁指了指身旁那个刚会走路,比自己还矮大半截的小不点,“李嬷嬷说,景仁今日在宫里走丢了,险些找不回来。”   谢昀年迟缓地眨了一下眼:“……丢了?”   “嗯,”谢宁皱了皱鼻子,仍把话说完,“多亏遇着一位住在东宫的大人,不然景仁怕是回不来了。”   谢昀年脸上的醉意骤然凝住。   “……住在东宫?”   “李嬷嬷是这么说的。”谢宁抓了把桌上的糖豆,分给景仁一颗,自己也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据说那位大人模样生得极好,只是不知为何,竟然住在那个廖无人烟的东宫……”   “不可能。”   谢昀年骤然打断她的话。   方才还醉得东倒西歪的人,此刻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眼底的混沌一扫而空,连背脊都绷直了,两眼通红。   “李放那个混账……怎么可能让旁人住进东宫?”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连他的墓都守不住,如今若是再让旁人污了那里,我——”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一个荒唐到难以置信的念头,从心底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   “嘎嘣。”   谢宁嚼着糖豆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里异常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近乎石化的谢昀年突然猛地起身,大步朝门外迈去。   谢宁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衣摆:“哥!你……莫不是要进宫面圣?”   “自然。”谢昀年咬着牙,“我必须亲口问问那个畜——圣上。”   “问什么?他肯答你?”谢宁仰着脸,语气不像妹妹,倒像是个无奈的长辈,“你去了也是白去,还不如让李嬷嬷再进一趟宫,仔细认认那人,回来描幅画像。”   谢昀年脚步顿住,惊讶地眨了眨眼,一身的戾气退了好几分。   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谢昀年冷静下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只是李嬷嬷那边,我……”   “知道啦,我替你说去。”谢宁小大人似的,把怀里的谢景仁往前一推,“你看好我大侄儿,别弄丢了。”   谢昀年低头,对上那只仰着像极了自己的小脸,仍在嚼糖豆的混世魔王,一时无言。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掺着几分苦涩:“辛苦你了,宁宁。”   谢宁问:“怡墨姐姐若问起来,你何时回府,我该如何答?”   “……别提我回来过。”   谢宁回头,盯着他看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阖上门转身走了。   她真搞不懂这些大人。   -   东宫。   李明朝醒来时,那个贴在他胸口的温度已经消失不见。   被褥间只余一片凉意。   他闭着眼,迟钝地又迷糊了片刻,忽然猛地睁开。   脚上,似乎有些沉重。   他霍然坐起,一把掀开被褥,撩起亵衣下摆——小腿光洁,除了那道被箭矢洞穿的旧疤,什么也没有。   没有锁链,没有掐痕,没有昨夜残留的任何痕迹。   是他紧张过度。   ……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放走了。   他心不在焉地洗漱,对着铜镜发了会儿呆,昨天发生的一切还令他有些愣神,没有缓过神来。   不知为何,李明朝不愿去细想。   也不想接受,李放或许变好的事实。   毕竟,如果不是系统帮助的话,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李放原来真的会变。   迟来的深情,何其可悲可笑。   李明朝不知在镜前坐了多久,忽然,听见寝殿的院子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而是……小孩的哭闹声?   尖细,委屈,中气却特别足。   听到声音,他快步推门出去,一眼便看见院中立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也几乎在同时回头,抬起了眼,与他四目相对。   李明朝彻底僵住了。   为什么……   玄巍,会在这里?   朔月大皇子此刻一身寻常的青衫素衣,未着使臣服制,臂弯里稳稳圈着个奋力挣扎的小人——   虎头帽歪到一边,小脸哭得通红,正是昨日那个在他身上爬上爬下的小孩。   是他兄弟谢昀年的儿子,谢景仁。   此时此刻,玄巍单手制着这个小娃娃,不知从哪摸出条玉腰带,三下两下将人缚住,又取出个馒头,飞快地堵了他的嘴。   动作利落,且全程面无表情,仿佛他捆的不是个小娃娃,而是只不听话的幼虎。   李明朝眼角一抽,瞬间冲了过去,毫不犹豫将孩子抢了过来。   他兄弟的孩子有他罩着,谁都不能欺负!   扯掉腰带,取出馒头,小景仁一获自由,立刻搂紧了李明朝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湿漉漉的小脸直往他颈窝里拱。   “好了好了……没事了……”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摇晃着怀里的孩子,一边用余光瞪向玄巍。   玄巍无奈笑着,耸了耸肩。   待他哄好了谢景仁,宫仆也终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院门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步步朝着他们这里逼近。   谢景仁被发现是小事,可若是玄巍被发现——   李明朝来不及细想,猛地抓住玄巍的衣袖,将人拽进屋内。   门扇虚掩。他按着玄巍的嘴,屏息倾听。   几个宫仆的足音由远及近,停在院中。   “咦,这怎么有个孩子……”   几人一边议论着,一边将孩子抱起来哄个不停。   足音渐远。   李明朝仍捂着玄巍的口鼻,直到院落彻底归于寂静,才慢慢松开手。   掌心里还残存着男人唇上的冷硬触感。   “看,”玄巍轻笑着,眼边的疤痕也跟着扬了扬,“若是照我那么做,你绝不会引来旁人。”   李明朝无话可说,沉默许久后才艰难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玄巍缓步走在寝殿里,毫不客气地坐在了还未收拾的那张床上。   “我不能来?”   那道目光深如潭水,看不出情绪,却让人无处可躲。   李明朝下意识想移开视线。   玄巍注意到他的躲避,突然猛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向下一拽。   李明朝踉跄着跌坐在他身上。   “你……!”   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玄巍胸膛滚烫的温度,还有那条手臂横在他腰后,稳而有力。   纵然李明朝涨红了脸想要起身,也依然逃不出他的桎梏。   “……好久不见,李明。”   玄巍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低了些,尾音压着某种克制的情绪。   他始终盯着李明朝的脸。   目光从他眉眼描摹至唇角,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之物。   李明朝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听见玄巍沙哑的嗓音,极轻,却一字一字,清晰地敲在他耳膜上。   “……还是说,”   玄巍停顿了一下,眼尾那道旧疤在阴影里微微抽动。   “其实我该唤你——李明朝?” 第77章   77   李明朝万没想到,会在玄巍口中,听见这个名字。   他脸色虚白:“你在说什——”   后腰被男人宽大的手掌按着,刚后退半寸,便被按着腰扣回来。   “骗他也就算了。”   玄巍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尾那道旧疤在昏光里微微抽动:“你我可是成过亲的关系,你……连我也要骗吗?”   李明朝咬着下唇,脸上一寸寸褪去血色。   玄巍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不承认也无妨。   李明朝的反应,已经足够让他确信那个荒唐的猜想。   ——太子替身一事,在大周官场算不得什么秘密。   只是谁也没想到,那个传闻中早已死去的前太子替身,竟然活着回到了人世。   ……还被李放藏在了这座荒凉萧瑟的东宫里。   玄巍想起那日随使臣上朝,远远瞥见的那道阴鸷目光。   李放。   年少登基,却丝毫没有半分少年稚气,手段残忍阴狠。   那双淬毒的眼睛里,沉着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李明朝所恐惧的,所逃避的,那些昼夜不宁纠缠着他的梦魇,皆源自于此。   玄巍心里清楚,这些事,他不该沾。   玄赫还在朔月紧盯着他的动作,自家门前的雪尚且扫不干净,何苦去蹚别国的浑水。   可他还是来了。   亲自碾碎了所有借口,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李明朝被那目光看得发毛,不知何时,玄巍的眼神变得幽深难测,如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喉结滚动,小心翼翼地开口:“玄巍,你先让我起——”   话音未落,玄巍的脸骤然逼近。   李明朝猛地偏头躲避,下一秒,耳尖传来剧痛。   “疼——!”   齿尖刺入皮肤的触感鲜明而尖锐,李明朝痛呼出声,本能地想要推开他的肩膀。   玄巍却纹丝不动,犹如山一样强硬将人压在怀里,直到那声痛呼被拉长至破碎艰涩,才缓慢松开嘴。   男人目光微垂。   看见李明朝耳尖渗出的血珠后,玄巍方才注意到怀中人惊愕又恐惧的眼神,受惊的兔子般,蜷缩着躲避他。   并不意外的反应。   他唇角微微弯曲,几分苦涩的弧度。   “……抱歉。”他低声说,抬手抚上李明朝的发顶,动作轻缓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我不想弄疼你的。”   沉寂多年的心,第一次在疆场外跳动。   对方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笨蛋,天真到幼稚的程度,放到军营里,不过几天便会被人啃食的骨头都不剩。   但既然喜欢,就应该把他好好叼回窝里,保护他,珍视他。   却没想到,他早已被其他人盯上了。   玄巍一想到那个阴鸷冷漠的少年帝王,一想到李明朝在他身边度过的那些日夜,一想到他们之间经历的,旁人无从知晓的旧事……   那股躁意便压不下去。   在认识李明朝之前,玄巍从不知道,自己居然是这么小气的男人。   他又想俯身靠近。   这一次,李明朝却用力地避开了他。   即便知道以玄巍的力气,轻而易举就能将他按回怀里,李明朝还是挣扎着从他怀里逃了出去。   他踉跄着连退几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丝丝寒意。   “你……来过的事情,我不会往外说的……”   李明朝的声线,变得冷硬艰涩。   “你走吧。”   玄巍沉默几秒,突然从榻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近墙角孤零零的人影。   一手捧起李明朝的脸,一手捏起他颤抖的耳尖,将血珠轻轻拭去。   玄巍沉声道:“我能带你离开他。”   “……你不能。”   李明朝抬起头,声线异常的冷静。   玄巍一愣,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反驳回来。   “若是你带我走,李放不可能放过你,也不可能放过朔月。”   “如今你只是皇子,你父皇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外邦人与大周结怨,即便你把我带回朔月,我也无处可逃。”   “离开朔月,你不是皇子也不是将军,我又如何能活得下去?”   即便玄巍继位,也是一样。   若真为了他一人,生灵涂炭,有何意义?   玄巍果然沉默了。   李明朝其实不想把话说得这么绝,但如今……李放已经将他认作他自己的替身。   他的偏执深入骨髓,一旦认定了一个人,便将所有心思都埋在了那具已经腐朽的尸身里,挖不出来,也剜不干净。   他的替身,他的脸和相貌,他的影子,即便所有的一切皆不是真正的李明朝,哪怕只是一缕相似的魂魄,李放也必须紧紧握在手里。   李明朝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替身十年,他深有体会。   送走了玄巍,系统悄咪咪地冒出头,小声说:【宿主,其实……这个世界的剧本结束之后,你还会去很多世界的……】   【所以,你可以,胆子大一点?】   李明朝还留在这个世界,毕竟是因为系统的失误。就算他杀人放火,把整个世界闹得鸡飞狗跳,也不会在穿书局留下任何的案底。   简而言之,只要李明朝够狠,他完全可以两刀劈了李放再自杀也行。   但……因为他已经是二次犯了,凭他的武力值,这次刺杀很可能以失败告终。   如果来不及吞药自杀,说不定会是更恐怖的下场。   考虑到这个因素,系统觉得,还是保守一点……通过其他人实现逃离李放这个目的更好。   玄巍是个好人选。   但李明朝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做了这么久的炮灰配角,却实在没有做反派的天分,他就是个普通人,看到同类受苦受难,心里也会觉得难受。   和玄巍一起离开的诱惑,并不足以让他承受这之后,源源不断的罪恶感。   他对他,也并非那么重要。   系统想起玄巍临走前的眼神,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系统:【宿主,没想到你也是个罪恶的男人……】   李明朝:……   他冤!!   -   另一边。   玄巍暂时返回了他在京中的住处——李放亲自派人,将他安置在一座空置的王府内,礼数上挑不出错,规格也足够体面,只是这王府离皇城颇为遥远,四周护送他的禁军也格外齐整。   意思再明白不过。   但玄巍不吃这套。   他偏要住下,偏要每日在院子里练剑,当着那些扮作仆从的眼线的面,出入东宫,闲庭信步。   他倒要看看,那个阴狠的少年帝王,能忍他到哪一步。   彼时,玄巍刚踏入王府,廊下便迎出一个人。   来人是个清瘦的少年,二十上下的年纪,生了一副文弱模样,身上却穿着习武的短打衣衫。   他一只眼蒙着黑色的眼罩,空荡荡的罩下压着一道从眉骨斜切下来的疤痕,将那张本该清俊的脸生生撕开一道小小的,不和谐的裂口。   玄巍只知道,他叫许岚。   许岚身后还跟着玄巍几个小弟,都是当初与李明朝在桦城称兄道弟的朋友。   “大哥,怎么样了?”一人抢着上前,“小明哥肯定愿意跟您走吧?”   “这还用问?谁乐意留在这破地方受那疯子的罪——”   玄巍目光扫过来,那人话音戛然而止。   “他不愿。”玄巍声音微沉,没有多余的情绪。   几人愣住。   许岚却往前迈了一步,嗓音有些艰涩:“为什么?”!”   玄巍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他顾及我,所以,没有选我。”   少年那只独眼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听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语。   沉默良久,他终于深吸一口气,问:“……所以你就放他一个人在那里?”   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玄巍并不回答,反问:“如果你想救他,为什么不自己去?”   许岚浑身一震。   仅剩的那只眼眸里,一瞬间翻涌过太多情绪。   痛苦也好不甘也罢,所有的一切,最后都统统沉下去,融入他眼底的黯淡之中。   “我……”他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行的。”   他既没有李放玄巍那般的地位,也不像谢昀年那般,深得偏爱。   他不过……只是李明朝人生中的一个配角。   曾经他痴心妄想,以为能想救他于水火,却落得惨败收场,还因此被废了一只眼睛,能留下性命语阎乄,纯粹是因为李放想多一枚牵制李明朝的棋子。   如今,他再谈什么救他……实在可笑。   他做不到,也……不配。   -   落针可闻,死寂一般的金銮殿内,苍郴跪地禀报。   “陛下,朔月的那位……出宫了。”   即便他再竭力表现得镇定,也掩盖不了眉宇间的惧意。   龙椅上的少年,早已双眼猩红。   从玄巍私闯东宫,苍郴初次来报,到如今玄巍终于离开——整整一个时辰。   哥哥与那个男人,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本该由苍郴等影卫逐一禀报给他。   何时进去,何时出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每一个细节,他都该了解的清清楚楚。   本该……如此。   可是,哥哥却主动拉着那人,头也不回地进了寝殿。   紧闭的门扉,将所有人挡在外面。   也包括……他。   “够了。”李放轻敲着龙椅,尾音带着一分嘶哑,“把他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一件不落地说给朕听。”   苍郴却重重地俯下身子,仿佛扛下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陛下,具体的……属下也不敢妄言,还请陛下亲自……”   几乎是一瞬之间,一个重物沉沉砸在苍郴脚边,磕的大殿金砖飘出一缕灰烟。   是龙玺。   那个被李穆砸向他无数次,也被李明朝挡下来无数次的龙玺。   他走后,这金銮殿内,再没有一个肯以身碎玉的人影。   “陛下恕罪!”苍郴浑身虚汗。   阴翳里默默灼烧的眼睛没有一丝柔和,像刀子般地扎在苍郴身上。   “同样的话,朕不想再说第二遍。”   苍郴喉结滚动,干涩地咽了口唾沫。   “当时……那二人进了寝殿,待宫仆走远后,便……”他顿了顿,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人影交叠,姿态甚是亲密。”   李放眼底瞬间涨满血丝。   “但、那二人毕竟没发出什么动静,属下以为,他们并没有行什么苟且之事……”他慌忙补了一句。   “不可能。”   苍郴不敢抬头,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笑。   “苍大人,依朕看……你怕不是也疯了吧?”   那笑声渗人,像是从齿缝里幽幽飘出来的一缕魂烟。   “哥哥说过,他从来不喜欢男人,又怎么可能……怎么会……”   人影交叠,姿态亲密。   怎么可能。   “陛下说的是。”苍郴脸色惨白,却不得不把话说完,“只不过那位大人独自离开寝殿时,耳侧……多了些类似齿印的痕迹……”   话一说出口,苍郴便知道,完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他听见龙椅上有轻微的响动,像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眼前那一小块金砖,盯着那几滴顺着自己脖颈流下的浑浊汗滴。   “你是说……哥哥被他……”   李放的声音落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停在水面的枯叶。   “属下绝不是这个意思!陛下恕罪!”苍郴的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李放看着他,倏地笑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哥哥不接受他也罢,那是他做过的事造过的孽,他认了。   可是哥哥说过,他原是喜欢女子的。   是苍郴疯了,对。李放一点点抬起手,仿佛那玄色的龙袍宽袖有千斤之重:“苍大人,是你疯了吧。”   就算他们成过亲,就算他穿着嫁衣的样子,被另一个男人看见。   可是,哥哥怎么能忍受……   他怎么能。   他猩红的双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只能在窒息的痛苦中越陷越深。   “是你疯了,是你——”   摇晃的人影,自灿金色的阶梯之上,轰然坠落。 第78章   78   ……   一望无际的虚无之中,一个背影,静静立在黑暗深处。   李放望着那个背影。   哥哥。   十足愚蠢的存在。   分明嗅得出他身上的杀意,却还要与他同榻而眠,把最脆弱的喉颈,袒露给一个随时能拧断它的人。   不,不止愚蠢。   他平庸,孱弱,除了那根怎么也折不断的骨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配与他相争。   哥哥最好的结局,便是成为他的东西。   受他庇护,被他圈养。   让他的气息一寸寸渗进去,渗进皮肉,渗进骨血,直到每一滴血都学会臣服,甘愿雌伏于他一人之下。   哥哥是他的。   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念头浮起时,混沌的意识里突然掠过什么——   耳尖。   李放瞪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人的耳尖,视野却倏地模糊了。   不行。   必须看清楚。   可是。   痛。   ……   身体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心跳剧烈的几乎要撞碎胸膛,李放在榻上猛然惊醒,腥甜的气息翻涌进口鼻,仿佛嚼碎了满嘴生血生肉。   苍郴快步近前:“陛下!”   屋内药气刺鼻,烛火昏黄摇曳,榻边还摆着未来得及撤下的血布和药碗,一片狼藉。   李放撑起身,额角青筋突突地跳。   摔下长阶的痛还没散,密密麻麻的,像无数虫蚁钻进骨头缝里,啃咬着他的血肉,与他融成一体,分不清哪处是伤,哪处是他自己。   他按着胸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砾中碾过一遍:“……他在哪?”   “陛下放心,”苍郴垂首,“人在东宫,禁军守着,跑不了的。”   李放无言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踉跄着往外走。   老太医见状,慌忙起身要拦:“陛下!如今实在不宜——”   话未说完,便被苍郴一把按住肩头。   太医骤然噤声。   苍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和夜风里摇动不定的烛火,良久,微微摇了摇头。   那些沉重到让人不愿承受的,倘若可以不看不闻不信不念,便不会有任何痛苦。   倘若可以。   ……   东宫。   夜色渐深,明栀替李明朝传了太医,却久久不见人来,早已过了时辰。   伤倒不重,只是那白皙的耳尖留了痕迹,若不好好处置,或许会落下疤痕。   那处位置暧昧的伤,李明朝并未刻意隐藏,可明栀也不敢多看。   ——李放占有一个像极了李明朝的替身,究竟是对那人的追念,还是对他……更深的折辱?   她说不清。   她宁愿自己心思浅一些,干脆便信了那人就是李明朝,也不会有这许多烦恼与煎熬。   明栀在寝殿外的院子一直坐到深夜。   屋里的烛火已经悄然熄了,太医还是未至。   她起身,再去传唤。   刚走至宫门口,明栀忽然听见一阵诡异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宫道中分外瘆人。   “谁!”明栀叫出了声,壮着胆子提灯上前,“谁、谁在那里——”   狭窄的宫门外,一片模糊的人影藏于漆黑的阴翳里,明栀尖叫着抛下了手里的提灯,刚要转身逃跑,却听见一声熟悉的——   “站住。”   明栀一怔,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跪了下去:“陛下!”   阴翳里,一抹冷光闪过。   细长的剑身,横在老太医喉前不过三寸的距离,月光将剑身映成一道冷白的细线。   犹如一道细绳,随时可以勒死那可怜的,颤抖的老者。   他为自己哭求道:“请陛下明察!微臣……微臣真的是来为东宫那位医病的!您若不信,问问这位明栀姑娘便是……”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明栀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说不清的……   怪诞。   她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只能任由冷汗划过脖颈,听见阴翳里传出李放冷漠的声音:“他,伤在何处?”   明栀压着喉间的战栗,小心翼翼答道:“那位大人伤在耳尖,并不严重,但若是处置的不及时,或许会落下疤痕,奴婢这才去请了赵太医……”   半空,忽然传来李放的一声轻笑。   那笑声极轻,像是徒手捏死一只蝴蝶时,柔软的羽翼在指节折断粉碎的声音。   “明栀,”他声音略带沙哑,一个个字缓慢挤出牙缝,“你……再好好想想。”   明栀张了张嘴,想要答话,喉咙里却像是灌了铅,竟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的眼前,恍然浮现出那人耳尖的一抹血红。   突然的,出现在那样显眼的位置。   明栀心头猛地一颤。   一抹诡异的感觉,骤然掠过。   在她不在东宫的那段时间……   从长阶上摔落,昏迷不醒的李放,真的来过东宫吗?   阴翳里,那双目眦欲裂,涨满红丝的眼睛落在她的头顶,沉重的,压的人抬不起头,喘不过气。   沉默,已经让答案昭然若揭。   李放手中的剑,不知何时,摔落在地。   金属撞击地面的声响空落落地响了一下,银花转瞬即逝,随即便被无尽的黑夜吞入口中。   明栀听见,萧瑟嘈杂,带着潮热湿气的晚风中,有什么东西,似乎在缓慢地碎裂。   太过漫长,以至于,让人误以为是一场盛大的腐烂。   -   苍郴再一次见到李放时,已是翌日正午。   春日过了大半,初夏的日头渐渐热了起来。   那时苍郴突然得了消息,听说谢家那位谢小将军人在午门,有要事在身,请求面圣。   苍郴将这个消息带到李放那儿,破天荒得了应允:“带进来。”   他不敢细想李放眼底的乌青色有何含义,只是低着头,依言照办。   谢昀年很快到了金銮殿。   穿玄甲披红袍的少年将军意气风发,一双剑眉星目纵然不比从前神采奕奕,但依旧炯然有神,足以让这个死气沉沉的金銮殿重新焕发生机。   与之相比,远在长阶之上的那一位,缓缓投下俯视的目光。   少年的龙袍里飘出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窗棂里透进的光在他脚边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没,徒留一片不详的阴翳。   谢昀年站在阶下,并不跪,仰头直视着李放。   “陛下,”他开门见山,“他没死,对吗?”   李放俯视着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谢将军说的是何人?”   谢昀年冷笑一声:“自然是陛下藏在东宫里的那位。”   昨日,照他的吩咐,老嬷嬷又一次带着谢景仁进宫,又一次让他进了东宫。   当初头一回见到那人,到底没有多留意,这一回谢昀年再三叮嘱,势要将那人看个真真切切。   可是这一回,嬷嬷没能再见到他。   景仁是被一个宫女送回来的,嬷嬷接到孩子,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那宫女立马变了脸色,矢口否认东宫里住着什么人。   如果不是李放授意,宫仆的态度怎会一夜之间,陡然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谢昀年越想越觉得不对,他直觉向来很准,在匆忙赶往午门的路上,他再三思考,几乎已经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明朝他,或许真的没有死。   李放那样扭曲的人,怎会真的允许李明朝的尸身,落于他人之手?   分明是借着那片荒山野岭,做一场戏罢了。   李明朝死后的第二年,谢昀年终于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金銮殿内,李放听了谢昀年的话,却兀自发出一声讥讽的轻笑。   “谢将军说的……莫非是那个叛贼?”   谢昀年的眉头骤然拧紧。   “那个叛贼早已被朕亲手射杀,朕相信,谢将军是忘了,不是疯了。”   李放阴恻恻的声音飘过来,不加掩饰的嘲弄。   “你所踩着的那块砖石,便是他当时吐血惨死的地方。”   话音落下,谢昀年的脸色霎时铁青,两只明亮透彻的双目瞬间被滔天怒火盈满。   “你——”   正欲发作,一旁的老太监轻咳两声,缓缓地看了他一眼。   殿外,禁军手执长//枪,一道道肃杀的身影映入殿内。   谢昀年死死攥紧拳头,掌心早已没了知觉。   如果不是为了谢家,为了宁宁,他一定会亲手撕烂李放那层可恨的皮,看看他血肉下的那颗心脏,是否真的也和他这个人一样,冰冷而残酷。   就在谢昀年盛怒之时,李放突然缓缓出声,唇角弯起一抹诡谲的弧度。   “朕知道,谢将军与那叛贼友谊深厚……”   他拖长了声音,一字一字,碾在谢昀年的脊梁上。   “只是,人死不能复生。”   他睥睨着长阶之下,那个目眦欲裂,几乎快被痛苦撕碎玄甲的少年将军。   像是钝刀子割肉,一刀刀,一次次地凌迟。   “还请谢将军……节哀顺变。”   他唇角带着快意的笑。   李放实在很久没有如此笑过了。当他看着谢昀年愤怒又落寞地冲出金銮殿,汹涌的快意几乎快要从口中满溢出来。   若他也亲眼见过哥哥一点一点腐烂朽坏的身躯,一点点看着他的死亡,逐渐从一个难以感知的幻觉,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还会认定,那个东宫里的人是哥哥吗?   如此轻浮,就想抢走他的人,未免太过痴心妄想。   苍郴还未进殿,便听见殿内传来一声声孤寂阴冷的笑,后背的凉意已然攀至脑后。   不知过了多久,笑声终于是一点点落了下来,只剩一片空虚的回音,在萧瑟的金殿内缓缓回旋,落地。   “……苍郴。”   他慌忙跪下:“属下在。”   “朕听闻,顾太傅病了。”   李放眼底的青黑在阴翳里越发深重,犹如两个洞窟,那深不见底的漆黑之中,时不时会透过一丝鬼魅般阴森的光。   “京城没什么好医师,送他进宫来吧。”   苍郴怔了一下,不敢多言:“属下……立刻去办。”   李放躺在龙椅里,任冷风一遍遍灌入袖中,麻痹的痛感抓挠着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带来面目全非的错觉。   五官如木偶般静止不动,唇角却始终带着一丝微弱的,诡异的弧度。   哥哥,已经回来了,活过来了,像他一样,被赋予了第二次机会,第二次生命。   哥哥,很快就会亲口承认的。   他,会等着的。 第79章   79   入夏后的这段日子,东宫这儿统共只备了两个冰盆,库房那边不重视,常常备不齐。   屋里闷热,屋外酷热,连风都带着黏腻的暑气,叫人无处可躲。   李明朝要了柄折扇,换上最轻薄的衣衫,才勉强觉得好受些。   他向来畏热,好在如今的东宫杂草丛生,荒凉破败,连宫道都散发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反倒消减了几分暑热。   这天冰盆用完,他拿着折扇想去湖边避暑。   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外出。   走到宫门口,忽然听见外头喧闹起来。李明朝脚步顿了顿,以为是李放来了,好心情登时沉下去大半,连散步的兴致也淡了。   他执扇转身,缓缓往回走,身后的嘈杂却越靠越近。   鬼使神差的,他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   那道一闪而过的,清瘦如竹的身影,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顾行舟。   他的老师。   曾经清冷出尘,如高岭之花般端庄的人,已经经历过一次低谷,李明朝盼着他能走出来,却看见他如今弱不胜衣,眼底凝着一片漆黑的深潭。   身旁搀扶他的小厮扶的极稳,生怕一个不小心,摔坏了这樽玉面佛。   比起当年借酒消愁的颓败,如今的顾行舟更多了一层虚弱与沉寂。   仿佛已经半只脚踏出尘世,只剩最后一口气,还岌岌可危地吊着。   李明朝胸口骤然收紧。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冲上前拉住顾行舟问个清楚,这一年他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可脚步终究没有动。   李明朝攥着手心,眼睁睁看着顾行舟被搀进偏殿后,便再无动静。   院子里,只剩零星几名宫仆将少得可怜的家具陈设搬入殿中。   来来往往间,似乎有人朝李明朝这边望了一眼。   李明朝不动声色,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漫不经心的背影。   回到寝殿时,明栀正在院中沏茶。   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神色平静,看起来与平日没什么不同。   李明朝亦如往常一样落座。   他接过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与明栀闲谈了几句,尽力不让自己被看出情绪。   良久,他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似是随意地开口:“说起来,我方才看见不少宫仆进了东宫,搬进搬出的——是有旁人要住进来?”   这东宫原是太子居所,如今住了男妾,再住进个太傅,传出去只怕那些老臣要气昏过去。   明栀却没接话,只叹了口气:“你还有闲心想这些?听好,不论外头住了谁,你都不能去看——听见没?”   李明朝一噎:“怎么?好歹也是邻人……”   “什么邻人。”明栀好笑地看着他,“你好不容易做了陛下的男妾,别总想着往外跑。”   也、也有道理……   被泼了冷水,李明朝也渐渐冷静下来,觉得此事颇为蹊跷——顾行舟在他的府邸住的好好的,为何突然搬进东宫?   这件事,十有八九是李放的手笔,并非老师所愿。   可,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不把老师安置在别处?偏偏是……东宫?   好在除了明栀以外,李明朝平时和几个宫仆的关系处的也不错。   他在院子外有意无意地踱了几圈,便拦下来一个相熟的宫仆,打听了几句偏殿的事。   那人一听,立刻明白过来,压低声音告诫道:“大人,您少往这里跑,这边这位大人病了,万一……”   “莫非是染了时疫?”李明朝的声音有些抖。   “不不不,真要染了时疫,谁敢让他进宫。”宫仆连连摇头,“不过,那人位置不低,又是陛下的老师,如今却被安置于此,恐怕……是哪里惹了陛下不快吧。”   惹了陛下不快?   他微微收紧手心。   这……算什么理由?   顾行舟向来清廉清正,在朝中最活跃的那几年也从不站队,是公认的清流。   纵然树敌无数,也不至于被如此冷置。   除非——   这是故意为之。   一连两日,李明朝都有意无意地和明栀问起:陛下今夜是否会来?   问得多了,连明栀都察觉到什么,问他用不用遣人去请。   后宫妃嫔若是迟迟等不到帝王亲临,实在想念,遣个宫仆主动去请一请,也实属正常。   李明朝背脊瞬间泛凉。   “不必,我就是……随口一问。”   李放已经大半个月没来过东宫。   据说是因为前朝政事繁忙。   李明朝乐得清闲,从没请过一次。   他若是此时遣人去请,实在太过巧合,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不对劲。   若老师是李放落下的一枚棋子,李明朝绝不可先动。   不能被发现。   只能忍着。   李明朝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的,李放好几次快将他逼到绝境,他不也都全身而退了?   只要继续演下去,他不会有事的。   下定了决心后,李明朝连宫门都不愿踏出,生怕远远看见那间紧闭的偏殿大门时,心里会有所动摇。   只是,夜半时分,渐渐能听见低沉压抑的咳声。   一声接一声,并不太沉重,但连绵不断,常常持续整夜。   他不知不觉,一直在听着那咳声,烛火熄了也依旧睁着眼睛,却什么也没看。   明栀默默过来,替他关上了窗,将声音挡在外头。   咳声变成了模糊的闷响。   却不知为何更清晰,越来越无法无视。   这么几天下来,李明朝实在睡不够,精神渐渐也有点跟不上。   白日里,宫仆来送冰盆时,他随口问了一句:“偏殿那边如何?也都安排妥当了吧。”   那宫仆一愣,笑说:“大人真会开玩笑……那屋子冷的像个冰窖似的,哪还需要冰盆?”   李明朝唇角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酷暑时日,屋里还如冰窖一般,那……若是入秋,入冬,又该怎么办?   他心头悬着的担忧,第一次重重砸了下来。   “大人?”那宫仆疑惑地喊了一声。   李明朝赶紧堆笑,摆手说没事。   可是看那个宫仆的表情,明显是有些起疑了。   糟糕。   重回东宫以来,他第一次暴露的这么明显。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李明朝心里警铃大作,额角渗出一丝虚汗。   如果老师被安排在东宫,是李放为了试探他的话,那他这步棋……算是走的太对了。   可是,为什么他自己迟迟不现身?   以李放那多疑的个性,即便日日守在他床边,盯着他每一个表情也合情合理。   还是说,明栀和宫仆里的谁……会时刻向李放转达他的情况?   李明朝越想越看不透。   系统见他状态不好,安慰他:【宿主你别担心那么多,宫里好歹有太医……】   这句话确实让他安心了几天。   可是几日过去,顾行舟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还愈演愈烈。   那处偏殿,连白天都开始有低咳声传来,到了夜里,情况便更是厉害。   太医呢?连太医都治不好老师的病吗?   李明朝当然不能这么直接去问,甚至就算在寝殿里,在明栀面前,也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在意。   他如今在人前的模样,不过是个贪慕富贵的卑贱男妾。   这样的人,怎么会去关心一个清正孤高的太傅?   可他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顾行舟……老师他,教了他太多年。   在这个陌生朝代里,他最初的每一步,几乎都是对方牵着走的。   系统的记忆库里不可能样样都备齐,诸如读书识字、礼制规矩、朝堂脉络……旁人从小耳濡目染的东西,对他来说却像是一块块陌生的石头,要一点点踉跄着摸着过河。   那时,顾行舟握着书卷,不厌其烦地教他,从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怀疑。   想来也是因为,那个时候……老师就知道他的身份了吧。   只是,他默默陪他演着这出拙劣的戏码,并没有戳穿他。   李明朝假装闲逛,顶着烈日在偏殿附近转了一圈又一圈,总算蹲到了一个太医模样的人走了出来。   “大人。”   他笑得温和,连声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太医却像是被什么惊着了,猛地抬头看他,脸色倏地白了下去,脚下连退两步,才仓促行礼。   那后退的姿态,不像是意外撞见贵人。   更像是……   心虚。   李明朝的笑意在那一瞬间僵住。   事情也的确不对劲——他还没来得及问什么,那年轻太医便绕过了他,匆忙告退。   脸色尽是苍白,好像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恶行。   看着太医仓促逃离的背影,李明朝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李放做事,从不会是无缘无故。   既然病重的顾行舟被安置在东宫,就必然会有他的用处。   李放他……让他眼睁睁看着顾行舟一天天衰弱下去,等待他终于无法忍受,主动求他的那一天。   他居然用老师的性命来试他。   若他真的不是李明朝,难道就让老师活生生地病死在宫中吗?   李明朝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明明早就知道李放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还会这样揪心。   回到寝殿,明栀正在擦拭桌岸上的花瓶,一看是他,正要说话,却被李明朝的一句话打断——   “明栀姑娘。”他说,“不觉得陛下许久没来了吗?遣个人请他过来吧。”   “真、真的?”明栀眨了眨眼,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惊讶。   “真的。”   李放既然想看他主动暴露,尽管让他来看好了,只不过,结局恐怕会差强人意而已。   老师,当然那是要救的。   李明朝丝毫不慌,身份这一块——若是李放有证据,就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了。   待明栀遣去的人回到东宫时,太阳早已西下。   殿中灯火明亮,李明朝早已经让人备好了一桌菜,那人却传回消息:“陛下说,今日朝政繁忙,暂时过不来。大人若是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小厨房。”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安静。   李明朝指尖还搭在酒盏上,闻言竟有片刻震惊。   李放这是……鸽了他?   他费尽心思安排的饭局,摆好的姿态,甚至连该说的话都在心里推敲过几遍,结果李放却连面都不露。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汹涌的战意瞬间消退了大半。   李明朝叹了口气,叫明栀一起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饭后,深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也好,李放不来也无所谓,至少他还有更多时间可以准备。   可是,老师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耽误了呢?   李明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许久才终于闭上了眼。   梦境断续破碎。   有偏殿阴冷的墙壁,有夜半咳嗽的声音,有顾行舟苍白的侧脸,还有……   他送给老师的那个花盆。   记忆和梦境突然扭曲在一起,剧痛从头顶绽开。   那个花盆……后来碎了吗?   耳边,好像隐约听见了花盆破碎的声音。   绝望涌上心头的同时,脑海里,却一遍遍出现老师抱着花盆,似是十分爱惜的模样。   到底哪边才是真实?   周围越来越冷,他颤抖着手,穿梭在一扇扇屋门间,却怎么也找不到真相。   这时,身边突然感觉到,另一个人存在的气息。   他下意识喊——   “放……”   突然间。   强烈的寒意袭上心头,几乎快要在他的皮肤上结一层霜,盛夏时节,他竟然一身虚汗,从噩梦中活活冷醒。   他的呼吸断断续续,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李明朝撑着身子抬起头,险些吓得叫出了声。   他面前,床榻旁,竟然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一动不动,站在漆黑的阴翳里,仿佛是凭空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一道影子。   明明是李明朝再熟悉不过的轮廓,却……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你在喊谁?”他问。 第80章   80   他在喊谁?   “放”这个字都念出来了,他还问他在喊谁?   李明朝心里那叫一个绝望,一瞬间几乎想坦白一切,鱼死网破,可转念一想——李放又没证据,他怕什么?   他坐起身,脸上堆出假笑:“自然……是在喊陛下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夜色里藏着的那张脸,嘴角似乎极快地弯了一下,让人发寒的笑意转瞬即逝。   藏在阴翳里的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是吗。”   李放似是随意应了一声。   语气平淡的看不出情绪,说完,也就不再过问了。   太顺利了。   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反倒让人抿出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李明朝来不及细想,李放已经解了衣袍,在他身侧躺下。   夏夜闷热,即便床榻边放着冰盆,也难免沁出些汗。李放贴近时,反而添了些舒服的凉意。   他比从前更高了一些,只是侧躺着,便将空间占去大半。   李明朝浑身僵硬,下意识想往里缩,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腰侧。   他慌乱中想起什么,焦急道:“等等,陛下,偏殿那……”   “朕知道。”   李明朝一愣。   知道?知道……老师越发病重的事情?   李明朝一时无法从这三个字里看清李放的深意。   “睡吧。”少年语气低缓。   说完,便将他面对面地圈进怀里,近到呼吸都融在一起。   柔软的耳廓贴着对方胸口,隔着单薄的寝衣,他听见了清晰而规律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击在耳膜上,身体竟比理智先一步松懈下来。   李明朝不甘心,还是努力挣脱了些许。   好不容易和李放分开了些距离,他叹了口气,抬眼看了看。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睫毛的细碎阴影,遮住了那双冷漠阴沉的眼睛,使得精致到锐利的相貌,总算是显出了一点难得的少年气。   冷玉似的皮肤之下,依稀可见青紫血管。   的确是李放没错。   可这个人……和他记忆里的李放,又完全不同。   从前的李放,绝不会这样心平气和地忽略他的挑衅,也绝不可能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就……只是拥抱住他,什么都不做。   如果李明朝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入宫的男妾,大约会觉得这皇帝脾气尚可。搁在那一众性情古怪的历代帝王中,甚至称得上温柔体贴。   可他不是。   他实在无法分辨,究竟是李放变了,还是他依旧没能看清,那个杀死他的少年,胸口里究竟藏着怎样一颗心脏。   