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龙傲天穿进限制同人后-jjwxc 作者:宴铜花 简介:   【无限制段评已开~】   【雄竞修罗场x野心家酷哥直男龙傲天受】   【同类型预收《当修界男神重生成艳鬼后》,文案见最下,欢迎感兴趣的宝宝收藏~】   楚濯是一本暗黑升级流小说的龙傲天主角。   他花了十年时间,从仙山寂寂无名的杂役小卒,一路杀上修界第一的宝座。   站在至高处,手握日月摘星辰,楚濯俯瞰曾无比轻蔑他,如今却只能瑟瑟发抖仰视他的众人。   他冷酷无情的唇角终于上扬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楚濯决定小憩片刻,睡醒之后再好好享受自己无比漫长辉煌的仙帝人生。   结果,当他再睁开眼——   冷风穿过破烂堂屋,仙山的掌事弟子掀开他的被子,把扫帚往他手里一塞。   “喂,该起床扫地了,小废物!”   楚濯:?   日!该死的贼老天!   -   一朝重生,楚濯虽然气愤,却很快有了规划。   ——他决定趁对手们还没成长起来前,夺神器、杀仇敌,再登修界之巅!   可很快,楚濯就发现,重生后的仙山,和他记忆之中,截然不同。   内门弟子气他宗门大比出尽风头,将他堵在树林,企图报复。   楚濯正欲教训,不想几人握着他的手腕,突然红了脸:“要是陪我们一次,放过你也不是不行。”   楚濯:?   昔日宿敌一朝落难,楚濯正欲落井下石。   不想毒药变X药,宿敌红眼掐腰将他摁在身下:“早知你对我有如此心思,我何必苦忍至今!”   楚濯:!   未婚妻当众退婚,楚濯上门谈判,却被大舅哥堵了个正着。   男人神情病态,扣住他的下巴,吻他的唇:“小濯这么想成亲,不如嫁给我做娘子,好不好?”   楚濯:?!   他觉得,这世界一定是疯了。   后来,终于重登顶峰的楚濯,揉着自己被男人撅了一宿的腰,时常怀念起多年前。   ——该死,当初该豆沙了的。   【观前提醒】   1.小濯是穿进限制级同人的真龙傲天,但自己不知情,以为只是普通重生;   2.小濯是长相锋利、又美又凶的酷哥,但出于作者个人xp,会有很多路人/配角攻yy小濯并dt辱追的情节;   3.攻全洁,正文各种雄竞修罗场,番外分结局;   4.内含大量战损,问就是作者喜欢这一口;   5.小濯是真龙傲天直男,专心搞事业,满级大佬重回新手村,无脑苏爽;   6.有新的配角攻出场即会在配角栏添加新角色,人数不定,一切以剧情发展为主;   7.以上,想到再排。   --预收《当修界男神重生为艳鬼后》分界线--   【雄竞修罗场,温雅男神艳鬼受】   步芳尘乃当世第一剑修。   二十年前,步芳尘携剑镇守界渊,独战四方魔君、十万魔众,力竭后自爆灵台同归于尽,魔域从此不敢再犯;   过了二十年,步芳尘一睁眼,发现自己竟重生成了一只天资愚钝、体弱多病、骨沁暗香的……艳鬼?   诶呀。   步大盟主不无感慨地想:   这可真是世事无常。   --   二十年,沧海桑田。   昔日好友如今皆是各大门派的宗师魁首。   且,似有一位共同的、已故的白月光。   形貌俊雅、修为高强、年轻早死。   步芳尘想了好久,也没想起来修界中曾有这样一位女子。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若他三日之内找寻不到精纯阳气,怕是会虚弱而亡。   那么……   步芳尘思考起来:   凭他与昔日好友们的交情,这点儿小忙,他们应该愿意帮的吧?   【观前提醒】   1.万人迷男神受,修界白月光,感情迟钝不开窍,重生后因为艳鬼体质会有病弱buff;   2.雄竞修罗场,番外分结局;   3.由于受之前的死遁行为,所以会有个别攻黑化病娇试图墙纸爱,介意误入;   4.受会重回修界之巅的,明月继续高悬;   5.以上,想到再排。   【初版文案于2026.06.08,已截图留念。】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重生 励志 龙傲天 万人迷 第1章 后宫大点兵:就算一天睡俩,他楚濯也得睡上一旬!   中境,昆仑。   万顷浮云垂缚,无数传信灵鸢如潲雨倒流而上,浮光跃金。   山巅,肃穆巍峨。   修界各宗门世家的掌权人皆于昆仑之巅的帝宫,以一种臣服的姿态,朝向宝座上的年轻男人。   座上人血衣墨发,面色冷澧似雪,狭长凤眸缓缓扫视过众人的脸。   他没有漏掉其中几人眼底的恐惧与不甘。   楚濯心情突然甚好,他放下抵在腮边的手,淡道:   “都退下吧。”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对待自己养的阿猫阿狗,也不过如此。   众人位高权重,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受此对待,不由隐约变了脸色。   可他们一抬头,对上楚濯那双似是血墨凝结的眼。   一瞬间,任是心中泼天的屈辱与不满,也全咽回肚子里了。   十二年,说短不短,凡人一生能有几个十二年?一双手也数得清;说长也不长,修士偶然感悟大道时的灵光一现,许就过去了。   楚濯自东州没落世家的废材子,到突破化神境、登上这修界万人仰望的宝座,恰好花了十二年。   这是何等的天资卓绝?   相信再过不久,他定能成为修界近千年来飞升的第一人。   众人既妒且慕,表面上只得恭恭顺顺退下。   转瞬之后,殿中只剩下楚濯与站在身后的管事。   管事上前一步,恭敬地问:“尊上,接下来有何安排?”   楚濯第一次当仙尊,没什么经验。   他瞥了管事一眼。   楚濯生得冷,眸子是被冰水洗濯过似的黑,叫人看不出来情绪和想法。寻常人瞅见了也许只会觉得——哟,这人眼睛可真好看啊眼珠可真黑……   可管事打了个哆嗦。   他觉得楚濯眼神传达的东西特别多。   管事:“尊上您看,要不要摆个宴席庆贺一下?”   楚濯看他,没说话。   管事头顶开始冒汗:“尊上不喜欢热闹的话,那到流波仙池小休几日,感悟大道?”   楚濯睫毛略一垂,似乎不耐。   管事六神无主:“……要不然属下将众位宗主大人们再请回来,与您同乐?”   楚濯:……   啧,想想就烦。   看样子对方也没什么好提议了,早知其如此无用,他就不该看对方侍奉过前任仙尊的份上,一时图省事,将此人留在身边。   楚濯收回视线,问:“之前的仙尊,都做过何事?”   压迫感瞬间减轻,管事腰板都直了不少。   他想了想,不知回忆起了什么,表情略有些微妙起来。   昆仑帝宫已空了几十年无人入主,若再往前倒倒,那位可是修界人尽皆知的……   管事迟疑着开了口:“……属下记得,好像是先选了十位帝侍。”   楚濯:?   帝狮?什么东西?   专属灵兽?   “很好。”   楚濯冷淡地命令道:“我要二十个。”   管事:?   管事大惊失色,看向座上神色淡漠的楚濯。   二十个,就算他楚濯一天召幸两个,也得睡上一旬!   ——他在这昆仑帝宫当管事一百多年,就没见过如此荒淫无度的仙尊!   一种责任感油然而起,管事觉得自己必须得站出来了。   他表情严肃地一抬头,对上楚濯冷黑的眼。   责任感油然而灭,管事紧张地赔笑:“尊上有何喜好,属下好寻些符合您心意的。”   灵兽有甚喜好不喜好的?真是麻烦。   楚濯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不爱叫的,顺眼的。”   管事愁眉不展地退下了。   剩下楚濯一人在殿中独坐。   他略垂低长睫,睫毛漆黑的影密密遮着眼底,恰盖住眼下两枚并列的滴泪痣。   那双瞧不见深处的墨色凤眸,含着些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修长的指尖缓缓抚摸宝座扶手的纹路,楚濯心绪难得激荡。   ——他真的坐到了这里。   这个万人之上的位置。   他花了十二年时间,从仙山寂寂无名的外门小卒,一路杀上这修界第一的宝座。   如今站在至高处,手握日月摘星辰,他从此可以俯瞰那些曾无比轻蔑他,现在却只能瑟瑟发抖仰视他的众人。   楚濯深吸一口气,低声问:   “扶光,你看到了吗?”   然而那道引导他步入修炼之途的声音,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及时在他识海之中回应。   这种情况之前也出现过,扶光许是又闭关去了。   未与对方共同见证此刻,楚濯略有些失落。   失落感并未在心上缠绕太久,楚濯随即又想起那几个不久前出现在殿中的仇家。   他们现在恐怕已经吓得寝食难安了吧?   来日方长,他接下来有大把的时间,足以慢慢处理之前的旧债。   楚濯冷酷无情的唇角终于上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一种疲惫感忽然涌了上来。   许是这些天他始终太过紧绷了。   困意愈发强烈,楚濯决定小憩片刻,睡醒之后再好好享受自己无比漫长辉煌的仙尊生活。   他撑头靠着宝座,缓缓合上了眸。   漆黑且粘稠的疲乏如墨汁一般将他包裹,灵台突兀刺痛了一下。   楚濯本该瞬间睁开眼的,可那痛意倏然又散了,随即漫上来比之前汹涌千百倍的困意,将他彻底吞噬。   意识下沉、一直下沉。   直至湮灭。   ……   “徐掌事,麻烦您通融一下吧,昨日楚师弟他冒雨照料灵药圃,足足淋了小半日,回来就病了!病的厉害!”   “他毕竟连引气入体都还未学会,一介凡人之身,您就别为难他了……哎!等等!徐掌事!”   ……啧。   好聒噪。   意识如沾了雨水的棉絮,瞬间被牵引着坠回身体。楚濯隐约听到周围有人争吵,声音烦的厉害。   可他的听觉却似钝化了不少,一时间竟听不清其中内容。   楚濯有些不适应。   随着意识渐渐回笼,感官也一点点清晰起来,强烈的头疼骤地袭来。   楚濯猛一蹙眉,欲抬手去揉。   然而指尖却似灌了铅,不听使唤。   浑身上下,沉重的简直不像是他自己的身体。   未等楚濯睁眼分辨周围状况,身上被子突然被人掀开,有人强行将他拽起。   一道刻薄嗓音霎时传入耳中:   “喂,别装死了,小废物!”   楚濯:……?   这人找死。   不过声音略有些耳熟。   久远的记忆随着这声厉斥回溯,楚濯猛地挣开眼皮。   识海之中残存着宛如针刺的锐痛,眼前影影绰绰描摹出一道灰黑的人形。   人形渐渐凝实,是张无甚特色的青年面孔。   楚濯却瞬间清醒,“怎么是你?”   仙山的杂役掌事揪着楚濯衣领,闻言,脸色瞬间一沉。   “我使唤不动你?”   他冷笑一声:“怎么,你还以为自己是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呢?告诉你,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在这儿就得听我的!还不快起床,去打扫藏书阁!”   天衍宗的杂役掌事徐春仁,曾在他最落魄的少年时刁难苛待。   他不是早被自己发配去万兽泽干苦力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眼前,还满口胡言乱语?   难道他在做梦?   化神境竟还会做梦吗,还是梦到如此无趣的往事?   “徐掌事,您别为难楚师弟了,他高烧还没退呢!”   一旁与楚濯年岁相仿的杂役弟子求情道。   徐春仁是天衍出了名的刻薄鬼,雁过扒光三斤毛的主,哪会听人一句劝就轻易放过楚濯?   楚濯到天衍宗的时间,还不足一个月。   当时他晕倒在了山门前,是内门的青涯师兄有事下山,偶然撞见,看这小少年实在可怜,方才将他带入宗门。   又因楚濯浑身上下半点儿灵力都没有,分明只是个普通凡人,所以青涯师兄将他暂且安置在杂役堂中,当个洒扫做工的杂役弟子。   他来时一身衣物随被血污弄得看不出原样,料子却是顶顶好的。   因而众人私下猜测,楚濯的出身肯定不简单——没准是哪个世家的私生子,又或是遭家中嫌弃天资愚钝,实在上不得台面,方才被赶了出来,沦落至此。   须知各州的世家子弟因有资源,向来仙途平坦,即便旁支庶出至少也能在各仙山间混个外门弟子的身份,寻常人见了,都要尊称一声“仙长”。   徐春仁平时就算再风光,但说到底也就是在杂役弟子间能够耀武扬威。   他见了外门的众师兄依然得点头哈腰、笑脸相迎。   更别提那些内门的高徒了,他抬头都看不见那些人的鞋底,就连和人家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故而,徐春仁对这些会投胎的世家子弟们可谓是嫉恨已久。   如今这漂亮贵气的小公子沦落到了杂役堂,他满肚子的积怨终于有了发泄口。   旁的杂役弟子愈是劝,徐春仁心底愈产生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任你什么世家什么名门,落到我徐春仁手里,不都得乖乖任由我圆揉扁捏吗?   他不由得得意起来,拽着楚濯衣领的手力气加重。   楚濯正发着热,又在试图理解现状,没做抵抗。   少年身形单薄,不合身的里衣穿在身上,本就松垮,被男人稍一用力,就轻而易举地扯开了大半。   肌肤被空气一激,楚濯骤然回神。   他冷冷抬眸,看了徐春仁一眼。   楚濯觉得自己这一眼传达的东西特别多,须臾冻死个把人。   但徐春仁低头一看,眼睛却登时直了。   少年肌肤苍白,显得几乎有些孱弱。   唯一双狭长的浓墨色凤眸,既冷且厉,无论何时都给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傲气。   偏偏现在发了热,睫羽下泛起一抹恹恹的红,看人时眼尾略微往上挑……嘶。   怎么这么媚呢?   衣服都叫人扯开了也不躲?故意的?   这是……想讨好他?   徐春仁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旁边的杂役弟子还没看出来呢,继续劝道:   “楚师弟?楚师弟你说句话啊!徐掌事惯来仁厚心软,你说几句好话,他肯定会体谅你的!”   楚濯浑身没劲,烦的厉害,心道他说个屁,不一掌结果了这混账就不错了。   ……算了,麻烦。   还是杀了吧。   楚濯抬起手。   照理来说,以他的修为,还没有接触时,对方就会因过于强大的威压而倒地、失去意识。   然而,直到挥出掌,楚濯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竟连半丝能调动的灵力都没有。   ——怎么回事?!   楚濯被刺痛与高热弄得乱七八糟的头脑,终于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劲。   可已来不及收手。   屋内响起“啪”地一声脆响。   清晰无比。   杂役弟子倒吸一口气,瞪大了眼睛。   ——只见楚濯冷白的手掌,紧密贴到了徐春仁的侧脸上。 第2章 绝世美少年:这是从哪学的勾引手段?   掌心的温度,略烫。   那是来自他人的体温。   楚濯的体质不同寻常,为免被看出端倪,他自筑基后,鲜少与旁人接触。   楚濯眸光微怔,他终于意识到自苏醒至今的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   ——除了灵力外,他全部的法宝与贴身玉簪,也都不见了!   徐春仁早已盯着楚濯那张脸许久,被人扇了一巴掌,这才一个激灵。   他本想发火,随即却觉侧脸冰冷而带香气,眼皮不由颤抖了一下。   杂役月例少得可怜,就够维系个日常吃穿,哪有多余的钱置办熏香这样的奢侈物?   可见此等清冽冷淡的香,是少年身上自带的。   说是发着高热,手却冷的像冰似的,也没使多大的力气,欲拒还迎的往人脸上一搁……这是从哪学的勾.引手段?   徐春仁浑身上下一阵酥麻,登时有了计较。   这仙山之上,人人都求大道,可又有几人真能证得大道?   尤其像他们这样连修仙门槛都没摸到的杂役,待在仙山,只图混口饱饭,活的舒坦。   七情六欲自是难割舍,但私自溜下仙山找乐却也不敢,他们只好找些清秀的、新入山门的小杂役出火。   徐春仁先前对此兴趣缺缺,然而今天见了楚濯这冷冷淡淡的模样,反而是兴致勃然、心头火热起来。   他反握住楚濯的手,只觉冰凉肌骨,犹如美玉,是从没碰过的销魂滋味。   徐春仁不由笑了,态度陡然反转:“先前是我心急,故而说话难听了些,既然你身子不爽利,那是该好好休息休息。”   一旁的杂役弟子见这尖酸的要账鬼,语气变换竟然如此之快,忍不住狐疑望去。   当他看清徐春仁几乎是垂涎欲滴盯着楚濯的模样后,心底登时一咯噔。   ——坏了,他就说楚濯这张脸,是要招惹是非的!   可他人微言轻,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像样的救场法子。   正要横下心打断之际。   却听楚濯清冷如寒泉的一声:“不必。”   二人不知怎的,听到这样的嗓音,浑身有些战栗。   在他们恍神的工夫里,楚濯已微微眯起了眼,将指尖落在腰间的软剑。   ——眼下的情形,他隐有猜测。   楚濯到底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纵然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显。   猜测毕竟只是猜测,还需亲自证实,才能知晓如今究竟是何情况。   可这姓徐的混账,着实误事。   新仇旧恨堆在一起,楚濯起了杀心。   他纵是身无灵力,也自有办法解决一个区区炼气的杂役。   正要动手之际。   徐春仁终于从那刹那的恍惚中回了神。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楚濯说的这两个字,又瞧了瞧少年冰冷容貌,却兀自咂摸出一股子欲拒还迎的情.趣来,面上笑意不由更盛了几分。   若能将这么个世家出身的美少年收做床榻间的玩意儿,可远比单纯使唤他,更能一解自己的心火!   徐春仁越想越上了头,竟难得大方了一回,从腰间的储物囊里取出一枚下品灵丹,拽过楚濯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这可是好东西!”   徐春仁咧嘴一笑,不怀好意:“你吃了,好好休息休息,保管睡醒之后就活蹦乱跳……到时候病好了,可别忘了得好好答谢我这位救命恩人啊。”   他说罢便想上手,然而远远传来一声古朴的钟响——是到了天衍众弟子早课的时辰。   再耽误不得了。   徐春仁只得悻悻松开了手。   男人生怕到嘴的鸭子飞了似的,离开楚濯屋子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楚师弟,你别放在心上,徐掌事他也许就是……”   见人一走,同屋的杂役弟子常欢忙开了口。   他说话的同时,还不忘了观察楚濯——楚师弟一看就是个心高气傲的,又生着病,受此羞辱,会不会气出个什么好歹!   岂料,楚濯却没理他。   只是微微垂了眸。   少年未束的发极长,一匹墨染的绸,直直的长垂而下,勾着一截劲窄的腰。   他身上就穿了套里衣,叫人将衣襟都扯得松散开了,松垮垮掩着单薄如玉的身子,却挡也挡不住心口下还未淡去的剑伤。   少年长发下半敛的那张脸,却是极浅极淡的,如冬日阶前白霜,偏偏眉眼生得锋利浓醴,如玄珀似的乌黑。   这些色泽一下子撞进人的眼睛里,让人看到他的第一眼,总会不自觉忘记呼吸。   楚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掌心的灵丹,常欢则站在一旁看着他。   常欢心中像是被谁突然揪了一下。   他们天衍杂役弟子的月例是十枚辉石,足够凡人一家三口至少半年的吃用。   掌事的月例则比他们高一些,据说有十五枚。   修界中,常用的灵石除了辉石,还有映珠、曦玉。   一颗映珠能换一百枚辉石,这已经十分珍贵了,即便是千锋阁的上品灵剑,也仅需五六枚映珠就能购得一柄。   而一百枚映珠,才能换得指甲盖那么大小的一小块儿曦玉。   常欢见过楚濯才被人带入天衍宗时的样子,旁人也许眼拙认不出,他却不会看错。   单那一身衣服,上好的天罗绡,寸丝寸金、水火不侵,能挡寻常筑基修士的攻击,至少要值三块曦玉。   可见楚濯的出身有多矜贵。   然而现在,这位尊贵傲气的小少爷,却沦落到任由男人狎昵打量、上下其手,甚至是一枚最为低级的灵丹,就能换得……   他怎能忍得了如此羞辱!   常欢不由开口:“楚师弟,你切莫放在心上,免得气坏了身体。咱们天衍是名门正派,总会有个能讲理的地方,不会任由此等龌龊之辈一手遮天的,大不了我同你一起去找青涯师兄……”   “如今是什么年份?”   楚濯突然打断了他。   常欢:?   楚濯这是被人气傻了?!   “……妙真七十九年。”   常欢不敢再刺激他,顺着他的话回答。   妙真七十九年……?十二年前!   楚濯的瞳孔缓缓缩紧,浑身一个激灵。   如果是这样,消失的灵力、胸前的剑伤、孱弱的身体……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回到了自己最落魄的十六岁时。   梦?还是仇家的幻术?   楚濯指尖下意识一动,再次触到藏起的软剑。   那剑平日绕腰而藏,宽不盈寸,薄如蝉翼,刃上犹如玄黑蛇鳞密布;缠刺攻击间,又有无数轻薄花影,华丽无比。   此剑故名“荼蘼杀”,乃楚家至宝,天级灵兵。   熟悉的触感给予了楚濯几分真实的感觉,这柄剑自他幼年起便与他朝夕相伴,即便是楚濯自灭门之祸中死里逃生后,也从未离开过他的身边。   楚濯出身东州世家,虽三岁时就被探查出灵脉闭塞,也许一生无缘仙途,但父母依旧十分疼爱他,对他锦衣玉食、无微不至。   甚至楚濯身为家主的父亲还备了厚礼,亲自登门,为他与擅习长生术的姚家定下了亲事。   按理说,楚濯本该度过虽然平凡但十分富贵安遂的一生。   可在他十六岁这年,一切天翻地覆。   谁也不曾预料到像楚家这样坚如磐石的顶级世家会被人一夜灭门。   楚濯被忠仆舍命相护,又身无灵力、毫不显眼,这才侥幸逃出。   即便是这样,他也身受重伤,险些死在逃亡的路上。   之后便是流落到天衍,遇扶光,了解到自己体质的特殊后习得修炼之法。   再之后,楚濯终于可以同每一个正常的修士一样,觉醒了属于自己的本命神通。   从此他一路杀伐修炼、报仇雪恨,足花了十二载,才最终登上昆仑那个高高在上的宝座。   结果,他才刚在那把又硬又难看的椅子上睡了一觉,都没睡热乎呢,一睁眼,就重新回到了十二年前?   世间怎会有如此离谱之事!   楚濯被气的眼前发昏。   他心绪一时激荡,突然之间只觉得气血猛地上涌,喉咙倏然腥甜。   楚濯一下子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往后一倒——   常欢就看到眼前的美少年忽然间面色苍白如纸。   然后,对方兀得吐出一口血来!   常欢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忙上前接人:“楚师弟!楚师弟你怎么了?是被气的犯病了吗?!来人啊救命!!”   楚濯垂死气中惊坐起,一把握住常欢的手:“病?我有什么病?”   常欢惊恐道:“楚师弟你别吓我,你是气糊涂了吗,怎么连这事都忘了?你身受重伤,又被剑气损了心脉,切忌大喜大悲,否则可能连二十岁都……啊啊啊楚师弟你怎么又吐血了!救命啊!!”   常欢惊恐尖叫爆鸣。   然而杂役堂实在太偏僻了,除了他们一个病秧子和一个今日没活干的闲人外,压根就不会有别人路过。   楚濯没想到自己不止一觉梦回十二年前,且身子骨要比当时更差劲,一时难以接受。   血一口一口地吐,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话都没劲说了,还在咬牙切齿想:   若此遭遇真是有人背后搞鬼,他定要将此混账东西大卸八块、丢去喂“帝狮”!   眼瞧着楚濯人都不太好了,常欢也是脑袋发懵。   他余光一瞥那枚楚濯手边的灵丹,这下看到了救星,拿起来就往楚濯嘴里塞。   虽是下品灵丹,好歹也沾个“灵”字,不单入口即化,而且寻常凡伤,及时见效。   就是有一点。   天衍是个清正宗门,平日修行讲究个苦修,坐环战睡、炼心积行之类的自不必说,就连炼个丹药也恨不能多往里倒半斤黄连。   ——这药,苦啊。   常欢也是昏了头,喂完药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这茬。   他手一顿,再次抬头观察楚濯表情:“……楚师弟,用不用我去给你倒杯茶水送服?”   楚濯:……。   他惯是个心高气傲要面子的,吃个药还怕苦那还算什么正经修士。   故而舌头都苦的有些木了,楚濯仍是面无表情地从嗓子里挤出两字:“……无妨。”   这灵丹虽然苦,但确实有效。   胸口郁结的血气瞬间就消散了大半,几息之后,就连身上的高热好似都全退了。   视线重新清晰起来,一贫如洗的杂役房布置就在眼前。   真实的不能更真实。   屋内死一样的安静。   楚濯坐起身,看着四周,久久无言。   常欢提心吊胆地盯着他看,准备他一有吐血的迹象就随时冲出去找医堂的师兄弟:“楚师弟,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   他觉得自己很想杀人。   “……”   楚濯终于认清现实,他抬头看向常欢,问道:“徐春仁住在哪?”   常欢一愣,随即不知想到哪里去了,表情更加惊恐:“万万不可!!”   楚濯心中火大,嘴里苦,但碍于眼下他在整个天衍能说得上话的,也就只有眼前一人,便勉强耐下性子:“我不害他。”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害他但那个贱人肯定会对你图谋不轨的啊!!   常欢一脸看着鸡仔上门给黄鼠狼拜年的表情:“不过一枚丹药而已,我们一起凑些灵石,再托人给徐掌事送过去就好了,就当是买下来的。楚师弟你还这么年轻,万不可以自甘堕落!!”   “……”   天衍的人是脑子都有病吗?   楚濯沉默了足有一炷香。   正当他犹豫是先打晕眼前这人,还是直接出门去寻徐春仁的时候。   叩叩叩!   门外响起杂役弟子迟疑的声音:   “楚濯,楚濯在吗?徐掌事叫你去他房间,说……说有事找你聊!” 第3章 仙山潜规则:心中邪念火气不由一齐冒出了头。   ——徐春仁?   很好,这可真是下雨天有人送伞,想什么就来什么。   常欢“不在”两个字堵到嗓子眼了,正准备搪塞。   楚濯却先一步回道:   “稍等,我换件衣服。”   这下有人带路,倒省去了他自己打听的麻烦。   楚濯说完就利落地站起了身。   他走到床边、打开柜子,翻出了套干净衣服,把自己血刺呼啦吧不像样的一身换掉。   楚濯这些年唯我独尊惯了,也没什么避嫌的心思,当着屋里另一个男人的面,脱衣换衣的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冷白裸背整个暴露在眼中,随即又被拉上的衣服遮盖。   常欢一愣,回过神后,脸上瞬间滚烫。   他大声道:“楚师弟!”   楚濯双手拢起长发,薄唇衔着发带,闻声斜眸瞥了他一眼。   眉眼间,似是不耐。   他面容凉薄,只一双眼睛十分秾黑孤艳,瞥人时尾端微微上挑,让人看了未免脸热。   常欢想说的话突然间就全忘了。   楚濯没再理他,绑好了头发后披上外袍,最后确认荼蘼杀好端端的藏在腰带里,转身就往门口走。   还没来得及推开门,又被人给拦住了。   “你当真要去见徐掌事?”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常欢脸上诡异地微微一红:   “楚师弟,你穿成这样,不是很妥当。”   楚濯略一蹙眉,低头。   哪里不妥当?   黑衣黑衫,利落贴身,既方便行动,又不怕沾血,妥当的不能更妥当。   ——没有人比他更懂杀人灭口。   楚濯觉得常欢不单脑子有病,且管的太宽。   不愧是天衍的人,果真烦。   “与你何干?”   他冷冷地回了一句,又冷酷无情地将人推开。   楚濯觉得自己这样子特别凶特别不好接近,肯定能叫对方吓得这辈子再不敢多管他的闲事。   谁成想常欢被楚濯的手一碰,浑身一个激灵,满脑子只剩下了——   真香。   楚师弟手真凉。   手怎么那么软呢?   是因为从小养尊处优,连剑都没怎么摸过吗?   他怎么如此轻易就答应了那贱人的威胁。   难不成楚师弟其实……   楚师弟其实,并不抗拒这种事情吗?   常欢不知想到什么,面上的潮红愈发显眼,看着楚濯的眼神却慢慢变了。   楚濯见常欢识相地站在原地,不再继续管他,以为对方果真是被自己吓住了,心情略好几分。   即便灵力不在,他身上的气势也在,岂会简简单单受制于这些乌合之辈?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楚濯恢复了冷冷淡淡的神情。   他习惯性将推开人的那只手负在身后,跟着前来接应的杂役弟子,从容不迫地直奔徐春仁的住处去了。   楚濯重生前,里外加起来,也没在天衍宗待过几天。   但他对天衍唯二印象深刻的人里,就有一个徐春仁。   这混账东西贪财又吝啬,借着管理杂役堂的名头假公济私,收走了楚濯初来天衍时身上的全部家当。   他为了把它们重新找回来,当年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其他的东西倒还好说,但那些物品中,唯有一支簪子极其重要——   那里面寄宿着扶光的灵。   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死后元婴不散,不入鬼道,化为灵,在凡间又被称为地仙。   扶光乃是百年前一化神期修士,被仇家暗算而死,死后灵体寄宿在了玉簪中。   巧的是,暗算扶光的仇人与楚濯的灭门血仇,皆出自东州姚氏。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二人在扬了姚家满门这件事上目标一致,因此很快结盟。   扶光见多识广、知识渊博、实力强横,对楚濯来说亦师亦友,是他重生前唯一信得过的人。   一下子从人生最春风得意的时刻,重生回了自己最落魄的少年时,可谓是瞬间由云端跌入尘埃。   直到目前为止,楚濯还是没搞明白为何会发生这样离奇的事。   但他相信自己只要重新唤醒扶光,一定能从对方那里获得有用的信息。   不管是幻境还是真重生,他们两人都能想办法解决。   初始的震怒与慌乱渐而淡去,楚濯心中有了计划。   他和那杂役一路无话,前后脚走着,沿偏僻的小径绕过大半个杂役堂,来到一处独立的小院。   未到晌午,杂役弟子们各司其职、分散在山门各处,因而没人看到他们的行踪。   同行的人将楚濯带到院子外,就不再往前走,示意楚濯自己进门后,飞快地转身离开。   像是生怕自己知道的太多,会得罪了徐春仁似的。   楚濯也不客气,上前一步,气定神闲地单手推开了门。   一开门,只见徐春仁花枝招展,活像山鸡成精。   他看到门外的楚濯,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对人咧嘴一笑,似欲起身相迎。   楚濯:?   什么东西?   楚濯后退一步,重新关上门。   “吱嘎”一声。   关门声跟故意打人脸似的,徐春仁表情一下子就阴沉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   徐春仁阴恻恻地冷笑了一声,心道。   ——枉他特意换了身像样的行头,想好言好语地招待一下对方,最好是你情我愿、顺水推舟。   哪成想这楚濯半点儿面子也不给自己!   真当自己还是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呢?落了难的凤凰不如鸡,今天他徐春仁就要他明白明白,在这杂役堂里,究竟是谁说了算!   徐春仁半是恼怒,半是压着不好言明的火气,他撸了撸袖子,对着门就是重重一使劲——   结果手刚挨到门板上,没想到,门又突然开了!   “哎呦——!”   徐春仁整个人往前一栽,眼瞧着要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正发蒙的时候,一只手托了他肩膀一把。   “是你寻我?”   楚濯嗓音如冷泉坠玉,他抬眼看这山鸡精,十分嫌弃地收回手。   徐春仁站稳了身子,一低头,就见少年靠他好近,墨色发丝垂在他脸前,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香,白玉的脸颊被光线映的几乎透明,连睫毛也那么长。   他第一次离楚濯这样近,美色当前,心底方才那些恼羞成怒“呼啦”一下子全散了。   男人不由得面露痴迷。   ——就这么一眼,长长地看下去,他连呼吸几乎都要忘记了。   门又关上,两人站在屋中,徐春仁瞧着眼前冷冰冰的昳丽容颜,心中渐渐顺意。   于是他淫心复燃,强握住了楚濯的手。   徐春仁笑道:“来都来了,你这不是明知故问?”   少年肌骨尚未定型,柔软而带着冰冷,如一挽冰雪。   徐春仁自晨时被楚濯轻轻扇了那一下起,便始终肖想着这只漂亮的手,如今终于得了机会好生把玩,粗粝而带着厚茧的五指不由穿入少年白皙的指缝间,暧昧地细细揉弄起来。   楚濯浑身一僵,本能的想要抽回手。   可紧接着,他动作一顿,又想到:   不妥。   徐春仁此举莫名其妙,大约是试探他深浅。   楚仙尊纵横修界这许多年,日常除了修炼便是寻仇,莫说是被男人如此狎昵,就算是同女修也不曾有过什么亲密的接触。   故而他这方面常识缺缺,实在意识不到会有人色胆包天,将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楚濯还以为是徐春仁对他起了疑。   为免打草惊蛇,他强压着不适,却没反抗。   楚濯看似神情冷淡,实则早在心底这混账活剐了三四个来回。   万幸眼下自己确实是个灵脉不通的凡人身,不惧人探查。   他趁机问:“谢厌近日可在宗门中?”   徐春仁听了“谢厌”这两个字,登时一凛。   他怕楚濯与这煞星有何渊源,手上的动作停下了,“你认识谢大师兄?”   “听说过,不认识。”   楚濯面不改色地编起瞎话:“听说谢厌天资卓绝,我早就想一睹尊容。”   ——那烦人精果然这时候就已经在天衍了。   先前说过楚濯对天衍印象深刻的唯有两人,其一是眼前的徐春仁。   其二就是谢厌。   楚濯深觉天衍的人脑子都有病,即便如此,谢厌在这群人里病的也是格外出类拔萃——   自己不就是当年拿走了他们天衍一件法器吗,又不是什么天兵神宝,那姓谢的至于像狗皮膏药似的,追着他不放十几年?   况且是法器认主,主动要和他走,这与他何干?   楚仙尊素来宽以待己、严于律人,因而深觉谢厌不可理喻。   一想到也许不久后,自己又会看到谢厌那张令人厌烦的死人脸,楚濯心情更是糟糕起来。   这边楚濯郁结,另一边的徐春仁,心底也有了计较。   如今修界的格局,是“一宗二观三门、五阁六教八山、九府十世家”,这还不算上许多林林总总的散修门派。   天衍列于八山,原本是挤不进其间的,全因为近些年出了个天才修士——   谢厌。   二十岁出头的金丹,放眼整个修界也是凤毛麟角,前途自然无量。   谢大师兄的名号自然响亮,楚濯听说过也不算奇怪。   徐春仁想了一想,若是对方能和谢厌搭上线,何以落得如今这样,任由自己亵玩的下场?   他便又放了心,道:“你若想见他,倒也不难。我在内门师兄那里也是能说得上几句的,到时候安排你远远地看上一面就好了。”   这牛皮实在吹过了头。   楚濯闻言,淡淡抬眸,瞥了徐春仁一眼。   他生了一双秾黑勾人的凤眸,清冽而带着潮凉。   鸦羽似的墨睫微微而动,眸光就那样似笑非笑的从人身上掠过去,连带着眼下两枚小小的滴泪痣,都似乎洇出惊心动魄的奇香。   又凉薄,又旖旎。   徐春仁先是恍惚,回过神后又觉垂涎。   他一想到这样神仙似的小公子马上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心中淫性火气不由一齐冒出了头。   “当然,这忙我可不能白帮你……”   他将人困在屋中角落,伸手解自己的衣服,面露淫.色:“……你准备如何谢我?”   楚濯垂眸看他动作,眉眼似乎不解。   偏这样的冷淡与懵懂,此情此景之下愈发刺激。   徐春仁吞了口口水,不禁暗叹这真是个天生会撩拨男人的狐媚货色。   “小公子,你不会?从前没伺候过人?”   徐春仁身上一股邪火越烧越旺,见了肉骨头的狗一样扑了上去:“不打紧,本掌事来亲自教一教你——” 第4章 解直男腰带:险些遭人口口的楚仙尊。   徐春仁为了见楚濯特地换的、花枝招展的这一身,此刻就显得极为碍事。   他放弃先拆自己的衣服,干脆伸手去解对方的腰带,想着先过一过手瘾。   楚濯忍了这厮胡言乱语许久,已是耐心告罄。   该问的都问了个差不多,接下来就该办正事了。   楚濯一只手悄悄绕到身后,指尖碰到荼蘼杀的剑柄。   徐春仁手掌顺着他脊背向下滑,妄图一亲美人芳泽。   他们的指尖就这么碰到一处。   二人俱是一愣。   不好。   楚濯心想:   自己竟小瞧这混账了……他是如何看透自己身上藏了软剑的?   算了,不重要。   楚濯略一沉眸,将剑柄握在掌心,决定先下手为强。   太好了。   徐春仁心想:   没想到他如此主动……果真方才都是些欲拒还迎的把戏!   那自己就配合他演演——这霸王硬上弓嘛,自然也是也别有一番风味。   徐春仁一想到待会儿就能叫眼前雪玉似的美少年,在自己身下露出娇弱慌乱的模样,不由得口干舌燥,浑身上下腾腾冒火。   岂料他才淫笑着准备办正事,眼前忽然一花,随即徐春仁整个人天旋地转,“扑通”一声,被扫翻在地!   徐春仁恍神间,一道极韧的绳索已缠上他的脖颈,混着一股子冷冽的香。   少年握住软剑剑柄,收紧使力,一抬腿踩到男人胸口上。   他居高临下地垂眸,淡道:   “就凭你,也敢肖想做我的师父?”   楚仙尊没半点儿险些遭人强上的自知之明,只觉得不爽。   荼蘼杀虽是顶级灵兵,然而没有灵力驱使,如今在他手中与寻常软鞭无异。   遑论这个时间段的他,连顿像样的饭都许久没吃过了,又是大病初愈,身子骨差劲的厉害,几乎用尽一身力气,才堪堪制服得了这不过炼气入门的蝼蚁。   ——楚濯讨厌这种弱小的滋味。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让他觉得憋郁,甚至……失去了安全感。   一定要尽快拿回玉簪,唤醒扶光。   楚濯想着,攥紧了手。   不知何时起,掌心已渗出一片冷汗。   他极为用力地收紧软剑,指骨几乎泛白;偏偏单薄的掌背上还残存着叫人揉捏出来的、昳丽夺目的红。   如此情景下,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煽情。   徐春仁想要用手挣脱,脖颈间的软剑却益发紧起来。   男人脸色憋的紫胀,情急之下用手牢牢捉住楚濯脚踝,垂死挣扎。   楚濯略蹙了眉,手上力气放轻,徐春仁登时如获大赦,抓着自己喉咙,“嗬嗬”地大口大口吸气。   楚濯踹了他一脚,冷着脸,逼问道:“我的东西在哪?”   徐春仁自窒息的痛苦中缓过来了点儿,正准备发火。   一抬头,对上楚濯没有感情的眼睛。   楚濯看着他,长睫一压,没说话,只是缓缓捏了捏手上的剑柄。   徐春仁:……   他打了个哆嗦:“……在、在我枕头下面的盒子里!”   床榻距离二人,约有四五丈的距离。   可荼蘼杀剑身不足半丈长。   也就是说,若楚濯想要验证徐春仁所说真伪,势必要松开对方,方能自如行动。   徐春仁眸底划过一丝阴狠——只要楚濯一放松警惕,他便立刻反击。   区区一个连引气入体都没有的凡人,竟敢如此对他!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看他脱身之后,怎么使出手段,狠狠收拾这心黑手辣的小东西!   从窒息中解脱,死亡的恐惧抽离身体之后,感官上反而会觉出些别样的刺激。   徐春仁现在就是这么个状态。   他顺着楚濯踩着他的长腿往上看,回味方才的触感,心底竟涌起几分别样的感情。   男人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勒痕,只觉得浑身的火气怒气都开始往身下跑。   这小浪货!   他越想越起劲,巴巴地盯着楚濯看,就等着人松开手之后反击,接着将自己满脑子淫邪下流的想法付诸实际。   楚濯收回了腿,似乎准备转身。   徐春仁心下不由狂喜。   他正暗自运了灵力,准备偷袭对方的时候,喉咙间的软剑突然间再次收紧!   “呃、你——!!”   徐春仁脑袋“邦”一声磕到地上,眼冒金星,被勒的喘不上气,像条离岸的鱼一样,疯狂挣扎弹动!   楚濯想也没想,干脆利落地攥了剑柄,拖死狗似的,一路将徐春仁从门口拖到床边。   他抬手用剑柄挑开了枕头,果真看到一个巴掌大的红木小盒。   楚濯三下五除二地砸开锁,从一堆东西里找出了自己那根玉簪子。   这簪子的成色够不上羊脂玉,小指粗细,又素的没雕什么花,看着并不值钱,故而没有被徐春仁当个玩意儿,只因是楚濯常年贴身放着的,浸着股幽幽的冷香,他这才将它收进了自己的藏宝匣。   楚濯指尖一动,在玉簪的另一侧摸到了细小的划痕。   没错,就是这个。   玉簪到手,楚濯反手将它收进怀中。   他回身,正准备再提点徐春仁几句,一低头,却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已经昏过去了。   这没用的东西。   楚濯松了荼蘼杀,有些嫌弃地甩了几下后,才重新收回腰间。   簪子到手,徐春仁看着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时间上足够他唤醒扶光之后离开天衍。   先寻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吧。   楚濯想着,同时动身。   结果,他才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伸手推开门,脚步忽然一顿。   ——纸窗上,映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有人在外面!   失去灵力的身体五感迟钝的厉害,因而楚濯竟一点儿都未察觉到门外有人。   这人究竟在门外待了多久?   ……或者说,他听到了多少?看到了多少?   楚濯心念电转,不动声色地藏进暗处。   房中突然没了动静,门外人正疑惑,半个身子都凑到门板前,准备一探究竟。   就在这时,身前劲风来袭!   门外人愕然偏头,一道凛冽黑影贴耳擦过,闪电般缠绕上他的手腕,重重一拖——   轰!   整扇门霎时倒塌!   “咳咳、好痛——!”   尘埃乍起,一室狼藉,来人狼狈地趴在地面的门板上,被灰土呛得直咳嗽。   楚濯眯了眯眼,冷道:   “竟然是你?”   常欢好不容易咳嗽够了,拍拍身上的灰土,连忙站起身:   “楚师弟,你还好吧?我实在是担心你,这才没忍住过来看看。徐掌事有没有对你……”   一句话说到后面,声音是越来越低。   ——他看到了倒在楚濯身后的徐春仁。   仰面朝天,生死不明。   楚濯冷白的手紧紧捏着荼蘼杀,悄然走到常欢身后,随时准备杀人灭口。   左右干完这票后,他也不在天衍宗继续待了,无甚后顾之忧。   常欢看着地上的男人,半晌没出声。   楚濯渐渐没了耐心,正要出手的时候,对方突然道:   “他是睡着了吗?”   常欢眨了眨眼,由衷感慨道:“徐掌事日理万机,不愧是我杂役堂之光……瞧,这都累的倒头就睡了!”   楚濯:?   他唇角略微一动,有一瞬间想说点儿什么,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厮是真傻还是装傻?   楚濯一时间难以判断。   天衍的人果然都有病。   常欢感慨够了,转过身。   他这次才终于看清方才将自己拽入屋中的黑影。   一条玄黑长鞭自楚濯的袖间,顺着手臂垂落。   猛一看上去,像是条漂亮精致的墨色蛇尾,缠绕在冷玉似的少年身侧。   光下,少年静静看着他,眉眼狭长而凉薄,浓稠如化不开的墨。   两滴墨珠似的小痣坠在睫毛尖的阴影下,愈发显得少年肌肤胜雪,近似妖。   ……原来楚濯是蛇妖吗?   怪不得,他长得这么漂亮。   自清寒香气中,常欢突然冒出来这么个荒唐的念头来。   “楚师弟,你的手……”   常欢注意到了楚濯手上的红痕。   ——实在是因为楚濯这个人的气质实在太冷,那样稠艳的颜色出现在他身上,就显得尤为刺目。   楚濯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   自己手上握着荼蘼杀,在旁人眼中大概只是件护身的武器,没什么异常。   手?   楚濯想起自己刚醒来的时候无意扇了徐春仁一掌,那时对方也在旁边。   难道……   难道这个家伙竟能由此,看出自己的体质不同寻常?   一个天衍的杂役,竟然如此可疑。   楚濯不由警惕起来。   他抬起被常欢始终看着的那只手,在青年眼前晃了晃,反问:“我的手怎么了?”   楚濯不过是有心试探,然而落在常欢眼中,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鼻翼间的香气愈发浓郁,少年的手白皙且精致,细长指尖沁着血色浅淡的粉白,就这么坦然大方地递到他眼前。   仿佛等着人去牵似的。   好近。   都快贴到他脸上了。   好想……好想一把抓住,顺着指尖一点点含吮,将那些不成体统的印子,用他自己的气味和痕迹全部盖掉。   楚濯会露出什么表情?会生气吗?还是厌恶?   常欢怔怔看着,心跳漏了半拍似的,整张脸都红透了。   “楚师弟的手很好。”   他结结巴巴地回道:“……很、很好看。”   ……?   楚濯动作一顿。   他缓缓蹙眉,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常欢一脸羞涩的神情,不知怎的突然背后一阵恶寒,不由下意识将手收回。   此人应当无碍。   楚濯心下判断:   冒傻气冒的如此浑然天成,不似演的。   既然如此,也就不值得再多浪费时间了。   楚濯想着,再没多看常欢一眼,干净利落地收起了荼蘼杀。   一阵清风,冷傲少年转身,发上的素色束带飘到常欢侧脸。   他立在原地,痴痴看着楚濯离去的模样,直至少年背影隐入草木、淡不可察,方才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   看向地面上的徐春仁时,常欢却换了一副嘴脸。   他一扫往日温厚纯良,骤冷的神情看上去竟十分阴鸷,令人禁不住毛骨悚然。   “这废物。”   常欢踹了徐春仁一脚,咬牙切齿:“真是好福气!”   他遵尊上之命潜入仙山,是为窃宝。   如今,却遇到了远比那法宝有趣千百倍的存在。   回味着空气中未散的冷香,常欢面上露出一抹诡异潮红。   “姓楚,难道是那个楚家吗……呵。”   一缕细韧游丝自他指尖探出,带着不详的魔息。   屋檐上的青铜钟铃正欲震颤,随即却被几缕相似的游丝缠住了铜舌,瞬间哑了音。   游丝如活蚂蟥,见了生人登时活泛,“咻”一下钻进徐春仁的身体里。   紧接着,徐春仁浑身经脉骤地一鼓,像是无数蚯蚓趴在了他的皮肤上。   这骇人的景象来得快去得也快,瞬息之间,他身上的异变全消失了,横躺在地面上,胸膛微微起伏,整个人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常欢勾了勾手指,见对方一如他想法行动起身,便知自己这活傀儡是做得了。   那么……   先做点儿什么好呢?   常欢想了想,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不由笑了,随即指挥其徐春仁实践起来。   ——三日之后,玄圃秘境开,西州各仙山都在为此事筹备人手。   天衍宗自是不例外。   徐春仁这废物,虽说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炼气,但人还算机灵,在天衍外门弟子那颇有些门路,否则也不会将杂役掌事这职务握的如此稳。   若是借这废物的名义,稍加运作,向那秘境的探索队伍里塞个人进去,不是什么难事。   据他所知,那个秘境里,可是会有很有趣的事情发生,若是到时楚濯也在场的话,肯定会变得更加有趣。   一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乐子,常欢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立马使唤徐春仁行动起来,同时摸了摸自己侧脸。   ——那是曾被楚濯发带拂过的地方,隐有残香。   常欢咧唇,笑意扩大,简直称得上邪气,他感慨似的轻叹道:   “可别让我失望啊,宝贝。”   ……   楚濯突然浑身一个激灵。   他疑心是自己找的这间废弃杂役房太冷,起身关上了窗,又确认周围绝无其他人存在,方才从怀中拿出了玉簪。   终于,可以尝试唤醒扶光了。   他再也不想在这见鬼的天衍宗多待一刻。   楚濯难得心情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划开指尖。   ——一滴鲜红血珠顺着少年细长冷白的手指坠坠而落,落到了那根毫不起眼的玉簪上。 第5章 楚仙尊与鸟:他是受某些邪魔外道哄抢的上等炉鼎。   血珠缓缓渗入玉簪。   楚濯期待地看着它。   顶着未来仙尊目光的压力,玉簪微微一亮。   微微一亮。   微微……   ……   它不亮了。   没反应了?!   楚濯神情一怔。   他眉心一蹙,重新拿起玉簪,对着光看了看。   原本莹润的簪子中央多了缕红,若隐若现,仿佛薄冰下漾开的金鱼尾,隐隐散发冷香。   血气未散,就证明玉簪里确实有东西,按理说绝对会有反应。   可扶光为何没有被唤醒?   真是岂有此理!   ……不。   楚濯指节抵着额角,抿唇想到:   他进入这劳什子的重生,本来就不讲道理。   而且从重生到现在发生的种种,与他记忆之中的往事,更是大相径庭。   暂不论吃错药似的混账徐春仁,单说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杂役就很可疑……自己之前在天衍的那些日子里,同屋有这么一个人吗?   ……啧。   时间过去太久,记不清了。   楚濯心烦意乱地想了一通,只觉得越想越头疼。   他不由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玉簪上。   ——当务之急,还是唤醒扶光。   倒不是说楚濯有多么离不开扶光,只是因为他若想重新踏上仙途,必得有这簪中之灵的相助。   这就不得不说回楚濯特殊的体质上。   当今修界门派多如狗,宗主遍地走,然而唯有一点,是各宗门之间约定俗成、颠破不变的真理——修士开蒙,引气入体,所引的真气灵力,必得是天地之间的阳气。   一是因为各州仙山灵脉之间,阳气盛而纯净,易于弟子吐纳;   二是因为千年前飞升的那位天尊,修习的也正是这个路子。   前人珠玉在前,已证得大道通天,他们焉有不追随的道理?   ——偏偏出了楚濯这么一个异类。   十六岁以前,他只以为自己天生灵力绝缘,无缘长生。   然而遇到扶光之后,幸而对方见多识广,这才一语道破真相——楚濯其实是百年难遇的太阴之体。   此体质之人,天生面容姣好、身体寒凉、身带异香,恢复力极强。   比如楚濯胸前剑伤,即便筑基修士受了如此伤及心脉的重伤,也绝活不过一刻。   然而他一个身无灵力的凡人,不仅生生地扛下来了,甚至负伤流亡到天衍。   除去这些特异之外,太阴之体难以直接化用属阳灵力,而如今修界属阴灵力又实在稀薄,因此他们在仅靠自己的情况下通常难以修炼。   但是这种体质若与寻常修士双修,阴阳调和,则会对对方大有裨益,就连体液对他人而言也如上等补药。   因此,太阴之体是受某些邪魔外道哄抢的上等炉鼎。   楚濯能凭借一介炉鼎身,自己摸索着修炼,硬生生修成到百年来第一年轻的化神境,其间天赋、能力与机缘自是缺一不可。   ——但最最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的本命神通。   楚濯的神通正巧与特殊的体质相辅相成,这才成就了未来的楚仙尊。   修界之中,就连捡树枝子比划着装剑仙的小毛孩子都知道,修士至少要到筑基期之后才能觉醒属于自己的本命神通。   可楚濯现在是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凡人。   他重生前得以踏上仙途,正是因为扶光这化神期修士的灵体帮他打通经脉、引渡灵力,方才一举突破炼气,成功筑基。   但是这行为消耗极大。   扶光助他筑基之后,足休眠了一个多月,方才能重新凝出实体。   现在扶光无法唤醒,他去哪找一个至少元婴期、乐于奉献还守口如瓶的修士,来帮他筑基?   ……究竟是哪一步出现了问题?!   楚濯郁结,隐隐又觉得喉咙之间腥甜上涌。   他深吸一口气。   难道自己重生之后,只能做个任人宰割的废物炉鼎?   不,绝不可能。   楚濯冷着脸分析。   不管置他于如此境地的幕后之人,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些的,但对方的意图大约只有一个——令他情绪崩溃、道心破碎。   他偏不能叫对方如意。   扶光得想办法唤醒,但是若真不成,他也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需得做两手准备。   ——可还是那个问题。   他上哪找这么一个助人为乐的冤大头,来帮他筑基?   元婴期的修士又不是大白菜,会自己骑着猪送上门。   正当楚濯一筹莫展之际。   紧闭的木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梆梆”的轻撞声。   楚濯瞬间警觉,将玉簪收回怀中。   没等荼蘼杀出鞘,木窗已被敲开一指宽的缝隙。   一抹灵巧蓝影顺着缝隙,闪入了废屋中。   楚濯眸光一凝,看清进来的竟然是一只灵鸢——这东西勉强算下等法器,没什么攻击性,但胜在体轻速度快,一枚辉石就能烧着用上大半年。   故而,修士间几乎人手一只,通常用于传信送物。   这一只,看颜色应是天衍宗的灵鸢……来找他的?   “啾……啾啾!”   宝蓝色的传信灵鸢“扑朔朔”地落在楚濯身前。   小东西昂首挺胸地来回走了两圈,示意楚濯伸手。   他配合地摊开手。   灵鸢得寸进尺,“咻”一下蹦到楚濯雪白的掌心上,抖了抖总共也没几根的假毛。   然后它歪头从翅膀下叼出一块灵牒,“啪嗒”一声扔到楚濯手上。   “啾啾!”   给他的?   楚濯略一挑眉,细长指尖勾起灵牒绑带,来回打量一圈。   正面刻着“天衍”,背面正是他们的宗徽雪鹤——这是天衍的宗门灵牒。   可为什么给他?   也许里面存了什么信息。   楚濯分析。   但是自己打不开这枚灵牒。   因为他现在没有灵力。   死去的难题又开始攻击楚濯。   他看着掌心这枚出现的古怪且恰到好处,疑似嘲讽自己现状的蓝玉灵牒,微微眯起眼。   灵鸢等了半晌,没见动静。   它歪着脑袋打量眼前的美少年,似是看穿对方窘境,颇为乐于助人地一抬脚,在灵牒上踩了一爪子。   下等法器好歹也是法器,这一爪子的灵力对凡人来说,可不是开玩笑的。   灵牒瞬间亮了。   灵鸢兴奋地“啾”了一声,抬头看着楚濯邀功。   人不如鸟的楚濯:……。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   ——天衍这地方风水有问题,许是祖师爷埋错地方了,连鸟都有病。   楚濯左手握着灵牒,右手端着灵鸢,在先摔灵牒还是先摔这破鸟之间犹豫了约两三个呼吸。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   算了,人不能。   楚仙尊最后决定不和一只传信灵鸢一般见识。   他抬手,冷酷无情地捏起吱哇乱叫的胖鸟,在灵牒上划了几下。   然后楚仙尊非常没翻脸但也不认人的将工具鸟扔到一边,开始翻看灵牒里的内容。   天衍竟会给他一个杂役弟子送来宗门灵牒,这事本来就蹊跷。   楚濯将灵牒传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抛去那些个连篇累牍的场面话,核心意思只有一句——   恭喜楚濯同门获得游历玄圃秘境的资格!秘境开放在即,快收拾东西准备好与大家一同启程吧!   谁是你们同门……等等。   玄圃秘境?   略有些耳熟。   楚濯手握灵牒,沉思片刻,从脑海深处拼凑出了点儿记忆碎片。   好像是他当年携法宝离开天衍宗后不久的事。   听说有个走火入魔的元婴修士躲藏进了一个新开放的秘境中,重伤乃至杀害许多寻宝弟子,抢夺生机、修炼邪道。   包括天衍宗在内的几个宗门因此折损了不少后起之秀,元气大伤。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个秘境的名字……好像就是玄圃吧?   时间也对得上。   元婴期的修士。   走火入魔。   抢夺生机、修炼邪道。   ——事情坏端端的,竟然开始好起来了。   重生前压根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但楚濯没犹豫,他可不准备放过这颗骑着猪送上门的大白菜。   少年又用两根如玉如冰的漂亮手指提溜起一旁的胖鸟,在灵牒上点了点,应下邀约。   此事疑点重重,多半来者不善,但楚濯不怕这个——只要他有机会能重新修炼、恢复实力,这些个阴谋诡计就绝没有伤到他的可能。 第6章 谢厌vs青涯:误入笨狗群的楚濯1.0   一日后,天衍山下。   正是晌午,两只雪鹤停在山门前,羽毛白得反光,翅膀还未展开便足有数十丈长,眼睛呈现出映珠灵石那种特殊的明橙色。   它们并非活物,而是天衍宗特产的代步法器。   十数个身着宝蓝衣袍的年轻修士聚集在雪鹤前,不时往山上方向张望。   “谢厌师兄和青涯师兄怎么都没到?”   “估计是被宗主叫去训话了吧。”   “还要等多久?我腿都站酸了!”   “哎,来了来了……咳,都站直了,像点样子!大家难得出宗门历练一次,可千万别给咱们各自的师尊丢脸!”   说话间,两个青年走了过来。   他们看着年龄相仿,身量个头也都差不多。   只不过一个身着青衫,气质斯文儒雅;另一个则黑衣银刀,看上去十分难以接近。   二人正是天衍宗如今年轻一代的翘楚——青涯与谢厌。   “抱歉,临时有事耽搁,叫各位师弟久等。”   青涯这个人说起话来,和他看上去给人的感觉一样,温和有礼,令人如沐春风。   他温声道:“既然人已到齐,时候不早,我们就出发……”   “没齐。”   谢厌突然打断他。   青年嗓音冷且低沉,惜字如金:“少一个。”   话音一落,在场的弟子们纷纷惊讶,都忍不住来回张望——   这次秘境历练不是什么大事,就连带队的也只有两位师兄,连个宗门长老都没来。   正因如此,参与人员各峰早早就内定好的,基本都是入门不满一年的年轻弟子。   大家年龄相仿,平时早课都在一处上,私下关系都不错,这次历练谁来谁不来的,心里都有数。   弟子们互相瞧了一圈,也没看出来是谁缺席。   谢厌师兄弄错了吧?   众人正心生怀疑之时,却听点完一遍人数的青涯也道:“还是谢师兄心细,这确实少了一人。”   ?   这可真是见鬼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   “既然如此,也只好重新核对一遍,劳烦大家将自己的灵牒拿出来。”   青涯叹气道。   他也从腰间取下了灵牒,指尖一抹,空气中漾开一阵水似的涟漪,此次历练的花名册开始在众人眼前徐徐展露。   一阵响动,众人纷纷将灵力注入各自灵牒,花名册上的名字一一亮起。   最后,只剩下一个还灰着。   谢厌与青涯都看清了这个名字。   青涯出声道:“这位楚……”   话刚说了一半,他突然感觉到什么,唰的一回头。   众人的目光也齐齐向着山上望去。   ——山门不远处,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紧不慢走来。   他气质脱俗、相貌极佳,往那一站,衬得他们天衍朴素无奇的山门档次都跟着高了不少。   少年长得实在太好,在明亮的日光下,仿佛画中走出来的姑射仙人。   就是……仙人好像没睡好?   怎么一张漂亮脸蛋冷冰冰的,而且眼下还泛青呢?   众人忍不住好奇。   哪来一个这么标致的小师弟?他们完全没见过啊!   顶着数道有如实质的视线,楚濯面不改色,板着脸,往弟子们中间一站。   ——他倒不是有意迟到的。   这事得从那只破鸟说起。   仙山的传信灵鸢都有专门人统一管理,送完信后,便打道回巢。   不凑巧的是,楚濯看上了这只灵鸢。   眼下他身无分文,又没半点灵力,这送上门的法器,焉有不收的道理?   楚濯一时兴起,灵鸢于是痛失爱巢。   ——它自然不情愿。   灵鸢奋起反击,楚仙尊虎落平阳被鸟欺。   他是个正儿八经的体修,法身在行,符箓阵法略通一二,但到了法器丹药这块儿,那就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只能强取。   一人一鸟缠斗到天亮,楚濯险胜。   灵鸢烧干辉石,不动弹了。   楚濯得意地将灵鸢往怀里一收,抬头看了眼窗外。   他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该死,怎么已经这个时辰了。   就这样,楚濯先是回了趟住处,将灵鸢藏好,然后又紧赶慢赶往集合的地方走。   他生怕被人看出来自己的狼狈,快走到山门口的时候,就开始装出来一副云淡风轻。   “是楚濯师弟?”   青涯对楚濯这张脸很有印象,回过神后,朝着他笑了笑,态度很温和:“到了就好,快入队吧——好了,既然现在全部人都到齐,那我们就出发吧。”   青涯师兄一向宽和友善,如此放过这个迟到的师弟并不奇怪。   但就连一向严苛到可止同门夜啼的谢厌师兄,竟然也没说什么。   不仅没说什么,甚至唤醒鹤舟之后,他还刻意看了这位师弟一眼,似乎有意邀请对方与自己上同一条。   众人:?   众人一时不忿,大为恼火。   众人齐齐再看向站在鹤舟旁边的楚濯。   少年依旧没什么表情,抬头看着鹤舟,半张脸沐浴在暖得晒人的阳光中,肌肤冷凝如雪。   ……   众人熄火了。   好吧,人之常情。   ——所以说,原来谢厌师兄也是看脸的吗?   怪他们长得太欠奉喽?!   所有人都以为楚濯肯定会上谢厌的鹤舟。   谢厌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当着所有人的面,少年看也没看谢厌一眼,直截了当地转了身,朝着青涯的鹤舟走去了。   不知怎么的,背影还挺嫌弃似的。   青涯显得惊讶,看上去有些受宠若惊。   他看了看站在原地的谢厌,像是不太好意思的微微一笑。   空气一时沉默。   “是因为谢厌师兄长得太凶了吧……嘶!”   没等这弟子感慨完,就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怼了一下。   谢厌身量极高,五官生得冷峻,细看之下隐有几分贵气。   偏偏右眼下一道浅疤,叫人会下意识忽略他的贵气,而先入为主的觉得这个人又冷又凶,不好接近。   听到这句话,谢厌后背微不可查一僵。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眼下的疤。   众人:!   周围几个弟子胆战心惊地看着谢厌,生怕他突然发难。   还好,谢厌最后只是放下手,然后径直登上鹤舟。   代步法器缓缓腾空,舟上众弟子也跟着松了口气。   有两三个年纪小的弟子见谢厌专心驾驭鹤舟,许是无暇顾及他们,又开始讨论起来。   “我觉得,没准是那个叫楚濯的漂亮师弟先前与谢师兄有什么过节,所以才没上咱们的鹤舟吧?”   “哎,你不懂。”   旁边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我听流霞峰的师姐师妹们说,像谢厌师兄这样装酷的已经过时了,现在更流行知冷知热会疼人的。”   “其实也挺正常。”   有人跟着分析:“寻常人想要与人同舟,直截了当地邀请就好了,但谢师兄直接站在那一句话不说,只是一味地看,就很……你们懂吧?”   鹤舟忽然重重一晃。   正讨论到兴起的几人毫无防备,脑袋“邦”的磕到一起,直接“哎呦”出声。   “你们快噤声吧!”   前座的人惨被殃及池鱼,也捂着头,崩溃出声:   “谢师兄他只是不爱说话,他不是聋子!他都快要结丹的人了,就算你们是一群蚊子说话,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好不好!”   几人:∑(°口°๑)   和谢厌那边哀鸿遍野的气氛不同,另一条鹤舟上,则是一派祥和太平。   楚濯没和其他弟子同席,而是独自待在鹤舟尾端的横槛处,看着云端出神。   之所以没上谢厌的灵舟,当然不是因为对方长得凶。   楚濯从来不以貌取人——因为他知道谢厌这夯货压根不是人!   一看到那张木头脸,重生前就连自己沐浴时都被对方堵着比试追要法器的心理阴影不禁涌上心头。   楚濯浑身发毛,能忍住没跑已算定力强悍,何谈再和谢夯货同舟携行?   不过。   虽然天衍宗的人各有毛病,但这代步法器,确实不错。   楚濯活的这些年岁里,前十六年过的虽然锦衣玉食,但始终被父母如珠如玉的捧在掌心,连楚家的大门都没迈出去过。   到后来,更是风餐露宿更多,出行全靠御剑,风吹日晒的,全没有这鹤舟舒适自如。   既然是法器,那么大约靠灵石也能驱动,相比御剑,便利的简直不是一星半点。   楚濯想着,有些动了心思。   天衍是个大宗门,底子颇厚,宝贝当然不会只有几条鹤舟。   他之前因为那件法器的事,从一开始就与天衍交了恶。   虽说有了法器后,自己的实力大为长进,但也因此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那么,如果说现在一切真的重头开始,他是不是可以尝试既能获得法器,又不得罪天衍——甚至说,还能利用一下天衍丰厚的修炼资源呢?   若是如此,他问鼎昆仑的速度,一定会比之前更加迅速。   一个没成型的想法,在楚濯心底首次冒出了头。   “师、师弟,你好!”   一道略显拘谨的男声,忽然打断楚濯的思索。   楚濯略一侧目,见说话的是个长相还算精神的年轻弟子。   而其他人则站的远远的,不住往他们的方向看,似是关心他们谈话的内容。   是来摸自己的底细吗?   楚濯心底冷嗤一声。   也对,这种名门正派,最讲究个血统出身了。   他撩起秾长的眼睫,十分高贵冷艳地看了来搭话的人一眼,没接话。   岂料对方被楚濯这么一看,只呆了片刻,脸上微微一红。   “我、我叫赵归。”   半晌,他才又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师弟是叫楚濯?这名字真好听!”   边说,还忍不住边偷偷去瞟楚濯的脸。   唉,楚师弟长得真是太太太好看了!怎么以前在宗门里,他一次都没见过呢!   近距离看简直更好看了,不枉他和那帮家伙划了半天拳,才赢来这么一个搭话的机会!   楚师弟怎么不说话呢?   是第一次坐鹤舟,所以害怕了吧?   其实赵归也有点儿晕鹤舟,但他在楚濯面前为了保持形象,一直强装,并由己及人地想:他得宽慰宽慰楚师弟。   于是……   “楚师弟,你今年多大了?”   “楚师弟,你是不是晕鹤舟了,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会好很多,我们聊聊天吧!”   “楚师弟,你看什么呢?”   楚濯:。   烦死了!   天衍的人难道都这样吗?一个两个,怎么都如此死缠烂打!   楚濯冷冷敷衍一句:“看云。”   哎哟,楚师弟的声音怎么也如此悦耳呢?   赵归得了回答心满意足,也没多想,下意识就顺着楚濯的视线,往鹤舟下面一看——   等等,看云?   ……不好!   色令智昏的青年终于回过神,可惜为时已晚。   突发恶疾的赵归:“呕呕呕——”   远远围观的众弟子不由一惊。   “不好,赵归他晕鹤舟的老毛病又犯了!”   “快去叫青涯师兄啊!”   “来人啊快把这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从楚师弟眼前抬走……这货晕过去了,死猪一样,重死了!”   “太没用了,赵归!”   ……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始作俑者楚仙尊嫌弃地后退几步,事了拂衣去,换个地方继续筹谋他的东山再起大业了。   两条鹤舟并驾齐驱,御风而行半日千里。   落日熔金,霞云如成匹的锦绣丝绸,将半座山都铺满一层略略晃动的朱红。   朱红流碎,鹤舟缓缓地落在目的处。   ——楚濯一行到了玄圃秘境所在的幽谷。 第7章 师兄弟画本:天衍宗男寝夜话素材喜+1   新秘境现世,直接由当地大宗与世家接手掌管,这在各州间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西州偏僻,除了天衍宗还算在修界挂的上号以外,便只有狐氏一家独大。   故而,天衍一行到了玄圃秘境之后,也不急着深入。   眼看天色已晚,众人便决定在秘境外围先安营一晚,养足精神,等第二日一早再行动。   年轻的弟子都进了庐帐中休息,谢厌与青涯两人坐在篝火旁守夜。   “谢师兄,明日的探索路线,你有何想法?”   青涯手里掂着一方地图,偏头问道。   这座玄圃秘境问世的时间不长,拾遗阁的寻珍人也是最近才将简略地图汇报给了西州各宗宗主。   出发前的一个时辰,青涯二人刚将这份地图拿到手。   这大约是哪位已殒的散修前辈的洞府,因为荒废多年,早已被周遭灵兽占据。   他们这次历练的时间有限,不足以探索整座秘境,必须得做个取舍。   青涯有意去西边的丹房与药圃,那里显然更安全,也更容易寻得宝物。   可谢厌的想法与他截然相反。   篝火下,青年修长指尖一点地图右上,道:   “去这里。”   青涯略微一怔。   “这恐怕不妥。”   他那张总是邻家兄长似的温和面容上,难得露出不赞同的神情,“此处是炼器室,灵气驳杂,看寻珍人标注,或许有黄阶以上的灵兽出没,这次历练的师弟们修为尚浅,贸然应对,也许会有人受伤。”   如今各仙山之间给各类灵物法宝划分等阶,通用天、地、玄、黄四级,其中以天阶最优,黄阶最劣。   可即便是最劣的黄阶灵兽,也至少有筑基期的水准,并不是一群初入仙山的年轻弟子可以轻易迎战的对手。   青涯的担忧不无道理。   “祸兮福所倚,险极则缘生,此修行之路。”   谢厌掀起眼,篝火下眉骨高而锋利,显出一种近乎料峭的寒峻:   “优柔寡断,畏手畏脚,如何有长进?”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青涯捏着地图边缘的指尖略一收紧,面上的笑意淡了。   睫毛略微垂低,盖住眸底不透光的灰意。   “谢师兄教训的是,修行之事上,我确实不如你。”   良久,青涯叹了句。   可他随即又轻笑一声,将地图折好:“但是,谢师兄登高望远,处理这些日常琐碎事,未必有我考虑的周到。”   谢厌性子素来拗,说好听点是特立独行,说得难听那就是一根筋。   放在平时,他不会将青涯这些话放在心上。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青年话音一落,他又想起来白天鹤舟上,几个师弟对他的议论。   谢厌眸光略滞,神情看上去也有几分不自然起来。   “我们不说旁人,就说那位楚濯师弟。难道谢师兄竟看不出,他身上其实一丝灵力也没有,尚且是个凡躯吗?”   青涯反问道:   “虽不知楚师弟为何会出现在这次的名单上,但人既然来了秘境,你我就有义务确保他在这次历练中无性命之虞——敢问谢师兄,你能保证即便遭遇黄阶灵兽,楚濯师弟也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天衍?”   谢厌皱眉,道:“我自会护他周全。”   “也许他并不想要你护。”   青涯话中难得带了锋芒。   他弯了弯唇角,面上的笑意虽然和煦,却又让人觉得有些冷。   “时辰尚早,楚师弟也许还未休息,不如这样好了,我们将人请过来,直接问问他的意见,谢师兄你看如何?”   ……   “两位师兄好像吵起来了。”   顺着门缝偷看了半天的弟子转过身,向庐帐内低声传递一手消息。   “大概是为了明天大家去哪。”   有人担忧地揣测:   “我听师兄师姐们说过,谢厌师兄可恐怖了,专挑危险的地方把人一丢,紧接着就不管了……总之要是身上不挂点儿彩,他都不让回宗的!”   众人想了一下那情景,齐齐一抖。   “我觉得我们还是得听青涯师兄的。”   晕鹤舟晕了一路的赵归靠着床,白着脸主张:   “到时候我们大家不要上,一起怂——谢师兄他总不会穷凶极恶到提刀砍我们的!”   不。   谢厌绝对会。   楚濯靠在窗边,单手托腮,冷酷无情地想到。   夜风凉薄。   少年一袭灰袍,束起的长发垂到腰,随风微微晃动,如舞女挽在臂弯的纱,柔顺流丽。   侧脸被月色一映,白的令人心惊,一捧梨花雪,唯眼睫是极稠濃的黑。   他这方小天地,与庐帐内热火朝天地讨论格格不入。   众人边说话,眼睛边忍不住往楚濯那边偷看。   他们这一帮大小伙子岁数都差不多,最大的也没超过二十岁。   年纪小,脸皮就薄,甫一见了这么好看的同门师弟,倒都有些自惭形秽,不敢上去搭话了。   ——要不然,也不会让赵归白天先做个先锋,还出了那么大的丑。   可怂归怂,看还是要看的。   而且他们一边看,还忍不住想:楚师弟怎么好似心事重重的样子?   难不成,也和他们一样,在为明日的历练担忧吗?   好饿。   楚濯看着月亮,越看越觉得像块儿放凉的桂花糕。   该死,出发前该带些吃的了。   他微微抿了唇。   ——辟谷太久,早忘了这回事。   这事不能细想,一想楚濯就又想起来自己毫无灵力的现状,想杀人的心情同时到达顶峰。   究竟是谁害他?   这几天,楚濯将自己的仇家反反复复想了好几遍,也没想起来谁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终于,有人壮起胆子,想和楚濯搭话。   “楚……”   “楚师弟。”   门外突然响起一道温润男音。   青涯用手挑起门帘,视线在庐帐内扫了一圈。   整间庐帐一下子就安静了。   他毫不费力就找到坐在窗边的楚濯,走了过去,温和地笑道:   “楚师弟,有空的话请来一下,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   楚濯不解,但还是起身跟人出了门。   半晌,庐帐里才重新有了声。   “都这么晚了,青涯师兄叫走楚师弟,能有什么事?”   没人回答。   有人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忽然问道:   “你们有谁知道楚师弟是哪个峰的吗?”   “不知道,之前从未见过。”   一个弟子酸溜溜地接道:“不过,也不奇怪。若楚师弟是我们峰的,我肯定也想把他严严实实地藏好了,免得遭外人惦记。”   夜风沙沙而过,流萤灯随之摇曳,满室漾起水波似的光影。   暗色里,有人忽然感慨:   “你们说,楚师弟他怎么长得那么好看啊?”   “而且他身上还特别香,你们闻到了吗?”   “行了行了!”   有人打断他们逐渐不像样的话题走向:   “再好看再香那也是咱们的师弟,你们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都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探秘境呢。”   此话一出,登时激起了不满。   “师弟怎么了?现在梦笔斋里关于师兄弟的画本子可流行了,听说画的都特别……”   旁边人揶揄道:   “说的跟你看过似的。”   一阵哄笑。   可笑完了,气氛又渐渐沉寂下去。   “我觉得画本子里画的再好看,也不会有楚师弟好看。”   有人小声嘟囔:   “也不知道楚师弟今晚还会不会回来了……”   没人回答。   众人脑中不约而同的想着那些师兄弟、画本子之类的胡闹话,竟都有些辗转难眠。   又一阵夜风,这些年轻弟子们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晦心思,就这么随着灯影,在暗色中一起轻轻的浮沉。   ……   “阿嚏。”   楚濯偏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谁骂他?   正疑惑的时候,肩头略微一重。   楚濯霎时警惕,指尖下意识碰到腰间的荼蘼杀。   一件外袍落在他的身上,裹挟着他人的体温。   楚濯浑身一个激灵。   他抬眸,青涯也在垂眼看他,两人视线就这么碰到一处。   青年唇边的笑意忽然深了。   “更深露重,楚师弟当心着凉。”   青涯将自己的外袍披到楚濯身上,关心似的,手掌微微触碰少年单薄而利落的肩胛骨。   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漫上肌肤。   楚濯身子一僵。   青涯看着他,态度温和的像是个邻家兄长:“你的伤好些了吗?”   楚濯微微眯了眼,没有回答。   被少年如此冷淡对待,青涯却不觉得有什么。   掌心冰冷,是从未碰过的触感,青涯忽觉自己仿佛是在隔着衣服抚摸一尊玉石的美人像,凉滑且洁净。   正有些恍神,后背忽然一凉。   像是……被比他等阶高了数倍的前辈扫视时,才会产生的那种压迫感。   青涯骤然回神。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叫人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他不由低下头,却见楚濯正抬着一张漂亮的小脸,冷冷看着他。   一双凤眸狭长漆黑,僻静如月下泉水,清亮得无从琢磨。   少年大约是还在长身体,个子堪堪到青涯胸口。   被他这么一揽,单手就拢住了半边薄肩。   这模样……简直像是被登徒子强行困在怀里轻薄的小可怜。   青涯怔了怔。   指节却下意识收的更紧。   被环绕的挤压感瞬间从背后传来,楚濯侧脸几乎都压在了青涯结实的胸口,呼吸一滞。   他神情“唰”一下就冷了。   ……好热,好烦。   小可怜楚濯在心底嫌弃起来。   这家伙离自己这么近,是想做什么?   难道……   难道是察觉到自己体质的不对劲?   想到这种可能性,楚濯一下子警觉起来。   虽说修界中知晓太阴之体的人寥寥,但……万一呢?   楚濯抬手隔开自己与青涯,费力仰起脸。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青涯,寒声问:   “你的手究竟要放到什么时候?”   这话似乎唤回青涯神游的思绪。   青年收回手,歉声道:   “抱歉,情不自禁。”   ?   什么叫情不自禁?   楚濯实在没听懂。   天衍宗里有一个正常人吗?   他冷着脸想。   秘境的夜里确实风大,楚濯一边跟着青涯走,一边舒舒服服地裹在对方的外袍里,琢磨此人来者究竟善不善。   ——毕竟他在重生前,可从来没听说过天衍有这么一号人物。   是不幸殒命在这次的历练中,还是……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天衍决定对此人闭口不谈?   楚濯想着事,没注意到青涯也在看着他。   睫影盖住的眼底弥漫着与整个人气质全不相符的、难以言说的灰意。   “楚师弟身上,好像总是很香。”   头顶突然传来这么一声叹息。   楚濯还没来得及反应,青涯烫意惊人的手掌却再次贴上了他的肌肤。   ——在那裸.露在外的雪白侧颈上,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 第8章 午夜三男局:而是前所未有的……兴奋。   肌肤直接接触,触感强烈到称得上刺.激。   楚濯几乎要跳起来,冷淡的面容闪过一抹少见的无措。   下一秒,他稳住了神情。   楚濯捂住自己的脖子,不悦地剜了青涯一眼。   青涯坦然自若地收回手,笑得十分温良和煦。   他无辜道:“楚师弟,你衣领有些乱。”   废话。   那不是刚才在他怀里蹭的吗!   楚濯将微敞的领口重新拽紧,在心底恶狠狠想到。   少年长发被夜风微微卷起,墨发与松垮垮的衣领之间,露出一片纤细流畅的后颈。   霜雪肌骨,月色下,白的惊人。   随着少年动作,转瞬又被掩的严严实实。   青涯有些失望地移走了视线。   “楚师弟,你是涂了什么香膏吗?”   他又提起了这个话题,似是对楚濯身上冷香的来源很感兴趣。   楚濯一时弄不懂这人是什么路数。   他决定直接杀死话题。   “你闻错了。”   楚濯道:   “我没洗澡。”   “……哈哈。”   青涯叹道:“楚师弟真是风趣。”   呵。   还在装。   楚濯在心底冷哼一声。   这种时候他就会有点儿想念扶光了。   扶光比自己阅历深,不论是什么类型的妖魔鬼怪,扶光都能一眼看破对方企图。   不过,楚濯也有自己的办法。   寒风吹过,这少年的衣袍与长发一同飘起。   他缓缓转过头,黑眸没有表情地瞧着青涯,问:   “你一直这样笑,不累吗?”   ——直接永远最高效。   越是心思深沉的人,越喜欢假想别人也同他们一样,满脑子尽是些弯弯绕绕。   这人只要想的一多起来,说话就容易像猜谜。   像楚濯这样直接把谜底拍到人脸上的行为,反而容易打的对面一个猝不及防。   这招他用过不知多少次了,屡试不爽。   这次也一样。   话音落地,青涯唇角一僵。   楚濯没错过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深幽。   哦吼。   他面无表情地想:   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悬在树梢的弦月清冷皎洁,光洒在楚濯身上,好似明月映雪。   青涯看着这少年一双清冽孤艳的眼,对方安安静静地望向他,他也就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把自己看透了。   青涯心中一沉。   却不是因为难堪或者恐惧,而是前所未有的……兴奋。   楚濯做好对方被他戳破后恼羞成怒的准备。   却没想到,青涯只是对他弯了眸,微微一笑。   温和神情与之前似乎并无不同,只是眸中沉淀着些许莫名的光亮。   楚濯被他看的后背发毛,略一蹙眉,收回了眼。   此人喜怒不形于色,深稳而阴。   楚濯判断。   是个人物。   二人各有想法,一路无话。   转眼走到了空地的火堆旁。   “我们到了,楚师弟。”   楚濯老远瞧着火堆旁边的那人就像谢厌,但天色暗,加上他现在眼力不济,一时间也吃不准,心里怀着一丝侥幸。   结果走近了一看,果然是谢厌!   合着大半夜叫他出来,就为了见这根木头?   楚濯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谢厌看清少年神情,不由皱眉,问出困扰他许久的疑惑:“你我有旧仇?”   未来有。   “不曾。”   他生硬开口:“谢师兄威名如雷贯耳,初次见面,一时紧张。”   楚濯说这话时半点语气起伏也没有,敷衍的不能再敷衍。   偏谢厌听了,似乎很受用。   青年眉宇骤地舒展了,将早已备好的垫子拖到身旁。   而后,谢厌抬头,一双长眸直勾勾盯着楚濯。   看架势,是想要他坐在自己旁边。   楚濯嘴角一抽。   这夯货。   一旁的青涯见状,笑道:“楚师弟这样崇拜谢师兄,我都有些吃味了。”   吃味什么?   你也夯货。   楚濯将垫子拽离谢厌一丈远,不客气地坐下。   “?”   谢厌见状,又皱了眉,显然想说什么。   没等他开口,楚濯抢先一步,“谢师兄气宇轩昂,离得太近,我紧张。”   虽然从他那张霜白漂亮的脸蛋上,连半点儿紧张的意思也看不出。   但话又说回来。   单是看楚濯这张脸蛋,不管从他嘴里说出来什么,听着都那么有说服力。   ——谢厌显然又信了。   楚濯在心底冷冷一笑。   他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可是十二年里练出来的,就连那些仙山世家的老棺材瓤子们都不知道被他骗了多少次,何况糊弄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只不过……   他看着火光下,谢厌唇角微不可查的弧度,忍不住一垂睫毛,挪开了眼。   楚濯悄悄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都有点儿恶心了。   ——谢厌这样,还不如像之前似的,与他一见面就打呢。   “好了,二位,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旁边的青涯实在看不过去,出声打断。   他把前因后果都给楚濯讲了一遍。   “就是说,你们要我决定?”   楚濯看着谢厌拿出来的地图,总结。   “正是。”   青涯温和一笑,对他保证:“不过,楚师弟请放心,无论你选择哪边,我与谢师兄二人都会护你周全。”   谁用你们两个筑基期的小毛孩子护。   楚濯心想。   不过,这地图确实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楚濯现在身上没灵力,自是无法通过神识之类的手段扫荡确定那元婴邪修的方位。   如果不是青涯来庐帐叫他,楚濯本来是准备趁着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着之后,偷偷溜走,自己探一探秘境布局。   ——这下倒是省事了。   楚濯也没推脱,窝在青涯的外袍里,就着谢厌手上的地图,仔仔细细看了一圈。   这么一看,他心里就有了数。   楚濯细长指尖在地图上一点,淡道:“我选这里。” 第9章 谁来喂饱他:一张凉薄冷欲相,偏偏眉眼漆黑妖异。   楚濯的指尖,最后落在西方的丹房上。   青涯微微一笑。   谢厌似乎欲说些什么。   楚濯对这根谢木头有多轴早有领教,深知若自己不能说服他,恐怕对方不会改变决定。   这有何难。   楚濯没等谢厌开口,率先道:“这里有个阵法,你们没发现吗?”   他这先发制人使得极好,对面二人闻言,一起愣了。   青涯低头,重新扫了一圈丹房外的布局:“楚师弟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我之前竟然从未注意过……这像是锁天阵?”   “何为锁天阵?”   对阵法一窍不通的谢厌追问。   “是个扰乱方位的隐蔽阵法。”   青涯解释:“这丹房外的树林乱石,乍看无序,实际上是以八卦方位相布的。锁天阵中颠倒四象,混淆五行。被困者所见日月颠倒,东为西,南为北,以为自己飞遁百里,实则是在阵中打转。”   “也许是洞府主人为了保护丹房,才布下此阵。”   青涯分析。   楚濯没想到他对阵法还挺有研究的,倒省去了自己解释的麻烦。   谢厌跟着看地图,略一挑眉,似是起了兴趣。   月色弥深,楚濯坐在火堆旁,侧容被光线一映,益发冷白。   他薄皮薄骨,脸又小,一张凉薄冷欲相,偏偏眉眼漆黑妖异,凤眸狭长且艳,浓烈的几乎带了攻击性。   不过,因为年纪尚轻,五官线条尚且保持着几分柔软稚气,攻击性减弱了,就更会让人注意到他不似凡人的俊俏漂亮。   这雌雄莫辨的美少年夹在两个身形精悍而气质各有千秋的青年间,显得格外伶仃单薄。   偏偏此刻分析的模样,沉静自信,又会让人不自觉信服追随。   楚濯一扫二人神情,便知自己已成功了大半。   ——他说服他们明日前去丹房,当然不是为了这所谓的阵法。   而是因为整张地图看下来,这玄圃秘境之中,仅有此地可做藏身之所。   丹房近水,又有阵法相护,寻常散修灵兽难以冲进,正适合养伤。   而且,一个走火入魔的重伤元婴,消耗过重,总要吃些东西才能补充。   饿了半宿肚子的楚濯感同身受地想到——那丹房里,总得有点儿辟谷丹之类能果腹的灵丹吧?   这都是自己早些年间和扶光躲避仇敌时练就出来的眼力,绝不可能有差。   他摸了摸藏在怀中的玉簪,略有些得意地想。   “如今阵修稀缺。低阶灵兽常见,像样的阵法却难求,既然是出门历练,不见识见识这现成的稀罕物,岂非白来一趟?”   楚仙尊扫了眼已然被他说服的二人,仰起下巴,十分高傲狂拽地淡道:   “听懂了吗,小子们?”   二人看着地图,齐齐点头。   点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青涯笑容一滞:“等等……”   谢厌皱起了眉:“小子们?”   楚濯:……   该死。   他一时得意忘形,忘记了自己现在处境。   被迫年少轻狂的楚仙尊轻咳了一声,悄悄捏了捏自己掩在外袍下的手指,面无表情道:   “这是我家乡的方言,对兄长的尊称。”   “说起来……”   青涯忽然笑着望了过来:   “还不曾问过,楚师弟的家乡是?”   楚濯一看对方的眼睛,就知道这人没憋什么好屁。   多说多错,他睫毛一垂,没接话茬。   可他不说,却不影响对方刨根问底。   青涯轻笑了一声,兀自猜测。   “楚师弟气质不俗,又如此见多识广,莫非……”   “是东州楚家?”   话音一落,就连本来还在研究阵法的谢厌也抬了眼,颇感兴趣地看过来。   楚濯掩在长睫下的眸光一冷。   楚家血案早已传遍了整个修界,风口浪尖上,他的身份若是此时暴露,必会陷入血雨腥风。   以他眼下实力,绝难自保。   怎么办?   编个瞎话搪塞过去吗?   圆起来甚烦。   不如干脆……   他想着,指尖缓缓触上荼蘼杀的剑柄。   千钧一发之际,却听一声轻响,突然打破沉默。   咕咕。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楚濯:。   他想死。   少年后背一僵。   他看上去依旧是无甚表情的霜雪面容,然而墨发下露出的一截雪白耳尖,却悄悄涨红。   故作镇定的模样,显得格外……可爱。   两个青年都看清了。   二人不约而同地一沉默。   气氛诡异的安静下来。   半晌,青涯才善解人意地开了口。   “是我疏忽,忘记了楚师弟还没有……”   他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一瓶丹药,递给了楚濯:   “我这有辟谷丹,楚师弟吃吗?”   天衍宗那破丹药比他命都苦,吃一口短寿十年。   楚濯宁可饿死。   “谢谢。”   他当即拒绝:“我不饿。”   说话间,谢厌却突然起身,向树林深处走去。   天色太黑,楚濯看不清对方是去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谢厌从林中归来,银冠玄服,气质冷峻,手上拿着一个胖乎乎、圆鼓鼓的红薯。   ……等等?   红薯?!   楚濯疑心自己饿了太久,出幻觉了。   他眨了眨眼睛,又重新闭上,如此反复三次,谢厌已重新坐回了火堆旁边。   离得近了,楚濯这才看清那红薯外面还带着新鲜的泥,显然是才挖出来的。   楚濯骇然地看了看谢厌腰侧的刀。   ——这木头不会用他这柄宝贝到打架都不舍得拔出来的爱刀“知我”,去林子里挖红薯了吧?   他中邪了?!   “我与谢师兄相识甚久,竟然不知,师兄还有这手艺?”   青涯打趣似的开了口。   谢厌没吭声。   他捡了根树枝,将红薯埋进火堆里,动作十分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不多时,烤红薯特有的香甜香气,就从火堆里缓缓飘了出来。   该死。   饿着肚子的楚濯不由愤愤地想:怎么这么香呀?   他正恼火,半块儿烤好的红薯却被人递到了他的眼前。   表皮烤得焦黑皱缩,金黄的薯瓤露了出来,缝隙里渗出黏稠的糖汁,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   红薯外面还包了层传信符纸——上好的银檀笺,水火不侵,起码两块辉石一张。   楚濯眼皮子一跳。   天衍宗富成这样?   楚濯顺着递来烤红薯的那只手望过去,看见谢厌的脸。   他没接。   谁知道这红薯有没有毒?   而且……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楚仙尊心想:   这样不就是承认自己刚才肚子叫了吗,多丢人?   周围安静得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谢厌那双锋利冷沉的眼睛盯着楚濯,许久抬起手,咬了一口自己留下的那一半。   火堆里受热不均,他给自己留着的这块几乎是烧成了炭,看着就不像能吃的样。   可即便如此,谢厌依旧喉结一滚,盯着楚濯的脸,将含在口中的焦炭生生咽下了。   ……这夯货。   楚濯不知怎的,竟觉得被对方看的有些浑身不自在。   他抿了抿唇,一垂眸,从谢厌手中接过了半块红薯。   青涯看着,忽然问:“谢师兄,怎么没有我的份?”   “那边还有。”   谢厌挑拣着手上的红薯炭,冷漠道:“想吃自己挖。”   青涯唇边的笑意显然淡了。   楚濯一边吃着红薯,一边看戏。   这红薯刚从火堆里捡出来没多久,热乎乎吃进肚子里,软糯香甜是不假,可也确实烫的厉害。   楚濯怕烫,小口小口地掰着吃,同时琢磨:   看来这天衍宗内门的水,也深得很呢。   经过这么一折腾,青涯自然也不好再追问楚濯的身世。   眼瞧着天色已晚,楚濯吃饱喝足后,就和二人告辞,然后挟着一身香甜可口的味道,回庐帐休息去了。   ……   第二天一早,一众年轻弟子看见一脸不爽洗漱擦脸的楚濯,顿觉惊喜。   ——他们还以为,楚师弟不会回来了呢。   结果这惊喜的情绪没持续多久,他们就被杀来的谢厌挨个提溜着,丢进了丹房外的锁天阵。   哀嚎声直冲云霄,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楚濯撑着下巴坐在阵法外面听,心里无动于衷。   ——一觉醒来,还是在这破地方,没能回去昆仑帝宫。   看来指着自己像来的时候一样,莫名其妙回到十二年后是没什么希望了。   只能先引气入体,等有了实力做依仗之后,再做打算。   那倒霉的元婴邪修怎么还不露面?   楚濯略有些烦躁。   “楚师弟心情不好?”   旁边响起这么一声。   楚濯斜眸,向着说话的人望去。   青涯玉簪束发,一身霁青色的云锦箭袖长袍,身姿颀长而气质温润,笑意和煦地与楚濯对视。   啧。   这家伙看上去人模狗样的像个谦谦君子,实际上心机重得要死。   和他待在一块儿,比看到谢厌那张脸都讨厌。   楚濯收回眼,更烦了。   他们两人一个没灵力,一个懂阵法,都没有进这锁天阵里历练的必要,故而一起等着外面。   青涯似乎习惯了这少年没什么表情的安静模样,故而不觉得被冷待,反倒饶有兴致的主动搭话。   他道:“我觉得楚师弟你身上,似乎藏了很多秘密。”   “彼此。”   楚濯冷冷回答。   青涯闻言,轻笑出了声。   楚濯懒得理他。   先前那直言不讳的法子只能用一次,像青涯这种人,露出过一次破绽,必会从此谨小慎微。   这家伙日后定是离开天衍宗了。   楚濯十分笃定。   否则,就谢厌那个轴货,必然玩不过他,这天衍宗肯定要姓青了。   不过说到底,这些事情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楚濯现下只想早点见到那个藏在此地的邪修,别的事,他一概不关心。   “不、不好!”   阵法内传来喧哗,少顷一名弟子衣服上染着血,疯了似的狂奔着跑出:   “青涯师兄不好了!我们遇敌,谢师兄他重伤了!”   青涯瞬间色变,“在哪里?”   “丹房里面,是个疯——”   支撑阵法的八座巨石轰然倒塌,那名弟子被强烈的威压震得瞬间吐了血,倒地不醒。   青涯反应很快,几乎是威压袭来的一瞬间,他就捏碎灵石,张开结界,护住自己与楚濯。   一时间,铺天盖地的黑雾涌了上来,诡异且浓稠,仿佛一条贪婪的漆黑巨蟒,贪婪地缠上摇摇欲坠的结界,像是想将整个结界连同二人一起吞了。   青涯只觉耳中一阵锐痛,喉中腥甜不止。   他还记得楚濯是个不通灵力的凡人,必然看不到此刻风起云涌。   青年勉力支撑结界的同时,不由高声提醒:   “楚师弟,你躲在我身后,千万不要……!!”   青涯的瞳孔重重一缩。   他看到楚濯做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无异是自寻死路的行为。   ——如锁链一样的邪气张牙舞爪、奔腾而来,灰衫的少年身骨瘦弱,却竟主动走出结界,孤身闯入那滔天黑雾之中! 第10章 血饮阿芙蓉:“听说与太阴之体……,修为可日进千里。”   丹房之内,遍地狼藉。   整个房间如同被风暴拆了一遍,瓶罐鼎柜碎了满地。   十数个天衍弟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中,不知死活。   “轰”的一声巨响。   谢厌被强悍的灵力击中胸口,“砰”地撞到了墙上,吐出一口血来!   黑雾浓烈的好似墨池,纷纷向着丹房中央汇集,随着雾气渐凝,黑雾的主人露出了真容。   只见他身形高大,一袭曾青的暗纹长衫,皮肤一点血色也没有,苍白的几乎泛着青灰。   看着就不像是个活人。   “刀光能凝形,你快结丹了?”   男人的嗓音竟然十分平和,像是关心后辈的师长,打量起对他怒目而视的谢厌:   “年轻人,你今年有二十岁?真是天赋异禀……甚好,本君最喜欢你这样还在成长的天才了!既然如此,送上门的补物,本君便笑纳了。”   邪修话音落地,周身黑雾骤然凝结成型,宛如一条巨蟒,向着重伤的谢厌扑去!   身后是同行的师弟们,谢厌退无可退。   他一咬牙,冷峻的眼中迸出了股子狠劲,抬刀迎敌!   可刀光未至,黑雾已缠上了“知我”的刀身。   实力差距真是太悬殊了。   即便这元婴邪修走火入魔、实力十不存五六,依旧不是谢厌一个还未结丹的筑基修士可以匹敌的对手。   黑雾甫一挨上谢厌的手掌,谢厌竟似被人刺了一剑,脸色瞬间苍白!   青年身形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与之相反,黑雾却愈发凝实。   眼看谢厌与一众弟子都要亡命于此,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凌厉鞭影凌空飞来,如风如雷,缠住了谢厌的腰,将他拽离原地!   突如其来的状况打破了一面倒的局势。   来人拽谢厌拽的既不体贴也不温柔,若真要细究,仿佛还有点儿嫌弃似的,鞭子立马就抽了回去。   谢厌只觉重心不稳,险些摔倒,他下意识用刀拄地,才勉强站稳。   青年准备道谢。   一抬头,看清来人是谁之后,他霎地变了脸色。   “你来做什么?!”   谢厌正想喝令人快逃走,然而这一开口牵动了暗伤,他一口血紧跟着涌了出来。   楚濯瞧着谢厌这狼狈样,心情甚好。   大人有大量的楚仙尊于是没计较这根木头的不恭敬,将人往原地一扔,转身,看向那邪修。   对方显然对突然冒出来的楚濯也很感兴趣。   黑雾悄然攀附楚濯的脚踝。   即便隔着靴子,却也依然能够感受到那踝骨的细,一只手就能攥个来回。   男人若有所思,目光最后落在楚濯冷白而没什么表情的漂亮脸蛋上。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我怎么感受不到你身上的灵力?”   楚濯脸色一沉。   不会说话的混账东西。   少年的表情依旧很冷淡,然而手上的玄黑软剑让苍白单薄的他多了一份摄人的肃杀气势。   荼蘼杀再次被挥出,伴随凛冽破空声,直击男人面门!   邪修悠然抬手,握住了软剑。   “真是件好宝贝。”   他饶有兴味的攥着荼蘼杀,向后一扯——   楚濯脚下踉跄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随剑身一起,被拽到了男人身前。   几缕碎发飘落,盖住少年狭长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邪修顺势握住楚濯腕骨,入手凉滑细腻,仿佛冷玉。   他不由挑眉。   随即,冷冽的香飘入肺腑,影影绰绰,极撩人。   男人微微一怔,而后笑了。   “今日真是好运气。”   他真心实意地感慨:   “不单一群年轻泥胚上赶着给本君进补,就连百年不遇的太阴之体,也自己入了本君的怀。”   太阴之体?   一旁的谢厌听清这个古怪的词语。   他不知这是何意,却在看到邪修接下来的动作之后,目眦欲裂。   男人将楚濯压在摆放丹炉的木桌上,指节勾住了他的衣领。   “刺啦”一声,少年本就劣质的衣衫瞬间被扯碎大半!   “听说与太阴之体交.合,修为可日进千里。”   邪修将手覆上楚濯肌肤。   楚濯看着他,似乎还不知道自己被如此对待,接下来会遭遇什么。   只是因为对方这十分无礼的举动弄疼了他,楚濯浓墨色的凤眸里染上了寒意。   男人见状,眸色缓缓的深了。   他叹道:   “不知传闻是真是假,本君倒想亲自一试。”   一旁,谢厌见楚濯当着他的面,受如此折辱,不由眼睛一红,胸腔中血气翻涌。   他霎地握紧了刀,正欲上前拼命。   却见楚濯的头微微侧了一下,从发隙里流泻出来的目光沉静冷冽,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之意,拢住了他。   谢厌愣在原地,被愤怒冲晕了的头脑,只是被楚濯简单地扫了一眼后,竟然就奇异的冷静了下来。   少年肤色极白,被男人堪称粗鲁地压在木桌上,如玉蒙尘。   邪修的手长得不似常人,肌骨仿佛被墨汁浸透了,几乎与周遭黑雾融为一体。   漆黑且宽大,分外可怖。   这么一只丑陋的手落在美人冷白肌肤间,视觉冲击显得尤为强烈。   被人抚摸的触感格外清晰,楚濯薄唇抿紧,冷玉似的面容间因不悦而显出清晰的煞气。   “阁下老眼昏花。”   他抬眼,冷声讽刺:“连男女都分不清楚了吗?”   少年神情冷戾,长如雀翎的睫毛抬高看人时,凤眸颜色极深,浓黑而近妖。   一缕碎发,同样漆黑如墨,乱乱地衔在少年血色浅淡的薄唇间。   这样极端的颜色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煽情到令人心惊。   邪修的神情略略变了。   若说先前兴致翻涌,是出于对这传说中顶级炉鼎体质的好奇,那么现在身体里近似本能的饥饿感,却是因为这少年本身。   “……是我小瞧了,呵。”   半晌,男人低低笑了一声。   他喉结一滚,嗓音随之低哑下去:“不愧是太阴之体,果然……”   邪修说话的同时,大手攥紧楚濯一截纤瘦的腰,毫不避讳旁边地谢厌,竟欲将这美少年直接往自己身下拖去!   ……   这厮得寸进尺!   楚濯眉头一皱,忍无可忍。   啪!   骤然一记响亮耳光,邪修的脸被扇的一偏。   男人半边脸上迅速浮起一片鲜红指印,这耳光实在突如其来,他神情一滞,像是被打懵了。   下一刻,男人感受到了什么,呼吸骤地一滞。   楚濯的手凉且薄,温度低的惊人。   可唯有被其指尖划过的唇角,竟泛起了异样的温热湿黏,且……   冷香浓郁。   邪修下意识舔了舔唇角,一滴血珠就这么卷入了口中。   蕴着奇异芬芳的腥甜,在唇齿间缓慢扩散。   男人神情一变,瞳仁骤然缩紧!   楚濯见状,唇角兀得牵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成了。   他的血,对这些邪魔外道而言,无异于散发香气的阿芙蓉。   即便只有一滴,也是会成瘾的。   楚濯抬起缓慢滴落血珠的细白指尖,分明被人压在身下,然而一张脸的神情格外冷淡傲气。   仿佛上位者偶生怜悯,施舍恩惠。   “还想要?”   他看着面露垂涎的男人,冷声问道。   黑雾愈发扭曲不堪,几道肖似蛇尾的雾气同时缠上楚濯冷白肌肤,阴湿黏腻。   邪修的目光直直落在楚濯滴血的指尖上,喉结清晰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直接迫不及待地舔了上去。   温湿触感包裹指尖,刺痛倏然弥漫。   楚濯睫毛颤了一下,身子不适地略僵。   却没有收回手。   他强忍了好几息。   男人将溢出的血珠舔的一干二净后,犹觉得不满足。   他舔了舔楚濯指尖上的伤口,而后竟然将牙齿刺的更深,企图从那冷雪似的皮肉间汲取出更多香气。   “够了。”   楚濯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芳香的源头突然被夺走,邪修面露不满,眼中泛起了大片大片的混沌,像受不住引诱似的,循着少年指尖而去。   那摄人魂魄的香气离他那么近,只差一点就能填入他的皮囊,满足他叫嚣不已的渴求。   可楚濯却将手抽离的更远。   “若还想要,就拿东西换。”   少年淡声道。   他的声音轻且凉,像是一片干净缥缈的雪花,落在人耳中,寒意惊人。   “什么东西?”   邪修急不可耐地问出了口。   楚濯闻言,薄唇缓缓一勾,安静地笑了。   即便是再浅淡的笑意出现在他这张脸上,都会显得格外……   惊心动魄。   邪修面上那种垂涎的痴态,突然凝固住了。   他呆呆看着这仿佛雪精鬼魅的美少年,过了很久,才轻轻的倒吸一口气。   “……你究竟想要什么?”   男人觉着自己这半辈子,从未如此迫切的想要得到什么。   清冽的冷香在他每一次呼吸间翻涌、浓郁、渐而酵出侵蚀他六腑的浓烈的香。   那么浓,一旦沾染,就再也逃不脱。   什么修为、宝物、地位,都不重要了,他只想……   邪修如同中了蛊,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的楚濯。   “我、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   “你的命。”   楚濯冷淡道。   话音落地,邪修尚未回过神,一股强烈的灼痛感,霎时顺着灵台爆发,冲向四肢百骸!   “……!!”   男人脸色骤变,大股黑血自口鼻不断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终于起效了!   楚濯稍稍松了口气。   他的血不止能成瘾,而且对寻常修士来说,还是上等的补物。   可,这个元婴邪修亏空了许久,以至走火入魔。   虚不受补,是为猛毒。   ——趁他病,要他命!   然后用玉簪取了这瞎眼混账的灵,好助自己引气。   楚濯心中计划落地,眸光也随之一冷。   他曲起长腿,重重一踹邪修腰腹,将还在吐血的男人一脚踹到旁边。   黑雾如潮水般涌到楚濯面前,可再难聚集成形体。   楚濯攥紧荼蘼杀,“咻”地挥击而出,打散周身雾气。   而后,他一扭头,面色冷如霜雪,对着不远处同样陷入梦境了似的谢厌,喝令道:   “谢木头!还不动手!” 第11章 天生的暴君:“跪下!”   谢厌如梦方醒。   他迅速反应过来楚濯那一声“谢木头”喊得是他,不假思索地攥紧知我刀,对准丹房正中的邪修蓄力一掷——   破空声犹如雷鸣,电光火石之间,银亮刀刃划过邪修颈子,倏地爆出一簇血花!   这一击几乎消耗了谢厌全部灵力,他“咣当”一声摔在地上,又咳出一口血来。   楚濯暂且没管他,而是紧紧盯着丹房正中的邪修。   谢厌的本命神通名叫“寸灰”,顾名思义,刀光所过之处,从伤口一寸寸化为飞灰,是极致的内敛杀招。   眼下,境界差距实在太大,神通未必多么有用。   但是这其中又有他的血在影响。   ——胜负,暂不可知。   全部的黑雾都停止了流动。   谢厌这刀划得很深,男人的脖子上赫然一道食指宽的伤口,却奇异的没有流出多少血,反而是如被灼烧过一般,缓缓泛起了灰黑的痕迹。   ……成功了?   楚濯的心脏提起。   灰痕顺着泛青的皮肤蔓延。   扩开约半掌宽时,戛然而止!   不好!   楚濯神情一变,下意识后退。   下一刻,强烈的灵力威压以邪修为中心,骤然爆发!   楚濯身量轻,被滔天的灵力一扫,整个人都飞了出去,“砰”地一声,将墙都砸出裂痕。   喉间霎时漫上一股腥甜,楚濯眉头蹙起,艰难咽下,一抬头,看见邪修烈烈扬起的曾青衣角,看见半跪在地上的谢厌表情由停滞、愕然到惊忧。   他咬了咬牙,神情骤然沉了下去。   却不待楚濯再次出声,不成型的黑雾瞬间汹涌如潮,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的吞了进去!   整间丹房,再次被浓稠到令人难以喘息的黑雾笼罩。   “很好很好。”   沙哑的、仿佛破败风箱般的声音,在房中响起。   邪修缓缓抚摸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歪过头,目光落在地上狼狈的谢厌。   “自妙真五十年起,至少十几年没有如此狼狈过了……呵,本君现在真的很生气。”   男人的嗓音因为被刀割破了气管,显得格外嘶哑。   但语气听上去竟然十分心平气和。   一抬手,谢厌直接被凭空拽到了他眼前。   谢厌的膝盖直接与地面摩擦,蹭出一地血痕、血肉模糊,他眉目森寒,咬紧牙没出声,抬起知我刀迎上。   却被邪修用两指一夹,轻易拦下。   “本君想好了。”   邪修看着他,目光近乎悲悯。   谢厌原本暴怒的神色一滞,瞳孔愕然一缩。   ——只见男人身后的黑雾中,缓缓伸出一只雪白的、修长而染血的手。   手的主人没有灵力,因而邪修毫无所觉。   他见谢厌神情变换,还以为对方是怕了,笑了一声,继续哑着漏风的破锣嗓子开口:   “本君要将你挖空心肺,炼成丹。至于那个太阴之体……”   邪修脸上的笑意却骤地散了,像是被负心人骗财骗身的倒霉鬼,忍不住咬牙切齿:   “本君定要挑了他的手脚筋,再弄哑了他的嗓子,叫他只能做个泄.欲求宠的玩意儿,日日夜夜服侍本君!”   “你说谁是你的‘玩意儿’?”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阴恻恻的、冷如寒泉般的声音。   邪修的神情骤然凝固。   那个太阴之体受他一击后,竟还能行动?   怎么可能?!   黑雾翻涌,邪修似要转身。   可还不待动作,玄色软剑“唰”地缠上了他的脖子!   