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子 作者:Ranchore 文案 人拥有了家,神学会了爱。 - 黎牧川的人生实在是算不上有多顺遂,自小父母离婚被迫寄人篱下的他,连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都成了奢望。 当他在再也受不了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时,他还是选择了他最擅长的方式——他从城市中离开了。他以为自己能够躲开这些喧嚣,但内心最深处的希冀依然追逐着他,成为他求而不得的奢望。 从遇上阿勒合开始,黎牧川终于不再着眼于眼前这片狭隘的小世界,他跟着阿勒合走遍巴合台的群山万壑,亲眼见证了巴合台的万物自由却不失奔放。 他开始向往群山、向往旷野、向往阿勒合。 他不再被困于那伸手就能摸到边界的牢笼中。 ——————— 一个混迹于人类生活的山神和一个缺爱逃避的普通人的故事。 寡言少语温柔淡定攻×察言观色迷茫敏感受 阿勒合×黎牧川 标签:现代、HE、治愈、救赎、奇幻、引导型恋人 第1章 背包客   11月中,喀齐卡叶山的山头早已落满白雪,雪面上反射出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睛。   阿勒合穿着牦牛皮制成的厚皮靴一脚踩进半腿高的雪中,在那苍白无垠的白色上留下一串脚印。   每年到这个时候阿勒合总要一个人走遍巴合台山脉的所有山头,路过每一个挂着经幡的敖包,然后站在敖包前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祈祷。冬天下雪后山巴合台山上便鲜少有人来,阿勒合一个人在这天地之间来往,穿梭在银白色的雪原和经幡敖包之间,他穿着一身深红色的棉袍,一只胳膊裹着洁白的锦衣露在风雪中,就像是一只穿梭于苍茫天地之间的精灵。   等口中的祝辞念完,阿勒合才放下手,他抬起头来看着敖包上面的猎猎作响的经幡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他转身,继续朝着下一个地方而去。   一头牦牛跟在阿勒合的身后,它和阿勒合一同走遍了巴合台山脉,前些天走完了西端的巴音客山,今天他们在中部的喀齐卡叶山脉上行走。老家伙看见阿勒合起身要走,它仰起头在寒冷干燥的空气中呼出一团白汽,跟在后面用脑袋轻轻顶了顶阿勒合的胳膊。   阿勒合顺手就摸了摸牦牛的脑袋,轻轻说道:“还有两个地方要去,别闹脾气。今年的雪下得很大,我得抓紧时间把山封起来。”   老牦牛似是听懂了阿勒合的话,在“哞”了一声过后,任劳任怨地跟着阿勒合前往下一个地方。   喀齐卡叶山最高的地方海拔四千多米,这些敖包从山脚一路环绕着山体分布至山顶,阿勒合行走在这群山峻岭之间,竟然豪不费力气。踏着这些已经将山包裹起来的积雪,阿勒合总算来到了下一个要祭祝的敖包前,他伸手触摸着敖包周围的经幡,绕过石堆来到后方,阿勒合却蓦然停下了脚步。   敖包跟前站着一个背包客,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背包客看见阿勒合从敖包后面走过来,顿时眼睛里亮起了光,他背着包走过来对阿勒合说:“你好!你是本地人吧?”   阿勒合放眼打量了他一下,接着说道:“山上很危险,你不该停留在这里。”   “啊,我不在这儿停多久。”背包客的语气听起来虽然平静,但看见穿着传统服饰的阿勒合时,他语气中的兴奋还是没有藏住。老牦牛跟在阿勒合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背包客一眼就看见了它,“牦牛?是你养的吗?”   阿勒合却说:“不,它不属于任何人。”   背包客伸出手来想摸摸牦牛的脑袋,却被老家伙后退着躲开了,阿勒合看了一眼便收回眼神,他站在敖包前双手合十,再次闭上了眼睛。   背包客听见阿勒合口中念叨着祝辞,他重新走回来站在了阿勒合的身边静静地看着,并未出言打扰,等到阿勒合念完祝辞,转身要往上走,背包客才问道:“你还要往上走?你不是说山上很危险吗?”   阿勒合并未对背包客的问题做出回答,他偏头看了那名背包客一眼,随后伸出手指着下山的方向,平静淡然地说:“沿这个方向往下能看到公路,顺着公路往前走有个镇。你到镇上去吧,山上的雪很厚,不好走。”   背包客揉了揉被冻得通红脸颊,顺着阿勒合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说道:“谢谢!我就是上来看看,马上就下去!”说完,背包客冲阿勒合挥了挥手,沿着阿勒合指的方向走下了山坡。   阿勒合目送背包客走远,老家伙站在他身后,仿佛叹了口气,接着它又用脑袋顶了顶阿勒合的手,像是催促。阿勒合的目光跟随背包客一路往下,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银白的雪原中,阿勒合才收回目光,他伸手摸了摸老家伙的脑袋,转了身继续往山上走去。   山顶的敖包在最高处,看起来与天相接、无路可走,阿勒合却十分轻巧地从下方的岩石一跃而上,他走向敖包,站在那堆砌起来的石块前做起最后一次祭祝。当口中最后一段祭颂祝辞念完,阿勒合伸手抚上敖包最中央的石堆,而石堆在阿勒和的手触及的那一刻似乎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阿勒合的眼睛在这沉沉的石间共鸣声中缓缓亮起,接着整座山仿佛停滞了,雪花不再落下、飞鸟不再振翅,当共鸣声穿透喀齐卡叶的山石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阿勒合回头看着喀齐卡叶山的最高峰,一望无际的白色雪原此刻显得无比安静,阿勒合总算松了口气下来,他的脸色缓和不少,回过头来揉了揉老家伙的脑袋,声音也放松了不少:“好了,辛苦你了。下山给你吃奶豆腐。”   老家伙再次呼出一口白汽,伸出舌头舔了舔阿勒合的手,阿勒合抱住牦牛的脖子双手使劲摩擦了几下,接着他就和老家伙一起沿着走上来时的路,沿着雪中的脚印离开了这个最靠近天际的敖包。   下山路颇陡,阿勒合侧着身子慢慢走下来,就在他和老牦牛沿着脚印回到堆满积雪的小路时,阿勒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躺在雪地中。他脚下一顿,尝试去辨认那个躺在雪里的背包客还有没有气,接着他就看见那道身影埋在雪里挣扎了一下。   那名背包客仰躺在雪地里,下半身已经被雪掩盖,看起来像是在下山的途中一不小心脚下打滑,然后直接插进了半腿高的积雪里。 背包客挣扎片刻后没能站得起来,又叹了口气,正准备蓄力把自己从雪里拔出来,恰时他听见了来自后方的踩雪声音,背包客向后仰头,就这么看见阿勒合在天地颠倒的世界里朝他走过来,站在他的头顶前方。老牦牛从阿勒合的身后出现,它低下头来嗅了嗅背包客身上身上的味道,接着它回头冲阿勒合点了一下脑袋,阿勒合心领神会。   背包客的视线从老牦牛慢慢转向阿勒合,他心虚地笑了一声后说道:“那个……我不小心没站稳,你能拉我起来吗?”   阿勒合看着他安静片刻,接着他弯腰伸手拽住了背包客的胳膊,把插在积雪里的人拉了起来。背包客站稳后拍掉了身上的雪,随后才冲阿勒合道谢:“谢谢你啊。”   阿勒合只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背包客的谢意,尽管已经封山,但阿勒合还是对背包客说道:“快下山吧。”   背包客站在雪里严肃认真地点了下头,随后他就跟在阿勒合身后,迈着阿勒合的脚印一步一步走下山,而老牦牛跟在背包客身后,也是迈着相同的脚印,小心翼翼地下了山。   苍茫天地之间走着三个生灵,整个静谧的世界增添了几分生气。这一路上阿勒合没有主动挑起话题,而背包客似乎是觉得这阵安静太过尴尬便想缓和一下气氛,他开口问道:“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啊?你在这山上做什么?”   “我叫阿勒合。”阿勒合的脚步没有停下,但他也一一回答了背包客的问题:“我在祈福。”   背包客点点头,顺便也告诉了阿勒合自己的名字:“我叫黎牧川。”   阿勒合听见背包客的名字后点了点头,黎牧川看见了这个动作,但接下来的话题又如同雪山一样被冻住,黎牧川走在阿勒合和老家伙的中间,他提了一下肩上的背包,跟在阿勒合屁股后面继续发出了像是主动破冰一般的问题:“你是当地少数名族的人吗?你刚说你在……祈福,你是喇嘛?”   “不是。”阿勒合简短地回答。   黎牧川“哦”了一声,接着他又追问道:“你就住在这儿?山上的敖包是你在管理吗?还是说……!”   说着,黎牧川脚下又一滑,阿勒合听见声音赶紧回头,只看见老家伙脑袋顶住了黎牧川的背包,将他扶起站好。黎牧川惊魂未定,阿勒合则是无奈地叹气,他说:“走路不要说话。把你的包放下来吧,看起来很重,影响走路。”   老家伙听见阿勒合的话,低头用犄角抬起黎牧川背包的下方往上一顶,就这么把他的背包顶起来翻到了自己的背上。黎牧川惊讶于这头老牦牛竟然如此通人性,它仿佛能听懂阿勒合说的话,黎牧川感叹道:“它好聪明啊。”   老家伙像是又听懂了,仰起脑袋喷出一团热汽,阿勒合从它脸上读出了“骄傲”的神情,他对黎牧川说道:“谢谢,你这么说它很高兴。”   见阿勒合这么说,黎牧川再次抬起头,笑着对老家伙:“你真是太聪明了,大家伙。”   老家伙抬起脑袋扇了扇耳朵,像是认同了黎牧川的话,可当黎牧川想要摸摸老家伙的脑袋时,老家伙仍然是躲开黎牧川的手,拒绝了陌生人的亲近。   “走吧,等太阳落山,狼群就该出来了。”阿勒合说道,“你有去处吗?”   黎牧川的手没摸到老家伙的脑袋,他稍显尴尬地放下来,接着回答阿勒合的问题:“那个……我是搭顺风车进山的,送我进来的司机住在前面的村子里,不往这儿走,我半途下车走着过来的……”   黎牧川的声音越说越小,心虚的表情越来越明显,当着阿勒合的面他的脑袋越垂越低。阿勒合盯着他看了好久,他不知道黎牧川为什么会在半途下车,也不知道他这么随心所欲地来到巴合台是想干什么,但他并未对黎牧川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他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问道:“你要去什么地方?”   这一句话像是戳中了黎牧川的内心,他把下巴和下半张脸埋进衣领里面,片刻后才小声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黎牧川的神情尽显落寞,阿勒合看在眼里,心里大概也猜出了黎牧川的想法。巴合台山脉不管东段西段,每年一到冬季总会有不听人话不顾劝阻的人来到山上冒险,阿勒合把黎牧川当成了其中的一员,他摇了摇脑袋,接着继续往山下走。黎牧川看见阿勒合的背影,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老牦牛用脑袋顶了顶黎牧川的屁股,催促他跟上,黎牧川这才跟上阿勒合的脚步,逐渐向山脚的公路靠拢。   山下的公路旁停着一辆白色的皮卡车,阿勒合从山上下来以后就冲那辆皮卡走过去,黎牧川看见他拉开了车门,接着阿勒合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冲黎牧川喊道:“上车。”   黎牧川从老牦牛的背上取下自己的包,接着坐上了阿勒合的车,老家伙走到阿勒合的窗前,脑袋伸进车里呼出阵阵热气。阿勒合伸手拍了拍老家伙的脑袋,轻声说道:“抱歉,我要先送他离开,奶豆腐等明天吧。”   老家伙“嗯”了一声,听起来既不满又委屈,但它并未就此拦住去路,而是往后退了几步让开道路,阿勒合这才驱车沿着公路离开。   黎牧川往前倾着身子,也和老家伙挥了挥手以作道别,接着阿勒合启动车辆,带着黎牧川离开喀齐卡叶山的山脚,沿着这一段公路往前驶去。黎牧川抱着自己的背包,看着那些山从眼前略过,他的好奇心再次发作:“阿勒合,你是本地少数民族的吗?”   阿勒合停顿了两秒,接着回答道:“不算是。”   不算是?黎牧川听到这回答后一愣,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拼凑出他所认为的最合理的原因:“那……你父亲或者母亲是汉族人?”   “嗯。”阿勒合这次没有停顿,很快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面对阿勒合如此不加掩藏的直白回答,黎牧川只是点了点头,接着他就因为想不出要继续下去的话题而变得安静下来,阿勒合的语气让黎牧川以为他不想谈及这个话题,于是他不再发问。察觉到黎牧川的微微失落后,阿勒合的目光朝他瞥了一眼,出乎意料地主动挑起话题,他问道:“你来这儿旅游?”   “算是吧……”黎牧川攥紧了自己的背包,随后又松开手,他整个人放松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快速飞过的山说:“大城市里呆着太累,就来这儿散散心。听说巴合台山有山神出没,我就想来参拜参拜,说说心里的困惑,祈祷山神能为我指出一个方向。”   阿勒合常听起来巴合台的旅人们说起山神事,不过他对黎牧川口中的山神却持质疑的态度,阿勒合轻叹一声说:“巴合台没有山神,不要道听途说。”   黎牧川听见阿勒合的否定既不遗憾也不懊恼,相反更有几分释怀,他伸手揉了揉脸,片刻后说:“管他有没有呢,反正来都来了,见过再说。”   阿勒合的眼神往黎牧川那边偏了一下,接着就赶紧收了回来,小半个小时后车来到一处古朴的木屋前,阿勒合把车停在院子里,熄火后他对黎牧川说:“下车吧。”   黎牧川坐在车里看着那家民宿的大门愣怔了许久,等阿勒合下车以后他才追着下来,如梦初醒一般地问道:“你……在这儿开了家民宿?”   “嗯。”阿勒合应道。   “不是……开在这么偏的地方,能有生意吗?”黎牧川担心地问道。   “还行,每年冬天都有像你这样喊着要追寻自由和旷野的傻人不听劝阻非要上山,我每次巡山都能领回来好几个。”阿勒合淡然地说道,“放心吧,我不宰客,你看起来也没多少钱。”   面对阿勒合如此直白且一针见血的话语,黎牧川徒升一股心虚,他尴尬地笑了几声,跟在阿勒合身后走进了这家民宿。 第2章 辞职   黎牧川辞职的时候,设计院里的气氛闹得特别尴尬。   那是黎牧川活了27年以来第一次当众发那么大的脾气。他在同事眼中一直都是个脾气好的老好人,不管是谁有工作上的问题,找黎牧川就一定能解决,但正是这样的好脾气被设计院的领导拿捏住,总是时不时地使唤黎牧川帮他做事。   由于长时间遭受到来自领导非人的摧残和无尽的压榨,黎牧川在手送出去了几套设计图,但这并未让恬不知耻的领导加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他竟然还敢作死一般地要求黎牧川按照不合理的要求修改已经完成的设计图稿。黎牧川本打算忍辱负重不和傻子计较的,但他没有想到作为一个现代社会人,竟然有朝一日能见到什么叫蹬鼻子上脸:领导嫌弃他修改出来的图稿不符合要求,竟然用言语说辞侮辱黎牧川废物不如。   黎牧川因此再也没忍住脾气,他把那几套修改完的图稿撕碎了扔在领导的脸上,随后就辞职离开了设计院。   黎牧川今天在出租屋里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准备离开这座城市,但他没有想好下一步要去哪里,正在他一边收拾一边苦恼之际,同在设计院的同事兼好友余尽晖给他打来了电话。余尽晖和黎牧川同期进入设计院、分在同一个小组、受同一个领导压榨,因此黎牧川闹出来的动静他是第一个知道的。黎牧川接通电话后。余尽晖欣喜的声音就从手机中传出:“牧川,你可以啊。你今天是没见到,那吸血鬼的脸色黑得像是烧了十几年的锅底,真是笑死我了!”   黎牧川听到余尽晖的幸灾乐祸心里面只觉得爽快,但很快就被扯回了现实,他的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桌子上,黎牧川转过头来对着手机说:“还笑呢,我走了,他肯定会盯上你的。”   “放心吧,我的调岗申请上头已经批准了,下个周我就不在那吸血鬼手下做事了,安生。”余尽晖说道,“唉,你辞职以后准备去哪儿啊?干脆趁这个时间回家看看得了。”   说到家里,黎牧川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接着他说:“我还没定。”   “真假?那你就这么辞职了?”余尽晖惊讶地问道。   黎牧川叹了口气,他坐在床边看着外面他从未认真看过的天空,说道:“不走怎么办?我都把图扔他脸上了,要是我还留在那里,你信不信他还能更加蹬鼻子上脸。”   “信,我信。”余尽晖丝毫不怀疑那吸血鬼的品行,黎牧川说的这些事他是真能干出来的,因此他对黎牧川的话深感赞同,“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回老家吗?”   黎牧川放下手里的衣服,看着被他收拾好的行李,接着他茫然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余尽晖一阵无语,随即而来的又是一阵担心:“你不会没地方去吧?要不你先来我这儿?”   “不了,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黎牧川说着,转头就看见了自己早些年买来就没用过的一台相机。这是他刚进入设计院时用自己的工资买的第一个东西,但后来忙于工作,这台相机就一直摆在那里,直至生灰。黎牧川盯着那台相机好久,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刚拿到这台相机时内心的兴奋和雀跃,接着他鬼使神差地说:“我想出去走走。”   余尽晖一听,举双手赞同黎牧川的的想法:“出去走走也行,好好放松一下。等平静个一两年的再回过头来看,说不定操蛋的生活也变得可爱了呢。”   “闭嘴吧你。”黎牧川笑着骂了一句,随后他起身拿过那台相机,用手擦掉了上面的灰尘,接着他走回来重新做下,又拿起手机说道:“不过我也没去过什么地方,不知道哪里好玩,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余尽晖思考了一会儿,随后说道:“要我说的话,跑得越远越好,反正往那人少的地方钻就对了。唉,对了,你可以去高疆啊,我听人说那里有座山叫巴合台山,山上有山神呢!”   黎牧川犹疑了一会儿,问道:“山神?”   “对!我记得前几年巴合台山神这个事在网上还挺多人讨论的,你等我给你找找……”余尽晖说得有些激动,接着他还给黎牧川发来一个网址链接,“喏,就这个!不止一个人这么说,基本上都是冬天去巴合台被大雪困在山上,然后被救下来的!这个事当时还闹得挺玄乎,据说高疆政府都出面发了通告辟谣,还呼吁广大群众不要来凑热闹,以免真的发生危险。”   黎牧川点开了余尽晖发来的网址链接,果不其然看见了高疆政府发布的呼吁游客不要在冬季贸然进入巴合台山的公告,但这则通告通篇没提山神一个字,黎牧川又顺着这些言论到网络上搜索关键词,竟然真的搜出了几万条有关巴合台山神的信息。   黎牧川一条一条浏览着,他在那些充斥着夸大其词的文字中看见了几张照片——那是巴合台雪山的照片,黎牧川的手指停在了那张照片上,久久没有发出声音。余尽晖没听见声音,就赶紧喊了几声:“牧川?黎牧川?你在听吗?”   黎牧川被这几声喊叫回了神,他应道:“哦……我在听,你说。”   “要我说这山神传说就不可信,还不如说是驻扎在山脚的救援队呢。高疆那地方海拔几千米,说不准是缺氧了出现幻觉,拿救援队当山神了呢。”罗亚笑了几声后接着说,“不过高疆那地方挺不错,风景好,我认识好些人都说要是有机会辞职一定要去高疆一趟,能荡涤心灵。”   黎牧川一笑,说道:“确定不是高原反应缺氧导致的吗?”   “那你别管,就说平静不平静吧。有些人还失眠睡不着呢,往高疆那山上一趟马上就跟喝醉了似的,这不比吃药管用?”余尽晖说道,“反正你也没想好接下来去哪儿,干脆去一趟高疆吧,去看看巴合台是不是真的有山神,也顺便帮我荡涤一下心灵。”   黎牧川被余尽晖这一句话逗笑了,他也懒得拆穿余尽晖的真实目的,他说:“好吧,那我就去巴合台看一看吧”   “那提前祝你玩得开心,别忘了给我带点特产!”余尽晖说完便挂了电话,黎牧川则是拿起手机开始查询前往巴合台的路线,接着他定好了前往高疆的票,随后他躺在床上,继续搜索着有关巴合台山神的传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压抑许久的兴奋被唤醒,黎牧川看着那些照片上的巴合台山脉开始心生向往,那些蔚蓝的天际和洁白的雪原竟能凭空让他觉得宁静。   在床上躺了好久之后,黎牧川的手机再次响起来,黎牧川赶紧弹起来,怀着忐忑的心情接通了电话:“喂。”   “喂,牧川?”一道温柔的女声传入黎牧川的耳中,这是另一个能让黎牧川真正平静下来的原因,黎牧川的姑姑黎丽,是黎牧川这十几年来唯一的牵挂:“你在上班吗?我做了些腊肉香肠,给你寄过去吧,你方便吗?”   黎牧川内心一暖,接着他说:“不用了,姑姑。我……”话说到嘴边时却一顿,黎牧川这才想起来,他已经辞职了。这句话在黎牧川的嘴里碾碎重组,说出来时已经是另外一个意思:“我同事也给我送了他老家做的香肠,我吃不了那么多了。”   “是吗?是你经常说起的那个同事吗,那你可要好好谢谢人家。”黎丽接着问道:“今年春节,你回来吗?我给你把房间收拾好。”   黎牧川一阵停顿,接着拒绝了黎丽:“今年就不回去了,院里……要求加班,放假时间估计不长,回不去了。不用操心我,姑父和小宝还好吗?”   听黎牧川主动提起这些,黎丽却是叹了口气,她说:“老样子。小宝也快放假了,你姑父还忙着呢。”   本来是令人惋惜的话,黎牧川听了却松了口气,他说道:“那就好,没事就行。”   他对于自己的归处总有踌躇,父母在他10岁的时候出现感情问题而离了婚,他便跟着父亲一起生活,但父亲嫌弃他累赘,转手又把10岁的黎牧川送去了姑姑家。   寄人篱下的生活并不好过,虽然姑姑百般关心照顾,但姑父不待见他,并对黎牧川父亲将黎牧川送到他家这个举动感到十分不满,因此动辄就对黎牧川说些酸话,说他是寄生虫,自家爸妈都不养的人竟然送来祸害他。   黎牧川虽然年纪小,但他知道姑父并不喜欢自己,即便有姑姑的关心,黎牧川内心也透着一股自卑,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他上大学,他可以负担自己的开销,不用再找姑姑拿钱,也不用再听姑父那些抱怨不满的酸话了。直到大学毕业后进入设计院,从姑姑家搬出来自己租了房子,黎牧川才终于觉得自己放松许多。   