越是想要摸清真相,就越是混沌茫然。明明放弃思考会轻松得多,他却无法控制地一遍遍去想。   眼皮渐渐沉重,连什么时候阖上眼都忘了。   ……   翌日,他撑着额头醒来时,李放居然还留在寝殿。   晨光微熹,透着光的窗棂前,细碎的尘埃缓缓漂浮着。李放坐在桌前,眼神随意地扫过手中的书册,像一幅安静的画卷。   两声轻叩,明栀越过门槛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在桌前布菜。   李明朝足足愣了好几秒,一直到李放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才匆忙挤出一个生硬的笑。   刚刚那副画面……实在是像极了从前。   他竟然一时慌了神。   小心翼翼陪李放吃完这顿早膳,全程,李放甚至没看他几眼。   李明朝嘴里嚼着半块桂花糕,心里反而更忐忑了。   他宁愿像从前一样,被李放紧盯着一举一动,那样的话,至少他还能知道,李放究竟在想什么。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他多虑了?   李明朝的思绪好似被一分为二。一方面他觉得李放不会对区区一个替身上心,另一方面,他又无法相信,李放真的会就此作罢。   脑海里的两个自己谁也说服不了谁,只是空耗精神,越发小心提防。   用完膳,李放便雷打不动地去早朝了。   李明朝还没放松多久,怎么也没想到——早朝过后,李放竟然又折返回了东宫。   当时天气炽热,蝉鸣阵阵,他挨着冰盆,袖口挽上去半边,坐在屋前的阴凉处扇风。   他仰着头,透明的汗水沿着细长的脖颈缓缓流下,脖颈的曲线在盛夏灼热的光线里尤为显眼。   只有明栀不在时,他才敢这样,毕竟同样的季节,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又是同一张脸……换谁看了都会起疑。   他万万没想到明栀是出去了,李放却回来了。   当他注意到李放已经立在院门口、且显然看了他许久之后,险些吓得扔了手里的折扇。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理智占了上风,他还是紧紧抓住扇子,微笑着一点点收起来。   不能自乱阵脚。   他走过去,语气殷切:“陛下怎么冒着这么个大太阳来了?莫非是想我了?”   李放看着他,沉默几秒,点头应了声:“嗯。”   李明朝险些咬了舌头。   没等他缓过来,李放接着道:“朕要去见见太傅,你可要随行?”   “……不了不了。”李明朝干咳两声,一副卑微顺从的姿态,“陛下要与太傅说话,我一介草民,不知礼数,不敢打扰。”   李放也并没有再劝,头也不回地转身,独自一人,缓步走向偏殿的方向。   系统冒出来:【宿主,你想去,就跟着去看看呗?为什么不答应?】   李明朝叹气:“万一他是在试我呢?”   他何尝不想去看看病中的老师。可摸不清李放的态度,处处都是危机。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系统伸出一根小数据线,抠了抠脑壳:【真的?会不会是宿主你想多了啊?】   “……不知道。”   但想多了,总比想少了好。   李明朝不打算轻易暴露身份。他好不容易才和李放谈妥,偶尔能出宫转转。若此时暴露,就全完了。   出宫的机会实在宝贵。他暂时还没想好,如何才能避开李放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一趟谢家。   系统帮他算了算成功的概率。   好消息是概率不等于零,坏消息是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长相再相似,声音再相似,他都能归类为巧合。   可如果被李放发现他悄悄去见谢昀年,就真的全完了。   越想越头大,却迟迟没有好办法。   就在他犯难的那两天,顾行舟的情况依旧在一天天变差。   比一天天剧烈的咳声更让他揪心的,是那处偏殿,再也没有太医出入了。偶尔有人进出,也只是送些粗茶淡饭的小太监,进去片刻便退出来,脸上带着嫌恶晦气的神色。   老师的病,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李明朝坐在殿前,灯下,一遍遍听着那愈演愈烈的咳声,指节掐的发白。   李放不是去探病了吗?他……怎么可能会发现不了宫仆苛待,太医失职?   唯一说得通的理由,只有一个。   李放要杀了老师。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缓慢刺入他的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为什么?   顾行舟,不也是他李放的老师吗?   是为了试探他?为了除掉清流一党?亦或是……根本不需要理由,他只是,想杀了老师?   所有解释都成立,又好像哪个都说不通。   不知何时,他已经深陷迷雾,想要看清李放的深意,犹如雾海寻针。   他忽然确信地意识到,自己对李放的判断有误。   从前的李放,会做做师生情的表面功夫,不过是为了应付他而已。   如今他们撕破了脸,他也早已死去,李放只需做回那个残忍到极点的自己就够了。   偏殿的咳声依旧。   夜深人静时尤为清晰。   起初是连续不断的干咳,后来喉间像是夹杂着血腥的湿气,拖得又长又沉。   有几次,李明朝几乎想要夺门而出。   偏殿不远,跨过殿门,穿过宫道,不过几十步路。   可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停住。   他现在过去,又能干什么?   李放要杀的人,凭他一个,能阻止吗?   他能感受到明栀看着自己的眼神愈发带着怀疑,却无法再装出什么都不在乎的假笑。   他无所谓自己受什么折磨,可是,老师他……   李明朝以为自己可以忍,可是忍到后来,胸口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从里到外地摧毁。   老师病至如此,他却连看他一眼,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他等着李放出现,这次无论如何,他都要让李放注意到偏殿发生的一切,哪怕暴露身份,也必须劝他收手。   他想出宫的愿望,如果和老师的性命放在一起,没有任何比较的价值。   偏偏李放再次预料到他要做什么似的,突然不再出现,让李明朝越发的焦急。   去催过几次明栀,想将李放请过来,明栀却突然说要返乡一趟。   连她也走了。   李明朝越发焦急。   夜深人静,他听着院子里没有了巡视的动静,立刻翻身起床,打算直接去偏殿查查情况。   就在翻身时,他的手无意间触到枕下。   那熟悉的触感令他心里霎时一惊,确认四下无人,赶紧取出来一看,果然是封密信。   曾经也有人偷偷给他递过信,但李明朝看也没看,便丢去火堆烧了个干净。   那时他一心等死,仅剩的这段人生里,并不想牵连谁。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一旦有了离宫的理由,有了想救的人,他终究得承认,他自己一个人……不够。   他匆忙展开信纸。   里面的字迹格外眼熟,而且,意外的娟秀漂亮。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匆忙看向落款处,赫然写着一个他许久未见过的名字——   许岚   李明朝倏地怔住,心中震颤激动。   许岚还活着!   -   与此同时。   京城王府内。   正午的日头压在屋檐上,热浪滚烫。院中石砖被晒得能烤熟脚底,停留一秒都是煎熬。   可王府内殿却冷得让人心底发颤。   厚帘垂下,将光线隔绝在外,仅仅透进几丝细微的光束。   玄巍立在室中央。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岚,神色冷硬:“你……再说一遍?”   语气不高,却压的人几乎无法呼吸。   许岚硬生生扛着这股气势,艰难吐字:“我说……我给他写了信。”   室内一片死寂。   几天前,玄巍便告诫过所有人,不许再打探或联络李明朝的事。   他们身份微妙,又是一群异邦人,倘若轻举妄动,恐怕会害了宫里的李明朝。   在准备好万全的计划之前,谁都不许走漏一点风声。   偏偏许岚一个外人要来对着干。   一边是大周的护龙卫,一边是朔月使臣,他们本就不是一伙的,如今更是气氛紧张。   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人走上来,低声劝道:“巍爷,这里毕竟不是咱们的地盘,还是收……”   玄巍理也不理,越过那人,将惊呼的许岚单手提了起来:“你可曾想过,那封信若被发现,他会是什么下场?”   从前玄巍派人送信,皆是他信得过的线人,手下,个个身手过硬。   可许岚是什么人?   据他调查,这个护龙卫的新兵蛋子,在几个月前甚至还是大周先帝的一个男宠,再往前,身份便更低贱,不过是个丞相府里的杂役小仆罢了。   这样的人,玄巍用他,不过是看上他对李明朝的了解,和他对李放的恨意。   眼看玄巍眼中已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许岚深吸一口气,告诉他:“我知道,但……机会实在难得。”   玄巍挑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许岚不疾不徐道:“西南大旱已持续数月,灾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京城。百姓请愿,朝臣劝谏,陛下当时去桦城处理贪污军饷一事,已经耽搁了许久。”   “如今陛下回京已有数月,虽然拨了粮款,但旱灾仍不见好转,长此以往,恐怕会失了民心。”   玄巍似乎觉察到什么,缓缓将手里的许岚放了下来。   “继续。”   许岚道:“先帝在位时,也曾数次因天灾离京,前往城外普华寺,祈福国泰民安。”   话至此处,玄巍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你的意思是……”   许岚微微点头。   “只要他一离京,就立刻动手。”   这是最好的时机。   不止玄巍认可了这个说法,周围一众小弟也激动起来,都露出笑来。   “的确是个好主意,你算是将功赎罪,咱们就放你一马。”   “可是这样的事,你直接告诉巍爷不就行了?何必自己冒险去办?”   许岚微笑不语。   玄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心里无声嗤笑。   让他把这个机会让给自己?   他会愿意?   玄巍见识过多少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许岚这个矮个子小兵,也就看起来老实,实则比谁都精明。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去救李明朝,所以借着这个机会,先下手为强,把信交出去,写下自己的名字,好让李明朝深深地记住他。   而且,最好是只记住他一个人的名字。   啧。 第81章   81   许岚交给他的这封信内容不多,但简明概要地写清了他的用意——   他知道,他是真正的李明朝。   他想帮他。   无论什么。   信纸背面是半透的,信的末端,空白处,在月光下隐隐露出了一些可疑的纹路。   李明朝举起信纸对着月光,一行文字缓缓显形——   回信置于院落西南方,碎瓦处。   趁着夜深人静,李明朝悄无声息地出门走了一趟,果然在寝殿后院西南角,发现了一块砖瓦碎裂,还未补齐的墙角。   墙角下方的泥土,有一块隐蔽的凹陷处,他俯下身子朝外看了看,能隐约在土坑深处,看见墙对岸落下来的月光。   就是这里。   胸口传来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李明朝很想冲回屋里立刻写一封回信,可与此同时,理智却死死按住了这股冲动。   ——如果这封“许岚的信”,不是出自许岚的手,该怎么办?   活在李放手边,李明朝连半分小聪明也不敢耍,总是习惯凡事都往最坏的方向想。   总这么提心吊胆,虽然能免受苦难,但也与自由甚是遥远。   思来想去,李明朝还是写了一封回信。   字迹刻意改过,语气也换了样子,绝对不留半点从前的影子。   信里,一是询问许岚是谁,二是试探着问了问,他是否知道东宫偏殿里的情况。   以他如今的身份,不过是个身份寻常的男妾,当然不认识许岚是谁,但是对隔壁那个快咳死了的男人,抱着一点好奇与怜悯,也情有可原。   这件事听起来极为正常,哪怕真的是李放来刺探他,也挑不出什么错。   放好信件,李明朝踢乱了墙根的泥土,抹平了所有痕迹。   这之后,接连两三日,他都过得如履薄冰。   墙根处,他偷偷去看过一眼,回信已经不在了,多半是被对方取走了。   一脸凶相,带着信件来质问他的李放,并没有如他预想中那样出现。   而且正相反,这几日东宫里出奇的安静,明栀走了,李放也不在,他简直快要闲的长蘑菇了,轻松到不真实。   或许……真的是他多心了?   似乎只有这个可能性。   就在李明朝终于放松警惕的那一晚,第二封信出现在了他的枕下。   他完全不知道信件是什么时候被送进来的,来过寝殿的人只有几个宫仆,好像也没人靠近过床榻的位置。   李明朝一半惊讶一半好奇地展开信件,看见了让他更加震惊的东西。   许岚这次寄来的信里,附了一个药方。   根据太医院近几次配药份额推算,偏殿那人的药材用量,被写得清清楚楚。   问题在于——   这方子,并不是单纯用以治病的。   “此方看似进补,实则药性过猛,若患者身有咳疾,体虚气弱,久服只会愈加亏损,若是长期服用,恐怕……”   信未读完,李明朝握着信纸的手已经开始颤抖。   那一点尚存的侥幸,被彻底碾碎。   他猜的没错。   李放真的想杀了老师。   一股寒意自心口扩散到四肢,指尖都泛着白。   或试探,或灭口——什么理由都无所谓了,只要李放动了杀心,想让顾行舟在宫里不明不白地死去,简直轻而易举。   许岚仿佛知道李明朝在想什么,信件末尾,他让李明朝放心,他们已经买通了几个可以进出太医院的宫仆,很快就能有办法。   在焦急与惶惶不安中度过了几日后,宫中果然传来了太医院失火的消息。   值班的几个太医及时逃出,倒是都没有受伤,只是药房那儿的火势最为严重,许多珍奇药物都被烧了个一干二净,光是想要重新备齐,就要花上一段时间。   李明朝心里暗自高兴之余,又不禁开始担心以后。   烧没了药,毕竟只是一时的。   只要老师还在宫里,就始终难逃一死。   可李明朝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自己是得到了出宫的批准,却不可能把顾行舟也一起带出去。   果然还是得求助许岚。   偏偏李明朝想要写信的那晚,李放来了。   院外脚步声响起时,他迅速将信纸压入床角,动作难掩慌乱。   如今的他已经不再只是单纯掩盖身份,当他选择和许岚合作后,许多事情,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若是被李放发现……   他不敢细想后果。   没什么好紧张的,所有的后果都还只是想象,只要不被发现就行了。   深吸几口气,他总算在李放踏入殿门的前一秒,恢复了平静。   李放照旧坐在了小桌旁,李明朝殷勤地走上前,边说话边帮他解下外袍。   宫女进来斟酒布菜,画面看着颇为和谐。   李明朝在少年对面坐下。   御膳房精心备好的菜肴塞进嘴里却味同嚼蜡,他勉强咽下几口,这时,窗外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像是一根刺入指尖的细长银针,被缓缓推入血肉的更深处。   没有一滴血,却钻心的疼。   他压抑着声音,缓慢道:“最近……偏殿那位大人,似乎病的厉害。”   这是他第一次在李放面前,主动提起顾行舟的事。   他一直害怕自己的态度会暴露什么,可是事到如今,老师病成这样他还不闻不问的话,反而会很奇怪。   无所谓李放会怎么想他。   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李明朝紧盯着李放的表情,却并没能在少年神像般冰冷的五官中看出任何喜怒。   他的声音平静的像一条直线:“太傅身子一向不好,若扰了你清净,让他移去别宫便是。”   李明朝握筷的手颤了一颤,缓缓放了下来:“他身子那样不好,还是不要多折腾了吧。”   李放忽而轻笑。   “朕要他做什么,便是折腾他了?”   李明朝倏地被挑起了怒火,几乎想把碗都砸了。   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他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声音里的戾气:“顾太傅若是在宫里出了什么事,怕是要传出些不好听的话……”   “那又如何?”   李放打断了他,唇角微微弯起,不紧不慢地吐出这四个字。   那又如何?   李明朝的牙关轻轻颤了一下,明明是盛夏,他却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老师的性命,难道比草芥更轻贱?   手心攥的发疼,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艰难地,一个一个挤出来:“他毕竟也是陛下你的老师……”   少年将手中酒盏轻轻放下,语气平淡的近乎残忍。   “所以朕就动不了他?杀不了他?”   李放眯起眼睛望着他,盯得李明朝背脊一凉。   少年的瞳孔里,装着的并非怀疑,而是一种更深更压抑的,近乎癫狂的寒意。   “当年朕多少次险些死在父皇手里,他可曾帮过朕一次?”   “母妃死后,他可曾在前朝为朕说过一句话?”   他弯着唇质问,眼睛里却半分笑意也无。   不光是顾行舟。   母妃死后,前朝一片安静,谁都不曾提起过婉妃与其族人。不久前还红极一时的宠妃,就这么在一夜之间消失,成了不可言说的禁忌。   那些奴才一脚脚碾在他的脊背上,唤他六奴的时候——   顾行舟,所谓的清流,太傅,老师,可曾帮过他一次?   除了哥哥,再没有第二个人握住他的手。   活了两辈子,李放早已习惯了疼痛,习惯了所有人残酷的目光,唯独无法理解李明朝拥抱他的理由。   不曾感知过温暖的面庞,将所有的阳光视作灼烧,无法区分他们与火焰,究竟有着什么区别。   最后,连握住他的那只手,也消失了。   这个脏到极点的,泥泞不堪的深渊里,唯一干净的东西,被他亲手剜了出来。   手心里,空空荡荡,鲜血淋漓。   再也握不住什么东西。   连哥哥都死了,他们又凭什么活着?   见李放双眸震颤,似有什么东西翻涌咆哮着要溢出来,李明朝下意识想后退。   手腕却忽然被狠狠攥住。   强迫着,一点点拉扯过去,与他十指相扣。   “……哥哥,”李放的声音带着一丝亢奋的颤抖,眼底泛着红,“就这么不想承认?”   就这么,一眼也不想再见他?   李明朝胸口一凉,用力抽手:“是陛下认错了——”   “认错”二字一出,李放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趁此机会,李明朝猛地抽出手,后退几步,一直退到墙角。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他才停住。   李放没有再逼近。   他站在桌边,望向李明朝的漆黑瞳孔深处,似有什么痛苦的东西压抑到了极致。   像一头咬碎了自己爪牙的野兽,纵然已经双手鲜血淋漓,却仍然无法褪去任何人的恐惧,反倒让人更。   到底还要做到什么程度。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李明朝近乎蜷缩着躲在墙角,他微闭着眼,连看也不愿再看一眼。   胸口很痛。   像是要被撕裂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的身影,终于在寝殿里消失了。   殿门合上时,李明朝才发觉自己后背已湿透。   他缓缓蹲下身,抱住头。   李放……到底在想什么?   他明明已经察觉到了。   如果用刑,自己撑不过几轮。   为什么没这么做?   难道他觉得,这样默不作声的离开,就算是对自己的补偿?   他以为这样做,自己就会原谅他?   越是感受到李放痛苦的注视,他越是觉得两人的距离遥不可及。   既然他也觉得心痛,当初,又为什么要杀了他?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质问,记忆里一遍遍回想起过去的记忆,李放或笑或怒,纠缠在蛛网般的过去中,没有一个声音能给他答案。   窗外的咳声再次响起。   一声一声,像砸在胸口的闷响。   他心烦意乱,躺到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月光映入屋中,皎洁而惨白的一片。   就在他努力平复着心情时,院子外,忽然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李明朝猛地绷紧身体,赶紧躺好,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脚步声比李放要轻一些,好像,在哪里听过……   还没来得及听仔细点,脚步声已然停在门前。   接着,是门扉被推开的吱呀声。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睁开一条细小的眼缝,隐约看见,提灯的光晃晃悠悠地照了进来。   那人提着灯,一步一步走近床榻。   李明朝立刻将呼吸放的均匀。   灯光越来越近,透过眼皮,照得眼前一片红。   脚步声停在床边。   他默默攥紧被角,冷汗从脊背上渗出来。   是李放派来的人?来确认他腿上的疤?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一脚踹过去时,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   “明朝?”   李明朝霎时头皮一炸,死死闭着眼不敢动,却听那人一声轻笑,问:“我,许岚,你不记得了……?”   李明朝猛地睁开眼,一睁开眼就觉得不妙——万一是李放的人在诈他怎么办?   床前,一个穿着宫女服制的少年好笑地看着他,轻声问:“怎么这副表情?”   李明朝一愣,看着床前微笑的少年,一时激动。   虽然他穿着宫女的衣裙,身形也长高了,结实了,但这张施着脂粉的清秀可爱的脸,的确是许岚无疑。   “真的是你。”   一刹那间,许岚嘴角轻不可察地抽了抽。   有这句话,就够了。   这个反应,就等于是承认了,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的确是他认识的那个李明朝。   那个本应死去的李明朝。   连李放都无法确定的事,李明朝却直接告诉了他。   他一把抱住想要说什么的李明朝,用力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怀中的人僵了一下,下意识推了推他。   而自己只是肩头轻轻一颤,似是作出些可怜的反应,那人便一下子心软了。   不仅不再挣扎,反而回抱住他,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许岚埋在他颈间,无声地笑了。 第82章   82   多亏有了许岚,李明朝终于知道,当年他死以后,帮助他回京的魏亭竟然还活着。   犯下诛九族也不为过的谋逆罪,李放却对他网开一面——恐怕是为了不得罪魏亭背后的谢昀年吧。   除此以外,李明朝实在想不到其他理由,许岚也是同样的想法。   毕竟李放这个名字,实在和仁慈搭不上关系。   说话间,他忽然注意到许岚的眼睛。   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的一只眼睛,颜色变成了浅浅的灰色,光泽黯淡,像蒙了一层薄雾。   李明朝一怔,喃喃着问:“你的眼睛……”   许岚微微一笑,下意识抬手遮了遮。   “小伤而已。”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宫变前后,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也是多亏当时局势混乱,我才能保全性命。”   他没有说是如何伤的。   李明朝也没有再问。   李放没有杀许岚,反而将他收入护龙卫,这一点连李明朝都觉得意外。   护龙卫是多少武人的梦想,他起初也很迷茫,不明不白收了这份恩典,只好跟在苍郴身后,拼了命地习武锻体,一身纤细的皮肉被折磨到到处都是茧子和伤口,再没了之前精致滑嫩的肌肤。   苍郴是个沉默的武师傅,肯教他身手,却从不说这以外的事,护龙卫里,也没有其他人知道许岚的过去。   只是渐渐的,许岚自己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   自己之所以会加入护龙卫,不过是因为当年的事,李明朝对他有愧,只要李明朝还活着,他便是一枚极好的诱饵。   由此,李放才会将他放在帝王刀下。   只要自己还敢再犯,再有任何谋反之心,大周最最无情的武人,便能轻而易举将他碾成齑粉。   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当然,这个猜想,许岚是不会告诉李明朝的。   倘若被他知道,自己是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的,李明朝一定会想尽办法推开自己。   可他根本不在乎。   他本就是低贱如泥的存在,若不是因为与李明朝有几分相似,便是任人践踏的奴才命罢了。   能够与李明朝再度重逢,他曾经想也不敢想的梦,如今成了现实,他欣喜若狂。   可是躁动的心脏无时无刻不在想——当年一事,李放若是杀了他,该多好。   这样的话,李明朝那样心善的人,这一生每当想起他时,都会回忆起那种愧疚痛心的感觉吧。   成为寄生在他心脏里的血蛭,该多好。   许岚笑容不改地想着这些。   他告诉李明朝,机会很快就会到来。   二人约定好,待玄巍他们确认李放出城后,便会放出信号。   到那时,李明朝只要赶去他们在后院互换信件的墙头——许岚会在那里,带他离开东宫。   李明朝打断他,问:“老师呢?老师他也在宫里……”   许岚沉默片刻,犹豫地说:“我原本打算,带你出宫以后,让你与谢小将军见一面,若是还要救顾太傅,恐怕……”   李明朝指尖轻颤了一下。   谢昀年。   这个名字在他胸口掠过一丝酸意,却很快被压了下去。   “救老师吧。”他低声道。   与其仓促见故人一面,不如换老师一条性命。   没什么好犹豫的。   只是……略有些遗憾而已。   “好,只要你能把顾太傅也带过去,我会一并救他出去的。”   说着,许岚微微眯起眼。   明明是他让李明朝做选择,可是现在,却也是他自己觉得有一丝烦恨。   谢昀年对李明朝来说,肯定是比他更重要的存在,倘若两人就此错过,注定会在李明朝心里留下一个不可磨灭的烙印。   可若是他们见面,谢昀年绝不可能就这么放任李明朝出城,更不可能让他去接受一个外族人的帮助。   李明朝不知道,他死后,谢家究竟出了多么大的变故,谢昀年为了他,与堂堂天子交恶,又是冒着多大的风险。   他对他,就是这般重视。   ……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   李明朝忽的被许岚捏紧了手,他愣了下,莫名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寒颤,可是看向许岚时,却又什么都没感觉到。   仿佛方才那一瞬的阴寒从未存在。   许岚还是像以前一样亲切健谈,两人坐在床边闲聊许久,讲了讲这一年来彼此的见闻经历。   许岚还掀开宫女柔软的衣服,让李明朝摸了摸他这一年练出的腹肌……手感确实不错。   相比起来,自己实在没什么长进,惭愧惭愧。   见李明朝完全没脸红的意思,许岚自己反而闹了个红脸,干咳着推开了他的手。   许岚走后的这几日,李明朝睡得相当安稳,人也平静了不少。   他亲自去小厨房,监督着宫仆熬了几副止咳的药膳,再托人送到偏殿。   李放还未问起,他便主动交代了这事,只说放心不下偏殿那位大人,擅自做了主张。   这说辞没什么不妥,李放也并未说什么。   他心里更加确信——   之前的他果然是反应过度,小心过了头。   李明朝在宫里行走也越发大胆起来,时不时去偏殿附近转一圈,问问顾行舟的情况,也没人刻意隐瞒。   一切好像都在向着顺利的方向发展。   而现实证明人果然不能飘,李明朝才轻松没几天,就从寝殿的长阶上滚了下去。   人没多大事,但脚狠狠崴了,疼的他龇牙咧嘴,嚎的像个被剥了皮的兔子。   李放来时,恰好看见他歪斜着身体倒在那里,脸色惨白的快要昏过去。   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李明朝也记不太清。   只是睁开眼时,自己已经躺回了床榻上,脚踝被包裹在层层缠绕的白布之下,散发着淡淡的药味。   一股异样的感觉猛然袭上心头。   莫名的,脊背发寒。   询问宫仆后,李明朝知道是李放给自己上了药,包扎了伤口。   他抱紧自己的腿,撩开来一看,猛然松了口气。   没事的。   受伤的是右脚,有疤的是左脚。   他肯定……没有发现。   不然,李放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   他在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同时也起了点疑心,其实有很多次,李放都有机会确认他腿上是不是有伤,可是时至今日,他也从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实在不像是李放一贯以来的作风。   但他宁可相信这是一个圈套,也不愿去思考其他可能性。   李放不可能改变。   就像每次过往的回忆浮上心头,却会被他狠狠驱散,努力去忘记。   忘记两人经历过的一切,把李放想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要轻松的多。   这样就够了。   虽然担心崴了脚会妨碍逃跑,但好在有这个理由在,当李放邀请他明日一同出城祭祀时,李明朝也有了合适的理由拒绝。   李放并未说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揽着他的腰一同入睡,安静的像个玩累后睡熟的孩童。   身后的人呼吸平静,可李明朝闭着眼,任凭心跳声一下下撞击着胸膛,面上再怎么波澜不惊,也没有一丝困意。   ——明天,就是明天了。   确认李放已经睡熟之后,李明朝轻轻下了床。   走出院子,屋里的人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后,他这才急急迈开步子,朝着偏殿的方向赶去。   即便天色昏黑,月光微弱,他的步伐也依旧没有片刻迟疑。   这条路,他早已借着闲逛的缘由走过无数次,何处有人值守,何处有捷径可走,早已熟稔在心。   沿着偏殿后方的小路小心翼翼地等了一会,确认里面没有动静,李明朝立刻闪身走了进去。   一股沉闷的药味扑鼻而来,刺鼻熏人,也是在这一瞬间,他才终于意识到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顾行舟,老师他……就在里面。   霎时间,胸腔里早已平复的心跳又快了起来,手心也渗出一层薄汗。   殿内,帷幕重重。   他蹑手蹑脚走进去,摸索昏暗月光里的朦胧轮廓,径直朝着床榻走去,每走一步都放的极轻,像极了图谋不轨的采花贼。   掀开最后一层帷幕后,李明朝……终于看见了顾行舟。   虽然紧张到了极点,但事实上,这过程比他想象的要轻松很多,毕竟床榻里的人微闭着眼,对他的靠近毫无察觉。   清冷消瘦的脸庞透着一层枯萎般的浅青色,若不是那微微起伏的鼻息让人知道他活着,这副模样简直像极了一具尚未腐朽的枯骨。   正当李明朝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时,那人却忽地咳嗽起来,蜷缩着的身体在剧烈的抖动之后,缓缓平复下来,同时也睁开了眼。   隔着夏夜微微潮湿的空气,他与顾行舟浑浊的双眼四目相对。   在他紧张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看见顾行舟眯起了眼,似乎是……没有看清他是谁?   听说病重之人的视力也会衰退,果然老师的身子,已经不能再耽搁了。   李明朝半跪在榻边,“老师,是我,李……”   说到一半,李明朝戛然而止。   老师眼里的“李明朝”,恐怕只有凌安王一人吧。   当初老师那样思念着凌安王,而如今故人已去,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多半也有着特殊的含义。   老师如今已经……这样了。   他实在不想让他再难过了。   李明朝默默敛了声音,忽见月色下,那人乌青的眼眶里,瞳孔微微泛着光亮。   顾行舟张开苍白的唇,喊他:“明朝。”   李明朝的身子忽然僵硬了,一股酸涩的热流涌上喉间,拼命想要冲破眼眶。   他咬唇笑了一笑,声音略微颤抖:“老师,是我。”   顾行舟并没有问他为什么还活着,也没有向他求救。   只是朝着他,轻招了招手。   李明朝看懂他的意思,乖乖把头凑了过去,接着,轻柔的触感便落在了他的发顶。   男人修长冰冷的五指搭在他的发丝间,缓慢柔和地抚摸着,又一路下滑,用手指一寸寸描摹起他的五官。   温柔到连李明朝都呆住了。   即便是小时候,老师也从来没这么摸过他。   一股仿佛源于本能的欣喜,从胸口油然而生。   李放还在寝殿那儿,他不能耽误这么久——李明朝一边在心里催促着自己,一边却舍不得离开。   纠结到最后,还是等到顾行舟收回手,他才终于重整好心情。   他要顾行舟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明日正午前,他要想办法,支开院子里值守的宫仆。   如此一来,自己才能潜入殿内,带他离开这里。   李明朝想的再周全,却万万没想到,自己才一开口,顾行舟便回绝了他。   “够了,你……走吧。”   顾行舟眼也不抬一下,仿佛早知道他要说什么,微微错开的视线,似乎是表达着不满。   “我死在宫里,名正言顺,不需要你操心什么。”   李明朝一时无言。   老师……的确是这样的人,一个仿佛生来便活在古籍经文里的人。   所谓生死,在千古名声面前,丝毫不值一提。   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李放要他死,只不过是顺应帝王之命,默默赴死罢了。   如果是凌安王,是老师真正疼爱的学生,这时一定会尊重他的选择。   可他不是。   李明朝还想说什么,却见顾行舟佝偻着身子咳嗽起来,待他喘//息着开口时,语气已然变得生疏冷硬,只道:“你今夜本不必来的……”   像是狠狠推开他似的。   李明朝垂下眼眸,像是个被批评了的孩子,默默后退几步。   “老师,早些休息吧。”   留下这句话,李明朝便退回了帷幕之后。   他怎么可能放弃,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老师死在自己眼前。   就算来强的,他也要带老师离开这里。   当然,他不可能让顾行舟和自己一起出城,更不可能带他离开大周。   如今许岚与玄巍合作,一个是曾犯下大罪的罪臣,一个是来自异族的朔月皇子。若是让顾行舟那样清高的人与他们为伍,恐怕才出城门,顾行舟便会想尽办法自尽。   可他至少要把老师带出宫外,才能够与李放谈判。   至于筹码……什么都好。   哪怕是暴露身份,他也必须救下老师。   反正这条性命,已经不重要了。   当他知道自己的死亡不再代表着永恒的沉睡后,死亡的恐惧,便不再像以前那样强烈了。   李明朝离开时神情严肃,顾行舟知道他的脾气,他心中所想,他也猜出了八九分。   他静静看着朝思暮想的人影消失在重重帷幕之后,便从袖口取出一枚银针,思忖不过片刻,便抬起手,直直将银针刺入自己的心口。   预想中的鲜血,并没有喷溅而出。   发亮的针尖猛然悬停在单薄的衣物之上,不过半寸的位置。   顾行舟看着床榻边的另一个人影,一股绝望涌上心头,他无力地松开了捏着银针的指尖。   清脆的声响短暂刺穿了寂静。   他垂下眼眸,目光如死。   “苍大人。”   顾行舟颤抖着声音,放下一切自尊,一字一句道:“微臣请求陛下……宽恕微臣的学生……”   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苍郴平静答道:“陛下自然不会动他的性命,还望顾太傅放心。”   顾行舟眼中多了一分怨愤,只是下一秒,他便沉沉闭上眼,虚弱地别开了脸。   苍郴捡起银针,收入袖中,转身离开。   他同情顾行舟的遭遇,也对李明朝抱有几分愧疚,只是……李放毕竟是他的主子,是那龙椅之上的至尊之人。   但大抵,这些也都是他的借口罢了。   自己或许只是无法想象,倘若李明朝再一次离开李放……那个人,又会被逼成什么样子。   那样的后果,实在是沉重到他无力负担。 第83章   83   李明朝返回寝殿时,他最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李放不见了。   被褥里的温度早已冷却,空空如也,只剩一片冰凉的触感。   深更半夜,李明朝一声不吭消失了这么久,若是被李放发现,不可能不怀疑。   李明朝感觉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后半夜他几乎没合过几次眼,想着是死是活总得有个说法,可李放却一直没再出现。   就这么熬到了天光微亮,声声鸟鸣穿透窗棂,清脆的让人越发绝望。   明栀不在,许多事情都不方便,他早膳都来不及用,好不容易找到个知道李放行踪的宫仆。   那人却一脸平静,甚至有些嫌他吵闹:“陛下今日要出宫祈福,天还未亮便回养心殿准备了,自然不可能在这里待上整夜。”   到了时辰,便走了,仅此而已。   又是他想多了……?   长长松了一口气,李明朝几乎快跌倒在地。   几乎一整晚都紧绷着精神,稍一松懈,疲倦顿时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但是唯独今日,他还不能休息。   再过不久,他就能带老师离开这里了。   只要等李放出了城……   李明朝微笑着向那傲慢的宫仆道别,转过身时,表情霎时变得无比沉重。   回到寝殿前,明栀新栽下的树苗长得正好,盛夏时日,叶子绿了许多,伴着热风轻轻摇曳,光影斑驳。   假以时日,这里或许也会像从前那样,树影荫蔽,亭亭如盖。   但终究和从前不同了。   这里新生的一切,样样与他无关,自然也没什么可不舍的。   所以,他并不记得最后一眼看见李放时,他究竟是何种眼神何种表情……自然也没什么所谓。   他所怀念的,这十年里视若珍宝的人和物,在短短一年里,泯灭的什么也不剩了。   连思念的价值都没有。   只是在想起它们时,会感觉心脏有一丝被缓慢腐蚀的错觉而已。   仅此而已。   ……   城门口。   祭祀的车队庄重威严,缓慢前行,一直到傍晚时分才出现在北门口。   昏黑的天色下,守卫清出一条宽敞的大道,让披金戴银的祭祀车队碾过平整的大地,缓缓驶出城门。   玄巍早已吩咐手下的弟兄,藏匿在车队的必经之路上,时刻盯梢着他们。   事情进展的相当顺利。   甚至顺利到玄巍都生出一丝怀疑。   祭祀车队竟然就这么乖乖出了城,一路上,李放甚至没有一丝迟疑,只有个年迈的太监始终跟在车边,时不时去传句话。   看来他真的以为,枕边人已经成了他的掌中之物,连担心的必要也没有。   玄巍唇角微微弯起,笑意不掩轻蔑。   确认祭祀车队快要穿过城门时,玄巍心里悬着的石头也落了七八分。   几乎没有一丝悬念的战局,再等下去,也不过迎来一个注定的结局罢了。   他扬起手,吩咐弟兄:“传令给许岚,即刻下手,不必再等。”   一声喝应。   玄巍遥望着那金碧辉煌的车队,目光却突然一沉,猛地扫过李放所坐的御辇——快要出城了,那个跟随在旁的老太监却不见了踪影。   车队纵然华丽,御辇御驾一应俱全,可透露出的气息……却让他的心脏莫名凉了一瞬。   玄巍从一旁的弟兄手里夺过长弓,不顾周围一片惊呼,将弓矢拉起。   箭矢瞬间划破长空,不过刹那便刺穿了那金黄的御辇,遮盖车门的帘珠霎时断裂坠地,车夫惊叫着拉停了马匹。   可是除此以外,却没有再多的声音。   只因那箭矢射穿的,仅仅只是一片虚无的空洞。   夜色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愈发黑暗压抑。   玄巍死死抓紧了手中弓矢,身后传来一个小弟慌乱的脚步声。   是刚刚受他吩咐,去宫里传消息的那个。   “巍爷!”他踉跄着冲了回来,喘着粗气禀报道:“府里养的马匹不知何时全被抹了脖子!恐、恐怕是……”   “恐怕个屁。”玄巍额角青筋凸起,生生折断了手里的箭矢,强烈的盛怒从牙缝里一字字挤出,“栽了。”   妈的。   ……   皇城,   东宫。   眼看快到正午,李明朝费尽口舌,又是装病又是闹腾,终于是把偏殿那几个值守给骗了出去。   确认他们几人的背影消失在东宫门外,藏在门口的李明朝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困极了也累极了,为了等许岚的信号,硬是在偏殿一直等到正午,也未听见丝毫动静。   和说好的时间不一样啊。   难不成已经错过了?   李明朝紧张地蹲在他们的接头处,小心翼翼敲了几下,却没有听见任何的回应。   他长叹了一口气,叹气声不知不觉变成了哈欠声。   暂且先休息一会吧。   李明朝缩在墙角闭上了眼。   再醒来时,是被冷醒的。   单薄的衣衫随风缓缓吹动,一股寒意顺着缝隙,战栗席卷全身。   他立刻醒了过来,睁开双眼时,却仿佛失明一般,只看得见一片黑暗。   李明朝忙站起身,环顾四周,终于看见了黑暗以外的东西——   那是草木在黑暗里隐约浮动的轮廓。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一股绝望晴天霹雳般击中了李明朝。   他竟然在这么重要的关头睡着了!   李明朝简直气到想要撞树,他无法接受自己犯下这么愚蠢的错误,如果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害的老师无法出宫……   在他满脑子只剩烂泥一样的坏想法时,一阵规律的扣墙声,突然在他身旁响起。   李明朝骤然安静下来。   那扣墙的声音三长一短,沉闷不刺耳,却明显带着某种含义,响了三遍后,便安静下来。   ……是许岚的信号!   原来他没有错过,还有机会,不算晚。   李明朝的心脏已经快提到了嗓子眼,迟迟落不下去。几乎在扣墙声消失的瞬间,他就转过身,不顾扭伤未愈的右腿,快步朝偏殿赶去。   想到昨晚顾行舟的态度,脚步顿了半拍后,却走的更快。   事已至此,不管老师他愿不愿意,扛也要把他抗走!   错过这次机会,就真的是天人永隔了。   眼前一幕幕闪过的,全都是昨晚在老师床边,看见的……那个高傲矜贵的人,如今孱弱无力的一面。   他心里很清楚,将死之人都会是这般落魄悲惨,可当那一幕幕残酷画面的主角变成了顾行舟后,他才终于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和渺小。   那些细密痛苦的折磨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以至于他并没有发现,偏殿的院落里,仍然空无一人。   四下安静的可怕,只剩荒芜深处的阵阵蝉鸣,刺耳的令人目眩。   走进殿内,院落里灼热的空气瞬间被一片冰凉取代。   似乎连这殿堂也并没有从顾行舟身上,察觉到任何一点活人的气息。   望着重重帷幕后的那个人影,李明朝端起手边的一盏烛灯,无声无息地走了过去。   他抬手,抓住那些再也用不上的垂纱,粗暴地扯下。   老师不能死在这里。   正当他想扯下最后一块纱帘时,顾行舟急促的声音突然在床榻那边响起——   “别……过来!”   声音里是强烈的抗拒。   还有一丝李明朝所不理解的……绝望。   他无暇去思考顾行舟究竟在想什么,快步走向床边:“老师,你先随我出宫,之后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然而,当顾行舟缓缓抬起双眼,与他四目相对时,那双近乎荒芜枯萎的眼睛,还是让李明朝心底猛地一颤。   就在那一刹那。   一道连影子都不曾捕捉到的疾风,霎时在他身前掠过。   他手中的烛台骤然摔落在地,唯一的火光消失不见,黑暗立刻如潮水般包围了他。   李明朝怔然望着疾风所去的方向。   墙上……   赫然插着一支箭。   幻痛无声地贯穿了他的左腿。   不再与老师争辩,他缓缓转身,看见身后满地垂纱狼藉。   比那狼藉更遥远的黑暗深处,站着一个持弓的少年。   烛台已灭,殿内没有一丝光亮,深不见底的黑色犹如漩涡般,吞噬了他们脚下的孤岛。   李明朝的双手微微颤抖。   明明是这样黑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李放眼底的猩红,却刺眼到让他无法直视的程度。   “你……喊他什么?”   他死死抓着手中那把短弓,可是剧烈发颤的双手,却再也拉不开弓箭。   弓弦在混乱粗暴的动作里骤然绷断。   李明朝已经无法判断,自己的耳鸣究竟因何而起。   只是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掐住,泥泞般的沼泽吞噬了他们的腿脚,无法前进半步,却也退无可退。   他早该知道的。   从顾行舟入宫的那一天起,他就该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李放铺好的一场局。   他明知道是他。   明知是他,却静等着他一步步走入棋局,看他越陷越深,直到彻底断送了他的所有退路。   李明朝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嘴角,望着李放,淡淡喊了他一声:“陛下。”   不知何时,少年猩红的双眸之中,渗出了两行混杂着血液的,浑浊脏污的泪水。   “哥哥。”   只是短短两个字。   伴随着漫长无声的嘶哑,染红了他的双目。 第84章   84   李放已经想不起,自己这一年究竟是怎样度过的。   李明朝死后,他的时间就仿佛停滞了一般,头颅里像是被百虫残食,几乎每一秒都承受着快要撕裂般的剧痛。   有时他会在一个暗色的棺椁前醒来,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那里面究竟关着谁的尸身。   像是永远无法逃脱的诅咒,一旦他打开棺椁,便又会被拖回那暗无天日的深渊。   本就少的可怜的希望,在那个人逐渐扭曲腐朽,极近融化的面庞中,灰飞烟灭。   哥哥死了,那个与他拥有着一样长相的人却还活着。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每当看见凌安王还在惩戒司苟活着,都几乎快要发狂。   他亲手用弓弦,一道道,一下下,划烂了凌安王引以为傲的那张脸。   可是即便毁了他,杀了他,也不过是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哥哥。   活了两世,他第一次有了世人常说的心上人,可他……似乎欠缺着什么为人所必需的,重要的东西。   像是天生便残缺的人,他的残缺,无法用双目看见。   直到他亲眼看着,哥哥一点点在他箭下断了呼吸。   被没有尽头的痛苦支配了全身,那分残缺逐渐被阵痛填满,他终于理解了自己所犯下的弥天大错,可是时至今日,他连弥补的机会都失去了。   哥哥,再也回不来了。   他无数次想过去死。   失去了李明朝的世界无趣到了极点,明明他还可以看见可以听见,却没有一点活着的感觉。   如果死去,说不定可以再次重来。   只要将刀刃推入胸膛,或许就能再一次遇见哥哥,重新触摸到那只手的温度。   就在冰凉的刀尖抵在皮肤上,快要刺穿之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第一世时,那个凌安王替身并非哥哥,只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蠢货。   