剑身丝毫不差,正卡在刀伤处,入肉三分。   窒息感瞬间袭上大脑,邪修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他伸手攥住剑身,想要用力挣脱,那软剑却益发紧起来。   其实,这邪修本就已是强弩之末,灵力维持住伤口不再扩散已是不易,在谢厌面前口出狂言,多少有些虚张声势的意味。   未曾想,变故来的如此快。   邪修身子被拽的倾斜,被他挡在身后的楚濯,缓缓露出全貌。   少年发带断了,如瀑青丝尽数倾泻而下,露出的一张脸面色苍白,薄唇间隐有血痕,表情却十分冰冷沉戾。   黑雾粘稠的流动在他周身,不知何故,竟不敢上前。   方才那一扫,楚濯确实伤的不轻,现下后背正泛着火辣辣的剧痛,以至于他心情极差。   荼蘼杀铮然绷紧,似拉满的弓弦,楚濯只身站在雾气中,身形孱弱,握紧剑的手骨瘦弱的几乎可见伶仃之态。   然而那张冰冷面目间的傲然神色,却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会自内心油然生出一种臣服的想法。   他是天生的暴君,旁人安敢高高在上?   “跪下!”   楚濯冷喝出声,与此同时,双手一齐攥住荼蘼杀,他不顾虎口撕裂般的痛意,狠命一握——   荼蘼杀彻底勒断男人不堪重负的脖颈,头颅霎地飞出!   血液如瀑,高高地喷涌而出;又如漫天血雨,须臾落满整个丹房。   那颗写满不可置信的脑袋摔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远了。   邪修高大的身子抽搐了几下,许久,双膝一软,如一棵被狂风扭断的古树,轰然倒下。   这没有灵力的凡人少年言出必行,竟真叫元婴期的修士对他,臣服而跪!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谢厌拄刀半撑着地面,怔然看着眼前这超乎他想象的一幕,忘记了呼吸。   血液向他奔涌而来,一滴、两滴……   转瞬间,满目皆是猩红。   所有的黑雾都开始消散了。   极致的黑红交界之中,谢厌看到一抹熟悉的苍白缓缓走近。   楚濯提着染血的软剑,黑发薄唇,肌肤出奇的白,更衬得身上飞溅的血迹红的灼人眼目。   少年踏血而来,破碎衣衫下,雪玉似的单薄胸膛起伏极凶,隐约可见一道凶险剑伤,触目惊心。   他整个人看上去似乎极疲惫。   然而那张浓烈到令人心惊的漂亮面孔上,依旧是极冷淡的神情。   仿佛幽冥深渊走出的厉鬼,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谢厌愣愣地看着这样的楚濯,他突然觉得周围一切都变得缥缈起来,几乎忘记自己身在何方。   ——唯有胸腔内的跳动,陡然激烈,如斯真实。   楚濯走到邪修跪着的尸体前,从怀中拿出了玉簪,对着男人后心处,重重刺下。   一线浓黑倒流进莹润的簪身,邪修原本就青白的皮肤上忽然浮现经脉轮廓,随即愈发干瘪了。   成了!   只待找个时间,将这混账的灵化用。   想必到时候,他就能成功筑基了。   此行目的达成,楚濯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缓和了几分。   这一放松,他突然察觉到身侧一道视线传来,存在感极强。   楚濯下意识攥紧剑柄,冷下脸回眸。   正对上浑身狼狈的谢厌。   楚濯:……   虚惊一场。   “看什么?”   楚濯松开了荼蘼杀,一蹙眉:   “没见过补刀?”   他一说话就觉得不好,喉咙里血气一个劲儿的往上涌,两个胳膊也几乎失去了知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该死。   谢厌这废物,连个没能力反抗的元婴都杀不死,还要他亲自出手。   要知道楚濯他自己现在就是个没有半点儿能力的凡人,竟然能够手刃元婴邪修,简直天方夜谭,说出去都要被人家怀疑是说梦话的程度。   但最终还是成功了,无非是因为三点。   其一,那邪修虽有元婴修为,但身负旧伤外加走火入魔,现存实力最多只有金丹中期;   其二,他的血和谢厌的本命神通“寸灰”相配合,内外兼杀,足以令对方捉襟见肘;   其三,荼蘼杀护主,饱饮了楚濯的血后,实力大增。   三点相辅相成,再加上楚濯一贯行事狂傲,不计后果,最终才实现这堪称兔子搏狮的壮举。   可对楚濯而言,同样消耗极大。   不如说他现在还能站在原地,全是靠一股子超乎寻常的毅力在硬撑。   ——他楚濯要了半辈子的脸,岂能在这根谢木头面前晕倒,颜面扫地?!   而且。   谢厌受的伤,应当与他不相上下。   寻常修士能跨越半个境界应敌已是不易,而谢厌与那邪修之间足足差了两个大境界,一照面就被对方宰了都不稀奇。   这厮竟然在给了邪修一刀之后,还能保持意识。   不愧是谢夯货,果真命硬。   ……   他怎么还不晕呢?   他一直看着自己做什么?   难不成……是准备看自己的笑话?   可恨,早知如此,就不救他了!   楚濯提着荼蘼杀,将后背挺的削直,头晕目眩地想:   不行,绝不能倒在谢木头前面。   他见谢厌用知我刀支撑住身体,不由抿了抿唇,暗自气恼这厮狡猾心机。   待此事了结之后,他也去寻柄像样的刀剑,搁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二人一站一半跪,相互无言,气氛一时凝固。   又过了约有半柱香,楚濯强撑得都有些恍惚了,咽下喉咙间的血气,面无表情地咬牙切齿:   方才那邪修怎么没一掌立毙了这夯货呢!   正神识飘忽之间,却听谢厌突然问了一句:   “你来时见过青涯吗?”   那嗓音极哑,蕴着血意,几不可闻。   楚濯垂死病中惊坐起,话都说不出来了,依旧十分高傲淡然地伸出一根冷白如玉的手指头,指了指丹房外面。   谢厌见状,便欲起身出门。   青涯是个医修,只要他没出事,那么这一屋子的师弟们包括他和楚濯身上的伤,就都无伤大碍。   而且……   谢厌觉得自己不能再和楚濯共处一室了。   仅仅是看着对方,他的心脏就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狂跳不已。   说不清缘由。   谢厌收起知我刀,颇为艰难地站了起来,刚转过身——   身后,忽然“扑通”一声。   他眸光一怔,回头。   只见方才还十分冷傲从容的少年晕倒在了血泊里,玄色软剑从手中滑落,掉在身边。   谢厌:?!   他那张脸上有生以来第一次出现如此大的表情波动,狂奔过去:“楚濯——!!” 第12章 小濯发福利:太那个了,楚师弟!   青涯是被人一脚踹醒的。   前一刻还是黑雾滔天,一睁眼睛却变成了谢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脸,面沉如水,仿佛马上就要提着刀将他大卸八块。   青涯疑心自己是谵妄了。   他与谢厌对视,温和面孔上多了几分茫然:“谢师兄,你……”   “救人。”   谢厌言简意赅地打断了他。   青涯这才注意到,谢厌怀中还抱着一个人。   对方被玄黑外袍从头到尾包裹的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昏迷前的记忆尽数回笼,青涯瞬间清醒,从地上站起身:   “谁受伤了?”   “楚濯。”   青涯蓦地抬头:“楚师弟他还活着?!”   话音才落,谢厌怀中的一团黑袍忽然动了动。   衣服散开,露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来。   少年散着发,发顶被布料蹭的有些凌乱。   他略歪头,如瀑墨发长长的,顺着谢厌臂弯垂了下去,仿佛一匹螺染的华丽鲛纱,清冽凉柔地铺了青年半身冷香。   发丝散在两侧,露出来的一张脸苍白且恹恹。   楚濯垂下长睫,密密的影覆在眼底,干涸血珠盖过了眼尾泪痣,秾黑凤眸看不出什么情绪地俯视着青涯,高傲而冷淡。   只被看了这么一眼,青涯竟觉着一阵凉意,无端自背后窜起。   他看着被谢厌抱在怀里的楚濯,一时失神。   疼迷糊了的楚濯费劲巴拉往外张望,心想:谁说我死了?   “他伤势很重,多是皮肉伤,我不敢贸然给他输灵力。青涯,你用你的‘常青莲’帮他看看。”   谢厌想了想,又道:   “他体温很低,不太正常,也许是因为太阴之……”   话才说到一半,腰间突然一痛。   被人隔着衣服狠狠拧了一把。   谢厌一顿,面上神情不变,噤声的同时垂下眼。   只见楚濯抬眸,漆黑瞳仁略微上睨,以一种你敢接着说下去我就宰了你的眼神,冷冷看着他。   就在方才,怀中少年如何将那邪修枭首的血腥场面历历在目。   颈间莫名发凉,谢厌难得开了窍。   看来,这不是能轻易说与别人的事情。   他想。   “我记得谢师兄不是带了治疗外伤的丹药吗,怎么没先给楚师弟服下几粒?”   回了神的青涯问道。   也不知他听没听清谢厌没说完的那半截话。   谢厌犹记得之前火堆旁,楚濯看着辟谷丹时的嫌弃神情,他觉得对方肯定不喜欢吃丹药。   不过,这一次他也学聪明了,没直接将想法说出口,只是含糊地回道:   “你的法子治起来快一点。”   青涯微微勾了唇:“谢师兄谬赞了……楚师弟,请将手递与我,我帮你治疗一下伤势。”   楚濯还在疑惑这“常青莲”是个什么东西。   听了青涯这一声,他便看过去。   青年修长指尖灵力抽出丝,缓缓凝结出一朵青色的重瓣莲花。   阳光下,那莲花几近透明,宛如琉璃,每片花瓣上的筋络都纤毫毕现,简直像是个活物。   ——原来,所谓“常青莲”,是青涯的本命神通。   楚濯见多识广,看了一眼,心底疑惑就有了答案。   “楚师弟别怕,只要将莲花放在你的伤口处,待花渗入肌骨,寻得病灶,自会治愈你的伤处。”   青涯解释道。   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莲花,楚濯不由眯了眯眼,心生警惕。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些人。   他想:这姓青的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本命神通看上去也稀奇古怪。   楚仙尊可没有容忍别人往自己身体里,随便放来历不明的东西的癖好。   他没理对他温和浅笑的青涯,而是一抬头,问谢厌:   “你的丹药呢?”   谢厌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微怔。   楚濯又命令道:   “给我。”   对面,青涯维持着常青莲的手指一顿,唇边的笑意,倏忽淡了。   谢厌反应过来楚濯的意思,当即将少年轻轻安放在石柱旁,而后从自己的储物囊里取出愈创丹,拿出一枚,递与对方。   楚濯手疼胳膊疼,懒得接,干脆就着谢厌伸来的手,一低头,含下那枚灵丹。   凉滑柔软触感自指尖一闪而逝。   谢厌瞳孔愕然一缩。   他不由垂下眼。   少年已正坐了身子,半敛着漆黑眼睫,看上去心情不大好,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漂亮脸蛋,慢吞吞嚼着愈创丹。   瘦削的雪腮略微鼓起了一点,薄唇……   谢厌后背一僵。   他忽觉一阵酥麻顺着指尖那点儿残存的触感,悍然蔓延至他全身上下。   不久前丹房中那心如擂鼓的状态,卷土重来,且愈加激烈。   青涯见二人互动,不知怎的,略低了眉目。   眼底的灰,愈发深不可测。   “既然楚师弟已无大碍,那我就去丹房里,看看其他师弟们的情况了。”   他将神通收起,站起了身,温声告退。   “等等。”   谢厌突然哑着冷沉的嗓子,叫住了他:   “我与你同去。”   青涯闻言不禁看向他,谢厌却依旧是冷硬而凌厉的一张脸,与平时似无不同。   青涯没拒绝,弯眸应下,二人于是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此地。   怎么看着都奇奇怪怪的?   楚濯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咽下了嘴里不知加了几斤黄连的苦药,蹙着眉想。   温和的药液缓缓融入经脉,滋养了他因透支极限而受伤的身体。   痛意与麻木感逐渐平复,楚濯缓了一会儿,尝试动了动指尖。   虽然还是会疼,但状态比之前好了并非一点半点。   见效如此快,看来谢木头给他的灵丹不错。   四下无人,他再次从怀中取出玉簪,确定其中隐约晃动的墨痕仍在,终于松了口气。   幸好,这次不是白忙活一场。   玉簪里有扶光的灵,堂堂化神期,即便暂未苏醒,其余灵被囚进去,也就只有一个沦为对方的养料的下场。   但是,灵散了,灵力却不会散。   楚濯要的就是这个灵力,帮他洗涤经脉,帮他引气筑基。   其实只要这个目的达到之后,按理说楚濯就没有再继续留在天衍宗的理由。   不过,这次的玄圃之行,又让他多了些别的想法。   ——这个时间的谢厌,不同于他记忆中那个刀刀致命的难缠修士,弱的相当可以。   谢厌尚且如此,想来他其他的仇敌们,此刻也必是一群尚在成长期的乌合之众,无足为惧。   也就是说,楚濯这一次,完全可以在所有对手都没成长起来之前,夺神器、杀仇敌,再登修界之巅。   这么看来,天衍宗也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起点。   楚濯思索后续规划,重新将玉簪收回怀中。   他随即又检查荼蘼杀是否收好。   结果指尖向下一移,什么也没摸到。   楚濯:?   他低头。   腰间空空如也。   等等。   他剑呢?   ……   与此同时,丹房里。   窗外暖风习习鸟语花香,窗内却是哀嚎遍地,堪比人间炼狱。   青涯把一地弟子检查了一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都没什么大碍,不过是被灵力震晕了,只要能叫醒,立马活蹦乱跳。   谢厌一挑眉,道了声:“知道了。”   ——然后他拿起刀鞘,对着昏迷中的师弟们,毫不留情地挨个抽了过去。   事实证明,青涯确实是个可靠的医修,师弟们苏醒之后,果然都活虾似的张牙舞爪、吱哇乱叫,从地上蹦起来了。   这方法高效且可靠,就是有点儿费人。   每个人醒来后第一反应,都以为自己是遭了邪修的毒手……要不然怎么浑身上下疼的就跟被谢师兄打过一顿似的呢?   青涯看破不说破,在旁边温声笑语地给弟子们派发丹药,安抚情绪。   房间里一片民不聊生,正在这时,忽然“嘎吱——”一声。   摇摇欲坠的门被人从外打开了。   心有余悸的众人霎时止了声,以为又有敌人来袭,齐刷刷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   一身玄黑长衣的少年逆光而站。   那黑衣与少年身量并不相合,直长垂到他脚踝,将他从头到尾都包裹的严严实实,连个手指尖都没露出来。   可偏偏,衣服只是披在身上,未曾系起。   大敞的缝隙之中,宛如霜雪的肌肤就那么全部暴露在了众人眼中,胸腹线条精致流畅,漂亮的不可思议。   少年肤色过于苍白,阳光下,几乎不似真人,而是更像雪玉雕就的神仙像,又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单薄幽魂。   然而那干净肌骨上沾染的、殷红到近似墨色的血痕,如同艳鬼唇上的胭脂,浓墨重彩,又将他无比真实的锁在了这红尘人间。   冷香悄无声息,盖过丹房内浓郁到快要化不开的血腥,清冽到令人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感到舒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众弟子:?!   众弟子:“啊啊啊——”   太香.艳了,楚师弟!   楚濯还没踏进门,就被震天的叫声吵得一皱眉。   所有人都看着他,让他禁不住也低头看了看自己。   ——除了之前溅上去的血还未清理,其他的,似乎没什么不妥?   啧。   这天衍宗的嫩草们就如此弱不禁风?连点儿血都见不得吗?   楚仙尊烦躁且嫌弃地心想。   他没管这群大惊小怪的弟子,昂首阔步的就直接往丹房里走。   谢厌突然起身,迎面走了过去。   多年来被对方缠出来的本能反应叫楚濯登时站住脚,后退了半步。   他警惕地看向谢厌,却见这五官冷峻的青年竟取下了自己的发带,俯身为他系在腰间。   少年腰身实在太窄,这一截发带,竟然够用。   楚濯非常自然地抬起手,任由对方替他整理衣服,直到对方将发带打了个结后抽回手,他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谢木头抽风了?   “有事?”   谢厌垂下眼,问。   “我来取我的剑。”   楚濯回答。   青年闻声又起身,自地面捡起被冷落已久的荼蘼杀,交予楚濯手中。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都把周围人看呆了。   众弟子看着氛围不太对的二人,禁不住想:   他们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这还是他们冷硬残忍跟茅坑里石头一样可恨的谢大师兄吗?!   “说起来……”   一旁,青涯忽然打破诡异的气氛。   他站在邪修跪地的尸首前,指腹在断颈处一扫,而后捻了捻。   青涯敛低睫毛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痕迹,而后忽然抬起头,看着和楚濯站在一起的谢厌,轻轻弯了唇角:   “这个邪修,是谢师兄独自诛杀的?” 第13章 究竟谁有染:楚濯:我是小皇帝。   青涯望着他,眉眼淡淡舒展,像是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不……”   谢厌才刚起了个头,就见楚濯撩起长睫,冷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微挑的狭长凤眸在阳光下尤为清凉,像是晒不暖的月下水。   谢厌喉结滚了滚。   他话锋一转,坦然道:   “是我。”   青涯:……?   楚濯收回眼,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邪修尸身旁,转着圈参观起来。   青涯看着二人反应,笑了。   “谢师兄向来言无虚饰,行无诡诈,是宗门内出了名的表里如一,你这么说,我自然信服。”   他清理了手上血污,叹道:   “那么,给宗门的传信,就如此写——‘我等于玄圃秘境中遭遇邪修,幸谢师兄悍然斩敌,绝境脱生,现无大碍。然事发蹊跷,望师门速派人手,追查根源’。”   谢厌没什么意见,面目寒遂,略一颔首。   “二位师兄,”   楚濯突然道。   他的声音凉薄浅淡,像是玉珠掷落寒潭一样悦耳。   整间丹房的声音都同时静了一瞬,只见楚濯蹲在邪修的无首尸身旁,细白指尖自过长的黑袍袖口下探出,指了指男人腰侧的储物袋。   他问:   “这个可以给我吗?”   楚濯说话时的声音总是很轻,其实是因为他嫌烦,懒得用多么大的力气。   但少年身上又自有一种上位者的气质,即便是如此看着人、心平气和的请求,也会令人自心底生出一种难以抗拒的服从。   “……”   谢厌没说话,但径直上前,动作果断地取下那枚储物袋,亲自放在了楚濯摊开的雪白掌心。   青涯如梦初醒,诧异地看了看谢厌。   ——他在楚濯面前,破例太多。   这简直不像是谢厌能做出来的事。   按理说,像这样从邪修身上缴获的东西,应当第一时间上报宗门,待核查无害之后,再做安排。   但此行的第一负责人就是谢厌,既然他拍板做了决定,眼下还有谁说得出什么二话来?   楚濯心安理得地接过了储物袋。   在他看来,这一屋子的人现在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那全都是仰仗他大发善心,救了他们一命。   这些人挨个给自己磕一个都不多,如今让他们上贡个储物袋,又算什么?   楚仙尊一贯的原则就是君子爱财,取之取之。他掂了掂这枚储物袋,觉得分量不错,故而心情甚好的将其收入怀中。   只是……   他抬眸。   谢厌虽收回手,依旧眼错不眨地盯着他看。   光下,青年侧脸轮廓凌厉而冷硬,深邃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楚濯眯了眯眼。   谢厌这是……不舍得?   修界之中,弱肉强食,向来如此。   他在心底冷冷一笑。   这才一个储物袋就心疼了?   若是不久后,自己将他天衍第一天才的名号也收入囊中,不知这根木头会有多难以接受。   思及此,楚濯心情更好。   他没管在场其他人,直接起身离开了丹房。   这趟玄圃之行,惊心动魄。   青涯上午方用灵牒将信传回宗门,不到两个时辰,就有天衍长老前来接应。   灵鸢远比鹤舟更快,携着收纳了邪修尸身的芥子飞回天衍仙山。   ……   正殿内,十数名天衍各峰长老齐聚于此,共商此事。   “元婴邪修出世,并非小事,诸位有何看法?”   发问之人居于主座,容颜停留在三十许,眉心隐有折痕,可见是个常操心的。   正是天衍宗宗主,言清风。   “东州楚氏的惨案才过去多久,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儿!”   说话的是青冥峰峰主元颂,因掌宗中刑律,人看上去格外严肃。   他叹道:   “各州间江流暗涌,邪魔外道们蠢蠢欲动,真是风雨欲来啊。”   “此次遇袭疑点众多,单是青涯与银长老先后传回来的信上,就有许多对不上的地方。”   有人提到:   “最为可疑的一点是,竟然有身无灵力的凡人能从邪修的威压下活命……诸位,你们谁认识这个叫楚濯的弟子?”   众人面面相觑。   “而且,邪修尸身的断颈伤处,也值得考量。”   掌医药的云芝峰峰主也开了口。   “我粗略查看了一番,其上虽有谢师侄的神通‘寸灰’残痕,但深度却不足造成如此伤害。我看这邪修的脑袋,更像是……”   他想了想,斟酌道:   “像是被什么长鞭一类的东西,给硬生生拽下来的。”   满座哗然。   “可此行之中,谢厌与青涯所用兵刃皆不是长鞭。除了他二人,还有谁能有如此本事!”   “既不是谢厌斩魔,那青涯为何谎报实情,难不成他与邪修有染?!”   “那个叫楚濯的凡人究竟是何来历?为何在我天衍宗内,而且还进了此次秘境历练的队伍!”   “莫不是与邪修有染?!”   “好了好了,诸位稍安勿躁!”   言宗主被吵的一个头两个大。   他拔高音量,同时揉了揉自己眉心。   殿内稍稍安静了下来。   “谢厌是你的弟子。”   他放下手,缓和了面色,转头问道:   “冼师弟,你有何看法?”   言清风身旁的修士一身白衣,银冠束发,面容极为冷淡。   但他看上去又和谢厌的冷有所不同,而是一种仿佛万事万物都不入其眼的疏离禁欲。   他道:“有何疑虑,待他归来,一问便知。”   旁人也跟着点头:也对。   谢厌平素诚实正直,如今的年轻弟子里,他最是可靠。   待队伍回来后,再做计较。   ……   烟云渺茫,白鹤双双。   鹤舟上,平素诚实正直的谢厌将剥好的橘瓣去了白络,递到疑似与邪修有染的凡人楚濯唇边。   全部人都或多或少接受了青涯医治,就警惕心颇高的楚濯坚决不肯叫对方碰他。   即便是太阴之体,肌骨受损加上灵力压制,那也不是开玩笑的。   光线下,楚濯侧容比往日还要苍白,几乎透明,神情亦有些恹恹。   他自己的衣服被撕的不能穿,只得暂且从别人那拿来一套。   不太合身,腰间松松垮垮。   少年冷淡着一张漂亮小脸,长腿交叠,倚着不知从哪搬出来的美人榻,像个小皇帝。   楚小皇帝敛了眸,看看递来的橘瓣,又抬眸看看直勾勾盯着他的谢厌,一皱眉。   看着这张脸吃东西,感觉会消化不良。   楚濯嫌弃地想。   “我要别人喂我。”   谢厌闻言一怔,随即拧眉。   看上去,似乎不解。   楚濯才不管他怎么想。   他轻轻一抬细长指尖,对着周围人指了指。   肌骨如玉磋磨,映着玄色的衣服,益发不似真人。   少年淡声道:   “就他了。” 第14章 但他是楚濯:怎么身上比点心都香啊!   众人目光顺着楚濯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转头看过去。   被挑中的赵归颇为意外地指了指自己:“我?”   幸福来得太突然,赵归顶着一群师兄弟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美滋滋地上前一步。   他对着楚濯挤出了个自认为最儒雅帅气的笑,正准备说话。   忽然,后背一凉。   赵归不明所以地抬头。   谢厌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凌厉眉骨下,一双眼幽沉如渊。   ……   赵归激灵一下,忙把大牙囫囵个地收回嘴里。   楚濯饿了半晌,有些不耐烦:   “你带吃的了吗?”   天衍素来苦修,无论内外门弟子,一旦炼气之后必须要辟谷,要求的极为严苛,赵归身上怎么可能有吃的?   谢厌正准备解释。   赵归拎着自己的储物袋,殷勤地小跑到了楚濯面前:   “带了带了……楚师弟,琼酥斋的点心你吃不吃啊?”   张嘴张一半的谢厌:……?   楚濯略感兴趣地探过头。   只见赵归变戏法似的从储物袋里端出一个又一个的木盒。   糕点特有的香甜气息从木盒中飘出来。   赵归转眼间都摆满了一桌子。   众人都看呆了,心说这货是把琼酥斋打劫了吗?   楚濯没想到自己随手一指就指出来这么一个人物,还以为是他们天衍宗的伙食就是如此好。   倒是在心底改观了几分。   储物袋内时间停滞,赵归将木盒盖子一一打开,里面的各式点心还保持着刚出炉的状态,香气扑鼻。   他一样一样地递到楚濯面前,挨个给对方品尝。   一边看着少年倾身就着他手指小口小口吃东西的模样,一边忍不住激动的手都在抖!   ——这个距离看上去,楚师弟更好看了啊!   嘴好小,吃东西的样子好赏心悦目。   仪态如此优雅,楚师弟一定是出身名门世家吧!   ……怎么身上比点心都香啊!   赵归晕晕乎乎地想。   周围师兄弟看着他,眼睛都红了。   ——可恶啊,竟然在这种方面输给了这个吃货!   楚濯每样都浅尝了一口。   这么吃过去,他觉得毕罗太腻,云片糕太甜,荷花酥的内馅又不够绵软。   就樱桃脯还算勉强能入口。   楚濯舌尖舔掉唇角的糕点残渣,对着樱桃脯的方向微微昂了昂雪白的下巴,示意青年继续进贡这个。   却见赵归傻呵呵盯着他嘴唇看,脸上红的简直不像话。   楚濯:?   这人又晕鹤舟了?   他嫌弃地往后一躲。   赵归回过神,继续从自己储物袋里往外掏:“楚师弟,我还带了长生酿,你喝吗?”   长生酿?   西州名酒,楚濯有所耳闻,但一直无缘尝试。   他起了兴趣,正想开口。   身后,自离开玄圃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青涯,忽然道:   “楚师弟,你手伤未愈,不可饮酒。”   啧。   这点儿小伤,睡一觉都好了。   楚濯没管他,“拿……”   “赵师弟。”   青涯忽然一转话锋。   他看向被迷了心窍的赵归: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宗内禁酒最严的,当属你们青冥峰吧?”   青涯笑容愈发和煦,简直像是涵纳了整个西州的春水:   “说起来,许久未见元颂师叔了。这次回宗之后,正好闲下来,可以去拜会拜会了。”   赵归:……   他打了个哆嗦,瞬间将装酒的银壶摁回了自己的储物袋。   “是我记错了楚师弟!我怎么可能会违背宗门禁令带什么长生酿呢!”   “……”   楚濯浅淡地瞥了青涯一眼,对方朝着他无辜一笑。   这心机鬼。   楚濯没了饮酒的兴致,重新倚回美人榻上,指挥人喂自己吃东西。   鹤舟在缥缈云海间前行,半日千里。   众人赶在落日前,终于回到了天衍宗。   这一趟又凶险又刺激,一伙人都累的快站不起来了。   从鹤舟下去,一踩到熟悉的地面上,只想快快的各回各峰,好好休息一番。   结果刚下了鹤舟,就被青冥峰的弟子们,给拦了个正着!   “谢师兄,青涯师兄。”   为首的人上前打了个招呼。   他看上去年岁与谢青二人差不多,宝蓝长袍外还罩了一件石青披风,象征着青冥峰执法弟子的身份。   “各位这一路辛苦,但还得再耽误些时间。宗主有令,请各位回宗之后,先到主峰一叙。”   来人客气道。   原本在鹤舟上叽叽喳喳的弟子们,见了这群青冥峰的同门之后,倏地安静了。   他们警惕且狐疑地望过去。   楚濯站在谢厌与青涯之后,单薄身形几乎被二人挡了个严严实实,看着毫不起眼。   ……麻烦。   他想。   来者不善,眼下他这样子,解释不清,绝不能去见天衍宗主。   ——如此发展,楚濯已有预料。   毕竟各仙山对邪魔外道的态度一概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突然蹦出来这么大一个元婴邪修,于情于理,都会彻查到底。   他早想好了对策。   只是这么一弄,先前的计划,又要从长计议了。   从重生到现在几乎没碰上过什么顺心事,楚濯隐隐烦躁,不由蹙了蹙眉。   他心事重重,没注意一旁谢厌不动声色地垂眸,看清了他一闪而逝的不悦。   青年眸色微动。   “我可随你们去。”   谢厌上前一步,提出了条件:   “不过这次秘境历练,仍有一人受伤未愈,需先将其送去医治。”   “可是楚濯师弟?”   对方却像是早就预料到谢厌会这么说似的,叹了口气。   “这恐怕不成。”   他以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开口:“宗主点名要见他。”   谢厌霍然抬头。   楚濯心中一沉。   青涯一定是在传信里提到了什么,否则,天衍宗宗主不会知道他的名字。   ——他就知道这姓青的一肚子坏水,不是个好东西。   楚濯脸色微冷,心底隐约起了杀意。   “楚师弟确实受了伤,且极重,需要及时处理。”   这时,一肚子坏水的青涯却也站了出来,为楚濯求情道:   “我学艺不精,看不好,需得送去云芝峰才行。还望江师弟通融。”   “这……”   江眠显然纠结。   这一个是宗主高徒,一个是天衍之光,单拎出来哪一个都够他一个小小的青冥峰执法堂弟子喝一壶。   可是……   他一叹气,歉声道:   “我青冥峰也是持宗主令办事,谢师兄,青涯师兄,请莫要我们难办。”   其他同行的弟子一听这话,知晓对方是半点情理也不会通融了,也不免纷纷愤慨出声。   “楚师弟他人美心善,能有什么坏心思?”   “这一路上我们可都看得清清楚楚,楚师弟绝不可能和邪修有关系!”   “楚师弟这么可怜,不过是想先去治一下伤,又没说不去主峰了,这位师兄何必如此不近人情!”   “我愿给楚师弟担保!”   “我也愿意!”   ……这叫什么事!   江眠在心底暗骂了一声。   其实他也头疼,都是同门师兄弟一场,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更何况,又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他们其中有人与邪修有染。   江眠抿了抿唇,眉峰一挑,又看了一眼站在几人身后的当事人。   这个叫楚濯的少年看上去极单薄。   肌肤白如霜雪,仿佛风一吹,就会随之散去似的。   可偏偏五官又那么秾丽,许是被现在的情况弄得措手不及,以至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眉眼是冷的、淡的,好像皎皎的月光,很好看。   ——要说这么一个孱弱漂亮的小师弟与邪修有染,他也很难相信。   江眠又愁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看看门神似一左一右挡在楚濯身前的二位师兄,又看看他们身后一群义愤填膺的年轻弟子们,迟疑起来:   “可是云芝峰在宗门最南边,这路途遥远的,恐怕……”   “不必去云芝峰。”   一道极冷淡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   楚濯从谢厌青涯二人身后走出,站定在一众青冥峰弟子面前,抬眸直视他们:   “江师兄,我回杂役堂取样东西,随后自会去主峰。”   距离的如此近,江眠看清少年一双极冷极黑的眸,其中却奇异的没有他的影子。   像是未被侵染过的雪面,很干净。   淡淡的冷冽香气萦绕在周遭空气之中。   他忽然有些恍神,随即见少年自腰间拽下灵牒,同时抬手向腰间玄带上重重一抹——   江眠猝然惊醒,当即就欲拔剑。   然而刚握住剑柄,对方已将散发着浓香的灵牒直接扔到了他怀中。   谢厌的视线落在楚濯的手掌上。   青年眸光晃动,无声地敛低了眼睛。   楚濯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忍不住一抖袖口,掩住还在滴血的指尖。   他抬眸看向江眠,淡声问道:   “如此,可行?”   各大仙山的弟子灵牒,自有追踪定位的本事,只要这上面被追踪者的血气不散,天涯海角,也能定得行踪。   江眠捡起怀中灵牒,蓝玉上一抹新鲜血痕,奇怪的是血腥味极淡,反而冷香浓郁。   不过,有了此物,他就能和言师叔还有师尊那边交差了。   江眠松了口,心里对这位小师弟的脾气秉性也有了个数——看来,可不像看上去那么好欺负啊。   他收起灵牒,道:“三刻钟,快去快回。”   秘境一行声势浩大的回宗,最后却只有楚濯形单影只,向着住处方向疾走。   天色深了,仙山各处渐渐安静,衣角划过地面的簌簌声,显得尤为清晰。   月光如水如纱,清冷地流泻而下,映清夜行少年侧容,眉眼生得好俊,只是颜色极冷,隐含煞气。   真是一群疯子。   楚濯面无表情地想。   谁要他们担保?谁承他们的情?   楚濯的人生是以十六岁为界,被分为两截的。   自十六岁之后起,他得到的亲切都有限,又何谈雪中送炭?   又有谁会对他毫无缘由的喜欢?   楚濯觉得这群家伙必是对他有所图,可才认识两天,他们想要什么,他一时又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那就不想。   ——说到底,他们又有何资格替他出头!   所以楚濯才交出了那枚玉牒。   他自己的事情,无需旁人担责。   只是。   ……啧。   这下走不成了。   楚濯原本的计划——半路袭击那姓江的弟子制造混乱,而后直接带着玉簪,离开天衍。   修界仙山多如牛毛,即便此地不成,以他的能力,还愁找不到其他山头东山再起?   可现在,自己的灵牒就握在他们手中,血气至少半月不散。   跑不得。   破局之法,只剩下一条——   吸纳玉簪中的灵力,在赶去主峰之前,引气入体。   他只有三刻钟的时间,其中来回路上还要花掉一刻钟。   也就是说,留给楚濯吸收灵力的时间,只有两刻钟。   ……   两刻钟,引气入体,突破炼气吗?   楚濯眉目微微舒展,面上的煞气散去,恢复了往日的傲气。   对别人来说,也许天方夜谭。   但他是楚濯。   ——两刻钟,足够了。 第15章 长得这么美:清晰的烫意,在丹田处愈发鲜明。   夜色一寸一寸地浓下去。   月华流转,星垂十二峰。   整座天衍仙山都陷入了夜晚的沉静,唯有主峰上的宗主殿,灯火通明。   言宗主高坐正位,青冥峰的元堂主、斩尘峰的冼仙君分坐两旁。   言元二人面色严肃,冼却依旧一脸置身事外的淡漠。   跟在江眠一行身后走进殿内的年轻弟子们,一抬头就看见上面坐着的三位大佬,脸色登时变了。   他们一个两个都端正了神情,齐刷刷地乖巧行礼。   “弟子见过宗主、元师叔、冼师叔。”   “大家辛苦。”   言清风稍缓了神色,和蔼道:   “此行可有收获?”   那收获可太多了!   除了青涯与谢厌之外的弟子们登时都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对宗主他们说起这一路的见闻。   从上鹤舟开始到进了玄圃秘境,见了个忘了什么名的阵法,还被个疯修士一见面就震晕了。   到最后,就连一路上谢大师兄敲打了他们多少回,都给秃噜出来了!   青涯看热闹不怕事大地看了谢厌一眼。   谢厌的木头脸看上去越发木头了。   殿内瞬间叽叽喳喳的跟进了一百只鸭子一样。   言清风额角微微一蹦,但笑不语。   江眠在旁边听着就觉得越来越不像话,咳嗽了一声,上前对三名长辈拱手行礼:   “禀宗主,弟子楚濯称有物要取,稍后便至,他已将自己的滴血灵牒交予弟子保管,请宗主与二位师叔过目。除他以外,此次秘境一行十五人,皆已带到。”   他说罢便从储物袋里拿出楚濯的灵牒,迈上长阶,恭敬递到言清风的手上。   原本聒噪的弟子们都沉默了,他们都在观察宗主的反应。   虽说宗主师叔平日为人和善、行事宽松,可看今日这架势……不像小事啊。   楚师弟可千万别牵扯进什么麻烦里了!   众人暗自为不在此地的楚濯挂心。   包括谢厌。   言清风还未接过灵牒时,就先嗅到了一阵极特殊的冷香。   他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不知在何处染上了熏香。   然而,他身侧的冼清疏在嗅到这香气之后,原本淡漠的神情却倏然变了。   没有人看到冼清疏一瞬缩紧的瞳孔,以及悄然收紧的指节。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言清风掌中的灵牒上。   蓝玉质地,背刻雪鹤,是他们天衍宗的弟子灵牒无疑。   言清风往里输了一缕灵力,灵牒微微亮起——好的,能用。   既然滴了那个叫楚濯的弟子的血,那么短期之内,追踪无碍。   江眠依旧恭恭敬敬地站在身侧,台下一众弟子眼巴巴地望着他。   言宗主没说好或不好,只是将那枚灵牒暂扣在扶手上,转头问江眠:   “你说楚濯有物要取,你可知他去了何处取物?所取何物?”   ……   “楚师弟,你回来了?!”   鹤舟甫一回宗,常欢就顺着自己的蛛丝听到了动静。   他站在门口等了半晌,终于等到自己日思夜盼的身影。   ——果然!   他就知道,楚濯总能让他惊喜。   “怎么样,秘境好玩吗,有没有碰到什么有趣的事?”   常欢笑的阳光无害,迎了上去。   楚濯没理他,一路雷厉风行,衣袂翻飞间,人已到了自己房间外。   常欢被无视也不气馁,跟着过去,伸手想拽楚濯的衣袖:   “楚师……!!”   “滚。”   楚濯斜眸,汗湿的墨发贴在锋利艳丽的眼角,带着一股子冷戾的气息。   那目光中蕴着不容反抗的强令,仿佛高高在上的君主,常欢微怔。   砰——!   下一刻,面前的房门就被用力关上,发出的巨大响动几乎传遍整个杂役堂。   被挡在门外的常欢被惊得回了神,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刚才,那个迎面抽过来的东西,是楚濯那条蛇尾一样的漂亮鞭子吗?   “嚓”地一声。   楚濯擦亮火折子,点燃了房间内的灯。   烛焰摇曳,满室的阴影跟着晃动了一下。   楚濯一掀袍坐下,从怀中拿出玉簪与从邪修那缴来的储物袋,一一放在了床榻上。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掌心划痕,因为他的体质,伤口已隐隐有愈合的架势。   事不宜迟。   楚濯拿起玉簪,眼睛眨也不眨,直接压在掌心之上!   玉簪一触到楚濯的血气,霎时就跟活过来了似的闪烁起来,黑影翻腾,宛如泥龙入海,搅得天翻地覆。   极强的灼烫感顺着伤痕,缓缓流入经脉,楚濯不禁蹙紧眉,闷哼出声。   冷白如玉的面容上,却兀得浮腾出一抹血色浅淡的红。   他重生回的这时候,还是第一次引他人灵力入体,本该徐徐图之,奈何实在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没占。   唯有速战速决,以免生变。   少年一身黑衣,灯火下,侧脸被染上了层蜜釉似的柔光,本是倾国绝色。   然而狭长眉眼如刀,被火光一晃,析出了令人胆寒的霜意。   灼烫的灵力在体内流淌,随楚濯吐纳间,运行至四肢百骸,缓缓向丹田处汇聚。   却只是一团模糊散乱的雾影,尚不成型。   楚濯半敛了睫羽,宽大衣袍下的身子,微不可查地轻颤了起来——上一次有扶光帮他疏导引气入体时的不适,这一次,却要靠他自己硬捱。   ……委实可恨!   究竟谁害他至此!   清晰的烫意,在丹田处愈发鲜明,楚濯肌肤上薄红愈发清晰,却忍不住面露煞气,在心底暗骂。   丹田处的雾影终于凝结出微微凝实的轮廓。   未等楚濯松气。   却又猝然停滞!   楚濯一抿唇,正欲探查缘由,然而玉簪之中,忽然溢出一团黑雾,穿插入他的指节,将他禁锢在了床榻间!   黑雾在半空中渐渐成了个人形,却只是模糊虚影,张牙舞爪,垂涎地看着少年。   一道和着笑意的阴冷男音凭空响起:   “小公子,一日不见,如今可好。”   楚濯冷了艳丽的眸,向黑雾看去。   不是灵。   大约是一缕虚影,连残魂都算不上。   估计是这混账的本命神通有什么蹊跷,才能在扶光的压迫下,留下这点儿渣滓似的可笑玩意。   “长得这么美,怎么下手却如此狠辣?”   虚影见楚濯不语,又叹息道。   声音听上去,哀怨无比。   看来,是要寻仇。   楚濯有了结论。   烛火晃动,仿佛不断扩散的涟漪,黑衣少年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愈发不真实,如镜花水月,如梦如幻。   他容貌冷淡,缓缓抬起眼睫,眉目仿佛泼墨似的秾黑,唯有上挑的眼尾处,压着抹细不可查的嫣红。   紧挨着两枚小痣,仿佛伶人面上渐而晕染开的胭脂色,艳丽的几近妖异。   黑雾忽然顿了一顿,而后,又低低笑了一声。   语气里,却又多了几分别的意味。   “要了我的命,你说,该如何偿还本君?”   话音刚落,禁锢住楚濯左手的雾气倏然扩散,顺着少年宽松袖口,直直钻进了衣服中! 第16章 乱成一锅粥:浑身上下像是要烧起来似的。   雾气紧贴着细腻肌肤游走。   转瞬间,缠绕住楚濯半只手臂。   阴冷潮湿的触感蔓延。   楚濯心头漫起寒意。   “皮肤好凉好滑……你们太阴之体都是这样吗?”   黑雾轻笑一声,抬起少年下巴,低哑着嗓音品评:   “真是美,可性子太烈……若是能对本君百依百顺,那就好了。”   楚濯冷笑:“你不妨照照镜子。”   “牙尖嘴利。”   黑雾叹了口气。   一道淡淡的黑气抵在楚濯额心,薄的几乎透明,风一吹就会散去似的。   然而楚濯后背一僵。   随即震怒。   ——这胆大包天的狗东西,竟然妄图夺舍他的身体!   黑雾渐渐凝成了个轮廓清晰的人型。   它身形高大,可浑身上下皆是朦胧而难以言明的混沌黑气,简直像是被从平面上剥离出来的影子,生出了独立的躯体。   这黑影俯身贴近楚濯额头,湿冷气息几乎凝结在楚濯挺翘鼻尖。   房间的烛火,因黑雾散去而骤盛。   门口突然传来两下敲门声。   常欢关心道:   “楚师弟,你还好吗?我看你房间的灯还亮着,要不要我帮你做点儿什么啊?”   ……这个烦人精!   楚濯忍无可忍,猛然抬手,掐住人影的咽喉!   “滚开!!”   敲门声一下子就停住了。   ——门外的青年仿佛被楚濯这一声给吓跑。   楚濯没理常欢——他时间本就金贵,怎能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人影没有实体,化作黑雾从楚濯掌间逸出,随即又锲而不舍地再次黏上楚濯的身体。   楚濯一沉眸,面上冷戾更甚。   他另一只手直接攥紧,将玉簪更深地刺入伤口之中!   涌入经脉间的灵力骤然浓郁,齐齐汇入丹田处。   几乎浓缩出水雾似的液滴。   人影以为楚濯是病急乱投医,走了一步臭棋,忍不住笑出声:   “傻孩子,你越是急于吸收本君的灵力,就越是方便本君侵入你的识海。就算你此刻突破筑基又能如何?难道你能扛得住本君一个元婴的神魂……等等!”   黑影拔高音量,身形瞬间定住,如被看不见的网给收入其中,再也动弹不得!   它原本凝实的身体,在接触到了楚濯识海的一瞬,竟突然缥缈不定起来。   黑影不可置信道:   “你的神魂怎么可能如此强大,你——!!”   玉簪中最后一丝灵力也归纳入了丹田,楚濯只觉浑身上下像是要烧起来似的。   他一抬手,再次掐住黑影咽喉!   少年手掌细薄,肌肤原本白如冷玉,此刻却自骨节至指尖,都如沾染了胭脂水,腾起极为灼艳的浅红。   “你这亡魂,也敢肖想我的躯体?!”   楚濯咬着牙,冷然出声,他腰腹绷紧发力,猛地将黑影抵在床榻角落。   发丝与袍袖随动作,飘然落下。   暖黄的灯光之中,少年居高临下地俯视这非人之物。   凤眸冰冷,漆黑瞳仁间,宛若冰花炸裂。   他悍然收紧指节,黑雾之中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尖叫。   随即黑影四分五裂,消失在了楚濯掌下!   危机彻底解除。   楚濯身子一软,靠在了墙边。   他单薄胸膛起伏不定,垂下眼,将掌心的玉簪拔出,花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才终于压下身体各处腾腾的热意。   被炼化的灵力乖顺且柔和的在经脉中运行,最后汇集于水雾袅绕的丹田——   差一线就能筑基了。   若不是一会儿还要去主峰见天衍宗主,今夜一口气突破筑基,也未尝不可。   楚濯看了看自己指尖,意念一动,泛着淡光的灵力便顺服地飘摇而出。   五感更是敏锐了数倍不止,就像原本扣住脑袋的罩子被人突然摘掉,楚濯现在甚至能清晰听到远在百米外的声音。   熟悉的力量渐渐在这具身体中恢复,虽然比之自己最盛时,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最起码,也令他多了几分安心之感。   况且……   楚濯收起指尖灵力。   许是因为重生的缘故,他的神魂依旧保持了化神期的水准——只是眼下身体实在太弱,并不能发挥出来多少神魂的优势。   不过,这也足够了。   重生到现在这么久,终于碰上一次舒心事,楚濯心情略好。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判断出了自己突破外加解决那煤饼成精的玩意儿,大约花了一刻半的工夫——不愧是他。   楚濯心情更好。   他将玉簪好好地收起来,然后趁着还有时间,拿起了那枚邪修的储物袋。   如今,他有了灵力,终于能查探其中的东西了。   神识在里面扫了一圈,楚濯嫌弃地轻“啧”一声。   一堆乌烟瘴气的邪物,血腥气重的都冒红光了,不愧是正儿八经的邪魔外道。   楚濯从里面挑挑拣拣,最后挑出来了几颗留影石、半沓传讯灵符,还有一袋子灵石。   他把留影石以及储物袋揣入怀中——待会儿也许用得上。   然后,楚濯将传讯灵符和灵石一并收好,和之前那只倒霉的灵鸢藏在了一处。   都收拾妥当,楚濯还不忘给自己换了身衣服,又施了个洁身法术,打扮得体面周全光鲜亮丽之后,才终于出发去了天衍主峰。   ——他走的太急。   因此,没注意到紧紧挨着灵石袋子的灵鸢,原本死鱼似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亮。   ……   “这……弟子疏忽,确实忘记过问楚濯师弟了。”   江眠犹豫了几息之后,对着言清风及时认错。   言宗主没说什么,转头看了看身侧的冼清疏。   冼清疏天生通明心,一切邪魔妖祟的痕迹,都无法逃过他的眼睛。   若这些弟子之中,有人与邪修私下勾结,必会被他看出端倪。   冼清疏已恢复往日冷漠,他敛眸静坐,并不出声。   言清风却因此知道台下的弟子中皆无异常。   “大家这一行确实收获不少,回去好好消化感悟一下吧,记得早些休息,切莫误了明日的早课……青涯、谢厌,你们二人留下。”   稀里糊涂地来又稀里糊涂地走,众弟子都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不过来主峰的机会难得,见到这三位大佬的机会更难得。   他们权当是来参观了,倒也没什么抱怨的,和长辈们行礼告别之后,就一股脑地离开了。   闲杂人都走干净,言清风才终于开始正题。   “青涯,此封传信,可是你亲笔所书?”   话音刚落,执法堂弟子将拆开过的传讯,呈到青涯面前。   青涯垂眸略一扫,承认道:   “是弟子所书。”   “那么,这之上的内容,你也能够负责?”   “……”   青涯犹豫了一下,没回答。   言清风严厉质问:   “青涯,你为何说谎?”   言宗主与人和善,在修界中都是很有些美名的,鲜少有如此咄咄逼人的时候。   可见,确实被自己这个徒弟气得不轻。   青涯见状,睫毛略一颤动,只得将实情和盘托出:   “是……弟子资质愚钝、修为浅薄,其实还未见到邪修正身,就晕倒过去了。此事经过,只好根据谢师兄复述,向宗主呈报。”   天衍宗主首徒青涯,相貌气度无一不差,处事亦是玲珑周到,本该是继承宗主之位的不二之选。   奈何天资上,与斩尘峰的谢厌简直是云泥之别。   只能称得上一句中人之姿。   同时遭遇邪修,一人能与之鏖战,甚至反杀;另一人却连与其见面的资格都没有,足可见二人差距。   听闻青涯此言,言清风不知当忧还是当喜,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再次看向冼清疏。   ——如今,所有矛头都指向谢厌。   如何处置,还得他这个当师尊的发话。   冼清疏站起身,一股凛冽的威压同时袭向台下的青年。   “谢厌。”   冼清疏看向谢厌,冰封的面孔上出现某种情绪:   “你究竟在包庇何人?”   威压极其可怕,谢厌脊背微不可查地一弯,禁不住咬紧牙关。   却依旧抿唇不语。   殿上气氛一时极为压抑,冼清疏沉默地看着自己弟子,压制变本加厉。   谢厌神情艰难地皱紧了眉,下颌一绷,唇边溢出一抹血痕。   这下,就连素来严苛的执法堂元堂主,都觉得不太妥当了。   元颂轻咳一声,正准备出面打个圆场。   岂料,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   “他谁也没包庇。”   嗓音清冷,如冰击玉,忽地自殿门外响起。   众人一怔,齐齐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月照正殿,少年踏月而来,跨过一段段倒映着珠光的长阶。   珠玉暖光之中,他的面容却极为冷冽,步履间,如墨长发微微飘摇,散着清淡冷香。   少年最后停在谢厌身前。   威压从楚濯出现的那一刻起,竟然撤去。   谢厌终于得以喘息。   他抬头看着少年挡在他身前的削瘦背影,微微睁大了眼,神情有些停滞。   楚濯似是感受到了谢厌的目光,淡淡睨了他一眼。   长睫垂敛的阴影下,少年瞳仁显得尤为秾黑,纤长艳丽的睫梢几乎顺着眼角,挑入鬓尾。   还不错。   楚濯心情甚好地想:   时间卡得刚刚好,既能看到谢厌的吃瘪样,又不至于欠下这根木头的人情。   一旁的青涯见这变故,隐在睫毛下的眸光,却霎时阴暗了下去。   “你就是楚濯?”   言清风审视地扫了少年一圈之后,语气还算温和地问道。   楚濯淡声答:“是。”   态度不卑不亢,气质相貌皆出挑,绝非池中物。   言元二人当下了然。   ——长成这样,都算得上祸水了,怪不得把一群傻小子给迷得神魂颠倒。   言清风侧目,欲问身旁冼清疏,这少年身上可有什么邪祟残存的痕迹。   却见冼清疏竟眸光晦暗地盯着台下少年,面上神情竟一时难以分辨。   ……这是?   言清风与冼清疏相识小百年,从未见对方外露过如此清晰的情绪波动。   他一皱眉。   如此盯着一个年轻弟子看,未免太不妥。   若非他实在了解冼清疏的为人,都要以为,对方是对这漂亮少年一见钟情了。   言清风不由出声:“冼峰主?”   冼清疏霍然坐回原位,面色恢复往日冷漠,仿佛刚才一瞬失态,不过是言清风的错觉。   ——而且,对言宗主眼神里的询问,完全没有半点儿理会的意思。   言清风:?   言宗主觉得自己额心的折痕愈发深了。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重新心平气和地问楚濯:   “楚濯,你何出此言?”   “因为邪修是我与谢厌联手除去的。”   楚濯嗓音依旧又冷又轻,却是扔出了个平地惊雷。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表情各异。   正在这时,殿外又是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穿着石青披风的执法堂弟子跑了过来。   他对着言清风一行礼,来报:   “禀宗主,弟子已将杂役堂掌事徐春仁给带过来了!” 第17章 楚濯是天才:怪不得当初死活不愿从了他。   徐春仁跟着执法堂弟子走进殿内的时候,发现已经来了好些人。   他却一眼就看见了楚濯。   几天不见,少年好像脸更白了,腰更细了——看着更招人了。   徐春仁心里痒痒的。   他紧接着看清旁边的谢厌与青涯,注视楚濯背影时的神情。   徐春仁心底“咯噔”一下。   一种十分古怪的怒意,突然漫上他心头。   这小骚货!   怪不得当初死活不愿从了他,原来是攀上了别的高枝!   他正愤愤,头顶传来一声:   “你就是杂役堂管事徐春仁?”   那嗓音绝称不上摄人,然而其中隐隐含着大修为者特有的气场,不怒而威。   徐春仁只听了这一句话,就忍不住腿肚子哆嗦起来。   他倏地回神,连忙低下头,结结巴巴道:   “弟子徐春仁,拜见宗、宗主……”   这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一句话还没说利索,高台之上,一缕澄澈剑意骤然暴起,挑向他眉心!   言清风神情一下子就严肃了:“冼师弟,有何不妥?”   冼清疏一手按住腰间剑柄,语调平平道:   “此人身上有邪祟痕迹。”   那缕剑意在徐春仁太阳穴上一挑,竟是凭空挑出一条细细长长、丝线似的东西。   所有人都看清了丝线上不容忽视的浓郁魔息。   楚濯略一蹙眉。   他觉着这气息隐约熟悉。   其余人的反应都很大,言宗主当即起身吩咐下去了什么,而元颂则沉着脸上前,亲自封了徐春仁周身经脉,命弟子将其押回执法堂等待审问。   徐春仁就算再废物,到底也是个炼气修士。   经脉一被封住,几乎是成了个真废人,连路都走不成了。   最后,他是满脸惊恐地被两名执法堂弟子给生生拖出去的。   那副活死人似的模样,看着真是令人心惊肉跳。   楚濯在旁边看了全程,觉着天衍宗这伙人许是在他面前杀鸡儆猴。   呵。   吓唬谁呢。   楚濯心比石头硬,看着被人拖走的徐春仁,只是遗憾自己不能上去补两掌解气。   真是便宜那混账了。   那边言清风将消息散到十二峰峰主处,命各峰即刻起彻查全部人员,务必不放过任何魔修线索。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重新坐回了主位,忍不住捏了捏眉心——魔修混入宗门之中,此事非同小可。   先前只是猜测,如今徐春仁身上那丝线一出现,直接坐实。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宗内宗外两不消停,言清风愁的叹了口气。   他放下手,见那杂役弟子仍站在原地,不知想着什么,似乎出神。   言清风想起方才少年所说的惊人之语,不由再次凝重了神色。   ——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与谢厌一同斩杀了元婴邪修,这怎么可能?!   可……   不知为什么,这话从这名叫楚濯的少年口中说出来,却格外令人信服。   言清风不由再次细细打量起台下的楚濯,同时问道:   “楚濯,你可知是徐春仁通过外门弟子齐耀阳之手,将你划入此次秘境历练的名册中?”   楚濯:?   他确实不知。   不过,徐春仁这混账东西,坏心办好事。   但竟敢背后捅他暗箭。   ……算了。   等找机会潜入执法堂,再狠狠踹那找死的废物一顿。   楚濯心底冷冷盘算,面上神情依旧平淡,“弟子不知。”   少年被殿上棚顶的珠光一晃,肌肤析出了霜意。   仿佛一尊精雕细琢的玉人,无论何时都是那副冷淡而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就连言清风,竟然一时也看不出对方是否说了谎。   原本他命人带徐春仁来,是想与楚濯二人对峙。   却不想出了此等乱子。   言清风越想越觉得头疼。   楚濯却似看出他的为难,他行事作风一贯是快刀斩乱麻,最烦拉扯周旋。   楚濯干脆从怀中拿出那枚邪修的储物袋,承认道:   “邪修确是我与谢厌合力所杀,先前托谢……谢师兄帮忙隐瞒,不过是怕惹祸上身、徒增麻烦。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此物便是凭证。”   言清风命人将楚濯交出的储物袋呈到他面前,再次问回一开始的问题:   “你一介凡人身,如何能做得到……”   “并非凡人身。”   楚濯打断道。   他抬眼看对方,淡声:“不久前,我已突破了炼气。”   说话间,楚濯在众人面前伸出手。   一缕盈润雾气似的灵力,静静悬浮在少年如冰如玉的指尖。   众人见之,皆惊。   尤以青涯反应最甚。   他愕然看着楚濯掌心那缕漂亮的灵力,却仿佛看见世间最为残忍之物。   ……为什么?   他原以为楚濯与自己是同一类人,是那种……被天道抛下的弃子。   可现在,为什么?   画面清晰映入眼中,绝无作假的可能。   ——楚濯竟然是比之谢厌更加绝世的天才!   他怎能和谢厌是同一类人?!   一种浓郁的、火辣辣的刺痛感,忽然蔓延在胸膛之间,仿佛最为猛烈的剧毒,呼吸间,腐蚀肺腑。   青涯隐在袖下的手掌死死握紧,指甲嵌入肉里,几欲渗血。   言清风同样惊讶。   毕竟自少年进入主殿到现在,他未从对方身上感知到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完全与凡人无异。   是对方身上带了什么藏匿气息的法器?   这可不是什么多见的东西,出现在一个杂役弟子身上,实在稀奇。   ——且得再派人查查这个楚濯的底细。   言清风不由追问:   “你先前十八年都未能成功引气入体,怎么这一下子,修为竟如此突飞猛进?”   “贵宗人杰地灵,我一到此地,就悟了”   楚濯没什么表情的开始胡扯。   楚仙尊这马屁显然拍对了地方。   言宗主一听这话,眉梢微微一动。   ——他虽看着还算年轻,可到底也是个几百岁的元婴。   这上了岁数的,就喜欢嘴甜会说话的漂亮小孩。   再加上楚濯说话时的语调总会让人觉得他特别认真,完全不可能掺假,听着就令人那么舒坦。   言清风唇角微不可查翘起,缓和了语气,又问:   “你是何时突破的炼气,花了多久?”   “一天半。”   “一天半?!”   言清风大惊。   他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如此神速,莫说是他们天衍的谢厌,就算放眼整个修界,也是闻所未闻!   若少年没有说谎,那绝对是这千百年来的第一天才!   瞧着众人再次被他震惊的模样,楚濯在心底得意的哼了一下。   少见多怪。   他想。   说出来吓死你们。   其实是一刻半。   整件事情的重点,一下子就从无名邪修滑到了楚濯这个横然出世的天才身上。   “……既已炼气,再在杂役堂待着就不合适了,应当升入外门。”   言清风按捺心底激动,端起一宗之主的威严:“楚濯,你稍后回去收拾一下行李,会有你的师兄接应你去新的住处。”   “我有一个要求。”   楚濯没谢恩应下,而是突然道。   一跃而升为天衍宗的外门弟子,与他先前杂役身份可谓天差地别。   然而那张漂亮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欣喜情绪。   依旧冷冽平静。   大殿之中,形形色色的目光自他身上穿过去,可都不能在少年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言清风看着楚濯,他心底突然升起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不是在和一个小小的炼气弟子对视,而是在与一位与他相同的掌权者,平等交谈。   不……   甚至,隐隐有种被对方压了一头的感觉。   言清风强压下心底这种奇怪的感觉,皱眉道:   “说来听听。”   “我要一间自己单独的屋子,不与人同住。”   “这要求不难,可为何要答应你?”   楚濯微微眯了眯眼。   他缓缓上前,走到大殿正中,将一只手负在身后,腰背削直而立。   嗓音如碎玉击冰,响彻整座正殿。   “下一次五州论道演武,天衍宗的魁,我去夺。”   楚濯目光扫过殿内,凤眸漆黑而冷淡,仿佛正在高傲地俯视所有人。   他抬手,细白修长的指尖指向殿顶宗徽,缓缓道:   “我会让这只雪鹤,震慑五州,翱翔云天。”   ……   五州之中,最以西州势弱,常被其他四州讥讽为乡野蛮荒。   而天衍宗即便是在西州,也并不能拔得头筹。   现在,竟然有人说,要让他们这么一个在修界中勉强能挤进中上之列的宗门——“震慑五州,翱翔云天”?   听着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   殿内所有人竟然都不觉得,楚濯是在说什么大话。   对方身上就是有一种这样的魔力,让人忍不住去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甚至,为之追随。   言清风看着这虽身形孱弱单薄,却格外桀骜的美少年,半晌无言。   ——他竟久违的产生了一种心潮澎湃之感。   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   看来他确实老了。   楚仙尊正站在大殿中间,高贵冷艳地凹着造型。   忽见一抹蓝光向自己飞来。   他抬手接住一看——竟然是自己不久前给江眠交差的那块滴血灵牒。   是言清风亲自用灵力裹着,递到他面前的。   楚濯不解其意,向台上望去。   “年轻人心怀壮志自然很好。但首先,楚濯,你得先赢下三月后的宗门大比。”   言宗主压着忍不住翘起的唇角,故作威严地板着脸提醒:   “升为内门弟子,才有资格参加代表师门的选拔会。”   ……啧。   这些名门正派,规矩甚烦。   楚濯勾起那枚熟悉的灵牒,微微蹙眉,心想。   可言清风却心情很好。   他看着台下少年,越看越觉得顺眼,越看越觉得喜欢。   言清风忍不住侧目,看向旁边的元颂与冼清疏,欲问二人意见。   结果这一扭头,又见冼清疏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目光正盯着楚濯。   那双素来淡漠如古井的眼中倒映少年身影,似乎出神。   言清风:……   ……等等。   不,也许不是他想的那样。   冼师弟他不是那样的人。   言清风想了想,忽然福至心灵。   ——莫不是冼师弟火眼金睛,早就看出此子天赋异禀,起了爱才之心?   既如此,他干脆就做个顺水人情,出面帮对方收下这弟子好了。   到时斩尘峰一门双杰,听着也气派!   而且,这个楚濯身上还有些许疑点,暂时未能消除,将人放在斩尘峰,时时刻刻在冼清疏眼皮子底下看管,他也省心。   言清风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开口主张:   “冼师弟,我观此少年聪慧冷傲、天资异禀,与你相性甚合,或许是一机缘。正好斩尘峰平素冷清,不若你就将他收在门下,传下道统,可好?”   岂料话音刚落,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楚濯一冷脸,十分嫌弃:“我不拜师。”   冼清疏错目,高冷漠然:“我不收徒。”   言·自信笑容瞬间凝固·宗主:……? 第18章 楚濯又与鸟:警惕趁机吃直男豆腐。   气氛一时尴尬。   万幸言宗主饱经沧桑,少顷面色恢复如常,对楚濯和蔼道:   “既如此,你先回去收拾东西,稍后我会命人去接你。”   这话一说,就代表玄圃秘境的风波暂且告一段落了。   楚濯对言清风三人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他原本以为事情会更棘手一些的。   没成想,半路杀出来个徐春仁,还竟然真和邪魔外道有过接触,这倒是一下子就减轻了楚濯这边的嫌疑。   估计接下来,天衍宗这边会顺着徐春仁那边,继续追查魔修线索。   至于他。   楚濯方才在殿上说的那些话,并非只是给言清风几人画饼。   五州论道演武乃修界十年一度的盛事,届时所有世家与仙山年轻一辈中最有天赋的弟子都会参与。   下一届演武会就在一年后。   毫不夸张的讲,每次演武结束,修界之中都会经历一轮全新的实力洗牌。   而演武的第一名,则会获得一颗天阶的紫府丹作为奖励。   重生前,楚濯为得这枚紫府丹,不惜隐藏身份混入五州论道演武,却在即将夺魁的前夕暴露。   各大世家仙山为维护脸面,对他联手弹压,楚濯独力难支,即便有扶光相助,最终依旧与那枚灵丹失之交臂。   正因如此,他结丹时没有灵药辅助,最后仅差一点,没有结出九品金丹。   ——即便修界之中,已千年无人结出过九品金丹了。   但楚濯对此事,依旧耿耿于怀。   这一次,他就以天衍宗弟子的身份参赛夺魁,名正言顺地赢下紫府丹,看那帮不要脸的老棺材瓤子还能说出什么来!   楚濯心里有了计划,垂眸看了看自己掌上的灵牒。   月光下,蓝玉莹润,宛如一汪碧蓝海水凝固在指间。   上面还残存着浅淡血色,散发冷冽香气。   楚濯眉眼不动,抬手一抹,将灵牒重新挂回腰间,回想着言清风对他说的话。   宗门大比吗?   他又想起了那件叫谢厌追了他小十年的法器。   ——那东西实在太契合他的本命神通了,留在天衍宗长灰,完全就是暴殄天物。   楚仙尊心安理得地想:   若是比试胜利,宗门里,也会给些奖励的吧?   ……   楚濯回到杂役堂的时候,常欢还等在门口。   他忍不住一皱眉:“你怎么还在?”   这话实在不解风情,常欢一听,面上欣喜瞬间转为哀怨。   他像条尾巴似的跟在楚濯身后,随人一同进了房间,眼巴巴道:“我怕你遇到什么危险,楚师弟。”   常欢还想说点儿什么,可紧接着看清楚濯举动,愣了。   他一皱眉,问:   “楚师弟,你这是……?”   “搬家。”   楚濯将柜子里的衣服叠好收起,头也不抬。   “搬去哪?”   常欢一下子就急了:“楚师弟,是和我住在一起哪不习惯吗?我哪里做的不对,你直接告诉我,这样搬到其他地方,新的同住人未必比得上我!”   ……烦死了。   话真多,他们很熟吗?   楚濯睫毛冷冷一垂,干脆不再理会。   青年又想追问,余光却不经意瞥见楚濯腰间灵牒。   常欢面色微微变了,语气一瞬间竟正经的不太像他:“……楚师弟,你能修炼了?”   楚濯依旧没有回答,可常欢似乎已知道了答案。   看来,玄圃里发生的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精彩。   可……为什么楚濯一有了灵力,就要离开他了呢?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不叫徐春仁那蠢货去改名册了!   常欢思及此,忽然有些儿委屈似的,禁不住靠近少年:   “你这一走,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不会。”   楚濯实在被烦的耐心告罄,将包裹打了个不太漂亮的结,冷漠开口:   “我以后不会再来这里了。”   这话实在凉薄。   但楚濯平素是个傲气到对任何不喜欢的人或物都不会妥协的人,何谈去照顾别人的情绪?   常欢被这斩钉截铁的回答,给堵得哑了声。   他看着灯光下少年雪白如玉的脸,看对方长如鸦羽的秾黑眼睫下一双宛若寒泉的眼,忽觉得,像有根针在自己心头扎了一下似的。   说是痛也算不上,可那清晰的尖锐感,分外磨人。   ——他是很爱演戏。   可此刻心底的失落……也是演出来的吗?   常欢面上的傻样淡了,一时之间,无从辨认自己的心思。   楚濯没管独自酸涩的青年,将自己衣物打包收拾的差不多后,想起来了藏好的灵石和灵鸢。   那可是他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别管以后用不用得上,都不能便宜了别人。   得一起带走。   楚濯想着,站起身,打开藏东西的暗格。   一低头,面上冷淡的神情凝固了。   暗格里,一片狼藉,跟进了大耗子似的,乱的不像话!   原本应该耗光灵力而无法动弹的灵鸢,竟然四仰八叉地躺在空了的灵石袋子上。   它似乎撑得不轻,翅膀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自己鼓的跟球似的肚子,原本蓝色的羽毛被灵石光泽给润得都发绿了。   看见楚濯黑下去的脸色之后,灵鸢竟然毫不悔改,还意犹未尽地咂吧咂吧嘴——还当场打了个饱嗝!   楚濯:……   他拳头一下子就硬了。   这破鸟把一袋子灵石全部都吃光了!   ——全、部,一、袋、子!   旁边常欢就看到楚濯突然将手放在腰间。   他对少年那条很漂亮的鞭子很有印象,一见楚濯这动作,也顾不上感怀心绪了,瞬间警惕起来:   “楚师弟,你要做什么?!”   “杀鸟!”   楚濯咬牙切齿、杀气腾腾,“唰”地一下抽出了荼蘼杀。   常欢:?   他低头看了看暗格,一下子就明白了状况。   常欢没有半点儿犹豫,忙跑过去,弯下身子,一把就抱住楚濯的腰!   “万万不可啊楚师弟!灵鸢乃宗门财物,一旦损毁是要十倍偿还……很贵的!而且就算你现在砍了它也取不回灵石了!楚师弟你冷静!!”   楚濯正在气头,却突然被人拦下……且不知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手掌竟然顺着背脊一路滑了下去,最后不轻不重地捏了下他的侧腰!   他先前吸收的灵力还没消化完,身体本就处于十分敏.感的状态,被人这么一摸,不由浑身一抖。   楚濯被墨发掩着的耳尖霎时红透了,脸色却更沉,他怒道:   “放手!”   常欢充耳不闻:“楚师弟你先答应我不要冲动!”   该死。   这碍事的东西。   ……都杀了算了!   楚濯怒从心头起,一双凤眸霎地冷到底,细白指节一收,荼蘼杀方向调转,直接对准常欢。   常欢见状,被吓了一大跳。   他吱哇乱叫着,反而将少年一截柔韧而凉滑带香的窄腰抱的更紧,生怕自己一松手就会命丧当场似的。   灵鸢还躺在那灵石袋子上打饱嗝。   场面混乱的一塌糊涂。   正当楚濯哆嗦着身子,终于快要用荼蘼杀绕上常欢脖子上的时候,一道熟悉的温和男音,忽然自房门处响起。   带着一股子浓浓的疑惑。   “二位这是……?” 第19章 你爱上他了:简直像是要将其烫化在掌心。   月光撒入门扉,像放凉的云片糕,白而洁。   照清来人模样。   “怎么是你?”   楚濯微微地皱了眉,收起手上软剑。   常欢听到青年声音后,也松开楚濯,站直了身子。   青涯站在离他们十步开外的地方,颀长身形被光线拉出一道漆黑的影,几乎盖在二人的身上。   他浅笑着望向楚濯,清俊的眉目在月夜下竟显得没什么温度,温和的眸子里沉淀着一种令人琢磨不透的灰意。   看着,似乎心情欠佳。   楚濯一皱眉。   难道是自己离开宗主殿之后,言清风又骂他了?   但这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安顿新入门的师弟师妹,本就是我的分内事。”   青涯走进房间,笑了笑:   “楚师弟,宗主命我带你去新住处,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他说话的同时,漫不经心地扫了常欢一眼。   有一个瞬间,常欢的眸光冷了下去,眼底浮现出一种近乎阴翳的情绪。   但那情绪却似夜空中的流星,须臾就散了。   常欢又露出那种非常开朗的表情,对楚濯道:   “楚师弟,既然你和青涯师兄有事情聊,那我就先在外面等你。”   ?   等他作甚?   等他继续勒死这个烦人的混账东西吗?   楚濯冷漠地想。   这时青涯已走到了楚濯的身边。   他一低头,看清暗格里的状况之后,也愣了。   “这灵鸢看着似乎……”   傻鸟在青年诧异的目光里,一翻身,又安然自若地打了个嗝。   青涯看着鸟嘴里直往外冒的浓郁灵力,顿了顿,由衷地感慨:   “嚯,吃了好多灵石。”   楚濯:。   是啊,一、袋、子,能不多吗?   好不容易抢了点儿灵石,没成想最后全都喂了鸟,楚仙尊觉得自己心在滴血。   旁边,青涯还在参观这难得一见的稀罕玩意儿:   “灵力这么浓郁,若是等它全部消化,恐怕都是半个筑基期了。”   楚濯冷笑一声:“是半个你?”   青涯:“……”   倒也没有。   不过青涯到底是青涯,装模作样的功夫不是盖的。   他转头望向楚濯,面上的温和笑意没有丝毫变化。   青涯弯了弯唇,提议:   “这灵鸢得了如此一番机缘,此后想必会开了灵智。楚师弟,不如你给它取个名字,留在身边,当个灵宠之类的使唤吧。”   楚濯闻言,垂了眼睫,再次看向灵鸢。   几缕流丽墨发随之滑落,灯光下,少年侧脸显得那样莹白且锋利。   青涯霎时想起了儿时见过的月魄美玉,也是此等绝色,令他望而倾心。   冷香淡淡,萦绕在呼吸,仿佛是一场幻梦。   青涯眸色微深。   楚濯完全没注意到青年的变化,他盯着胖鸟看了半晌,最后嫌弃地一皱眉:   “……丑。”   胖鸟:“啾?!”   楚濯伸手,戳了戳灵鸢蓝中冒绿光的几根毛。   对方反而“啾”地一声,昂起小脑袋,主动拱了拱楚濯的手指尖。   ……啧。   看来不仅丑,还很蠢。   楚濯眯了眯眼,弹了蠢鸟个脑瓜崩:   “就叫阿丑。”   他嗓音冷冷的,就这么拍了板。   少年正欲收手,不想青涯突然抬掌,似要摸他的手背。   楚濯一惊,倏然将手掩在袖下,向青涯警惕望去。   “你手上的伤……”   被少年冷冷看了一眼,青涯这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他望着楚濯,无辜地解释道:   “楚师弟,还是趁早处理一下为好。”   伤?   楚濯垂眸,看自己掌心。   ——这点儿小伤,舔舔都好了,有什么好处理的?   这厮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楚仙尊不想理他,干脆一转身,继续和傻鸟阿丑大眼瞪小眼,只留给青涯一个分外冷艳的背影。   “楚师弟,我带了伤药,效果很好,敷上之后,约莫一夜的工夫伤口就会好,更不会留下疤痕。”   不敷他一夜也好了。   楚仙尊郎心如铁,不为所动。   “楚师弟。”   青涯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难道你是怕我,会在上药时在你身上做什么手脚吗?”   楚濯:?   这厮大言不惭!   没等青涯继续激将,一只冷白瘦削的手腕直接横在他眼前。   动作太利落,以至于青涯都没反应过来。   少年摊开手,掌心细嫩的肌肤上横卧一道狭长殷红的伤。   像是干净的雪地里突兀横出了枝艳丽红梅,颜色极鲜明。   世上造物主总是如此不公。   不知加注多少偏爱,才捏出了这么一副惊心动魄的美人骨,就连伤口都能漂亮的如此旖旎。   青涯微顿了顿,目光顺着这截纤瘦修长的手掌望上去。   楚濯正垂眸,睫毛长得直触到眼尾,凤眸黑黑地俯视着他,高傲而冷冽。   少年往榻边掀袍一坐,看着青涯,略一歪头,冷着张漂亮脸蛋示意对方——上药。   灯台之中,突然“啵”的一声。   烛火摇曳,满室光斑跟着晃动,仿佛水纹倒影。   一种潮潮的湿润感忽然漫上来,漫过心口,近乎窒息的熨帖。   青涯喉结微微一滚,上前坐到了楚濯身边。   他身形颀长,挡住了光,形成的阴影几乎缚住楚濯。   楚濯眼睫一动,隐约不爽。   青涯这时已然捉起他的手,从储物袋里拿出伤药,细细倒在了他掌心的伤口上。   青年的手掌宽大而干燥,是体温正常的热度,握着少年这一只凉薄如雪、柔软的手,简直像是要将其烫化在掌心。   药粉甫一落在伤处,须臾化作灵液融入其间,清凉而舒缓,果如青涯所言,是凝血生肌的上好伤药。   然而,楚濯却浑身悄然绷直,冷淡的面色也有些不自然起来。   尚未完全吸收的灵力又隐隐开始躁动。   ——可这时候撤回手,就显得太没面子。   好像自己真怕了这区区筑基似的。   楚濯抿了抿唇,强撑着不适,没抽回手。   正如坐针毡之际,却听青涯忽然道:   “对了,还未恭喜楚师弟。”   他敛低了睫毛,看着楚濯,被阴影盖住的眼中沉淀着一种说不分明的情绪。   青涯温和地笑了一下,叹气:   “竟然短短一日就能突破炼气……果然,你与谢师兄,你们都是一样的天之骄子。”   “放屁。”   楚濯一皱眉,不假思索:“谢厌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他实在是被体内异动磨得心情烦躁,说话比平时还更加冷淡刻薄。   偏偏青涯听了这太傲慢的一句话后,微微怔然。   “也是。”   良久,他自嘲似的轻轻摇摇头,又笑了一声:   “像楚师弟你这样不世出的天才,又怎能理解我这种庸碌蝼蚁的想法?”   ……打什么哑谜?   他是蚂蚁还是臭虫,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这药怎么还没上完!   楚濯忍不住蜷了蜷漫上薄红的手指尖,郁郁地想。   偏偏青涯不遂饱受煎熬的楚仙尊的心意,竟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眼睛盯着楚濯分外寡情的脸,平素与人为善的眸中,竟涌出一种近似偏执的求索之欲:   “楚师弟,若有一日,你也变得天资愚钝,数年苦修却难得寸进,只能眼睁睁看着与你一同入门的师兄弟一个两个皆鱼跃龙门……你当如何?”   “又如何?”   面对如此情绪起伏的问话,少年依旧是极冷淡的,仿佛一潭幽凉僻静的寒潭水。   他抬眸直视青涯,反问:“难道那时,我便不是我了吗?”   那双漆黑而艳色的狭长凤眸之中,竟连片刻迷惘与波澜都不曾出现过。   ——只要他是楚濯,就足够了。   青涯恍神地看着这双干净的眼睛。   他自幼便是个表面十分温和有礼,心中却极其深沉之人。他平素想法从不暴露于阳光之下——只要是在黑暗里,无论做了什么,都不会影响他苦心塑造的假面。   可世间竟有像楚濯这样的人。   真是优秀到让人……连嫉妒都生不出来了啊。   良久,青涯垂下眼笑了笑,由衷叹息:   “楚师弟道心澄澈,我比不过你。”   这药究竟还上不上了,怎么一直在扯东扯西?   磨磨蹭蹭的,烦!   楚濯实在忍不下去,干脆从对方手里一把夺过药瓶。   青涯只觉掌中一空——那凉滑如玉石的触感骤然离去,竟让他心中一时生出几分不舍。   他低头瞧楚濯的动作,少年干净利落地往伤口上撒了药,解下发带缠了几圈,而后薄唇衔着系紧——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可见不是一次两次这么做了。   青涯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楚濯已经处理好了伤口。   他把药瓶往对方怀里一丢,拿起自己的行李,把傻鸟阿丑放在肩头,而后霍然起身。   楚濯已经走出去了两步,想了想,又停下来。   他微微侧身回望。   暖黄的灯火下,少年体态单薄,细目薄唇,微微上挑的眉眼与小痣仿佛羊脂白瓷上最昳丽的一笔釉彩,浓的像是化不开的墨池。   “你己不由心。”   夜风吹过,楚濯微垂了眸,看不出情绪的墨色瞳仁像是俯视又像是蔑然。   他散落的长发随衣角一同微微飘起,冷淡香气飘到了青涯的鼻翼间:   “妄心炽盛,当心引火自焚。”   青涯愕然看着少年,瞳仁微微缩紧。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竟觉得自己是站在一轮无比庞大的素月之前。   月光美丽却也毫不留情,驱逐了他身边所有的、聊以为生的黑暗。   ——他所有的那些腌臜心思,全部无处遁形。   可……非常奇怪。   为什么,他竟丝毫不觉得羞恼或者愤怒,胸膛之中膨胀的情绪只有——   兴奋。   远比先前在玄圃秘境中那次夜谈,更加的兴奋。   青涯眉眼淡淡舒展,恢复了往日的温良。   他深深地看着楚濯,弯眸:   “楚师弟,有没有人说过,其实你特别讨人喜欢?”   “没有。”   楚濯冷漠回答,转身就走。   他不想欠这个人情,出言提点几句,就当是偿还那瓶还不错的伤药。   而且。   被人喜欢有什么好的。   楚濯面色冷淡如故,心想。   他才不要所有人喜欢他,他要所有人都畏惧他。   ——妄心炽盛,他自己何尝不是。   楚濯走出门,等着青涯出来后带他去新的住处。   常欢趁机溜进房间。   他走近了才看清青涯望向门外的神情,不由称奇起来:   “这眼神真是……啧啧。”   常欢眨了眨眼,笑着问:   “你喜欢他?”   没等青涯出声,他又自顾自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你这是爱上他了!”   “……”   青涯沉默着站起身,压低睫毛看向常欢。   面无表情的样子看着竟有几分渗人。   常欢却笑得更开心。   阳光俊朗的面容竟因而显得有些邪性。   他与青涯平视,叹道:   “怎么办,我对这位楚濯小师弟,也是颇有兴趣啊。”   青涯看了他良久,而后,缓缓笑了。   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儿笑意,有些疯。   “言宗主亲自下令,即日起彻查十二峰,务必搜寻出所有与邪祟魔修有染之人——就因为你做事不干不净,留下的烂摊子露了馅。”   他走到常欢身边,压低嗓音,轻笑道:   “不想死,就给我滚出天衍,滚的远远的。”   “……你!”   常欢面上的笑容瞬间转为阴翳。   他被对方这样毫不留情地骂了一通,瞬间就怒了,不由冷冷瞪着青涯,眼底隐约泛起毒汁似的杀意。   青涯对此却恍若未觉,他绕过对方,继续向门外的楚濯走去。   “和我合作的人是梵无相,至于你,不过是梵无相手下的一只臭虫。”   青涯出门前,头也没回,只讥讽地命令:   “回去告诉你主子,若他还想拿到‘恨血’,那就管教好自己的手下人——不要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秽物,都四处乱塞。”   “对了……去查一下关于太阴之体的信息,然后交予我。” 第20章 楚仙尊醉酒:谢木头:反差萌恐怖如斯。   楚濯已是天衍外门弟子,按惯例,就要每日去问道峰,按时参加早课。   不过言宗主一贯会做人。   他念及楚濯是刚突破炼气,又在玄圃秘境里受了伤,故而特意给他放了半个月的假,要他好好休息。   这半个月的一大半时间,楚濯始终把自己关在房中,终于彻底理清体内的灵力。   丹田之内,灵力充沛到时刻保持着水雾流动的状态,只要稍加凝化,便能当即再进一阶。   不过,楚濯始终没有行动。   后患未除,他暂且还不能在此时筑基。   自从搬出来单独住之后,楚濯每日都给玉簪滴血输灵力——他重生前后加起来,也没有这样耐心的时候。   可扶光依旧毫无动静。   若非玉簪内的红痕始终在,楚濯几乎都要疑心对方的灵其实早已逸失,不在其中了。   ……   是夜,月凉如水。   楚濯照例给玉簪输了灵力,而玉簪也照例不为所动。   少年散了一床青丝,咬牙切齿地掐着这么一支白玉簪子,道:   “我倒要看看,你能装死到什么时候。”   叩、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楚濯的动作。   ?   他反手收起玉簪,看了眼窗外。   月明星稀,夜色正浓。   这么晚了,谁会来?   楚濯略有疑惑,披上外袍,起身去开门。   门板“咯吱——”而开。   来人身形极高挑,楚濯抬起脸,光线下,对方眉峰陡峭,五官冷峻,下颔利落如削。   楚濯:。   怎么又是这阴魂不散的夯货。   许是楚濯一瞬间的嫌弃太明显。   谢厌眸光微微一黯。   “这里是斩尘峰。”   他解释:   “我来给你送些宵夜。”   斩尘峰?   楚濯对天衍内部还不熟,始终没察觉自己的新住处是被分到了这里——怪不得整座峰上如此冷清。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以后就是和谢厌同住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了?   楚濯心情瞬间坏到了底。   还有,什么……宵夜?   他目光扫过谢厌提着的木盒,面无表情地想:   可笑。   这木头以为区区一盒宵夜,就能讨好他吗?   楚濯冷漠命令:   “东西留下,你出去。”   话音才落,谢厌已安然自若地拎着食盒,从楚濯身侧走进房间里了。   楚濯:?   难道是他声音太小,谢木头将“出去”听成了“进来”?   没等楚濯回过神,谢厌已经将食盒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了。   食盒共分三层,虽然看着不起眼,但其实是用极其昂贵的暖香木所制,可保所存之物数日温凉如新。   一层放的是一盘杂拼,鹅掌、鸭信与火腿薄片,二层则是一盒红润漂亮的樱桃脯;至于三层——   谢厌从中抽出一只扁扁的银酒壶,还有两枚酒盏。   酒壶尚未开封,带着清甜果香的香气已隐约飘出。   正准备再下逐客令的楚濯一顿:   “长生酿?”   谢厌斟了酒,放在桌上,抬眸看向少年:   “尝尝?”   尝就尝。   若是难喝,就连人带酒一起扔出去。   楚濯冷着脸,走到桌边一坐,指节托起酒盏,递到唇边浅酌了一口。   ……   该死。   滋味竟然不错。   西州气候苦寒,瓜果小而肉酸,徒有其味却难以下咽。   然而,若将百果一同放入西州特产的暖香木桶中,辅以冰糖、山泉水,酿制百日后,竟然就可摇身一变,成为名誉五州的佳酿。   此酒甘美异常,善醉而易醒,谓之——长生酿。   确实名不虚传。   楚濯又饮了一口,冰寒面色稍缓。   但还是不爽。   他抬眸,看向十分顺理成章就坐到自己对面的谢厌,皱眉:   “不怕被你师尊发现?”   其实楚濯在离开宗主殿后没过多久,就想起了那个冼清疏是谁。   ——水心剑。   元婴高阶剑修,曾经在仙山之间,有几分名气。   之所以说是曾经,是因为早在楚濯还没结丹的时候,冼清疏就已陨落。   原因众说纷纭,不过传播最广的一条,大概就是说冼清疏突破化神失败,故而身死道消。   在修界之中,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楚濯对注定要死的人没什么兴趣,不过若是能搬出来吓唬吓唬谢木头,倒也不错。   岂料谢厌竟没什么反应。   他看着楚濯执杯端庄饮酒的模样,不由微沉了眉目,也拿起酒杯,饮下一口。   青年喉结一滚,回道:   “师尊不管。”   这话从素来严苛到不像活人的谢厌嘴里说出来,简直惊世骇俗。   若是被天衍其他人听见,准会惊一大跳,疑心谢厌是被什么脏东西给夺舍了。   可楚濯听了,只想:   可惜,看不到谢厌受罚了。   他颇为遗憾的又饮了一口。   二人都不是话多的性格,且都对谁没什么好脸。   不过这其中又大不相同,谢厌是看上去冷又凶,别人看了就不想靠近他;楚濯则是表情近似于无,偏偏长成这模样,反而会让人觉得心里痒痒的。   月色很好,酒很好,下酒的腊味果脯也算不错。   就是对饮的两个人光喝酒不说话,这气氛就显得有些尴尬。   谢厌显然也觉得这样不好,但他实在不擅长没话找话。   光线一晃,青年眼下淡淡长疤愈发清晰。   配合极高的身形与看人时压得极低的眉眼,整个人显得尤为凶冷,像尊煞神似的。   谢厌默了半晌,忽然开口:   “我父亲是中境谢氏的家主。”   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楚濯一张冷白脸蛋泛起了微微的薄红,不禁面无表情地想:   有个家主爹了不起吗?他爹爹还是东州楚氏的家主呢……等等。   中境谢氏?   楚濯执杯的手微顿,皱眉望去:   “谢孤鸿?”   谢厌同样颇为惊讶:   “你认识?”   何止认识?   楚濯撑着晕乎乎的脑袋,心想:   有仇。   谢氏是中境世家,而昆仑帝宫也正在中境。   故而,楚濯入主帝宫的第一日,谢孤鸿就携其子谢瑜前来拜会。   谢孤鸿发妻去世的早,就留下一个宝贝儿子——惯的都没边了。   靠各色天材地宝勉强堆出来的金丹,偏偏自命不凡,自诩中境第一天才。   是不是中境第一天才存疑,不过谢瑜确实是个惹是生非的好苗子,仗着出身高贵,杀人夺宝、强抢美人,简直是无恶不作。   楚濯自是看不上此等败类,觉得见一面都是脏了自己眼睛。   他有意晾着那父子俩,在帝宫后院里躲清净。   没成想,谢瑜也是个胆大包天的,等来等去等的无聊了,不顾他爹三令五申,就在帝宫里旁若无人地闲逛了起来。   还偏偏那么巧,撞见临池洗剑的楚濯。   青年血衣墨发,袖子挽至手肘,线条流畅利落的小臂上,缠绕着一条似金非金的奇特灵兵。   正盛的天光下,那灵兵仿佛是一条微微泛亮的玄色蛇尾,牢牢捆缚住这截冷如薄雪的肌肤。   他的腰带方取下,腰间松垮垮的,听闻来人脚步站直身子,微敞的领口下是似刀刃般锋利的锁骨,与白到晃眼的胸膛。   青年秾长如墨的睫羽微动,目光审视似的从他身上一掠,微挑的凤眸间,瞳仁宛如上等血石,在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乎剔透的质感。   那一眼,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瑜当即将自己看成了一只呆头鹅。   他回过神之后,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   “美人,像你这样的神仙人物,跟着那暴戾恣睢、不解风情的楚濯,真是太委屈了。”   楚濯冷戾地敛低长睫,听闻此话,眸中已有杀意。   偏偏谢瑜被他这么一看,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反而更红了。   他清清嗓,摆出了个自认为最风流倜傥的造型,说出第二句:   “你不如就跟了我吧,美人,等我有朝一日突破化神,杀楚濯,得宝座,就封你当帝后,如何?”   没等这色胆包天的草包说出更为出格的第三句,楚濯直接抬手对他当胸一下,抽进水池里。   楚濯没想真杀谢瑜——这废物草包的都有点儿非人了,弄死他楚濯都嫌脏了荼蘼杀。   但他还是低估了谢瑜的废物程度。   这货自帝宫回家之后,像是吓破了胆,大病三天,最后药石无医,一命呜呼。   若不是亲儿子的命成本实在太高,楚濯都要怀疑是不是谢孤鸿这老东西设局弄他了。   不过此事之后,楚濯确实与谢氏结下了单方面的血仇。   谢孤鸿更是放出话来,中境有楚濯没他,有他没楚濯——此仇不报,他谢孤鸿誓不为人!   还没等楚濯开始欣赏这姓谢的老匹夫怎么不做人的呢。   他就在那把破椅子上睡了一觉。   后面的事情……   楚濯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捏紧酒盏。   他再次愤愤地喝下一口长生酿。   “若你认识谢孤鸿,也许你不会信我所言,但他确实是我的生父。”   谢厌继续道:   “而且,自我幼时起,他就不曾……”   “……可恨!”   “噹”地一声,楚濯霍然起身,把酒盏往桌上重重一撂。   ?   谢厌以为少年是为他不平,顿时止了声,诧异地看去。   只见楚濯酡红着一张如冰如玉的漂亮脸蛋,愤恨道:   “究竟何人害我至此!”   谢厌:……?   他随即想到什么,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空了。   谢厌那张木头脸上,表情鲜见的变了:   “楚濯,你……”   “之前像那种柜子,我轻而易举就能摸到顶。”   楚濯深吸一口气,毫无逻辑地打断了对方:   “可现在,我踮着脚尖,竟然都够不着!”   这话像是在少年心底憋了许久。   他说这话时,昂起脸看向谢厌,细白指尖指着房间中的衣柜。   面上依旧是冷冷淡淡的模样,可就是让人莫名其妙的会觉得,他好像很委屈。   实际上也非常委屈的楚仙尊,阴恻恻地质问:“你说,是不是很可恨?”   谢厌:。   楚濯离他好近,近到谢厌只需要低下头,就能看清对方那张被酒色熏红的、冷淡又艳丽的脸。   冷香中混着甘甜果酒的气息,竟有些缠绵。   青年眸色不由暗了,喉结上下一滚。   ……原来楚濯喝醉了之后,是这个样子吗?   有被可爱到的谢厌想了想,而后站起身。   楚濯还在眯着眼打量衣柜,同时晕乎乎地思考——   究竟要怎么将把他害成这样的混账东西给大卸八块,才能一解他心头之恨?   还没想出来个所以然,却突然间,眼前一花。   一双格外滚烫的大手轻易抓住了楚濯的侧腰和小腿。   谢厌手腕轻动,竟直接将醉酒的少年抱起,任其骑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第21章 贞操大危机:“怎么醉成这样,真是可怜。”   阿丑和楚濯斗了一下午,最后飞到柜子顶,险胜。   它正缩成一团打盹,忽觉背后一凉。   一回头,对上主人面无表情的漂亮脸蛋。   “啾?!”   楚濯看着吓飞的蠢鸟,觉得自己有点儿晕。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谢厌此举……难道是在向自己炫耀他个子高?   他竟然敢——   混账东西!   醉鬼的思维不讲道理。   楚濯思索半晌,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谢木头委实过分!   他眯了眯眸,瞬间冷了脸。   与此同时,谢厌也在后悔。   他此举本来只是想照顾一下楚濯心情,却不想害苦了自己。   楚濯这人,看着真的是非常单薄,无论什么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袖口腰身都是松垮垮的一块儿,几乎没什么厚度。   可现如今,谢厌这么将人给骑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终于知道对方的肉都长到哪去了。   柔软触感压在皮肤上。   谢厌呼吸微滞,下颌不由绷紧。   他觉得一阵酥麻之感顺着后脊,倏然蹿上了头。   原本为了方便保持平衡而握在对方大腿上的手掌,下意识就攥紧,几乎陷入布料下的软肉。   一下子就变了味道。   ……太超过了。   谢厌额角蹦了蹦,正犹豫要不要将人放下的时候——   颈侧忽然一紧。   细滑而柔韧的触感隔着布料,骤地贴近,凉如冷玉,带着一股子少年身上特有的冷冽香气。   谢厌先是一怔。   意识到什么之后,瞳仁重重一颤!   掌背几乎瞬间,就鼓起了青筋。   “谢厌,我能用腿杀人。”   楚濯对青年强烈的反应毫无察觉。   他继续绷紧腿根,缓慢夹紧对方脖颈,带着一股子轻慢的威胁意味。   少年因醉意而水色潋滟的狭长凤眸垂低,看着神情骤然凝固的谢厌,很认真地问道:   “你信不信?”   谢厌:……   甜蜜的痛苦。   谢厌苦不堪言。   ——没有回答,就是害怕了。   楚濯隐隐得意。   没等这醉鬼再做出什么更加惊世骇俗的举动,谢厌果断将人放了下来,一把按在椅子上。   动作间干净利落,生怕慢上一刻,自己就彻底按耐不住。   楚濯看对方被自己“吓”成这样,心中郁闷骤地散了不少——暂时矮点儿怎么了,只要气势在,照样恐怖如斯。   更何况,他以后会长高的……反正不会比谢厌矮多少。   况且,他这次再多补充补充营养,个头上超过谢夯货,也未尝没可能!   事事要强的楚仙尊,如此稀里糊涂地想到。   楚濯想着就要伸手去拿酒壶,继续往酒盏里倒酒。   一旁还在冷静的谢厌眼皮子一跳,伸手去夺。   “没有了,楚濯。”   谢厌将空了的酒壶塞回食盒,嗓音低哑的不像话:   “你已经醉了。”   楚濯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然后他非常高贵冷艳地一抬下巴,命令对方再给自己寻来一壶,表示自己还要继续喝。   谢厌看着他这幅模样,呼吸又是一滞,方才被楚濯碰到的所有地方都滚烫起来。   ——他这辈子没有陷入过如此进退两难的困境。   叩、叩。   门外突然又响起了敲门声。   这个时间,真的非常可疑。   但谢厌骤地松了口气。   他迅速地起身去开门,楚濯亦有些开始犯困,单手撑着头,长睫半阖,靠着桌小憩。   灯光下,少年披在肩头的外袍松松垮垮,衣领因酒热微微扯松,露出一截被酒气蒸得泛粉的雪颈。   那张极淡的脸侧着,眉梢、眼尾、颈侧全晕着一层薄红,整个人像是被温过的雪玉——薄凉的壳子下,流淌出令人口干舌燥的艳色。   楚濯醉的实在有些狠了。   ——以至于门口一声轰然倒地的闷响,也没唤起他的警惕。   “看来,我来迟了?”   忽然,一道叹息似的男音由远及近。   楚濯微微蹙眉,放下了手,缓慢地抬起眼皮望去。   迷蒙的视线里,走来一个青衫的温文青年。   “怎么醉成这样,真是可怜。”   青涯站定在楚濯身前。   他俯身,看清少年此刻模样之后,眼底划过一丝细不可查的情绪。   楚濯平日唇色极淡,仅在唇缝处薄薄的一线淡粉,仿佛剑锋处冷冷划过的辉光。   此刻被酒液浸过,唇上却兀得浮起一层湿润的红,像染过香气馥郁的胭脂水,出现在这张过于凉薄的面容上,艳情的不可思议。   青涯眸色缓缓的深了,他伸手碰了碰楚濯的脸。   入手是一片细腻的凉。   他喉结一滚,笑着问:   “楚师弟,你还认得出来我吗?”   没有回答。   少年半抬着长睫看他,漆黑凤眸被酒气侵染的潮湿,眼尾下的小痣看上去,简直像是坠着两滴浅浅的泪珠。   面无表情,懵懵懂懂。   样子竟然有些……乖。   青涯从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用这个词去形容楚濯。   ——那个冷淡、锋利、如一柄艳刃,旁人触之即伤的楚濯。   胸膛之中的兴奋感愈发膨胀。   青涯看着楚濯,神情是说不出来的意味,让人只消得看上一眼,就从心底里发毛。   指腹在少年凉如美玉的肌肤上,缓慢游走。   侧脸、下颌、耳根,最后是……   浮粉的、漂亮的一截颈。   青涯的手指,在这里停下。   指尖微微亮起,灵力汇集,显然欲行不轨——   千钧一发间,本该醉至失去意识的少年竟忽然抬起睫,目光极冷地扫了过去。   漆黑如墨的眸底清明一片,哪有半分醉意?!   这一眼中隐含神识压迫,青涯竟一瞬间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楚濯趁机暴起,自腰间抽出荼蘼杀,“咻”地缠住了青涯的手腕。   他向来醉的快醒的也快,早在青涯走进房间的时候,醉意就散的差不多。   之所以继续装迷糊,不过是想看看这伪君子安了什么黑心肠。   楚濯手执软剑,目光越过青涯,看清倒在门口处的谢厌。   他收回眼,再次看向青涯。   这厮究竟有何所图?   不惜得罪谢厌——难道他此后不打算在天衍待下去了?   没等楚濯开口,被他禁锢住行动的青涯,却突然看着他,微微一笑。   不对。   楚濯眸光微微一顿,意识到不对劲,可已经来不及——   颈侧忽然凭空刺痛了一下。   非常轻,像是被牛毛细针轻轻碰到,又或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可楚濯瞬间冷了脸色。   青涯见自己计划得逞,不由眸底微亮,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然而不待他狂喜,腕间忽然被重重一拽!   荼蘼杀瞬间绷紧,他整个人失去重心,“砰”地一声,飞到墙上!   屋内摆设稀里哗啦的碎了一地,青涯只觉得天旋地转重重倒在地上。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绣着暗纹的玄色靴子已压在他的胸口,重重一踩!   咔嚓。   令人牙酸的轻响。   青涯瞳仁重重一缩,“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以他的经验,肋骨肯定是断了。   楚濯垂眸看青年狼狈模样,心里毫无波澜。   不要命的东西,竟敢暗算他。   是暗器?   如此阴险、无孔不入,许是淬了毒。   否则以这厮的水平,也不会那么轻易将谢厌撂倒。   不过……   “收起你那些花招。”   他又抬起靴子碾了碾,嗓音寒凉:   “对我没用。”   百毒不侵是太阴之体为数不多的好处,楚濯向来不怕这个。   没成想,青涯听了这话,反而笑了。   他直直地看着楚濯,笑着吐出一口血:   “楚师弟,我最近听说一些有趣的传闻。”   “据说太阴之体之所以极难修炼,是因为筑基时需得有人与其调和阴阳、引渡灵力。且即便千难万险的筑了基,这种行为也要至少一月一次,否则……”   在楚濯陡然漫起杀意的眼神中,青涯又轻轻笑了一下。   他舔去唇角血痕,盯着楚濯漆黑而近似妖的昳丽眉眼,一字一顿道:   “会经脉郁结不畅,以至走火入魔。”   随着青年话语,一种熟悉的燥热感,渐而从丹田处缓慢升起。   楚濯意识到不好,素来沉静的眸中,终于起了波澜。   青涯清晰看到少年眼中变化,他浑身上下痛的厉害,几乎如骨寸断。   可他觉得自己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满足。   “我是在‘无香’上淬了药,一支是封锁灵力用的,原本也想送给楚师弟,未曾想谢师兄在,只好便宜了他。至于另一支……也不是毒。”   青涯咽下喉咙间的血气,弯了眸,嗓音轻缓且耐心地解释起来:   “是筑基丹的粉末,我磨得很细,见血即溶。”   青涯没有说谎。   因为楚濯能清楚地感受到,丹田内的灵力沸腾不安,亟待凝结。   燥意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转瞬席卷整个身体!   楚濯未曾想会在这种地方阴沟里翻船,攥着荼蘼杀的手一顿,“你……”   青涯打断了他:   “楚师弟,你分明实力已到,却始终没有筑基,是不愿,还是不能?”   面对少年滔天的杀意,他不为所动,反而发自内心的笑了出声。   “楚师弟,你会怎么选?是甘愿独自强撑,走火入魔,从此沦为废人、修为全无;还是去外面随便找个什么男人,解你筑基时的灵力反噬之苦?”   “当然,你还有一个选择。”   青涯抬眼,平素温和到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眸底,忽然涌上一阵侵略性的浓烈波涛。   “楚师弟,你还可以……”   他反手攥紧捆缚住他手腕的荼蘼杀,不顾浑身伤痛,抬起上身,骤然拉近与楚濯间的距离。   青涯贴近楚濯泛起烫红的耳边,轻缓地哑声:   “选我。” 第22章 贞操保卫战:“确实很香。”(三合一)   楚濯居高临下地垂眸,安静而暴怒。   烛火煌煌,映清少年锋寒至近乎料峭的眉目,苍白的脸上泛出一抹病态的晕红。   楚濯越是这样,青涯反而越是满足——他在自己面前露出截然不同的一面。   这多么好。   玄黑软剑极为锋利,霍然勒破掌心,嵌进骨肉。   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滴答坠落地面,温热且粘稠。   青涯眉眼舒展,满足的几乎要叹息出声——这伤是由楚濯带来的,如此深刻,如此痛。   就算此后创口愈合、血痂脱落,直至疤痕渐淡,可隐痛已经深深刻入他的血肉间,伴随每一次呼吸,如影随形。   这简直就像是楚濯亲手,将什么东西给永远地留在了他身上似的。   这多么好。   青涯看着楚濯,眸中灰意浓郁,半个袖子都快被血泡透。   他却真切地笑了。   疯了一样。   汹涌的燥热中,楚濯却觉得一阵凉意,忽然自后脊窜起。   他想不通青涯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总不过,是自寻死路。   “你这么做,想控制我?”   楚濯压低墨睫,细长的眉眼间蕴着一种凛然的傲气。   他睨着脚下人,冷声讥讽:   “痴心妄想。”   话音落地,少年收回长腿,强压着体内躁动不安的灵力,掌中玄色软剑再次重重挥击!   砰!   一声巨响。   青涯整个人摔在了柜子上,瞬间将柜子砸的四分五裂。   阿丑“啾”一声,吓得飞远。   灰尘渐落,青涯狼狈的简直凄惨,被荼蘼杀缠住的那条胳膊以一种十分奇怪的角度向后弯曲——显然断了。   楚濯冷冷盯着青年半晌,确认对方再无行动能力之后,才收回目光。   他将荼蘼重新缠回腰间,不发一言的往床榻边走去。   ——区区一个筑基,也妄图对他以此相胁。   未免太看不起他楚濯。   地面上,青涯咬紧牙捂着自己手臂,半晌,天旋地转的脑中终于逐渐恢复思考能力。   痛意刻骨铭心,他却感到由衷的幸福。   楚濯没有杀他。   这就代表——他给出的选项,有了结果。   青涯笑了,随即却牵扯到伤处,他咳喘着吐出一口血,望向少年离开的方向。   楚濯太高傲了。   如一轮凉月,高高在上,以为只要冰冷的光线照彻万物,便必不会遭受侵扰。   可……他又怎么会知道,像自己这样的卑劣蝼蚁,即便粉身碎骨、用尽多么不上台面的手段,也要做一个弄脏这轮凉月的美梦。   青涯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   一次靠近楚濯,甚至是拥有楚濯的机会。   他不能失去。   细小的尘埃飘散在房间里,每一粒上都沾染了橘赤色的烛光,几乎要晃花青涯的眼。   视野一片鲜红,然而床帏后楚濯单薄冷白的身影那么清晰。   浓郁冷香盖过血腥气,薄凉缥缈,如不愿醒的梦,扑了青涯一脸,直入肺腑。   他感觉一阵晕眩,恍惚中竟似看到楚濯那双秾黑艳丽的长眸,隔着层叠床帏,遥遥睨了他一眼。   潮凉而泛着雾色,漂亮的不可思议。   不知是幻还是真。   青涯一瞬怔然,浑身的伤痛霎时都忘却了,摇晃着想要起身,走向楚濯。   然而还未站稳,一道凌厉的破空声突然自后传来!   青涯霎时回神,却来不及躲闪,银白锋芒如雷鸣乍过,刺破满室尘埃,直直刺进他的左肩!   一簇血花倏地爆出。   这一下冲劲极大,青涯整个人被带得飞起,竟直接被钉在墙上,再难动弹!   剧痛骤起,青涯眼前一阵发黑,半晌才低头,看清染血的锋锐刀身上,“知我”二字铭痕。   “谢、厌——!!”   青涯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处,咬牙切齿。   这个碍事的东西!   灯光下,谢厌看着亦有些狼狈。   青涯到底是个学艺颇精的医修,又心毒如蝎尾针,面对楚濯时,尚且怜香惜玉,药量控制的刚刚好,不会伤了人身体。   可给谢厌扎的那一支锁灵的毒针,就半点都不客气了,恨不得能一针直接将人扎归西。   偏偏谢厌是个一根筋的倔驴。   他听清了青涯与楚濯之间的对话,并知道现在楚濯的情况危险,刻不容缓。   玄圃秘境时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这一次,他不能继续当个无能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青涯染指对方。   强行驱散药效带来的反噬不容小觑,谢厌强压下胸腔内起伏的血气,冷峻面色如常。   他看也没看被钉在墙边的青涯,径直走向了床榻。   “谢厌,你敢!!”   青涯气的脑中发昏,再也维持不住平素温和斯文,怒吼出声。   他挣扎着欲上前,可刚有动作,刺穿肩膀的银刀便如与主人心有灵犀,猝然亮起,痛的青年绝难行动半分。   “……!!”   青涯被愤怒刺激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又兀得吐出口血,眼睁睁看着谢厌抬手挑开床帏,挤入床榻。   一旁的阿丑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想要凑上去看看自己主人。   可才靠近床边,就被一道无形的灵力屏障给弹开,“骨碌碌”滚远了。   ……   冷香被屏障一拢,困囿于方寸之间,浓郁的几乎能溺毙个把人。   楚濯靠在床榻的最角落,灵力被筑基丹的药性一激,躁动的不像样,流窜在经脉之间,令他整个人都像是被火舌舔舐,只觉得燥热。   唯有紧紧贴着墙面,才似乎能变得好受一些。   少年浑身湿透,雪肌沁汗,肩上散落墨发被浸成一缕缕的乌黑细绺,湿漉漉地黏在单薄肩头。   身子蜷缩成小小一团,孱弱的几乎可见伶仃之态。   然而那张晕红不堪的面容上,神色始终冷若冰霜。   青涯多半是在玄圃秘境时,听到了谢厌所说的“太阴之体”,故而才会想到调查此事。   至于是从何处得来的详细情报,左不过是与什么邪魔外道有染——这厮看着就就像个二五仔,不是个好东西。   不过邪魔外道大概也不是个正经的邪魔外道,太阴之体筑基虽凶险,却哪需青涯说的那样……调和什么阴阳?   只是,确需引渡灵力。   楚濯秾黑而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自喉咙间闷出一声潮热细喘,艰难平复体内烫灼经脉的灵力。   重生之前,这些事,都是扶光助他。   可眼下扶光指望不上,楚濯只得另寻出路。   ——后来他想到,或许可以用灵石辅助置换灵力。   先将灵石内储存的灵力吸纳进体内,再将自己身体里积存的、无法化解的阳气全部灌入空掉的灵石里。   虽说灵石之内通常杂质颇多,但终归也算能用。   留下邪修的那袋灵石,也是想要尝试这想法是否可行。   谁成想,半道杀出一只蠢鸟阿丑,又将他的计划全吃进了肚子里。   楚濯觉得这个该死的贼老天一定是非常讨厌他的。   要不然为什么要让他活到现在,却又偏偏让他凡有所想,必会落空?   凭什么非得是他这么倒霉。   楚濯心想:   他不服。   他偏要从这压人的天命下,挣出一条踏天的坦途!   楚濯深吸一口气,漆黑瞳仁中划过一丝锐如剑辉的狠劲。   像是大雪夜,万籁寂静中,突兀燃起的灼灼火光。   