可他现在辞职了,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这些话黎牧川不能告诉姑姑,不然的话又会让她两面为难。黎丽像是听出黎牧川话语里的尴尬,她说道:“你还有钱吗?一个人在外面总是要辛苦点的,我给你转账吧。”   “不用了姑姑,我还有存款,你别转钱了。”黎牧川赶紧拒绝了黎丽的好意,他不想因为这件事黎丽又和姑父大吵一架,他已经听怕了,“把钱留着给小宝吧,他可是等着收今年的压岁钱了。”   电话里传来黎丽一声隐忍的叹息,接着她说:“那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跟我说,好吗?”   “知道了,姑姑。”黎牧川忍住了喉咙里的颤抖,没让自己表现出来,“挂了。”   黎丽终究是没再说什么,挂掉电话以后黎牧川躺在了床上,他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黎牧川不敢告诉黎丽他辞了职,也没敢告诉她自己要去高疆,黎牧川在试着慢慢减少和姑姑家里的联系,但每次黎丽总会主动打来电话关心他,黎牧川到底还是没能放下。最后他偏头看向身边的手机,屏幕上巴合台雪山的照片还亮着,那种静谧平和即便只存在于照片中,也足够让黎牧川内心的躁动安静下来,他的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名为向往的情绪。   叹了口气后,黎牧川从床上爬起来,他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给房东发去消息,最后他带上那台已经落灰许久的相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他暂住几年之久的出租屋。 第3章 留下   黎牧川几乎是在收拾完行礼的同一天就背上行囊踏上了前往高疆的飞机,历经将近8小时的颠簸,黎牧川第一次站在了高疆的土地上。从高疆的市中心要前往巴合台山脉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黎牧川便在周边到处询问,但得到的回答出奇的统一:因为下雪,进入巴合台山的大路都封掉了。   “封路了?”黎牧川显然没想到这个可能,他问道:“还有其他路能进山吗?”   “朋友,你要去巴合台干什么啊?那里下了大雪可危险,政府不让人去的。”本地的司机回答道。   黎牧川站在原地开始懊恼起来,不应该毫无准备就过来的,都怪自己一时鬼迷心窍,听了几句话竟然就冲动成这个样子,果然大城市的气氛已经侵蚀了他的大脑,让他的认知无法和这地广人稀的位置相匹配。就在黎牧川苦恼要怎么半的时候,身后一个有着明显少数民族外貌的中年男人拍了拍黎牧川的后背,他用带着当地口音的话问道:“小伙子,你要去巴合台吗?”   黎牧川回过头来看见了这位大叔,他赶紧点头:“对,我要去巴合台。大叔你顺路吗?”   “我也去巴合台。”那名大叔指着自己的车向黎牧川展示,接着又说:“我要去巴音客和喀齐卡叶中间的那段的达坂,我家住在那里,可以捎你一程。”   黎牧川一听,眼里亮起了希望,他赶紧背好自己的背包,激动地对大叔说:“真的吗?真的太谢谢你了!感谢!”   “不用客气,我看你就一个人,怕你找不到路。”本地的大叔帮忙卸下黎牧川的背包扔在后座上,接着他就招呼黎牧川上车,“小伙子,赶紧上车,马上就走了!”   黎牧川赶紧坐在大叔身旁的副驾上,他系好安全带,随后便问:“大叔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麦吾兰。”大叔热情地笑了一声,他看向黎牧川说道:“你是汉族人?”   “对的。”黎牧川点头,接着又问:“巴合台每年都要封山吗?”   “只有下大雪的时候会封,不过这些年每年下的雪都很大,所以年年封路。”麦吾兰说道。   “那都封路了,你回家怎么办?”黎牧川问道。   “有别的路可以走,那里没有雪。”麦吾兰说着,启动了车子慢慢离开了这个喧闹的广场。   黎牧川第一次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并且毫无理由,也没有目的。不过这并不能阻挡住他的兴奋,特别是在他碰见麦吾兰以后,他的话变多了起来:“大叔,巴合台周边的汉族人多吗?”   “有,那里有好几个村子,从西段的巴音客一直到东段的和盖尔有好几十公里,四五个镇子呢。”麦吾兰说道。   “那冬天封路了,你们有东西过冬吗?政府发配还是你们自己准备?”黎牧川问。   “东西本地人都有准备的,就是像我这样出来买的。一整个冬天的东西都有。”麦吾兰抬手指了指后排,耐心地和黎牧川解释道:“冬天太冷了,零下三四十度,不准备东西不行的。”   黎牧川又问了些巴合台山脉周遭的情况,麦吾兰都做了回答,这一路上也不算无聊,最起码黎牧川知道了哪些地方有镇子,哪些地方有人群,顺便还搞清楚了当地政府的办事处。从喧闹的市中心一路往西,路越变越窄,人也越来越稀少,黎牧川亲眼看见那些高耸的山头出现在眼前,壮丽而又巍峨。他赶紧掏出相机,想要记录下这些覆盖着白雪的高山,麦吾兰瞄见他的动作却轻轻一笑,说道:“唉,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到前面喀齐卡叶,那里有一座高山,是整个巴合台山脉最高的地方,上面还有好几个敖包,那里才好看呢。”   黎牧川听后赶紧回过头来,问道:“那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的达坂就是了。”麦吾兰平稳地开着车越过巴音客和喀齐卡叶交界处的达坂,随后他就把车停在了路边,他对黎牧川说:“在往前面走个十几公里就到喀齐卡叶了,这边路上没什么雪,很安全。不过你要当心,天黑以后山里有狼群,它们会出来找吃的。我只能送你到这儿,我要往那边拐进山了。”麦吾兰往右边的山路一指,这代表着他要和黎牧川在此分道扬镳。黎牧川拿上自己的包下了车,向这位热情的当地大叔道别之后,他就独自一人踏上了旅程。   黎牧川一个人走路的速度无法和车辆相比,将近十公里的路程他只走了一半就开始累得喘气,最后他停在路边向前方远处眺望,接着依稀在那无尽的白色中间看见了一抹彩色。黎牧川喘了口气,他想起麦吾兰说在喀齐卡叶山上分布着敖包,前方那一抹彩色或许就是麦吾兰说的敖包,黎牧川颠了一下肩上的背包,随即调转脚步从公路上走下,一脚踩进了那沙土混合着碎石的地方,向那一抹彩色出发。   越往高处走,黎牧川的呼吸就越困难,他不得不好几次停下来以缓和呼吸,等到平静下来以后再次前进。雪在半山腰的地方就已经开始堆积,越往上走就越厚,等到黎牧川终于爬上这看似不高实则艰难的半山腰处,挂着经幡的敖包在寒风中剧烈舞动,发出响声。黎牧川弯着腰撑住自己的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接着他走过来站在了敖包的正前方,仰起头仔细聆听着这些经幡的声音。   黎牧川终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他的呼吸逐渐慢下来,仿佛和风融为一体。就在他感受着经幡的挥动和声音时,他看见穿着深红色棉袍的阿勒合从敖包后方走出来,黎牧川愣住,那一瞬间在他脑子里盘旋的只有关于巴合台山神的传说。   后来阿勒合对他说的话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可能时因为缺氧而导致大脑一时间断了弦,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最终他被阿勒合带到了一家名叫“山叶”的民宿门前。   阿勒合抖掉了身上的雪,接着他走到屋里去点燃了壁炉,等到火焰升起的那一刻,屋子里的寒气也不再那么冷冽。   “到这儿来烤烤吧。”阿勒合指着壁炉前空出来的一小片地方对黎牧川说,接着他转身走进后方的房间,提了一个小水壶放在了炉子上煨着。   黎牧川把背包放在脚边,自己则坐在壁炉前的板凳上,靠近那温暖的火源以解冻冰冷的双手,等到全身的冷气都被蒸发掉以后他才回头来看阿勒合,此刻的阿勒合已经脱掉了那一身深红色的棉袍,穿上了普通的衣服,他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杯子走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了黎牧川。   “谢谢。”黎牧川接过杯子,低头往里面看了一眼,淡褐色的乳白液体弥漫着奶香,黎牧川抿了一口,紧接着身体里也暖和起来。   阿勒合坐在黎牧川身边,他把手里的奶茶杯子放在地上,随后说道:“我这里一晚上30块钱,包三餐。镇上有超市和卫生所,缺东西可以买。”   黎牧川把奶茶端在手里,听见阿勒合的话后点了点头,他问道:“镇上离这儿远吗?”   “有点距离。”阿勒合回答道。   黎牧川又点了点头,他继续问道:“你为什么在这儿开民宿?”   阿勒合偏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回答道:“因为每年都有像你这样的人从全国各地在冬天下雪以后扎堆来巴合台山,然后在山上迷路。”   黎牧川一时哑口,他端起杯子挡住了自己心虚的眼神,并不做任何反驳。   见黎牧川识趣地闭了嘴不说话,阿勒合便又接着劝诫:“冬天的巴合台山积雪很厚,很危险。别再往山上跑了。”   “知道了。”黎牧川自知理亏,他低下头来借着喝奶茶掩藏自己心虚的表情,片刻后他又问道:“你是一个人住这儿吗?”   “对。”阿勒合回答道。   “那你家里人呢?”黎牧川又问。   “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儿,没有家里人。”阿勒合却说。   黎牧川又哑口,阿勒合的话让他误以为阿勒合的双亲早已过世,于是他向阿勒合道歉:“啊,对不起……”   但阿勒合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他,问道:“为什么道歉?”   阿勒合的语气不像是在反问,他发出的疑惑就是纯粹的疑惑,好像真的不知道黎牧川为什么突然道歉。黎牧川支吾了几声,接着说道:“呃……我……没什么,你就当没听见吧。”   见黎牧川再次把头底下,阿勒合虽然仍旧疑惑,但他没有追问,片刻后他说:“今天暂时没人住进来,你等会儿随便挑个房间吧,我把毛毯和被褥还有取暖器送到房间里去。”   黎牧川点了点头,他抬起头来透过屋里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雪花还有增加的趋势,路上依旧渺无人烟,只有被风吹得龙走蛇形的雪。   黎牧川捏着奶茶杯子,突然问道:“你在这儿开民宿,收费还那么便宜,怎么生活啊?你还有其他收入吗?”   阿勒合往壁炉里添了块柴,回答着黎牧川的问题:“有牛羊。”   黎牧川马上就知道了阿勒合的意思,他接着问道:“有多少?”   “不知道。”阿勒合却说。   黎牧川一愣,随后吃惊地问:“你养的牛羊有多少……你不知道?”   而阿勒合十分诚实地点头,他回答道:“交给了附近的牧民帮忙照看,每年分他们几头羊,具体有多少,没数过。”   黎牧川知道高疆有大部分游牧民族,他们的名下牛羊成群,在地广人稀的巴合台,成群的牛羊都是重要资产。黎牧川又喝了一口奶茶,内心感叹着阿勒合的神经大条,或者说是对附近牧民的信任,接着他又问:“民宿里只有你一个人吗?没有帮手什么的?”   “偶尔会有空闲的牧民来帮我,不过现在他们都忙着把牛羊赶到冬季的牧场去,这里只有我一个人。”阿勒合说道,接着像是感受到了黎牧川的眼神一般,他连脸都没转过去,直白地继续说:“你要是没想好你的目的地,可以先在这里住着。”   阿勒合说得十分自然,语气中不含任何私信,仿佛真心实意地为黎牧川考虑,但是黎牧川并未就此轻易接受阿勒合的提议,他低下脸,支吾着说道:“我……住两天就走。”   阿勒合终于回头看向他,黎牧川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子,脸上的表情有些落寞。见此情形阿勒合便有了个猜测,他直接问道:“怕花钱?”   阿勒合一语中的,黎牧川的沉默不语其实已经告诉了他答案,交缠在一起的手指暴露了他此刻的窘迫,阿勒合见状收回目光,接着端起放在地上的奶茶,喝了一大口后说道:“冬天这里没有多少人,你可以先住着。钱等你有了再给,或者不给也行。”   听见阿勒合的话,黎牧川猛然抬头看向他,片刻后眼睛里满是感激的闪动,他赶紧说道:“可以吗?”   阿勒合看着他点了点头,说道:“在民宿里做帮手,我可以抵你的房费。”   听到这句话后黎牧川的情绪终于有了些波动,他赶紧向阿勒合道谢:“谢谢你!”   黎牧川的感谢说得真诚,但阿勒合并未做出什么反应,他只是又往壁炉里添了块柴,接着才说道:“不用谢。” 第4章 邀约   壁炉里的火依旧燃烧着,等到黎牧川把被子里的奶茶喝尽,阿勒合才带着他上到二楼的客房,让黎牧川自己挑了一间房,随后他抱着被褥和驼毛的毯子替黎牧川铺好了床,接着他又提来一个取暖器,放在了床头,他对黎牧川说:“这个就放你房间里,山里的暖气有时候不太管用,要是觉得冷了就用这个。”   黎牧川把背包放在床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取暖器,接着他说:“好,谢谢你。不过……在巴合台这么深的山里也开通了暖气?真不可思议……”   阿勒合抱着双臂看着黎牧川,几秒后语气中似乎透着无奈:“多亏了那些找到这儿来的过路人,要不是他们,政府也想不起来要往巴合台那么偏僻的地方通暖气。”   阿勒合的语气很平淡,几乎谈不上有什么起伏,但黎牧川却为之心慌,看人脸色生存的他下意识地认为阿勒合在发表不满,于是他赶紧解释道:“啊……我没有说巴合台偏僻的意思,我就是觉得要把暖气通进来实在是个不容易的工程,就感叹一下……”   说完这句话后,两个人突然就陷进了一阵尴尬的沉默,阿勒合在疑惑,而黎牧川在紧张。当阿勒合终于察觉到黎牧川的紧张过后,他才说道:“暖气管路有人来定期维检,坏了就说,不用给钱。”   黎牧川一愣,他竟然分辨不出阿勒合说的是客套还是安慰,向来习惯了察言观色的他在听见阿勒合这一番话后也短暂地想不出话来回应,而阿勒合看他身上的紧张感消去大半,便准备离开客房,他说:“先休息吧,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起这个,黎牧川才仿佛记起了自己还有双腿,自落地以后就没有休息过,他感觉到双腿传来的酸软,每动一下都万分艰难。黎牧川抬起双脚在原地做了个幅度不大的高抬腿动作,随后他对阿勒合说道:“好……谢谢。”   见黎牧川恢复了些许精神,阿勒合才放心地点了点头,接着他离开房间,顺便帮黎牧川关上了客房的门。等到那扇门讲两个人隔绝开后,黎牧川才终于放下了一口气,他几乎脱力地坐在床上,然后想也不想就往后仰躺在铺着驼毛毯子的床上,柔暖又温暖的触感让黎牧川得以喘息,这一天内的冲动和激动都在这一刻随着逐渐西尘的落日缓缓沉淀,黎牧川躺在床上,偏着脑袋去看窗外的晚霞,直至此刻,他才对自己身处何方有了实感。   看着慢慢落下喀齐卡叶山峰的夕阳余晖,黎牧川从床上坐起来,接着他翻出压在包里的那部相机,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调整好角度和曝光以后摁下了快门。当记录下这片景色之后,黎牧川回看着相机里的照片,虽然这跟驱使着他来到巴合台的那张照片相去甚远,但那洒满了余晖的山峰和雪原还是让黎牧川感受到了片刻的宁静——并不只是囿于看见,而是真真正正的身处这片山脉之中。   黎牧川坐在窗前思考着今天自己的所作所为,他突然感到有点懊悔,他还是不该和姑姑撒谎。黎丽真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关心他、照顾他的人了,尽管黎丽还要兼顾自己的家庭,但对黎牧川的付出算是在黎牧川这一路昏暗寒冷的人生路上点燃了一盏不太明亮也不太温暖的灯。   黎牧川的拇指在相机上摩挲了许久,他仰头看着窗外远处的山脉,直到一声鸟鸣唤回他的思绪。   黎牧川的眼神循声望去,在民宿背后的院子里看见了几只啄食的鸟雀,他趴在窗棱向下看去,即便认不出那是什么鸟雀,但并不影响黎牧川观察它们。等到夕阳彻底消失在喀齐卡叶的山头,鸟雀吃饱了肚子,跟着消散的夕阳飞远,一直消失在苍茫的雪原中,黎牧川此刻才如梦初醒一般关上窗户,瘫倒在了床上。   思虑疲惫了一天过后,困倦总是很快就找上了门,黎牧川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最后当天光暗下,黎牧川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缓,他在这宁静无垠的山脚民宿中沉进了自己梦。   阿勒合端着一个小巧的铜壶从后方厨房走出来,打开了在民宿大门正对着的那扇一直紧闭的木门,木门后只有一个仅能摆放下一张桌子的房间,而桌子上摆满了点燃的酥油灯。阿勒合举着铜壶缓慢倾下,金色明亮的酥油从壶嘴缓缓流下,浸透了裹着棉花的灯芯,直至装满整个灯座,酥油灯中的火焰跳动几许,恢复了正常。   等到注满桌子上的所有酥油灯,阿勒合放下铜壶,伸手慢慢拂过那些正在燃烧的火光,而在阿勒合的手拂过这些灯火之后,火焰像是受到了什么吸引,纷纷向阿勒合的手靠拢,阿勒合的手悬停在正中央的酥油灯上方,左右两侧的灯火便向中央聚拢,在闪烁了一下之后,铜质的灯座似乎发出了一阵阵嗡鸣,一部分酥油灯的火光明亮了几分,还有一部分酥油灯仅仅只是闪烁了一下,并未发生任何变化。   阿勒合看着那几盏没有变化的酥油灯,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楼上黎牧川房间的位置,接着他收回手关上门,离开了那点燃着酥油灯的房间。   ·   这一晚上黎牧川并未安眠,他先是梦见了自己还在设计院依旧遭受着吸血鬼的迫害,另一方面他辞职的消息不知怎么让黎丽知道了,黎丽给他打着电话关心他,内心深处恐惧的事情以梦境的方式呈现在黎牧川的大脑里,让他睡着时都还蹙着眉。   不多时楼下一阵嘈杂声响起,把正苦险在噩梦中的黎牧川给叫醒了,他猛然睁开眼睛,还以为自己从一个梦境跳到了另一个梦境,而当他看清了这个陌生的房间和窗外的景色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做梦,他仍然还在阿勒合的民宿里。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黎牧川腾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跑到床边探头往下望,他远远地看见阿勒合穿着另一件青色的棉袍正在楼下扫雪,扫帚扫过的声音正是将他从噩梦中拽回来的根源,黎牧川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脸,确定自己是否还在做梦。   在黎牧川趴在窗棱上自我纠结的时候,阿勒合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他握着扫帚看着眼前这些怎么也扫不尽的雪,单手叉腰尽显无奈。黎牧川在楼上看见了阿勒合这个动作,他赶紧穿好外套和靴子,三两步跑下楼梯,迈出民宿大门来到后院阿勒合的身边,他有些兴奋地喘着气说:“早上好!扫雪吗?我来帮你!”   说着,黎牧川就直接拿过阿勒合手里的扫帚,冲着刚扫出来的小径尽头一路小跑过去,挥着扫帚清理掉了那些堆起来的积雪。阿勒合就这么看着黎牧川忙碌的背影,看他清理掉埋满后院的小径,阿勒合没有出口阻止他,而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等到黎牧川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在院子中清理出一条勉强可以行人的路后,阿勒合才站在篱笆前方冲着黎牧川的背影开口喊了他一声:“等会儿我要去一趟牧场。”   黎牧川听见后转过上半身来看着阿勒合,他问道:“牧场?冬牧场?”   阿勒合点点头,黎牧川见状把扫帚放到了一边,走到阿勒合的面前来继续问道:“你要去干什么?喂草?还是放牧?”   休息一晚过后的黎牧川一改昨日颓靡,今天一早就精气神倍显,阿勒合依然单手叉着腰,看着黎牧川说:“抓羊。这里没有过冬的食物储备,得抓一只羊回来当做过冬的食物。”   作为第一次感受这些的黎牧川听到这些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好奇,他又抛出了几个问题,语气中难掩激动:“是你养的那群牛羊?在哪里?很远吗?”   “越过这个山头,在另一个可以挡风挡雪的地方。走路过去差不多半个小时。”阿勒合照实回答,等回过头来时他看见了黎牧川眼中那名为“向往”的神情时,他发出了邀约:“你想一起?”   “啊?”黎牧川的脑子纠结了三四秒钟,阿勒合明显看见他将眼底的向往收敛起来,嘴上说出了违心的话:“我……就不去了吧。”   黎牧川往后退了几步,想要重新回去拿起扫帚扫雪,阿勒合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黎牧川为什么要推脱,但那眼神里的雀跃和激动并不做假,他分明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想去”。阿勒合思考了一会儿,接着他便叫住了走远的黎牧川,问出了一个问题:“你不是好奇我养了多少牛羊吗?”   “啊?”黎牧川一愣,回过头来看向阿勒合,表情满是迟疑。   “从这里到冬牧场走路需要半个小时,山路上开不了车。”阿勒合解释道,“正好我需要帮手。”   黎牧川拿着扫帚站在原地呆愣了好久,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阿勒合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赶紧扔下扫帚,神情雀跃难掩兴奋:“没问题!我去帮你!”   黎牧川内心的激动没能瞒过阿勒合,看着他不同于先前的拘谨,阿勒合并没有太多情绪变化,不过黎牧川的激动还是带走了阿勒合的目光,阿勒合看着他许久,随后才移开视线。   计划定下,黎牧川就跟着阿勒合回到民宿内,等阿勒合收拾好了要用的东西后两个人便出发。   冬季的巴合台风雪连绵,风吹过散沙般的雪粒,掩盖住了他们来时的路。黎牧川从来不知道高疆竟然也会有雾气凝结,他也从没体验过如此凌冽的寒风,他弯着腰跟在阿勒合身后,而阿勒合似乎特意为他挡去了大半的风雪。   “巴合台每年冬天都这样吗?”黎牧川裹紧羽绒服,把拉链拉到了最上端,他抬起头来看着屹立前方、即便是在风雪中也面不改色的阿勒合问道。   “巴合台山脉很广,每条分支绵延方向不一样,气候也不一样。喀齐卡叶是巴合台山脉最高的分支,气候相比其他两处稍微恶劣一点。”阿勒合回头,往黎牧川的方向走了几步,替他挡住了前方的寒风,“你还好吗?”   黎牧川把下半张脸埋进衣领中,冲阿勒合竖起大拇指:“没问题!”   阿勒合没有说话,在他确认了黎牧川体征平稳以后就默默地转过身继续路程,但在转身之后,在黎牧川没有看见的地方,阿勒合悄然抬起了右手,整座山有一瞬间的停滞,接着便恢复了原样。黎牧川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当他重新直起腰来继续路程时,他只是隐约察觉到风雪减弱下来,不似先前那么凌冽了。   “咦……雪小了?”黎牧川仰起脸来看向雾蒙蒙的天空,冰冷的雪粒落在他的脸上,凉得他激灵一下。   “趁着风小,加快脚步吧。”阿勒合说。   被阿勒合这么一打断,黎牧川就立刻回神,他小跑两步追上阿勒合,仍旧跟在他身后行走于山川之间。黎牧川偏头看着脚下已被白雪覆头的巴合台山脉和分支,他突然有些遗憾没有把相机一起带着。   黎牧川呼出一团热气,看着远方的层峦叠嶂小声说道:“真美……这么美的地方,一定会有山神的吧。”   黎牧川满眼都是巴合台的雄伟,他没有注意到在余光的边缘,阿勒合的身形阒然停顿下来。阿勒合依旧站在黎牧川身前挡住那些风雪,他的目光落在黎牧川身上,如同黎牧川看巴合台那样。   片刻后,黎牧川先收回了视线,他对阿勒合说:“走吧,下次来再带相机。”   阿勒合的胸腹平缓起伏着,在风中吐出一阵不太明显的白汽,他并未对黎牧川的话做任何回应,他只是垂下眼睛,继续走在黎牧川前方。 第5章 初次见面   冬牧场距离阿勒合的民宿仅有三公里多,为了照顾黎牧川这个外地人,阿勒合还特意减慢了速度,饶是如此黎牧川也累得气喘吁吁,抵达牧场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   冬牧场这边没有山上那样的风雪,牛群羊群们正沐浴着阳光进食,对刚来到牧场的两个人并无任何好奇。阿勒合回头看了一眼黎牧川,正在思考要不要扶他起来,身后不远处便传来一声兴奋激动的喊叫:“阿勒合——!!”   阿勒合应声转头,只见不远处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的少女骑着马飞奔过来,黎牧川也抬起头来看过去,那名少女的身影在阳光下跃动着,就像是这牧场中生命力最旺盛的花在随风舞动。   黎牧川调整了一下呼吸,接着直起腰来看着朝他们飞奔过来的少女,他抬起手遮住了正照在眼前的阳光,半眯上眼睛才看清楚少女的模样。那名少女皮肤有些黝黑,就像是常年面对阳光照射的肤色,乌黑浓密长发被编成两根麻花辫落在脑后,随着动作上下翩翩。黎牧川看见了少女背光而来的身形,他看见那名少女眼中闪着喜悦的光,直到少女策马停在距离阿勒合面前时,少女才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阿勒合!你怎么来啦?”少女的眼神先落在阿勒合身上,接着才是他身后的黎牧川,那一瞬间少女眼中的喜悦变成了好奇,她歪着脑袋看向黎牧川问道:“唉?你是阿勒合的客人?”   少女的热情让黎牧川起的紧张缓和了几分,他瞄了阿勒合一眼,随后笑着打了招呼:“啊……你好。”   “你好,我叫阿吾丽!你也是被阿勒合从山上带下来的人吧?”阿吾丽背着双手一蹦一跳地围着黎牧川转了个圈,最后于他眼前站定,笑着说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设计院里不乏这样充满活力的实习生和新员工,黎牧川见过不少,但他依然被阿吾丽身上那股莫名的生气所打动,他稍微呆滞了一两秒后才回过神来,视线不再对上阿吾丽的脸而是往下看着阿吾丽的胳膊,他说:“我从……”   “阿吾丽,我来抓羊。”阿勒合突然出声打断了黎牧川的话,“羊群在哪儿?”   相比起黎牧川,阿吾丽明显对阿勒合更感兴趣,她立刻回头靠在阿勒合身旁,高兴地说:“哦,原来你是要宰羊,那你直接找我阿塔不就好了?”   “有客人,他想自己挑。”阿勒合伸手一指黎牧川。   黎牧川听不懂阿勒合和阿吾丽在说什么,但他本能地察觉到话题被阿勒合引到了自己身上,所以他下意识开始观察这两个人的神色。   一听黎牧川是来买羊的,阿吾丽二话不说拉着黎牧川就开始介绍:“阿勒合没和你介绍过吧!他就是这样,话像冬天的花一样少,不过你相信我,这些羊都是个顶个的好!你来看看!”   黎牧川被阿吾丽拉着跑到牧场中央,那里有成群的牛羊正悠闲地散着步,阿吾丽拉着黎牧川来到羊群的不远处,随后丢开他跑过去快速抓了一头羊撂倒在地,接着伸手叫黎牧川过来:“你快来!看这只怎么样?这只特别能跑,肉也厚实,不管炖羊汤还是烤羊肉都很不错的!”   黎牧川哪里见过这场景,他有些局促不安地回头想找阿勒合,但阿勒合正牵着阿吾丽的马慢悠悠地往这儿走,见他没有加速的意思,黎牧川才不得已喊道:“阿勒合,你来看看吧!”   听见声音,阿勒合的步伐没有变化,他仍旧是牵着马从容地来到黎牧川身后,等他走到,他说道:“就挑它吧。你比我了解这些羊。”   “那是因为你很久都不来一次,你还记得你有多少头牛、多少头羊吗?”阿吾丽撅着嘴表达了自己轻微的不满,她动作利落地从身上抽出绳子绑住了羊腿,然后才站起来摸出手机,说了一句黎牧川听不懂的话。   面对阿吾丽不太严肃的指控,阿勒合则是神情淡然,他说道:“我的确是记不太清了,今年有新下的吗?”   “当然有啦!”阿吾丽高兴地说:“新下了五只,白花花的!你要看看吗?”   后半句话明显是对黎牧川说的,黎牧川一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于是下意识去看阿勒合。阿勒合对上他的目光,从那眼神中看出了期待,所以他说:“你带他去吧,我在这儿等迪木力。”   迪木力是阿吾丽的阿塔,也就是父亲,刚才阿吾丽就是在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把羊拉走,宰好了再送过去。阿吾丽听见阿勒合这么说,表情稍显无奈,不过很快就恢复了精神,她对黎牧川说:“那我带你去看看吧!小羊羔们都跟着妈妈呢,小小的一个特别可爱!”   说着,阿吾丽就再一次拉住黎牧川的手,带着他往另一个方向去。他确实期待能看看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对于他来说这种机会很新奇,平常接触也不多,所以他有些雀跃。   阿吾丽拉着他从牧场这一头跑到那一头,在牧草堆成块的牧场里,黎牧川隔着铁丝围成的栅栏看见那那两只跟在成年母羊身后的小羊羔,两只小羊羔紧紧贴在母亲身侧,听到远处的声音后抬起头来看向阿吾丽和黎牧川。   牧场里的羊群都不怕阿吾丽,因为它们已经熟悉了阿吾丽的味道,但对黎牧川就很陌生,当阿吾丽拉着黎牧川穿过栅栏靠近羊羔的时候,母羊有些警惕地回了头。阿吾丽松手去抱住了母羊身侧的小羊羔,当着母羊的面回到了黎牧川跟前,她很热情地邀请黎牧川抱住她怀里的小羊羔:“快,你抱着!”   黎牧川赶紧手忙脚乱地从阿吾丽手里抱过那只小羊羔,而小羊羔也因为紧张和害怕发出一声又一声呼喊,黎牧川赶紧收起双手抱紧了小羊羔的身体,将它牢牢锁在了怀里。   “天呐……天呐……别害怕,你别害怕。”黎牧川一边感叹一边安抚,他腾出一只手来慢慢抚摸小羊羔的脑袋,试着让它安静下来,“乖……好乖……”   小羊羔在黎牧川不熟练的安慰慢慢安静下来,不过它并未就此放松,紧绷的身体表示它在陌生的气味下仍然紧张。阿吾丽明显没有注意到小羊羔的状态,她伸出手来揉了揉小羊羔的耳朵,笑着说道:“怎么样?好摸吧!”   黎牧川点点头:“它好软,这么小的羊羔时出生多久的?”   “三个月左右吧。”阿吾丽回答道,“这段时间陆陆续续下了五只小羊,我阿塔……就是我的爸爸,他把这些小羊羔和母羊们圈了起来。阿勒合不管这些事,都是我爸爸在照顾,阿勒合偶尔会像今天这样来挑几头羊,我爸爸就处理好给他送过去。”   黎牧川抱着小羊羔蹲下来,问阿吾丽道:“你们为什么帮他照看这么大一群牛羊?你们自己的牛羊呢?”   “唔……我不知道,从我出生起我家好像就在帮阿勒合照顾这些牛羊。”阿吾丽回忆了片刻,接着又露出了笑容,那开心在黎牧川看来十分真挚,没有掺杂任何其他杂质,阿吾丽说道:“不过阿勒合很大方,他答应每年新下的羊羔都送给我们一部分。这些羊长大了能卖不少钱呢,所以条件还是很好的!”   阿吾丽看上去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阿勒合看上去年纪比她大,所以黎牧川听完这些话也没有多加思考什么,他说道:“难怪他能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开民宿……”   阿吾丽听见了黎牧川的自言自语,她也蹲下来凑近了问道:“你也是阿勒合从山上带下来的吗?”   被阿吾丽这么一问,黎牧川地心跳险些停了一拍,他慢慢看向阿吾丽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谁料阿吾丽瞧见黎牧川这反应哈哈大笑起来,她边笑边说:“阿勒合他就是这样的啊!每年冬天都有人被困在喀齐卡叶,他就每年冬天都去山上救人。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喀齐卡叶到底有什么非要去看的,冬天的山上都是雪,走都走不动。”   黎牧川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他抱着怀里的小羊羔以掩盖自己的尴尬,等到阿吾丽的笑声停止以后,他才开口问道:“这里……每年都有人来?”   阿吾丽点点头,她凑到黎牧川身边小声问他:“你去喀齐卡叶看到你想看的东西了吗?”   这个问题让黎牧川一愣,他垂下眼睛,开始回忆这一路自己的所见,除开偶遇阿勒合那个时刻,其余好像都是意外。黎牧川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什么都没看见。”   “那你想看什么?”阿吾丽又问道,“是想来看雪山?为什么非跑到巴合台来嘛,别的地方也能看呀。”   “因为……”黎牧川愣愣地看着眼前枯黄的牧草地,他脑子里想起了余尽晖的话,随后他抬起头来看向远处的山川,山神的传言在他的心里再次响起,他仿佛自言自语一样地说:“我听说巴合台有山神……”   话音刚落,黎牧川怀里的小羊羔突然挣扎起来,高昂的声音立刻引起了母羊的警觉,黎牧川不防备小羊羔突然奋起,他没能抱住小羊羔,让它从怀里挣脱出来,直接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过后,小羊羔扑腾着四只蹄子从地上爬起来,向着母亲跑去,而母羊在看见羊羔落地以后,低下头就冲着黎牧川的后背突然奔来,一头将他撞到在地:“啊!”   “唉!”阿吾丽也不防备母羊突然顶撞黎牧川,她赶紧站起来双手抱住了母羊的脖子,防止它再次攻击黎牧川,她回头看向黎牧川,担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黎牧川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回头就看见母羊气冲冲地盯着他,阿吾丽在中途拦着,而母羊再次低头,做出了要冲撞的姿势。   “听话!你怎么了!平时没有那么护崽的呀!”阿吾丽拦着母羊大喊道,她抬起下巴让黎牧川远离羊圈,“你快走,母羊应该是看到你抱着羊崽了!”   黎牧川连忙点头,往后退着来到铁丝栅栏处,而母羊在原地转了个圈后避开了阿吾丽的阻拦,再次朝黎牧川冲去。   “快躲开!”阿吾丽一边起身一边喊道。   眼见着母羊朝黎牧川跑过来,黎牧川一弯腰准备从铁丝栅栏的空隙中钻出去,但没想到下一秒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勒合站在黎牧川跟前,阿吾丽想追上去抓住母羊,但这距离太短,她还来不及伸手,母羊就已经跑到了黎牧川身后。就在她以为黎牧川要被撞的后一秒,母羊突然停下脚步,抬起了脑袋看向阿勒合,然后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阿勒合伸出手摸上母羊的脑袋,然后才看向阿吾丽,他问道:“怎么了?”   阿吾丽飞扑着倒在黎牧川身后,等到她抬起头来时,只看见了在阿勒合手边乖顺听话的母羊,完全看不出上一秒这个家伙刚顶完人。   “刚刚……它顶了这位哥哥。”阿吾丽爬起来跪坐在地上说:“好像是哥哥没抱稳它的孩子,摔在地上了。”   阿勒合听完后视线往下,看着挂在铁丝栅栏上的黎牧川,片刻后他说:“道歉。”   挂在铁丝栅栏上的黎牧川垂着上半身,发出了闷闷的声音:“对不起……”   “不是说你。”阿勒合的眼神看向阿吾丽,阿吾丽立刻领会,她赶紧爬起来把黎牧川从铁丝栅栏上扶下,一边扶还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它会突然脾气不好!你没事吧?撞到哪里没?”   黎牧川被阿吾丽扶着站起来,他警惕地远离了阿勒合手边的母羊,对阿吾丽挥挥手说:“没事……没事……” 第6章 融入   阿吾丽搀扶着黎牧川站在阿勒合身侧,黎牧川则是用手捂着刚被顶撞过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抽气,阿勒合站在铁丝栅栏外面,母羊把羊羔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黎牧川,却在察觉阿勒合眼神的瞬间降了气势,低下头避开了黎牧川,而后在阿勒合的注视之下,母羊领着小羊羔慢悠悠离开铁丝栅栏附近,往牧场中央堆着草垛的方向离开。   目送母羊和羊羔离开,阿勒合才看向黎牧川,看着他不时揉着被撞过的地方,阿勒合开口问道:“还行吗?”   听到阿勒合的声音那一瞬间,黎牧川倏地放下手,回过头来强撑着回答道:“还好……还好……问题不大。”   阿勒合听到这充满勉强的语气后微挑了一下眉,随后转头去对阿吾丽说道:“我带他回去检查一下伤得严不严重。”   听到阿勒合这么说,阿吾丽十分信任地点点头,她完全支持阿勒合的决定,没有一丝质疑和犹豫:“好!”随后她又说:“你们骑我的马回去吧,我怕这位哥哥里面受伤。等你们回了山脚就放了缰绳让它自己回来,它认得路。”   阿勒合点点头,算是同意了阿吾丽的建议,但黎牧川就有点迟疑,他看着阿勒合有些话想说,但却被阿吾丽呼唤马匹的口哨打断。哨声落下后,牧场中央一匹雪身黑头的马小跑着过来,围着阿吾丽转了一圈后才在面前停下,低下头贴着阿吾丽的肩膀。   “好姑娘。”阿吾丽伸出手来磨蹭了几把马脖子上的鬃毛,接着她把缰绳递到了阿勒合手里:“来,拿着吧。这是我阿塔送我的,是最温顺的马。”   雪身黑头的马被缰绳牵着转向阿勒合,原本靠近阿吾丽的脑袋又贴上了阿勒合,热汽从鼻孔中阵阵冒出,阿勒合接过缰绳,和阿吾丽一样伸手揉了一把马脖子上的鬃毛,接着他冲阿吾丽道了声谢,便抓住黎牧川的胳膊将他扶起来,他说道:“走吧。”   “等等等等!”黎牧川立刻伸出手来拒绝了阿勒合的搀扶,他看着那匹马心有犹豫,所以诚实地他说道:“我……我不会骑马。”   而阿吾丽打气道:“不要紧的,它是脾气最好的,就算没骑过也没关系,它会托着你的!”   阿勒合没有说话,他在等着黎牧川自己作出决定,而黎牧川稍显担忧地看着马匹,好几秒后仍然选择放弃:“不不……我是怕吓着它。我听说马匹应激起来反应很大,很危险的。”   听见黎牧川这么说,阿吾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劝导,她又把目光投降阿勒合以寻求帮助,阿勒合才说道:“牧民家里的马匹熟悉这些场景,不会那么轻易就应激的。如果你担心自己吓着它,可以先让它熟悉一下你的气味。”   而阿吾丽顺着阿勒合的话说下去:“对对!让它先熟悉熟悉你的味道就不会那么应激了!”   见两个人都信誓旦旦地给出建议,黎牧川也不好再拒绝,思考了片刻后,他最终还是伸出手凑到马鼻前,让它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雪身马低下头来在黎牧川的胳膊上闻了几下,接着就把脑袋贴在了黎牧川的肩膀上,黎牧川有些意外自己这么快就被接受了,他抬起手来抱住了马的前襟,粗糙却柔软的毛在黎牧川的掌心擦过,让他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   阿吾丽见状高兴地说:“它接受你了!”   黎牧川看着贴在自己肩膀上的马,小小声地感叹了一句:“手感真好……”   “好了,坐上去吧。”阿勒合牵紧着缰绳保持原地不动,他用眼神示意黎牧川趁现在爬上马背。   黎牧川初次骑马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局促地抓紧了自己的裤子,阿吾丽见他犹豫,便赶紧教他:“踩这里,踩着这个镫子上去。”   阿吾丽把马镫摆放好,指引着黎牧川伸脚踩上去,阿勒合抓紧着缰绳保持马的位置不便,而阿吾丽在旁伸手托着黎牧川,防止他突然泄力坠下来。   作为从未接触过马匹的黎牧川、作为一个只在城市里生活过的人,骑马这种新奇的体验只有在休假时,去专门的地方买门票才能体验一次。而作为第一次骑马甚至第一次见到马的黎牧川,他翻上马背的姿势完全符合一名纯新手的状态,既有兴奋也有害怕,无论哪种情绪,出现在黎牧川身上都再正常不过。   黎牧川踩着马镫,刚把自己抬起来,另一条腿就像本能反应一般,直接跪在了马背上,这样一来黎牧川就无法快速潇洒地坐上去,只能一点一点慢慢磨蹭。阿吾丽带着笑容护着黎牧川完全坐上去,而阿勒合牵着缰绳,小声在马的耳朵边小声说了句:“就快好了,再等一会儿。”   而当黎牧川终于把跪着的那条腿放下马背悬在空中,摆正自己的位置坐到马背上的时候,雪身马已经显得有些焦躁了,但好在缰绳握在阿勒合手里,雪身马还愿意留点耐心给初次体验骑马的黎牧川。   “好了!”骑上马背的黎牧川总算松了口气,他看着下方的阿勒合与阿吾丽问道:“缰绳要我抓着吗?”   阿吾丽和阿勒合对视了一眼,最后否决了黎牧川的期待,阿勒合说:“缰绳我来牵着吧,你抓紧别掉下来就好。”   黎牧川闻言紧紧抓住了马背上的鬃毛,然后看向阿勒合,等着他带路牵马离开冬牧场。一切准备完善,除去黎牧川可能的伤势,其余也不需要什么准备了,阿勒合对阿吾丽说道:“先走了。”   阿吾丽很用力地点点头,她说道:“好!到时候你直接放它回来就行!有没有伤都要跟我讲一声,我会好好教育它们的!”   阿勒合点点头,随后他牵起缰绳,告别阿吾丽后沿原路返回,马匹前进的颠簸并没有让黎牧川有多难受,他觉得这种颠簸就想很久一点在超市门口的摇摇车,力度和角度都适中。黎牧川抓着鬃毛回头看向阿吾丽,他腾出一只手来冲阿吾丽挥了又挥,语气中的激动兴奋难以掩饰:“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让阿勒合好好给你检查一下!千万不要逞强呀!”阿吾丽也挥着手热情的回应,接着她又对阿勒合喊道:“对啦!再过段时间古丽娜要嫁给她的心上人了!姆妈说要请你来!到时候你们一起来玩啊!”   阿勒合牵着马越走越远,阿吾丽的声音在风中逐渐模糊,黎牧川没听见关键,只听到了最后一句话,他于风中喊道:“一定!”   声音随着风被吹散到牧场的各处,黎牧川不知道阿吾丽有没有听见这句话,但他看见了阿吾丽脸上的笑容,以及越来越用力挥舞的手臂,一直到他们消失在牧场的边界线上,直到阿吾丽的身影被山川所覆盖。   阿勒合牵着马,与黎牧川走在回去的路上,来时的风景依旧,只不过黎牧川的心境有了些许变化。他看向远方的雪山,开口问阿勒合:“她刚才说请你去玩,我只听见了谁要嫁人,是她要结婚了吗?”   “是她的姐姐。”阿勒合回答道,“她姐姐二十多岁了,她家里已经筹备好了,加上她有心上人,所以这些安排就放在了最近的日子。”   黎牧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身边的好多人已经没有二十多岁就想结婚的了。”   阿勒合听后抬起头来看着他,语气满是真诚的询问:“为什么?”   黎牧川低下头,看着不时扇动的马耳朵说:“因为他们的压力都很大,上有铁公鸡一样的领导,下有黄鼠狼一样的同事,腹背受敌、前后都是断崖,难选啊。”说着,黎牧川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他看着身旁的峻岭说:“我就是从这样的压力下跑出来的,有些事情实在不想去面对,就好像我怎么选都是错的。”   黎牧川说这些话时语气已然被颓废浸透,阿勒合看着他露出回来的的一半下颌,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问道:“你的伤不要紧吗?”   “嗯?”黎牧川并未料到阿勒合会突然转移话题,不过他的注意力倒是被阿勒合这一问给拉回了眼前,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后背被撞的位置说道:“没什么问题,穿那么厚,撞不出伤来的。”   “别小看了羊的力气。”阿勒合说道:“受到威胁的时候它们也会拼命的,特别是刚生羊羔的母羊,狼群碰见都讨不了好处。”   “真的?”黎牧川前倾着上半身,他看向阿勒合说道:“但是对上狼群的话,数量上狼更占优势吧。”   “不要小看任何动物。”阿勒合说:“在生和死的界限边缘,动物比人有更强大的力量。”   阿勒合这一番话说得十分平静,在黎牧川听来仿佛能透过这语气了解到阿勒合以前的见闻,但他只是低着头,喃喃自语一般地说:“我还不到那种地步……”   说完这句,返途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山路上的风依旧裹着雪粒起舞,直到他们回到山脚的民宿才放轻了舞步。按照阿吾丽的说法,黎牧川落地以后阿勒合便松开了缰绳,雪身马低下头和阿勒合齐平,像是在祈祷什么。阿勒合抬起手摸了摸马的脑袋,接着就彻底放开手,让它自己走上回家的路。就像他们离开牧场时一样,雪身马离开民宿走上大路回家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所见之处,黎牧川站在原地目送它走远,他在寒风中吐出一团热汽,在马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他才转身走进民宿大门。   