哥哥,是他重活一世后,突然出现的。   如果死后再一次睁开眼时,哥哥……也不存在了,该怎么办?   他突然感受到一股灭顶的恐惧席卷了全身,犹如雷击般颤抖着摔开了那把刀。   比起这里,一个哥哥未曾存在过的世界,才是真正的地狱。   他只有学着恨他。   恨那个牵起过他的手,给予过他一切未曾感受过的温暖,却又狠心消失在这个世界的人。   恨那个亲手杀死哥哥的自己。   恨给予了他第二次生命,却要他余生皆活在炼狱里的那个存在。   他以为自己的余生,都将会这样的度过。   可是哥哥没有死。   那个本该在棺椁里长眠的人,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的。   “哥哥……”李放睁着溢血的双瞳,一步步走向李明朝,却只看见他惊恐后退的模样。   胸口深处那颗死寂已久之物,传来剧烈的抽痛。   他伸出手,指尖恍然接住了一滴眼中的血泪,祈求般的声音:“哥哥,从前的事,是朕不好,你别再……”   李明朝下意识想要后退,远离那可怕的血红色,可当身体抵到床榻的那一瞬间,他立刻清醒了大半。   他忽地握住李放的手,将那点温热的猩红色包裹在了掌心之中。   李放倏地一愣,眼中闪过一瞬的惊喜,却又因为李明朝的下一句话,霎时间心脏凉透。   “陛下,有什么话,先等老师出宫了再说吧。”   李放脸色微沉。   李明朝自嘲一笑,他清楚李放当然是不愿意的——老师是他用来牵制自己的一枚好棋,只要老师活着,绝不可能轻易逃出他的掌心。   可如果他什么都不做,老师注定还要受他们的关系牵连。   “我身上备着毒药,若是陛下不送老师出宫,我现在便可以死在这里。”李明朝语气平静,“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李放遽然怔住,瞳孔剧烈颤抖了一瞬:“你……说什么?”   李明朝轻轻捏起袖角,指腹按在了那枚药丸的凸起处。   这一个小动作,让李放瞬间脸色大变,他快步上前,死死抓住了李明朝,近乎发狂地大吼:“你不能——”   他已经无法再承受那种痛苦,这三百多个日月,每个夜晚,每个噩梦,到最后全都会变成那具棺椁里,那张腐烂扭曲的,让他恨不得扯出眼球也不愿看见的脸。   他已经不能再一次失去,不能够再一次失去……   “为什么不能?”   李明朝一边死死掐住手里的药丸,一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明知敌不过李放的力气,却还是执拗地不肯松手。   他粗喘着冷笑出声,喉间尽是酸涩的滋味:“难道只许你来杀我?不许我自己来下手?”   话说完,从舌根到脖颈一路都在发抖个不停,他从不知道自己也是这样极端的性格,可是望着李放的双眼,他浑身的所有血液,便仿佛觉醒了死亡时的那种惊恐与抗拒。   不愿想起的痛到极点的记忆还是涌了上来,李明朝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力气,硬是甩开了李放,将那粒药丸扯出袖口,死死抓在了手里。   李放踉跄着后退,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时间仿佛凝固一般,将他们钉死在这片煎熬的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龙袍里,那具仿佛枯朽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抬起了手。   “带他……走。”   干涩到无助的声线。   李明朝厌恶地别过头,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仿佛自己做了恶人一般。   可是,只要老师能得救的话……   不知从何出现的影卫,将顾行舟搀扶着送了出去。   直到最后,老师都紧闭双眼,一语不发,仿佛承受了某种比病痛更加摧残的折磨。   也许在老师眼里,他又成了一个不听话的学生吧。   但李明朝觉得,这就够了。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再看李放。   过了许久后,他终于听见李放近乎凄厉的呼喊:“哥哥……”   他这才意识到,这间充斥着药味的阴森偏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李明朝深吸一口气,口中的声音在发抖,却也无比强硬:“你答应我,从今往后,也绝不许杀他。”   李放那边连呼吸的声音都静了下来,片刻后,终于发出一声颤抖的吸气声。   “哥哥……不信朕?”   李明朝掀起眼皮,几分疲倦几分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像是用嘲讽的语气反问一句:信他?   他曾经相信过李放,相信那个天性恶劣的可怜孩子尚且可以拯救,相信那个他当做亲弟弟来疼的少年也以真心回报,相信李放这个人,没有那么无药可救。   相信着李放的他,又得到了什么下场呢?   如果不是系统帮了他,他现在已经死了,带着死前那一瞬的无尽痛苦,在深山的一个土堆,一个破棺里永远沉眠,连一个来祭拜的人也没有。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李明朝的表情,让李放无比后悔问出了那一句话。   他伸出手,颤抖的指尖想要触碰李明朝紧握的掌心,却被强硬地躲开。   “哥哥,朕向你保证,绝不会再动顾行舟一根手指,所以,算朕求你……别再,别再……”   李明朝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死死握着那枚系统交给他的药丸。   他侧过身,仔细将药丸收好,有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的感觉。   至少,李放不是那种会轻易食言的人。   有了这个承诺,就足够了。   至于李放……   他对自己,大概算是喜欢的吧。   只是,不太一样。   李明朝不是没有尝试理解过李放的“喜欢”。   过去,李放将他圈禁在东宫里,几乎不愿离开他半步,那时,李放似乎也是喜欢他的。   可因为这份喜欢,他毁了他的腿,将他的世界锁在了窄小的床榻中,昔日庇护的屋檐,成了昏暗的囚笼。   这份感情沉重到他难以承受的境地,以至于时至今日,他都恐惧着小腿处所碰到的所有冰凉。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问:“陛下……算是喜欢我这个人吗?那么,要继续关着我吗?”   少年声音嘶哑:“不!朕……朕不会再那么做了,哥哥,你别怕朕……”   李放眼下的两行血泪近乎干涸,他走近他,举起手,却连触碰眼前的人都做不到。   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这样陌生的恐惧——明明做梦都想再触碰一次的人,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却近乡情怯般地不敢触碰。   “随你。”李明朝垂下眸,这一刻的心情,竟然比他想象的还要平静,“你放过了老师,作为交换,我可以和你再做那些事。不过,既然你恨我恨到想开棺鞭尸,那,杀了我也行。”   只不过,他可不打算乖乖受折磨。   在李放的人带走他之前,他就会吞药自杀。   明明他觉得,这是一个对李放百利无一害的提议,李放却睁着一双震惊无辜的眼睛,像是个受惊的孩子,一遍遍摇头:“不、不是的……哥哥……朕已经不会再强迫你什么了……”   李放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李明朝知道,他不需要李明朝再做什么。   他只想要他活着。   他想要这个世界上,还有李明朝这个人活着,就……只有这个请求而已。   “哥哥想做什么,是哥哥的选择,朕不会再说什么……朕只要你活着……”   李明朝突然笔直地望了他一眼,眼底似乎埋藏着某种令他无比心悸的色彩。   静默片刻后,李明朝叹了口气,说:“那,陛下便允许我出宫,去见一面玄巍吧。”   李放骤然怔住。   李明朝不紧不慢地告诉他:“玄巍本打算救我出宫,被你反将一军,也是无可奈何,既然如此,我亲自去登门道个谢,总可以吧。”   “还是说,陛下刚刚说的,不算数?”   李放抬起僵硬的视线,宛如湖水潋滟的水光中,映出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影。   他一时间忘了呼吸。   窒息宛如一条无限延伸的毒虫,在他的五脏六腑间,不断钻入新的血液,皮肉。   犹如被异物寄生,他一点点,一寸寸地张开了唇。   “朕……许你去。”   肝肠寸断般。 第85章   85   既然李放摆出一副予取予求的态度,李明朝也不与他客气什么。   他连看也不愿再看他一眼,避开少年破碎的目光,语气冷淡:“既然陛下什么都愿意给,今晚,便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了,我只求个清净。”   像是成吨的金石堆积在李放的喉咙里,凝滞了无数个瞬间,终于干涩地吐出一个“好”字。   至少他说到做到,后半夜,李明朝如愿以偿得了一个清净,除了来送浴桶的宫女,再没有看见半个人影。   他突然想到什么,问:“你可知道明栀姑娘她……什么时候从宫外回来?”   宫女纳闷地眨了眨眼,老实回答:“明栀姑娘一直在宫里,只是最近不在这儿伺候了,大人是要换她过来么?”   李明朝沉默须臾。   “……不了。”   明栀到底是宫里的人,在那个敏感的时间点突然消失,恐怕她知道的内情,并不比自己少。   怪不了她。   这座皇城之中,除了许岚,有谁肯冒死换他一条生路?   越是想到这一点,就越是想早一点离开这里。   带着沉重的心情入睡后,李明朝做了无数个纷乱嘈杂的梦。   浑浑噩噩昏昏沉沉,漫长而煎熬,梦里究竟遇到了谁,看见了什么,已经不得而知。   醒来后唯一还记得的,就只有一张流着血泪哭泣的脸。   触目惊心的红。   他在噩梦中惊醒,好不容易才平复呼吸,眼看着周围又是寝殿熟悉的景色,昨天的记忆霎时间全部涌了上来——   他一秒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李明朝匆忙收拾好,刚一走出殿门,就看见护龙卫统领苍郴正站在院子一隅。   男人身材挺拔,面色肃然,腰间长剑虽然收于剑鞘,但还是隐隐透着危险的气息。   李明朝下意识退了一步。   苍郴注意到他的动作,不知为何,表情里竟有几分愧疚。   “……轿辇已经在外头候着了,大人若是准备好了,便随我出去吧。”   接着,便是一路无话。   不过,离开皇城的过程,倒是比李明朝预想的还要顺利。   他自己怎么也走不出的这座囚笼,只是多了苍郴这个人,便轻而易举通过了所有关卡,一路放行。   朱红的宫墙外,是许久没有听见的,与荒凉的桦城截然不同的——遥远而喧闹的繁华市井。   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听见这热闹的声音了,面对苍郴那张冷脸的沉重心情也瞬间轻松许多。   不论如何,老师和自己都出了宫,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过多时,马车停在了城郊一处王府外。   艳阳滚烫,马车停在平整的石砖地前,玄巍身边几个眼熟的弟兄一看是皇宫里来的马车,立刻警惕地挡在门前。   然而,掀开车帘,从里面走出的人,却是李明朝。   他们霎时间喊出了声:“小明哥?!”   李明朝长相并不算明艳,是朴素且耐看的类型,眉眼也瞧着温柔,一搭上宫里那些华丽缝制的衣袍,竟是几分贵气。   他们也弄不明白情况,只是呆呆地看了好几眼,一人慌张转身:“我、我去叫大哥!”   另一人开了门,将他们先请了进去。   苍郴站在他身旁,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许岚也在这里,大人要见,可以一起见。”   李明朝神色微顿。   果然他们所有人的行踪和动向,李放都是清楚的。   想到自己吃过一次亏,居然还妄图在李放眼皮底下逃走,就觉得无奈又好笑。   “一会怕是人多,一时半会走不开,苍大人还是先回去吧,莫耽误了正事。”   苍郴不动声色:“陛下吩咐过,属下只要想着护好您,就足够了。”   好吧,看来李放还是打算一直这么监视他了。   无所谓。   李明朝才被请进去,还没等坐下来,玄巍便喊着他的名字冲了进来。   快和房门一样高的男人险些撞了脑袋,他边弯腰,边抓着门檐走了进来,眼睛死死盯着李明朝。   而后,视线又越过他,定在了苍郴身上。   一冷一热两股戾气在半空撞在一起,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就在李明朝已经准备开始劝架时,玄巍竟弯了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对苍郴说:“辛苦这位大人了,既然人送到了,还是赶紧去你主子那复命吧。”   这么短的时间被赶了两次,苍郴脸色微恙,又重复了一遍差不多的措辞。   玄巍冷笑着说:“随你。”   目光一转,又回到了李明朝身上。   那双锋利的眸子里透出的情绪,如细密的刺,轻轻扎进他的胸口。   从桦城到京城,他欠了玄巍颇多人情,即便他留在朔月,再也不牵扯自己的事,也是正常中的正常。   可他还是回来了。   要是不知道玄巍的感情,李明朝一定会欣然认他当个大哥,两肋插刀也不为过。   可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再装聋作哑。   不知道是否是注意到了他复杂的表情,玄巍沉沉吐出一口气:“你……”   话才刚起了个头,突然又被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乱。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不等李明朝反应,怀里便多了一个人。   “明朝!”是带着哽咽的声音。   “许岚?”   怀里的少年并不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更紧。   拥抱将另一个人的温度传递到心脏极近的位置,竟让他意外的平静下来。   他轻拍着许岚的后背,小声安慰:“好了好了,我没事。”   让自己都觉得熟悉的语气。   曾几何时,他从金銮殿回来后,也会抱着一个比自己小一截的孩子,轻声安慰他没事。   记忆浮现的瞬间,脑海里传来麻痹般的轻微钝痛。   不知不觉愣了神,当许岚松开他时,怀里骤然一凉,他一时有些恍惚。   玄巍明显察觉到他状态不大对劲,虽然不知道原因,只是赶紧拎着人往自己这儿带了带。   顺带用眼睛狠狠剜了一下许岚。   许岚只是笑笑,纯良又无害。   想说点什么的气氛算是断了,玄巍也没有强行继续的意思,带上李明朝,先去见了一圈熟悉的朔月弟兄。   刚见面时,他们开心坏了,一口一个小明哥,甚至还有人露出想要起哄的微笑。   直到……看见苍郴也跟在后面。   有人小声问他:“小明哥,你还没跟宫里断干净呢?”一脸担忧。   李明朝也只能无奈一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他还在这里,一切就断不干净。   那弟兄还想追问,被玄巍一记眼刀打了回去,老老实实闭了嘴。   他和李放究竟发生了什么,玄巍与许岚并未细问,但是大体的情况,众人心里也多少有数。   既然李明朝能出宫,便不必太担心。   但谁也没想到,李明朝和所有人打了声招呼,便说:“既然如此,我也不多打扰……”   玄巍的脸色当即沉了下去,抓住他的手臂:“那个人逼你回去?”   “倒不是。”李明朝和他解释,“只是……老师他刚出宫,身子还不好,我担心他府里照顾不好……”   一旁的许岚立刻道:“放心好了,顾太傅那边我遣了些帮手过去,打点了不少银子,肯定不会苛待了他。”   他这才知道,老师昨夜便被送回了府邸,许岚很快就听说了消息,迅速将人安顿好了。   李明朝谢过许岚,也不好再推辞,答应他先在王府留宿一晚,明日再去顾府。   这个结果,玄巍虽然也满意,但是闷在心里的一口恶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许岚是宫里的人,有他帮忙进出,确实提供了许多方便。   可是,顾太傅是谁?   三言两语听下来,这人似乎是李明朝的老师,他之所以能出宫,和这个顾太傅绝对脱不了干系。   这么重要的事,就被许岚自个儿压着了?   比他脸色更难看的是苍郴。   他默不作声,一直在王府里待到了夜里,众人喝酒碰杯时,他也就站在旁边,表情灰暗地盯梢着。   李明朝注意到,他偶尔会消失片刻。   影卫不吃不喝并不是问题,他之所以离开,恐怕是去给李放传话的吧。   想到这里,李明朝实在也没什么好脸色给他。   眼看着,已至深夜。   李明朝许久没有被这么闹过,高兴之余也累的厉害,好在有玄巍帮忙挡着,也没沾几滴酒。   他出去透个风,却见苍郴站在夜下的阴翳里,明显是有什么话要说。   李明朝不觉得有什么听的必要,转身回屋时,苍郴却叫住了他——   “大人……时候不早了。”   李明朝知道他想说什么,直接告诉他:“宫门已经落锁了,现在也回不去了。”   苍郴沉默几秒,道:“大人在此留宿,总归不便……”   空气里传来两声刺耳的轻笑。   “……有什么不便的?因为我是圣上的男妾?”   苍郴不敢再说什么。   他退回阴翳下,很快消失在了李明朝的视野里。   ……   不多时,王府西南方的荒败空屋,老旧的门扉被轻轻推开。   吱呀的开门声嘶哑尖利,踏出去的每一步都好像被弓弦勒住,寸步难行。   “陛下。”苍郴艰难上前,跪奏:“属下劝过那位大人,但……”   他跪的那人,这才缓慢掀起眼皮,瞳孔里尽是红丝。   纵然李放什么也没说,可他震颤捏紧的拳头,已经令苍郴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事情之所以办砸,绝不是他苍郴一人的问题。   正是因此……才最可怕。   直到听见一声“退下吧”,苍郴心里紧绷的线终于松开,他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是退了下去。   破屋内,重新归于死寂。   没有苍郴,没有随侍的太监宫仆,连唯一一盏烛火也不知何时熄灭。   只剩泥沼般铺天盖地的,快要将他逼疯的黑色。   他明白的。   哥哥厌恶那根拴在腿上的链条,所以他不能再将他据为己有。   他不想再让哥哥看着自己的眼神,比从前还要更加嫌恶。   指尖死死地嵌入肌肤,几乎快要把这张脸,这副皮肉也一并扯下。   可他不明白,这样的绝望,究竟还要承受到什么地步才算足够?   哥哥,什么时候才会消气?   哥哥,还会回来吗?   他还是……不明白。 第86章   86   破败的楼阁里纵然大开着窗,依旧飘着那股散不去的霉味,冷风从四面的缝隙里钻入室内,催的人升起阵阵寒意。   连苍郴都不愿意在这里多留,得到李放的准许后,便匆匆退了下去。   以李放如今的状态,若是再从自己口中听到些什么,恐怕……   苍郴实在不愿牵扯太深,他是影卫出身,深知自己现在的处境不妙。   而今李放情况不妙,多说无益。   他打算多等几日再去禀报情况,就……权当是自保了。   虽然玄巍这儿,他同样不想多留。   返回王府时,四下一片死寂,连鸟雀都早已沉睡无声,唯有阴翳里一双润玉般的眼睛,还在静静凝视着他。   苍郴沉默时,那双眼睛的主人竟先一步走上前,与他微笑着打招呼:“苍大人。”   许岚被丢到护龙卫时,苍郴原本只是想将他随便养在营里,不想看出这少年真有些习武的天分,便让他跟着自己练了一年。   而今,他的身手虽然还只能算个新人,可周身那股气质,已经与一年前截然两样了。   ……就像此时此刻,他看了眼许岚刚刚站着的地方。   他不可能记错,许岚刚才背靠的那间寝屋,是李明朝今晚的住处。   玄巍安排了弟兄做守卫,此时却不见踪影,只有许岚站在这里,不知是要做些什么。   苍郴不大放心,在附近守了一整夜,许岚却只是一直站在那里,丝毫没有歹意的意思。   即便如此,苍郴还是嗅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如今真是打心底里同情起李明朝了。   被这么多疯子盯上,换做其他任何人,怕是早都被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而他尚能面不改色与这些虎狼周旋,也算是种令人称道的本事了。   ……   翌日,李明朝醒来时,竟是快日上三竿。   隔着窗纸仍旧刺眼的阳光透进来,面上微微的灼热,他撑着床榻和睡僵的四肢,一点点从床上坐起来时,门外传来许岚小声的呼喊:“明朝?你醒了吗?”   他应了一声,不多时,许岚便端着一碟点心,面带微笑地进了屋子。   “我觉着你差不多该醒了,拿了些吃食过来。”   桂花糕上飘着微微热气,刚出炉的甜香味扑鼻而来,还揉着惺忪睡眼的李明朝瞬间清醒了许多。   他许久没有睡上这么久了。   也是许久……没有在宫外过夜了。   和许岚坐在床边分一块糕点,不必担心有谁来打搅,也不必留意,这样自由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桦城的点点滴滴同时浮上心头,李明朝一抬头:“说起来……”   话未说完,许岚的手突然伸向他,在他嘴边轻轻一擦,刮去了一点饼渣。   李明朝望着凑近的脸,一时有些愣住。   许岚……这一年是真的变了许多。   原本只是个眉眼清隽,空有美貌的漂亮少年,李明朝眼里,当时还是兰妃的他更多是孱弱可怜的形象。   哪里会想到一年之后,他眼眸依旧清润,满手的指节却粗粝带伤。   许岚盯着他的眼睛,微笑问:“说起来什么?”   李明朝“啊”了一声:“玄巍他人在哪?我要去老师那儿看看,走前该打声招呼。”   不知是不是他错觉……话说出口,许岚的表情便少了几分明媚。   许岚虽然性格好,人也开朗,但李明朝与他相处久了,也多少能察觉到他细腻敏感的性格。   李明朝其实性格比较直,想照顾许岚的个性却又怕踩雷区,思忖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小岚你……和玄巍关系不大好?”   许岚听完,一笑:“我是大周人,他们是朔月人,我又不是明朝你,自然是……”   李明朝赶紧想着怎么哄他,还没开口,又听见许岚轻轻说了一句:“不过,你去顾府住着也好,总比回宫要……”   李明朝一愣,抓着许岚问了几句,总算知道了——许岚是误以为两人以后又见不到面了,才会有些沮丧。   李明朝又是安慰又是承诺,终于在他的脸上重新见到了笑容。   系统打了个哈欠出来:【宿主,我还以为你哄女朋友呢】   李明朝猛地咳了一下:“你胡说什么呢!”   没什么工作的系统现在天天摆烂吃小零食,短短一个月,主板都被垃圾脂肪小代码撑宽了。   【反正李放也不会再强迫你了,你完全可以谈个新的啊~既然你以前是直男,许岚这款,也许真的比玄巍好接受一点】   【等等,宿主,你不会要告诉我,你没看出许岚也对你有意思吧?】   李明朝:“……”   好吧……他确实隐约有点感觉……   不过,李明朝隐隐觉得,这也有可能是自己的错觉,毕竟他实在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他一个直男(?)却被身边几个同性看上,让他实在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尤其是许岚。   恐怕是李穆当初将他纳为男妃后,害的许岚对男性有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在意,所以才会……   李明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看许岚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误入歧途的弟弟。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时,好巧不巧,玄巍来了。   “醒了?”玄巍关切的眼神在看到许岚也在时,瞬间荡然无存。   “许大人怕是糊涂了,在这说了这么久话,竟是忘了遣人传我一声。”   李明朝一愣,印象里玄巍向来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很少这样说话带刺,旁敲侧击地点人。   许岚也是,原本那么好脾气的一个人,对上玄巍,竟是好几次冷笑出声。   看来他们二人,关系确实不大好……   李明朝总感觉自己的存在,好像让事态变得越发不妙,也不再耽搁,出门去了顾府。   玄巍说要送他一趟,他没拒绝。   带着忐忑的心情乘上马车,车轮颠簸碾过城内的石砖地,一直到顾府大门,都未曾有片刻停滞。   可李明朝却一时不敢出去。   不止是因为,老师就在一墙之隔。   他很清楚自己的紧张,是因为另一个人。   李明朝只感觉浑身僵硬,掌心不知何时掐的死死的,后背隐隐渗出一丝冰凉的薄汗。   他在宫外待了整整一夜,以他对李放的熟悉,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僵直的脖颈忽然被用力按住,往前一拉。   李明朝像只被突然抓住脖子的鹅,险些手舞足蹈地栽到玄巍怀里。   玄巍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表情:“放心好了,就算他看着,也不敢再动你的。”   李明朝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真的?”   语气里还是有几分不相信。   玄巍扬眉:“还能有假?”   像是被他的语言安抚了一样,盘踞在胸口的那种恐惧,真就驱散了几分。   不知道战场上的玄巍是什么样的,但肯定也是一个值得依仗,追随的可靠将领。   即便不是为了私情,他一样会保护好自己。   下了马车,微微灼热的日光晒得人睁不开眼,李明朝抬手去挡,恰好看见了……许久未见的顾府大门。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轻轻叩响了门扉。   距离上一次来这里,已经过了一年多了。   “来了。”门里传来一声闷声,小厮慢慢悠悠来开了门,边开边说着,“谁啊——”   连准备的时间也没有,小厮唰的一下开了门,看见是他,明显也是一愣。   顾行舟大抵是打过招呼,小厮低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别人,便赶紧将他请了进去。   进了门,小厮悄悄看了他几眼,和李明朝一对上视线,立刻吓得哆嗦了一下。   一个将死之人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确实够吓人的。   李明朝也不想再吓到谁,一路安安静静跟在后面,跨过泛绿的一砖一石,四处都是熟悉的景致,却又萧条的让人陌生。   听说他死以后,顾府比从前冷清了许多。   清流一党和李放向来不对付,虽然不至于针锋相对,但为了避嫌,许多旧友都默默断了联系,不再与之来往。   他心里不忿,但也知道那些俗人的疏远,根本入不了顾行舟的眼。   老师真正在乎的,大概就只有……   小厮的声音骤然拉回了他神游的意识。   “殿下……”小厮尴尬改口,“咳咳,大人……太傅在屋里候着呢,您直接进去便是。”   一抬头,但见小桥流水的景致后,坐落着那间让他熟悉又心悸的书房。   那一次,老师还在外面,李放却……   李明朝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当时的他不愿细想,权当老师没有发现,可顾行舟的心思何其缜密,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想到这里,脚步就像被钉住一样,才走出几步,便像是陷进了淤泥里,僵持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犯过的错,哪止这些。   在他死后,凌安王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可活着回来的,却只有他一个人……   道理他都懂,这不是他的错,更算不上罪过,可一想到要见到老师,他……   胸口被急促的呼吸填满时,他忽然听见一声低低的咳声。   身体骤然僵住。   他下意识想把头低下去,脸颊却触碰到一阵冰凉的触感。   生来修长冷硬的指骨捧起他的脸颊,一点点抬起了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他像个无措的孩子却又无处可逃。   顾行舟触碰在他脸颊上的手已经收了回去,缓慢抚过他鬓边的发丝。   李明朝预想中——被凝视时,那种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的残忍温柔,竟然并不存在。   那双眼睛,只是带着与十年前无异的无奈,柔和而缓慢地看着他。   “你来了。” 第87章   87   ……   东宫如今的那位……或许不是真正的太子。   这个传闻在官员之间悄然散播着,可是上有李穆镇着,无人敢端到明面上说什么,更没有求证的可能。   即便被同党试探性地询问,顾行舟也始终否认太子有替身一事。   让那个替身的少年入宫,是圣上的旨意。   他也只有谨遵圣意。   然而,作为凌安王那样百年一遇的太子替身的,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庸才。   他觉得可惜,也是情理之中。   至于他熟悉的那个孩子,他最引以为傲的学生……真正的凌安王去了哪里,又怎会是他一个太傅可以知道的?   从前他行事小心,仕途因此也未有过什么波折与不顺,唯独到了这件事,他竟突然犯了混。   李穆罚了他一年的俸禄,让他引以为鉴。   比起失去的俸禄,罚俸这个结果本身更令他感到痛心与烦躁。如今看来既不稳重又太过年轻,但在当时,却是对他的一记重击。   他唯一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继续教导这个……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孩子。   顾行舟期待在他身上找到一些凌安王的影子,却最终只剩一片让人哀婉的失望。   纵然外貌相似到令人惊异的程度,李明朝与凌安王根本无一丝可比之处,甚至在书法上,还不如很多更年幼的孩子。   连书童看了他的字,也难免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代替了他最骄傲的学生的,就只是这么一个无药可救的庸才。   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接受。   如果因他的态度而暴露了替身一事,便是连人臣应尽之事也……   他只能尽力去教他,以严苛到几乎不讲理的态度,去拉扯这个平凡到有些可怜的孩子。   好在他足够坚韧。   一开始潦草到不能看的笔法,在日复一日的磨炼中,渐渐成了形。   顶着那样多的破绽,承受着旁人目光里与日俱增的怀疑,他却从未缺席过一次课程。   甚至还会拉着那位不得圣宠的六皇子一起过来。   也是那时,顾行舟逐渐注意到,他对李放的态度,似乎格外的温柔。   好事分一杯羹,坏事有他罩着,这个替身将哥哥这个角色,简直演绎的淋漓尽致。   无法在才华上做出任何超越,就笼络人情,将李放那样孱弱无知的孩子,纳为自己一党。   小小年纪,竟然就学会了如此下作的手段。   顾行舟藏起眼底的嫌恶,容忍着那个小小的孩子,步履蹒跚地追在自己身后。   有一天,那个小小的身影不见了。   连李放也一起不见了踪影。   如果连坚韧的个性都没有了,李明朝究竟还能再剩下什么?   顾行舟心底生出一股无端的恼火,他已经在竭力克制着所有的不满,去做一个称职的老师。   当他疾步闯入东宫,不顾劝阻地进了寝殿,终于是看见了失踪不见的李明朝。   那个平日里向来笑脸示人的孩子,此刻正脸颊通红地躺倒在被褥里,意识昏沉,甚至连顾行舟闯入屋子的动静也没听见。   ……而他的脖颈上,掐着一双瘦小发青的手。   “你在做什么!”   顾行舟恍然察觉到李放在做什么,大声呵斥了他,那个神情冷漠的孩子却仍然没有收手。   他俯下身子,用力掐住李明朝的脖颈,却因为年幼没有力气,即便尽全力,也仍无法杀死手中的少年。   只是,让他的表情看着更痛苦了一些。   长出了一口气,李放不耐烦地收回了手,视线瞥向愣神的顾行舟时,突然有了笑意。   “换你吧。”   “什么?”顾行舟皱起眉头,完全无法消化刚刚所听到的简单至极的句子。   李放索性换了一个更方便他理解的方式——他后退一步,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床榻上病着的人,完全还只是一副孩子的面孔,稚嫩的小脸没什么肉,因生病而涨得通红,像天边艳红的晚霞。   而他费心讨好的另一个孩子,此时正要求顾行舟……杀了他。   顾行舟沉默许久,叹息着阖上眼:“六殿下,出去。”   李放霎时冷了脸色。   时至今日顾行舟也无法理解,为何一个孩子眼底的目光,可以冷漠至这种地步。   顾行舟心下几分沉思,看着孩童走至门口的背影,又补充了一句:“若是太子殿下在东宫出了什么事,今日所见所闻,微臣会一并禀报陛下。”   一声轻轻的“啧”后,室内归于寂静。   只听得见床榻上那孩子,一声比一声沉重的呼吸声。   顾行舟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留了下来。   或许是被李放今天的所作所为吓到了,亦或者是出于上位者傲慢的同情。   他照顾这孩子时,听说他是在宫外落了水,今早便头热的厉害,意识不清醒了。   这时间,大抵是偷偷溜到宫外,去看乞巧节的烟花了。   顾行舟这时才终于有些意识,眼前这孩子在成为太子替身之前,也不过是个寻常人家的小孩而已。   想到自己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心中竟难得有了几分愧疚。   不过是旷课这样的小事……换做从前,他大抵是不会发脾气的,顶多差人问上一句,很快就能知道情况。   为什么会如此焦躁。   他就这么恨这个孩子吗?   只因为他抢走了凌安王的位置?   曾经那个李明朝……的确是令他骄傲的学生,不过如今想来,两人缘分并不算太深,并不至于因为他去恨上谁。   如此心浮气躁,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怀着复杂沉重的心情在东宫照料了他一日,顾行舟发觉这里伺候的宫仆实在少得可怜,甚至还不比顾府。   宫里曾为太子选过一批宫女宫仆,只是当凌安王消失以后,这事暂时便告吹了。   顾行舟离开东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重新做了安排打点,不论是否忠心,至少不能让这个孩子死在这里。   圣上既然将他带回宫里,必然希望他能活下去。   他不过是遵从圣意。   李明朝病愈后,身子还没好全便急匆匆找到了他那里,紧绷着小脸解释这几日旷课的原因。   顾行舟听完他的解释,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不愿意多说什么,示意他研墨去。   一听说要研墨,李明朝知道他是气消了,笑颜也顿时舒展开来。   “放放,这边来。”   被他呼喊的孩子缓步走来,斜眼扫了一眼顾行舟,视线短暂接触,又轻蔑地扯走。   如果李放的年纪再大一些,更有力气一些,那天,李明朝大概就会死在那里了。   看着身边毫无察觉,仍将李放当做小孩子照料的李明朝,顾行舟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假以时日,如果听见他的死讯,自己想必也难辞其咎。   即便如此。   他也什么都说不出口。   只是在拿起那孩子的画,瞥见他紧张羞怯的神情时,做出几句不痛不痒的夸奖。   根本算不上什么值得骄傲的语气,就足够让他整日带着傻气的笑脸,像条摆尾的小狗一样追在自己身后。   如果不是自己一直在帮忙掩饰,如此拙劣的饰演,迟早会露出马脚。   可是,又能瞒到什么时候?   为现状惴惴不安时,那孩子却抱着一盆小白花,小心翼翼地找上了门。   “那个……老师昨日说我画姜花画的好,我便想……”   平时那样能言善辩的一个孩子,此时此刻站在顾府的庭院里,却是涨红了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庭院里处处都是他侍弄漂亮的花草,友人知道他的性子,偶尔发现些珍稀的花苗,便会差人送过来。   还是第一次有人千里迢迢,只为送来如此寒酸的一盆小花。   眼看男孩的脑袋低的越来越深,顾行舟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告诉他,自己很喜欢这个礼物。   为了让李明朝相信,还煞有介事地抱起花盆,放进了书房里。   素简的屋内,除了从父辈便沉积多年的书卷里飘出的笔墨味,就只有他从各处搜集堆砌的字画真迹。   那个栽着姜花的花盆,实在很不合适。   像是一根刺,隔着厚重古旧的木门,深深扎穿他的指尖。   滴血未见,却无端的痛。   顾行舟站在那刺眼的花盆前站了许久,转过身时,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一个孩子。   用冰锥般尖锐的目光,凝望着他与那盆花的存在。   远处呼喊声响起的瞬间,他眼里那层深不见底的泥泞藏了起来,重新带上了孩子般的天真。   翌日,李明朝又来了顾府。   借着还书的由头,李明朝得以进了书房,看见了自己所赠的那盆小花。   嫩白柔软的姜花花瓣静静绽放,如昨日一样纯白美丽。   他身后,李放望见那盆小花完好如初,略带期待的小脸霎时蒙上一层阴云。   顾行舟看着他,便想起清晨踏入书房所看见的惨状。   栽着姜花的花盆仍在原处,只是里面的小白花已被尽数掐烂撕碎,残忍杀死。   顾行舟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   李放冷着脸,转过头,一口一个“哥哥”地喊那孩子。   不论多么不合理的要求,都被他一一应允。   这样心软,别说夺了凌安王的位置,只是李放一个,便能将他的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他实在不适合。   ……   顾行舟不得不承认。   也许不止是自己。   这个孩子也和他一样,并不想留在这个位置上,却又不得不继续演下去。   他已经尽他所能,竭尽所有力气,只是为了活下去。   十年前的顾行舟坐在高堂上,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着李明朝一步步走入李放为他布下的深渊里。   而后,连自己也险些死在那里。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可李明朝却抛却了所有前路,舍弃一切也要救下他。   与十年前无异的愚勇与热忱。   除了他,再无别人。 第88章   88   ……   病在东宫的这些日子,寄来顾府的书信,统共不过十来封。   李明朝像从前一样,替老师研好了墨,看他缓缓将笔尖落在纸上,墨迹划过纸张的声音分外柔和好听。   光是写字的动作,便能看出来……顾行舟的身子差了许多。   才写上几个字,就要将笔搁在一边,用手挡着唇咳嗽不断。   屋内断续的咳声阵阵响起,落下。   焦灼又煎熬。   李明朝默不作声走远了一些,佯装在整理书架。   他不想看到曾经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变成如今这般,更不希望自己的存在,会让他的骄傲变得更加可悲。   远了一些的沉闷咳声中,李明朝的余光扫过角落,忽然猛地一颤。   视线,定格在窗棂边的一个花盆上。   花盆里并没有种着什么东西,只是空落落地摆在那里,分外的不和谐。   他一步步,难以置信地走上前。   那个花盆的确和记忆里一样,缺角又寒酸,全然不像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像极了他送给老师的花盆,还是说,眼前的,就是当初的……   记忆里,那声快要将他皮肉也一并剜出的,痛苦至极的碎裂声,逐渐变得有几分不真实。   那个时候,他听错了吗?   还是说……   “明朝。”   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顾行舟的呼喊声。   李明朝慌忙赶去,帮写完信的老师收拾桌面,心脏还在剧烈地跳个不停。   花盆的事,到最后,他也没有问出口。   送顾行舟去休息之后,李明朝找来顾府的管事问了问——果然在自己死后,顾行舟受了颇多牵连。   老师一向清廉,太子一党没落后,俸禄更是少得可怜,从前收藏的颇多字画都拿去变卖,勉强才养活了府上未遣散的家仆与小厮。   即便如此,人人的口袋都系的紧紧的,去年过年时,府里想要添置些新玩意,都囊中羞涩。   李明朝给管事的塞了颇多银子,让他不许告诉顾行舟。   老师不会喜欢他这么做,倘若知道了,自己恐怕想再见他一面都难。   管事的也理解,再三谢过李明朝,才将那些银子收了起来,匆忙出门去了。   待到夜里,管事的回来时,身后还跟着个小郎中。   郎中坐在床榻边,搭了脉后,脸色微微一变。   李明朝手心里都是汗。   好在结果倒不算太坏,只是据那个小郎中给出的说法,和宫里的太医也差不了多少——老师的咳疾不严重,可是拖了这么久,若是身子补不好,自然也难以好全。   对寻常人家来说,久病慢病最熬人,空给人希望,日子却怎么都望不到头,不知道要费多少银子。   但换个思维,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算事。   郎中也说:“你们大户人家,这都不算什么大病,若是能有上好的参汤吊一吊精神,定然会好得快一些。”   来时,他虽发觉这府邸过于清净,可这样大的宅子,也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家业。   顾行舟听完,没多说什么,让人拿了些商银交给郎中,便打发走了。   李明朝跟着管事一起退了出去。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   屋檐水珠细密不断,潮湿的土腥气扑鼻而来,漆黑的庭院已经看不清任何景致,只听得见一片刺耳嘈杂的风雨声。   他独自回到客房,屋里未点灯,他朝黑暗里喊了一声:“苍大人。”   片刻的死寂后。   背后,出现了人的气息。   ……李明朝还是不明白苍郴这些影卫究竟藏身何处,可以随时随地盯梢着自己的行动,衣角和袖袍却连一滴雨水都沾不到。   刚刚郎中在屋里的那番话,苍郴肯定也都听见了。   他心情略有些沉重,犹豫须臾,问:“……若我有事求陛下帮忙,需要回宫一趟吗?”   李明朝手头所有的银子,全是当初离宫时拿的,虽然够顾府熬过一段时间,但要论接济,还是差的太远了。   想要治好顾行舟的病,没有银子是万万不能的。   系统也跟他提议,要不要向玄巍开口求助。   李明朝知道,只要他回到王府,向玄巍说起这个事,他一定会愿意慷慨解囊。   ……正是因此,才不能说。   他已经知道玄巍对自己的感情不一般,也清楚两人之间有太多无法跨越的,实在不好亏欠更多。   这件事,他只有求助李放。   可是,可是。   只是开口,脖颈就好像被无形的细线死死勒住。   如今的局面,李放是不是也已经预料到了?   李放肯放他走,是不是就等着他为了老师的事,重新回去求他?   他不确定,自己此刻所拥有的自由,是否仍是李放某个计划中的一部分。   一想到那张柔软到四肢筋骨都麻木融化的窄床,他就快无法呼吸。   耳边似乎还能听见银链晃动的声响。   面前,苍郴听完他的疑问,常年紧绷肃然的神色竟是舒缓了几分。   “不必,只要是大人您的请求,陛下自然会应允的。”   说完,苍郴沉思片刻,又补了一句:“不过,若是大人您肯回宫露个面,陛下定会心中欣喜……”   他万万没想到,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他听见了李明朝颤抖的疑问:“所以,他——是要我回宫的意思?”   呼吸仿佛都带着冷至极点的颤栗。   苍郴顿住,完全没料到李明朝会是如此恐惧的反应。   少年死死掐住手心,纤细的指骨比平时还要苍白:“苍大人,我……不明白那个人究竟在想些什么,若是你得了他的指示,烦请你……明示。”   “……是属下多嘴!”苍郴忙单膝跪下,“陛下并未要求大人您回宫,请您放心。陛下希望您回宫……这只是属下自己的猜测罢了。”   他语气极尽诚恳,总算令眼前的人脸色稍缓。   窗外暴雨如瀑,少年从脸颊到指尖的血色仿佛都随着这场雨一同流逝了。   湿冷的空气里,苍郴听见他低声喃喃:“待老师身子好上一些……”   后面的话,却再也听不见了。   苍郴略感遗憾地想,李放悬崖勒马的时机……实在有些晚了。   当他终于醒悟,想要挽回那个不再属于自己的爱人时,却只能握住一只千疮百孔的手。   给予出去的,独此一份的善意,也被分割成了错落破碎的形状。   ……怪不了任何人。   他既无法帮李放做出任何挽回,也无法代他握住那个人的手。   唯有退回这片静默的黑夜。   -   翌日清晨,暴雨仍未停歇。   顾府管事兴高采烈地带着一车东西回府,说是遇到个逃难的商贾,低价买到了不少上乘的药材,可供府里用上许久了。   李明朝知道,这大概是李放的手笔。   只希望老师不要多想。   他和小厮们忙前忙后,冒雨卸了一马车的货,又帮着熬好汤药,端上早茶,轻手轻脚送到了顾行舟的寝屋里。   老师已经醒了。   李明朝在屋外小心翼翼拧干衣角,挤出一串水珠,又将手拍了拍擦干净,这才端着东西进来。   十年前,他也只来过顾行舟的书房。   寝屋……是第一次来。   闻到的不是笔墨味,而是淡而古朴的檀香味,他抬眼,望见床榻边隐约坐着一个人影。   即便心里有准备,还是不免觉得紧张。   走近后,他看见顾行舟穿着一件单薄素净的长衫,胸口竟然宽松地敞着一截,露出透着青紫血管的消瘦身材。   没想到顾行舟竟然还没更衣,李明朝忙低下头,端东西的手都一抖,一眼也不敢多看。   他将手里的汤药匆匆放在旁边,照着医嘱吩咐了几句,便想转身离开。   “明朝。”   却被出声叫住。   顾行舟的语气令他霎时僵住,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一点点转过身来。   从前,也只有犯了错时,老师会这样压着声音喊他。   静室里,一时只听得见二人各自压低放轻的呼吸声。   “药,是你为我熬的?”   他点头。   “你……希望我活的长久一些?”   更用力地点头。   “好。”顾行舟闭了闭眼,收回目光,“行李有下人打点妥当,取好了,便离开这儿吧。”   李明朝的身子一下僵住了。   好像一瞬之间,连指尖都被冰封冻结,他颤抖且不可置信地问:“……老师,是,我哪里做的……”   顾行舟掀起眼皮,看过来的一眼,漫长到他忘却了呼吸。   “我是太子之师,你如今不是太子,我亦不再在朝中为官。”   说完,不再言语。   这便是要与他划清界限了。   李明朝的心脏重重沉了下去,几乎快要站不稳,如今的他……只有一个帝王男妾的可悲身份。   以这样的身份出入顾府,不过是给老师蒙羞罢了。   即便如此。   李明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老师的寝屋,又是带着什么表情离开顾府的。   只是,身后一直能感受到某人的视线,如影随形,让他不敢转头。   不想让那个人失望。   ……   窗棂外的雨,一遍遍洗刷着老旧的屋檐,放凉的药汤不再有白烟飘出,也成了一碗清澈的雨水。   顾行舟独自坐在窗边,仿佛在静静等着什么。   他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一句恍若鬼魅的低语:“你什么都不求?”   鬼魅轻笑着,却藏不住肺腑里震怒的语气。   “你以为他会相信?”   顾行舟微笑,反问:“他为何不信?”   他只是在李明朝最怜悯他,最想见他的时刻,推开了他。   他盼着那颗种子生根发芽,却向着土地的更深处逆向生长,脉络如血管般挤入大地,永远地停留在那个错误的地方。   