原本充盈在经脉间的躁动灵力,被一齐压入丹田,浓郁雾气被迅速压缩,渐渐凝结成露——   少年竟然不顾自己的身体状态,当即开始筑基!   灼烫感在丹田正中悍然扩散,楚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化成一座火炉,自内而外,腾腾燃烧。   热气熏得他浑身泛起极艳丽的薄红,简直像是一尊被火色吞噬的玉人。   楚濯无动于衷,他闭着眼,翘如绢扇般的墨黑睫毛颤抖着盖住眼睑,全部心神只定在丹田处正在压缩的灵雾。   直至第一滴被压缩而成的灵液,出现在风起云涌的丹田间。   随即,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   楚濯下颌弧度绷的愈发锋利,掐紧的冷白指尖同样泛起灼红,几如渗血,可见艰难之态。   可灵雾化液的速度,丝毫不见放缓。   液滴一滴滴坠了下来,很快很快,像断了线的珠链,愈来愈快——   终于,最后一丝雾气也化成了浓郁灵液,流淌在少年丹田之间。   筑基,成功了!   本也该是水到渠成,只不过先前楚濯一直在有意压制。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体内的燥热愈发汹涌,几乎到了他无法忍耐的地步。   滚烫且汹涌的感觉自丹田处不断扩散,令楚濯浑身不由轻轻颤抖起来。   他抿了抿唇,垂眸看自己的手,意念稍动,掌心凭空悬浮出一抹极为艳丽的血红。   这滴血竟极为剔透,仿佛是上等玛瑙雕就,然而又微微跳动,宛如活物。   ——他的本命神通,碧血涅。   寻常修士,灵力只储在丹田,一旦耗尽,需得花费少则几日多则一月的工夫,才能重新调养补足。   即便有丹药辅助,恢复时间至多也只能减半。   然而楚濯不同。   他的本命神通“碧血涅”,可蕴灵力于血,只要血不流尽,灵力则生生不息。   加之太阴之体得天独厚的恢复力,可以说,对楚濯而言,绝不存在灵力耗尽的情况。   若要解决眼下困境,他必得筑基,必得觉醒碧血涅。   ——灵血从此融为一体,那么他只要放出体内大多数的血液,应该就能置换掉体内躁动不安、无法排解的纯阳灵力。   因为扶光的存在,楚濯先前从未这样尝试过。   这是一场豪赌。   可楚濯从不缺少在赌桌边押下全部的气魄。   他看着自己细瘦的手腕,执起荼蘼杀,没有丝毫犹豫,正准备划下——   “楚濯!!”   一道急切男音,突然喝令住他。   未等楚濯回神,掌中软剑已被人夺走。   少年筋骨尚且长开,谢厌又实在身形高大,一掌就能抓住他整个手肘。   “为何要做这种事?”   谢厌低沉而带着怒意的嗓音,自头顶传来。   ……又是这根阴魂不散的木头!   怎么自己不论何事,他都要掺和一下?   楚濯全身都被发泄不出的燥意磨得发软,他干脆没挣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抬起微微上挑的眼梢,向青年扫去。   “换灵力。”   楚濯心情极差,声音也就冷得惊人:   “你有事?”   二人之间距离极近,近到谢厌能清晰看到少年平素冷白的眼尾,晕开的一线艳红。   像是用最细的狼毫笔细细描摹,又像冰湖裂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底下暗涌的热。   他愣了一下:“没……”   “没事就松手。”   楚濯一皱眉。   谢厌这时候已经意识到自己误会了,看楚濯这个状态怎么也不像是不堪受辱而试图寻死。   可他却依旧没松手。   青年终于看清了楚濯此刻全貌,眸色微微深了。   谢厌忽然道:   “我可以帮你。”   岂料楚濯一听这话,脸色更差。   他要了一辈子的脸,岂能在这姓谢的夯货面前,颜面扫地?   更何况,谁知这家伙安的什么心!   “不用你管。”   楚濯耐心告罄,小臂一挣,企图甩开谢厌的禁锢。   然而对方竟突然向后一躺,同时毫无预兆的收手,用力一拽——   楚濯本就身子骨发软,被人这么拽去,瞬间失去平衡,稀里糊涂就倒在了谢厌的身上。   床幔轻晃,谢厌垂下眼,借着一线漏进来的烛光,看清怀中少年模样。   身上里衣几乎具要被汗湿透,水淋淋的贴在肌肤上,甚至整个衣襟不知道何时起,都完全蹭开了,松垮垮悬在臂弯处,大半个上身都暴露在空气里。   一身冷白肌骨,平时凉的惊人,总像捂不热。   然而此时此刻却发着烫、泛着红,仿佛一捧落在红梅梢上的枝头雪,微微的化成了水,露出玉屑下秾艳无比的蕊芯。   楚濯凤眸骤地睁大了几分,好不容易挣扎坐起了身,一抬头,对上谢厌晦暗不明的眼。   “……你这是什么眼神?”   楚濯骑坐在青年身上,一眯眼,嗓音危险:   “你觉得我很可怜?”   少年眉目极黑,狭长而冷淡,就居高临下地看着人时,总会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肉跳的……妖气。   尤其是,此刻这个模样。   墨黑发丝自瘦削肩背垂落而下,带着微微的凉意和香气,垂在青年的腰腹与大腿。   说话时,就连削薄的唇隙间,都仿佛渗透出幽寂的冷香。   在楚濯冷冽的视线中,谢厌喉结清晰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十分隐秘地调整了下姿势。   “不是可怜。”   谢厌低头瞧着楚濯,嗓音低沉,缓缓道:   “是我需要你。”   楚濯微微蹙起眉。   谢厌这人,虽然是个十分可恶的家伙,却不大会说谎话。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他仔细看着谢厌的眼睛,企图从青年沉暗的眸中寻得蛛丝马迹。   可完全看不懂。   若是可怜他,确实也不像,反而不知道怎么说……   楚濯觉得自己像是被虎狼一类的大型妖兽给盯住了似的,竟有些莫名的后背发凉。   身体内的灵力愈发汹涌——筑基已成,楚濯再也压抑不住它们了。   他背脊细不可察的一颤,强压下喉间险些溢出的气音,心里当即有了决断。   ——既是送上门的免费陪练。   不用白不用。   光线晦暗,少年一双黑眸几乎隐入其中,某种角度看上去,却又像是蕴着极其浅淡的、血似的剔透光泽。   谢厌微微怔愣,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却没等他仔细看清,胸前突然一凉。   楚濯竟霍然抬手,一把扯开他的衣领。   谢厌瞳仁重重一缩,还没反应过来,少年利落咬破自己指尖,将血痕压在他麦色胸膛正中。   血珠温热,滴落皮肤的瞬间却似火炭溅落,强烈的灼烫感令谢厌身上骤然一绷,牙关紧咬。   然而痛意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便淡去。   唯有被楚濯指尖碰过的膻中处,留下了一小片淡淡痕迹,仿佛花瓣似的烙痕。   “我不管你究竟是何用意,但是,谢厌……”   楚濯倾身上前,单薄手掌按在青年胸口的烙痕上,他俯视谢厌怔然的俊脸,以一种命令的口吻,淡声:   “我要你——臣服于我。”   ……   吓傻了?   还是后悔了?   楚濯看着直勾勾盯自己,却半晌没反应的谢厌,一皱眉。   后悔也晚了。   烙印都打上去了。   这是楚濯从一个海外修士那学会的法子,用自己的血定个简单的契痕——对方敢对他有半点儿歹心,就等着死无葬身之地吧。   除此之外,对结契之人,也没别的副作用了。   ——哦,不算打上去的时候会有点儿疼的话。   不过楚仙尊素来独断专制,他才不管谢厌愿不愿意、又会怎么想,反正他不能给对方半点儿坑到自己的机会。   眼看谢厌仍没有反应,浑身不爽的楚濯一皱眉,就准备抽对方一下叫人回魂。   然而刚抬起手,便忽地被人捉了腕子,强行将手拽了过去。   指尖陷入滚烫触感,伤口处被人重重吮了一下,刺痛且痒麻。   楚濯诧异抬眸。   暗色之中,谢厌看着少年绝美而高傲的面容,喉结一滚,将唇舌间含着浓郁冷香的血珠,给生生咽了下去。   他深邃眉眼陡沉,嗓音冷哑:   “确实很香。”   怪不得那个邪修,会仿佛中了蛊似的痴迷其中,丑态百出。   楚濯却似不悦,将手猛地抽回,冷声:   “做你该做的事。”   谢厌顶着一张寡淡无趣的木头脸,低头瞧他。   “我不会。”   青年理直气壮:   “楚濯,你教我。”   ……这蠢货。   楚濯被体内排解不出的灵力磨得心情很差,不耐烦地想到。   “把我的灵力引到你身上,然后再把你自己的灵力换进去……像这样,听懂了吗,蠢货?”   他嗓音冷冷的,有些郁躁:   “对你的裨益只多不少,你不用觉得自己吃亏——你、谢厌!”   这一声惊呼,是因为对方竟丝毫没打招呼,直接将灵力输给了他!   楚濯不由睁大了眸子,指尖猛地抓破谢厌皮肤,留下数道鲜红痕迹。   刺痛感倏然传来,谢厌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依旧直直看着表情一瞬空白的少年。   “这些灵力足够吗?”   青年像是真的不懂,颇为好学地问道:   “楚濯,你似乎很难受,要缓一缓吗?”   楚濯半晌回过神,双手哆嗦着撑在谢厌身上,才勉强维持住体面。   “呵,区区筑基修士的灵力,我怎么可能接受不了?”   此时此刻,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楚仙尊还在为自己挽尊:   “西州第一天才,不过如此……呜!!”   话音未落,又是一股极为精纯的灵力,来势汹汹。   楚濯的身体骤然一颤,这下彻底是一句嘴硬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得无力软倒了谢厌怀里。   谢厌顺势用手环住少年腰后,将人更为紧密地拉近自己。   青年眸色沉沉,手掌……   “你这里……需要我帮你吗?”   ……   青涯听到帷幔之后,忽然传出一声极为轻哑的细喘。   非常轻,像羽毛轻轻掠过湖面。   可在寂静的房间之中,又显得如此清晰。   隐约竟像是带着泣音。   他恨的几乎要咬碎牙根,可又控制不住自己,去在意那个方向。   床帏轻轻一晃,兀得探出一只单薄的手,牢牢揪紧了那层纱。   这真是好漂亮的一只手,秀美得几乎不似杀伐决断的修士的手,根根手指都细长冷白,唯有关节处沁透了昳丽的红。   指尖捏紧,那红于是愈发灼人眼目,仿佛不断漾开的胭脂水。   青涯看着,身上渐渐发冷。   心底的嫉妒,骤然翻涌成海。   又过了约莫有半个时辰。   谢厌披上外衣,起身走向青涯。   床幔倏地抬起,随即又落回原处,不过瞬息之间,青涯却还是看清了后面的景象。   楚濯背对着他的方向,像是已经睡着了。   黑发散在凌乱的榻上,长长的蜿蜒着,一匹松烟纱,幽润流丽。   一截腰带勾住一段发,露出的颈子伶仃孱弱。   在夜色中,肌肤冷白中透着未散的艳红。   谢厌转眼已走到了身前。   青涯抬头,见对方素来一丝不苟束进冠内的发丝有些散,冷峻侧脸压着一枚未消的鲜红掌痕。   就连微敞的衣领下,也是印了好几道还在渗血的抓痕。   这样子看上去真是非常的狼狈。   可青涯却觉得心底郁卒,眸底戾气几乎要盖不住。   他看着谢厌,缓缓笑了。   随即勾起唇,吐出两个字:   “贱货。”   这一句骂却是牵扯了浑身的伤,一阵腥甜骤然涌了上来。   青涯干脆将血吐到谢厌鞋边,又笑道:   “不要脸的东西。”   谢厌低头,眸光同样很冷。   他猝然拔刀,寒光刹那暴起。   左肩瞬间彻底麻木,青涯沉下脸,欲将藏在指尖的“无香”银针刺入谢厌经脉。   岂料谢厌反手用刀挑了他的衣领,竟将人直接扬出房间!   电光火石之间,谢厌已将青涯带远了楚濯的住处。   直至斩尘峰下,他才松开手,将人毫不留情的一丢。   青涯本就伤重,又被折腾这么一番,几乎痛到晕死,可他竟然还能保持一抹清明意识,死死盯着谢厌。   “青涯。”   谢厌唰一下将知我钉在对方的身侧,极为沉冷地看着他:   “若再有下次,我亲手取你的命。”   刀锋银亮,折过冷然月光,映清青涯被血染透的侧脸。   是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狼狈。   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极淡的香气在二人之间漂浮——他们都清楚这香的来源。   青涯定定看着谢厌身上新鲜的抓痕,良久突然轻轻一笑,嗓音重新变得温和无害:   “谢师兄,你我同门这么些年,我资质愚钝,事事不如你,我……呵,我认命了。可唯独楚师弟他……   他面上的笑意淡了,看着神情极沉的谢厌,一字一顿:   “你不能和我争。”   谢厌俯视着他,瞬息之后,收刀入鞘。   “你我都没资格争。”   他转身向着斩尘峰上走去,只最后丢给动弹不得的青涯,这么一句话。   “至于谁能讨他欢心,各凭本事。”   青涯半晌之后又兀自低低笑出声,他艰难翻了个身,看着头顶冷月,眸光深沉,不知所想。   ……   翌日,天刚蒙蒙亮。   在床角睡了一宿的阿丑忽然爆鸣出声,而后“扑朔扑朔”地弹射到床上,开始拽少年的被子角。   楚仙尊一瞬间还以为魔修打过来了,眼睛还没睁开,就“腾”一下从床上坐起身。   起的太猛,凌乱的头顶上,胡乱翘起几根发丝。   楚濯迷茫地看了看四周。   房中一片狼藉,跟被邪魔外道给扫荡过一遍似的。   过了一整夜,满屋的酒味血腥味都没散尽,楚濯被熏得禁不住伸手扇了扇,一脸嫌弃。   他随即想起昨晚发生的所有事。   动作瞬间顿住。   漂亮的脸蛋上,脸色刹那间红白交替,分外精彩。   最后,楚濯神情定格在极为不爽的冰寒,睫毛微微压低。   姓青的混账该死。   竟然敢对他使这种龌龊手段——究竟图什么,难不成真的以为这样就能控制他?   谢木头也该死。   楚濯体质特殊,尤其是被旁人过盛的灵力一刺激,体内灼烫难平,很容易出现某种不可言说的反应。   扶光灵力操控向来细腻,楚濯几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可偏偏这次是碰上谢厌这个蠢货。   连灵力都输不好。   虽说他们都是男子,被对方摸一摸也不算什么太过的事情。   可当时自己已经说了停下,那个蠢货竟然还继续……   该死!   楚濯脸一冷。   ——谢厌难道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看他出丑,羞辱于他?   是因为自己留下烙痕时弄痛了他,所以报复?   这厮竟如此小气!   正当楚濯愤愤不平的时候。   “楚濯。”   随着这声轻唤,一道高挑身影落在门上的纸窗。   罪魁祸首低沉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时辰不早,该出发去问道峰上早课了。” 第23章 美美or妹妹:误入笨狗群的楚濯2.0   门内一片安静。   谢厌以为楚濯还没醒,正欲抬手敲第二遍门。   啪嚓!   软剑重重击向门板,带来的烈风将谢厌衣角都微微吹起。   房中,少年嗓音幽冷、隐含杀气:   “滚!”   “缺席早课,被执法堂的同门发现,会记录在册。若满三次,年底宗门考核时成绩自降一等。”   谢厌顿了顿,最后言简意赅:   “很难获得当年魁首。”   ……   房中默了瞬息,随即响起簌簌的布料摩擦声。   约过了半刻钟,房门“嘎吱”一声短促响动,被人粗暴地从里面打开了。   谢厌低头,见楚濯站在门口,一身天衍弟子的宝蓝长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眸整理袖口绑带。   晨光熹微,映清对方轮廓,自谢厌的角度望过去,少年发旋乌黑,分垂的柔软额发下,肌肤白如霜雪。   睫毛那么长,盖过眼珠,漆黑翘密,如鸦雀绒羽,然而削薄的唇却又淡的几乎无色。   不……也有颜色艳丽的时候。   谢厌想起了什么,眸色微沉。   他想要询问楚濯身体是否已无碍。   “你……”   然而刚起了个话音,就见少年抬起长睫,又冷又安静地扫了他一眼。   ——敢多说一个字就杀了你。   谢厌识相地闭了嘴。   然而楚濯这么一扫,看清对方之后,却不由顿住了。   他微微蹙起眉:   “你让人揍了?”   楚濯看着谢厌侧脸的掌痕,嗓音清冷地问道。   终于有人和他一样,看这根木头不顺眼了吗?   谢厌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楚濯指的是什么。   他的视线不由落在对方漂亮修长的手掌上,喉结一滚。   谢厌哑声答:   “你。”   楚濯:……?   有这回事?   昨夜情况实在太混乱,再加上换灵力这件事对楚濯确实很有影响,以至于他到现在为止,其实也没完全想起来当时发生的所有事情。   楚濯眼睫压低,认真回忆。   ……好像,自己是在气急的时候,扇了谢厌一掌?   可这又不是多重的伤,涂些药,当即就好了,连个印子也不会留下。   难不成,谢厌是以为这样,他就会内疚?   呵。   楚仙尊在心底冷酷无情地哼了一声。   自作多情。   反正谢厌顶着这么一张脸出门,也不是他丢人。   楚濯懒得管,收回眼,直接绕过了堵在门口的青年。   他才走出一步,谢厌却当即跟了上去。   高大身形倾下的阴影从后袭来,几乎是将楚濯覆在怀中。   熟悉的温度靠近了背脊。   一些昨夜模糊的记忆因而清晰起来,楚濯呼吸微滞,骤地侧目,目光冰冷地望向谢厌。   “你初到天衍不久,对宗门内外还不熟悉。”   谢厌依旧顶着一张乏善可陈的木头脸,对楚濯解释:   “我带你去问道峰。”   他从腰间抽出“知我”,陡峭眉峰一挑,示意楚濯与他同行。   刀光在空中划过半月形的残痕,楚濯的注意力瞬间就被转移了。   他问:“快结丹了?”   谢厌点了点头。   那些无法炼化的属阳灵力于楚濯而言毫无裨益,但是对于其他修士来说,却是极为精纯上等之物。   一旦吸收,修炼速度自是不可与之前同日而语。   楚濯白皙下巴微抬,负手踏上知我刀:   “就说你吃不了亏。”   谢厌又是紧随其后。   御空而行的同时,他忽然问了一句:   “下次,还可以找我吗?”   楚濯:?   他警惕地瞥了对方一眼,却见青年专心看着前方云海,身形颀长,宽阔后背削直,模样十分正经。   就好像,刚刚那句问话是楚濯幻听了似的。   怎么可能。   流云飒飒而过,二人衣袂猎猎而舞。   楚濯一眯眼,心想:   这木头安的什么心?   ……   问道峰上,也相当热闹。   今日负责的传教师长还没到,弟子们都四散着聊天。   最为显眼的,是一个坐在教习堂最当中的青年。   他坐姿相当嚣张,两条腿都搭在了身前的桌子上,眉毛傲慢的几乎要挑到天上去。   青年身边围了八九个弟子,两人揉肩两人捏腿,其余人站在旁边,对着他一阵吹捧。   “今天那个叫楚濯的家伙就要来问道峰了吧?”   “听说才十几岁,估计毛都没长齐,还敢和我们耀阳哥对着干?”   “这整个天衍宗谁不知道我们耀阳哥家世雄厚,叔父乃是十二峰峰主,兄长也在执法堂中任要职,眼下虽然还留在这外门里,也不过就是锻炼锻炼罢了。”   “那楚濯好大的胆子!”   “今天就给他个下马威!”   “等会儿人到了,我定上去就把他揍趴下,替耀阳哥好好出口恶气!”   “对,让这小东西看清楚,天衍外门究竟谁说了算!”   这一伙人为了拍这个齐耀阳的马屁,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旁边其他弟子都嫌弃的懒得多看他们,躲得远远的。   齐耀阳被狗腿子们吹捧的是心情好了那么一点儿,但总体上来说,还是很生气。   那个叫楚濯的家伙,太不识好歹!   不就一个小小杂役吗,既然被徐春仁看上了,乖乖从了就是了,摆什么架子,拿什么乔?   要不是这小杂役不识抬举,徐春仁那蠢货怎么可能托到他这里,要他将楚濯的名字给加到去玄圃秘境的名单上,好好给人点儿颜色看看?   原本不是什么大事,这么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进了秘境,死了残了,都很正常,压根没人会在意。   ——可偏偏,这个楚濯,竟然一口气就突破炼气了!   还他大爷的和谢厌那个装货联手,宰了个元婴邪修!   事情一下子捅到了宗主峰,就变得棘手了。   齐耀阳被他叔父狠狠抽了顿家法,又禁足了小半个月——到现在浑身上下还疼着呢!   这笔账,他全记在了那个不识好歹的楚濯身上。   齐耀阳正面色不虞地想着,待会儿该怎么教训人。   教习堂门口,忽然一阵骚乱。   “估计是姓楚的来了。”   狗腿子们立马表忠心:   “耀阳哥,你等着,我们这就帮你出这口恶气!”   “喂,都让让道!”   “干什么呢,有什么好看的?!”   他们仗着有齐耀阳这个天衍修二代撑腰,颇为蛮横地挤开了其他弟子。   最先走到门口处的狗腿子一叉腰,看向来人:   “喂,你就是那个……美美、美……”   他身后的帮手们都没听明白。   美?什么美美?   妹妹?   流霞峰的女修们平时压根不和他们在一起修炼,这外门就是个和尚庙,哪来的妹妹?   这货想女人想疯了吧?   旁边人将他一把推开,嫌弃道:   “你脑子进水了?这问道峰上哪来的妹……美美、美……”   不远处坐着的齐耀阳听着都新鲜——这结巴怎么还会传染的?   他不由坐直身子,好奇地向门口的方向瞧上了一眼。   这么一看,却霎时定住了。   清朗的晨光下,身后跟着个高大玄衣修士的美貌少年,气定神闲地走进了教习堂。   所过之处,所有人都禁不住自觉的为他让他一条路——不是因为他身后面目冷峻的谢厌,而是因为这少年本身。   少年通身的冷傲气质,以及那张过于好看的脸蛋,真是出挑到让他们稍稍凑近一点儿,都会从心底油然升起一股自惭形秽的感觉。   少年身形单薄,系了一条很漂亮的玄黑腰带,越发衬得那截腰不堪一握,衣袖和肩腰都显得空落。   不是衣服大了,而是他太羸弱,透出一股子少年人还没长开的瘦削之感,风一吹,衣袂便贴着身形勾勒出骨骼的轮廓,反而好看。   天衍宗的弟子服乃是以蓝莹草染色,可与宗门灵牒相互感应,方便定位。   也正因如此,衣服的颜色实在太艳。   这等鲜艳的宝蓝,穿在他们身上总显得太俗太张扬,然而穿在少年身上,却衬得对方愈发肌肤霜白,宛如一尊万事万物都无法喧宾夺主的玉人。   ——他们从不知道,这身他们无比嫌弃的弟子服,可以被人穿的如此好看。   淡淡的冷香萦绕了整个教习堂。   微风穿过堂内,齐耀阳看到那少年锦绣如画的长发被吹得淡淡拂起,掩着极冷淡的、艳丽的眉眼。   惊心动魄。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就像其他弟子一样,忘了呼吸。   周围这些人的目光实在太强烈。   就连楚濯,也不免有些不自在。   他走向书案的脚步略微放缓了,微不可查地扫了眼自己身上。   难道是自己第一日来上早课,这身衣服有何处穿的不妥?   看不出来。   楚濯紧接着睫毛略一抬,瞥向谢厌——他们怎么都看我?   谢厌俯身,帮他抽出椅子的同时回望,眼神一如往日深冷正经——你霸气侧漏。   楚仙尊心想:确实。   这就不奇怪了。   他非常坦然地接受了这个解释,遂不再纠结,坐在谢厌帮他布置好的书案处。   怎么打了烙痕之后,这谢木头好似都比之前机灵了?   烙痕还有这等功效?   正当楚濯思索之时。   “砰”地一声巨响。   一只手掌忽然重重拍在了他的桌子上!   “你就是楚濯?”   这举止实在无礼。   楚濯眸光微冷,没什么表情地抬眼。   入目是一张看上去没什么特色,唯有表情十分嚣张的青年面容。   没有印象。   这人谁啊?   没等楚濯反问出声。   “都各回各座!”   门口处,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   ——负责今日课程的传教师长,到了。 第24章 谁给谁撑腰:傍谢厌那狗东西,还不如傍他呢!   听着传教师长的喝令,齐耀阳也没动弹。   他嚣张地冷哼一声,鼻孔朝天。   一抬手,就准备再拍一下楚濯的书案。   结果手还没挨上人家桌子,齐耀阳忽觉一道极冷的视线,从旁边刺了过来。   后背骤地窜起一股寒意。   他动作一顿,抬眼看过去。   谢厌站在少年身后,跟个带刀护卫似的,人高马大。   他俯下腰身,替楚濯挑出今日早课需要用到的书本。   谢厌长臂从后环过少年侧身,几乎是将人完全拢纳进自己宽阔的臂弯中。   看向齐耀阳的这一眼,青年眉眼压得很低,凶的几乎带出了匪气。   眼中的警告,不言而喻。   齐耀阳眼皮子一跳。   心惊之余,这才终于注意到了对方与平时的不同。   一时间,大为惊骇。   ——姓谢的这是什么造型?   齐耀阳看着谢厌侧脸未消的掌痕,非常以己度人的恶意揣测起来。   这是爬哪家小美人的床没爬成,被人家给扇了?   不对啊,就他们那斩尘峰的作风,简直比无情道还无情道,谢厌要是敢干这事,他师尊不活劈了他?   齐耀阳想不明白。   周围一圈外门弟子围观半晌,早就看到谢师兄脸上这显眼的印子了。   他们同样大为震撼,想不明白。   楚濯却没在意这些个事,就连谢厌暗地里的小动作,他也毫无察觉。   他是头一回见识到仙山的传教方式,也是头一回和这么多的人一同学东西,因此看什么都新鲜。   谢厌递来的书,楚濯翻了几页,觉得内容平平而有些刻板,不大有趣,随手又放到一边。   他不过随意一抬手,细长白皙的指节捏着书卷,在光下显得肌骨尤为莹润,总会不自觉就将人的目光给拽过去。   众人于是不由又看向楚濯这只漂亮的手。   这次,却越看越觉得眼熟。   等等。   他们再看看谢厌脸上,那轮廓分外秀气的淡红掌痕。   ……好像,大小长度都对的上啊?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众人:……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没等他们回过神,这时候,传习师长已经从门口走进屋子里了。   负责今日授课的是藏书阁的乔文轩乔长老。   乔长老外表年纪约有五十岁上下,鬓发灰黑、面容严肃,一看就是个要求严厉的。   其他弟子们扫见了乔长老不悦的脸色,齐齐打了个激灵。   他们连忙回了自己的座,生怕触了霉头。   就齐耀阳还站在楚濯的书案前,跟个杆子似的往那一戳,尤为显眼。   老头一看,吹胡子瞪眼。   “齐耀阳!”   他怒吼:“怎么又是你?”   齐耀阳从小就在天衍山门里长大,跟这些长老们熟的都不能再熟了。   他自然是不害怕的。   “文轩叔。”   齐耀阳手还放在楚濯的书案上,一侧身,对着乔长老嬉皮笑脸:   “我这不是和新入门的师弟说说话,帮他熟悉熟悉咱们天衍外门的规矩吗?”   “像什么话,用得着你殷勤!”   乔文轩一瞪眼睛:“在这教习堂里,你得称呼我为师长!给我回自己座上去!”   齐耀阳依旧没什么正形,对着长老笑嘻嘻应得痛快。   然而一转身,对着楚濯,又恢复了鼻孔朝天的嚣张样。   他看了看谢厌,又看了看楚濯,最后冷笑一声:   “别以为有人能给你撑腰。”   撂下这么一句狠话,他径自回座了。   正发呆的楚濯:?   对方这恶意在他看来,简直是毫无缘由——楚濯到现在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这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以至于他反而生不起气,只觉得荒唐。   少年没什么表情的脸蛋上,隐约流露出来那么一丝丝的茫然。   就好像被路过人平白无故踹了一脚的猫。   谢厌在后面看,不由喉结滚了滚。   可爱。   楚濯这会儿已经回过味了,秾黑长睫动了动,又一扫谢厌——他说谁给谁撑腰?   谢厌搬了把椅子坐在楚濯边上——你给我撑腰。   楚濯一眯眼睛,盯着身旁坦然自若的谢木头。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乔长老站在讲席后,看清和新弟子眉来眼去的青年是谁之后,略有些讶然。   那不是谢厌吗?   他一个内门高徒,跑到他们问道峰干什么……来帮忙的?   这种事情偶尔也会有,乔长老惊讶过后,就没放在心上。   他转而又打量起来楚濯。   玄圃秘境那一行人回宗的当晚,楚濯这个名字就传遍了天衍十二峰。   ——毕竟突然蹦出来这么一个天才,又还没拜师,宗门里这些个峰主长老听说之后,都很上心。   可上心归上心,他们身份地位都在那摆着呢,要他们大老远跑去斩尘峰,就为了一睹这位少年天才的芳容,这也确实是拉不下来这个脸。   这一来二去的,一众天衍宗有头有脸的大前辈,都是对楚濯越来越好奇,都给吊足了胃口,心里痒痒的。   这不,就为了今天教习师长的名额,这些人那叫一个明争暗斗。   也就是乔文轩算是问道峰半个掌事人,最后才从一帮老不修手底下抢过来了这么个机会。   乔文轩维持着面上严肃,其实心底也好奇地不得了。   一打眼,先惊了一跳。   眉眼怎么这么俊呢……宗主说小天才是个男娃娃啊,他应该没记错吧?   乔长老又扫了好几眼,终于确定了楚濯的性别——确实是个男娃娃,就是这孩子长得太祸水了,再加上年纪小,还没长开,乍一看雌雄莫辨的。   除此之外,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果然像言清风说的一样,少年身上不知道带了什么法器,以他们这样的等阶探查过去,竟然也无法一眼看透他的修为。   乔长老若有所思地收回眼。   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开始教课。   楚濯一开始觉得新鲜,还托着腮,颇有兴趣地听了那么一会儿。   然而乔文轩讲书的声调平得像一条直直拉开的线,没有波澜,没有起伏,连抑扬顿挫都省了。   听着都那么催眠。   他本来昨晚又是醉酒,又是强行筑基,又是……咳,反正就是累坏了。   窗外日头又暖,楚濯觉得那声音化作了一团若有若无的嗡嗡声,不像讲课,更像老和尚讲经。   听着听着,眼皮便沉得似坠了铅块。   雀翎似的秾长睫毛一颤一颤,最后彻底垂盖在了眼睑下。   少年脑袋一点一点,高高绑起的墨色长发垂在椅子旁,发尾混着宝蓝色发带,也跟着一晃一晃。   谢厌在旁边看,不由眸色一深。   可爱。   齐耀阳在远处看,轻蔑地冷哼一声。   这个楚濯如此不上进,能混入外门,估计就是仗着这么张漂亮脸蛋,傍上谢厌了吧?   呵。   齐耀阳在心底不屑地想:   果然是杂役堂出来的,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姓谢的没根没基的,全仗着那么点儿天赋,能有什么出息?   傍谢厌那狗东西,还不如傍他呢!   等待会儿上完早课,看他不给这没眼光还乱得罪人的小漂亮长长教训!   众人心思各异。   正讲着课的乔长老目光扫到正在小鸡啄米的楚仙尊,脸一黑,突然停下了。   他点道:   “楚濯,这个问题你来答。”   楚濯听见有人叫自己,眼睫微抬,冷冷扫视周围一圈。   见无甚异状,他放下心,继续阖眸小憩。   全程看都没看讲席后的人一眼。   乔长老:……   就算再有天赋,也不能如此恃才傲物吧!   老头脸一下子就黑透了。   他怒吼:“楚濯!”   ……?   楚濯睁开眼。   一而再,烦死了!   楚濯本来就气不顺,又接连被人打断休息,冷白面容瞬间沉了下去。   他面无表情抬眸,漆黑狭长的眼眸里几乎带上了煞气,准备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一直在打扰他。   这一抬眼,正对上张黑里透青的苦瓜脸。   楚濯:……   此情此景,他终于想起来了自己身处何方。   啧。   麻烦。   虽然楚仙尊平素作风狂傲,但大体上还算得上尊老爱幼。   他瞧了瞧乔长老锅底灰似的脸色,觉得自己要是再没反应,这老头可能下一刻就要气厥过去了。   楚濯于是站起身,淡声应了句:   “弟子在。”   少年微微垂敛着长睫,模样看上去,倒也算是乖巧。   乔长老看着,怒气散了那么一二分。   可依旧没接话。   “乔师长是想考考你。”   一旁,谢厌出声:“妖物一般是如何诞生的。”   青年嗓音一如往日冷沉,不含什么情绪,仿佛只是体贴同门,没存着半点儿私心。   但“体贴同门”这四个字出现在谢厌身上,本来就足够惊世骇俗了。   周围弟子们睁大了眼,愈发觉得二人关系不同一般。   乔长老不悦地瞪了谢厌一眼。   可提醒的话既已说了,覆水难收。   他只得重新望向楚濯,准备看看这少年会有什么样的答案。   自己方才教课时,这小家伙一直在睡,半个字也没听,能答得出来就算见鬼了!   众人都为楚濯捏了把汗——乔长老罚人可凶了,瞧着这位新师弟细皮嫩肉的,出点儿好歹可怎么办?   但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着急。   齐耀阳看着楚濯被叫起时的瘦削背影,得意地环起双手,等着看少年笑话。   就连谢厌也微微皱眉。   妖族成因如谜,直到如今修界之中也没个准确定论,各宗各派记载在书卷里的解释都不相同。   即便楚濯再神通广大,可他从未接触过天衍内部书籍,方才又没听讲,如何能答得上这个问题?   谢厌悄然压下眉目,欲通过胸口烙痕给楚濯传音,提供只言片语的提醒。   未等他有所动作。   却见整个教习堂视线中心的少年,缓缓抬起头,将手负在身后。   ——似乎心中已有了答案。 第25章 是不是狐妖:长成这样去吸人阳气。   楚濯负手而立,面色冷淡如故。   丝毫不见慌张之态。   一旁的谢厌注意到楚濯扫了眼桌上的几本书——只有一本和乔长老手上的相同。   另外两本,今天大概用不上。   楚濯方才一直在打瞌睡,可能不清楚乔长老在教什么。   难道……   谢厌心中隐约有了想法。   这时,楚濯已经从书案上收回目光。   少年玉面神情自若,开始背了起来。   “……一说万物有灵,机缘巧合,开启灵智,即为妖;另一说修士之灵附于飞禽走兽之身……”   楚濯说话的声音一直都很好听,宛如碎玉落泉,虽然淡而轻,却十分清冽悦耳,足以令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听得清。   众弟子听着听着,就觉得他背的内容听着耳熟。   他们互相看了看,低头翻起书卷,发现楚濯正在背的,竟和书本上记载的这章一字不差!   大家都傻眼了——要知道早课的书卷不许外带,平时只在教习堂能读到。   楚师弟分明是第一天来上早课,如何就能背的这么流利,连个磕巴都不打?   这时,乔长老忽然一抬手,打断了楚濯。   他也看了眼楚濯的书案,而后道:   “背你桌上的第一本。”   楚濯闻言,眼睫弧度微不可查地压低了几分。   似乎是嫌麻烦。   但他也没说什么,又扫了眼桌上,而后便继续淡然地开口背了起来。   只不过这次背的内容,却跟天书似的,旁人半个字也听不懂。   众弟子们不由好奇,纷纷张望着看向楚濯的书案。   看清他桌上第一本书的封皮之后,众人连下巴都快惊掉了。   那那那……那不是本记录符箓阵法的拓本吗?   字都是嵌在画符中间的,怪不得说出来连不成句子!   这都能背下来,楚师弟怎么做到的?!   众人一时又是疑惑,又是由衷的敬佩起来。   背了好半天的楚濯,嗓音越来越低。   他抿了抿唇,不耐地心想:   好烦!   没完了吗,还要背到什么时候?   这天衍的早课,真是半点意思也没有,早知就不来了。   正当楚濯疑心这凶老头是不是要他背完整本的时候。   沉默了半天的乔长老,终于重新开了口。   “……回答得很好。”   乔长老脸色缓和了不少,语气也和缓了:   “请坐。”   过目不忘,确实是个天才。   乔文轩不由暗自满意地感慨:   看来,他们天衍宗后继有人了。   楚濯重新坐回了座。   周围目光叹服崇拜,浓烈的仿佛潮水,须臾涌向视线中心的美貌少年。   楚濯早已习惯此等追捧,毫不在意,只微微抬起雪白的下巴。   哼。   少见多怪。   不远处,本来以为能看到楚濯吃瘪的齐耀阳,紧紧盯着前方那抹大出风头的削瘦背影,眼睛都要气红了。   经了这么一番折腾,楚濯倒是不困了。   他继续撑着书案托腮,一段炭黑发尾随着动作在身后微微晃,狭长的眼半抬不抬。   楚濯面无表情地听乔文轩念经似的教书。   看似是认真听讲,实际上早就不知神游到何处了。   今日乔长老讲的内容,都和妖族有关。   这提到妖族,又是在西州,左右都绕不过西州第一世家——狐氏。   “……说起来,我听说过一个传闻。”   眼瞧着临近早课结束,乔长老管的也就没那么严苛了。   弟子们边听讲,边忍不住窃窃私语地八卦。   有人就开始小声讨论:   “野史记载,狐氏之所以姓狐,是因为老祖宗和一个狐妖曾结为夫妻……”   “不对不对!”   旁边人也压低声音反驳:   “不是狐妖,我听说是和妖狐……诶呀,这虽说就差了一个字,但可不同啦!”   一旁好奇听了一耳朵的楚濯:……。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楚仙尊纵横修界这么些年,狐妖见过几个,妖狐么,也有幸一睹过尊容。   他觉得不管是狐妖还是妖狐,若西州狐氏的老祖宗真和这些玩意结过亲,那绝对算得上是号人物。   果然是野史。   太荒谬了,楚濯不准备再听。   正当这时,又有几个弟子小声讨论起来:   “听说妖族有了灵智化了人,就会潜伏入修界兴风作浪,就为了有机会能和同族里应外合,把咱们修界给占为己有。”   “可不是吗,而且据说化了人的妖族从外表看上去,和人类一模一样!”   一人听了这番言论,不由忧心忡忡地问道:   “那你们说,要是真有妖族混进咱们周围,咱们要怎么才能辨别得出啊?”   “这还不好认吗?”   旁边人道:   “书上都说了,这些妖族长得都可好看了,不管男女,大多都容貌妖艳,身形婀娜——就为了勾些个阳气旺盛的年轻修士,来助他们修行!”   “你少看些梦笔斋的话本子吧。”   有弟子嘲笑他:“都把脑子看坏了。”   “说起来,你们难道不觉得……”   忽然,有人弱弱出声:   “不觉得这个描述,听着有点耳熟吗?”   众人微微一怔。   众人开始思考。   几乎一刻也没犹豫,众人立马反应过来,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坐在前排的楚濯。   日光透过窗,映在少年半身,暖色裹着霜雪肌肤,仿佛上了釉的昂贵瓷器。   少年神情永远都是那么淡淡的,此时像是在听课,目光落在半空一点,漆黑如墨的眼睫半抬,睫毛尖盖着微挑眼尾两颗十分艳丽的小痣。   薄唇浅淡,映着宝蓝色的长袍,整个人看上去益发似一尊雪白剔透的琉璃玉璧,易碎却锋利。   好看的都有点儿妖孽了,别说是妖族,就算说是个小神仙下凡渡劫来了,他们都信。   反正不太像人。   尤其被旁边肩宽背阔的谢厌一衬,少年身形单薄的近乎孱弱,被束紧的腰身看上去,都不足旁人一掌宽。   冷香浮跃,众弟子看着看着,都有点儿恍神,晕晕乎乎地想:   如果是楚濯师弟的话……长成这样去吸人阳气,听上去好像就合情合理了哈?   众人跟做梦似的,这会儿突然又有人问:   “……哎,你看的那书上有没有说过,除了外表之外,妖族还有什么特征啊?”   “能有什么特征?”   那人回:   “不过我小时候倒是听长辈说过,妖族都是伪装成人类的,但是忘不了自己的本相。比如说狐妖吧,狐狸就特别喜欢被人摸后背……你要是把他摸舒服了,没准他一忍不住,耳朵尾巴这些就全冒出来了。”   ……   楚濯听着听着,就觉着这天衍也没什么希望了。   这种骗小孩的话,从他过完六岁生辰礼之后,他爹爹娘亲再给他当睡前故事讲,他都不信了。   这帮天衍的外门弟子活到这把岁数,竟然还能当个真事听?   干脆都别修炼了,趁早去凡间当个说书先生去算了。   正嫌弃的工夫,楚濯忽觉后背一凉。   他警惕地斜眸睨去。   一旁,谢厌面无表情,正盯着他的后背看。   眸光沉沉,不知所想。   楚濯:……?   这木头又抽什么风?   想打架?   一片乱七八糟之中,乔长老终于止了声,将书卷往讲席上一放——早课结束了!   楚濯松了口气。   他头一回来上这早课,大约也是最后一回。   实在浪费时间。   有这工夫,还不如自己回房修炼悟道。   或者多找找办法,看看如何才能唤醒扶光。   这会儿整个教习堂的弟子都收拾东西往外走,人太多,楚濯不想和这么多人接触,干脆坐在原位,没动弹。   他准备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自己再离开。   他不走,谢厌自然也没动身。   楚濯眯了眯眼,觉得这谢木头实在不正常。   虽然对方一直都很不正常——可重生之后,自己一还没动过他们天衍的法器;二也和他无冤无仇,这夯货怎么又开始缠着自己不放了?   虽说,倒是没之前一见面就打,来的那么偏激。   但楚濯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难不成……   楚仙尊想了想,忽然福至心灵。   ——难不成是谢厌觉得,帮自己换灵力十分划算,所以才一直缠着他?   毕竟这夯货也是西州第一,求强之心热烈,倒也正常。   呵。   楚濯心底冷笑一声,不无得意地想。   反正眼下无人可用,若谢木头识相,愿意多求求自己,那么之后再允他帮自己换换灵力,也未尝不可。   一想到之后也许会看到谢厌对自己低三下四的模样,楚濯就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   这时屋内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楚濯终于起身,准备离开教习堂。   然而还没离开自己的书案,身前忽然被人挡住。   “楚濯,和我去练剑场比试!”   齐耀阳神情嚣张,垂眼看比他足矮了一头的漂亮少年,傲慢地抬手往外一指:   “你敢不敢?”   等了约有几息,却不见少年反应。   楚濯微微抬着眼,一双极艳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瞳仁漆黑,唯有深处透出抹若有若无的、血珠似的剔透的红,让人总不能猜透他心中所想。   齐耀阳被楚濯这么盯着,有些浑身不自在,又有些得意。   这肯定是害怕了。   他忍不住想:   若是楚濯对自己说几句软话,放过他一马,倒也不是不行。   毕竟这小杂役长得,确实不错。   没等齐耀阳兀自得意多久。   楚濯忽然微微地皱起了眉。   ——他终于对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问出了一个困扰了自己良久的问题。   “你是谁啊?” 第26章 一剑便惊鸿:“冼师弟,你就半点儿不动心?”   气氛一时凝固。   在楚濯坦然且疑惑的眼神中。   齐耀阳“咻”一下,气炸了。   “楚濯!!”   齐耀阳大吼出声。   他脸涨得通红,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将书案拍的“砰砰”响:   “你竟然不认识我?!”   这话听上去实在诡异,仿佛被骗心骗身的倒霉鬼,在委屈质问薄情人。   他凭什么要认识这个人?   楚濯觉得对方莫名其妙。   或许有病。   天衍宗的人都不太正常。   楚濯懒得理这个家伙,他干脆绕过齐耀阳,向门外走。   这时,跟在他身旁的谢厌突然出声,提醒道:   “他叫齐耀阳。”   齐耀阳?   有些耳熟。   等等。   楚濯顿住脚步。   他一眯眼睛——齐耀阳不就是那个,帮徐春仁把他名字加到了秘境名单上的混账东西吗?   呵。   竟然送上门找死。   他从昨晚一直气不顺到现在,眼下竟然有这么一个撒气包送上门,真是不揍白不揍。   楚濯转过身,重新扫视了齐耀阳一圈,问:   “你想和我比试?”   “怎么了,你不敢?”   齐耀阳嘲讽出声,低头望着楚濯,神情十分不屑。   在齐耀阳愤恨交加的视线中,楚濯唇角微微勾起一点。   竟是笑了。   那笑不知道怎么说,像是上位者居高临下时高傲的蔑然,又像是觉得对方这话实在蠢得有趣。   少年薄唇边噙起的这抹笑意分外浅淡,且稍纵即逝,宛若阶前霜雪,风一吹就散进了融融的日光中。   然而,动人心弦。   齐耀阳傲慢的神情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他一时间竟看呆了。   “好。”   楚濯再没看齐耀阳一眼,直接转身,发尾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度。   淡淡冷香残存在空气中,少年嗓音清淡,轻巧应下:   “我和你比。”   灵鸢叽叽喳喳。   齐耀阳要和新入门的师弟比试的消息,转眼就传遍了整个天衍外门。   不到一个时辰,原本冷清的练剑场外,就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来看热闹的年轻弟子。   今日早课,楚濯的表现确实惊艳了众人。   但这比武又和背书不一样,全靠修为和拳头说话,是取不得半点儿巧的。   齐耀阳这人,天赋其实平平,全借了他那叔父峰主的光,花了不知道多少丹药灵宝,才勉强堆出来了这么个筑基初期。   都水的没边了,正因如此,到现在连内门都进不去,只能在外门整日耀武扬威。   可再水的筑基也是筑基,楚师弟年纪轻轻,而且身上都感应不到多少灵力,怕是刚刚引气入体没多久呢。   这齐耀阳不是纯欺负人吗?!   众人一时都为楚濯愤愤不平起来。   他们担忧地望向练剑场内。   时方孟秋,绿树荫浓,蝉鸣聒耳。   偌大的练剑场上,一左一右,站了两道身影。   齐耀阳早听清了台下众人的议论——就没一个人觉得楚濯能赢得了他的。   于是这会儿,齐耀阳尾巴又翘到天上去了。   他轻蔑地扫了对面弱不禁风的少年一圈,咧唇一笑,嘲讽出声:   “楚濯,趁现在求饶还来得及,否则待会儿我下手重一点把你打哭了,可别说我不怜香惜玉!”   楚濯站在台上,高束发丝长垂腰臀,微挑凤眸慢悠悠看着对面找死的撒气包。   楚仙尊心平气和地心想:   ——待会儿先从哪块儿开始拆呢?   齐耀阳还在大放厥词,似乎以为凭他那惹是生非的口条,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似的。   楚濯这会儿已经开始不耐烦了,指尖往腰间一放,正欲拔剑。   这时,谢厌突然上了台。   齐耀阳霎时止了声,他颇为警惕地盯着高挑青年:   “谢厌,你上来干什么?说好了啊,我约架的人是楚濯,我可不和你打!”   连谢厌都无语了,冷冷瞥了眼这自己上赶着找死的蠢货。   齐耀阳一愣——这狗东西什么眼神啊?   谢厌走到台子边缘,从一堆兵刃里挑了把木剑,回身扔给楚濯。   楚濯抬手接住,垂下眼,掂了掂。   还行,也算趁手。   省的脏了他的剑。   齐耀阳看着就乐了,道:   “谢厌,你这是怕你宝贝心肝吃亏吗?放心,老子不用剑,空手也打得过他!”   台下众人一听这话,耳朵都跟着竖起来了。   什么宝贝心肝?什么情况?!   谢厌又瞥了眼齐耀阳的脖子。   他也没吭声,转身就下了台。   被谢厌这一眼莫名看到浑身发毛的齐耀阳:?   不是,这人有病吧?   简直莫名其妙!   齐耀阳憋了一肚子火,这下也不多话了,将腿往后一撤,重心下压,拉开架势。   楚濯按住剑柄,准备出手。   气氛眼瞧着已是箭在弦上,一触即燃。   这时候,台下忽然一阵骚乱声!   “宗主?”   “冼师叔?!”   再次被人打断的楚濯执剑手一顿,脸上神情瞬间垮了。   ——一而再,再而三,有完没完了?!   这名门正派的人,怎么连打个架都如此磨叽!   他墨睫压低,循着众人惊呼声,不悦望去。   台下,众弟子齐刷刷俯倒,躬身行礼,分外恭顺。   就连台子上的齐耀阳也收敛了嚣张气焰,规矩站好,欠下身来:“弟子见过宗主、见过冼师叔。”   “我与冼师弟就是路过,看个热闹。”   言清风一如既往地平易近人,他摆摆手,很和气地道:   “各位不必太拘谨,只当我们二人不存在,请继续比试。”   众弟子一听,不由互相看看。   谁不知道宗主峰上日理万机的,他们可不信宗主大人嘴里的“看个热闹”。   不过,这外门弟子比试,隔三差五都会有上这么一场,不算什么稀奇事。   怎么就今天这么特殊?   竟然把这二位都给吸引过来了!   众人一时间,都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冼清疏站在言清风身侧,白衣雪剑,眉目俊美漠然。   男人的眼睛并非纯黑,而是一种冰冷的鸦青,被光一折,显得尤为冰冷。   被他看着的时候,会令人自心底生出一种被无情审视的悚然之感。   唯有视线掠过台上艳美少年之时,冼清疏冷漠眼底,才划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波动。   齐耀阳规规矩矩地给两位大佬行完礼,这才重新看向楚濯。   许是多了旁人在场,他重新撂起狠话来:   “别以为宗主和冼峰主在这儿,我就会手下留情。楚濯,你——喂!你!!”   不等齐耀阳说完。   下一刻,一道凌厉剑辉瞬至眼前!   楚濯单手执剑,整个人像被那道剑光点燃了。   少年漆黑狭长的眸中猛然有了锋芒,抬眸看人时,长睫几乎长入鬓尾,微挑眼尾猎猎如刀。   冷冽香气扑面而来,齐耀阳看着楚濯近在咫尺的脸,眼神怔愣,一时忘记呼吸。   随即,腕间一阵剧痛。   “嘶,好痛——!!!”   齐耀阳五官紧皱,一下子就惨叫出了声。   楚濯提剑、欺身、挥斩,一气呵成。   剑风将他的衣袍向后扯平,勾勒出少年修长而单薄的轮廓,窄腰在动作间绷出一道利落的弧。   ——像是一把弓弦被拉满到极致的艳弓,又像一柄淬了月光的霜刃。   他抬手,“啪啪啪”几下,木剑剑身打中齐耀阳四肢关节,瞬间叫对方失去了还手之力。   畏惧心与冷汗一齐生出,齐耀阳没了迎战之心。   关节处钻心的剧痛,他再不敢小瞧眼前这看似孱弱的美貌少年。   齐耀阳捧着动弹不得的手腕,惊惧不定地向后退了数步。   然而楚濯紧随其上,不给对方丝毫喘息的时机。   楚濯重生前是个体修,动起手来除了荼蘼杀外,甚少使用过别的兵刃,几招剑势全是从对手那看来的。   融会贯通,倒也自成一派。   少年衣袂共剑辉齐舞,日色下,亮如破晓天光。   一瞬剑势,宛若惊鸿,美不胜收。   所有人看着场上那抹纤瘦矫健的身影,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齐耀阳后退了几步,楚濯也就追了几步,却又不急不缓,像是玩弄猎物的恶劣猎手。   直到青年一脸惊慌失措,退无可退。   “楚濯,你别太过分,你知道我叔……啊——!!!”   楚濯懒得听他多嘴,手腕一翻,将剑尖反手抵在齐耀阳咽喉三寸处,稳稳停住。   少年狭长的眼随剑尖一同挑起,在秋日的阳光下,绝艳且锋利。   “你输了。”   一片沉寂之中,只听得见少年这一声清冷如碎玉般的淡声。   齐耀阳对上楚濯的眼,瞳仁重重一缩。   说不清是惧还是什么,他终于支撑不住,浑身发软,脑中空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甚至,所有人都没有回过神的时候,这场比试就这样以一边倒的压制而结束了。   毫无悬念。   楚濯收了剑,转身往回走,那张脸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剑势与他无关。   众人看着少年削瘦背影。   满场寂静。   旋即,掌声雷动!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个惊才绝艳的少年折服了。   这一刻起,天衍外门上下,再没有人会质疑楚濯的天资!   楚濯背对着众人,将木剑随手递给走上前的谢厌。   他一张漂亮脸蛋上看似没什么表情,实则悄悄压了压唇边的弧度。   ——回了这个年纪里,楚濯觉得,自己许久不曾的少年意气,倒好像也跟着苏醒起来了似的。   不过,感觉倒也不错。   要不然,待会儿去执法堂的地牢去看望一下徐春仁那个蠢货?   或者去主峰找青涯?他还觉得昨夜那一软剑,不是很解气呢。   没怎么打过瘾的楚仙尊垂了长睫,认真地思考起来。   不远处,言清风深吸一口气,面上神情简直满意的不得了。   “是个天生的剑修料子。”   他微微侧目,看向身旁冼清疏,笑着试探:   “如何,冼师弟,你就半点儿不动心?”   冼清疏漠然不语。   唯有一双古井似的寒眸,在看清与楚濯并肩离去的谢厌脸侧那道快要淡去的、显然出自那名少年之手的掌痕时,悄然冰冷了下去。 第27章 让别人痛苦:外袍之下,不着寸缕!   比试尘埃落定,两位大佬自然没了继续待下去的理由。   二人也没御剑,就在山门间闲庭信步。   “冼师弟,其实我有一事不明。”   四下无人,言清风终于问出心底疑惑:   “谢师侄珠玉在前,这个楚濯天资比之只盛不弱,若能也收入你斩尘峰下,一门双杰,岂非荣光之事?你为何总是抵触?”   言清风想了想,又道:   “你是觉得他来历不明?”   先前派出去调查少年身份的那些灵鸢,不知何故,皆如石沉大海,没有回信。   不过么,楚濯看着,也确实不像与邪魔外道有染的模样。   故此,言清风虽有戒心,但还没到防如虎狼的地步,只是想办法继续探查。   冼清疏依旧垂着眼,眉目冷漠,不作声、不回答。   言清风无计可施的一叹气。   他认识这位师弟逾百年,眼瞧着对方六岁引气、二十岁金丹、又过了不到二十年就结婴……旁人眼中变态的修炼速度,在对方看来不过如饮水而已。   而自从这位神通广大的师弟半步化神之后,他就感觉对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似乎越来越浅薄,仿佛何人何事,都不被对方再放在眼中了。   越发不似个活人。   这其实不是件好事。   须知过犹不及,贪恋红尘固然不好,可太上忘情,执念太浅,亦不可取。   ——连对进阶的执念都淡了,谈何化神?谈何飞升?   眼下,冼清疏是他们天衍宗这百年来距离化神最近的人选,言清风作为一宗之主,又是对方师兄,于情于理,都不能看着他误入歧途。   ……不,也不对。   不久前,自己是见过冼师弟情绪有起伏的。   就在宗主峰,初次见到楚濯的那个夜晚。   那个眼神,言清风记忆犹新。   如今回想起来,再加上冼清疏这暧昧不明的态度。   ……   一种可怕的念头,再次出现在言清风的脑海。   他心脏微微一提。   “冼师弟,你老实给我说。你始终不愿将楚濯收入门下,不会是因为……”   事到如今,实在是到了不得不挑明的地步。   言清风一咬牙,干脆问道:   “……你想同他做道侣?”   “……”   冼清疏这次终于有了反应。   只见男人那双冰冷漠然的眼睛盯着言清风。   半晌,他抽出腰间水心剑,没管对方,御剑拂袖而去。   言清风摸了摸自己鼻子,纠结地看着冼清疏渐远的背影。   他也看不出来对方这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难道是真对人家有意思?   这这这、这不是老牛吃嫩草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骨子里还是非常封建的言大宗主浑身一个激灵,顿感自己眉心折痕越发深了。   他觉得自己接下来可得多上点心——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师弟,去祸害人家嫩的能掐出水的妙龄美少年啊!   ……   “哈秋。”   嫩的能掐出水的楚仙尊,偏头打了个喷嚏。   他随即站正了身子,负手立在树下,抬头眯眼看了看,似是望着什么。   日光穿过茂密树冠,落了少年半身雪片似的斑驳淡影,一双漆黑的眸中泛起雾色和冷淡。   那模样真是高深莫测,叫人捉摸不透。   路过的弟子大多刚从练剑场出来,见状不由敬佩地想——楚师弟定是又有所悟了吧!   不愧是天才!   实际上楚濯是在想——天凉了,是先去收拾青涯,还是先去收拾徐春仁呢?   他琢磨了约有那么半刻钟,抬腿就要往主峰的方向走。   谁料刚迈出一步,旁边的谢厌又开口道:“青涯今早开始闭关了。”   谢厌垂眸看着少年转向他的冷白玉容,顿了顿,方才继续:“你现在去主峰,多半也见不到他。”   ……啧。   楚濯不悦地压低了长睫。   这谢木头是改行做谢蛔虫了吗?怎么突然对他的想法这么清楚?   真是讨厌。   “他大概和邪魔外道有联系。”   楚濯冷声:   “你们最好提前提防。”   太阴之体一贯是受邪魔外道追捧的炉鼎体质,各大仙山的藏书阁中很少有相关记载。   更别提像青涯那样,了解的如此详尽,且不正经。   想也知道,肯定是从哪个魔修处打听到的。   不过这些分析自然不便说出来,因而楚濯只是简略提醒了谢厌两句。   信不信随对方,左右这事和他关系不大。   没想到,谢厌听了楚濯这没头没尾的断言,竟半分迟疑也没有。   “知道了。”   他当即道:   “我会将这个情况向宗主汇报。”   仿佛无论楚濯说些多么天方夜谭的话,他都会无条件相信似的。   ……?   楚濯狐疑地看了看对方。   谢厌这个样子,实在让他觉得,很不习惯。   不过楚濯也没太放在心上,该说的都完了,想做的也做不成,他觉得没什么意思,起身欲离开。   走出四五步远,少年脚步赫然一顿。   楚濯皱眉,目光越过灿然暖色,不悦地望向寸步不离自己的谢厌:   “你怎么还跟着我?”   光下,少年蓝衣乌发,冷白肌骨,薄凉面目上没什么表情,显得尤为疏离。   谁也走不近他,他也不走近谁。   与方才练剑场中意气风发的模样判若两人,与昨日夜里强忍啜泣命令青年将灵力换给他时的姿态相比,更是……   简直无情。   谢厌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楚濯以为对方被自己吓住,秾长墨睫微敛,掩住眸底冰冷如针的讥讽。   呵,也不过如此。   他觉得无趣,以至厌烦,清冷嗓音益发淡了:   “我明日不来上早课了,你不要再找我。”   不就是个什么考核吗?   凭他的实力,就算平时扣掉多少分,夺个第一,也都如探囊取物般轻松。   有这工夫,倒不如多研究研究该如何进行接下来的计划,如何重返昆仑、再登修界之巅。   亦或是更迫在眉睫的,下一次的灵力,该如何去换。   楚濯正思索,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沉声线:   “其实还有个办法,可以既不用去每日的早课,也不会扣除年底考核的等级。”   ?   楚濯回眸,见谢厌定定看着他,一张脸依旧寡淡无趣,眼神中却有一种他看不懂的……   像是执拗。   那分外露骨的眼神,在接触到楚濯视线的一瞬却淡了。   似乎是生怕自己这些见不得光的、隐晦难明的心思会被少年看出来,会惹少年厌恶远离。   谢厌敛眸,恰到好处的伪装。   他自自己腰间取下灵牒,抬手灵力一激。   空中荡开一阵水纹波痕似的涟漪。   须臾,一页半透明的浅蓝文册,凭空出现在二人面前。   “这是宗门内务的记录页面。”   谢厌解释:   “即便是外门弟子,也可通过此处领取悬赏任务。因为悬赏地点多在宗门外,所以自任务登记至核验完成的这段时间里,即便不去每日早课,也不会扣除分数——但即便是难度最高的天级悬赏,任务时长也不可超过两个月。”   原来这些仙山里,还有如此便利之物?   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楚仙尊,一时大为新奇。   ——真是小瞧这块灵牒了,他以为这东西除了能定位之外,就是个不怎么好看的摆设呢。   看来,有时间得好好研究研究。   楚濯也学着谢厌的模样,从腰间拿起灵牒,细长指尖一点,尝试起来。   他脑子聪明,只看了一次就学会了,有样学样的,也打开了这个所谓的天衍宗内务页面。   谢厌垂眸看少年专注时冷白漂亮的侧脸,就觉得心里痒痒的。   他喉结滚了滚,沉声问:   “楚濯,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做悬赏任务?”   “不可以。”   楚仙尊冷漠且果断地拒绝。   不仅如此,他还颇为警惕地扫了眼谢厌,而后收起灵牒,毫不留恋,拂袖而去。   楚濯觉得自己拒绝谢厌的时候特别凶特别可怕,谢厌那么大个天之骄子,总得有点儿脾气吧?   这下肯定不会再上赶着来找他了。   终于,可以享受安静的独处时光了。   楚濯心情不错。   时辰还早,他决定在天衍各峰间逛逛,熟悉熟悉地形。   ——没想到,噩梦这才真正开始。   楚濯溜达到藏书阁,想看看里面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他刚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卷,空出的缝隙间,却突然露出某张木头脸。   “楚濯,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   楚濯小脸一冷,瞬间将书卷重新用力塞了回去。   他紧接着去灵药圃,想参观参观这些仙山平日都种些什么天材地宝。   灵药圃今日当值的年轻弟子本来正闲散地躺在摇椅上,陪着满园子花果灵药晒太阳。   结果弟子一见了楚濯就变得特别热情,凑上前眉飞色舞地介绍了一圈,最后还颇为羞涩地邀请楚濯去单独的花房中同游。   楚濯还挺有兴趣的,冷淡地点了点头,应下了。   进出花房需得穿戴特制的披风,弟子说去取衣服,走了。   楚濯站在原地等,并对其中一棵结绀青色果子的树尤其感兴趣。   四下无人,他踮起脚想去摘下一颗,仔细瞧瞧。   结果刚有动作,楚濯就听到了靠近的脚步声。   他迅速站好,恢复了云淡风轻且高贵冷艳的模样,非常熟练。   楚濯负手而立,状似认真地打量着树,他也没看来人,对旁边一伸手,雪白掌心向上,示意对方把披风递给他。   披风刚被人递到手上,楚濯就觉得不对。   他眼皮子微微一跳,抬眼看去。   树影下,某人那张万年不变的木头脸显得尤为可恨。   “楚濯,我……”   “不可以!”   楚濯小脸彻底黑了,他抬手用披风重重抽向对方,抽的谢厌当即摔了个跟头后,直接愤愤地转身离去。   ……   如此几次三番,楚濯实在不堪其扰。   他干脆回了自己住处,又在门口布了个禁制,一了百了。   做完这一切,楚濯才如释重负地坐在床边。   他抿了抿唇,冷着脸,用力锤了床上的枕头一下。   重生前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   ——原来不管他抢没抢法器,谢厌都会像鬼一样缠着他吗?   楚濯一扶额,不免痛苦地想。   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   难道只要他不答应,谢厌这个夯货就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不。   怎么能让他自己痛苦?   痛苦的得是别人才行。   楚仙尊痛定思痛,眼神一寒,当下冷酷地决定:   再有下次,就一剑抽到谢厌去见他们天衍的祖师爷。   有了决断之后,楚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松了。   转眼时辰不早。   最近事情实在多,一件接着一件,好不容易得了闲,楚濯就想泡个澡,放松放松。   浴桶与水都是现成的,至于烧水的活,楚仙尊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压榨起在屋里睡了一整天的阿丑。   待到都准备妥当,他伸手试了试水温,也觉得正合适,便脱衣踏入浴桶之中。   水流温热舒适,甫一包裹住全身,令楚濯不由微微眯了眯狭长的眸子,放松地靠在浴桶边缘。   少年半个身子没在清水中,只露出被水打湿的墨色长发下。   月光自头顶小窗斜斜撒入,宛如轻薄鲛纱,披在少年莹润白皙的脊背,肌肤如雪。   几缕湿发蜿蜒其上,呼吸起伏间,蝶翼样的肩胛轻动,肌肤光洁玉白,美的令人屏息。   窈窕的、单薄的,如同枝头一捧将落下的新雪。   楚濯单手撑着白皙的侧脸,微微歪头,雾气凝结而成的水珠顺着他乌黑长睫上淌落下来,沿着线条锋利的下颌湿漉漉地流至颈窝,在锁骨凹陷处积攒了清浅的一洼。   他另一只手则挑着蓝玉灵牒,细细查探其中的悬赏任务,眸光清冷漆黑,显得尤为认真。   正当这时,他忽然听到窗边一声极轻的响动。   楚濯霎时冷了眸,抬头望去。   “谁?!”   那问话声既惊且急,一双乌润如墨的眸子,视线不善落在了来人身上。   “楚——!!!”   谢厌翻窗而入,一眼看清屋中景象,将说的话霎时凝滞在了喉舌之间。   月光如梦如幻,拢在水中人身上,对方湿漉漉的长睫、不悦时悄然抿紧的淡色薄唇,以及那熟悉又陌生的、清冷浅淡的声线,全部变得朦朦胧胧起来,像是镜花水月的一场梦境。   就连微挑眼尾的两滴墨色小痣,都被水汽氤氲的愈发活色生香。   谢厌一时失神。   楚濯看清来人之后,长睫冷冷一压,轻“呵”了一声。   竟是气笑了。   “哗啦”一声水响,谢厌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手腕被重重一拽——   他整个人从窗上滚落,“砰”的一声,重重摔在了房间的地面上!   “!!”   后背剧痛,谢厌不由皱紧眉,下一刻,一只淡无血色的单薄赤足,骤然压下,湿漉漉地踩在他胸口。   湿润的冷香,悄然弥漫。   谢厌呼吸一滞,不由抬眸。   视线顺着那截不盈一握的纤韧脚踝向上,青年瞳仁霎时间重重缩紧!   楚濯手握玄黑软剑,单腿踩在他的身上,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月光下,狭长艳丽的眸摇晃出几近剑锋上一线辉光的冰冷,凉薄而近似妖,令人心惊胆战。   ——然而,如此情景,少年身上竟只披着一件宝蓝色的外袍。   外袍之下,不着寸缕! 第28章 小谢不中用:“谢厌,你的刀是不是放错地方了……”   楚濯的头发还湿着,被他湿漉漉地撩在肩侧。   顺着单薄胸脯一路垂到细窄腰胯,如缠在身上的缎子一般,蒙着一层湿润水光。   少年浑身都是苍白的,几如堆雪,唯有长发眉眼,秾黑如泼墨,浓烈到了极致。   欺霜傲雪,浓墨重彩,同时出现在一人身上,美的惊心动魄。   令人望之失神。   水珠顺着楚濯发丝间蜿蜒滴落,划过胸口淡到几乎看不出的剑伤、划过冷白细腻的小腹、划过细伶伶用力绷紧的小腿……   顺着冰凉雪白的足尖,滴落在谢厌滚烫的胸膛。   滴答。   谢厌怔怔看着少年外袍下毫无遮掩的景致,眸光停滞。   半晌,一股温热鲜红的液体从高挺鼻梁下,缓慢滴落。   楚濯:?   他略有些迟疑地看着被他踩在脚下的青年。   ——自己还没用灵力呢,怎么就把这根木头给震出内伤了?   这都七窍流血了。   难道他的修为又精进了?   这会儿谢厌也回过神,胡乱用没被缚住的那只手抹了一把脸。   虽然仍在强装镇定,但整个人看上去真是狼狈的不得了。   “你怎么还在流血?”   偏偏罪魁祸首用那一把顶顶好听的冷淡嗓音,好奇且无辜地问他:   “刚刚撞到哪了?”   真是迟钝到无可救药。   谢厌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咬牙切齿的想法。   他艰难撇开眼,又狠狠擦了下鼻血,闷声道:   “没有。”   “那是为什么?”   楚濯观察了一下,颇有经验地提醒道:   “你血流的很厉害,再这么下去,不到半刻钟就会晕。”   ——如果死在他的房间里也会很麻烦。   楚仙尊十分嫌弃地想到。   谢厌又抹了好几把,也发现这鼻血根本止不住——诱因近在咫尺,即便不用眼睛看,清冽又幽凉的冷香也一个劲往鼻子里钻,这么浓的血腥味都盖不住。   少年那双细白漂亮的长腿,以及再往上的……,一个劲在脑海中浮现,完全控制不了不去想。   谢厌闭上眼,干脆自暴自弃地任由鼻血乱流。   他嗓音哑的厉害,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   “因为你给我的烙痕。”   ?   没听说过。   楚濯当初学这招的时候,只记得对方提醒过,被打上烙痕的人若是对他心起恶念,就会受到烙痕反噬。   剩下的嘛,最多也就是因为他的血很特殊,念随灵力动,能将这烙痕当个传音符用。   他怎么想,也想不到为什么就会让谢厌突然之间,有了这么强烈的反应。   莫非……   楚濯想到什么,脸一下子就冷了。   他握紧荼蘼杀,又重重踩了谢厌胸口一下。   “你想害我?”   楚濯一边踩,一边阴恻恻地问。   谢厌:?   谢厌正想反驳,一睁眼就又看清了少年衣摆下。   肌肤闪着湿漉漉的水光,随着绷紧用力的动作,腿根线条……   谢厌:。   谢厌鼻端一热,脑袋晕的几乎空白,再次苦不堪言。   楚濯踩着踩着,这会儿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看着青年生无可恋躺在地上的模样……怎么觉得谢木头一脸安详了呢?   脸这么红?额角青筋都蹦出来了?   憋的?上火了?   不过,看着也确实不像是想害他的样子。   楚濯先前没给别人打过烙痕,具体有没有什么副作用,其实他也说不好。   而且,还是那句话,谢厌好歹是天衍宗的镇宗大宝贝,要是真在他这出了什么事,确实棘手。   ……真是麻烦。   楚濯压低眼,不耐烦地想了想。   随即,他又计上心头。   少年霜雪似的细腕一翻,软剑“咻”地调转方向,剑鳞收合,绕上青年脖颈。   随即,楚濯握着荼蘼杀,衣袍翻动,动作利落。   ——他竟一抬腿,直接跨坐到了谢厌身上!   触感隔着布料,凉且软,冷香迎面袭来。   谢厌骤然睁大了眼。   少年身上就披了件外袍,松垮垮的堪堪能挡住关键部位。   犹抱琵琶半遮面,穿了比不穿都刺激。   偏偏楚濯一脸冷傲,对此毫不在意。   毕竟在楚仙尊眼中,他们二人都是男子,别说穿着衣服了,真碰到生死攸关的搏命情况,脱光了打上一架,那也是没什么的。   他见谢厌挣动陡然激烈,以为对方是觉得这姿势屈辱,不由心底冷冷一笑,缓缓攥紧了软剑剑柄。   “别乱动。”   楚濯冷声:   “给你治病。”   未等谢厌理解话中含义,荼蘼杀剑身铮然绷紧!   楚濯收紧小臂,迫青年抬起上身,而后,他俯低腰身——   谢厌脑中“嗡”一下,霎时忘记呼吸。   他看到面若冷玉的美貌少年倾身而下,被水雾浸透的秾密黑睫乌压压地沉了下来。   楚濯缓缓张开薄唇,舌尖是极艳丽的嫩红,轻轻抬起,随后便是胸口处的烙痕处,一阵湿漉漉的凉薄温软……   那双妖昳漆黑的眸子同时抬起,光下,瞳仁显得尤为冰冷高傲。   此情此景,反而带出一股子不可言明的魅.惑勾.引。   清透的水珠顺着楚濯发丝滴落,砸在青年赤裸胸膛,竟然令谢厌一瞬间就感受到了极强烈的快意。   顺着怦然剧跳的心脏,自四肢百骸间扩散。   他几乎是瞬间就有了反ying。   楚濯敷衍地舔了舔青年胸口烙痕,忽觉头顶一阵强烈的视线。   他停下动作,疑惑抬头。   谢厌死死盯着他的脸,眼下隐约泛红。   那张平素无趣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露骨的、楚濯看不太懂的情绪。   ……不太像屈辱?   他看到谢厌被玄黑软剑卡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做了个十分清晰地吞咽动作。   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楚濯本能感觉到危险。   ……是觉得不满?想打架?   少年不由微微皱眉,坐直了身子。   这么一动作,他随即又是一怔。   楚仙尊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腰身轻抬,往后蹭了蹭。   谢厌下颌猛地绷紧,低哑闷哼出声。   楚濯没注意,他低头,同时疑惑地问出口:   “谢厌,你的刀是不是放错地方了,怎么这么硌……嘶!!”   这一声抽气,是因为谢厌这混账不知从哪爆发出来的力气。   对方竟直接挣脱荼蘼杀,将楚濯掀翻在地!   他蹙紧眉头,又听一声窗棂折断的脆响,抬头一看,见谢厌狼狈地跳窗跑了。   ……跑了?!   呵,果然。   这木头肯定是被自己的举动,给恶心坏了吧?   楚濯冷白面颊上晕着一片被水汽蒸腾出来的浅红。   他揉了揉方才磕到的地方,眼睫一动,不免在心底得意地想。   ——他就是故意的。   说是给谢厌治病倒也不是假话,因为体质特殊,他的体.液于寻常修士而言,自是补益良多。   至于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还不是因为谢夯货这厮倔得像头驴,打不跑骂不退,楚濯一时间也想不出来什么别的办法——这么恶心对方一通,总能把对方给恶心跑了吧?   看着效果还不错。   痛意逐渐褪去,楚濯放下手。   计划成功,他心情不错。   此时浴桶中的水已经凉透了,楚濯也没了继续沐浴的兴致。   他又使唤苦力阿丑将屋子收拾一通,而后用灵力烘干了发丝间滴答的水珠,换了套干净里衣,坐到了床榻上。   碍事的因素全部扫除,这下终于可以专心研究这个灵牒了。   有了先前的经验,这次他打开内务页面格外流利。   云气飘渺的浅蓝界面,登时悬浮于灵牒之上。   楚濯还是头一回摆弄这种东西,一时间被花花绿绿的页面给迷了眼,都找不到悬赏任务的板块在哪了。   他眯了眯眼,继续往下翻,先看到了条正热门的讨论。   【今日练剑场比武,横空出世的天才少年究竟是何来历?】   还有讨论这个的?   楚濯长睫一垂,看着它明显热度高到与其他话题格格不入的颜色,心底冷冷嗤笑了一声。   真是无聊。   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都如此闲吗?   然后他点了进去。   【天呐!咱们外门竟然还有如此神仙人物!一炷香,我要他的全部身份信息!】   【师弟的一剑简直戳在了我的心上……那一刻我真是恨不得自己变成齐耀阳。】   【别提了,齐耀阳从练剑场离开之后就跟傻了似的,一下午光走路就撞了三回树,说他被艳鬼吸了魂我都信。】   ……?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楚濯觉得天衍宗的外门就算再废物,应当也不至于只关注这些浮于表面的东西。   他耐着性子,又往下翻了翻。   【说真的,你们不觉得吗?这位小师弟比武的时候有一股劲儿,就是特别……】   【好兄弟,我懂你。】   【特别啊!真的很特别!特别……】   当然是特别霸气。   楚仙尊微微抬起下巴,冷哼一声。   算他们有眼光。   他细白指尖又往下一点,对话的全貌露了出来。   【诱惑。】   楚濯:……   楚濯:???   楚濯脸一黑,反手关上了讨论页面。   天衍宗,一群神经病!   经这么一搅合,楚濯也没了再看别的讨论的兴致。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看一看有哪些悬赏任务。   最好是与灵一类的有关,还可以借此打探一下唤醒扶光的线索。   他如此想,又在花里胡哨的内务界面摸索片刻,终于找到了悬赏板块,便直接点了进去。   来回翻了好几遍,还真叫楚濯在角落里找到一个。   是个地级悬赏,然而已发布了半个月,却始终无人问津。   大约是因为奖励太少。   悬赏的起因,是天衍宗的云芝峰峰主颜轲,在采购灵药时路过浮川都,遇上了怪事。   浮川都是历史悠久的西州名城,左邻天衍十二峰,右靠狐氏本祠,仙气深重,号称西境小昆仑,从没听说过有邪魔外道胆敢在此地作祟。   然而近一个月来,却祸乱频出,共有十六人某日之后,忽然长睡不醒。   他们之中,或有贩夫走卒,或有豪门贵子,或有盛红花魁,沉睡前皆无半分异样,有人在前一夜还在与亲近之人约定隔日游湖,不想第二日就遭此横祸。   若真说共同之处,就是这十六个人,无一例外都是容貌昳丽、姿容倾城,皆为远近闻名的大美人。   这些人也并非是丧命,他们的体温呼吸皆与常人无异,就连脸颊都保持着血气健康的浅红。   可就是醒不过来。   看上去,简直就像是被传说之中的狐妖魅鬼,给吸走了魂魄,成了具活死人空壳子似的。   一时间,狐妖抢亲的说法在浮川都闹的沸沸扬扬,整座城中人人自危。   颜长老到底只是个丹修,降妖除魔实在不精通,一时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再加上云芝峰上事务繁多,天衍自己个都在闹魔祸,因此他停留了半日,简单了解情况之后就回了宗门,将此事上报宗主峰了。   但说到底,浮川都中尚未出人命,此时究竟是不是真的邪魔外道作祟都很难说。   因此,天衍宗内暂时只是在外门发了悬赏任务,而且任务的内容也很简单——至浮川都,调查“狐妖抢亲”真相,判断是否有魔修之类参与。   楚濯对这个悬赏,很感兴趣。   狐妖真的很少见。   尤其是在西州狐氏的地盘上,会有哪个外来妖精这么不长眼,敢班门弄斧?   妖的可能性降低,那么更有可能的就是——灵。   妖与灵之间的关系一向暧昧不清,修界之中这么久也没有个详细的定论。   他觉得,自己很有去浮川都亲眼看看的必要。   心随念动,楚濯几乎没有犹豫,指尖在泛光处轻轻一碰。   浮跃流光骤起,整个页面霎时变成了极为明亮的宝蓝。   ——这个悬赏,他接下了! 第29章 城门遇美人:凉薄骨相撑起冷雪似的肌肤。   仗着有悬赏任务作掩护,不用再受早课的蹉跎,楚濯在房中痛痛快快休息了两日。   将筑基彻底巩固之后,他才收拾东西启程。   就楚仙尊这么多年来积累的朴素经验来看——月黑风高,人少事多,宜赶路。   他特地挑了个后半夜,又特意隐蔽气息,生怕谢厌那厮阴魂不散,又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要与他同行。   万幸,那夯货大概是真的被他给恶心坏了。   直到楚濯下了斩尘峰,离开天衍山门,对方也始终没出现。   楚濯自住处出发时天色尚黑。   他一路上披星戴月而行,堪堪在正午前抵达浮川都。   一日之中,阳气最足之时。   然而这座西州第一城没有丝毫的繁华气象,还离着大老远,都能看到城门紧闭,一派萧条惨淡。   楚濯虽说之前没来过这“小昆仑”,但在真昆仑可是正儿八经待过一段时间的,当即就觉得天差地别。   嫌弃之意刚涌上心头,一阵微风倏然吹过。   分明艳阳高照的天气,却带着诡异的寒意。   微风“嗖嗖”触着皮肤,好像软体动物的触角一蹭而过,带着隐约的湿黏气息,叫人无端背脊发凉。   少年衣角随风而起,他微微眯了眯眼,抬头朝浮川都的方向望去。   远处天际交界,灰白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把整个浮川都给吞进去。   半座城池低哑隐在珍珠色的雾气之中,像是将将融化的梅子酪,混在挂了水露的琉璃盏中,亭台楼阁一座缀着一座,连绵不绝,直至延伸到尾。   那凉风在建筑间卷过一遭,穿街走巷,风声呜呜咽咽,哀怨悠长地扑到楚濯跟前,又吹着城楼檐角的铜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好似凡间送灵时的挽歌小调,听上去实在不太吉祥如意。   若非城门上“浮川都”三个大字清晰可见,楚濯真要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同时,他腰间灵牒轻轻闪了闪——   已到了悬赏任务的地点。   这一切都证明,此地就是浮川都,绝无半分虚假。   楚濯往城门方向走,一路上见到不少人拖家带口,从城内往出搬。   出城的人多,进城的人几乎没有,倒显得楚濯像个异类。   不少人都注意到了他,更有甚者看清楚濯长相之后,惊了一大跳,随即便面露惋惜。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终于有个老者心善,不忍这玉人似的小公子无知无畏的,就这么进城遭了难。   他上前颤巍巍拦住楚濯,心有余悸地回望了下浮川都巍峨的城楼。   老者劝道:   “唉呀,这城里现在可不能进……那里面闹妖精啊,会吃人的!”   他以为这看上去单薄漂亮的少年听了这话之后,怎么也都会心生畏惧。   没曾想,对方竟然只是看了看他。   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微微颔首,淡声道:   “多谢,我知道了。”   然后,他竟没有任何停顿,头也不回地继续向着进城的方向走去了。   “真是……唉!”   老者见状,神情又是惋惜又是着急,在原地重重叹了口气。   ……   这一路上的见闻,让楚濯越发觉得,浮川都内眼下的情况,要比云芝峰主在悬赏任务中描述的,严重数倍。   只过了短短半个月。   而且,还有一点,也十分奇怪。   相较天衍山,浮川都距离狐氏本祠更近,仅仅隔了一条浮川江,况且闹的又是“狐妖”。   暂且不论这所谓狐妖是真是假,但此事到了如今的地步,于情于理,狐氏都该派人前来调查镇压,安抚民心。   可这都过去快小两个月,他们怎么就能如此沉得住气,放任浮川都如此自生自灭?   虽然楚濯对西州各世家的情况并不算十分了解,但他觉得狐氏此举相当可疑。   他长睫微敛,进城之前,在心中先给狐氏画了个问号。   楚濯正思索间,忽听城门前一阵骚动。   一道满含不爽的男音嚷嚷:   “你们凭什么不让本少爷进城!”   旁边人里三层外三层,远远围着看热闹。   楚濯便也顺势混入人群中,瞧瞧是怎么个情况。   喊话的是个看上去约有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颀长,长相俊气,但看上去一点也不文弱。   相反,肩宽腿长,五官十分凌厉。   这少爷一身枫红长衣,腰间还别了柄一看就很贵的白玉扇子。   整个人看上去真是又骚包又张扬。   ——简直像是上赶着进城给狐妖送口粮的。   周围一圈人见状,都禁不住直嘬牙花子,心说哪来这么个二傻子?   二傻子少爷义愤填膺:   “你们什么意思?瞧不起人吗?怎么,这浮川都别人都进得,就我进不得?”   “城主有令。”   两个守城卫兵也很无语。   但见对方咄咄逼人、丝毫不肯退步的模样,他们只好解释道:   “但凡中人之姿以上的商客旅者,一律不许进城。我们也是按规行事,望您多多海涵。”   这规矩乍一听实在古怪,而且还挺得罪人的——怎么,你浮川都城主的意思是,眼下能进城的,都是长得欠奉的喽?   但这也实在是情势所迫,不得不施行的下下之策。   楚濯闻言,微微眯了眯眼。   他四下望了望,瞧见什么,当即有了主意。   旁边看热闹的人突然身边飘过一阵冷香。   些许恍惚之后,脑袋顶上忽然一凉。   他忍不住一摸头——诶,我斗笠呢……手里怎么突然多了块儿辉石!   另一边,楚濯已将用一块辉石换来的斗笠往头顶一扣。   他将斗笠边缘拉低,遮掩住了大半张脸。   楚濯想的挺好,他准备趁着这会儿骚乱,浑水摸鱼混入城里。   先不暴露身份,这样也方便一开始的调查。   结果,他刚走到城门口,还没等卫兵说什么,那二傻子少爷却忽然看到这一幕。   对方变了脸色,气势冲冲地走到楚濯身前。   他将这几乎看不出长相的单薄少年,从头到尾地扫视了那么一遍。   最后,他一眯眼睛。   “好啊,本少爷这样风流倜傥的不让进,像他那样倾国倾城的就能进去?!”   他越想越气,禁不住大嚷:   “你们眼睛有毛病吧?!”   完全是无妄之灾的楚濯:?   他摁着斗笠边缘的手,一下子就攥紧了。   他脸一沉。   这人找死。   这会儿,几个卫兵也围了过来。   他们一开始只以为二傻子少爷是在没事找事,没怎么放在心上。   然而,仔细一瞧少年模样之后,几人微微一怔,也犹豫了。   晦暗天光下,少年一袭黑衣,身形纤弱,摁着斗笠边缘的手掌单薄修长,如玉磋磨。   唯有指尖因用力,压出极为浅淡的血色。   斗笠厚重的边缘下,露出的下巴雪白尖俏,凉薄骨相撑起冷雪似的肌肤,轮廓仿若刀削,锋利的几乎能划开半城雾气。   就连菲薄浅淡的唇,都显出一种动人心弦的质感。   ——仅仅这么小半张脸,也不得不承认,这绝对个美人。   几个卫兵面面相觑,最后其中一人站了出来,对楚濯道:   “劳烦配合一下,进城之前,请先将斗笠取下来。”   楚濯:……   麻烦死了。   众人看到少年没有血色的唇几不可察地抿了抿。   像是不悦。   随即,破空声“嗖”地袭来!   二傻子少爷只看到一道黑影腾空飞来,正对自己面门!   他心下一惊,抬手去接。   不想这黑影看似轻飘,到手却有如千钧重。   二傻子少爷身形骤然一轻,跟只火红色的大扑棱蛾子似的飞了出去。   他一连向后撤了数步,方才卸去掌中的冲力。   吃了这等亏,他自然不爽,愤愤低头一看,却见掌中接住的,竟是个十分普通的斗笠。   且,无比眼熟。   二傻子少爷正愣神。   轰——!   一声巨响。   他浑身悚颤,愕然抬头。   数道花影悬浮在半空,宛如浊水荼蘼,虚无缥缈,如梦似幻。   花影之下,城门旁的巨石,四碎如齑粉,散入空气之中!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在场所有人都没有看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尘埃散尽,却见那黑衣少年的雪白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长鞭似的奇异兵刃。   风猎猎而起,少年发丝与衣袍同舞,眉眼冷昳如泼墨,没什么情绪地压低,高傲而冷淡。   墨发向后滑落,露出的一张脸,浓烈到灼人眼目,震颤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捧着斗笠的少爷就这么愣在了原地,像是忘记呼吸。   “咳、咳咳……原来是仙师大人,失敬失敬!”   为首卫兵回过神,他望了望巨石曾经的位置,眼底那在看清少年相貌时的惊艳,瞬间转化为面对强者时的极度恭敬。   他小心翼翼道:   “请您暂候此处,小的这就去通报城主大人!”   这时候,其余人也都反应过来劲儿了。   几个卫兵瞧了瞧二傻子少爷,意思是——要不您老也露一手?   这位看了看那够得上埋他四五个的石头坑,又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觉得他不是个个儿。   他想了想,从腰间抽出了白玉扇子,“唰”地张开。   扇面平铺,无数虚幻光影一霎流转,最后定格在——   傲然俯视众人的美少年。   众人都看呆了,半晌感慨道:   “嚯!变戏法儿的!”   楚濯随意扫了一眼,他看到扇面上的自己,眼睫动了动,没说话。   长睫盖住的墨色眸底,神色若有所思。   那少爷感受到了楚濯的眼神,不由将后背挺的更直。   一副卖弄本事的模样,瞧着还挺得意。   这守城门的卫兵都是普通人,肉眼凡胎的,一时间也看不出来什么。   但既是仙门出身,按理说,都该以上宾之礼招待。   他便对人道:   “您也稍等,小的一块儿去通报。”   二傻子少爷收起扇子,重新别回腰间,对着卫兵微微一颔首,瞧着还挺有那么几分世家出身的矜贵气。   等卫兵都走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散的差不多。   这人就缓缓挪向楚濯身边,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似的。   楚濯警惕地看向他。   又是个少爷。   这百年里,修界算是平和年景,世家之中人丁兴旺。   故而各家少爷加起来,比冰酥酪上撒的糖桂花都多。   鉴于谢瑜以及一众糟粕在前,即便楚濯自己也是世家出身,但他对这个群体的印象依旧十分不美妙。   看着走向自己的红衣人,楚濯一沉眸,悄然捏了捏荼蘼杀。   他心想:   要是这厮也敢胡言乱语什么“美人”、“跟了他”之类的,自己就抽烂他的脑袋。   在楚濯分外冷酷的想法之中,对方终于站定在他的面前。   这位少爷低下头,看了看楚濯比他足小了一圈的身量,以及那张实在太太太扎眼的漂亮脸蛋,耳根子更红了。   最后,他轻咳一声,将玉扇“唰”地一展,故作镇定地问:   “这位道友,你今年芳龄几何啊?” 第30章 二傻子少爷:煽情的狭长凤眸望着红衣,面无表情。   楚濯半抬长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傻少爷毫无被嫌弃的自觉,晃着扇子凑过来,自我介绍道:   “道友,在下姜溯,今年十八,筑基中阶,有房有剑,尚未婚配……敢问道友怎么称呼?”   他本以为楚濯会想方才一样无视他,却不曾想,少年听清他话中某一段之后,忽然抬起头。   那张脸忽然离他好近,近到他不需要多么仔细,就能看清少年微挑凤眸上根根分明的睫毛。   “道道道、道友?!”   傻少爷一下子就愣了,摇着扇子掩饰紧张的手瞬间顿住,耳根变得更烫。   他下意识绷紧后背,连呼吸都忍不住屏起。   少年却反而变本加厉,凑得越发近,近到鼻尖都快贴到一起,他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冰冷泛香的气息停留在自己身上。   他捏着扇骨的手背青筋鼓起,指节都变得涨红起来,觉得自己突然好晕——跟做梦似的。   楚濯仔仔细细看这红衣人的眼睛,轻声问:   “你说,你姓姜?”   “……正、正是。”   傻少爷看上去跟快要熟透了似的,他略有些可疑地顿了顿,但还是应下。   “……呵。”   楚濯忽然垂了长睫,低低笑了一声,唇角弧度浅淡且讽刺,他似乎觉得这是句挺好笑的话。   自称姜溯的少年始终傻傻看着楚濯的脸,看样子似乎已经完全意识不到周围都在说什么了。   幸好这时候前去通报的卫兵已经回来了,还带了城主手令,说是邀请二位仙师到城主府小坐。   楚濯像是对姜溯失去了兴趣,闻言利落转身,头也不回地就跟着卫兵进了城。   姜溯独自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   他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有多丢人,一时面上红白交替。   最后姜溯拿扇子对着自己狠狠扇了两通,将身上温度降得差不多之后,才追着楚濯他们,一同往城主府的方向去了。   浮川都好歹是西州第一城,纵然眼下遭难,城主府依然雍容古雅,楼阁屋廊简洁却不简单,看着很有一番底蕴在。   浮川城主约有四五十岁,风度极佳,人看着也很气派。   可惜大约是被城中乱状给蹉跎狠了,见楚濯二人时,这位城主大人瞧着一脸苦相,眼里还蓄着血丝,精神欠佳。   “两位小仙师,幸会幸会。”   城主命人给他们安排上座,奉茶招待,又客客气气地问:   “敢问尊号?”   “姜溯。”   这会儿这位姜少爷已恢复如常,晃了晃扇子,从容道。   出门在外,谁还没几个假身份了?   楚濯眼也不抬,冷淡答:“林水。”   城主点了点头,随即又追捧了一大通拜年话。   什么“气度脱俗”、“英雄出少年”……反正怎么好听怎么说。   夸了半晌后,他又问:   “在下观两位小仙师气度不凡,敢问师出何门?”   楚濯听得都快睡着了,幸而城主府的待客茶还不错,他勉强打着精神。   好不容易来了重点,楚濯这才重新坐直身体。   少年将腰间玉牒勾起,没什么表情地往城主眼前一亮。   对方神情瞬间郑重了。   ——天衍宗的名号,在西州还是十分镇得住场面的。   城主又看了看旁边的姜溯。   姜溯扇子掩了半边脸,深谙忽悠学的跟着点了点头。   城主心里霎时有了谱。   ——一伙的。   他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二位此行,想必是为了这所谓的‘狐妖娶亲’一事吧?”   城主便问:   “不知二位已了解多少?”   “听了一点儿传闻,但大多是道听途说,不太可信。”   楚濯放下手中茶盏,望向正座上的男人,淡声:   “浮川都此次祸乱的实情究竟如何,还请城主大人详细说说。”   “其实……唉,说来也不怕二位小仙师笑话。”   城主闻言,叹了口气,苦笑出声。   但许是心底实在苦的过了头,这一下脸上表情实在太难看,笑起来跟哭似的。   城主缓缓道:   “城中第一位被所谓‘狐妖’娶亲之人,正是小女。”   五月初五,端阳节,城主之女与闺中密友同游浮川江,申时归家,用过晚膳后,戌时就寝,长睡不醒;   隔二日,城东磨坊家的大儿子读罢书后,困倦早休,戌时就寝,长睡不醒;   又隔二日,画舫名伶演罢一场,满堂喝彩,婉谢宾客之后独自回房,同样是戌时,同样长睡不醒。   ……   一开始,城中虽也惊忧,但只以为是什么奇怪的疫病,并未往妖邪之事上联想。   直至一散修路过,检查几人之后,一语道破天机——他们的神魂,已经不在这个身体里了!   也就是老百姓常说的“丢了魂”。   散修自称修为浅薄,对此束手无策,倒是给城主指了条明路——可去找专擅神魂之术的狐氏帮助。   可城主府一连发了数道求援令,始终不得回复。   渐渐,不知从何处就传起了这狐妖娶亲的说法。   后来天衍的云芝峰主来此,更是坐实此祸乃是邪祟作乱,狐妖一说自此甚嚣尘上、愈传愈烈。   到如今,整座浮川都中,已有二十三位年轻男女遭难,全城人心惶惶,谈“狐”色变。   “这是个什么狐妖啊?一口气娶这么多媳妇,还男的女的都有,太不检点了!”   姜溯听着都新鲜。   他啧啧摇头,颇为义正言辞地谴责了两句之后,又道:   “话说回来,这事也不难吧?城主府发个告示,让大家都别戌时睡觉,这不就得了吗?”   “要是像小仙师说的这么简单,我也不至于发愁于此了!”   城主又苦笑一声——还是比哭都难看。   “这邪魔外道不知是什么手段,一到了临近时间,全城人都会格外容易犯困,即便互相监督、悬梁刺股也是无济于事,有时候大家连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可知,简直防不胜防。”   “……是乱神术。”   自进入城主府小姐房间后,始终没出声的楚濯,忽然道。   他的声音又轻又凉薄,像是一汪月下泉,冷冽而不带什么情绪。   毕竟是女子闺阁,也不方便外男仔细探看,一扇红木屏风将整个屋子分成内外两间,楚濯他们此刻谈论,就在外间。   少年嗓音响起,外间里所有的声音同时一静。   随即,“啪”地一声轻响,房中所有灯光竟同时熄灭了。   众人大惊,正欲呼喊出声,却见黑衣少年抬起手。   细白的指尖上,银白灵力闪烁。   灵力清冷洁净,散入空气的一瞬间,倒像是平白“噌”地吹拂开无数星子。   点点银光照亮少年半张冷白美丽的侧脸。   恍然之间,如明月映雪。   灵力随着光亮,如汹涌潮水一般蔓延到了房间各处,每一个角落都沾染了那点银白。   房中的人不由被晃花了眼,他们出神地看着这近乎妖异的一幕,楚濯的目光却始终跟随着灵力。   一些地方的银白光亮极盛,而一些地方则截然相反,银光刚落下,就忽闪忽闪,骤然灭了。   尤以屏风之后,对比尤为明显。   楚濯长睫微微垂敛,黑暗中,少年侧容也沾染了许多银白亮色,益发冷澧漂亮。   他指尖又是一动。   房中的灯火重新燃起,恢复往日明亮。   众人如梦初醒。   一瞬间,竟有人发出遗憾似的轻轻叹息。   楚濯冷淡嗓音响起:   “这房间有很多法术残存的痕迹。”   城主回过神,他意识到楚濯指的是什么之后,当即解释道:   “在下早年间有些仙缘,自小女出事之后,也是迫于无奈,病急乱投医,用了不少法子。”   “……”   楚濯不置可否,一贯没有情绪的脸上也看不出来是信还是没信。   少年霍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向房外走去,只冷冷撂下一句:   “给我准备一份此次邪祟祸乱之中,全部的遇害者名单,按时间顺序整理好,要包括姓名、沉睡日期、住处出身。”   楚濯露的这一手很有用,至少震住了整个城主府——   不到半个时辰,他要的名单就由城主亲自带来,恭恭敬敬地递到了他的手上。   城主经营浮川都这么多年,也算是见多识广,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少年绝非池中之物。   且不论一手他见都没见过的本事,单单那通身的气度,让人不自觉就想臣服跟随的气场,就不是寻常修士能拥有的。   即便不是天衍宗的弟子,也需小心应对。   楚濯拿了名单之后,当即没在城主府继续浪费时间,他顺着名单上第二位遇害人的住址,起身而动。   “我觉着这老城主也怪可怜的,瞧那着急上火的样儿,还真不像是演出来的。”   姜溯感慨道:   “林道友,你怎么看?”   ……。   这厮怎么如此顺理成章的就混到他身边了?   楚濯冷着脸在前面走,全把扑棱蛾子少爷当空气,没吭声。   “林道友,你方才那招真是太厉害了!是你们天衍的招式吗?能不能外传?方不方便教教我啊!”   姜溯像活看不懂楚濯脸色似的,继续往上凑:   “我不白学的,林道友,我拿法器和你换?要是你不喜欢,我还有别的……林道友,你喜欢什么呀?”   “滚。”   楚濯顿住脚步,瞳仁斜睨,极为冷郁地吐出一个字来。   姜溯也跟着停下了,他垂眸看少年凶巴巴冷冰冰的漂亮脸蛋,喉结微微一滚——   哎呀!   这林道友就是和别人不一样,怎么连凶个人都这么带劲呢?   姜溯像是生下来就没长害怕那根弦,反而靠近,美滋滋道:   “林道友,我……!!!”   才刚起了个话头,姜溯就见一道凛风直冲自己面门!   他眼皮子一跳,抬起白玉扇去挡。   兵刃相接,铮然急响,一瞬间几乎迸出火星!   楚濯没想到对方能接下这一剑,不由额外多看了对方掌中那柄很富贵的扇子一眼。   挨了荼蘼杀一下,连个印子也没留。   看来,是个宝物。   姜溯觉着自己半只胳膊瞬间麻了,不由嘶气出声。   但他却终于看清了对方掌中软剑的全貌。   楚濯扫了一眼愣在原地的二傻子,以为对方是终于被他这一下给吓住了,不由心底冷哼一声。   他将荼蘼杀重新收入鞘中,正准备离开。   忽然,莫名一阵恶寒。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楚濯动作顿了顿,缓缓抬眸。   “林道友,这是你的武器吗?”   姜溯眼睛都亮起来了,盯着少年削瘦细窄的一截腰:   “真漂亮!它叫什么名字?这也是你们天衍的?”   楚濯:……   他真想干脆抽死这二货算了!   但暂时不行。   对方的身份,他心里隐约有了数,八九不离十。   留着有用,暂时不能杀。   杀也杀不得,赶又赶不走,楚濯心底烦透了,小脸冷的都有点儿生无可恋。   他觉得这情形似曾相识。   恶心跑了个谢厌,没成想竟又来一个……   不。   这混账还不如谢厌。   谢厌虽然缠人,但起码话少,这厮一直喳喳喳喳,简直像是大鹅成精。   烦死了!   眼瞧着姜溯又要喋喋不休地凑上来,楚濯深吸一口气。   他想到一个办法。   姜溯忽觉鼻端一阵清幽香气。   进城前的场景历历在目,他想起什么,心头一颤。   顿时浑身发僵。   瞬息之间,楚濯已靠近了他身前,这美貌少年昂着脸,过于煽情的狭长凤眸望着红衣,面无表情。   只看了一眼,姜溯就不由呆住了。   他站在原地,后背绷的削直,耳根爆红,从手指尖一直到后脑都发麻!   ——脑袋又开始转不动了。   “如果你能安静不说话,保持一个时辰。”   楚濯淡淡地望着这看上去随时要晕倒的傻少爷,嗓音凉薄,姿态宛如施舍:   “你想学什么,我可以教你。” 第31章 他才懒得管:骗你的,其实嘴硬心软。   第二位遇害者所住的磨坊就在城东不远处,一个小院子,看着十分冷清。   偶尔有三三两两的人路过,大多也是面露惧色,低着头匆匆而过,恨不能躲得远远的。   磨坊主人,大家都叫他赵伯,家里一共三个孩子,出事的是大儿子,此外还有一个女儿与一个小儿子。   楚濯二人上门,赵伯一开始还不让进,以为又是那些来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   直到少年拿出城主府信物,赵伯这才信服。   他面上愁容一散,忙招呼媳妇孩子将两位仙师给迎入了院中。   磨坊小院自是比不上城主府华丽,但是布置的很整洁,家具架子上还有不少小孩信手画的涂鸦。   可见一家人平日其乐融融,关系肯定很好。   姜溯一进院,就见有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躲在家人身后,好奇地看着他们。   小孩儿手里还攥着把木雕小剑,模样怪可爱的。   这二货玩心就起来了,话也不能说,就追着小娃娃要抢人家的木头剑,吓得小孩儿举着剑满院子哇哇哭着乱跑。   楚濯跟着赵伯往屋里走,简直嫌弃地看都不想多看——他觉得这俩心理年龄应该差不多。   进了卧房,楚濯扫了眼屋中布置,就问:   “请说一说,贵公子沉睡前后,都发生了什么事。”   那日的情景显然是一直在赵伯脑海中盘旋复现,至今历历在目。   赵伯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把大儿子出事前后发生过的所有事,都一五一十地复述给了楚濯。   和从城主府那了解的,大差不差。   楚濯上前,抬手挑开床幔,低头扫了眼沉睡青年的模样。   与城主之女的状态截然不同,青年面色灰白,气若游丝,胸膛起伏极为轻微。   看着仿佛只剩下一口气在吊着。   赵伯都不忍心看,站在外面偷摸抹眼泪:“什么吃的也喂不进去,唉,这么下去,过不几天,人都要被熬的受不了了!”   这会儿姜溯也逗完小孩了,溜达进屋凑到楚濯身边。   他跟着看了一眼,忍不住皱眉。   楚濯睫尖微垂,面上表情依旧淡淡,他收回手,走出屋。   刚坐下,赵婶就带着女儿,将盛好的两碗绿豆沙,递到楚濯与姜溯手中。   磨坊一个多月没开张,没什么好物能待客,只能拿得出手这种东西。   但胜在碗中绿豆已熬得酥烂,颗颗开花,与汤水融成一片温润绵密的细沙;又加了多多的冰糖,十分香甜。   冰糖在西州算是贵重物,一般人家舍不得多吃,楚濯抬眸,看着对面的小姑娘,正眼巴巴盯着自己手中的碗。   他微微皱了眉。   要了解的情况还有不少,但是楚濯实在不是个喜欢问话的人。   他眸光一转,瞥了眼身旁装哑巴的姜溯。   姜溯接收到了楚濯的目光。   他先是不明所以,随即想到什么,就有点儿羞涩——   哎呀,这大庭广众的,林道友就这么对他暗送秋波,多不好意思!   楚濯见对方迟迟没动静,以为姜溯是没理解自己意思。   他眉眼间略有不耐,但还是抬眸,再次冷冷瞥了那傻少爷一眼。   楚濯觉得自己这一眼的含义非常鲜明,即便是谢厌那样的大傻子,都该能看懂他的意思。   岂料姜溯看着他,耳根子忽然一红。   然后这傻少爷轻咳了一声,“唰”地打开玉扇挡住半边脸,给楚濯回了个大大的媚眼。   楚濯:……   恶心感混合杀意一起涌上心头。   ——他真想一剑抽死这丢人现眼的废物点心。   楚濯觉得他这辈子所有的自制力简直都耗费在了此刻。   少年面色冰冷,捏着瓷碗边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说话。”   这下,姜溯终于明白过来了。   他下意识看了看天色——这好像还没到一个时辰呢吧?   不过既然林道友开口,那他必是有求必应的。   姜溯遂立马端正了态度,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转向了赵伯:   “赵伯,你家公子之前都认识什么人?有没有去过什么可疑的地方?麻烦您老回忆回忆,都给我们说说呗。”   赵伯赵婶对望一眼,开始皱紧眉头回忆。   他们一家先前就是老老实实的普通百姓,从来都和这些仙啊妖啊的沾不上边,一时间也想不出来什么可疑不可疑的。   只好把所有能想起来的,都说给楚濯他们听。   这赵家长子虽是个磨坊子,但生得清俊,人又和善聪明,在城东颇有美名。   原本,他已在城主府领了份记室的职务,专门负责起草文书、撰写信件,是个体面又挣钱的清闲差事,就在年底上任。   结果出了这么个横祸,差事黄了不说,现在就连命都不知能不能保得住。   说到这里,赵伯赵婶又开始对着掉眼泪。   旁边小姑娘想哥哥,也跟着哭。   一家子愁云惨淡的,看着都叫人揪心。   姜溯先前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仙家大少爷,高高在上的云端人,头一回见这民间疾苦,浑身不得劲,心里跟着一块儿憋闷。   他当即将碗往桌上“啪”地一摔:   “林道友,赵伯一家真是太可怜了!”   姜溯望向楚濯,义愤填膺、胸怀热血,样子看着真是恨不得立斩千八百个邪魔外道。   “我辈修士,既然遇见如此不平之事,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林道友,你说对吧?”   楚濯充耳不闻。   满屋子哭哭啼啼,他觉得烦。   楚濯皱起眉,把自己没动过的绿豆沙碗往小姑娘手中一塞,当即起身。   姜溯看着楚濯冷漠离去的单薄背影,满脑子的少年意气被迎头一泼,有些怔然。   楚濯才不管别人如何想,独自一人走在小院中。   ——他才不想管多余的事。   可怜又如何?与他何干?   又不是他叫他们可怜的。   楚濯来这浮川都一趟,不过是为了避天衍宗那讨厌的早课罢了。   若是运气好,再顺路刺探几份关于灵的信息,看看能不能找得到唤醒扶光的线索来。   别的事,他一概不去想。   而且眼下不过简单调查了一下,就能看出来,浮川都之乱背后显然牵扯极多,无论是城主府还是狐氏,态度都十分暧昧可疑。   继续深查下去,指不定要耽误多少工夫。   想想都麻烦。   他还要去参加不到三个月后的宗门大比,他才不想浪费这个时间。   所以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查些切实有效的证据,能证明是邪祟作乱就好了——反正他接的悬赏也就是这个。   午后,日光西斜,四野清晰。   院子四周的地面残存着谷物堆积的痕迹,被阳光一晒,散发出阵阵独特的、令人安心的温暖气息。   ……   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当年他惨遭灭门、流落西州之际,也没见得有人愿意路见不平、拔剑相助。   这世上本就是落井下石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   楚濯自认这辈子也做不来什么圣人,他心冷如铁,只想做他万人之上的昆仑之主,叫众人只敢畏惧地仰望他。   楚濯理了理被哭声刺得发晕的脑筋,觉得自己想清楚了。   少年眉目间的情绪便也益发淡,凉薄刺骨。   正欲回房,腿边忽然一滞。   楚濯微怔,微微垂了长睫。   赵家最小的儿子怯生生地站在他腿边。   小孩儿伸出两条胳膊,紧紧地抱住少年纤细小腿,贴着他的衣服,昂着头好奇问道:   “哥哥,你是仙人吗?”   楚濯长睫轻颤了一下。   他神情依旧很冷,却没有一脚踢开对方,而是问:   “为什么这么说?”   “我刚刚在屋子外面,听到娘亲和姐姐说话啦。她们说你们都是仙山来的仙人,神通广大,什么都做得到!”   楚濯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小孩儿。   少年神情冷淡,薄唇苍白,映着玄黑的长袍,越发不似真人。   小孩儿一瞬愣了神。   他这样小小的年纪,还没有什么美不美的概念,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小哥哥看上去,真是好看。   也只有仙人,才能生得这么好看了吧?   小孩儿越发觉得自己是找对人了,不由将怀中一截冰凉如玉的小腿怀抱更紧。   “娘亲说过,要找神仙办事,一定要给些贡品来报答神仙的恩惠……”   他小心翼翼从怀中拿出一柄小木剑,望向楚濯,眼巴巴地恳求道:   “仙人哥哥,我把这个送给你,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这真是一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木剑,约有巴掌长,剑柄处刻了枚歪歪扭扭的“谷”。   楚濯略微皱眉:   “你不是很喜欢这个?”   方才这小胖墩被姜溯追的满院子跑,哭的像个露馅汤圆,丑死了,都没舍得丢下这把小木剑。   “我、我是很喜欢这把剑,因为这把剑是爹爹给我做的,是我四岁的生辰礼物。”   小孩儿眼里噙满两包泪,一吸鼻子,就掉了下来:   “可我更想和爹爹、娘亲、哥哥还有姐姐一起,一家人开开心心——所以求求你,仙人哥哥,可不可以拜托你帮我把我的哥哥找回来?”   泪珠滴到少年靴面,晕开深色的水痕,小孩儿看了心中一惊,生怕会惹了这个好看的仙人哥哥生气,生怕仙人哥哥不会帮他。   他伸出小手想要去擦,随即,一阵极好闻的香气却扑到他面前。   小孩一抬头,看呆了。   楚濯蹲下身,他骨架纤瘦,这样的动作让他看上去和小孩儿差不多高,正好与对方平视。   秋日和煦,眉目凉薄的美少年看着这凡人小孩儿。   他忽然压低细长如墨的眼眉,做了个很凶很凶的冷脸。   小孩儿只是盯着他瞧,眼神愣愣的。   楚濯眯了眯眼,恢复往日神情后,抬指一弹小孩儿脑门。   他嗤笑道:   “原来是个小傻子。”   “我不是小傻子。”   小孩儿捂着脑袋,依旧呆呆地看着楚濯,并认真道:   “仙人哥哥,我叫赵小谷。”   管他什么赵小谷、王小谷的,一个区区凡人的名字,他才懒得记。   楚濯这样想,起身离去。   赵小谷却觉自己掌中一轻。   他眨眨眼,低头一看。   手中的小木剑竟然不见了踪影!   咦?!   小孩儿重新抬起头——   仙人哥哥一身玄黑长衫,长长的发丝自背后一垂到底,素色发带映着氤氲的暖光。   小小的赵小谷从没见过有谁的背影,比仙人哥哥更好看。   清清冷冷的嗓音被风一吹,倏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记住了,以后除了你自己,谁也不许求。”   赵小谷站在原地,他摸了摸自己红了一小块儿的脑门,眉头揪紧,努力回忆:   仙人哥哥,刚才是不是笑了一下呀?   ……   姜溯正和赵家人聊天,忽然如有所感地一回头。   正看见楚濯从小院走回屋中。   他面上一喜:   “林道友,你回来啦!我们接下来……!!”   姜溯说着说着就停下来了。   他非常眼尖地看到少年腰侧挂着的除了天衍的灵牒外,竟然多了一柄小木剑!   姜溯嘴角一抽。   