阿勒合点起了壁炉,黎牧川刚走进来,他就说道:“把你的衣服脱了。”   “怎么了?”黎牧川一脸疑惑。   “检查你有没有受伤,你答应了要给阿吾丽传消息的。”阿勒合脱下棉袍挂在墙上,麻利地挽起衣袖看向站在原地的黎牧川。   黎牧川本来要推辞,但阿勒合搬出阿吾丽他就没话可说了,他脸上表现出来的是无关紧要的模样,但阿勒合从他抬起手臂时皱眉的表情就看出了不对,等到黎牧川把衣服掀开露出后背,一块淤青就这么堂而皇之出现在阿勒合视线中。   黎牧川等了许久没有听见阿勒合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确认一般地问道:“不严重吧?”   阿勒合轻微叹了口气,自顾自一般说道:“人总喜欢在要紧的时候逞强。”   这一句嘟囔传进黎牧川耳朵里只剩声音,他疑惑地问道:“什么?”   “说你倔得像看见了野生牦牛的牛犊,宁愿一头撞死也不愿意任人摆弄。”阿勒合大声说了一遍心里话,接着他让黎牧川坐在壁炉前撩起衣服,自己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倒在手心里揉了一把后直接摁在了黎牧川背后的淤青上,疼得黎牧川大叫一声,差点连脏话都脱口而出。   阿勒合的另一只手摁住了黎牧川的肩膀,终究是没让黎牧川跳起来跑开,上药结束以后他掏出手机对准黎牧川背上的淤青拍了张照片,接着他收了手机说道:“撞青了。”   “啊?”黎牧川闻言回头想要看看,但无奈自己的脑袋没办法转到能看见淤青的角度,他只能勉强看见淤青的边缘,抬起手的同时背后传来的疼痛正在诚实地告诉他伤势情况,但黎牧川自己不觉得有多严重。   阿勒合把药瓶收起来,让黎牧川把衣服穿好后说道:“山上的动物们没有你想的那么温顺,它们大多数时候都是对人保持警惕的,虽然一部分是圈养,可它们仍然是山上的生灵。如果今天撞你的不是羊,而是一匹狼、一头熊,你就没那么好运了。”   黎牧川伸手绕过脖颈想要揉揉刚被阿勒合摁过的地方,他看着阿勒合的背影,刚才那一番话黎牧川听了进去,他才来巴合台第二天,有些事还是听从当地人的建议好。想到这里,黎牧川内心的感激和歉意相互交织,最后他冲阿勒合的背影小幅度点了点头,算是表达自己的想法。 第7章 结识   宰好的羊在下午太阳将要落下之前由阿吾丽的父亲迪木力骑车送到阿勒合的民宿门口,阿勒合帮忙把宰好冻硬的羊肉从迪木力的三轮车上搬下来,黎牧川则是站在门口帮他们挡着大门,方便两人进出。阿勒合只挑了一只羊,但得力于阿吾丽的细心照顾,一头羊产出的肉也有好几十斤,这么来来回回的搬运持续了几趟,等搬完了这些羊肉,迪木力就把阿勒合拉到一边问道:“我听阿吾丽说你的客人在牧场被羊顶伤了,阿吾丽心里过意不去,她特意让我把药带过来。人在哪儿呢?”   阿勒合伸手一指门口的黎牧川说道:“在那里。”   迪木力顺着阿勒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黎牧川刚关好门走进来,迪木力看见他便迈着大步走到他身边,接着一把握住黎牧川的手,热情又抱歉地说:“刚才在牧场被顶的是就你吧?阿吾丽那孩子可担心你了,阿勒合帮你检查过伤了吗?顶得严不严重?”   迪木力不会说汉语,黎牧川没有听懂他说的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位陌生牧民的关切,而且他隐约听到了阿吾丽的名字,所以他大概有了猜测,眼前这位男人或许就是阿吾丽的父亲。黎牧川向阿勒合投去求助的目光,他问道:“他……他说什么?”   阿勒合把最后一袋羊肉挂到后院的屋檐上,接着一边走进来一边拍掉手上的冰碴说:“他说他带了药给你。”   黎牧川一愣,随后反应过来阿勒合说的是什么,他赶紧对迪木力说:“叔叔,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我已经上了药没事了,你和阿吾丽都别担心了。”   对于迪木力来说,黎牧川的话同样难懂,他只能看见黎牧川的嘴张张合合,接着就发出了一大串他听不懂的话语,迪木力还很耐心地看着黎牧川把话说完,接着他就带着疑惑的眼神去看黎牧川背后的阿勒合,试图让他帮忙翻译一下黎牧川刚才说了什么。阿勒合甚至没看这两人,他很自然平常地把装着奶茶的铁壶放在壁炉上,随后转身端着自己的杯子放在铁壶边上,做完这些以后他朝两人走过来,伸手拍了拍迪木力的肩膀,说道:“我替他上了药,现在他没事。你回去告诉阿吾丽让她不要太担心。现在她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古丽娜的婚礼上,我记得她也有二十岁了。”   说到这里,迪木力腼腆地一笑,他说道:“阿吾丽还不到年纪呢,她连心上人都没有,问她也不说,谁知道她在想什么呢!”说这句话的时候迪木力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阿勒合,但阿勒合像是没察觉到迪木力的目光,他只是拍了拍迪木力的肩膀,随后走开。   迪木力笑着看阿勒合离开,紧接着他就把目光重新投在了黎牧川身上,他高兴地说道:“朋友,你也是被阿勒合从山上救下来的吧?阿勒合人可好了,他是我们喀齐卡叶这儿所有姑娘的心上人!”说着,迪木力从包里掏出一瓶药,那瓶药看上去和阿勒合之前用的别无二致,“这是阿吾丽让我带来给你的,抹在伤口上一两天就好了,特别管用!这药是有山神赐福的,是很好很好的药!”   阿勒合听到迪木力的话时脑袋十分不显眼地往这边偏了一下,但很快就转了回去,间隙微小到黎牧川都没看见这一举动,等到迪木力说完这些话,他才转头去叫阿勒合请求帮助翻译。   阿勒合往壁炉里添了块柴,坐在凳子上看着跳动的火焰说:“他给你的药,治跌打损伤的,收着吧。”   有了阿勒合的传达,黎牧川这才放心地收下迪木力递过来的瓶子,他听不懂迪木力的话,但他从迪木力的语气里听出来他在关心,黎牧川一时间有些不适应,他很少碰见这么热情关心他的陌生人,他的表情有些局促,竟然连谢谢都忘记说。迪木力见他收下了药瓶,他便拍了拍黎牧川的胳膊,笑着说道:“巴合台的小伙子们从小被牛羊顶到大,腿上胳膊上都是被顶出来伤痕,早就习惯了!我的腿上现在都还有一些伤痕,也是被羊顶的,也就痛了半天吧,半天过后就又能上马赶羊了!”   尽管听不懂迪木力的话,但黎牧川脸上还是挂着耐心的笑容,等迪木力说完话他又看向阿勒合,这一次阿勒合没有把迪木力的语言翻译成黎牧川能听懂的话,而是直接对迪木力说道:“你和他情况不一样,顶你的是小羊,顶他的是大羊。”   被阿勒合揭穿事实的迪木力也没有被拆穿的尴尬,相反他依旧很豪爽,接着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摆摆手表示被阿勒合揭穿的无奈,他对阿勒合说道:“三天以后古丽娜就要嫁人了,我想请你过去,阿娜很久没见你了。”   阿勒合坐在壁炉的火前,静静看着柴薪上的火舌仿佛思考了几秒,片刻后阿勒合才说:“知道了,三天后我会到场的。”   见阿勒合同意,迪木力脸上的笑容更加不以掩饰,他又转而对黎牧川说:“你也跟着阿勒合一起来吧!来参加我们当地牧民的婚礼!很热闹的婚礼!比你们汉人的婚礼还要热闹!”   黎牧川从迪木力的语气中听出兴奋,但他不能完全理解迪木力的意思,也就只好闭着嘴点点头。坐在壁炉前的阿勒合问道:“古丽娜要嫁的人是谁?”   “古丽娜要嫁的人是整个巴合台最英俊的年轻人!”迪木力露出自豪的表情说道:“他和古丽娜从小一起长大,你一定要见见他,叫上你的客人一起来!”   阿勒合点点头说:“我们一起会到场。”   有了阿勒合这句话,迪木力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走之前他还不忘冲黎牧川说道:“你一定要来!”   黎牧川再次点点头,他把迪木力送到门口,看着他骑上三轮车离开民宿前的公路,消失在尽头。送走迪木力以后,黎牧川才总算放松下来,他重新关上门,看着阿勒合问道:“你们刚才说了一大堆,都说了什么啊?”   话音刚落,被放在壁炉上的奶茶发出蒸腾的声音,阿勒合把铁壶提起来,就着杯子到了一杯奶茶,吹掉表面的热气以后他才说:“他邀请我们去参加他女儿的婚礼。”   “阿吾丽的姐姐?”黎牧川站在阿勒合身前不远处问道。   “对。”阿勒合转头看向他,问道:“她该成家了。”   不知道为什么,面容映照着火光的阿勒合此刻显现出了一些与他看上去完全不相符的慈祥气质,黎牧川看了一会儿后回过神来,他试探着问道:“当地牧民的婚礼有什么讲究吗?”   阿勒合转过头看着他,问道:“你指什么?”   黎牧川有些犹豫,不过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忧虑:“啊……我们那儿的人结婚一般只请请朋好友,陌生人是不会进场的。”   “所以?”阿勒合依旧平静地发问。   “所以……让我这个刚认识半天不到的陌生人去参加婚礼,他们不会介意吗?”黎牧川扭扭捏捏地说道。   然而这番话在阿勒合听来就像是小孩子怕生一样的说法,他收回目光,端着杯子抿了一口热奶茶,随后才说:“巴合台的人不排外。如你所见,他们都很热情,这是巴合台的性格。”   阿勒合说得十分平淡,这让黎牧川松了口气,但很快他又紧张起来——既然阿勒合这样说,那婚礼上岂不是会有很多互相不认识的人?他抬眸看向阿勒合,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一点安心感。阿勒合放下杯子,他抬头看着黎牧川,认真地说道:“大城市的人和环境都这么小气吗?一个陌生的客人而已,没有必要那么排斥。”   黎牧川一愣,他没想到阿勒合会这样解读他以前的生活,这让他想起了黎丽。连亲人都无法容忍,又何谈陌生人?到头来给了他最多关切的竟然是巴合台的人们,这一事实让黎牧川低下头,伸手捏住了自己的衣摆。   柴薪发出了被燃烧过后的噼啪声,被烧得通红的木柴分裂成小块,更加充分地燃烧着自己。阿勒合架起被烧断的木炭,让空气从中间流通,火变得更大,壁炉变得更加温暖。   这一片寂静由阿勒合率先打破,他问道:“晚上吃羊肉,有什么忌口吗?”   “啊?”黎牧川还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差点无法自拔,阿勒合的声音很突然地打断了他,他抬起头来,眼中充满了惊愕,反应了片刻后他说:“没有,怎么样都行。”   “好。”阿勒合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裳,就在要离开壁炉前他看着黎牧川,语气很淡然地说道:“把头抬起来。”   黎牧川没听懂阿勒合突然说起这个是为什么,他看着阿勒合,眼神中亦或更甚。阿勒合继续说:“巴合台的山川有千万道嶂,要是一直低着头,就会掉进沟壑里,成为大山的养分。你已经从那个小气的地方走出来,就不要去成为泥土的一部分。”   黎牧川愣愣地看着阿勒合好久,直到阿勒合离开也未久久回神,壁炉内的火光跳跃映照在黎牧川的侧脸上,明亮的光线让黎牧川不禁偏头去看。   “泥土吗……”黎牧川看着壁炉中跳动的火焰喃喃自语道:“泥土啊……” 第8章 赐福   当最后一缕光芒踩着黄昏的最后时刻落下后,巴合台开始了夜晚的休憩。   阿勒合切了一块羊腿肉,用红柳枝串好后就这么架在壁炉上烤着。黎牧川闻到羊肉的香味凑到壁炉边来看,阿勒合娴熟地翻动着肉串均匀炙烤,等到油光完全浸润红柳枝后,阿勒合抓了一把孜然撒在肉串上,孜然的香味混合羊肉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叫黎牧川没忍住吞了口唾沫。阿勒合挑了一串肥瘦正合适的递给他,黎牧川道着谢谢伸手接过来,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热烈的肉香便瞬间在口腔中瞬间爆发,黎牧川仰起脸张着嘴,试图缓解这股热烈。   “嗯!”黎牧川发出惊喜的声音,接着口齿不清地说着夸赞的话,“啊好烫……好吃!这是下午送来的羊肉吗,没有膻味呢!”   阿勒合轻微点了点头,接着他也随后挑了一串,横在嘴前咬了一口。黎牧川正好是饿了,吃完了一串后,他自己伸手又拿了一串,接着他看向阿勒合问道:“巴合台人的婚礼是什么样的啊?”   “很热闹。”阿勒合回答道,“新郎新娘会跟着好朋友们一起跳舞,持续很久。”   黎牧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着他一口咬下红柳枝上的烤肉,内心竟然有些期待这他来到巴合台后的首次参加婚礼,他又问道:“会持续多久,从早到晚?”   阿勒合闻言看了他一眼,说道:“三天后开始,会持续一个月左右。”   “噗……咳咳!”听见阿勒合说完,黎牧川突然就被孜然呛了一下,发出剧烈的咳嗽声,阿勒合赶紧递给他一杯奶茶,黎牧川接过来就灌了一大口,等到喉咙里的孜然粒被奶茶冲下去以后,他才有剩余的口气说道:“一个月?!这么久?”   阿勒合像是预料到黎牧川会有这种反应,他看着壁炉里冒油的肉串,说道:“巴合台的人喜欢跳舞唱歌,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能够歌舞的场面了。”   这一句话可以概括为民风淳朴,的确有些超出黎牧川作为外来者的知识范围,长达一个月的婚礼让他有些望而却步,但是相应的,他也在期待到时候的婚礼会有多热闹。   放下空掉的杯子后,黎牧川问道:“去婚礼要随礼吗?巴合台送礼一般都送什么?”   阿勒合往壁炉里添了块柴,十分平淡诚实地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见阿勒合摇头,黎牧川的好奇心便更加剧烈,他的注意力此刻完全放在阿勒合身上,他问道:“那你之前都送过什么?”   阿勒合看着壁炉里温暖的火光,片刻后仍然摇了摇头:“我没有送过。”   这话让黎牧川一愣,他安静了几秒,接着像是确认阿勒合的话,顺便也问出自己的疑惑:“你没送过?”   阿勒合再次诚实地点头,这让黎牧川更加诧异,他甚至放下了手中的红柳枝,目光好奇地打向阿勒合,他又问道:“你和他们关系不是很好吗?你从来……没送过东西给他们?”   阿勒合并没有立刻回答黎牧川这个问题,他先是仰起头来看着壁炉上方挂着的毯子,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继而说道:“从很久以前开始,巴合台有长辈在世的家庭就不接受我送的东西,原因……我不知道。”阿勒合话中明显停顿了一下,这在黎牧川听来就好像是一种无奈,一种不被接受的无奈。敏感如黎牧川的第一反应就是阿勒合会不会被巴合台的牧民排斥了,但看今天阿吾丽和迪木力对阿勒合的态度,又不像是有龃龉的样子,为什么会有人不接受阿勒合送的东西?黎牧川的眼神闪烁几下,他张嘴想问什么,但当看见了阿勒合平淡的侧脸后,他蓦然闭了嘴。   阿勒合并不因此困惑,也没有感到难过,黎牧川能感受到的仅仅只有一丝无奈,就好像是要送礼的对象什么都不缺,故而拒绝了礼物。黎牧川熟悉这种情绪,他在黎丽脸上看过这种表情。   壁炉前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烤肉和炭火发出滋滋声和噼啪声,给寂静的民宿增添了几丝热闹。阿勒合正看着烤肉变色,耳边突然安静下来让他心生几分疑惑,他转过头来时看见黎牧川手里捏着半串红柳烤肉,垂着眼睛像是在发呆,阿勒合打破这份安静,开口问道:“要奶茶吗?”   听到阿勒合沉稳的声音时黎牧川才回过神来,他看着阿勒合空白了几秒,随后端着空杯子站起来,自己提过了壁炉上的铁壶:“我自己来。”   阿勒合侧身给他让出位置,接着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等黎牧川重新坐下后才说:“太阳落山了,晚上的温度会下降很多,你可以在壁炉这里坐一会儿,觉得困了就回房间睡觉。”说完这些,阿勒合仰头喝尽杯里的奶茶,接着他就站起来取下自己的棉袍穿在身上。   黎牧川看见他这动作便问:"你要出门?"   阿勒合点点头,说道:“晚上会下雪,我要出去走一趟,你不用等我。壁炉的火放着就行,它会自己熄灭。”   “不,等等。”黎牧川赶紧伸手拉住了阿勒合的胳膊,脸上的担心并不遮掩:“晚上山里不是会有狼群出没吗?而且你还说有熊……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遇到危险怎么办?”   阿勒合回头看着他,接着他说道:“狼群一般是半夜才出来,它们喜欢去牧场。冬天的熊在冬眠,不会出来。”   黎牧川一时语塞,着急担心之下竟然忘记了最基本的生物常识,他张着嘴半天都没有想出要说的话,最后只能说道:“冬天的巴合台晚上不是都会下雪吗?要是……你半夜被雪埋了怎么办?”   阿勒合不明白黎牧川为什么突然间这么担心,不过黎牧川的担心并不让人反感,只是阿勒合许久没有听见类似的话语了,他思考了一会儿,对黎牧川解释道:“大路有政府清过雪,喀齐卡叶的雪都在山顶,离山脚很远。今夜这里没有风,雪吹不起来。”   阿勒合说得很自然,这似乎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只有黎牧川自己在大惊小怪。见自己劝说无果,当然也可能是自己瞎担心,思量再三过后,他还是放开了阿勒合的棉袍,怅然若失地说:“……好吧,我知道了。”   看见黎牧川莫名的失落,阿勒合虽然察觉但并没说什么,他偏头看了一眼壁炉,对黎牧川说道:“烤肉的烟把壁炉熏脏了,你擦一下吧,后面有抹布。”   阿勒合突然说出了自己的要求,黎牧川开始还一愣,渐渐的眼中的失落黯淡下去,他也偏头去看了一眼壁炉,随后才说道:“好,我知道了。”   “壁炉的火不用熄灭,等我回来处理。”阿勒合见他恢复了一些精神,嘱咐完这一句后就走出民宿,雪顺着门缝飘进来几片,很快就融化在了地板上。   目送阿勒合离开民宿,在黑夜中隐去身影,黎牧川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接着他捞起自己的衣袖,到厨房后面找到了抹布,顺便打了盆水,放在壁炉上慢慢加热,以便清洗被烤肉的烟熏过的地方。   擦洗壁炉用不了多长时间,黎牧川手脚从小就麻利,他很快就擦干净了壁炉,把抹布放回到原来的地方,接着他披着一块毯子坐在壁炉旁,看着里面的木炭被火焰燃烧到跳出火星。来到巴合台的第二天,黎牧川并没有任何不适,甚至于他连过多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没当他将要沉入过重的思虑中时,阿勒合总会适时把他打捞上来,包括但不限于打断他的思路、让他干活之类的。黎牧川当然知道阿勒合这是在开解自己,事实也是如此,他在喀齐卡叶的这段时间感到无比轻松,任何让他难过的事情一点都没想起来,他甚至都忘记了自己刚和人吵过架。   看着壁炉,黎牧川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他拿出了今天一天都没看过的手机,看看是否有人给他发来消息。   黎丽给他发了几条消息,都是嘱咐他自己一个人在外要照顾好自己的话。黎牧川看着那几个对话框,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涩,他此时仍在犹豫要不要告诉黎丽实话,如果黎丽知道自己辞职了,便会劝着让他回家来,黎牧川自知给黎丽添了好几年的麻烦,这种时候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回去,相比起姑父的冷嘲热讽,黎丽的关心更让他如坐针毡。   回复完黎丽的消息,黎牧川继续下滑着手机,很快他就发现原来设计院的几个群都已经把他移出了群聊,时间显示的是今天早上。黎牧川看着手机上那句“无法发送群消息”的灰字,片刻的无声后他下定决心,动手删除了这些群聊,也顺手删除了并不经常联系的同事。看着联系人页面变得清爽干净后,黎牧川的心情也跟着清爽起来,他把手机丢在地上,胳膊抱住膝盖看着壁炉里的火光。   房间里温暖如春,黎牧川裹着毯子,靠在壁炉前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   阿勒合离开民宿后沿路走出了一段距离,接着他驻足站在路中央,眼中短暂的泛起一阵光,下一刻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风雪中,蓦然出现在了喀齐卡叶山腰处的敖包旁。昨天跟着他走过这些敖包的老牦牛于不远处出现,蹄印踏过雪层,慢慢朝着阿勒合靠近。   阿勒合站在敖包前等着老牦牛走过来,接着他从棉袍衣袖里掏出一块塑料袋打包好的奶豆腐,喂到了老牦牛的嘴边,他说道:“抱歉,晚了一天。这是前几天刚做好的,很新鲜。”   老牦牛从鼻子中喷出热汽,一张嘴就叼走了阿勒合手里的奶豆腐,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阿勒合伸手摸了摸老家伙的脖子,接着他问道:“今天山上有人吗?我还没有抽出时间去看。”   老牦牛嚼着奶豆腐,上下扇动着耳朵,阿勒合见状便松了口气,说道:“三天以后迪木力的女儿要嫁人,热亚想要见我,我想她应该是要松口了。”   老家伙继续扇动着耳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在认真听阿勒合的话,阿勒合扶着老家伙的脖子站到了它身边,继续说道:“婚礼结束前,拜托你帮我看着山上,如果有人就带他们来敖包附近,我会接他们离开。”   老家伙依然嚼着奶豆腐,上下晃了晃脑袋,阿勒合知道它这是答应了的意思,接着他伸出手来摁在老家伙的脑门上,他闭上眼睛,以沉稳空旷的声音说:“给予你我的祝福。”   老家伙仰起下巴紧紧贴着阿勒合的手心,那模样虔诚得不像是一头牦牛,更像一名信徒。   敖包的经幡无风自动,全部都向着阿勒合汇聚,一阵短暂的停滞后,阿勒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从他的口中发出,而是于山中回响:“愿你于山川中自由行走。” 第9章 夜晚   黎牧川靠在壁炉前不知道睡了多久,窗外的风雪扫过山间的沟壑发出空响和壁炉里燃烧的跳动一起组成了安眠曲,这些完全由自然创造出的协乐让黎牧川在梦中也未想起曾经的噩梦。但黎牧川并没有安睡多久,放在地毯上的手机便响起声音,打断了黎牧川安静的梦。   黎牧川能开眼睛,转头瞥向自己的手机,挪着上半身伸手把手机拿起来。被吵醒的黎牧川聚焦于手机上显示的名字,好半天后他才看清楚来电显示——余尽晖给他打了电话,这个时间设计院应该刚下班。   黎牧川一接通电话余尽晖的声音就穿进耳朵里,和黎牧川不同,余尽晖明显兴奋许多:“我下班了!你看到群消息了吗,我的妈呀太精彩了!”   黎牧川靠在窗台边上,语气放松地说道:“主管把我移出群聊了。”   