这便是他所求的一切。 第89章   89   李明朝才待了一天就要离开,顾府管事与小厮都颇为惊讶,挽留了几句,见他去意已决,又是从老爷房里出来才做此决定,也就默默收了声。   离开时,小厮似乎想为他叫辆马车。   但既然他撑着伞走到了这里……恐怕是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吧。   李明朝环视四周,他不确定自己身处何方,只知道是闹市外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   紧挨着的屋檐遮蔽了昏暗的天日和断续的雨水,潮湿冰冷的气息被阻隔在不远处的巷外,并未爬入这片黑暗的小空间。   说起来有点尴尬。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了。   李明朝清楚自己不是容易上头的人,又喝不了酒,很少会出现这种记忆断片的时候。   他走出小巷,看见四周皆是陌生的街景,越发觉得后悔。   自己身上所有的银两全都给了顾府管事,所剩的那点钱只够买几个烧饼,根本没钱搭车回府。   正这么想着,附近就飘来一股热腾腾的,刚出炉的饼香。   胃里传来可怜的咕噜声,他仰起头,下意识看向对面卖饼的铺子。   伴着雨声和师傅揉面甩面的动静,一个穿着贵气的小丫头走出了屋檐。   她单手抓着包饼的油纸,嚼开的饼皮还飘出热气,动作大开大合的,不像寻常富贵人家娇养的姑娘。   一旁的家仆撑着伞,和她一起走进雨里。   李明朝想要转身藏起这张脸时,已经来不及了。   谢宁看见了他。   女孩停下了脚步,用让人难以承受的直白目光望着他,不假思索地喊了声:“……太子哥哥?”   糟了。   一瞬之间,冷汗沿着脊背滑落下来,贯穿身体般的寒意。   家仆听见女孩的喊声,也惊讶地抬起了头。   然而,顺着谢宁的视线看过去,只有一个漆黑老旧的巷口,和长满青苔的石砖缝。   想到那个不再出现在谢府的,曾经被称作太子的人,家仆只觉得十分不吉利。   她攥着谢宁的小手:“小姐休要乱喊,快回去吧,都这个时候了,老夫人怕是要等急了……”   谢宁嚼了口饼子,默不作声地跟她上了车。   平日顽皮的小丫头这次不吵不闹,盯着望窗外细白的雨丝,看了整整一路。   只待马车一停稳,她便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跑了进去。   她的小蹄子蹦的飞快,家仆的喊声淹没在身后,朦朦胧胧地弱了下去,很快便听不见了。   谢宁一旦认真跑起来,连影子都瞧不见,即便是谢昀年那几个军营里的弟兄也跑不过她。   只是她跑着跑着,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在一片小屋前慢下了脚步。   她下意识地看着地面。   走着走着,拐角处,出现了一片小小的阴影——有人撑着伞朝这里走了过来。   等了几息,一个穿着艳丽的女子缓步走出拐角,与谢宁迎面相撞。   “怡墨姐姐。”她喊。   闻声,女子才发现脚边这个小小的存在,她一瞬间的慌神,低下阴沉沉的眼神,快步与她擦肩而过。   丁怡墨来府里也不少时日了,每回撞见谢家的人,皆是神色惶惶地离开,连声招呼也不愿打。   几个老嬷背地里斥责她没规没矩,但说到最后,又无可奈何。   “毕竟是咱们少爷对不住她……”   想到这里,谢宁加快脚步,冒雨跑了一路,冲进了谢昀年半掩的屋内。   这回屋子里没有酒气,但比起从前,总觉得屋子里冷清了许多。   谢昀年刚送走几个营下的将士,听见谢宁的脚步声,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了一些。   “宁……”   他刚一出声,便被谢宁用力攥住了衣角。   “哥哥,你是不是也做了对不起太子哥哥的事?”   谢昀年一怔,脸色霎时变了,厉声反问:“你说什么?”   谢宁却是一脸确信。   哥哥做了对不起怡墨姐姐的事,所以怡墨姐姐对大家无礼,也并不奇怪。   “哥哥一定也做了对不起太子哥哥的事,所以,他才不告诉你他在哪。”   “不过,我告诉你吧。”   小姑娘说着说着,露出天真的笑。   “太子哥哥不在宫里,就在奶娘带我去的饼摊对面噢。”   谢昀年只觉得一瞬间,天崩地裂般的眩晕。   谢宁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念叨:“哥哥,你要赶快向太子哥哥道歉……”   一双颤抖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的肩膀。   “宁宁。”   “你……看见他了?”   从喉咙里传出的声音在极力压抑克制,可是从心脏里发出的剧烈的颤抖,还是透过青灰色的指骨,传达到女孩那儿。   谢宁愣住了。   “哥哥?”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手背擦了擦他的脸颊。   干干的触感,和女孩的指腹比起来,有些轻微的粗糙。   她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每次提起太子哥哥的时候,哥哥总是会露出这样好像要哭的表情。   谢宁好几次问起身边的大人,想把太子哥哥叫回来,所有人却都只告诉她,那个人已经不在京城了。   这里没有什么太子哥哥了。   如今谢宁亲眼所见,方才知道太子哥哥还在京城。   可是,他为什么不来见哥哥呢?   如果哥哥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以他们从前的关系,太子哥哥一定会来见他的。   ……   有时候,谢宁真不明白大人在想什么。   -   李明朝也不确定,谢宁身边的家仆有没有看见自己。   在即将暴露的瞬间,一只手将他拉回了身后昏暗的小巷里。   他被迫跟着那人跑了起来,靴底湿滑却连踉跄也不敢,一直跑到再也没力气跑下去时,那人才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疲惫一样停了下来。   喘气时,嗓子里尽是铁锈般的血腥气,心底却平静了不少。   如果还留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承受怎样的注视。   时至今日,也只有单纯如那个孩子一样的人,会用望着“太子李明朝”的眼神看向自己了。   他一点点平复好呼吸,看向面前这个跑了一样的路程,却完全不累的男人。无奈一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玄巍以极坦诚的语气告诉他,他从顾府离开后,他一直跟在后面。   他说的太光明磊落,一副正直做派,没人会觉得他是在跟踪。   李明朝想起自己当时的状态……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恐怕让玄巍有些不敢来搭话吧。   好在玄巍没过问发生了什么,直接带他回了王府,一边拿着帕巾擦干他的湿发,一边驱赶着那些好奇却嘴不把门的弟兄。   在他们看来,去探望病重的老师,却只住了一天便回来了,实在是件很蹊跷的事。   只有许岚满脸带笑,迎他回屋,一脸平静地询问顾行舟的病情如何。   他表现的平淡,李明朝也好受许多,简单说了说情况。   当然,求助李放的事,他还是说不出口。   听完,许岚微微点头:“顾太傅喜欢清净,只要回府住着,一定能慢慢好起来的。”   李明朝嗯了一声,许岚瞥了眼他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沉吟一息,问:“你……还有没有别的想见的人?”   “别的?”   “是啊。”说着话时,两人已经停在了李明朝的寝屋前,许岚定定地看着他,“谢家的谢小将军……不是你的故人吗?”   寻常人死里逃生,定会想尽办法和亲朋故旧重逢,他没有父母,兄弟……且当没有,再之后该考虑的,便是故交的好友。   他与谢昀年多年至交,好不容易得到自由之后,他理应去见他的。   可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出现在谢昀年的人生里。   眼前闪过今早所看见的,饼摊前纯真无知的女孩面庞。   宁宁长大了。   个头变高了,小脸也渐渐长开,最关键的是那双水润漂亮的大眼睛……看着,似乎不比当年快乐了。   谢昀年是什么样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   当年他死去后,谢昀年不可能一声不吭服了李放,谢府上下所有人因此吃了多少苦头,他……多少可以想得到。   如今谢昀年成了亲,连孩子都抱上了,他要怎么面对日子刚好起来的谢昀年?见面以后,他到底该作何表情?   渗出冷汗的手心,忽然被握住了。   心脏战栗了一瞬,转过头,一双温润柔和的眼睛与他平视。   “明朝,倘若我是你的至交好友,你回京却不叫我,我一定是要发大脾气的。”   他苦笑一下,以谢昀年的脾气,何止大脾气,闹都要闹上好一阵子。   许岚笑说:“就算玄巍不同意,你也不必怕,尽管去见他就是,我如今好歹也是半个宫里的人,他们这边敢有什么动作,我来镇着就是。”   李明朝一愣:“玄巍,亲口说了,不想让我去找昀年?”   许岚表情立时有点僵硬:“倒是没说过,只是我猜……”   李明朝松了口气,他就知道玄巍那样大方的人,怎会连个朋友都不许他见?   “谢谢你,小岚,待我明日换身衣服,便去一趟谢家。”   道别后,李明朝转身进了寝屋,趁着关门的时机悄悄看了一眼外头,暴雨中,许岚撑着伞缓缓走回廊下。   他觉得,这样就很好。   和许岚一起时,他好像又回到当年,有自由有朋友,甚至比当年还要自由。   现在的他,不必再赶着宫门落锁之前,匆匆忙忙地返回东宫了。   只是李明朝没有看见,阖上门以后,屋外的人并没有走回廊下。   那双眼睛黏在潮湿的屋门缝隙里,隔着密密麻麻的雨丝,看了许久许久。   好像永远都不会满足。   -   和许岚聊完以后,李明朝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如果这些事发生在昀年身上,他一定也会希望再见到他的。   只是谢家的其他人……大概不会太欢迎他的出现。   思来想去,果然还是应该戴个东西挡挡脸,不论如何,顶着一张已死之人的脸走进那里,搞不好会吓到不少人。   带着一重接一重的复杂心思,意识渐渐远去。   却在半夜,被一阵粗暴的动作折腾的惊醒。   他不知道自己那时究竟睡了多久,只是清醒的瞬间,潮湿的气息扑鼻而来,四周雨声大的惊人,门扉似乎也被推开了。   “什……”他连慌乱的力气都没有,想要挣扎却被用力按在床榻上,那个人用粗粝的指节一遍遍碾过他的脸,似乎想要扯去什么伪装。   可是,在一遍遍的蹂躏过后,什么也没有剥落。   这张脸,干净的令人绝望。   粗糙的指腹还按在李明朝的脸上,在漫长的沉默过后,那个黑影的喉咙中,终于挤出了一个剧烈颤抖的字符。   “你……”   在此之后,却再也吐不出任何字眼了。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滴落在他的脸颊上。 第90章   90   ……   谢昀年初见李明朝时,觉得这人不仅多话,还十分好事。   “谢小公子。”这人明明比他矮上一截,却敢喊他小公子,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平日里那些比父亲还高的将士,都不敢随意拿他开什么玩笑,李明朝才见他没多久,就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   他自幼在沙场长大,脸皮被风沙经年累月地摧残,石头一样结实,根本没什么好捏的。   李明朝有点失望地收回手,但目光还落在他这张脸上,认真道:“你总这副表情,那些世家子弟哪有敢与你搭话的?”   彼时,他刚从刀光剑影的沙场回到京城,对那些只知道吟诗作对,风花雪月的世家公子哥大为不屑,轻蔑一哼:“不需要。”   说罢,那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手竟又摸了上来。   不过,这一次不是捏,是用拧的。   谢昀年的脸霎时就黑了,倘若那只手再多留一瞬,都会被他狠狠折断,但手的主人却聪明地收了回去,问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问题:“你可知道刚刚你瞥过的人里,有多少人的父亲官至三品以上?又有哪些与谢家不和?”   谢昀年当然是不知道的,别说父亲,就连那些公子哥的脸,他也没记住过一张。   “武将的地位全靠战功累着,将是良将,君却不一定是明君,倘若你一时轻慢,害你父亲在前朝受了责难,甚至牵连家族,又该如何是好?”   谢昀年一愣,没想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会从李明朝这个太子口中说出。   他虽然不擅长逢场作戏,但也知道眼前的人说的不错,沙场官场本质没什么不同,有人在的地方大抵都一样,父亲就是应付不了那些文官口诛笔伐,常年驻守边疆,几年才回一次京城。   谢昀年知道父亲是希望自己不要像他一样,一身武艺却受尽忌惮,才将他扔回这里。   可是这片不见血的天地,实在太过狭隘乏味。   怔愣间,那个人的手第三次触碰到了他的脸。   这次,那只手捏住了他的嘴角,用力向外扯了扯。   “就算不提那些糟心事……你生的这么俊气,该多笑笑才是,赏花会这么多姑娘,你可别吓着哪家小姐了。”   这人明明和自己一般大,说起话来却格外老成,一副叔叔辈逗小孩的语气,气得谢昀年也伸出手,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脸。   手感不错,脸肉软软的,一摸就知道是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小公子。   装什么成熟呢。   看见李明朝疼的直欸欸,谢昀年的唇角总算向上扬了起来。   ……   时隔多年,他再次将这张脸捏在手心里,当日那柔软的触感单薄了不少,那人的骨头长开了,也瘦了许多,只是摸上去还与当年一样。   明明是掌心指腹感受到的触感,却是心脏在一遍遍地泛起麻痹的感觉。   要查到那个饼铺对面的人后来去了哪里,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只是,唯独没想到,会在这里。   这座荒败的王府,是朔月使团和那个朔月大皇子所在的住处,他们在京城停留了数月有余,谢昀年早就知道这里,却从来没想过——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居然也一直在这里。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一步步,一点点走至床榻前的。   李明朝曾教给他的那些礼节与辞令,在这一刻全都被抛之脑后,他只是想把床上的人拎起来,揭开他的脸皮看一看。   他将手伸过去。   皮肤下骨骼的触感,像是细细的蛊虫钻入指腹,万虫噬心般的疼痛。   肩头和发丝的雨水断断续续地滴落下来,他好像还身在这场雨里,永远不会停歇一般。   嘈杂而整齐的雨声中,惨白色的雷光照亮了整间屋子,那张带着慌乱与几分恐惧的脸庞,如此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李明朝同样也清楚地看见了他。   压制在他身上的少年被浸湿了长发,不断溢出泪的双眸亮的惊人,视线仿佛都有了重量,泥泞地淌在他的脸上。   在那样的注视下,连呼吸都好像变得困难。   在第一个“你”字过后,好像过了漫长的百年之久,谢昀年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李放知道你还活着。”   谢昀年望着归于黑暗的世界里,那张脸……那个黑暗里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轮廓沉默几息,轻轻点头。   他喉间滚动,不禁发出一声近乎嘶声的笑。   他停在李明朝面上的手,再次动了起来。   仿佛描摹形状般,沿着骨骼的轮廓,一遍遍摸着他的脸。   “等等……”滑腻的雨水带着体温的热量流入脖颈和衣物里,李明朝的脸色又苍白一分,“昀、昀年?”   “除了李放还有谁?住在这个王府的外族人?他之外,还有别人吗?”   李明朝完全无法将这双缓慢抚摸他的手,与面前逼问的愈发激烈的逼问联系在一起。   也无法将它们与谢昀年联系。   身体莫名开始剧烈地战栗,像是赤裸地暴露在风雪之中。   李明朝死死咬紧牙关,指尖死死掐住身下的被褥,拼命想要抑制住颤抖。   谢昀年是唯一一个,永远会站在他身后的好友知己,他怎么可能会怕他。   “昀年,我……”   李明朝想要解释,可是一出口的音节全都支离破碎,好不容易咬紧的牙齿刚一松开,就打颤的停不下来。   软弱的令自己都厌恶。   有什么好害怕的,昀年怎么可能会害他。   是昀年,又不是……   他挤着眼睛努力想要看清谢昀年的长相,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的液体却来碍事,越模糊越慌乱。   他猜自己现在的表情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以至于谢昀年那异常至极的举动也骤然停止了。   “明朝……?”   刚刚还低沉的像是逼供般的声线,一瞬间恢复成了原本的那个谢昀年。   压制着他的双手慌张地松开,扶着他靠向床边。   从躺姿换成坐姿后,感觉到压迫心脏的重量也顺着呼吸消失不见了。   李明朝的指尖还是凉的,但疲惫地抬起目光时,已经能看清谢昀年担忧的表情了。   是他认识的那个谢昀年。   “冷静点了?要不要喝口茶缓缓?”   他本意是想开个玩笑,却不想谢昀年的脸色更差了,嘴唇都是青紫的颜色,完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简直像是连自己怎么走进这间屋子都不记得了。   ……   应该,不会吧?   谢昀年虽然小时候不太正常,但和李放他们比起来,大概是最正常的一个了,家庭美满,也没什么其他的……   不等李明朝细想,屋外已然响起一阵极快的,长靴踏过积水的足音。   一阵巨响过后,张开半边的木门,就这么被残忍地摧毁倒地了。   抄着刀子的朔月弟兄轰轰烈烈冲进来,怒吼:“敢偷巍爷的人!!找死!!”   谢昀年刚刚柔和下来的表情,霎时又冷到了冰点。   李明朝:“……”   他实在没想到,大半夜的,自己连觉也没的睡,还要在谢昀年和这群彪形大汉之间疲惫劝架……   好在玄巍和许岚也赶紧来了。   他们似乎是以为王府闯入了苍郴以外的其他影卫,沿着谢昀年留下的踪迹追寻许久,却得知那个夜闯王府的人,居然还留在王府里没走。   ……甚至还是在李明朝的房间里找到的。   原本盼着他们二人来后,事态能够缓解一二,没想到几人剑拔弩张的氛围却越发的恐怖了。   李明朝好不容易才拉拢了许岚站在自己这边,硬是把那两尊大佛给请出了房间。   即便玄巍不同意,谢昀年还是强留在了府上。   “如果你们不同意,明朝与我同睡也无妨,我们从前结伴出游,常在一起住的。”   玄巍刚刚才收起的一点戾气,霎时又涌了出来。   刚好出来扫一眼的系统一看就走不动了,发出一串激动的电音:【哦吼,看来我出来的正是时候!这么精彩的修罗场怎么不早喊我!】   李明朝:“……”   这不是添乱吗!   修罗场是说的有点过了,但是昀年他……肯定是因为自己知情的比玄巍晚这件事,有些不满……   想到夜里睁开眼时,落着热泪的黑影压在他身上,几乎和过去恐怖的记忆相重合的画面,就不免感到心有余悸。   被那样子压在身下的时候,连身上的人长什么样都看不清楚。   唯一能看见的,只有一张像深渊一样漆黑恐怖的脸。   ……   和李放不一样,昀年他……只是一时没有控制好情绪而已。   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李明朝回到房间一睡不起,再醒来时早已是日上三竿。   窗外,不远处的院子里,依旧像往日一样传来朔月弟兄们和气笑闹的声音。   悬着的心也微微落下了一点。   他麻利地下床收拾,想早一点出去找谢昀年聊聊。   昀年这件事……自己做的的确不够好。明知迟早有一天会暴露的话,就该早一点与他相认才对。   无论如何,至少也不该将他拖到最后。   带着几分愧疚推开了门,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头顶一截的地方忽然探出来半张脸。   李明朝忙停住脚步时,轻轻一侧头,和谢昀年的视线在半空相撞。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距离这么近,日光下如此清晰地看着谢昀年的脸。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面孔,似乎在短短一年间沉淀的更加深邃,从前那种飘忽不定的感觉也稳稳地落了下来。   听说成婚之后,性格都会更稳重些,看来也不是骗人的。   谢昀年长久地望着他的眼睛,用略带苦涩的语气道了句:“……好久不见。”   就和从前偶尔吵架后一样,平静地和好,仿佛昨晚什么事也不曾发生。   他自然也回以一笑:“一年不见,你小子行啊,成家立业,连孩子都抱上了?”   像从前一样无拘无束,什么都不用在意的语气。   可是谢昀年的表情却没有因此变得放松。   他只是低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看起来有点寂寞。 第91章   91   谢家人丁兴旺,当年李明朝每回去谢府拜访,光是那些高矮不一的小豆丁,瞧着就颇为壮观。   只有李明朝觉得惊讶,谢昀年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他是长兄,早就习惯了应付一群吵吵闹闹狗都嫌的弟妹。   李明朝想,如果他的人生能够就这样顺风顺水下去,大概也会像谢大将军一样建军功,升为万人之上的大将军。   然后,迟早有一天,也会娶妻生子,有这么一大堆健健康康的小孩子。   如今的谢昀年已经靠西北战事打响了名气,有了军功,也有了妻儿,年纪轻轻便如此美满的人生,放到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值得夸耀的。   可是谢昀年自己,却并不怎么愿意提及的样子。   李明朝想详细问问,却只得到一句“改天吧”的含糊回复。   仔细一想也对,谢昀年虽然和他是兄弟,但妻儿的事如今是他的家事,自然不好随便往外面讲。   谢昀年见李明朝一瞬间换了态度,再也不过问此事,脸色一时又有点僵硬。   他说:“……等回府之后,我再与你细说这事。”   “回府?”是说回谢家?   谢昀年理所当然的口气:“这里毕竟是外人的地方,你也不能久留吧?”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为什么不能久留?”   玄巍不知是何时来的,此刻才径直越过谢昀年走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空相撞,霎时都冷了脸色,明明才见第二回却像是天生不对付般,彼此眼中皆是不加掩饰的嫌恶。   谢昀年扯着嘴角,敌意颇为直白:“你一个朔月人,迟早要离开大周,难道还要明朝一直在这个破王府常住不成?听闻你弟弟最近不少往戍边的军队里塞人,如果你再耽搁,恐怕连自家国门都回不去了吧。”   有这回事?李明朝惊讶地看了一眼玄巍,见他神色淡然,并无嘲讽。   恐怕是真的了。   “朔月的事,不牢将军费心。”玄巍微微一笑,轻蔑而从容,“只要我在大周一天,定会好生照顾将军的朋友。”   一字一顿,一下下地在他的底线上敲打。   说完,手不经意地一落,轻轻搭在李明朝肩上。   谢昀年一瞬间眼角抽动,脸色黑了大半。   李明朝也不明白玄巍为什么突然跟谢昀年争起来,好不容易分开两人后,他匆忙向怒火中烧的谢昀年解释:“我出事之后,玄巍帮了我不少……而且,只要我还在王府住着,李放也不敢轻易有什么动作。”   即便玄巍回国,他也绝不可能一直住在谢家。   虽然李放答应不会再绑他回去,可谁又能保证今后余生,他永远都不会食言?   只是去谢家露几次面,尚且还说得过去,倘若自己常住在谢家,李放又会如何反应?   况且,如今要担心的不止有李放,还有……   玄巍代他说出了顾虑:“听闻谢将军已有妻儿,明朝毕竟是客,在谢家久住,怕是不妥。”   此言一出,谢昀年的神情一瞬间的动摇。   如鲠在喉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里终于传来一声轻叹。   像是一口恶气在胸前徘徊许久,终究只有自己咽了下去。   李明朝微微有些错愕。   他所认识的谢昀年,或许会将这句挑衅一笑置之,也可能会当场揪起对方的领子,将对面打的鼻青脸肿。   无论是哪一个,都不会是这样忍气吞声。   李明朝想不明白谢昀年的生活究竟出了什么变故,会让他的变化如此之大。   但他们毕竟也分开一年多了。   如果自己这一年里陪在他身边,见证他的变化,陪他度过那些重要的人生节点的话……或许就能够理解此时的谢昀年了。   一夜未归,谢昀年并未亲自回家报平安,只是差人回去传了个话,便算是安顿了家里那边。   暴雨才停歇不久,但处处都是潮气和湿气,空气都好像染上了黏腻的重量。   玄巍派人收拾了房间给谢昀年,但他还是赖在李明朝这儿,直到入夜也不离开。   看着,无疑是要住下去的意思。   ……连着两日放着老婆孩子不管,不说夜不归宿,连家也不回,这实在不像是谢昀年的做法。   李明朝很难不为他的夫妻关系忧心。   他实在不是什么藏得住事的人,心事重重地望了谢昀年几眼后,立刻就和对面撞上了视线。   李明朝尴尬地干咳两声,回避目光。   谢昀年早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撂了筷子,无奈一笑:“……想问什么就问吧。”   李明朝当然有许多想问的,心下思绪万千,话到嘴边转了又转:“孩子……”   他想了许久许久,才终于完整地说出一个问题。   仰起头,望着谢昀年问:“孩子,可爱吗?”   谢昀年一愣,完全没料想到是这样的问题。   迟疑几息后,他像是被逗笑了般耸起肩,身子轻轻抽动了两下:“是……很可爱。”   “母亲相当疼爱那个孩子,日日都要抱在怀里瞧上很久,那。”   “那你呢?”李明朝见他说的多了,忍不住追问,“你也喜欢那孩子吧?”   当爹的哪有不疼孩子的,李明朝今天因为谢昀年想了许多许多遍,倘若自己有了孩子,一定是百倍千倍地喜欢。   谢昀年也的确承认了。   “嗯……”   只是面上的表情却分外复杂,像是吃了一枚裹着糖衣的黄莲,短暂的快乐下,是漫长到难以承受的苦涩。   但谢昀年总算是愿意和他说说自己的事了。   他娶进门的夫人叫丁怡墨,是多年前任刑部侍郎的丁廉的小女儿。   李明朝居然记得这个名字。   他与谢昀年初识那几年,就常听谢老夫人提起丁家的事。   彼时丁家正风光,又有一个外室的儿子做了谢大将军的副将,两家走的颇近,说着说着便说到了亲事。   丁家原本便属意让相貌最出众的小女儿怡墨嫁进谢家,谢老夫人虽然还未答应,但两家来往密切,事情定的也大差不差了。   谢昀年也被拉着见过一面丁怡墨。   彼时李明朝也到了年纪,被太子一党的人劝着赶紧娶一位太子妃,但想着自己的身份,他是咬死了也不敢答应。   但谢昀年这边没什么顾虑的,两方家长又都关系极近,假如他们二人也合意,这事情便是板上钉钉了。   可谢昀年却对婚事完全没有兴趣,被李明朝数次问起当日如何如何,每次都只能回一句:“不记得了。”   不过,丁怡墨似乎对谢昀年相当中意,跟着丁家人来了许多回谢家,说是和谢大夫人投缘,想多见见长辈,但到底是为了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偏在这时,丁家出了事。   高楼倾倒,丁家男女全都被下狱流放,由于两家走的太过亲近,谢大将军没少被苛责,俸禄也被罚了半年。   这桩婚事自然也被搁置了。   “丁家是没落了,但流放途中,似乎是有人救下了怡墨,托我母亲照料。母亲心软,便答应了,将她偷偷养在府里。”   李明朝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许多年了。”谢昀年耸了耸肩,“我与父亲竟都不曾发现,不过,宁宁她似乎是知道的。”   “……你的事,也是宁宁告诉我的。”   李明朝:“……”   谢宁这小丫头片子,真是绝不可小觑……   李明朝还想继续追问,忽然听见窗外“啪嗒”一声,零星的雨点落下来,很快便将屋外的整个世界给填满。   又下起了雨。   湿冷的凉风顺着门缝阵阵钻入,震耳欲聋的雨声像是永远也不会停歇,李明朝才发觉谢昀年正隔着微弱的烛火,深深地望着他。   他的眼神直白的近乎露骨,幽静深邃,一瞬间让人想起了他昨晚见到的那个谢昀年。   有着一股让人完全无法预测的暴戾。   像极了李放。   他心脏寒颤一瞬,忙背过身翻找起屋里的纸伞,好顺便藏起脸上浮现的几分惧意。   向谢昀年递出纸伞,他干巴巴地劝说:“时候不早了,咱们明日再聊如何?明日晨起,我再来找你问问以前的事……”   他猜自己的语气应该好不到哪里去,但谢昀年什么也没说。   只是接过纸伞,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但,似乎也不如从前那般放肆快活了。   送走了谢昀年,屋里顿时安静许多,李明朝坐回桌前,心脏尽是一片空落落的感觉。   他怎么会觉得谢昀年像李放?   ……   其实,不止是谢昀年。   在离宫后的每一日每一夜,无数个瞬间里,他会在许多人身上察觉到李放的影子,李放的存在。   不止有谢昀年沉重压迫的眼神。   就连许岚的温柔,玄巍的审视,还有想起老师时,那种一丝丝在心头蔓延的苦楚,都让他回忆起李放的存在。   李放的确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可是这些煎熬的瞬间却还在一直提醒他的存在。   仿佛成了一块块细小的碎片,融入了他面前的每一寸土地里。   深深扎入皮肤的痛。   ……为什么?   因为他清楚,他还一直看着他吗?   李明朝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指尖像是浸入冰水一样,指骨一节节地凉了起来。   “……苍大人。”   他呼喊出声。   只是这一次,并没有哪个影卫从黑暗里一步步走出来。   但李明朝知道,一定有谁在那里。   李放的眼线手足,此刻一定无声无息地藏在某个角落。   用让人窒息到喘不过气的视线,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劳烦你备好车,我……明日要回宫一趟。”   如果李放真的变了的话,他希望,彻底结束这一切。   屋檐之上,忽然有冷风长啸而过。   像是回应一般。 第92章   92   谢昀年的直觉一向很准。   翌日清晨,李明朝起的了大早,刚走至王府门口,便被守在那里的谢昀年蹲了个正着。   “你要去哪。”   少年单脚踩在门槛上,束发的红绳随风摇曳,将唯一能透进一点光的老旧门缝挡了个严严实实。   李明朝完全不理解他是怎么察觉到自己要去宫里的事的,简直像是嗅觉灵敏到足以代替双目的野兽,仅凭直觉就绕过一切过程,得出了正确答案。   他知道什么借口都瞒不过眼前的人,索性告诉他:“我要去一趟宫里。”   谢昀年脸色骤变,仿佛心里某种糟糕的猜想成了真。   不等他问为什么,李明朝接着说:“我有事找那个人,处理完了,便回来了。”   谢昀年也是一怔。   曾几何时,李放在李明朝口中,一直是那个怎么都疼爱不够的好弟弟,是那个总被他一口一个“放放”喊着的亲人。   如今却连本名都不愿提起。   谢昀年沉默良久,忽地一笑,踏在门槛上的那只腿终于落了下来。   “……拿你没办法。”他无奈地扬了扬眉梢。   李明朝见他就这么让开了,有点惊讶。   待他走至门边,经过谢昀年身边时,却又听耳边传来少年无趣的嘟囔声:“要是从前,我一定打断你的腿,也不让我兄弟犯这个傻。”   李明朝一笑:“如今怎么想开了?”   谢昀年耸肩:“这种不讨喜的事,让宫里‘那个人’去做就行了。”   有道理。二人相视一笑,挥别在王府外,马车前。   回宫这个念头刚浮现时,李明朝的心情自然是无比沉重的,可如今看着谢昀年在车后望着自己的身影,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这些朋友惦记着自己。   他的人生已经不止有李放了。   【宿主,你这是在想什么】系统哼哼唧唧地探出头,【你一直有我啊】   李明朝“是是是”地应下来。   系统听出他的敷衍,很不满意地哼哼:【等你去了穿书局,咱俩就是同事了,等我重装了系统,用处可就大了……】   “去了那个什么穿书局之后……应该就不用拿这种炮灰剧本了吧?”   【姆……不好说不好说】系统回忆着,【但是不喜欢的剧本你可以推掉,宿主如果不想再遇到李放这样的小疯子……也可以直接选择无cp世界的剧本】   照系统的话说,穿书局员工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只要选择可以接受的剧本,将那些偏离剧本轨道的世界带回正轨就可以了。   至于那些充满【哔】来【哔】去,满地疯子的可怕世界,只要他不主动接任务,就和他完全无关。   李明朝越听越心动,很难不开始憧憬以后自由自在的生活。   系统看见他的指尖捏着袖口的小凸起碾了一碾,顿感紧张:【宿主,就是现、现在吗?】   李明朝摇头:“还太早了。”   闲聊了这么久,身下颠簸的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立刻有人迈着碎步走到车外,掐着嗓子殷勤请他上轿。一切都熟悉的毫无悬念。   和四季变幻鲜明,年年都有不同的京城不同,只有这片四四方方,被圈为皇宫的地方,不论何时都是一样的光景。   即使是这样,刚穿书时,他还是觉得这里很好。   不论发生什么,回到东宫,总有一个小不点趴在窗边,用不耐烦的眼神瞪着自己。   等到走近了,小不点又会堆出笑,亲热地喊他哥哥。   其实现在再回忆,李放的演技并不算好,除了在李明朝面前必要的伪装以外,其他时候,总是表现的相当冷漠,一副对什么都不屑的上位者姿态。   完全不像个正常的孩子。   他像是个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赌徒,明明已经站在了悬崖边,却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期盼李放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有时,也会希望什么穿书,重生,根本没发生过。   他就只是李放的哥哥,仅此而已。   他一个人太久了,能有一个走到哪里都可以去牵挂的亲人,每一天都像活在梦里那般幸福。   来到东宫时,阳光正盛。   暴雨过后,夏日已经接近尾声,阳光最毒辣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只有皮肤上还残留着微微的灼烧感。   温柔拂面的清风从身后吹来,一路跑向东宫深处,新栽的树苗已经冒出新叶,沙沙声从近处到远方,越是响动越是安静。   再一次险些被翘起的石砖绊倒后,他收起了三心二意的心绪,走的更加小心谨慎。   这一路连半个宫仆也没有,自己走后,这里似乎荒废的更厉害了,不知从哪漂泊来的不知名小花顶开了砖缝,暴雨过后,到处都覆上了一层淡淡的苔青色。   全都不再是他熟悉的样子。   早在重生后第一次回宫时,李明朝就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这一点,心里并没什么可感伤的,只是此时此刻,他居然连恐惧都忘了。   待到推开寝殿的门时,终于是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吱呀声。   并没有卡顿或是难以推动的感觉,李明朝愣神时,门扉已然大开,想象中的尘灰与霉味并没有扑上面门。   他望着屋里的景象,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座与整个皇城格格不入的,彻底荒废了的东宫,唯有寝殿还保持着过去的样子,陈设个个擦得干净整洁,到处都是生活的气息。   就连柱子上,当年李明朝记录李放长个子所刻下的几条细线,都还一五一十地保留在上面。   可李明朝分明记得,好几年前,那根带着细痕的柱子便被李放喊人重新补上了。   他伸出手,指腹贴到了粗糙的柱身,清清楚楚地摸到了那些被刀刃划开的痕迹。   背后,似乎听见了轻微的抽气声。   “……哥哥。”   李明朝一瞬间忘了呼吸,他咬紧唇回过头,视野里慢慢看见了那个站在背光处的黑衣少年。   他的面孔藏在阴翳之中,让人无法判断他的喜怒。   那股被遗忘的恐惧,刹那间又涌上心头。   “哥哥是要回来吗?”   李明朝没想到,先开口的居然是李放。   他垂眸,连思考的时间也没有,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不。”   李放似乎并不意外,那张阴影里晦暗不明的脸发出了一声自嘲的轻笑,声音蒙着一层褪不掉的沙哑:“既然不回来,又何必再回来?”   话里像是带着刺,却无法再在谁身上扎出血。   李明朝无视他绕口令一样的质问:“……我有话要与你说。”   “让我猜猜——”   像是竖起了一身刺,那人的声音剑拔弩张,却又摇摇欲坠。   “哥哥想让苍郴不再监视你,是吗?”   “如果不是苍郴待在你身边,帮你处理那些琐碎小事,朕怎么可能有空搭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哥哥怕不是用朕用惯了,以为朕时时刻刻都必须围着你转吧?”   一句句尖利刺耳的话,雨点般地砸下来。   这么久不见,李放好像终于找回了当年那个恨着李明朝的自己,无论多么恶毒的话语都能轻而易举地说出口。   李明朝默默听他讲完,叹了口气,向前走了一步:“你……”   只是刚刚接近了李放一点,便看见少年惊慌失措地朝后退了一步,怒吼出声:“别过来!”   空气里传回带有颤抖的回声。   遮蔽着五官的漆黑阴翳扭曲一般,拼命地阻挡着他想要看清的视线。   李明朝又往前走了一步。   李放仓皇后退,靴跟却重重撞在了门槛上,明明穿着天下独此一件的玄色龙袍,却像是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露出鲜血淋漓的獠牙,和无法战胜的绝望相斗争。   李明朝也没料到李放会是这样的反应。   明明是他想来一刀两断,和李放彻底断绝关系,告别这份如影随形的恐惧。   可是,当他穿过光,看清李放那张藏在阴翳里的面孔时,却并没有看见那张想象里,如怪物一样纠缠着他的恐怖面容。   既不扭曲也不可怕。   就只是……一个泫然欲泣的孩子。   只是这样而已。   近乎死寂的四目相对后,李放慌张避开了他的视线,努力绷紧面部肌肉,像是试图去捡起那些七零八落的尖刺,重新将自己武装。   李明朝望着他,不禁苦笑了一下。   他觉得这些天来,一直被回忆中的李放所折磨着的自己,居然害怕着这个人的自己……或许有些可笑吧。   胸口里堆积着的什么东西,犹如散去的云烟般消失不见了。   他释然地笑了一笑,伸手拍了拍李放的肩侧,像是他们还安然无事时一样。   李放一时怔住,紧绷的自己恍若僵在半空,不知该落在何处。   “李放,我不会再回来了。”   听不清。   “我大概还会在京城留几年,不过,你若是还让苍郴那些人监视我,我也只能暂时去外面避避风头了。”   听觉像是被浸泡在海水里,刺痛的,什么也听不清。   “老师那边,看在你们师生一场……或是看在这十年我为李氏付出过的份上,请你一定照顾好他。”   别再说了。   别说了。   ……别说了!   指骨明明一寸也未动,关节之间却发出了奇异的弹响,他拼了命地抑制住自己想要狠狠抓住李明朝的冲动,胸腔里满是怒气,身体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固执而强硬地挡在他面前。   哥哥到底在说什么,他一个字也不想听,不想懂。   缓缓张开的嘴,雪亮的獠牙,疯狂叫嚣着想要倾泻而出的愤怒与不甘。   “别……”   他猛地收住了声,目光地震般动摇。   李明朝也愣了一下,望向他的目光竟带着几分怜悯。   他以为他在怜悯谁?   一个被他杀死的人,居然敢怜悯他?简直蠢到无可救药,简直就是……   像是为了躲避滚烫的光源,他退了半步,手掌已经抵到了身后冰冷的墙壁。   那一声懦弱的,几乎带着哭腔的声音,绝不可能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   李明朝瞧他一脸震怒的表情,竟有些回忆不起,自己这几日想起李放时的那种惧怕了。   此刻的李放不像是要将他掐死,倒像是要把自己掐死的样子。   但他也趁此机会,确定了一件事。   李放对他,已经没有了杀意。   如此便够了。   ……其实李明朝并不觉得自己有多恨李放,只是他实在不想靠近一个曾经杀死过自己,对他带着无尽恨意的人。   如今李放成了这般恍若痴人的模样,李明朝当然不会再怕他。   心中那些放不下的,似乎也从此淡了许多。   他又关照了几句,虽是许久没有这样发自内心地与李放说些什么,但……大概是因为这些话不痛不痒,李放连半句回复也没有。   就,只是一直带着茫然无措的表情,孩子般无助地望着他。   他连李放是否听见他的话,都不能确定。   日头已经过了正午,虫鸣渐弱,漫长的夏日一点点迎来终结,他说完了想说的话,没有任何留下来的理由。   临走前,他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人影:“……对了。”   面对这样失魂落魄的李放,他也有些不知所措,不过,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东宫毕竟是太子居住的地方,若是太过疏忽,弄得如此荒败,也不像样子。”   “你……将来有了子嗣后,也会立太子,到那时,总不好让他住进这么一个荒败的宫殿吧?”   一国之君,立后纳妃,开枝散叶,本就正常。   李放还年轻,将来有了皇后,身边多了一个能照顾他,陪伴他的人,他就知道,年少时所经历的这一切,不过是段无法提及的不堪往事罢了。   只是……   当他想到,自己真正要和这个纠缠了十余年的少年断绝联系,彻彻底底走出他的人生,不免还是有一些……   李明朝不许自己继续想下去,越过翘起的石砖地,一步步走在晒得灼热的地上,阳光格外灿烂。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不会再被绊倒了。   -   一直等到日光退回云层之后,静谧的黑暗笼罩大地,李放终于从寝殿走了出来。   自从他从养心殿搬回此处,不许任何人接近后,每日每夜目光所及,皆是这片冷清萧瑟的景象。   今日却尤其的冷。   他才走出几步,脑海里便传来剧烈的阵痛,哥哥说过的那些话……他不愿想起的那些话,一遍遍扎在脑海深处的某个位置。   哥哥说,他不会再来这里了。   如果连影卫都无法安插在哥哥身边,那么哥哥所遭遇的一切,他又该怎么知道?   他一身龙袍如清晨时一样齐整端庄,却好像赤//裸地站在风中。   ……   他知道的。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知道。   从一开始,哥哥就从未想留在他身边。那十年,除了一点使用过的笔墨纸砚,他再也没什么自己的东西留在东宫。   哥哥每年送给他的生辰礼物,也不过是些自己做的糕点菜肴,亦或是些本就属于皇家的东西。   当年他身死以后,李放发了疯般想找出什么他生前留下的东西,却连半点用来怀念的物件也没寻到。   他走时是那么轻……死在血染的大殿中心,望着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天空,连血都流干净了。   一如当年,他带进宫的,就只有这张脸,这个人。   所以他才那么恨顾行舟。   他得到的那个小小的破花盆,是李放整整十年都不曾得到过的,可以永永远远留下来的礼物。   ……   他不该同意哥哥回宫的。   有顾行舟这枚棋子,倘若手段得当,李放本可以用这枚棋子牵制他一生。   若是人死了,便用尸身,亲族作要挟。   哥哥该死地喜爱那个老男人,假使自己作恶到底,他也只能继续痛苦下去。   就该这样。   他就不该派车马去接他,不该大敞着皇城的门,容许这个可恨的人再来扰乱他的一切。   可他……实在太想看看他了。   哪怕只是针锋相对的争吵,亦或是几句惹人嫌恶的冷嘲热讽,什么都好,什么都可以。   哪怕他在离开之后,依旧要回到那些可恨的男人身边。   他只是想再一次看见他,听见他。   这里太安静了。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哥哥的声音了。   想要听他说话,也想要无止境地亲吻,将他所有的声音用舌根糅成碎片,抵回腹中。   他清楚自己永远也无法成为李明朝想象里,那个普通可爱的弟弟。   恶劣至极的本性。   李放的胸前一片灼烧般的疼痛,他的五指狠狠掐在自己的心口,像是要将什么东西生生用手挖出来似的。   指尖处传来了那个东西震颤跳动的触感。   不再是冰冷的温度,那个东西怪异的像一个被吞入他体内的怪物,如活物般,散发着滚烫炙热的存在感。   如果他可以选择自己的死法。   他希望哥哥能亲手掏出这其中的东西,将刀刃刺入他的胸口,哪种都好,哪种都可以。   这是他唯一的愿望。 第93章   93   李明朝离开东宫的这一路,依稀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暗自掠过他的面部五官。   那些宫里的老人瞧他总还是恐惧的,无法相信有着这样一张脸的人,居然还会出现在这青天白日之下。   只有李明朝自己清楚,他不是来索命的,也不会再回来了。   皇城那两扇厚重到能压死人的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低沉拖长的嘶哑声。   天光大亮,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夏末沁的微凉的温度,李明朝站在皇城脚下的一小片阴翳里,静静望着前方。   京城的街市距离这里还剩一大截距离,没有马车,大概要慢悠悠地走上很久。   身后,将他送出皇城外的老太监似乎喊了几声什么,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出去许久了。   连怎么回去,回哪里去也没想过。   就这样慢慢地,一步步朝着闹市的方向走去。   眼帘中的房屋楼阁不断放大,愈来愈清晰,这时,耳边忽地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巨大的阴影从侧方冲了过来,李明朝忙后退几步,他刚刚站住的地方便被马蹄狠狠踏了上去,霎时间平地起风沙,呛的人几乎睁不开眼。   他伸手揉眼里的沙,男人却像是看见自家孩子脸上沾了泥似的,急急忙忙把他的手抵到两边。   李明朝眼里还夹着沙,两只眼睛还红肿地眯着,解释许久才终于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哭的。   折腾好半天,眼前终于清楚了。   玄巍伸手将他拉到马上,让他搂紧自己的腰。   他来时跑的那样匆忙,接到李明朝后,也不必赶时间了,慢悠悠地在河道边的偏僻小路上驾着马。   拐入巷道时,李明朝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已经快望不见的那座皇城。   朱红的宫墙向左右两边无限延伸,被囚禁其中时,他曾无数次幻想过某个小宫仆失手碰倒一盏油灯,火苗越烧越旺,将整个皇宫毁于一片火海。   现在想来,要是真烧起来,至多也不过牵连二三座宫殿,要想一把火将整座皇城都烧尽,根本就是虚妄。   而今,也不需要那把火了。   ……   不知为何,眼前忽然闪过李放流着泪,怨恨地停留在阴影深处的模样。   像是个捏着衣角,知道自己即将被抛弃的孩子。   李明朝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不应多想。   