林道友出门一趟,不会就是为了去抢小孩儿木剑吧?   楚濯没管这傻少爷。   他径直走到赵家大儿子的床边,负手而立,手指在腰上荼蘼杀轻轻一抹——   一滴血珠顺着少年抬起的指尖,直直滴落在了床榻上沉睡青年的唇间! 第32章 今夜宜捉妖:他就知道,楚濯肯定是妖精变的!   赵家夫妇原本试了各种办法。   哪怕是熬得最细的米汤糖水,依旧是喂不进自家儿子的口中。   可奇异的是,楚濯这一滴血珠落在青年唇上,刹那间,就被吸收了进去。   青年原本虚弱青白的面颊很快泛起血色,就连呼吸看上去都有力了许多。   虽然人依旧没醒,但相较先前随时会一命呜呼的状态,好了真的不是一星半点。   赵家夫妇见状,激动不已,一时如见了真仙人,感激行礼:   “谢谢仙师大人!谢谢仙师大人!”   楚濯收回染血的细长手指。   他如做了件简单小事,如来时一样,没看任何人,冷淡地转身离去。   楚濯生得浓墨重彩、十分鲜明,但有时却会给人这样一种感觉——万物与他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什么都靠不近他。   发尾在半空中轻轻一荡,长长的垂在少年身后,仿佛一笔被风吹斜的墨痕,用手一碰,就会洇开似的。   姜溯站在原地。   他知晓少年并未注意到自己,其实也不大喜欢自己。   可他却不由望向他。   那一瞬间,这年少不知愁滋味的少爷仿佛突然就长了心,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在舌尖萦绕。   姜溯摇了摇头,将满脑子的胡思乱想都晃了出去。   他快步跑到楚濯身边,又摇着扇子,对这美貌少年嬉皮笑脸起来。   两人一道去了城主府给的名单上其余二十二个地址。   其中大多数人与赵氏长子的状态差不多,奄奄一息。   楚濯给了他们每人一滴血,收获一大堆没什么用的美称,诸如“大善人”、“神仙小公子”、“美仙人”……   楚濯:……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走了这么一遭,他觉得浮川都的人和天衍宗也差不多,脑袋都多少有点儿毛病。   楚濯再一看旁边独自开朗的傻少爷。   ……啧。   这个西州完蛋了。   “林道友,你一下子给出去那么多精血,身体吃得消吗?”   姜溯感受到楚濯的目光,便凑了过来,关切问道。   不管他多想,书上不都写了吗,譬如什么神女、帝君之类的转世渡劫,心怀慈悲,奉予心头血救世人,最后结局大多是虚弱而终,位列仙班。   姜溯瞧着林道友这幅弱不禁风的模样,觉得也有点儿这个意思了。   这可不成。   像林道友这样救人不图回报的大善人,眼下修界能翻出来几个?   他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林道友出问题!   要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姜溯瞧着少年半边雪玉似的冷淡侧脸,耳根子一红,手上扇子都快扇出残影了。   那他只能舍身而出,帮林道友好好补补了!   ……什么精不精血的,不就几滴普通的血吗?   楚·大善人·濯心想:   这厮瞧不起谁呢?   他斜斜瞥了对方一眼,没说话。   姜溯又开始琢磨林道友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正心头一喜,准备凑上前的时候——   身旁忽然“砰”地一声闷响!   傻少爷浑身一个激灵,缓慢侧过头。   就在自己脚边,紧贴着靴子边缘,赫然多了道足有半掌宽的裂缝!   姜溯:……   他又看了看已淡然走远的少年。   姜溯后背冷汗就下来了。   看来是他多想了。   ……   二人这小半天几乎跑遍了整座浮川都。   倒也不是徒劳无功。   楚濯将疑点在心中都过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   ——该到能用上旁边这蠢货的时候了。   “你先前说,你筑基中阶?”   楚濯突然问道。   姜溯闻言,分外得意,开始装了起来:   “正是,哎呀,我知道我这个年级的筑基中阶凤毛麟角,但没办法,本少爷就是如此出色。林道友,你是不是也觉得……”   姜溯的自吹自擂戛然而止。   因为楚濯停下脚步,再一次靠近了他。   楚濯看着他,睫毛浓密地压了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极淡的阴影。   那阴影随着他垂眸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冰面上拂过的风;可少年瞳仁又是极为幽深的墨黑,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睫毛的影子落进去,便沉了底,再也浮不上来。   谁也看不透少年心中所想。   ……实在太近了!   姜溯浑身紧绷,不由偏开视线,面红耳赤地想。   林道友他和谁说话,都喜欢凑得这么近吗?   正恍惚,姜溯便听楚濯极为悦耳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清冷似幻。   少年望着他的眼睛,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地问:   “我听说,你们狐家的本命神通和神魂有关?”   “是、是啊……不、不对!”   姜溯骤然回神。   他大惊失色,语无伦次:   “林道友你怎么知道我是狐家人的?!!”   楚濯嫌弃地退后半步,心说只有傻子看不出来。   本来以为还得再诈一诈,没成想对方被自己这么盯着一吓,就全交代了。   看来他的压迫力不减。   楚仙尊冷酷无情的唇角微不可查翘起了一点儿。   他又问:   “你叫狐溯?”   “我叫狐洄。”   姜……不对,是狐洄。   狐洄这会儿也意识到楚濯是诈他了,一脸悔不当初的表情。   但是已至此,也只能承认。   他垂头丧气道:   “狐溯是我哥。”   哦。   原来真是个二少爷。   楚濯心底有了数。   他重生前纵然没在西州待过几天,可各大世家更新换代是大事,他也听说过。   狐氏未来的新家主是狐溯。   他本来以为是眼前这位二傻子少爷,还难得感慨了把世家没落,大势所趋。   原来不是。   那没准狐氏还能再苟一苟。   楚仙尊收起了叹修界兴亡那个闲心。   他一抬手,指了指狐洄掌中的白玉扇:   “把你的本命神通给我看看。”   狐洄就觉得有点儿别扭。   ——这语气听上去,怎那么像家里长辈检查他功课呢?   他又低头,瞧了瞧少年嫩的能掐出水的漂亮脸蛋。   一定是错觉。   林道友看上去,可比他还小一些呢。   狐洄是个爱出风头的,机会送到了眼前,没有不把握的道理。   仗着此刻二人走到一处小巷,四周没有旁人在,他也不藏着掖着。   狐洄有意在楚濯面前卖弄,枫红衣袖翻飞间,白玉折扇“唰”地展开,润白衬着明红,煞是好看。   他看着黑衣少年,眨眨眼,美滋滋道:   “林道友,请看,这就是我们狐氏的家传本命神通——”   玉扇平展到少年面前,宛如一潭清泉荡漾,羊脂色的扇面倒映出一张浓烈到夺目的美人脸。   “惊鸿照。”   狐洄自信的嗓音在扇后响起。   话音落地,白玉扇上,毫无动静。   过了一刻、二刻……   还是毫无动静。   一只乌鸦“嘎——”的一声,从狐洄身后蹬腿一飞。   场面沉默的都有点儿尴尬了。   楚濯眯眼看了看扇子上自己的倒影,然后抬眸,看了看狐洄。   波澜不惊的眼神里写满了“就这”的怀疑。   狐洄:?   狐二少风流倜傥的一通开屏,就这么中道崩阻。   他也懵了,翻过来调过去地看自己手上扇子,来回那么“唰唰”地打开又合上,跟小孩儿摆弄拨浪鼓似的。   “……惊鸿照?照!照!诶?怎么回事?!”   他们狐氏的“惊鸿照”,乃是一种能捕捉神魂的本命神通。   施展时,可以将敌人神魂最深处、最难忘的一个瞬间强行照映出来,通过法器“游春”展示。   施术者可借此打破这抹“惊鸿”之影,对敌人造成不可逆的神魂重创。   ——但那得是至少元婴的大能才可以做到的事情。   像狐洄这样的,最多也就是将人的“惊鸿”定格在扇面,造成对方神魂恍惚,意识暂无片刻。   可施展惊鸿照后,游春上毫无动静的情况,他还是头一回碰到!   狐洄将白玉扇来回检查了个遍,也不见什么问题。   最后,一种可能性缓缓出现在他脑中。   狐洄赫然抬头,看向楚濯。   “林道友!”   他大惊失色:   “难道,你不是人?!”   “……”   楚濯小脸瞬间沉了。   这蠢货找死。   狐洄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他又仔仔细细看了看楚濯。   暮色四合,巷中光亮极暗,少年一身黑衣几乎融入背景,唯有冷白面容,轮廓极鲜明。   细眉长目,眼尾天生往上挑,像是一笔收得太急的墨,没收住,滴在眼尾,两枚小小的勾人的墨色痣。   那么浓,那么艳。   美的几乎令人害怕。   明明在看着人,可是透过那双漆黑的眼睛,又不能确定他的目光究竟停留在哪,就会让人觉得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是妖气吧?   他就知道,林道友肯定是妖精变的!   狐洄愈发笃定。   “林道友,你是什么妖啊?”   他凑到楚濯身边,俯身贴到少年耳边,小声道:   “没事,你大约也知道,我们狐家是有这个家学渊源的。林道友你不要紧张,尽管实话说与我就是了,我定不外传!”   楚濯:。   所以那些野史都是真的对吗?   温热呼吸贴在耳垂,楚濯后背略微一僵。   楚濯冷冷瞥了他一眼,走开了:   “你学艺不精。”   一个区区筑基的小子,还妄图看他的神魂,真是异想天开。   他这么一走,狐洄也注意到了楚濯腰侧叮叮当当的灵牒和小木剑。   对啊。   林道友是天衍出身,那只能是正常修士了。   真不是妖精?   狐洄一皱眉。   没道理啊!   ——他觉得,没准是天衍的人看走眼了。   狐洄想着,下意识就把手往腰间摸,想拿游春扇俩下。   这一伸手,却摸了个空。   他疑惑的往周围一看——林道友手上那个看着,怎么好像是他的扇子呢?   这一柄玉扇约有一尺长,在狐洄手上时看着刚刚好,楚濯拿着,就显得有些大了。   可有少年一身气质压着,倒也不突兀。   尤其楚濯手指修长,纤细而骨节还不大分明,松松地握着扇柄时不显半分用力,指尖在扇骨间轻轻拨弄,冷白更甚这天级美玉。   “林道友,你喜欢这个?”   狐洄看着看着脸就红了。   他说话又开始有点儿不利落:   “这是狐氏的家主信物,我偷偷带出来的,暂时还不能送给你……不过,若你实在喜欢!待我成为家主之后,定将游春赠予你!”   抱歉老爹。   狐·大孝子·洄在心底歉意道:   但为了儿的幸福,就委屈委屈您老吧!   楚濯颇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而后,一抬手,将扇子重新掷回了对方怀中。   谁要他们狐氏的破扇子?   他不过是想看看,这个所谓的惊鸿照,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神通。   其实方才狐洄施展的时候,他神魂深处隐约有些感受,只不过太细微了,很容易被忽略。   再一看这柄游春之后,楚濯心底就有数了。   还行,借着狐氏二少爷,应对所谓“狐妖”,够用了。   楚濯抬眸望了眼天色。   太阳已完全坠入山后,天色尽黯。   大约还有半个时辰,就到戌时。   而上一个遇害人沉睡的时间,正是两日之前。   ——今夜,宜捉妖。   楚濯收回目光,偏眸望向身侧红衣人。   暗巷中,少年侧身映着一层银色微光,肌骨愈发冷白,像尊被人温养许久的玉像,姿容秾艳,妖气横生。   他以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淡声询问道:   “今夜,一起住客栈吧。” 第33章 春天那个梦:楚仙尊疑似人设大崩塌。   偌大的浮川都,被这乱娶媳妇的狐妖给闹的,冷清的快赶得上斩尘峰了。   天刚擦黑,街上就半个人影也没有,风一起,呜呜咽咽,卷的落叶乱飞,跟撒了遍地纸钱似的。   全城的气氛都不怎么阳间。   人一少,各家铺面也清闲。   小伙计正靠在柜子后面打瞌睡,忽嗅到一阵冷冽扑鼻的香气,而后是极冷淡的一声:   “要上房,一间。”   那嗓音清冷无比,如一片雪花缓缓落在耳廓。   小伙计浑身一个激灵,困意骤地全散了。   对方语气分明很轻,但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服从。   小伙计下意识从柜中翻出了上房钥匙,递给来人。   却还没来得及看一看对方相貌,一片红在他眼前晃过,“叮咚”一声,几块辉石落在柜子上。   小伙计低头一看,懵了。   ——今天浮川都不闹狐妖,改闹财神爷了?   他不由再看向来人方向,只见一片张扬的枫红追着前面伶仃却冷傲的黑,上楼了。   这正是楚濯与狐洄。   二人前后进了房,楚濯当即将房门反锁,而后径自走到床榻边,脱下外袍。   “林道友,这这这……”   狐洄看着少年黑衣下一截劲窄的腰,眼睛都直了。   他不由吞了吞口水:   “这不太好吧?”   进展会不会太快了?   ?   什么好不好的?   楚濯没听懂狐洄什么意思,他把脱下的长袍往榻上一铺。   邪魔外道施展术法、作祟害人,途径无非四种,即声入邪、视入邪、触入邪、药入邪。   楚濯尚且不知浮川都这个邪物用的是什么法子,但排除一下总归不难——何况旁边有个现成的愣头青,正方便他做对照。   他身上这件外袍是临行前特意买的,花了他小半个月的月俸,算是件黄阶法器,对邪祟魔气有一定的抵抗性。   楚濯翻身,躺在自己的外袍上。   他看了看傻站在原地的狐洄,一皱眉:   “你睡不睡?”   狐洄愣了愣,低头便瞧见美貌少年斜倚着床榻,面露不耐地看着他。   灯光下,发带微微散开,墨发松垮垮的垂在身侧,划过里衣下一截苍白纤细的颈。   狐洄盯着那点儿露在外的雪腻肌肤,浑身一个激灵。   一瞬间,三纲五常家规门训礼教传统道德经清静经修身养性咒……   无数声音从他脑海中呼啸而过,最后凝结成了一个字——   “睡!”   狐洄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精神过。   他美滋滋地就往榻边走。   结果才走出两步远,他就被迎面扔过来的被子枕头砸了个正着!   ……   原来是这个睡啊?   狐洄一脸失望地开始打起了地铺。   都收拾妥当,两人躺下。   满室无声。   这困意也不是说来就来的。   楚濯闭目养神半晌,却觉得自己半点儿想睡的意思也没有。   狐洄大概也是辗转反侧睡不着,这时挑起话头:   “林道友。”   他撑着头,干脆大大方方地看起榻上的美人来:   “这一整日下来,你对浮川都的祸乱有什么头绪了吗?”   他就是想和楚濯说说话,其实说什么都行。   狐洄觉得这个话题,对方没准会感兴趣。   楚濯没回答,而是淡淡反问:   “你呢?”   “我觉得最奇怪的一点是,”   狐洄坐起身,回想道:   “分明城主之女是第一个陷入沉睡的,但二十三人中,她的状态最好。”   他许是觉得自己这个说法不够清楚,楚濯不一定能理解,便又解释起来:   “不是说表面看上去的好,而是她的神魂状态——若不是城主亲口所说,我一定会觉得她的离魂时间才是最短的。”   “耳听不一定为实。”   少年语气极度冷淡,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林道友,你的意思是……城主说谎了?”   狐洄一皱眉,仔细想了想,随即也反应过来。   他愤愤不平,“砰”的一锤地:   “好啊,竟然敢耍我!我就觉着他看着不像个好东西!等明日一早,本少爷亲自去城主府找他对峙!”   话音落地,却未得少年回应。   狐洄微微一怔,望向床榻方向。   这一看,就愣了。   榻上,少年双臂环胸,一条长腿曲起,歪头望着他。   没什么表情的漂亮脸蛋、细长妖昳的眉眼、流丽如墨的长发……这些看上去和平常都没什么不同。   然而,少年发顶上,竟然突兀出现两只毛绒绒的、油光水滑的黑色尖……耳朵?   耳朵?!!!   狐洄原本都有了点儿困意,这会一下子又精神了。   他颤颤巍巍抬手,“啪”地扇了自己一下——疼啊!   不是做梦?   “林林林、林道友!!”   狐洄愕然指了指楚濯头顶的耳朵:   “你的头顶——!”   “我头顶怎么了?”   楚濯微微皱眉,神情略有不解。   他随即意识到对方目光所在。   “少见多怪。”   少年神情冷淡,两只黑色毛发、尖端泛红而内里浅粉的尖耳朵,在狐洄惊骇无比的视线之中,微微动了动。   然后,他以一种十分淡然的语气,说出一句在狐洄听来无异于是旱地惊雷的话:   “我们妖精都会长耳朵的。”   狐洄:……?   狐洄:!!!   狐洄觉得自己又开始发晕了。   假的吧?   是林道友又在拿他寻开心?   此情此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冲击力都实在太大。   狐洄脑子都有点儿不转了。   想说的话实在太多,他盯着自称妖精的美少年看,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好。   半晌,狐洄红着耳根,终于磕磕巴巴的,憋出来最发自内心的一句。   “林道友……我、我可以摸摸你的耳朵吗?”   楚濯看了看这位脸比衣服都红的狐二少。   半晌,少年微微抬起雪白下巴,高傲道:   “求我啊。”   “求求你了林道友!”   谁料,狐洄竟没有半分犹豫。   他几步挪到床榻边,眼神热切地盯着楚濯,激动道:   “我真的好想摸一摸!”   “……”   少年小脸上一闪而过的嫌弃。   但似乎因为自己已应下,碍于面子,也不好再收回前话。   楚濯略一歪头,以一种降尊纡贵的姿态,将耳朵蹭到对方手上。   微凉的刺痒感骤然漫上掌心,狐洄心脏重重地“咚”一下,从指尖一路麻到后脑勺,整个人神情都有点儿恍惚了。   狐洄伸手摸上楚濯微微颤抖的耳朵,将薄薄的耳朵尖揉捏成各种形状,捏的几乎泛起红。   “林道友,你是什么妖啊?”   他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对漂亮的耳朵看上去像是猫,又像狐狸,若说体型稍小的狼,似乎也对得上。   狐洄觉得每一种的性格都和楚濯很像。   少年单薄身子略微一颤,不自然地低声:   “……闭嘴!”   嗓音里,透着丝细不可查的哑。   狐洄动作一顿,终于自激动中回过神。   他垂眸。   榻上,美貌少年身上浮着一层极撩人的薄红,肌肤上坠着盈盈薄汗,几乎凝结成露。   “林道友,你……”   狐洄只觉得浑身一下子烫了起来,他“唰”地松开手,喉结一滚,关心的话刚问出来半句。   就被少年一个冷冷的回眸,给堵在了嗓子里。   楚濯斜过狭长的眸,不悦看着他。   眼神那么锋利,然而莹白眼角却湿红一片,微微挑着,睫羽又密密压低,眸底便像升出了一团斑驳的雾气。   怎那么的……   骚。   这个词赫然出现在狐洄的脑中。   他觉得自己一瞬间就通透了。   对啊,就是骚。   说个话都要离自己那么近。   近的他只消得一伸手,就能捏着少年窄窄的腰,将人按进自己怀里。   分明不喜欢自己,却每次都要惹得自己面红耳赤……还不是故意的发骚?   才和他认识不到两日,就邀请他同住客栈,一间房。   甚至主动给自己摸耳朵!   林道友怎么就……这样骚呢?   狐洄愈想,愈觉得逻辑清晰了。   就在他愣神的这段时间,少年却已主动地坐到了他的身上。   狐洄一抬眸,正对上一张微微泛红的雪玉面容。   楚濯这张脸实在生得太漂亮,薄情却又浓烈,远远瞥上一眼,都会刺穿心肉,从此终生难忘这种几乎带着痛意的美丽。   何况是这样咫尺的距离?   他这么美又高傲,像是锋利的、缀满昂贵宝石的雪亮匕首,最适合被放置在绸缎铺就的高位,供人膜拜瞻仰。   而非现在这样,在随便一个小客栈的房间之中,被刚刚认识的男人给……   可,如此倒错的差距与堕落感,又带来一种惹人心脏发痛的……兴.奋。   狐洄忽觉一种陌生的晕眩感将他俘获,以至于他完全陷入少年漆黑却湿亮的瞳仁之中。   “狐洄。”   朦胧的滚烫之中,他听到楚濯微哑的清冷嗓音。   少年俯身凑到他耳边,秾密如墨的睫毛软趴趴压低,轻声问道:   “我还有尾巴,你想摸吗?”   ……   榻上,楚濯双臂环胸,一条长腿曲起,歪头望着狐洄。   他看着狐洄先是起身,后来站在原地,最后露出一脸意味不明的得意笑容。   全程虽然睁着眼,但双目无神,显然已会周公去了。   啧,看来中招了。   楚濯有点儿嫌弃地打量:   这蠢货做什么梦呢?笑的这么恶心?   楚濯本来还想再看会儿热闹。   没成想,狐洄在原地站了半晌之后,一转身,竟然朝他来了!   楚濯眯了眯眼,荼蘼杀霎时飞出,对准狐洄身后黑雾,用力一抽。   花影悬浮,黑雾甫一挨上边缘,立刻蜷缩收紧,挣命似的往远处飞,像是某种软体生物的触角,令人头皮发麻。   拉锯了半天,到底还是被荼蘼杀的花影绞杀吸纳,连点儿灰都不剩。   这场较量足足持续一刻,全程鸦雀无声。   窗外街景同样寂静,好像整座城都陷入一场没有尽头的美梦。   直至楚濯收剑入鞘,指节轻轻一扣剑鞘绷簧,方才打破此间沉寂。   狐洄站在原地,半晌回神。   他四周看了一圈,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这是怎么回事?”   楚濯收剑负手,神情淡淡,端的是一派孤高冷傲的仙尊做派。   狐洄大约是被他的霸气侧漏所刺激,当即跪倒在地。   “多谢林道友救命之恩!”   二少爷三叩九拜,感激涕零:   “林道友大恩大德,真是没齿难忘,如若不弃,以后我就认您做大哥了!”   “林哥,请受小弟一拜!”   楚濯双手环胸,微微昂起下巴,神情云淡风轻之中隐约露出一抹得意。   这时候,赵家夫妇携女带儿破门而入!   赵小谷一把抱住楚濯小腿,满脸仰慕:   “仙人哥哥!谢谢你救了我哥哥!你真是太太太神通广大了!”   “小事而已。”   楚仙尊微微一笑,淡然无比。   这时候,言清风携十二峰主和谢厌破门而入!   谢厌一脸手下败将的表情,叹服的和狐洄一起跪在楚濯脚边:   “楚濯……不,濯哥,我连你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从今以后,我以您为尊!”   言清风激动道:   “楚濯,有你在我天衍宗,真是宗门之幸!我即刻就下宗主令,命你取代谢厌……不,我要退位让贤!”   楚濯暂时没有接手天衍宗这摊烂事的打算,当即气度不凡地拒绝。   这时候,一宗二观三门、五阁六教八山、九府十世家的老棺材瓤子们,一同齐刷刷地破门而入!   “楚仙尊!”   “得见濯皇尊容,真是吾三生有幸!”   最后,帝宫管事牵着二十头狮子,也破门而入!   小昆仑活生生热闹成一座真帝宫,各仙山世家皆忘记旧日恩怨,把手言欢,好一派其乐融融。   帝宫管事不知从何处搬出那把浮夸到不行的宝座,楚濯扫了一眼,掀袍坐下,双腿交叠,单手撑头,目光藐视。   众人高声跪拜:   “楚仙尊纵横五州,天下无双!”   “君临天下,万代永昌!!”   “叱咤风云,一统万古,千秋万代,尽在掌中!!!”   如雷的山呼之中,楚濯看了看自己恢复了八尺的长身。   他冷酷无情的唇角终于上扬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   客栈上房之中,灯光幽幽,朦胧而诡异。   四壁忽然变得极暗,仿佛帐子遮住了所有的光,然后那墙上渗出了古怪的黏腻液体!   液体须臾汇聚成了一团,没手没脚,像个灰黑肉团。   肉团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裂开一条缝,“咕叽”一声,挤出来了只圆滚滚的大眼睛!   这大眼睛肉团在房中打量两圈,目光滴溜溜地绕着床榻上的楚濯与地面上的狐洄打转。   突然,他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表情竟变得十分垂涎。   肉团猛地一跳,爬上楚濯胸口。   随即它裂开一张血盆大口,对准了少年俊俏脸蛋! 第34章 演技大爆发:“我现在心情很差。”   未等丑肉团的大嘴挨上楚濯半分,一道凌厉煞气从后腾空而起!   荼蘼杀护主暴动,悍然抽中欲行不轨的大眼睛肉团。   肉团猝不及防,“啪”的一声摔落在地!   它在地面滚了两圈,像是痛极,又像是极委屈,发出一声接着一声尤如婴孩啼哭般的尖叫,大眼睛里蓄满泪花。   “……吵死了。”   一道清冷而隐含不耐的少年音,冷冷响起。   肉团哭声戛然而止,眼珠陡然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丑脸上竟能看出几分错愕的神态。   一只冷白如玉的手挑开床帏。   楚濯执剑下榻,眉目间哪有半分被邪术所惑之态?   只是颜色极差。   “上一次像这样睡醒……一睁眼就看见了张短命鬼的脸。”   少年不紧不慢地走近,语气凉飕飕的,透出一股子叫人不寒而栗的煞气:   “我现在心情很差。”   说话间,他抬腿,重重踹了一脚地上还在酣睡的狐洄。   这杀狐儆肉团的一下显然十分奏效。   狐洄“嗷”的一嗓子,从地面一跃而起,活像只枫红色的跳马猴子,活泼的一瞧就知道是安然无恙。   肉团看着楚濯这吃人不撒盐的凶残样,浑身一哆嗦,扭头就想跑。   它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历,来去都是悄无声息,灰黑色的身子立马又像是要融化似的,眼瞧着就要滴入墙壁之中。   楚濯一眯眼睛,厉声道:   “别犯二了,狐洄!”   狐二少浑身一个激灵。   他冷静下来,终于看明白眼下情况,到底是个筑基修士,反应速度不是盖的。   狐洄抽出玉扇游春,视线捕捉到即将逃走的灰黑邪物,“唰”地一下,施展神通!   在楚濯身上仿佛无物的惊鸿照,此刻终于大显神威。   只见它霎时被定在当场,肉团样的身子保持着一种半融化的状态,有点儿像是熬药的膏方,紧紧贴在墙面,似乎是柔软的,但又感觉粘稠至极。   这幅尊容看着真是又恶心又诡异。   狐妖长这样?   楚濯一时有些嫌弃。   他一剑甩出,卷起被惊鸿照摄住的肉团,往自己身前一拽。   岂料荼蘼杀刚缠住对方,原本定格的肉团竟仿佛见了风的野火,瞬间暴涨!   恍如触手般的粘稠液体瞬间攀上剑身,以一种十分迅猛的速度,冲向少年手掌!   狐洄一惊,当即再次拿起游春。   惊鸿照消耗极大,以他现下水平,一日施展三次已是极限。   可他不顾骤然空乏的灵台,游春扇面接连翻飞数下,同时大喊出声:   “林道友,小心!”   液体攀爬的速度丝毫不见减弱,带着不祥的邪肆与垂涎之态。   楚濯细白的唇微微抿紧,终于在粘液即将接触到肌肤的前一刻,重重一甩掌中软剑——   荼蘼杀剑身光芒暴涨,像是早已忍耐太久了身上这些腌臜东西,暴躁凶悍的发起了脾气。   紧贴在剑身上的灰黑液体一瞬如浇入烈火的水珠,“吱呀——”尖叫,一下就被烫没了。   然而竟有一些飞快逃离了剑身,玩命似的往墙壁、地面上钻,最后汇聚成一拳大小的黑影,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没了踪影。   房中骤地恢复平静。   窗外,远远传来清脆悠远的更声,一缕薄云飘过,盖住明月一角。   子时了。   空气中飘荡着一种焦糊味道,像是烧着了羽毛之类的东西。   楚濯环顾四壁,再不见那邪物的痕迹。   ……啧。   他回眸想要问问狐洄,看对方与这丑东西接触下,有没有什么发现。   谁成想,目光相对的一瞬间,狐二少因灵力被掏空而惨白的脸上,突然爆红。   “林林林、林道友!”   狐洄猛然往后一退,一眼都不敢多看楚濯:   “真是好久不见,哈哈。”   ……?   这蠢货究竟做什么梦了?   难不成梦里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所以如此心虚?   楚濯狐疑地看了看对方。   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些事情的时候,楚濯直接问道:   “你能察觉那邪物身上有何特殊之处吗?”   狐洄一怔,随即认真想了想。   “说起来,是很奇怪,那东西给我的感觉不像是活物,更像是……”   他皱眉,有点儿不确定的说道:   “被灵给寄生了的什么东西。”   “妖?”   楚濯垂眸,看了看掌中的荼蘼杀。   狐洄一听,有点儿意外似的,露出了莫名的表情:   “你们天衍也是这么定义妖的?”   楚濯没回答。   血玉簪在他怀中,微微发着烫。   元婴阶之上修士死后元婴不散,化为灵。   但也不是所有的元婴都可以变成灵的,要真是这样,修界岂不是会乱了套?   一说是只有执念至深的元婴才可为灵;   还有一说,因突破失败而身死道消的修士都不可为灵。   两种说辞都有不少人信奉,但谁也说不准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自己死了之后,元婴究竟能不能变成灵。   而灵也不代表就是修士的第二条命。   像扶光这样,化灵时身旁恰好有件能温养神魂的高阶法器的,只是少数。   更多的情况是,灵飘荡许久之后,灵力消散、神智磨灭,或附身弱小之物苟延残喘,或……   沦为邪魔外道,被其余修士绂除绞灭。   化为灵,也不好说幸还是不幸。   不过……   血玉簪既有反应,看来浮川都的祸乱,确实和灵有关。   狐洄看楚濯一直沉默,以为对方是在为邪物逃走而失落。   他颇为善解人意地劝道:   “没事,林道友,咱们今夜已经捉了那东西的狐狸尾巴,不怕接下来……林道友!你干什么!!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见楚濯竟抬手抹向荼蘼杀闪着寒光的锋刃,狐洄大惊失色。   他差点儿把手中的玉扇给甩出去,也顾不得什么心虚不心虚了,忙上前去拦。   才迈出一步。   却见少年收回手,细长白皙的两指在剑身缝隙中,凭空夹出一丝灰黑粘液。   楚濯用灵力隔着这东西,未与它直接肌肤接触。   粘液在空中胡乱扭动、拼死挣扎,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细微尖叫,像是沾了盐粒的鼻涕虫。   狐二少看着都起鸡皮疙瘩。   然而楚濯却面色不变,表情依旧冷淡,将这粘液往自己的天衍灵牒上一放——   这东西竟如血珠一样,霎时被灵牒吸收。   随即,淡淡光晕自蓝玉上飘起,汇成一线悬浮在半空的游丝。   看清游丝所指的方向后,狐洄愣住了。   半晌,他有点儿不敢确定地开口:   “这方向看着……是城主府?”   楚濯心中早有这个预感,他收起灵牒,将荼蘼杀重新收入腰间。   少年淡然走到窗边,在狐洄无比敬佩惊叹还夹杂着一点儿说不出来的火热视线之中,望着清冷月辉,以一种世外高人般捉摸不透的姿态,淡道:   “看来,是该回去会会这位城主大人了。”   ……   城主第二天一大早,就收到了昨夜的消息。   听说没任何人出事儿,城主一怔,随即面露喜色,忙问:   “那两位小仙师何在?”   正说着,府门外一阵骚动。   府中下人小跑着来报:   “大人,二位仙师大人回来了!”   城主忙收拾了下行头,出门相迎。   刚走出来没几步,就撞上正往里走的两个少年。   晨光下,二人显得格外英姿勃发,尤以走在前面的黑衣少年,墨发雪肤,眉眼寒凉,看着真是跟画中走出来的神仙似的,城主府中一众下人都不由躲在旁边偷偷地瞧。   城主也看,不过他是看楚濯二人身上,有没有什么伤。   待他们走近了,城主立即笑着一拱手,十分客气地施了个礼:   “多谢二位小仙师昨夜英勇除妖,护我浮川都百姓太平!”   他直起身,好奇地问:   “不知那妖物……”   “被我一剑刺死了。”   楚濯面不改色:   “妖物残骨已封入灵牒,待我二人回宗之后,自会妥善处置。”   少年语气平淡,却说出这么一条大喜讯。   城主似有些没反应,下意识看了看跟在楚濯身后的狐洄。   狐二少高深莫测地扇了两下风,不语。   “这……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在下这就通知全城,叫大家同喜!”   城主大喜,周围下人们听了,也是激动的说不出话,有的眼泪都流下来了!   众人冷静一会儿后,城主才又问:   “不知二位仙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还有一些收尾之事未完,我与同门会在府上叨扰半月,希望城主不会嫌弃。”   楚濯长睫微垂,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模样看着真是颇有涵养,显然出身极好。   他又道:   “之后我们二人回宗,会根据此妖物的遗骨炼制相应解药,赠予此次祸乱的遇害者。若无意外,服下后,他们就会渐渐苏醒,恢复正常。”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在下先替城中百姓与小女,拜谢二位仙师!”   城主看着真是高兴坏了,面上愁容登时一扫而空!   他对着楚濯二人又行了个大礼,这才转头吩咐下人:   “快去准备好房间,带两位小仙师下去休息——记住,吃食用具一应备上最好的,莫要慢待二位大人!”   几个城主府下人连忙上前,看楚濯他们的眼神崇拜的都和看真神仙差不多了。   他们带着人去住处休息了。   待到进了房间,闲杂人等都走了个干干净净,装了半天相的狐洄终于松一口气。   他往红木雕花的太师椅上大咧咧一坐,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干净。   这位二少爷喝过瘾了,一抹嘴,回想道:   “我瞧那老城主也不像演的,林道友,会不会是咱们弄错了?”   楚濯正探这房中有没有什么古怪,闻言一斜眸,语调十分冷:   “你质疑我?”   若是放在之前,这蠢货少爷大约会立马可怜巴巴举手发誓表忠心。   可不知怎么的,对方被楚濯这么冷冰冰看上一眼之后,反而是愣神了。   随即,狐洄想到什么似的,颇为不自在地偏开眼,又给自己灌了杯凉茶,没接话。   楚濯:……?   这厮一定有鬼。   不会是做梦揍了他,才会心虚成这样?   楚濯原本不是很在意这个事,但见狐洄三番五次欲盖弥彰的行径,反而起疑。   他决定等浮川都的乱子解决之后,找个时间弄清楚。   楚濯把房中检查了一圈,不见什么异常,他这才坐到榻上。   “我命你准备的东西,你备好了吗?”   楚濯打断了狐洄企图用茶水灌死自己的行为。   “……咳、备好了。”   狐洄说话时还是不太自然,不怎么敢看楚濯的眼睛。   “本少爷连夜跑到药庄买的,青竹蕊和七星草,叫伙计细细磨了粉装了两大桶,现在就在储物袋里放着呢。”   他又喝了一口茶冷静冷静,这才问道:   “不过,林道友,这两样都是压抑魔气、解毒驱邪的灵草,你叫我准备这个是做什么啊?”   “解毒。”   楚濯似乎觉得他问了个蠢到不能再蠢的问题,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浮川都的水里有毒,你不知道吗?”   狐洄:……?   狐洄:!!???   狐二少回过神,惊骇无比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   他“扑”的一声,口中茶水全喷了! 第35章 脸胸屁构图: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脏死了。   楚濯一脸嫌弃地躲远。   “咳咳、咳……林道友!”   狐洄捶着胸膛,半晌才把呛进气管里的水全咳干净。   他一脸哀怨地看楚濯:   “你为何不早点提醒我?”   楚濯心说这二货死不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遂高贵冷艳地坐在原地,没接话。   看着么,心情倒好像是不错。   狐洄这个憋屈外加委屈啊,但一看楚濯那张貌若天仙的小脸蛋,又半点儿气都生不起来。   他把空了的茶杯往桌上一撂,暗自磨了磨牙。   ——狐洄发现,这位林道友的性格,其实正经挺恶劣的。   虽然看着冷冷淡淡,一身仙气,对什么都看不上眼似的,但其实特别恶趣味,尤其喜欢看人吃瘪出丑。   要是搁别人身上,这种性格其实挺招人嫌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眼前少年这样,反而还挺……   可爱。   可爱?   狐洄骤然回神,觉得自己也真是没救了。   “你今夜偷偷出城主府。”   这会儿,可爱的楚仙尊又开始气定神闲地发号施令:   “将两桶药粉倒入浮川江上游,以及城中各处水井。”   狐洄当即应下。   他好奇地问:   “林道友,你是如何知晓浮川都的水中有问题的?”   分明他们二人是一同进城,而且进城之后一直待在一起。   怎么自己什么线索都没挖出来,林道友这一路就跟开了天眼似的,又是捉妖,又是回城主府做局。   现在竟然还知道是水有问题!   他看着可比自己还小几岁,怎么就这样神通广大?   这也太神了!   楚濯感受到狐二少敬佩不已的视线,微微抬了抬尖俏的下巴。   ——哼,这有什么难的?   之前说过,邪魔外道害人,途径无非是声视触药四种。   须知以楚濯的本事,若是声、视入邪,必会察觉端倪;至于触,他自入浮川都后有意留心,并不见异常。   剩下的只有一个药。   而在客栈时,他与狐洄同时陷入梦中,双双中招。   这一路上他们所能接触到唯一相同的、可能含有邪异的东西,唯有水。   楚濯初入浮川都时,在城主府饮了半杯待客茶。   狐洄在查探线索时,于赵氏磨坊喝了一碗绿豆沙。   排除整理下来,答案显而易见。   其实并不难,但照狐二少那心比王八壳大的性格,要是没楚濯提醒,他这辈子甭想弄明白这些。   楚濯自是懒得解释这么多。   少年冷傲且淡然地抬了抬墨黑长睫,瞥了满脸仰慕的狐洄一眼。   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子浓浓的、一切尽在掌握的霸气。   岂料目光接触的一瞬间,狐洄眸色微滞,随即满脸突然爆红!   他“腾”地蹦起来,跟簇点燃的火苗似的,“嗖”一下就窜出了门。   “我我我……我这就出门撒药去!”   楚濯:?   这就被他的霸气侧漏给吓跑了?   呵。   楚仙尊在心底冷冷一笑:   小毛孩子,就是没什么定力。   实际上也确实没什么定力的狐洄满城主府跑了两圈之后,终于稍稍冷静了下来。   狐二少顶着一众城主府下人不明所以的眼神,躲在假山后面。   他回味楚濯那双格外撩拨人的凤眸,满脸通红,唰唰扇风,同时咬牙切齿地想:   ——不要再乱抛媚眼了,林道友!   ……   二傻子少爷人虽然有点儿二,但办事还算靠谱。   当夜将药粉散入浮川都周边所有水源,一路上未叫任何人察觉。   也不知道是药起作用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楚濯他们在城主府住下的这半个月里,浮川都再无人遭遇所谓狐妖毒手。   全城人都知晓了两位仙师大人的事迹,对他们那叫一个感激涕零。   甚至不少人都在家里挂上了楚濯二人的画像,日夜供奉,虔诚无比。   狐洄在街面上溜达的时候,还撞见了商家在卖这个。   二少爷扇着扇子品评半晌,觉得虽然没把他的风流倜傥以及林道友的倾国倾城之神韵画出万分之一——   但把他们两人画在一起的模样,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好画当赏!   狐家的大败家子一掷千金,就这么捧着一堆凡间墨宝回了城主府。   还不忘塞给楚濯一张。   楚濯本来是有点儿嫌弃,不想要。   但听狐洄煞有其事地忽悠——现在整个浮川都就兴这个,比昊君像卖的都好!   昊君何许神也?左宫元清天尊,整个修界的老祖宗,就算芝麻大点儿的宗门里也必会供一幅他老人家的画像。   楚濯闻言大悦,觉得自己重掌五州的第一步,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他板着一张脸,以一种不过如此的风轻云淡姿态,飘飘然将画收进自己储物袋中,预备等没人时候再好好欣赏。   狐洄见楚濯毫不介意就接下了他们两人的画像,不由美滋滋地想:   哎呀,林道友心里果然有我!   日子就如此悄然流逝。   转眼,到了楚濯与城主约好的半月之期。   当日城主分外不舍,命府中大摆宴席,又备了一应金银宝物——甚至还有个玄阶法器。   楚濯称自己清规在身,当即拒绝,连一口酒水都没多喝,当即带着狐洄离开城主府,回师门复命去了。   见城主自己进了书房,下人们只好将动也没动过的佳肴美酒再收起来。   整个城主府上下,各司其职,看似恢复了往日平静。   约过了半个时辰。   一道黑影悄然滑入城主府书房,悄无声息。   它给城主带来了一个消息——那两个天衍弟子确已出城,往十二峰方向去了。   现在还有影子在跟着,这事再真也没有。   城主闻言,研墨的动作一顿。   那黑影在角落竖着等待,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   半晌,终于有了回应。   “去,通知你家主子。”   城主此刻终于变了脸,将自己仿佛长在脸上似的笑容往下一扒:   “就说老地方见。”   ……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   城主府花园之中,一片寂静。   忽然,两道身影贴着墙角骤然而过,快的跟风一样,眨眼就没了。   他们没惹起任何人的注意,直到假山后,才停下。   四下无人,也没尾巴跟着,其中一人指尖轻抬,微弱莹光照亮周遭景象。   同时映清二人长相。   ——正是本该离开浮川都的楚濯与狐洄!   狐氏擅神魂,有秘法,再加上楚仙尊得天独厚的本命神通,捏出两个以假乱真的傀儡迷惑人眼,不是什么难事。   这会儿那几条不知来历的尾巴,估计还跟着两个假人在城外转圈圈呢。   这么一招瞒天过海,就是为了他们两个能毫无顾忌地在城主府里调查。   ——这老城主一看就是和邪魔外道有勾结,指定是没跑了。   现在楚濯他们一是需要查清这厮究竟是什么目的,收集证据以便日后给仙山揭发举证;   二就是,弄明白这为祸浮川都的所谓“狐妖”,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如果能当场拿下,那自然就是最好不过了。   楚濯他们在城主府这半月也不是白住的。   在城主眼皮子底下自然不好调查什么,但是二人趁夜换班掩护,最终也摸到了一些端倪。   ——城主府下,还有一间密室。   虽说像这样府邸,有间密室之类的为避灾祸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凡人住宅,密室通路外布满遮掩灵力的隐藏阵法,这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顺着这条线去查,楚濯最后在整座城主府中发现了三处密室入口。   一处在书房,城主每日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待在那里,实在不方便查探;   一处在荒废偏院,那里虽然鲜有人经过,但地形太复杂,很容易暴露;   最后一处,就是此处假山之下。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在找到密室入口之后,始终没有动作。   为的就是此刻。   四周雾气不知何时,悄然浓了。   正像楚濯刚刚进城的那一日。   花园中的景物陷在浓雾之间,像是要被缥缈的水烟席卷吞噬。   狐洄忽然觉得有点冷,不由警惕望了望周围。   “林……”   他刚起了个刻意压低的气音,却见少年素白手掌对着假山下一处,轻轻一推。   霎时,流光无声闪起,仿佛一阵急雨落下,将浓稠欲滴的雾气冲散。   楚濯回眸看他,浓如泼墨的眉眼在雾色中格外邪异,仿佛山妖精魅,亟待蛊惑人心。   狐洄已与这张脸朝夕相处数日,本以为免疫,此刻却仍不由瞬息失神。   恍惚间,楚濯已收回目光。   他没管好像又在犯二的二少爷,径自弯腰,走入被灵力推开的入口中。   直至少年身影快要消失,狐洄这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连忙行动,紧紧跟随楚濯,也进了这处入口。   入口后是一条漆黑通路,设计的十分狭窄。   楚濯在前用灵力照亮,狐洄紧随其后。   即便是楚濯这样纤瘦的少年体型,在这条通道中尚且不能直行,只得匍匐前进。   狐洄则更艰难——倒不是因为这条路。   是因为在他前面的楚濯。   少年在非常认真地观察前路动向。   因为跪趴的姿态,衣衫尽数垂下,坠着松垮垮的弧度,显得一截窄腰愈发薄。   纤细的好像被人一只手就能掐住。   楚濯微微抬起上身,一头乌发散在单薄脊背上,又从脊骨流泻而下,划过下塌弧度极其柔韧的腰身,最后落在臀后。   ——这个姿势真的显得他臀部的弧度尤其挺翘漂亮。   在人眼前高高抬起,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   狐洄觉得自己快热炸了。   鼻端隐约发烫,他霎地捂住,同时给自己打气:   你可以的,狐洄,坚持住!   不就是林道友在你面前扭腰晃屁股吗,这有什么!   相信自己的自制力,你一定能战胜本能!   他正拼命洗脑自己,一时没注意,手指碰到旁边石子。   石子“骨碌碌”一下滚远,在寂静狭窄的空间里,声音显得尤为清晰。   狐洄后背一僵,下意识抬头。   墨发少年回头望他,细长微挑的眸子微微眯起,一脸冷意。   动作间,几缕发丝随着动作一同垂落,划过纤细颈侧,垂在少年胸前。   楚濯今天为了方便行动,外面依旧穿着黑衣,里面却换了件修身的同色内衬。   干净利落,宜打架。   这样扭过身子看人时,布料随着动作紧贴肌肤,上身绷紧的线条在他人眼中,几乎一览无余。   少年身形真的是非常单薄,随时会消散在风中似的。   可眼下这样的姿势,平坦胸脯被贴身的料子一勒,加之腰身太细窄,竟然显得,好像有一点点弧度似的。   仔细看看的话,胸前好像还有点尖……   脸、胸、臀同时撞进狐洄的眼睛里,他脑子“轰”一声,完全看不过来了。   鼻端骤地一热。   狐洄直勾勾看着面前的楚濯,前面催眠自己那么久的话,尽数喂了狗。   满脑子回响的只剩下了一句——   他可以!! 第36章 疑是故人来:楚濯的身子紧紧贴在他怀中。   楚濯听闻响动,不悦地扭身看了后面这干啥啥不行的废物少爷一眼。   没成想,对方不知道抽什么风,直勾勾戳在原地,不动了。   紧紧捂着半张脸的掌缝间,缓缓往下滴落猩红……   怎么流血了?   还未找到正地,这就受伤了?   楚濯都有点儿无语了。   人怎么能废物成这样。   他回过身,抬掌在通路间感受了一下。   极轻的微风掠过肌肤——离通路出口,大概不远了。   既如此……   楚濯垂了眼,藏在长袍下的荼蘼杀,微微一动。   狐洄这会儿也回过神了,觉得自己确实不像话,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尝试止住鼻血。   他刚抬手擦了没几下,手腕间忽然一凉。   狐洄低头,接着灵力光线的余晖,看清自己腕上缠绕的玄黑软剑。   这东西看着怎这么眼熟?   等等,这不是林道友的……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狐洄对这玩意有种本能的畏惧。   他后背一僵,正准备问楚濯什么情况。   手腕上突然一阵牵引的拉扯——   “!!”   狐洄话都没来得及说,眼前一花,整个人完全失去重心,被拽着疾行!   楚濯单手撑着通路侧壁,仗着自己身形纤瘦,长腿悍然发力,窄腰绷紧翻身。   银白辉光映清他沉凉锋利的侧容,少年灵巧的像只燕子,贴着墙滑行而下!   约过了一息功夫,前路豁然开朗。   楚濯微微眯了眯眼睛,适应光线的同时,人也终于离开了这条狭窄的通路。   出口离地面约有丈高,楚濯一屈身,以一种很帅的姿势双脚稳稳着地。   被荼蘼杀拽着跑了一路的狐二少紧随其后,像一只熊熊燃烧的大扑棱蛾子,“咻”一下飞向地面,脸朝下稳稳着地。   他“腾”一下从地上蹦起来,捂着自己被撞红的鼻梁,正准备“嗷”一嗓子询问自己是不是破了相。   抬眼,看清楚濯收起荼蘼杀,铮然入鞘,而后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狐洄自修《林道友行为逻辑学》这半个来月,隐约修入了门,这会儿是看明白了对方这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   再敢发出怪动静,就弄死你。   狐洄:……   二少爷原地立正,老实了。   两人开始检查起这间密室来。   此处还算宽敞,约有一丈深,三丈阔,楚濯他们二人掉下的入口处正在密室顶部。   房内布局竟与城主府的书房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之处就是,从房顶到地面,各处都遍布着奇异花纹,像是某种阵法。   楚濯对符箓阵法只是略懂皮毛,旁边的狐洄更是压根不通此道,两人一时间都看不出来什么端倪。   “……有点儿眼熟。”   狐洄捂着鼻子瞧了半晌,才闷闷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他好像在自家主祠见过。   二少爷说完这话就瞄了楚濯一眼,见少年没有厌烦的意思,方才放心大胆的继续道:   “我家包祭器的丝绢图案,好像和这个差不多。”   “祭器?”   楚濯似起了兴趣,望向对方。   狐洄被少年漂亮的眼一注视,登时来劲了。   他轻咳一声,放下手,晃着扇子就开始故作高深地卖弄上了:   “不知道林道友听没听说过,我狐氏与妖族间的渊源?”   楚濯心道,就听说过你家老祖宗和不知道是狐妖还是妖狐的不清不楚。   他没出声,静静看着狐洄。   狐二少愈发来劲,手上扇子摇的快出残影了。   “外界传闻大多夸张,实际上,我狐氏祖先确实受过狐妖馈赠——还是蒙受了赐丹的大恩。”   狐洄板着脸,俊气五官间一旦少了那股不正经的傻气,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狐氏祖先先天不足,莫说仙缘,据说都活不到加冠之年。然双九之年,幸得一狐妖大义相助,狐妖念及祖先曾对他有一饭之恩,以体内金丹赠之,祝我狐氏祖先踏上仙途,至此家族繁荣。”   这原本是一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佳话。   但楚濯听着,总觉得哪里古怪。   狐洄却仍在侃侃而谈:   “所以我们狐氏子孙的体质,都受了狐妖恩惠,灵力相比寻常修士也更为精纯。祖先为谢狐妖大恩,从此立下规矩,每年都要在主祠大兴祭祀之礼,供奉恩狐。”   “我们狐氏婚丧嫁娶的规矩也和寻常世家不同,可好玩了!当然了也不像是浮川都这个什么‘狐妖娶亲’,林道友,你有没有兴趣……诶,林道友!”   眼看二少爷正经了一会儿功夫之后又开始下道,楚濯懒得理他。   说了一大堆,还是没弄明白这些花纹是个什么东西。   楚濯微微皱眉。   就这么看着,看上一宿也半点儿用没有。   不如……   正当楚濯准备用灵力试一试的时候。   密室外,忽然传来几道深浅不同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   楚濯二人同时一怔。   他们没想到城主这老东西竟如此心急,半天都等不得,一知道他们走了,就要迫不及待重新搞事。   四下除了书架,仅有一张木桌,更远处倒是有个小柜子,只是看着极狭窄,恐怕难以藏下两人。   但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楚濯一拖还在愣神的狐洄,迅速躲进柜子之中。   柜门关合的一瞬间,密室的门被人从外打开——   城主和一个年轻男人一前一后,走进房中。   柜子太矮,二人一时看不清来人长相,只能从门缝间窥到二人的腿。   而且,柜子里的空间实在狭窄。   窄到狐洄能清晰感受到,楚濯的身子紧紧贴在他怀中。   几乎是毫无缝隙。   幽凉香气飘荡在昏暗空间之中,他瞳仁紧紧一缩,整个身子完全僵硬住了。   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一瞬间,他觉得周围什么都变得虚幻起来,柜子外的声音、浮川都的祸乱、密室中的纹样……这一切都忽然离他好遥远。   只有怀中冰凉柔韧的触感,如此真实。   楚濯的身子好小。   两个人这样蹲坐在柜子里,少年头顶也只能堪堪抵在他胸口处,肩膀窄的好像都没有他一掌宽。   他身上的布料那样薄,薄的狐洄能清晰感触到随着对方呼吸,那把漂亮削瘦的肩胛紧密无间地蹭在他胸腹处,一颤一颤。   那么痒。   狐洄的呼吸几乎是一瞬间就乱了。   心跳快到不可思议。   咚咚、咚咚。   ……吵死了!   楚濯本就心烦——若非形势所迫,他才不会允许狐洄与他如此亲密的接触。   对方体温比他高了太多,这样的怀抱几乎要将他烫化,楚濯浑身不自在,悄然绷紧腰身。   他本想竭力忽视这样的感官,偏偏心跳声就在他脑后清晰响着,咚咚不停,仿佛擂鼓。   这声音实在太吵,美貌少年不耐地撩起眉眼,冷冷瞪了狐洄一眼。   暖色烛火透过缝隙,映照在少年侧脸,肌肤冷白的几乎透明,连下巴上都是漂亮的光。   狐洄怔然地看着怀中美人,似乎一垂首,便能碰到对方削薄苍白的唇。   ——可他又何以能神通广大到,控制住自己的心呢?   这时候,密室中的二人走到桌边坐下。   高度随之变化,差不多可以看清来人相貌。   楚濯不再管身后不知道又抽什么风的二少爷,转而透过柜门缝隙,仔细望去。   他眯了眯眼,预备看看来的究竟是个什么路数的邪魔外道。   看清男人相貌的瞬间,楚濯原本微微侧着的脸,忽然定住了。   霎那间,仿佛浑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凝固。   良久,少年漆黑长睫兀得一颤,平素看不出想法的冷淡瞳仁之中,骤地扩开道道震颤不定的涟漪。   ——怎么会是他?   少年这瞬息间的情绪波动,尤以始终观察着他的狐洄感知最为清晰。   狐洄一时惊讶。   他从未见过情绪如此外露的楚濯。   在他眼中,少年无时无刻不是冷淡高贵的云上仙姿,轻描淡写间,解所有困境于须臾,从不有一刻迟疑或迷惘。   林道友简直无所不能,这世间好像就不存在能令他上心的困难事。   可现在。   狐洄看清少年眸底片刻摇曳的茫然,以及一闪而过的脆弱。   梦中无数次令他面红耳赤、以至于辗转反侧的神情,真的出现在了对方脸上时,狐洄反而只剩下了……   心疼。   胸腔之中不断膨胀开酸涩的胀意,像是被人攥紧心脏,用力揉捏了一把。   不对。   林道友不该是这样的。   狐洄眸色悄然暗了下去。   他顺着楚濯的目光,看清坐在城主对面的男人。   那人看上去约莫二十三四岁,一身苍葭素衣,通身贵气,双目上覆着绸带,只露出高挺鼻梁。   狐洄自己就是个少爷崽子,最能看出来对方身上那种味儿——简直骨子里都浸透了世家规矩。   除此之外,他横竖再瞧不出这男人身上有何特别之处,能令林道友动摇至此。   老城主对这年轻男人的态度,亦是十分尊敬。   “……先前提的合作,不知您……”   只言片语传进楚濯二人的耳朵中。   城主正准备说什么,男人却忽然打断了他。   “城主大人。”   这人的嗓音亦十分华丽,一股子清贵自持的疏淡。   可说到下一句,他语气里竟掺了些微意味深长的笑音:   “有只小贼猫混进来了,难道您一直都未曾察觉吗?”   城主霍然惊起。   而藏在柜子中的楚濯清清楚楚地看到,男人说话时,竟微微侧了脸,偏向他的方向。   即便隔着蒙目绸带,楚濯好像都能看到对方那双深邃无比的眼睛在盯着他。   带着捉摸不透的恶劣。   楚濯心头火骤然暴涨,不由将薄唇抿紧成一线。   ……这混账东西!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几乎想不管不顾地提剑冲出柜子,逼问这家伙究竟想做什么?   可不待楚濯行动。   二人藏匿的矮柜之中,遽然亮起数道奇异纹路。   随即,天旋地转!   楚濯第一时间挥出荼蘼杀,企图卷住什么稳住身形。   可这阵法不知什么来历,他目之所及所有东西,竟都化为齑粉,与他一同向下坠落。   “林道友,小心——!!”   狐洄看着瞬间失去重心的楚濯,瞳孔紧缩,企图伸手拽住对方。   然而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两人就这么毫无防备,跌入身下倏忽间出现的虚空之中。 第37章 复仇者联盟:“不知阁下可愿意做我的新娘亲?”   楚濯觉得自己急急向下坠落。   他抬指,结了个护身的罩子。   一侧目,就见狐洄生无可恋的往下掉。   对方比他重得多,坠落的速度也就更快,眼瞧着那抹红在视线中,变得越来越小。   这么多天接触下来,楚濯发现他们狐家人大约偏学偏的有些厉害——   除了家学的那些神魂相关,其余心法术式、符箓阵法、法器丹药……都是稀松二五眼,全不在行。   遇到这种情况,估计狐洄是连怎么自救都不知道。   楚濯微微抿了抿唇。   他到底还是记得方才掉下来时,对方试图拽他的那一下。   他才不想欠这种毫无用处的人情。   荼蘼杀自少年长袍下疾出,如一道漆黑闪电,快的几乎看不到影子。   剑身卷着都要看不着的红衣人,向上重重一抛——   正想着遗言的狐二少眼前一花,觉得自己跟在蹦床上似的往上一弹。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张面无表情的漂亮脸蛋。   狐洄电光火石之间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下子感动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就想去抓少年的手。   “林道友,你果然——!!”   扑通!   话没说完,两人便同时掉进了一片水池之中。   护身罩沾了池中黑水,骤然消散。   万幸这水池并不深,楚濯“哗啦”一声从池中站起,水面堪堪没过他胸口。   少年浑身湿透,几缕墨发蜿蜒贴在冷白侧容,脸色很不好看。   他攥着软剑,缓缓环顾四周。   偌大一片场地,墙壁嵌着几枚夜明珠,散发暗淡光泽。   上看不到顶,下只有他坠落进的这片漆黑水池。   池中黑水也极为奇异,浓稠的仿佛墨汁,然而划过肌肤时,却又不留丝毫痕迹。   楚濯不能确定自己身在何处,甚至心乱如麻,竟一时无法冷静的沉下心思考。   ——他现在心情差到了底。   为什么那个人会出现在远在万里的西州?   ……姜卿尘!   楚濯幼时与姜家有一纸婚约——是与姜卿尘的妹妹,姜玉尘。   姜家擅长生之法,即便身无灵力的凡人,亦可逍遥永年。   楚家主爱子心切,为了给楚濯订下这门娃娃亲,花了不少心思。   甚至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楚濯是暂住在姜家的。   他与姜氏两兄妹朝夕相处,虽然不曾说出口,但心底曾将他们当过半个亲人看待。   虽然后来楚家败落,楚濯生死不明,姜家后又退亲,他们之间生了嫌隙,再无联络。   但因有昔日这一份情意在,楚濯始终不曾真心记恨过姜家人。   可现在。   姜卿尘突然出现在这里。   就在楚家才遭灭门之祸的几个月后,在楚濯韬光养晦躲藏在西州的这一段时间。   ——巧合?   楚濯不信。   楚家灭门之仇,本来在楚濯入主昆仑前就已了结——同为东州三大世家的姚氏贪嗔心起,联合邪祟里应外合,妄图吞下楚家,一统东州,进而占领整个修界。   可现在,楚濯不得不怀疑,这件事情里,是不是也有姜氏的参与了。   强烈的背叛感涌上心头。   就像是饭食中咀嚼到的砂砾,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楚濯站在水中,漆黑水珠顺着他苍白而瘦尖的下巴缓缓滴落,眉眼冷戾至极。   几乎像是诞生在这墨池间的怨鬼,形销骨立,满目寒凉。   姜、卿、尘!   如果他真与楚家惨案有关系,楚濯发誓,他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神魂尽灭!   “扑咳、咳咳咳……林道友你……”   一旁,狐二少也“哗啦”一声,终于从水池里扑腾了起来。   他本来还想说什么不正经的话。   但一看清楚濯的脸色之后,   狐洄放轻呼吸,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道友,你怎么了?”   “……”   楚濯沉默不语。   少年冷着一张霜雪面容,对着池中黑水,悍然挥出手中长剑。   无数荼蘼花影交织而起,落在水池当中,霍地将足有数顷的池水给分开成了两半!   狐洄站在一旁,都看呆了。   楚濯这会儿已经想清楚了——不管姓姜的是好的还是坏的,他都得先把浮川都这烂摊子收拾完了,才能去搞清楚。   既如此,不如速战速决。   他也是憋着一股子气,对着这破烂池子,愣是摆出来了闹海的架势。   荼蘼杀“唰唰”挥舞,数条剑光织成了一张网,劈头盖脸地朝着诡异池水压了过去。   这招显然奏效。   剑光入了池,满池黑水先是沉寂片刻,而后,猝然翻滚!   黑水“咕嘟嘟”乱滚,仿佛霎时开了锅,楚濯二人几乎站立不稳,身子随着水流摇晃不已。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巨响。   黑水凝结成形,状如黑龙,骤然自池中呼啸而起!   黑龙正中,围簇一道半丈高的身影。   那身影和之前在客栈中袭击楚濯二人的肉团颇有相似之处,但眉目身形更为详细,隐约能看出是一只……狐狸?   这就是为祸浮川都的狐妖?   楚濯睫尖略一颤,缓缓捏紧了掌中剑。   一旁狐洄站稳后,也跟着看清了那狐妖模样。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   真是狐狸?   活的?!   “真身貌寝,恐污了君眼,一时怠慢,还请勿怪。”   这“狐妖”的声音居然十分温和,对楚濯的态度亦是彬彬有礼。   它叹道:   “我想见你,已经很久了。”   “你认识我?”   楚濯皱眉。   “阁下的血,真是香甜无比。”   狐狸笑眯眯地晃了晃自己的尾巴:   “太阴之体,名不虚传。”   楚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真是见鬼了。   什么时候太阴之体变成大白菜了?   随便碰到个邪魔外道,都能认得出来他。   “什么太不太阴的!别乱套近乎!”   狐二少二的一如既往稳定,将这灰黑狐狸从头到尾打量一圈之后,便嚷道:   “你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小百年没出过门了,现在狐氏沦落如此了吗?”   狐狸叹了口气,看向狐洄:   “你是狐清玄的什么人?”   狐清玄?   那都是他太太太……不知道太出多少辈的祖宗了,这邪物从哪知晓的这个名字?   狐洄登时警惕。   狐狸一看他这反应,笑了:   “看来是嫡系血脉,好走运。”   它说起话来依旧轻声细语,跟老友叙旧似的。   狐洄的耳朵还没反应过来这东西是什么意思,池水凝成的黑龙已经呼啸而起,向他袭来。   几乎与此同时,空气中数道花影闪过,汇集而成一道凌厉玄影,朝那择人而噬的恶龙当头斩下。   狐洄被荼蘼杀一拖,瞬间已在数丈之外,原本站着的地方被黑龙砸出一道深坑!   他晕头转向地重新站稳脚跟,一打眼,就看见楚濯手握玄黑软剑,站在前面的冷傲背影。   少年身形伶仃,甚至不如那凶恶黑龙一根趾爪高。   可气势上,竟丝毫不逊,甚至隐隐压过一头!   风猎猎而起,卷起楚濯长发与外袍,少年整个人看上去竟像一簇烧起的玄火,沉寒却炽烈。   “阁下何苦多管闲事?”   狐狸又晃了晃尾巴,十分不解:   “这是我与狐家人的旧账,与阁下并无干系。”   “浮川都二十三人,也与你的旧账并无干系。”   楚濯冷冷道。   “原来是这样。”   狐狸像是理解了楚濯的想法。   它又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狐狸面对楚濯总是一副很有耐心的模样。   它缓缓道:   “如果阁下有兴趣,不如听我讲个故事,好吗?”   “……”   楚濯薄唇微微抿了抿,没出声。   狐狸于是又晃了晃自己的尾巴,它将黑龙唤回身后,对楚濯二人讲述了一段几百年前的往事。   故事不长,一盏茶的功夫也就说完了。   说是有个小妖物年少无知,误入歹人法阵,险些被炼成了一炉丹,幸得一位阔少爷将他救下。   小妖物心中感激不已,因阔少爷先天不足、无法修炼,他自愿留在阔少爷身边做他的跟班,发誓护他百年周全以报恩。   阔少爷亦十分珍重这份情谊,将族中灵石丹药毫不吝啬地提供给了小妖物,供它自筑基一路到结丹。   若故事到此处了结,那真是一段人妖之间惺惺相惜的佳话。   可接下来的发展,却急转直下。   小妖物结丹之后,本是十分激动地去寻自己好友,准备告诉他这个喜讯。   然而等来的却是冰冷的供台,与一把刀。   轻薄冰冷的匕首,拍了拍它还带着热气的胸膛,像是屠夫掂量该从何处入刀。   最后那刀刃刺进了它的丹田,生生剜出了那一枚才刚结出的金丹。   痛意撕心裂肺,小妖物怔怔看着地面上集聚出来的一碗血,神魂将消散的最后,浑身上下每一条血管中流淌的只剩下了——   恨意。   不死不灭的恨意。   这恨意支撑它一个妖物,竟然以金丹之身化为了灵。   这恨意令他蛰伏数百年,终于寻得机会,与浮川都的城主一拍即合,得以兴风作浪。   事已至此,就连它自己也不由感叹出声。   “也是造化。”   狐狸自往事中回神,他没看那仿佛天塌的狐家傻子,只是望着眼前的玄服少年:   “阁下你说,狐氏先人背叛我至此,我该不该报复回去?”   这故事要是让楚濯总结,那就是妖族二傻子遇上世家白眼狼。   放在平时他听也就听了,不会有什么心思。   可眼下,楚濯自己还没弄清楚姜卿尘那边是怎么回事——他许是也成了个被曾经亲近之人背叛的二傻子。   楚仙尊登时就感同身受了起来。   他凤眸漆黑冷郁地一压,整个人看上去鬼气森森:   “确实该死。”   狐洄:?   在场唯一一个狐家正统继承人大惊失色:   “林道友——!!”   狐狸语气愈发和缓了:   “我就知阁下定会理解我。”   楚濯冷哼一声,没接话。   “其实我也不想与阁下为敌,浮川都这二十三人只是陷入了我的本命神通下,却未伤根基。若阁下不喜,我稍后便可将他们的神魂尽数归还。”   狐狸友好提议道:   “不知阁下可愿帮我一件小忙?我保证大仇得报后,自会离去,再不掺和修界任何事,可好?”   楚濯看着好像真起了和这妖物合作的心思似的,他淡淡吐出了一个字:   “说。”   一旁狐洄听着,眼皮子一跳。   他抬头,就见楚濯手持荼蘼杀,狂拽霸气的往那一站。   那模样那气场,看着竟然比邪魔外道还邪魔外道,后面狐狸看着就跟少年小跟班似的。   狐洄眼前一黑,觉着这浮川都的天是亮不起来了。   那边,狐狸铺垫半晌,终于说到正题。   “是这样,我若想复仇,首先一步,要有个像样的肉身,像现在这样寄居他物,显然不成体统。”   它晃着尾巴,对着楚濯十分客气有礼,说出了自己想要对方帮的小忙:   “不知阁下可愿意做我的新娘亲?”   楚濯:“呵,不过如此……等等。”   楚濯:“你说新娘……娘什么?”   楚濯:……?   楚濯:?!! 第38章 梦中身是客:想借他的身子,养个邪胎出来。   “你这邪祟是不是想瞎心了,对着林道友说什么胡话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样?!”   狐洄搞不懂这些前尘往事,心里本来就压着一股子火。   一听狐狸这话,瞬间炸了。   他越说越急,大嚷:   “……本少爷是你新爹!!”   狐狸没理会他自欺欺人的这一通大放厥词,情绪稳定地询问楚濯:   “阁下怎么看?”   “你找寄体的时候没把眼睛带上吗?”   楚濯冷笑一声:   “你看我像能生?”   “只是一种说辞,阁下请莫见怪。”   被少年言辞锋利地怼了一句,狐狸却丝毫不见恼火,它平心静气地解释:   “城主为求长生,原想将他女儿的壳子作为报偿,送与我使用。可我觉得不大合适。   后来他又帮我寻了些别的壳子,我不大喜欢,原本想亲自挑挑……可这个时候,你来了浮川都,美丽、强大、天资绝然。   我活到如此年岁,还是头一次见到像阁下这样完美的人。”   这鬼东西究竟想干什么?   以为说点儿好听话就能讨好自己吗?   楚濯颇为不耐地想。   狐狸看着眼前冷淡傲气的美少年,眸底划过一丝亮意与垂涎,神情某个瞬间看上去竟有些像之前出现在客栈中的肉团。   “若有幸能借阁下千金之躯做母体,重新养具肉身出来,想必远远胜过浮川都这些稀松平常的壳子。”   狐狸抬头,笑眯眯晃了晃尾巴,身后池水凝结的黑龙也一齐转向楚濯:   “阁下只消得提供些微血肉即可……这对太阴之体而言,应该不算什么为难之事吧?”   原来是想借他的身子,养个邪胎出来。   这厮找死。   楚濯细眉当即压低,周身温度仿佛都跟着降了下来。   这狐狸当然不知道楚仙尊重活过一次,大概只把他当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天才,以为遮掩其事的忽悠几句,他就会上钩。   邪胎之术,哪有它口中这样轻描淡写?   首先,邪胎需以母体血肉构筑滋养,且在它成长的过程中,会逐渐吸干母体灵力,等到成熟之际,母体也几乎成了修为全无的废人。   最后,成熟后的邪胎会自内而外剖开母体肚腹,胎熟落地。   即便在邪魔外道里,这也是最为阴损的那一列。   这东西胆大包天,竟然敢将如此歹毒的主意打到他身上。   委实该死。   楚濯面色苍白,表情却十分冰冷阴沉。   他霍地抬手,墨影如长蛇般腾空而起,直击狐狸面门!   “阁下这是何意?难道你不也觉得我很可怜吗?”   狐狸一闪身,躲到龙尾之后,语气听上去竟有些委屈似的。   “你可不可怜,关我何事,我害的?”   楚仙尊心硬如铁。   荼蘼杀击中龙尾,竟如金石相击,一瞬迸发出的火星,照亮了整个水池。   “冤有头债有主,狐氏害惨了你,你却要占无辜人的壳子,还胆敢肖想在我身上种入邪胎。”   说什么苦大仇深,害那二十三人时,也没见它觉得人家可怜。   装什么?   楚濯执剑手一瞬催进,裹挟的灵力若有千钧之势,向着狐狸悍然压下!   少年冰冷满面,视线高傲睨下,漆黑长眸之中竟隐隐晃动极为灼烈的猩红之色。   “腌臜东西。”   “原来你听说过邪胎?阁下小小年纪,真是见多识广。”   黑龙又受一击,凄厉龙吟声响彻此间,眼看身上光芒暗淡下去了许多。   狐狸却依旧不慌不忙,还在劝:   “不过阁下不必担心,你这样美,我是必舍不得让你死掉的。待我有了新的肉身,一定会好好照顾疼惜你,必不会辜负阁下恩情。”   话音才落,又是一剑甩来。   威压竟甚之前,似乎欲直接抽烂这痴人说梦的混账邪物。   “脾气好大。”   狐狸叹气:   “既如此,只好先委屈阁下冷静冷静。”   黑龙一瞬腾空,竟暴涨数倍,空间内翻涌的、令人不适的黏腻妖邪之气骤然浓郁!   它在空中翻了个身,随即朝少年铺天盖地冲来,碗口大的金眸中闪烁贪婪光亮,似乎欲将少年直接吞下。   狐洄大惊,当即抽出游春,顾不得悬殊的实力差距,欲帮楚濯解围。   水腥之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令人战栗的阴冷。   楚濯眉毛都没动一下,攥紧荼蘼杀,腰身后弓,双臂发力,蓄力一剑挥出——   灵力刚汇集剑身的瞬间,掌中骤然一空!   荼蘼杀竟不翼而飞!   这变故只发生在瞬息之间,楚濯猝不及防,长眸划过愕然之色。   此时收力已来不及了。   黑龙转眼间到了少年身前,却没有张口将人一吞而下,而是在接触到对方的瞬间,霎时一分为数道,宛如蟒蛇一般,牢牢捆缚住少年双手双腿,将人禁锢在当场!   旁边,因为游春同样消失而大惊失色的狐洄,同样被控制住了。   狐狸起身,迈着端正步子,缓缓走到二人身前。   它尾巴一动,尖端竟似毒蝎尾针,凭空闪出一抹令人浑身发凉的蓝光。   黑水化作的绳索宛如跗骨之蛆,贴在少年冷白如玉的肌肤之间。   楚濯外袍有防御之用,内衫却没有。   黑水便顺着空荡荡的袖口衣领,滑进他衣衫之中,逼迫这单薄漂亮的少年微微弓起腰身,将细窄的腰腹暴露出来。   楚濯抿紧了唇,墨黑长发自被迫仰起的身后倾泻垂落,整个人像一把射月的艳弓。   狐狸尾尖便顺着少年流畅漂亮的身体线条一路滑下,最终停留在微凹的小腹——   丹田处。   灵力充沛之地,当做邪胎的苗床最好。   蓝光愈盛,带着强烈的灼烫之意,似欲流入小腹之中。   楚濯浑身一颤,指节捏紧,原本冰冷至极的面上,兀得扩散开病态至极的潮.红。   他大怒。   这混账东西……它安敢?!   楚仙尊此等好脸之人,断不会允许自己大着肚子怀上莫名其妙的邪胎,最后甚至被吸干一身灵力。   想想就头皮发麻。   他惯是个心狠手辣的,当即准备自断一腕,脱困之后,一掌灭了此不要命的邪祟。   左右以楚濯体质,断腕亦能恢复如初,不过要花费一些时日罢了。   ——不把这黑狐狸拆成一百零八块喂狗,他从此不姓楚!   楚濯当机立断,眸色一冷,正欲动手。   正在此时,狐狸却倏忽停下了动作。   小腹处的灼烫之意瞬间消失。   楚濯长睫一颤,他不动声色收回手,观察事态发展。   一缕与客栈中楚濯二人遭遇的如出一辙的黑影,悄然汇入狐狸身上。   它在原地静立了几息,似乎听到了什么事情,眼神突然就变了。   “……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狐狸冷冷骂了一声后,才重新恢复了稳定情绪,看向楚濯。   “真是不凑巧,需得阁下在此静候我片刻。”   它满怀歉意地开口:   “不过不要着急,我去去就回。”   话音才落,狐狸竟如黑龙一样化为黑水,融入水池之底。   须臾不见了踪影!   偌大空间之中,随着狐狸离去,空气好像都干净了几分。   楚濯保持着双臂被吊起的姿势,一时也有点儿没反应过来发生的事情。   最为关键的一点是——   荼蘼杀去哪了?   此剑自他记事起就在他身边,与他朝夕相伴,几乎像是他的半身。   即便命悬一线的逃亡路,也不曾离他身边半分。   可眼下,楚濯竟然连荼蘼杀一丝一毫的气息,都感知不到了。   此事简直荒谬,怎么可能发生?   黑水粘附在少年全身,楚濯浑身湿透,动辄生杀予夺的一双玉色手掌被紧紧绑起,腕骨纤细,伶仃的可见孱弱之态。   周遭冷的几乎令人发抖,楚濯浑然不觉,他此时脑中只想着不翼而飞的荼蘼杀,甚至连姜卿尘那边的事,都暂且放下了。   该死。   楚濯心想:   他的剑丢了。   去了哪?总不会是也不要他了。   楚仙尊心头既疑且怒,薄唇抿紧,面上血色几近于无,被浓墨色的湿发一衬,苍白的惊心动魄。   这时候,旁边的二傻子忽然打了个喷嚏。   狐洄亦十分狼狈——狐狸恨屋及乌,早将这红衣少爷在黑水里涮了好几个来回,巴不得将他当场泡发,送回狐家当份厚礼。   然而比起肉体上的折磨,狐狸讲的那个故事,对他打击更大。   这完全推翻了狐洄十八年的世界观,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从门荫清正的世家子,摇身一变成了白眼狼的后人。   二少爷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泡在水里,蔫了。   “怎么可能,一定都是假的!”   浑身泡在水中的狐洄失神地自言自语:   “简直跟做梦似的!”   ……梦?   狐二少一语点醒梦中人,楚濯猛地惊觉。   荼蘼杀不翼而飞,是不可能之事。   但唯有在梦中,一切皆有可能。   楚濯豁然开朗。   ——那么眼下他与狐洄应该就是在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他人之梦。   也许就是在密室之中,花纹亮起的瞬间。   也许更早。   但总而言之,如果这是梦的话……   楚濯深吸一口气,单薄胸膛起伏瞬息之后,猛地合上了眼。   他集中全部心神,回忆当初在客栈时候的状态,首先想到:   我要重回昆仑,做昆仑之主。   少年在脑海中默念三遍,秾黑睫羽颤了颤,随即睁开眼——   四周毫无变化。   楚濯没有气馁,随即又闭上眼睛想:   我要我的剑。   这次睁眼,依旧毫无变化。   他微微抿了抿唇。   且再试试。   视野再次陷入黑暗。   周遭水腥味浓郁至极,楚濯静下心,霜雪姿容冷冽至极。   他平心静气、全神贯注地想:   我要一枚避水珠。   楚濯静静等待了约有四五个呼吸。   可似乎,依旧毫无变化。   ……难道是他猜错了?   少年微微皱起眉头,正欲睁开双眼之际——   手中忽然一重。   圆润冰凉的宝珠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几乎是同时,原本禁锢着他的黑水竟如遇天敌,纷纷四散而逃,绕着少年周身一丈远,形成了个十分标准的圆环。   成了!   楚濯心中一喜,睁眼看向自己手中,果见一颗浅碧色的避水宝珠,散发着莹润光泽。   他果然在梦中,只不过是别人的梦,所以他能改变的有限。   像是重返昆仑这样的雄心壮志自然不成,想要他的剑可能是与那狐狸先前操作犯了冲,也不成。   但是避水珠仅是玄阶法宝,这样的小事在梦中只要努力的话,还是能做得到的。   那么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想法设法离开这个梦。   然后,将那死狐狸千刀万剐!   再去查清姜卿尘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   短短一瞬,楚濯心中就有了规划。   他握着避水珠,起身走到狐洄身边,准备捞这不争气的废物一把。   刚刚伸出手,一道钦佩不已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哎呀,好聪明。”   狐狸去而复返,看清此地形势,不由真心实意地感慨:   “我才离开这样短短的功夫,阁下竟就已看破此地玄机。”   他顿了顿,忽然笑着叹道:   “怎么办,更想要你做我的娘亲了。”   楚濯动作一顿,眸光骤然冷郁。   狐狸话犹在耳,尾巴尖上的幽蓝阴气悄然浮动,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刁钻速度,急急袭向少年纤瘦柔韧的小腹!   楚濯冷哼一声,几缕墨黑湿发散在额前,盖住眉眼。   仅露出削冷如锋的雪色下颌。   他抬掌抓住狐洄领子,腰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弧度,向后反弓而下! 第39章 楚仙尊落泪:偏立墨池调白羽,纷纷射杀诸腥涎。   蓝光堪堪擦过楚濯后弓的腰腹,落了个空。   狐洄同时被往后一扔,后背磕着地面,疼的他“嗷”一嗓子。   但眼下不是矫情的时候,狐洄缓了几息,觉得胳膊腿儿终于又归自己管了,便迅速从地面起身,想要去助楚濯一臂之力。   这么抬脸一望——就看到前方,少年和面貌丑恶至极的邪祟对峙,肌肤冷白胜雪,黑发和玄色衣袂在风中微微地飘动。   又冷又傲,美得都没边了。   狐洄猛咳几声,回了神,“林道友小心——!”   眼瞧狐狸再次出招,狐洄连忙抬手。   可游春不在手边,他施展惊鸿照的准度大大下降,一连两计,都叫那跟抹了油似的狐狸给躲过去了。   “真是个废物。”   对着仇人子嗣,狐狸嘴里跟淬了毒似的:   “看来狐氏几百年没半点儿长进,此等安于享乐的废物世家,不若趁早自行了断算了……阁下觉得呢?”   它又笑眯眯地看向楚濯。   楚濯跟人打架就从来不指望别人,他压根没理会阴阳怪气的狐狸,侧身又躲过一道蓝光。   “好灵巧,不过阁下一直这样躲下去,可赢不了我。”   狐狸又晃了晃尾巴,蓝光如雨珠刺破空气,悍然向少年袭去!   “趁手的兵刃不见了,是不是好不习惯?”   这厮究竟是狐狸还是鸟?   叽叽喳喳的,烦死了。   楚濯不悦地眯了眯长眸,心道这秃毛狐狸看不起谁呢?   他又躲过接二连三的蓝光,发尾在空中画了个弧,站定在原地。   少年面色冷静,一只手抬到眼前,另一只手则自身侧斜起,双手间竟凭空用灵力凝出一张极为漂亮的银白长弓!   昏暗光线下,楚濯削瘦身形笔直,素白手掌悍然拉开这没有弦的长弓。   偏立墨池调白羽,纷纷射杀诸腥涎。   少年漆黑瞳仁间猝然亮起一抹猩红之色,浓烈暴戾,居高临下睨去时,让人瞬间有种想给他跪下的冲动。   长弓拉满,一支银白半透的利箭掖着长尾,飒沓如流星,咻然撕裂了污浊的空气!   瞬息间,亮得人睁不开眼。   白茫茫的银光吞噬这方天地,狐洄咽下喉咙间上涌的血腥气,听到一声像是利器刺进肉体的闷响。   林道友成功了?   他紧紧盯着声音传来处,心脏提起。   光芒渐渐散去。   少年削瘦背影逐渐清晰,掌中长弓消失了,脸上血色竟似比平时更稀薄,白的近乎透明。   这一箭看来消耗极大。   狐洄心底骤然升起强烈的关切,可紧接着,他看清了少年对面的邪物。   狐洄瞳孔重重一缩。   提起的心脏,彻底沉到了底。   “阁下确实厉害,若非是在我自己的梦中,恐怕真的制不住你。”   狐狸慢条斯理的用尾巴挡住半边身子——被楚濯一箭削得灰飞烟灭,灰黑黏腻之物宛如血肉翻涌,又像是无数细长软虫在断口处纠缠蠕动。   看着令人头皮发麻。   楚濯艰难稳住有些摇晃的身形,没露出半点儿端倪。   他看着眼前显然不是阳间风物的狐狸,眸光一沉。   狐二少虽然人废了点,眼力却还算可以。   这一箭对现在的楚濯来说,确实十分吃力。   若非有碧血涅加持,他一个刚筑基的修士,即便将灵台透支榨干,也不可能做到凭空凝化灵弓。   楚濯是抱着速战速决的心思射出的这一箭,按理说,别说一个寄宿他物的金丹期灵体了,就算是个真金丹,也必非死即残。   ——这倒霉玩意儿命太硬了!   “失意猫儿难学虎,败翎凤凰不如鸡……原本不想如此粗暴的,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了。”   空气中再度漫上那种令人难以呼吸的水腥气味,狐狸忽然非常抱歉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阁下,得罪了——”   楚濯觉得背脊骤然一冷。   蓝光暴起,四面八方地包围了他,楚濯无处躲闪,眼神顿时变冷。   他咬了咬牙,干脆迎面而上。   少年细长两指一并,对准眼前瀑布似的蓝色光幕厉然划下——   宛如一道凌厉剑气切开水流,原本密不透风的蓝光上,兀得出现一道豁口。   这堆起的光幕瞬间崩塌,再难困住对方。   狐洄松了口气。   然而本是落入下风的狐狸唇边却微微一翘,竟笑了。   狐洄看清了它脸上令人不适至极的笑意,不由一怔,随即心底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   “林道友,你还好吗?”   他方才在黑水中就受了重伤,又接连施了好几次惊鸿照,此刻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跟被人打断了似的,只能艰难挪向楚濯。   嗓音中,染上了十足的焦急。   可楚濯一丝一毫也听不见。   他垂眸,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蓝光,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情感突然自心底上涌。   脑海中的声音太嘈杂,他吸收不过来,只觉得自己像被扔到了无边无际的水流之中,前尘往事一一围上来,撞击他。   烈焰自体内簇然升腾,呛住他喉咙的,是——   瀑布似的蓝光彻底消弭四散,跟出现时一样突然,好像有人拧上了水闸。   狐洄拼命喊着楚濯的名字,直到他走近,看清了对方的脸。   喊声戛然而止,狐洄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一瞬间连呼吸都停滞了。   死寂的空间内落针可闻。   少年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冷淡凉薄的一张脸。   可那双平素沉静的墨色凤眸中,竟不知为何,染了一层潮湿至极的雾气,就连睫毛根都被浸的湿软,仿佛被打湿的玄鸟翎羽。   少年眨了眨眼,那层雾色便被睫羽碾碎了,瞬间凝结成露,顺着淡无血色的肌肤,缓缓坠落。   滴答。   落在他玉色的指尖。   楚濯略歪了歪头,他看着这抹水痕,悄无声息地落着泪,神情竟十分茫然。   狐洄看着这样的少年,只觉得心脏重重一拧。   瞬息间,一种暴戾到近乎杀意的情绪,首次出现在他的心底。   他攥着自己胸膛处的布料,重重咳了一声。   随即,猛地抬头,以一种十分憎恨的眼神,看向不远处的狐狸。   “这样就好了。”   狐狸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笑眯眯开口:   “总算是结束了。”   “结束是什么意思?”   狐洄咬着牙问。   狐狸听到这嘶哑至极的一声,才注意到旁边的红衣少爷。   它眨了眨眼,不由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   “你竟然还活着,命怎么这样大?难道狐氏什么时候又偷了什么蚯蚓血统吗?”   狐洄没理会它这阴阳怪气的一句,抬手又是一招惊鸿照,红着眼睛嘶吼道:   “你对他做了什么?!”   “呵……废物就是废物,连这都看不出来吗?”   狐狸侧身,轻描淡写地就躲过去了。   他以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楚濯:   “我呀,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让他做了一场梦中梦,梦到此生最不想重见的场景。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但也许他现在悲伤的只想自尽,真是好可怜。”   狐狸想了想,又笑了起来,对目眦欲裂的狐洄道:   “说起来,这样的招数,你们狐氏并不陌生吧?”   “你……你这混账妖物……咳、咳咳咳……!!”   狐洄大怒,紧跟着一口血喷了出来。   这不行。   不能让林道友持续在这种状态里,他真的会受不了的。   这招数听上去与他们狐氏的惊鸿照有异曲同工之处,却更为阴险歹毒。   狐洄深知其中凶险,再也顾不上去管那狐狸,一转头准备帮楚濯脱困。   他自己已是强弩之末,此刻看着却是毫不顾及性命似的透支灵台,掌中再次凝起灵力——   几乎是同时,狐洄一口血就涌了出来。   “其实你不必这样拼命,我当然舍不得他死呢。”   狐狸劝道:   “他这样强,又这么美,我要好好的照顾他,用他这具肉身帮我不断孕育子嗣……也许过上百年,狐家里就会都是我和他的孩子了。”   他弯了弯眼,以一种平和的语气,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我会拥有一个家,一群聪明可爱的孩子,以及一位美丽听话的夫人,这听着是不是很美好?”   “好你爷爷个腿,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狐洄一边吐血,一边怒骂。   他抬手,将凝结而成的灵力小心翼翼贴上楚濯胸口。   然而未等碰上少年身体的瞬间,手腕处骤然传来冰凉至极的触感。   宛如上等玉石圈住皮肤。   狐洄愕然抬眸——   正对上一双漆黑却冷冽清明的狭长眼眸!   狐洄只觉得这一眼,震颤了他的神魂。   他先是怔然,回过神后又是狂喜——他就知道,林道友神通广大,怎么可能着了这死狐狸的道!   瞧着狐洄惊喜之下,似乎又要叫出声,楚濯湿润长睫一动,对他无声道:   “噤声。”   狐洄身材比他高壮那么一丁点儿,遮掩邪物的视线还算够用。   方才他们说的话,其实楚濯隐隐约约的,没怎么听全。   他就听清楚了一句——只想自尽。   那丑八怪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吗?   楚濯心想:   谁想死了?   该死的明明另有其人,他楚濯可是要当昆仑之主、修界第一的男人,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先宰了这手段下作的死狐狸!   楚濯一敛眸,眼中雾色尽散了。   他目标那么清楚,自始至终不曾有片刻的迷惘与犹豫。   狐洄突然安静,狐狸一开始以为他是终于没撑住,晕了过去。   视线略一扫过,却发现了不对劲。   它陡然警觉,尾巴微微晃起,就在这时,那一袭红衣忽地被推向旁边,“哗啦”一声,再次砸入水池!   然而这一次,周遭黑水再没围上狐洄的身子。   狐狸眸光惊疑望去,正看清对方掌中那枚莹润至极的宝珠。   ——避水珠!   不好!   冷冽香气骤然扑来,狐狸不敢置信睁大了眼,见少年竟毫发无损地袭向它眼前。   那张清冷高傲的脸上,哪有半分被梦中梦影响动摇的神情?   狐狸一瞬慌乱无措,但它随即又强行镇定了下来——   楚濯手上无剑,又绝无可能再次凝出长弓,如何是它对手?   尾巴再次晃起,蓝光在空中不断闪烁。   但相比之前,却如萤火与太阳的区别,微弱了不是一星半点。   它伤的同样很重。   强弩之末对强弩之末。   一人一狐即将迎上的瞬间,一道灼灼亮意,自楚濯身侧飞袭,悍然击中专心应对少年的狐狸!   亮光刺入身体的刹那,狐狸浑身瞬间僵劲,再不能动。   熟悉的感觉漫上全身,它陡然睁大眼睛,视线越过楚濯,看向脱力倒地的狐洄。   它展露出暴怒无比的模样:   “你这个狐家的——”   无游春而施展惊鸿照,区区一个筑基废物,安能如此!!   未等狐狸说完一句话,凌厉剑光已近至眼前。   狐狸骇然收回视线,借着银白光亮,终于看清了少年掌中之剑的模样。   ——这真是一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木剑,约有巴掌长,剑柄处刻了枚歪歪扭扭的“谷”。   然而此剑被楚濯灵力一浇灌,竟然也爆发出了一剑霜寒的气势!   凛凛破空声中,少年眉目冽如霜雪,倒映清琅剑光,傲然不可侵犯。   “这一剑,是替赵小谷的哥哥送给你的——”   楚濯执剑直刺邪物命门,借着冲势,直接将它钉在了水池石壁!   他冷声喝道:   “去死吧,恶心的肉团狐狸!”   强烈的痛楚涌上经脉,竟甚放血剖丹之苦。   狐狸却没尖哮出声,它尾巴垂落在地,被遮掩的半边残身完全暴露在空气,狼狈到了极致。   它抬眸,眼前少年亦眉目霜寒地看着它,冷白肌肤饱浸了天光似的明亮剑意,几乎与背景融入一体。   ……真像是场镜花水月的幻梦。   他这样美而傲气,若一道光,将它射伤,照死在布满苍苔的岩石之上。   真是奇怪。   怎么这一次,心底竟然连半分怨愤之气,也生不起来了呢?   狐狸吃力地笑了笑,它几不可闻地叹道:   “……这样,呵……阁下还是这样子更美……”   然而一句感慨还未说完,楚濯掌中木剑的光芒再次暴起。   剑光凛厉,将狐狸这半边残破伪身悍然穿破,大卸八块!   梦该醒了。 第40章 一梦浮川都:凡曲终人散,必有重逢时。   浓重的水腥气“轰”地弥漫开。   楚濯离狐尸最近,首当其冲被黑水浇了一身。   不过其中寄宿的灵已经被清空了,因此这东西除了气味难闻之外,已经无害。   他刚刚站稳了身子,整个空间开始激烈的动荡起来——梦境主人已死,梦自然也维系不住。   轰鸣声中,楚濯觉得自己逐渐头重脚轻。   他用灌注了灵力的木剑支撑住身体,确保自己能保持一个潇洒帅气的姿势,这才放心的任由意识飘远。   恍惚间,他觉得胸口处的血玉簪微微一热。   只一瞬,像个幻觉。   动荡摇晃渐渐停止。   这场持续百年的大梦,终于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   楚濯终于重新有了意识。   身上一片干爽,墨池间那种黏腻腥臭的水汽尽散了。   头脑间有一种睡了过久之后的闷痛感。   楚濯微微蹙了眉,按住额角,从地面起身。   果然是在密室。   他垂眸,荼蘼杀好端端绕在腰间,安静乖巧,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   这和它有什么关系?   楚濯眸光微动,指腹轻轻划过剑柄。   狐洄躺在地上,还没醒。   楚濯本想一脚踹醒这位呼呼大睡的狐二少,又怕自己没控制好力度,送走他看着不怎么牢靠的小命。   楚仙尊想了想,走到墙根的引水槽边上,用灵力舀了一捧。   他手掌托着灵力捏的水碗,直接往狐洄脸上倒,冷酷的像是碗里的水一样。   险些被水泡发的二少爷垂死梦中惊坐起,“唰”一下从地面上蹦起来。   “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倒霉玩意儿又来了?!”   他眼睛都没睁开呢,抹了把冰冷冷往脸上拍的水珠,嚷道:   “林道友你不要怕,看本少爷——”   狐洄一抬头,看清了站在眼前的少年。   对方微微歪着头,狭长的凤眸流露出异彩,直直望向他,眼中的嫌弃不言而喻。   狐洄一下子就安静了。   记忆渐渐回笼,他想起了在梦中发生的一切。   楚濯这时候已经不再管他,而是在这间密室里又转了起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残存的痕迹。   狐洄站在原地,忽然摇了摇脑袋,这个动作有点儿像垂头丧气的狗子甩毛。   他随即起身,跟上了准备给此事收尾的楚濯。   二人在密室查了一圈,发现角落处的城主尸体。   脖颈处一线细长刀口,看着像是被什么极为轻薄的兵刃划开的。   尸身僵硬,遇害大约不超过十二时辰。   “会不会是那个男人干的?”   狐洄看着直咧嘴——他就觉得那男人看上去不像什么好东西!   况且,似乎与林道友有什么渊源似的。   楚濯蹲下身,细细看了伤口处,最后淡道:   “不会。”   这不是姜卿尘的风格。   他若想解决什么人,构筑个幻境叫人自行了断就是了,从不脏自己的手。   这样一刀毙命,反而可疑。   ……所以,姜卿尘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从现在的线索看,他显然与狐狸还有城主并非一路。   楚濯一时想不通。   此事似乎非得与姜卿尘当面对质,才能有个结论。   一想到要面对那张道貌岸然的君子面孔,楚濯就觉得心烦意乱。   心情糟糕,难以压制的灼热感在灵台间肆意翻腾。   楚濯冷了眉目。   始终关注着他的狐洄察觉了少年神情间的变化。   正欲开口,却听“咔哒”一声细响。   有什么东西从城主掌中,滚落到地。   狐洄低下头,看清了掉到地面之物后,表情一怔。   “这似乎……是一截狐骨?”   他弯腰,拾起了那段骨头。   只有半个手掌长,被风化成了斑驳的暗黄色,断处黑漆漆的,看着很有些年头了。   而且似乎与他的灵力,隐约有所感应。   “大概城主就是无意之中挖到这截骨,才有了后面的乱子。”   楚濯瞥了眼狐洄手中的骨头,起身道。   狐洄一时失语。   他眉心狠狠一皱,半晌将半截狐骨揣进了怀里,跟着楚濯一同离开了密室。   狐洄一路上心事重重,自然也没有察觉到——   楚濯仿佛忍耐什么似的,隐约抿紧的薄唇。   狐狸伏诛,城主命陨,此次浮川都祸乱虽仍有一些疑点,但总也算得上是有惊无险地解决。   没有梦境束缚神魂,那二十三人自然尽数苏醒。   城主之女醒来后听了府中人来报,又见了两位神通广大的仙使,从二人叙述——主要是狐二少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叙,楚仙尊高深莫测、无声胜有声的述。   总而言之,她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对亲生父亲把自己当成祭品,与邪祟交换长生这件事,她竟没表露出过多的情绪。   只是沉默了良久,她才又和楚濯二人郑重道谢。   之后,以一种雷厉风行的速度,接手了人心惶惶的城主府,并命人大发告示,全城传颂楚濯二人的英勇事迹。   楚濯对此没什么表示,他现在只想解决完这堆乱事之后,尽快回天衍宗。   一是因为体内快要失去控制的灵力需要置换;   二是因为他感觉血玉簪中似乎出现了什么变化,但这里显然不是适合仔细查探的地方。   而狐洄也蔫蔫的,鲜见没有自吹自擂。   城主府原本想要大摆宴席,好好答谢两位仙师大恩。   却被兴致缺缺的二人拒绝了。   楚濯看了看天色,觉得自己日落前必得离开浮川都,否则灵力难以压制。   还约莫有两三个时辰的功夫。   如此的话……   他想起了什么,觉得在走之前,还要去一个地方看一眼。   ……   城东的赵氏磨坊,今日迎来了两位贵客。   自从城中贴了告示,宣布了狐妖之乱已被仙山高人解决,这附近早就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再加上赵氏大儿子苏醒,双喜临门。   又有两位仙师大人登门,更是三喜。   赵家老两口乐的嘴都合不拢了,里里外外忙活,又是宰鸡又是买酒,说要好好感谢感谢两位大恩人。   而楚濯也是头一回见到了清醒的赵家大公子。   这位名叫赵大谷的青年显然如传闻中彬彬有礼。   他神魂离体太久,即便一朝醒来,也且得暂时卧床修养。   青年听说恩公上门,也顾不得什么静养不静养了,拄着拐强撑起床,就要好好拜谢楚濯他们。   结果,一瞧见负手往屋中走的冷淡少年,这位赵大公子却是愕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楚濯没管他,打眼一扫这人没什么大碍之后,便放心了。   有他的血滋养,这凡夫俗子今后不说长命百岁,也至少是身强体健、百病不侵。   楚仙尊深藏功与名,云淡风轻地微微昂起下巴,离开了。   而赵家小公子简直是成了楚濯的头号信徒,自从楚濯进了院门,他就跟个小尾巴似的黏在少年身后,一口一个“仙人哥哥威武”,两个眼睛亮晶晶,满是崇拜。   那寸步不离的程度,连狐二少都自愧弗如。   楚濯最吃这套,躁郁不已的心情好了那么一丁点儿。   他便格外开恩,和这小傻子多聊了几句。   “你叫赵小谷,你哥叫赵大谷。”   楚濯问:   “你姐姐叫什么?”   “姐姐叫赵青禾。”   小孩儿在楚濯面前乖得不像话:   “爹娘说女孩子家家叫个‘赵小谷’不好听,就把这个名字给我了。”   这理由真是朴实无华。   楚濯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想了想,从腰侧取下那柄立了大功的木剑,丢到了赵小谷的怀里。   赵小谷接了剑,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圆滚滚的眼睛懵懵看着仙人哥哥。   楚濯眯了眯眼。   他抬起两根细长漂亮的手指,微微曲起,在小孩儿眼前一晃。   赵小谷忙捂住脑门,嘴一瘪,看着还怪委屈的。   楚濯垂眸看他,长睫盖住了眼珠,唇角却带上了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这样一个霜姿雪骨的美少年,浅浅笑起时,薄唇抿如弧月一线,分外惹眼。   赵小谷和狐洄一时都看呆了。   小孩儿愣愣抱着自己的剑,半晌突然傻乎乎道:   “……我以后一定要娶一个像仙人哥哥一样漂亮的媳妇!”   楚濯:……?   他觉得有必要教育一下这雄心壮志的小傻子。   没等楚仙尊发话,一旁狐洄就炸了。   “你个小胖墩胡说八道什么呢!”   二少爷一撸袖子,看着像是想和还没他腿高的小孩儿单挑似的:   “毛长齐了吗就耍流氓……嘿,家大人怎么教的!”   “什么毛毛……长齐了就能娶仙人哥哥了吗?”   赵小谷不明所以,对着楚濯揪了揪自己脑袋上的揪揪:   “那我有很多毛毛,哥哥看我!”   楚濯:……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觉得自己身体里的火更大了——被二傻子气的。   楚仙尊非常冷静地抬眸,淡淡瞥了企图继续和小孩儿争风吃醋的狐二少。   狐洄感知到了楚濯目光。   这小一个月的磨炼,他也进步了不少,至少楚濯一个眼神到了,就能明白其中意思。   ——再敢满嘴胡说,就拔光你全身上下的毛。   “……”   狐洄皮子一紧,老实了。   转眼间,暮色四合。   赵家老两口终于忙活完了,酒菜都端上了桌,便来院子里请人。   结果到了地方,却只见自家小傻儿子站在院子里,没了别人的身影。   两人一惊:   “小谷,仙师大人呢,去哪了?”   小孩儿指了指门口的方向,依旧乐呵呵的:   “哥哥们都走啦。”   “什么?这就走了?!”   老俩口遗憾地直拍大腿,紧接着问:   “那仙师们走之前,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说了。”   赵小谷像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情。   他回忆着少年削瘦漂亮的背影,脸蛋上不由乐出一个笑漩。   赵小谷抱紧了自己的剑:   “仙人哥哥说啦,此间事了,若有缘,自会再见。”   ……   “林道友,狐氏主祠和天衍十二峰,不在一个方向。”   到了浮川都城门外,沉默了一道的狐洄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废话。   楚濯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我回去之后,会继续调查家中关于狐妖的往事。”   狐洄认真地看着他,眉眼间的轻佻淡去,竟也能看出那么几分稳重: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林道友,但我相信,咱们肯定还有再见的一天!”   他才不想再见这个二傻子。   吵都吵死了。   楚濯心想。   他果断转身,朝着天衍的方向,出发了。   狐洄站在原地,看着少年逐渐淡去的背影,心底隐约失落。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至极的悦耳声音,淡淡传入他耳中:   “再见。”   狐洄陡然睁大了眼睛。   胸膛之中,猛地一颤!   半晌,他回过神,面上露出了一如初入浮川都时候的潇洒笑容。   红衣人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了。   幸得这一场浮生如梦的相逢。   他相信,他和林道友,肯定很快就会再见的!   晚霞如火,穿过浮川都早已散去的霭霭云雾,映在两个背道而驰的少年身上。   凡曲终人散,必有重逢时。   ……   是夜,斩尘峰上,明月如雪。   这个晚上尤其安静。   谢厌练过刀,精悍身上披了件外袍,坐在窗边,神情冷峻。   之前与楚濯接触时的那些景象,过了一个月,依旧时时刻刻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令他心绪难平。   他几乎不能细想。   稍一深思,浊念如影随形,令他几乎难以维持在对方面前镇定自若的伪装。   谢厌胸膛猛一起伏,月光下深邃眉眼,显得愈发沉了。   咚、咚。   这时候,房门外忽然响起有节律的两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厌瞬间收敛了情绪,披衣起身,开了门。   门扉被拉开的刹那,浓郁到令人难以呼吸的冷冽香气,骤然扑入整个房间!   谢厌神情瞬间僵硬了。   他俯身望着门口的少年,一时竟忘记反应。   少年随即攥紧了他的衣襟。   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泛烫身子跌入谢厌怀中,嗓音喑哑,隐含命令,却又带着一股子不自知的撩人意味:   “帮我……换一换灵力……”   不过一瞬间,月光忽地穿过云扉。   谢厌头晕目眩地垂眸,恰好看清怀中少年那一双湿意朦胧的妖昳长眸。 第41章 师尊喜捉奸:“你是不是对那个少年,一见钟情了?”   斩尘峰顶,松林遍布,月华闪烁其间,恍若一片碧墨色的流涛。   松林之后,是一座冷清至极的寝殿。   殿内未曾燃灯,淡淡月华浮跃在空气中。   中柱高耸,寝殿宽广。   男人端坐在殿中,暗意模糊了他的面容,令他看上去像是座亘古不变的石像,冷硬、淡漠、无喜无悲。   月光无法驱散大殿的昏暗,阴影在地面缓缓流淌,像是条不见底的暗河。   “兄长。”   忽然一道虚影跃到冼清疏身旁。   模糊而淡薄,像是个幻觉。   虚影将手搭在冼清疏肩膀——那是一只太过瘦骨嶙峋的手,腕上遍布割痕,深可见骨,皮肉外翻,青灰可怖。   它轻笑了一声,问男人道:   “你是不是对那个太阴之体的少年,一见钟情了?”   “……”   “原来你不是真的无情啊。”   虚影啧啧称奇:   “兄长,他是我的嫂嫂吗,你准备什么时候……嘶!!”   冼清疏神情冷沉,悍然拔剑。   剑光冲天暴起,撕裂了殿内全部的暗色,包括那一抹深植于他识海的幻象。   周围骤然沉寂。   冼清疏手执长剑,定定坐在当场。   剑锋森然雪亮,倒映出男人侧脸,眉目深远,鸦青眼眸冰冷至极,仿佛冰封。   什么一见钟情,动心不已,都是假话。   不过是皮毛骨肉,红粉骷髅,妄念而已。   冼清疏如此想。   可忽然,楚濯的身影又出现在他脑海。   少年一阵风似的抬手扫去他那些个想法,而后高傲的抬起下巴睨着他。   他那么冷淡漂亮,可又那么鲜活,对他轻慢地嗤笑道:   “都是扯淡。”   这少年张扬且美,迷人得不可方物,仿佛天生为众人目光追随而生。   当他傲然俯视着你的时候,没有人不会爱上他。   ……   不可想。   都是妄念。   全部都是……假的。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一见钟情。   都是蓄谋已久,另有所图。   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殿内石阶反射出寒凉如水的月光。   冼清疏似乎想得清楚,眸底波动逐渐平息,面目清寒,近乎无情。   他抬手欲将长剑收起。   然而,一缕极浅极浅的冷香,顺着风,在斩尘峰之中悄然扩散。   元婴高阶的剑修,五感优越远超常人,自然不会错过此等无数次随他谵妄幻象同时出现过的香。   这次……不是幻象。   香气之中,隐约掺入丝丝幽凉甜美的气息,还有些像动物发.情时会散发出来的气味。   冼清疏当然没有忽略这一点。   男人眉目微怔。   随即,那双平复冷漠到令人怀疑是泥塑木雕的瞳孔之中,竟然闪过森然勃发的怒意。   水心剑铮然而响,殿门倏然开合!   一阵夜风吹过,没关紧的厚重门板发出“吱嘎——”长响。   殿内空荡荡的,转瞬间已不见了男人的身影。   ……   楚濯强忍体内躁动的灵力,一路星夜兼程,堪堪在午夜前赶回了天衍宗。   回宗时积压的灵力无法排解,已然到了一种让他意识不清的地步。   全靠着一股子非人的意志力,他才勉强找上谢厌的房间,敲响了对方的门。   热意在他体内渐渐催化,顿时便叫楚濯一身修为如若无物一般,连站稳身体都几乎成了奢侈之想。   他再难忍耐,咬紧牙,干脆一把将仍呆立在原地的谢厌给推倒在地,翻身骑跨在了对方身上。   楚仙尊还不忘一回手,给门上加了个禁制。   自他进屋到现在,这根木头始终一个字都没说。   楚濯微微眯眸,居高临下看向青年,不悦地哑声:   “你不情愿?”   “……没有。”   谢厌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垂眼掩住眸底不堪。   他大手托住少年削薄后腰,低叹道:   “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肌肤贴近的瞬间,谢厌能够清晰感知到这一个月来他勉强压下的那些浑浊欲.望,汹涌的在身体中鼓动,甚至远甚从前。   一切忍耐,在重新见到楚濯的那一刻起,便前功尽弃。   胸口处烙烫的疤痕隐隐作痛,仿佛是一簇火苗,咻然燃起,煎他骨血,灼燃心肉。   谢厌呼吸骤地沉了。   被体内感觉磨到恍惚的楚濯,暂时没有察觉。   他隐约听清谢厌说了什么,觉得晦气——楚仙尊至少半年都不想再听到有人提“梦”这个字。   正准备说点儿什么,却被青年扣着腰,将身子往下一压。   少年单薄胸脯就这么贴到了谢厌散着热意的身子上。   这样的姿势,二人之间紧密的几乎没有丝毫缝隙。   谢厌觉得腹肌上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回过神,手掌愈发用力。   “……好像都湿了。”   谢厌垂眸看趴在自己身上的瘦弱少年,嗓音沙哑的不像话:   “怎么没有找别人帮你?”   ……叽叽歪歪的,磨蹭什么呢?!   他人的温度笼罩着自己,令本就艰难苦撑的楚濯愈发暴躁。   他身子一颤,喘息稍稍急促了些许,冷白面颊上微微地沁开一层红,微挑眼角也悄然溢出点点水色。   “你究竟帮不帮忙?”   楚濯咬牙切齿,一只骨节涨红的漂亮手掌捏紧谢厌衣襟:   “再不动手,我就找别人去……呜、你这夯货,别突然……!!”   少年浓墨色的瞳孔微微一颤,咬紧唇,堪堪忍住了喉咙间险些溢出的惊呼。   突如其来的灵力让他无所适从,就像饿了太久的人突然开了荤,刹那间连感官都被刺.激的麻木了。   谢厌面色微动,盯着楚濯恍惚面颊上悄然晕开的点点艳红,一瞬间神情竟有些肖似嗅到肉味的头狼。   