黎牧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余尽晖觉得有些反常,他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张着嘴巴发出疑问:“……啊?”   面对余尽晖的疑惑,黎牧川并不想过多解释,或者说他不想提起那段对他来说堪称折磨的日子,于是他淡然转移了话题:“说说你的精彩吧。”   一说起这个,余尽晖的语气又兴奋起来,他说道:“今天有人在大群里点吸血鬼的名字,拉出来大骂了一通。你等我截图给你看!”   说着余尽晖就发来几张群聊天的截图,黎牧川看了一眼,发现那个人不仅骂,骂得还特别脏。黎牧川看完了整段对话,他有些惊奇,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他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骂人了?”   “这就跟我要告诉你的精彩有关了。”余尽晖甚至清了清嗓,接着郑重说道:“你不是离职了嘛,你的工作就没人接手了,吸血鬼喊不动手下,就想抓其他部门的人过来顶包加班,而且他还骗人家说和他们领导商量过了,等那人被发现一天都不在工位上被部门通报罚款了,这大哥才知道自己被吸血鬼耍了。这不,这一通骂。”   余尽晖将前因后果详细表述清楚,黎牧川仿佛能看到现场的热闹,想到这儿黎牧川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就越来越不可收拾,干脆放声大笑起来。这一笑让余尽晖也没忍住,他也和黎牧川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挤出来了。   等黎牧川笑够了,他才问道:“然后呢?吸血鬼没说话吗?”   “他是个什么人你知道的,私下吵架凶得很,一旦摆到明面上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他,他连屁都不放一个。”余尽晖又笑了几声,接着说道,“然后嘛,老板就约谈了吸血鬼和骂人的大哥,我听路过老板办公室回来的同事说,那个被吸血鬼骗去替他加班的大哥气得一直在拍老板的桌子骂人,老板都不敢说话。”   黎牧川仿佛身临其境,他内心的幸灾乐祸已经完全不加掩饰,这比他清理掉那些烦人的工作群还要快乐,他接着问道:“那老板怎么处理的?”   “这还能怎么处理,被骗的那大哥不在工位是事实,他领导确实不知道,最好笑的是吸血鬼还不肯承认是他的主意,就只能认罚款了。”余尽晖说。   黎牧川听着乐,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余尽晖不会特意打电话告诉他,于是他问道:“然后呢?你打电话来应该不是专门告诉我那吸血鬼就多了个仇人吧?”   余尽晖嘿嘿一笑,接着说道:“当然没那么简单。就刚才下班的时候,我前脚刚走出公司大门,后脚一辆救护车拉着笛突然闯进我们公司,那些医生啊护士啊七手八脚地抬着一个人,直接给拉去医院了。”   黎牧川作为前职工,听到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谁熬夜加班猝死了,但想到余尽晖刚才说的两件事,黎牧川前后一合计,突然有了个猜测:“是吸血鬼被人打了?”   “没错!他被打惨了!”余尽晖突然提高声音,兴奋几秒后又放轻下来,“一开始我还不知道是谁被抬走了,直到后面警察过来,把那位大哥给带走了!你说抓谁不好,偏偏抓走了那位大哥,事实这不就明摆着了嘛!”   黎牧川也不是傻子,余尽晖这么一说,两件事一关联他就猜到了原因,他低下头来,笑得肩膀都开始颤抖,接着他说道:“真是活该,这真是我有史以来听过的最好的消息。”   “不得不说是真爽啊,终于有人出手教训那个吸血鬼了。”余尽晖万分赞同黎牧川的话,接着他问黎牧川:“对了,你小子在不在家啊?出来好好庆祝庆祝啊!”   黎牧川笑了一声,接着他看向壁炉,看着那火光说道:“不在。我还在巴合台呢。”   余尽晖听后一愣,连笑声都戛然而止,安静片刻后他问道:“你真去了?”   黎牧川点点头,他直起身子来抻了个懒腰,随后说道:“嗯,这地方挺好的,虽然比想象中要冷,但谁能猜到人这么少的地方竟然也有暖气。”   “那你见到山神了吗?”余尽晖打趣地问道。   黎牧川仰起头,回想起自己在敖包第一眼看见阿勒合时的场景,他笑了一声后说道:“我以为我见到了。”   “你以为?什么啊,你说话我怎么听不懂啊。”余尽晖边说边笑,他的语气里带上明晃晃的调侃,接着继续说道:“你这才去多久啊,当地人说话都还听不懂呢,就开始云里雾里的了,真当自己是神仙了?”   黎牧川也笑,他并不反驳余尽晖的调侃,他自己也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得莫名其妙,笑过后他撑地站起来,离开壁炉往楼上的房间走去,“至少我现在很轻松,过几天我还能参加当地人的婚礼,听说会连着举办一个月。”   “什么?一个月?”余尽晖的第一反应也和黎牧川一样,他感叹道:“真有钱。”   黎牧川笑了笑,对这声淳朴的感叹并未置否,跨过二楼的最后一步楼梯,黎牧川转进了自己的房间,接着他倒在铺着驼毛毯的床上,看着窗外黑成一片的天空和山川,他说道:“是啊,真有钱。”   手机里传来拧动钥匙的声音,余尽晖聊着天已经回了家,他问黎牧川道:“你打算在那边呆多久啊?”   黎牧川深吸了口气,而后回答:“不知道。”   听到这个回答,余尽晖就知道短时间内黎牧川不会回来了,于是他又问:“有住的地方吗?”   “有。有个当地的老板,在巴合台中间的喀齐卡叶山脚开了家民宿,我暂时住在这儿。”黎牧川回答道。   余尽晖一听,顿时疑惑道:“你还有钱住民宿?”   听到余尽晖这么问,黎牧川便赶紧解释:“这个民宿老板人挺好的,我刚来巴合台的时候在山上迷路,还是他把我领下来的。我住他这儿不收费,就算给钱一晚上才三十块,我还不至于落魄到这点钱都没有吧。”   余尽晖合计了一下,接着又说:“那是挺便宜。不过你说的迷路又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被埋在山上了吧?”   被这么一问,黎牧川顿时噤声,好几秒后他才清了嗓说:“咳……嗯,没那么夸张,就是下坡的时候脚滑,倒插进雪里了而已。”   说完后,余尽晖就毫不留情地爆发出一阵嘲笑声,吵得黎牧川拿远了手机,片刻后他也假正经起来,他说道:“咳……那个,我不是笑你啊……”   “行了,想笑就笑吧。”黎牧川却是无奈接受了好朋友的嘲笑,这件事他自己想起来也会忍俊不禁。   “怎么会呢,我不是那种人。”余尽晖嘴上这么说,但语气还是暴露出了他的情绪,他赶紧捏住嘴故作严肃,又说道:“好了,我回家了,明天上班呢,洗洗睡了。”   “好吧,你睡吧。”黎牧川说。   “拍了照片选几张好看的发我,别忘了啊!”余尽晖又说。   “知道了,记着呢。”一句回应过后,黎牧川就挂断了电话。   没有了余尽晖幸灾乐祸的声音,房间里一下就安静了下来,窗外只剩风在呼啸,黎牧川从床上爬起来,顶着寒风打开了窗户向外看去。然而窗外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在窗户下面被灯光映出模样的雪反射着光,黎牧川靠在窗棱上向远处的山订眺望,其实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不愿意就此收回目光。   就这样对着窗外的漆黑发了一会儿呆后,黎牧川才关上窗户,准备上床睡觉。可就在他弯腰打开取暖器的一刹那,他听见了来自楼下传来的一阵轻微的铃铛声,黎牧川停下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聚精会神地想要听清楚这阵声音,但这阵铃铛声似乎响过就不再响起,此刻黎牧川能听见的也只有山上传来的风声。   黎牧川裹紧毛毯,思考纠结了许久之后将这阵声音归结于风吹过山谷的回响,他将这个插曲甩出脑外,接着伸手关了灯,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但当黎牧川彻底浸入梦中后,民宿里再次响起那一阵空灵悠远的铃铛声。在一楼那摆满了酥油灯的房间里,酥油灯微小的火苗不住跳动,那一阵阵悠远轻盈的铃铛声仿佛从灯中传出,回响在民宿山叶的木梁之间,伴随着风雪声潜入黎牧川的梦。 第10章 老家伙   阿勒合回来时黎牧川已经不见了身影,只剩下壁炉里微弱的火苗仍在坚持等候。阿勒合进门脱掉棉袍,随手挂在了墙上, 他拿起放在壁炉旁的火钳弄散了堆在一起燃尽的木炭,红色的火星在壁炉里四处飞舞着,最后落进灰烬之中,与它们融合。   阿勒合把夹钳放回原处,回头看向那件灯火通明的房间,他走过去轻手把门关上,接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将原本的安静留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阿勒合照旧早早出来准备打扫昨晚落下的雪,但当他打开民宿大门后就看见了黎牧川起得比他还早,现在正拿着铲子清理门口的雪。   阿勒合站在门前,没有出声,也没做任何动作,黎牧川清理干净了门前的雪后一回头便看见了他,他握着铲子站在雪地里,鼻子耳朵都冻得通红,脸上的表情却丝毫不见难受,他喊道:“阿勒合!早啊!”   黎牧川的高兴由内自外发出,阿勒合不禁由衷感到一阵欣慰,他朝着黎牧川点了点头,一边走过来一边说:“早,你今天心情很好。”   黎牧川一笑,回答道:“别人请我参加婚礼,我也不能总是哭丧着脸吧。”   黎牧川说得遮遮掩掩的,阿勒合知道这一定不是真正原因,但他没有直说,而是垂下眼睛无声叹了口气,片刻后他说:“这两天我都不会出门,你想干什么都行,但别往山上跑。”   听到阿勒合这么说,黎牧川内心的激动重新回荡,他握着铲子把手思考了一会儿,提出了自己来到巴合台后的第一个要求:“我想去照相。巴合台的山都很美,前两天我都没抽出空来,这两天我想去周围走一圈。”   阿勒合见过的所有来到巴合台的的游客第一个动作都是照相,似乎将眼前的风景记录于相片上才能让他们感受到巴合台的雄伟壮观,黎牧川提出这种要求阿勒合并不奇怪,他点点头说:“拍照的话,山脚拍出来更好看一些。”   阿勒合的话中明里暗里都是让黎牧川不要上山,黎牧川知道在那峭壁悬崖之上覆盖着雪层,山路上那些起眼和不起眼的障碍和危险都被隐藏起来了,所以阿勒合才会千叮咛万嘱咐让黎牧川不要贸然上山。黎牧川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不愿意给阿勒合添麻烦,于是他说道:“我知道了,我就在山脚拍几张照片,不会上去的。”   阿勒合打量了黎牧川一眼,接着说道:“中午不回来的话可以带点干粮。”   “不用,我中午就回来。”黎牧川则是拒绝了阿勒合的好意,冬天山上消耗的能量巨大,以黎牧川的体力来说两个小时就算是极限了,他坚持不了那么久。阿勒合看着他,片刻后他冲黎牧川点了点头,接着转身进了门。   见阿勒合并没有对自己的决定说什么,黎牧川赶紧三两下清理掉门口的积雪,接着他把铲子扔在门边,噔噔噔跑上楼揣上自己带来的相机,接着噔噔噔又跑下了楼。   黎牧川不准备走多远,他已经看上了民宿后方那座山,看上去没有那么高,雪也没有那么厚,收拾好相机包后黎牧川就裹好羽绒服和围巾,戴上帽子和手套,一路兴奋着绕过民宿往后方的山上走去。   没有阿勒合的指引,黎牧川的上山之路走得有些坎坷,他已经学会了放慢速度,必要时甚至会用手助力。黎牧川就这样手脚并用着、一步一步地网上行进,等到他站立在山顶的时候,眼前一片豁然开朗,被脚下的山体遮挡住的风景此刻尽数展露在他眼前。   黎牧川喘着粗气,抬起头来看向远处的喀齐卡叶山脉,山顶的风扫过他的脸颊,向他展示着山川的宽阔。黎牧川深吸了一口气,他直起上半身,面对着喀齐卡叶山脉上的风和雪张开了双臂,接着冲远方的高耸山峰发出一声最原始、最本能的呼唤:“呜——!”   这一声呼唤透进风中,传回黎牧川的耳朵里,他听见自己的烦闷、憋屈、难过被山中的风一起带走吹散,化作雪花落在山上。   黎牧川对着山放声大喊了好久好久,久到黎牧川开始觉得自己缺氧才停下来,他放下胳膊,就这么看着脚下和远处的山,呆愣片刻之后,他才想到举起相机,试图留下一点印记。他取下相机镜头盖,挪动着脚步试图找到最合适的角度,他记录下了眼前的高山,也记录下了身后的雪原,弯腰往脚下抓了一把雪,抛洒在镜头前,摁下快门的瞬间记录了这一刻的宁静。   黎牧川只留下了几张照片,接着他就放下相机,目光看向脚下的大片大片洁白。作为一个很少能见到真实雪景的都市人,黎牧川内心涌起了一股冲动,紧接着他就付诸行动:他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缓坡,直接躺在了地上。   半个身子陷进雪里的感觉让他想起了自己刚上山的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看着不掺杂一点杂质的蔚蓝的天空,躺下时似乎感受不到寒冷,耳边是雪粒融化的轻微声响,风也吹不到他。黎牧川闭上眼睛,仿佛是睡在这个纯洁安静的地方,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也没有人会担心他。   黎牧川躺了一会儿,没过多久,他就在在山间的风声、融化的雪声之外,听到了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赶紧坐起来,毛子和外套上沾满了碎雪,他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很快他就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自山下慢慢出现,接着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头牦牛,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在见到黎牧川后它就停下了脚步,扑扇着耳朵看向他。黎牧川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认不出来这头牦牛是不是他见过的那头,他鬼使神差地朝牦牛发问:“你……你是跟着阿勒合的那头牦牛?”   黎牧川问完就后悔,他一拍自己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唉……我问谁呢。”   老牦牛对黎牧川的话没有什么反应,它只是走过来绕到黎牧川背后,用脑袋将他顶起来。黎牧川伸手护住相机,接着从雪地里爬起来,伸手摸了摸牦牛的脑袋,但被牦牛躲开。   牦牛见他站了起来,又开始自顾自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后发现黎牧川没有跟上来,它便回头扇着耳朵看向黎牧川。不知道为什么,黎牧川从它的动作里看出了担心,它好像是在为自己引路,见自己没有跟上,它就站在原地等着。   黎牧川看着牦牛突然笑了一下,他举起相机,冲那一片雪白质中的一抹带来生命的黑色摁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后,黎牧川就小心翼翼地走下来扑到牦牛身上,他拍了拍牦牛的身体,不知在和谁说话:“我没有迷路,我是来拍照的。”   不知道牦牛有没有听懂黎牧川的话,它像是点了点头,接着转头就带着黎牧川往山下走去。黎牧川扶着它,跟着脚步往山下走,在惊奇之余,黎牧川对牦牛的行为感到十分熟悉,于是他问道:“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见牦牛没有反应,黎牧川接着又说:“巴合台的牦牛都这么有灵性吗?”牦牛呼出一团热汽,随后甩了甩尾巴,拍打在黎牧川的后背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声音。   黎牧川笑了一阵,他乖乖地跟着牦牛走下山,这比他一个人爬上来时更为轻松,没过多久黎牧川就看见了山脚下那条公路。黎牧川松了手,一路小跑着冲下山脚、冲向大路,等他站定以后,他便回头冲牦牛挥了挥手,喊道:“谢谢你送我下来!”   然而牦牛看了他一眼以后,掉头开始沿着大路往前走去,这一行为让黎牧川被疑惑定在原地,他先是目光跟随着牦牛往前,然后才是脚步。牦牛走在路上没有一点畏惧,这让黎牧川开始怀疑它是不是附近哪户人家养的,他跟在牦牛身后,想要看看它会走向哪里。   一人一牛就这样沿着公路慢慢行走,直到黎牧川看见了熟悉的门头,以及熟悉的大门。牦牛站在山叶的门口,张嘴就冲门口发出一声“哞”,黎牧川瞪着眼睛,站在牦牛屁股后面看着它。   片刻后大门打开,阿勒合手里拿着一盒奶豆腐出现在门口,在看见牦牛和黎牧川时明显一愣,他看了一眼牛,又看了一眼黎牧川。老牦牛没有在意阿勒合的动作,它走过去叼走了阿勒合手里的奶豆腐,低着头津津有味地啃起来。   黎牧川看着老家伙好半天才从它面对阿勒合时从容的态度反应过来,他伸手指着牦牛,问阿勒合道:“它……认识你,是吗?”   阿勒合的眼睛一直落在老家伙身上,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语气里似乎藏着无奈:“……对。”   至此黎牧川确定,眼前这头牦牛就是当初跟在阿勒合身后的老家伙。想到这儿,黎牧川捂住嘴遮掩住了弯起的嘴角,接着他对阿勒合说:“它还真是很有灵性啊。”   阿勒合没表态,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牦牛的脑门,接着回头问黎牧川:“照完了?”   “嗯,拍了好几张,调整一下就可以了。”黎牧川掏出相机调出刚拍的照片递给阿勒合看,“你看,天好蓝。”   阿勒合看了一眼,随即收回了目光,他摸着老家伙的脖子对黎牧川说:“进去吧。我送它离开。”   黎牧川点点头,他把相机的绳子从脖子上取下来,走到门口时突然顿住,他转过头来问阿勒合:“阿勒合,它真不是你养的吗?”   阿勒合看着老家伙的眼睛,摇了摇头说:“不是。”   得到的答案相同,黎牧川也就没再追问,他说:“那它应该很熟悉你了。”   “或许吧。”阿勒合说,“壁炉上炖着饭,帮我看着火。”   黎牧川没有意识到这是阿勒合转移的话题,他点了点头,推门走进民宿,只剩下阿勒合和老家伙留在门外。   黎牧川离开后,阿勒合才去看向老家伙,他叹了口气说:“你应该知道他不是在山上迷路的人。”   老家伙停止了咀嚼,回头来看向阿勒合,那一瞬间仿佛没听懂阿勒合的话。阿勒合摇了摇头,无奈地说:“下次想吃奶豆腐直接来找我,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见心思被识破,老家伙“嗯”了一声,甩着尾巴靠近阿勒合,低头去蹭了蹭他的手心。阿勒合配合地拍了拍老家伙的脸颊,接着说道:“回去吧。”   老家伙又“嗯”了一声,嚼着奶豆腐、扇着耳朵、甩着尾巴离开了民宿门前的公路。 第11章 应邀   翌日。   初晖刚刚升起,时间却已经临近十点。   黎牧川头一次醒来发现天还是黑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一看时间,顿时就清醒了过来。   楼下响起一阵脚步声,黎牧川顶着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连外套都懒得披,扯了块毯子裹在身上就打开门来到楼梯口处,正巧看见了阿勒合。   “早啊,阿勒合……”黎牧川打着哈欠朝阿勒合问好,接着他问道:“婚礼什么时候开始?”   “还有一个小时,现在刚刚才天亮。”阿勒合从厨房里拿了两个空盘子出来,走到壁炉边盛出两份昨天没有解决完的抓饭。羊肉混合着米香勾起了黎牧川肚子里的馋虫,他睁开眼睛望着那份抓饭偷摸咽了口水,昏睡着的灵魂瞬间重焕光彩,黎牧川说道:“我去洗个脸。”   说完,黎牧川跑下楼梯冲进浴室,用刺骨的冷水醒了醒神后,他满脸通红地重新出现在阿勒合面前。阿勒合把装着抓饭的盘子摆到炉子上,连勺子也一并放好,接着他坐下来,伸手示意黎牧川过来吃饭。   黎牧川和阿勒合相处了两天,现在的他面对阿勒合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那股拘谨,他毫不客气地坐下来,用最豪爽的姿势吃着眼前的抓饭。黎牧川从来没吃过巴合台的食物,但阿勒合做出来的大部分食物都还很合黎牧川的胃口,特别是在冬天食欲旺盛的时候,黎牧川甚至能在早上解决掉两盘抓饭。   早餐过后,阿勒合收拾掉空盘子,黎牧川则是显得有些兴奋,他坐在壁炉前问阿勒合:“阿吾丽家很远吗?”   “很远。”阿勒合回答。   “那一会儿我们怎么过去?”黎牧川问。   阿勒合回头看了一眼屋外,接着淡然回答:“有人来接。”   “有人?”黎牧川一愣,在他的印象中阿勒合似乎并没有和除他以外的人提起过要参加阿吾丽姐姐的婚礼,谁会来接他们?黎牧川下意识地往屋外去看,没出两分钟果然有一辆车停在了门口,一个年轻人从车上走下来,推开了民宿的门。   “阿勒合!你怎么还没收拾好,古丽娜已经等着你了!”年轻男人一走进来就用黎牧川听不懂的语言朝屋里面大喊,等到喊完他才看见坐在壁炉前的黎牧川,于是他调转脚步朝黎牧川走过来,热切地问候道:“哦!你就是那个阿吾丽说的被羊子顶屁股的客人吧!”   后半句话说的是汉语,并且带上了浓厚的巴合台口音,黎牧川赶紧站起来看着年轻男人说道:“你……你是?”   “我叫艾肯!”年轻男人伸手拍着黎牧川的肩膀说,“我是古丽娜和阿吾丽的哥哥!”   黎牧川从艾肯的笑容上看见了熟悉的眼神,仔细一看,他才发现阿吾丽和艾肯的眼睛眉毛长得很像,他说:“啊!原来你是迪木力的儿子!”   “你见过我的爸爸了!”艾肯胳膊一用力,将黎牧川拽进怀里紧紧抱住,他身上的高兴扑面而来,将黎牧川完完全全裹了进去:“我爸爸养的羊子好吃吗!”   黎牧川不防备艾肯突然这么亲密,艾肯身上的寒气和热情一起穿过他的衣裳流到脚下,把黎牧川冻得一激灵,他赶紧说:“好……好,你爸爸的羊非常好……”   阿勒合在这阵吵闹中慢慢出现,他拿着毛巾揩干了手上的水,接着他对艾肯说道:“你快把他勒死了。”   “哎哟,对不起,见到你我有点激动。”艾肯赶紧放开手,抱歉只在语气里的表现,脸上的笑就一直没变过,随后他看向阿勒合说:“姆妈怕你来晚了,特意让我来接你。”   “我已经收拾好了。”阿勒合说着,把目光投向黎牧川,他说道:“穿上你的衣服,准备走了。”   