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他从来没有抛弃过谁,如果一定要定义他和李放的关系,除了孽缘二字外,再没有什么更好的形容。   马蹄声带他拐入深巷之中,河岸对面的孩子握着柳条,指着他们叽叽喳喳不知说些什么。   速度其实算不上慢,但对玄巍来说,大概只能算的上悠闲。   “你的事,处理好了?”   “嗯。”李明朝给了一个肯定的回复。   他回宫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先一步拦住他的谢昀年,其他人恐怕都是刚刚才知道的。   沉默须臾,玄巍长叹一声,批他一句:“不服管教,无法无天。”   一副上级做派。   李明朝没听他这么说过话,玩笑问:“放在军中该如何处置?”   身前的人哼笑一声,掌心能感受到他腹肌收紧的力道,男人身子热,连带着掌心都是暖的。   “目无军纪,自当军法处置——不过,若是放在我的营里,直接扔去打头阵便是了,要么死,要么将功赎罪,不算什么坏事。”   李明朝还是第一次听玄巍讲起军中的事,说起当年那些事,哪怕只是寥寥几句,语气似乎都不一样了。   堂堂名扬北域的将军,如今困在异国他乡,施展不开手脚,委实是有点可惜。   那日所听到的朔月的事,玄巍不提,他也不问。   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李明朝忽然发觉周围的景色有几分熟悉——这不是去王府的路。   看见某个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会走的拐角,李明朝终于确定了,几分疑惑地问玄巍:“你要带我去谢家?”   “是。”   玄巍吹哨驱赶几个聚在谢府面前打闹的孩子,利落地提起缰绳,一边将李明朝扶下马一边道:“你那个好兄弟,才这么点时间都等不起,说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要回去瞧瞧。”   李明朝听见旁边孩子堆里,几个谢家的小孩子正眨巴着眼睛往自己这儿看,连忙将脸挪到一边,神色略苍白。   “他回家便回家,我过来做什么?还是算了……”   他手心出汗,语无伦次地推拒,头上却突然罩下一篇阴影。   玄巍不知在哪儿藏了这顶斗笠,按着他的脑袋左右看了看,满意微笑:“正好。”   李明朝隔着斗笠的垂纱,望见对面的小孩“啊”了一声,有点遗憾和好奇地盯着自己。   紧张瞬间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玄巍没有留下来,以他的身份不便随意进出官员府上,李放的影卫恐怕还是一直在监视着他的动向。   李明朝独自叩响了谢家的大门,很快便听到小厮的应门声:“来了来了。”   门一开,小厮探出半截身子,李明朝记得这小厮姓王,口齿伶俐得很,还娶了谢府一个漂亮丫鬟为妻。   从前李明朝来时,这小厮都是毕恭毕敬满面堆笑,今天第一次看见他满面狐疑和警惕的样子,倒也新奇。   他将斗笠向下压了压:“我是谢小将军的友人,听说他回府了,特来一聚。”   小厮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挂着笑说:“长公子不在府上,您改日再来吧。”   “但……”李明朝踏上一级台阶,那小厮便吓得连忙关紧了门,屋里匆忙传来落锁声。   虽然他朝门里喊话,让那小厮去和谢昀年说一声便好了,可当那小厮沉声问他该报什么名字时,李明朝顿时又无话可说了。   听他沉默,那小厮犹豫片刻,又往门上加了一道锁。   李明朝:“……”   他用反思的眼光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这副装扮,斗笠垂纱,明显不想让人看出样貌。   的确是很可疑。   李明朝也无奈,正想着要不要先回王府,脚边忽然挤过一个小小的人影。   李明朝低头一看,险些吓得心脏骤停。   宁宁——谢昀年的妹妹谢宁,不知何时蹲在了他的脚边,脑袋直接探进了他的斗笠,默不吭声地盯着他的脸看。   紧接着,两声笃笃的叩门声响起,谢宁喊了声:“王哥,开个门。”   小厮听见熟悉的声音,卸下两道锁,一开门却又被外面的斗笠吓了回去,镇定的声音安抚道:“小姐,您且等下,待我去叫人……”   要不是谢宁出声叫住他,李明朝恐怕真会被乱棍打出去。   这机灵丫头给他编了一个身份,与那姓王的小厮一说,后者虽是还有一些狐疑,但看见李明朝身上穿的衣物布料价值不菲,终于有几分信服了。   谢宁大抵一贯是独来独往的小霸王作风,家仆看见了他们也不敢轻易靠近,任由她大摇大摆地将他领了进去。   周围没了人,李明朝刚要道谢,便看见那小丫头过来搭着他的手,问:“太子哥哥,你原谅我哥哥了吗?”   李明朝被那一声“太子哥哥”吓得干咳两声,道:“宁宁误会了,我和你哥本就没有吵架。”   谢宁问了好几遍“真的真的?”,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像个小大人似的沉沉松了口气。   他们说话时,时不时便窜出个小豆丁想偷袭谢宁,全被谢宁拳打脚踢地送走了。   小丫头回过头,感觉到李明朝的欲言又止,问:“太子哥哥在想什么?”   李明朝又是两声干咳:“没事没事。”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马里奥保护的公主,但是这个时代,水管都还没出生呢。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捏了捏袖口的药丸。   “宁宁,你哥呢?”他问。   “哥哥正在与母亲说话,母亲在发脾气,好久都回不来。”谢宁抢了一个弟弟的糖葫芦,边嚼边说,“太子哥哥好不容易来一次,先随我去看看景仁。”   李明朝听了,居然有一丝感动。   谢宁这样小的孩子,不仅身手好,还如此懂事,家里来了客人,还会主动招待安排。   他这时的理解还太浅薄。   等到李明朝见到了谢景仁,才终于知道谢宁带他来看这孩子,其实没有想太多。   ……就只是因为这孩子太皮了,比任何景点景观都有意思,才带他来看。   谢宁带他去了一个书阁的二楼,俯视下去,正巧能看见谢景仁所住的院子。   谢昀年母亲极喜爱这个大孙子,屋里安排了十几个嬷嬷照顾,依旧是被闹得鸡飞狗跳。   那场景……用混乱来形容,都太浅薄了。   地狱三头犬路过都得被啃半个头的程度。   谢宁趴在阁楼窗口,一边嚼糖葫芦,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这是景仁,我外甥,好不好玩?”   李明朝点头。   还是宁宁聪明,知道有些生物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不过他还是有些顾虑:“我们在这里看着,若是撞见了夫人,会不会不大好?”   丁怡墨虽然是出阁少女,但毕竟是谢昀年的夫人,若是发现他在这里偷看,就不太好解释了。   嚼着满口糖的谢宁“唔”了一声,含含糊糊地答:“今天不用担心,怡墨姐姐不在。”   “夫人莫非是回娘家探亲去了?”   说完,李明朝忽然想起谢昀年提及婚事时,那副让人很难不多想的态度。   “嗯。”谢宁应了一声,“而且,好像要回去住很久很久。”   女孩的语气稀松平常,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   “我还以为,太子哥哥也和怡墨姐姐一样,和我哥哥吵架了呢。”   只有李明朝听的满头是汗:“……”   那……好像不是单纯地回家探亲那么简单啊…… 第94章   94   这个时代的环境特殊,若不是很激烈的矛盾,通常不至于闹得女方奔回娘家。   想起谢昀年每次提起婚事时,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李明朝终于敢肯定,他们之间肯定出了什么问题。   不过对于此事,谢宁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在这位小霸王眼里,她的怡墨姐姐只是回家住一阵子而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想来,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至少她可以继续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必因为大人的决定受到伤害。   当谢宁吃完最后一颗裹着白糖的山楂球后,她总算看够了院子里那位未来的新晋小霸王,从窗口蹦下来,一步七八级地从楼梯上奔跳下去。   李明朝怎么喊也喊不住,谢宁三两下就蹦回了一楼,得意地回喊:“太子哥哥,你怎么这么慢呀?”   李明朝望着这一级台阶的高度:“……”   这身手,将来若是从军,一定也是个好苗子……   就在他慢悠悠朝下走时,突然听见小丫头尖声叫一声:“啊!”   他紧张追了下来,竟看见谢昀年站在谢宁身后,一脸坏笑地把谢宁举到半空。   谢宁急急忙忙想挣脱,手脚蹦跶的飞快,转的像个小陀螺。   谢昀年举着这个可爱的小陀螺,笑容和从前一样灿烂。   李明朝与他在半空交换了一个眼神,刚刚还有许多想和他说的话,此时却都忘的一干二净,光顾着笑了。   被放回地面后,谢宁怒极:“我要告诉母亲!”   说完,就啪嗒啪嗒跑远了,脚步快的连影子都看不清。   李明朝和谢昀年并肩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发出一声老长辈般的感慨:“宁宁都长这么大了。”   想当初,宁宁刚出生时,谢昀年抱着肉嘟嘟的她,生怕自己一片指甲伤着她,那种谨小慎微的模样,真是让人难以忘怀。   那时的他们才多大个子?如今也这么多年了。   李明朝转过头,想看一眼现在的谢昀年,却隔着纱帘撞上了少年静默的眼睛。   他匆匆摘下斗笠。   看谢昀年的样子,似乎早在看他。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李明朝,只有嘴唇轻动了动:“你这一年,好像没怎么变。”   李明朝一愣,几分心虚:“是吗。”   他在棺材里当了一年死人,自然是变不了的。   “你当初是怎么骗过他的?以李放的脾气,如果你还活着,他不可能容许你出宫,我也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搜不出来。”   让人难以面对的探究目光。   如果这里是现代,他一定会建议谢昀年去做个刑警。   证据有没有都无所谓,反正他只要看过几眼,多半就能知道谁是凶手了。   好在李明朝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过应对的情况,淡然一笑,反问:“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我……”谢昀年的眼神暗了一成,良久才缓慢开口,“我和他们一样,以为你死了,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一切,而且,他们都说看见过你……”   “我是死了。”李明朝也不瞒着他,“只不过,好像没有死透。”   “这一年发生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但是醒来之后,大概就是在棺材里吧。也是花了点力气,好不容易才从里面逃出来……”   “你一个人?”难以置信的语气。   “是啊。”李明朝点头,“不算什么棺材,就是块烂木板,时间久了,基本也都在泥里泡烂了。”   谢昀年听得脸色发黑,不过如果不是那样破的一个烂棺,李明朝不可能有机会活着回到京城。   谢昀年似乎接受了他的说辞。   依靠系统的力量重生这种事——要是说出口,说不定连谢昀年都会觉得他的脑子哪里不对劲。于是只好真假掺半,交出一个让他能够接受的真相。   至于爬出坟墓后发生了什么,就没什么好特意隐瞒的了,无非是他遇到玄巍,意外在李放那里暴露了长相,又被带回京城,成为一个无名无分的男妾。   就像以前在茶馆闲聊一样,只是现在没有茶水也没有点心,只有隔墙传来的,小孩子吵闹哭叫的喊声。   明明就一墙之隔,谢昀年却完全没有转身走入那间院子的想法,他面朝着曲折幽静的长廊,看着余光里唯一一个人影。   他艰难启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   李明朝的声音却先一步传了过来。   “昀年,你与夫人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谢昀年一时怔住,李明朝一点点转过头,那双清澈干净的湿润双眼,正略带犹豫地看着自己。   心脏隐隐作痛。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谢昀年扯动肌肉,迫使自己弯起唇角,“这些话,方才母亲也说过了,我……会好好待她的。”   只要他们没有和离,丁怡墨就是谢景仁名正言顺的母亲,是谢府的夫人,做不到疼爱,也该相敬如宾。   虽然算不上圆满,但任谁来看,这样的生活也与煎熬二字完全搭不上边——   堂堂谢家长公子,年纪轻轻便娶妻生子,不知道要羡煞多少人。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李明朝死去的那段时间,谢昀年时不时烂醉在房里,他浑浑噩噩地想,往后余生,活成这副样子,也就够了。   可是李明朝却回来了。   被他一层层挤压折叠在心里的某样东西,又开始无限地躁动。   强烈的快要把他击溃。   “倒不是想说教什么……”   对他心中所想浑然不觉的李明朝,一副担忧的语气缓慢出声:“我不知道你与夫人的感情如何,若是这日子过不去……强行捆着你们二人,对彼此也都不好。”   “只是,景仁还小。”   “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景仁的父亲,你要好好待他,才不至于让他走错路。”   谢昀年怔愣的神情。   李明朝说完,见他这么一副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忙补充说:“不过景仁这孩子很受大夫人疼爱,有那么多人关照着,应当不会有什么……”   肩膀突然一沉。   谢昀年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发丝疲惫地落在四周,还有几根不经意落在了颈边。   他一瞬间慌神,就连以前,自己也只是把谢昀年当朋友,从来没有这样亲密地接近过。   但下一秒,肩膀那里,传来了一些……湿润的热量。   李明朝瞬间停下了想要推开他的双手,沉思片刻后,还是伸手抱住了他。   以一个好友的名义。   谢昀年和妻儿究竟发生了什么,李明朝无从探究也不好提及,但他知道这种时候,一个拥抱能让他好受一些。   谢昀年没有留他在谢府过夜。   但他告诉李明朝:“你的客房还在,什么时候想宁宁了,随时都可以过来。”   以自己的身份,在谢家常住实在有些奇怪,可是偶尔来露个面,想必也没人会说什么。   不过,要是下次还戴着斗笠的话,应该会引人怀疑吧。   但他还是答应了。   回到王府时,一下马车,就看见许岚偏着头坐在门口,脑袋轻轻抵在粗糙的石狮表面,呼吸格外均匀。   居然睡着了。   难得有张好看的脸,万一被冷风吹成面瘫就可惜了,李明朝好笑地伸手晃了晃他。   然而才刚碰到他不过转瞬,许岚就猛地睁开了眼,恍惚与他对上了视线。   连说话也没能来得及,许岚伸出手,紧紧抱住李明朝不放,勒的他险些没站稳。   快要呼吸不上来时,许岚才像大梦初醒般猛地松开了手,再对上视线时,少年明显有几分慌张。   他生涩地拍了拍他的肩,像是对待朋友那样亲切但不亲密。   李明朝对他的好意有几分感动。   他默不作声决定回宫,虽然结局是好的,但能被这么关心,很难不为之动容。   他跟随许岚进去,众人正巧在布菜倒酒,弟兄们见他回来,都是微微一愣。   李明朝有些没读懂他们的反应,问:“莫非今日不太方便回来……?”   几人连连摆手:“不不不!怎么会!不如说是正好……”   熟识的几个朋友拉着李明朝坐下,朝身旁一看,便看见了那张披着虎皮的椅子。   ……玄巍这帮小弟倒是机灵的很。   虎皮并未在他眼前出现太久,玄巍本人很快便出现了,稳稳坐了下来,那样高大的身材即便是坐下来,也相当有压迫力,比那张虎皮还要抢眼。   这顿饭吃的有些奇怪。   以往一直大大咧咧的朔月汉子们,今天难得都沉默起来,偶尔有刻意说话想打破安静的,也都显得颇为刻意,明显藏着什么事的别扭样子。   还是玄巍第一个忍受不下去,将酒杯重重一砸:“……够了,都是什么样子。”   郭恬无奈一叹:“巍爷,您还未开口,我们也不敢先提……”   许岚在角落里默默放下了酒杯,转身离开。   李明朝见他走了,转头看了一眼玄巍,不知道自己是去是留。   玄巍烦躁地“啧”了一声。   认识这么久,李明朝还是第一次见玄巍如此焦躁,难以启齿的模样。   李明朝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说失落也有点过了……但是在等待玄巍开口的那几息时间,心脏确实有种悬浮在空中的怪异感觉。   “……明朝。”   玄巍正经起来的声线,和平时有些不同,像是发号施令,但此刻并不是那种场合,他只是告诉他一件即将发生的事而已。   “我要走了,回朔月。”   心脏稳稳落地。   符合预期。   他比自己想象的反应平静,问:“什么时候?”   “明日就启程,不会太晚。”   “是出了什么事?”   “嗯,玄赫那小子给我找了些麻烦,父皇那边的情况也……”   闲谈一样聊着这件事,说到一半却又戛然而止,有些细节终究是不方便说出来,不过也并不妨碍什么就是了。   没有这些理由,玄巍也终究有一天要回国去,李明朝早知道有这一天。   两人也不再说话,还是郭恬出来先敬了他一杯。   将实话说开之后,众人好歹没有了一开始的拘谨,酒局最后也算是热热闹闹地结束了,几个平日里就容易激动亢奋的更是喝的烂醉,被其他弟兄架着手臂扔回屋里。   桌前空了下来,冷风有机可乘地钻了进来,夏末的夜晚比白昼还要寒冷,已经不是穿单衣薄衫就能抵御的了。   身边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姓谢的小子,没有留你过夜。”   李明朝‘啊’了一声,隐隐约约有点明白,解释说:“我顶着这张脸也不方便。”   玄巍轻哼,不知为何,他似乎相当不喜欢才见过几面的谢昀年。   可惜,李明朝原本还觉得他们有几分相似之处,没想到同类相斥,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   李明朝正神游,听玄巍轻声念着:“姓谢的不行,病秧子不行……李放更是想也不要想,他只会害了你。”   玄巍没有看他,也没在喝酒,他没醉,脸颊半点酡红也没有,眼神却略微有些涣散。   “如果实在要选一个……就选那个姓许的吧。”   “只不过,他人微言轻,护不住你,只要李放改了主意,你迟早会被掳回那个地方。”   李明朝听的又无奈又好笑,眯起眼睛:“说来说去,我就一定要选一个?”   玄巍笑而不答。   “你想过从军吗?”   “没有。”   “……也是,你这么瘦的体格,倘若从军,大抵也就是去侧翼浑水摸鱼。”   李明朝莫名有种被瞧不起的不爽,瞪过去一眼,却发觉玄巍不知何时垂下了头,彻底被长发遮住了目光。   和寻常朔月人截然不同,垂落下来如瀑一样笔直的发丝所挡住的眼神,像懊悔也像挫败。   无论哪种都不像玄巍,应该是他会错意了才更合理。   不过,玄巍说的也没错。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假使李明朝随他回国,反而只会距离彼此越来越远,遥不可及。   所以,这样就很好了。 第95章   95   玄巍想,倘若李明朝是个朔月人,从了军,恰好又有些天分,按部就班地往上升,自己说不定真的有机会与他认识。   只是他想象里所见到的那个李明朝,能够一路爬到自己身边的人,一定不会是自己身边这个,睡着了都会打寒颤发抖的消瘦少年。   今晚半推半就喝了半杯酒,才和他说上几句话,便看他迷瞪着眼,没过多久就栽了下去。   这点酒量都没有,怕是连三岁的他还不如。   玄巍将自己的大氅盖在了他的身上,被他焐热的厚重衣料一贴上来,刚才还冷的抽抽的小脸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玄巍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笑出了声,这一声突兀的笑在夜色里缓缓沉没,显得四周越发寂寥冷清。   不知过了多久。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低了的喊声:“巍爷,该走了。”   玄巍掀起眼皮,破晓的天边晃得刺眼,身后的气息来了又走,并不继续催促。   也不知道都在矫情什么。   玄巍轻哼一声,眼睛自始至终都落在熟睡的少年脸上。   半晌才伸出手,捻起李明朝垂落的一截发丝,放在了唇边。   天光微亮。   李明朝再一次睁开眼时,王府已经空了,连带着昨日的杯盘狼藉也一并消失,仿佛一切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留给他的,只有隐约还覆在身边的酒气,和盖在身上的这件过于厚重的大氅。   许岚也还在。   他轻手轻脚地从角落里走出来,李明朝生怕他会作出一副同情的表情,显得自己像个弃妇般可怜可悲,那样太不自在。   好在许岚只是微笑着问他:“喝点茶醒醒酒?”   李明朝慢慢点头,心里也松了口气。   许岚陪他喝完茶,两人默契地谁也没再提玄巍的名字,对现在这个季节还为时过早的大氅被收进了衣橱。   没了玄巍和他的那帮弟兄,王府这偌大的庭院瞬间空了不少,秋日将近,落叶遵循本能干枯掉落,不可控地将眼前的景致染上了一片萧瑟。   到了晚上,李明朝第一次开始为做饭这事发起了愁。   玄巍那帮弟兄虽然一个比一个糙,但生火做饭这事不含糊,随便挑个出来都是炒的一手好菜,以往的伙食都是他们包办,还没让李明朝操过心。   现在只剩自己和许岚,他问过许岚,过了这几日,有正经职位的护龙卫还要回宫里忙活。   他正想问许岚附近哪有菜市,却恰逢许岚也半张开唇,似乎要说些什么的样子。   李明朝也没什么重要的事,示意他先说。   许岚支支吾吾了一阵,犹豫地问:“明朝,你……今晚去谢家?”   “不去。”昨日才去过,今天怎么又要去?   许岚又问:“听说顾太傅的身子恢复许多了,你要不要去他那里看看?”   “……不了。”   眼看着许岚还想把他往外推,李明朝好笑地看着他:“小岚,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待着?”   他又不是要把许岚一口吃了,他这么害怕做什么?   许岚一听,慌张地连连摇头,脸颊还有几分可疑的红晕,简直像是个怀春少女。   即便知道许岚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李明朝也很难对他产生警惕,甚至多了几分好感。当然这并不是对他男性特质的轻蔑,说是对许岚这个人的肯定才准确。   在李明朝好一番劝说后,许岚终于是红着脸认可了两人会暂住在这里的事实。   两人忙活一番,总算是顺利解决了温饱问题,到了该休息的时候,李明朝打着哈欠回客房去,不知为何,身后突然寒颤了一下。   他纳闷地回头看,恰好对上许岚若有所思的眼神。   “怎、怎么了吗?”   李明朝说不出自己为何突然就紧张了,许岚却什么也没说,微笑着让他休息。   刚刚那股不自然的感觉,似乎只是错觉而已。   即便如此,李明朝也没有细想,他实在不愿对无数次为自己出生入死的许岚设防。   玄巍说的没错,他不可能一个人一辈子,但他也不觉得这算是要依附谁。   哪怕不与谁在一起,只是和友人作伴,也好过完全的孤独。   至少这样,他还有某个人可以信任。   如果许岚也不值得信任,那他可以信任的朋友,就只剩谢昀年一个,唯一的一个。   李明朝不喜欢这种抓住唯一稻草一样的感觉,将全身的重量都系在上面,一旦断裂,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许岚是他的朋友,只要这个事实还存在,他就不至于陷入那种万般狼狈与不堪的境地。   夜半。   时辰早已过了子时,偌大一个王府,久违地又陷入了死寂。   许岚踩着冰凉的月光,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紧闭的房门。   一声细响。   一枚磨的薄而发亮的刀片深深嵌入地面。   许岚停下脚步,仰起头,并不意外地看见了自己那位沉默寡言的武师傅。   许岚的神色与平日没什么不同,仿佛只是在某条宫道上撞见了他,平静地喊了一声:“苍大人。”   苍郴深皱着眉不松开,沉默良久后问他:“你要做什么?”   许岚依旧没什么表情,说:“不做什么。”   苍郴脸色几乎黑到了极致,连他也没想到平日里最最老实的许岚会动这种心思,甚至被当面戳穿也毫无悔改之意。   见苍郴沉着脸不再说话,许岚别有深意地弯了弯唇,继续向着那间客房走去。   这一次,刀片扎进了他的手心。   许岚凭空抓住了那枚刀片,仿佛没有痛觉一样,深深握住。   被深深刺破的皮肉瞬间血流如注,血珠在地面上啪嗒绽开,尤为刺眼。   许岚仿佛站在了深渊的边缘,他不顾流血不停的手,对苍郴的厉喝充耳不闻,伸手去推那扇门——   吱呀一声轻响。   门扉被毫无阻碍地推开了。   没有上锁。   许岚的双眸猛地颤抖了一瞬,在房内的人反应过来以前,他迅速拉上了门,重新将它关严。   苍郴的手也一抖,锋利的刀片打在了许岚脚边的砖石上,歪了方向。   苍郴所认识的许岚,一向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他长得水嫩,看着比真实的年纪还要小几岁,乍一看只是个穿着朴素的孩子。   但他也时常不明白,许岚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明白他在成为护龙卫以前,为何拼死也要去救另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少年。   正如此时,他不明白为何许岚会撑着李明朝的屋门,压着眼睛,轻笑如哭声一样嘶哑,却又似发自内心的愉悦。   无法理解。   苍郴确认许岚离开以后,一直在李明朝屋后守到了天明,直到听见了他沉吟下床的声音,这才消失在了日光之下。   李明朝一出门,看见砖石上落着几滴血渍状的深红色,也是一愣。   遇到许岚后,他立刻看见他右手缠着一块染至深红的白纱,忙询问门前的血迹是不是他的。   许岚低下头,几分不好意思:“昨夜睡不着,练剑时失手伤了自己,本想问你讨个药……又怕耽误了你休息。”   角落里的苍郴一声嗤笑。   李明朝那间客房从前被玄巍的弟兄当做库房,确实备着伤药,他忙告诉许岚:“咱们都是自己人,以后遇到这种事,你尽管开门拿药就是。”   许岚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算是直接认了下来。   这间空置的王府,虽是李放给玄巍一行人安排的住处,不过玄巍走后,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人专门收回去,既然如此,暂时做个住处也好。   李明朝并没有细想过接下去要做什么,他心里隐约有一个想法,但因为谢昀年和他的孩子还在,暂时还无法施行。不过,再往后的更远的那个方向,确实很明确的。   只需一死,他就能脱离这个世界,在穿书局迎接自己的新生活。   李明朝没想到自己这么能扛能打,怎么踩都踩不烂的一个人,居然也有每天想着寻死的这一天。   毕竟这不是坏的死,是好的死,甚至让他乐观过了头。   只要确认自己随时可以死亡抽身,对于这个世界所遭遇的一切,便都好像可以忍受了。   李明朝捏着袖口的那枚药丸,和许岚过了几天平静日子后,许岚终于不得不回宫去了。   虽说是铁饭碗,但也不能旷工如此之久,李明朝平静地送走了他,留他一个人住这么大一栋宅邸,到了晚上,实在是有点害怕。   ……买房子果然还是不能买太大的,人就一个脑袋两条腿,再大也只能睡一张床,要这么大的房子有什么用?   想想苍郴或是其他影卫,说不定正潜藏在某个角落,默默盯梢着自己……倒是不那么害怕了,却更睡不着了。   翌日清晨,他哈欠连天地起了个大早,正犹豫着要不要睡个回笼觉,忽然听见一串急促的敲门声——敲的还不是王府的门,是他房间的门!   李明朝已经抄起了枕头底下的刀,只听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男声:“……是我。”   是苍郴的声音。   也是,要真是强盗,何必敲门再行凶?他放下刀开了门。   苍郴站在屋外,不知是不是阴影恰好落在他眼皮底下的关系,平时那副冰冷的,凶神恶煞的脸变得更加吓人了。   李明朝一时有点后悔没把那把刀带出来。   他刚想问苍郴是来做什么的,就听见他语气微妙地沉重:“你最好去一趟谢家。”   李明朝心里隐约有了一分不祥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苍郴沉默须臾,只说了短短一句话,就让李明朝立刻冷了脸色——   “……谢景仁被绑了。” 第96章   96   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记后脑勺,李明朝万没想到会在苍郴口中听见谢景仁的名字,也没想到谢景仁的名字,后面居然会跟着这几个字。   眼前的人正要转身,他眼疾手快将他抓住,用力拽着苍郴不放他走。   苍郴微微皱眉想要挣开,但看见李明朝一脸苍白,终究是没有使狠劲。   只是略带无奈地喊了一声:“大人。”   “是不是他做的?”   苍郴目光微动,诧异:“什么?”   抓在他手臂上的这只手微微颤抖,分不清是恐惧还是震怒:“我问你,这件事,是不是李放做的?”   李明朝相信苍郴不会骗他,谢景仁一定是真的遭人绑了,可谢府那样重视这个孩子,十几个嬷嬷伺候都不够,怎会轻易被人绑了去了?   谢府仇家虽多,但有胆量绑走谢景仁的,却实在挑不出一个。   “……大人,您多虑了。”苍郴轻叹一声,忽然觉得掐住自己的这只手有些可悲,“圣上忙于政务,案牍劳形,不必劳心劳神绑一个孩子。”   如果李放真的想要谢景仁的命,自有万种更好的方法,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去。   何苦要掳走一个孩子?实在吃力不讨好。   李明朝的眼神微微黯下来,低声喃喃:“当初,宁宁就是被他带走的……”   他怎么可能忘的了,当初,李放为了威胁他,用谢宁的命作要挟。   指间的力气稍稍一松懈,苍郴便轻而易举挣脱出去,他摸着李明朝用力攥出的皱褶,到底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李明朝望着苍郴消失在屋檐之后的背影,心里无端空了一片,他一方面觉得苍郴说的有道理,一方面又无法相信李放真的无辜。   那日李放带着谢宁站在桥上,俯视着自己的眼神,至今仍然在他脑海里一清二楚。   再想下去也没用,他匆忙从桌上抓了点碎银,戴上垂纱的斗笠,只身前往谢家的宅邸。   到了地方,他抬手叩门,小厮在门缝里看见是他,阖上门低声与门里的人说了些话,便换做一只小而白/嫩的手,为他开门迎接。   他略微疲惫地喊了声:“宁宁。”   谢宁没有说话,凝重的眼神望着他进屋,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你不该来的……”   李明朝一愣:“什么?”   谢宁不再多说,只是背过身,为他带路。   来了谢家后,李明朝才发现谢景仁失踪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四下的小厮佣人谁也不敢高声说话,见了人,也都是匆匆避让,生怕在这种时候耽误了正事。   谢大夫人正在里屋挨个盘问那十几个照顾谢景仁的嬷嬷,面上或恍惚或焦急,个个都像丢了魂是似的。   李明朝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丁怡墨。   过去他只远远见过几面的丁怡墨,此时已出落的亭亭玉立,瞧着是颇有书卷气的一位姑娘,只是神色略有些心不在焉的,和周围进进出出满脸紧张的人们仿佛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李明朝原以为谢昀年会在她身边安慰几句,可是环视四周,哪里都没有见到谢昀年的影子。   去问谢宁才知道,谢昀年此时并不在谢府,从发现景仁失踪以后,便联络手下严加看守进出京城的车马,别说现在,恐怕在谢景仁找到以前,他都不会再回来了。   将门里出了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坐以待毙,自然是要亲力亲为,追查真凶。   可是既然谢昀年不在,谢宁一开始为何不说?   他恍然间又想起谢宁那句话。   他不该来,为何不该来?   一瞬间说不上来的微妙,没等李明朝想清楚,面前却走近了一个人影,一抬头,竟是谢家的老管事。   老管事瞧他身形熟悉,心下几分犹疑,但眼下这般情况也不容多想:“公子,大夫人有话想与您单独聊聊,还请移步吧。”   “……我?”李明朝指着自己,险些以为听错了。   如今谢府人多事杂,谢家自己的人,官府的人,甚至还有邻近几家百姓,半夜听到个什么风声脚步声,能做个证人的,也都一并拉来了谢家。   这么多人,唯独让他进去是为什么?   老管事一向是个石头脑袋,敲半天也问不出实话,李明朝知道没有办法,只有亲自进去一趟。   屋门敞着一半,撞着了斗笠,李明朝一边扶好,一边侧着身子走进去,正看见那位慈悲威严具一身的谢家大夫人。   只不过,威严的这一面,从前的李明朝从未见过罢了。今天倒是头一回。   谢大夫人喝了一口茶,不知是累的还是说了一天话的缘故,声音略有些沙哑:“听说公子是犬子的好友,前几日来过府上?”   “正是。”他刻意压低了一点声音,生怕谢大夫人认出自己。   却没想到谢大夫人轻笑一声:“从前不是与我亲近的很吗?怎么如今来了府上,还要如此挡着面貌,有何见不得人的吗?”   李明朝略有些惊讶,沉思片刻后,慢吞吞摘了斗笠:“昀年都和您说了……?”   谢大夫人却不回答他的问题,盯着他的脸,眼神刺的他有些退缩。   良久,不免长叹一声:“真的是你。”   仿佛是长辈看见个不争气的小辈般,慈爱不敌无奈的语气。不过李明朝如今这样,虽然不是他自己不争气,但终究是比不了从前做太子时,那样天潢贵胄不可一世的身份。   李明朝有几分心虚,接着便听谢大夫人问自己:“你来谢家,应当已经听说了景仁的事吧。你可知,那绑匪是冲着什么来的?”   谢大夫人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不知为何,引来心脏一阵酸楚。   熟悉的,不好的感觉。   李明朝摇头说不知,谢大夫人丝毫不意外,表情甚是凝重地将家仆喊了上来。   立刻有人卑躬屈膝地上前,向他递上了一封拆开的信笺。   李明朝一点点将那封信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冰冷的感觉逐渐漫上四肢,明明还未到秋日,此刻却像是被浸到了冰水里。   “我一开始觉得奇怪,绑匪既是要与我们换人,为何讨要一个死人?后来问过府上一些家仆,才知道了你的存在。那时,我就大概猜到了一二。”   李明朝低头看着信,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感觉到对面传来强烈的,灼烧一般让人难以忍耐的视线。   “……公子。”   谢大夫人不知道如今该如何称呼他,只能喊出这么一声。   “谢家是将门,一向不掺和朝内的事,为了你,昀年他淌了多少浑水?当年你一走了之,谢家却成了众矢之的,受了多少无妄之灾?也是家大业大,才撑过来……若是真的选错了,也就算了,偏偏你还是个……”   她没有再说下去,几乎要掩面叹息。   李明朝默默听着她继续说话。   “想当年……我待你也不薄,每年为你祈福供灯,若不是佛祖护佑,你恐怕连这条命也要一并丢了。”   她红着眼睛,缓缓取出一块染血的帕巾,放在了二人中间。   “景仁是我唯一的长孙,也是昀年唯一的孩子……你若真的视他为知己,便帮我们一回吧。”   李明朝望着谢大夫人,谢大夫人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他觉得自己的眼睛正在一点点变得干枯。   他想逃。   连一刻也不想再留在这里。   李明朝也的确这么做了——像是当时拼尽全力抠开烂棺一样,他猛一拍桌站了起来。   “我……考虑一下。”   说罢,他看也不看谢大夫人一眼,转身就走。   谢大夫人却眼神一凛,扬手喊道:“拦住他!”   顷刻间,七八个身材壮硕的男子从两边快步走入,生生挡住了李明朝的去路。   李明朝又能说什么,他咬着牙,被那些男人如囚犯一般押出小门,带到了一个偏僻的院落里。   他实在太熟悉谢家,甚至知道这间房从前用作库房,还是许多家仆偷偷厮混的好去处,如今又拿来藏一个他,真是物尽其用。   屋子里早已收拾干净,说是干净,其实也就是什么都没有,四面墙壁,一张床,除此以外要是还有什么需要,只能去求屋外看守的那群护卫。   谢宁说的没错,他不该来的。   可是李明朝又怎么能想到,自己不再是太子,不再是假货冒牌货后,仍然会落到这个地步?这到底是什么世道?怎么总有人非要靠他一命抵一命地去换?   古人都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怎么他当过一次替身当过一次炮灰,就好像一辈子都绑上了炮灰的命,去哪里都要给人垫背?   李明朝愤愤然地望着墙外的天,他好歹也跟着武师傅练过,这堵墙也不高,等入夜以后,自己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便翻出去了,哪里能被困住?   退一万步讲,倘若他今日来得早一些,要面对的人不是大夫人而是谢昀年,他根本就不会被关在这个鬼地方。   可是,倘若他面对的真的是谢昀年,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长子落在那群匪徒手里?   李明朝一直到入夜都没能走出屋门,院外来来往往一直有人看守,他却浑然不去在意,过了许久才喊了一个名字。   片刻以后,角落的阴翳下有人一步步走出,停在他的身后。   “苍大人,我再问你一遍,你实话告诉我。”   李明朝无所谓自己的声音是否颤抖,无所谓什么颜面,他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他做的?”   苍郴却还是斩钉截铁的一句:“不是。”   李明朝冷笑,在这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是他不许你说实话,对不对?除了他,还有谁会提出那样的要求?”   “大人应该清楚,陛下若是想要让你回宫,你绝不能踏出皇城一步。”   苍郴很少这样直视着他,目光如冰锥般刺在李明朝的心脏上,像是无声的叩问。   李明朝安静下来,眼神放空一般望着前方,却什么也没有装。   苍郴说完便有些后悔,沉声道:“大人不必担心什么,陛下不会视而不见的,谢家不敢真的交你出去。”   李明朝抬起头,问:“景仁怎么办?”   苍郴打哑谜一般再次沉默下来,只是重复着一句话——   “大人什么也不必担心。”   -   谢昀年不眠不休查了两日,接连查到三个可疑的地点,却无一例外不闯了空门。   不过好在也不是一无所获,对方人多势众,一次埋伏时,终于让他们抓到了一个同伙。   审讯越是残忍越是有用,谢昀年没有这方面的兴趣,交给属下去做,没半天便从那张被折磨的血肉模糊的嘴里套出了情报。   孩子的确是他们绑走的没错,不过一手交人一手交钱,他们拿到钱后,自然也将孩子交给了买家。   据他所说,买家是一群不知从哪儿来的朔月人,早在一个月前便盯上了谢府,吩咐他们趁着一个嬷嬷带孩子进宫时杀人夺子。   再考虑到这些朔月人指名要交换李明朝的事,可以见得这伙人目的极为明确,早有预谋。   玄巍刚刚离京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谢昀年当然怀疑过他,不过依零零散散收集到的线索来看,玄巍本人早已离京多时,基本不会是他。   谢昀年疲倦地看了一眼那个满嘴是血,牙都被拔去一半的男人,挥了挥手:“继续审。”   男人尖利的哀嚎声从所剩无几的牙缝里挤出,刺耳的令人头痛。   谢昀年烦躁地摁了摁眼角,问一旁的侍从:“王府那里怎么样了?明朝……还好吧?”   “长公子放心,一切都好。”   谢昀年应了一声,他并未与李明朝说起这事,却又担心母亲会一时冲动犯什么错,一直派身边的人守着王府,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摆摆手,侍从低着头退了下去,掩去了略带心虚的神色。   第四日的夜晚,谢昀年一行终于追查到城郊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内。   入秋的风极为寒凉,四下皆是萧瑟枯黄的景致,马蹄声踏过荒芜的窄道。   但当他们破门闯入的一瞬间,却只看见皎洁月光下的一地血尸,四下狼藉,触目惊心。   谢昀年提剑迈过一地尸山血海,忽然听见深处传来一声婴孩的叫喊声。   有人高喊:“在里面!”   谢昀年疾步狂奔至最深处的房间,只看见歪倒的神台面前,一个漆黑的人影站在血泊之中,背着月光,犹如厉鬼般浑身都染满了深红色的脏污。   他是这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他脚边,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茫然地抓着掌心的血,看见谢昀年,欣喜地露出笑:“趴趴?”   说着,便踩着黏湿的血渍,越过僵硬的尸块,大步大步地跑了过来。   谢昀年生疏小心地将跑来的孩子抱住,眼神终于柔软了一分。   身后其他弟兄却警惕地望着神台下的那个漆黑鬼影,个个拿刀握剑,随时准备提防着他暴起杀人一般。   谢昀年将孩子交给旁人,示意他们都放下武器。   众人犹豫着面面相觑,不等他们照做,那个漆黑鬼影却先一步走了出来,被他踩过的尸体发出可笑的“噗叽”声,从口里喷涌出一股腥臭的血水。   谢昀年也不禁握紧了自己的剑。   月光一瞬间映照出他的面容。少年那张神像般静默的脸在鲜血中透着一股邪气,却连半分杀气也无,仿佛他所丢下的那把杀至卷刃的剑,不过是从肩上拂下的一片落叶。   “……你以为他会因此感激?”   李放停下了脚步。   “这件事既不是你做的,你何必来管?还是说,你真的以为做了这些事,他从此便会对你改观,随你回宫?”   沉默半晌,李放回过了头,眼神一丝变化也无,冷漠到人心底发寒。   唯有他鬓边的发丝蓄满了血,随着动作坠落在地,仿佛连成一线的红色水珠。   “……他不会知道,是我做的。”沙哑,干枯而平静的声音。   谢昀年却仿佛被点燃了怒火,嘲讽地弯起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如果不是为了他,你怎么会来救景仁?”   李放面无表情地扬起唇角,唇边的血渍也跟着一扬,竟是显得几分凄美的艳丽。   “的确是为了他。”   他的视线扫过谢昀年和一旁被人抱在怀里的孩童,看向他们时,仿佛只是在看一粒最卑贱不过的石子。   不过是他,他,他们,亦或是其他的任何人,全都一样。   李放根本不在乎他们的生死,甚至更盼着他们的死期,若是有一天能看见谢昀年英年早逝,他怕是才会给出一声笑。   可是哥哥在乎。   “只要你和这个东西还活着,哥哥就还会留在京城。”   谢昀年一怔。   李放不再理睬他们,独自走出了破庙。   只留下一道漫长的血迹,一路延伸到那个熟悉的方向。   他被囚困在这里。   所以,也希望有什么东西,能将李明朝也一起囚困在这片土地上。   哪怕不在自己的身边。   哪怕无法看着他入眠。   只要他还在,这就足够了。 第97章   97   深更半夜,谢昀年还未回府,景仁平安无事的好消息就已传了回去,谢府上下无不高兴。   谢大夫人更是喜极而泣,连忙派人夹道迎接,又命人熬了参鸡汤给乳母喝上,一切都要赶紧备着,一刻也耽误不得。   等谢昀年现身时,天边刚刚泛起些鱼肚白,再过不久便要亮了,偏偏在这时又下起了雨,所有人慌慌张张往外送伞,黑压压一片人等了许久,终于是等到了骑马归来的一行人。   折腾了这么久,谢景仁这么有精力的孩子都没撑住,倚着谢昀年的臂弯睡着了。   谢大夫人心疼不已,连忙让人把他抱回屋休息。   其间,似乎也是关照了谢昀年几句话的,不过他记不清了。   一连几日没有合眼,谢昀年的精神实在算不上好,眼下尽是疲惫的乌青色。   无视天空落下的暴雨,他伞也未接,直接下马走进了府里,过了半晌又抬起头,在人群里兜兜转转地看,连自己也说不上原因地寻找着某人。   不知为何,他觉得李明朝应当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而且,一定会亲自赶来谢府。   让他对自己的事坐视不管,简直难如登天。   可是,他在王府安插的眼线却始终说,住在王府里的那人一切如常,并没有来过谢府。   谢昀年心里百般怀疑,正欲亲自问一问母亲,却在半空撞上了一双暗沉的眼睛。   ——丁怡墨站在长廊边缘的阴影里,静静地望着他。   旁人笑闹着催他去看看嫂子,只当两人的尴尬生疏是男女情怯。   待哄闹的人群散去,丁怡墨也早已步入了一旁的院子,谢昀年循着那个隐约可见的背影走上前,沉默着想了许久,却实在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他们二人为了这个孩子相处了快一年,如今坐在一起,却仍是和刚认识一样,无话可说。   只是感到丁怡墨在看着自己,积累在肩上的疲惫感似乎就在变得愈来愈重。   他实在想转身就走,可是昏沉的大脑却在此时运转起来,让他隐约看见了一个人。   是李明朝写满担心的脸。   谢昀年实在不想让他露出那种表情。   不过是娶妻生子,再寻常不过的事而已,父亲可以,自己那些副将也都有了一儿半女。   怎么唯独他耿耿于怀。   谢昀年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   话未说完,却听丁怡墨轻声道:“我已拟好了休妻书,放在景仁屋里,你今日誊录好了,便交给我吧。”   丁怡墨没想到谢昀年会是一脸惊讶的表情,想到自己这几个月,不禁嘲讽地弯了弯唇:“你我如今这样,日子实在过得没滋没味,与其这样日日守着活寡,倒不如干脆点断了。”   “那日之事,你不必太过在意,原是我想嫁入谢家,才做了些手法。”   少女怀春时,京城哪家姑娘没有肖想过谢昀年?既是堂堂谢家的长公子,又生的一副英武好相貌,丁怡墨与他说亲时,多少小姐都急红了眼。   后来丁家出了事,自己哪还敢动这心思,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未曾想到,她居然得了谢大夫人帮助,重新回了京城。   虽不如从前光鲜,但也好过飘零在外的日子。   那时丁怡墨日日躲在客房,不敢抛头露面,只远远看上谢昀年一眼便心满意足。   可是日子久了,她的心思也渐渐活络起来,望着谢昀年一日比一日沉郁的神色,好似自己也心如刀绞。   听大夫人说起,谢昀年似乎是在找一个人。   丁怡墨想也知道,肯定是个女子。   当初谢大夫人为自己与谢昀年说亲,他态度一向冷淡,心里恐怕早已装了个人,如今这副浑浑噩噩的样子,也定是为这个女子所牵绊。   若是自己此时还无动于衷,恐怕余生只能潦草一人,眼睁睁看着谢昀年迎娶另一个女子了。   丁怡墨至今仍然记得拿到那包药时的心情,明明是要做一件平生从未做过的恶事,她却如当年初次造访谢家时一样羞怯紧张。   她这件事做的极小心慎重,就连谢昀年酒醒后都没有察觉,一连藏了数月,终于是被谢大夫人瞧出了不对。   和她料想的一样,木已成舟,是谁犯错已不重要,谢昀年只有与她成婚。   了却儿时心愿的那一日,她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虽是匆忙绣成,却也是风头出尽。   只可惜费尽心思得到的夫君,只让自己风光了短短一日。   成婚当晚,谢昀年借着醉酒之由,在屋外吹了一夜的冷风,再之后,丁怡墨日日都是这般独守空房,困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日子一眼望得到头。   