若是放在平时,即便楚濯再迟钝,恐怕此刻也会或多或少察觉到不对劲。   可现在,他却无暇顾及。   灵力涌入微烫肌肤之中,深入灵台。   太超过了。   无论是重生前后,楚濯都从没被这样对待过,陌生的感觉如潮水一样包裹着他,令他几乎失去意识。   谢厌看着少年松垮垮的衣衫下,背脊骤地绷紧,随即又松。   空气中冷香愈发浓烈,混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让人口干舌燥。   谢厌能清晰感觉到,黏腻湿热的触感,洇透薄薄的里衣布料,在自己腹肌的位置悄然扩散。   他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置在楚濯身侧的手,用力到几乎要捏断这截纤腰。   他平复半晌,才堪堪忍耐住没对意识已不甚清明的少年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正准备继续帮楚濯换好体内灵力时——   身后房门突然被人震开!   谢厌登时警觉,一抬手将楚濯护在怀中,同时沉了脸,向来人冷冷看去。   这一看,却愣了。   他师尊竟提着剑,冷悍无比地站在门外。   平素漠然的一张脸,在看清房中景象的刹那,就寒到了底。 第42章 宗门大不幸:冷白手腕间,指痕未褪,分外扎眼。   谢厌自记事起就跟随在冼清疏身边,还是头一回见到对方这样面沉如水仿佛要杀人的模样。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师尊,您……”   话音刚起,怀中骤然一空。   谢厌整个人被来势汹汹的灵力掀起,后脊“咚”地撞在桌腿,碰撞声令人牙酸。   喉头几乎瞬间就涌上腥甜,谢厌下颌一绷,没吭声,抬眼看自己的师尊。   冼清疏暂时没理会他。   男人垂眸,抬掌抹开怀中少年垂在额前的漉湿墨发,露出沁着红晕的绝色面容。   交换灵力对太阴之体来说实在太难以忍耐,尤其楚濯的体质似乎格外敏感,再加上这一次他在浮川都不管不顾的大闹一通之后,又强撑太久。   这就导致此次换灵力,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难熬。   谢厌刚起了个头,不过是将自己的灵力往他灵台里注入一点点,竟然就刺激的少年小...了一回。   冼清疏抿紧唇,指节扣起楚濯下颌,视线自少年涣散的乌黑长眸缓缓移到泛着病态红晕的细颈,神情愈发冷。   “谢厌。”   冼清疏嗓音冷沉至极。   他单手托着楚濯腰臀,将人稳稳抱在怀中。   单薄少年被这肩宽腿长的剑修身型一衬,愈显得伶仃可怜。   虚虚垂落男人臂弯的一截小腿,纤细笔直,好像都没对方手臂粗。   “我传你心法,教你明理。到头来,就是为了让你行如此趁人之危之事?”   冼清疏以一种非常严厉且隐含失望的眼神,看向谢厌:   “你可知错?”   房间中,片刻沉寂。   忽然一声极低极轻的喘息,从冼清疏怀中响起。   少年似乎难耐,一只漂亮的手搭在男人胸口,指节涨红,悄然收紧。   谢厌看着那只手,缓缓地咳出了一口血:   “……咳、弟子,知错。”   说话间,他猛地抬起头,以一种执拗无比的眼神,面无表情看着自己师尊。   谢厌一字一顿:   “但弟子不悔。”   冼清疏脸色愈发沉。   威压铺天盖地向谢厌袭去。   谢厌难以承受,又咳喘着呕出一口血,然而背脊却始终不曾弯下。   他以一种毫不退让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师尊。   那态度清晰无比——除非今日死在这里,否则他绝不会收回自己的话。   他知错,但不悔。   冼清疏沉默望着自己死不悔改的弟子,鸦青眸子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极为冷漠的质感。   半晌,他抱着少年,霍然转身:   “明日自去明心崖,面壁思过一个月。”   明心崖位处十二峰至北,阴寒潮湿,灵力稀薄,平素只有违背门规超过三条以上的弟子,才会被发配到此处禁闭反省。   时间最长也不会超过一周。   谢厌眼下受了内伤,若在明心崖待满一个月,恐怕要丢下半条命。   这实在是很重的刑罚了。   可谢厌竟对此没什么反应。   青年只是始终盯着冼清疏离开的方向,分明脸色难看的像是个死人,眸底却始终灼燃着顽固不化的执着。   ——他绝不会放弃楚濯。   即便阻拦的人,是对他恩重如山的师尊。   ……   楚濯眼下的状态实在拖延不得,需得尽快换灵力。   冼清疏暂且将那死脑筋的逆徒搁置一旁,一路抱着少年,回了自己的寝殿。   他将楚濯安置到了榻上,随即俯身上前。   一线月华自男人身后斜斜倾落,映清榻上人的模样。   如瀑墨发几乎铺了满榻,流泻着从床榻边缘垂落。   单薄的身子细细发着颤,凝满水露的乌睫半敛,像是自那极强的刺激中稍稍回了神。   睫梢下隐约可见湿润眸光,有些迷茫的落在身上男人面容。   楚濯头脑之中混沌不已,一时有点儿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帮自己换灵力的人,从谢厌变成了冼清疏。   ……这个家伙如何知道他的体质问题的?   楚濯在看着冼清疏,而冼清疏同时也在观察着他。   少年此刻的模样,真是非常的惹人怜惜。   睫羽含露,眼尾湿红,原本冰凉的身体此刻泛着烫,像是陷入高热一样。   两条纤细的长腿微不可查并紧,他也许觉得自己动作很隐秘,却不知晓一切都暴露在了男人的眼底。   大约是换灵引起的情动。   冼清疏心想。   需得一并解决。   他抬手去解楚濯腰带,荼蘼杀自然护主,然而刚刚准备暴起,就被男人轻而易举地镇压了。   ——冼清疏到底也是个快化神的元婴。   楚濯被燥热磨得没了力气,半昏沉之间,却觉身下一凉。   他迟钝地缓缓垂了眼眸,向自己身下望去。   这一看,就愣住了。   ……?   楚仙尊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腿,半响之后,耳尖“唰”一下子爆红!   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着的。   他哆嗦着手,抬掌拽住自己亵裤,企图维护最后一点儿体面。   同时一抬眼,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也不知道冼清疏将他这一眼给理解成了什么。   男人指节微顿,半晌顶着一张无比禁欲的脸,冒出来一句:   “别怕。”   谁怕了?   楚濯头晕目眩,羞愤无比地抓紧自己亵裤边缘。   这厮老不要脸……扒他亵裤干什么?!   冼清疏的手紧贴着他的腿,指腹带着剑茧,粗糙且滚烫。   手指在楚濯细腻肌肤间一寸寸的上移,微微地探进亵裤内里,在沁了些汗的腿.根缓缓上滑,慢慢落进……   楚濯瞳仁重重一缩。   “你……混账东西!!”   楚濯大怒,抬手欲扇。   他实在是昏了头,这样反而被男人抓住空隙,将亵裤一把拽了下去。   冼清疏当即攥住少年双腕,将人挣扎不已的动作压下。   就着这样的姿势,他竟然直接开始为楚濯换灵。   令人头皮发麻般的感觉骤然涌起。   楚濯浑身一颤,脑中瞬间空白。   竟是舒服的懵了。   润玉笼绡,香浮凉月。   楚濯茫然睁着眸子,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乌睫湿垂,眼尾沁红。   睫梢盖着两枚小痣,颤动间,活色生香。   冼清疏恍若未见,只是将手...,灵力源源不绝送入,温和安抚少年亟待平息的经脉。   神情淡漠,动作沉稳,看着真是正人君子的不行。   ——如果忽略他额角微渗出的汗珠,与悄然遮掩的...的话。   这场换灵持续许久,直至坠兔收光。   结束的时候,楚濯已经完全没有意识了。   冼清疏直起身,垂眸看了看自己指间沾染的晶莹。   他逆着晨光,静坐良久。   最后起身离去。   一室冷香浮动。   ……   楚濯这一觉,睡到了将近晌午。   睡醒后神清气爽,他从床榻上坐起身,浑身上下状态好的不能更好。   清澈灵力流淌在灵台之中,安静平和。   这次谢厌做的倒是不错……等等,不对。   楚濯揉着额角的动作略一停滞。   好像换到一半的时候,冼清疏突然出现了,之后的事情……   记忆缓缓复苏。   楚濯逐渐沉了脸。   ——冼清疏既然会帮他换灵力,这就代表对方知晓太阴之体。   真是见鬼了。   重生前整十年,他在修界都没碰上过几个清楚他体质的人。   怎么重生之后,好像往外面丢块儿石头,都能砸中几个认识太阴之体的?   这也太离谱了吧!   楚濯一时大为恼火。   他环顾四周,是个完全陌生的屋子,陈设摆件一水儿的惨白。   看这吉祥如意的风格,就是冼清疏那厮的寝殿没跑了。   冼清疏人呢?   怎么一点儿气息都感知不到?   楚濯又垂眸,扫了眼自己身上。   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素色长袍,实在太宽松,垂到了脚踝——似乎正因如此,对方里面连件亵裤都没给他套。   楚濯小脸更冷了。   荼蘼杀、血玉簪以及天衍灵牒,并排摆在枕头边上。   楚濯揣起簪子和灵牒,将荼蘼杀重新缠回腰间,翻身下榻,准备找找冼清疏的去向。   他得问清楚对方,关于太阴之体,究竟知情多少。   脚才挨上地面,楚濯身子登时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该死。   少年一皱眉,缓缓低下头。   腰似乎……有点酸?   也不是腰,就是靠近小腹丹田的位置,微微的酸意,不明显,坐在榻上时几乎没感觉。   这也是换灵力的后遗症。   ……总不会是冼清疏趁他没意识的时候,偷偷揍他了吧?   不,没理由。   算了。   等找到人之后再说。   楚濯抿了抿唇,努力忽视腰腹间残存的感觉。   他赤着足,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四处寻找起来。   冼清疏的身型,即便在成年男子之中,也是高挑健硕的那一类。   而楚濯因为引气入体太晚,发育的也相对慢——即便到了天衍宗之后已经长高了一点,可是男人这件外袍穿在他身上,依旧是太长了。   一走路,衣角垂在地面,沙沙的响。   ……烦死了!   天衍的人吃什么长大的?   一个两个长那么高,有病吧!   楚濯冷着脸拎着外袍衣角,在殿内走。   外面,来找冼清疏有事相商的言宗主推门而入:   “冼师弟——!!!”   正好撞上了刚下床的楚濯。   言清风当即愣在原地。   少年浑身上下就穿了件冼清疏的外袍,墨色长发未束,长长的垂在腰间。   外袍下,一双长腿冷白笔直,随着他走路动作,若隐若现。   不着寸缕。   素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言大宗主,眼神呆滞,露出了类似天塌的表情。   楚濯本来还想和他问个好。   岂料没等开口,对方就跟傻了似的,愣在原地,也没个动静。   这又是抽什么风?   楚仙尊本来就很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   “言宗主有事?”   他放下拎着的袍角,敷衍行了个礼。   “没……!!!”   少年这一行礼,本来就宽大无比的袖子直接垂到手肘,大半个线条漂亮的小臂都露在外。   ——冷白纤细的手腕间,鲜红指痕未褪,分外扎眼。   言清风提着的心瞬间死了。   楚濯行礼半晌,没得对方回应。   他不耐烦地一抬头。   正看清言大宗主直勾勾盯着他,双眼无神,惨白着脸,好似宗门里活生生跑出来了一百个不幸的妖孽。   楚濯:……?   你们天衍宗还有正常人吗? 第43章 究竟谁死了:疑似正在被猪拱的嫩白菜。   这厢言宗主五迷三道,楚仙尊耐心告罄。   二人相对无言之际,一道毫无起伏的男音自门口处响起。   “何事?”   冼清疏姗姗来迟,终于出现了。   男人一身月白素衣,除了腰悬的剑,浑身上下半点饰物也没有,衣领板板正正扣到最上面,一如既往的冷漠禁欲,模样真是再正经也没有。   言清风看了看衣衫不整的美少年,又看了看自己这位道貌岸然的师弟。   那个后悔自责啊。   他本来把楚濯安置在斩尘峰,是因为这少年来历不太明朗,能叫冼师弟随时关注对方动向,以备意外。   哪成想,送羊入狼口!   就算冼清疏真有这个心思,起码也得和对方互通情意之后,结道侣契、请祖师见证、昭告宗门内外,这才行吧?   ——现在这样,这不是禽兽吗!   言大宗主被自己的脑补吓得那是心惊肉跳。   一夕之间,冼清疏在他心中形象已从端正极简的宗门护法剑,堕落成了诱拐无知美少年的大禽兽。   “冼师弟。”   言宗主痛心疾首,板起脸道:   “我有些话,想和你单独谈谈。”   冼清疏人虽然冷漠,但也不是个不通人情的傻子。   他隐约察觉到言清风态度里的谴责之意。   虽然不解,但冼清疏还是对楚濯道:   “你先回房中等我。”   草木皆兵的言清风眼皮子一跳——房中?什么房中?!   “不必走远。”   他连忙阻止:   “也无甚机密之事……算了,你旁听吧。”   正准备换个房间偷听的楚濯:?   他在天衍宗的地位,现在已到如此了吗?   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送上门的情报,不听白不听。   言清风亲自来寻冼清疏,所谈必与西州甚至整个修界的大事有关。   ——没准,能聊到莫名其妙出现的姜卿尘呢。   楚濯心思微动。   他提着袍角,跟着两人,走进待客厅中坐下。   楚濯也没多想,一撩长袍,直接坐在了冼清疏旁边,单手托腮,长腿交叠,模样瞅着还挺放松。   言清风坐在对面,看着一大一小穿着月白长衣的二人。   小的面无表情、蓝颜祸水;   大的神情淡漠、俊冷疏离。   乍一看,像父子。   言清风觉得自己仿佛吞了口黄连,嘴里发苦。   他止又欲言,欲言又止。   “冼师弟,玉虚观的长诀长老,你可有印象?”   言清风看向冼清疏,问道。   玉虚观也是西州宗门,虽实力不如天衍宗,但在本地也算出名。   虽然不知道言清风问这个干什么,但冼清疏还是微一颔首。   旁边楚濯一歪头:   玉虚观?没听说过。   难道西州真出事了?   “你还记得就好。长诀长老几年前娶了位比自己年轻了小一百岁的道侣,此事冼师弟可听说?”   冼清疏这回没点头。   言清风也不在意,继续缓缓道:   “后来,他死了。”   冼清疏:……   楚濯:?   楚仙尊没听明白这位长诀长老怎么就与世长绝了……难道是娶了个邪魔外道?   也许是个引子。   言清风接下来所说,必是重要之事。   楚濯放下手,微微正坐,心里起了兴趣。   “冼师弟,凌霄阁的玄霆散人,你可有印象?”   冼清疏看他,沉默不语。   凌霄阁是“五阁”之一,这次楚濯当然听说过。   而且更关键的是,凌霄阁可是东州的门派!   姜卿尘大老远从东州跑过来,难道真是有什么联系?   楚濯心脏微微提起,不由认真听起来。   “玄霆散人去年娶亲,但他放浪形骸惯了,未结道侣契就和新婚妻子同住一处,为人诟病。”   言清风叹息道:   “后来,他也死了。”   冼清疏:……   楚濯:??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怎么又死了……和长诀娶了同一个邪魔外道?   他们天衍宗平时谈事就谈这些?!   楚濯觉得自己真是多余坐在这听这些,没一件有用的。   他没听明白言清风的画外音,冼清疏却不会不明白。   男人一双寒眸静静看着对方,始终无话。   言清风又语重心长道:   “冼师弟,你我修行之人,最是讲究个福业相牵、天道好还……你懂我意思吗?”   冼清疏脸色冷的可以,依旧没接话。   言清风觉得自己提点至此,已是仁至义尽,剩下的全得靠冼清疏自行领悟了。   他便一转话头,终于开始今日来寻对方的正题:   “冼师弟,狐氏家主狐掠影,你可……”   冼清疏寒声:   “他也死了?”   旁边少年也跟着望向言清风,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眸光似乎好奇。   “……”   言清风嘴角一抽:   “不,这倒还未。”   “不过……”   言宗主一句不过,将跑偏的谈话给拽回了正轨。   “灵鸢传讯,狐家主几日前突然重病,卧床不起,且闭门不见客。眼下狐氏里外事务,暂时是由旁支的狐流光在管。”   几日前?   那会儿他正和二傻子少爷在浮川都杀“狐妖”呢。   楚濯托着下巴听,觉得这之间似乎有什么关联。   算算时间的话……这会儿狐洄该到家了吧?   此事虽突然,但世家内务一贯不容外人插手,这是修界共识。   冼清疏没明白言清风和他说这个干什么。   “一应慰问礼品我已命人送往狐氏,那边儿具体什么情况,还得等送礼的人回宗之后方能知晓。”   言清风道:   “但有一事迫在眉睫——狐流光管家没几日,就传信给西州各宗门世家,说是五州论道将近,他想牵个头,年底办个西州演武,权当是为了明年的预演。”   ?   亲堂弟重病,当哥的这会儿却联合别人要办演武大会?   这心也太大了。   楚濯回想起某位二少爷,觉得倒也不能排除他们狐家人全都没心没肺的可能性。   但此事确实相当可疑。   言清风当然也觉得刻意,可狐家势大,其他小门小派自然得罪不起,收信之后便应了。   到现在,也就天衍宗还没给回复。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倒也没必要惊动十二峰上下,言宗主便想着来找冼清疏商量商量算了。   没成想就撞见了……   唉!   冼清疏这次没装哑巴,他想了想,淡漠道:“先随他。”   其实言清风也是这么想的。   不管狐流光想干什么,现在他们也都看不出来。   倒不如先将计就计,看看对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那我就命灵鸢送信。”   “不过这样一来,咱们宗内的选拔日期也要跟着提前了……不若内外门大比合为一场,分两日比完,冼师弟认为如何?”   冼清疏略一颔首。   言清风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遗漏了。   内外门弟子实力悬殊,几乎不会涉及同台比试的情况,即便将大比合为一场,也没什么。   ……不对。   今年是有个变数的。   言清风将视线望向坐在冼清疏身边的楚濯。   少年许是听烦了他们的话,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空杯子,看着桌面上的一点发呆。   衣衫松垮垮,未束的长发泼墨般垂下,漆目薄唇,神情浅淡,慵懒如海棠春睡,真是个气质天成的美少年。   “在斩尘峰住的可习惯?”   言清风心下痛惜,面上却微微笑起,看着真是十分和蔼可亲:   “冼师弟这里到底是冷清了一些,且气候也冷。如果你不喜欢尽管提,不要拘谨。”   “多谢言宗主,但不必了。”   楚濯有点儿疑惑为什么对方突然问他这个。   要是放在之前,他巴不得搬出去离谢厌远点。   可眼下,他还有话要问冼清疏。   楚濯便一垂眸,淡道:   “我在这里住的很习惯。”   这模样真是乖巧的不得了。   言清风心底更痛。   他一扫冼清疏,见对方听了少年回答之后,大面上看着,像是没什么变化。   然而他与对方相识这么多年,岂会不知道冼清疏是个什么人物?   言宗主细细一瞧师弟眼神,心里又是一咯噔。   ——方才他那番话,算是喂狗了。   冼清疏也是修界数一数二的天才,其实若单看外表,二人差距倒也不算夸张。   然而他师弟和人家这实际年龄差了小一百岁,言清风觉得实在是不般配。   但话又说回来,他也就是个师兄与宗主,不是对方亲爹,这种事,也不宜插手过多。   “……也罢。”   言清风叹道:   “我还有些别的事,就不继续叨扰了。”   他转而又看向楚濯:   “若有任何事宜,可随时来主峰找我。”   楚濯虽不明所以,觉得这天衍宗主也病得不轻。   但出于尊老爱幼的角度,他还是微微点头,应了声好。   言清风再次深深看了眼这颗疑似正在被猪拱的嫩白菜,才忧心忡忡离去。   楚·嫩白菜·濯:?   他被看的后背都有点儿发毛了。   厅内只剩下两人。   楚濯正欲开口,却见冼清疏转身看向他。   男人有一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被他盯着,尤为不爽。   楚濯长睫微动,指尖悄无声息摁在荼蘼杀剑柄。   不曾想,冼清疏静静看了他半晌之后,突然问:   “可无碍?”   ?   就这?   楚濯觉得谢厌与这厮真不愧是师徒俩,都是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   说话数着字的往外蹦,磨叽死了。   自己说话也很惜字如金的楚仙尊,分外双标地想到。   楚濯的做事风格一向就是雷厉风行。   他便抬眸,发丝散在脸侧,身上仅穿了件眼前男人的外袍。   从外人角度看,伶仃孱弱,只瞧二人身形差距,几乎会以为他是对方豢养的榻上娇宠。   然而露在外的一张脸,凉薄锋锐,漆目薄唇,肌肤霜白,仿佛轻轻擦过指腹,便会流出血来。   这少年微昂着脸,他仿佛从不知谦虚为何物,竟以一介筑基身,高傲地问话眼前半步化神:   “冼清疏,你为何要帮我换灵?” 第44章 冼与奇迹濯:他一个男的。   看着面前少年,冼清疏却迅速退后了一步。   他没有表情地瞧着楚濯,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调道:   “你需要。”   楚濯微微眯了眯眼。   冼清疏这话听起来,真的是十分别扭。   倒不是因为回答不妥,而是因为男人说这话时的态度。   不像是人与人之间交流,反而更像是工具,在对使用他的人谈话。   ——令人觉得,格外怪异。   “我需要?”   楚濯冷笑一声,微微抬起下巴,不耐道:   “你知道我在问你什么。”   他只想知道眼前人从何途径了解的太阴之体,其余的,他才不关心。   虽然楚濯没把话直接挑开,但冼清疏对其中含义,显然心知肚明。   “我不会外传。”   冼清疏只说了这么一句。   楚濯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他现在境界到底还是差了太多,即便神魂强度在,可依旧不能像之前一样,靠威压就压的对方知无不言。   看冼清疏这态度,是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了。   不过……若他真敢外传,就杀了他。   楚仙尊冷酷地想:   元婴怎么了?当初自己刚突破金丹的时候,就曾跨一个大境界斩杀元婴。   好汉不提当年……未来勇,楚濯收了心思。   既然已有了决断,他便不再和冼清疏多言,当即起身离开。   岂料还没来得及走出几步,男人忽然反问:   “你……不问别的吗?”   ?   楚濯不明所以,回头看他。   清风拂过,雪白门帷摇摇晃晃,少年半边侧影映着光,如玉磋磨。   冼清疏眉眼依旧淡漠,言谈间却似有些犹豫。   这点子犹豫,倒是让总是克制疏离的男人看着,终于有了些许人味。   他迟疑道:   “昨夜,我……”   目光缓缓落在了少年一截细腰。   楚濯一怔,跟着对方视线垂眸,半晌才理解对方的欲言又止。   “这有什么?”   他淡道。   之前谢厌帮他换灵力的那一次,做的更为过分,他分明警告对方好几次停止,青年却始终装作听不见,直到弄得他……   大约是怀恨在心,刻意想看他出丑。   也就楚濯大人有大量,念在对方也算是帮他一忙的情分上,没多计较。   这一次冼清疏帮他换灵,算得上是十分有分寸,元婴到底是元婴,对灵力的掌握炉火纯青。   虽然过程中还是因为他的体质而……,但这算是正常现象,且男人也听话,他说不想,就会停手。   故而,昨夜的情况在楚濯看来,不过是冼清疏帮他解决一下换灵带来的副作用,不算什么。   他一个男的。   冼清疏也是男的。   也不值得为此太过计较。   不过……   楚濯看着态度奇怪的冼清疏,长睫一压,不悦地缓声:   “你很介意?”   ——难不成,这厮还觉得吃亏了?   他胆敢嫌弃自己?!   “……不。”   冼清疏微微抿了抿唇。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和谢厌如出一辙的哑巴样。   他沉默几息后,方才又道:   “你在斩尘峰住,若有什么事,可先来寻我。”   仿佛是生怕少年跟言清风跑了。   楚仙尊唯我独尊惯了,当然懒得揣摩冼大峰主细腻的成人心事。   不过既然对方主动提出来了。   白送上门的机会,楚濯自然不会客气。   “倒还真有一事。”   楚濯扫视了冼清疏一圈后,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地望向男人道:   “我想要你身上的一件东西。”   ……   楚濯目的达成,心情不错,提着袍角回了自己醒来的卧房。   他本来是想走之前,看看有没有什么漏下的东西,不想一进屋,就见榻上端端正正的摆好了一套衣靴。   看样子,是给他准备的。   冼清疏自己穿的总像是乌鸡成精,给楚濯准备的衣服倒是十分漂亮。   一身朱樱长袍,内衬深玄里衣,束发的银冠上嵌了枚无比莹润的红玉。   看着就很贵。   眼光倒还不错。   楚仙尊对这套衣服挺满意,直接换上了。   也不知冼清疏如何知晓他身上尺寸,这一袭衣,竟分外合身。   此等张扬明艳的颜色,寻常人穿只会让人觉得太俗艳,然而楚濯竟压得住。   收拾妥当束好发,楚濯再出门时,红衣墨发,姿容冷澧如霜雪。   真是少年华美,绝世无匹。   他先是回了趟住处,喂了嗷嗷待哺往他身上扑的胖鸟阿丑。   还顺便检查了血玉簪里的情况。   这簪子在浮川都最后隐有感应,楚濯当时注意到了,但碍于一直没找到机会查探,只得暂且搁置。   内里嵌着的红似乎扩散了一些,他尝试往其中注入些许灵力。   这次簪子竟然微微发烫。   楚濯心底一喜。   他又往上滴了一滴自己的血。   簪子微微一亮。   ……   又没反应了。   楚濯:……   这混账东西是不是故意的?   但心急也没用,楚濯现在的心态比之刚重生时已经平和许多。   他只是冷着脸,无声问候了扶光祖宗十八辈之后,就将血玉簪重新收起来了。   该安置的都安置的差不多,楚濯重新出发。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藏书阁。   天衍宗的藏书阁位于文华峰中,共分九层,与隔峰相望的藏宝阁宛如两柄一高一低的雌雄剑,直直刺入云霄。   其占地面积之大、收纳典籍之多,在整个西州都寻不到第二处——自称。   据说还藏有众多失散多年的古籍,甚至有《须臾创世山海图》的上卷与《登神谱》的残本,不知真假——也是自称。   这样的说辞几乎每个宗门里都有一套,听个乐就罢了。   斩尘峰与藏书阁正位于天衍宗的两端,楚濯一炷香的功夫到了地方。   到地方的时候已经下午了,藏书阁人员寥寥。   然而楚濯一露面,原本捧着书直打哈欠的年轻弟子们一个两个,眼睛都亮了。   ——楚濯的大名这段时间早就响彻天衍宗内务灵网,他们早就想见见这位横空出世的外门天才。   奈何天才在练剑场小露了一手后,没几天就去浮川都斩妖除魔了,连根头发丝都没让他们抓着。   大家这个抓心挠肝啊……   没成想,会在这里见到正主!   真是撞大运了!书中真有颜如玉啊!   一时之间,这些弟子们纷纷凑上来,活像是见了甜花的蝴蝶,一个两个兴奋的要命。   他们争先恐后与这位漂亮的天才师弟攀谈问好,企图混个脸熟。   有几人还不忘拿出灵牒来,广而告之。   楚仙尊却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他是一个不认得,一个不搭理,任由哪位同门与他羞涩问好,他冷着张小脸,视若不见。   ——烦死了!   天衍宗的家伙怎么都如此黏人?   他烦躁地想。   楚濯正觉得吵,一人正好挤到他面前。   楚濯眼神一冷,“滚”字几乎到了嘴边。   对方眼睛亮闪闪,忽然提高音量感慨:   “百闻不如一见,楚师弟,你看着真是气度不凡啊!”   楚濯:……   这人怪会说话。   少年眸底霜寒骤一消融。   “楚师弟一表人才,真是我天衍栋梁!”   “楚师弟年纪轻轻,就能一剑胜筑基,未来定前途无量!”   “楚师弟貌美如花!”   ……   虽然里面有几句似乎奇奇怪怪的。   但总体听起来,还是很顺耳的嘛!   原来天衍的人,也不全然有病。   他瞧着这几个的眼光就颇为不错。   楚仙尊大悦,面上却不显。   他悄然负手,微微抬着下巴,冷淡着一张分外迷人的漂亮脸蛋,就这么顶着众人夸赞,淡然走进了藏书阁。   楚师弟果然如传闻一样,真是太太太视身外名利如无物了!   一帮子弟子耳根泛红,看着少年冷傲背影,不约而同在心中感慨:   小小年纪,沉默寡言,高深莫测。   果然,这就是天才风范吧!   话说回来,楚师弟怎么连没表情的模样都这么好看啊……身上也那么香。   任由他们搭话,也不赶他们走,其实楚师弟是外冷内热吧?   众人红着脸想。   ——所以说会错意这种事情,真是要不得。   从阁外登上四层短短一段路,因为楚濯出现,被围的水泄不通——自从藏书阁落成到现在,这地方就没这么热闹过。   直到出示了灵牒核对身份,楚濯一脚踏入四层之上,周围才终于消停了。   正常来说,即便内门弟子,也只有到第三层翻阅藏书的资格,四层到八层需得是峰主身份才可进入,最高的第九层,更是只有斩尘、青冥、文华三峰峰主与宗主本人,才可踏入。   楚濯一介外门弟子,按理说,只能在第一层借阅。   但他手上,可是有着斩尘峰的峰主灵牒。   原本楚濯是想要问冼清疏借个权限,能同内门一样上到四层就好。   却不想男人听了他的请求之后,竟直接将灵牒递与他。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方的简直可疑。   但楚仙尊还是坦然地收下了。   故而,这整座藏书阁对外人来说是神秘难入的宝库,对他而言,却如无人之境。   楚濯直截了当,直登第九层。   到了顶层,大厅内一块巨幅浮雕的《昊君登神》映入眼帘,画上衣袂飘摇的仙君俱是与真人等高。   就连见多识广的楚濯,一时间都驻足失神。   这东西看着像是个古物,雕工栩栩如生,不知传承了多少载。   这些仙山宗门,果然是有些家底的。   楚濯回神,抬头望着四面墙数不清数目的古卷,心绪难得起伏。   ——以他的记忆力,要将这些书谱全部记在脑中,至少需要一个月。   冼清疏未必愿意将灵牒放在他这里如此久。   那就赶在对方收回去之前,能看多少是多少。   天衍宗的宝库,他就不客气了。   楚濯径自走到书架旁,正欲伸手抽出一本。   岂料未等将书拿到手上,书架后面,突然响起一声沉重无比的叹息! 第45章 小濯遛傻狗:“放过他,有什么事冲我来!”   这声叹息突兀无比,愁的百转千回,落在安静无声的藏书阁九层内,真是格外清晰。   楚濯:?   他看了看自己刚搭上手的这本书。   这么不想被他看吗?   他偏看。   楚濯一眯眼,正准备将书再抽出。   书架后,紧跟着响起一声忐忑无比的男音:   “耀阳哥,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砰”的一声,像是书本砸到人脑袋的声音。   说话那人“嗷”一嗓子。   “来都来了,怕个屁!”   另一道男音压低,暴躁威胁:   “这灵牒可是我从我叔父那偷来的!你们几个抓紧看,今晚之前找不着有用的线索,都给我去明心崖底下数星星!”   “耀阳哥说的是!”   “我们这就看,耀阳哥你再等等,稍安勿躁啊。”   ……   若说第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楚濯还没听出来是谁。   那个暴躁又傲慢的嗓音,他可就耳熟起来了。   ——齐耀阳和他手底下的那几个傻子。   他们在这干什么?   但其实这和楚濯关系不大,他也不怎么关心。   现在的问题是,几人就在书架另一边。   若楚濯现在拿书,他们势必会察觉。   闹的像他偷听这帮蠢货一样。   有些尴尬。   可若楚濯去其他书架,少了遮掩,也会被他们看见。   揍他们一顿叫他们闭嘴,倒不是什么难事。   可这几个看着就嘴巴不牢——尤其齐耀阳,和他有仇。   若是胡乱造谣,说楚濯是个喜欢背地里偷听人说话的变态小人,岂非叫他大失脸面?   ……烦死了!   楚濯不耐地想:   要不然趁这几人没反应过来,先出去揍他们一顿算了。   这九层中,定是有什么屏蔽灵力的阵法。   若不然他也不至于察觉不到这几棵葱。   “……话说,你们闻没闻到什么味儿啊?”   一人忽然耸着鼻子嗅了嗅,嘟囔:   “有点像楚濯身上的香味。”   “你癔症了吧?快点儿看书!”   齐耀阳骂道。   不过一听到这个名字,他神情也有点儿不自然。   目光遮掩似的,往边上一扫。   就看清书柜下,一双格外华美矜贵的玄色靴。   齐耀阳眼睛一瞪,大惊:   “谁在后面?!”   前面说了,这位修二代可是偷了自家叔父的灵牒,又趁着守阁人松懈之际,才混了进来。   做贼心虚,就怕被人看着。   此刻一见这双靴,他就毛了。   能上九层的,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要是被叔父知道了这事,非得给他揍开花不可。   齐耀阳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他不该问那一句的。   可是他跋扈惯了,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这话一出口,对面绝对知道自己已经看到他了,无论究竟这究竟是哪位大佬,他肯定是跑不脱。   齐耀阳吞了吞口水,胆战心惊盯着书架。   几个小弟更是都快吓趴下了,大气都不敢喘的。   众人无比骇然的目光中,那书架中层的一部竹简被人缓缓抽出。   空隙之间,露出一只眼。   漆黑、狭长、眼尾微挑,两枚眼下痣。   冷的都没边了!   单是一只眼睛都能标致成这样的,除了楚濯还能有谁?   按理说,来的不是那三峰峰主与言清风,这几人本该是松一口气的。   可不知怎么的,他们看清对面是楚濯之后,反应却更大。   “都愣着干什么呢,快、快跑啊——!”   齐耀阳回神之后,大吼。   他带着几个小弟,连滚带爬的,撒丫子跑远了。   驻足原地的楚濯:?   不对劲。   本以为他们是想抹黑他形象,现在看,怎么这几人好像是心虚呢?   ……这几个蠢货,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了?   楚濯拿着书卷,眼神微微一冷。   几人一路玩命的跑,出了藏书阁之后又七拐八拐绕着远,就想把楚濯甩在身后。   跑了约莫有一刻钟的功夫,他们也跑累了,扶着一棵树喘气。   “耀、耀阳哥,咱们跑出来这么远,楚濯应该追不上来了吧……”   “闭嘴!”   齐耀阳也是上气不接下气的,火大的厉害:   “要不是你们这帮不争气的,老子至于……”   话说一半,他就觉出来不对劲。   齐耀阳下意识一仰脸。   就见旁边的高树上,站着一个少年,一袭朱樱长衣,长发如墨,肤白胜雪。   黑红二色同时在风中微微飘动,惹眼的不行。   对方站在一根树枝上,那根树枝连弯都没弯一下!   这是对灵力多么恐怖的控制力?   齐耀阳好悬让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睁大眼睛,见了楚濯跟见了鬼似的,都喊破声了:   “发什么呆呢都!接着跑——!!”   然后几个废物点心又滚出去了。   树上的楚仙尊一眯眼——   肯定有鬼。   楚濯虽说眼下只有筑基中阶,但架不住他意识都在,控制灵力的水准不说化神,金丹快元婴的水平肯定是有了。   再加上他身量轻,无声无息、神出鬼没,被他盯上,也真跟见鬼了差不多。   这几个人也是蠢没边了,就知道靠两条腿生跑,楚濯坏心思起来了,来来回回绕着圈堵他们,跟累傻狗似的。   进了号称画地为牢的锁天阵也不过如此。   转眼他们就绕着文华峰,跑了十几圈。   “不、不行了……耀阳哥……我实在跑不动了!”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楚濯他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再跑下去我就累死了!”   “放屁,别给老子装死!”   齐耀阳边跑边骂:   “再不动弹,我先弄死你!”   可这回,没人听他的了。   那几个小弟是连筑基都没有的,平时工夫都下在溜须拍马上了,体力一个比一个差劲。   这一下午的运动量,比他们一年都多。   有一个倒下的,就会有第二个,转眼几人都歪七扭八靠在地上,全将齐耀阳暴怒的威胁当耳旁风。   齐耀阳气的直跳脚。   但说实话,他也是跑不动了,只得停在原地,一抹汗,顺便张望张望附近有没有那抹鬼魅似的红影。   结果这一看,脸色大变。   迎头百米开外,几道身着石青披风的蓝衣身影利落,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正是执法堂的弟子!   “不好!”   坐在地上的小弟也看清楚了,浑身一个激灵,紧张道:   “是江眠他们……耀阳哥,咱们不会暴露了吧?!”   落在执法堂手上,可比被楚濯抓住惨多了。   更何况齐耀阳还偷了他叔父的灵牒,这事可大可小,真追究起来,扒他一层皮都是轻的。   ——周围几个也都是共犯。   这回不用齐耀阳再催促,几个小弟连忙就跟见了天敌的耗子似的,从地上骨碌起身,朝反方向跑了。   手脚并用,跑的那都没个人形了。   结果刚跑出去几步,周遭忽然冷香浮动。   几人大惊失色,不由抬眼。   一截朱樱长袍在他们眼前轻轻拂过。   将落的夕阳暖光下,墨发少年侧容霜白,没什么表情。   正居高临下地压低长眸,打量着这几个送上门的蠢货。   齐耀阳:……   前有狼,后有虎。   天要亡他。   “今日落在你手上,算我时运不济!”   他干脆不反抗了,一闭眼,对眼前的美少年梗起脖子嚷嚷:   “楚濯,你给我个痛快吧!”   ?   这样上赶着找死的,确实不多见。   楚濯决定成全他。   腰缠玄黑灵刃的少年正准备动手,忽听脚步声。   楚濯抬眸,见几个天衍宗弟子走了过来,对方身上的披风他有些印象。   是执法堂的人。   ……啧。   齐耀阳大约是故意的。   他现在好歹算是天衍外门弟子,若在执法堂眼皮子底下与同门兵刃相向,恐怕不妥。   这厮设计坑他。   无耻。   楚仙尊思维发散,确实是跑不动了的齐耀阳于是背了口大锅。   无需他再装腔作势,面寒如冰的少年单手拽起他衣领,随手一抛,斜扫去大片矮树。   这还不够,楚濯一膝盖顶在齐耀阳腹部,让这足比他高了一头的青年瞬间弓身如虾!   “呕、等等,你……!!”   齐耀阳被这一下弄得是头晕眼花、捂着肚子,干呕不已。   一只玄色靴随即抬起,不染尘埃的靴尖挑起青年的下巴。   楚濯垂着长睫,嗓音冷如玉碎,问:   “做了什么,自己交代。”   少年虽穿了靴,可依旧能看出这一截脚踝的细。   齐耀阳瞳仁一缩。   旁边几个小弟见此场景,瞪大眼,不约而同地吞了吞口水。   “……放过耀阳哥!”   其中一人回过神,忽然对着楚濯大喊道:   “有什么事冲我来!”   剩下几个人也反应过来了,纷纷抢着喊:   “他一个刚炼气的,不禁揍,楚濯,你冲我来!”   “你们都别抢了,我是体修,这种吃苦受罪的事,让我上!”   几人吵作一团。   还都挺讲义气。   吃准了他不能真把他们怎么样吗?   楚濯烦躁地一啧声。   ……算了。   都揍一遍再说。   他收回脚,正准备挨个收拾了这几个聒噪蠢货。   这时候,执法堂的人终于走了过来。   江眠先是和楚濯打了个招呼,而后一低头——   嚯。   几天不见,齐公子怎么混成这样了?   看这一个两个的,浑身大汗,怎么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不过江眠也没多嘴,他是个有眼力见的,刚才离老远都差不多看明白这边是什么情况了。   “楚师弟,你继续,我们就当没看见。”   江眠便笑着道。   他随即一抬手,几个跟过来的弟子齐刷刷转过身,背向楚濯几人。   那叫一个训练有素。   楚濯眨了眨眼。   齐耀阳没想到江眠是这反应,也懵了:   “江眠,是不是我叔父……”   “哦,对了,代为转达一下元峰主的话。”   江眠也慢悠悠地背过身。   他站定之后,清了清嗓子,模仿起来执法堂元大堂主的语气:   “……小兔崽子胆大包天,你们几个尽管收拾他。若敢反抗,打死勿论!”   最后几个字说的,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齐耀阳听闻此言,眼珠子一下子就瞪圆了。   没等他缓过这口气,身后突然一凉。   齐耀阳下意识一躲,脸侧凌厉疾风划过,直刺入地,划开一道深深的裂痕。   劫后余生的齐公子侧过脸看了看那道险些出现在自己身上的裂痕,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正过脸。   少年微微歪头俯视他,看他的眼神跟看死狗一样。   对方捏着指节,似乎正准备再出手。   脸美的跟什么似的,谁能想到下手这么黑。   杀人不眨眼啊!   上次他们在练剑场比试的时候,也没这样啊!   齐耀阳后背一凉。   这会儿他就算再废物,也能看出来楚濯是动真格的。   再不交代清楚,他这条小命就真得交代在这了!   “……别动手!”   齐耀阳深吸一口气,自暴自弃地往地上一倒。   他没精打采地闷声:   “你们想问什么,我都说。” 第46章 青涯vs谢厌:你们天衍宗是正经修真门派吗?   明心崖底。   山崖极为陡峭,仿佛刀削,高逾千丈,完全看不到顶。   传闻此地是西州阴气汇聚之处,湿寒诡异,筑基以下修士擅入,若无法器护体,非死即残。   因而,明心崖被列入天衍禁地,仅作处置受罚弟子之用。   日头甫落,远处千山万壑尚浸在残存的夕照间,然明心崖底,已沉入幽凉的暗色。   石脉水流泉滴沙。   嘀嗒。   一滴血珠顺着银白刀锋缓缓坠落,砸入地面。   地面上,汇聚出一洼血泊。   四野狼藉,刀痕遍地,本该人烟罕至的明心崖底,竟一派方才有人在此激战过的痕迹!   “谢师兄,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说话人温和俊气,垂着眼,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锋芒,温雅的像个读书人。   正是许久未曾露面的青涯。   他瞧着眼前勉强用刀支撑身体的青年,与对方满身的血污,便忽而笑了:   “啊,这么瞧起来,谢师兄并不怎么好。”   谢厌半边脸被血染透,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格外凶冷,盯着青涯。   他身后还躺着个蓝衣的天衍弟子,看不出来死活。   “你究竟想做什么?”   谢厌寒声反问:   “就算你杀了我,灵牒一灭,十二峰瞬间就会知晓。届时宗主与各师叔亲至——青涯,你觉得你能活?”   青涯闻声笑了,肩膀耸动,在昏暗之中,看着真像个疯子。   “杀你?不,谢师兄,那样太便宜你了。我要……”   他缓缓道:   “成为你。”   谢厌眉眼微动,显然不解其意。   青涯抬手,指间一朵莲花涌现,然而却与对方之前展露的本命神通都不相同——   这一朵并非青色,而是妖异无比的鲜红,花瓣上的脉络尤为明显,像是人体的血管般,甚至一呼一吸地起伏着。   让人看着,不禁头皮发麻。   青涯面上的浅淡笑意渐散了,他走近谢厌,忽然突兀地问出一句:   “谢师兄,那一夜,你对他做到哪一步?”   “青涯!”   谢厌低吼出声,他冷脸执起手中银刀,正欲应战,灵台间倏地泛起刀割般的剧痛!   青年愕然垂眸,竟见一朵与对方掌中一模一样的莲花,在自己胸肋处,赫然出现!   ——他曾被青涯以“常青莲”治疗过此处,但那已是四五年前的事。   “算了,不重要,我会自己去确认。”   青涯弯唇,望着狼狈至极的谢厌,温声道。   二人的状态对比那日在斩尘峰时,完全是天翻地覆。   红莲仿佛不知餍足的蚂蟥,不停地贪婪地吸噬着谢厌身上的鲜血,一瓣一瓣的发亮。   同时,莲带攀升,诡异的红莲接连绽放,转眼间长满谢厌半身,几乎盖住他每一寸皮肉!   青年几乎成了一枚被莲花簇拥的茧。   青涯掌中莲花同时变得鲜红欲滴,中间渐渐凝出一枚血石似的莲子,拇指大小。   他垂下眼,拿起那枚莲子,对着月色瞧了瞧,随即吞入腹中。   地上的红莲花茧光芒骤盛,青涯身体兀得一弯,他像是极痛,却又因将成的事感到狂喜,神情一时间错乱发狂。   这异象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个呼吸过去,红莲纷纷凋零消散,站立原地的青年同时缓缓直起身子——   二人的相貌,竟完全调换。   不……   不仅仅是相貌。   谢厌模样的青涯,从完全昏死过去的青年弯腰拾起银刀。   知我刀身一亮,似欲反抗,然而被对方指腹蕴着灵力一抹,瞬间弹压安静!   青涯抬手,知我刀光挥出,远处山崖上竟赫然出现一道边缘泛黑的深痕!   是谢厌的本命神通——寸灰。   他那诡异的莲花不知是何来历,竟然连这,都能效仿的出!   青涯见状,微微地笑了,这表情出现在谢厌的脸上格外诡异。   他也许意识到,笑意随即消失,面无表情的模样,任谁也不会想到眼前的“谢厌”,竟会是个冒牌货。   嫉妒就像这样,像是淡红色的、湿漉漉的、经久不愈烙在心脏里时刻发痒的癜痕。   “我说过的,你不能和我争。”   青涯垂眸,黑幽幽的眼睛在暗色中,显得格外狠:   “无论是天衍宗,还是楚濯。”   他重重一踹地上失去意识的谢厌,厌恶且嫉恨,用力之大,全不管对方死活:   “贱货。”   ……   “明心崖底下,闹鬼啊!”   摊在地上的齐耀阳,突然道。   楚濯双臂环胸,原本还当个事听。   结果这蠢货憋了半晌,就冒出来这么一句。   楚濯当即斜眸看站在旁边的江眠——你们天衍宗是正经修真门派吗?   宗门禁地里面,闹鬼?   江眠被楚濯看的耳根子一红,也觉得齐耀阳这话正经是挺丢人的。   “齐耀阳,你若是再胡言乱语,用不着楚师弟出手,我就先抽你了啊。”   他轻咳一声,瞪起眼:   “元峰主可说了,他不管。”   “姓江的,谁胡言乱语了!”   齐耀阳在楚濯面前是老实了,但在别人面前可还是跋扈的不行。   他也一瞪眼睛:   “老子说的都是真的!宋云自从去了明心崖之后就没回来,都失踪快五天了!”   “有人失踪,你们竟然不上报?!”   一听这话,江眠脸色就变了。   他板起脸,严肃地问:   “他为什么去明心崖?”   谁成想一问起这个,几人又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还时不时地偷偷瞄楚濯两眼。   那模样,真是欲盖弥彰。   楚濯一眯眼:   又来了。   这几个蠢货肯定还瞒着什么事没说。   而且肯定与他有关系。   楚濯是十分确信就凭这几个货,翻出天去也不可能给他造成什么威胁的,压根就不是这块料。   但是这遮遮掩掩的样,也确实招人烦。   癞蛤蟆落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楚濯也懒得再出声问了,放下手,往几人身前走——打老实了,就什么都说了。   旁边江眠见状,又叹了口气。   他一望天,从腰侧取下执法刀,拇指弹开绷簧,往楚濯身前一递。   楚濯垂眼一扫,微挑了挑眉。   少年抬手,握住刀柄,衣袍轻拂,执法刀飒然出鞘。   仅仅是几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都让他做的潇洒无比,晃花了一众弟子的眼。   有几人不约而同的摸了摸自己腰侧的刀。   楚濯却未在意,浓墨色眼睫一压,细长两指沿刀身缓缓划过,最后在刀尖处微微一弹。   刀鸣闷钝、朴拙。   还不错。   天衍宗执法弟子的佩刀无锋,长约三尺,重逾十斤。   这样的一柄刀在少年纤细手掌间,却似无物。   他对着旁边的石头,轻轻一挥——   蹴鞠大的碎石,霎时化为齑粉!   江眠抬手摁了摁自己唇角,旁边几个执法堂弟子都看呆了。   这刀重得要死,平时他们挥都挥不动,就当个挂件撑场面的。   怎么在楚师弟手里面,就这么厉害啊!   齐耀阳几人也看呆了。   他们几个互相望望,又一看被风吹没影的石头屑,嘴角一抽。   好像……他们的脑袋应该没这石头抗砸。   “算了耀阳哥,瞒也瞒不住,咱们都说了吧!”   一个小弟哭丧着脸道。   齐耀阳憋屈地咬了咬牙,本来还想说点什么。   但抬头一看眼前冷冷执刀的红衣美少年。   他老实了。   于是在齐耀阳的主动交代,与几个小弟笨嘴拙舌的补充下,楚濯和江眠一行终于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是不知谁在内务灵网上发了个消息,说是明心崖附近的赤心花开了。   一圈人一听,了然了。   楚濯到底是没来天衍多久,听不懂他们这些内部人的行话。   但他又觉得问出口的话,未免太失面子。   因而只是微微抿了抿唇,没吭声。   幸好旁边江眠还记得他才入门,便主动解释道:   “赤心花是明心崖特产,通体莹白,唯独花瓣边缘有一圈血红斑点,传说是曾有修士恋慕心上人,却终生不敢将心意宣之于口,悲伤的血泪染红了花瓣,最后人也郁郁而终。”   旁边齐耀阳蔫蔫的跟着补充:   “据说这花开时有异香,人闻到香气之后,会爱上他看到的第一个人。”   楚濯听着都新鲜。   这花够倒霉的,平白被人当擦泪纸用。   而且究竟有没有这么邪乎啊?要真这么有用,以后大家都不用打架了,动手前互相给对方闻闻花,岂非从此修界太平?   一听就是忽悠小孩的。   天衍宗的人果真脑子都不好,竟然还信这种东西。   许是少年眸底的嫌弃之意太明显,齐耀阳等人这会儿也觉出来丢人了,一个个都蔫头耷脑的。   “所以呢,宋云失踪和这花有什么关系?”   江眠追问。   “他……他去摘花了么……”   齐耀阳吞吞吐吐。   “摘花?”   江眠一愣:   “去明心崖底?!”   齐耀阳几人没吭声,像是默认了。   江眠气的脸都青了:   “找死啊!他连炼气中阶都没有!你们怎么不拦着?!”   齐耀阳嘴角一抽,心说自己是他老大又不是他爹,拦这个做什么?   而且……那什么赤心花的,万一有用呢?   想着,还偷偷摸摸的,又瞄了楚濯一眼。   将落的夕阳下,少年身形削瘦,手中把玩一柄短刀,狭长双眸虚虚望着空中一处,似是出神。   那模样,又俊又冷,通身还透着一股子矜傲劲儿,画中人讶然不过如此。   要是赤心花真有用,能给楚濯闻一闻的话……   几人又开始想入非非。   “他是何日何时去的明心崖底,都说清楚!”   江眠冷声打断这几个蠢货的想象:   “还有,你偷元峰主的灵牒去藏书阁,也是为了查资料救宋云吗?”   齐耀阳撇开眼,没回答。   成,又默认了。   江眠糟心地想。   事已至此,这件事也就差不多明朗了——外门弟子听信谣传,为摘所谓的赤心花,擅入明心崖底,如今失去音讯,生死不明。   齐耀阳这一伙确实是惹是生非的好苗子,但还算有自知之明,齐云算是他们之中实力不错的了,既然都折里边了,他们剩下几个估计也不是个儿。   因此,几人没直接去明心崖底送死,而是先偷灵牒,去了藏书阁,企图找点办法。   也不知道该说他们聪明还是蠢。   江眠气的都懒得搭理他们几个了,当即命令跟来的执法堂弟子将实情回去禀告给元峰主。   宋云失踪时间太久了,不宜再耽误,他先行出发,去明心崖底寻人。   但明心崖底情况确实凶险,他自己去,也有些托大,至于跟在周围这几个师弟……去了也是白搭。   谢厌师兄和青涯师兄最近都有事,这会儿联系,也来不及。   江眠一时头疼起来。   而旁边楚濯已然起身,准备走了。   他是听明白了,就是几个蠢货弄巧成拙。   虽然还是不知道为何齐耀阳几个一看他就心虚,但楚濯也实在懒得继续管了——几个笨蛋蠢得简直邪门,和他们认真都显得自己掉价。   有这工夫,在九层多看几本书不好吗?   楚仙尊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他觉得自己也是闲的。   一抬手,执法刀重新入了江眠腰侧的鞘。   少年红衣霜雪貌,行动间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小小年纪,已有宗师风范。   ……   正愁断肠的江眠,看着转身离开的楚濯,眼睛一亮。   有了。 第47章 石青袍加身:恭喜楚仙尊可以称帝啦!   “楚师弟,留步!”   江眠小跑上前,连忙拦人。   楚濯不明就里,静静看他。   “不知楚师弟接下来可有时间?”   江眠看了看天色,道:   “大约一两个时辰。”   “没时间。”   楚濯冷漠地绕过青年。   他很忙的。   “哎哎哎,楚师弟稍等,容我再说几句……”   江眠于是又把自己的计划和请求全给楚濯讲了一通。   核心意思大概就是——如今齐云生死不明,拖的越久越容易出事,故而希望楚师弟能陪他一起,先去明心崖底探探路。   楚仙尊听完江眠的话,觉得如果死里逃生能让这群蠢货脑子清醒一些,那先死一死也是很有必要的。   他又淡淡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然后毫不留情,继续朝藏书阁的方向走。   江眠看着少年利落背影,那个愁啊。   这事说到底,确实和楚濯没什么关系——不如说齐耀阳这一伙去明心崖的动机就不纯,挨个抽一遍都不嫌多。   可说到底,这也罪不至死不是?   同门一场,又是人命关天的,江眠觉得自己还是得再挣扎一下。   他想了想,最后一咬牙,抛出来个重磅消息:   “听说谢师兄也在明心崖底……”   江眠会突然提到谢厌,完全是因为当初从玄圃秘境回来的时候,谢师兄看起来对楚师弟格外照顾——他觉得两人也许私底下交情不错。   至于谢师兄究竟在不在明心崖,他其实也不确定,只是听过元峰主今天早上提了一次,当时还挺感慨的。   对方听到这一句后,脚步果然停了。   “谢厌?”   楚濯回眸,问:   “他被罚了?”   少年墨色长眸似乎微微亮起,虽然面上依旧是淡淡的,但看着总让人觉得心情不错的样子。   那神态,莫名就让人联想到恶作剧得逞的猫。   ……看着,不怎么像担忧?   “这……不太清楚,也许是?”   江眠迟疑道。   呵。   谢厌竟然也有今天。   听人这么一说,楚濯倒还真有点儿动心了。   能看这夯货吃瘪一次,也不容易。   ——要不然让眼前这人带个留影石过去,帮自己录下吧。   他认真地想。   江眠多有眼力见啊,一眼就看出来少年态度有所动摇。   他精神一振,乘胜追击:   “楚师弟,你有所不知,这明心崖底,甚是凶险啊!”   江眠继续回忆先前在主峰时楚濯言行,他觉得对方必是个心高气傲的,且眼界颇高。   毕竟,能说出来“让这只雪鹤,震慑五州,翱翔云天”这样话的人,岂是池中物?   他便道:   “自我天衍开宗立派至今,从未有一个弟子能从明心崖底毫发无损的离开——就算谢师兄都不行!你想想,若你此行去了明心崖,不光完璧归赵,甚至还救了一众同门,岂不就是我天衍千百年来第一天才!”   下个崖都费劲,那是谢厌废物。   楚濯眯了眯眼睛,心想:   ……但千百年第一天才什么的,听上去确实不错。   江眠一看少年表情,就知道自己这药是对症了。   他索性放开了,一顿表现。   “要我说这事只有楚师弟能成,换了别人,莫说我们天衍,放眼整个西州,还有谁能有如此本事!”   “真是天佑我天衍宗,能得楚师弟如此天才人物,我若是言师叔,恐怕做梦都要笑醒了……能者多劳,此行真是劳烦楚师弟了!”   青年光说还不算,眼神往看呆了的执法堂弟子那一瞥。   弟子登时了然,连忙上前,将一套崭新的披风递与江眠。   江眠将这披风一抖,往楚濯薄肩上一披——少年身姿削直,气势冷冽,被这剪裁利落的深色披风一衬,真是再俊俏也没有了。   江眠收回手,由衷感慨:   “昊君再世,天神下凡,英明神武也就不过如此了……你们说,是也不是?!”   旁边齐耀阳那几个小弟多专业啊?这会儿是排上用处了。   “是啊!楚濯师弟真是我天衍宗第一天骄!”   “楚师弟英明神武!貌美如花!”   “拳打谢厌!脚踩青涯!天衍第一!实至名归!”   ……   几个蠢货越喊越来劲,那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往外蹦了。   江眠听着觉得差不多了,便咳了一声,示意几人收收。   然后,他又看向楚濯。   将落未落的夕阳橘红炽热,染了少年半身,微风乍起,披风与他高高束起的发尾一起飘摇,如墨色泼入山水,冷香清冽。   “你。”   半晌后,楚濯转过身子,云淡风轻一抬手,指了指江眠。   少年负手而立,微微昂起雪白的下巴,薄唇微微抿紧,一张漂亮脸蛋绷着。   看着高手的不能更高手。   楚高手神情冷傲,淡声命令道:   “前面带路。”   ……   此去明心崖底危险,其余人不宜同行。   江眠提前将几个师弟都打点好,该报信的报信,该押人回去的押人。   收完齐耀阳几人的尾,他便非常称职的,给好不容易忽悠来的高手师弟带路去了。   等二人一路到了崖底,已完全天黑。   弦月高悬,山风凛冽。   楚濯站在山崖边,衣袂猎猎,眯起眼睛,望向不远处一片花海。   那花海约有半亩,每一枝花朵都硕大如拳,艳红如血,花蕊处宛如倒仰着一张婴孩脸,在惨白月光下,随微风悄然摇曳。   这玩意儿长得实在不怎么阳间,江眠也算是见过点儿世面的了,看着这片花,都忍不住起一层鸡皮疙瘩。   明心崖底以前可没这些东西!   空气中,隐隐拂动着一种甜腻到让人有些作呕的气味。   江眠嗅了两下,脑中却忽然一阵恍惚,奇异的情绪兀得在胸膛之中燃起——他突然,很想做点什么事。   说不清楚想做什么,总之就是平时不敢的,好像心里的阴暗一下子就被这花香给勾起来了。   江眠眼神骤地怔松了,他缓缓转头看向楚濯。   正想做点什么,对面少年微微皱眉,冷淡小脸上隐约可见嫌弃之意。   楚濯一抬手,衣袖拂过江眠鼻端,冷香瞬间压过那恶心的花香,整个鼻腔之间“咕噜”一下,江眠随即什么都闻不到了。   嗅觉被暂时封闭。   青年眸中缓缓恢复神智,他吸了两下鼻子,疑惑地看向楚濯:   “楚师弟……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刚刚你差点儿变花肥了。   楚仙尊嫌弃地想。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不远处花海,冷声问:   “那就是他们说的……赤心花?”   “惭愧,我也未曾见过,只是听说。”   江眠迟疑道:   “不过明心崖底,之前是没有花的。”   废话。   若是以前就有这种花,那还得了?   楚濯心想。   这是天衍宗禁地,又不是什么魔修老窝。   这玩意儿他之前见过一次,不过没有这么多。   此花名为妄念红,看模样也能看出来,典型的邪魔外道。   妄念红极为危险,花、叶、根乃至于香气,全部都有毒,且是侵蚀人心、操纵神智的猛毒。   中毒者往往会觉心底妄念被放大数倍,以至灼噬六腑,非得发泄才行——结局往往是灵力透支,神智混沌,最终被妄念红吸收,成为一洼滋补这邪物的花泥。   这花不是西州产物,估计是被谁偷偷栽种此处。   别看这一片花海看着很夸张,但妄念红生长速度极快,只要环境适宜的话,这么一大片,也就几日便能长好。   “这花你处理不了。”   楚濯淡道:   “回去告诉你师尊,或者言宗主。”   这语气听着跟让小孩“回去通知你家大人”似的,从一个少年嘴里面说出来,还是对着比他高多了的青年,总觉得怪怪的。   然而这个人是楚濯的话,就又顺理成章起来。   江眠不自觉就被对方的节奏带着走了。   他一颔首,恭顺的态度有点儿像是面对元峰主:   “是。”   楚濯便不再多言,负着手,绕过花海,继续往崖底深处走。   单是那么一个背影,看着都神出古异,淡不可收。   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江眠跟在楚濯身后,这么短短一会儿工夫,他就被收服了,一脸敬佩地看着少年。   ——楚师弟小小年纪,怎么懂得这么多呢!   真是神了!   叫他来果然是叫对了,若不然……   江眠一想,还挺后怕的。   不过宗门里出现这种邪物,总归不是小事,等找到齐云回去之后,得详细禀报给元峰主才行。   说起来,若谢师兄也真在崖底的话……岂不是,和这邪花朝夕相处?   那他……   江眠思及此,不由一惊。   “楚师弟,小心——!!”   他正想将这点提醒给楚濯。   然而未等开口,一道寒光悍然撕裂灰蓝夜幕!   斜刺里冲出来一个高大身影,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少年扑倒在地。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以至于江眠都没有反应过来。   昏暗夜色中,他只看清对方掌中银刀上,清晰的“知我”铭痕。   江眠瞳仁一瞬缩紧,不敢置信地喊出声:   “谢师兄!!”   楚濯被青年牢牢钳制在身下,这么近的距离,他当然看清对方眸底的混沌。   中招了。   这可真是……   二人体型差距实在太悬殊了。   谢厌单手执刀,卡在楚濯纤细脖颈,另一只手则攥紧少年窄腰。   仿佛一用力,就能捏坏似的。   江眠在旁边看着,心惊肉跳。   他抽刀出鞘,踏步上前,欲帮楚濯解围。   却见少年竟忽然侧目,自垂散墨发下,睨了他一眼。   肌肤在夜色中,白皙的晃眼,然而一双凤眸却黑漆漆的,仿佛鳞片华丽的冷血动物,妖昳至极。   眸底微微的亮意看着像是……兴奋?   江眠一下子就钉在了原地。   他忽然想起以前曾跟随老家的长辈们猎狼,那些人发现狼群踪迹的时候,眸底也会亮起相似的光。   ——少年不是猎物,是猎人!   楚濯收回眼,歪头看着身上狼狈至极、迷乱发狂的青年。   半晌,薄唇勾起了点儿极浅淡的弧度。   腰被对方捏的死紧,有些痛,但楚仙尊这会儿心情好,没放在心上。   他细长指尖扣在荼蘼杀剑鞘,推出剑身一寸,缓缓摩挲着剑柄。   这凉薄面容的少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兴致盎然地问道:   “你带留影石了吗?” 第48章 情况太复杂:谢师兄他是狗吗他是?!   江眠虽不解其意,但还是听话地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枚留影石。   还没在掌心里捂热乎,一抹银光骤然汇入其间。   留影石兀得亮起,开始运转!   江眠眼睛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耳边忽然听到一声肉体撞在地面的闷响!   一股凛风平地而起,将方圆五里横扫一空,清出了块儿干干净净的比武场。   空地正中,朱樱华服的少年长身玉立,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袍上灰。   一截玄色软剑锋芒幽暗,自他袖口垂落。   对面,被掀翻在地的冷峻青年已重新起身。   谢厌中了妄念红之毒,神识本就不清,此刻又吃了痛,如困兽犹斗,出招比往日更凶。   刀势霸道绝伦,划破夜色,挟带呼啸风声。   不过,不知是不是被烙痕影响的缘故,楚濯觉得对方发力,与平时有细微不同。   有点违和。   刀光转瞬近至身前,楚濯面色不变,秾密黑睫淡然一扫。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躲开的,少年身形灵巧的不可思议,瞬息间飞出数丈,一片羽毛似的轻轻落地。   荼蘼杀破空而出,像一条被惊醒的墨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焰焰戈霜动,耿耿剑虹浮。   软剑击中谢厌挥出的刀光,当场缠碎!   玄长剑身随即绕上了青年掌中银刀——   楚濯斜身,袍袖下冷玉似的手掌攥紧,一柄荼蘼杀卷起数层花影,打着旋向剑身汇聚。   灵力磅礴到令人望而生畏。   对方终是不敌,银刀猛地脱手,翻滚几下,“当啷”落地!   月色下,“知我”铭痕清晰。   青年被带的重心一歪,单膝倒地!   旁边观战的江眠都看呆了。   要知道谢师兄已是半步金丹,天衍年轻一辈第一人,竟然就这么被楚师弟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   明明上次在主峰的时候,楚师弟才刚刚炼气,这才过去了多久啊……楚师弟现在得是什么修为了?   这修炼速度,也天才的太非人了吧!   要是说处理邪花的时候,江眠对楚濯的态度是敬佩,那这会儿他看楚濯的眼神,都跟看仙人下凡差不多了。   那边眼见又有小弟被楚仙尊风采折服,这边楚濯却陷入思考。   少年执剑,驻足原地,虽说赢了,可似乎不见多么开心。   ——这场架打的,一点也不痛快。   楚濯略一皱眉。   虽说他知道这个时候的谢厌还很废物,但好歹也是西州第一天才,连自己的刀都被对手轻易就缴走,是不是有点儿太废物了?   不大对劲。   但灵力和神通,确实不假。   楚濯眼睫微动。   荼蘼杀一挥,绕上青年身子,拖近他身前。   玄黑如墨的奇异软剑缠绕在谢厌脖颈,楚濯反手一拽,迫着半跪在地的高大青年昂头看他。   楚濯抬脚,长靴压在对方大腿,他垂眸静静俯视。   半晌,他抬手,削薄手背拍了拍青年侧脸,嗓音清冷:   “谢厌?”   少年生得美,又十分冷傲高贵,这样轻慢的动作,在他做来却如月寒凉,只让人觉得理所应当。   一旁的江眠,看的心惊肉跳。   那截软剑绕在青年脖颈间,细长而泛着金铁质感,江眠越看越眼熟……真像他老家栓狗的狗链。   谢师兄他是狗吗他是?!   楚濯依旧垂着眼,观察对方反应。   他从不知道自己从这个角度看上去是什么样——由长腿到腰身,线条一览无余,眼神总是那么冷淡,然而上挑的眼尾却又魅惑至极。   在楚濯凉薄的目光之下,青年喉结缓缓一滚。   那深邃眼眸中依旧混沌失神,可似乎泛起说不出的红,不知道是因为邪花,还是其他缘故。   总让人觉得,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似的。   面容冷俊的青年抬起手,像是出于本能,他握住楚濯无比冰冷的、薄软修长的手——   保持着这样对视的姿势,微微侧过脸,蹭了蹭少年掌心。   滚烫触感包裹住肌肤,楚濯指尖微微一动,望向谢厌的眼神,愈发冷。   装疯卖傻?   还是说……   围观的江眠,又是面红耳赤。   ……谢师兄他好像真是。   这会儿场面古怪又莫名煽情,江眠尴尬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准备一闭眼睛,装看不见的时候。   手中突然一轻。   江眠诧异垂眸,就见一直被他握在掌心的留影石,凭空不见了!   他再一抬头——那石头不知怎么就到了楚濯手里面。   少年把玩着这一块留影石,神情恢复往日冷淡。   一阵清风过,江眠听到对方悦耳至极的嗓音:   “多叫些人过来,把他们都带走。”   他们?   江眠诧异,随即探查附近,这才察觉到不远处,竟还晕倒了两人。   其中一个自然是失踪多日的齐云,而另一个……是青涯师兄?!   这又是什么情况?!   这下江眠是彻底懵了,崖底情况太复杂,绝非他能决定如何处置的,于是他当即放了枚联络烟花,等待援兵。   宝蓝色的光骤然照亮夜空,雪鹤造型的烟花长喙衔月,伴着粼粼灿金,很好看。   楚濯抬头看天,半边侧脸被斑斓光影照亮,仿佛是莹白的玉璧被人轻轻呵了一口热气,朦胧且冷淡。   真是奇怪。   少年眸光沉凉锋锐,心想:   为什么他的烙痕,会出现在昏迷的青涯身上?   ……   明心崖底惊现邪花妄念红,且有多名弟子险些遭其毒手。   此事一出,天衍上下无不骇然!   据说言清风当时正看宗门大比的名单呢。   言大宗主看来看去,觉得今年他们天衍不光有青涯兜底、谢厌拔尖,还来了个新天才楚濯。   怎么看,怎么都能在年底的西州演武大出风头嘛!   言宗主心里这个美啊。   然后就乐极生悲了。   消息送到的时候,他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谢厌重伤、青涯昏迷?   妄念红?   那玩意儿都邪没边了,稍微像点儿人的魔修都种不起,竟然出现在他天衍禁地里?!   言清风就觉得脑袋嗡嗡的,他眼前一黑,一口气好悬没上来。   “这是我天衍宗,还是邪魔外道的后花园啊?!”   他大怒,当即下令:   “即日起彻查十二峰,就算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是谁带进来的妄念红!”   能把老好人言清风都气成这样,此事严重程度可见一斑。   距离上次十二峰严查才过去没几天,结果这又来一次,整个天衍上下也都人心惶惶的。   尤其是年轻弟子,都不敢和不熟的同门说话了,生怕对面是个披着人皮的凶残魔修。   不过外面再乱,倒是暂时还没乱到楚濯的头上。   ——因为他一从明心崖底离开,就直接被带到主峰了。   说是暂时留宿主峰几日,观察是否受邪花影响。   但楚濯觉得,就是这帮子名门正派对他不大放心,先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不过看在谢厌、青涯、那个叫齐云的甚至江眠都一齐给留在了主峰的份上,楚濯也就没太计较。   反正他身正不怕影子斜。   不过么。   有人的身子似乎就不怎么正了。   明心崖底发生的情况,江眠一回峰就汇报个明明白白。   言清风得知自己宝贝徒弟能活命,楚濯功不可没,对他的态度那是相当好。   即便同时留宿主峰,楚濯住的也是最好一间客房,独门小院——言大宗主似乎是考虑到他打架消耗太大,甚至还破例命人在房中备了不少吃食。   楚仙尊在足够喂饱三四个人的宵夜里挑挑拣拣,最后挑了盒雪衣团。   所谓“雪衣团”,就是酥酪混着各种口味的水果,裹上极薄的糯米皮,再外撒一层如细雪般的糖霜。   如雪中藏玉,又好吃又好看。   西州少见如此精细的点心,味道倒还不错,也不知道言清风从哪弄来的。   少年一边吃点心,一边又拿起先前在明心崖底的留影石,回看起来。   暴揍谢木头的留影固然好看,但以第三人物的视角去看这场对决,问题更多了。   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谢厌和他的刀,不像很熟的样子。   开什么玩笑?   这夯货视刀如命,说他天天晚上搂着刀睡觉他都信,怎么可能会将“知我”用的如此生疏差劲。   而那枚烙痕也易了主。   除非谢厌将烙痕连着皮肉一块剜掉,再移到青涯身上,否则烙痕绝不可能易主。   楚濯咬着雪衣团甜糯外皮,认真思考:   现在的情况更像是,这个被他打了一顿的“谢厌”灵力与外表确实是对的,可芯子与皮子不对。   昏迷的青涯又是怎么回事?   自己的烙痕,为何会出现在他身上?   ……   线索太多太乱,穿不成线。   楚濯觉得,似乎有一片诡异莫测的黑云,笼罩在了天衍宗的上空。   他叼着点心,从腰侧取下灵牒,打开内务页面之后,翻找起来。   ——之前齐耀阳几人说过,那个叫什么宋云的,之所以去明心崖底摘花,是在灵牒看到关于“赤心花”的讨论。   楚濯决定亲自找一找,看能不能揪住幕后黑手的尾巴。   浅蓝界面上,弟子们讨论的话题和上一次看大差不差。   只是多了点对宗门大比第一名的猜测。   楚濯翻了半晌,也没见和花花草草有关的讨论,他觉得没准是对方过于谨慎,已经将内容都处理干净了。   倒也不算奇怪。   此路不通,还得换个方向去查。   他正准备收起灵牒,余光忽然瞥到一条——   【小生手握天衍宗绝密,懂的都懂。】   ?   天衍宗绝密?   难道……   楚濯睫羽动了动。   他指尖一转,点开这个讨论。   里面的记录赫然是——   【标记小生灵网主页后,留言“壹”取《楚师弟绝密画册》】   【壹壹壹,师兄真有吗?】   【多少灵石,我要三份!】   【什么内容的啊……我想要主人公是楚师弟师兄的。】   楚濯:……   他小脸一冷,觉得刚才竟然隐约期待了一瞬间的自己真是个傻子。   ——天衍宗的天就这么黑着吧,有这么一帮心比王八壳大的蠢货在,也好不起来了!   楚仙尊冷冷收起灵牒。   但说是这么说,放着不管也确实不太合适——主要自己的烙痕没半点儿征兆就换了个人,楚濯觉得心里别扭。   他霸道惯了,自己的东西叫别人动了哪怕一点,也不喜欢。   既如此……   少年抬眸,透过窗,看了眼天色。   月明星稀,最适合锦衣夜行。   楚濯将最后一口雪衣团咽下,慢条斯理地舔去唇角酥酪,又擦净手后,心想:   既如此,去青涯养伤的地方走一圈,消消食吧? 第49章 无处不可怜:楚仙尊独门喂药法。   早过了子时,主峰上依旧灯火通明。   这一夜,整座天衍仙山大约无人安然入眠。   各峰的传信灵鸢流水似的往宗主殿飞,宛如无数条莹蓝星河,倒流向高悬云端的峰顶。   主峰戒了严,闲人禁行,唯有仙仆与法器灵偶穿梭在各殿之间。   楚濯站在屋脊,俯瞰着峰中情况。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依照这个效率,估计今年都查不到谢厌那边。   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烤红薯。   少年眸底隐约嫌弃,一转身,踏着层层叠叠的琉璃瓦,走了。   一抹红倏地消逝在靛青色的夜幕,灵猫似的,悄无声息,就连最为敏锐的灵偶也不曾察觉到丝毫动静。   有烙痕在,楚濯不消得多么费劲,就找到了目标。   门口有几个仙仆守着,他便从房上入,楚濯身子骨软,三两下便顺房梁跃下,走近床边。   他一掀床幔,借着暗淡烛火,细细打量起榻上昏迷的青年。   那一张脸,温文俊气,无疑就是青涯。   楚仙尊上手捏了两下,觉得不像假货,也没感觉出来有什么易容丹的痕迹。   他一眯眼,手掌当即向下,扯开对方里衣。   ——胸口处,赫然一枚血滴形状的烙痕,随时间推移,颜色却愈发清晰,鲜红欲滴。   这就是楚濯的烙痕,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绝做不得半点假。   榻上之人,正是谢厌!   怎么几天不见,连模样都被人给偷了?   还混得这么惨。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事到如此,就基本明朗了——定是青涯用了不知道什么手段,换了他与谢厌之间的身份。   经过明心崖这么一闹,即便是他的身手较谢厌本尊露出什么破绽,也大可以说是因为受伤的影响。   至于这个被偷了身份的真谢厌么,中了毒,又遭如此暗算,要不是被他发现了端倪,估计过段时间真被人弄死也不稀奇。   毕竟原本的青涯便是修为平平,在天衍中人尽皆知,就连“谢厌”都受重伤的场合,他会因此殒命也就不稀奇了。   凭着先前交手时察觉的端倪,与这么一枚小小的烙痕,楚濯便迅速理清了谢青二人的现状。   ——正是一招偷梁换柱。   可姓青的废这么大一通劲,究竟是为了点儿什么?   总不能是单纯觉得这根木头的皮子,比他自己的看着顺眼,才换过来的吧?   这眼睛也太瞎了。   楚濯满眼嫌弃。   从他与青涯接触这几次来看,对方看着像个人,实则一肚子脏心烂肺,而且连妄念红这种阴损玩意都能搞到手,那和邪祟的牵扯不能是一般深。   没准他自己就已经是半个邪魔外道了。   可这么个大邪祟,偏偏能顶着天衍宗主徒弟的身份,在偌大个仙山间招摇修行。   还没人发现!   可见这装相的功夫炉火纯青,非常人可及。   既然如此,这次冒这么大的险,偷走谢厌的身份,肯定不能是为换个山头给人当徒弟,所图必然极大。   能是什么呢?   想占了天衍宗?   可就算他把自己变成谢厌,也不过就是个金丹都没结的天衍弟子。   从废物升级成稍有天赋的废物,天衍十二峰峰主又不是吃干饭的,那么多元婴修士,能让他就这么谋朝篡位?   简直荒唐。   楚濯觉得青涯不应该是这么没脑子的人。   而且,虽然不知道对方是通过什么方式换的身份,但他认为,这其中必有很高的代价和限制——连本命神通都能换,闻所未闻。   搞不懂。   楚濯懒得再费那个劲多想了,另一个当事人就在自己眼前,把他弄醒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说干就干。   楚濯当即上前,没什么犹豫就在指尖划开一道细长的口。   他将凝着血珠的手指抬到谢厌唇上。   一滴殷红如露,散着浓郁香气,自少年指尖缓缓滴落到了青年的唇。   然而却顺着紧紧抿着的唇缝,滑落到了一旁。   白白浪费。   楚濯细眉一皱。   他余光瞥见桌上空碗,便从其中拿起勺子,滴了几滴血珠在里面,企图这么喂进谢厌嘴里。   岂料楚濯都快将勺子柄怼折了,谢厌还是毫不开口。   ……烦死了!   这木头怎么连昏迷之后,都这么能给他添麻烦?!   少年小脸一寒,看着榻上青年,眸底隐约暴躁。   啧。   看来只有这个办法了。   楚濯目光落在谢厌的唇。   他俯身,缓缓凑近对方,月夜烛火反光下,面容十分美貌动人……   然后这美貌的少年一抬掌,毫不留情地卸了谢厌下巴,将指尖血滴到对方闭不上的嘴巴里。   估摸着差不多够用了,他又反手将人下巴给装好。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既不温柔也不体贴。   仿佛把青年当个法器拆。   做完这一切,楚濯便站在旁边等待——只要谢厌的神魂还在这幅壳子里,那即便就剩一口气,他也能给人救回来。   就是要看,对方需要多久才能将他的血吸收干净。   这因人而异,楚濯也说不好。   且得看看。   折腾这么一通,他又有点儿饿了,楚仙尊有些后悔出门没带几盒点心出来了,要不然这会边吃边等,也没那么无聊。   其实那些点心里,有盒紫芋酥看着也不错,捏成了小动物的造型,有猫有兔子,还挺别致的……   楚濯正面无表情地想着,屋外忽然响起一声长长的古朴钟鸣。   他瞬间回神,看了眼窗外天色——   大约是到丑时了。   钟声刚歇,门扉竟“嘎吱——”一声,被人从外打开!   楚濯霎时警惕。   隔着床幔,他看到两个模糊人影向床边走来。   该死。   他左右看了看,周围实在没有什么很适合藏身的地方。   除了……   楚濯看向谢厌盖着的薄被。   “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连青涯师兄都伤成这样。”   “唉,不管是怎么了,和咱们关系都不大。咱们啊就做好分内事,按照宗主命令,每个时辰都观察一次青涯师兄的状态,然后汇报上去,就算完事了。”   两个仙仆闲聊着,走近了床边。   其中一人抬手,掀开床幔。   榻上,青年依旧闭眸昏睡,面色惨白,看着凄惨无比。   “诶……你觉没觉得,青涯师兄的呼吸好像平稳多了?”   其中一人问。   另一人仔细看了看,却没看出来什么名堂:   “错觉吧?师兄都吃过药一个多时辰了,这还没醒,得传信给主峰那边。”   “唉,真不知道是谁下此毒手!”   两人感慨着,也没多看,转身就准备走了。   榻上,趴在谢厌身侧,藏在薄被下的楚濯松了口气。   ——言清风也太宝贝他这徒弟了,竟然要一个时辰就观察一次,当这人是瓷捏的吗?   楚濯冷漠无情地想:   结果宝贝出来个邪修后备役,也算倒霉。   可见孩子是不能惯的。   榻上空间极小,也就是楚濯体型纤瘦,才能不被人看出来端倪。   即便如此,他已将身子蜷成一团,可半个身子依旧紧紧贴着谢厌的腿,几乎毫无缝隙。   硬邦邦的,硌死了!   楚濯一抿唇,想偷偷伸手将对方推开一点。   这时候,外面再次传来两个弟子的说话声。   “说起来,你闻没闻到,好像有什么香味啊?”   一人忽然顿住脚步。   他皱了皱眉,又在空气四周嗅嗅:   “像大雪后空气的味道似的,还有点儿像梅花香……还挺好闻的。”   楚濯:……?   天衍宗的人都属狗的吗?鼻子这么灵?!   刚松下来的一口气瞬间又吊起。   楚濯皱眉,悄然将手挪到自己腰间——   “你困傻了吧?青涯师兄的房里哪来的香味啊?”   另一人打了个哈欠,慢吞吞答道。   他跟着熬了一宿,这会儿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便拽了下同伴:   “快走吧,把情况汇报回去,咱俩也好换班休息。”   同伴虽然还是有点儿疑惑,但见房中没有其他异样,便也没多纠结了。   两个仙仆关好门,走远了。   房屋之中,恢复了寂静。   楚濯又等了约有几个呼吸,而后神识一荡,确定房中确实无人之后,这才放心。   身上盖着的薄被突然被人掀开!   楚濯眸光一寒,倏地抬头——   对上一双幽黑的眼。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青涯的时候,总是弯着温和的弧度,即便笑意从不达眼底。   可此刻,黑眸深邃,直勾勾盯着薄被下笼罩的楚濯,极为专注。   霜雪肌肤的少年靠在他腿边,尖俏的下巴就压在他的膝盖上,乌发柔顺地散落下来,顺着少年纤细腰身,长长的垂覆到了他的小腿,好像孔雀半开的屏。   可怜可爱。   这孱弱清冷的美少年,偏偏生了一双极为艳的狭长凤眸。   暗色里,静静看着人,漆黑且浓稠,宛如亟待剜人心肝的山精鬼魅。   谢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手按住左胸,隔着衣料感受到了那里急促而沉重的跳动。   砰砰、砰砰。   虽然头脑依旧昏沉,但他对一件事情确信无比——   楚濯救了他。   这是第二次。   谢厌深知对方看似柔弱的身躯内,实则是多么强大的内里。   而他竟然能一而再地蒙受这份强大的庇护。   何其幸运?   一瞬间,他虔诚地看着伏在自己膝上的少年,像是信徒仰望自己的神明,专注无比。   ——此人是谢厌无疑。   熟悉的视线落在身上,楚濯一瞬间就得出来了这个结论。   谢厌不知为什么,从醒了到现在,始终直勾勾盯着自己。   还顶着那个姓青的邪魔外道的脸。   真让人浑身不舒服。   难道是这夯货脑子被毒傻了?   本来就是根木头,傻了岂不更要命?   楚濯一皱眉,觉得有点儿麻烦。   没等他细细查探对方情况。   谢厌忽然看着他,极为认真地问道:   “你是来救我的仙子吗?”   虽然对方说话的嗓音十分嘶哑,但楚濯确定自己没听错。   ……这夯货果然脑子被毒傻了吧?   “呵。”   楚仙子冷笑一声,果断道:   “我是你爹。” 第50章 天衍生死局:不过,他可是楚濯。   楚濯嘴比脑子快,说完才想起来谢厌他爹好像是谢孤鸿那老匹夫。   有点晦气。   他从榻上坐起身,理了理自己被薄被揉乱的长发,嗓音冷冷的:   “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谢厌。”   青年老实回答。   身上疼的厉害,是灵力透支的经脉痛。   但为何半张脸也跟着疼?   谢厌撑起上身,靠着床头捏了捏自己的下巴,眸底划过一丝疑惑。   不过,现在并非纠结这些细处的时候。   他抬头,望向坐在床尾的少年,神情严肃:   “青涯居心不良,明心崖底的所有祸事,全是他所为。”   这个结论,楚濯在他没醒之前就自己推断出来了。   比起这个,他倒是更好奇另一件事。   楚濯略一歪头,墨发垂泄了半榻。   他抱膝问谢厌:   “你竟然打不过他?”   谢厌抿了抿唇。   “青涯的本命神通,和之前不一样。”   他严肃道:   “这件事,要尽早通知宗主。”   楚濯听闻此言,一眯眼:   “我之前提醒过你,要提防青涯的。难道你没告诉言清风他们?”   什么意思?难不成这夯货信不过他说的话?   谢厌瞬间就察觉到少年的不悦。   他平素冷静的眸中闪过慌乱之意,连忙笨嘴拙舌地解释起来。   “不,我上报过关于青涯身上的疑点。不过……”   谢厌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   “青涯是宗主在夜摩海附近拾回的弃婴,由宗主亲自抚养长大。”   “夜摩海?”   楚濯一皱眉:   “我记得那地方再往西一点,不就是九幽了吗?”   “……”   谢厌抿唇不语。   楚濯心底冷笑一声:好啊,怪不得对这事支支吾吾的。   原来心虚在这里呢!   邪魔外道这玩意儿,在修界中的存在,有点像蟑螂,见光就没影,但私底下十分猖獗,一窝又一窝,野火烧不尽。   这人一多起来,就总喜欢争个尊卑短长,譬如修界里排的什么“一宗二观三门”,又如每年数都数不过来的大大小小演武……   大约是天性使然,就连邪祟也不能免俗。   而九幽,就是这些邪魔外道中公认的“尊上”所居之地。   也是他们的老巢。   此地位于西南两州交界,由夜摩海包围,是一片鹅毛不浮的禁地。   各仙山对九幽的态度十分暧昧,大约是因为再光风霁月的土壤上,也得有一块儿能藏污纳垢的地方,故而但凡是藏匿于此地的魔修邪祟,他们一般不会派人围剿。   至于那位所谓的“尊上”,就更是无人挂怀了。   管他姓甚名谁、年岁几何——邪魔外道就是一窝蛇鼠毒虫,而九幽就像是关着这帮毒虫的瓮,任由里面的蛊王如何更新换代,只要不到外面兴风作浪,又有何干?   楚濯入主中州之后,倒是起过会会这个“尊上”的念头。   对面是尊,他也是尊,一个修界不容二尊,见面了碰一碰,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老大!   不过么,他睡了一觉……   楚濯小脸“唰”一下子就冷了。   “真行啊。”   他心情差,说话也比往常还带刺,冷声讥讽:   “那是能随便捡人的地方吗?你们也不怕捡个魔物崽子回来。”   就青涯眼下这做派,绝对是个根歪苗绿的魔二代。   谢厌显然也觉得这做法实在欠妥当,但他一个小辈,也不好点评什么。   “据说青涯被捡回来的时候,看上去与寻常婴孩无异,而且我师尊也看过,说无碍。”   他继续解释道:   “总之,宗主将他亲自抚养大,对他如师如父,颇有感情……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指控他与魔修有染,宗主很难相信。”   啧。   真是麻烦。   楚濯自己没拜过师,唯一一个能称得上他半个师父的,现在还在簪子里不知道做什么春秋大美梦。   因此他不是很能理解这种感情有多深。   不过,他注意到了关键点:   “也就是说,若想言清风相信青涯有问题,就得拿出确凿的证据?”   谢厌点点头。   楚濯问:   “你现在有证据了吗?”   “……”   谢厌道:   “我可亲身向宗主说明情况,以道心起誓。”   呵。   那就是没有了。   “得了吧,你的道心值几个钱?”   楚濯点他:   “你师尊天生通明心,都看不出他有何端倪。他藏得太好,心肠又黑,你贸然站出来指控他,八成会被倒打一耙,反而污蔑成邪修。”   毕竟那厮连谢厌的身份都能偷走,谁知道在没在这夯货身上动了什么别的手脚。   真是麻烦。   他最开始就是想在藏书阁九层读书来着……怎么就卷进来这堆破事里面了?   楚仙尊无语望床顶。   他早知道天衍宗弟子脑子不好,怎么言清风一个当宗主的也这么不靠谱?   这宗门能撑到现在,还混进了“八山”里面,真不知道是祖师爷显了多少次灵。   谢厌被楚濯提点这么一通,也意识到是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   他一时犯难。   楚濯先前吃的点心消化的差不多,这会儿有点困了。   他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问:   “你师尊有什么执念之类的吗?可能演化成心魔的那种。”   想来想去,青涯这么费劲换了谢厌的身份,也只可能是奔着冼清疏去的。   还有那么多的妄念红,总不可能就是想给天衍宗这帮傻子们开开眼吧?   谢厌虽然不知道楚濯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个,但还是思考起来。   “……应该有。”   他皱了皱眉,有些犹豫: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   哦?   真是看不出来。   那老不要脸平时人模狗样淡泊名利的,还有这种执妄?   楚濯来了兴致。   他干脆放下膝盖,从旁边拿起一个枕头抱在腿上,而后安安静静地望向谢厌。   那模样,跟等着听睡前故事似的。   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正在讨论关系整个宗门生死存亡的大事。   偏偏谢厌也不觉得对方这样的态度有什么问题——他甚至还拽了拽自己的被子,盖到了少年小腿上。   掖好被角,青年方才道:   “这些往事,我也是听宗主偶然提起的。”   又是言清风。   先前还觉得这人不错,现在看来,也是个老不靠谱的。   楚濯冷淡脸上没什么表情,在心底想。   那边,谢厌继续道:   “我师尊出身微末,然因先天通明,幼时吃过一些苦,险些被他爹娘当做‘妖孽’烧死,幸得师祖救下,带回天衍宗教导。”   原来他们天衍喜欢捡孩子也是祖传的。   楚濯托着腮,觉着冼清疏好歹是个半步化神,心性非常人能及,就这点儿事,也够不上当他的执念吧?   “师尊十六岁那年,许是思念凡尘亲缘,师祖允他回家探望。   那时候他有个弟弟,大约比他小两岁。弟弟与师尊关系甚好。   后来师尊又回了几次家,最后一次,弟弟突然提出来,想要师尊带他一同去天衍宗,拜入师祖门下。   兹事体大,师尊当然没有擅自应下,只是说回宗询问师祖意见。可当他再回家中,得到的却是弟弟惨死的消息。”   ?   这发展也太急转直下了。   楚濯不解:   “怎么死的?”   谢厌垂下眼:   “据说师尊的弟弟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八字全阴,他爹娘听路过的一个道士说此乃天煞孤星,大凶,会克死所有亲人。就把他卖给道士了。   但其实这个道士是个邪修,买他回去,正是看中他的体质特殊,为放血剥皮,炼成人傀。”   ……啧。   在邪魔外道那边确实有这个说法,八字全阴的生人适合帮助修行——有的甚至将其与太阴之体混为一谈。   估计冼清疏了解太阴之体,也是从此时之后吧?   他弟弟确实够倒霉的。   这事也确实够得上是执念了。   楚濯想了想,问:   “你觉得如果有一种邪花,能够让人陷入狂乱,心底执妄放大无数倍——你师尊被其影响,把全天衍当邪修给宰了的可能性有多大?”   谢厌闻言,先是一怔。   反应过来楚濯的意思之后,他的脸也白了:   “……有这种邪花?”   何止有。   楚仙尊心道:   明心崖底一大片,现在铲没铲平都不知道呢。   他觉得谢厌这的枕头比他那屋的软和了不少,干脆抱在怀里,坐直了身子。   “如果青涯最终的目的是这个,那么他必会选一个天衍所有人都会出席的场合,再令你师尊失控。”   这回无需楚濯再多言,谢厌也想到了这点。   “宗门大比。”   他涩声。   “嗯。”   楚濯微微颌首。   其实他也察觉到一点微妙。   青涯的计划至此其实已经差不多清晰了——他假扮谢厌,接近冼清疏,而后利用妄念红或是别的什么邪物,刺激对方在天衍的宗门大比上陷入谵妄。   冼清疏一旦失控,非得言清风与其余各峰长老联手镇压,到时候势必两败俱伤。   青涯大可趁机上位。   虽说不知他重生之前,天衍是如何度过这次危机的,不过肯定也是损失惨重——楚濯现在严重怀疑,冼清疏的陨落,就是与此事有关。   而且。   楚濯长睫压低,掩住眸底寒意。   他觉得这个计划,大致的结构非常熟悉。   与姚家设计屠戮他楚家,而后试图吞并楚氏,进而占据东州的路子,有些相似。   当年的事,也有邪祟参与。   难道……是九幽那边蠢蠢欲动,妄图将触手伸向各州?   若真是如此,就把这群腌臜东西一勺烩了,磨成粉充作鱼粮!   楚濯冷酷地想。   他现在倒是觉得自己不算白白重生一次了——若真是能提前察觉这帮邪魔外道的阴谋,也还不错。   那么,首先就得解决天衍宗这次的危机。   然后活捉那偷人壳子的青涯,从他嘴里撬出话来。   从眼下的形势看,这似乎有些天方夜谭。   不过,他可是楚濯。   这有什么难的?   “待会儿我走了之后,你自封五感,继续装晕。”   楚濯命令:   “明日起,我会搬到主峰来住,直到宗门大比结束。这期间,若是烙痕发烫,就是我来寻你,你才可以醒。”   少年凤眸望着对方,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专制劲:   “记住了吗?”   谢厌点头。   主峰岂是说搬来就搬来的地方?何况是现在这样的风口浪尖。   但谢厌相信,既然楚濯说了,那么对方就一定做得到。   他需要做的,只有无条件地服从对方。   ——即便楚濯命他自封五感,做个什么也感受不到的聋子瞎子,他也甘之如饴。   只是……   望着少年起身的动作,谢厌抿了抿唇,忽然问:   “你现在就要走吗?”   楚濯捏着荼蘼杀,正准备顺着房梁回去,闻言垂眸睨了谢厌一眼。   他觉得对方真是问了个蠢问题。   楚濯懒得回答,一甩软剑,当即消失在对方视野。   谢厌躺在榻上,看着少年离开的方向,怅然若失。   他抬手,拿起楚濯方才抱了半天的枕头。   上面还残存着对方的体香,幽凉清冽。   距离仙仆们再来查房还有一会儿,他不想这么快就封闭五感。   幸好还有这个枕头在。   谢厌想:   剩下的这段时间,他可以再感受一下楚濯的存在。   然而,没等青年有所动作,一道玄影兀得卷住枕头一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其抽走!   怀中一空的谢厌:?   一点念想也没留住的谢厌:…… 第51章 老夫配少妻:这只手,帮他解决了换灵的情动。   隔日一早,冼清疏亲自到主峰来领人了。   言清风听闻,又是一阵闹心。   但楚濯在他这待了一宿,确实没什么异常情况,再扣着人不放也不是回事。   即便再不情愿,言大宗主也只好继续送羊入虎口。   没成想碰面之后,条顺盘靓的红衣小羊羔瞧了瞧对面来接他的白衣大灰狼,却是一句话也没说。   楚濯一转身,对旁边的言清风问道:   “宗主上次在斩尘峰时说的话,还作数吗?”   冼清疏看着少年冷淡侧脸,眸光微沉。   言清风也是忙晕头了,上了岁数,又贵人多忘事的,楚濯冷不丁这么一提他还没想起来:   “何事?”   真是麻烦。   楚濯在心中嫌弃了一声,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垂着眸道:   “若在斩尘峰住着不习惯,随时可与你提。”   冼清疏一听这话,眼神一下子就冷了。   言清风一听这话,眼神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可算是有件顺心事了。   楚濯这是想通了?他就说么,这么个优秀水灵的美少年,怎么可能看得上冼师弟呢?   估计也就是一时新鲜,这会儿觉出来冼师弟刻板无趣,也就没兴致了。   老夫少妻什么的,实在不般配,他天衍宗可不兴这个。   言清风偷瞄了旁边的冼清疏一眼,见对方虽说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依旧高冷端正,可眸底的黯然都快盖不住了。   估计是硬撑呢。   言宗主暗自叹了口气,颇为热心地想:   长痛不如短痛,他就帮冼师弟快刀斩乱麻一把吧。   “自然作数。”   言清风对着楚濯微微一笑,模样非常的和蔼可亲:   “昨夜休息如何?若觉着合适,不如就在我主峰暂住,日后若是相中了别的住处,随时和我提便是。”   如此,便是成了。   楚濯微一欠身,对着言清风施了个礼,淡声道谢,模样竟然能看出来几分乖巧。   言清风真是越看少年越顺眼。   他一弯唇,转过身,正准备再安抚走独自神伤的冼清疏。   这时,楚濯忽然又道:   “不过,我想随冼峰主,先回趟斩尘峰。”   冼清疏霍然抬眸,言清风大惊失色。   虽然人家都说现在年纪轻的漂亮小少年善变,但眼前这个也太善变了吧?   ——他这是反悔了?!   言清风唇边弧度一收敛,忙不动声色地问:   “有什么事吗?”   “有些东西在那。”   楚濯许是嫌烦了,说话愈发惜字如金:   “我想取过来。”   原来如此啊。   真是虚惊一场。   正巧这时候云芝峰的灵鸢到了,应是关于妄念红的新消息。   正事当前,言大宗主又忙了起来,也就暂时无暇再关心楚濯这边。   只是额外叮嘱了对方一句“早去早回,注意安全”,而后便领着一群叽叽喳喳的灵鸢,回去处理事务了。   留下楚濯和冼清疏二人,相顾无言。   男人沉默半晌,抽出腰侧水心剑,深远眉目一压,示意楚濯与他同行。   楚濯也不客气,当即走了上去。   ……   斩尘峰内。   微风吹得窗棂摇摇晃晃。   却吹不散满室的血腥之气。   青年坐在榻上,眉目冷俊,皮肤惨白如纸,一看就是重伤未愈。   他垂下眼,睫毛盖过眼珠。   一只青绿色的蜻蜓停在他指端,长得极丑陋,血红色的眼珠圆滚滚乱转。   蜻蜓将主峰那边的对话同步传给了披着伪装的青涯,说完之后,似乎犹不满足。   “嘻嘻。”   它看了看青涯惨白的都没人色的脸,不禁嘲笑起来:   “青涯,你费劲千辛万苦才接近的小美人,好像要跟别人跑啦!你气不气……啊啊——你大爷的!卸磨杀驴的货色!!你跟老子撒什么——”   蜻蜓的惨叫和咒骂才在青涯脑海中响起,瞬息又戛然而止。   “噗呲”一声,像是捏爆什么软体动物发出的声音,蜻蜓身子一瘪,霎地喷出一簇粘稠的黑汁!   空气中的血腥味道,越发浓郁,令人作呕。   青涯拿起手帕,慢条斯理擦净手指,他一根一根擦得很仔细,仿佛能这样就将自己一身的腥臭肮脏全部擦净,成个光风霁月的真君子。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温和,眼神极平静,像是疯了。   青涯抬手,掌中沾染污垢的手帕赫然成灰。   他看着半空中静静漂浮的尘埃,依然弯着唇,自言自语道:   “我总会得到他的。”   ……   主峰到斩尘峰,御剑不过瞬息。   眼见快到地方,冼清疏微微侧了一下剑身,让剑尖稍稍放平,开始减速。   本来都很顺利,然而落地的时候,剑身不知怎么的,忽然晃了一下。   楚濯当时正出神,没反应过来,身子随惯性向后一倒——   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托住他的后腰。   剑修手掌极为修长。这么一扶,几乎盖住少年整个腰身。   那温度一下子唤起了楚濯先前一夜的回忆,正是这只手,帮他解决了换灵带来的情动。   即便他觉得彼此都是男子,这也没什么,可身体似乎记住被对方触碰时的触感。   ……啧。   楚濯睫尖微滞,不大自然地绷紧腰身,从男人怀中站直了身子。   二人到了目的地,冼清疏收起剑,欲离去。   楚濯觉得冼清疏看着心情不怎么好。   可他才不关心对方怎么想的呢,眼下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等一下。”   楚濯叫住了他:   “可以和我一起回屋吗?我有东西给你。”   虽然是一句问话,但少年嗓音清冷,听上去没什么容人拒绝的余地。   楚濯本来以为自己还得多费些口舌,才能说动这根老木头。   不想冼清疏站在原地,视线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阵,竟当即调转方向,跟他走了。   楚濯:?   原来冼清疏是这么好说话的性格吗?   这还真是出乎意料。   回住处的一路上,楚濯特意留心斩尘峰上的情况。   灵力虽然比以往驳杂,却还没有什么魔气——青涯估计还没来得及开始搞事。   当然,也可能是这厮手段实在太阴毒了。   毕竟对方竟然有把握对冼清疏这个天生通明心的人肉邪祟检测法器下手,肯定是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种时候,就需要他救这些不靠谱的名门正派于水火了。   楚仙尊又是嫌弃,又是得意地想到。   等事情一解决,非得让整个天衍都跪下给他磕一个不可。   话说回来……他帮了言清风这么大个忙,到时管对方开口要个法器,应该不过分吧?   楚濯小算盘打的“啪啪”响,转眼就走到了屋子外。   他推门走了进去,冼清疏却站在门外,似是犹豫。   这是嫌弃他这地方太寒酸?   楚濯一眯眼。   他当即伸手,毫不客气地将冼大峰主拽进了他的一亩三分地。   冼清疏这么大个元婴,却跟个身无灵力的凡夫俗子似的,被少年捏着袖子一拽,轻而易举就进了屋。   他低下头,与牵着他的少年四目相对。   对方穿着他精心挑选的衣,这么鲜艳俏丽的颜色,衬着楚濯,果然很合适。   “噤声。”   风吹着檐角的铃铛,一阵脆响。楚濯眸底漆黑,虽看着男人,却很难倒映出对方身影,妖异的惊心动魄。   他轻声道:   “接下来,我说你听。”   楚濯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明眼下的情况。   说完之后,他抬眼看冼清疏,等待对方反应。   ——就算冼清疏不信他的话也没关系,他还有别的办法。   冼清疏却只是看着少年说话时不断张合的薄唇。   对方说的,他听懂了,却不是很关心。   冼清疏关注的只有一点:   “你似乎……很在意我的性命。”   楚濯:?   重点是这个吗?   “……嗯。”   楚濯倒也没回避这一点。   毕竟他还要每个月换一次灵力,眼下除了冼清疏,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谢厌总是弄不好,弄得他不舒服。   而冼清疏就不一样了,元婴对灵力的控制细致入微,对方体内的灵力质量又很高,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完胜。   因此楚濯微微点了点头,给了男人一个在他这算是很高的评价:   “你很有用。”   冼清疏听闻此言,瞳仁一瞬缩紧。   像是一下子从那个毫无人味的疏离模样,被拖入了红尘人间。   他深知自己无趣、无用、晦气,他不想和谁有过多的联系,即便是唯一的弟子也不曾多说一句话。   年复一年,整整百年。   冼清疏能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心早已腐朽。   ——直到遇见楚濯。   他其实并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从遇见少年的那一刻起,命运就掉下来了,一瞬息也不容他选择。   哪里有什么一见钟情?   他觉得,大概只是自己太寂寞了。   可他是这样古板且无用——甚至已不年轻,他有什么资格靠近他?   冼清疏清醒,且心跳发苦发痛,他想:   只要苦忍数十年,待楚濯有朝飞升,离开此方天地,也就罢了。   在此之前,他会竭尽所能护他,却不会缠着他。   冼清疏觉得自己能做的好。   可此刻。   明艳的几乎不真实的少年就这样站在自己眼前。   他抬着那张美丽的脸,用那双令冼清疏难以忘怀的细长眼眸看着他。   他嗓音清冷悦耳,像是醒不来的梦。   他对他说:“你很有用。”   轻飘飘的,其实连夸奖都算不上的几个字。   可这一瞬间,冼清疏觉得,自己仿佛被楚濯赐予了一根全新的脊梁。   “你……当真如此想?”   他盯着少年,眼睛一下也不眨,声音像是一滴露珠,从喉咙中滚落,又瞬间被隐含的自我怀疑所蒸发消散。   楚濯觉得这么无聊的问题,对方反反复复问,实在很烦。   但他还是昂着尖尖的下巴,轻轻一点头。   少年的神情始终是冷傲的、凉薄的,仿佛一阵无意穿堂风,就这么吹拂过冼清疏身侧。   ——这个瞬间。   有什么浓烈的情感,不断从他的骨缝深处涌出,远比斩尘峰之上的百年岁月更为辽阔。   扑通。   冼清疏听清自己那颗腐朽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的声音。   ——他不想再忍耐了。   楚濯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他疑惑地看了看面前的男人。   对方却跟中邪了似的,始终直直盯着他,那眼神不知道该怎么说——   想和他打架吗?   楚仙尊警惕地想:   我又没惹他。   “伸手。”   楚濯道:   “我之前说了,有东西要给你。”   想不到冼清疏看着跟失了魂似的,耳朵倒还好使。   听了少年的命令,他没半刻迟疑,当即将一只手摊开在楚濯面前。   楚濯垂下眼,竟然抬手,将自己的手,就这么轻轻放在了男人掌心! 第52章 将计就计中:恨不能将这只漂亮的手一把攥在掌中。   楚濯的手指细长,大约是骨架还未完全长开,落在男人手上,整只手比对方小了一圈不止。   肌骨霜白,寒凉如一挽冰雪,悬在掌心,将触未触的感觉,令人心头发痒。   恨不能将这只漂亮的手一把攥在掌中,揉捏把玩,直到每一寸肌肤都沾染上如那指尖上似的、浅淡昳丽的薄红。   冼清疏到底是很有定力。   他静静看着楚濯的动作,眸光微沉。   一滴鲜血,自少年指尖坠落,落在男人掌心。   殷红触碰到冼清疏皮肤的瞬间,竟一下子就融入了进去!   掌心处像是被烙铁撩了一下,灼痛无比。   可冼清疏竟连眉毛也没动一下,他依旧看着楚濯。   楚濯收回手,男人掌心处多了枚血滴形状的烙痕,和谢厌身上那个如出一辙。   这样就好了。   他抬头,看了看冼清疏的表情——还挺能忍的么,好像也不疑惑为什么自己这样做?   也好。   对方不问,楚濯自然懒得主动解释。   不过……   冼清疏一直盯着自己做什么?   从刚才说话到现在,一直都这样,怪渗人的。   难道……是想要回峰主灵牒?   楚濯登时警觉。   藏书阁九层的典籍他还一本没看呢,现在还回去未免太亏。   冼清疏始终注视着少年,自然察觉对方悄然掩了掩腰侧灵牒的小动作。   不过一个灵牒。   只要他喜欢,只要他有,什么不能给出去?   冼清疏当即表态:   “灵牒放在你那里,需要多久,都随你。”   ?   这么大方?   楚濯狐疑地看了男人一眼,觉得对方怪怪的。   不过既然对方开口,他肯定不会客气——   多久都行?   那就是他的了。   楚仙尊心安理得,取之取之。   “对了。”   楚濯想起来,还有一件东西要交给冼清疏。   他走到床边,一掀枕头,果然看到睡的四仰八叉的胖鸟阿丑。   它倒挺舒服。   楚濯小脸一沉,两只手指拎起这蠢鸟,往冼清疏怀里一扔。   “这个也给你。”   没等冼清疏看清这是个什么东西,就听少年又冷冰冰地补充了一句:   “暂存。”   吃了他那么多灵石,还没连本带利挣回来呢,可不能随便便宜别人。   那边,阿丑正枕着美人主人香喷喷的被窝做大美梦呢。   结果一下子天旋地转,睁开眼被窝也没了主人也不要它了,捧着自己的人变成了个看上去比它还像法器的臭男人——这谁啊?!   “啾!!”   阿丑一下子就不乐意了。   小胖鸟立马一奓翅,从冼清疏怀里蹦起来,扑腾着就要往楚濯的怀里扑。   啧。   楚仙尊瞧着扑到自己眼前的丑鸟,嫌弃地抬起手,一弹它脑门。   “邦”一声。   阿丑含着两包泪,就这么又圆润地滚回了冼清疏手中。   啾啾声里都透着一股子哀怨。   “这是……?”   饶是冼清疏,也实在没忍住,微微皱眉,问道。   “是我的灵宠,叫阿丑。”   楚濯道:   “在你身边,若发生什么事,我能透过它的眼睛看到。”   而且,青涯是见过阿丑,也知道阿丑是他的。   楚濯觉得,有这胖鸟在冼清疏身边,对方见到,肯定会起疑。   依照青涯那心机深沉的性格,为了计划周全,大概率要做点儿别的事,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多想多做就多错,没准能提前逮到这厮的狐狸尾巴。   冼清疏听说这是楚濯的灵宠之后,眸底划过一瞬光亮。   他十分郑重的将阿丑安放在自己肩膀上——男人就连对待自己的本命剑都没这么仔细过。   然后冼清疏望向楚濯,认真道:   “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这态度这语气,仿佛楚濯交给他的不是什么胖鸟,而是他们共同的孩子。   “啾……”   阿丑也没精打采地叫了一声。   这蓝色的法器灵鸢圆滚滚,看着笨拙又可爱,实在是和冼大峰主淡漠疏离的气质半点儿不搭。   这么配在一起,割裂的都有点滑稽了。   偏偏当事人看上去,似乎很满意。   楚仙尊瞧着,觉得也是不错的,遂高贵冷艳地一抬下巴,微微点了点头。   ——这两件事做完,也就差不多了。   有了这双保险,就算青涯那厮把妄念红给冼清疏当饭吃,他都有信心能把人给拽回来。   重生前的十年教会了楚濯许多,其中之一就是各种隔绝探听的小阵法——早在刚搬进这间屋的时候,他就布置好了。   此刻正派上用场。   因此他必要将冼清疏带到自己的屋子之后,再告诉对方实情。   楚濯敢保证,整个天衍山也没有比他这里更安全的地方。   除非青涯隐藏了自己的实力,他其实不是筑基,而是个如冼清疏一样的半步化神——但话又说回来,他要真有如此本事,还用像现在一样,费劲心血布此毒局?   干脆直接杀上十二峰,除言清风,夺宗主位,岂不更痛快?   越是实力欠奉,才越会使这些旁门左道的路子来。   可见青涯实力所见即所得,虽然不知道他与其他邪魔外道牵扯有多深,或者说究竟与九幽有没有联系。但从现状来看,楚濯不觉得对方会有多么厉害的帮手。   那么,事情就简单很多了。   楚濯实际上并不很喜欢耍这些心机诡计,要不是这次确实没别的好办法,他其实更喜欢痛痛快快地将对方打服了事。   所以,他的计划也很简单,概括起来就是——将计就计。   让冼清疏假装中招,就算真中招也没事。   总之,只要天衍乱起来,姓青的必会出面;而苦心经营多年所求之事得逞,他必会原形毕露。   