黎牧川赶紧点头,快步跑回屋里换上自己的外套,换完后又跑下来,阿勒合还是穿着那身深红色的棉袍,不过这一次他完完整整地穿着,没有把胳膊露出来。   “上车吧,家里已经都准备上了。”艾肯打开大门走在前面先坐了上去,阿勒合走在最后锁上门,绕过车头坐在艾肯旁边的副驾上,系好安全带后艾肯便说:“坐好了?那走喽!”   话音一落下,艾肯踩下油门,车轮开始转动,载着阿勒合和黎牧川在这条没有雪覆盖的公路上疾驰而去。   半个小时后,艾肯在一个院落大门前停下了车,黎牧川透过车窗看见了许多人都围在小院里忙碌,也有很多半大的孩子在嬉戏打闹。艾肯停下车后,拉住了还没下车的阿勒合说:“你直接去姆妈的房间吧,爸爸也在。”   阿勒合看了艾肯一会儿,接着点点头,下车后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去了艾肯说的地方。阿勒合走进来的这一路上碰见了很多人,认识的人打个招呼,不认识的点个头就算认识了。屋里坐着的都是长辈,看见阿勒合进来都伸手想热情招待,但阿勒合简短地拒绝好意,接着他安安静静地穿过人群,在热闹的尽头敲响了一扇紧闭着的房门。   三声过后门被推开一条缝,迪木力看见阿勒合便高兴地说:“快进来,阿娜等你好久了。”   黎牧川看见阿勒合单独离去,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里的人群中他才想起来问艾肯:“唉?阿勒合去哪儿了?”   “不用管他。”艾肯回头来看着黎牧川,热情洋溢在脸上都没有收敛 ,他说道:“我带你去找阿吾丽吧,她就在院里,她担心你好久了。”   听到阿吾丽的担心,黎牧川的注意力便从阿勒合身上收回来,他跟着艾肯下车走进热闹的小院里,穿过热闹的人群来到后院,在蒸腾的热汽背后,黎牧川看见了穿着围裙正在炖煮羊肉的阿吾丽。   “阿吾丽!”艾肯隔着老远就开始大喊:“你看谁来了!”   鱼K   熺K   阿吾丽挥手拨开眼前的烟雾,看见黎牧川后开心地大叫起来,她扔下锅铲跳着跑过来,抓着黎牧川的胳膊说:“黎哥哥!你真的来了!”   艾肯亲眼看着阿吾丽扑过来对着黎牧川又叫又跳,他摇了摇头故作无奈地说:“唉,你都没叫过我哥哥。”   阿吾丽闻言瞪了艾肯一眼,而后便不理他了,他向黎牧川身后望了好几眼,但没有看见还有谁正在往这边走。黎牧川察觉到了阿吾丽的心思,于是说道:“阿勒合去了别的地方。”   “他去哪儿了?”阿吾丽问道。   “他找姆妈去了。”艾肯在一旁插嘴。   阿吾丽听后瘪着嘴,不满地看向艾肯说道:“肯定是你把人骗过去的,你又不让我见他!”   “就是姆妈叫过去的,骗你我是巴郎子。”艾肯信誓旦旦地说。   “你本来就是巴郎子。”阿吾丽不满地撇撇嘴,接着她又想起来黎牧川听不懂巴合台的语言,便换了汉语说道:“艾肯是一个说话没有真话的人,你不要听他的。”   艾肯听见了,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表情难过的摇着头说:“你说我说话没有真话,我的心血就像库尔江一样流淌呢。”   这句话黎牧川听懂了,艾肯是在说自己被阿吾丽的话伤了心,虽然听上去并不诚恳。   黎牧川觉得巴合台人说起话来真有意思,他从未曾想过那些委婉的语句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出来,直白之余还有点幽默。   “大骗子,不理你了。”说着,阿吾丽拉上黎牧川就离开了后院,把艾肯一个人丢在了那些锅碗瓢盆中间。   然而艾肯在阿吾丽转身离开的后一秒就冲着阿吾丽大喊道:“哎!你带着客人离开,阿勒合出来就看不见人了!”   “我找空盘子去!”阿吾丽回头,也冲艾肯大喊道。   黎牧川看着这对兄妹奇奇怪怪的吵架方式,作为外人他不好插嘴,等待阿吾丽带着他离开,他才开口说话,他问:“你和你哥哥关系真好。”   “哪里好了,他就只会欺负我。古丽娜还在的时候我有帮手,古丽娜走了,他就像个没毛的巴郎子一样,只会冲我叫。”阿吾丽蹲下来找到了一堆洗干净的碗碟,弯腰将它们抱出来放在一边,接着她又说:“阿勒合是他的好朋友,但他不是阿勒合的好朋友,就是因为他阿勒合才不经常来牧场,我才见不到他。”   黎牧川从她的话里听出来一点意思,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喜欢阿勒合?”   “没错。”阿吾丽不像黎牧川认识的那些女生一样,面对这个事实她承认地很爽快,一点都不害羞,“整个巴合台除了嫁人的姑娘,没有人不喜欢阿勒合。等我到了年纪,我就让我爸爸去找阿勒合定亲。”   黎牧川听着抿住了嘴,他抱起阿吾丽抬出来的碗碟,跟着阿吾丽又走出来,他问道:“但阿勒合好像没有……心爱的姑娘。”   黎牧川尝试委婉地告知事实,但阿吾丽脚步没有停顿,她很乐观,仿佛谈论的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也没有关系,虽然巴合台没有嫁人的姑娘都喜欢阿勒合,但巴合台也不是只有阿勒合一个男人。”   黎牧川听明白了阿吾丽的意思,这种想法是他从未考虑过的,他没有想到生长在巴合台的阿吾丽观念竟然如此开放。面对阿吾丽如此开放的想法,黎牧川却是低下了头,这和他的以前不同,甚至是相悖。阿吾丽的想法在黎牧川看来很简单,这一个不行那还有另一个,总能找到喜欢的。但这样的做法黎牧川不敢轻易去尝试,对他来说时间太宝贵,如果要花上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才能得出不合适的结论,那黎牧川宁愿不做。   黎牧川有些敬佩地看着比自己小上好几岁的阿吾丽,少女的热烈和真挚头一次让心中的澎湃头一次动摇了他的观念。阿吾丽忙碌的背影落入黎牧川的眼中,他将这一幕牢牢抓在脑海里,他不禁开始设想,如果有朝一日自己也是在巴合台长大的,他能否拥有与阿吾丽同等的热烈和真挚。   “不过阿勒合的确是个很好的人,他曾经在山上救过我的姆妈,也就是我的奶奶。”阿吾丽突然的声音打断了黎牧川的思考,她说:“阿勒合一直在守护着巴合台的人。我听老人们说,巴合台很久很久以前就有别的人在做和阿勒合同样的事情,老一辈的人把他们叫做山子,意思是山神的孩子。”   听到熟悉的名字,黎牧川内心的一股好奇被挑动,他问道:“阿吾丽,巴合台真的有山神吗?”   “有啊!”阿吾丽笑着说道:“我相信巴合台有山神保佑的!我从小听着山神的故事长大!”   阿吾丽说得十分真诚,黎牧川一时分辨不出阿吾丽就是只是把山神当做慰藉,还是她真的相信山神传说,黎牧川又问道:“那你见过山神吗?”   “我没见过。”阿吾丽说起这个,眼神都亮了起来,“不过姆妈告诉我,她见过山神呢!” 第12章 传说   阿吾丽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十分认真,黎牧川愣愣地看着她好久,随后他问道:“你的……姆妈,见过山神?”   阿吾丽停顿片刻后笑了笑,她还有些不好意思,便小声说道:“那是我小时候缠着姆妈让她给我讲故事她才告诉我的,我知道她是为了哄我高兴。不过后来长大一些了,这些事我就没有那么相信了,不过我到现在也还觉得巴合台的山神一定在我们看不的地方保佑我们,不然的话怎么会让阿勒合救下我的姆妈呢。”   黎牧川安安静静听着阿吾丽说起这些过往,特别是在说起阿勒合救过她奶奶的时候,阿吾丽的话里的温度都是暖的。黎牧川突然心生好奇,他问道:“那你喜欢阿勒合,是因为他救过你的姆妈?”   阿吾丽仰起头看着院落中那一方天空,接着她一笑,说道:“我想没有哪个姑娘会不喜欢他吧,他那么温柔、又那么体贴,一定会成为一个好丈夫的。”   黎牧川一愣,他没有想到在阿吾丽的内心对阿勒合的评价竟然那么高,这让他回想起了自己和阿勒合相处的这段时间,阿勒合似乎能够敏锐察觉到他的内心所想,但他从来不明说。阿勒合的声音总是淡淡的,表情也淡淡的,好像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但他会担心黎牧川独自一个人时的安危,他主动把黎牧川带回了自己的民宿,他甚至还不要黎牧川的房费。   黎牧川低下头来,片刻后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喃喃说道:“他好像是很温柔。”   “对吧!”阿吾丽听到黎牧川的肯定便不自觉提高了声音,她说道:“没有人会不喜欢他!连艾肯都喜欢找他说话!”   听到这话,黎牧川抬起惊讶的眼神看向阿吾丽,他说道:“艾肯?他和阿勒合关系很好?”   “阿勒合是他的好朋友,但他不是阿勒合的好朋友。”阿吾丽说完这句话,似乎觉得表达得不好,她手忙脚乱地向黎牧川解释:“我的意思是……艾肯是阿勒合的朋友,但阿勒合不是他的朋友……哎不对,我应该怎么告诉你……”   看见阿吾丽因为语言混乱而急红了脸,黎牧川赶紧说道:“你是想说,艾肯自认为和阿勒合是朋友,但阿勒合不这么想是吗?”   “对对!是这个意思!”听见黎牧川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阿吾丽高兴地说:“我还怕你听不懂呢,汉话太难说了。”   而黎牧川听见这话一笑,摇摇头表示没什么,因为他听过更加晦涩难懂的话,他又问道:“阿勒合经常和牧民们来往吗?”   阿吾丽想了一下,回答道:“他不常来,但是村里的老人都很喜欢他。可能是因为知道他在巴合台救人吧,老人们都喜欢有山神眷顾的人。”   黎牧川一阵沉默,阿勒合给他的第一印象很特别,而且阿勒合很少谈论自己的事,这就让黎牧川对他更加好奇,虽然他知道探听别人的隐私不礼貌,但他还是没忍住问道:“你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吗?”   阿吾丽回过头来奇怪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黎牧川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诚实的说:“他救过我,我也是想多了解他一下。”   面对热情真诚的人可以什么都不说,但是不能说谎,这是黎牧川一直以来保持的原则,在面对阿吾丽的时候更甚。而阿吾丽眼珠闪烁了几下,很可惜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从没见过他的父母,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都是一个人。”   阿吾丽的话让黎牧川想起了他问阿勒合的问题,阿勒合当时说过,他没有家人。黎牧川低下头,有一种心虚的愧疚,他说道:“他的父母是不是……不在了?”   这句话让阿吾丽也一愣,她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黎牧川这么一说她才有点回过味来,但很快她就皱起了眉:“可我没有听姆妈说起过阿勒合父母的事情。”   这下轮到黎牧川一愣,他也回头看着阿吾丽,眼神中除了惊讶,更多的是疑惑。   就在两个人四目相对相顾无言的时候,一个穿着华丽的年长女性站在屋外朝阿吾丽大喊:“阿吾丽,快来帮忙!”   “干什么!”阿吾丽喊道。   “古丽娜叫你!”女人又喊道。   听到是古丽娜叫她,阿吾丽赶紧拍了拍手,她对黎牧川说:“古丽娜叫我去帮忙,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黎牧川则是说道:“你去吧。”   阿吾丽匆匆忙忙地走了,黎牧川目送她离开后,站在炖着羊肉的锅前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他在缭绕的烟雾中找了个矮凳坐下,隐藏在忙碌的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他。黎牧川第一次参加这样充满烟火气息的婚礼,每个人都在忙,脸上都是热情,黎牧川仿佛在这些人当中隐去了,但黎牧川并不觉得自己被忽视,人群包容了他。   他帮着阿吾丽照看着大锅里的羊肉,肉香随着烟气瞬间就扑满了整个院子,黎牧川远远地就看见被这股味道吸引过来的孩子们,但是饭还没有进锅,大人就把孩子们拉走,抓了一把巴旦木给他们解馋。   黎牧川放松着坐在院子里,身边是香气、眼前是热闹,自来到巴合台以后他就从没在人前这么惬意过,此刻的他垂头看着地上的水泥地,静静等待着阿吾丽回来。   片刻后黎牧川身旁传来一阵风,接着像是衣袖碰到了他的后脖颈一样微乎其微地扫过去,黎牧川以为阿吾丽来了,但等他仰起脑袋回过头来时,看见的却是穿着深红色棉袍、露出了一条胳膊的阿勒合。   “阿勒合?”黎牧川的声音下意识就喊了出来,接着他在院子里四处观望,并没有看见阿吾丽的身影,随后他说:“你去哪儿了?阿吾丽呢?”   “我没看见阿吾丽。”阿勒合回答着,他偏头看了一眼锅里的羊肉,接着说道:“汤要干了,米还没准备好吗?”   “米?”黎牧川稍微疑惑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你是说做抓饭的米吧,我刚看见有人抬去水池那里了。”   阿勒合点了点头,他说道:“我去帮忙,你看着锅吧,等阿吾丽回来下米。”   说着,阿勒合跨过黎牧川的后背往前院走,黎牧川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想起了阿吾丽的话,他赶紧出声喊住阿勒合:“阿勒合!”   阿勒合停下来看着他,表情虽然平静,但眼神里装着询问。黎牧川站起来,伸手把阿勒合拽了回来,“我去那边帮忙,你在这儿看着吧,阿吾丽很快就回来了。”   接着不等阿勒合说什么,黎牧川就立马拔腿往水池那边跑,阿勒合站在原地看着黎牧川的背影,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就真的守在炖煮着羊肉的大锅,免得锅里的汤水烧干。   在知道阿吾丽的想法以后,黎牧川没法看着机会从眼前溜走,他不了解巴合台的人怎么求爱,但制造机会他还是会的。   尽管被当地人热情地拒绝,黎牧川依旧坚持要帮忙,虽然两边互相听不懂对方说话,但好在行动能表示一切。黎牧川帮忙抬起装着淘洗干净的大米盆子,沥干水后抬进院里,阿勒合就站在锅旁边,阿吾丽还没回来。   米下锅后盖子盖上隔绝了热气,接下来只等米饭浸泡着肉汁焖熟,可等盖上盖子以后,黎牧川依旧没有看见阿吾丽。他在院里到处寻找,最后只能再次询问阿勒合:“阿吾丽还没过来?”   阿勒合看着热气弥漫的锅盖,停顿了好久后说道:“她现在应该不想见我。”   “啊?”黎牧川一头雾水,他没有听懂阿勒合的话,疑惑的眼神看着他,等待着阿勒合给出答案。   而阿勒合抬眸看向黎牧川,琥珀色的眼眸中依旧闪着如天边初阳一样的光,他说道:“如果你想见她,她在院子后面的花圃里。”   阿勒合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黎牧川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安,他赶紧越过阿勒合往院子后面走去,等他穿过热闹的人群来到院子后面的苗圃时,他看见了阿吾丽。   这个孤零零的姑娘仍然穿着围裙,她靠在墙边吸着鼻子,看起来刚刚落过泪。   “阿吾丽?”黎牧川走过去,轻声喊着她的名字:“你怎么了?”   阿吾丽抬起脸来,眼尾的红色已经表示了一切,她看见黎牧川来后赶紧收拾好自己的眼泪,强壮镇定地说:“哎呀,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黎牧川的局促重新回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勒合,接着对阿吾丽说:“那个……你,阿勒合他……”   听到阿勒合的名字,阿吾丽低下头来像是自嘲一样,她说:“阿勒合没跟我说话。”   黎牧川一愣,“那你……”   阿吾丽仰起头,看着蔚蓝的天空止住了要往下流的泪水,说道:“听不到他亲口拒绝我,有点遗憾,我一直以为他会亲自当面来说这件事的。”   简短的几句话就已经说明了前因后果,黎牧川为阿吾丽感到难过,不过他并没有共情多久,阿吾丽就已经恢复了精神,她反过来安慰黎牧川:“好啦!今天是古丽娜的好日子,我这样流眼泪可不行。你放心吧,我就难过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你为什么不当面问问阿勒合呢?”黎牧川伸手往前院一指,说道:“他就在前面。”   “艾肯不让我见他。”阿吾丽摇了摇头,拒绝了黎牧川的提议,“谢谢你担心我,不过爸爸和艾肯都这样说,我不能任性,他们一定是有理由的。”   黎牧川被阿吾丽拽着原地转了个圈推进院里,他一边走一边回头问:“可是……你不觉得遗憾吗?”   阿吾丽停了下来,她看着地面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抬起头来严肃地对黎牧川说:“我现在不想看见他。因为他是个胆小鬼。”   黎牧川一顿,他往阿勒合那边看了一眼,看见阿勒合的背影混在人群中,明明他是本地人,此刻却和人群格格不入,接着黎牧川会心一笑:“你说得对,他是个胆小鬼。” 第13章 了解   今天是古丽娜的商量酒,作为主角的古丽娜穿上一早就做好的礼服,在宾客们来得差不多以后她才出现。   黎牧川和阿吾丽站在院子里的角落,两个人都看着盛装出席的古丽娜同前来参加婚礼的客人们随着弹响的乐器跳起舞来,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欢笑,除了他们俩。阿吾丽低着头靠在砖墙上,手里拿着黎牧川递给她的纸巾;而阿勒合站在古丽娜家的牛圈前,热闹就在他面前,但却似乎没落进他眼里。   黎牧川看着难过的阿吾丽,接着又抬起头看看神情平静的阿勒合,随后他偏头对阿吾丽说:“你爸爸是怎么和你说的?”   阿吾丽吸了吸被堵住的鼻子说道:“阿塔跟我说对不起,因为一些原因,我不能嫁给阿勒合了。”   “就……这样?”黎牧川有些吃惊地问,在他看来就因为这样的缘由而拒绝了一位姑娘的喜欢,实在是难以想象和接受的事。   而阿吾丽点点头,她说:“我爸爸也很喜欢阿勒合,我也跟他说过我将来要嫁给他,我爸爸很同意的。但是……”   话说到这份上,黎牧川也能大概猜出了原因:或许就源自今天阿勒合和阿吾丽奶奶的那场谈话,因此黎牧川问道:“你奶奶不喜欢阿勒合?”   “不是的,我的家人们都很喜欢阿勒合。”阿吾丽却说,“或许是阿勒合自己不愿意吧,所以他才让爸爸来告诉我这个消息。”   黎牧川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阿勒合刚认识不超过五天,并且他对阿勒合的第一印象正如阿吾丽所说的那样,他自心里觉得阿勒合真的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但按照今天的态度来看,他又好像不是那么温柔。对于不了解的人,黎牧川不会擅自评价,所以他只说道:“你和阿勒合的相处的时间不多,他没把你当做……心上人来看待吧。”   阿吾丽揪着围裙的一角,片刻后她说:“你说得对,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山上,不在家,也不在牧场,我好久才见他一次。”阿吾丽说着扬起脸来看着院角的一片天空,继续说道:“也可能是艾肯跟他说了什么,他才不愿意的吧。”   听到这话黎牧川赶紧说道:“千万别这么想,艾肯是你的哥哥,他肯定也是为你考虑的。”   家人是黎牧川望而不得的存在,当阿吾丽说出艾肯的坏话时,黎牧川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维护,尽管那不是自己的家人。意识到自己没有立场说这种话,黎牧川赶紧改口:“我的意思是……家人之间不会互相伤害的。”   阿吾丽已然仰着头,不知道听进去没有,等了一会儿她收回视线,放到了院子里歌舞欢唱的古丽娜身上,她说道:“你说得对。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不该这么难过。”   黎牧川看不出阿吾丽的坚强到底是不是强装出来的,但他能感受到这位姑娘内心的伤痛,他说道:“难过没有错,但是一定要发泄出来,如果不发泄出来,它就会变成一块心病,会治不好。”   “没有关系,我会向山神祈祷的。”阿吾丽彻底抹掉了眼泪,她站直起来拉着黎牧川加入到这些歌舞着的人群当中,阿吾丽大声地说道:“巴合台的守护神一定会保佑我找到别的心上人!”   黎牧川看着阿吾丽,看着这个上一秒还因为没有被当面明说拒绝的姑娘,他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酸涩的痛感,他难以言明这是什么感觉,毕竟他对阿吾丽的第一印象就是开朗阳光的模样。但黎牧川压制住内心的酸涩,他收起因为担心而露出的表情,他被阿吾丽拉着加入跳舞的人群当中,很快就忘记了这股微渺的感情。   阿勒合站在牛圈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起头来看着已经加入人群的黎牧川和阿吾丽,他抱着双臂看着热闹的客人们围着今天的主角古丽娜奏响祝福美好的歌谣,而后他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这些歌声。   歌舞一直持续到黄昏,但客人们像是感觉不到疲惫,点心菜肴上了一轮又一轮,始终有人离开,也始终有人到来。   艾肯端着一杯葡萄酒来到阿勒合身边,他依然是笑着,伸手把葡萄酒递给了阿勒合,“阿吾丽来找你了吗?”   “没有。”阿勒合伸手接过艾肯的酒杯,接着就放在了栅栏上。   艾肯点了点头,接着看向带着黎牧川跳舞的阿吾丽,他说对阿勒合说道:“她以前跟我说过,她想要嫁给你呢。”   阿勒合没有说话,最后他还是收回目光,离开了依靠的栅栏站起来,他摆摆手对艾肯说:“太阳下山了,我要离开了。”   “唉,你的客人你不带回去吗?”艾肯问道。   阿勒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人群中的黎牧川,但就是这一眼,让阿勒合看见黎牧川的眼神正落在自己身上。他的呼吸顿了顿,接着转过身来冲他喊道:“黎牧川!”   听到阿勒合呼唤着自己名字,黎牧川松开手跑出人群,挤着围了一层又一层的客人来到阿勒合和艾肯面前,他问道:“要走了?”   “我要离开了。”阿勒合依旧是用那副平静到不起任何波澜的表情和语气说道:“如果你还不想走,我等会儿再来接你。”   “不了,我跟你一起走吧。”黎牧川回头看了一眼阿吾丽,他抬起手冲她喊道:“阿吾丽!我得走了!”   