只是她实在舍不得走,除了丁家,谢家也算是她第二个家,谢大夫人又于她有恩,纵然再辛苦,也还是想留下来。   一直到前几日,谢府来了一个人。   那人戴着顶垂纱的斗笠,不让旁人看清自己的面貌,极为可疑,丁怡墨有意避着他,却听一个小厮嘀咕:“是像,是像……”   “像谁?”   小厮没料到她突然开口问,吓了一跳,支支吾吾答:“回夫人,小的只是觉得,那人的身形有些像少爷的一位故人……”   丁怡墨心弦微颤,忙问出实情,才知道这人像极了宫里那个惨死的太子替身——同时也是谢昀年的至交好友。   提起这个,小厮就义愤填膺,抱怨说当年这人下落不明,谢昀年各处奔走,没想到后来替身的事情败露,所有人方才知道他是个假货。   丁怡墨却胸口一凛。   太子替身的死讯传出的那几日,宫里宫外知情者无不唾弃,只有谢昀年日日闭门不出,再见面时,已是酒气缠身,险些连人都不认了。   葬送了西北无数猛将的少年,竟是落得如此颓废的模样。   丁怡墨一直以为他是为女子所苦,急急忙忙去向谢大夫人求证。   谢大夫人却毫不意外,反问她:“不过一个男人,你介意什么?如今你是他的妻子,有什么好害怕的。”   丁怡墨想到刚刚那个戴着斗笠的男人,分明谁也不认识他,他的目光却不断搜寻着谁的存在。   不禁头晕目眩。   谢大夫人早就知道一切,否则自己那时怎会屡屡听说谢昀年的事,从而勾起少女春情?犯下这样的错误?   丁怡墨一刻也不想再留在这个恶心的地方。   她一直等,一直等,只为等到谢昀年回府,求他写一封放妻书。即便往后只能清贫度日,也好过在这个地方,继续受着这煎熬。   漫长的沉默后,谢昀年拿来了她想要的东西。   谢大夫人知道留不住人,收拾出地契和银票,也算是给她一个说法。   丁怡墨如愿离开,连屋里的孩子也未看过一眼,走的决绝。   送走了丁怡墨,谢昀年沉默半晌,自己也觉得希望渺茫地问:“母亲,这几日……府上可曾来过一个人?”   谁曾想,话音刚落,谢大夫人的脸色忽然一变。   谢昀年脸色聚变,声音霎时冷了许多,几乎是逼问犯人的口气:“他来过,他在哪?”   “你……将他关起来了?”   “当时情急……若是你那边寻不到景仁,真要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自然只能以他来交换。”   谢昀年只觉得脑后轰然炸开了什么,方才拖着他的疲惫瞬间被抛到了一边,快步朝着那间偏僻的小院赶了过去。   他从来没对母亲动过怒。   可是她怎么能。   她怎么能用他去换景仁……   儿提时代,谢昀年无数次与李明朝约定以后。   只是谢昀年不觉得,自己会离开京城。   理由也很简单:“母亲和宁宁她们都留在京城,父亲几年也回不来一次,倘若我也离了这里,岂不是一生都见不到几次?”   “以后你若是不继位,做个闲散王爷也好,咱们就住在京城,时不时出去游山玩水,也算是一世逍遥了。”   李明朝明知道他根本不想过这样的日子,满心只想回战场,却总是微笑着答应。   谢昀年也知道他不愿留在京城。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看得出来。   只是当时的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李明朝不愿留在京城,明明不论他怎么选,都离不开这座皇城。   他忍不住问:“明朝,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莫不是……与谁在外有了约定?”   不论男子女子,假使李明朝真的与谁有过约定,日后要定居在京城外的何处,谢昀年都要找到那个人,用任何手段都要逼他放弃李明朝。   可是李明朝从来不说原因,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过去,什么“以后的事说不好”,他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明明连脸上那点寂寞的表情都藏不住,装什么大人。   ……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要留在这里。   谢昀年推开想要阻挡的人,连力道都没有半分克制,几乎是用砸的推开了门,脆弱的门板发出尖锐的悲鸣,霎时断了半边,狼狈地倒在了一旁。   屋里空空荡荡,窗棂被拆下半边,漏进一片潮湿的雨点。   “长公子!”护卫急急忙忙追上来,看见屋里空无一人,皆是满脸震惊。   屋里四处都是灰蒙蒙一片,久不使用的库房杂乱堆放着许多杂物桌椅,蛛网将它们织在一起,紧密地联结彼此。   李明朝所留下的东西,就只有桌上半杯凉透的茶水,与一张干干净净,找不到灰尘的椅子。   谢昀年说不出话来。   不知为何,在推开这扇门前,他心里坚信着,李明朝一定在这里等着他。   谢昀年太了解他,是李明朝的话,即便被母亲抓来做交换的人质,也会顾及谢景仁的性命,绝不会轻易离去。   他不是蠢的可怜的滥好人,他只是太在乎自己。   谢昀年希望他永远都这样在乎。   永远也不要改变才好。   他想要来抱住他,却最终什么也没有握住。   雨点混乱地飞入,冰凉地打在脸上,用指腹抹开,尽是一片可悲的湿润。 第98章   98   ……   一场秋雨一场寒,早在半个时辰前,空气里飘起淡淡的泥土味时,李明朝就知道自己必须逃了。   再不逃跑,墙壁上的砖瓦湿滑难抓,没个一两天干不透,到那时,自己怕是早就被送到了绑匪那里,生死难料。   虽然不知道那伙绑匪为什么要抓自己,但不论怎样,都不可能是好吃好喝地供着他。   趁着屋外突然闹起动静,守卫的脚步声短暂远离时,他掏空了半边窗棂,挤出狭窄的空间,以一种极扭曲的姿势翻出了高墙。   李明朝许多天没吃好饭,一套动作下来已经气喘不已,他刚翻到墙那头,就狠狠摔了下去,疼的他眼前发黑直冒星星,好半天都没爬起来。   索性只是摔了背和手臂,没砸到头。   一点点爬起来后,李明朝终于站稳身子,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再没回头看过一眼。   既然生死对他已经没有了意义,那么自己是否该留在那间房间,做一个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棋子——他花了几天几夜去想,也没想明白自己的答案。   但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自己两肋插刀是为了朋友插的,不能为了朋友他妈去插。   李明朝打算亲自去找谢昀年一趟。   如果谢昀年不同意拿他去交换景仁,索性就坦白告诉他穿书局的那些事。   虽然听起来荒谬了点,但对象是谢昀年的话,多半还是会相信他的。   总不能为了保住他,让一个小家伙去送死。   然而现实总是很残酷,比如李明朝盘算好了一切,却不知道该怎么找到谢昀年的下落。   就连回到王府都做不到。   谢府附近的路,他熟悉的很,但仅限于马车通行的平整大道。   遮脸的斗笠被忘在了那间房间,他顶着这张脸走不了大路,只能在小巷子里避着人群穿梭,照这么走下去,怕是饿死在街边也找不到回王府的路。   偏偏在这时,他又注意到,似乎有个人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如果是地痞流氓,大概瞎了眼才会想跟踪他这么一个可怜兮兮落汤鸡。   那会是谁?谢家派人追过来了?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不敢确认,也不敢完全放下这种可能。   不管是谁,李明朝都没打算乖乖就范,他注意到前面不远处有一处低矮墙面,走近前,果然是处拆了砸了一半的破屋子。   虽然屋主可能不大高兴,但李明朝现在挺感谢这些拆屋子的人,要不然,怎么会有一块完美的大板砖躺在地上,静待他的使用呢?   李明朝低着头,一个劲地屏息往前走,在余光可以瞄到那块板砖的同一时间,他佯装摔倒,手臂一下子伸长,摸到了那块冰凉潮湿且坚硬的砖头。   与此同时,身后的气息也靠了过来。   李明朝来不及多想,狠狠捏紧砖头,朝身后那人面门拍了上去。   霎时间,石砖发出沉闷的一声重响,李明朝一愣,不明白它为什么没像武打片演的那样碎成两半。   刚刚那下他用足了十成力气,震的自己手臂都发麻。   李明朝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揉开眼睛里淌满的浑浊雨水,翻开板砖一看——血迹触目惊心。   ……糟糕。   他没想过古代的砖头可能质量好的吓人,一砖下去就能砸死人。   他想看看这人还活着吗,却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竟还站在原地。   笔直笔直地站着,像一面密不透风的墙,阻隔了他身后的全部视线。   李明朝已经认出了他是谁,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又捏紧了那块板砖,咬紧牙关,恨不得能穿上一身尖刺对付他。   不知是否是环境太过黑暗压抑的缘故,此刻的李放看起来尤为恐怖,直挺挺地站着,埋藏在阴翳里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的存在。   和那天一样。   李明朝出了一身的冷汗,在心里某个地方他已经提起李放的衣襟咒骂不断,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大狗仰着头骂个不停,可惜现实里他只是站在原地,呆愣着眼睛,从头到脚都在微微发颤。   那道人影忽然压了下来。   李明朝抑制住颤抖,狠狠举高砖头,还没落下,却见李放身形摇晃,双膝重重砸在地上,突然就毫无预兆地栽了下来。   李明朝才注意到地上到处都是血。   雨水从被拆了半边的屋檐中不断灌入,浑浊的雨水混着泥沙和源源不断的血液,脏的不成样子。   李明朝急忙将他扶到一边,这才看见李放腰侧有一道长而深的伤口,翻飞的血肉看起来颇为狰狞,几乎不像是人的皮肤了。   如果他死在这里,应该不能说是被他一板砖拍死的吧。   李明朝默默看了他一会,像是在等他血流干一样冷漠,可是过了许久,附近仍然没有半个影卫的身影。   李放也始终没有恢复意识,脸色苍白却又呼吸粗重,李明朝碰了碰他的额头,居然是滚烫的温度。   自从李放长大以后,他几乎没有见他生过病,太医每次着急忙慌地闯进东宫,都是为了李明朝来的。   不过李明朝的病,也都是拜李放所赐。   从前李放让他吃了多少苦头,到最后连性命也交代在他手上,如果自己转身离开,李放无疑会死在这里,但也只是咎由自取,一报还一报罢了。   可是自己前脚刚从谢家离开,若是再牵连到谢家……   思来想去,耽误了许多时间,久到李明朝都开始出神发呆。   心中的天平左右摇摆,始终没有停留在哪一边。   意识慢慢回神,某一个瞬间,李明朝忽然发现李放没了气息。   他一愣,霎时间脑海里一片空白,一手去探鼻息一手去掐脉搏,意识清醒的可怕。   很快,李放弓着身咳出了一口深红色的淤血,重新有了点微弱的呼吸。   李明朝不再胡思乱想什么,他背着李放走出巷子,用他腰间带血的玉佩换了一辆马车,大概那真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才能让车夫颤颤巍巍也要把浑身是血的他们二人送到王府。   本就荒凉的王府,几天没有沾到人气,感觉比往日还湿冷了许多。   他踉踉跄跄把李放扛进屋里,才把人放下来,浑身的力气就泄了个精光。   他疲惫地爬起来想出门找大夫,却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李放嘴里咬出几个模糊沙哑的字眼,他拽着李明朝,力道沉重到快要把他一起拽进脚底的深渊里。   李明朝只能依稀从他嘶哑的声线里,辨别出一声:“哥。”   不知是病急了还是病傻了,李放一直在喊他,一声比一声凄厉。   李明朝好不容易才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拿了银子出门,请了个大夫回来。   大夫见他不慌不忙地走着,于是也放慢脚步,以为并没出什么事。   两人进了王府,一路寂静,直到隔着门听见李放痛苦的沉吟声,李明朝才确定他还活着。   不知为何,并不如想象中的失落,也不如想象中的满意,胸口里装着的东西如隔靴搔痒,说不出的难受。   大夫走进屋子,先是被扑鼻而来的血腥味吓了一跳,看见李放鲜血淋漓倒在床上,又看见身后李明朝一脸阴沉地走上来,立时求饶道:“饶命啊!”   京城前阵子还闹过这样的命案,杀人的匪徒佯装成病人家属,接连四五个大夫被骗进门,遭遇杀人劫财。   眼看大夫哭哭啼啼向他求饶,李明朝一时语塞,点了点床上的人,问:“……麻烦您看看,还能救吗?”   大夫一愣,耳边又听见一声呻//吟,才发现床上的人还活着。   原来真是要救人。大夫干咳两声,匆忙上前按了按脉搏,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李明朝站在后面,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只好又问了一句:“能救吗?”   “说不好。”大夫面色阴沉地往外走,不让李明朝跟上来,“我去取些药材来,你看好他,别让血堵了嗓子。”   李明朝老实在屋子里守着,不知是不是他错觉,总觉着这大夫走了许久始终没有回来。   越等越焦心,他起身想出门找人去,却听床上的人忽然低低说了一句:“他逃了,不会回来了。”   李明朝默默看他一眼,眼神仿佛在问:你怎么知道?   李放又慢慢闭上了眼,嘴唇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李明朝嘴角一抽,突然二话不说走过去,一把掀开了他的衣服,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床上的少年这才睁开眼望着他,似是在用眼神无声地劝阻。   李明朝也懒得去管他误会了什么,抽出玉带后,便重新找到了刚刚那个车夫,让他把这条带血的玉带送去宫里。   车夫见这玉带雕着九条龙纹,自然是丝毫不敢怠慢。   回来时,李明朝正巧撞见了带着药材回来的大夫,见他从外头回来,大夫气道:“不是让你好好看着人吗?万一他被血呛死了,这可不怪我啊!”   索性李放没有再被血堵了嗓子,只是刚刚短暂恢复了意识后,就再也没清醒过了。   大夫年纪大了,帮忙缝好伤口已经累的气喘不止,使唤李明朝煎药喂药,一边还不断发表免责申明:“事先说好,此人受的伤实在太重,咱们是在阎王爷手里抢人,倘若没抢回来……”   李明朝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无奈一笑:“知道知道,到时候会有人付你银子的。”   老大夫狐疑地看他一眼,但想到此人有能耐住在王府里,应该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到底没说什么。   好几次李放气息弱到马上就要在风中飘散一般,李明朝瞪着眼睛守在床边,大夫以为他是悲痛,安慰他:“算了算了,咱们也尽力了,只可惜他伤势太重,又耽误了这么久,实在是回天乏术。”   李明朝还是坚持给他喂药,拍着李放的背,努力让药汤顺入胃里。   “哎……”大夫长叹一声,一副理解又无可奈何的神色。   李明朝觉得他是误会了,但也没空与他解释,自己并不是舍不得李放死,只是不希望他死在这里。   他是终将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人,临走以前,留下的麻烦越少越好。   让当朝皇帝惨死眼前这种麻烦,还是算了吧。   见李明朝如此坚持,大夫也只能由着他去,出门抓新药时,突然看见一行人风风火火地闯入王府大门,神色匆匆地朝自己这儿走过来。   “军爷饶命!”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些玄甲银靴的人却看也没看他一眼,为首的领队模样的男人看了他一眼,默默进了屋子。   苍郴推开门,便看见李明朝和床上鲜血淋漓的主子,微微一皱眉,问:“陛下情况如何?”   “大夫说,恐怕撑不过今晚。”李明朝语气平静,心里并没太大波动,“你带他回宫吧,死在我这里,说出去也有损皇家颜面。”   苍郴权当没有听见,说:“太医马上就到,大人照顾了这么久也累了,我请人送些吃食进来。”   李明朝想说不必,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只能尴尬地应下。   没多久,太医就赶到了,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将那大夫也叫进了屋子,仔仔细细检查起伤口和用过的几类药材。   又过了一会,李明朝看到大夫软着腿出来,想必是已经知道了李放的身份。   他抬起头,看见对面的李明朝吓了一跳,顿时换做了点头哈腰的态度。   李明朝无奈一笑,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力气也没有。   不止是身体,连精神也疲惫到了顶点。   他没想到自己垂着脑袋疲惫不已的模样正在被谁注视着,过了片刻,苍郴转过身,在护龙卫的队伍里挑出了一个比其他汉子都要矮小纤细的少年。   “你可以过去了。”   军令如山,可今天许岚却嘲讽地弯了弯唇,道:“里面那位同意我见他吗?若是秋后算账,苍大人能担得起责任吗?”   周围几个同僚皆是一身冷汗,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苍郴冷冷皱眉,按理来说,他该好好惩治许岚这样的态度,但情况特殊,他不想在李明朝的眼皮底下做这些事。   他不理会许岚的逾越,冷声道:“我叮嘱你的,都还记得吧。”   “记得,当然记得。”   许岚又是轻笑一声,对苍郴原本还抱有的那点尊敬,如今也荡然无存了。   他当然不能告诉李明朝,屋里昏迷不醒的那个人,是怎么一刀刀剖开自己的血肉,生生把自己折磨成这样的。   朔月那边雇的那点绑匪,以他们的身手,怎么可能近得了李放的身。   可是连半点伤口也没有,又怎么博取李明朝的同情?   卑鄙。   恶心又下作,用这种方式来博取同情。   为什么不干脆死了?   许岚一步步走向李明朝,用担忧的语气喊他的名字,用全部的目光,接住了他疲惫又惊喜的视线。   胸口这才重新感受到了一点点,血液流淌而过的温暖。   他用贴心的语气安慰李明朝的心情,承受着苍郴带刺的注视,将他的手放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同时也在第无数次地诅咒着那个人。   要是死了该多好。 第99章   99   李明朝一看见许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突然又有了力气站起来:“小岚,你今晚回来住吗?也是这个时间了……需不需要我做点什么?”   许岚婉言拒绝了一次,眉眼里明显是顾虑和担忧,李明朝却像是逆反一样,坚持说要进屋生火烧茶。   “明朝,你听我说……”   “一会再说。”   李明朝逃似的进了屋子,脚步声却追了上来,许岚匆匆忙忙拉住了他:“明朝,景仁找回来了!”   李明朝愣了片刻,这才缓缓回过头,问:“……真的?”   “千真万确。”   许岚笑意温和。   “我猜你大概也在担心这事,一直叫人打听着,今天早些时候谢小将军便带着孩子回府了,小家伙能吃能喝,好得很。”   李明朝一瞬间好像又卸下了所有的力气,几乎快跌坐在地,他高兴许岚能回来,却实在害怕在他口中听说什么噩耗,还好,还好没有。   景仁平安无事就好。   许岚不知何时已经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微笑道:“我送你去谢家吧,谢小将军忙了这些天,应该也很想见你。”   他拉着李明朝要走,却感受到了另一边的抗拒。   许岚沉默一息,忽然扬起一笑:“也是,谢家今日人多事杂,总归不方便。我带你去找个客栈吧,那人占了你的屋子,你总不能与我挤一间。”   那个笑容似是没有温度一般,李明朝下意识想将手收回去,却被许岚紧紧握住。   许岚数次咬紧牙,复又松开,沉沉吐出一口气,问:“……你想要留在这里?”   他没见过这样的许岚,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但他到底不可能觉得害怕,只好回握住他的手,算作一点小小的安抚。   “等他醒了,我有话要问他,并不是……其他原因。”   听李明朝这样说,许岚的脸色顿时舒缓了许多,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也退了下去。   这时他好像才注意到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微红着脸抽出了手,几分歉疚道:“我……抱歉,我不是想责怪你,只是那个人对你,实在是……”   李明朝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也并没往心里去,玩笑两句便算是过去了。   许岚盯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摩挲了一下掌心,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胸口升起的灼热温度。   到了夜里,李明朝并没有为住在哪里发愁,苍郴早早让人收拾好了房间,他在护龙卫的看守下走进去,除了这里,也去不了别处。   若是李放死了,这群人大概打算拿他是问吧。   李明朝没有多在意,自从拿到系统给的那颗药后,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便只是一个踏板,他终有一天要离开这里。   之所以不离开,只是因为这里还有他在意的人。   以及一些微不足道的,大概算是本能的求生欲吧。   李明朝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   这一晚他睡得实在不算好,明明累到了极致,梦境却接踵而至,前世今生遇到的人几乎都在梦里出现了一遍,简直像是在经历一个走马灯连续剧似的。   潮湿破败的校舍,不敢进去的小卖部,收留他的老师,摸着他头的老师,沉默着让他过去的老师。   沉重的关门声。   再后来,就是不论辗转到何处都能遇到的,看不见脸的大人们。   他们俯视着自己,时而嫌恶时而为难,像是在看一个麻烦。   他一个人埋头走了很久很久,却怎么都看不见这条路的尽头在何处。   一下短暂的剧痛结束了一切。   周遭的场景变成了东宫。   压迫在背上的压力不复存在,可是即将出现的人和事,他仍然不想面对。   李明朝努力想闭上眼,却根本无法在梦境里控制住自己。   那双握住他的手。   写满了不赞同却又沉默的眼睛。   呼喊他的声音,从稚嫩到成熟的声音。   他发誓要保护到最后的,趴在他肩头睡熟的弟弟。   全都是李放。   为什么全都是李放。   李明朝恨不得能将自己撕碎,这样的梦他一秒也不想再待下去,他强烈抗拒着所看见的一切,像是为了否定自己亲手犯下的一场错误,宁愿头破血流也不愿多看一眼。   在他强烈的挣扎下,眼前的世界终于开始一点点崩塌。   李放的脸在逐渐崩裂的世界里也一并变得模糊,却仍然鬼魅般盘踞在半空。   他听到什么声音,一抬头,李放正在马背上望着自己,并没有说话。   说话的人,是他自己。   从自己口中蹦出的声音,带着几分情怯的腼腆,如今听来,只剩下令人哀叹的可笑。   碎裂一般痛心。   下一秒,他终于喘着粗气从梦中惊醒,瞪直的双眼死死瞪着天花板,嗓子里尽是铁锈的腥气,几乎快把肺也一起喘出来了。   屋外传来剧烈的敲门声:“大人?大人!”   这几声巨响一下子把李明朝拉回了现实,他擦去额头上的一层冷汗,踉跄着开了门。   屋外月光都显得刺眼,一瞬间竟感到目眩。   门外的苍郴连忙将人扶住,不论李明朝愿不愿意,硬是把太医拽过来为他诊了一遍。   太医看了又看,的确也没看出什么大问题,只劝道:“大人平日要好好歇息,切勿忧思忧虑,才能养好精神。”   此言一出,一直紧盯着太医的苍郴也顿时沉默下来。   李明朝收回手,将太医劝回去休息,转身问苍郴:“他怎么样了?”   苍郴犹豫一息,轻声道:“若是您能去看看陛下……”   “我又不是神医,我看他有什么用?”   苍郴脸色微变:“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又是一阵沉默。   李明朝叹了声气,刚要转身回屋,却被苍郴拽住了手臂,力道大的几乎将他掐痛。   苍郴这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松开了手,沉声道:“太医说了,陛下情况很不好,若是撑不过今晚……”   李明朝望着地上二人的倒影怔然片刻,却还是不愿迈出一步。   苍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继续劝道:“若不是陛下出手相救,谢景仁怎会平安回府?陛下又怎会伤成这样?”   接二连三的质问,令李明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干笑一声,缓慢答道:“我知道是他。”   “那……”   苍郴也不明白该怎样劝好这二人,只是心里隐约觉得如果李明朝连见都不愿去见李放一眼,李放那要命的几刀就真是白捅了。   万幸的是,在一阵煎熬的死寂过后,李明朝到底还是没有回屋。   苍郴听见空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声,李明朝越过他,径直朝着李放所在的屋子走去。   他步伐很慢,穿的单薄,在凄凉的月色下显得格外消瘦,像是一只残破不堪,却又即将步入陷阱的蝴蝶,让苍郴心里某处隐隐升起些许罪恶感。   他叹一口气,对身后注视已久的人说:“何必如此愤懑?以你我的身份,不过都是过客而已。”   这天下都是李放的,何况一个人?他们再如何挣扎也不过是徒劳。   影卫是李放安插在臣子身边的眼线,每个影卫身边又藏匿着无数双盯梢的眼睛,只要李放活下去,注定会知道他今日抓过一次李明朝的手。   他相信自己大概是能活下来的,只是往后的日子,注定要承受李放日复一日的怀疑与警惕。   他们这样的身份,居然敢觊觎帝王所看上的人,简直是可笑至极。   可许岚却仍旧固执,阴沉着眼睛说:“我会带他离开这里。”   苍郴摇了摇头,但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嘲讽的话语。   屋内。   几个守夜的太医看见李明朝出现,纷纷让出了位置,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李明朝听见背后闭门的声音,连烦躁都感觉不到了。   月光静谧无声地穿过窗棂映落下来,落在李放脸上,仿佛是一层淡淡的薄纱,将一切都覆在了一层朦胧的质感之下。   一年多,他也瘦了许多,眉骨眼眶比从前更深邃了些,比从前更像他父亲了。   李明朝没少在他们父子那儿吃苦头。   曾经他恨极了李穆,每次从李穆那儿把李放护下来,都是浑身是伤地回去。   后来他又恨极了李放。   再后来,他看见李放,想起李穆,也不再有什么感觉了。   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哪里少了一块。   这种感觉也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那个地方也一直空在那里,只让人无奈。   李明朝在床边静静注视了李放许久,刚要转身,手腕却忽然被人握住了。   他身子一震,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当即甩开对方。   “……哥。”   才说了一个字,李放就偏着头咳出一口血,好半天都没缓过劲来。   李明朝的确没有见过他如此虚弱的样子,有些无措地站在一边,不过到最后,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而已。   李放一点点撑起身子,一手擦去唇边的鲜血,用几分伤感的眼神望着他:“哥哥……没去其他人那里?”   见李明朝没说话,李放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沙哑的声音道:“谢府那个小东西的事,是我自己要帮,哥哥不必觉得亏欠我什么。”   大概是人之将死,李放终于不再用那个高高在上的自称了。总算是顺耳了一些。   李放一番苦肉计,却并没能骗得李明朝一个同情的眼神,只听见他说:“我有话要问你。”   李放死死咬住牙,顶着虚汗的脸写满了不甘:“哥哥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凌安王的替身。”   李放眸中闪过一瞬间的错愕。   李明朝盯着他,想从他的表情得到一个答案,追问道:“你是不是记得什么?”   这几日,李明朝被关在谢家偏院,无事可做,只有一遍遍地复盘,思考自己遇见李放后,究竟都做错了什么。   李放在暗地里究竟做了哪些动作,自己不得而知,但是结合自己所知道的线索……李放怎么都像是一个知道剧情发展的人。   最可疑的,就是李放十岁那年。   原书里,李放也遭遇过谢景仁所经历的事——十岁那年,李放与炮灰替身一起外出,遭贼人绑架,失踪了整整七日才被发现,一身皮开肉绽的伤口看的人触目惊心,几乎丢了大半条命。   案犯很快就被缉拿。   绑架李放的主犯齐深此人,正是太子一党的幕僚之一。   原书那个炮灰替身知情不报,一再纵容歹人接近,这才制造了这起事端。   李明朝当然不可能容许这种事发生,绑架发生前一个月,他便以各种借口将李放留在宫里,不许他迈出一步。   恰逢一宫嫔妃和宫女染上了痘疹,李放自然没有理由再乱跑,只能乖乖留在他的身边。   李明朝以为这就够了。   可是原书里的事发当日,他一觉醒来,李放却不在身边。   问了明栀她们,也都说不知道,谁也没见过李放回来。   李明朝几乎快急疯了,不顾阻拦强行出宫寻找了一天一夜,却得知李放已经回宫了。   他当时哪里还有闲心去想那些绑匪是怎么回事,一听说李放平安无事,他马不停蹄赶回东宫,只想亲眼确认他还安好这件事。   “……当年你失踪几日又突然回来,我派人去查却查不出什么,只以为你是一个人乱跑胡闹,相信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情。”   “可是数月以后,齐深的尸首被人发现,他失踪的那日,正是你回宫的那日。”   李明朝那样小心,齐深不可能有机会得手,李放却意外失踪又意外归来,而齐深却死在荒郊野岭,实在蹊跷得很。   他实在想不到任何一种巧合来解释这件事。   谢景仁的事让他重新回忆起这件诡异的旧事,越想越觉得想不通。   他一声声逼问:“齐深是你杀的吗?为何要杀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李放闭了闭眼,轻声答道:“……我知道。”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所以我故意诱他上钩,再一片片割下他的肉……”   李放颇为恶劣地笑了一下,即便额边还挂着虚汗,往日那股压的人喘不上气的感觉还是回来了。   他声线低哑,徐徐说道:“那人才抓住我时,自以为得手,猖狂无度,气焰嚣张,倒还有些有趣……可惜玩上一阵,便只知道哀嚎求饶。”   李明朝指尖微颤,眼里闪过嫌恶,想要转身却被狠狠地握住手腕。   也不知道一个将死之人,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李放不顾开裂的伤口,硬是抬高了声音:“哥哥知道吗?我那时才知道,原来他们那日要抓的人不是我,是你。”   “你虽是替身,却声望颇高,倘若有心夺权,凌安王不一定是你的对手。”   李明朝想要反驳却无话可说。   他无心夺权,可是谁能相信他占着太子之位,只是为了让给李放一个安然无虞的天下?   “若是我当日不杀他,不明不白死去的人,就轮到你了——我如何能忍得了?”   李放散发垂在肩侧,胸前凌乱的血泊血点无比刺眼。   “哥哥,我不知道为何活过两回,你既然也死而复生,应当也该相信我的话……”   不顾撕裂的伤口,他死死抓着李明朝的手腕,强硬到如此地步,眼神却实在算不上凶狠,反倒像是乞求一般。   李明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让他放手。   李放果然重生过——这个事实让他心乱如麻,这十年来他一直在照顾一直在保护的,居然是那个重生过一次的暴君李放。   他所认识的李放,一直以来陪在他身边的李放,从来都不是那个他以为的李放。   感受到李明朝数次想要抽手逃离,李放只觉得胸口生出一阵阵细密浓烈的酸楚,像毒液一般密密麻麻地向血肉里扩散蔓延。   这十年来,他又何尝不是这般痛苦挣扎?   他咬着牙,双眼猩红,喊道:“哥哥不也一样吗?你分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也根本不是什么替身,我才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接近我?为什么要——”   李明朝怔怔说不出话,空洞的眼睛里映出李放狰狞残破的表情,他的样子一瞬间吓到了李放,忙收回声音,轻柔颤抖地捧起了他的手。   “……哥哥,是我不好。”他忍着剧痛和伤口里满溢出来的鲜血,苍白着脸走下床。   不等李明朝反应,李放紧紧将他抱在怀里,几乎要将两人的骨肉彼此嵌在一起,再不分离。   “我不该对你这么凶,我知道你是对我好,只是,我一直都觉得害怕……”   “你又怕什么。”李明朝忽然淡淡问了一句,几分无奈的语气。   即便只是没什么情绪的一句话,李放还是高兴他能回应自己,一瞬间连痛也感觉不到了,将他的手放进掌心轻轻摩挲:“我怕你是那个对我极坏的人,他借着兄长的身份,待我极刻薄狠毒,好几次我都险些死在他手里……”   他说这些,不过是希望李明朝同情他可怜他,可是听到最后,李明朝脸上依旧毫无波澜。   他似是知道一切的语气,平静地跟了一句:“他最后也偿了命。”   李放一怔,没料到李明朝同情的对象不是自己,却是那个欺辱了自己十年的恶人,狠咬着牙说:“那是他罪有应得。”   李明朝眼里仅存的一点光亮暗了下去,李放霎时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又道:“哥哥……你和他不一样。”   他弓着身,将脸埋进李明朝颈边:“那个人是真的想杀了我,他与你长得一样,身份也一样,若不是他害了我十年,我怎会对你如此提防……”   在抱住李明朝的瞬间,李放就清楚他终究是会推开他的,他不奢求永远,只是在这一刻这一瞬能拥住他就足矣。   当他煎熬着听到李明朝和那些男人在一起时,他坚信自己只要一个拥抱就能满足。   可是鼻息间再次嗅到他的气息时,李放的身体由内而外地战栗了,一种从心而生的狂乱的兴奋将他包围,本能般催促着他亲吻他,进入他。就好像他只是为此而生。   他已经太久没有碰过哥哥了。   他轻声呢喃着:“哥哥,我真的很想你……”   李明朝肤色如雪的后颈就呈在他唇齿边,他极力克制着不咬下去,只是佯装不经意地露出虎牙,尖处不轻不重地抵在皮肉上,方才解了一些心里的痒意。   可不断他怎么向对方倾诉自己的爱意与忏悔,怀中的身体始终没有放松下来,仿佛只有他一个人意乱情迷,血流的半死还依依不舍地乞求一个回应。   心脏里长久欠缺的,叫嚣着饥渴的那处火上浇油,愈来愈难受难耐。   他小心翼翼凑到他的唇边,轻声试探地喊了一声:“哥哥。”   夜色里,他将李明朝眼中的自己看的一清二楚,却看不清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即便两人已经近到足以感受彼此的每一寸呼吸,明显已经越过了二人本该保持的距离,李明朝却还是没有推开他。   李放从未听过自己的心跳如此剧烈,每一声都在提醒着他,哥哥还活着,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的事实。   他轻轻将唇抵在李明朝的唇上,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才抑制住身体的颤抖,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安静地吻上他。   没有掠夺也没有粗暴的啃咬,就只是一个处子般谨慎慌张的吻,仿佛虔诚地以双手托住自己的心脏,等待对方同样笨拙的回应。   可不论他怎样努力,都没能得到李明朝的回应。   他半张着被吻的发红的唇,空洞的眼神无法找到焦点所在,李放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知道自己被亲了的事,心脏处深深向下坠了一坠。   又是这种感觉。   不断疯涨,蔓延的不安。   夜色让时间近乎停滞,没有人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李放缓缓将唇移开,一颗滚烫的心逐渐等的冰凉。   忽然,李明朝终于开了口。   “……那十年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哥哥的事,我都记得。”   李放倚在他的颈边,气息比之前还要虚弱,却仍然不肯回去做一个病人。   李明朝嗯了一声,无比平静地告诉他:“那十年,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作为哥哥去喜欢自己的弟弟。   作为李明朝去喜欢李放。   崇周二十四年的他,站在湖畔的柳树下,等待李放回答时的情怯,青涩的令人怀念。   那个时候的他,是真的很喜欢李放。   “我也喜欢哥哥,到现在也喜欢哥哥,哥哥既然来探望我,一定也舍不得我,不如就……留下来吧。”   他原本想让李明朝回宫里来,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下去,不知为何,明明听见李明朝对自己说了这样的话,萦绕在胸腔里的不安却并没有半分减退。   哪里不对。   未知的恐惧在心里不断膨胀,将五脏六腑挤压的痛不欲生,他不敢再说一句李明朝不爱听的话。   “只要你留下来,让我能看到你,就够了……”   他的要求已经很少很少。   只是这样都不行吗?   心里某个地方,一直有一个声音,不断朝着李明朝嘶吼咆哮。   像是个被放开了手的孩子,不知道哪里才是孤独的尽头。   明明李明朝已经被他拥在怀中,可是此时此刻,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却让李放越来越无法承受下去。   李明朝后退了一点。   两人贴紧的身体就此分开,钻入缝隙的空气沁入肺腑的凉。   “我还是不能留在京城。”   “……为什么?”李放几乎在瞬间抓紧了他的肩膀。   他这次没再控制好力道,李明朝明显吃痛皱起了眉,可他还是没有收手。   刚刚还伪装成弱势者的人,被愤怒与不甘生生折磨成了扭曲的形状。   他站直身体,惨白的月光被挡在身后,染血的身体重新沉没在无边的黑暗里。   “哥哥,你就这样厌恶我?”   “只是与我同在京城,都让你觉得如此无法忍受……?”   “你明明来看我了,明明对我……”   他双眼通红,密密麻麻的冷汗混着血丝一点点从身体里渗了出来,尾音沙哑颤抖,仿佛最后一口气也即将耗尽一般。   李明朝些许迟钝地发现,他真的不再怕李放了。   即便是如今这副厉鬼一样浑身是血,恨不得将刀横在他脖颈前的李放,也觉得不足为惧。   想到这里,他反倒轻笑出声。   “……我只是觉得,继续待在这里,迟早会再和你纠缠下去。”   离开了东宫,却还在天子脚下,只要李放与他还会见面,只要李放继续为他伪装成这副收起獠牙的模样,难保不会有一天,他会心软。   “与其那样,不如现在断了,对我们两个都好。”   李明朝不觉得李放是一时冲动,却也不觉得他们两人能长久。   堂堂一国天子,娶一个男人当男妾的话,臣子当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毕竟在他们眼里,玩男人玩女人都一样,只要开枝散叶,将皇室血脉传承下去就够了。   若是自己留在了李放身边,终有一天要看着他和女人结合并诞下子嗣的话,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留下来。   李放失魂落魄地望着他,却没有再等到李明朝哪怕一次的回头。   哥哥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纠缠,即便只是偶尔一次,即便只是同在一个城池都不可以。   他无法接受,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离了一般,失血过多的眩晕这时才蔓延上来。   哥哥也不需要他的接受。   他……只是来知会自己一声。   摇晃的视野里,李明朝转过身,走出几步后,又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放望着他,颤抖的喉咙里无声地求了无数遍,求他留在这里,留在自己身边……即便不是自己身边,只要是他看得见的地方,哪里都好。   可是李明朝只是说了一句:“多谢你救了景仁。”   也许还说了一句:“保重。”   关门声响起前的一瞬,他匆忙想要去追那个背影,却脚步虚浮地倒了下去,满地满手都是越来越深的血色,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意识摇摇欲坠。   他倒回床榻,连躺回去都忘了,过了许久,太医才一脸惊恐地发现屋里的情况,强行将他推了回去。   李放木然地睁着眼,视野里已经找寻不到任何焦点。   他没想过自己会死。   只是一遍遍地想着一片荒芜与黑暗的未来。   倘若自己不做这个皇帝,他可以去追上哥哥,可是孑然一身一无所有的他,又有什么值得哥哥去爱的?   剥下龙袍以后,除了这一刀刀亲手砍开的伤口,他……就什么也不剩了。   哥哥。   他动了动唇,无声地去呼喊那个名字。   却再也没有人走近前,牵住他了。 第100章   100   李明朝走出那扇门时,天际微微泛出些模糊的光亮,他迎着光走出去,只觉得身体都轻盈了一些。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想要收拾出一些行李,可是找来找去,除了几件常穿的衣物,实在找不出其他能带上路的东西了。   直到现在,他还一直保留着以前的习惯,除了最低限度的吃穿住行外,尽量不让自己留下任何可能被记住的痕迹。   他收拾好行李和银两,出了王府,临走前,与许岚说了自己要离开的事。   听说他现在就要走,许岚紧紧抓住他的手,说了一遍又一遍:“等我,明朝,你一定等我。”   李明朝也不知道许岚要做什么,但既然要他等着,他也不能头也不回一走了之。   和许岚约定好明日清晨在城门口见,今晚就先在城郊找了间便宜客栈住下。   自己要走的事,除了许岚和李放,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谢昀年和老师他们,等稳定下来,他会写信联系他们的。   今天……就算了。   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是见了他们,自己肯定又会有所动摇。   李明朝拿出行李,点了点自己身上的银子,省着点花,不挥霍不浪费,大概能用上四到五年。   当然放在京城的话,各项开支就没这么便宜了,恐怕只能撑一年不到。   李明朝数着桌上的银锭胡思乱想,马上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年之久的京城了,他多少有些感慨。   恰在这时,屋外传来两声叩门声,小二吆喝着要进来送热水。   李明朝连忙将银锭都挥到一边,即便这样,还是掉了一枚银锭在地上,掷地有声地一摔,正好落在小二脚边。   小二放下热水,捡起来掂了掂,沉默一秒,微笑着递回给李明朝,什么也没说。   不知为何,李明朝心下咯噔一声。   匆忙洗好澡后,他听见楼下隐约传来一阵细碎的说话声,李明朝默默收拾好行李,吹熄了烛火,守在窗边等待。   夜半,一串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缓缓出现在门口。   没有时间容他多想,当客栈房间被撞开的瞬间,他破窗跳下二楼,秋日的寒凉霎时让头脑清醒百倍,即便脚被震的又麻又疼,还是拼了命地往外跑。   身后传来怒骂声与接连不断的奔跑声,李明朝回头看见身后竟追着十几个人,禁不住破口大骂一声某种绿色植物。   他就不该贪便宜,挑了这么一家在城郊都算得上荒郊野岭的破客栈!   这伙人穷追不舍,李明朝也不是身手差的,你追我赶彼此都累得半死,却怎么都不肯放过他这头肥羊。   有人在他身后喘着气喊:“你这钱也不干净,留在手里也烫手!不如与我们分分,省的你被仇家追——”   话未说完,就接上了一声怪异的“唔”声。   紧接着,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重重摔在了地上,像是从疾驰的马车上摔下了一袋没有意识的沙土。   不等周围的人反应,又是几声闷响,他们呜咽着倒在了地上,抱着脑袋哀嚎不断。   李明朝茫然地回过头去,见那群人已经在自己身后横七竖八地倒着,而他们的后方,一个漆黑的人影从深渊般的夜色里缓步走出,隐约可见少年修长的轮廓。   一瞬间,他连呼吸也遗忘了,定定地看着那个人影,仿佛隔着重重黑暗与李放对视。   但是走出黑暗的并不是李放,而是许岚。   “明朝!你没事吧?”少年满脸写着关切,一脚踩在倒地之人的脖颈上,疼的那人痛呼一声,许岚也充耳不闻。   李明朝这才恍惚回神,笑着说没事,还晃了晃手臂展示自己完整无缺的钱袋子。   “苍郴一直在跟着你,我来以后,就让他先离开了,原本想等明早再与你会和,没想到客栈的人竟突然生了歹意……”   许岚嫌恶地看了那群人一眼,但面向李明朝时,还是一脸的纯善,举剑亮给他看——剑面雪亮反光,滴血未沾。   方才收拾这伙人,用的都是剑背剑鞘,并没有杀人。   李明朝脱力地笑了一声。   客栈是回不去了,两人只能凑合着在附近的农舍待了一晚,这是附近村民建在这儿歇息的屋子,屋里只有简单的木头桌椅。   他们席地而坐,将就着对付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晨才重新上路。   还好经过昨天那一顿跑,两人距离城门口不算远,不一会儿就听见了城门口那群守卫放行的呼喊声。   许岚让他等自己一会,李明朝也没多问,只一个人留在原地,看着眼前车流人来人往,进城的商贾渐渐多了起来,心里终于有了要走的实感。   漫无目的地望着前方,思绪神游在千里之外,不一会,忽然听见了呼喊他的声音。   李明朝抬起头,远远看见许岚坐在马背上朝自己招手,手里还牵着旁边的一匹白马。   小白马的马尾一摇一晃,乖顺地昂着头走来。   “我问了几个做生意的,挨得最近的城池跑三个时辰便能到了。”许岚笑着竖起三根手指,一边将缰绳递到李明朝手里,顺势拉他上马,“快走吧,再过不久日头就晒了。”   许岚兴致勃勃,简直像个马上要去郊游的孩子,李明朝被他感染了心情,也有点跃跃欲试起来。   两人排在队伍后方,守卫一个个核对身份再放行,没多久便轮到了他们。   李明朝的身份文牒都是苍郴他们新做的,于理来说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当守卫拿过去,视线瞄向他的脸时,李明朝心里还是有一瞬间的紧张。   想象里的所有意外情况都没有发生,文牒被扔回手里,守卫挥手示意他们出城:“下一个!”   小白马迈着蹄子走出几步,走出城墙下的阴影,悠闲自在地走入灿烂的日光之下,摇了摇脑袋,像是要把一身的尘埃都抖落下去。   还没来得及感受所谓自由的气息,身后就传来几声商贾的低吼:“快点走!都堵在这儿干什么!”   李明朝赶忙让出道。   与忙碌的车马擦肩而过,余光里扫过城外卸货装货的商贩。   忽然,李明朝与其中一个陌生的少年对上视线,对方大概是误解了他呆愣的表情,一边擦汗一边瞪着眼睛骂道:“看什么看!”   李明朝看着他的眼睛笑出了声,要不是许岚赶紧拉着他走了,说不定会被那个一头雾水的小孩子追着打过来。   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轻松自在的心情了,畅快地笑着扬鞭跑马,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   揉着眼睛侧过头,下意识地想要喊出一个名字。   