到时候,也就是不久后的宗门大比,在天衍所有人面前,楚濯要亲手剥了这厮的人皮,看看他到底有几张脸!   不过么……   楚濯又看了看冼清疏。   说到底,计划中为数不多的变数,就是对方。   若真是按照谢厌所说,那冼清疏的执妄确实会极重。真到了连自己也难以引导的程度……   楚濯不知想到什么,眸光隐约沉凉。   这时候,冼清疏却似看破他心底所想。   “你尽管做一切你想做的事。”   男人望着眼前的美少年,平素疏离的眸子里,首次带了极为清晰的、名为偏爱的情绪。   他嗓音沉缓,郑重许诺:   “其余的,皆无需考虑。”   这话从一个半步化神的嘴里说出来,真是很有分量。   楚濯眨了眨眼。   那双漆黑幽凉的狭长眸子里,忽然划过些微恶劣的光亮。   ——既然冼清疏都这么说了。   那不如,就趁机大闹一场吧?   ……   之后半个多月,天衍风平浪静。   妄念红一事,整个宗门上下查来查去,到底也没查出来罪魁祸首——这人把邪花种在明心崖底之后,就再没半点儿踪迹。   就好像种了这么一大片妄念红,就为了给天衍山门增添点别样的色彩似的。   这事说出去都丢人,非得让西州其他仙山世家当成谈资笑话上好几年。   言大宗主这个上火,可眼瞧着宗门大比的日子越来越近,后面跟着的就是西州演武——这也拖不得。   要不然更是丢人丢到祖师爷家里了。   也没办法,言清风只好暂且将调查邪修的事转进暗处,表面上,宗门大比照常进行。   这次的大比为了配合西州演武的时间,直接将内外门的比试合在一起,共分两场赛事,间隔一日进行。   若是放在往年,也没什么间隔的必要,毕竟内外门差着个筑基的门槛,实力差距还是很大的,参赛弟子不会重合。   但今年有楚濯在。   这位横空出世的少年天才可谓风头正盛,因为他的出现,今年外门比试在天衍内务灵网上都没开赌盘——还有什么悬念吗?楚师弟是肯定第一!   至于内门的赌盘,楚濯的彩头就要高一点了。   毕竟少年在宗门里正儿八经露手,只有和齐耀阳比的那一场,对手太烂,看不出来实际水平。   不过么,楚濯看着毕竟年纪还轻,又听说才炼气入体都没多久,就算再天才,难道还能真赢了内门那些筑基中高阶的师兄师姐?   大多数弟子都觉得不怎么靠谱。   因此压楚濯内门比试夺魁的人,并不多。   倒是当时一同去玄圃秘境的十几个弟子都压了楚濯,而且还都压的不少——面对其他人看地主家傻孩子似的表情,这些弟子只是摇着脑袋,一脸高深莫测。   你们还是太不了解楚师弟了!   楚仙尊闲着没事的时候,当然也看了看灵网上相关的讨论,对此他表示:   呵。   有眼无珠,竟然不压他,那就等着把底裤都输进去吧。   这段时间里,他又去找了谢厌几次。   去的时候一般都是深夜,为了不惊动别人,他们一般都是在榻上交流。   楚濯觉得自己每次去,这木头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也许是装昏迷装的太久,快装不下去了吧?   冼清疏那边,也没什么异常。   就连披着谢厌壳子的青涯都没露过面。   这么静悄悄,必是在偷偷作大妖。   整个天衍透着一股子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虽然大多数弟子对此都毫无所知。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   宗门大比的日子,终于到了! 第53章 陪我们一次:“……放过你也不是不行。”   以往外门比试,除去掌管赛事公平的乔长老外,其余峰主长老都很少出席。   主峰事务堆积如山,言清风姗姗来迟,到的时候蓝玉台上已坐满了人。   十二峰峰主竟然一个不落——就算是他发宗主令,也未见得人有这么齐的时候。   言清风嘴角微微一抽,刚坐到主位上,身后一道紫影就凑到他旁边:   “师兄,那就是你们说的小天才?”   问话之人是流霞峰主,南枝月。   “长得倒是挺招人喜欢,不过看着弱不禁风的,有没有那么邪乎啊——当真一日就突破炼气了?”   “都小一百岁的人了,能不能稳重点,多学学你冼师兄。”   言清风没接话,板起脸训她:   “你看他多……”   话说一半,他看清坐在旁边的冼清疏。   言大宗主“沉稳端正”几个字一下子就卡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白衣剑修容貌出尘,姿容淡漠,依旧冰块儿似的模样,和往常似无不同。   不过……   言清风视线缓缓停顿在对方肩头的蓝色圆球。   这半个多月,阿丑在斩尘峰上可是过足了瘾,辉石映珠当糖豆似的那么磕着吃,比楚濯刚交给冼清疏的时候又胖了一圈不止。   圆滚滚沉甸甸往男人肩膀上一蹲,跟老母鸡抱窝似的,这画面别提多离谱了。   言大宗主看半天也没看出来这是个什么品种,眉心折痕一深,不由问道:   “冼师弟,这是?”   “重要之人所赠。”   冼清疏垂眸,指尖似乎想触一触肩上的胖鸟。   原本正瞌睡的阿丑骤然睁开黑豆小眼,眼中精光如炬,迅如疾风地朝着男人手指头一啄。   灵鸢鸟喙乃精铁所铸,又有雄浑灵力加持,这一下即便是冼清疏,手上也泛了红。   可男人眉目不动,只坦然收回手,淡定道:   “我很喜欢。”   言清风:……   谁问你了?   看对方这样,言清风也能猜到这东西是谁送给他的。   真是没救了。   正当言宗主为天衍未来犯愁的时候,看台下锣声一响——   比试,正式开始!   外门弟子人数多,若是一对一排赛,未免太浪费时间。   故此外门比试,一直都是擂台赛的形式,能在比武台上站到最后的人,就是当届魁首。   锣声刚落地,一道身着天衍蓝衣的削瘦身影自人群后踱步而出,翩然跃上比武台。   墨色长发随风而落,露出一张极凉薄的少年面容。   楚濯从乔长老手里接过比试用的木剑,走到比武台一侧,黑眸缓缓扫视台下。   意味不言而喻——   谁来应战?   先前齐耀阳输的有多惨,他们都有所耳闻。   齐耀阳可是都筑基了,也不是楚师弟对手,他们真要去台上丢人现眼?   一时间,台下的外门弟子们,都有些犹豫,踌躇不前。   楚濯站在台上等了半晌,不见有人应战。   少年素手握着剑,不耐烦地望了望天。   怎么都磨磨唧唧的,还打不打了?   旁边乔长老看这情况,也是一皱眉——不能这届外门比都不比一场,就把第一给选出来了吧?   场面正尴尬的时候,一道中气十足的男音忽然从台下响起:   “我来!”   一个俊朗青年一跃而上,站到楚濯对面。   毕竟是今天第一个对手,楚濯很仔细地看了看对方。   被楚濯浅淡视线一触,青年的脸霎时红了。   “楚师弟,我是青冥峰的程长风。”   他轻咳一声,自我介绍道:   “之前在问道峰上早课,我们见过一次,不知楚师弟还有没有印……等等!楚师弟——!!”   没等对面一句话说完,楚濯已一剑出招。   剑势凌厉,划破空气,挟带呼啸风声。   青年一惊,抬手抵挡。   “程长风这个弟子,我有些印象。”   蓝玉看台上,青冥峰主元颂道:   “虽然还未筑基,不过一手剑意悟得还不错,如冬雷轰隆,很有气势。”   “听上去,不太容易应对?”   言清风道。   其余几个峰主起了兴致,往比武台上看去。   冼清疏依旧眉目淡漠,只在望向少年身影之时,方有几分波动。   正如元颂所言,程长风出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木剑在他手里挥出了重剑的气势。   他躲过楚濯迎面起手的一剑,随即站定原地,蓄势回击。   剑光犹如雷霆,向少年宣泄而去,迅猛惊人。   楚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袭来的重剑,竟纹丝不动。   “糟了,楚师弟怎么不躲?”   “这可不行……程长风那厮动起手来没轻没重,被这剑光碰一下可不是开玩笑的!”   台下的弟子们心脏都提起来了,纷纷帮他揪一把汗。   然而比武台上,挥剑后的程长风却是表情一变。   ——不对!   他察觉到异常,但是为时已晚,他的剑势缺点也正在此,虽然威慑力极强,可一旦出招,绝难调整。   众人愕然目光之中,剑光击中少年——   随即,楚濯单薄身影竟如一抹墨色,被剑光撕碎之后,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所有人都惊了。   就连蓝玉台上修为高深的各位峰主大人们,竟然都没看出来,少年是什么时候将自己替身成幻象的。   怎么可能!   所有人之中,最为惊骇的当属身处比试中的程长风。   他眼睁睁看着楚濯被他的剑光击中,却像是一抹缥缈幽魂散在雷光下。   少年狭长黑眸倒映着极明亮的光,没什么感情地盯着他,妖异至极。   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实感。   比武台上,再无对方半点儿气息。   ……难道见鬼了吗?   程长风不由攥紧剑。   他左右环顾,试图寻找楚濯的身影。   大太阳底下,青年瘆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这情况实在见所未见,程长风一瞬间方寸大乱。   看台下,忽然传出几声惊呼。   有眼尖的弟子看到程长风身后,一方空气像是被人凭空划开——   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没有跟上这一异象。   墨发少年踏空而来,悄无声息接近对手的身后,长发与衣袖袍角随风共舞。   宛如镜花水月之梦。   他抬腕,不消得多么用力,一剑扫去程长风腿弯。   程长风当即“扑通”倒地,痛意漫上神经,他这才回神,终于看到重新站在了自己眼前的楚濯。   少年神情冷淡地看着他,鸦黑长睫低敛,盖过眼睑,投下一片细密的影。   半边侧颜在阳光中,恍如明月映雪,线条亦是锋寒料峭的漂亮。   程长风一时呆愣,愈发觉得自己像是做梦似的。   “承蒙赐教。”   楚濯许久不曾和人正儿八经打擂台,半天才想起来场面话该怎么说。   不过嗓音里实在听不出来有多少真情实感。   楚濯想了想,抬手挑落程长风掌中的剑:   “你输了。”   话音落,身后锣声同时响起——胜负已分!   台下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楚濯这首战赢得实在漂亮,一时间无数赞美之语在台下响起。   他站在台上,看似神情冷淡,实则悄然压了压唇角。   ——呵,不过雕虫小技罢了。   这一招是楚濯在浮川都的时候悟出来的。   说起来还要多亏狐二少显摆的惊鸿照——楚濯这一招原理其实和惊鸿照有点儿相似,不过惊鸿照是晃别人,他这招是对自己用。   以神魂一刻残影,构造出足够以假乱真的幻象,来迷惑对手。   以神魂直接应敌,无异于握着刀尖和人打架——也就楚仙尊这么强大的神魂,才敢如此折腾。   不过,谁让他这么强呢。   楚濯略有几分得意地想。   等有工夫,给这招起个像样点的名字才好。   楚濯心情好,对别人也就格外宽容几分。   见程长风还躺在地上,光看着他也不动弹,楚濯以为对方是被自己打傻了。   楚仙尊难得大发善心,拂袖扶了青年一把。   一阵香风从面前扫过。   程长风只觉小臂被人拽了一下,冰凉触感隔着布料也感知清晰。   他随即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整张脸再次爆红!   青年就这么晕乎乎提着剑,下了比武台。   周围弟子见他满面通红、春心大动的模样,顿时又羡慕又嫉妒。   可恶啊!这么一看,好像被楚师弟打一顿的话也很划算的样子……   楚濯本以为自己露这么一手,至少能吓退不少人。   擂台战什么的,想想就烦。   能速战速决最好。   少年单手执剑,负手而立,端的是高贵冷艳模样,都准备听乔老头宣布他夺魁了。   谁成想,台底下忽然热闹起来。   “我……让我先来!”   “就你那点儿修为够楚师弟练手的吗?让我来!”   “都别和我抢!我先!”   没等上比武台呢,这帮人瞧着都快先打起来了。   楚濯:……?   他们又中什么邪?   他扫了眼底下的人——这么多,挨个打过去,烦!   “我赶时间。”   楚濯淡道:   “不如你们一起上。”   众弟子一听这话,惊了。   一起上?!   这也太……好了吧!   他们单打独斗肯定不是楚师弟的对手,但若是能一起,怎么也能在楚师弟那占点便宜吧?   比剑的时候碰碰小手,趁机摸摸小腰,若是真走狗屎运能赢楚师弟,岂不是更加……   众人眼睛登时一亮。   他们齐刷刷抬头,望向负责裁断的乔长老。   老头眼皮子一跳。   他在天衍这么多年,就没听说过外门比试打群架的!   不过,如果是楚濯的话……   “咳。”   乔长老咳嗽一声,老神在在坐在原处,没反对。   ——那就是允了!   众弟子登时撸起袖子。   锣声刚落,他们争先恐后地就往台上冲!   见了肉包子的饿狗也不过如此。   那气势,惊得楚仙尊都不免微微退后半步——青涯给他们下药了这是?   最前面的弟子发挥腿长优势,一马当先,转眼就冲到楚濯身前。   离得这么近,少年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眼珠黑黑的,仿佛最上等的玄珀。   好漂亮。   这人脸上一热,刚准备自我介绍。   细腻如缎的墨发自他眼前飘过,冷香浮动。   弟子瞳仁一缩,脑子“嗡”一下就空白了,只觉得天旋地转——   天旋地转。   “砰”一声,首个接近楚濯的人被他一剑挑起,扔出比武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少年动作行云流水,连幻象都没用,一尾灵蛇似的游走在众人之间。   通常是对方只来得及低头看清他漂亮的脸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就被人扔飞出去。   霎时间,比武台上满天飞人,乔长老搁旁边坐着看,都大觉新鲜。   蓝玉台上,峰主们更是叹为观止。   “各位师兄,你们不是说这叫楚濯的弟子才刚炼气没多久吗?”   南枝月拊掌感慨:   “骗人的吧?我看就他露这一手,起码筑基!性子也有趣,我喜欢这孩子,不如到我流霞峰。”   “胡闹什么,你那峰上只收女修,哪里方便!”   言清风训道。   不过,他心底也是惊涛骇浪。   才过去不到三个月,楚濯竟然能从炼气,又突破到了筑基!   虽看不出对方具体实力,可总不会低过筑基中阶——恐怕如今的天衍年轻弟子中,即便是谢厌,也很难胜过这少年。   这是何等的天资卓绝?   如果是对方的话……说不定,当初在宗主殿指着雪鹤徽纹时说的那番豪言壮志,并不只是空谈。   ——他有生之年,真能看到天衍宗震铄五州的那天吗?   言清风强压着内心的激荡。   一旁,冼清疏静坐,背脊修直,阿丑在他肩膀蹦来蹦去,昂着小脑袋啾啾乱叫,与有荣焉,大有“我主人天下第一”的骄傲意思。   男人那双仿佛勘破万物的眸中,此时此刻,只映出一个人的身影。   只有比武台上的楚濯。   少年恶趣味起来了,将被挑飞的弟子们拢作一堆,他毫不客气地坐在最上,双腿交叠,对不远处的乔长老挥了挥手上的木剑。   分明动作如此嚣张,可一张肤白貌美的脸蛋上,神情始终是又冷又傲。   换成别人这样做,肯定会看着很欠揍。   可偏偏他是楚濯,这一切于是都这么理所应当。   乔长老扫了眼地上东倒西歪的弟子们,嘴角一抽——一群不争气的东西,挨打都挨得满面春风的!   老头叹了口气,古板面容上的笑意却是压不住。   他抬手——锣声长长响起,宣布今日的擂台上,魁首已定!   楚濯,外门比试第一!   实至名归!   不出半日,整个天衍内部灵网上关于这场比试的讨论暴增,各种言论满天飞,“嗷嗷嗷楚师弟又美又帅又强”和“啊啊啊楚师弟求嫁”的话被发出来的次数最多。   有幸上过台的弟子洋洋得意,有事不在宗内的弟子哀嚎遍地。   这样的气氛中,就连隔日后的内门比试,关于楚濯的押注彩头,也跟着水涨船高,竟隐隐有登顶的趋势。   不过短短一场比试的工夫,楚濯可谓是出尽风头,俨然成了如今的天衍第一人。   有人欢喜,就会有人不满。   楚濯回主峰的路上,察觉到有人在跟着他。   约莫有四五个人,实力最强的是个筑基高阶。   气息藏得倒还算隐秘,但也不看看跟着的是谁。   楚濯不动声色地继续走,只当自己毫无察觉。   平白无故,有人跟踪,实在很古怪。   也许是青涯终于按耐不住了?   其余几个,是他在天衍的同伙?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也太乌合之众了。   楚濯心有疑惑,脚步一转,刻意挑了人少的地方走。   ——若真是心怀不轨,总得在僻静处才好露出狐狸尾巴。   那几人倒是锲而不舍,尾巴似的跟了楚濯一道。   终于,在路过一片树林的时候,有了动作!   楚濯只觉身后有人靠近,对方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啧。   又热又用力,很不舒服。   但楚濯心里想着看看对方接下来想做什么,暂且忍了。   “你就是楚濯?”   身后人语气不善地问。   ……?   这声音没听过。   不是青涯,也不是对方正顶着的壳子谢厌。   楚濯略一蹙眉,终于斜眸,看清跟了他一路的几人长相。   ——没一个认识的。   这帮人谁啊?!   拦住楚濯的是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修士,模样都还算不错,神情却个顶个的很凶。   可在看清楚濯长相的瞬间,他们面上神情一滞,眼神慢慢变了。   楚濯觉得对方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忽然紧了紧。   “今天你在比武台表现的很好嘛,楚师弟。”   为首的人盯着楚濯的脸,语气却变了:   “区区一个外门弟子,也敢这么大出风头?”   呵。   找死的。   楚濯眸光一冷,正欲教训。   不想对方握着他的手腕,突然红了脸:   “……要是陪我们一次,放过你也不是不行。”   楚濯:? 第54章 男的也行吗:一个两个,说拽就拽,说压就压。   陪?陪什么?   打架?   楚濯一时有点懵。   几个内门弟子也是色令智昏了,嘴比脑子快,就这么把心里话给秃噜了出来。   回过神来,顿时懊恼不已。   可又忍不住,半是惴惴,半是期待地看向楚濯。   ……万一呢?   树梢的影随光而落,斑驳如花,绽在少年宝蓝色的长袍上。   直到见面,他们才惊觉,这位在外门比试上大出风头的天才,实则身量纤细,姿容宛如薄冰,稍一触碰,便会化了似的。   可边缘又极锋利,沁着令人胆寒的泠泠清光。   少年眉目如墨,没有表情地看着他们,初一眼,清冷似水,再望过去,却又不免心生凉意。   在楚濯如此安静冷淡的目光之下,几人方才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反而是收敛了不少。   ——好像在对方面前稍稍展露,都是亵渎。   掌中的一截肌骨寒凉如玉,两指一圈就能握个来回,又怎么都捂不热似的。   为首的弟子与楚濯对视,竟然像是恍惚,结结巴巴改口:   “陪、陪我们说说话,喝喝茶……”   “花前月下坐一坐也行。”   旁边人跟着补充。   楚濯听了这话,忍不住一皱眉,望了望天——太阳还没落呢,花前月下?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为什么要陪你们?”   他抽回手,声音冷如寒泉。   楚濯觉得这几人多半是脑子有病,懒得与他们计较刚才那几句话的冒犯,转身欲离。   “楚师弟,留步!”   忽然,一人从背后喊住了他:   “若是今夜有空,可愿与我御剑同行,共观星海?”   那人红着耳根,看着楚濯背影。   旁边几人闻声,不由瞪大眼睛,回过神后满脸谴责——不要脸啊!竟然先发制人!   有气不过的,都偷偷在后面踹这小子了。   这些弟子之所以反应这么大,是因为“共观星海”这种邀请,在修界中,意义非常特殊。   御剑升至云层之上,星子近得像伸手就能碰到,脚下是翻涌的云海,身侧是漫长的风。   这种无人打扰的广阔,反而容易让人说出口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   ——通常是对心怀好感的对象表明心意前,才会这样邀请人家。   这实在是一句太广为人知的情话,就连楚濯都知道其中含义。   他脚步一顿。   几个弟子踹人的动作也都跟着顿住了。   ……楚师弟难道真的会答应?!   众人忐忑不已,等待少年反应。   半晌,楚濯回身,十分冷静——至少看上去是。   他微微皱眉,看着那人道:   “我是男的。”   “我知晓!”   对方羞涩地瞄了眼楚濯胸脯腰身,脸一红,连忙回答。   楚濯:……   楚濯睫毛一滞,看向那人的眼神略微迟疑:   “你是女的?”   “怎么可能!”   对方大惊失色,看那模样恨不能当场扒光自己衣服,在楚濯面前验明正身。   ……?   ??   都是男的。   他邀自己共观星海作甚?   有病吗?   楚濯从未遭遇过这种情况,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还是说,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共观星海的含义已经从与人表白,变成了和人约架?   应该就是这样。   楚濯沉默地微微抿紧唇,冷静地分析:   他们都是男的。   而且,今日他与对方才第一次见,若这样就与他……咳、表明心意的话,这也太随便了。   况且,这几人一上来的时候,态度就十分恶劣。   ——由此可见,对方定是想与他约架。   一定是这句话的意思变了,反正重生前后,出现的异常也不止这一处。   楚濯觉得自己想对了。   他收回眼,冷漠拒绝:   “没时间。”   今夜他还有事。   那人瞬间丧气,周围几人幸灾乐祸。   一行弟子神情各异,却是忘了他们最开始来堵楚濯,到底是为了什么。   楚濯踩着一地碎了的少男心离去,端的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结果,还没走出这片林子,又被人握着小臂,给拽到一棵古树旁!   后背在压上粗糙树干前,却有一只手帮他垫了垫。   对方动作隐秘且迅速,不知是在此地旁观埋伏了多久,才能这么一举偷袭成功。   身后是对方温热手掌,身前压着青年结实胸膛,楚濯就这么被人严丝合缝地圈在古树与身子之间。   远远看过去,连根头发丝都露不出来。   楚濯先是一怔。   随即眼神冷郁,火气也是上来了——老虎不发威,真当他是病猫吗?   一个两个的,说拽就拽,说压就压,既然手不想要,他就帮他们剁掉!   凌厉玄光闪过,荼蘼杀对着青年手臂,一挥而出!   “噹”地一声,宛如金石相击,火星四溅!   荼蘼杀玄黑剑身缠上一柄银刀,楚濯握着剑柄的指节微顿,借着树隙落下的光线,看清刀身底部的“知我”二字。   ……   终于送上门了。   他缓缓抬眸,青年也正看着他。   冷峻凶厉的五官,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就连眼下的浅疤位置,也完全一致。   以楚濯的眼力,竟难以从这张脸上看出丝毫破绽。   若真要说的话,也只有——   眼神。   分明是一模一样的眼睛,可对方看着他的模样,却格外的……   楚濯一时难以形容,身上无端起了层鸡皮疙瘩。   “谢厌。”   他垂了眼帘,装着无知,冷冷道:   “你抽什么风?”   “你好久没找我。”   青年依旧望着他,眼神深深的,嗓音微沉。   这话从谢厌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太恶心了。   楚濯小脸一冷,觉得自己浑身发麻。   姓青的不是很会装吗?他装能不能装的像一点?   楚濯却不想忍了,决定怎么对待谢木头就怎么对待眼前这冒牌货。   ——“啪”地一声。   清晰红痕骤地出现在对方侧脸。   少年脸色很差,抬着冷白单薄的手,盯着将他禁锢在怀中的青涯:   “滚。”   一个滚字气势如虹。   不想对方瞳仁轻轻缩紧,随即,眼神愈发令人后背发凉!   他眼睛始终看着楚濯,喉结滚了滚,微微侧过另一边脸。   像是示意楚濯,扇这一边。   刚才那一掌与少年先前扇谢厌的位置一模一样,他不喜欢。   ——这反应真是完全超过楚仙尊的想象。   楚濯放下手,莫名就觉得再打过去也很恶心。   他皱了皱眉,真情实感地疑惑:   “你究竟要做什么?”   青涯忽然凑近他耳畔。   温热的呼吸洒在颈侧,楚濯浑身一僵,被热气触碰到的冷白肌肤迅速浮起一层薄红。   他眼神一冷,荼蘼杀蠢蠢欲动,却听青涯在他耳边低声。   “快到换灵的日子。”   青年冷哑嗓音顿了顿,又道:   “你不来找我。”   这话虽然语调平淡,但听着却有种诡异的委屈。   楚濯当即了然。   ——原来这厮是想趁自己换灵、最为虚弱的时候,出手袭击。   歹毒如斯。   真是该死。   楚濯眼神瞬间更冷,泛起杀意。   青涯毫无所觉地盯着少年侧颈。   皓白如霜月,线条起伏极漂亮,幽然冷香自那完美无瑕的皮肉下缓缓溢出,仿佛将成熟的果实,令人不禁想要……   青涯眼神一沉,头愈发低,高挺鼻梁几乎快要贴上楚濯细腻光洁的肌肤。   腰腹处,突然泛起清晰的痛意!   青涯神情一变。   楚濯面凉如水,曲起膝盖,再次重重顶了一下他的腰腹。   内脏翻江倒海,青涯闷哼出声,霎时弓起腰身。   二人之间距离拉大,楚濯一抬腿,靴底踹在青年腹上,长腿悍然发力,当即将人踹出一丈远!   青涯后背“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撞击声令人牙酸。   楚濯这一脚可不是闹着玩的,当即将他踹翻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若不是后患太多,真想一剑将这满肚子坏水的家伙抽死算了。   楚濯将荼蘼杀收入鞘中,心想。   他看也没看犹自倒在地上的青涯,抬腿、绕路、转身离开,一气呵成。   “楚濯。”   走出约有四五步的时候,对方忽然低低唤了他一声。   他是第一次这样叫楚濯的全名,虽然是顶着谢厌的脸。   可真是奇怪,明明顶着谢厌的脸,对方看上去,还是很讨厌他。   难道是因为,无论自己变成如何模样,他都能一眼看破自己?   青涯如此想。   腹中痛的犹如肝肠寸断,豆大的冷汗顺着他额角不断滚落,他竟苍白着脸,望着罪魁祸首的少年,眸底划过一丝令人心惊胆战的笑意。   他模仿着谢厌的语气,道:   “后天的比试,我也会参加。”   楚濯脚步顿也未顿,冷冷回他一句:   “随你。”   青涯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看着少年背影渐远,捂着肚子,到底没再说什么。   只要这么看着楚濯,一种如水的潮湿感便漫上周身,让他安心,让他愉悦。   青涯伸出手,弯成半圆一般的弧,在温暖的阳光下,缓缓圈住楚濯的背影。   他就这么看着自己指尖的影子,十分专注,像是幼童看着好不容易捏在手上的蝴蝶。   良久。   直到那抹影子,彻底消失不见。   风骤起。   楚濯径自走出树林。   少年玉面含煞,心情欠奉时看着也是那么赏心悦目,一路上,别提吸引了多少弟子侧目。   他心情不好,因为姓青的混账歹毒阴狠,实在该死,但还需暂且忍到对方露出马脚后才能动手,可恶。   也因为对方说的确实不错——该换灵了。   最好是提前做好准备,免得后日会出什么乱子。   可冼清疏那边自是去不得。   只能趁夜深,去寻谢厌。   楚濯原本的计划也是这个。   ……可恶。   谢厌蠢的要死,换起灵力,总掌握不好分寸,弄得他不是很舒服。   楚濯嫌弃地想。   可有总比没有强,即便这根木头再废物,好歹勉强能用。   楚濯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藏在怀中的血玉簪,表情渐渐恢复往日凉薄。   ……   三更天,片月微凉。   谢厌五感封闭之中,却觉胸口烙痕骤然一烫。   浓烈的喜意漫上心头,他当即解除封闭,等待与楚濯见面。   谢厌想起曾从师弟们那收来的话本子,里面描写的艳鬼,也是这样夜夜与情郎私会。   谢厌心中愈发甜,他甚至觉得自己此次重伤,实在算得上福祸相依。   ——现在,只要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心上之人,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没等他喜悦太久。   感官渐渐恢复,四肢间有了触觉。   谢厌能感觉到,微凉柔软的触感压在他大腿。   非常熟悉。   谢厌额角一蹦,掌背青筋当即鼓起,愕然睁开眼——   艳鬼似的少年坐在他身上,略歪着头看他,面上神情淡淡。   楚濯狭长凤眸倒映着月色,直直望向谢厌,不言而喻:   谢木头,既然醒了,给我换灵力吧。 第55章 金丹对筑基:假金丹也敢与真明珠争辉?   楚濯等了半晌,见谢厌还是没反应。   这木头把自己封了太久,真成哑巴了?   光线太暗,他看不清谢厌表情,便倾起上身,欲凑近一点。   “楚濯。”   青年忽然道:   “这次把眼睛蒙上,好不好?”   ?   这是什么古怪的要求?   楚濯疑惑地蹙起眉。   就算蒙了眼睛,就现在这种情况,他也能一手打谢厌十个,这要求虽然古怪,倒也不难——可他凭什么答应?   楚濯想了想,微微抬起白皙的下巴,慢条斯理道:   “求我啊。”   楚濯料想谢厌心高气傲,必不会轻易将示弱的话说出口。   虽然对方顶着的是青涯的脸,但到时露出纠结迟疑扭曲的表情,也一定很有趣。   他眨眨眼,眸底难得多了点儿期待。   “求你,楚濯。”   岂料,谢厌却无半分迟疑,望着楚濯,坦然请求:   “求求你,可以吗?”   ……这厮脸皮怎么这样厚?   这种话也是能随便和人说的?而且竟然脸不红心不跳,半点儿不害臊?   在楚仙尊眼里,面子向来比天大,因此他难以理解,大为震撼。   谢厌见少年愣在那,没有反应,以为对方不愿,眸底微微失落。   他不想楚濯看到的,是别人的脸。   可若楚濯实在不喜,他也绝不会勉强。   谢厌垂了眸,身子往后靠了靠,企图用暗意模糊容貌。   他抬手,掌心蓄起温和灵力,准备贴上楚濯的丹田。   对方却忽然有了动作。   楚濯到底是个言出必行的爽快人,当即单手拽了脑后的发带,利落的蒙上眼,动作一气呵成。   如瀑墨发垂散而下,一匹染着薄香的鲛人纱,月色之中,泛着流丽无比的珠润光泽。   少年散着发,微微昂首,即便蒙住眼,一双艳美长眸也仿佛时刻睨视万物:   “这样?”   谢厌望着他,顿时失语。   楚濯的长相极淡极薄,哪里的颜色都是浅浅的,唯有那一双眼尾微挑的凤眸,漆黑秾丽,尤为夺人眼目。   因此,让人第一眼看到他时,总会先入为主的记住这双眼睛,从而觉得这少年,美的好锋利,带着妖气。   可现在,狭长双眸被一根发带掩住,楚濯绑这发带的时候约莫心情不是很好,系的很用力,眉骨与鼻梁的轮廓清晰可见。   秀美至极。   凉薄脸上,几乎只剩下不染尘埃的白,宛如一尊细细雕琢而成的玉人,让人疑心会不会轻轻一碰,就散做月下雪。   “……谢厌?”   少年等了太久,不耐烦地又唤出声。   他许是不太适应蒙目后的黑暗,微微扭过头,乌发衬着雪肤,修长脖颈上,喉结缓缓动了一下。   谢厌还是没反应。   楚濯抿了抿薄唇,略有些烦躁地想:   这夯货耍他?   ……算了。   先揍一顿再说。   他伸手一挑,准备将蒙目的发带掀开——   灼烫的精纯灵力,骤然在丹田的灵台处扩散开!   这一下极其突然,楚濯猝不及防,骤地仰起了颈子,张唇失神喘息片刻。   半晌,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软在了谢厌的身上。   灵台内灵力正躁动,向着四肢百骸间流淌,楚濯浑身跟着发烫。   偏这种时候,谢厌有病一样,大手一下接着一下,缓缓抚摸他的脊背。   楚濯指尖一揪,瘫在青年胸腹的身子不由轻颤,他怒道:   “……谢厌!!”   这蠢货怎么连个灵力都换不好?   他以后再也不要找他了!   “我在。”   谢厌嗓音在他头顶响起,又沉又哑。   谁要他答应了?!   楚濯半是气急,半是羞恼,将双手撑在青年结实的腹肌上,欲坐起身子。   他要掐死这没分寸的混账东西!   没等楚仙尊大发神威,又是一阵灵力送到了丹田里,还是那么纯,那么猝不及防。   楚濯蒙在发带下的凤眸瞬间瞪圆,腰身跟着一绷,两条长腿下意识夹紧了青年。   谢厌察觉到熟悉的湿意洇过外衫,他眸色愈发深,仗着楚濯看不到,肆无忌惮地低头,轻吻对方漂亮的发顶:   “楚濯,上一次,我师尊是怎么帮你换的灵?”   楚濯攥紧谢厌身上布料,指节用力到泛白,整个人像是一只濒死挣扎的鹤,连身子颤抖的弧度都惊心动魄。   他半晌才觉得砰砰跳快的心脏平稳了一点,耳边的杂音褪去,就听清谢厌问的这么一句。   怎么换的?   反正比你这个蠢货中用多了。   楚濯咬牙切齿。   可这次换灵都换了一半,现在抽身去找别人也不现实。   更何况,他的身体还……   始终这样不是个事,上次冼清疏确实弄得他还算舒服,不如也教一教谢厌怎么做。   “……摸一摸。”   楚濯合了合眸,清冷嗓音里蕴着一股子不悦,微哑着声线命令:   “敢弄疼我,就宰了你。”   谢厌听闻此言,神情却变了。   若说先前师尊从他住处带走楚濯,罚他去明心崖面壁思过,是因他趁人之危。   帮楚濯换灵,是济困扶危。   可——   仅仅是济困扶危的话,至于做到“摸一摸”的程度?   谢厌想到什么,眸底渐渐冷了。   他手掌下移,放在楚濯纤细的腰上。   “是摸这里?”   楚濯觉得谢厌真是蠢的要死,什么事都要自己手把手教。   什么西州第一天才?西州第一蠢货还差不多。   他抬起腰身,将柔软的……压在青年掌心,不耐烦道:   “这里,伸进去。”   谢厌瞳仁骤地一缩。   楚濯不通情爱,只觉得是命人帮他解决一下身体上的麻烦,不觉得这样的做法有什么不对。   可早对他心怀不轨的谢厌,如何会不知晓?   若说现在他只是怀疑,现在完全就是确定——   他师尊对楚濯,亦是心怀不轨!   且,竟看少年懵懂,就引诱对方,行此……   谢厌的心瞬间沉了。   当日从他怀里夺走楚濯时,那样正气凛然。   原来他的师尊,竟也是这样一个趁人之危的畜牲!   冼清疏对他恩重如山,谢厌一时心情复杂。   这时,楚濯又晃了晃细伶伶的腰身,烦躁地催促:   “谢厌,你究竟摸不摸,再磨叽下去,我就……!你、你这蠢货,轻些!”   谢厌一手环着他身子,将他困在自己怀里……   一边换灵力,一边这么弄,没多大工夫,楚濯身子就彻底软了,化了的雪水似的趴在青年身上,只露个发顶在外面,偶尔泄出两声忍耐不住的轻哼,模样鲜见乖巧的不像话。   月光如水。   薄云聚了又散,转眼,过了子夜。   楚濯被谢厌那么伺候了一会儿,就累的睡着。   二人身上都不太像样,谢厌帮楚濯换完灵力后,又给对方施了个洁身的术法。   收拾的差不多,他抬手,挑开少年蒙着目的发带。   少年阖着眸,平素冰冷眉目因而显得柔和,方能看出几分符合这个年龄的稚气。   窄窄的眼皮沁着红,乌黑长睫湿漉漉的,睫毛像是被打湿的鸦羽,贴在细瓷似的眼睑下,盖着两枚缀着露珠似的墨色小痣。   好漂亮。   谢厌看着,心一下就软了。   其实第一次帮对方换灵力的时候,谢厌就发现,楚濯这个人,弄伤自己的时候从来不会迟疑,像是不会痛。   可很奇怪的,对方似乎对快.感生涩无比,毫无抵抗力。   随便弄一弄,都会承受不住。   这样的反差,真是格外的惹人怜爱。   谢厌垂眸看了看掌中发带,染着香,混着点点湿痕。   青年看了半晌,将发带收入怀中。   他拽起一旁滚乱的薄被,盖在少年身上。   一边轻轻抚摸少年凉滑如缎的长发,谢厌一边执拗地想:   他绝不会离开楚濯身旁。   即便他的对手,会是他的师尊。   ……   楚濯睡醒之后,狠踹了顿谢蠢货,神清气爽,方回住处。   刚换完灵气的灵台内,格外充盈。   楚濯坐在床上,简单运了一个小周天,觉得差不多了。   现在他差不多是筑基中阶。   锤个青涯,不在话下。   楚仙尊在房中休憩了一整日,养精蓄锐,准备接下来干票大的。   这一日,天衍仙山亦是风平浪静。   风雨前的宁静。   转天到了内门比试的日子。   十二峰峰主与言清风自是出席观战,内外门弟子也尽数到此。   整个天衍万人空巷,所有人齐聚比武场。   在一浪掀过一浪的惊呼声中,谢厌外表的青涯接连胜了十六场。   隔壁比武台的楚濯,亦胜了十六场。   决赛自然是二人对上。   打了一上午,楚濯连根头发丝都没乱。   内门比试可用自己的兵刃,楚濯指节扣在荼蘼杀剑柄,扫了眼青涯掌中的银刀,心想:   若刀有刀灵,被这么个假货拿在手上耀武扬威,怕是要气死了。   “见教。”   青涯顶着张木头脸,说了句很有木头风格的开场白。   人模狗样。   楚濯眯了眯眼,推出荼蘼杀一寸。   对面青年已拔刀出鞘。   银刀一挥而出,却在半空凝滞数道刀光,朝楚濯方向斜去,并无消散!   楚濯看着,眼睫一动。   “刀光不散,虚影若真!”   这时候,有眼尖的弟子看出来,不由惊呼:   “谢师兄结丹了!”   看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二十岁出头的金丹,就算是东州第一天才姜卿尘,也不过如此了吧!   蓝玉台上,亦是惊讶声不断。   “冼师弟,恭喜。”   言清风强压心底喜悦,轻咳一声:   “这样的喜事,你怎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众人都激动的不得了,偏偏冼清疏这个正儿八经的天才师尊,安然不动,看着跟个假人似的,毫无情绪波澜。   不过冼清疏平时也这样,这些个峰主早习惯了,没放在心上。   他们收拾收拾心情,继续看起台下的比试。   ——虽然心底对比试结果,已差不多有了估计。   就算楚濯再天才,可毕竟修炼的时间长短不一样,他的修为暂且还是追不上谢厌。   金丹对筑基,基本就是碾压。   且看看少年能抵抗几招。   完全被当成弱势一方的楚仙尊,看了看半空的刀光虚影。   别人也许看不出来,可他堂堂化神神魂,岂会看不出上面隐约的魔气波动?   来路不正。   姓青的连皮子都是偷的别人,何况金丹?   多半是假货。   假金丹也敢与真明珠争辉?   不自量力。   楚濯心底冷笑一声。   他抽剑出鞘,荼蘼杀垂在身侧,静静散发森冷光泽。   少年睫羽下压,狭长眸底是不加掩饰的锋芒,冷白面孔比青年掌中的银刀还要厉,傲的惊人。   台下众人看着,议论声渐渐小了。   ——他们忽然都很不想看到楚师弟输。   楚濯从不觉得自己会输。   荼蘼杀缓缓绕在腕间,开打之前,楚濯决定说点儿狠话,压压对方气焰。   他想起不久前学会的那句。   少年微微抬着脸,桀骜看着对手,嗓音轻慢:   “要不要共观星海?”   ——他要把这个冒牌货抽的,白天能看到自己头顶的小星星。   岂料楚濯话音刚落地。   青涯像是懵了,瞳仁紧缩,表情空白。   半空的刀光都跟着晃了晃。   台下霎时一片安静。   蓝玉台上,一群大佬表情各异。   言大宗主疑心自己上是了岁数,耳力不济。   他侧过身问旁边:“……楚濯他说什么?”   旁边的冼清疏:……   肩上胖鸟被杀气惊醒,啾啾乱叫。   男人盯着台上青年,方才看到自己“徒弟”金丹的时候都面不改色,这会儿脸却黑了。 第56章 血染蓝玉台:疯子仰视着他的月亮。   沉默。   诡异的沉默。   整个比武场上,气氛凝固,估计就算现在旁边死了个人都不带有人发现的。   “……楚师弟这一招,是美人计么?”   “原来如此!”   “我就说嘛,楚师弟的品味怎会奇怪到如此地步,哈哈。”   半晌,台下众人恍然大悟似的,议论起来。   谢厌之恶名,不光响彻外门,就算在内门里也是颇为响亮的。   ——出了名的又臭又硬,楚师弟能看上他什么?   还共观星海?!   怎么可能!   美人计!绝对是美人计!   众人不由嫉妒又羡慕地看向台上青年。   这个瞬间,弟子们才琢磨出天赋卓绝的好处来。   ——可恶啊!他们也想站在那装着相凹个造型一出手,清冷高傲的美师弟就来主动施展美人计!   楚濯撂完了狠话,却觉得所有人的反应都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是这话还不够狠,没气势?   可楚仙尊之前打架从来都是动手不动口,难得这回想嘲讽嘲讽对面,一时间也想不出来什么更有攻击力的话。   他一眯眼睛,觉得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输了气势。   少年微微抿唇,又望了望天,默了几息后,忽然道:   “三招。”   对面青涯,闻言回了神。   他深沉心思,如何看不出来楚濯虽然对他说出“共观星海”这种话,其实并没有那个意思。   大约是对方误解了其中含义。   可这又怎么样?   终归这话是对他说的,终归这就足够了。   ——青涯多想笑出声,可他此刻依旧是谢厌,他不能。   青涯摁住隐约失控的银刀,左臂用力,肩头旧伤的痛意再次袭来。   他看着楚濯,隐痛有了记忆,无论自己如何改换面目,由对方带来的痛始终不变。   青涯觉得,这是他和楚濯之间的联系。   楚濯亲手给的。   多么幸福?   “何意?”   他心底甜蜜,面上却冷漠着望向少年,换了右手扶刀。   “我胜你,只需三招。”   楚濯黑眸望着他,淡声。   台下一片哗然。   少年执剑而立,凉薄冷淡的一张脸,却又傲的那么理所当然,让人竟生不出半分厌烦。   青涯面孔抽动了一下,眸底笑意一闪而逝——   对了,这才是楚濯。   了了分明,如如不动。   无论面临什么,似乎都无法动摇对方。   他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天赋卓然的人,心中没有嫉妒,只有渴望。   ——他多么渴望在那张美丽的脸上,看到因为他而失控动摇的神情?   要怎么做?   风骤起,青年拔刀,银光悍然破空,挟着十几道刀光虚影,一齐朝楚濯的方向袭去!   瞬息间,如数尾箭矢,对准少年周身要害。   不是比试,而是夺命杀招!   台下弟子们霍然惊起,叫喊连天,质疑声不绝;蓝玉台上亦是哗然。   可他们离得太远,谁也来不及出手阻止这一招。   唯一有机会的冼清疏,竟无动于衷,只是静静看着比武台。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的都快晕过去了。   可当事人却神情不变,甚至看着非常的……悠闲?   楚仙尊撩起眼皮看了看快要挨上自己的刀光,还有心思在心底点评两句:   谢厌的本命神通,这冒牌货竟也能随意用。   别的不说,这手装神弄鬼的本事,确实有点儿东西。   眼瞧着刀光已蹭着少年衣袖,一众弟子心惊不已!   楚师弟怎么躲都不躲的?   难道是吓坏了?!   大家脸都白了,又不忍心的甚至捂住脸,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同门比试,谢师兄要下如此重手!   青涯眸中亦是划过一丝讶异。   眼看着数道刀光即将击中楚濯,非死即伤。   ——在众人提心吊胆的目光之中,少年终于有了动作。   楚濯手腕一抖,荼蘼杀悍然弹起,像一条被惊醒的墨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刀光竟瞬间停滞在半空!   喘息之间,楚濯身影已掠过半个比武台。   一柄软剑卷起数道凌冽刀光。   分明艳阳高照的天气,银白刀光却如漫天大雪,如影随形,随那蓝袍墨发的少年倾泻。   风雪乱人眼。   在场上百弟子,竟无一人能跟上楚濯的动作。   包括台上的青涯。   银光凌冽,少年身影却化为无形。   青涯驻足原地,心脏缓缓提起。   身侧似有淡香拂过。   青涯霎时警觉,提刀应对。   清亮如雪的刀锋才刚横起,掌中骤地一重。   青涯愕然,顺着刀锋处望去——   一双精致的长靴停在刀尖前三寸,如蜻蜓点水。   知我刀身极长,楚濯立在刀面上,居高临下俯视对手。   这样的姿势,整只银刀竟纹丝不动,仿佛只是一朵花苞垂落在刀尖。   少年衣袂猎猎,半侧着脸,睫毛长的好似针,顺着微挑眼尾,直刺入随风飘起的发丝间。   漆黑瞳仁正中,亮起猩红一点,竟显得他睥睨而暴烈,与平时慵懒凉薄的姿态迥异。   青涯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楚濯。   一时间,竟然恍神。   如此场合,即便是瞬息失误,也足以决定生死。   楚濯眉目愈发冷。   “这是第二招。”   他道。   青涯却依旧毫无动作,依旧望着刀光反折下的那张霜雪玉颜。   他抬起眼,看的那样仔细,那样认真,这样近的距离,像是如何也看不够。   楚濯却不给青涯沉迷的机会。   少年握紧剑柄,荼蘼杀破空而起,卷住对手左臂,收紧使力——   青涯旧伤未愈,新伤又来,两厢交叠,身体瞬间失去重心。   他霍然半跪在地!   知我亦向后垂去,楚濯身子及时向后一掠,稳稳站在比武台。   “第三招——”   少年雪腕上绕着玄黑软剑,垂着秾密睫毛看他,语气平淡:   “你输了。”   漫天风雪似的刀光,随着这句话,一齐停歇。   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一场,心绪久久难以平静。   筑基对金丹,没人看好楚濯,甚至他们觉得楚濯能在谢厌刀下撑过三十招,已算很不错了。   而谢厌出手即杀招,更是令他们神经完全绷紧。   谁成想,从神经绷紧到视觉盛宴的逆转,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三招定胜负。   这样的等阶差距,竟然可以这样碾压!   楚师弟,强的太离谱了吧!   台下,静默片刻。   随即,掌声如雷鸣!   “楚师弟赢了!”   “楚师弟是天衍第一!!”   “楚师弟嫁我!!!哎呀、轻点揍——”   喊出这句话的弟子立马被周围人绕着圈暴揍。   面对山呼的赞声,楚濯显得格外平静。   他负手而立,望着青涯。   ——他当然会赢,不管发生什么,这都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而且,他会一直赢下去。   楚濯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不过这些天衍弟子夸起人来确实中听,楚濯心情好了那么点儿,开始打量起跪地的青涯。   这金丹果然水的可以,估摸就是用的什么手段造的势。   楚濯觉得青涯也没怎么认真打——虽然认真了也依旧是被他吊着抽。   可最后明明还有反击的机会,却依旧站在原地不动弹,就实在有点离谱了。   铁定有后手。   这什么比试,多半就是掩人耳目的开胃菜。   正戏还没开始呢。   台下的弟子们从激动中渐渐冷静,也重新开始质疑起“谢师兄”的杀招。   同门比试,这样狠毒,实在太过分——按照宗门规矩,即便带入执法堂反省都不冤枉。   声讨的声浪愈发大,比武台上的青年却恍若未闻。   他只是保持着跪地的姿势,继续仰视楚濯。   这样的高度差距给了青涯一种错觉——他觉得自己像是坐在泥潭里、正在仰视月亮的老鼠。   “我果然还是不行。”   这邪魔外道不负楚仙尊重望的,缓缓叹息道:   “什么都做不好——仅仅这样,果然是连碰一碰你的资格也没有。”   看来是装不下去了。   楚濯握着荼蘼杀,心想。   然而青涯说完这句话,却突然跌倒在地,像是一下子变得十分虚弱。   在楚濯疑惑目光中,他的瞳仁一瞬缩紧,即便捂住嘴巴,五指间还是渗出血丝。   这模样实在凄惨,若是换个人目睹,也许会心怀恻隐。   可惜站在青涯面前的是楚濯。   少年心硬如铁,略歪头,只在心中疑惑:   这姓青的又弄的哪一出?   装的?   还是说邪气行正了,走火入魔?   没等他看明白,身后高高的蓝玉台上,忽然一阵骚乱!   楚濯眉眼微怔,霎时转身。   远处,水心剑影暴动,转瞬之间,十二峰主竟殒命过半,只剩下不敢置信的言清风与其余几人苦苦支撑!   不过短短片刻,血染蓝玉台。   台下的弟子们都像是看呆了,竟然无一人敢出声。   这时候,一道低低的笑声在楚濯身后响起,低沉且沙哑,死寂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楚濯睫毛微动,缓缓回首。   “楚濯,如果我把整个天衍宗都送给你——”   身后,终于吐够了血的青涯放下手,直直地看着他,唇边含着熟悉无比的浅淡笑意。   他半张脸都血色斑驳,然而干净的半张脸神情又那么温和,如沐春风。   看着,疯的令人毛骨悚然。   这疯子仰视着他的月亮,认真地问:   “你会愿意多看一看我吗?” 第57章 蓝颜祸水啊:“我要楚濯,与我结道侣契。”   约一炷香前。   正观战的冼清疏,倏地嗅到一阵甜腻气息。   像花香,又令人作呕,掺了仿佛被血沤烂的陈年木头味。   冼清疏抬眼,见蓝玉台上其余峰主,神情皆无异样。   显然,这古怪的味道只有他自己能闻到。   ——正如楚濯所说,是为他专设的死局。   可破局之法,早有人赐予了他。   气息丝丝缕缕,随着呼吸,钻入身体。   冼清疏能感知到自己的情绪被影响,无数过往回忆如灼灼烈火,在识海之中燃烧。   一瞬间,视野扭曲,周围所有人突然变得面目可憎,化身极丑陋的魔物。   “兄长,我好痛啊,他们喝我的血,扒我的皮……”   枯槁而遍布伤疤的手再次搭在冼清疏肩头,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声如泣血,凄厉控诉:   “你为什么不救我?!”   冼清疏坐在原处,巍然不动,神情漠然。   幻象见哭惨这次对男人,竟然没有用处,随即换了副嘴脸。   “兄长,你堂堂一个元婴,竟然就这样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葬身魔手,无动于衷?你连剑都不敢拔出来吗?!”   幻象高声讥讽:   “事事村,般般丑……呵,兄长,你可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废物!”   他见男人微微一动,终于有了反应,心底正一喜。   冼清疏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眸底,竟清明一片!   “我不是废物。”   男人认真道:   “我很有用。”   楚濯亲口说的。   幻象一怔,随即炸了:   “冼清疏,你关心的只有这句?!”   怎么可能!   他纠缠了冼清疏这么多年,早就熟悉对方心底深处那些见不得人的执妄,平时哪怕是稍稍拨动,都能叫对方痛不欲生。   怎么关键时刻的今天,还是在妄念红邪香的加持下,这法子反而失效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幻象又是惊疑,又是不甘,它在冼清疏识海之中不甘的尖啸一声,正准备继续兴风作浪。   “啾!”一声,胖鸟阿丑突然闪现,一爪子蹬在幻象脸上,那叫一个英明神武,有它主人风采!   “哪冒出来的——死鸟!离我远点!你——!!”   幻象登时破了相,气急败坏大吼,反是被阿丑三五爪子,给挠成丝,烟似的散在了冼清疏的识海之中。   背地里枉口嚼舌的东西,本就不堪一击。   能兴风作浪这么多年,全仗着先前的冼清疏心如死灰。   可如今,有了楚濯指引,他又岂会随意陷入执妄织就的死境中,一蹶不起?   阿丑的灵力从冼清疏识海里跑回自己的壳子,胖鸟耀武扬威地在冼清疏肩膀上,啾啾乱跳。   阿丑兴奋不已,就等着再见到主人的时候,能向对方邀功,让主人好好摸摸它头顶的几根乱毛。   冼清疏对阿丑在自己肩膀上的放肆十分纵容。   旁边言清风看着,嘴角不由抽了抽。   他当然不知道方才冼清疏识海之中,发生了什么事。   只不过看着对方这样,就愁的不行。   ——这也太爱屋及乌了吧!   而且楚濯可是对着他弟子谢厌,刚说出“共观星海”这种话。   一个峰上,师徒二人和同一个对象,这……   成何体统!   言清风觉得这事自己不能细想,越想越容易上不来气。   斩尘峰上虽然人少,可这人际关系,可是一点都不简单啊。   这边,言大峰主愁的白头发都快长出来了。   另一边,令他犯愁的对象忽觉的自己掌心一烫。   烙痕的热度。   清越的少年音在冼清疏脑中响起,好像楚濯就在他旁边,和他说话似的。   “冼清疏,你还好吗?”   “我很好。”   冼清疏眸底微动。   楚濯听着对方这声中气十足的,也不像中招了。   他又问:   “前日我与程长风的比试,你有看吧?”   “嗯。”   当然会看。   “那就好。”   少年命令:   “冼清疏,接下来,听我说……”   楚濯通过烙痕,给冼清疏简单讲解了下他当日施展的神魂幻术原理。   楚仙尊自是惜字如金,人又太天才,教起东西来,缺乏耐性,不算是个好夫子。   幸而学生是冼清疏,即便楚濯说的十分粗略俭省,他还是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他不由在心底感慨,这个幻术的精妙。   “很厉害。”   冼清疏言简意赅地夸赞。   “……”   楚濯清冷嗓音中掺了微不可查的得意:   “那是自然。”   眼下不是适合叙话的时候。   楚濯随即切断联系,掌心的烫意凉却,冼清疏心中隐有失落。   男人收敛好心情,恢复往日漠然模样。   他拂手,周遭景象开始变换——   其余峰主见冼清疏突然如此动作,不解其意。   言清风眉心一皱,问道:   “冼清疏,你这是……?”   “看戏。”   冼清疏淡声道。   随他视线,众人目光,再次落向比武台。   ……   “楚濯,你会愿意多看一看我吗?”   比武台上,青涯身上染血,形貌疯癫,笑着问。   这不是正看着呢吗?   楚濯不耐烦地想。   这家伙还要自己怎么看?   方才遥望蓝玉台,楚濯就知道冼清疏确实是将他说的学会了——以男人半步化神的实力,制造出来的神魂幻术,看着毫无破绽。   这不,姓青的已经信了。   鱼上了钩,就到该拽杆的时候了。   楚濯双臂环胸,歪头问青涯:   “你要我多看一看你,难道是看你现在这样?”   青涯听懂了他的弦外音。   事到如此,已没有什么伪装的必要,青涯自己也早已不想忍受顶着别人的脸,这样与楚濯相处。   他依旧望着楚濯,脸侧却缓缓绽开一朵莲花。   他侧过头,手指拽住莲花花瓣,仿佛伤者揭去凝结的痂,一点一点,缓缓撕扯。   莲花离开身体,竟发出近似血肉剥离的声音,听着令人尤为牙酸。   楚濯看着这一幕,不由微微蹙眉,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果然,他没猜错,姓青的那本命神通果然有鬼。   幸好当时没让他帮自己治伤。   莲花全部被扯落,青涯以自己的本貌站在楚濯面前,浑身灵力气息,竟也完全变了!   掌中知我“当”的落地,再也不能被他驱使。   青涯浑不在意,唇角弯着温和弧度,问楚濯:   “这样,可满意?”   太满意了。   约莫现在蓝玉台上,有人比自己更满意。   楚仙尊上下打量打量对方,觉得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人赃并获。   现在已经不是揪住了青涯的狐狸尾巴,而是已经把对方的狐狸毛都扒光了。   楚濯心情大好,竟也微微勾了勾唇角。   他这一笑,冰雪消融,美不胜收。   青涯看着,不由恍神。   他觉得楚濯的反应很不对劲。   可他亲手炼的妄念红邪香,这些日子在斩尘峰上已对冼清疏悄然施放,以他心血为媒介,再加上幻象刺激,冼清疏不可能不中招。   蓝玉台上,也确实血染成河。   那楚濯现在这是……   “甚好。”   楚濯往旁边走了两步,对青涯道:   “再往这边站一点。”   青涯唇边笑意淡了。   但他还是看着楚濯的眼睛,跟着对方,一同往旁边挪了挪。   二人站在整个比武台的中心。   楚濯对这个绝佳的被观赏位很满意。   他转过身,顶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漂亮脸蛋,手掌拢在嘴边,对着蓝玉台,遥遥问了一句:   “言宗主,你都看清了吗?”   少年声音依旧不太高,可落在此时死寂的场地中,却足以令每一个人听清。   青涯看着楚濯的举动,先是一怔。   随即,他瞳仁缩紧,极度的不敢置信,随楚濯一同望向蓝玉台。   言清风遥遥站在高处,看着他,满目痛怒,面沉如水。   蓝玉台上,一片洁净,各位峰主好端端坐着,哪里还有方才血流成河的景象?   青涯只一瞬间,就知晓自己中了计。   他的眼神由震惊到平静,也只用了一瞬间。   未等言清风质问出声,青涯抬起了手。   掌心,一朵青色莲花缓缓冒出。   与此同时,台下所有曾被他用本命神通治疗过的弟子,旧伤处都冒出了朵如出一辙的莲花!   人数起码占了总弟子的三分之二!   莲花未绽,众人却只觉浑身所有灵力都被这小小的花苞夺走,一时甚至坐立不稳。   比武台下,顿时一片惨状。   “楚师弟,这是我的本命神通,偿青莲。”   青涯手中托着这么朵琉璃似的莲花,看向楚濯:   “一旦被其寄生,非得是我亲自解除,否则,会被它慢慢吸光生机,花开之时,亦是人灯死油枯之时。”   这样的场面,他竟然还有兴致,用一种温和且耐心的语气,对楚濯浅浅笑着解释。   就好像完全听不到同门们痛苦的呻吟声。   楚濯没说话,面色却渐渐沉了。   青涯垂眸看了看他握着玄黑剑柄的手,睫毛盖过眼珠,唇边笑痕深了几分。   他叹道:   “楚师弟,你想杀我,可这也无济于事——即便我死了,灵力至少会停留在体内一日,这期间偿青莲依旧不会散。而台下的师弟们水平最多只有筑基,不出两个时辰,就会被莲花吸干。”   “青涯,你究竟想做什么?!”   蓝玉台上,言清风暴怒:   “这二十三年,我天衍不曾亏待你半分,你为何要行此忤逆背叛、残害同门之事!”   “我只有两个要求。”   青涯抬头,对自己昔日师尊的态度却没什么尊敬了。   “其一,我要天衍的天阶法器‘恨血铃’;其二,我要楚楚师弟——”   青涯一字一顿,缓缓道:   “我要楚濯,与我结道侣契。”   言清风:?   言清风当即气的倒仰,“哇”地吐出一口老血。   一旁南枝月眼疾手快,连忙扶住。   言大宗主一时间站不起来,脑瓜子嗡嗡响。   怎么你这逆徒也——?!   蓝颜祸水!蓝颜祸水啊!!   楚濯听闻此离谱要求,不明所以地蹙了眉,寒声:   “你在做梦?”   台下,众弟子垂死病中惊坐起:   “他在做梦!”   “外门的都有点儿骨气!给老子挺住了,自己管好自己,别给楚濯看咱们笑话!”   齐耀阳脸色极差,强撑着吼出声,旁边几个小弟也跟着帮腔。   “楚师弟先前在玄圃已经救过咱们一次,咱们不能次次给他添麻烦!想办法,自己解决!”   内门那边,赵归几个弟子们也是咬着牙,组织大伙自救。   能过仙山选拔的,基本上都是各州的天之骄子,都不是坐着等死的性子。   一时间,比武台下气氛竟十分团结,热血沸腾。   楚濯:。   他本来也没想管他们。   不过么……   “言宗主,有桩买卖与你商量。”   楚濯细长指尖一指对面青涯,抬着冷淡的小脸,对蓝玉台上道:   “若我在不伤同门的前提下解决他,‘恨血铃’归我。”   气还没喘匀的言大宗主大惊:“可……”   “可不成”三个字没说完,就见少年单薄身子一掠,瞬息之间,已绕到青涯身后! 第58章 谁是谁师尊:“我等弟子,拜见楚师尊!”   恨血铃乃天衍至宝。   此物可以血为媒,绑定二人后,伤害共享——至多可跨两个大等阶。   血气散,绑定方可解除。   也就是说,若现在的楚濯得到此铃,甚至可与元婴修士绑定。   除此之外,恨血铃还有一个用处,就只有天衍门人知晓了。   ——得此法器者,宗门上下,无论尊卑长幼,皆要以师长之礼恭敬待之!   哪怕是宗主都不例外。   恨血铃在天衍仙山内,是类似圣物的存在,已逾百年不曾认主。   这宝贝一直由言清风亲自保管,没人知道在哪,甚至年轻一点的弟子可能听都没听说过什么恨血铃。   谁成想,今天竟然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它的上面。   还是两个!   言清风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但不管他怎么想,楚濯听了言大宗主嘴里蹦出来的那个“可”字之后,可就精神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   恨血铃,是他的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没跟上,仿佛就是一眨眼,楚濯就已经绕到了青涯的身后。   青涯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一下子转了身:   “楚师弟,我说了,即便你杀了我也……呃!!”   楚濯一脚踹到青涯膝弯处,将人踹翻在地后,长靴直接踩上对方肩膀。   青涯操纵着如此多的偿青莲,本来就是在烧命硬撑,面对楚濯,他根本没有反击之力。   楚濯仅用一条腿,就制住了对方。   不等众人反应,他将指尖在荼蘼杀上轻轻一划,另一只手自伤口处,竟缓缓凝出一根血气凝结的长针!   鲜红而散着异香。   寻常封灵针只是封住修者经脉,令其无法调动灵力,然而灵力始终在身体里,这种情况,对眼下的危机来说,毫无帮助。   可楚濯所凝出来的这根封灵针则不同。   得本命神通“碧血涅”所赐,楚濯的灵力蕴在血中。   灵力随针一同化入青涯体内,不仅封灵,还能——反客为主,操纵对方体内的灵力。   简单来说就是,楚濯可以直接引导青涯体内的灵力,解除掉场上所有的偿青莲。   不花一兵一卒,救天衍于水火!   没有半分迟疑。   楚濯修长手指捏着血针,对准青涯被迫露出的后脊,将这么一根特制的封灵针,直直插入他的颈后。   青涯闷哼出声,反应当即剧烈!   灵力被剥夺的痛楚对任何修士来说,都是绝对的酷刑,青涯拼死在地面挣扎,样子看上去,简直凄惨。   楚濯却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直将一根针完全封了进去。   台下好些个弟子看着,都忍不住感同身受地一咧嘴,摸了摸自己发凉的后脖颈。   楚师弟人长得这么美,手还真是黑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是对方罪有应得。   没等他们想利索呢,弟子们接二连三的,突然发现——诶,他们旧伤上长的那邪花,好像慢慢枯萎了!   浑身上下也变得有劲了!   众人一怔,随即齐齐看向比武台上的少年。   楚师弟是怎么做到的?   这也太奇了吧!   死里逃生这么一把,这会儿他们看楚濯的眼神那个崇拜啊。   比年年跪拜祖师爷画像的时候都虔诚。   要不是宗主峰主们都还在蓝玉台上站着,这会儿估计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要喊出来了。   长相凉薄的少年背过身,顶着全宗所有弟子仰望的目光,面色淡然地理了理自己袖口。   衣不染尘,长发飘飘,那叫一个仙。   仙气飘飘的楚仙尊收回长腿,垂眸看地面像彻底丧失意志的青涯,略微眯了眯眼。   他觉得还是不大解气,又对着人踩踩踩——   结道侣契?   企图以这种拙劣的手段拿捏他?   呵,找死。   蓝玉台上,一众大佬也看呆了。   “师兄,咱们小师尊这是什么路数?”   南枝月扶着还没缓过劲儿的言清风,兴奋地问:   “就这么三拳两脚的,就把咱们的宗门大危机给解决了?真神了啊!”   “许是血针之中,藏了什么关键……”   话说一半,言清风霎时警觉:   “等等,你说什么……小师尊?!”   “是啊,怎么了?”   南枝月理直气壮:   “师兄,你可是把恨血铃都许给人家了,小师尊那边也说到做到,把人解决了,皆大欢喜。”   “我没有!”   言清风急道:   “我当时想说的是,‘可不成’!”   楚濯帮他天衍解决了这么大的危机,自是恩人,如何感激都不为过。   可恨血铃是他天衍至宝,怎能轻易送出去——这成何体统!   “哇,师兄你要不要这样啊?”   南枝月也是个看热闹不怕事大,见言清风这种态度,当即故作惊讶:   “堂堂天衍宗主,活一百多岁了,糊弄人家连二十都不到的小漂亮,还翻脸不认账的?”   这叫什么话!   “你你你、你给我住口!”   言清风这个气,当即扭头问别人:   “冼师弟,你说,这恨血铃可给吗!”   “可。”   冼清疏面不改色,肩膀上胖鸟跟着赞同地“啾啾”两声。   他微微点头,缓缓道:   “甚合适,只是太少。且再配些灵石法宝。”   言清风:……   要不要把整座斩尘峰都配出去?   他也是气晕头了。   瞧瞧他问的这个人!   言大宗主无助的在蓝玉台上环视一圈。   其余峰主们才不想淌这个浑水呢,望天的望天,看风景的看风景,全都往后默默退了一步。   就青冥峰主元颂一个老实人,站在原地没动。   言清风一看到元颂,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跟瞅着救星似的,忙问:   “元师弟,你怎么看?”   元峰主嘴角抽了抽。   但他一贯是个刚正不阿、有话直说的性格。   “宗主大人,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元颂公正无比地开口道:   “底下这么多弟子看着,可别让咱们天衍,日后传出去个言而无信的名头来。”   言清风被哽的说不出来话。   这时候,南枝月指了指台下,适时插了句话:   “师兄,你要是再不管管,你宝贝徒弟……啊,不对,是叛徒青涯,他看上去就要被咱们小师尊给踩死了。”   闻言,言清风眼皮子一跳,连忙往下面看去。   比武台正中,蓝衣少年墨发摇曳,动作潇洒,抬着长腿,把人当成害虫似的那么踩踩踩。   偏偏楚濯气质在那,踩人也踩的那么赏心悦目。   许是感知到言清风的视线,少年动作一顿,忽然抬头。   言清风正与他四目相对。   隔着百丈高台,言清风看到楚濯漂亮的脸上,冷淡的没什么表情。   少年长靴还踩在青涯身上,一双狭长漆黑的凤眸望过来,被天光一映,竟显得比往日亮了点。   虽然无言,其中含义却清晰无比:   好了,把恨血铃给我吧。   ……   言大宗主只好认命。   险些撼动仙山的危机,就这么被楚濯不费吹灰之力的给化解了。   中了偿青莲的弟子们都被带到云芝峰,继续观察情况。   而青涯则被执法堂的人缚起,由元峰主亲自押送,关入执法堂地牢,等待言清风与峰主们审讯。   楚濯刚收起荼蘼杀,准备去找言清风要东西。   这时候,青涯与他擦身而过。   “楚濯,你是不是有一根簪子?”   极低极哑的一句话,从青年散乱的发丝后传出。   十分轻,以至于旁边的两个弟子都没听见。   楚濯脚步一顿。   他偏过头,青涯自发隙后偷出一线目光,眸底深沉,带着灰意。   青涯低声的,几乎是蕴着笑,提醒他:   “小心他。”   楚濯面无表情地走下比武台,身后青涯随即一阵猛咳,像是要将五脏六腑全都咳出去,由人拖走。   血玉簪在他胸口处,散发着莹润温度,隔着里衣料子,熨的妥帖。   青涯如何知晓他的血玉簪?   以及……小心它?   它,还是他?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青涯身上的疑团那么多,这个家伙究竟和九幽有没有联系?他企图颠覆天衍的计划,与东州的动乱是否有关?   楚濯心想,他今晚非得潜入执法堂地牢,亲自问清楚才行。   这边他正筹谋着一些违背天衍百八十条门规的计划,对面言清风迎面走来,后面跟着一众峰主。   楚濯打眼一看,觉得对方脸色不是很好,而且来势汹汹……这是想赖账?   楚濯登时警觉。   言清风站立在少年身前,这位宗主大人方才吐出的血,在下蓝玉台前都清理净了,这会儿又恢复了往日温和的模样。   “依照先前约定,为报大恩,我以天衍宗主的名义,将恨血铃奉上。”   言清风自袖中小心翼翼,拿出了一个半尺见方的宝匣。   这匣子材质竟是极其昂贵的玄髓石,可永禁水火、隔断灵力,修界中曾有人花费一斛映珠,只为求购拇指大小的一块。   可现在,言清风竟然拿出这么一整个玄髓石凿就的匣子!   天衍果然还是很有家底的么。   楚仙尊若有所思,看着对方手里的宝匣。   言清风却没注意他的眼神,心中肉疼无比,打开手中匣子——   里面只有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铜铃铛。   这铃铛简直普通的不能更普通,其上没什么花纹,通体暗红,甚至连灵力波动都没有。   放在这样奇珍的匣子中,若外人见了,恐怕要大骂言清风暴殄天物。   可楚濯一见这铃铛,眼睫不由一动。   言清风捧着匣子,强撑着语气平和,介绍道:   “这就是我天衍至宝,不过,有件事,我还是得提醒你,天阶法器皆有自己的脾气,会认主。若是它不认你的话,恐怕你就算拿走,也难以驱使……等一下!别随便碰——!”   楚濯伸手,从宝匣里拿出这枚恨血铃。   言清风大惊失色——恨血铃极其凶煞桀骜,贸然触碰,定会受其反噬。   以楚濯如今的修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岂料,不等他出手阻止,少年指尖的铃铛,竟突然大放异彩!   只见原本灰扑扑其貌不扬的破铃铛,周身暗红骤地褪去,一瞬间脱胎换骨,仿佛殷红欲滴的玉髓,散发莹润无比的光泽,华贵精美至极!   铃舌安静,乖顺无比地悬在少年冷白指间。   言清风瞠目结舌。   ——这还是他们宗门疯狗一样无人敢动的传宗宝吗?   “它认我。”   楚濯淡声,素白手掌把玩这么一枚玉铃铛,手指比铃铛更漂亮。   他抬眸,墨色的眼珠看着言清风,问:   “这是我的了吗?”   “……是你的了。”   言清风见此事尘埃落地,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表情,只得苦苦维持形象。   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   十二峰主见言清风如此动作,心下了然。   他们随他一同对着楚濯,郑重地敛袖躬身——   行的是弟子见师长的礼。   “我等弟子,拜见师尊!”   声音清晰,回荡在整个比武场。   就连阿丑,都很配合地跟着声嘶力竭长啾一声。   如此场面,太过玄幻。   看台底下还没撤走的弟子们,都懵了,傻呵呵站在原地,心说这是什么情况?   这些个师叔们全吃毒蘑菇了?   楚濯:……?   楚濯:??   楚濯不由后退半步。   他手里还拿着恨血铃,看着眼前这些人,脸上鲜见划过一丝茫然:   天衍的人,终于彻底疯了? 第59章 师祖后援会:“楚师祖请抽我!不要客气!!”   楚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成了全天衍的名誉师尊。   他听完言清风的解释,方知原来恨血铃还有这种说道——所以重生前谢厌追着他不放,是因为这个?   “那,像谢厌、齐耀阳这些弟子,见到我,该如何称呼?”   楚濯问。   “这……按道理,该叫您师祖。”   言清风嘴角一抽,回答。   师祖?   那岂不是日后每次见了自己,都得三跪九叩、恭敬奉茶?   楚濯大悦。   他轻车熟路的将恨血铃绑到发带上。   趁这会儿工夫,言清风已发宗主令,将此事通知了全宗。   ——就连在外游历的弟子,都收到了消息。   宗主亲传弟子叛宗,成了个残害同门的邪魔外道,这事要是传出去,估计天衍几百年的老脸都要丢没了。   言清风自是命今日比武台上所有弟子,都要谨言慎行,切莫将家丑外扬。   他在传讯的消息中,只是简单说了魔修作乱,幸得在场的弟子楚濯出手相助,平息骚乱,解救上百弟子。   天衍素来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故奉上宗门至宝恨血铃,从此之后,即便宗主言清风见之,亦要执弟子礼,宗门上下,皆恭敬待之!   宗主令甫一放出,整座天衍仙山都跟地震了似的。   什么?   弟子们大惊:   一上午的工夫,楚师弟就变楚师祖了?!   这也太刺激了吧!   言清风却是想开了——这下楚濯成了他们名义上的师尊,想来冼师弟,就不会再动什么别的心思了吧?   他总不会欺师灭祖吧!   此次动乱非同小可,又与一个月前的妄念红有关,言清风送完礼,答谢完楚濯,当即带着峰主们一同回主峰,开会商议处置青涯的方式。   天衍内部的灵网上早炸开锅了,分析青涯为何叛宗的讨论一连好几条。   不过自宗主令一发出,就被另一种讨论声浪给盖了过去。   ——【求助!爱上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师祖,究竟算不算欺师灭祖?】   【算,拖下去万剑诛心一炷香。】   【前面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能弄死一个竞争对手是一个对吧?】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从今天起我就是楚师祖的人了!】   【做梦呢?楚濯今天救了好几百弟子,全都以身相报还得了?!】   【我不管,反正无论是楚师弟还是楚师祖,他都是我婆娘!】   【你和上面的一起万剑诛心。】   【我是蠢货,我要楚师祖手把手教我学剑才学的会……嘿嘿,凉凉软软的手……看我像看渣滓一样的眼神……用冷冰冰不耐烦地语气“废物”、“蠢货”地辱骂我……】   【醒醒吧,其实刚开口就被楚濯一剑戳死了。】   【师兄弟们,理性讨论一下,楚师祖会是好口口还是坏口口?】   ……   天衍灵网上血雨腥风,毫不消停。   不过,楚濯对此是半点不知情。   他赢了大比,狠揍了青涯,又在天衍所有人面前出了把大风头,最后还如偿所愿,拿到了心念已久的恨血铃。   虽然青涯被带走前说的那些话,让他有些膈应。   不过总的而言,他现在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楚濯决定下午,先巡视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等到夜深,再去会一会青涯。   他想自己如今可是整个天衍的祖宗,这帮家伙见到自己,怎么都得恭恭敬敬,跪拜奉承吧?   楚小祖宗威风凛凛,挺胸阔步的出了门。   刚下主峰,他就看山下乌泱泱的一片。   干什么呢?   来朝拜他的?   嗯,这帮小子还挺懂事的么。   楚濯悄然压了压唇角弧度,将手往背后一负,很有世外高人的派头,走上前。   发带上绑着的恨血铃跟着叮当一响。   堵着山门的众弟子听到这声,齐刷刷一扭头。   楚濯脚步一顿。   他看清了他们的打扮——有和他绑同款发带的,还有往自个儿外袍上画小人写他名字的。   更有甚者,手上拎了条看着跟荼蘼杀似的玄黑软剑,不过模样可粗糙多了,乍一看,跟拎了条蛇尾巴似的。   这都是什么邪术?   又被魔修夺舍了?   楚濯被这些人看着,一时竟觉得他们比邪魔外道还危险,下意识停在原地。   岂料,这帮弟子一见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瞬间变得很疯狂!   “呀!楚师祖来了!”   “楚师祖——!我爱您——!”   “楚师祖,我是您的追随者!请一定要手把手教我练剑啊!!”   楚濯:?   不好,这帮人疯了!   还有什么……爱不爱的,这种话不应该是红颜佳人对救下自己的大英雄才能说的吗?   怎么到他这就变成了五大三粗的男的了啊!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们这是对师祖该有的态度吗?!   楚师祖大为震撼,随即大为恼火。   他觉得这帮天衍宗的混账东西真是太没大没小了。   众人正准备上前,忽然一阵厉风甩过!   他们脚步一顿,低头——   身前半寸的地面,赫然多了道深深的裂痕!   众人再抬头,只见少年玉面含煞,冷玉似的掌间握着那支很漂亮玄黑软剑。   他看着他们,高贵冷艳地吐出一个字:   “滚!”   楚濯觉得自己这样凶的能止小儿夜啼,定能吓跑这帮不知道抽什么风的蠢货。   他手执荼蘼杀,微微抬着下巴,正等着弟子们面露惊惧,四散而逃。   岂料——   “呀——!!”   “楚师祖太帅了!”   “楚师祖请抽我!不要客气!!”   楚濯:……?   楚濯狭长的凤眸都瞪圆了好几分。   他们有病吧!   群情瞬间更激动,甚至有人挤着要往楚濯身上扑。   楚濯浑身一个激灵,后背绷紧——   众人只觉一阵冷香过,眼前忽地一花。   视野恢复正常,少年却不见踪影!   众人大惊,瞬间骚乱起来。   “诶?楚师祖呢?!”   “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楚师祖,我是你天真可爱的好弟子,你不可以抛弃我啊!”   一群人在山脚下这通找啊,恨不能掘地三尺似的。   一个高蹿上了古树的楚濯躲在树冠后,低头看着他们,凤眸圆睁,惊魂未定。   ——太恐怖了!   天衍这群混账修习的什么功夫?比一百个冼清疏同时走火入魔都吓人。   恐怖如斯!   楚濯觉得自己这些天都不要出门了。   他站在树上看了半晌,主峰下的人有增无减,且锲而不舍的到处找,似乎坚信楚濯肯定会出现。   楚濯看了半晌就没了耐性,正巧这会儿太阳快落山,阳光暖洋洋披在身上,很舒服。   他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索性倚在树梢上,阖眸小憩。   等楚仙尊养精蓄锐睡醒,天也黑透了。   月上枝头,约莫是戌亥时分。   他先前为了收拾徐春仁,摸过执法堂地牢的情况——子夜时分,会有看守弟子换班,守备最为松懈。   现在这个时辰出发最好。   楚濯垂下眼,往树下看了看——很好,没几个人了。   终于都走了。   他松了口气,身形灵巧,从树梢跃下。   落地姿势潇洒利落,站稳之后还若无其事理了理自己外衣。   全看不出来,其实是被一帮火热疯狂的追随者给堵在了树上,狸猫似的,藏了一下午。   楚濯整理的差不多,就往青冥峰的方向走。   他还有很多事情想问青涯,今夜是最好的时机。   拖的越久,言清风他们对青涯的处置就越容易有了结果,到时候他再想单独会见青涯,就难上登天了。   主峰离青冥峰并不远,半柱香的工夫,楚濯到了地方。   有荼蘼杀遮掩气息,再加上他行动素来悄然,潜入执法堂,没引得任何人察觉。   他按照记忆,一路直奔地牢,却见元颂亲自抱刀坐镇地牢旁的隔间,闭目养神。   ……啧。   这就有点麻烦。   元颂的水平在天衍宗里,应当仅次于冼清疏。   以自己如今实力,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混进地牢,还和青涯说一顿话,确实有难度。   楚濯藏在拐角不起眼的角落里,思索着对策。   这时候,换班的弟子开始碰面,交接物品,楚濯打眼一扫,愣了——   有熟人。   他眨眨眼,心里有了主意。   江眠收好一应灵牒,和收工的几个师弟道了句辛苦,而后转身往地牢的方向走。   路过一个拐角时,他忽然被什么东西勒着脖子,往墙边重重一拖!   江眠登时大惊,双手抓着颈间长绳似的冰冷之物,正欲呼救——   刚张嘴,熟悉的冷香围了上来。   “安静。”   黑发黑眸的美少年靠近,压低嗓音,命令:   “把衣服脱了,灵牒给我。”   “……”   江眠耳根子一红,不知道该惊讶还是羞涩:   “楚师……师祖,这不好吧?”   楚濯一眯眼睛,脸瞬间冷了。   江眠一个激灵——这表情他可再熟悉不过,楚濯之前在明心崖底抽人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他可不是青涯,挨不住对方几下抽。   江眠一贯识时务,为了避免被杀人灭口,当即道:   “楚师祖,你若是想去地牢会面,需得先请示元峰主。”   他一顿,试探地看了看楚濯:   “若您觉得麻烦,我帮您?”   天衍这帮蠢弟子,怎就如此不知变通呢?   楚濯不耐烦地一抿唇。   “少废话。”   他问:   “你管元颂叫什么?”   “师尊。”   “管我叫什么?”   “……师祖。”   江眠似乎意识到楚濯是什么意思,嘴角不由一抽。   话都说到这份上,楚濯也懒得再多费口舌了。   他一只手拎着荼蘼杀,另一只手干脆开始扒起青年的衣服来。   楚濯向来不顾及这些个,下手没轻没重的,又是扯领子又是扯腰带。   一只手冰凉单薄,专往要命的地方摸。   江眠被激的,当即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他“滋溜”一下立正,也不管还卡在脖子间的软剑,忙阻止:   “师祖——!”   被少年眼风一扫,他又压低音量,垂头丧气地认命道:   “我储物袋里还有套新的,这就给您拿。”   颈间缠绕一松,江眠暗自叹了口气,翻出了一套干净的看守弟子外衫。   他将这件叠的板板正正的衣,双手托着,高举过头,规规矩矩上贡给等待到快不耐烦的师祖大人。   楚濯看着,眼睫一动。   ——这态度,他非常受用。   这才是对待师祖的正常态度么,下午那群疯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乖。”   楚濯将外衫一甩,披在身上,吩咐道:   “前面走,给师祖带路吧——仔细别吵醒你师尊。”   江眠听话地上前一步,谨遵命令,给长的比他嫩多了的师祖带路去了。   二人走到地牢门前,江眠拿出灵牒,正欲开门。   楚濯微微蹙眉,墨眸盯着门内,突然一扯江眠后领:   “躲!”   话音落地的同时,身后隔屋内,刀光悍然暴起,元颂转眼站在二人身边。   他看到楚濯,肃穆的眸一动,却没追问,转身抬手,雄浑灵力凝结成壁,向地牢内推去。   这些只发生在一瞬间,江眠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楚濯扯着他衣领,已往后疾速飘出数丈。   一声轰鸣,地牢炸裂!   整个天衍都听到这声刺破鼓膜的巨响,其余十一峰各个殿内都能看到青冥峰执法堂,升起一股不祥的青烟。   正坐在宗主殿里的南枝月往外一望,当即变了脸色:   “不好,青涯自爆丹田了!”   还没决断出如何处置青涯的言清风闻声,怔愣了。   他随即望向窗外,看着那缕烟雾飘起,眸中情绪复杂无比。   ……   地牢里。   幸好楚濯及时拉开距离,又结了护罩,这才逃过一劫。   即便如此,他也在炸成废墟的地牢里面,呛了一鼻子的灰。   江眠站在他旁边惊魂未定,楚濯阴沉着小脸,一边拍身上的土,一边看着不远处的地牢。   元颂这会儿叫了人过来,正在里面搜寻有无活口。   不过看这样,多半是凶多吉少。   白白跑一趟,滚了一身灰不说,还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   晦气死了。   不过,楚濯觉得,青涯肯定没死——这多半是对方为了脱身而使的障眼法。   祸害遗万年。   楚濯驻足原地,又看了地牢半晌,方解了外袍丢回江眠身上,扫兴而归。   执法堂众弟子在地牢内搜寻三日三夜,最终却无青涯任何痕迹。   最终,只得以“自爆而亡,尸骨无存”,将此事定了性。   一场风波最终以这样的方式收尾,天衍似乎重归平静。   楚濯对后面发生的事情,就不是很在意了。   有了恨血铃,无需冼清疏的灵牒,他也能随意出入藏书阁九层。   这下,就没那么急迫了。   整三个月,楚濯除了换灵,其余时间都呆在文华峰。   转眼间,入了冬。   草木萧瑟,晨起时,就连阶前都有了白霜。   这一日,楚濯像往常一般站在九层的书架下。   他手握一本破旧古卷,眉头微蹙,边读,指尖边有规律地敲打书架边缘。   一柄在鞘短剑格外醒目,银鞘精美,约有九寸长。   剑未出鞘,却如初冬晨霜,寒气逼人。   此剑名为“霜鹤”,乃地阶灵兵,冼清疏送给楚濯,他觉得还算顺眼,便带在身边。   这会儿却被他插在书架中,当做标记。   整个藏书阁九层,书架上百,此刻楚濯已站在最末尾的一座前。   约莫再有一两日,他就能彻底将满层宝卷,尽收入脑。   突然,一个弟子闯进来,打破了阁内安静。   楚濯不悦地皱了皱眉,正疑惑对方怎么进来的时候。   小弟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着道:   “小师祖,不好啦!”   楚濯眼皮子一跳,心说就没点好事吗?   他没说话,静静看着对方,一双黑眸寒凉如水,格外凉薄。   那弟子看着,就觉得心情平静了不少,他深呼吸,继续道:   “有人上门提亲,宗主他命我请您过去!”   楚濯:?   真是新鲜。   上仙山提亲?   哪个二傻子能干出来这事?   “与我何干?”   楚濯又拿起书,看样子不怎么想理。   弟子那个急啊:   “小师祖,您快去看看吧!谢厌师兄和那人打起来了!若是去晚了,估计人命都要闹出来了!”   嗯?   谢木头不是伤刚好吗?   什么时候这么爱管闲事了?   楚濯还是兴致缺缺,不过细长手指拈着书页,多问了一句:   “来的是谁?说没说给谁提亲?”   “是个红衣服的年轻人……诶呀,看着可二了。”   小弟子想起什么,表情略嫌弃:   “他说,他要向咱们天衍的林水提亲!”   楚濯:……   楚濯:??   楚濯翻书手一顿。   半晌,他抬头,十分冷静地问:   “你再说一遍,给谁提亲?” 第60章 狐二少提亲:分明之前楚濯并不是重欲的体质。   今日一大早,一队人马踩着遍地霜露,浩浩荡荡的来了天衍。   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山门阵法竟直接放行。   一行人是半点儿不知道低调为何物,十二匹踏云驹威风凛凛,打头的是个枫红衣裳的年轻人,长得还不错,手上晃着柄扇子,倒也称得上风流倜傥。   就是那气质,怎么看怎么……   二。   路过的弟子又是疑惑又是好奇,站在道路两旁,张望踏云驹背上负着的箱子。   这些箱子林林总总加起来,数目起码上百,且都是极上等的红木所制,色泽深沉,打眼一瞧,奢侈的不得了。   哪来的纨绔?   众人寻思:   这是多想不开啊,散财散到他们天衍宗了?   红衣纨绔带着这一队富贵人马,直奔了主峰。   他没有丝毫阻碍的进了宗主殿,言清风亲自接见。   正巧谢厌刚和言清风汇报完事,也在殿里。   言清风与狐氏家主狐掠影——也就是狐洄他爹,算是棋友,而谢厌先前与狐洄见过几次,也算点头之交。   一屋子老熟人。   故而,言清风寒暄完几句,关心关心卧病在床的狐掠影之后,直接进入了正题。   “贤侄此次登我天衍山门,是为何事?”   他笑的十分温和,和蔼地问。   狐洄手上端着茶水,但没喝——自从在浮川都中过一次招之后,狐二少出门在外,对这些汤汤水水的都挺有心理阴影。   他吹了吹杯上浮沫,闻言一咧唇,笑得还挺春风得意:   “言叔,我来提亲。”   哦,提亲啊,他还以为是……   等等。   提亲?!!   言大宗主面上和蔼可亲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一旁谢厌听着也新鲜,木头脸扭向狐洄。   言清风迟疑:   “狐贤侄,方才风大,我有些没听清。你是说……来提醒?”   “不是,言叔,你听错了!”   狐洄觉得言清风这耳朵正经是不太好,估计上岁数的缘故。   他还挺尊老,又笑呵呵解释一遍:   “我来提亲,纳采都备好了。喏,就在你殿外停着呢——映珠千斛、天阶灵丹百枚、踏云驹十二匹、灵犀佩一对……后面的东西太多,我就不一一念了,这是礼单,您过目!”   狐洄将礼单递给言清风,又道:   “本来还带了一对大雁,谁知道路上没看住,跑了!不过言叔你别担心,等我一会儿重新抓一对,保管把纳采凑得齐齐的,肯定不失礼数。”   言清风看着手中朱红的礼单,就觉得眼皮子直跳。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言清风:“敢问贤侄,向谁提亲?”   谢厌也跟着望去,似乎警觉。   “哦,瞧我这记性,竟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狐洄像是回想起什么,给自己想的还挺美,嘴角直往起翘。   他一边扇扇子,一边有点儿羞涩地轻咳一声:   “是贵宗门的林水,林道友。”   言清风松了口气。   谢厌也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   虽未听过这个名字,不过,不是另一个人就好!   他就说嘛!   这蓝颜祸水,也得有个限度吧?   “婚嫁乃人生大事,我也不好做主,不若贤侄当面与林水说明吧。”   言清风和气道:   “不过这名字有些耳熟,天衍弟子众多,我也不是各个都认识的。不知贤侄可知,林水在哪个峰?我好请人家过来。”   这倒是问住狐洄了。   他与林道友朝夕相处大半个月,光顾着和人家拉近距离,却忘了问一问对方师承。   “这……我确实不知。”   狐洄有些心虚。   “不妨事。”   言清风更加和气:   “贤侄说说这位林水的相貌特征,正好谢厌在,他对内外门弟子熟络一些,即便不知道姓名,但大约记得人脸。”   “这就太好了!”   狐洄松了口气。   不过,一想起来林道友的模样,狐洄就开始耳根子发烫,他扇子扇的飞起,美滋滋描述:   “墨发,肤白,约莫十七八岁,比我小一些。总是冷冰冰,不怎么爱说话,不过心却最软,对小孩也不错……对了!”   这一串形容词出来,言清风的脸就白了。   谢厌亦是变了眼神。   偏偏狐洄毫无所觉,他想起来林道友最有特点的地方。   二少爷扇子比划着自己眼尾,看向对面两人:   “林水这儿有两枚小痣,也是墨色的,哭起来的时候泪珠子滴着,特别漂亮……你们谁要是见过他,一准忘不掉!”   话音刚落,狐洄忽觉后背一凉。   正疑惑的时候,银白刀光当面砍来!   狐二少吓得“嗷”一嗓子,往旁边一滚,灵巧的像只火红的大扑棱蛾子。   就这样,衣服还是被削掉一角!   这件衫可是他为了与林道友久别重逢,特意花重金裁的!   狐洄心疼的看了看自己衣服,然后怒气冲冲瞪谢厌:   “姓谢的,你有病吧?!”   谢厌手执知我,冷峻面目极沉,整个人看着凶神恶煞:   “你见过他哭?”   ……?   狐洄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回忆的太专注,说漏嘴了。   不过,这和谢厌有什么关系!   他算老几?管这么宽,至于像是媳妇儿跟人跑了似的死盯着自己吗?   狐洄不解。   谢厌都不用等狐洄回答,他一看对方那心虚的表情,就清楚了。   青年神情登时更凶,又是一刀——   狐洄及时闪身,看着自己刚才所站之处一道裂缝,眼皮子就是一跳。   二少爷俊脸一沉,火气也起来了。   他拎着扇子就跟谢厌打成一团。   两人水平差不多,且都没留手,一开始还用兵刃,后来打红了眼,干脆空手,你一拳我一脚,打的那叫一个激烈!   不光激烈,还毫无章法。   跟凡间地头的村汉打架一样。   哪能看得出来,这一个是世家贵公子,另一个是仙山天骄?   旁边仙仆们都看呆了,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拉架。   言清风这会儿看着却是挺心平气和的——可能是习惯了。   言大宗主就这么看两个后辈在自己殿里,为了他们天衍小师尊拳脚相加,甚至还表情平静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要是拿杯子的手没哆嗦的话,看着就更平静了。   喝完茶水,言清风叫过来一个弟子,给了通行令,命令道:   “去,把你们小师祖叫过来,就说这事儿非得他老人家亲自出马。”   ……   楚濯全程捏着书页,听弟子绘声绘色的学完了宗主殿这场闹剧。   弟子临了,还不忘感慨一句:   “小师祖,这林水究竟何许人物,竟有如此魅力,您可知晓?”   楚·林水本水·濯:……   楚濯无言,将短剑从书架上抽出,挂在腰间,动身去主峰。   刚走到宗主殿外,迎面就看见一长串的踏云驹。   毛色雪白无杂,晶莹剽悍,威风凛凛。   有几匹看到楚濯之后,还昂头打了个响鼻,跟示好似的。   这马不错。   楚濯心下微微一动。   他不由多看了几眼,却见马队前面站了个人,也是一身的白。   踏云驹成精了?   楚濯再定睛一瞧——   原来是冼清疏。   冼清疏像是后背长了眼睛,楚濯刚到,他便有如所感,转过了身。   楚濯看了看他肩膀,问:   “阿丑呢?”   “吃多了,还在睡。”   冼清疏回道。   当日解决完青涯,楚濯就想收回这胖鸟。   奈何冼清疏提出来,他可主动承担阿丑的伙食费。   楚濯当即允了。   无他,这丑东西太能吃了!   就楚濯那点儿月俸,也就够它塞塞牙缝。   冼清疏当了这么多年峰主,家底肯定很厚,不吃白不吃。   白捡个冤大头帮自己喂鸟,楚濯觉得这买卖合算。   有了阿丑,就相当于有了可以随时找楚濯的契机,冼清疏也觉得这买卖合算。   都觉得自己赚了的两人一拍即合,唯有阿丑眼泪汪汪,从此告别香喷喷的漂亮主人,只能和冷硬剑修为伍。   楚濯略一点头,冼清疏看到他腰间的短剑,眸底划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这柄霜鹤很配你。”   他道。   楚濯未回答,余光瞥到男人的手,身子却微微一僵。   ——自天衍的祸乱结束之后,直到现在,楚濯总共换过三次灵力。   两次是冼清疏帮他,一次是谢厌。   自从第一次尝过甜头之后,楚濯每次换灵,总喜欢命令他们用手指帮自己……   当时是很舒服,可结束之后,慢慢的,楚濯却觉得自己的身子变得不太对劲起来了。   有时候,即便不是换灵的日子,也会很想……   分明之前自己并不是重.欲的体质。   偶尔被体内感觉磨得烦了,楚濯也试着自己弄了弄,可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总觉得和其他人帮自己弄的时候,不太一样。   是他的手指太细?   楚濯搞不明白。   他因而有点儿烦躁,于是决定以后换灵的时候,都不许他们再碰自己。   也许这样适应一段时间,他的身体就会恢复正常。   冼清疏只看到楚濯先是瞥了他一眼,而后表情突然就冷了。   他眸光一怔,随即心底微微一沉。   ——是自己说错什么话,惹了楚濯不快吗?   男人不明所以,只好反思自己的同时,跟着楚濯一同迈进宗主殿。   殿内。   正打的不可开交的两人见楚濯来了,登时停手。   楚濯扫了两人一眼。   谢厌头发也乱了,衣服也破了,这一身跟刚沿街乞讨完似的——看着真是挺狼狈。   楚濯压了压唇角。   谢厌看到楚濯,似乎想说什么。   没等开口,斜刺里一抹红就冲了过来。   “林道友,你可来了!”   狐洄见了楚濯那个激动啊,跟见了肉骨头的狗似的,就要往上扑!   一边扑,还一边仔细瞧。   这么些日子没见,林道友怎么更漂亮了啊!   不,也不该说是漂亮,而是……更妖了?   楚濯比起他们自浮川都分别的时候,明显长高了不少。   先前只勉强到狐洄的胸口,现在估计能到肩膀的位置。   而且楚濯这些日子几乎全泡在了藏书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肌肤愈发白,简直赛过阶前白霜,触一触就要化了似的。   墨发长垂腿根,一根素色发带尽数吊起,发带尾端还绑了个很漂亮的红玉铃铛。   随楚濯动作,垂在瘦削的侧脸旁。   那张脸,看上去也愈发的惊心动魄。   正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眉眼间的稚气渐渐淡去,一张脸出落得愈发锋利浓醴。   窄面高鼻,五官间线条利落却不突兀,一双凤眸狭长微挑,雪色之中,浓墨重彩。   真是……妖昳至极。   这么冲击力十足的一张美颜,无论何时看到,都会让狐洄一瞬间,产生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他不由张开双手,就想给久别重逢的楚濯一个大大的拥抱。   “林道友,这么久没见,我可想你了!我——嗷!!”   结果还没挨上人家的边,就被楚濯一拂袖,扫出去老远。   “狐洄。”   腿长腰窄的心上人一脚抬起,长靴抵在狐洄腹部,双手环胸,微微歪头:   “你抽什么风?” 第61章 他跟孩子姓:“我入赘天衍宗。”   狐洄顺着长腿往上瞅,正对上一双冷傲且略带嫌弃的眼。   他浑身一个激灵。   ——回来了,都回来了!   就是这个感觉!   他看楚濯,楚濯也正垂眼打量他。   有些日子没见,二少爷还真是不忘初心,浑身上下这地主家傻儿子的气质半点儿没变。   而且,脸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谢厌揍的?   以前竟然没看出来。   这木头还挺蔫坏的,依狐洄那个臭屁的性格,要是这会儿看见自己脸成什么样子了,估计得疯。   楚濯还挺有兴趣。   正当他琢磨要不要大发善心,幻化个镜子出来给狐洄照照的时候。   狐二少精神抖擞一蹬腿,从地上蹦跶起来了。   “林道友。”   狐洄摆好姿势,选了个自认为最风流倜傥的角度,扇子“啪”一张,就顶着一张五颜六色的脸,给楚濯抛了个媚眼:   “我来和你提亲,你意下如何?”   楚濯:……   有点儿想吐。   拳头硬了。   好想一剑将这二货从主峰抽到山门外。   一旁谢厌非常善解人意,银刀冷冷出鞘。   “楚濯。”   他沉声道:   “这种流氓宵小无需脏你的手,我来。”   自我感觉良好的狐洄听了这话,还疑惑的往四周看看。   流氓宵小在哪里?   视线这么一扫,他看到了冼清疏。   一看,吓一跳。   ——嚯,这位怎么脸也这么黑啊?身上直冒冷气!   这天衍的人都什么毛病?一个两个的,看他都跟红眼疯似的。   不过狐洄惊归惊,他眼力可不差。   冼清疏一贯低调至极,甚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因此狐洄根本就没见过这位天衍镇山门的前辈。   但他可看出来了,对方修为极高深,比坐在身后的言清风,只多不少。   狐洄眼睛一转,想起来林道友似乎与这位臭脸前辈是一同进来的。   他瞬间了然了——   “这位就是师尊吧!”   狐二少将扇子一收,格外殷勤地凑了上去:   “幸会幸会,晚辈见过师尊!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   那态度,对待岳丈大人,估摸也就这样了。   “贤侄,你认错了。”   捧着茶杯看了半天戏的言清风忽然开了口。   他大约是想开了,这人呐,只要一朝心念解,就顿觉天地宽。   言大宗主整个人都释然了,上善若水了,他也懒得管这一堆人五迷三道的爱恨纠葛——反正楚濯来了,也出不了人命。   他平和且和蔼地给狐洄解释:   “你想提亲的这位林水,真名是楚濯。”   狐洄大惊。   什么?原来这么长时间,他连林道友的真名都没搞清楚吗?!   言清风又道:   “楚小师尊对我天衍有大恩,又是恨血铃认的主人,因此按照宗门祖训,如今天衍,他的地位最高。”   言清风望着深受打击的狐洄,心平气和地问:   “贤侄,你听懂了吗?”   这句问话令狐洄如梦方醒。   狐洄仅仅纠结了不到半柱香:“我想好了。”   “我入赘天衍宗。”   他一咧唇,羞涩地笑了笑:   “只要林……咳,楚道友愿同我成亲,以后,我跟孩子都姓楚。”   楚濯:“你有病?”   谢厌:“你找死!你有病!”   言清风:“孩子?哪来的孩子?!”   冼清疏默默摸了摸水心剑。   宗主殿里都乱成一锅粥了。   外面路过的宗门弟子长老都好奇,忍不住多看好几眼——   嚯,今天宗主大人在自己殿里放鞭炮了?这么热闹啊!   “都给我住手!”   最后,言清风忍无可忍,一拍桌:   “成何体统!”   “冼师弟,你握剑作甚?堂堂一峰之主,你难道想与小辈动手?!还有你谢厌,平日的沉稳哪去了?喊打喊杀,哪里是名门正派该有的言行,像什么样子!”   言大宗主将几人训了个狗血淋头,最后目光一转,落在楚濯身上。   对方往那一站,眸光寒凉,黑发垂在侧脸,肤白且洁。   冷淡沉静,如朔风回雪,看着就和这一屋子的乌烟瘴气不搭边。   他一下子就熄火了。   “小师尊。”   言清风请示:   “您看这情况,该如何?”   楚濯看了看几人。   他走到垂头丧气的狐洄身前,问:   “狐洄,你究竟来天衍做什么?”   楚濯这三个月书也不是白读的,心有静气,做事风格相较之前斯文了不少。   至少没直接动手。   他想了想,又冷冷补充一句:   “若是再说‘提亲’之类的疯话,我就叫谢厌一刀砍死你。”   才不是疯话。   狐洄心底委屈极了。   他猛地抬头,对上楚濯的眼。   楚濯的睫毛很长,垂下时会在眼睑下覆上一层极淡的影。   像一层薄薄的霜,却如何也压不住底下那两汪沉沉的、深不见底的墨色。   外人乍看楚濯,总会觉得这少年不仅美,而且双眸漆黑太过,透不出光,看不出所想,锋利的美中掺入了森森鬼气,空的令人发瘆、令人胆寒。   可现在,狐洄离得他这么近。   近到狐洄足以看清,其实楚濯的眼眸之中不是太空,而是太满——满到所有的颜色都被那层墨压住了,沉在看不见的地方。   仿佛一方结了冰的浓烈墨池。   精准地、不容分说地,将他的目光钉在眼眸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之中。   令人几乎想要溺毙其间。   一瞬间,那些憋在肚子里好久的话,又说不出来了。   狐洄耳根子一红,支支吾吾:   “……确实,有事相求。”   “究竟何事,你尽管开口。”   一旁的言清风听了这话后,连忙道。   只要不是跟孩子有关的,他天衍什么都能接受。   楚濯离自己太近,狐洄就开始说话说不利索。   他往后退了几步,抽出扇子狠命给自己降了降温,方才迟疑:   “此事机密……”   边说,边看看殿内站着的这些人。   一应仙仆早在谢厌和狐洄打起来之后,就跑的差不多了。   现在整座宗主殿里,只剩下楚濯他们五个人。   言清风看出来狐洄心底顾虑,便道:   “贤侄请尽管说,我这里绝无耳目。”   自从青涯之乱后,天衍上下大整改,就连杂役堂的夜香壶盖子上都多加固了三层法阵。   别说邪魔外道了,就算是只蚊子,只要吸过邪魔外道的血,那都是绝对跑不进来的。   见言清风信誓旦旦,狐洄放下心,也不装了。   他放下手,面上的傻气收敛了,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言叔,我此次来天衍,借提亲之名,实则为了求助。”   狐洄对着言清风和楚濯,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求天衍助我狐氏,躲过此次灭门的大祸!”   此话一出,言清风也严肃了起来。   楚濯骤地抬起头。   ——他对“灭门”这两个字,十分敏感。   “究竟发生了何事?”   言清风问:   “你父亲卧床不起,与此有关?”   “这倒没有。”   狐洄开始解释:   “我爹他其实没什么事,他都是装病……唉,这说来话长!”   于是狐二少长话短说了一下。   简单概括就是——自从上次浮川都之事后,他回家,家里就开始闹鬼了。   “等等。”   言清风听着都新鲜:   “闹鬼?你狐氏主祠,闹鬼?”   狐洄不好意思地望天,点了点头。   言大宗主一瞬间就觉得,他天衍种个妄念红、出个叛徒什么的,不算那么丢人了。   瞧瞧,全靠道友衬托!   楚濯一眼就看出来了言清风想的什么。   为了这位上岁数弟子的心理健康,楚师尊决定还是不要告诉对方,一开始明心崖底闹妄念红的时候,整个天衍宗传的就是明心崖闹鬼了。   他想了想,问狐洄:   “是因为……”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楚濯指的是他们在浮川都解决完所谓狐妖之后,狐洄带回家的那截狐骨。   狐洄有些惊讶,楚濯竟然会帮他遮掩。   ——那狐妖的事情一旦传出去,不夸张的说,甚至都可能动摇他狐氏几百年的根基。   但狐洄实在没想到楚濯会主动隐去这一段。   总感觉自从他们分别之后,对方似乎比初遇的那段时间……温和了一些?   虽然用温和这个词形容楚濯很奇怪,但狐洄就是觉得,他变得不一样了。   刚见面那会儿,对方更像是柄未入鞘的匕首,霜刃雪亮,旁人触之即伤。   现在的楚濯,更像是湖面初结的薄冰,边缘虽然依旧寒凉锋利,可终归不会碰一碰,就将人划出血痕来。   是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才让楚濯有这种改变的吗?   狐洄不免好奇。   可现在不便叙话,他于是感激的看了看楚濯,而后继续道。   “我猜是的。”   狐洄丧气地回忆:   “那东西,在我到家后的第一日,就不翼而飞了。”   什么东西?   这两人打什么哑谜呢?   旁边几人都看得出来,楚濯他俩有什么事,没说出来。   不说大概就是不方便说,言清风也没刨根问底。   不过么,旁边站着的斩尘峰师徒,心情看着就不是那么美妙了。   ——楚濯竟然和这个狐洄,有什么共同的秘密?   这纨绔怎配!   “一开始,家里只是丢东西,但到后面就愈演愈烈。”   狐洄叹道。   在他的叙述中,狐氏这段日子,确实是很不太平。   先是有小厮婢女巡夜时,在廊下看到极其怪异的影子——两人高,长脸,尖耳朵,像狐狸。   紧接着不出三天,一个陪伴狐氏主母多年的大丫鬟在房中自缢而亡,身旁竟有两行血字遗言。   百年血债,狐氏必亡!   写的极其怨气森森,而那女子死相亦是极其狰狞,双目圆瞪,眼角血泪长滴。   狐氏主母——也就是狐洄的娘,当即受了惊吓,高烧好几日都没好。   也是从那天开始,狐家人一个两个跟中了诅咒似的,接连出事。   先是狐洄的堂兄,与好友比试切磋时,灵剑竟突然不听使唤,好悬被抹了脖。   后来是狐洄的小外甥,小孩儿在院子里玩球,不知怎么的就追着球掉进荷花池里,若不是有婢女在边上,恐怕就要出人命。   而那婢女事后回忆起来,也觉得非常匪夷所思——当时根本没有风,小公子也从不会主动把球往池子里踢。   那球是怎么下的水?   后来,就轮到了狐洄的爹,狐氏家主狐掠影。   那一次惊心动魄,狐掠影在书房招待客人,房中大梁竟整根化作齑粉,一瞬间崩塌!   若非狐掠影修为高,再加上他表哥路过,估计几个月前,楚濯他们就去狐氏吃席了。   也是这次之后,狐掠影不得不正视起来那句怨气十足的遗言。   他索性假借大病的名义避祸,实则是暗地里调查狐氏近些日子接连发生的怪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但也真是奇了,我爹查了这么久,也没揪出来幕后黑手。”   狐洄摇了摇头,道: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我狐家里,有内鬼。”   他“啪”地收起扇子,颇为诚恳地看向楚濯:   “不清楚内鬼究竟是谁,家里人除了我和我爹娘,暂且一个都不能信。只好由我假借提亲名义,来贵宗请个外援,帮忙捉鬼。”   他眨眨眼,可怜巴巴请求:   “楚道友,你肯定会帮我的吧?”   楚濯微微眯了眯眼睛,似乎思索。   旁边,言冼谢他们三个也在等楚濯的反应。   好半晌,楚濯摸了摸下巴,问出一句:   “你家的厨子怎么样?”   ?   狐洄虽然不解,但还是诚实回答:   “整个西州找不出来第二个比我家吃的更好的地方了。我家光糕点师傅都有八个!”   哦。   大户人家。   楚濯心想:   既如此,去狐氏坐坐,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于是一抬下巴,颇为冷淡地点了点头,意思大约是——   允了。   狐洄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随即又想起来了什么,脸上一红。   狐二少捏着扇子,扭扭捏捏,半晌期待地看着楚濯,诚恳请求道:   “楚道友,你去我家的时候,可不可以扮做女子呀?” 第62章 直男初端倪:楚濯他,不会是喜欢女孩子的吧?   楚濯瞧着扑到自己身前的家伙,脸上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狐洄目光灼灼,期待不已。   半晌,楚濯冷笑一声。   “谢厌。”   楚濯命令:   “砍他。”   谢厌早有此意,恶狠狠地挡在楚濯身前,磨刀霍霍向狐洄。   “等等,我有原因!”   狐洄忙道。   楚濯静静看他,眸中的含义约莫是——   要是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亲自宰了你。   狐洄后脊一凉。   “是、是这样,我出发之前,和家里人都交代了,说在浮川都的时候,对位天衍弟子一见钟情。他修为强悍、行侠仗义、女扮男装、英姿不凡、绝世无双!”   楚濯:……   别以为把关键词藏在一堆好听话的中间,他就听不见。   “这就是你的遗言?”   楚濯冷冷道。   “不不不!楚道友,你听我解释,我这么说肯定是为了大局考虑,绝无可能出于个人兴趣!”   狐洄忙辩解:   “一是因为,我狐氏只有婚丧嫁娶的大祭典,才会将直系子孙全部召回主祠;二则因为,内鬼尚且不知男女,若是家中女眷,你以我未过门妻子的身份,也更好接近不是?”   狐洄态度那叫一个卑微诚恳殷切:   “楚道友,演戏而已,求求你了,江湖救急啊——!”   楚濯垂下墨色的睫,看他,沉默不语。   平心而论,他确实对狐家的所谓灭门之祸很感兴趣——当然,不是因为狐洄说家里的点心很好吃。   而是楚濯隐隐觉得,这事和天衍的动乱,有联系。   时间上太过凑巧了。   设想一下,若是青涯得手,此刻天衍成为邪魔外道的囊中之物;   狐家再出事,里外夹击,恐怕也难逃毒手。   这样一来,整个西州,岂非直接变了天?   要是按照这个思路,当初浮川都的乱子,恐怕也就不简单了。   怪不得他当时就觉得很可疑。   若是三件事间真的有联系,这样大的布局,绝非一般的邪祟所能掌握。   