听到黎牧川的声音,阿吾丽也从人堆里冒出一个脑袋,她喊道:“那明天你还要来吗!”   面对阿吾丽的期待黎牧川犹豫了,他下意识去看阿勒合,但艾肯在一边插嘴道:“你要是想来,我去接你。”   黎牧川回望着艾肯,他在内心纠结措辞了好几遍,但话到嘴边又成了一句简单的道谢,他拘谨地对艾肯说:“谢谢。”   “不客气。”艾肯摆了摆手,微笑着对黎牧川说:“毕竟阿吾丽这么喜欢你,我总是要为她多考虑考虑的。”   这话让黎牧川一愣,他听出了艾肯的意思,但他只能笑一笑就算敷衍过去。阿勒合站在原地等黎牧川,艾肯的话让他也侧目,但最后他就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艾肯是把他们接过来的人,自然负起了送他们回去的责任,他随手把葡萄酒杯放在了栅栏上,接着伸手拍拍黎牧川的肩膀对他说道:“小哥,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黎牧川看着阿勒合和艾肯的背影远去,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看上去都有些疏远,黎牧川猜测可能和阿吾丽有关,随后他带着这些猜测跟上阿勒合的脚步,坐上了艾肯的车。   车子发动后便沿路离开阿吾丽家的大门,往山那处驶去,回去的途中艾肯一直在主动和黎牧川说话,对阿勒合则是没怎么搭理。黎牧川不太能应付得来艾肯的热情,不过艾肯的问题他还是在一一回答。就这样,艾肯问一句黎牧川答一句的场景持续到民宿门口,艾肯停下了车才算结束。   “好好休息,小哥。”艾肯冲黎牧川抛来一个笑容,说道:“明天我来接你。”   “谢谢,真是麻烦你了。”黎牧川赶紧说道。   “客气什么,留个电话吧,明天我联系你。”艾肯掏出手机晃了晃,黎牧川也拿出手机,交换了艾肯的联系方式,接着他再一次道谢,艾肯则是摆了摆手,让黎牧川不要再这么客气。   添加上艾肯的联系方式以后,黎牧川便先回了房间,而当阿勒合刚走到门边时,艾肯突然叫住了他:“阿勒合。”   阿勒合手握在民宿大门的门把手上,回头看向艾肯,而艾肯仍在笑,但是他的眼神里透出一丝从山上吹落至山脚寒风带来的冷,他问道:“你跟我的爸爸和奶奶都谈了什么呢?”   阿勒合能听出艾肯的话来并不是好奇,更多的是质问,他也知道这股质问的态度从何而来,但他不能说。阿勒合轻轻叹了口气,回过头来望着艾肯说:“你迟早会知道的。如果你真的好奇,就回去问热亚吧。”   艾肯看着阿勒合转身走进门内,他看着那扇被关闭的门,许久没有说话,直到最后一缕夕阳西下,艾肯才发动车子,离开了民宿大门口。   阿勒合站在门口听见车辆离开的声音才回头去望,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轻轻叹出,随后便走进了那间摆满了酥油灯的屋子。   黎牧川坐在壁炉前烤火,余光看见阿勒合走进了那间关着门的屋子,他偏过头来好奇地打量,在看不见后他又站起来走了过去。房间的门并未上锁,黎牧川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阿勒合在添油,那些酥油灯燃着灯芯,在房间里发出微亮的光。   黎牧川静静地看着阿勒合给这些等添完油,他才开口问道:“阿勒合,这些灯是做什么的?”   “祈福用的。”阿勒合回答道。 牧川的话,他说道,“嫁给我……对阿吾丽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句话让黎牧川一愣,他看着阿勒合好久,但没有在阿勒合的脸上看出类似遗憾、可惜的表情,他的脸上仍然是那平静如水一般的神色,平静到让黎牧川觉得阿勒合带着一层厚厚的面具。   “这样……”黎牧川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门框,片刻后他看向阿勒合说道:“那你为什么……不当面和她说呢。”   阿勒合的眼眸从酥油灯中拔出来,看向黎牧川,却在停留了一段时间过后重新放回灯上,他说道:“她是这么告诉你的吗?”   黎牧川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他扶着门框低下头,表情有些心虚,但他还是点了点头。阿勒合看着黎牧川,有些无奈地说道:“我知道了。”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过段时间我会告诉她的。” 第14章 欢迎来到巴合台   黎牧川没有注意到被艾肯叫住站在门口的阿勒合,他回到房间后便关上了房间门,他把数据线插进相机里,开始把里面照片导出到手机上。他翻看那天他在山上拍下的照片一张一张挑选着。   黎牧川不是专业摄影师出身,更没有接受过相关的专业学习,他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来记录场景,在他的镜头下,高山静静矗立在蔚蓝天色之下,白雪皑皑覆盖在山头,蓝白色在他的相机中成了最晴朗的颜色搭配。   黎牧川选了几张他最满意的,接着把不加任何调整的原图直接发给余尽晖,而这个时间他正在加班,所以回复得也很快:「我去,这么蓝的天,巴合台冬天天气也那么好?」   手机传来的叮铃声在房间里响起时没有在设计院时那么令人恐惧,黎牧川竟然有朝一日会觉得这声音悦耳,他拿起手机回复道:「很好,基本上每天都有太阳。」   余尽晖很快又传来新消息:「羡慕了,你在巴合台挥洒自由,而我还在设计院加班。」消息的末尾,余尽晖顺便附带一个流泪的表情。   黎牧川脸上带着微笑,继续回复道:「我先来替你看看。」   「我谢谢你。」余尽晖的文字透露出了些许不满,黎牧川一笑,仰面躺在床上看着木制天花板,手机就放在胸口,不一会儿又传来震动,黎牧川拿起来一看,余尽晖最关心的果然还是他在巴合台的见闻:「巴合台好玩吗?有没有什么新鲜事,说说呗。」   黎牧川看着那段消息,眼前浮现的是阿吾丽的脸,他又想起阿吾丽躲在院角悄悄落泪的模样。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接着回复道:「刚从婚礼现场回来,很热闹,抓饭也很好吃。」   「切,你玩得很开心啊。」余尽晖发来充满酸味的消息,黎牧川看后顿时一笑。   「婚礼会举办一个月,我明天还去呢。」他故意说道。   「我开始讨厌你了兄弟。」余尽晖传来消息。   黎牧川躺在床上笑得像是计谋得逞一样,等笑够了他才回复:「放心吧,我不会忘记替你在巴合台洗涤灵魂的。」   余尽晖连续发来好几个哭泣的表情,接着撂下一句对加班满是不满的话后他便不再回复。黎牧川知道他继续投身于加班之中后就没再打扰,他拿着手机重新躺下来继续翻看着相册里的照片,但片刻后手机就又传来一阵叮铃声。   黎牧川以为又是余尽晖发来的消息,但等他点亮屏幕才发现这是一条加好友的提示,黎牧川看着那串看不懂的字符一愣,接着再点开详细页面一看,头像赫然是艾肯的照片。   「小哥,明天太阳升起以后我在阿勒合家门口等你。」艾肯发来消息,和黎牧川约定着具体的时间,他没有把这里称为民宿,而是直接说阿勒合的家。   黎牧川赶紧回复:「好,谢谢你。」   「不客气。」艾肯先发来一句客套话,隔了几秒后艾肯又发来一条消息:「希望你明天能帮我多照顾一下阿吾丽,她晚上抱着我妈妈哭得像巴哈泰尔湖边上被水打湿的花一样可怜呢。」   黎牧川对艾肯的这些表达方式和措辞感到特别喜欢,不过他没想到艾肯会把这件事拜托给他,他以为艾肯会让阿勒合出面和阿吾丽说清楚的,他回复道:「她哭了吗?我以为她真的放下了呢。」   黎牧川发出消息后,过了几秒艾肯又发来回复:「她年纪还小呢,看到好看的人就说喜欢,她哪里知道见到一个人心跳脸红是什么感觉。但阿吾丽坚持说我说了她的坏话,阿勒合不喜欢她,她和阿勒合说不上话,就只能怪我。」   透过屏幕黎牧川也能充分感受到艾肯的无奈,虽然黎牧川能够理解阿吾丽的心情,但面对家人时伤心起来的阿吾丽黎牧川可没有见过,或许她有气就撒、直抒胸臆,不用在意艾肯究竟是不是无辜的。   黎牧川想到那副画面便笑了笑:「阿勒合说他会和阿吾丽解释清楚的。」   艾肯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之后便没再发消息过来。有家人能撒娇、能任性对黎牧川来说简直就像做梦一样触不可及,虽然阿吾丽没有得到心上人的喜欢,但她还有爱她的家人。   想到这里,黎牧川的心里有一种说不上的艳羡,他摇了摇脸,退出聊天回到手机的桌面,透过聊天界面黑色的背景,黎牧川甚至看清楚了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的手机桌面一直都是出厂设置的默认图片,从未更换过,以前的他苦于和上司纠缠,完全没有闲心来思考这些,现在突然闲下来,他发现自己有许多可以改变的地方。   他想给手机换一张壁纸。这是他的第一个蹦出脑袋的想法,黎牧川突然想起了他给山上那头老牦牛拍过的照,他翻到那张照片,蓝白色的晴朗天气中,老牦牛正在回头看向拍照的人。   黎牧川看着照片,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接着他就把桌面换成了这头救过他两次的山中生灵,随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早早地躺上床闭上眼睛,等着见证第二天的热闹。   阿勒合从房间里出来后没有听见黎牧川的动静,他关上酥油灯房间的门,走到壁炉前坐下,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什么。   他听见一声少女的祷告、一位长者的祈求融进阿勒合的耳中,今夜没有下雪,但风声依旧。   阿勒合在壁炉前坐了好久,久到壁炉里的火光渐渐暗淡、逐渐熄灭,连噼啪声都不再发出,阿勒合才站起来,离开了这个安静的地方。   ·   第二天,艾肯如约来接黎牧川,太阳升起时已经十点,黎牧川已经吃过了早饭,他还带上了自己的相机,想要记录下巴合台的人们庆祝的热闹场面。   艾肯降下车窗冲站在屋子里的阿勒合喊道:“阿勒合,你不一起来吗?”   黎牧川坐在艾肯身旁,尽管他听不懂艾肯说的是什么,不过见他在冲屋里的阿勒合说话,他大概也猜到了艾肯的意思。他有些好奇地看向阿勒合的方向,起初阿勒合没什么反应,等他扯下袖子后转过身,黎牧川看见他走出民宿,站在艾肯的窗边说道:“我要去山上,代我向热亚和古丽娜说一声抱歉,等正式的婚礼我会按照约定参加的。”   “哦——”艾肯点点头,但他并没有立刻接受阿勒合的这个说法,而是瞥了黎牧川一眼后,又看向阿勒合。   阿勒合注意到了艾肯的这个细微动作,他叹了口气,又说道:“你问过热亚了吗?”   “问过了,确实是姆妈的决定。好朋友,我差点错怪你了。”艾肯伸出手想要拍拍阿勒合的胳膊,但阿勒合往后退一步,躲掉了艾肯伸出来的手。艾肯自讨没趣,但他也不恼,冲阿勒合挥了挥手以后,他才载着黎牧川往家的方向去。   黎牧川调整了手中的相机,冲着窗外试拍了一张,艾肯余光看见了黎牧川的动作,接着他目视前方,话却是向黎牧川问道:“小哥,你从什么地方来啊?”   “沪市。”黎牧川回答道。   “哦,大城市。”艾肯点点头,又问道:“来巴合台旅游吗?”   “对。”黎牧川看着手里的相机,语气轻松而诚恳:“来巴合台旅游。”   “以前来过这里吗?”艾肯继续问。   而黎牧川摇摇头,回答道:“没有,这是第一次。”   “你觉得我们巴合台和大城市比怎么样?”艾肯嘴角噙着笑,问题也是一个接着一个,昨天他没有时间来好好了解这个阿勒合带入巴合台的客人,今天总算得空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听到这个问题黎牧川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说:“我还不知道……”   艾肯一听,故意夸张着说:“你觉得巴合台不好?”   “不,不是的。”黎牧川赶紧否认,他看着前方的路呼了口气,而后说道:“巴合台的山很严肃,但巴合台的人并不是这样。我只是在大城市待得太久,已经压抑到麻木了,巴合台很活跃,也很好,只是……我还不太适应。”   黎牧川的话很真挚,这让艾肯一时间没能立刻接上话茬,片刻后他说道:“你试过站在山上对着山谷中间的雪大喊吗?”   “试过。”黎牧川笑着说:“很解压,听到山谷中间传来自己的回声让我感觉很自在。”   “巴合台还有好多热闹和风景呢,这些只有当地人知道。”艾肯偏头过来对黎牧川小声说:“你可以多问问阿勒合,他经常接待从巴合台外面来的客人,山上是他常去的地方,他都知道。”   黎牧川看了艾肯一眼,随后他问道:“阿勒合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你指什么?”艾肯说。   “他上山救人的事。”黎牧川回忆起自己和阿勒合初遇的场景,他的内心其实一直都很好奇,但阿勒合总是打断他的内心想法,让他忘记问这件事,今天阿勒合不在,黎牧川反倒想起来了,“阿吾丽和我说过他在山上救过很多被困住的人,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问题让艾肯突然沉默下来,他思考了片刻后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奶奶在山上被困的时候,是阿勒合出现救下了她,那之后我们家和阿勒合的关系就比巴合台的其他人更亲近些。但阿勒合这个人嘛,你和他住在一起这几天你也知道的嘛,说出来的话就像冬天的花一样少,所以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也不知道的。”   艾肯的句尾又带上独属于巴合台的尾音,黎牧川没有得到内心疑问的答案,他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艾肯瞥见了黎牧川的反应,便伸手拍了他一下,笑着大声说道:“不要考虑那么多嘛!来我们家,热情的有,好吃的也有!”   黎牧川被艾肯这一巴掌拍得回了神,他一抬头才发现不远处就已经是艾肯家院子的大门,热闹的场景一如昨日,就好像时间被拨回到了那个时候。   艾肯把车停在院子门口,熄火以后他走下车,拉开黎牧川的车门,伸手把黎牧川抓下来,勾搭着肩膀并排站在院门口,艾肯拍着他的肩膀,偏头露出最热情的笑容,伸手展示着这份如昨日一样的热闹,艾肯对黎牧川说:“小哥,欢迎来到巴合台。” 第15章 归途   再见阿吾丽时,她已经不像昨天那么难过了,黎牧川被艾肯推着走进来,看见了和盛装打扮的古丽娜一起跳舞的阿吾丽。   “阿吾丽!我亲爱的妹妹!”艾肯松开手直接加入到她们之中,抓住阿吾丽的手跳起轻快的舞步。   阿吾丽的长头发编织成发辫,随着舞步绽开,一回头就看见了黎牧川,她松开被艾肯抓住的手,直接去拽黎牧川:“你来了!快来!”   阿吾丽根本不给黎牧川愣神的机会,院子里的宾客手拉手围成几个圈,新娘站在最中间,举起手欢跳着。黎牧川跟在阿吾丽的身后,跟随人群跳着舞步,为即将嫁人的古丽娜送上最真挚的祝福。院子里依然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歌声和脚步声共同组成了今天最盛大的乐会。   每个人都能看出来黎牧川不属于巴合台,因此每个人都对黎牧川极尽热情,舞蹈、美食、祝福今天除去古丽娜的部分,剩余的差不多都给了黎牧川。   黎牧川实在有些难却盛情,他干脆趁着换人的间隙跑到了角落里人少的地方,用自己的眼睛来看待这场热闹盛大的婚礼。黎牧川参加过的婚礼大多数都是形式大于内容,基本上都是看新人的独角戏,除了酒席就没有什么别的能让人在意的新鲜东西。   但巴合台不一样,巴合台从来不唱独角戏,所有人都可以成为主角,所有人都在尽自己的力热闹。黎牧川还不太适应这种场面,所以他把自己抽离出来观看这场庆典,他看见了许多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看见真心的欢笑、诚挚的祝福、离别的不舍,以及独属于巴合台的人情,最后他举起相机,在人们的欢声笑语之中记录下这一幕。   阿吾丽没在人群中看见黎牧川,抬起头来一找便在院角看见了正在拍照的黎牧川,她赶紧冲黎牧川喊道:“黎哥哥!”   黎牧川听见声音放下相机,循着声音看向阿吾丽,阿吾丽从人圈中挤出来,靠近她才看见黎牧川手里的相机,她问道:“你刚刚在拍照吗?”   “对。”黎牧川点点头,他问道:“你介意吗?”   “我当然不介意啊!”阿吾丽笑起来时眉眼弯如月牙,偏黑的肤色更显示出她的阳光,她说道:“等会儿去吃东西,家里的葡萄酒很好喝,一会儿你多喝点!”   “我一会儿会去看看的,你不用顾及我,去找古丽娜吧。”黎牧川说道,“我跳累了,休息一下。”   听见黎牧川这么说,阿吾丽笑得弯起腰,她边笑边说:“你应该多跳,跳得多就不会累了。巴合台的人天天跳舞,所以我们从来不会累。”   黎牧川自嘲一般笑笑,他说:“我可比不上你们啊。”   两个人对视着默契笑了一声,阿吾丽说道:“那好吧,我先过去了。你要是饿了就来吃东西!这里什么都有的!”   “好,我会的,你快去吧。”黎牧川冲她挥挥手以作告别,而阿吾丽也挥挥手,重新回到了跳着舞的人群中。   黎牧川就这样站在院角,看着人群跳过一轮又一轮,就像阿吾丽说的,他们仿佛永远不会疲惫,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这场婚礼会持续很久,对于巴合台的人来说,这是为数不多的可以大家一起欢聚在一起的日子。   就和昨天一样,这场庆祝依然持续到太阳从山上落下,只余一点黄昏洒满大地。   黎牧川仍然站在院角,他的相机里满满都记录着这场婚礼的瞬间,他并没有就此抽离,他的目光依然跟着人群在跳动。   不知道这样看了多久,黎牧川开始觉得眼睛有些泛起酸涩感,他抬起手揉了揉才发现眼角有了轻微的湿润。黎牧川赶紧抬起头来观察四周有没有人在看着自己,随后他低下头,拉着衣袖擦掉了眼角的湿润。   这一秒钟他突然想离开了,他想回到房间里把自己关起来,自己一个人慢慢消解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   黎牧川走到院门口想要找找艾肯,但他只看见艾肯的车,没能看见艾肯在哪里,夕阳的余晖慢慢只剩下一丝昏暗的光。这种突然被抽离出来的感觉很难受,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黎牧川总是会把心底里压住的地方情绪重新翻出来,在这种时候慢慢咀嚼回味。黎牧川深吸了一口气,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山,这个时候心里开始想着民宿里那座温暖的壁炉。   热闹就在背后,但黎牧川没有回头去看,最终当最后一抹余辉渐隐,他收回了视线,转身往院里走去。   就在黎牧川走到院墙前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车轮压过石子路的声音,黎牧川循声回头,看到了不远处的远光灯正在慢慢靠近。起初黎牧川以为只是来参加婚礼但来晚了的人,但那辆车慢慢停在身后时,黎牧川才发觉到什么。   这辆车他见过。黎牧川视线固定,身体慢慢转过来,紧接着他就看见了车里的人——是阿勒合。   阿勒合没有穿他常穿的那件棉袍,而是套着一件藏青色的冲锋衣,他身上那种古朴的气质顿时消减了许多,黎牧川一时间竟然没有认出来。   “阿勒合?!”当黎牧川辨认出这张眼熟的脸是谁后他又惊又喜,差点压不住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阿勒合降下车窗,对黎牧川说道:“太阳落山你还没回来,我就来看看。”   阿勒合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黎牧川内心涌起一股激动,上一秒他还在挂念阿勒合民宿里的壁炉,下一秒阿勒合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以致于他直接呆在原地,背后的光藏住了他的表情。   阿勒合歪下头往黎牧川四周看了看,果不其然没有看见艾肯的身影,接着他对黎牧川说:“上车吧,该回去了。”   黎牧川游神一般听着阿勒合说的话,接着他猛然点头,拉开车门坐到阿勒合身边,他有些难掩兴奋,但语气中透露出来的却是含蓄:“你是来接我的?”   “嗯。”没有推脱、没有遮掩,阿勒合不带任何顾左右而言他的意味,正面肯定了黎牧川的想法。   黎牧川听到这一声肯定后,刚擦干净的眼角又有湿润的迹象,他趁着系好安全带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接着说道:“我没想到你会来。”   “艾肯把你一个人丢下不管了吧。”阿勒合接上黎牧川后开始倒车,随后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黎牧川没有顺着阿勒合的话,而是说道:“他忙着招呼客人吧,我看今天也来了好多人。”   阿勒合没说话,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在返回的途中默默打开了暖风。天色暗下,夜色升起,黎牧川看不见那些白天一眼望不到头的山川,只有车灯照亮的这一段前路,正在慢慢向黎牧川心之所向靠拢。   民宿门前的路灯还亮着,看见了熟悉的大门时,黎牧川内心的安全感已经涌了上来。等阿勒合停好车,黎牧川才走下来,推开民宿的门,扑面而来的就是柴火燃烧的味道,黎牧川解开外套,大步跨到壁炉跟前蹲下取暖。   阿勒合脱下冲锋衣外套,看着蹲在壁炉前一脸放松的黎牧川,他问道:“婚礼好玩吗?”   “很热闹。”黎牧川几乎不经过脑子思考,内心的想法脱口而出,“他们一整天都在跳舞,很开心,可惜我没那个体力。”   阿勒合看了黎牧川一眼,接着转身拿出一个杯子,他走到黎牧川身后到了一杯热奶茶递给黎牧川,接着说道:“你不用勉强自己加入进去。”   “没关系。”黎牧川双手接过阿勒合递过来的热奶茶,他仰头看向阿勒合被火光映着的脸,时至今日他才看清楚阿勒合的模样。   常年接受日晒的皮肤有些黝黑,短发显得他利落干练,眼窝深邃而眼神明亮,和巴合台的人一样,阿勒合的模样有着非常明显的地域特征,与黎牧川这种普通汉族人的长相不一样,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他来自巴合台,不过和黎牧川见过的其他巴合台人相比,阿勒合的长相是非常清秀俊朗的。   黎牧川愣了愣,随后他垂下目光看着壁炉内的火,他说道:“我很喜欢他们,只是我还不太适应罢了。”   