但是当看清身边的人是谁时,未出口的声音瞬间收了回去。   他忽然很想回头。   然而,不等他这么做,身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许岚的马忽然蹬起前蹄仰天嘶鸣,毫无预兆地冲了出去。   等到两人气喘吁吁地逼停了失控的马匹时,李明朝在马腿上发现了一道割裂的伤口,是被刀子划伤的。   李明朝愣了一下。   再回头,京城的高墙早已消失在天际线的另一头。   “……他一直在城楼上看着你。”   手臂突然被拉住,许岚带着略显沉重的微笑注视着李明朝的反应。   “要不要回去?”   李明朝知道他不是真心想这么问的,否则也不会这么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了。   他只好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许岚的脑袋。   李明朝背对着来时的方向,在他一点点亮起的目光中,微笑说:“继续走吧。”   许岚眼角肉眼可见地泛起一抹好看的红色,点了点头。   重新跨上马背,官道上冷风迎面刮来,他紧紧抓着缰绳,脑子里想着今后的事,夜里住宿的客栈,想要去的地方,想要做的事。   还有那个没能看见的,遥远到即便看了也不确定是否能看清的人影。   二人暂住在一处客栈,李明朝才和谢昀年他们写了信。   以谢昀年的性格,当天就会快马加鞭离开京城来找他也不奇怪。   许岚也十分担心这件事,虽然不阻止他们来往通信,但是刚写信回去的那几日夜里,每隔一会,许岚都会悄然撬开门锁确认他还在屋里。   李明朝并不提起,也并不阻止他这么做。如果这么做就能给许岚他想要的安全感。   数日后,谢昀年本人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字迹略显潦草的一封书信。   李明朝知道他不会亲自来这一趟,都是做父亲的人了,多少还是变稳重了。   而且,谢昀年毕竟是他最好也是最久的一个朋友。   是他的话,一定知道现在这样自由的,远离京城的生活,才是李明朝想要过上的生活。   老师那边,又等了几日,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回音。   重整心情后,他们再次启程。   收获自由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心情果然和预想之中扶摇直上。   他们的足迹从京城外零散的几个城池,一直向南延伸,走的随性自在。   曾经只有跟随李穆避暑时才能到的苏杭,如今只是几个月便到了,而且,想待上多久都可以。   许岚并不知道他和李放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李明朝原本担心自己的反应会露馅,但是真到了这一天时,却发现自己望着那片宁静的湖面,心情一片开阔。   即便刻意寻找,也找不到曾经让自己深陷不已的那片阴霾了。   他和许岚在苏杭一地兜兜转转地玩了几个月,逛遍了各处的名胜古迹,风土人情算是看了个遍。   除此以外,李明朝还了了一个心愿。   他拿着许岚没有上交的护龙卫令牌,找到一个民窑,磕磕绊绊地学了小半个月,总算是烧出了几个形状微妙的瓷器。   许岚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民窑那群老师傅更是一头雾水,但所有人看他玩的津津乐道,没什么别的心思的样子,也就谁都懒得去阻止了。   李明朝抱着崇高的娱乐精神想,千百年后,这几个工艺稀烂,却雕刻着hello kitty和米老鼠的古董一定能够给考古界带来巨大的震撼!   见他一身的泥污还能笑的如此高兴,许岚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很难不扬起唇角。   他们始终没有在哪个地方停留太长时间,地址一直在更换,谢昀年的书信也到的很迟,时常大半年才能联系一两次。   大概是在和少得可怜的信件次数对抗,谢昀年每次的书信也越来越长,将家里每个人的近况逐一汇报给他,比抵万金的家书还要细致。   他离开京城以后的每一天,景仁都在一点点长大,本就比同龄孩子顽皮闹腾,如今连十几个嬷嬷制不住他,只好由谢昀年亲自来制服。   好消息是,景仁也因此与他亲了一些。   至于宁宁,虽然身体一切都好,但也到了管不住的年纪,谢大夫人让她去女子私塾念书,才不到半个月,她就翻墙逃学,溜到谢昀年的兵营里潜伏了十几日才被发现。   谢昀年觉得这不是坏事,不顾谢大夫人的反对,让她跟着自己习武练兵。   李明朝虽然离开了京城,但是如今能够听到谢昀年从京城传来的消息,却觉得分外欣慰。   但他的反应似乎让许岚有些误会,每次他读完信后,许岚的表情都肉眼可见地多了几分不安。   但只要李明朝一句“走吧”,所有的阴霾又会化为乌有,一扫而空。   和李放无关的生活,也逐渐从以日计算,到了以月计算。   最后,终于到了以年为计算。   ……   离开京城,如今已经三年有余。 第101章   101   满打满算,他再次回到苏杭一带时,距离当初离开京城,已经过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来他几乎将大周南部转了个遍,足迹遍布大半江山,除去一些实在山高路远,偏僻难走的路线,那些名胜古迹,江南美景,双脚能踏遍的土地,全都以目光一一丈量。   这期间,一直是许岚陪在他身边。   李明朝没想到许岚会跟着自己这么久,或者说,他至今仍然觉得,许岚放弃护龙卫的俸禄选择跟随自己离京也许太过冲动。   但他也没有任何理由与他分开,能有一个朋友陪伴让他逐渐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更深了一些。   那种随时去死去脱身的洒脱虽然仍存在,但已经被默不作声地搁在角落,隐藏起了气息。   只要不去想,不去注意,让疲劳灌满身体的每一处角落,就不会想起,死亡还矗立在那个地方,等待他的接近。   新年伊始,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还有空房的客栈。   听老板说房间只余一间时,李明朝感觉身后的呼吸明显慢了一拍。   他们平时都以朋友的关系相处,许岚性格随和亲切,李明朝有时甚至会忘了他喜欢自己的事。   只有在这种时候,会突然像是被猛地拔了一根头发似的,猛地回想起这件事。   不过即使如此,他也知道,两人间并不会发生什么越界的事。   从前,二人也遇到过许多次不得不同住一间房的情况。   许岚会主动要求添一张床,或是两人前后半夜分开休息,亦或是最简单干脆的——夜一深,便借口出门离去,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归来。   这三年来,李明朝也想过,自己会不会日久生情,对许岚生出些超出友谊的情感。   虽然许岚最初是因为与凌安王相似的脸才选进宫里,但那时他年纪还不大,这几年五官逐渐长开,英气又漂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可怜怜,只能服侍人下的小少年了。   和一个爱慕着自己的貌美少年同行三年,连李明朝自己都觉得,两人说不定会发生点什么。   许岚也不是没有试探过他的态度。   只是……每当两人的距离开始有些接近于暧昧时,先一步退让的,反而是许岚自己。   一来二去,李明朝越来越不明白他的态度。   旅途劳累,他渐渐也淡忘了这件事,只有像现在这种时候,才会偶然且突然地回想起两人的关系。   再换其他客栈实在麻烦,李明朝没怎么犹豫就付了银子。   客栈老板笑眯眯地收了钱,使唤小二送他们去房间。   打开房门,毫无意外的,只有一张床。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们赶了一路实在累极了,官道恰好又起了风沙,灌了他一身的砂砾。一进房间便打点小二送了热水来,匆匆忙忙洗干净身子,总算才有了点活下去的感觉。   虽然都是同性,但洗澡这事毕竟要光溜溜的办,还是避着点好。   两人轮流洗完,许岚出去晾衣服时,李明朝粗糙地擦了擦身上的水汽,便往床上一躺,不一会就有点瞌睡的意思。   许岚刚回到房间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李明朝侧躺在床上睡着了,被褥凌乱地盖在腰下,放着不管一晚上,准是要发热头痛的。   许岚无奈笑了一下,为他拉扯被褥时,却一眼看见了那人脚踝处的疤痕。   被弓箭狠狠洞穿所留下的疤痕,在脚踝苍白的肤色之间突兀又刺眼,是曾经占有过这具身体的人留下的痕迹。   令人嫉妒的痕迹。   对李明朝来说,这些疤痕无疑全是些痛苦的回忆,他却无法全心全意地去怜惜这个自己所爱的人。   恨意,妒意,掺杂在一起分不清什么更重。   等到回过神时,自己的手正紧紧将那只细瘦苍白的脚踝抓在手里,指尖狠狠嵌在覆着疤痕的皮肉里,像是要把自己也钉入对方的身体里。   许岚突然生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缓缓抬起头,和肩膀吓得一抖的李明朝对上视线,后者几乎是瞬间纠正了这个反应,试探一般地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小岚?”   许岚猛地抽出自己的手,带着惊恐的表情倒退几步。   他抓着那几根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不停发抖的手指,几乎快跌坐在地。   ……   看着许岚落荒而逃般的背影,李明朝踉跄着坐起身,胸口五味杂陈。   虽说自己被许岚吓了一跳,但……也不必要这么慌张地逃走吧?   李明朝出门找了一圈许岚也没找到半个人影,问店家要了一枚铜镜,看了看,自己也没那么凶恶啊。   怎么就把他吓成那样了?   话虽如此,李明朝还是好好反省了一下自己,一般来讲,的确不应该在喜欢自己的人面前表现的这么随意自在。   可他们除了这层关系,又是很好的友人,要怎么把握其中这个度,实在是有些困难。   而且,他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小睡了一下,醒来后就会看见许岚抓着自己的腿在死死盯着……   门外,突然传来笃笃两声叩门声。   李明朝理所当然地觉得是许岚回来了。   可是打开门后,看见的却是两个面容粗糙,眼神凶狠的陌生男人。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两个人。   具体是在哪里看见的,已经来不及去想了,脑袋被重物狠狠击打倒地的瞬间,视野和思绪都只剩一片干干净净的黑。   最简单直白的暴力,他连转身逃跑或是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没办法,出门在外游山玩水,即便再怎么小心,想要谁也不得罪是不可能的。   不久前,他们才从一个偏僻的南部小镇一路北上,总算在除夕前赶到了距离最近的城池,接连几天只睡了一两个时辰,许岚和他都已经狼狈到了极点。   那里也不过是个边疆的偏远小城,为数不多的几间客栈都住满了人,他们只能连住了三天城里最贵的酒家。   他们两个年纪轻轻的外乡人,拿出来的银锭却新的发亮。   想来在那个时候,他们这两头肥羊大概就被人盯上了。   还好许岚没回来。   李明朝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意识断了线的,连自己可能会死都没想过,只是茫茫然地在黑暗里等待苏醒。   漫长又漫长的等待过后,他终于在寂静的长夜里听到了什么。   嘈杂的声音在耳边阵阵响起,不断敲击着脆弱的头骨,头痛欲裂。   他快醒了。   李明朝渐渐能够听清那是什么声音了——像是站在菜市的肉铺前,听老板将那重重一条红白相间,肥瘦匀称的大肉丢在桌案上的声音。   隐约还夹杂着人的呜咽求饶声。   再接下去,又是那种肉块被捶打蹂躏的声音。   李明朝闭着眼睛半张着唇,在这样规律却又异常的环境里渐渐失去了安定的心跳,终于是眼皮颤动,一点点挣扎着将双眸睁开了。   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他摸到自己身上缠着已经松动的凌乱麻绳,动作僵硬地扯着麻绳往下扯拽,像是新生的孩子急于摆脱身上的黏膜和血肉残渣。   他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头顶挨的那一下,他出了不少血,头发上粘连的全是干了的血渍,像是糖渍的蛛网将半个脑袋都一并包裹,想要撕扯却会牵连伤口,疼的人眯眼抽气。   挣脱开麻绳后,他踉跄着失去平衡,摔倒下来,眼前又是一阵五颜六色的黑。   他刚刚好像是在什么柜子里,不容他多想,一阵阴冷潮湿的铁锈味飘了过来。   李明朝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睁开眼拼命想要看清周围,却只看见一片窗棂都破碎了的昏暗房间,脏污和缝隙爬满这个狭窄空间的每一处角落,仿佛一个连门锁都破烂不堪的牢笼。   而那个诡异的,双手捶打在血肉上的声音,仍然在不断不断不断地响起。   李明朝努力抑制住不断膨胀的恐惧,脚步移到门边悄悄向外看,却看见了一幕足以令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血肉声仍不断。   他怔愣许久,一滴血珠飞溅在他的衣袍下摆,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小岚?”   许岚的背影忽然僵硬了,他缓慢地,像是陷在石缝里的车轮般一点点地转过头,用一双疲惫累极的可怜眼睛望着他。   他的眼罩不知所踪,脸上沾着的都是血。   手上滴答不断的也是血。   “明朝……”   血污里的少年呢喃着喊他的名字,在他的手下,是一张面目全非,被捶打的几乎凹陷进去,恐怕连骨骼都尽数碎裂的人脸。   但是看那人魁梧的身材,李明朝猜他多半就是那个把自己打晕掳走的贼子之一。   许岚低头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李明朝。   他一个字也没说,眼神空洞无神,像是个意外打碎了盘子的孩子,无措的令人生不起气。   李明朝强迫自己忽视空气里浓郁到极致的血腥味,颤抖着手去探那个人的鼻息。   他不知道许岚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感到刺骨的冰凉一点点爬上脊背。   沉默良久,李明朝收回了手,问:“另一个人呢?”   许岚也已经恢复了平静,轻声道:“我来时,就只有这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清秀漂亮的面容大半沾着赤红的血液,仿佛只是意外踏入这里的无辜者。   “他……还活着吗?”   李明朝没有说话。   许岚眼角泛红,颤抖着手拽着他的衣角:“我……我不想做这些事的,可是我以为,以为你被他……”   房间里处处都是可疑的深红色,恐怕死在这里的人不在少数。   李明朝并不怪许岚,但他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即便官府不捉他们,他们也算是与这伙人结下梁子了。   他拉着许岚的手,抛弃了客栈里遗留的零星几点行李,昼夜不停地离开了这片他曾无比留恋的江南水乡。   期间无奈只能避开官道和大路,走一些险要难走的偏僻小径,光是逃亡就花费了整整数月时间。   奔波了整整三年,李明朝第一次觉得累了。   他们重新南下,躲入了一个西南方的偏远小镇,这里山高路远,虽然风景宜人,有山有水,但镇子周围遍布密林,瘴气肆虐,冬季的山上又会盖上厚厚一层积雪,根本通不了路,绝不是官兵仇家能轻易到访的地方。   躺倒在废屋里好不容易收拾出的一张干净小床上,李明朝感到从内而外的疲惫。   但奔波了这么久,再决定去死的话,总觉得亏大了。   其实他不在意什么亏了赚了。   他只是想好好休息一会。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他躺倒在潮湿阴冷的茅草堆上,也许是逃亡路上某一晚的真实景象,也可能单纯只是臆想。   梦里的他推门走出,看见门外站着一个身着玄色龙袍的男人。   那张梦里忽明忽暗的脸,有时变得像幼时的李放,有时却又偏向李穆,五官不断变化着,却怎么都无法得出一个标准答案。   这么多年过去,连他自己都变了很多,又怎么会知道现在的李放长什么样?   翌日李明朝醒来,精神意外的不错。   睡在另一边的许岚却好像着了梦魇。   自从那起意外之后,许岚的精神比从前差了许多,几乎每晚都会陷在梦魇里,常常喘着粗气叫喊着醒来,仿佛在梦里看见了什么极恐惧的恶鬼。   李明朝默默走出屋子,迎面走来一个黑衣的少年,他愣了下,那少年抬头,原来是个背着柴火,约莫才十三四岁的孩子。   为什么他会以为是李放?   李明朝一面觉得好笑一面觉得茫然。   他闻到风中飘来淡淡的面香,望向小镇远方飘来的炊烟,抱着碰碰运气的态度走了过去。   一路水渠清澈,覆着潮湿露水的石砖地,缝隙里长满苔藓,不知谁家的孩童蹲在路边,拿手指沾了一下,又放回嘴里。   刚刚那个背着柴火的少年,已经走去了很远的地方,却还是一遍遍回头看他。   白雾般的炊烟蒸腾在眼前,李明朝一边和卖包子的大婶攀谈,一边叼着包子漫无目的地想,自己大概会定在这里吧。 第102章   102   那一年是李明朝第一次在山中过冬,鹅毛大雪从望不到头的天际飞絮般地飘落大地,除去山中时而传来的鸟兽嘶鸣,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片纯白的静谧中。   住在邻家的男孩裹着一件厚实但粗糙的旧衣,因为身子不好,上山砍柴的活全权交给了兄弟。他只每天捻根草坐在门前,等着父母亲从田地回来,生火做饭。   每次货郎来镇上时,李明朝都会送他一些顺手买的糖果点心。   久而久之,邻家的孩子不再只坐在门前,每次李明朝出门时,他都远远地跟在后面。   起初李明朝以为他是为了糖果,放任几天后,那孩子还坚持着不离开,有时走的太久,半途还会坐在路边缓上许久,脸色苍白看着格外可怜。   可是等到休息够了,又会马上跟过来,像个甩也甩不走的小跟屁虫。   李明朝在屋子里东翻西找,总算找到一颗算得上糖果的小点心。   可是面对他递过来的糖,男孩用力摇头,没有接过点心,还露出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   李明朝还是举着手示意他收下,男孩转身就跑。   第二天,他没再见过这个男孩,在那户人家的大门前,也没再看见过他的身影。   只是偶尔一个人走夜路时,会感觉有一双眼睛正看着自己。   那种被凝视的不安,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有时李明朝会想,是不是自己的性格有什么问题?亦或是八字犯了冲,祖坟出了事?为什么自己遇到的那些亲切的人,时间久了,渐渐也都变成了阴沉扭曲的性格。   连许岚也变得有些……不能说是扭曲,但或多或少,有那么一点奇怪吧。   对方只是一个天生孱弱的小孩子,并没有任何威胁自己的可能性,李明朝很快决定了,不把这件事告诉许岚。   他只是在心里算着日子,等待下一次货郎进镇的日子,花点钱买点漂亮到小孩子无法抗拒的好糖果。   他总安慰着自己,只要再次吃到糖果,那孩子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然而到了深冬,大雪并未封山,百姓们猫在家里过冬,生意本该最好的一段日子,货郎却迟迟没有出现。   眼看着柴米油盐都快用尽了,许岚下山去探听情况,才知道上一个货郎在进山时遇上了劫匪,被杀人越货,死的格外惨烈。   镇子附近山匪猖獗,但大多数还讲道义,不碰和百姓做生意的货郎,这次还是头一回。   不过只要有这一回,就再没人敢轻易进山卖货了。   确认山下的城镇并没有张贴他们俩的通缉后,李明朝和许岚商量了一阵,决定亲自去抓个货郎上山。   官府既然没有缉拿他们的意思,他们上哪住都随意,可是这个地方……总之他挺钟意的,而且他们俩身手都还在线,索性便去当个保镖。   听说有人不要银子护送上山,当然有人愿意险中求财,甚至还有其他地方的货郎特意花钱雇他们护送,一来二去,他们二人在货郎贩子间也算是小有名声。   山脚下的城镇还并没有像样的镖局,有人劝他们开个镖局立个门面,今后在道上吃开了,多雇些人来,这周围做买卖的小商贩便都能有人罩着了。   会变成这个局面,李明朝也没想到,但真能办成这样一件事的话,倒也算不坏。   许岚也挺支持这个决定,他们在小镇避世生活时,镇民总是不敢接近他们两个外来者,即便偶尔有人搭话也多是试探,如果能搬回城里,也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束手束脚了。   李明朝也希望他能多关注关注自己以外的人或事。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躲躲藏藏的这大半年,许岚变得愈发阴沉了。他会认为一个与自己擦肩而过的老人其实是官府的追兵,会怀疑李明朝出门是不是去和谁见面,也会在半夜突然惊醒,用仿佛噙着泪的眼睛乞求李明朝能留在自己身边。   李明朝觉得许岚或许病了,只是在这个时代,这种病无药可医,他只好尽力去安抚他的情绪,防止情况进一步恶化。   开设一家镖局需要打点的事情不算少,趁着许岚忙于手头诸多杂事时,李明朝抽空回了一趟山上。   货郎重新出现以后,镇子上的孩子明显高兴了许多,虽然大部分人并不富裕,买不起糖果之类的贵货,但能远远地看上一眼,心里多装一个念想,总比一无所有来的幸福。   李明朝这趟上山带了不少糖果,看着路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孩,没忍住递过去一颗,下一秒就不知道被哪里藏着的一群小孩子围攻着扑了上来,吵着闹着要向他讨糖。   这群讨糖的小孩子眼里根本没有“均分”的概念,自己得了一颗,看别人也得了一颗,于是愈发凶狠地想要讨第二颗。   直到李明朝展示了自己空空如也的糖袋,这群张牙舞爪的小东西终于是放过了他,四散的速度简直是绝情到了极点。   劫后余生般地松了口气,李明朝终于走到了邻家的门前,几个月不见,这里还是最初那副样子,老旧的屋檐下落着春季扫不尽的落叶,门前干裂的纹路老旧破损,长长久久都是这副模样。   李明朝还没来得及敲响大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细碎的小动静。   他回过头,愣了一下,那个他想找的男孩就站在自己身后。   他们有好几个月没见过了,李明朝还以为他会闹别扭不肯见自己,没想到这个孩子盯着自己,一步步走上前,带着隐隐有些发怒的表情问:“我的糖呢?”   他果然看到刚刚发生的那一幕了。   男孩心以为自己没有糖了,眼里蓄着些泪水,满脸都写着责难和怒气,但因为年纪太小了,又瘦又干的一张小脸根本没有什么威慑力,还怪可爱的。   李明朝忍不住一边伸手去揉他的脑袋,一边从胸前取出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举到半空:“猜猜这是什么?”   男孩眼睛明显亮了,但下一秒又生生压了下去,别扭地鼓起脸,嘟囔着说:“我不要。”   李明朝几乎要笑出声了,他眼前一闪而过地想起了另一个孩子的脸,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停住了摇晃糖袋的动作。   男孩当然不懂他为什么停下,懵懂地仰头望着他,像是在脸上挂了一个问号。   李明朝恍惚回过神,微笑了一下:“……这可是货郎都买不到的糖,山下有个特别红火的点心铺知道不?这可是那里每天抢购一空的油酥糖。”   不顾男孩的抗拒,李明朝塞了一颗进男孩嘴里,糖和油的香味在常年干涩的嘴巴里融化扩散,瞬间就让男孩的眉眼舒展开来。   这次李明朝把糖袋塞到男孩手里,他终于收了下来,宝贝地收在怀里。   李明朝欣慰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男孩含着嘴里甜腻的糖,眼睛却紧盯着李明朝一路离开的背影,直到那个背影与自己招手,完全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不懂。   不懂他为什么和其他大人长得不一样,明明是男人却没有父亲那样黝黑的皮肤,那张脸甚至比他母亲的还要细腻漂亮。   他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却总是忍不住望着他,每次见到他,总会被塞上一两颗甜腻的糖果,久而久之,他望着他时,嘴巴里就会泛起甜腻的味道,他喜欢跟着他,却讨厌他回过头看着自己,讨厌他想用糖果搪塞自己赶走自己,也讨厌自己这样恬不知耻地跟着一个陌生人到处乱走,像是院子里一条被喂熟了的狗。   后来,那个人下山了,似乎是去做一些事,他离开以后,父母亲都松了口气。   父亲说他一定是京城来的大人,他偷偷看过他们腰上的钱袋,那上面的纹路似乎大有来头,母亲却觉得他们多半是穷凶极恶之徒,否则不会一出手就拿的出那样多的银两。   男孩抱着糖袋,坐在自家门口,不一会,有个长得高大的陌生男人走了过来。   陌生男人带着冷酷的表情弯下腰,伸手递来一个沉甸甸的金锭。   男孩见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只觉得格外耀眼,恐怕是相当值钱的东西。   “这枚金锭,够你全家老小用一辈子的了,我家主子想用这个,换这些东西。”   男人手指指着的,是他怀里的糖袋。   男孩立刻抵死守住糖袋,如临大敌般地瞪着这个陌生男人的指尖。   偏偏这男人是个狡猾的可恨的丑恶大人,他敲开门,叫出了男孩的母亲,当他再次展示那枚金锭时,男孩的母亲几乎要眼含热泪地当场跪下了。   男孩手里的糖袋毫无悬念地被抢走了,他用尽了自己听见过的所有脏字,哭着咒骂男人不要脸,连小孩子的糖也要抢,脑袋立刻被母亲狠狠摁在地上,暴怒地逼着他给男人磕头道歉。   苍郴并不理会这场闹剧,转身,将糖袋完完整整送去李放那里,如一禀报了刚刚的所闻所见。   飘着尘灰,石缝里长满野花野草的坡道上,少年一袭黯淡幽邃的玄色龙袍,腰间系着一柄长剑,他伸出手,从糖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用油纸包紧却还浸出油渍的糖果。   他将糖果推入口中,连味道都没有品尝,只是囫囵将整个糖果吞入喉中,只是被干燥坚硬的边缘刮过喉咙,胸口里的东西就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捂着嘴,整个背部不自然地弓起,像是有什么怪物要冲破脊髓,从他的身体里逃出来。   他并没有吃下其他的糖,向后挥了挥手,低沉地吩咐苍郴:“……还给他吧。”   哥哥会希望他这样做。   即便他永远不知道他这样做了。   苍郴想要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放就已经背对着他,推门走入了那间早已搬空的院子。   他站在这里,抓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深深呼吸。   他庆幸李明朝还活在世上,活在自己所拥有的疆域之上,无论哥哥走到哪里,至少还能让他知道,让他看见。   欲壑难填,还好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极端的饥饿,哪怕心脏一日比一日感到灼烧般的痛苦,也已经腐蚀到了麻木的地步。   李放忽然想到那个总跟在哥哥身后的孩子。   他禁不住笑出了声,喉咙颤抖着倒吸了一口凉气,至少他不像这个孩子,只能待在这座偏僻荒败的小镇,用余生去回忆那个送他糖果的大哥哥。   至少他还能远远地望着他,借着幽暗的夜色,凝视他毫无察觉的面容。 第103章   103   下山后,他和许岚在城里走了一趟,因为开的价格不低,手头很快便招募了十来个愿意跟他们走镖的汉子。   李明朝起初也没想过要把这个镖局开的多大多气派,只是想着有个稳定的营生,自己今后也方便。   买了个铺面,挂上牌匾插上镖旗,就算是开张了。   据李明朝的观察,山脚下这几座城镇至今没有什么像样的镖局,山间又贼匪横行,按理说他们不可能缺生意,但成立之初还是没有接到什么像样的大活。   李明朝也没瞧不起这些零零散散的小活,跟着几个镖师自己走走镖,顺带继续游山玩水。只是他乐得清闲时,手底下的几个镖师常常担忧他开不出月钱,时不时就要和许岚打听他们的来头。   李明朝总不能说这些钱都是啃皇帝老子啃来的,只好说自己是京城来的公子哥。   一个叫张闵的少年年纪最小,当即笑出了声:“怎么可能?哪个公子哥有你身上这么多疤,我才不信。”   许岚瞥了一眼李明朝:“他怎么知道?”   旁人眼里许岚就是随口一问,李明朝干笑两声:“上回我和他走镖,连着几天没遇着客栈,在河里将就着洗了一下……”   转而告诉张闵:“谁说有疤就不能当公子哥了?你们是话本看多了,以为富家公子个个都是草包蠢货,其实人家生在富人家受的磨砺一点不少,若是生在武将家,将来还要上战场杀敌卫国,他们要走的路,是一步也错不得的。”   张闵眼睛亮了:“你这一身是在战场上落下的疤?”   李明朝笑而不语装神秘。   多亏了谢昀年,让他在小弟们面前装了一把,张闵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总之,银子从哪里来的问题,也就这么被一笔带过了。   安稳了几个月,积少成多,镖局的名声总算是渐渐打响了,找来的活也越来越大,若是太过危险的,许岚便不许他去,自己带着几个靠谱的人亲自去走。   李明朝在城里待着也闲不下来,有时间了便去物色新人,如今成了点气候,行商的人虽是高兴了,但也有不少人等着他们闹出什么事故好看笑话。可是官府那边从来不为难他们什么,道上的各路帮派似乎也无视了他们的存在,一时间规模竟是越做越大。   多亏了自己去过战场的假资历,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虽不全相信他的说辞,可多少有几分敬重。   手底下有了几个可靠的镖头,许多事情也不需要自己操心,李明朝很满意现状。   许岚却质问他:“明朝,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李明朝回过头,艳阳当头,他一身轻衫坐在院子里,手上还抱着半边西瓜,实在不像是什么谈正事时该有的样子。   可许岚的语气已经认真起来:“镖局插旗至今这么久,不说官府,连山匪都没敢挑我们麻烦,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李明朝抱着瓜应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岚接着道:“张闵带那个新来的走镖,当时那件事是如何摆平的,你应当也知道吧。”   那件事说的是上个月,张闵带着手下几人出去走镖,护送一艘货船渡江的事。   货船上送的都是些日用,并没有什么值钱的货,张闵临时充作镖头,带那几个新人熟悉熟悉路线。   谁曾想,那船夫遭人收买,悄悄将船驶向了一个错误的渡口。   等李明朝他们发现,带人赶去时已经晚了。   那渡口偏僻隐秘,又是当地山匪出没猖獗的地带,他们故意这样做恐怕不是冲着货,而是冲着人来的。   所有人都以为张闵他们要出事了,没想到几日以后,几人却完完整整地回到了城里,还把那船夫五花大绑地送了回来。   据他们所说,当时山里确有山匪没错,不过似乎是遭遇了仇家,竟是被杀了个干干净净。不过奇怪的是,连埋伏在隐蔽处的都被抹了脖子,每个人的表情都不算狰狞,仿佛是遭一击毙命,死的悄无声息,血流沿着山路一路蜿蜒而下,触目惊心的红。   贼匪之间彼此厮杀不是什么稀奇事,可是做到这个份上的实在是少数,众人引以为奇,议论了几天也就淡忘了。   只有李明朝和许岚一直默默地记着此事,他们谁也不说谁也不提,却也都知道对方记得。   “……是他。”许岚表情在震怒下变得紧绷可怖,口中不断不断地喃喃,“这么多年了,他为什么还要缠着你?他还想要你回去吗?都已经这么久了……”   李明朝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有些笨拙地抱着他,轻轻拍打许岚颤抖的肩膀:“好了好了,别想了。”   他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李放依旧锲而不舍地追赶在自己身后。   可是这些年来,李放也确实遵守约定,明面上与他没有任何牵扯,只要不去计较这些偶尔会出现的违和感,两人也的确算是断了关系。   虽然这和他原本的目的,还是有一些偏差。   他们到底还是继续纠缠了下去。   然而光是李放的存在,就让许岚受了不小的冲击,他一日比一日阴沉,虽是方便立威,但与他同行的镖师也渐渐惧怕起了他的存在。   即便李明朝好几次想和他谈谈,依旧无济于事,救不了许岚的心病。   如果李放还像从前一样站在他面前,李明朝或许还有办法将他赶走。   可是李放并不在他双目所及之处。   初秋,过了日头最晒的一阵子,镖局的活也少了一些。一天张闵走镖回来,带回来个陌生的年轻姑娘。   那姑娘生的活脱脱一副江南姑娘的长相,眉眼温柔的像是能沁出水来,见了人也不说话,只微微地笑。   他们这儿除了许岚和李明朝,其他人大都是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哪里见过这么水灵的姑娘。前一秒还扯着嗓子笑骂的汉子,见这姑娘出现,都瞪着眼睛安静下来,老脸都红了大半。   李明朝问张闵怎么回事,少年脸颊绯红,脸上挂着老实巴交的笑:“和我没什么关系,只是我们一起在路上救了一个姑娘,看她可怜,就领回来了……”   据张闵说,这姑娘是他们在半路从一伙可疑的贼子那儿救出来的,名字叫沈瑛,不会说话,但家境出身应当不错,写的一手好字。   沈瑛写字告诉他们,自己家父许多年前当朝为官,犯了事后流放塞外,家眷大多死在半路,自己被亲戚收留几年后,又被他们送去了一户富商家做妾,日子也算好过。   才安定了半年不到,富商又纳了几房新妾,后院里日日夜夜争个没完,沈瑛受不住其他妾室折磨,翻墙出逃,那老爷当然是不肯白白丢个女人的,立刻派人将她抓了回去。   这一趟回去,还不知道要再遭多少折磨,好在半路遇到了张闵他们路见不平,这才脱离苦海。   镖局如今不缺银子不缺事,根本不愁多一人少一人。   李明朝思索着怎么安顿沈瑛时,张闵搓着手悄悄求他:“东家,我求你个事呗。”   “我猜猜。”李明朝笑问,“你想让沈姑娘离你近一些?”   “不用不用,我天天往外跑,太危险了。”张闵大大咧咧地摆手,脸却越来越红,“我是这么想的……沈姑娘平时在咱们这儿,能不能安排的离东家你近一点……?”   李明朝纳闷地挑了下眉。   可以是可以,但是看张闵的表情,怎么好像别有深意的意思?   张闵也不隐瞒,傻呵呵地笑了一下:“东家你对沈姑娘不感兴趣吧?”   李明朝险些呛住,问:“……谁告诉你的?”   “所有人都知道啊。”张闵拿胳膊怼了怼他,“而且,人家公子哥出门身边都是姑娘陪着,你身边只陪一个许师父,长得还那么……”   说到一半,张闵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东家,你可别跟许师父说是我说的啊!除我以外,还有不少人议论……”   许岚身手好脾气差,平时与他们公事公办甚少有私交,唯独对李明朝忠心耿耿,他们虽然私底下议论,却从没有谁敢把这事捅到台面上。   张闵年纪小,一惊一乍跟个孩子似的,李明朝忍不住笑出来,刮了下他的鼻子:“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张闵吐了吐舌头,虽然心底好奇,但也不再跟他争论。   李明朝没这个意思倒还说得过去,许岚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谁能发现不了?   不管怎样,沈瑛姑娘生的花容月貌,他恨不得把她缝在袖口,谁也不让看。   李明朝于男女一事上作风清白,平日里不见他带什么人回来,也从不跟弟兄们去勾栏瓦肆,张闵将沈瑛姑娘安排在他这儿,总比其他人那儿安心。   平时张闵在外走镖忙碌的时候,沈瑛就待在李明朝身边,帮他给主顾写信或是理账,既是财务也是书记,做事相当麻利能干。   李明朝起初还担心他们常常不见,没空培养感情,没想到张闵平时大大咧咧的性格,但谈情说爱起来格外认真,每回走镖回来,总会带许多稀奇古怪的土产或是精致漂亮的小点心,每月的工钱就算花个精光,也要想办法逗沈瑛开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明朝算着日子也差不多了,悄悄开始帮张闵操心起婚事来。   若是顺利,两人再过半年一年就该成婚了。   李明朝也试探过沈瑛的意思,姑娘家面红耳赤,就算会说话这会儿恐怕也不会说话了,好半天才写下想法,委婉地推拒了李明朝的好意,说自己毕竟嫁过人,实在怕遭人嫌弃。   李明朝心底这个做媒的最清楚,别说嫌弃,若是沈瑛肯嫁给张闵,张闵跪下来谢谢她都有可能。   就在他热火朝天地张罗着两人的事时,却突然出了意外。   不知是谁带回消息,说张闵在走镖时出了事,坠河逃亡,生死不明。   沈瑛身子本就弱,听完当即昏了过去,李明朝赶紧安排人手照顾着,一面带上几个镖头,赶去出事的地点。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很快便找到了张闵。   张闵确实是坠了河,不过绝没有生死不明那样严重,只是人受了点伤,其他几个伙计还要赶去走镖,只留下一人在河边照料他养伤。   伤口不算严重,张闵也没想到为何会闹得这么大,居然惊得李明朝亲自派人来找。   不好的预感。   李明朝抓上张闵赶紧折返回去,一刻也不敢耽误,可是返回镖局时,还是遇见了他们意料之外的人。   还未入夜,天空却压着黑沉沉的乌云,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镖局门口密密麻麻站了一大圈人,张闵快马赶来,视线扫向镖局正门口立着的一个中年男人,脸色霎时就白了。   李明朝下了马,还没问清这伙人的来由,就听见张闵沙哑地喊了那人一声“父亲”。   他从来不知道张闵还有这样的身世,毕竟他们这里做镖师的多是些讨生活的,没有谁的父亲会穿着当朝四品官员的服制。   也是他父亲在镖局前痛斥他不孝时,众人这才知道张闵有过一门亲事。   虽说结亲当日张闵便离家出走,但那姑娘却恪守旧礼,一直在张家等着他回去。   张家父子争执不休却吵不出结果,他父亲气的捂住心口,要叫人将他强绑回去。   李明朝没空看他们父子演家庭剧,看见镖局里有人赶来劝架,便抓住一人问:“沈姑娘呢?”   那人脸色难看,缓慢道:“沈姑娘……走了。”   “今早这位大人派人砸了前厅,折了旗子,沈姑娘听见他喊张闵的名字,便出来问明情况,然后就……”   话音未落,张闵脸色惨白,一瞬间发出哀嚎般的咆哮,推开与他争吵的父亲,喊着沈瑛的名字冲了进去。   她的屋子早已人去楼空。   这场闹剧终究还是散了,张闵并没有随他父亲离开,而是收拾了行李,向李明朝跪了又跪,谢过他这段时间栽培之恩,便去寻沈瑛的下落了。   天大地大,要找一个有心躲藏的人何其困难,即便是话本故事里的情节,有情人是否能寻到彼此,也要看作者是否善心。   李明朝自认不算是个乐观的人,也不敢随意臆想张闵与沈瑛究竟会如何。   他叫人收拾好这一地狼藉,回了里屋。   天光黯淡,屋里也并未点灯,仿佛蒙了一层灰,许岚坐在从前沈姑娘端坐写信的那张椅子里,面无表情地望向推门走入的李明朝。   李明朝也望着他。   对比几年前满腔热血,温柔笑着与他骑马同乘,离开京城时的少年,此时的许岚说不上是憔悴还是消瘦——他的相貌依旧清秀漂亮,只是眉眼间多了一些难以看透的阴沉。   就像是……   李明朝适时掐断了自己的想象,干笑一声:“……怎么坐在这里?不去休息?”   许岚盯着他,沉默的令人心惊。   “姓王的那家指名你要带队,你还记得吧?人都齐了吧?张闵刚走,若是你们那儿人手不够,我……”   许岚突然道:“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李明朝顿了一顿,深吸一口气:“……是你做的吗?”   “是不是我做的重要吗?”他冷笑一声,忽然站起身,一步步逼至李明朝身前,“重要的是你没有怀疑李放,你在怀疑我。”   张闵离家出走那么久,为何出事的消息会突然传到张家人耳中?   李明朝沉声:“这毕竟是镖局里的事,除了你,是别人也有可能……”   “但你只怀疑了我,对吧?”   许岚越说越激动,尾音甚至带着些颤抖,诡异的亢奋。   他话音未落,忽然伸手按住了李明朝的后颈,不顾他意愿就强硬掰过了他的脸,修长的五指用力到在脸颊上留下了深红的指印。   李明朝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瞬间,心中短暂生起一种悲凉的绝望,自己的处境和过去没什么两样,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救出他。   他偏过头,干涩的亲吻顺势落在脸颊,而他用力扯住了许岚的手,两人体型相近,很快扭打在了一起。   他当然不指望能打过许岚,这些年来他的身手早已超过自己太多,但他要是真的不要命地挣扎起来,许岚也讨不到多少好处。   镖局里出了事,前院都是人,两人打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其他人,急急忙忙地将他们分开。   两人脸上都挂了点彩,众人都以为许岚只是对他动粗那么简单,气道:“这都是在干什么!张闵跑了就算了,姓许的你怎么还敢对东家动手!”   李明朝远远望着许岚,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他低垂着头,眉眼被散乱的漆黑长发遮住,向下垂着的嘴角边挂着李明朝刚刚留下的暗红伤痕。 第104章   104   对于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什么,许岚当然一个字也不可能告诉其他人,只是那样长的时间,他全程从未看过李明朝一眼,只是低着头擦去脸颊边的血迹,独自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为什么又会变成这样。   李明朝很想揪住那个站在某个角落悄悄窥伺的人质问他这个问题,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李放就站在自己身后,可是回过头,却是空无一人。   张闵和沈瑛都走了,许岚又变成这副模样,李明朝一时生出了收起镖局的想法。   可是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想做的事没有了遗憾,镖局若是收了起来,自己似乎真的无处可去了。   空前的疲惫下,不容他继续思考未来的去留,许岚突然私自接了一单生意。   雇主是个铤而走险,向南国贩卖私盐的黑商,若是被官府查到,所有人的脑袋都要不保。镖局不是什么生意都接,许岚擅自做这样的决定显然坏了规矩。   但这镖局本就是他们二人开设的,李明朝无法责怪他什么。   他只是找到许岚,想要一个解释。   原以为这会很难,没想到许岚却坦白的很快。   “我们去朔月吧。”   李明朝在他脸上看见了无限近似于李放的疯狂,阴云般平静而阴沉地盘踞在那里。   “……越过南面的山头,渡江之后,便出了大周的国境,我们北上去到朔月,送你去玄巍身边,好不好?”   完全没料到许岚会提起玄巍的名字,李明朝很长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轻叹一声:“……就算去了朔月,我也不见玄巍。”   朔月如今局势分外紧张,玄赫手里握有阉党一派,玄巍占着大半军权,分庭抗礼互不相让,老皇帝的命硬是用药材吊着,臣子们日夜祈祷,生怕老皇帝驾鹤西去,这两位皇子势必是要斗的你死我活的。   李明朝可不想这个时候跑去添乱。   许岚却眼睛一亮:“你愿意与我去朔月?”   李明朝道:“等过了冬天吧,来年春天雪化了,我们去也无妨。”   山下虽是秋末,但是雪山顶端已有覆雪,普通的山匪都早已撤到还算温暖的低矮处,可是雪山的另一面恰好是国境线,因地势险要疏于管理,常有异国的贼匪埋伏山中,截杀那些不熟悉山路的偷渡客。   这时走镖上山,无异于送死。   可许岚执意要去。   “不行,只能是现在。”   只有这条路线,有可能甩开李放和他的那些眼线。他认定了这一次机会,就死死抓住不想放手。   也许对许岚来说,只有翻越这座雪山,他们才能前往真正的自由。   其实李明朝知道,那里除了漫天的大雪就什么也没有了。   但他还是答应了许岚。   他挑了一个信任的镖头,吩咐了一下自己离开以后的安排,便随时可以出发了。   他如今的行李比当初离京时还要少得可怜,简直比逃难的还要不如,硬是要添些行囊反而让他觉得不习惯了。   反正只要银子够,在哪里都能好好安顿下来。   走镖前,最后一日深夜,镖局里突然有个小镖师找到他,战战兢兢地与他说了一件事。   他说,有人看见许岚在黑市买了些东西。   那玩意只需一点便能致人死地,他们走镖走的是正路,从不需要用到这下三滥的东西,谁也不敢说许岚是要把这玩意用在哪儿。   镖局建起之后的这些日子,许岚与谁都不算亲近,只和李明朝一人走得近,这段时间也只与李明朝起过冲突。   小镖师劝他明日称病不去,千万不要与许岚同行。   李明朝站在檐下沉默良久,点头答应时,颈项似有千斤重。   独自回到房间,他努力想要回忆许岚上一次面对自己时的表情,脑海里却混沌一片。   恰在此时,屋外又响起了规律的两声叩门声。   他起身开了门。   “还没睡?”许岚露出他许久没见到的平和微笑,李明朝也强撑着弯了弯嘴角,迅速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许岚没再说什么,和平时一样缓步走进了屋里,视线落在他早就收拾好的几件衣服上,停了那么几秒。   他突然问:“小四刚刚来过?”   李明朝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他是在问刚刚那个给自己提醒的小镖师,心里兀自颤了颤,随口诌了个理由:“嗯,他听说我明天要去走镖,问我能不能带上他?”   “你怎么答的?”   “当然是拒绝了,除了我们和信得过的人,其他人没必要再掺和进来,况且他身手不好,去了也只有添乱。”   李明朝听见自己心脏跳的极快,眼皮也开始抽痛起来,他期望许岚不会注意到自己这些细微的违和。   许岚应了一声,听他的语气似乎是没有怀疑,李明朝心底松了一口气时,面前忽然横过来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许岚不知何时沏了杯茶,李明朝下意识想要伸手接过,却被许岚捏住了掌心。   “你手心里有汗,我帮你先擦擦吧。”   他轻飘飘地说完,用帕巾轻轻擦拭李明朝掌心里的一点冷汗,仰起头与他对视一瞬,李明朝知道自己不可能瞒得住他。   恐怕刚才小四悄悄对自己说的那番话,许岚也全部知道。   李明朝沉默片刻,捧起茶杯,在许岚略带震惊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愤怒压过了恐惧,他气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也可能是激动,反正他现在真有点想狠狠揍一顿许岚,“我们离京这些年,就算不曾有过什么,你也是我如今唯一亲近的友人了,说是亲人都不为过。”   如果许岚的本性当真扭曲到这种地步,会下毒毒杀自己,他早就发现并且一脚将他踹开了,又怎么会和他一起度过这么多年。   他看人还不至于那么不准,李放那次,算是失误,只不过失误的后果实在太过惨痛,但总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总得向前看。   许岚半张着唇,微微讶然之色,李明朝冷笑着把茶杯摔在地上,咬着牙说:“我知道你没下毒,你又何必用这种办法试我?”   看见茶叶湿哒哒地贴在地面上,许岚扑哧一声笑出了声,他踩着碎瓷片走到他身前一把抱紧,喜悦又哽咽的嗓音,几乎将指尖也掐进他的身体里。   “谢谢你,明朝。”   李明朝张着手,有点别扭地接下了这个有些越界的拥抱。   许岚的骨架算是男人里偏小的那一款,可惜后天练的结实,摸着还是比自己大上一圈。   李明朝不知道他要抱到什么时候,轻轻用手拍了拍他的肩,喊了一声许岚的名字。   眼前的视线一瞬间闪过眩晕的光。   意识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坠了下去,他最后意识到的,是自己垂落下去,无力晃荡的手臂。   许岚仍然在紧紧抱着他。   世界一片漆黑。   昏沉的梦境里,他独自一人走在东宫无尽的长廊之上,明明隐约察觉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却深深惧怕着,不敢醒来。   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了。   他一直一直走着,不肯停下,不肯回头。   不肯醒,也不肯去看自己身后始终注视着的那双眼睛。   可是无论他跑的多块逃的多远,那个人的气息却越靠越近。   一开始是单纯的远离,到了最后,却渐渐变成赌气似的躲避,只要不被他追到,去哪里都无所谓。   只要不用再面对那双眼睛。   李明朝醒来时,意识足足钝了好一会儿才完全清醒,虽然身体分外沉重,但浑身上下倒是没有那种被打晕后的痛感。   他一点点直起身子,睁开尚且朦胧的眼,忽然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床上,连被褥都是掖紧盖好的。   昨晚许岚的那杯茶没毒,但确实有点问题,否则自己不可能晕的这么彻底。   许岚人呢?   李明朝一点点回过神来,手心却越来越冷。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他匆匆下床掀开窗帘,一瞬间被光晃得睁不开眼,李明朝抬手挡了挡,用力眯眼想要看清。   他如愿以偿地看见了天际那头,红的刺眼的夕阳。   李明朝狼狈地抓起外衫,边穿边往外跑,途中撞见几个镖师坐在镖旗下乘凉,几人面面相觑,都分外惊讶。   “东、东家?你怎么回来了?”   李明朝气都没喘匀,抓住那人问:“许岚呢?!”   镖师满脸写着为难:“他们今日天还未亮便上山了,当时我们没看着东家你,还以为你在马车上……”   李明朝来不及听完,匆忙牵了匹马出来,朝着那片被纯白封锁的山顶奔去。   夜里上山是件极危险的事,但这条路他去了不下数百次也有数十次,多少也算是了如指掌。   更关键的是,他不可能乖乖等下去。   日头一日比一日寒,山顶只会越来越难以到达。   到了马匹无法到达的地方,李明朝直接放了马,沿着崎岖的山路艰难穿越,身上大大小小挂了许多细小的血口,还有数不清的山蚂蟥挂在身上啃食着他的皮肉。   李明朝管不了那么多,他不停喊着许岚的名字,却比预想中更早地遇到了进山的队伍。   他沿着几人上山的足迹一路找寻到了他们的营地,黑夜里篝火烧的劈啪作响,几个镖师护着冻得瑟瑟发抖的商贾,货物松散地堆在一边,所有人的状态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差。   镖师们看见是他,顿时激动起来:“东家!你总算来了!”   李明朝的视线拼命在附近搜寻。   “许岚呢?”   提到许岚的名字时,众人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变。   “他上山了。”有人抱怨道,“不知道那个人突然发什么疯,平白无故毁了我们的货,自己一个人跑了上去……”   萦绕在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李明朝匆忙安排众人下山求援,一边继续向山顶赶去。   越是向上,迎面的寒风越发凛冽,甚至掺杂了越来越多的雪星,由前人修出的山路也渐渐被杂草和石子覆盖,进山的速度愈发慢了下来。   路途上挡路的杂草和枝丫能看出被劈砍的痕迹,断口还新。   许岚就在前面。   李明朝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视野里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的雪地,和自己不断伸出去拨开杂草枯枝,满是血痕的双手。   身体的温度在风雪中一点点流失,身体被意识吊在半空,茫然地走在这片笼罩在夜色里,仿佛永远看不见尽头的雪地里。   直到他看见雪地中//央,绽开一朵血红的花。   李明朝仿佛一瞬间被浇了一桶冷水,困顿的大脑霎时间清醒了大半。   血泊周围分布着错综杂乱的足迹,显然许岚遇见了不止一个人,李明朝看见某个雪堆里伸出了一只僵硬乌青的手,他急忙跑过去比对。   那只手已经彻底僵硬了,李明朝拨开积雪,看见了一张狰狞扭曲的……陌生的脸。   还好。还好。他沉沉松了一口气,感觉心脏总算热了一些,又迈出艰难的步伐继续往山上走。   凌乱的尸体,亦或是受了重伤的贼匪,身体埋在雪堆里,苟延残喘着倒在路边。哪一个都不是许岚。   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血迹在雪地上尤为显眼,断续的血点一路延伸到了雪山深处,竟是停在了一处荒废已久的破庙前。   庙宇的木门早已烂的脱落,即便走进庙里,冷风依旧在一阵阵地往里灌。   里面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安静的可怕。   当李明朝第一步踏入那片弥漫着铁锈气息的空间时,他的心本能地沉了下去,像是被无数双无形的手拖拽着身体,每一步都沉重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脚步声落下几次后,黑暗深处,突然有一对小小的光亮了起来。   许岚的双眸倒映着门缝里透过的月光,像是黑夜里猫儿的眼睛。   “小岚!”   李明朝快步上前,逐渐适应黑暗的双眼终于看清了跌坐在祭台下的人影。   一靠近许岚,李明朝就闻到了浓烈到刺鼻的血腥气。   他连忙蹲下:“你到我背上来,我背你下山。”   许岚望着他,忽然笑了,极虚弱的声音喊了一声:“明朝。”   李明朝挤出一抹突兀的笑:“是我,你就快点吧,晚了说不定闹个残废,我还得背着你出去玩。”   可许岚还是一动不动。   隔着半空中小小一束月光,李明朝看见了他狼藉一片的胸口,七零八落的大小刀口并没有将他砍断,却让他残破不堪。   顺着那些刀口流出的鲜血愈来愈少,渐渐也干涸了。   他苍白干涩的唇微微活动。   “你不怕我了吧?”   “我什么时候怕过你?”   “……可我越来越像他。”   “你说李放?你怎么可能会像他,他做出的事可比你可怕百倍,多的是你不知道的。”   “那就好。”   “知道了?知道了就跟我走吧,再晚一点,天都要亮了。”   李明朝架着他的手臂,想把他抬起来。   被他扶着的人却忽然挣扎着动了起来,下颌上,旋即触到了小小一点冰凉的触感。   他听见许岚的笑声,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了过来。   “我死都不想让你……”   李明朝久久都没有等到他说完。   绝望在流逝的时间里不断蔓延,越陷越深。   “小岚?”   李明朝跪在已经没了起伏的身体前,一遍遍用手去探他的鼻息,有时恍惚感到指尖一丝温热,再往前去探,却只剩一阵冰冷的虚无。   风雪将破庙摇摇欲坠的屋顶吹得一晃一晃,好像随时都会倒塌。   如果真的塌下来,也无所谓了。   李明朝在那里停留了不知多久,终于伸手架起许岚的身体,放到了自己身上。   听说人死以后,会失去一小部分的重量。本就不重的许岚背在他的肩上,变得越发轻巧,还不如那些难搞的雇主让他们抗下山的山货。   李明朝笑出了声,哈出来一大片纯白的雾气,聚成团,往天上升。   身后,隐约传来嘈杂的叫骂声。   那群贼匪果然还没有死绝。   李明朝望了一眼身边陡峭的崖壁,思考着要不要让两人直接滚下山,好歹能把许岚送到山下去。   沉闷而迅速的踏雪声越来越近,李明朝没有动也没有躲,等着需要他做决定的最终一刻缓缓向自己走来。   耳边却响起了一声不属于自己的哀嚎声。   啪嗒。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在了地上。   李明朝顿了一顿,回过头,在黑夜里的茫茫大雪中,看见了一双漆黑细长的眼睛。   男人的乱发在风雪中杂乱地飘飞在颈边,厚重的玄色大氅之下,躺着一具双瞳暴张的贼匪尸体。   赤红的血珠顺着长剑一路滑下,滴落在白茫茫的大地上。   他长久地望着李明朝,那双眼睛似乎在犹豫着什么,安静而纯白的世界里,他望着他,不进也不退。   很久过后,才终于张开了紧绷的唇线,用颤抖到与他的形象极为不符的可笑嗓音,喊了他一声——   “哥哥。” 第105章   105   分开这么多年,李明朝从没想过他们的重逢是会在这种时候。   他们站在风雪里互相凝望着彼此都已经不再熟悉的相貌,一时间连快要冻裂耳朵的寒冷都注意不到了。   那一瞬间李明朝恍惚间发觉,他竟从没想象过李放长大后越来越成熟的面貌,在他眼里,李放一直是那个比自己矮一截的少年。   而如今,他早已比当初穿书之前的那个自己还要大了。   居然都这么久了。   “走吧。”   他背上背着已经不再言语的许岚,转身朝山下走去。   他们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峰顶的另一面,即便如此回去也没费多大力气,人类本能的求生欲让身体短暂遗忘了疼痛和疲劳,让他们不知困倦地向前走着。   每走出一步,已经冻僵的脚就深深陷在雪堆里,李放想要替他背着许岚,被李明朝拒绝了。   “算了吧,他大概不想让你背着。”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我猜也是。”   然后又是漫长到好像永无止境的沉默。   但不知道是个性变得成熟了,还是总挡住脸的枯树枝杈实在太烦人了,李明朝并不觉得两人间的沉默有什么,手臂要护着许岚的身体不往下掉,他只好努力用脸撞开那些障碍物。   李放很快走在了他前面,那些恼人的枝杈也总算少了一些。   风雪渐渐停歇了,当他听见不远处传来人声时,好像一瞬间被一只手从那片茫茫然看不见尽头的白色世界里拉回了现实。   他又与扎营的几人碰头了,原本怒气冲冲的雇主在看见他背上歪着头的许岚时,当即发了大脾气,要与他争论一番。   镖局的自己人当然第一时间将他拦了下来,李明朝淡淡说了句:“他听不见了,赔偿的事等下山再说。”   不在意他们到底什么时候会发现这具身体已经不会动了,李明朝短暂休息后,又背起许岚往山下走。   回到镖局之后,他把许岚放回了他的房间,李明朝没有来过几次这里这个充斥着许岚气息的房间,衣柜里整齐摆放着几件工整叠好,洗的干净发白的衣衫。   摆在桌上还没来得及被谁喝下的半杯冷茶旁边,放着许岚没有带走的一节蓝色发带。   李明朝将那节蓝色发带一并放入了他的棺椁里,最后一次看了他的面容。   李放着手帮他安排了许岚的丧事,棺椁放在镖局停灵也不好,便挪到了李放他们现在暂住的宅邸。   知道李明朝要收起镖局后伤感或是反对的人不在少数,不过以他现在的心情,也无法顾及到所有人的想法了。   许岚死后直到现在李明朝都没哭过,虽然想起过去,眼鼻也会泛起酸涩的感觉,身体却像是卡壳停摆了一样,怎么都哭不出来。   身边的人都觉得他受了太大的打击,尽量不在这个特殊的时候来刺激他。   让出了位置后,他也不再是镖局名义上的东家,除了分走的银子以外,没有什么是他的。   李明朝起初还担心新上任的东家会不熟悉事务,在他身边指点了几天,有说有笑的。可是某一天,对方和自己见面时竟默默挂了一把剑在腰间。   说害怕倒是也不至于,只是胸口莫名有种酸涩的滋味,那日正午不到,他收好银子就出了镖局,熟悉的一群年轻人过来送他,想要哭哭啼啼来个千里相送,也被他一个个都劝了回去。   至于今后究竟要去哪里,他故作神秘地一笑置之:“走了啊。”   挥手道别,渐渐消失在茫茫人海。   李放暂住的宅邸位于城镇西北方的一处窄巷深处,幽静偏僻,的确是极适合藏身的地方。李明朝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李放的警惕程度大不如从前,藏着当今圣上的私宅竟然光明正大地敞着门让人进来。   李明朝直接推门进去,很快就见到了一位老熟人。   多年不见,苍郴看见他出现只是微微惊讶了一瞬,而后便又忙着与操办丧事的那些外人谈话去了。恐怕这些年来,监视自己的人里也有他一个。   李明朝知道苍郴的话不算数,坐在院子里等了半晌才等到李放回屋。   他走向怔愣在门槛前的男人,问:“你这里还有空房吧?能不能让我住一阵子?”   李放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喜出望外的反应,过了许久许久,才终于慢吞吞地问了一句:“……可以吗?”   李明朝刚要点头,忽然看见李放的眼眶里淌出泪水。   李明朝吓了一跳,他完全没有见过那样的眼泪,简直像是坏了把手的水龙头,毫无征兆地就向下涌了出去,他差点伸手去接。   但当李放顶着那两行泪,瞪着眼睛反复质问他是否确定时,李明朝真的有点怀疑他眼睛里是不是有个收放自如的水龙头。   李明朝对着这张脸笑出了声。   屋子里还摆着一具棺材,外面却又哭又笑,真是有种荒诞到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氛围。   还是苍郴唯一一个正常人把他们分开,领着李明朝进了房间。   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心情甚至比从前还要平静,虽然偶尔会突然生起一股想要砸烂这个房间的一切的冲动,但也就是在脑海里想想而已。   难以抗拒的疲惫感让他一连几天都过得昏昏沉沉,一直到许岚头七那日,他才被苍郴拽出去。   “许岚在天之灵,一定不想看到你为他颓废成这样。”   他们似乎都认为他是因为难过,因为许岚的死才会变成这样,李明朝心里知道不是这样,嘴里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那具紧紧封闭的棺椁,被抬往下葬的地点。   李放问过他是否要将棺椁送回京城,被李明朝一口拒绝了。   许岚大概不想回那里。李明朝是这么想的,于是将下葬的地点设在了山上,在那个山中小镇隐居的那段时间,大概算是两人最最清闲自在,无忧无虑的一段时间。   如果许岚还活着,大概也会选择这里作为自己最后的归处。   要是能在当时就死去,或许会比现在幸福的多,只是身处幸福的人,永远在期盼着未来还能获得更多更多的幸福。   不过,如果真的能够一直活下去,会发生什么都不好说。   当年他若是真的死在了深宫中的那座金銮殿,就再也无法遇到那么多人,经历这么多事,虽然不是完全快乐,甚至也常常悲伤寂寞,但也胜过一无所有。   许岚却先走了。   他独自走入风雪中时,究竟是想要远离自己,还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已经不得而知。   埋葬许岚后,他独自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心里的话默默说完以后,李明朝转身,看向那个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对他说:“带我回去吧。”   是有点轻描淡写的语气。   李放应了一声,他的神色始终平静,直到听见李明朝又补了一句——   “我想回去了,放放。”   时隔多年没有听到这个称谓的李放猛然抬起头来,他几乎觉得刚刚那一声“放放”不过是自己的幻听,毕竟李明朝望着他,眼神平和到不可思议。   时间在黄昏到黑夜的交界线,并不彻底的黑暗磨平了二人脸上或多或少的年龄增长而带来的纹路。   “放放。”   那道魔咒般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我累了。”   其实不需要李明朝解释什么,只要他愿意回去,李放无论如何都会带他回去。   只是这么多年来,李放亲眼看着他走出自己的身边,走出皇宫,最后眼睁睁看他离开京城,他只期望哥哥能够不要走的更远,去到一个连自己也无法触及的远方。   李明朝也没多解释什么,只是无言地坐上了李放安排的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他与许岚生活数年的城镇。   出发回京的头几天他真的很累很累,原因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反正马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蜷缩着身体躺在两人宽的位置里,一闭上眼便会昏昏沉沉睡上六七个时辰。   他知道这段时间李放会时不时来看他一眼,不过他当时实在太累,无暇顾及他究竟在自己面前的空位上待了多久。   只是每次醒来时,那个座位依旧空无一人。   多年不见,他胆子居然小了这么多,李明朝甚至有些好笑,一旦知道自己被移除了老虎的菜单,就只能把他当做一只大猫了。   不知是从第几天起,他犯困的毛病稍稍好了一些。   看着每次车马停靠的城镇,越来越熟悉的口音乡音,李明朝都觉得这几年经历的一切仿佛像一场梦。   据说还有一日就能到京城了,他们今晚暂住在城外的一处行宫,沉默了数日的李明朝忽然开口说话,道:“我来过这里。”   本就安静的周围霎时死寂,让李放清晰听见自己欣喜若狂的心跳声,顺势走的离他更近了一些:“从前父皇带我们避暑时,便是在这处行宫歇脚的。”   李放希望李明朝忘记自己曾在这里偷偷给他使过的绊子,惹出的麻烦,他深知自己无法为过去大大小小的错误做出任何补偿,只能寄希望于时间掩埋一切。   但李明朝只是点了点头,便没有说更多的话了。   李放一面觉得可惜,一面又觉得够了,这已经比他想象的所有两人相遇后的可能性都要好了。   这些年他大多数时间还是不得不在京城处理朝政,由苍郴他们为自己传回消息,若是到了实在撑不下去的地步,才会亲自出巡。   他不远万里来到他的身边,却什么也不敢做,就只是远远看一眼李明朝。   李放很想告诉他,那日自己会出现在那座山,却没有救下许岚,的确是个巧合,自己误判了许岚的行动,这才害他死在了那座雪山上。   可是许岚的死实在让他安心,彻彻底底松了一口气,即便他无法阻止许岚从此以后在哥哥心中占据着一个位置,至少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从自己这里真正抢走他了。   李放望着李明朝安静的背影,想,当年哥哥离开自己的原因之一,也是为了让自己从他身边独立出来,去成为谢昀年那样的所谓的正常的人。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自己内心所欠缺的地方,仍然空在那里。   他依然是那个追在哥哥身后,眼里除了他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他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哥哥所期盼的人。   还好……   哥哥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事。   李放无法上前抱紧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只能用力抓着胸前那颗剧烈跳动的东西,将所有秘密和肮脏而隐秘的想法嚼碎了吞入腹中。   只要哥哥还活着就够了。   他别无所求。 第106章   106   回到京城的一路异常的顺利,李放似乎怕极了会出什么差错,派人提前清道,明明是私底下悄悄出巡,阵仗却大的像是让全城人都知道似的。   李放帮他准备好了回京后住的宅邸,尽量让一切都显得周全安稳,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忘了离开的事,多在京城留一会。   其实根本不必这么麻烦,李明朝想这么告诉李放,又觉得他会多想,还是算了。   “回宫里吧。”   李明朝没想到这句话让李放想的更多了,漫长的沉默后,李放又想要开口与他确认,可是嘴唇张了又闭,开开合合,到底还是没能抗拒这个过分合他心意的走向。   即将进城时,为避人耳目,两人同乘一辆马车。   李明朝掀开车帘望着外面,清凉的风从脸庞掠过,他们的轿辇在城内没有特意清路,走的都是偏僻小道,即便遇到三两个路人,看见他的脸也没什么所谓。   离开这么多年,自己与凌安王的那些事早就为人淡忘,还能一眼认出这张脸的人,恐怕凤毛麟角。   不过相对的,自己对这里也不如从前熟悉了。   从小看到大的街景,每一处都有微妙的变化,闭门歇业或是换了招牌,什么样的都有。   李明朝一家家看过去,突然想到绕过眼前的这条街道,就是自己与谢昀年过去常去的茶馆。   谢昀年的孩子,如今还不到十岁,算起来,再过几年,他就要和他们初遇时的那个谢昀年一样大了。   只要闭上眼,就能想象到一个与谢昀年差不多长相的小少年绷着小脸装正经的样子。   李放始终在等着李明朝开口,他心里还是认定哥哥回京是为了见谢昀年或是顾行舟。   他早有准备,不论哥哥提出什么请求,自己都可以欣然接受。   但李明朝什么也没说。   李放一时间体会到了如坐针毡的感觉,他一面欣喜若狂一面却觉得无法接受,哥哥对他的恨,不可能仅仅被时间消解的一干二净,可是哥哥却愿意回京,愿意和他回宫里,换做几日以前的李放,根本不会相信这样荒谬却又美好的事会成为现实。   许岚的死好像彻底改变了什么,亦或是在那些自己无法看见的时刻,那些经历慢慢侵入了哥哥的身体,李放十分惧怕这种感觉,哥哥明明已经回来,却好像离他越来越远,遥不可及。   李明朝很快发觉他状态不对。   李放脸色苍白发青,眼眶里的血丝都红的可怕,好像随时都会倒下来似的。   即便太医来了也无济于事,这副模样一瞬间让他回想起了初次遇见李放时,他那副瘦脱了相的可怜样子。   就是那个时候,他用力牵住了那个孩子的手,心里发誓要照顾他一辈子。   哪怕把他宠成一个胖小子,也比这样骨瘦如柴的样子强。   可惜他努力维持的兄友弟恭的日子连十年之约都没撑到,而李放也并没有变成胖小子,相貌当然好的没话说,不过眉眼间的那股阴气森森的感觉,实在和他老爹太像了。   他不是想自怨自艾地抱怨以前的事,只是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渐渐可以看见那座巍峨壮丽的皇宫,越接近那个自己来时的地方,越是会一遍遍想起这些事。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似乎永远无法融入什么地方。   至少在最后,他想回这里再看看。   从马车换为轿辇的时候,李放终于如梦初醒般地察觉到了李明朝握住他的那只手。   可惜的是下车时,李明朝自然而然放开了他,对刚刚的接触没有厌恶,却也没有特别热切。   李放想要再拉住他,却始终找不到时机。   他不记得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这种焦头烂额的感觉了,明明哥哥就在他的身边,自己的所有的心神全部都牵挂在他的身上都还不够。   这些年来李放从没有再对谁有过这样的感觉,一个注定要坐到死的皇位和一个高压下稳定而沉寂的王朝并不会给他的心脏任何波澜,哪怕有一日真的天塌下来,他恐怕也只会仰起脖颈看一看天,脸上依旧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漠表情。   他反复咀嚼着两人那十年里的回忆,记忆里哥哥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身影都深深烙印在脑海里,却都不如刚刚握住他的那只手来的温暖。   服侍李放的老太监看见二人进宫,二话不说将两人送至了东宫,将两边伺候的奴才呵斥下去,谁也不许再靠近这里。   只有苍郴绕过老人,来到李放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他们说话并没有刻意回避李明朝,拜这所赐他清晰听见了谈话的内容,以及谢昀年的名字。   谢昀年不知从何处知道了李放回宫的消息,也不是头一回有这样的消息,这次却策马闯了午门,无论如何都要进宫一趟。   谢昀年的直觉从来不能用常理去解释,不过直觉这个说法,李放听他提过,却无法完全相信,他显然更加怀疑有人走漏了风声,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不知为何,苍郴今日也不比往常冷静,安抚好自己这位阴晴不定的主子后,临走前,他用恳求且无比真切的眼神看了一眼李明朝。   不止是他,李放身边见过他的侍从,看了他无一不是松一口气。   李明朝知道他们心里揣的什么心思,勤勤恳恳在宫里当差已经够累了,若是有一个人能挡在他们面前,替他们抵挡一切来势汹汹的风暴,自然是好的。   可惜自己帮不了他们。   李放固然起疑,却还是准了谢昀年进宫。   “哥哥与他多年不见,想必也有许多话要说吧。”   他带着违心的笑说出违心的话,李明朝看得出来,李放是极少委屈自己的人,从前自己为了他一句违心的“谢谢”愿意东奔西走把自己累成傻逼,现在却只需要站在他面前就够了。   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是这样该多好。   李明朝心底嘲笑自己不长记性,总想着那些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如果。   什么都没有如果。   连苍郴也退下之后,李放无声地松了一口气,明明是全权归自己所有,这天下无二的皇宫,可是要他带哥哥回来,内心却反反复复地感到不安。   他实在不确定这个地方够不够好,够不够让哥哥继续留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临走前那番话起了作用,东宫的样子比从前好上许多,破损翘起的地砖都修复如初,爬满墙头的杂草杂花清的一干二净,各类名树名花修剪的井然有序,整个园子造的仿佛一座皇家的避暑园林。   唯有寝殿后面,种了一片雪白的姜花。   这花实在不值钱,和杂草无异,从前也只是无人收拾,才使得寝殿后头野蛮生长出了一大片姜花。   从前被毁的姜花早已不见踪影,李放刻意让人全部种了回去,如此一来,的确和以前更像了一些。   李明朝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坐在寝殿后的石阶上,李放站在一边,仿佛是他的贴身保镖似的立的笔直,还是李明朝主动喊了一声他才坐了下来。   风从二人面前掠过,将那片姜花吹得微微拂动,像是用手轻抚过一大片柔软的平原。   绕了一大圈,最后他想,他还是想在这里结束。   “放放。”   李放倏地抬头,深渊般沉寂黯淡的眼眸里映出点点光亮。   李明朝想了半天该怎么说,最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太肯定地问:“……你真的觉得你是喜欢我的?”   “嗯。”   和他相反,没有任何犹豫和疑问的回应。   李放忽然转过头,眼神仿佛压的人喘不过气,实在让人害怕他到底要说什么。   “是我不好,哥哥。”   “我过去实在错的离谱,若不是我,哥哥也不必吃那么多苦头。”   “要是我早就意识到哥哥是真心待我好的……”   他诚恳地说到一半,李明朝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你真的这么想过?没有吧。刚刚这些话是谁给你想的?苍郴?”   李放沉默一息,也轻笑出声,几分自嘲与无奈。   “只是觉得,哥哥想听这些话。”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   李放再次用那种充满压迫感的眼神看着他,眉宇间的阴云缓缓地压下来,他思考了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以近乎绝望的神情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像是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死囚。   他垂下头,“……我想亲你,哥哥。”   “就这样?”李明朝挑了挑眉,“行,咱们说好的,多的不给了啊。”   他以为自己能逗一下李放,没想到话一说完,面前就压过来一片阴影。   疼。   简直像是没有任何经验的处子般鲁莽,李放的前牙狠狠撞在他的牙上,痛到后仰却又被少年的手抓着腰搂了回去,几乎快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两人相触的唇舌上。   粗鲁到简直不能称之为亲吻的联结一直持续到李明朝真的快要窒息,李放才终于放过了他。   四目相对,李明朝只剩咳嗽喘气的力气,隐约可以看见口中通红的舌尖。   李放突然抱住了他。   李明朝吓了一跳,以为李放又想钻空子对他做些什么,伸手想要去推他的脸,掌心却摸到了一片湿润。   李放流着泪的双目怔然放空,像是两个漆黑到深不见底的井口,泪水顺着他的脸颊大滴大滴地往下滑。   他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会允许他做这些事,无法相信哥哥会原谅他到死也偿还不完的罪过,他只想用力抓紧这短暂的,尽属于这一个瞬间的幸福。   如果他能狠下心杀了哥哥。   如果他们能在这时一起死去。   他无法想象有什么能胜过那样的幸福。   怀中的人沉默半晌,手掌轻拍了拍他绷紧的脊背,带着些无奈的力道:“放放,我有事想与你说。”   果然。从心脏处传来被狠狠拧紧的痛感,却反而让他觉得安心。   哥哥不可能会回到他身边,这才合乎常理,这才是对的。   李放缓缓松开了他,双眼发红地垂着头看他,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李明朝却好像比他更不知所措,纠结了半天,还是叹了口气,丢给他一封信:“算了,我也说不明白,你一会拆了看就是。”   要解释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好在回京的这一路上,自己已经把该说的都用笔头写了下来,就当做是一个交代。   他捏着掌心里那枚始终攥着的东西,望着远处的墙头发呆。   那处低矮的,已经没有一丝杂草爬着的墙面之下,他仿佛还记得自己一直站着的位置。他就站在那里,举着李放,把他往外面送。   往事种种如走马灯般闪过。   李放并不知道此时的他在想什么,只是抓着那封轻的几乎没有重量的信封,等待一个最终的宣判。   身后隔着数道宫墙的远处,隐隐传来一阵细微的嘈杂声。   那个在哥哥走后,险些发疯砸了金銮殿的男人若是来了,哥哥与他,或许又会回到从前。   谢昀年或许会带走哥哥。   想到这里,李放再次将李明朝抱紧,这一次被他拥入怀中的人沉默片刻,并没有动。   他的默许足够让他欣喜若狂。   哥哥在他怀里时,还在叮嘱他要读完那封信,李放认真点头,却无暇去想那封信里可能会写了什么。   他当然肖想过更多,那段让哥哥痛苦不堪,不愿再回忆的过去,却是李放唯一独占过他的时光,他永远不会再提起,不会再让哥哥想起那段日子,自己却也永远无法遗忘当时的一点一滴。   身后那嘈杂的人声愈来愈近,碍事的人似乎不顾阻拦地闯入了东宫。   苍郴他们是不敢动他的,并非因为谢昀年和谢家的身份,只是李放特意叮嘱过,这些哥哥记挂的,能让哥哥有理由留在京城的人,无一不是他仅剩的筹码,他们必须活着。   为了哥哥。   哥哥,哥哥。   他一遍遍在心里呼唤哥哥的名字,将头抵在李明朝的胸口。   “……留下来吧,哥哥。”   明知自己此刻的挽留卑鄙又可笑,却无法不去乞求他留下。   “东宫如今比从前好了许多……不,不提这里。”   “你常去的茶馆,谢昀年与你常去的那个地方,我也已经买了下来,你们若是想叙叙旧,随时都可以去。”   “……他的儿子如今跟了当年教我们的武师傅,在宫里住过一阵子,不过谢家放心不下,最后还是将人接了回去。哥哥你是喜欢孩子的,我原是想……”   他沉默一息,忽而笑了。   “若是你也喜欢那孩子,咱们便把他接进宫里,算是咱们的孩子也好。”   卑鄙又如何无耻又如何,只要哥哥愿意留在他身边,他不介意背上所有的骂名。   他只是为了他一个人而活着,仿佛深陷泥潭,注定只有溺亡的结局,却也甘之如饴。   他漫无目的地说了许久的话,怀里的人却依旧沉默。   心脏像是慢慢被一柄刀刃推至深处。   “……哥哥?”   李放试图拉起李明朝的手,但那只还带着些许体温的手臂只是僵硬地被他托到半空,又垂了下去。   像是没有重量。   寝殿外爆发出剧烈的吼声,谢昀年不顾宫人的阻拦,一拳砸上了尘封已久的木门。   “李放!你带他回来了对吧?!明朝是不是在你那里——”   满脸阴沉的苍郴终于赶到,他拦在谢昀年身前,厉声劝他离开。   李放已经听不见他们究竟争吵了什么。   他将怀里的人一点点放了下来。   哥哥微闭着眼,浅色的唇留出了一条小小的缝隙,没有血,连眉宇间也没有任何痛苦狰狞的神色,他只像是睡熟了般安静,好像只要他抬高一点点声音,哥哥就会立刻从午睡中苏醒过来。   “哥哥……?”   他听见了自己沙哑的,快要支离破碎的声音。   浑身就像是血液倒灌一样冰冷。   当谢昀年与苍郴赶来时,他已经不再徒劳地呼喊他的名字,只是让他安静地躺在自己怀中。   原本还想要抢走哥哥的人,看见了这一幕,也失魂落魄地僵在了原地。   被展开的信纸凌乱地放在他们身侧,隐约可以看见几个工整端正的字迹,谢昀年俯身想要捡起,却被李放猛地夺了回去,仿佛野兽撕咬般地将那张纸吞了下去。   纸,字迹,墨迹,还有那些令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沉痛,全部都像刀子一样滚过咽喉,鲜血淋漓地吞了下去。   是他的。   都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因为哥哥和他约定了。   带血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去,被他伸出的双手接住。   怀中躺着的人依旧微闭着眼,一尘不染。   微凉的秋风吹过盛放的姜花,花丛弯了弯腰,送风去往更温暖的地方。 第107章 【正文完】   107   谢天谢地,系统没骗他。   李明朝吞药以后的确没有感受到任何痛感,甚至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身体轻盈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仿佛一台终于卸载了全部的360系列软件,重新回到出厂设置的电脑。   耳边很应景地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正在重新确认您的员工资料及数据,请稍等片刻】   【27%……91%……】   【数据已全部加载完毕,身份确认完毕,正在录入,请稍等……】   李明朝在一片纯白的世界里站了许久,面前终于出现了一扇门。   推开那扇门后的生活和他想的一样简单而顺利。   至少和他曾经生活过的两个世界都要简单——穿书局和它们并不在一个维度上,更倾向于一片广袤的数据海,所有员工可以使用的独立空间理论意义上都是无限的。   如果只是想要一栋房子,一个平静的生活,完全可以在家躺平不动。   但是想要在这个基础上获得更多更优质的生存资源,尤其是娱乐用的资源,还得在穿书局那儿接点任务才能兑换。   事实上大部分人还是闲不住想要接任务的,没有寿命限制的虚拟生活过个几百年也许还不会腻,但要是成百上千年,就开始让人有些烦闷了。   当然,这和第一天来这里上班报到的李明朝无关。   他和系统友好道别后,就在自己的小家待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狠狠体验了一把有房人士的生活。   有房是真的很爽。   对穿书局的员工来说,最不值钱的就是一切物质上的资源,所谓的土地不论多大都只是小小一串不起眼的代码,因此李明朝其实可以给自己设定一套占地面积惊人的城堡或皇宫。   但是他本人已经在皇宫住到腻了,城堡虽然新鲜,但是试住了一天,反而因为面积太大感到十分麻烦。   实际上能够同时满足他一个人生活需求和便利需求的房子,也就100平出头一点,再大了,显得太空旷,反而让心里有点空空的。   李明朝在那间屋子里过了一段相当悠闲且不事生产的日子,半年过去,趁着自己对这间屋子的热爱还没有降级,终于出门接任务去了。   穿书局的工作比他想象的要人性化许多,未修复的小说世界种类相当多,对于他们这些正式员工来说,完全可以选择那些带着“全年龄向”,“甜爽”,或者“无cp”标签的安全任务。   至于那些重口虐恋,一不小心就可能领便当的危险任务,长期积压着没人做,就会在现实世界随机挑选一个暴毙的幸运儿(?),让他进去碰碰运气。   譬如李明朝自己。   升为正式用工,他当然不敢再去那样的世界了,负责带他入行的穿书局前辈看他完全一副佛系摆烂的态度,也不为难他,给他推荐的前几个世界全都难度无尽趋近于零。   诸如日常种田文里的吃瓜群众,每次出场就是喊一声“姐咱家又没钱了你想想办法吧”;还有ABO世界里担当主角友人的beta同学,每天就是埋头做题,完全闻不到教室里各路信息素的腥风血雨。   他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一个职业龙套,总是游走于各个剧组之间,哪里需要补哪里。   长久下来,李明朝和那些卷王同行自然是玩不到一个圈子里,但也有不少人与他是一个想法,渐渐也交了些朋友,偶尔组队完成任务,还能加快一下进度。   不过他和其中大部分人也就是泛泛之交,只有一个比自己年轻好几岁的男孩与他走得近一些。   他并不知道那个男孩的名字,但对方总是在任务大厅等着自己,久而久之两人组队的次数比其他人都要多的多,其他人也默认他们俩是固定搭档,不再去掺和了。   局里有不少人都是这样成双成对地出任务的,不过其中大部分都是情侣,不是情侣相处久了也成情侣了。   李明朝试探了一下,确认彼此都不是这个意思,双方都松了口气。   “哥,我完全没往那边想,而且我铁直铁直的,你放心好了。”对方心直口快,一脸真诚坦荡地问,“不过,你应该不是直的吧?我没猜错吧?”   李明朝从前的确是直的,但是自己毕竟最后给了李放一个机会……总感觉自己如果还要认领直男这个身份,实在是有些扰乱正常的直男直女婚恋市场。   就算他是弯的好了。   两人难得聊到彼此的私事,对方主动与他敞开心扉聊了许多,李明朝也不好一个字不提自己,只好说自己的确在一个世界与一个人有过一段,还约好了今后在这里重新见面。   李明朝很早就和系统确认过——在穿书局里的诸多世界里,那些极少部分,也经历过重生或穿越的特定人物,只要达成一定条件,同样也可以脱离自己原先的世界。   由于李明朝被系统坑到的那一下,这个需要达成的“一定条件”便是由他自己设置了。   他给的门槛相当简单,只不过,一时半会的确完成不了。   男孩听说李明朝至今仍然在等那个人找过来,不太赞同地摇了摇头:“哥,不是我说你,但那个人真的值得你等这么久吗?何必这么早就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   “我们以精神体的形态出入这么多世界,能够体验那么多段人生,你这样早早困死自己,不觉得可惜吗?”   “而且,等他真的来了局里,回到你身边了,面对那么多诱惑,他真的还会选择你吗?”   男孩一连串的话语让李明朝有点不知道怎么接,好在他们也只是偶尔提到这些事,转头就继续做任务去了,这个话题也就到这儿了。   李明朝觉得自己的确是挺天真的,他确实没想过李放来到自己身边以后,会有移情别恋的可能性。   但是想那么多也没用,明天的事就交给明天。   这样的生活继续了整整五年,男孩与他搭档了这么久,完成了大大小小百来个任务,赚来的点数兑换了几个世纪也消耗不完的娱乐资源,在众多咸鱼艳羡的目光下光荣毕业了。   李明朝积攒的点数同样不少,不过他兑换了一些日常娱乐的小游戏和电影剧集录像后,依旧在局里继续出任务。   那之后他偶尔也会和聊的投缘的陌生人组一两次队,但很少再有从前那样长期组队的对象了,毕竟大部分人在忙碌个一两年后,就回去躺平休息了。   他这样为了做任务而做任务的人,也有,但毕竟是少数。   穿书局也从来不缺人,老资历过退休生活的时候,也不断有新人出现。   李明朝没有具体数过自己到底在这里待了多久,被他带过的新人也已数不清有多少届了,等到有所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成了老资历里的老资历。   不过即便如此,新人们大多也不会太把他当回事,毕竟李明朝接的任务都是些难度不高的普通任务,别说死亡,就连恋爱元素都没有,对大部分人来说简直无聊的可怜。   每年帮他们带带新人,做做任务,他感觉自己简直成了这里的固定NPC。   有一年,他收到一条私人短信,被告知当年那个与他组队的男孩主动选择了死亡。   说是安乐死也好自杀也好,在这个维度里,选择抹除自己的生命是并不稀奇的一件事。   毕竟在尝试完所有的幸福与快乐后,自身的阈值一高再高,再想要获得当初的新鲜与刺激实在难如登天。   能在极乐或是体验过极乐之后毫无痛苦地死去,在他们曾经的世界,已经算是许多人的梦想。   但死亡终究让人遗憾。   李明朝和其他认识他的人为男孩举办了一个小小的葬礼,在那时他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名字,也看见了他空无一物,已经被清空的家。   这和当初在李放面前死去不一样,这里的死亡,恐怕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生命尽头。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会选择这样的结束方式吗。   ……   李明朝也没有答案。   日复一日的生活的确让人感到煎熬,即便出任务可以让他体验到全新的刺激,可是每次完成任务后,回到穿书局大厅时,都让他渐渐感到一种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的抽离感。   不知是第几个十年,李明朝终于开始尝试起更高难度的任务。   亲身体验过才知道,这些任务虽然难,但只要多死几次,总归都可以完成。   不知道第几次在被变态杀人魔分尸的剧痛中昏厥时,李明朝第一次感觉自己大事不妙。   他及时停止了这种自暴自弃的尝试,也是第一次因为中途放弃任务而吃了一张罚单。   惩罚内容倒不是太刁难人,局里要求他担任半年的实习教官,专门出任务带新人。   听起来还挺有益身心的。   前几任新人都还算让人省心,陪他们出过两三个任务后,所有人都轻松毕业。   面对这个维度里近乎完美的生活,也展现出天真,但也理所当然的憧憬和满足。   李明朝突然了解到了为人师长的快乐,在一群朝气蓬勃,满身希望的人身边,实在很难再感到沮丧或悲观。   直到他的新学生出现。   这个新人算是这一届里各方面水平最优秀的一个,刚刚在穿书局现身就凭借那张脸狠狠出了一把风头。毕竟所有人的五官都还是最初的世界继承过来,能长成他这样的,还从来没有第二个人。   但脸又不能当饭吃,李明朝很快就接了个任务,决定去带他见见世面。   带新人的培训任务难度普遍不高,李明朝也没刻意为难他,结果自然可想而知,这位出众的新人完成的相当出色,甚至取得的分数比他这个教官还要高出许多。   惯例的两到三个培训任务还差一半,就已经有老手来约他组队了,说是炙手可热完全不为过。   李明朝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个绿色植物的单字。   但无论是谁找他,这人都一律回绝,并且脸上始终挂着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甚至连假笑都不愿意施舍一个。   不得不说,这个新人给了他相当大的刺激,毕竟他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和这个类型的人相处共事。   “那啥,一些经验之谈,你不爱听就当我没说,但是组队过任务确实会更快一些。”   对面的人轻一挑眉,听到后过了十几秒才做出回应:“你和其他人也是这样的?”   李明朝应了一声,不知为何有些如坐针毡。   面对他的提议,这人也依旧无动于衷,相当直白道:“他们只会碍事。”   “那你就自己单干吧。”李明朝也懒得接着劝。   对面沉默许久,不知不觉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竟是直勾勾地在盯着他看,全然一副掠食者的目光。   李明朝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没想到漫长的一段时间过去后,却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来时失忆了,之前发生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   李明朝简直想要大笑,想要拍案叫绝,也想吐血,当然这全是他的脑补。实际上的他自己只是在深吸一口气,扯着嘴角说:“是吗?”   又是让人煎熬的一段沉默。   对面看向自己的目光越来越不满,李明朝简直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到他了,起身想走时,却被对方以凶狠的力道抓住了手腕。   “你只有这些要说?”   李明朝回过头,看着对方一双通红委屈的眼睛,想说话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不得不说,重新遇见他之后,每一天的心情都好像坐了过山车,偏偏这小子完全不让他省心。   他耸了耸肩:“我不喜欢这个装失忆的游戏。”   “我也不喜欢你把我留在那里。”   对面的怨气几乎快化作实体飘过来了,李明朝在某个世界见过那里的主角攻自带几条黑色的恐怖触手,总觉得他面前的李放就快长出这玩意了。   “我当时也是为了你好。”   李明朝也不记得自己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了,不过他对李放的要求始终很简单,即便到了今天,他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如果那个时候自己死了,以李放这个疯子的大脑,多半会立刻拔剑自刎。   所以他只是要求他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比他的同龄人都要活得久,一直到寿终正寝。   但显然他的好意不被李放接受,他满腹怨念地找到了他身边,始终板着个脸,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甚至有时候故意无视他的命令和要求。   在外人面前装的冷漠矜贵,却在他面前摆谱摆的像个不服教化的叛逆期少年。   李明朝知道自己怎么解释他都不可能轻易接受的。   还能怎么办?   他无可奈何,伸手拉了拉他微微发凉发颤的手。   “放放。”   话音落下后,李放将他紧紧,紧紧地抱住。   李明朝在被抱住前一秒看见了他极近扭曲崩溃的脸,心里不禁有些气恼,他实在想顶着李放这张脸活一回,怎么会连扭曲拧紧时的样子都让人挑不出一丝不好看的地方。   还好他们谈话的地方是在李明朝的小家,李放许久都没有放开他,他也只好轻轻抱住这个埋在自己身体里,只知道流着眼泪埋怨和索吻的人。   壁炉里永不熄灭的篝火烧的劈啪作响,他感到少年的眼泪流过自己的肩头,也顺着两人的亲吻,滑过彼此的眼眶,鼻梁,再一直渗入唇舌之间,让他尝到了一丝咸涩的苦味。   李明朝终于有了答案。   只要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人会为他流下眼泪,他就还愿意继续活下去。   反正也没别的事,就先活下去吧。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没那么寂寞了。   他抱着哭泣的人,轻轻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