只可能是九幽,甚至就是那位所谓的“尊上”。   西州的乱事尚且如此,那么,东州呢?   他家的灭门惨祸,是否并非姚氏一家所图谋,而是真的与九幽有关联?   楚濯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难以平复的杀意,就会在胸膛间激荡。   他悄悄摸了摸怀中的血玉簪,像是能以此静心。   扶光不在身边,这些猜想无人可分享,只能自己揣摩。   他越想,越觉得千丝万缕间,粘连不断。   只缺一根长针,将这些线索穿针引线。   也许,亲自去狐氏一趟,就能找到这么根关键性的长针。   ——这次,楚濯决不会再像之前面对青涯时那样,让人轻易跑掉了。   不过么……   凭什么非得是他扮做女子,扮成这二傻子的未婚妻,混入狐家?   难道就不能是别人扮,他再像个别的身份跟着人进去吗?   ……难道是狐洄觉得他肩不够宽、身量不够长,不够威武不够霸气,所以扮做女子最合适?   岂有此理!   楚仙尊大怒。   “演戏?”   楚濯脸一冷,指了指站在自己身前的谢厌,阴恻恻地问:   “你怎么不叫他陪你演?”   谢厌猛地回头,那张木头脸上有生以来第一次露出惊恐的表情。   狐洄看了看眼前身高八尺、铁塔成精似的青年,他脸一下子就白了。   ……好想吐。   太恶心了,不能细想。   若谢厌敢,他就一扇子呼死对方,再自戳双目!   “楚道友,此事非得是你,只可是你!”   狐洄左右看了看,当即跑到殿内的圆柱边上,一脸决绝:   “若是换做旁人,我……我一头撞死在你天衍的柱子上!”   “唉呀,贤侄冷静!”   言清风忙劝:   “你一个半步金丹,这样是撞不死的……仔细别血流一地,弄脏了我主殿的地板。”   狐洄:……   这都什么人啊?   狐二少一身红,火鸡似的抱着柱子,悲愤不已。   这天衍上上下下,除了楚濯之外,还有好人吗?!   狐洄正搁那义愤填膺呢,却听一声冷冷淡淡的嗓音:   “罢了,我去。”   楚濯抿了抿唇,语气略微不自在。   此话一出,冼谢二人纷纷侧目。   就连言清风也显得有些惊讶。   狐洄更是当即瞪大眼睛,愣了。   “楚道友——!”   回过神,他激动地松开柱子,再次扑向楚濯: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帮我——嗷!!”   楚濯皱眉,一拂袖将人扇飞,犹不解气,又上前踩了两脚。   “既然小师尊有了决定。”   言清风适时插话:   “乔装改扮这方面,南枝师妹比较熟,我这就给她传讯,让她做好准备。”   “不过,狐家情况不明,小师尊独自随狐洄回去,恐怕不妥。”   言清风沉吟,目光在殿内几人身上缓缓扫过。   他视线在谢厌身上停留了一下,似乎有意。   狐洄一看,顿时炸了。   这怎么行!   带个情敌一块儿回家,他还怎么和楚濯拉近感情?!   狐洄也不是真傻子,和谢厌打过一回,早看出来这狗东西和他一样,对楚濯没安什么好心。   狐洄连忙否决:   “谢厌不行,我堂哥我亲哥都认识他,一见面肯定就露馅了!”   谢厌一皱眉,似乎想说自己可以易容。   狐洄早料到对方会这么说,冷笑一声,抢先怼他:   “得了吧,姓谢的,你那把刀比你的脸都有名,你把刀扔了?”   谢厌眉心折痕更深,他看了看楚濯:   “同去,我可以不带刀。”   楚濯有点儿惊讶。   谢厌一贯爱刀如命,估计和知我分别最久的一次,就是不久前被青涯抢走时候的那小一个月。   这次去狐家不知要多久,不带刀,他竟愿?   难道是受伤,伤到脑子了?   不过,楚濯惊讶归惊讶,却没应声。   以谢厌如今修为,没有知我,如断一臂,要是这么去狐家,大概派不上什么用处。   不如……   楚濯略微思索半刻,有了决断。   “我要冼清疏与我同去。”   他淡淡开口。   而后,顶着所有人讶然的目光,楚濯走到男人面前,抬起头,眨了眨眼,问:   “你可愿?”   冼清疏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漂亮少年,瞳仁微微一缩,喉结滚动。   一旁言清风都没眼看了——   何止愿意啊。   就看冼清疏那模样,估计这会儿楚濯要他抹脖子,他都不带眨一下眼睛的。   唉!   但这么一想,冼师弟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修为高,且为人低调,出了天衍,几乎无人识得对方的脸,只要不佩水心剑,绝对不会被人认出,这位会是大名鼎鼎的斩尘峰主。   言清风也觉得,楚濯亲自点的人靠谱。   “不成不成!”   狐洄却还是不满:   “我来天衍提亲,结果不光带回家个媳妇儿,还跟回来个男的,这算怎么回事!”   “就说,我是……兄长。”   冼清疏顿了顿,漠然看向狐洄:   “兄长送妹出嫁,有何不妥?”   楚濯一眯眼——这话听上去好别扭!   狐洄又炸了。   兄长?什么兄长?!   这人都得比楚濯大出去一百多岁了吧!   老黄瓜刷绿汁,装什么嫩呢!   眼瞧着又要吵起来了,言清风嘴角一抽,及时阻止。   “好了好了,那就先这样吧。”   他道:   “谢厌,你带你小师祖他们去流霞峰,我已和你南枝师叔打过招呼了……冼师弟,你留步。”   言清风招呼冼清疏,心平气和:   “去狐家之前,有些话,我需得单独嘱咐你。”   ……   “楚濯。”   去流霞峰的路上,谢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若你不想乔装去狐家,不要勉强。”   依旧是他御着银刀,载着楚濯。   狐洄被远远扔在后面,一时没跟上。   流风猎猎,云霞拂过二人衣袍,恍然间,仿佛天地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垂眸看楚濯,十分认真道。   楚濯后背靠着谢厌胸腹,毫无心理负担地将人当垫子靠。   闻言,他抬起脸,长发随着动作后仰,泼墨似的散了谢厌半身。   凉滑而带香。   楚濯看着谢厌的眼,淡道:   “没人能让我做我不喜欢的事。”   谢厌笨嘴拙舌,不知如何接话,只是盯着他看。   楚濯微微偏了偏头,上挑的眼尾从这个角度看上去,格外艳:   “谢厌,你还记得我在藏书阁中待了多久?”   “三月零九日。”   谢厌当即道。   楚濯没想到对方记得这样清楚,他额外多看了谢厌一眼。   “待了这么多日,总要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楚濯嘴角微微翘起:   “坐而论道,从来不是我的性格。”   狐洄有一点说的不错,扮做女子,确实会比较方便在狐家行走。   楚濯对女子装束倒无什么抵触——一件衣服罢了,能有什么可怕的?   倒是狐洄的态度。   让他不爽。   楚濯靠在谢厌身上,冷淡脸上毫无表情的,就开始盘算起等到狐家之后,要怎么折腾这二傻子少爷,好让自己爽一爽了。   “谢厌。”   楚濯太了解这根木头的倔劲儿,他警告:   “你不许偷偷跟着我们,一同去狐家。”   谢厌看他,一张古板无趣的冷峻面孔,没吭声。   这时候,狐洄终于追上了他们。   他一看二人靠的这么近,当即急的上蹿下跳,大声喊道:   “谢厌,你给我离楚濯远一点!!”   谢厌压根没理他。   青年顶着一张木头脸,带着楚濯,又飞远了。   三人就这么热热闹闹到了流霞峰。   流霞峰素来有“天衍第一景”的美称。   每日黄昏,西天烧尽的那一炉熔金,总要在此处多停一炷香才肯散去。   赤的、橘的、紫的,层层叠叠地从峰顶铺到山腰,像是有人把落日的余烬筛成了粉,沿着山脊细细地撒下去。   倘若此时,峰上仙姝御剑而过,连飘飘的臂帛上,都会沾染这些漂亮的光彩。   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惹人间桃李花。   楚濯他们到的时候,刚过晌午,可惜没见到这样的美景。   流霞峰主南枝月亲自出门相迎,将三人带入峰顶正殿。   “小师尊,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她还是头一回和楚濯面对面——这个距离看上去,小师尊长得更好看了啊!   这小脸蛋怎么就这么嫩呢……啧啧啧。   南枝月没忍住,伸手捏了一把,笑嘻嘻道:   “言师兄都和我说啦!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保管把小师尊你收拾成一个漂漂亮亮的美仙娥!”   腮边触感一闪而过,然而楚濯瞳仁却不由缩紧了瞬息。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女子捏脸。   ……男女授受不亲,这怎么可以!   楚濯不由抿了抿薄唇。   他脸上神情维持未变,但长眸中划过片刻茫然,隐在墨发下的耳朵尖,一瞬间就红透了。   谢厌狐洄两人站在他身后,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两人看着,心里一咯噔。   他们后知后觉的、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   楚濯他,不会是喜欢女孩子的吧?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袭向二人心头。 第63章 是女装小濯:屁股好小、好翘。   “小师尊这模样、这身段——细腰长腿屁股翘,穿这件肯定好看!”   南枝月进里屋翻了半晌,最后捧着件雀蓝色的云锦长裙,兴冲冲走了出来。   楚濯站在原地,悄然蜷了蜷垂在袖下的指尖。   夸他腿长腰细也就罢了,屁股翘是什么意思?   他愈发不自在。   旁边两人看着楚濯鲜红欲滴的耳朵尖,心底疑虑更深。   难道楚濯真的喜欢女子?   ……这可如何是好!   眼瞧着南枝月走的离自己越来越近,且有意图直接上手,帮他换衣服的嫌疑,楚濯一个激灵。   他像受了什么惊吓似的,一下子把衣服从对方手里夺走。   楚濯刻意板起一张漂亮脸蛋,气势十足,果断开口:   “我自己可以换。”   “恐怕不行。”   南枝月解释:   “这件裙的系带在腰后,小师尊你大约自己弄不好。”   ……   真是麻烦!   楚濯脸一冷。   但让南枝月帮他换,像什么话——且不说男女授受不亲。   他与姜玉尘的婚约尚在,没废除之前,与别的女子接触过多,终归不好。   楚濯目光在旁边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最后,他看向其中一人,命令:   “你,随我去更衣。”   狐洄不敢置信睁大眼。   天呐!楚濯竟然选了他!   这是不是代表自己在对方心目中,其实很可靠?   狐洄当即就美了,乐滋滋地往楚濯身边一贴:   “诶,遵命!”   谢厌剑眉拢起:   “楚濯,我可以……”   “你就在外面候着。”   楚濯略有几分嫌弃地上下扫了扫谢厌。   谢木头平日里自己打扮的都跟野人似的,怎么可能会帮人穿明白这种一看就很复杂的衣裙?   这种事情,还得是狐洄这种二傻子纨绔。   他想了想,面无表情看着谢厌,冷酷无情地威胁:   “敢闯进来,我就绑走你的刀。”   撂完狠话,楚濯就带着鼻子都快美冒泡的狐洄,一同走进了里屋换衣。   留下谢厌一个人在门外。   ——他不跟着进去,倒不是舍不得自己的刀。   只是怕惹楚濯生气。   不过,谢厌还是想不通,为何楚濯没有选自己。   青年站在原地,一脸郁闷。   那表情那背影,看着莫名有点儿像是被主人抛弃了的大型犬——   若是有尾巴的话,估计这会儿都垂到地了。   旁边,南枝峰主看着谢师侄这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一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嚯,小师尊威武啊!   ……   威武的楚小师尊,一进屋就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干净利落,雷厉风行。   没等狐二少脑子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就见眼前人背对着他,单手拢着如瀑的墨发,从后颈一路到腰臀,全都暴露在了他的眼睛里!   一把美人骨,撑着冷艳皮囊。   每一寸肌骨的起伏轮廓都那样流畅,骨肉匀停,恰到好处的美丽。   这件屋不向阳,室光因而有些昏暗,更衬得楚濯一身肌肤,冷白近似发着光,宛如月下霜雪,不似人间可有。   楚濯方才被姑娘捏了捏脸还面红耳赤,如今却这么毫无顾忌、坦坦荡荡当着同性的面换衣服。   乌发柔顺地散落下来,堪堪遮住雪白而细窄的腰身,露出深凹的腰窝与形状漂亮的臀。   丝毫不知道,身后人对他有多么不上台面的幻想。   狐洄完全移不开自己的眼睛。   好白。   腰好细。   虽然有亵裤挡着,可也能看得出来,屁股好小、好翘……   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狐洄傻愣愣站在原地,足过了好几个呼吸后,才突然感觉自己鼻子下面热热的——   他伸手一抹,鼻血淌了满手。   狐洄:!!!   他生怕楚濯一转头,就看到自己这没出息的模样,手忙脚乱的,就开始收拾起自己的鼻血来。   “狐洄。”   楚濯转眼已将那件雀蓝色的裙穿在身上,他手攥一截腰带,没回身,淡声道:   “给我佩上。”   他站在原地,等了约有好几息,也没等来对方回应。   这二货睡着了?   楚濯细眉微蹙,隐约不耐,正欲转过身。   身后忽然贴上一具极为炙热的身躯。   狐洄身上那种富贵逼人的熏香从旁边包围上来,高挑身形形成的阴影将楚濯缚在怀里。   楚濯后背微微一僵。   对方从他手中接过了那截腰带。   “这衣服颜色,配你好看。”   狐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听上去闷闷的,好像伤风了一样:   “等日后,我要给你买一柜子。”   ……谁用得着他买衣服?   楚濯不悦地抿了抿唇。   正事当前,楚濯强忍不适,由着狐洄用这样几乎是将他抱在怀中的姿势,为他系腰带。   狐洄亦是紧张的浑身僵硬。   方才怀中人的裸白腰背在他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狐洄嗅着近在咫尺的冷冽幽香,现在是一点都不敢多想,生怕自己的鼻血再次下来。   他就想和楚濯聊聊天,转移转移注意力。   可狐二少平时伶牙俐齿的,这会儿却笨嘴拙舌起来了。   “林道友,原来你叫楚濯呀。”   狐洄突然道。   一提起这个,他倒真情实感的委屈起来,不由哀怨地看着怀中的美人:   “认识你这么久,原来你一直对我用的,都是假名!”   狐洄愤愤不平。   “……姜溯?”   楚濯偏侧着头,一双漆黑狭长的凤眸似笑非笑,斜睨了身后的红衣人一眼。   秾长睫羽密密半敛,斜飞入垂散的发,眼尾上挑的可称媚艳,这一眼可真是……   狐洄怔然看着他,手上动作一顿。   高挺的鼻梁下,再次缓缓淌下两道鲜红。   楚濯:?   这个季节,还能体燥成这样吗?   眼瞧着血珠要滴到自己衣服上,楚濯连忙嫌弃地退后两步。   他伸手向后摸了摸,觉着腰带绑的差不多,便将荼蘼杀熟练的往自己腰间一绕,出门了。   推门声响起,狐洄这才恍然回神。   他一抬眼,见楚濯都快没影儿了,眼皮子一跳,忙一边抬手抹着鼻血,一边小跑着追人去了。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出屋子。   谢厌和南枝月在门外等着,先是看见换了身新裙的楚濯。   他们眼睛皆是一亮。   这身雀蓝裙极为端庄清冷,衬得少年愈发肤白如玉、长发如墨。   左臂绕着一条银白色的狐毛披帛,腰间系着银红色的细绦带。   走动间,满室生光。   配合着楚濯冷傲的神情,真是非一个矜贵端淑可以形容的。   南枝月都看呆了——她从没见过有人这么穿,能比小师尊更好看的。   虽说发型和妆容都还没收拾呢,可看着也一点都不突兀。   小师尊这张脸,真是美的都妖孽了啊!   正出神的工夫,狐二少也姗姗来迟的从门后露了相。   只是……   这怎么一脸血呢?   南枝月看了看神情冷淡的楚濯,又看了看神情难堪擦鼻血的狐洄。   她眸底闪过一丝好奇。   哦?   这二位是在屋里干什么了?   谢厌看了二人反应之后,脸登时就黑了。   他看向狐洄的眼神,愈发冷沉。   楚濯却对在场气氛的风起云涌毫无察觉。   他头一回穿女子长裙,不太习惯,总觉得走路的时候迈不开腿。   ……啧。   走了几步,楚仙尊就耐心告罄了。   他脸一冷,干脆提起裙角,步履生风的就要往外走。   “诶,小师尊留步!”   南枝月见状一惊,忙伸手拦人:   “这还没完事呢!”   ?   然后楚濯就被兴致勃勃的南枝月给摁到了椅子上。   对方拿出一大堆瓶瓶罐罐,边往楚濯脸上抹,边夸:   “诶呀,小师尊你这个皮肤真是太好了,吹弹可破,都不用擦粉!”   “这五官长得也这么好看,就是线条太凌厉了,涂点膏脂柔化一下就好了。”   “小师尊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胭脂?”   楚濯:……   楚濯看上去神情淡淡,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实际上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他由着南枝月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手指捏的死紧。   南枝月在楚濯眼尾涂好胭脂,端详两圈,甚为满意。   她举起镜子:   “小师尊看看,好不好看?”   楚濯扫了一眼,心说:   这有什么好不好看的?   跟杀完人没擦干净脸似的。   他没答话,南枝月就当他默认了。   她又拿起胭脂,指尖蘸了蘸,就要往楚濯颜色浅淡的唇上抹。   楚濯瞳仁缩紧。   南枝月就觉得眼前一阵风过,等到回过神,再定睛一瞧——   小师尊怎么一下子就躲出去那么远了?   这身法可以啊!   她端着胭脂盒子,看了看对方羞红的耳朵尖,一下子就明白了。   “小师尊,你不会是害羞了吧?”   南枝月眨眨眼,掩唇“哦呵呵”一笑,摆手道:   “诶呀,小师尊,你放心,我好歹比你大个一百来岁,不会对你起什么坏心思的——那不就成老不正经了吗?”   百里之外,还被扣在宗主殿里的冼清疏,突然打了个喷嚏。   楚濯站在墙角,听了南枝月这番话,是又羞又愤。   他冷着脸,当即道:   “不必,我自己涂。”   什么胭脂不胭脂的?   他咬破手指头往嘴上涂涂,不也差不多吗?   南枝月却乐了:   “小师尊,胭脂你可以自己涂。那头发呢?你总不会自己梳女子的发髻吧?”   她看楚濯这反应,觉得对方脸皮这么薄,还挺有意思的。   南枝月便逗他道:   “快过来坐好,乖,这次姐姐不捏你脸了。”   楚濯凤眸都快瞪圆了——谁是她弟弟!   “南枝师叔。”   一旁,谢厌终于看不下去,沉声:   “请稳重行事。”   切。   斩尘峰这师徒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的老的一样古板,真是没劲。   不过南枝月也知道见好就收——主要是他们这位薄皮小师尊看着好像要熟透了。   别真把人吓跑了,那就不好玩了。   于是接下来给楚濯绾发的时候,她全程都很老实。   最后打扮完毕,在场所有人都被惊艳的说不出话。   楚濯肤色一贯十分冷白,少年体态,人又生得纤瘦,幸得是最近终于开始再发育,个子拔高了一些,才不至于看上去孱弱。   一张脸,薄皮薄骨,美的有攻击性。   然而这样被脂粉淡化了五官间的凉薄,柔化了线条之后,乍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   好精致。   一袭雀蓝长裙,领子高高包裹着纤细的颈,仿佛名门娇养的千金贵女,高傲且端庄。   素白的脸上神情浅淡,眼尾一抹红,红的惊心动魄,与云鬓上坠着的红玉铃铛交相辉映。   简直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惹人怜爱。   若说先前男装时候的楚濯,是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冷傲妖昳的美,此刻女装时候的他,却多了几分惹人心痒的、令人不由想要亲近亵玩的气质。   “……”   狐洄痴痴望了楚濯许久,忽然一捏扇子,语气懊恼:   “可恶,我突然后悔了!”   真不想让别人也看到这样的楚濯!   楚濯没理狐洄。   给折腾了这么久,现在楚濯真是一个字也不想多说了,冷淡着一张漂亮脸蛋,直接走了。   狐洄回过神,立马追上去。   谢厌也要动身,被狐洄立刻怼了:   “你跟着干什么?”   狐洄幸灾乐祸:   “楚濯可没让你去,我家也不欢迎你!”   “……”   谢厌脚步一顿。   狐洄也就不再管他,追着楚濯,跑远了。   此刻,正是黄昏。   霞光落满整座流霞峰,楚濯一身蓝衣,行在其间,披帛沾染了漫天的流光。   长发与臂帛裙角共舞,姝厉之美。   谢厌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那抹身影远去。   南枝月从后面走过来,正准备拍拍他肩膀安慰安慰他。   一低头,看见谢厌竟然拿出了灵牒,开始翻阅起狐氏主祠附近的悬赏令。   南枝月:……   好么,她就知道,这谢师侄是个蔫坏的。   南枝月一摸下巴——感觉有好戏看了!   ……   楚濯回宗主殿的时候,冼清疏已将行李收拾妥当,在殿外等着他们了。   男人见了楚濯,眸底同样划过一丝惊艳。   但冼清疏到底是冼清疏,装相忍耐的功夫非常人所能及。   他面上不显,上前一步,问楚濯:   “可要出发?”   楚濯略一点头。   这时候狐洄也追上来了,他便道:   “我家的下仆马车都在山脚下面候着呢,楚濯你等等,我这就叫他们……诶,楚濯你等等我——!!”   没等二少爷一句话说完。   早不耐烦的楚仙尊已挑了匹最帅气的踏云驹,翻身上马!   被选中的灵兽得意打了个响鼻,修长的蹄子在地上刨弄了两下,而后一炮烟似的,转眼飞出去数里!   缥缈仙山间,一袭蓝衣,身骑白马,飒然而行,美的跟画中仙子似的。   狐洄还没反应过来呢,一旁冼清疏也骑上一匹踏云驹,追着楚濯,飞远了。   被独自丢在原地的狐洄:……   “楚道友,你等等我啊——!!”   这少爷先前哪骑过踏云驹啊?他费劲巴力上了马,跌跌撞撞,跟个红扑棱蛾子似的,也追上去了。   言清风捧着茶杯,站在殿门口,看这几人都走远了,才悄然松了口气。   ——好!这下天衍估计能安生一段日子!   他便吩咐旁边弟子:   “去把你们谢师兄叫过来,让他再带些人来,把狐家送过来的这些珍宝灵丹一应统计好,存入库房。”   弟子乖巧应声。   言清风放心地喝了口茶。   没等茶入肚,就见那弟子慌慌张张回来:   “不好啦宗主大人!谢师兄他、他一刻钟之前,也下山啦——”   言清风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要命啊!怎么紧拦慢拦,都没拦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擦擦嘴,用同情怜悯的目光,眺望了一下狐氏主祠的方向。   ——自求多福吧。 第64章 黑摊和毒茶:“奸夫是谁?”   踏云驹日行千里。   隔日天刚蒙蒙亮,楚濯三人终于快到地方。   狐氏家宅与浮川都一江之隔,依山而建,远离浮华喧嚣,清凉僻静。   踏云驹自云端而落,行于密林间。   这时节,落叶遍地,边缘卷了白霜,仿佛金银遍地,马蹄一踏,簌簌而响。   狐洄牛皮糖似的往楚濯身边凑,上赶着介绍:   “水水,穿过这片林子,再往前走一段,就到我家了!我家宅子特别多特别漂亮,尤其是这个季节,你到时候见了,准保喜欢!”   楚濯听着对方嘴里的称呼,薄唇抿了抿——想抽人。   一路上,他们商量好了,为了安全起见,楚濯依旧是用化名林水。   而冼清疏,既是扮演楚濯兄长,自然也要随着他姓,就叫林疏。   结果狐洄就来了劲,说他们如今既然已是未婚夫妻的关系,再叫楚濯“林道友”,就显得实在太生分了!   别人一听,肯定起疑。   故此,他坚持要用最亲昵的方式来称呼楚濯——   “水水,你怎么都不和我说话啊?”   被冷落了一路的狐二少委屈开口。   楚濯深吸一口气,望天。   他真怕自己忍不住,到狐家之前,就先抽死这二傻子。   “阿妹,前面有人。”   这时候,身边冼清疏忽然开口。   男人嗓音冷磁疏离,这样亲昵到有些肉麻的称呼叫他说着,竟不怎么突兀。   就好像真是将楚濯当成了自己妹妹似的。   即便如此,楚仙尊还是后脊一僵,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   ……罢了。   称呼而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等此事了结之后,再一块儿清算!   ——他要狠狠教训这两个趁机占他便宜的混账东西!   楚濯勉强说服自己,他心如止水地抬眸,顺着冼清疏指引的方向望去。   这一看,睫毛微微一动。   他回眸,与冼清疏对视一眼。   冼清疏看懂楚濯眼神中的疑问,略一点头。   这两人都是话少的性格,再加上有烙痕做媒介,完全能做到无声交流。   要是从旁观者的角度看,简直像是心有灵犀。   被排挤在外的狐洄当即不爽。   “喂,你跟我家水水打什么哑谜呢!”   他抬手搭在眉前,往远处眺望:   “那好像是个茶摊啊?真怪了,这地方鸟不拉屎的,竟然有人在这儿做买卖?”   这边狐二少还搁那啧啧称奇呢,一回头,却见楚濯早和冼清疏两人骑着踏云驹,走远了。   狐洄这个气啊!   他跟看着媳妇儿被野男人拐跑的倒霉夫君似的,又气又急,连忙跟上去!   ……   林外,岔路旁边,树荫下支着一面褪了色的蓝布幌子,上头写着“茶”字。   摊子上拢共也没摆出来几张桌,这个时辰,更是一个客人都没有。   摊主躺在两张并起来的条椅上,布巾盖着头,呼呼大睡。   忽然,两个伙计打扮的大汉风风火火跑进来,喊道:   “老大!好消息!有三只肥羊奔咱们这儿来啦!”   “哦!”   老大一下子就精神了,他坐起身,把布巾往下一扯:   “有多肥?”   “两男一女,年纪不大,看着都流油,而且……”   其中一个伙计嘿嘿一笑,擦了擦嘴边口水:   “那女的可真美,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美人!”   老大一听,也来兴致了。   “哈哈!老子就说嘛,狐家发生这么大的事,这些个世家仙山的人,会一个都不来?”   他一挥手,安排:   “小的们,把家伙事儿都准备好!咱们今天开荤了!”   说话间,楚濯他们已走进了这黑茶摊。   狐洄还以为楚濯是赶路赶了一夜,累了想歇脚。   他看看茶摊这几张破桌子,旧的跟不知从哪块地里刨出来似的。   二少爷有点儿嫌弃,劝道:   “水水,这离我家已经不远了,不如再坚持一下,等到家之后,我们好好休息?”   楚濯却没理他,将踏云驹交给前来招呼的伙计,和冼清疏二人走进茶摊。   摊主殷勤上前:   “几位客官,想喝点儿什……”   他一句话都没说全,看清楚濯容貌的瞬间,整个人就怔愣了。   这女郎大约二八年华,一身雀蓝长裙,身形纤瘦高挑,腰佩银鞘短剑,红妆艳丽,姿容清冷。   他生平从未见过如此美人,一时目眩神夺,忘了言语。   ——还以为那几个小子只是夸张,没想到,真是如此倾国绝色!   狐洄看清摊主对楚濯垂涎的眼神,当即怒道:   “瞎了你的眼睛,本少爷的娘子,也是你能随便瞧的?!”   “是是,大人教训的是!小的失礼了!”   摊主连忙低头哈腰,唯唯诺诺地认错。   狐洄还是气,真想砸了这倒霉摊子。   但见楚濯已挑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且大有在此休息一会儿的态度,他只好忍了。   狐洄坐在楚濯旁边,还是劝:   “水水,我看这地方不怎么好,估计茶也难喝,要不你还是先跟我回去吧?”   “可是我想喝。”   楚濯手指转着桌上茶杯,斜眸瞥了狐洄一眼。   黑睫秾密,压着上挑眼尾的一抹红,那个媚啊。   仿佛在用眼神问狐洄——   怎么,你请不起我?   就这么一眼,狐洄立马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跟过了电似的,从手指尖到头顶都发麻!   极香艳的场面再次出现在脑海,狐洄一个激灵,忙扇扇子给自己降温。   他扭身,一拍桌,高声道:   “把你们这儿最贵的茶,全都给本少爷上上来!”   狐洄吩咐完,就连忙转回头,邀功似的看看楚濯。   这位二少爷也就没察觉,听了他的话之后,茶摊从老板到伙计,再看他的眼神,也就跟看人傻钱多的待宰肥羊差不多了。   楚濯将这些人瞬息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下了然。   但他面上不显,依旧冷冷淡淡,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似的。   一会儿的工夫,摊主就端着一壶茶,放到他们桌边。   还特别殷勤的,挨个给三人倒好奉上。   “几位客官,请用茶!”   楚濯垂眸看了看杯里散着白汽的茶水,又抬眸与冼清疏对视一眼。   冼清疏又是微微一点头。   ——茶水里,有东西。   约莫是蒙汗药或是散灵丹之类的,就是不知道有多大作用。   楚濯于是没犹豫,将这茶杯递给狐洄:   “喝。”   狐洄受宠若惊:   “给我?”   楚濯素手端着这杯跟勾了芡似的茶水,望着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   狐洄当即大喜。   一路上的委屈愤怒不开心全部一扫而光,他立马从楚濯手里接过这一杯茶水。   自从浮川都之后,狐洄在外面,其实是从不碰这些茶啊水啊的。   但这是楚濯亲手递给他的。   ——就算是杯毒药,他都得喝!   “多谢娘子!”   狐洄美滋滋的,将这杯茶水一饮而尽。   他“咕咚咕咚”牛饮似的喝完一杯茶,咂吧咂吧嘴,觉得这茶真是难喝。   不过,是楚濯递给他的,心里甜!   狐洄放下杯子,发现楚濯还盯着他看。   他不禁疑惑,摸了摸自己的脸:   “水水,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楚濯淡声:   “我在等。”   等?   等什么?   没等狐洄问出口,他忽觉得天旋地转!   “不好,这茶……”   “有毒”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可怜的二少爷身子一晃,直接倒了下去。   脑袋“咚”一声,撞到桌子上!   听着都疼。   大约三个数就能药倒一个快金丹的修士,这茶还挺厉害的么。   楚濯歪头,打量倒在桌上的二傻子:   早知道提前在桌子上垫点儿什么东西了。   狐洄本来脑子就傻,这么一撞,不会醒过来变得更傻了吧?   正想着,身后一声得意张狂的大笑:   “哈哈哈!小的们,他们中招了,快抄家伙,把这两人也拿下!”   楚濯闻言,眨了眨眼,转身。   “你们要拿下我和他?”   他指了指自己和冼清疏,问那原形毕露的摊主。   “除了你们,还有谁?”   摊主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得意至极:   “自从前天狐家一出事,老子就在这地方开始蹲,结果只劫了几个仙山下来的穷弟子,今日总算是撞上笔大买卖!干完这票,老子至少几年不愁了!”   这摊主之所以这么猖狂,实在是因为他在楚濯与冼清疏二人身上,都感知不到半点儿灵力。   唯一一个修为不错的狐洄倒下,他当然以为,这把稳了。   摊主看着楚濯毫无惧色的脸蛋,神情忽然变得猥琐。   “美人,你们几个一到茶摊我就看出来了,那废物自称是你男人,你却总是和旁边那小白脸子眉来眼去,可见这两个男人都和你不清不楚——既然如此,估计也是个浪的。”   摊主举刀对准冼清疏,色眯眯盯着眼前清冷美人:   “等老子先宰了奸夫,再好好教训你这淫妇!”   楚濯听了这番话,沉默了足有好几个呼吸。   半晌,他偏头,问坐在旁边的男人:   “奸夫是谁?”   冼清疏很有自知之明地指了指自己。   楚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很好。   这几人找死。   不过,暗处里还有人在看。   且先留这短命鬼多活一会儿。   楚濯忽然一抬手,脸上神情没半点儿变化,语气没任何起伏,道:   “呀,我的头好晕。”   他平时嗓音就又轻又淡,再加上此时正演戏,刻意装着伪音,说起话来跟猫叫似的,即便没那个意思,也撩的人心痒难耐。   摊主半个身子都酥了,表情愈发不堪入目:   “美人,别急,我这就帮你清醒清醒。”   后面几个伙计却意识到不对:   “老大,她和旁边那男的好像没喝茶啊……啊!老大——!!”   没等那摊主的手碰到楚濯衣角,斜刺里,一道利影横空袭来,当即击中他的后心!   摊主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口血哇地喷出来,瞬间半死倒地。   几个伙计都看傻了,拿着刀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楚濯静静抬眸。   树林里,缓缓走出一个身材高壮的青年。   那一身玄衣,宽肩窄腰的身型,无疑是十分眼熟的。   然而视线再向上……   楚濯睫毛一颤,有点无语。   ——这根死木头把脸蒙上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的刀。   谢厌不会以为在知我外面缠上一圈布条,自己就认不出来吧?   早在没靠近茶摊之前,他和冼清疏就察觉到谢厌在附近了。   之所以没声张,就是想看看,对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真行啊,果然还是偷偷跟过来了。   “谢厌。”   楚濯叫他。   青年却站在原地,背对着楚濯,只是装傻。   呵,长本事了。   楚濯心底冷笑一声。   “我数三个数。”   他白皙指尖不耐烦地点了点桌子,嗓音发冷:   “你若是不转过来,这辈子都不用转了。”   楚濯指尖一顿,正准备开口。   “三”的字音刚起,对方利落地转过身。   速度之迅速,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我放心不下,想来看看。”   谢厌扯下面巾,露出一张五官冷厉的俊脸。   他垂下眼,闷声解释:   “不会打扰你。”   现在已经很打扰了。   而且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难道这木头是觉得他实力不够,还得用他保驾护航?   楚濯冷哼一声,起身,走到被谢厌砸晕的摊主身前。   这人之前说了什么“狐家前天出事”。   前天,狐洄大概已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未必清楚。   需得将这短命鬼叫起来问问。   谢厌视线跟着看过去,眼神一瞬沉的惊人。   他想起方才对方信口胡说的那些话。   竟让楚濯听到那些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   ——此人该死。   不等谢厌拔刀出鞘。   只见冷冷淡淡、仙子似的美娇娥提起裙角,抬起穿了绣花烟缎的罗鞋,往那摊主胸腔上,用力一踩——   “咔嚓”一声脆响,令人牙酸无比。   男人的肋骨,断了! 第65章 不许纠缠他:诶,这是谁家娘子啊?   摊主惨叫出声,四肢同时往起一抬,险些原地蹦起。   楚仙尊这叫人办法简单粗暴但实在有效,男人脸色惨白,茫然睁开眼睛。   楚濯“唰”地抽出腰间霜鹤,银亮剑尖对准他,居高临下地问:   “狐家发生了什么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摊主眸中涣散,好半天才聚焦在楚濯身上。   他突然就像是定住了,眼神直勾勾看着人,嘴唇动了动。   声音太小,实在难以听清。   也许是招了。   楚濯心想。   他勉强耐着性子,腰身略弯,凑近男人几分。   摊主声如蚊呐,哆哆嗦嗦,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感慨:   “美美美、美人,嘿嘿……”   楚濯:……   楚濯眼神一冷。   罢了。   还是将这废物宰了吧!   他眯了眯眼,将霜鹤收入鞘中。   然后这蓝裙美人手握未出鞘的银剑,对着地上口出狂言的混账,噼里啪啦,好一顿乱抽!   直将人抽的满地打滚,求饶喊娘!   冼清疏望着天上浮云,只当看不见。   谢厌却觉得这还是不太够,指腹摩挲知我刀柄,准备等楚濯出完气之后,再上去补刀。   旁边几个伙计站在原地,吓得跟鹌鹑似的,一动也不敢动。   几人心说:这美人什么来历啊?人长得跟天仙下凡似的那么好看,怎么一动起手,这么残暴啊!   好可怕!   趁着楚濯揍人的工夫,旁边痛痛快快喝了一大杯茶水的狐洄,也终于醒了。   他缓缓睁眼,紧接着就觉得自己这脑袋,疼的跟快要裂开似的。   狐二少清醒了约有几息,突然“腾”一下从座上蹦起来。   他抽出扇子,警惕地左右来回看,同时大喊:   “林道友,有危险!”   狐洄喊完,就觉得不对劲。   他这才发现,周围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狐洄可没搭理别人,他当即紧张地看向楚濯,生怕对方出什么事。   他家娘子人美心善,要是让这群歹人欺负了,那可如何是好!   狐洄越想越急。   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楚濯好像没什么事?   不光没事,还手握着一柄银鞘顶漂亮的短剑,在那高贵冷艳地啪啪抽人呢。   美人蓝裙乌发,一张脸雪白,表情又冷又嫌弃。   诶,这是谁家娘子啊?   狐二少站在原地看,头也不疼了,眼睛也不花了,美的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   他娘子可真是太太太养眼了,怎么连抽起人来都这么赏心悦目呢!   狐洄美滋滋地看了楚濯好几眼,这才想起来低头,瞧瞧被抽的那个。   这一看,吓了一大跳。   ——嚯!   哪来的猪头?   那摊主整张脸都被楚濯抽肿了一圈,狐洄乍一看,竟然都没认出来此乃何物。   楚濯这时候也停了手。   狐洄刚才那一嗓子中气十足,听了就知道,什么问题也没有。   这二傻子果然命大。   楚濯心想:   之前在浮川都的时候就发现了……难道和狐家的血统有关系。   他见狐洄醒了之后就盯着自己看,还以为对方是要计较那杯茶的事。   楚濯有点儿嫌麻烦——也是抽人抽累了。   趁狐洄开口前,他先发制人。   “他说你家出事了。”   狐洄闻言,一怔。   蓝裙美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剑鞘一转,指向旁边弱小无助的伙计们:   “他们也许知道什么。”   伙计们不由看了看楚濯削葱似的指尖间,捏着的那把银剑。   顺着剑鞘直往下滴血,还冒热气呢!   几人齐齐一抖,当即跪了:   “我们说!我们什么都说!”   摄于楚仙尊的威慑力,几个蠢货山贼你一言我一语的,把为何在此摆黑摊劫道的前因后果全交代了。   原来是狐氏前日放出消息,要遍访丹修,重金悬赏,医治重病的家主。   这几人本就是附近的山匪,仗着老大是个筑基,为非作歹惯了。   一听这消息,他们合计——有买卖!可以做!   狐家赏钱给的极丰厚,肯定能吸引不少人来。   其中自然也会有些来凑热闹、浑水摸鱼的。   估计也会有同为世家的子弟来拜访。   他们就挑着其中修为不济、或是涉世未深的,将人麻翻了再抢一顿,岂不是直接发大财!   于是,这摊主就带着几个伙计干起买卖来。   不凑巧,才干了没几票,就撞上楚濯他们这硬茬子,直接连人带摊子,全给端了。   楚濯听完他们所言,略一沉眸。   按照狐洄先前说的,狐家家主是在装病。   怎么突然就病重,而且还是病重到需得遍访丹修的程度了?   这消息放出来的时候,正巧是狐洄刚刚出发之后。   大约言清风也是太忙,没顾得上看最近的灵鸢传信。   种种巧合叠加在一起,导致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个情况。   ——不过,这也太巧了吧?   还没到狐家,楚濯就觉得,已是一片疑云重重。   他抬眸,问狐洄:   “你怎么看?”   “害,估计我爹又有什么主意了,这会儿装病骗人呢!”   狐二少心大的实在可以,一摆手,不在意道:   “没事,老头命硬,死不了。”   亲儿子都这么说了,楚濯也懒得再多问什么。   反正,也快到狐家宅邸了。   不管那索命的是个什么妖魔鬼怪,到地方不就知道了吗?   楚濯神情恢复了冷淡。   他察觉腰间的荼蘼杀似乎心情不太好,便伸出手,细白如玉的指尖安抚似的摸了摸掩在腰带下的剑柄。   ——乖,收拾这种废物用不上你。   荼蘼杀立马就乖了。   冼清疏站起,走到楚濯身边。   男人俯身从他冰凉手掌中取过霜鹤灵剑,手指在上面轻拂——   血痕登时一扫而光。   冼清疏弯下腰身,将这柄与楚濯极相衬的漂亮灵剑重新挂回对方细窄腰胯间。   元婴修士亲自理刀,真是好大的气派。   可在场的所有人,没一个觉得这样不妥,甚至暗自咬牙切齿,慢了一步,错过这样献殷勤的机会。   楚濯任由男人帮他整理腰侧,微微抬着白皙的下巴,一袭蓝衣,气质冷淡而高傲,真是天生的君主。   楚仙尊指尖继续摩挲荼蘼杀,偏头看向谢厌,微微蹙眉:   “你怎么还在?”   谢厌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不耐烦,抿了抿唇,心底失落。   他站在原地,顶着那张古板无趣的木头脸,执拗地望着楚濯:   “我与你同去。”   楚濯:……   这话真是耳熟的让他头疼。   这夯货死倔!   “都说了你不能跟着。”   楚濯眼睫压低,隐约嫌弃:   “蒙面易容也不许——你的刀太显眼了。”   狐家的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谢厌把他那柄宝贝刀拿几条破布包一包,就能糊弄过所有人?   “我可以说自己是出门除魔,偶遇你们遭遇山匪,出手相助之后,一同护送你们回狐家。”   谢厌真是很少说这么一长串话,可见是真急了:   “我接了悬赏令,除去人证,亦有物证。”   “不可以。”   楚濯果断拒绝:   “你我都是天衍门人,这样说,谁会信我们不是提前计划好,就为了一同进入狐家?”   他懒得再和对方磨叽,长眸斜睨,看了看旁边两人。   狐洄正愁没这个机会赶人呢,他一接触到楚濯目光,当即晃着扇子,高声附和:   “就是啊!万一打草惊蛇了怎么办,谢厌,你有没有点全局观?”   冼清疏不语。   之前在天衍,他与谢厌二人私下达成共识,其余时候依旧与之前一样,该敬重的敬重,该教习的教习,继续当斩尘峰模范师徒。   ——唯有楚濯的事情,谁也不会让步。   冼清疏亦有自己骄傲,他不会利用自己的师尊身份,强行禁止谢厌出现在楚濯的身边。   不过这种时候么。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看着二人反应,楚濯眨了眨眼,心中得意。   ——看来,他还是很有威望的!   全票通过。   顺应民情的楚仙尊,于是对谢厌下达终裁:   “谢厌,你不许再跟着我们了。”   谢厌显然不服,可他又不敢忤逆楚濯。   一时进退两难,只好憋屈地站在原地。   楚濯走到茶摊外,翻身上马。   狐洄与冼清疏紧随其后。   离开之前,幸灾乐祸的狐二少还不忘回头,对被独自丢下的谢厌无声威胁:   “滚回你的天衍去,别再缠着楚濯了!”   谢厌压根没理他,只是望着那抹离去的蓝影,肃寒眉宇间,若有所思。   ……   经了这么场风波,楚濯他们赶到狐家的时候,天已完全亮透了。   初冬的早晨,天光格外洁。   漱冰濯雪,云海尘清。   漫山红枫如火,被霜一打,颜色愈发沉。   狐家宅邸整体通白,一路延伸到红枫山山顶,白墙映着红叶,仿佛一方雪白素帛卷轴蜿蜒在枫火之中,风雅且梦幻。   三人牵着踏云兽,站在山脚下的狐宅大门外,欣赏这美景。   “水水,这就是我家,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你喜不喜欢?”   狐洄一到自己地盘,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忙给楚濯介绍:   “喏,那边就是我狐氏主祠,每年的祭祀都在那边。”   楚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见这纯白建筑群的西北角,有一座三层高的飞檐小楼。   乍一看,倒也看不出什么特别。   不过楚濯总觉得,那主祠莫名有些阴森森的。   他同时注意到,身旁冼清疏,剑眉微不可查一拢。   冼清疏天生通明心,又是半步化神,想必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能上得对方眉头的情况,估计棘手。   楚濯心下有了计较。   ——看来这次的狐家捉鬼之旅,恐怕不会太轻松。   正在这时,一个小厮打扮的青年从大门内飞奔而出,前来相迎。   “二少爷,你可回来啦!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   那青年话说一半,目光瞥见站在狐洄旁边的楚濯,愣了。   他看着一身雀蓝长裙的美人,瞳孔巨震,大惊失色:   “怎么是你!”   楚濯见到这位意料之外的熟悉面孔,也不由微微皱眉,冷声:   “怎么是你?” 第66章 群贤毕至此:有没有一个正常人!   出来迎接楚濯他们的小厮,竟然是之前在天衍时,与楚濯一屋的杂役——常欢。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楚濯看着对方,眸底寒凉如水。   常欢看着一身女装的楚濯,却是看呆了。   他傻站在原地,从耳根到脖子都通红,结结巴巴:   “楚师弟,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楚师弟?!”   一旁,生怕露馅的狐洄连忙圆场:   “他叫林水,是本少爷好不容易从天衍宗接回来的心上人——你这小子,认错人了吧!”   常欢一皱眉,满脸不解。   “先前在天衍宗,女扮男装,改名换姓,情非得已。”   楚濯脸上不红不白地说起瞎话:   “还望勿怪。”   这番说辞其实十分可疑,经不起推敲。   但也不知道是楚濯这张脸说起谎话来,实在太有可信度,还是常欢这个人实在单纯的可以。   总之,青年恍然大悟,竟然信了。   常欢茅塞顿开:   “怪不得,我就说嘛,楚师弟给我的感觉,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感慨道:   “也是,楚师弟如此花容月貌,若是暴露了真实性别,徐春仁那厮还不知道要动多少龌龊心思!”   楚濯:?   听着不像什么好话。   楚濯冷漠:“以后不许叫我楚师弟,要叫我林水。”   狐洄疑惑:“徐春仁是谁啊?”   只有冼清疏抓住了重点。   他望向楚濯,问:   “旧识?”   冼大峰主几乎一年都不下一次斩尘峰,自然不会认识常欢这等普通杂役。   “认识,不熟。”   楚濯长眸淡淡看着常欢,意有所指:   “不曾想,会在此地遇见。”   “自从徐春仁出事之后,杂役堂大换血,我也不想干了,干脆下山,结果正好碰到狐家在招小厮,就开始在这边做事。”   常欢挠了挠头,解释完之后,又对着楚濯一笑:   “你看,我就说咱们很有缘吧!离开杂役堂后,果然重新见面了!”   谁和他有缘。   楚濯睫毛微垂,觉得这个常欢还是很可疑。   傻的如此浑然天成,若真是演的,那还真是不简单。   狐洄一听常欢这话,俊脸就沉了——这人谁啊,上来就说和他家水水有缘?   没等他发作,常欢紧接着又道:   “没想到二少爷千金求娶的心上人,竟然会是楚……林姑娘,这可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楚濯:……   冼清疏:。   狐洄:!!   狐二少脸色当即阴转晴,大手一挥,开朗道:   “好,会说话,赏!”   楚濯脸上冰冷,有点儿嫌弃地想:   这两个蠢货倒是能聊到一块儿。   一个是真二货,一个还不知道是装疯还是卖傻。   “你方才急急忙忙,有什么事?”   楚濯终于把朝着奇怪方向狂奔的话题,给拽了回来。   常欢也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了正事。   他脸色一变。   “二少爷,大事不好啦!”   常欢焦急道:   “你出去这两天,家主大人突然病重,看了好些丹修名手都不管用,这会儿在房中,人都开始说胡话了!”   这情况与之前几个蠢山匪所说,大差不差。   楚濯不由看了看狐洄,对方冲着他眨了眨眼——   不慌,老头演戏呢。   “什么,竟然有这种事!”   狐洄也演了起来,大惊失色:   “我娘、我哥和我大伯他们呢,他们现在在哪?”   “大公子与大爷在主阁会见前来自荐的丹修,夫人与几个小姐们一齐待在后院,毕竟最近宅子里不太平,她们怕得紧。”   常欢如实道:   “三少爷前天晚上自己出了门,说是要给家主大人带个靠谱的医者回来,可到现在都……”   正说话的工夫,大门外一阵急急的马蹄声。   楚濯几人回身,齐齐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和狐洄年纪相仿的华服少年迈步走了进来,面容俊气,眼尾眉梢满是不驯,看着就像个混世魔王。   “怎么围了这么多人,常欢,我叔父醒了吗?”   这人走近,才看清站在当中的狐洄。   他脚步一顿,表情就变了,阴阳怪气道:   “哟,这不是二哥吗,终于舍得从你那天衍宗的温柔乡里回来了?”   狐洄脸一沉。   看来狐家的兄弟关系不怎么样。   楚濯了然。   狐洄挡在他身前,跟堵墙似的,楚濯压根看不见对面那个狐家三少爷长什么模样。   楚濯抿了抿唇,有些不悦。   他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   三少爷就看到一抹蓝影从他二哥身后露了出来。   ——是个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的美人。   雪肤蓝衫,乌发长垂腰后,衬着一张冰雪美丽的脸,看到的第一眼,简直惊心动魄。   这美人脸小,侧颜削瘦,鼻梁也高,凌厉又薄凉,英气至极。   可偏偏望着人的时候,一双凤眼狭长且淡,漆黑如墨,长睫掠过眼尾一抹红,淡极生艳。   身量纤瘦,腰带束得一截腰,极细。   美的让人忽视掉了性别,只能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发自内心地感慨——这无疑是个美人。   一袭雀蓝长裙,又披着发——他原来是个美貌的未出阁女子。   三少爷这么一眼就愣住了,他脑中无端的冒出一句诗来:   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   狐洄给楚濯介绍:   “他叫狐昭,是我堂弟,家中排行老三。”   “这位就是林水。”   狐洄看了堂弟那眼神,表情就有几分不太好看。   他捏紧了手指白玉扇骨,语气里带了警告:   “是你未来的嫂嫂。”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你是林水?”   狐昭一惊,心碎大喊:   “你怎么会是林水?!”   他怎么就不能是林水了。   楚濯不解。   他觉得这狐家人大概也都是脑子有问题,比天衍那边好不到哪去。   也是。   看狐洄他们兄弟三人这名字起的,胡说、胡回又胡招,这狐家还能有好吗?   楚濯又看了看对面还在震惊的三少爷一眼,觉得暂时看不出来什么问题。   “门外。”   沉默半晌的冼清疏突然在旁边开口。   门外?   楚濯闻言,灵力稍一感知——   然后,他小脸顿时一垮!   大为受伤的狐昭这时候也稍稍冷静,他想起来自己回家的正事,脸上天塌了似的表情一收敛。   “我这次出门,并非是空手而归。”   说这话的时候,狐昭又忍不住看了楚濯好几眼。   越看,心底越是郁闷。   ——好好个美人,怎么就眼神不济,看上他那不着调的二哥了呢!   他收回眼,看了看狐洄,挑衅似的:   “半路遇上了位高人,我好不容易才将人给请了回来,替叔父看病。”   狐昭转过身,清了清嗓,对门外唤道:   “谢兄,请进吧——”   话音落,身量高大的玄衣青年,牵着一排绑起来的土匪们,面无表情地迈进了狐宅大门。   ——还佩着他那柄缠的似的破刀!   看清这位所谓谢兄真容的一刹那,在场众人表情瞬间精彩纷呈。   冼清疏表情更加冷漠。   狐洄险些捏断掌中玉扇——可恨啊,这厚脸皮阴魂不散!又来破坏他和他娘子的二人世界!   楚濯狭长的眼微微眯起。   这死木头,到底是没听他的话,擅作主张,自己跟过来了!   还忽悠了个狐家的傻子!   楚濯非常不爽。   “这位是谢厌,天衍高徒!我在外遭遇山匪,幸得谢兄在附近除魔,出手相助之后,一同护送我回了狐家。”   真行啊。   楚濯心想:这套说辞连个字都不带改的。   就那几个废物山匪,被他揍的现在一见人拔刀都尿裤子,还能劫人?   肯定是这木头使了什么坏!   楚濯愈发不爽。   狐昭完全没有察觉,依旧侃侃而谈:   “谢兄可是精通丹药医修之术,请他来为叔父诊治病情,定能看出来症结何在……谢兄,你怎么了?”   狐昭看着忽然痛苦闷哼了一声的谢厌,皱眉发问。   “无妨。”   谢厌面色转瞬恢复如常,轻拂胸口烙痕处:   “有人在想我。”   楚濯:?   这厮死不要脸。   楚濯心底冷哼一声——看他疼不死这根死倔死倔的烂木头!   在场两个狐家人看不明白这什么情况,冼清疏却是眸光一沉。   男人悄然捏了捏自己掌心。   楚濯又暗地里通过烙痕教训谢厌半天,却发现对方面不改色。   按理说该疼的对方嗷嗷大叫才对。   木头就是木头,果真皮糙肉厚。   一伙人话聊的差不多了,常欢带着他们便往卧房的方向走。   ——狐洄刚回家,狐昭又带了能治病的谢兄,总得去看看狐掠影是什么情况。   狐洄便走还边给楚濯使眼色:放心吧,肯定没事,我亲爹我最了解!   旁边的狐昭看着他们眉来眼去的,还是不甘心:   “你真的叫林水?”   楚濯看也没看他俩,默然前行。   左右是两个狐家傻子。   身后跟着斩尘峰特产的两根木头。   前面领路的是个不知道是黑是白、真傻假傻的可疑人员。   楚濯走在几人正中心,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有点生无可恋——小小一个狐家,竟然能凑齐这么多的卧龙凤雏,真是太神奇了。   一行人就这么气氛诡异,走到了狐掠影的卧房外。   一路上碰到不少狐家的下人,他们看到自家二少爷领回来这么个天仙似的美人,纷纷震惊了!   不会是坑蒙拐骗回来的吧!   众人一边沉醉于美颜之中,一边忧心忡忡。   卧房门口守着几个佩剑的修士,应该是狐家家养的护卫一类,最差的也有筑基修为。   几人见到狐洄他们走来,恭敬行礼。   狐洄对他们点点头,然后带着楚濯迈步就要往里进。   手还没碰到门把手,就被几个护卫拦住。   “二少爷,大爷有令,若无他的准许,任何人都不许进入家主大人的卧房。”   狐洄一瞪眼,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我也不行?”   护卫点头。   “你们几个是眼睛不好使还是脑子不好使?!”   狐洄当即火了:   “我可是这个家里的二少爷,想带媳妇儿看看自己爹,还得要别人准许?!”   狐昭乐得看他吃瘪,抱臂站在旁边看戏。   楚濯却看着房中的方向,眼神微冷,没有作声。   他觉得里面有一种很熟悉的气息。   ……不,不可能。   应该是他的错觉。   即便如此,楚濯的心情还是变得糟糕了起来。   狐洄嗓子都快喊破了,几个护卫还是不肯放行。   这给二少爷气的,当即撸起袖子就要硬闯。   狐昭趁这会儿工夫又在和楚濯搭话,问来问去都是些车轮话,楚濯压根不理他。   场面乱成一团,这时,突然传来一道极为温雅的女声:   “何事如此喧闹?”   原本还在与守卫争吵的狐洄听了这声,却突然老实了。   就连看上去不驯至极的狐昭也站直了身子。   出乎意料的是,楚濯听到这个声音后,竟然也有反应。   他睫毛一颤,霍然抬眸。   那张被脂粉柔化了线条的冷艳面容间,划过片刻的惊愕与怀念,仿佛流浪多年的野狸重逢故人,一瞬间的神情波动,竟让人觉得,楚楚可怜。   “姜姨?” 第67章 异乡遇旧识:“姑且……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吧。”   楚濯因与姜家的婚约,幼时很长一段时间都暂住在姜家。   他从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在别人家里也未见得多收敛脾气。   那个时候,姜玉尘的父母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姜卿尘比他们年岁稍长,亦是玩不到一起。   只有楚濯和小一岁的姜玉尘,每天混在一处上天入地,将整个姜家搅和的那叫一个热闹非凡。   毫不夸张的说,楚濯和姜玉尘这俩更像一对惹是生非的兄妹。   不过姜家家教到底是很严格的,楚濯不会挨揍,可姜玉尘的屁股总要开花。   后来,二人每次一惹事,楚濯就带着姜玉尘往姜家后院一个很僻静的小院子里躲。   院子里住着一位很温柔的姨姨,不光会帮他们打掩护,还会给他们煮美味的甜羹喝。   姜玉尘说她是自己的姑姑,出嫁已有十年,不过最近生了病,东州气候更温宜,所以暂时搬回家中修养身体。   楚濯于是管这位温柔姑姑,叫“姜姨”。   转眼间,过去了这么多年。   前尘隔海,他觉得那些与姜玉尘肆意胡闹、然后躲在姜姨小院里一边喝着甜汤,一边看下人们疯找他们的日子,简直像一时的梦境。   可此刻,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看到故人,那些回忆竟瞬间在头脑中变得鲜明。   甚至于楚濯几乎瞬间想起,对方煮的甜羹,究竟是什么味道。   然而此时此地,实在不是适宜缅怀过去的场合。   楚濯垂敛了长眸,睫尖盖过瞳仁,不过瞬息之间,面上的怀念与脆弱,尽散了。   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   姜灵秀同样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楚濯。   楚氏惨案震动整个修界,即便她远在西州,也早就听说。   她以为楚濯早已身陨,为此心碎许久。   没想到今生,竟还有机会重相逢。   她见楚濯这一身女子装束,想也知道对方从东州流落到这远隔重山的西州,其间不知道吃过多少苦头。   姜灵秀又是痛心,又是喜悦,她有许多话想要问楚濯,可惜现在却不行。   这位狐氏主母深深看了站在原地的楚濯一眼,移开目光,对着左右几个护卫道:   “让他们进去。”   “夫人,这……里面那位还未查探完家主大人的情况,现在放人进去,是否不妥?”   几人互相看看,还是犹豫。   “我说什么,你们照做就是。”   姜灵秀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的主母,一身气势也不是开玩笑的:   “若有谁不满,就让他来找我。若出了任何事,由我来承担。”   听姜灵秀这么说,几个护卫当即行礼,放了行。   “没事,娘,我们也不着急,既然里面有人在,我们就先在外面等等呗。”   狐洄到这会儿也以为他爹是装病呢,也不怎么着急。   姜灵秀没理她这傻儿子,这是她这么多天以来心情最好的时候。   她强忍心中激动,转过身,吩咐身旁婢女:   “去通知膳房,将那坛三十年的长生酿挖出来,今日狐家要宴请贵客!”   婢女一听这话,当即惊了:   “夫人,那坛酒不是家主说,要等少爷成亲的时候再开的吗?”   “就按我说的做。”   姜灵秀斩钉截铁。   周围下人们一听,震惊的同时,心中有了数——   夫人看上去,真是很喜欢二少爷带回来的这位林水姑娘啊。   不过,倒也正常。   毕竟林姑娘长得那么漂亮,人看着也不像是个跋扈脾气大的,他们一见,也都很喜欢呢!   姜灵秀离开之后,狐洄才好奇地问楚濯:   “水水,你以前见过我娘亲?”   一旁,谢厌与冼清疏也不动声色地看了过来。   其实楚濯除了一开始的那句“姜姨”,之后的情绪收敛极快,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心绪变化。   但是这几个了解楚濯的人却一清二楚——这样的情绪波动对他来说,完全称得上前所未见。   几人心中,对此都很好奇。   说起来,他们都不了解楚濯的过去发生了什么。   “见过几次。”   楚濯眸底划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柔软:   “原来你的娘亲是她。”   怪不得,捏了个“姜溯”的假名。   原来是借了母姓,借了兄名。   不过……   楚濯再次仔细看了看狐洄,眼中带了几分嫌弃:   “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明明姜家人脑子都很好用,怎么姜姨能生出来这么一个儿子?   楚濯不解。   狐洄有点儿委屈——怎么感觉楚濯更嫌弃他了!   难道不应该是爱屋及乌,对他刮目相看吗?   卧房的门突然一响,被人由内推开。   看来是护卫说的那人,给狐掠影看完病了。   楚濯收拾好了心情,准备迈步往门内走。   垂眸间,却看清推开门的那只手。   一截苍葭色的袖口。   楚濯脚步当即钉在原地。   呼吸像是突然停止,楚濯缓缓抬眸。   一张素绸蒙目的清俊面容,骤地映入他的眼中。   这张脸的主人,他熟悉无比,即便对方化成灰也认得出来。   ——姜卿尘!   他竟还在西州,而且是在这情况不明的狐家之中!   从浮川都,到狐宅,竟都有他的身影。   难道,他真的……   楚濯面色骤沉。   他下意识握住腰间的荼蘼杀。   “你怎么在我家里?!”   见过这姜卿尘一面的狐洄,同样震惊。   他问完这话,连忙又看楚濯——狐洄还记得上一次,楚濯见过这人之后,露出了怎样让他心疼不已的神情。   可这次楚濯的神情却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脸色极差。   “是贵府主母请我来。”   面对狐洄如此无礼的态度,姜卿尘只是微微一笑,端的是谦谦如玉的君子姿态。   狐洄觉得这人真是太能装相了,他当即冷笑一声,怼道:   “吹什么呢你!你谁啊?!我娘会请你……”   旁边护卫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在后面拽自家口无遮拦的二少爷,小声提醒:   “二少爷,你态度好一点,这位可是姜家家主——姜卿尘!”   其实此举纯属多余,就在场这些人的耳力,即便护卫把声音压成蚊子那么大,他们也都听得清。   “什么?他就是姜卿尘?!”   狐洄不敢置信。   姜卿尘,东州第一天才,不到三十岁就继承了家主之位,放眼整个修界,那都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楚濯却在听清护卫口中“家主”二字时,瞳仁微微缩紧。   ——不应该是这样。   姜卿尘继任家主,至少要五年之后。   怎么会在这么早的时间点?   难道与他多次出现在西州,还是与邪魔外道有关的场合有关联?   楚濯站在原地,那一个瞬间,真是说不清心中想法,只觉得身上好像蒙了一层霜一样。   他茫然站在原地,脑中鲜见的一片空白,手掌紧握荼蘼杀——   “林水。”   一只宽大修长的手,忽然置在楚濯冰冷无比的掌背,压住出鞘半寸的玄剑。   男人的体温刺激的楚濯后背一僵,他抬眸,对上冼清疏深邃的鸦青色眸子。   冼清疏看着脸色雪白、眸底波澜的楚濯,亦是眼神微沉。   他和缓了冷沉的嗓音:   “我们该进去了。”   ……   楚濯深吸一口气,指节一扣荼蘼杀绷簧,将剑归鞘。   他面沉如水,再也不看姜卿尘一眼,迈步往卧房内走去。   岂料楚濯勉强压抑满腔怒意,姜卿尘却似悍不畏死,偏要往他的剑锋上撞。   “真是好久不见。”   君子作态的俊雅青年微微一笑,隔在素绸后的一双眼,目光似落在少女装扮的美人身上。   “怎么不给我介绍介绍,这位是……?”   他垂眸,看着冼清疏仍覆着楚濯的手。   “林疏。”   未等楚濯开口,冼清疏瞥了姜卿尘一眼,眼神漠然且寒:   “我是他的兄长。”   不知怎么的,“兄长”两个字一出,姜卿尘唇边总是游刃有余的弧度,好似微微淡了。   这时候,正牌未婚夫狐二少又来了劲,脸色难看,语气不满:   “你算得上哪根葱啊?少和我家水水套近乎!”   “姑且……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吧。”   姜卿尘轻笑一声:   “你家水水幼时,最喜欢叫我‘姜哥哥’。”   此话一出,楚濯脸色冷的更厉害。   其余几人都惊了,然而姜卿尘丢出这么一句惊人之语之后,就施施然的离开此地。   “怎么可能?水水,那死装货说的一定是假的吧——!!”   狐二少边嚎边追着头也不回的楚濯二人,红云似的跟他们一块儿飞进了卧房。   “怎么这个林水,好像和谁都认识啊?”   狐昭闷闷不乐地感慨。   他带着同样看上去心情欠佳的谢厌,也要往卧房里走。   刚迈一步,就被几个护卫又拦住了:   “刚刚夫人说的是,只允许二少爷几人进房。三少爷,您请留步。”   “你们几个疯了吧?”   狐昭一瞪眼,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我也不行?!”   ——这幅尊容倒是能看出来,和狐洄确实是兄弟俩。   几个护卫抬着手,眼观鼻鼻观口,只当听不见。   谢厌是看出来这个狐三比狐二还不靠谱。   青年冷着一张木头脸,转身离开,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狐昭自己留在原地,看看拦人的几个护卫,又看看走了的谢厌。   他这个气啊:   这都什么事啊?!   “这都什么事啊?!”   卧房里,狐洄坐在椅子上,扇子往桌上“啪”一拍,满脸匪夷所思。   楚濯与冼清疏坐在他对面,对此早有预料。   方才三人一进屋,狐洄就上前,信誓旦旦说老头肯定是装病呢——自己亲爹什么德行他能不知道吗?看他这就把人给叫醒!   狐洄走到床边,胸有成竹地抬起扇子,往狐掠影脑袋上一敲。   “梆”的一声。   狐掠影双目紧闭,纹丝不动。   “睡得还挺熟。”   二少爷嘟囔一句。   他又“梆梆”两下,下手雷厉风行,跟敲木鱼似的那么痛快。   楚濯:……   心狠手辣如楚仙尊,也有点儿看不下去此等父子单方面相残的奇景。   他冷声提醒那二货:   “你爹似乎是真病了。”   “魔气自经脉而入。”   旁边的人肉魔气检测法器也开了口:   “更像是中了某种魔毒。”   “什么?!”   狐洄反应过来,他看了看自己扇子,又看了看床上的亲爹,大惊失色。   于是就有了一开始那句感慨。   最后还是由冼清疏检查了狐掠影的情况。   “魔毒尚未入肺腑,还有救。”   冼清疏总结:   “不过最多能撑七日,若到时还无解,恐怕药石无医。”   楚濯尝试给狐掠影喂了几滴血,可不知道这魔毒是什么来历,楚濯的血竟然不起作用。   情况一时变得复杂起来。   和狐洄到天衍时所说的,完全不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和我爹的计划一开始真的就是装病……”   狐洄也是着急又上火,人看着都蔫了。   楚濯倒是不惊讶事情会变成这样。   毕竟,姜卿尘那个家伙竟然出现了。   不管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但既然他在这里,就证明狐家的乱子肯定不简单——至少不会是所谓的厉鬼索命。   说真的,要是可以,楚濯真想一剑把姜卿尘那颗可恶至极的脑袋拧下来,送给赵小谷当蹴鞠踢。   可惜暂时不可以。   还没查清楚究竟是何情况,不宜立刻撕破脸。   楚濯垂眸思索的时候,冼清疏正在旁边看他。   楚濯与那两个姜家人显然关系匪浅,再加上这个姓氏——冼清疏不是傻子,岂会猜不出楚濯的身份?   他见楚濯面色比往日更差,白的几乎半透,以为对方是在忧心,不免开口。   “不必忧虑。”   冼清疏一贯不怎么会说话,便实话实说起来:   “纵然姜家如今势大,可我天衍宗也不至于无能到,护不住自己的救命恩人。”   只要他的剑还在,他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伤害到楚濯。   只是在想事情的楚濯,闻言瞥了突然精神的冼清疏一眼:   谁要他们护了?   不过冼清疏一开口,楚濯就忍不住想起来外面的谢厌。   楚濯:“说起来,谢厌会给人治病?”   冼清疏:“我不曾教过。”   楚濯一时都无语了。   真行啊。   这木头为了能混进来,连这种谎话也说得出口?   内忧加外患,他觉得真是麻烦死了。   “如今我爹这样,家中事全部是我大哥与大伯做主。恐怕咱们想在宅子里调查,就不太容易了。”   狐洄绞尽脑汁,想出一招:   “水水,不如我们像之前在浮川都城主府时那样,白日伪装,趁夜暗探?”   “不可能。”   楚濯冷漠否决:   “从进入你家到现在,暗里至少三伙人在监视我们——你不会一点儿都没察觉吧?”   确实没察觉到的狐洄:……   这还是他家吗?   怎么比在外面的魔窟还凶险啊!   不过,楚濯虽然否定了狐洄的提议,但是对方说的暗探确实也是个办法。   只是需得甩开所有尾巴。   还要做到不打草惊蛇,等捉住幕后真凶的马脚之后,再计划下一步的行动。   “唉,这可如何是好!”   狐洄趴在桌子上,蔫蔫叹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楚濯心中有了决定,眼中便无一丝茫然。   他抬眸,一双凤目清凉似水,淡淡望向冼清疏。   冼清疏看着他的眼睛,良久,微微点头。   二人就这么无声敲定了接下来的计划。   旁边的狐洄,看着这一幕,简直心如刀割:   像这种心有灵犀、无言默契的有爱交流,不应该是他这个未婚夫才有的待遇吗?   怎么他反而成局外人了!   ——事情究竟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啊?! 第68章 楚濯又醉酒:楚濯忽然对他弯唇,莞尔一笑。   狐氏到底是西州第一世家,府内陈设风雅考究,古玩字画,价值连城。   厅内铺设数条耗费辉石无数的地龙,所以即便眼下已是初冬时令,房中依旧温暖如春。   即便穿着纱衣也无妨,所谓奢豪世家,不过如此。   二少爷带回来了位绝代风华的美人的消息,一下午的工夫,就传遍了全府。   楚濯走进大厅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微微蹙眉,以为是自己的女装扮相露出什么马脚。   一个年轻男子自主位走下,来到楚濯面前,满面笑意。   “这便是林水姑娘与林疏兄了吧?”   他叹道:   “果真如阿洄所说,是神仙一样的人物。”   楚濯侧目,望了身旁狐洄一眼。   狐洄当即介绍:   “这是我大哥。”   原来这位就是胡说。   楚濯垂下长睫,言行冷淡但举止极为得体:   “兄长好。”   “不必见外。”   狐溯看着心情甚佳,邀请:   “二位请快快入席。”   狐洄却没跟自己的家人坐在一处。   三人走到侧席,楚濯坐中间,狐洄、冼清疏一左一右坐在他两边。   入座之后,狐洄又凑近楚濯,悄声给他介绍:   “水水,那个坐在主位的就是我大伯狐流光,那边是我娘亲,你认识的。再旁边的是旁支的女眷与孩子……”   楚濯顺着狐洄所说,一一看去。   狐家人长相确实都很出挑,男帅女美,放眼修界,也算得上是少见。   狐流光中年面容,相貌儒雅贵气,至于修为么,表面上看,大约没有元婴。   狐溯这个人看着倒是比老二老三聪明,至少是沉稳许多。   至于一应女眷……   楚濯微微抿唇,努力无视她们好奇火热盯着自己的目光。   ——难道他的女装扮相真的被看出来端倪了?   “伯母,那就是二堂兄的心上人吗?”   狐洄的堂妹都看呆了,忍不住追问坐在身旁的姜灵秀:   “他究竟是从哪拐……不对,是找到这么一位仙女姐姐的?!”   姜灵秀神情娴静,但笑不语。   ——她家傻儿子几斤几两,她心里能没数吗?   要是真能把小濯娶回家,那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肯定是那混账小子,不知道怎么忽悠人家了。   不过,能这样看着,也确实很好。   自从与楚濯重逢,姜灵秀的心情终于转好,连日来心中因家宅不安、夫君遇险的愁绪,都因此冲散了一些。   不过,一旁的狐昭心情似乎就不怎么美好了。   “三舅舅,你怎么好像不太开心啊?”   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外甥看着独自端杯喝闷酒的狐昭,好奇地问。   狐昭没搭理他。   少年脸色阴沉,看着对面交头接耳、举止亲昵的二人,眸底情绪接近匪夷所思——   林水这样清冷独特的女子,究竟是看上他傻二哥哪一点?!   一朵鲜花插牛粪,不过如此。   狐洄那蠢货凭什么!   狐昭愈想,愈愤愤不平。   在场一屋子的狐家人里,除了楚濯与冼清疏之外,还有一个异类。   坐在狐流光身边的蒙目男子。   姜卿尘。   楚濯早已知晓对方到狐家的时间,只比他们早了一个时辰。   他就知道今日这场接风洗尘的宴会,对方也必会出现。   楚濯记清在场每一个人,最后才缓缓看向姜卿尘。   一身苍葭色素衣的男子却似等待他许久。   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姜卿尘嘴角微微勾起,对着他,举了举掌中的酒盏。   楚濯面无表情地收回眼。   一旁狐流光见此,眸底划过一丝深意。   他笑着问:   “难道姜贤侄与这位林水姑娘,也有渊源?”   姜卿尘并未接话,微微侧脸,素绸蒙着的双目让人难以分辨他的目光所在。   狐流光心底掠过厌恶,面上却不显。   他话锋一转,便与姜卿尘关心起还在昏迷的狐掠影。   耳力极好的楚濯听着他们谈话,一张素白玉面,始终冷如霜雪。   转眼间,酒过三巡。   主母发话在前,今日招待贵客,用的是家中珍藏多年的长生酿,此等美酒,难得一见。   众人推杯换盏,宴桌上酒壶都空了三四只。   气氛渐而热络,狐家一众男丁碍着身份,还是不好意思主动找楚濯搭话。   几个女眷却是蠢蠢欲动,仗着酒劲儿,就想绕过狐洄,去亲近亲近这位漂亮的林水“姐姐”。   可还没等她们有何动作,原本端庄坐在位上的楚濯,竟霍然起身。   这女子单手拎着白玉酒壶,眉目凌霜傲雪,一袭雀蓝衣裙清艳无双。   乌发垂如夜瀑,云鬓松松半偏,玉簪轻绾处,一枚红玉铃铛摇摇曳曳。   富丽灯光之下,愈发衬得美人肌肤冷赛羊脂美玉。   点火樱桃,照一架、荼蘼如雪。   整个席间,忽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冷香醺然,众人望着这蓝衣美人,见他臂间挽着的银白披帛垂在身后,走动间,仿佛毛发蓬松的漂亮尾巴。   一屋子的狐家人,妄被揣测了上百年的狐妖血脉,如今方觉自己见了真正的雪狐成精,各个皆如被勾走了七魂六魄,忘记言行。   楚濯却不管他们如何想。   他方才一口气饮罢一整壶的长生酿,头很晕,身体也热了起来。   酒壶“当”的一声,撂在桌上,楚濯径自走到主位,站定在姜卿尘的席前。   他垂下漆黑眼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直直看着对方。   烧灼的酒气从喉咙一路延绵到胃部,楚濯这样一个看上去薄凉纤弱的漂亮娘子,眼眸中被醉意熏得湿漉漉的,像是早春檐下的冰凌。   眼下这冰竟融化掉、化成了一汪灼灼的春水,混入了惑人的胭脂色,令人看了就不禁口舌发干。   他垂着眼看人模狗样的姜卿尘,从对方桌上拿起一只空酒盏。   他抬手倒了满盏,微挑长眸始终盯着男人,却用被洇湿到发红的薄唇,衔住那一只小巧的白釉酒盏,微微一仰首——   衣领下掩着的精致喉结滚动着,澄澈的酒液便尽数滑入了胃中。   楚濯面上的熏红登时扩大,那一双秾艳妖昳的漆黑凤目,水露濛濛,雀翎似的长睫微微颤抖,就似乎连吞吐出的气息都是醉人的。   姜卿尘素绸蒙目,神情不明,攥着酒盏的指节却悄然收紧几分。   楚濯望着他,素白脸上泛着灼灼的红,灯光自上而下,睫影盖过瞳仁,两枚墨色小痣宛如泪珠,坠在眼尾。   美人又倒了一杯酒,素手一翻,尽酹明月!   众人各异的目光之中,楚濯面无表情,嗓音轻且哑,咬字却极清晰:   “这杯酒,祭奠已死之人。”   这杯酒所倒的方向,正对东州。   姜卿尘眉宇微动,似有话要说。   然而下一刻,男人修长的腕骨上便覆住一只冰冷而单薄的手掌,他顺着视线而上,楚濯忽然对他弯唇,莞尔一笑。   厅中几幅用作装饰的仕女图比起此时此刻的楚濯,霎时变成了土石木偶。   那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好像这位漂亮娘子眼眸中湿润的雾气尽然滚落了下来,漆黑的瞳孔霎时清亮。   于是全然只映出眼前一人的身影。   楚濯的手那么凉,宛如霜雪,可姜卿尘却觉一种难以言说的灼烫从被对方接触的手腕间,扩散到全身。   令他几乎难以自持。   他捉着男人的手,就着这样的姿势,给彼此斟满手中杯盏。   一身深色衣裳,倒更衬出他醉后不自知的稠浓姝艳。   楚濯面上的笑却转瞬而逝,像是姜卿尘的幻觉。   蓝裙美人紧盯着座上这端方君子,掌中一杯酒,这次尽数倾倒在了对方腿边。   他寒声:   “这一杯——祭奠将死之人。”   此话落地,满座皆惊。   “林姑娘!”   旁边的狐流光终于想起来阻止,高喊出声。   然而话音才落,楚濯斜睨一双凤目,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   狐流光当即语塞。   这么大个狐家的话事人,竟险些被这尊玉人含煞的一眼给看杀。   回过神后,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是一身的冷汗。   ——对方那眼神,真跟看一个灵位相差无几。   楚濯松开手,却又重新看向姜卿尘。   有那么一个瞬间,姜卿尘可以确定自己看到了对方眼底不加掩饰的杀意。   他以为按照楚濯的脾气,接下来会是拔剑相向。   这也很好。   他以一种期待的心情,等待对方的发难。   可却不想,乌发雪肤的冷厉美人紧眯起狭长凤目,再次死死看了他一眼之后,竟浑身一软,身子向后一倒——   手中酒盏坠地,“啪嚓”一声,四分五裂。   宛如拉满的长弓,最后放出一记空弦,裂帛声震颤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一个宽大且滚烫的怀抱及时接住了楚濯。   是冼清疏。   他将瘫软如泥的美人拦腰抱起,托着腰臀,稳稳护在怀中。   男人一双漠然的眼看向狐流光,淡道:   “他喝醉了。”   平铺直叙的四个字,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却格外有分量。   ——这个叫林疏的,又是什么来历?   狐流光一会儿工夫,被这对兄妹接连压了一头,气势上已是矮了一截,只得勉强笑道:   “既是如此,那快快回房休息。”   这时,旁边的狐溯也插话:   “忠伯,带二位贵客到素雪苑。”   老管事起身应下,而后客客气气地引着冼清疏二人离席。   众人便见,身姿修长的男人怀抱那醉酒美人,二人身型差距太大,叫林水的姑娘身量在女子之中已算得上高挑,可被她这兄长一衬,就显得太伶仃。   叫男人手臂一挡,半个腰身都盖住,如瀑长发顺着人臂弯垂下,宛如一匹流光溢彩的烟罗缎,凉滑且散着极幽冷的香。   碎发盖着侧脸,一只手却似无意识的、虚虚落在男人胸口,白皙赛雪,骨节被酒气蒸的泛起薄红,纤细指尖不自觉蜷紧,看着真是艳丽又煽情。   众人看着看着,不知怎么的,脸上突然泛起烫。   按理说,这是对亲兄妹,可不知怎么的,瞧他们这样,总让人觉得……   不太正经。   哪不正经,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怪怪的。   他们看着冼清疏将人抱走,直至背影也消失在夜色。   一场酒席吃的是惊心动魄、杀机四起。   人走远了,狐流光才问仍稳稳坐在原位上的姜卿尘:   “姜贤侄与这位林姑娘……有渊源?”   已听过一次的问题,可这次姜卿尘依旧不语。   周围安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知道这位年轻的姜氏家主、东州乃至整个修界第一天才,此时此刻,心中在想着什么。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之中,他缓缓抬手,素绸尾端飘到指端,许久喉咙一动,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场面一时凝固。   “年轻人,一时饮酒无度,说了几句不要紧的话,没什么好在意的。”   席下的姜灵秀突然开口,语气温柔而无锋芒,三言两语给圆过场。   她又看了眼如坐针毡的狐洄,道: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看看林姑娘怎么样了——记得去厨房带一碗醒酒汤。”   狐洄方才眼睁睁看着冼清疏将人给抱走的时候,就跟屁股着火了似的,坐不住了。   一听自己亲娘发话,当即起身,跟几个长辈草草告了个别,而后飞也似地追人去了。   狐洄一走,不多时,席上又渐渐恢复了一开始的热闹。   不过席上人言笑晏晏、把酒言欢的背后,都各自安了什么心思,可就不得而知了。   ……   素雪苑位于狐宅东南方位,距离主厅并不远。   左邻荷花池,右边则是后花园,是个十分清净秀丽的住处。   冼清疏抱着人进了屋,见其中摆设得都是些古画宣炉、锦轴牙签,风雅至极。   他将似是睡熟的楚濯安置在床榻上,动作间小心翼翼。   温和到若叫此刻有天衍宗的人在场,准会疑心自己或对方其中一人是被鬼上了身。   忠伯站在他身后,又恭声礼貌地交代了一些基本事情,便离开了房间。   那老管事刚走不到几息,一只漂亮冷白的手突然从榻中探出,抓住床幔。   本该大醉的楚濯,竟自床上坐直了身子。   烛火下,他一双长眸漆黑沉静,眸底清明至极,哪有半分的醉意! 第69章 头顶冒绿光:什么紧不紧、进不进去的?!   方才一壶长生酿刚入肚,楚濯就用灵力将酒气全部逼出。   他人是一点没醉,只是面色看上去,比醉了酒还要艳。   而之所以大闹这么一出,原因也很简单——   以他与冼清疏的水平,甩掉那几个暗地里的尾巴,趁夜一探狐家情况,倒也不难。   难的是,得有个合适的不在场借口。   若不然到时候狐家又发生了什么事,明里暗里的,岂不是都要怀疑到他们身上?   变成了那样,才是真的寸步难行。   毕竟狐洄肯定是个指望不上的。   而方才楚濯痛痛快快发了一顿酒疯,几乎所有狐家人都看到他大醉的模样。   而冼清疏身为兄长,自然要好好照顾醉酒的妹妹,顺理成章。   至少今夜,二人可以肆意探索这座疑点重重的宅子。   ——一夜的工夫,已经足够他们将狐家翻个底掉了。   楚濯坐在榻上,从随身的储物袋里拿出一套方便活动的劲装。   他一边更衣,一边问冼清疏:   “方才在席上,你可察觉到什么可疑的人?”   冼清疏想了想,回答:   “狐流光、狐溯、狐昭以及主母、几个女眷孩童身上,有深浅不一的邪祟气息,类似于狐掠影所中的魔毒。”   楚濯实在是第一次穿女装,穿与脱都无比生疏。   美人斜倚床头,半身裙衣松垮垮散落,露出的里衣凌乱,整个上身几乎都暴露在身后的男人眼中。   楚濯最近确实长高不少,个子一抽条,身量却暂时还未跟上,愈显得四肢腰身细伶伶,精致脆弱的漂亮。   宛如一枝柳条,清瘦挺拔。   然而冷雪似的肌肤下却蕴藏着强大的爆发力。   楚濯一手拽着裙衣腰带,嘴里还衔着一段,乌发与零零碎碎的装饰都纠缠到一起,越解越乱。   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隐约闪过暴躁,眼看就要伸手抽出腰间霜鹤,干脆毁了这件衣。   冼清疏喉结微滚。   男人上前两步,拦下了楚濯。   他从对方掌中接过一截腰带,俯身低声:   “门外有人偷听。”   楚濯早就发现了。   隐藏气息的水平那么拙劣,偷听都能偷出一股子二劲,除了狐洄那蠢货,还能有谁?   “不用管。”   有人主动过来伺候,楚濯当然不拒绝。   他松了与这可恨衣服殊死搏斗的手,腰身凑近男人手掌,心安理得的命令:   “继续。”   烛火光晕下,冼清疏鸦青眸底闻声深沉,一瞬间简直不像是那个斩尘峰顶淡漠疏远的半步化神。   他垂了眼,一只手顺势贴上楚濯凉滑细窄的腰身:   “腰抬起一些。”   滚烫的体温隔着布料,传递到身上。   楚濯背脊微微一僵,略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薄唇。   又来了。   不过是被人碰碰,就总觉得想要……   明明还没有到该换灵力的时候。   他的身体究竟怎么了?   楚濯隐秘地夹了夹腿根,听了冼清疏的话,将一截窄腰微微抬起,方便男人手上的动作。   墨发随之摇曳,顺着瘦削的背脊滑落,散了满榻。   从上而下的角度看下去,楚濯这模样,真是难得乖巧的不得了。   身后,帮他调整腰带的冼清疏突然嗓音低哑,问了一句:   “会不会太紧?”   “无妨。”   楚濯正心烦,他努力忽视体内那种想要什么的感觉,语气愈发冷,将垂在身侧的银红色细绦带一并递给冼清疏。   “你将这个塞进去就好。”   ——门外,听了半天墙角的狐洄,听了这一句之后,终于彻底忍不住了!   二少爷扇子都快捏碎了,俊脸无比扭曲。   什么紧不紧、进不进去的?!   这是干什么呢?   这还在他家里呢!   狐洄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顶。   ——他现在可是楚濯名义上的正牌未婚夫啊!   狐洄当即暴怒,“砰”的一声,一脚把门踹开:   “喂!你个不要脸的!!你对我娘子做什么呢?!”   他走进门,勃然大怒的往床上看。   帷幔后,正换衣的两人一同看他。   那模样,那动作,真是清白的不能更清白。   狐洄:……   好像,和他想象的场景不太一样?   门板在他身后“嘎吱——”一声又合紧,响的很是时候。   啧。   这二货。   楚濯从冼清疏手里夺回了腰带。   剑修的手到底是非常灵巧,一会儿工夫就叫那些叫楚濯烦躁无比的配饰,给整理的漂漂亮亮。   楚濯毫无顾忌当着两个同性的面换衣,问:   “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狐洄这会儿也反应过来是自己误会了,摸了摸鼻子,非常心虚。   既然来都来了。   楚濯瞥了眼身旁的冼清疏,让人将方才在席上的发现又说了一遍。   “也就是说这几人嫌疑最大……怎么可能?这些人都是我爹身边最亲近之人,怎么可能害他?!”   狐洄一脸不可置信。   楚濯也觉得姜卿尘那厮身上没魔气这个事情挺离谱,但冼清疏不会看错,事实就是如此。   “你和他们相熟,这些人身上,可有什么共同之处或不同之处?”   楚濯终于收拾好了衣服,又开始和自己的头发作斗争。   “我娘亲是看着温柔,实际上性子可爆了。大伯与大哥倒都为人谦和,狐昭更是个能惹是生非的,至于几个小孩……”   狐洄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这些人能有什么共同之处。   他皱紧眉头,半晌犹豫开口:   “要真是说,除了狐昭以外,其余几人都被这次的闹鬼诅咒给波及过,险些出事。水水,这算吗?”   楚濯往下拆零零碎碎的流苏簪子,只把那一根绑了恨血铃的留住了:   “狐昭?”   狐洄从楚濯语气里听出来对方的态度,他心里一咯噔,生怕楚濯当即提剑上门,一剑结果了自己这倒霉弟弟。   狐洄忙道:   “水水,我觉得狐昭他不像是能谋划这么大个事的人……他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脑子!”   能从狐洄嘴里听到他说别人没脑子,真是感觉很奇妙。   不过,楚濯回忆一下,觉得那狐昭看着也确实不带幕后主使的样。   楚濯绑头发,淡声道:   “既然狐昭是唯一一个没有遭遇诅咒危险,却身上沾了魔气,那就还有一种可能。”   他与冼清疏对视一眼,显然二人都想到了一处。   狐二少再次沦为局外人,不过这次他可想不起来质疑这个了。   狐洄看着绑好头发的楚濯,耳根子通红,终于忍耐不住,问道:   “水水……你准备一会儿这样出去?”   刚把长发拢成两股,绑好后分垂脑后的楚濯闻言,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   ——这怎么了?   南枝月帮他绾的这个女子发髻极为复杂,楚仙尊确信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学会怎么弄。   所以他为了之后的伪装,干脆没拆。   但这样就不能像之前一样,将头发绑高。   散发实在不方便打架,楚濯捅咕了半晌,觉得就现在这样最好。   少年一身玄黑劲装,勾勒流畅身形,腰细腿长,比例好的看着就让人脸热。   泼墨似的长发绑成两束,垂在脸侧,衬着他抹了脂粉后格外俏的脸蛋。   楚濯这张脸本来就长得嫩,伪装之后雌雄莫辨的,再配上这样的发型,冷淡又毫无自知的去看人,简直惹人犯罪!   狐洄被对方看的脸上那个烫啊。   ——他要是那不知道哪来的野鬼,见了这样的美人,非得把人绑走强娶当新娘!   “不行不行!”   狐洄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态度坚决:   “这样出去,太不安全了!”   楚濯不解地歪了歪头,一摸自己腰间的霜鹤和荼蘼杀:   谁不安全?   “若再耽搁下去,不安全的恐怕另有其人。”   楚濯冷声说道。   狐洄露出疑惑的表情。   “既然狐昭不像幕后之人,又没受过诅咒之害,可他却身上染了魔气,那就还有一种可能。”   楚濯翻身下榻,淡淡瞥了狐洄一眼:   “他很可能是那个所谓诅咒的下一个目标——也许就在今夜。”   话说的这样直白,狐洄再反应不过来,就是真傻子了。   他一怔,表情随即变了:   “你是说,狐昭今夜可能会出事?”   楚濯没再说话,但这态度已明示了答案。   狐洄脸色一白,转身欲走,似乎是想去提醒狐昭。   到底是他堂弟,就算平时再不对付,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不明不白送了命。   楚濯细眉一皱,荼蘼杀缠住狐洄胳膊,将人拽了回来。   “急什么。”   他负手而立,风轻云淡道:   “今夜,狐昭的命,归我管了。”   狐洄眼睛一瞪。   ——他这辈子就没听过比这更靠谱的承诺了!   不过,狐昭那臭小子凭什么如此好命,能让他家水水亲自保护?!   狐洄越想越不服气,下意识低头看看——他什么有没有魔气什么的?   楚濯没理这又开始犯二的狐二,他侧目,看着一旁的冼清疏:   “你去主祠?”   男人略一点头,显然正有此意。   楚濯心里有了数。   他们的时间其实很赶——要在七天之内,解了狐掠影的魔毒。   这就代表他们调查出狐家这场诅咒鬼祸幕后主使的时间,至多只有七天。   更别提还有那个很可疑的常欢。   还有……姜卿尘。   楚濯眼神更冷。   事不宜迟,需得尽快行动。   “你待会儿回席上,就说我还是醉的太凶。”   楚濯命令狐洄:   “若有机会,去找谢厌一趟,和他说明情况。”   他说完这话,就和冼清疏一前一后离开房间。   身法极为利落,甚至狐洄都没怎么反应过来,房中已经空了。   ……不是吧?!   狐二少想起楚濯最后对他的吩咐,跟吃了苦瓜似的,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他找谢厌?还得说明情况?!   那也太晦气了啊! 第70章 绝顶倒霉鬼:初次春心萌动,对象是自己的嫂子。   趁着众人还在饮宴,楚濯悄然潜进狐家最大的几间屋,细细搜索了一番。   在藏书阁的这三个月,楚濯并未荒废修炼。   如今灵台内灵力充沛,液滴浓郁,恐怕稍加凝练,将灵液压缩成丹,也绝非难事。   但是楚濯并不想这么早就结丹——重生一次,他要了却之前的遗憾。   这回,他一定要结出九品金丹。   如此,就必得赢得五州论道演武,拿到紫府丹。   到那时候,楚濯一定要风风光光的,在东州亮相!   重生之前,他重回东州之旅其实并不顺利。   他孤军奋战,身边只有一个扶光,那些世家仙山的人一开始对他,多是轻看。   而楚濯自己,也毫不清楚灭门仇人的来历。   那时候真是举步维艰,全靠楚濯性子天生桀骜,从来天不服地不服,才生生挺了过来。   后来他查明灭门惨案与姚家有关。   那一年,楚濯才破元婴,于天光破晓中独身入姚家。   一袭红衣,将这如日中天的顶级世家,生生自东州地面上抹去。   此役之后,楚濯之名,彻底响彻五州。   世人提起他,多是惊惧,其余得罪过他的仙山世家更是夜不能寐,生怕这尊煞神杀红了眼,上门寻仇。   修界上下,草木皆兵,谈“楚”色变。   那段时间里,楚濯隐藏行踪养伤,扶光出门帮他探听情报,回来之后常与他感慨:   大半个五州都被楚濯骇破了胆。   甚至不少人私下惶然,说“此子杀心太重,行事有邪祟之风,长此以往,必堕修罗”。   楚濯对此不甚在意。   他杀的每一个人,都该死。   更何况——   他也许会下地狱。   但在此之前,他会得到一切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按理说,自楚濯手刃仇人之后,就算恩怨已了。   可偏偏,他不知怎么的,又重生回了少年时候。   而且经历与之前浑然不同,更是从西州这些邪魔外道惹出的乱子里,察觉到前世的一些隐情。   至少现在种种都表明,姜卿尘这个人极其可疑。   若他真与楚氏的灭门之祸有关系……   夜色中,楚濯长眸漆黑,泛起切实的冰冷。   他不介意再背负一次修罗的恶名。   那么,当务之急就是查明狐家此次的诅咒鬼乱究竟是何人所为。   这个人,究竟与青涯、与九幽的邪祟头子们,有没有联系。   若当真有,那么从浮川都到现在的所有线索都能串联成线——这些邪魔外道所图谋的,必是整个五州!   楚濯心中最可疑的对象,依旧是姜卿尘。   他接连找了几间屋,皆不见异常,便集中精力锁定姜卿尘的房间,欲图一探究竟。   可姓姜的混账不知道住在哪里,楚濯一连上了好几个房顶,竟是没找到对方半点儿痕迹。   ——这厮究竟属什么的?!   楚濯站在房顶,长发被风吹得飘飘起,恨得牙痒痒。   怎么就如此能藏!   大厅那边忽然热闹起来,大概是饮宴终于结束。   楚濯先前在宅中搜寻的时候,也始终关注着厅中动向。   至少宴席上,狐昭没出什么岔子。   楚濯素来是个言出必行的人物,和狐洄说了会管他弟弟的命,今夜就会一管到底。   狐昭性子张扬,走起路来都比别人看着嚣张。   楚濯在人群里一眼就盯上了对方,他瞧着这位三少爷一路告别众亲朋之后,一路回了住处。   恰逢乌云蔽月。   楚濯趁着这一瞬昏暗,翻身跃上狐洄住处的房顶。   灵巧的就连踩上瓦片时也没发出半点儿响动。   而后,他掀了几片房瓦,轻车熟路的一闪身,溜进了屋中。   这房间布置的,很有狐昭张扬的风格。   四面墙边摆放十数支皓月灯台,乃是可断金石的皓月金所铸,造型华丽,各个都是价值连城。   屋中明亮的如同白昼,光线却更加柔美舒适。   几案一角放有一只巨大雪瓷花瓶,插着满满的剑枝菖兰,深红似锦,高贵明艳。   狐昭一进屋,赶走了来服侍的小厮下仆,独自坐在铺有华美锦绸的木椅上,望着茶几发呆。   这是喝醉了?   楚濯藏在房梁暗处,歪头打量。   这少年静立半晌,忽然表情狰狞,狠狠一锤桌。   “狐洄那死二货凭什么如此好命,能得林水这样神仙佳人倾心?!”   楚濯:?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   正当此时,满腹愤懑的狐昭一抬手,竟从怀里摸出了一只酒盏来!   楚濯:……有点眼熟。   好像是他方才在席上用的酒盏。   要是他没看错的话,有一边还染着他唇上的胭脂呢。   楚濯微微皱眉:   这狐三偷他的酒盏做什么?   难道……当真与邪祟有染,想图谋不轨?   楚濯想着,眼神就冷了。   他指尖缓缓摩挲荼蘼杀,接着看对方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   明亮的灯火下,这傲慢少年忽然双手捧着酒盏,眉目一皱,痛心疾首:   “林水!为什么你会是林水?!”   那模样,那惋惜之情,估摸狐掠影重病卧床的时候他都没这样。   楚濯:。   这傻子有病。   也许是狐家遗传的。   他现在可以肯定这蠢货与诅咒之事无关了——就算那些邪魔外道再不挑剔,也一定看不上这样的合作对象。   狐昭尚且不知道他被自己一见钟情的美貌“仙子”给嫌弃成了什么样。   他手里拿着这只好不容易才搞到的酒盏,狐家用的自然都是好东西,细瓷入手冰冷滑腻。   狐昭指腹划过杯沿,却不由联想到林水螓首微垂时,深色领口往后滑了一点儿,因而露出的一截白皙后颈。   肌肤白皙几近半透,远比这细瓷冷釉更加漂亮。   狐昭神思不属。   酒盏上还残存着美人口脂香气,幽凉清冷。   狐昭神魂颠倒。   可他随即又想到——这杯子的主人,是林水。   林水,可是他二哥的未婚妻啊!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比少年初次春心萌动,对象却是自己的嫂子更可悲的事情吗?   狐昭,一败涂地!   他坐在木椅上,一会儿面红耳赤,一会儿又咬牙切齿。   情绪波动之大,藏在房梁上的楚濯都看困了。   他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有点儿不耐烦——有完没完了!   今夜这劳什子的破鬼究竟还来不来了?   就在楚濯犹豫究竟还要不要继续呆在这,看胡三傻发疯的时候。   房间的窗子被夜风一吹,忽然开了。   许是下人走时没有关严。   狐昭今日心烦,席上没少喝酒,此时醉意正是最上头的时候,吹不得风。   他放下酒盏,起身去关窗。   也许是喝的实在太醉,狐昭起身的时候,脚步虚浮,身子跟着晃悠了一下。   一下子,正巧踩上了搭在木椅、垂在地上的锦绸。   他这一脚没深没浅,锦绸另一端正巧搀着椅子腿,“嘎吱——”一声,直接被拽翻。   木椅又正巧抵着身后一盏皓月灯台,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劲的缘故,足有一人多高的厚重灯台竟然就这么,直接倒了下来!   将刚准备去关窗的狐昭给砸了个正着!   “唔!该死——嘶!!”   灯台乃是狐狸口衔桃枝的造型,寓意长寿避灾,可又正巧,皓月金铸成的桃枝正刺入狐昭肋下!   这一下,宛如被利剑穿胸,狐昭登时闷哼出声。   霎那间,血液染透衣服。   梁上的楚濯都看愣神了——饶是楚仙尊如此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四周确实没有邪祟的气息。   可若是巧合的话……这狐昭也太倒霉了吧!   楚濯远远打量了一下对方的伤势和脸色,觉得凭借狐昭筑基的修为,应该还能坚持一会儿再死。   他于是决定再等等,看看能不能等到幕后主使露出蛛丝马迹。   房间里,重伤的狐昭脸上惨白,张嘴似乎想要喊人。   岂料这时。   夜风透过半开的窗,吹进屋内。   案上,那个很显眼的雪瓷花瓶因方才的乱子,本就移了位,重心不稳。   又被风这么一吹,摇摇晃晃,赫然落下!   正巧,一张宣纸也被风吹到了狐昭神情痛苦的脸上。   花瓶倾倒,瓶中水尽数洒出,正巧湿透整张宣纸!   狐家讲究得很,用的宣纸都是上好的浮川宣,沾了水后比丝绸都韧,又极为质密。   这样糊在脸上,别说呼救了,狐昭估计连喘气都做不到。   楚濯:……   不好。   他再不出手,大约狐昭真要倒霉死了。   先前可是跟狐洄放了话,楚濯到底不能眼睁睁看着狐昭就这么稀里糊涂没了命。   楚濯望了望窗外,而后悍然出手。   皓月灯光下,一条玄影暴涨!   狐昭意识恍惚之际,痛苦不已,视野声音皆受限,却忽闻一阵幽凉香气。   正与酒盏上的相同! 第71章 管撩不管解:最好咬的林水浑身直颤,哭着求他。   面上湿透了的宣纸被人移开,狐昭五感骤然清明。   空气一股脑涌进肺部,混着浓郁冷香,   狐昭头晕目眩,模糊的视线之中,只能看到站在身前的一袭削瘦玄衣。   是害他的人?   不像。   眼下这样,对方想取他的命,轻而易举。   肋下伤痛彻骨髓,幸得如此,狐昭意识始终未散,视野也逐渐变得清楚。   他看到手执玄黑软剑的高傲少年,站在自己眼前。   对方似踏月而来,冷如冬霜,艳色侵衣,乍然见之,仿佛广寒仙。   是林水。   可又和白日见到的林水,不太一样。   那张素白的脸上少了脂粉点缀,凉薄皮相竟然显得凌厉至极,稍一触碰,仿佛就会割破掌肉。   连一张唇都淡的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凤眸,浓墨重彩。   林水垂眸,正看着他。   对方狭长的眼中不带什么情绪,只是看,看他的时候与看旁边的家具物件也无什么不同。   漆黑瞳仁逆着光,蕴着一种斑驳的……   像是妖气。   狐昭一时被这双眼看的战栗,甚至连身上的伤痛都忘却。   他心醉神迷,不由痴痴问道:   “林水,你究竟是男是女……”   楚濯闻言,长眸略微眯起。   他双手环胸,冷道:   “看来还死不了。”   嗓音清越,烈如萧管。   是不加任何掩饰的本声。   狐昭大惊,险些从地上直接坐起,可他身上还压着那尊极沉的皓月灯台。   这一动弹,牵动伤处,他霎时痛的抽气。   啧。   麻烦。   楚濯有点儿嫌弃,蹲下身,查看狐昭伤势。   岂料狐昭却抢先一步动作,似乎生怕楚濯会看轻他似的,竟一咬牙,将灯台直接推起!   尖利桃枝生生从肋下拔出,倒刺勾出一串血花!   狐三少不愧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牙都快要碎了,硬撑着没在楚濯面前疼出一点声。   “没事,就这点儿小伤,你不必担忧……唔、咳咳——!!”   话没说完,一口血咳了出来!   伤处登时血流如注,洇湿身下锦绸,狐昭转瞬之间,面色惨白如金纸。   楚濯:……   楚濯叹为观止。   “你不想活了?”   他真情实感,不解出声。   原本,这伤看着凶险,可到底没刺穿脏器,也不难治。   可现在狐昭这么一弄,内伤撕裂不说,就这么流血不管,不出半盏茶,都能流死他。   楚濯觉得那孤魂野鬼也是多余费这么大的工夫——就狐三这智商,自己能把自己玩死。   他无语望了望天:真是不想管了!   可不行。   若是这自己作死的倒霉鬼变了真鬼,楚濯先前放出的话,岂非失言?   楚仙尊这样一个视脸面大过一切的人物,是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他强忍嫌弃,抬手,扯开狐昭衣服,指尖落在对方肋下三寸。   狐昭疼的都开始麻木了,可奇异的,楚濯的手甫一触碰他的皮肤,触感如玉冰冷,却霎时镇定折磨神经的剧痛。   指尖细长白皙,凝着银白灵力,顺着狐昭起伏的肌肉线条向上移动。   这么一只漂亮的手,骨节分明却不突兀,修长薄软,像是神龛之中供奉的玉像的手。   移动间,沾染血痕,宛如红梅落玉砂,绮艳至极。   血流止住,狐昭混沌头脑渐渐恢复清楚,他不由顺着落在自己身上的这一只手,向上看去。   十数盏流光溢彩的皓月灯下,只见楚濯睫羽微敛,长发分垂脸侧,一袭玄衣,眼下两滴艳丽泪痣,如同夜游的妖姬。   狐昭突然觉得自己又开始头晕目眩起来——却不是因为失血。   仿佛一夕之间痛饮整坛的烈酒,呼吸都带上了热度。   狐昭盯着楚濯垂头时露出的一截颈,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嫂子,你把我这么扒光了摸,我的清白都没有了。”   他忽然嗓音沙哑地笑了一声:   “你得对我负责。”   楚濯闻言,凤眸抬起,冷冷瞥了面色惨白的狐昭一眼——再胡言乱语,直接宰了你。   他只当这是对方疼的狠了,分散注意的玩笑话,故此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狐昭见了楚濯的反应之后,眸底划过一丝幽亮。   对方这一眼坦然无比,简直是清清楚楚地告诉了自己——他与狐洄之间,再清白也没有的。   ……呵。   什么嘛。   还以为是狐洄那蠢货走了八百辈子的好运,才得了如此佳人青睐。   原来和他一样,不过都是一厢情愿罢了。   既然这个林水要男扮女装,混入狐家,甚至深夜出现在他房中,救了他一命,恐怕就是为了最近家中的乱子而来。   与狐洄,估计只是逢场作戏。   狐昭短短的时间里想的通透,一瞬间,心情大好。   他正想凑近楚濯,和对方说一说,其实自己比狐洄那个蠢货更强——他若想名正言顺的待在狐家,选自己做夫君更好。   可不待开口,肋下伤口突然剧痛!   狐昭俊脸扭曲一瞬。   楚濯跟没事人似的收回手,一甩指尖血,淡道:   “好了。”   痛意来得快去得也快,狐昭缓过劲儿,低头一看——   也不知道楚濯做了什么,肋下凶险至极的伤处,不单止住了血,甚至连皮肉都收合了!   “多谢……”   狐昭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楚濯却突然俯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嘴里塞了个药丸。   药丸入口即化,狐昭瞬间皱起眉,差点儿吐出来:   “林水,你给我吃了什么,好苦!”   “毒药。”   其实只是天衍宗特制疗伤药,加了双倍黄连,童叟无欺。   楚濯俯身,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蛋,对狐昭阴恻恻威胁:   “你若是敢将今夜遇见我的事情说出去,就毒死你。”   二人几乎贴在了一起,那从楚濯皮肉里渗出来的清冷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狐昭呆愣看着忽然间近在咫尺的美人,从耳根子到脖颈,瞬间红透了。   ……这距离近的实在太危险了!   他不顾刚止住血的伤势,下意识就想往后躲。   楚濯忽然抬手,揪着他散落在身侧的衣衫,一眯眼睛:   “别乱动。”   从方才给狐昭治伤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   窗外,有一道气息。   非常隐秘,隐秘到自己之前在房中藏了那么久,竟然毫无察觉。   说是邪祟,倒也没什么魔气的痕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自己与狐昭有身体接触的时候,那气息就会变得不稳定。   正因如此,才会被他察觉。   ——终于露出马脚了。   楚濯心中微微得意。   一不做二不休,楚濯干脆腰身一弯,整个人贴在狐昭怀中!   赤裸胸膛清晰无比地感知到对方柔韧身体的触感。   狐昭脑中“嗡”一声,刹那之间,觉得整个身子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林、林水,你……”   他掌背涨的通红,青筋鼓起,不知道该不该揽住身上人一看就很好抱的窄腰。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林水真准备对他负责?!   狐昭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身子好轻、好软好香……   颈子怎么那么漂亮啊,嫩的让人好想咬上一口……最好咬的林水浑身直颤,哭着求他。   狐昭被自己的脑补刺激的快要昏过去了。   他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热,小腹着了一团火似的。   三少爷喉结一滚,终于下定决心,准备伸手抓住身上人纤细腰身的时候——   怀中骤然一空!   玄服美人竟直接飞身而起,跳窗而出。   转瞬之间,温香软玉就消失在了无边夜色之中!   狐昭:……   狐昭:?!!!   狐三少低头,看着自己精神奕奕的口口,半晌脸一黑,重重锤了下地面!   结果这一锤,又正巧扯到了伤处。   狐昭霎时疼的面目狰狞,躺尸似的摊在地面,欲哭无泪。   ……   今夜乌云密布,总是不见月色。   空气中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这时节,雨雪皆料峭。   楚濯追着那抹一瞬失控的气息,穿梭在宅顶之间,身形轻盈,丝毫声响也不曾发出。   湿润水雾爬过楚濯猎猎衣袂,将他削薄侧脸也洇出冷釉似的精致质感。   昼伏夜行,不见神灵只见妖。   ——楚濯很确定,他已经捉住了这只狐妖野鬼的尾巴。   夜色中,玄衣少年平素漆黑的长眸泛起妖异的光泽,缓缓勾起一个亮如星霜又成竹在胸的弧度。   他一路追着那偶然露出破绽的气息,由狐昭的卧房绕了大半个狐宅。   楚濯的身法自不必说,就算追上一整个晚上也不会累。   可那气息的主人显然逐渐力不从心,速度愈发慢下。   快要揭穿对方的真面目。   眼瞧二人间的距离已缩短到五丈以内,楚濯悄然抽出荼蘼杀,只待距离再近,一招致胜。   就在这时,楚濯身形忽然一斜!   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他重心瞬间偏移,眼看着要从房顶摔下!   危急之际,幸好楚濯腰身柔韧、身骨轻盈,他竟灵猫似的半空借力翻身,稳住身形,重新站定在屋瓦之上!   全程连一点儿动静都没发出来,守夜的小厮坐在阶前打了个哈欠,丝毫不知道自己头顶刚刚发生了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   ……可恨!   楚濯捏着荼蘼杀,阴沉着脸,看向那抹气息消失的方向。   让那该死的混账跑了!   奇耻大辱!   楚濯弯身从方才失控的地方捻了捻,凭空扯起一条类似丝线的东西。   他对着明亮处,仔细一看——   是蛛丝?   蛛丝能绊倒他?怎么可能?   而且总觉得,气息很熟悉。   楚濯微微蹙眉,用瓷瓶装了这可疑丝线,放进了储物袋,准备等明天让冼清疏鉴定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正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下面正打瞌睡的小厮忽然精神,忙起身问来人:   “常欢,你去哪了?”   ……常欢?   楚濯脚步一顿。   他想起来了。   那个蛛丝似的东西,之前在宗主殿,冼清疏从徐春仁的身上抽出来过。   不过徐春仁身上的那个蛛丝魔气很重,而他方才拾起的这根,感受不到丝毫魔气,所以楚濯一时间没有认出来。   所以。   他追了大半个狐宅的气息主人,会是常欢吗?   之前在天衍宗时,楚濯与对方曾朝夕相处,竟丝毫没察觉到对方身上有什么异常。   如果常欢真的是邪魔外道……这样的隐藏水平,绝非泛泛之辈。   楚濯心底对常欢的怀疑程度,瞬间飙升。   “害,别提了,我刚刚被大少爷叫走了!”   屋阶前,姗姗来迟的青年依旧是一副纯良面孔,摆了摆手,对那小厮神秘兮兮道:   “刚刚发生了件大事,三少爷差点也丧了命,听说可邪门了!现在整个东边都给封起来了,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楚濯总觉得这话好像是对他说的。   他所住的素雪苑与狐昭的卧房,都在东边。   楚濯用灵力探知了一下,常欢确实没说假话,东边戒严,光是金丹以上的修士都有十数个,甚至还有一个元婴在守着。   以他如今水平,若是想在这样的天罗地网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回去,恐怕有些难。   ……麻烦。   不过,有狐洄在那边帮着和稀泥,他倒不担心会有人察觉自己与冼清疏不在素雪苑。   就是今夜得找个其他地方,暂住一晚了。   正好,他要好好琢磨琢磨接下来怎么对付这个可疑的常欢。   也许冼清疏这一夜在主祠那边也会有什么收获。   虽然跟丢了那道气息,但楚濯复盘一下,觉得接下来思路还算明朗,心情略好。   他神识在四周一扫,最后锁定一间偏僻无人的空房。   楚濯收了剑,隐在夜色之中,奔着那间空房掠去了。   几息之间,他就到了地方,顺着窗轻车熟路翻进了房间。   狐宅房间隔音极好,外面喧哗顿时隐去。   楚濯松了口气,迈着长腿,往屋子里走。   ——才走了三步。   他余光忽然瞥见斜放在床榻旁的琴匣。   匣身冰冷古旧,半木半铜,上有马衔兰花的家纹浮雕图案,端正大气。   这个家纹,楚濯真是再熟悉也没有。   他后背发凉,站定在原地,目光顺着琴匣,缓缓向旁边移去。   原来屋中不是空无一人。   苍葭色长衣的男子端坐在床边。   窗外乌云忽然被风吹远,一缕月光透过窗倾泻而入,横亘在二人之间。   借着月光,楚濯看清男人素绸蒙目的一张脸。   是姜卿尘。 第72章 震撼直男中:温热触感贴上了他的唇。   连一息的犹豫也没有。   楚濯霍然出手。   荼蘼杀花影暴动!   姜卿尘颈间一阵窒息,却不反抗,整个人当即后仰在榻上。   楚濯当即跨坐男人身上,单掌收紧荼蘼杀,居高临下地俯视。   暗色里,眼底潋滟,像朔风凛冽下的霜雪。   “小濯,你怎么还是这样,打架时总喜欢往人的身上坐?”   被软剑勒住脖颈、命在旦夕的男人却丝毫不见慌乱,甚至轻笑出了声:   “这样,都不知道是在教训人,还是在投怀送抱了。”   “不许那么叫我。”   楚濯抿了抿薄唇,嗓音极寒:   “你装乌龟的功力,倒是越发长进。”   他在屋外的时候,确实没有感知到半点儿有人存在的气息。   也不知道这混蛋是如何做到的。   管他呢。   既然上赶着找死,那就成全他!   楚濯心中杀意起,当即决定将姜卿尘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玄黑软剑铮然绷紧,弦杀音心惊。   姜卿尘脖颈之间,瞬间勒出一道血痕!   生死关头,男人竟依旧毫不还手,一双眼透过蒙目素绸,直直望着身上暴怒的少年。   “小濯,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生气。”   他艰难地咳喘了一声,道:   “但你误会我了。”   “我误会你什么?”   楚濯冷笑一声。   姜混蛋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为了能活命,这种拖延时间的话都说得出来?   楚濯懒得听他狡辩,荼蘼杀收的愈紧。   可对方接下来的动作,瞬间打断楚濯暴起的杀心。   姜卿尘竟自识海之中,径自抽出一缕神魂!   楚濯瞳仁微微缩紧,执剑手一时顿住。   “以此身为证,神魂为引。”   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稳至极。   然后他将那缕血色的神魂剥离出来,托在指尖。   魂丝极细,像一根透明的红线,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然而抽离的瞬间,姜卿尘面上血色骤然浅薄,仿佛遭受重击。   他恍若不觉,只是继续道:   “——在此起誓,我姜卿尘,绝不会做任何对楚濯不利之事。”   姜卿尘说完,把这缕魂丝送到楚濯额间。   魂丝轻若无物,甫一接触到少年肌肤,瞬间融入其间。   楚濯眉心一瞬浮起了抹猩红痕迹,稍纵即逝。   魂丝静静悬浮在识海之间,安静温顺,任他宰割。   楚濯愣住了。   是神魂誓。   而且是单向的。   也就是说,只要姜卿尘有任何违背誓言的行径,他都可以顺着这缕魂丝,令对方神魂俱灭、不得好死。   修界之中,通常是极为深爱的道侣,才会在结契时许下双向的神魂誓,以表此生绝无二意的忠贞之心。   至于单向的神魂誓,少之又少,至少楚濯从未听说过会有人自愿做出如此蠢到令人发指的行径。   “这样你总该相信我了,小濯。”   神魂誓消耗极大,姜卿尘嗓音虚弱,模样竟有点儿可怜似的。   心中震惊疑惑太甚,再加上对方惨兮兮的状态,楚濯一时茫然,松了手上的荼蘼杀:   “姜卿尘,你……”   就这么稍稍松懈的功夫。   姜卿尘唇角微微勾起,反手攥紧荼蘼杀剑身,用力一拽——   二人之间距离霎时拉近!   楚濯眸底闪过一丝冷意,以为姜卿尘是想反击。   果然是装的,估计那神魂誓也是假的,不可信!   他登时警觉,准备还手。   可下一刻。   温热触感贴上了他的唇。   楚濯背脊一僵,长眸霎那间睁圆。   瞬息之间,惊骇到忘记呼吸!   姜卿尘的面容近在咫尺,唇间带着长生酿清冽又辛辣的缠绵醉意。   ……这混蛋疯了吗?!   楚濯回过神后,恼羞至极!   他整张雪白的脸都涨起艳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楚濯当即再次拽紧荼蘼杀,就想手刃这发疯的混蛋。   可惜这次姜卿尘竟然反抗。   男人趁着楚濯初次被人亲吻,头脑混乱、不知所措之际,扣着对方后颈,将楚濯反压到了榻上。   动作之矫健、反应之迅速,哪里有半点儿方才奄奄一息的模样?   果真是装的!   楚濯那个恨!   这样的姿势,楚濯手臂不好发力,干脆屈膝狠踹。   姜卿尘却似早预料到他的动作,长腿压住楚濯膝盖,将反抗镇压。   男人的唇自楚濯被厮磨到嫣红的唇角一寸寸向下移去,划过线条精致的侧颈,贴上他微微凸起的雪白喉结。   楚濯身体骤地颤了一颤,嗓音发抖、咬牙切齿:   “姜卿尘——!”   姜卿尘低低笑了一声,将他的喉结慢慢含进唇间,用牙齿细细密密地轻轻磨蹭。   楚濯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   整个人都懵了。   他呼吸微滞,双手颤抖去推姜卿尘的身体,却被男人一把扣了双手,压在头顶。   “我早就想这样做了。”   姜卿尘嗓音沉哑,藏着经年累积的叹谓。   “这个反应……难道那几个男人没碰过你?”   他忽然又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了刻薄的讽刺:   “真是一群废物。”   真是和楚濯记忆中的那个姜卿尘,太不一样。   “姜卿尘,你疯了吗?你说什么胡话!”   楚濯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姜卿尘会突然对他这样……难道是中邪了?   还是,又准备憋着使什么坏?   他这几个月身体本来就变得和之前不太一样,很容易……   被姜卿尘这么一弄,楚濯下意识僵了僵身体,微微并紧腿根。   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很隐秘,可哪里逃得过姜卿尘的眼睛?   “原来……也不全都是废物么。”   姜卿尘抬手,将楚濯下衣一扯而下,只剩下小半仍搭在小腿,将他两条细白漂亮的长腿束在其间。   男人垂眸,隔着素绸,目光一寸寸顺着楚濯骨肉匀停的一双腿向上,细细检查:   “怎么变成这样被人亲一亲摸一摸就有反应的淫.荡身体了,小濯?”   楚濯长眸泛火,羞愤欲死:   “姜卿尘,我要杀了你!”   “方才席间,不是都放过一次狠话了吗?”   姜卿尘道:   “你若杀了我,玉尘恐怕就要伤心了。”   不提姜玉尘还好,一提姜玉尘,楚濯更气!   谁家正常人会亲自己未来的妹夫!   虽说楚濯早晚是要与姜玉尘解除婚约的,但现在到底还是没解。   就这么被人亲了,虽然是被强迫的,可还是做了对不起姜玉尘的事情。   ……杀人灭口算了!   楚濯双手被人擒着,拔不出剑,腿也被人压住,动弹不得。   他眸光定在姜卿尘俯身摸他时露出的侧颈,眼神一寒——   本尊今天就咬死这不要脸的混蛋东西!   楚濯也是气糊涂了,想到做到,当即张嘴,咬上去!   楚仙尊这一口牙,可称得上是牙尖嘴利。   狠狠一口下去,虎牙刺破皮肤,霎时尝到了甜腥味。   肯定很痛。   姜混蛋这还不松开他?   楚濯听到姜卿尘闷哼一声,心下得意。   还没得意过一个呼吸,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顶着自己。   什、什么东西?!   姜卿尘身上藏法器了吗?   楚濯牙尖含着姜卿尘的颈子,没反应过来。   姜卿尘呼吸却陡然沉重。   两具身体几乎是毫无缝隙地贴在一起,男人的……越来越……,贴着身下人纤瘦冰凉的小腹。   “你是在勾引我吗,小濯?”   楚濯:?   这家伙在说什么疯话呢?   他咬了半天,咬的姜卿尘半个颈子都是牙印,也不见对方有丝毫退缩,一时间真是崩溃。   楚濯偏头,吐出口中血水,恨声:   “你个疯子!你究竟为什么做这些?!”   “……也对。”   姜卿尘见楚濯不解至极的神情,笑了:   “毕竟你的体质……,又无人教导过这些,不理解如此,倒也正常。”   楚濯闻言,霎时惊神。   难道姜卿尘也知晓了他的体质不同?   这混蛋又是从哪里知晓的?   ——怎么重生之后,好像人人都知道他是太阴之体了!   楚濯正分神,忽觉肌肤贴上极炙烫的触感。   “这里,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   男人贴在他耳边,嗓音极轻,像一句叹息:   “因为我心悦你啊,小濯。”   墨发少年诧异睁大了一双凤目,眸底尽是不通情事的懵然。   楚濯半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贴着自己腿根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怪他如此迟钝,楚濯活了这么大,重生之前情欲寡淡,完全就没接触过这些。   纵使重生后几次换灵,身子尝了些许甜头,然而太阴之体动情时终归是有些不同,不会像其他男人这样如此……   但就算没吃过猪肉,楚仙尊总也听说过猪跑。   姜卿尘竟然会对他……   还说什么……他心悦自己?!   ——他们,可都是男子啊!   信息量太大。   楚濯脑子有点儿转不动,一时间脸上神情停滞,看着竟然与平时的冷淡模样,没什么区别。   他抬眸,沉默盯着姜卿尘。   姜卿尘竟然也沉得住气,一只手摩挲少年窄腰,静待楚濯反应。   半晌,楚濯冷静开口:   “不,你又在骗我。”   对,一定是这样没错。   姜卿尘这混蛋,最会骗人了!   小时候在姜家,楚濯喜欢吃糖雪球,姜混蛋竟然骗他说糖雪球也是山楂树上结的——只要冬日一挂霜,树上没掉的山楂果子就会变成糖雪球。   那会儿楚濯也就不到十岁大,还真信了,冬天一到,就开始捧着自己的小碗站在树下等着接糖雪球吃。   那叫一个虔诚。   最后,还是姜姨最后告诉他,树上并不会结糖雪球。   ——真是岂有此理!   楚濯回想起姜卿尘的斑斑劣迹,愈发觉得对方是在骗他了。   姜卿尘没想到楚濯会是这个反应,有点儿无奈,还有点儿想笑。   二人距离这样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昭示某处的存在感:   “这里总不是在骗你。”   楚濯:……   楚濯再次沉默片刻,最后笃定道:   “你一定是吃什么丹药了。”   反正……总会有这种功效的丹药吧?   真是可恨!   这个姜卿尘为了骗他,看他笑话,竟如此无所不用其极!   楚濯越想越气,半抬长睫,冷冷瞪男人。   姜卿尘听此回答,都愣了。   过了好几个呼吸,楚濯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胸膛微微发颤。   姜卿尘摇了摇头,笑着感慨:   “怎么还是这么呆……”   楚濯微微眯眸,不爽:   这混蛋骗子说谁呆?   不等楚濯发难,姜卿尘的手绕到他身后,一只掌拢住少年大半腰臀。   楚濯骨架纤细,个子拔高了,腰胯依旧窄,浑身上下哪看起来都又薄又精致,脱了衣服才知道其实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臀肉多而挺翘,像饱满的蜜桃似的,手感极好。   姜卿尘在昏暗的床榻间,低声道:   “不光是我,你身边所有男人都想对你做这种事情,难道你从来没有察觉到吗?”   想对他做什么事?   楚濯被摸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简直遭遇此生最不可理解的事情。   揉他屁股吗?   ——有病吧!都是男的,揉这里做什么! 第73章 心悦是何人:姜卿尘又吃丹药了?   事到如今,姜卿尘也算看透,指望这只呆猫自己理解他的话,是这辈子没戏。   他忽然松开禁锢楚濯腕子的那只手,而后解开自己蒙目的素绸。   方受冲击的楚濯猝不及防,正对上男人一双无比深邃的眼瞳。   相传姜家每代都会诞生一个重瞳子,唯有身负此异象的新生儿,才会成为姜家下一代家主。   毕竟姜家的家传本命神通一向神秘,据说与长生、因果之类息息相关,玄之又玄。   外界推测,或许只有重瞳子的姜家人,才有继承家传神通的能力。   而姜卿尘,正是姜家这一代的重瞳子。   瞳孔重叠,男人眼眸显得格外幽深,宛如两口古井,吞噬一切落入其中的光亮。   却恰好倒映出少年微微侵染着一层薄红的冷艳面孔。   目光交接的一瞬间,楚濯冷沉双眸竟倏地怔松。   姜卿尘俯身贴到楚濯耳畔,嘴唇几乎碰触到白皙泛粉的耳垂:   “小濯,我接下来的话,你要仔细听。”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语句。   未待开口,肋下忽地一阵锋锐凉意。   随即,剧痛扩散。   他看到楚濯双目清明,毫无迷惘。   少年墨发垂散,肌肤润红,就连平素浅淡的薄唇亦是带了潮湿的胭脂色。   总算是从那个让人牙痒的冷欲薄情模样,被拽进了这红尘人间。   清凉风醺然而过。   夜风吹开乌云,却吹不散楚濯眼尾一线红痕。   寒月如霜,落在剑锋。   “滚。”   楚濯单手拔出霜鹤,眉目冷戾,道:   “混蛋骗子。”   他同时抬膝,毫不留情地一顶,拉开二人间距离。   姜卿尘面色惨白,半身染血,凌乱领口下还全是楚濯咬的牙印子——也往外渗着血。   这样子当真凄惨。   楚濯扫了一眼,心硬如铁地拽上自己衣服,冷哼出声。   姜混蛋自找的。   谁让他突然发疯,做许多疯事,还说出那些不要脸的话。   等找个时间,验证下识海里那个神魂誓是真是假,若连这个也是在骗他……   楚濯眯了眯眼,指尖摩挲荼蘼杀。   ——就把这个混蛋嘁哧咔嚓,大卸八块!   楚濯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思索,忽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灼燃浓烈。   他动作一顿,抬起长眸。   暗夜之中,姜卿尘眼珠愈发阗黑。   楚濯见姜卿尘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然而不等开口,竟先一步咳出一口血来!   随即,男人整个身子弓起,咳得极凶。   楚濯微微皱眉,向后移了移。   又在装吗?   他那一剑,可不会将一个金丹给伤成这样。   “省着点吐,当心直接吐血吐死。”   见姜卿尘实在吐血吐的厉害,楚濯不免冷道。   “你说得对,小濯。”   良久,姜卿尘仿佛终于咳够,复又坐直了身子,他垂眸看自己满是血痕的掌心。   男人声音温和,似带着笑:   “我可不能现在死。”   然后,在楚濯惊讶视线之中,他竟一点一点,又将掌心自己的血全部吮了回去!   这场面说是姜卿尘被妖邪附体,楚濯都信——这厮素来会装,贯是个身正容肃、行止有节的君子做派,何时会做出这样离奇之事!   不会,是真的疯了吧?   一瞬间,楚濯觉得后背发凉。   ——虽说重生之后,见鬼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但现在绝对是楚濯碰到最见鬼的景象!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了解姜卿尘。   或者,眼前其实是披了姜卿尘皮子的其他之物?   反应快过大脑,楚濯凤眸中难得掠过一丝慌乱,浑身绷紧,欲逃离这太过邪门的地方。   可刚刚来得及转身——   一只灼烫手掌从后,紧紧攥住他的腰身。   姜卿尘将人拖回自己身下。   “小濯,跑什么?”   楚濯似乎气急,手肘后斜,重重砸在姜卿尘被剑刺伤的胸膛!   “砰”的一声闷响,听着就令人牙酸。   可姜卿尘却好像不会痛,他抬手将楚濯好不容易穿好的衣衫再次扯开,重新倾身,压了上去。   “方才一剑怎么不再往下一点,嗯?或者捅进去之后,搅动两下,这样不就能如你所愿,直接杀掉我了吗?”   男人叹道:   “怎么总是这样重感情啊,小濯……”   谁和这混蛋有感情!   他不过是觉得现在杀了姜卿尘,明早被狐家人发现,会很麻烦罢了!   楚濯正要怒骂出声,忽觉一热度熟悉的……挤进自己腿根。   他瞳仁骤地一缩。   ——怎么还……着!   难道,姜卿尘又吃丹药了?   事到如此,楚濯已彻底搞不懂对方究竟想干嘛。   他又羞又恼,气的话都说不出来,回头冷郁至极地瞪着身后的男人。   月色映入床榻,恰而照清楚濯此时模样。   少年身子削薄,尚在长个子的年龄。   这样的身体其实恰到好处,线条锋利却不突兀,加之腰窄腿长,平时出门在外,一身劲装,也会收获不少女修的芳心。   可现在,却被体型足比自己修长宽阔的成熟男子握着手腕,强行压在了身下。   长发垂乱,泼墨似的铺了满肩满背。   流丽发隙之间,露出半张雪白浅淡的美丽面孔。   薄薄的肌肤下,流淌着一层灼人眼目的潮红,长眸漆黑,眼尾微挑,锋利如刀,流泻着潋滟至极的潮湿光泽。   这可真是……   姜卿尘被楚濯用这种模样瞪着,先是一怔。   随即,眼神沉到了底!   他喉结一滚,忍不住俯身吻弄楚濯眼下两滴小痣,唇瓣贴着,又亲又舔。   姜卿尘嗓音沉哑,感慨道:   “好可爱,小濯。”   楚濯:?   这混蛋究竟在说什么呢!!   他方想说些什么,便被腿间骤然而至的触感惊得浑身一颤,只觉得脑中空白一片。   姜卿尘他竟然……   怎、怎么这样!   被抵着磨蹭的感觉和手指又很不相同,楚濯微微颤着身子,咬住唇,喘息骤地急促。   “姜卿尘……”   半晌,他才死死抿了唇,将脸蒙在被褥之间,颤抖着一把悦耳嗓音出声:   “别、别磨那里……”   姜卿尘却只是闷笑一声,反而更凶。   楚濯茫然无措,一汪雪水似的……   恍惚之间,他感觉姜卿尘的手自他的侧腰向上摸去,覆盖可怜哆嗦的单薄胸脯。   ——血玉簪的位置。   楚濯下意识想反抗,可身后的男人随即又挪开了手,仿佛方才只是巧合。   却磨得更凶。   楚濯简直要崩溃,说不清楚是舒服过了头还是什么,浑身上下都沁着一层薄汗,肌肤熟透似的艳红,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人捞出来似的。   如瀑乌发被洇湿,愈发浓黑如墨,贴在少年骨相单薄的侧脸。   姜卿尘趁着楚濯被他弄到神志不清的空隙,便道:   “小濯,你想调查清楚狐家现在的事,不如和我合作,好不好?”   他抬手拨开楚濯散了满肩的长发,轻咬一方瘦削细腻的肩头,循循善诱。   “你那个所谓兄长……呵,一看就是个不成事的。谢厌,莽夫;至于狐洄狐昭两兄弟,更是一对蠢货。”   姜卿尘道:   “你找这些废物,不如找我。”   “滚、滚啊——”   楚濯这会儿其实已经给弄得脑子不转了,浑身上下湿漉漉,两条长腿都夹不住。   可还是下意识地低泣着骂:   “我就算是……和狗合作……都不会找你……呜!”   姜卿尘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忽然紧紧抓了楚濯的腰,然后……   ……   狐洄为了应付来人搜查,在素雪苑待了一宿。   直到天亮,外面才算消停。   他晚宴上也没少喝,这下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没多大工夫就睡着了。   直到椅子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狐洄一个激灵,眼睛还没睁开呢,拿起扇子,整个人往起一蹦:   “谁?!”   没有回答。   但熟悉的冷香漂浮在四周。   狐洄一下子就精神了:   “水水,你终于回来了!你……”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睁开眼,看清楚濯一身模样。   发丝有些乱,衣衫也略有褶皱,最关键的是一张玉面颜色极差,侧脸还飞溅了几滴没干的血珠。   这玄服美人冰冷抬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狐洄登时后背一凉——   好家伙,有杀气!   “……发生什么事了?”   狐洄小心翼翼地问。   楚濯脸一沉,往柜子方向走的同时,又淡淡瞥了狐洄一眼。   这一眼,煞气十足。   狐洄瞬间噤声,不敢再多问一句。   楚濯一脱外袍,利落换衣,想起不久前睡醒时竟是醒在姜卿尘怀中,还是忍不住恨恨咬牙。   ——那姜混蛋!   三剑六洞真是便宜他了,走之前应该再多戳几剑!   虽然说,平心而论,昨夜那样,确实要比用手指弄更舒服。   可是……   楚濯一眯长眸——总之就是不爽至极!   “狐洄。”   他心情欠佳,声音也比往日冷,使唤起站在一旁的狐洄:   “帮我更衣。”   狐洄一听这话,也顾不上在意不在意楚濯昨夜究竟是怎么了,立马喜滋滋一应声,屁颠屁颠地快步走过去。   看吧,他就知道,楚濯还是很需要他的嘛!   不过狐洄可还记得自己上一次给楚濯更衣时,那反应有多丢人呢。   他从对方手里接过腰带,也不敢细看,连忙低头,专心致志帮人理层层叠叠的蓝裙。   正因如此,他没看到楚濯墨发垂掩的雪色肩头下,几枚清晰鲜红的吻痕咬印。   ——但是,他却没有错过未束腰带的宽松衣摆下,那柔韧腰身一左一右,鲜艳的红痕。   狐洄当即愣住,问:   “水水,你的腰……?”   楚濯背脊一僵。   他迅速收拢衣襟,嗓音不耐:   “磕的。”   磕的?   还能磕的这么对称吗?   而且,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狐洄总觉得那红痕相比于是磕的印子,反而更像是,被什么人用手抓出来似的。   不过既然楚濯都这么说了,狐洄也没多想。   他连忙关心道:   “疼不疼啊?要不要我帮你涂涂药膏?”   ……   啧。   楚濯身子其实还残存着异样感觉,被狐洄半揽在怀中更衣已是强忍着没露出破绽。   只要一回想起被不同于自己体温的手掌抚摸过肌肤的触感……   楚濯身子一僵。   勉强咽下一个下意识蹦出来的“滚”字。   尤其是狐洄总是问东问西,又勾起了他关于昨夜的一些回忆。   发疯的姜卿尘。   还有他那些疯话……什么心悦,还有什么……周围的男人都对他有这种心思?   怎么可能!   楚濯越想越恼火。   但他也越想越不自在。   万一……   不,不会的。   ……   算了。   还是确认一下。   ——实在是昨夜发生的事情对楚濯冲击力太大,以至于他现在觉得,似乎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楚濯抿了抿唇。   “狐洄。”   他忽然唤了一声对方。   狐洄这会儿心思也是乱,但听了这一声,还是下意识就抬头,朝着楚濯望去。   这一看,就愣住了。   他瞧见了楚濯半垂着墨色的睫,平素只有清冷的眼眸中,竟第一次带了些像是纠结的情绪。   耳尖也微微泛红。   一向凉薄到让人无从下手的美少年,竟露出这种近如羞耻的神情,模样真是可口的没边了。   狐洄浑身上下瞬间就酥了,心脏砰砰跳的跟要跳出嗓子眼似的。   他心说——水水为何突然这样?   不会是……想对他袒露心声?   幸福来得太突然,狐洄有些头晕目眩。   他下意识地想:自己不会又进入什么美梦了吧?   不等二少爷反应过来,怀中人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禁不住瞪大双眼。   楚濯抿着唇,半晌终于下定决心,问道:   “你的心悦之人,是什么类型?” 第74章 又自作多情:整个人仿佛熟透了的感觉。   狐洄闻言,不由怔然。   他的手一瞬顿住,长长的银红绦带从指缝间滑落。   楚濯依旧抬着脸看他,长发垂落,被桃花色氤氲的倾城容貌就这样如画卷般,毫无保留的展露在他眼前。   一如既往,冲击力十足。   狐洄其实从不敢细细打量楚濯的脸,对方美的实在嚣张霸道,那么锋利的一张脸,愈发育,愈像是连一点儿软肉都没有。   叫人稍一注视,仿佛就会被划伤心肉,从此再难忘却看到对方时,那种胸腔似胀又似痛的奇异滋味。   猛烈甚过鸩毒。   当真是刻骨铭心。   可眼下这情景,由不得狐洄不仔细看楚濯。   他这才察觉少年眼尾薄唇远比平日熟红,潋滟非常,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同寻常的、仿佛熟透了的感觉。   狐洄口干舌燥,整个脑袋都被勾的发懵,强撑着没在楚濯面前露出什么异常。   他手上攥着一截染着香的腰带,忍不住想:   楚濯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个?   难道,楚濯其实也对他……有意?   一想到这种可能,狐洄心脏立刻猛跳,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飞升上天了似的。   ——幸福来得太突然!   狐洄那个乐啊,强忍着得意,心想自己一定得好好回答才行。   这可关乎他后半辈子的幸福!   “最好。”   狐洄斩钉截铁。   楚濯:?   最好什么?   楚濯细眉微蹙,正是不解,狐洄连忙继续道:   “我的心悦之人,虽看着冷漠,其实最是心软,看不得弱小之人受苦,总是会仗义出手,简直如天女转世……总之,在我心中,他最好!”   狐洄搜肠刮肚,对着正主美滋滋一顿夸。   楚正主听完对方这一通,眉目登时放平——彻底踏实了。   什么嘛,狐洄的心悦之人与他,完全是两种人。   而且,天女转世什么的……可见是个女子。   ——他就说,修界之中男子与男子结成道侣的,凤毛麟角,怎么可能那么巧,会让他碰到?   姜卿尘那个混蛋,果然又在戏耍他!   这心头大患一解除,楚濯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他从狐洄手中抽出已系的差不多的腰带,又整了整自己衣裙,微微抬起雪白下巴一点,道:   “很好。”   正忐忑等回复的狐洄:?   很好是什么意思?   ……水水这是,觉得他很好?   狐洄:!!   所以说,自作多情这种事实在要不得。   楚濯听闻狐洄回答之后就放心转了身,对着水镜整理自己有点乱的头发,又回忆南枝月的手法涂脂抹粉。   故此,没察觉到对方的欣喜若狂。   狐二少站在旁边,看着楚濯对镜梳妆的模样,心里那个美啊。   桌上的水镜有些低,楚濯略一俯身。   腰身下坠,却牵扯余韵残存的小腹,楚濯后背微微僵硬。   ——该死的姜卿尘!   楚濯微微羞恼地抿了薄唇。   分明没有换灵力,身子却有这样的反应。   而且……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很舒服。   是因为姜卿尘做了什么,还是说只要这样弄,无论是谁,都会让他很舒服?   乌黑的发丝随着他动作轻垂脸侧,楚濯神情恢复冷淡,长睫微敛,心想:   要不要下次换灵之时,与别人试试?   不过,眼下还是正事要紧。   “冼清疏还未回来?”   楚濯问道。   狐洄神游半晌,早已想到与楚濯成亲之后的百年日常,被少年冷冰冰嗓音询问,方才重又给他拽回了现实里。   “一夜不曾回。”   按理说,冼清疏那地位,狐洄该叫人家一声前辈。   可二少爷虽然人有时候二了点儿,这种方面却格外敏锐——早看出来了这男的对他家娘子不怀好意!   他可不想对情敌恭恭敬敬。   故而狐洄对冼清疏也没个称呼,就含糊道:   “许是有什么发现?”   楚濯望着窗外,微微皱眉。   这会儿,约莫卯辰交际,天光大亮。   按理说,冼清疏该回来了。   他尝试用烙痕联系对方,这样远的距离,传音做不到,但是总能感受到冼清疏有无危险。   楚濯合眸,约几个呼吸后,一道平稳沉厚的灵力缓缓流过经脉间。   冼清疏无碍。   这倒正常,毕竟对方那样的修为实力,若真是出了什么事,才是真见鬼。   那么,是遭遇了什么,被绊住脚步;还是如狐洄所说,有什么发现,一时难以抽身?   楚濯重新抬眸,静静望向狐宅西北方位——   看来,这主祠之中,确实有名堂。   这时候,他将自己收拾的也差不多。   虽然鬓发总理不好,微微松散凌乱,但有这张脸顶着,反而是只会让人觉得慵懒惹人怜,仿佛春睡海棠,别有一番风味。   昨夜在狐宅探了这么一圈,姜卿尘搞事的可能性下降了那么一点点——主要是楚濯暂时还未发现对方那个神魂誓,有什么破绽。   不像假的。   虽然不知到这混蛋怎么想的,会愿意冒这么大风险,立这种誓言。   但楚濯想着昨夜半昏沉间,对方询问他那些关于合作的话,他觉得也许是狐家真藏了什么秘密,才会将这死流氓伪君子给引了过来。   总之,从目前种种来看,不应该将过多的精力浪费在姜卿尘身上。   反而是那个常欢……   非常可疑。   这人三番五次出现在自己眼前,总归不会是巧合。   还有这一大帮狐家人,似乎错综复杂的关系。   “狐洄,你今日就待在你父亲的房中,记住都有谁来,以及这些人的言行举止,务必事无巨细记清楚,到时告诉我。”   楚濯站直身子,一身清艳华美的雀蓝长裙,脸色白如细雪。   他一边理臂弯间半垂的狐毛披帛,一边侧过凤眸,淡然却不容反驳地问:   “听清了吗?”   分明身量纤薄、容颜清冷,通身气势却不怒自威,两相杂糅下,真是让人莫名的心潮澎湃。   狐洄最吃不消楚濯这副模样,小心脏“砰砰”乱跳,忙不迭应声:   “听清了,我定会将此事做好!”   这态度还不错,楚濯满意地收回眼,独自推门走出房间。   ——他今天,也有很多事情要做。   昨日后半夜,先是小雨,后来骤寒,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院落外,枫叶被风吹落满地,依旧火红逼人,滚落白雪间,灼燃明艳。   素色的烟缎罗鞋踩过薄薄一层红枫雪,楚濯静静站在树下,瞧了瞧满树晶莹冰霜。   一阵风吹过,他伸手,指尖接住枝头飘落的雪花,细眉终于稍稍舒展。   楚濯体质寒凉,这样的时令气候,他待着最为舒适。   雪花停驻玉白指尖,竟然未化。   遍地红白之间,一抹雀蓝孤身而立,凌霜傲雪,真是美不胜收。   路过的下人们几乎看的呆了,连呼吸都不敢,生怕破坏这等生平也许再难见到的绝美画面。   一边看,一边不由在心中感慨——真是不知道二少爷修的哪辈子好运,能得如此画中仙,美的简直作孽,让人觉得自己多看一眼,都好像是亵渎了佳人似的。   楚濯却没有这个正招蜂引蝶的自觉,他觉得胸中郁气随这一场好雪扫退,心情稍好。   许是昨夜乱子太多,到了白日,整个宅子反而平静。   昨日夜探一遭,楚濯早将狐宅全部的布局都记在心底,他循着记忆,脚步一转,朝内院方向走去。   穿过结了薄冰的莲花池,又过一条长长的小径。   入目是一片相当雅致的院落,一草一木、回廊小亭,皆有讲究。   就是这里。   楚濯望了望里面进出的婢女,迈步,正准备走进院中。   忽听一道清脆年轻的女声。   愁的直叹气,还藏着几分崩溃:   “都说了这不行……小祖宗,你就别为难我们啦!” 第75章 楚仙尊带娃:真是好命啊!可恶的家伙!   内院,黄衣少女怀中抱着一个娃娃。   娃娃约莫一两岁那么大,长得圆头圆脑挺可爱,就是这会儿哭的凶,怎么也哄不好,有点儿吵。   少女无可奈何:   “小祖宗,都说了就这点儿小雪是堆不出来雪人的,我是你堂姐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您小人儿有大量,就放过我们一马吧——别哭了行不行啊?”   娃娃:“哇!”   这孩子,哭的有力气。   少女无语望天——和这臭孩子没法沟通!   少女想了想,柳眉倒竖,抬手吓唬道:“再哭我揍你屁股了!”   娃娃和姐姐大眼对大眼,不哭了。   她松口气,刚准备放下手。   娃娃小眉头忽然一皱,嘴张大:   “哇——!!”   少女:……   旁边的婢女们也是被吵的脑袋一蹦一蹦的疼,面面相觑,然后上前劝道:   “小姐,实在不行,就带小少爷去找二夫人吧,也许能哄得好。”   “不成啊,伯父伯母还有堂兄们病的病、伤的伤、忙的忙,现在哪有工夫管这小祖宗啊?”   况且这可是二伯母第一次交给她任务,连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传出去,岂不是要让其他人笑掉大牙?   她深吸一口气,默念:   “狐怀玉,你可以的,不就是个小屁孩吗?”   心态调节的差不多,狐怀玉挤出来个和蔼可亲的微笑,低头看怀中的小堂弟。   四目相对,娃娃沉默。   然后——   “哇啊——!!!!”   惊得树梢上麻雀叽喳乱叫乱跳。   整个内院跟一锅爆豆子似的那么热闹。   正当一众人焦头烂额之际。   一道又轻又淡的清冷嗓音自院外传来:   “发生了什么事?”   仿佛初冬的风拂面而来,裹挟着极清冽的风雪气息,将所有的焦躁混乱,一扫而去。   所有人竟都安静了一瞬,包括狐怀玉抱着的娃娃。   狐怀玉惊讶转头,看到一个身着蓝裙的单薄身形缓缓而来。   美人腰佩银剑,美如月色,清如霜雪,正是昨日宴会间,她远远见过的,二堂兄带回来的心上人。   狐怀玉不知怎么的,被那双漆黑长眸淡淡一扫,脸上就不自觉一烫。   她抱着孩子,结结巴巴:   “林、林姐姐,是你呀!”   周遭婢女这会儿也都回了神,颇有眼力见的,纷纷向人问安。   楚濯虽然来之前已有心理准备,可甫一看到这么多年轻姑娘围着自己,还是颇不自在。   他微微退后一步,与众婢女拉开距离:   “我方才路过,听到有人在哭。”   “哦哦,是这个臭小子!”   一提起这个,狐怀玉就来气,给楚濯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娃娃:   “大早上起来见外面下了雪,非要看雪人,不给堆就哭,这小混球——”   “雪人?”   楚濯垂眸,看了看四周空地:   “这有何难?”   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仿佛所讨论的,是用衣袖拂去灰尘这样的小事。   狐怀玉嘴角不由抽了抽。   ——这非常难好不好!   就地上这点薄雪,别说堆雪人了,估计待会儿太阳一出来,都能给全晒化了。   许是察觉到狐怀玉的态度,娃娃一扁嘴,看模样又准备哭。   楚濯见状,睫羽轻动,肌肤冷白,映着雀蓝的长裙,仙姿端艳,益发不似真人。   他道:   “等着。”   等什么?   狐怀玉还没反应过来。   一袭蓝衣远掠而去。   落在不远处的亭台一角。   蓝裙美人玉面上没什么表情,掌中不知何时,却多了一柄模样奇异又漂亮的兵刃……像是鞭子?   狐怀玉不大认识,却觉得这兵刃莫名与这叫林水的女子非常契合。   一柄玄影,卷起满院枫上雪。   在场没人的眼睛能跟上楚濯,所有人都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仿佛天下大雪都汇集于他这一条长鞭之上,挥斥凝型。   场面奇幻玄妙,狐怀玉与众婢女竟下意识忘记呼吸,只呆呆看着眼前奇景,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风雪乱人眼。   直到一道凌厉花影,自上而下倾斜,如羚羊挂角,不着痕迹地划破了这夸张惊人的雪幕!   满院大雪骤停,一切似乎恢复了最开始的模样。   ——除了众人面前突然出现的,一只巨大无比的雪兔子!   这兔子比房都高,圆滚滚胖乎乎,雕刻的惟妙惟肖,可爱的不得了。   臂挽狐毛披帛的楚濯站在两只兔耳中间,雪白披帛尚随风摇曳,远远看着,跟条蓬松漂亮的长尾巴似的。   这蓝裙乌发的美人手执玄色软剑,居高临下俯视小院,神情冷傲淡然。   漱冰濯雪,眇视万里一毫端。   狐怀玉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懵了:   不得了!   她二堂兄走狗屎运,找了个真仙子回来!   怀里的娃娃亦是看的呆愣,连哭都忘记。   从楚濯的角度往下瞧,就见这一大一小都瞪着圆滚滚的眼,张大嘴仰望他,眼神又是惊叹又是崇拜。   看着还挺有姐弟相的。   这眼神不错。   楚濯心下满意,微微抬了抬下巴。   这会儿,娃娃似乎回过神,胖乎乎的脸蛋上有了小模样,隔了这么老远,对雪兔子上站着的楚濯伸手,咿咿呀呀——   想要这个很厉害的漂亮姐姐抱!   狐怀玉见状,一脸尴尬:   诶呀,她连筑基都没有呢!这么高,怎么上得去!   娃娃举了半天手,也没得回应,不免委屈,一时眼中湿漉漉,看模样又要哭。   狐怀玉脑袋就“嗡”一下。   不等她反应过来,忽然觉得腰间被什么东西缠上,随即,整个人失重——   狐怀玉大惊,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小堂弟。   眼前一花,跟飞起来了似的。   等再重新站稳,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带上了雪兔上!   狐怀玉惊讶无比看着眼前的蓝裙美人。   楚濯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收起荼蘼杀。   折腾这么一大通,其实他有点儿饿了——早膳那会儿正在揍姜卿尘出气,完全错过!   他于是淡淡瞥了眼还在出神的狐怀玉。   狐怀玉也不知道怎么就福至心灵了,一下子反应过来,对着下面的婢女们喊: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准备茶水点心!”   楚濯满意坐下——看来狐家也不全是傻子么!   楚仙尊到底是楚仙尊,一个雪兔子堆的也是那么的磅礴大气,脑袋上坐了两大一小,外带摆个茶几带点心都还有空。   三人边喝茶吃点心,边对着荷花池赏雪兔,也是别有一番风雅情趣。   楚濯昨日的宴会就没怎么吃东西,这还是头回正儿八经品尝狐家厨子的手艺,挑了块儿梅花酥尝了一口。   狐洄诚不欺他,味道确实不错。   这会儿,娃娃也安静了,睁着两大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漂亮“姐姐”瞧。   楚濯垂眼看他,娃娃傻呵呵的,不怕生,也不错开眼。   楚濯长眸微微眯起,没拿点心的那只手伸出来,指尖戳了戳这白胖团子的脸蛋。   小孩脸嫩,楚仙尊又不是个温柔的,一下子戳的娃娃腮边泛起淡淡浅红。   楚濯指尖微微一顿。   可这娃娃竟然不哭,小手攥紧漂亮姐姐一截冰冷白皙的手指,乐呵呵:   “……姐姐……抱……”   看的狐怀玉直扶额——这小色胚啊!   这还没椅子腿高呢,就知道上赶着找漂亮姐姐抱了,长大以后还得了?!   “其实小宝他平时不会这样无理取闹,大多数时候都挺乖的,可能是最近宅子里发生的怪事太多,就连三堂兄也出了事,他胆子小,吓……阿嚏!”   话没说完,狐怀玉一侧头,打了个喷嚏。   她修为尚浅,加上这高处不胜寒的,风一吹,就忍不住觉得有点儿冷。   小姑娘打完喷嚏之后,还颇不好意思——真是不想在林姐姐面前出丑。   她重新正坐,正准备说句抱歉。   没等抬头呢,一件毛绒绒的披帛兜头砸到脑袋上。   楚濯对女孩子有点儿照顾,但不多。   他高贵冷艳地吃着一块甜点心,淡道:   “披好。”   狐怀玉手里捏着这一段温暖带香的狐毛披帛,愣了。   耳根子莫名发烫,她结结巴巴道:   “谢、谢谢林姐姐。”   狐怀玉将自己埋进这香喷喷的披帛里,深吸一口的同时,还忍不住感慨呢:   她二堂兄究竟从哪拐回来这种顶级美人的?   真是好命啊!可恶的家伙!   小宝还在乐此不疲地伸手:   “……抱……姐姐抱……”   啧。   楚濯略微歪头,打量这胖团子:   这小胖墩都被他掐疼了,怎么还不怕他?   莫非也是个傻子?   他从狐怀玉怀中接过这小傻子——楚濯哪里会抱孩子?完全是把对方当成枕头搂。   小宝却主动伸出两只圆滚滚的手,紧紧地抱住楚濯脖子,将小脑袋贴在对方一片平坦胸脯。   美人一袭蓝裙,装饰的带子垂在身侧,腰间显得松垮垮的。   被红玉铃铛坠着的簪子绾着一截发,微微垂落几缕,划过对方漆黑冷淡的眼。   这位仙子下凡似不染红尘的林姐姐垂眸,看着怀中黏着自己的小孩,狭长凤眸中倒映清凌凌的雪色,乍一看竟像像是……有点儿柔软?   狐怀玉看的又是一愣。   这场面虽然诡异,但出乎意料的,竟然很和谐!   “真像啊。”   她不由感慨。   楚濯闻言抬眸,疑惑问道:   “像什么?”   狐怀玉看着他俩,认真回答:   “像他娘。”   楚濯:……   他就当这是在夸他。   怀中小胖墩终于老实,不再闹了。   楚濯废了这番工夫,成功收服了眼前一大一小,打进狐家内院。   ——也不是多难的事情么。   不愧是他。   接下来,终于可以进入正题了。   “最近宅子中的怪事,我有些好奇。”   怀抱娃娃的蓝裙美人话锋一转,望着眼前少女,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地问道:   “可以给我讲讲吗?” 第76章 略施美人计: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狐怀玉大约没想到楚濯一开口,就会先问这个。   不过也是,人家来他们宅中做客第一夜,就碰上乱成这样,是个人都得掂量掂量怎么回事。   “林姐姐,来之前我二堂兄难道没和你说过,我们家最近,不怎么太平?”   狐怀玉问这话的时候都有点儿犹豫。   她心说:这美人姐姐别真是被她那不着调的二堂兄,给稀里糊涂骗过来的吧?   “说过一些。”   楚濯面不改色地忽悠小姑娘:   “可我想听你说。你比狐洄,看着可靠许多。”   诶呀!   林姐姐人长得漂亮,怎么说起话来也这么讨人喜欢呀!   狐怀玉一捧自己发烫的脸蛋,被这句话哄得心花怒放。   美人计之下,把什么都交代出去了。   大体上,和狐洄先前在天衍宗时所说的,相差不多。   不过那几桩诅咒害人的事情几乎都发生在内院,狐洄只是事后听人复述。   狐怀玉却不同。   她和几个出事的人,在诅咒发生前后,都或多或少有接触——尤其是小宝险些在荷花池落水的那天,她更是就在旁边,亲眼目睹。   因此,相比于狐洄笼统的概述,狐怀玉又在其中补充了许多细节。   首先,是下人们巡夜时,看到的那怪异影子——两人高,长脸,尖耳朵,像狐狸。   “其实不止一个下人撞见过那怪影,看着实在不像人模样,所以啊,私下里他们都在传……”   狐怀玉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看着楚濯:   “说是宅中闹鬼呢!”   小宝本来还以为小堂姐是准备讲故事,好奇地竖着两只耳朵听。   结果“闹鬼”两个字呲溜钻进耳朵里,他脸都吓白了,连忙松开环着楚濯脖子的两只手,转而捂住自己耳朵。   娃娃手短腿短,动起来手忙脚乱,跟个球似的,险些从楚濯怀里滚出去。   楚濯睫毛一垂,两根手指拎着他后衣领,将人重新摁回了自己腿上。   这小汤圆胆子还挺小。   小宝还不觉得有什么呢,坐在楚濯柔软冰凉的腿根,捂着自己耳朵,抬脸看漂亮姐姐雪白瘦削的下巴。   楚濯没再看对方。   他怀抱着这孩子,抬眸望向少女:   “你也觉得是闹鬼吗?”   “实话说么……怎么可能呢,这可是狐家啊!”   狐怀玉一脸纠结:   “不过也确实够奇怪的,正常人谁能长出来张狐狸脸,就算真有狐妖,那也得是变天仙似的美人吧?”   就跟林姐姐这样的似的。   狐怀玉又道:   “而且上吊自尽的珍姨,她身上也有很多可疑之处。”   珍姨?   应该是狐洄之前说的那位,陪在姜姨身边很久的大丫鬟。   碰到牵扯姜灵秀的事情,楚濯就更加认真了一些。   他放下手中点心,问:   “是死因存疑?”   “那倒不是,珍姨确实是自缢,吴伯伯亲自确认过,真的不能更真。但珍姨会自缢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啊!”   狐怀玉显然与这位珍姨关系不错,回想起这些,整个人都蔫了,嗓音也变得闷闷的。   她吸了吸鼻子,裹紧身上楚濯送她的狐毛披帛:   “珍姨人特别开朗,尤其喜欢我们这些孩子,刚进狐家的婢女都是她带,大家别提多喜欢她啦!而且那个血书我也见过,阴森森的,虽然字迹是珍姨的没错,但我觉得,那就不是珍姨写的!”   狐怀玉语气分外笃定。   这样么?   听上去,确实可疑。   不过邪魔外道最擅长些操纵人心的手段,幻象秘毒、夺舍迷魂,都有可能造就自尽假象。   但是将这些复杂手段用在一个普通婢女身上,本来也很奇怪——总不会幕后之人费这么大工夫,就是为了留下那句“百年血债,狐氏必亡”的血书,方便接着装神弄鬼?   “那小宝的出事,又是怎么回事?”   楚濯继续问。   怀中捂着耳朵的孩子许是看懂了他的口型,咿咿呀呀一笑,伸手握住楚濯光滑带香的一段袖。   “小宝那天,真是很惊险!明明没有一点风,可那个球就是不知道怎么自己滚起来了,而且甚至绕开了几棵树,才掉进的荷花池里面!”   狐怀玉瞪大眼睛:   “林姐姐你说,是不是见鬼了!一个球,竟然认路诶,难道成精了吗!”   “会不会有人用灵力操纵?”   楚濯想了想,觉得那场景确实是有点儿诡异。   “不可能!”   少女斩钉截铁:   “事后吴伯伯去检查过了,那球上半点儿灵力残留都没有,完全不可能是人弄的!”   没有灵力残留?   楚濯垂眸,与小宝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珠对视。   害这小胖子做什么,吃饱了撑得?   或者……   楚濯想起自己储物袋里那瓶蛛丝似的东西。   那东西上面,也感受不到什么灵力残留,可偏偏能够绊住他。   原本是想带给冼清疏看看,没成想对方现在还陷在主祠里,不知被什么绊住了。   ……啧。   楚濯静静回想。   那蛛丝,似乎与常欢有关系。   这家伙果然很可疑。   还有,狐怀玉三番两次提起来的那个吴伯伯。   “吴伯伯,是家中的长辈吗?”   楚濯问。   “不是不是……诶,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吧!”   狐怀玉连忙解释:   “吴伯伯不是我狐家人,不过他是大伯的好友,又是个半步化神,可厉害啦!所以家中上上下下,对他都很尊敬的!”   看来,是昨夜感受到的那个元婴。   楚濯心里有了数。   狐流光的好友?   那也可疑。   这些怪事从狐怀玉的嘴里了解一遍之后,楚濯又有了不少收获。   问也问的差不多,估计对方知道的都给他说了。   楚濯道:   “多谢,你也不必太忧虑,闹鬼之事……”   这时候,怀里的小宝许是觉得气氛安全了,放下捂着耳朵的手。   楚濯话说一半,见状,忽然调转话音。   他凉飕飕开口:   “……就算真有鬼,估计也只喜欢吃些细皮嫩肉的小胖子,怀玉姑娘,你大可安心。”   狐怀玉:……?   真看不出来,这林姐姐长得仙气四溢、跟尊玉人似的,怎么这么恶趣味,还喜欢吓唬小孩呢!   她颇为担忧地瞧了眼对方怀里的娃娃。   果真,这细皮嫩肉的小胖子一脸惊恐,瘪着嘴,看样子又要哭。   狐怀玉嘴角一抽,准备捂耳朵。   “敢哭就揍你屁股。”   楚濯冷冰冰威胁。   小胖子霎时瞪大圆溜溜的眼睛看楚濯,完全不敢相信抱着自己的漂亮姐姐这么心狠手辣!   两只小短手连忙护住屁股。   楚濯微微眯起长眸,看他。   半晌,一抬手——   弹了这小汤圆的脑门一下!   小宝脑门霎时红了,这孩子又松开捂着屁股的手转而护脑袋,一对大眼睛可怜巴巴,像是想哭,又怕楚濯真揍他屁股。   这顾头不顾腚的模样,倒是挺有趣。   楚濯微不可查地压了压唇角,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男子汉大丈夫的,总哭哭啼啼像什么话?也不怕惹别人笑话。”   楚濯一抬手,这小胖子似乎以为是又要弹自己脑门。   他委委屈屈放下手——这次倒是真不哭了,只是看着楚濯的表情眼巴巴,跟没断奶的小狗似的。   楚濯却没有再打他,重新将这孩子抱回了怀中。   小孩几如条件反射,一双小手迅速抱住了楚濯的腰,体温和暖,压住了美人身上的寒意。   楚仙尊难得没在意他的得寸进尺,垂着秾密长睫望他。   “鬼有什么好怕的?”   楚濯冷静分析:   “他是鬼,你死了也是鬼,到时候谁怕谁?”   孩子这样小小的年纪,显然还听不懂什么死不死的,但他明显是被楚濯这套逻辑顺理成章给说服了,睁着大眼睛,一脸崇拜。   楚濯微微得意——小傻子还挺好哄,这才对嘛,动不动就哭的吵死了!   旁观了全程的狐怀玉嘴角微微一抽,她瞥了眼小宝,见他手摸着美人一段锦绣如画的发,脸蛋又贴上了对方单薄但染着冷香的胸脯。   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觉得这小色胚不哭的原因,更可能是被林姐姐抱美了。   这臭孩子究竟随谁啊!   狐怀玉看着都觉得丢人,脸都抬不起来了——家门不幸啊!   楚濯情报收集的差不多,预备将小宝从怀里揪起来,起身离开。   狐怀玉忽然又道:   “其实关于最近的这些怪事,我们内院之间,还有种说法。”   楚濯:!   楚濯又不动声色地坐回了雪兔的耳朵边上:   “说。”   狐怀玉也是真把楚濯当自己人了,跟闺中密友说悄悄话似的,神秘兮兮凑近:   “其实——我狐氏祖先先天不足,莫说仙缘,据说都活不到加冠之年。幸得一狐妖大义相助……”   这段故事楚濯真是再熟悉不过。   故事的主人公之一,不久前还在浮川都见过。   不过他也没戳破小姑娘对祖上的美好幻象,只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   “所以呢?”   “所以!”   狐怀玉来了劲:   “林姐姐,你肯定听说过,我们狐家的本命神通和神魂有关系——所以!我们私下都在猜测,会不会是有人为了报恩,想要召回这个狐妖消散的神魂,不曾想……”   正巧,一阵风吹过,冷飕飕的。   楚濯怀里的小宝又捂住了自己耳朵。   狐怀玉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楚濯,阴森森:   “不曾想,召回来的是不干净的东西,结果……”   “小小姐——!”   狐怀玉正讲到兴处,雪兔子下一声焦急的喊声,打断了她。   可恶啊!她刚酝酿好气氛!   狐怀玉那个气,站起来看下面:   “怎么啦?”   “不好啦!”   下人跑的直喘,连珠炮似的说明情况:   “三少爷请回来的那位叫谢厌的客人,与姜家主打起来了!就在三少爷的房间!老爷夫人们现在都有别的事情忙,抽不开身,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   狐怀玉大惊失色:   “怎么回事!”   楚濯也有点儿惊讶——谢木头和姜混蛋,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怎么会打起来?   还是在狐三傻那个倒霉鬼的房间里?   狐怀玉急的团团转,但是她这个修为自己也下不去比房高的雪兔子,连忙可怜巴巴地看向楚濯。   ——林姐姐,救救!   楚濯被这她的眼神看的浑身不自在。   他抽出荼蘼杀,正准备带这一大一小下去。   这时候——   “不好啦——!”   又是一个下人,从不同的方向匆匆跑过来。   狐怀玉听着眼皮子就是一跳:她狐家现在还能有点儿好事吗!   她问话都到嘴边了,不曾想那下人站定之后,一转方向,竟然看向旁边的楚濯:   “林姑娘,不好啦!”   狐怀玉:?   楚濯:?   找错人了吧?   然而下人接下来的话,狐怀玉听了,嘴角一抽——没找错,这可不是得找林姐姐吗?   下人急的跟火烧了房子似的,仰脸对站在雪兔脑袋上的楚濯高声喊道:   “您快去看看吧!二少爷和常欢那个没大没小的东西,在家主房间里打起来了!” 第77章 史诗级碰瓷:看上去,有点儿像一家三口。   楚濯去狐掠影卧房这一路上,听下人简单说了狐洄与常欢动手的前因后果。   说是狐洄关心他爹,一上午都待在房里,正好赶上今天送药的是常欢。   这本来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可不知怎么的,常欢出门之前好像对狐洄说了句什么。   在场其他下人都没听清这句话,但话音一落,狐洄就炸了。   “二少爷平时对下人都很和气的,常欢虽然来的时间短,但性格很好,和我们关系都不错。”   下人百思不得其解:   “谁能想到他们俩竟然能打起来——常欢哪禁得住二少爷几下揍啊!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林姑娘,我们快点儿走吧,到了之后您一定要好好劝劝二少爷,可千万别让他们出事啊!”   楚濯怀里还抱着叫小宝的孩子——这娃死犟,就要漂亮姐姐抱,换了别人就哭,连狐怀玉都不成。   狐怀玉去了谢厌和姜卿尘那边,也是十万火急,带个吱哇乱哭的孩子确实不像话。   但最近宅子里又不太平,叫其他人照看这熊孩子,她也不放心,最后只好托付给楚濯。   楚濯对孩子的态度绝称不上多么用心,仿佛是对待自己养的猫儿狗儿。   如冰如玉的手托着怀中孩子,他问下人:   “你说常欢来的时间短,是有多短?”   “大约……三四个月?”   下人回想道:   “嘶,这小的也记不太清。”   三四个月。   那不就是狐家开始闹鬼的时候吗?   真是可疑到装都不装一下的程度。   楚濯有点儿无语:   虽然不知道常欢撩拨狐二傻,此举究竟意欲何为,但有一点他现在就可以肯定——狐洄那个真傻子肯定玩不过常欢这个装疯卖傻的东西。   别真栽了,那就麻烦了。   楚濯跟下人转眼到了狐掠影的卧房外。   刚走近,就看着里三圈外三圈的下人和护卫,围着房间里。   “你们都给本少爷让开!今天本少爷一定要好好正正家规!”   “二少爷,您快住手吧!再打下去真出人命了!”   “没事……是我惹怒了二少爷……二少爷打死我也是应该的……”   楚濯:……   听这动静,都挺有精神。   他真是不太想承认自己认识这群歪瓜裂枣——一个两个都没他怀里的小胖子省心!   但形势所迫,实在没招。   楚濯走上前,四周围观的人先是嗅到一阵清幽香气,回首一看,果真是那位林姑娘。   只是……怀里怎么还抱着一个呢?   众人一晃神,却下意识让开了路。   房间里,狐洄捏着扇子瞪着眼,四个下人两个抱胳膊两个抱腿,将他拦得死死。   对面,常欢半坐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梁带着血,模样看着挺惨。   狐洄这还不够解气,破坏力堪比一只愤怒的大鹅,扑腾着横冲直撞,四个身强力壮的下人都险些摁不住他。   “本少爷今天非——”   “狐洄。”   一道极淡极冷的轻唤。   比晨起时那场细雪还要薄,风一吹就会散似的。   可偏偏,听了这一声之后,原本的八头牛都拽不住的狐洄,竟然一下子就老实了。   他抖抖胳膊腿,甩开抱着他的四个下人,而后整整头发衣服,屁颠屁颠跑到楚濯面前,风流倜傥地“唰”一下打开扇子。   狐二少一边火鸡开屏,一边问:   “水水,你怎么来了?”   房间里动静实在太大了,趴在楚濯胸口美滋滋睡了一路的小宝被吵醒,揉着眼睛抬头。   正好和狐洄四目相对。   狐洄:?   这臭小子怎么在这?   竟然还趴在他娘子的胸口上!   ——他都没有过这种待遇好不好?!   狐洄瞬间吃味起来,撸袖子就想把熊孩子从楚濯怀里揪出来。   这时候,被揍的惨兮兮的常欢突然开口。   “是小人说错了话,惹了二少爷生气。”   常欢捂着嘴,言行颇为善解人意:   “小人皮糙肉厚,没什么事的。林小姐,您可千万不要怪罪二少爷……咳咳、咳!”   这模样,和盛气凌人的狐洄简直高下立判。   狐洄:?   嘿呀,这不要脸的东西还演起来了?!   今天他非扒了他的皮!   狐洄那个气啊,捏紧扇子又要往上冲:   “猪鼻子插葱你装什么象?!今天爷爷我非让你现原形!!”   二少爷也是气急了,骂的那个脏啊。   周围一圈人听着,都忍不住直撮牙花子。   就连小宝都不解地眨巴大眼睛看楚濯——猪猪鼻子插葱就会变成大象吗?二堂兄怎么又成别人爷爷了?   楚濯:……   楚濯一捂孩子耳朵,不耐烦地抽出荼蘼杀。   众人只见玄影一闪——   狐洄的骂声戛然而止,跟个被套了绳的炮仗似的,“咻”一下就被拽近到蓝裙美人的身边。   楚濯单手攥紧了荼蘼杀的剑柄,抬眸看被捆住双手的红衣人。   漆黑凤目微挑,眼若月下一潭含雪清泉,淡淡荡开一丝嫌弃的波澜。   “你是狗吗?”   楚濯冷声讥讽:   “死蠢,碰见什么不知香臭的玩意儿,都要上去咬一口。”   狐洄睁大了眼睛。   周围下人们听得齐齐一抽气——以二少爷的脾气,被人骂成是狗,岂不得炸?!   岂料,狐洄竟然没炸。   不止没炸,他甚至眨了眨眼睛,乐颠颠凑到楚濯眼前:   “水水,你竟然在关心我!”   楚濯收剑回鞘,闻言扫了神情惊喜的狐洄一眼。   眼神更冷,没有作声。   周围人都看呆了。   在狐家,下人们都知道大少爷狐溯惧怕家主大人,家主大人惧怕夫人姜灵秀,而姜夫人又最是宠爱自己唯一的儿子二少爷狐洄。   一物降一物,到了二少爷这倒是没什么好怕的了,真是在家里都能横着走。   就连几个月前偷偷拿了家中至宝——玉扇“游春”,回家之后,也只是被不痛不痒训斥了几句,最后什么事都没有。   此等天不怕地不怕的活猴成精,终于遇到能降住他的人了吗?   ——林姑娘,真乃奇人也!   “……其实,单看背影的话,二少爷与林小姐还挺般配的。”   下人们交头接耳:   “这个身高差刚刚好。”   “你们不觉得,林姑娘怀里抱着小少爷,和二少爷站在一起的样子,看上去有点儿像一家三口吗?”   ……   常欢听着这些话,眸底划过一丝异色。   他悄然望向不远处怀抱孩子的清冷美人。   真是奇怪。   常欢想:   从进房间到现在,楚濯连一个正眼也没有给他。   之前在天衍宗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之前楚濯分明会主动和他说话,给他看那双漂亮好摸的手。   ……是因为,那个蠢货?   常欢视线缓缓落在楚濯身旁的狐洄。   狐洄自然也听清了下人们的议论。   这些话真是给二少爷听美了,嘴角快咧到耳根子后面——   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会说话呢?当赏!   狐洄是气也顺了心情也敞亮了,他悄悄去看楚濯的表情,想看看对方听了这些话,会是什么反应。   楚濯是什么反应?   楚濯没有反应。   因为他压根没有听周围人说了什么。   狐掠影卧房里这场风波暂且平息,楚濯凝神,透过先前留在狐毛披帛上的小型法阵,偷听狐怀玉那边的动向。   那边同样很可疑。   不过谢厌向来话少,姜卿尘也是个人前能装的,楚濯听了半晌,除了慌里慌张的狐怀玉,没听出来什么有用的。   这两个家伙究竟是怎么打起来的?   楚濯不解。   他估算了下此处距离狐三傻房间的距离,觉得大约差不多,便尝试通过烙痕联系谢厌:   “谢厌,你……”   “啊!常欢——!!”   一道刺耳的尖叫,打断了楚濯的凝神。   他细眉微皱,循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房间正中,原本还活蹦乱跳的常欢,竟突然双目圆瞪,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一倒。   胸膛处,竟半点起伏也无!   有下人大着胆子上前,试了试他的鼻息。   这人登时吓趴在地,破了音:   “他他他、他死了啊!”   此话一出,整个房间中都乱了!   门外的护卫连忙上前,维持房间秩序,并监督无人擅自离开。   领头之人走到常欢身旁蹲下,仔细检查。   这变故实在突然。   楚濯侧目,看了看身旁的狐洄。   狐洄显然也惊了,一感知到楚濯的视线,连忙睁大眼睛辩解:   “水水,不是我干的!我刚才揍他,可是半点儿灵力都没用!”   想也知道,不会是这傻子干的。   问题是——   常欢真的死了吗?   虽然确实感受不到地上那具壳子里的生机了。   但楚濯觉得,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   他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闹出了人命,可就非同小可,再加上最近狐家本来就不太平,消息转瞬传遍了整个宅子。   不多时,狐溯与一长相严肃的中年男人赶到。   狐溯到底是做大哥的,比他几个弟弟妹妹沉稳的不是一点半点,片刻之间安抚所有下人的情绪,又过来问了狐洄几句话。   狐洄如实回答。   他们说话之间,楚濯听到狐溯称呼与他一同来的中年男人“吴伯”。   他不由多看了那男人几眼——   看来,这就是如今狐宅之中修为最高的、那个半步化神的吴伯了。   至少是明面上。   吴伯检查完常欢的尸体之后,表情愈发严肃:   “体内神魂消灭,观其神情,似发生在一息之间——这手段,只有惊鸿照能做到。”   此话一出,满屋哗然!   就连狐溯都不敢置信地反问一遍:   “吴伯,你确定你没看错?”   男人点了点头,起身站到旁边。   看上去,是个不喜欢说话的性子。   事情的性质一下子就变了。   在场的人没一个不清楚,惊鸿照是狐家的本命神通,眼下狐家之中,只有狐掠影与狐洄二人会。   而狐掠影现在人还重病卧床,就在大家眼皮子底下躺着呢。   所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站在楚濯身旁的狐洄。   狐洄脸都青了——   这会儿要是还看不出来是有人做局,他就是真傻子了!   “……总之,此事确实非同小可。”   狐溯沉默半晌,终于出声。   他年纪尚浅,没见过中惊鸿照之人是何死状,一时难以判断。   只好道:   “代家主有事在外,明日方回。这样,先将尸体安置妥当,等代家主回来之后,再行检查定夺。”   狐溯说罢,看向狐洄,又道:   “二弟,今日委屈你先去主祠住一晚,免得再生是非。等明日大伯回来,一定会查清真相,还你公道。”   毕竟这么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狐家从不是能允许子嗣肆意打杀下人的家风,若是在没查明白怎么回事之前,就对狐洄轻轻放下,恐怕难以服众。   毕竟,他与人打架在前,确实也做得不对。   狐洄闻言,不敢置信地看他大哥——不是吧,那地方又冷又阴森的,他不要自己去住啊!   楚濯闻言,睫毛轻轻一动——能去主祠,那不如……   正在他心思百转千回之间,却听房间外,又是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   “谁敢动我儿?” 第78章 这就是演员: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来的没别人,正是姜灵秀。   这位主母显然是急匆匆赶回来的,衣上有风尘,身后好几个婢女小跑着才跟上她的步伐。   估计是一听说这边的乱子,就连忙过来了。   房间内乱乱糟糟,姜灵秀问完话后站在原地,目光缓缓环视一圈,似乎观察情况。   下人们彼此对望,纷纷噤若寒蝉。   姜夫人护犊子那可是有目共睹的,这下事情估计要有变数了。   狐溯上前一步,恭敬行了个礼:“娘,您先稍安勿躁,此事的前因后果,我慢慢说与您……”   “我不听你说。”   姜灵秀打断了他。   态度之冷淡,倒是让楚濯有点儿吃惊。   在他记忆里,姜姨对孩子一向是和蔼温柔的,从不曾说什么重话。   这个大少爷狐溯是狐掠影弟弟的儿子,父亲英年早逝,母亲又改了嫁,故而被狐掠影带在身边抚养。   虽然不是姜姨的亲生孩子,但也是她看着长大的,按理说,不应该会是这样的态度。   楚濯正站在原地发呆,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一眨眼,抬眸,正好和看着他的姜灵秀四目相对。   姜灵秀看了看楚濯,又看了看旁边自己的蠢儿子,最后没有半点儿犹豫,选择楚濯。   她和缓了脸色,对楚濯温声细语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要听你说。”   “娘,还是我来说吧。”   深知楚濯不喜欢这些麻烦事的狐洄上前一步,挺身而出。   “你给我闭嘴。”   姜灵秀脸一沉,瞪他:   “不省心的东西,养你不如养块叉烧。”   狐洄:?!   他娘被人夺舍了?   二少爷被瞪得脚步一顿,满眼惊骇,和他安静如鸡的大哥站在了一起。   就连周围一圈下人都惊呆了:   好家伙,夫人今天火气好大!   之前夫人哪对二少爷说过这种忠言逆耳的话!   楚濯:……   楚濯嫌弃地瞥了眼一脸不敢置信的狐洄。   ——这二傻子究竟是二到什么程度,连自己亲娘都信不过他?   不过楚濯确实不怎么擅长总结这种事,他想了想。   “我来的时候,看到狐洄与那个小厮在争吵。”   楚濯指了指地上死不瞑目的常欢,嗓音平静:   “然后,他就——死了。”   楚濯比了比自己的眼睛,面无表情地比出一个双目大张的模样。   “就这样?”   姜灵秀问。   “就这样。”   楚濯觉得自己复述的真是太完美了,遂抬起下巴,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姜灵秀也点点头,又开始观察地上的常欢,没说话。   周围人嘴角不由一抽,看向怀抱小少爷的蓝裙美人:听林姑娘这么一说,怎么就觉得常欢死的这么痛快呢?   狐溯狐洄哥俩儿都蔫了,那位吴伯也是一贯的严肃且沉默。   这几位尚且如此,其他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房间里安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听的清。   “你们是说,这个人死于惊鸿照?”   姜灵秀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她站直身子,表情恢复了往日的温温柔柔,看着狐溯与吴伯:   “我看着不像。”   姜灵秀在狐家这么多年,肯定是见过惊鸿照出手的,她这么说,别管是不是为了护犊子,听上去都有些分量。   狐溯一听这话,微微皱眉,似是为难。   狐洄一听这话,松了口气——看来今晚不用去主祠里挨冻了!   还是亲娘靠谱!   姜灵秀一抬手,正准备命人将尸体带下去,等明日狐流光回来之后,再行验尸。   她余光扫到一旁的楚濯。   如何安置狐洄的话到了嘴边,就这么顿住了。   楚濯站在原地,看模样像是出神,其实细眉微蹙,细细看过去的话,能看出长眸底潜藏几分像是觉得很麻烦的情绪。   楚仙尊觉得什么麻烦?   其实他一开始听说要把狐洄关去主祠的时候,还挺开心——这样的话,他只要找个理由和狐洄一起被关过去,不就能直接查探主祠内部了吗?   正好看看冼清疏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没成想,姜姨会突然出现,有她作保,狐洄肯定不会被关到主祠了。   这样的话,他想过去,恐怕就会麻烦许多。   又要绕过眼目,又要寻个合适的不在场证明,楚濯觉得这些麻烦。   姜灵秀视线落在正心情不怎么好的楚濯身上,一顿。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心里想什么事,还能看不出来吗?   姜灵秀收回眼,话风突然就变了。   “……不过,此事说到底,还是与二少爷脱不开干系。”   她一垂眼,表情那叫一个慈祥温婉,安抚自己这倒霉儿子:   “我儿,暂且委屈你在主祠住上一夜,待明日你大伯回来,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狐洄:?   狐洄大惊失色:这种事情是能委屈的吗?   咱家里现在可有个见狐就杀的、不知道哪来的恶鬼啊娘!   狐溯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   “不过。”   姜灵秀又道:   “我和我儿一起去。”   狐溯一瞬间就懵了。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惊得鸦雀无声。   姜灵秀刚说完话,突然掩唇咳了起来,整个人看着那叫一个虚弱无力,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身后婢女立马去扶:   “啊呀,不好啦!夫人最近本来就忧思过度,再加上内外操劳,都累病了——今天的药还没喝呢!”   狐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想去看看他娘怎么回事。   狐溯亦是慌了神:   “那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带夫人下去休息!”   “我不!我今日定要与我儿在一起!”   姜灵秀坚持。   “诶呀娘,都这时候了您就别逞强了!”   狐洄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这都什么事啊!   所有人都围着突然病倒的姜灵秀,然而空隙之间,楚濯却见姜灵秀忽然瞥了他一眼,而后,抬袖掩了掩半张脸。   那动作十分快,又并不突兀,除了楚濯外,根本没别人会在意。   可楚濯只看一眼,就明白了姜姨此举用意。   这得追溯到他小时候。   楚濯小时候在姜家,有时候就会和姜玉尘偷看下人们藏起来的话本子,然后到姜姨的小院里演着玩。   楚仙尊从小就是个雄心壮志的,最喜欢演那些个王侯将相、仙君霸主,拿着荼蘼杀挥斥方遒,威武霸气。   姜玉尘……姜玉尘在旁边给他摇旗助威,开口闭口都是“濯哥哥威武”。   要不然这两人能玩一起去呢。   楚濯从小做事就讲究个尽善尽美,演起话本子都比一般的小朋友认真,总喜欢先用袖子先掩一掩脸蛋,方便入戏。   就像姜灵秀刚刚那个动作一样。   楚濯瞬间福至心灵,要知道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可是从小到大——   这个情节,他是见过的。   在小时候看过的话本子里,有类似的故事!   所以,为了能去主祠,他接下来应该……   “姜夫人放心。”   楚濯突然开口:   “我会随二少爷一同去主祠。”   狐溯:?   狐洄:!   众人一怔,随即齐齐猛回头,看向面无表情站在原地的楚濯。   “不,林姑娘,这还是……”   狐溯嘴角一抽,强行稳住表情。   他狐氏主祠也不是卖菜摊子,哪能是谁想去就去的呢?   虽然不知道这一向冷冷淡淡、浑身冒仙气的林水姑娘为何突然语出惊人,但狐溯还是准备劝退他。   岂料话音刚落。   一句话好似触动万箭齐发,蓝裙女子当即拔出腰间银剑,横在自己纤细颈间!   “不,我一定要去。”   楚濯一手执剑,一手抱着小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与狐郎情意相通,我要同他生死与共!”   所有人:?!!   狐洄一瞬间睁大了眼睛,露出一种好似被砸晕的梦幻表情。   狐溯:……   狐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怎么就扯到生死了?   而且在场这么多狐郎呢,大的小的都有,林姑娘说的究竟是谁啊?   他一个头两个大。   其实楚濯说这话时候的语气和表情,实在很难让人觉得,他对二少爷有什么真感情。   奈何美人身形伶仃,漆黑长眸内隐含决绝,素手持剑对准自己的模样,真是让人肝肠寸断,忍不住心生怜惜。   小厮婢女们看的心都碎了,忍不住劝:   “林姑娘!您别这样,别伤到自己!”   “有事好商量!大少爷肯定会同意你的要求!”   “林姑娘,快快把剑放下!二少爷他、他——不值得!”   楚濯也是演上瘾了,周围人越说,他越比划。   剑刃雪亮,映着霜白肌肤,看得人心惊肉跳。   一边演,楚濯还觉得——好像缺了点儿什么?   他记得,好像话本子里这时候,得开始哭了吧?   哭?   楚濯早不记得自己上次哭是哪辈子的事了。   自己哭是不可能的,楚濯微微眯了长眸,悄悄一拍怀里小胖墩的屁股。   小宝早憋了半天,得漂亮姐姐指令,登时来了劲,大眼睛一眨,小嘴一瘪:   “哇!!!”   ——这孩子,哭的有力气!   众人齐齐一捂耳朵。   狐溯不愧是三兄弟之中最为沉稳的那个,此情此景,他竟然还绷得住,继续劝:   “林姑娘,你先冷静,此事还容我再考虑考虑,主祠毕竟只容狐家人进……”   姜灵秀:“这样,那还是我随我儿去主祠吧,咳咳、咳咳咳……!!”   婢女:“诶呀不好啦救命啊!夫人她咳血啦!!”   小宝:“哇——!!!”   周围所有下人们:∑(°Д°;≡;°д°)   狐溯:……   他觉得自己真的,好疲惫。   狐大少一时无语凝噎,看了看旁边的吴伯——老人家双手环胸看窗外,一脸事不关己。   他又看了看一旁的狐洄——这事可全是他这个好二弟惹出来的,眼下这情况,总得有点儿什么表示吧?   狐洄还保持着一脸迷幻的表情,痴痴看着单手握剑的林姑娘。   时不时的,不知道想起什么,呵呵自己笑两下。   怪渗人的。   那模样,那气质,跟被艳鬼勾了魂吸了魄的二傻子似的。   人还在那站着,心已然不知所属了。   整个房间里最省心的除了躺在床上的狐掠影,就是躺在地上的常欢。   狐溯:。   他认命了。   “好吧。”   狐溯强撑着一口气,吩咐四周:   “将常欢的尸身妥善安放,然后带二少爷与林姑娘一同去主祠。还有,快去传家中的医师,为夫人配药医治!”   哼哼。   成了。   楚濯收起霜鹤,将小宝递给一旁的婢女,顶着张面无表情的漂亮脸蛋,心底得意。   ——看来,他演的还是不错的嘛!   总感觉重生之后,他的运气比起之前,好像也好上了那么一点点。   计划得逞,楚濯心满意足,跟人一同离开房间的同时,通过烙痕给另一边的谢厌传信:   谢木头,今夜陪我一起探狐家主祠。 第79章 幸福的狐洄:他的娘子,和别的男人约会去了。   狐溯亲自送楚濯他们俩去了主祠。   二层有几间空房,常年无人居住,显得阴冷凄清,但家居摆设一应俱全。   狐溯又提前吩咐了人来打扫,房中也算整洁。   他本意是想让楚濯与狐洄一人一间房,不曾想两人却直接走进同一间。   看那习以为常的模样,显然不是第一次同住了。   狐溯眼皮子一跳。   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太成体统的事情。   “若有什么需要,尽管与外面的护卫们说,他们都会满足你们。”   狐溯纠结半晌,最后还是提醒:   “祠堂重地,万不可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尤其多看了狐洄两眼,警告意味十足。   不过二少爷这会儿还沉浸在喜悦里呢,丝毫没在意他大哥锅底似的脸色。   狐溯深吸一口气。   他又看了看已经坐在房中的楚濯。   屋内冷清,美人大略一观,垂下睫毛打量桌上茶具。   几缕发丝垂散在对方侧脸,雪白肌肤被光线一映,如玉磋磨。   这副模样做派,真是再纯洁高贵也没有了,实在不像会同人不分场合做出什么荒唐事的样子。   ……所以应该,不会吧?   许是他想多了。   但狐溯还是又问了一遍:   “林姑娘,你可听清我说的?”   楚濯心说:什么出不出格的?   他今天来这里,就是要查个天翻地覆。   不过为了狐溯的身心健康,他还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还是那句话,楚濯这张脸蛋实在很有欺骗性,不管做什么都让人觉得由心底信服他的一言一行。   再加上如今还乔了装,面上锐气被脂粉淡化了不少,整个人看着,都称得上乖巧了。   狐溯的心,一下子放回了肚子里。   他又叮嘱了几句,然后出门吩咐护卫们照顾好二少爷与林姑娘,务必保护好二人安全。   之后,狐溯就离开了主祠。   人一走,楚濯就开始行动。   他神识在四周荡了一圈,不见什么异常。   与冼清疏那里也依旧联系不上——许是这地方有什么阵法。   看来,得亲自打探一番了。   楚仙尊是何等雷厉风行的人物?想到即要做到。   不过首先,得先解决主祠里的其他人。   他方才神识感知到,一层与三层总共有四五个人在,最强的也就是个中阶金丹,不足为惧。   当务之急,还是门外的几个护卫。   得收拾了他们几个,才能顺利溜出这个房间。   楚濯站起身:   “狐洄,你过来。”   话音落地,半晌,对方纹丝不动。   楚濯:?   他又重复了一遍。   狐洄稳如泰山。   楚濯:??   好稀奇。   想造反?   看来手底下的人还是要隔三差五收拾一顿,这样才能稳固好自己的威望地位。   楚濯摸了摸腰间的荼蘼杀。   动手的念头已到达顶点,他指节一扣,正准备拔剑——   一抬眼,看清了狐洄的表情。   楚濯:……   这二傻子的魂被人勾走了吗?   楚濯歪头看对方——是怎么做到双目失神但又笑的一脸荡漾的?   他回忆了一下,好像从狐掠影的卧房到主祠这一路,都没听到狐洄说过话。   本来以为狐洄是在配合他演戏装沉默,难道说其实是对方始终保持着这种状态?   ……啧。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后脊犯凉。   楚濯想了想,荼蘼杀换成霜鹤。   银剑飒然飞出,剑柄“当”的一声,敲在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狐洄脑门。   狐二少霎时回神,双手一捂脑门,“嗷”一嗓子刚要喊出声——   对上一双微挑的漂亮凤眼。   楚濯长眸微微眯起,眸底隐含威胁。   敢出怪动静就弄死你。   狐洄捂着脑门,深吸一口气。   冷静了。   ——但没有完全冷静。   他现在只要一看到楚濯,就不由想起对方那番“情真意切”的告白之语。   什么“情意相通”、“生死与共”。   还有那声“狐郎”!   这称呼从楚濯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动听呢?   狐洄稍一回忆,就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酥了。   他觉得自己真是这世上最幸福最走运的人。   这幸福的傻子美滋滋放下手,一起身,凑到楚濯眼前。   “娘子!”   狐洄道:   “我这辈子一定会对你好!定不辜负你一片真心!”   楚濯心说这狐二许是演戏演疯了——也没旁人在,还叫他娘子做什么?   不过他也没怎么在意这个称呼,毕竟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楚濯没搭理狐洄这话,而是板着一张漂亮脸蛋,指了指门后:   “你,站到那里。”   狐洄顺着楚濯手指的方向看了看。   虽然不解,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站了过去。   楚濯双手环胸,判断一下视野范围。   他没有说话,玉白指尖往右点了点。   狐洄于是又往旁边挪了一步。   这个位置不错。   楚濯满意地点点头。   他于是也走了过去,从正襟危站的狐洄腰侧,取下那支扇子,挥了两下。   这柄扇子,当然是不如对方先前从亲爹手上顺出来的家宝游春。   不过,也勉强能用。   楚濯将扇子塞到狐洄手上。   狐洄低头看了看扇子,一脸不解:   “娘……”   “啊呀,狐郎,你怎么了?怎么突然晕倒了?”   楚濯面无表情,语气依旧是和卧房里演戏时候似的,没什么感情。   偏偏狐洄一听,又幸福了——天呐,他娘子好爱他!   楚濯觉得自己这嗓子门外护卫应该听得差不多,遂准备开门,同时又瞥了狐洄一眼。   他觉得自己这个眼神的含义十分鲜明,只要不是真傻子,都能看得明白。   一会儿人进来,直接动手。   狐洄站在原地,握着扇子,满脸荡漾,没有回应。   楚濯:……   他应该不是真傻子吧?   管他呢。   事已至此,先干吧。   他手往门上一落。   与此同时,门外的几人,也正准备进屋。   他们当然听清了楚濯那嗓子故意的喊声——最近宅中不太平,要真是二少爷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什么事,他们几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几人齐齐警惕,一转身,正要开门。   这时候,房门却自内被人推开了个缝。   一颗鬓发微乱的脑袋探了出来。   楚濯没有说话,抬着眸子看几人。   这张脸无论什么时候什么角度看上去,都让人觉得美的心颤。   几个护卫面上齐齐一红,脑中空白一瞬。   领头的反应最快,回过神,立马问道:   “林姑娘,是二少爷出什么事了吗?”   楚濯依旧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几人大惊。   情急之下,他们也顾不上细想,连忙跟着楚濯进屋。   “林姑娘,二少爷他人去哪了?”   几人进屋之后,环顾房中一圈,不见狐洄身影,不由疑惑出声。   楚濯望了眼站在几人身后的狐洄,又是一个眼神。   他选的那个位置果然极好,正好是视野盲区,不会被进房间的人看到。   狐洄这会儿也清醒了,他看着不远处的楚濯,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扇子。   一瞬间,二少爷福至心灵,竟真的理解了楚濯用意,对准背对着自己的几人后脑,一抬手——   砰!   到底是自己家里人,狐洄连灵力都没用,全靠一股子蛮劲,朴实无华却有效。   转瞬之间,这几个倒霉的护卫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打晕在地!   “水水,你是这个意思吧!”   狐洄松开扇子,甩了甩震麻的手,邀功似的看楚濯。   楚濯垂眸。   其实他是想让狐洄用惊鸿照把这些人弄晕。   不过,好像是没什么区别。   隐患都解决,接下来,就可以动身了。   楚濯将早缠在腕间的发带解下,绑起满头青丝,转身欲出门。   “我和你一起!”   狐洄连忙跟上。   刚走一步,一块儿灵牒迎面砸入怀中!   狐洄当即站定,拿起灵牒,不明所以。   定情信物?!   “你待在这里。”   楚濯头也没回,淡道:   “若有任何情况,用此和我联系。”   这可是他离开天衍之前特意从言清风那里借的——虽说言清风可能不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他现在是天衍的老大,拿块灵牒用用又怎么了?   楚仙尊理直气壮,吩咐完还美滋滋捧着灵牒荡漾的狐洄,便出门了。   狐洄继续沉浸在“被爱”的幸福里。   不知道他眼中爱他至深的娘子,一出门,就和别的男人会合了。   楚濯在一二楼的楼梯交界,看到熟悉的玄衣。   谢厌腰佩银刀,身姿挺拔,站在光下,面容冷峻深肃。   见楚濯来,青年眸底的黑寒,一瞬间就消融了。   他迎上前。   楚濯神识又扫了一圈,感知到先前一层与三层的几人气息也微弱,略一挑眉:   “你查过了?”   谢厌一点头,嗓音一如既往地沉:   “没有师尊的踪迹。”   意料之中。   像冼清疏那种实力,总不可能是会被什么明面上的障碍给绊住。   楚濯没说话,隐藏了气息,与谢厌一同又在主祠内逛了一圈,将内部布局记在脑中。   二层主要是空房与储放杂物,而三层的房间都上了锁、落了阵法,依照楚濯的经验,恐怕是藏着狐氏的族谱典籍一类传家之物。   平日的祭祀庆典,则在一层进行。   二三层并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楚濯二人绕了一圈,最后来到一层大殿。   穿过长长的一段通路,他们来到供奉牌位的寝堂。   这地方平时只有直系子弟方可进入,绝对是核心里的核心,楚濯觉得如果这主祠真有什么问题,那最有可能的就是在这里。   只是……   还没碰到门,楚濯就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阵法存在的痕迹。   看来狐家人也不是只对神魂有研究么。   至少阵法这一块儿,水平还不错。   估计是狐洄自己不争气,除了惊鸿照之外,旁的一概不擅长。   这种情况,如果贸然开门,恐怕不仅打不开门,而且还会触发阵法,引起骚乱。   即便他可以说自己是误闯此地、不小心碰到门,来搪塞过去。   但如果这样的话,他就肯定不能继续在主祠探查下去了。   而且,也必会打草惊蛇。   有点儿麻烦。   不过,幸好楚濯对阵法也算了解。   再加上他在藏书阁这三个月,可不是白待的。   楚濯指尖凝着一丝灵力,顺着寝堂大门的结构向内描摹。   约莫半晌,他在脑中勾勒出这个阵法的模样,心中有了数。   他对旁边一伸手:   “把你的刀给我。”   谢厌对楚濯的要求向来是没有半分犹豫的,他当即抬手,从腰间抽出知我,递到楚濯雪白掌心。   楚濯接过了刀,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出手。   他做了一个若是狐溯看到,准会当场吓晕过去的动作——   暮色四合之中,一道银光暴涨!   楚濯将这长刀直直刺入一侧门板!   整扇大门之上,光华骤然大亮,晃得人连眼都睁不开。   楚濯二人齐齐闭上眼,瞬息之间,亮意便散去,只听“嘎吱——”一声细响。   寝堂原本紧闭的大门,在楚濯这样粗暴的行径之下,竟然奇迹般的被刺开了! 第80章 到底谁赚了:要到我家里看夜光宝珠吗?   像“知我”这等灵兵,对灵力的承载与传导力堪称超绝。   银刀正中阵眼,阵法失效;然而只在瞬息之间,阵法灵力透过知我刀身重新运转,阵法继续启动。   楚濯正是利用这瞬息的时间差,与谢厌进入寝堂。   此招风险极大,也就是楚濯对阵法判断极准,艺高人胆大的,才敢如此兵行险棋。   二人刚迈进门内,门板便在身后重新合紧。   寝堂内伸手不见五指,楚濯早有准备,从储物袋里翻出了颗夜明珠。   这种宝珠在寻常修士眼中已算奇珍,寻常鸽子蛋大小的一颗估计也要值几百辉石,值一柄黄阶中上品的灵剑。   而楚濯手里这颗,可不得了,足有晚宴上的狮子头那么大,滚圆珠子在暗处,瞬间清亮如满月,映清眼前景象。   谢厌每年负责协理藏宝阁内的珍品,对这些东西再熟悉不过,只看一眼就认了出来:   “素魄?”   楚濯心说,什么素不素魄的?   这些名门正道真够麻烦的,一个破珠子还起个名字。   他握着夜明珠,警惕地看了谢厌一眼:这木头不会又要抢他的珠子吧?   毕竟重生之前,这夯货可是能为了颗恨血铃追着他不放十几年。   “藏宝阁里还有一颗更大更亮的夜明珠。”   谢厌道:   “等回天衍后,我带你去取。”   ?   还有这种好事?   他在那阁子里转悠了一整天,也没见比这颗更漂亮的了。   怎么偏偏谢厌就知道还有更好的宝珠,竟然还愿意白送给他?   楚濯狐疑:   “当真?”   谢厌点头,眉目冷俊,模样十分认真:   “到时,我们二人同去。”   楚濯微微眯起长眸看谢厌:难道是自己的王霸之气终于征服这根木头了?   他竟然会主动上贡!   ——看来自己的霸气在重生之后,有增无减嘛!   霸气侧漏的楚仙尊心情大悦,抬着下巴高贵冷艳地点了点头,而后捧着夜明珠,拖着蓝裙继续查看寝堂情况去了。   他觉得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又能得一颗宝珠,实在很赚。   谢厌跟在楚濯身后,盯着对方窈窕背影,平素冷硬的唇角微微勾起一点。   他觉得这样就能换得一次与楚濯单独相处的机会,也实在很赚。   都觉得自己赚到了的二人,终于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下的形势之中。   楚濯手中这一颗夜明珠虽然光线清亮,可范围到底有限。   他借着亮光在寝堂中来回走了一圈,觉着没什么可疑。   左右两边摆的全是牌位,风一吹,还怪阴冷的。   谢厌这时候想起狐昭一路上和他说的话,提醒楚濯:   “听说,狐家不少人都觉得此次祸事,是因为闹鬼。”   这说法,楚濯听狐怀玉也说过。   不过,他还是那个看法——什么鬼不鬼的?对面是鬼,他死了也是鬼,到时候大家都是鬼,不一定该谁怕谁呢。   所以该怕的从来都是不闹鬼,而是就怕有人在背后搞鬼。   不过么……   谢厌正说话,却觉身旁人的气息忽然消失。   楚濯竟然直接在他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谢厌心下大惊,环顾四周,一片漆黑之中,丝毫感受不到楚濯的半点儿气息。   一瞬间,这位素来老成持重的天衍第一天才方寸大乱!   他眉心一皱,当即转身,欲拔出门上银刀,去寻楚濯踪迹。   才刚走到门口。   一道细细的、如泣如诉的嗓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谢厌~~~”   这声音在眼下这种完全漆黑、牌位环绕的环境之中,真是渗人到寒毛直竖。   可谢厌一听,原本慌了神的眸光,竟就这样稳下了。   一阵风从身后吹过。   带着熟悉的清幽冷香。   四下悄然无声,身前却“唰”一下,重新亮起。   谢厌垂眸。   楚濯墨发披散,手捧夜明珠,光线自下而上亮起,照清一张漂亮锋利的面孔。   对方撩着长睫,眼仁上抬,没什么表情盯着谢厌,阴森森夹细嗓音:   “还我命来——”   谢厌:……   楚濯眼睛都看的发酸了,也不见谢厌露出什么害怕的表情。   他细眉一蹙,恢复正常的清冷嗓音:   “我不可怕?”   “可爱。”   谢厌斩钉截铁。   常言道:灯下观美人,愈觉娇媚。   楚濯的气质容貌,虽说与娇媚似乎不太沾边,可这么被珠光一映,黑处愈黑,白处愈白,宛如仙子临凡。   此时此刻,从略低的角度,故作阴森,抬着秾密的眼睫看人,真是非常的……   可爱。   谢厌满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个形容。   楚濯:?   楚濯疑心自己听错了。   他又仔细看了看谢厌的表情,确定自己不是把“可怕”听成了“可爱”之后,心底顿时产生一种荒谬的感觉——   竟然觉得闹鬼可爱,谢厌脑子有病吧?   他果然是不正常!   楚仙尊深感自己是对木头弹琴,意兴阑珊地收回眼,绕过谢厌,走了。   这木头果然不好玩。   楚濯手上把玩夜明珠,心想:   还是等回去之后,吓唬吓唬狐二傻吧。   楚濯将这寝堂四周连带地面都查过一遍,不见什么异常。   这地方会这么平平无奇?   他才不信。   既然如此,能查的地方也只剩下了一处。   楚濯抬头,望向室内藻井。   距离太远,凭借他手中宝珠这点儿光亮,并不足以看清藻井轮廓。   他与谢厌此行本就是暗探,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不宜使用太多灵力。   ……哼。   这有何难?   楚濯没有犹豫,手掌一翻,夜明珠当即飞向高空!   千金宝珠在空中升起,驱散周遭暗意,当真是亮如白昼。   这光亮不过昙花一现,转瞬夜明珠下坠,楚濯眼也没眨,身上银红绦带轻晃。   甚至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瞬息之后,夜明珠重新被他握在了手上。   “看清了吗?”   楚濯侧目,问身旁的谢厌。   谢厌视野中还残存着方才一瞬照亮的壮观景象,眸底划过异色,点了点头。   楚濯重新望向藻井,那里已恢复一片黑暗。   更显得那惊鸿一瞥,华丽无比。   穹窿状的天花共分八方,六十四井,明暗交叉、层层叠落,各井之间坠有镶嵌五宝的桃花灯,盛光之下流光溢彩,不难想象白日里,会是如何华美之景。   最为醒目的,是每一井上,都装饰着三狐共耳的彩画。   三只狐狸颜色鲜艳,或背负仙桃,或头顶桃花,首尾相接、两两共用一耳,形成圆环。   乍一看那彩画之上,只有三只耳朵,细看每只狐狸原来都有两只耳朵,巧妙的衔接在一起,互相追逐,永不停歇。   “这图样很奇特。”   谢厌没发现其中特殊之处,只是感慨:   “也许是狐家秘传。”   楚濯缓缓闭目,那三狐共耳的彩画浮现在他脑海之中,六十四片,毫无遗漏,栩栩如生。   方才夜明珠光照亮的短短一瞬,他竟然就将整个藻井上的图样,全部记在了脑中!   他不说话,谢厌自然不会多言,寝堂之内,霎时寂静到落针可闻。   过了约莫半柱香。   楚濯顿悟一般,霎地睁眸,抬起掌,霜鹤出鞘。   暗色中,一线银光闪过。   剑柄击中一只狐狸额上桃花,霜鹤反弹归鞘。   ——其余桃花皆有五瓣,唯这一朵,是六瓣桃花。   只见那三只狐狸纹丝不动,其余彩画却开始缓慢旋转,画上的狐狸,竟似真的开始追逐起来。   一扇暗门出现在二人头顶。   楚濯将霜鹤重新挂回腰间,这次抽出了荼蘼杀。   谢厌正准备跟上,却被他制止。   “你留在这里。”   楚濯淡声道:   “你的刀还需维持门口阵法,暂时不能抽离。”   这木头向来爱刀如命,必是不愿与他的刀分开的。   话音落地,楚濯便再也没看谢厌一眼。   掌中荼蘼杀一抖,飞刺入头顶暗门,他身形利落,进了无尽黑暗中。   进入暗门的瞬间,楚濯却觉得自己整个人失了重。   一刹那,暗门外的一切……连同掌中宝珠的亮色都被黑暗给吞了进去,他什么也看不见。   阵法。   又是阵法。   看来狐家还真是挺擅长这个的。   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楚濯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只小小的雀鸟,随风而动,无处凭依,有那么一个瞬间,心底竟生出了些许找不到前路的茫然。   可那只是电光火石的一念,随即,楚濯眸光沉了。   ——这阵法,会动摇人的心神。   讨厌的东西。   楚濯神情骤冷,黑暗之中,一双平素漆黑的狭长凤眸反而亮意灼灼,隐约泛着猩红光晕。   仿佛上等血玉,颜色几近妖异,乍而望之,心神具惊。   他调整姿势,站稳在虚空,一只手自身侧斜起,凭空再次凝出银色长弓!   相比于上次在浮川都,楚濯的修为又进步了并非一星半点,这柄长弓实体也愈发清晰,弓身上隐约可见蛇鳞纹路,华贵漂亮。   楚濯手掌凝着灵力,对准黑暗另一头,挽弓而立。   指节绷紧,蓄力,松开。   咻。   一支银色飞箭宛如流星,激射出去。   从楚濯所在之处,直达黑暗尽头!   箭羽消失,这片空间内,一切恢复寂静。   银箭一路留下的光晕停留在半空,仿佛是条长长的星河云雾,于暗色之间漂浮。   场面一时间奇异而又绮丽。   长弓在楚濯冷玉似的掌间骤然消失,如点点星子,散在空中。   残存的灵力映清这一袭蓝衣雪白侧脸,睫影盖着两滴小痣,眉眼寒凉沉静。   这一支灵箭不光照亮了前路,而且,还动摇了此处阵法根基。   黑暗消散,楚濯看清周围悬浮着许多小黑方块似的格子。   一排挨着一排,约有二三十个。   每个格子只有巴掌大。   正当楚濯疑惑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准备凑近看看的时候。   耳边突然一声轻唤。   “楚濯。”   楚濯眉目微怔。   这声音沉稳冷淡,熟悉无比。   ——是失踪了一日的冼清疏。 第81章 对直男弹琴:“这么一个美人,竟然主动送上门。”   这声音是通过烙痕,传递到楚濯识海之中的。   说明冼清疏此刻位置,距离他并不远。   难道是……这些黑格子?   楚濯问:“你在哪?”   “不好确定。”   冼清疏的嗓音听上去依旧很稳,古井无波:   “此地阵法颇多,空间折叠混乱,也许你我二人此刻面对而立,却无法看到彼此。”   啧。   等找到这个摆弄阵法的混蛋,他一定要将此人大卸八块。   楚濯心中冷冷想着,一皱眉:   “你也没有办法?”   冼清疏堂堂一个元婴高阶修士,总不至于被个阵法困住一天一夜吧?   “出去并不难,只是破坏阵法,动静必不会小,我担心……”   冼清疏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我担心,会破坏你的计划。”   其实楚濯也没什么计划。   计划总赶不上混账们带来的变化快,因此楚濯早就习惯走一步看一步,毕竟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他自己足够强,没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   但这话总不能和冼清疏说。   楚濯轻咳一声,算是端住自己在对方心里运筹帷幄的形象。   “无妨,我待会儿救你出来。”   他先是淡然道。   话音落,楚濯想了想,又问:   “你在祠堂里,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吗?”   冼清疏将自己的发现如实叙述给了楚濯。   二人探查的线索其实大差不差,只不过冼清疏对魔气感知更敏锐,因此察觉到此地隐隐约约,有魔修气息。   只是很浅。   而且这个气息,与狐家家主狐掠影所中的魔毒,同出一脉。   “也就是说,狐家之中有人,与魔修有勾结,并毒害了狐掠影?”   楚濯冷声。   果然,西州这些乱子到最后,都是魔修在捣鬼。   不知道这些家伙与青涯是不是一伙的……一帮子邪魔外道,其心可诛。   “有权限进入祠堂的狐家人并不多,嫌疑者恐怕只有狐流光、姜灵秀、以及狐家三子这五人。”   “这些劳什子的阵法,也是魔修所为?”   楚濯缓缓环顾四周。   冼清疏低应一声。   楚濯微微眯了长眸。   好大的手笔。   能在祠堂地底弄这么大阵仗,非狐家掌权之人不可。   姜姨在狐家是外姓人,几乎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狐洄这位二少爷,几月前和他在浮川都捉狐妖,前两天又才去天衍请他们来家中解决乱子,可见是个隔三差五不着家的,若真是幕后主使,不可能会如此心大。   况且,眼下狐洄还背着常欢的人命,稀里糊涂,不明不白,蠢成这样,不像演的。   至于狐昭……狐老三,倒霉鬼一个,实在不像能做这么大事的人。   这么看来,最可疑的,当属狐流光与狐溯。   只是不知道,弄这么一出恶鬼复仇的大戏,所为何故。   若只是篡权夺位,又显得太过麻烦。   而且这些黑格子的用处,又是什么?   想是恐怕想不出什么来,需得亲自验过一番,才能知晓。   楚濯抽出荼蘼杀,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冼清疏: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会找到你的?”   他能找到这地方,基本上是误打误撞。   冼清疏难道能掐会算,料定他会来此,才这样心平气和待在这儿,等他到来?   楚濯不由疑惑。   “我也无法保证。”   冼清疏不愧是天衍宗里数一数二的老实人,他老实答道:   “不过,我想我若一直不出现,你总会想起来寻我。”   “我若一直不寻你,你就一直等吗?”   楚濯不解反问。   “嗯。”   男人低声应了,嗓音一如往日疏凉,只是又像掺了什么楚濯听不分明的情绪:   “纵然等上十年八年,只要你想起来了,终归会找到我。”   楚濯:……?   楚濯不解。   楚濯大为震撼。   楚仙尊一向唯我独尊惯了,实在难以理解冼清疏这种人的想法。   他又是个天赋异禀的,十年八年都够他重新杀回昆仑了……搁在冼清疏身上,竟然愿意就这么干等着他?   还不一定能不能等得到!   这不是有病么!   楚濯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也理解不了,这些活的比他两辈子加起来都长的老古板们,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想法。   他懒得追问,转身看向一片的怪异黑格。   二三十个黑格子,隐隐散发不祥的气息,若当真如冼清疏所言,每一个都含有紊乱空间的阵法,那么这一片黑格子,莫说是操纵狐家,就算是幕后主使想要借此颠覆西州,也未可知。   真是虎狼之心。   楚濯静静望着它们,玉白侧面在暗色之中,显得尤为清寒。   他抬手,执剑手隐约散发银白灵力。   看这灵力波动,楚濯此刻实力,恐怕已有结丹的资格!   若不是他心中惦念那千百年无人结成的九品金丹,只想等到夺下五州论道演武的魁首之后,赢得紫府丹,再行结金丹,恐怕谢厌西州第一天才的名头,早已易主。   不到一年时间,由无法引气入体的凡人身,到半步金丹,这是何等恐怖的修炼速度?   甚至比楚濯重生之前,还要更加夸张。   楚濯却不觉得有什么,常言道,由奢入俭难,他曾经已看过整个修界之巅的风景,如今只觉得这样恢复实力的速度还不够。   需要快一点。   再快一点。   只是……   银白光芒倒映在少年漆黑长眸,楚濯轻垂雀翎般的秾密睫毛,心中再次想起置于胸口处的血玉簪。   扶光。   重生之后,不知为什么,与他接触过多的许多人,似乎都知晓这支簪子的存在。   从青涯,到姜卿尘。   这在之前,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而且,直到如今,他也再无法唤醒簪中扶光的灵。   到狐家之后,有几次他能感觉到血玉簪微微发烫,本来以为扶光终于苏醒,却不想到了最后,依旧是毫无变化。   这是他重生前后遇到的,最大的不同之处。   楚濯不是傻子,从种种蛛丝马迹之中,当然察觉到了扶光的可疑。   也许是他之前,太过信赖扶光,也许扶光的身份,并不像对方自述的那么简单。   可这又怎样?   这是他与扶光二人之间的事,哪里轮得到这些旁杂人来肆意插手?   楚濯黑眸愈发寒凉。   不待灵力全部凝结于剑身,一阵刺骨阴风忽然自身后吹挟而过,打断了他全部思考。   楚濯骤然抬眸,这道阴气刚好从他身侧急速掠去,将他垂散身后的墨发带起,一身包裹单薄身形的蓝色衣裙一齐向前飞荡。   寒风阴冷蚀骨,旁人许会浑身战栗,然而楚濯体质特殊,反而不觉得有什么。   借着掌中银白光亮,楚濯看清那阴气主人的模样——   身形极为高大,粗略一观,竟有两三米高,而且那侧脸看上去,竟然像只狐狸!   是狐怀玉与狐洄都描述过的,下人们巡夜时见过的奇怪鬼影!   楚濯先前只以为是那些下人心神不宁,眼花看错,此刻自己亲眼见了,方才知晓,原来世上真有这样古怪的东西。   不是妖,也感受不到什么魔气。   恐怕,是有人装神弄鬼罢了。   楚濯稳了稳心神,握紧掌中荼蘼杀,原本有些惊疑的情绪一瞬间尽然散了。   纵然是妖邪、魔物、亦或是心怀鬼胎的恶徒。   都不过是一剑的事。   楚濯侧身而立,簪尾红玉铃铛轻摇一下,却无声响。   这黑发薄唇的美人悍然出手,衣袖仿若雀鸟舒展的蓝色长翅,在风中作响。   暗色之中,荼蘼花影闪过!   狐狸脸的怪影后心被剑光横穿,整个身子重心一斜,然而飞驰的速度却半分未降。   他随即调转方向,竟跳入其中一枚黑格之中。   空气之中,阴寒气息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仿佛一切只是楚濯的错觉。   怎么可能。   楚濯微微眯了眯狭长凤目,手握玄蛇似的软剑,黑发垂在细窄腰身后。   既然会躲会藏。   就证明还是怕死。   ——可以杀。   短短一个呼吸间,楚濯在心中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那么……   楚濯当机立断,没有半点儿犹豫,提着荼蘼杀,追上那道怪影,跃入黑格之中!   失重感再次袭来。   与先前穿过暗门时的感觉有些相似,只是这次持续的时间很短。   不过瞬息之间,楚濯双脚重新站稳在地面。   身前骤然光亮,视野远比之前在暗色中时,要开阔数倍。   ——这阵法,果然与空间有关。   不待楚濯仔细打量周遭,一道高大身影突然自背后贴上!   楚濯眸光一寒,正欲转身,对方却迅速抓住了他执剑的右手,将他背身压在角落。   烫热的触感顺着手腕的肌肤,迅速蔓延。   楚濯背脊微微一僵,垂眸望去,看清了那人隐在袖口下的手掌。   宽大、修长、比他的手要大上一两圈,看着有些粗糙。   但毫无疑问,是人类的手。   不是什么狐妖恶鬼。   果然是装神弄鬼。   楚濯不知对方意图,暂且忍耐心底烦躁的杀意,按兵不动。   岂料这样毫不反抗的乖顺模样,反而引得身后人低低笑了一声。   那嗓音极沙哑粗粝,仿佛夜枭,难听至极。   “这么一个细皮嫩肉的美人,竟然主动送上门。”   对方叹谓出声,单手自后摸上楚濯腰身。   他身形比楚濯高大的不是一星半点,手掌也极长,这样一摸,竟然就能盖住少年整个细窄的腰身。   掌心温度透过布料传递到后腰肌肤上,滚烫。   楚濯不久前才在姜卿尘那吃了好一顿亏,对这种亲密的举动多少有了了解,再不像最开始的时候那样迟钝无知。   ——自然也就听出了对方语气之中的狎昵意味。   楚濯脑子顿时“轰”一声炸了。   这混账东西该不是看他如此装扮,将他误当成了女子,想要……想要施行那种不轨之事?   ……下流的东西!   他要活剐了这厮!   楚濯当即心头火起,也顾不上什么静不静观其变的了。   掌心灵力一凝,楚濯对着身后就是一掌!   许是他情绪波动太大,就连冼清疏也能通过烙痕察觉。   男人问:   “楚濯,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   杀人。   楚濯杀心起来了,这一掌没收什么力。   身后人实实在在挨了这一下,闷哼出声,却不松手,反而将掌中一截腰身握的更紧。   他咽下喉间上涌的腥甜气息,微微倾身,贴在楚濯耳边轻呵一口气,低沉道:   “我的宝贝,好像被外面的贱人们给抢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