黎牧川双手握着杯身,让冻僵的手也能汲取到热量,阿勒合对他急于想要改变的心情不予理解,所以他说:“改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事,雪满山头需要三个月、雪化需要三个月、花开也需要三个月。你不用着急。”   黎牧川的手指捏紧杯子,他没有回应,而是喊了一声:“阿勒合。”   阿勒合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看他,黎牧川看了壁炉的火苗有几秒,接着他再次转过头来直视阿勒合的眼睛,这一次他的话里不带任何试探,眼神认真而诚实:“你相信巴合台有山神吗?”   阿勒合没有说话,火焰的阴影在黎牧川的脸上跳动,像是他内心的写照,阿勒合反问道:“你相信吗?”   信吗?黎牧川被阿勒合的反问给问住,他看向阿勒合的眼神多了几分动摇,但他说道:“我……还不知道。”话只说了一半,黎牧川还是没有把内心的话完整说出来。   在他站在阿吾丽家院门前独自眺望夕阳余晖落下山头之前,在阿勒合没有开着车来阿吾丽家接他回去之前,他只认为巴合台的山神传说只是巴合台人们的口口相传而已。   黎牧川又低下了头,壁炉里的柴薪塌下,溅起点点火星。阿勒合走过来,夹起一块新柴架在底部,托起那些人全身燃尽的木炭。黎牧川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阿勒合的声音响起,黎牧川听见他说:“登上高山需要一步一步走上去,着急反而会拖累。所以慢慢来吧,不要着急。”   阿勒合并没有对黎牧川讲什么大道理,他只说了一句普通的建议,但黎牧川能明白阿勒合说这句话的意思,他看着阿勒合,这一次的道谢真挚热忱:“谢谢你。” 第16章 祈愿   第二天太阳还未升起时,黎牧川的手机率先打破了这寂静无光的晨曦,这并不是他之前设定下的闹钟的铃声,而是一条消息弹出来的声音。黎牧川在驼毛毯子里蠕动着伸出胳膊,又被冷得缩了回去,取暖器半夜自动断了电,所以现在房间里只有暖气片散发着一点微弱的热量维持着温度。   黎牧川裹着毯子坐起来,在床上醒了好久的神后他才把手机拿过来,等他眼神聚焦定睛一看,才看清艾肯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啊小哥,昨天忙到没空招待你!昨晚是阿勒合把你接走的吧?真不好意思,我本来打算着忙完了送你走呢,结果一忙就忙到了后半夜。」   黎牧川半眯着眼睛,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去理解艾肯这句话,大脑慢慢重整着这句话的意思后,他才动手指打字回复,他想回复的是:没关系,家人更重要。但发送出去的是:「没欢系,佳人更重要。」   消息发送出去以后,黎牧川就在还没亮起的天色之中再次倒下,温暖柔软的驼毛毯子隔绝了微冷的空气,将黎牧川包裹在它的温度之下。艾肯发来疑惑的震动,但黎牧川又一次沉沉睡过去,梦中已无别的声音。   不知道又睡过去多久,窗外与山川相接的天空泛出白色,照在山顶的雪上反射出刺眼的星芒。黎牧川被天光叫醒,窗外不时传来的鸟叫声让他辗转苏醒过来,他又一次裹着毛毯从床上爬起来,踩着鞋走到窗边往外看。   巴合台的景色一成不变,黎牧川看着远处的山脉逐渐回神,楼下传来几声鸟叫,他循着声音往楼下看去,民宿周围的栅栏上站着几只雪雀,在栅栏上那窄短的积雪上留下一串串脚印。阿勒合站在栅栏内侧,伸手掌心朝上对着这些雪雀,雪雀们跳着靠近阿勒合,有些还飞上阿勒合的手臂,在他的掌心啄食。   黎牧川看着这和谐的一幕发自内心的勾起嘴角,接着他转身穿上衣服,连毯子都没来得及整理就飞下楼梯,一打开门迎接他的便是巴合台的寒气,冷得他“呜呼”了一声。   这一声动静吓跑了围着阿勒合的雪雀,它们赶忙叼走阿勒合手里被揉碎的馕碎屑,扑腾着翅膀重新回到天空。黎牧川看着那些鸟在自己靠近后散去,他有些无奈,等走到阿勒合身边他才说:“好可惜,都飞走了。”   黎牧川抬起头,目光追随着这些在天空自由翱翔的雪雀。他的心情很好,醒来后看见的是这样一幅如画一般的场景,任谁都会心情好的。   阿勒合拍掉手上剩余的碎屑,他问黎牧川:“今天还要去阿吾丽家吗?”   话音落下后,黎牧川的视线从翱翔的雪雀转向身边的阿勒合,然后他摇摇头说:“还没到正式婚礼吧,我听你说正式婚礼你会出席。”   “嗯。”阿勒合点点头,他转过身往民宿里走去,边走边说:“他们请我去主持仪式。”   黎牧川跟上阿勒合的脚步,追在他身后问道:“什么仪式?”   “赐福仪式。”阿勒合回答道。   黎牧川紧挨着阿勒合走进民宿,脸上都是惊讶和疑惑的表情。这让他想起了阿吾丽的话,她说巴合台的老一辈人们管阿勒合叫“山子”,意为山神的孩子,是因为阿勒合常年行走于山上,守护着巴合台的人们。   黎牧川想起了自己最好奇的事,他看着阿勒合的背影问道:“阿勒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阿勒合回过头来看着他,“什么?”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就是……你每年冬天都要上山救人这件事。”黎牧川终于问出了自己内心的疑惑,阿勒合作为他在巴合台真正意义上接触的第一个人,黎牧川对他总归是有些好奇的。   但阿勒合并没有回答,黎牧川似乎看见他皱了下眉,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很久之后阿勒合才张着嘴,声音却延迟了一会儿才发出来:“姑且把它理解为一种……传统吧。”   黎牧川一愣,接着他又问道:“传统?巴合台有这种传统?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之前。”阿勒合回答道。   黎牧川看着他又问道:“那会有人接替你继续做这件事吗?”   阿勒合站在后院门前,黎牧川的这句话仿佛击中了他,他停顿了很久,最后低下头来,叹了口气说:“我没有考虑过那种事。”   黎牧川一愣,他从背影中看出了阿勒合的无奈,而后他低下头,整理着内心的想法,他又问道:“那你……在这里坚持多久了?”   阿勒合偏过头来看向酥油灯房间的门,片刻后他回答道:“记不清了。”   这声记不清让黎牧川突然一愣,这一刻他觉得阿勒合的身影太过形单隐只,他从没觉得阿勒合的背影如此孤独。而在这一声长叹过后,他看着阿勒合那孤单的背影突然感觉到喉咙有片刻发紧,他赶紧低下头平复这不该涌起的情绪,而阿勒合察觉到黎牧川的动作,回过头来看着他。   黎牧川仰起头看向壁炉上方挂着的毯子,片刻后他说道:“抱歉……”   阿勒合不明白黎牧川为什么要道歉,上一次他也是这么莫名其妙地擅自道歉。阿勒合对此并未有什么回应,他只是说道:“一会儿我做午饭,你有什么想吃的?”   阿勒合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是这份平淡恰好能抚平黎牧川内心的波动,他见惯了撕心裂肺的场面,这种平淡的场面与他来讲算是一份不易多得的礼物。黎牧川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思考片刻后说道:“巴合台的食物我应该都能接受,昨天在阿吾丽家也差不多吃遍了。你平时都吃什么?”   阿勒合挽起衣袖,走到厨房去打开冰箱拿出一块新鲜的羊肉,回答着黎牧川的问题:“有什么吃什么,想起来就做点,想不起来就煮点奶茶,兑奶豆腐也算是一顿饭。”   这和黎牧川自己一个人加班到晚上回家解决晚餐到场景差不多,不想做饭也不想点外卖的时候就泡一杯速溶豆奶,喝完也算是晚餐。黎牧川脱掉外套,挽起袖子跟着阿勒合走进厨房,他看着整洁干净的灶台问道:“要做什么?我来帮忙吧。”   “柜子里有点鲜面条,下锅煮了吧。”阿勒合伸手往门口的柜子一指,接着把冻硬的羊肉放到盆里,倒上点热水解冻,做完这些以后他说道:“炒肉拌面吃。”   黎牧川点点头,接着开始按照阿勒合的话起锅烧水,柜子里的面条还很新鲜柔软,是现揉现切的面,散发着面粉的小麦香气。黎牧川看着两个人的分量准备好要下锅的面,剩下的他放回柜子里,大锅里的热气随着时间慢慢蒸腾生起,黎牧川把面条倒进锅里,小麦面粉很快就融进水里,随着气泡搅浑面汤。   阿勒合把解冻的羊肉切成厚片,随后起锅烧油,羊肉的香气顿时在厨房里弥漫,勾起了黎牧川的食欲。巴合台的美食总少不了大量香料,黎牧川在阿吾丽家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特点,或许是照顾到黎牧川这个客人,阿勒合的用料比阿吾丽家的厨师要委婉许多。   等到面煮好,阿勒合的肉也熟了,黎牧川找出两个干净的盘子,盛好面条摆到阿勒合面前,接着阿勒合从锅里舀出喷香带油的羊肉,浇到了热乎乎的面条上。黎牧川站在一边使劲吸着羊肉的香气,等阿勒合把最后一点羊肉浇到面条上后,黎牧川迫不及待地端起盘子走出厨房,一盘放到壁炉前的桌子上,自己端着一盘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因为醒得太晚的缘故,这一顿就算是解决了黎牧川的早餐加午餐,热乎的面条加上爆香的羊肉,黎牧川吃一口便停不下来。   “我都没想过,你做饭这么好吃。”黎牧川一边吃一边说,接着他又问道:“你这民宿包饭吗?用料可不便宜吧。”   “看人。”阿勒合坐下来,用筷子搅拌了一下覆盖着油汁的面条,他也呼噜吃了一口,继续说道:“住一晚就走的不吃,住上两三天的会吃。”他咽下一口羊肉,又说道:“不过来喀齐卡叶常住的人不多,基本都是瞧一眼就走,他们的目的地不在这里。”   “我听人说喀齐卡叶是整个巴合台最好看、最雄伟的山脉。来的人竟然不多吗?”黎牧川问道。   阿勒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我是说,专门来这里住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来爬喀齐卡叶山脉的,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你除外。”   “咳!”猝不及防被戳中的黎牧川差点呛了一口面条,他用面条堵住嘴,试图模糊自己的申辩:“我……我就是有点冲动了……”但这一次阿勒合没看他,也没说话。   等吃完午饭,黎牧川主动承担起洗碗的职责,阿勒合放他去做,自己则是拿了一张抹布走进酥油灯的房间,将房间里的灯台、桌面一一擦拭干净。黎牧川收拾完厨房出来一转头就看见了房间里的阿勒合,他又凑到那个房间门口,问阿勒合道:“阿勒合,这个房间里摆这么多灯是干什么用的?”   “祈福。”阿勒合回答道:“这些灯都是长明灯,需要定时添油。”   黎牧川点点头,他默默地数了一遍房间里的酥油灯,两边墙上的灯台和中间的桌台上一共摆放有九十六盏酥油灯,那股火苗不明亮,也并不温暖,但黎牧川看着它们时心中却升起一股莫名的安心。   “可以许愿吗?”黎牧川打趣地问。   “你可以试试。”阿勒合伸手递过来一支香,黎牧川的笑容停在脸上,他看见阿勒合的眼神中并没有玩笑的意味。他有些犹豫地接过那支香,用酥油灯的火焰点燃后,他站在台桌前低头闭上眼睛,然而他仅仅只是安静了一会儿,心里没有默念出任何愿望。   阿勒合仍然默默擦拭着灯台,等到黎牧川睁开眼睛盯着香烛的火星发呆,他才伸手把那支香拿回来。黎牧川愣愣地看着阿勒合那走自己手里的香,看似随口却暗含期待地问道:“愿望会实现吗?”   阿勒合没有急着回答,他把那支点燃的香插在中间桌台最大的那盏酥油灯后面,接着才说:“有愿望或许能实现。没有愿望的话,怎么祈祷都不会应验的。”   黎牧川一怔,他不知道阿勒合怎么看出他没有许愿的,不过他还是笑了笑,“那等我有了愿望再来吧。”   这一次阿勒合回头看向他,片刻后他轻点下头,认真地说:“好。” 第17章 神   在等待正式婚礼前的这几天黎牧川哪儿都没去,他窝在房间里整理着这几天他拍下的照片,阿勒合也没有出门,他仍然在民宿里做着那些最普通的事情,没有半点不耐烦。   巴合台这几天的风雪有变大的征兆,尤其是晚上,黎牧川甚至能听见来自山间的风声,雪花拍打在窗户玻璃上就像雨点一般,黎牧川几乎每晚都听着这声音入眠。   古丽娜的正式婚礼定在明天,阿勒合需要在太阳升起前到达婚礼现场,在初晖出现的那一刻完成新人仪式。黎牧川作为客人,同时作为阿勒合的半个帮手,他也会前去观礼。   前一天的黄昏过后阿勒合早早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黎牧川猜测他应该是在准备仪式要用的东西,所以他就坐在壁炉前,没有吵闹,也没有打扰。   窗外的风声呼呼吹过,木质结构的玻璃窗户也被这股大风吹得乱响,黎牧川总有股窗户会被吹开的错觉。他站起来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风雪交加,巴合台的夜晚在冬季总是很晚才降临,黎牧川看着八九点还未落下的日光被风吹起的雪花遮挡,路上和山上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罩,叫人看不真切。   黎牧川端着一杯热奶茶边喝边暖手,壁炉里的火不受这场风雪的影响,仍然拼尽全力燃烧着。他不知道这场风雪会持续多久,但是依照现在的态势来看,或许到了明天也不会停下来。   “要是明天婚礼还有这么大的雪可怎么办……”黎牧川喃喃自语道。   就在黎牧川说完这句话后,阿勒合突然打开房间门出来,他没有看黎牧川,而是径直走进了酥油灯房间黎牧川站在窗前回头去看,只可惜那扇门半阖着挡住了阿勒合的身形,黎牧川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片刻后阿勒合走出来,看见黎牧川里在窗前,接着他就这么停下脚步,眼神带着询问望向黎牧川。   黎牧川和他对视了一会儿,随即他察觉到阿勒合眼里的疑问,他赶紧说道:“我看外面风雪好大,在想会不会影响到明天的仪式。”   听到黎牧川这么说后,阿勒合收回了视线,他说道:“上午的风雪会小些。”   黎牧川看着阿勒合关上房间门后走进厨房,出来时手上端着一盘奶豆腐,黎牧川见他要往屋外走,便赶忙问道:“这么大的风雪你还要上山?”   但阿勒合穿上棉袍后说:“我就在门口。”说完,他就端着奶豆腐出门了。黎牧川赶紧跟上来,推开门就看到民宿不远处站着一头牦牛,黎牧川一愣,他从那头牦牛身上看见了熟悉的模样——这是之前两次救过他的老家伙。   黎牧川瞪大了眼睛看着老家伙仰起下巴去蹭阿勒合的手心,接着又叼走了手里的奶豆腐。阿勒合裹紧棉袍伸手抚摸着老家伙的脑袋,丝毫没有介意老家伙身上的雪和冰凉的鼻头,黎牧川看着看着也走出来,他连外套都忘记了穿,惊喜地对老家伙说:“是你?你怎么又来了?”   老家伙喷出一团热汽,它看了黎牧川一眼,扑扇了一下耳朵后就不再面对黎牧川,它又把视线投像阿勒合,伸出舌头卷着阿勒合的手掌,好像在舔掉参与在他手上的奶豆腐渣。黎牧川再一次伸出手想要摸摸这头差不多已经是老熟人的牦牛,却依旧没能得逞。   黎牧川眼见着它躲开也不可惜,他转过头来问阿勒合:“你怎么知道它会来?”   “我看见它从后院绕过来了。”阿勒合回答道。   经阿勒合这么一提醒,黎牧川才明白阿勒合为什么突然走出房间,还端着一盘奶豆腐出了门。但酥油灯房间里没有窗户,尽管和阿勒合的房间并排,但并不能看见外面的景色。正在他好奇阿勒合为什么要去酥油灯房间时,老家伙抬起头朝阿勒合靠近,发出轻微的一声“哼”。   黎牧川觉得好笑,同时又觉得可爱,他说道:“它这是贪嘴才来找你吧。”   面对黎牧川的调侃,老家伙发出一声不满的“嗯”,尾巴也甩了起来。阿勒合又用力摸了一把老家伙的脑袋,随后他对黎牧川说:“进屋吧,外面太冷了。”   本来黎牧川不觉得有什么,被阿勒合这么一说,加上一片片雪花落在他后脖颈处往衣服里面掉时他才惊觉一阵冰凉,他赶紧缩着脖子,小跑着回了民宿。在黎牧川走后,阿勒合才对老家伙说:“你也去吧。”   然而老家伙仰着脖子还不愿离开,他咬着阿勒合的衣袖想要把他拉走,阿勒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面的黎牧川,片刻后他说:“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老家伙闻言松开阿勒合,阿勒合整理着棉袍打开民宿的大门,冲蹲在壁炉前的黎牧川说:“我把它带到下面山脚去,你看着火,柴在后院。如果太阳落山我还没有回来,不用管我,你自己睡觉就好。”   “你要去哪儿?”黎牧川问道。   “我把它送到下面的山口去。”阿勒合回答。   黎牧川对阿勒合的话没有丝毫怀疑,他点点头说勒一声:“好。”   见黎牧川没有追问,阿勒合关上门后便离开,老家伙走过来贴在阿勒合的身边,沿着大路放下方山口处走去。黎牧川隔着窗户看见这两个冒雪前进,不禁在内心感叹了一下阿勒合作为当地人,和本地牦牛的关系竟然也这么好。   他学着阿勒合的样子往壁炉里添了几块柴,接着坐在壁炉前等了一会儿,等到窗外的光线慢慢黯淡下来,等到壁炉里的火苗也弱下去,黎牧川没有在太阳落山前等到阿勒合回来,他便按照阿勒合的话,独自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黎牧川就被一阵声音吵醒,他迷糊着抬头看了看窗外,发觉天还黑着后,又伸手去把手机摸了过来。   早上八点,巴合台的天仍然黑着,但黎牧川已经清醒了不少。他猛然惊醒过来,想起了今天他要和阿勒合参加古丽娜的正式婚礼,他赶紧钻出驼毛被窝,麻利换好衣服,接着开门跑下楼梯。   艾肯站在楼下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接着笑道:“哦,早上好啊小哥!”   “早,你来接阿勒合?”黎牧川边整理衣服边走下楼梯,他左右看了看却没看见阿勒合的身影,于是他问艾肯:“阿勒合呢?”   艾肯没说话,他伸手往旁边的酥油灯房间一指,黎牧川探头过去,阿勒合正站在桌台前,伸手慢慢摸过那上面的灯台。   这一幕看上去神圣至极,黎牧川没有出声打扰,他默默看着阿勒合碰完了桌台和灯架上的酥油灯,接着转身走出来,取下了被放在一旁的深红色棉袍,他对艾肯说道:“走吧。”   艾肯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便开始说:“姆妈今天也会出面,她说她要看着古丽娜从家里走出去。阿吾丽和古丽娜的关系最好,前一天晚上两个人说了好久的话呢。对了,今天的仪式你来主持,有什么需要我们准备的吗?”   “只要一杯山上融化的雪水。”阿勒合说道,“敖包附近的也可以。”   “那一会儿把你们送到了我就去准备。”艾肯回过头来看向黎牧川,转换了汉语对他说道:“小哥,今天就没有那么热闹了,仪式时间很长,你要是想走勒随时找我,今天阿勒合可接不了你。”   黎牧川偷看了阿勒合一眼,接着点点头说:“好,我也想看看巴合台的婚礼仪式怎么进行的。能拍照吗?”   艾肯没回答,而是看向阿勒合将黎牧川的问题抛给了他:“能吗?”   “不拍我就行。”阿勒合回答道。   “他说可以。”艾肯则是对黎牧川说。   这么近的距离艾肯还偏要来当个传声筒,黎牧川被艾肯这一举动逗笑起来,郑重地对艾肯说:“那真是感谢允许。”   “小哥你真是太客气了。”艾肯笑着启动车子,话里话外都故意挑逗着阿勒合,而阿勒合则是对这两个人的挑逗没有任何反应,他闭着眼睛,像是默默接受了艾肯的调侃。   前往艾肯家的路上艾肯一直在和黎牧川说起他的见闻趣事,黎牧川充满好奇地回应,阿勒合则是一言不发,等到了大院门前艾肯推着阿勒合进了屋子,黎牧川跟着来到门口,透过门缝看见了古丽娜和她的丈夫,以及坐在中间的一位年迈的婆婆。   阿勒合出现在门口时屋里的人都给他让了路,年迈的婆婆则是向阿勒合招手,说着黎牧川听不懂的话:“阿勒合,我真高兴你来了,我的孩子们都在等你。”   阿勒合伸手牵住了婆婆的手,他蹲下来说道:“很高兴你能看见今天,热亚。我来兑现我的诺言。”   “感谢山神,有你在我感到安心。”热亚张开双手拥抱着阿勒合,脸上的表情尽显喜悦。   “太阳就要升起了,开心的话留到一会儿再说吧。”阿勒合说。   “好,好。”热亚松开阿勒合,转头牵住了古丽娜和她丈夫的手,她对孩子们说道:“阿勒合和我约定好了,你们的仪式由他来主持。这是我的愿望,你们不要排斥。”   古丽娜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她蹲下来伏在热亚的膝头,抬头看着奶奶说:“姆妈,我永远是你的孩子。”   热亚用拇指擦去古丽娜眼角的泪水,接着她看向阿勒合说:“请开始吧,太阳马上就要升起了。”   阿勒合点点头,他对两位新人说:“来吧,到院外来。”   古丽娜依依不舍地离开热亚身边,他们跟着阿勒合来到院子前,艾肯提着一壶水急急忙忙从厨房出来,他拿着两个空杯子交到阿勒合手中,随后将壶中的清水注入空杯之中。   在黎牧川的注视下,这场没有多少观众的赐福仪式正式开始,阿勒合将装满雪水的杯子递到两个人手中,接着他说了一些黎牧川听不清楚的话,古丽娜和丈夫用手指沾了杯中的水,分别朝天空、大地弹去。   做完这些,阿勒合口中吟唱着无人能听懂的歌声,两个新人站在阿勒合身后,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没有人嬉闹,也没有人打扰,所有人都这样静静注视着这场赐福仪式,等到远处的山开始泛白、太阳露出光芒洒落大地,阿勒合才停止吟唱。   黎牧川看着阿勒合的背影,看见他转过身来对古丽娜他们说了什么,随后古丽娜和丈夫端着杯子,喝掉了里面的雪水。至此,赐福仪式结束,原本安静的客人们终于像松了口气,渐渐开始热闹起来。   艾肯凑过来瞧瞧在黎牧川耳边说:“他有时候看起来真的挺像喇嘛的。”   黎牧川知道艾肯说的是阿勒合,但他不觉得艾肯的说法足以概括他所感受到的情绪。   “我觉得……他更像是神。”黎牧川于逐渐明亮的天色中看着阿勒合,如是说道。 第18章 风雪   黎牧川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样的话,艾肯有些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笑道:“你对阿勒合的印象这么深刻?”   黎牧川闻声回头,他看着艾肯好奇的眼神急忙解释道:“我第一次在山上看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我还以为……”说到这里,黎牧川倏地住了嘴,后半句话闭了嘴咽回肚子里,没有宣之于口。   艾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追问道:“以为什么?”   黎牧川没有回答艾肯的好奇,他的目光已经在说话间追随着阿勒合的脚步而去,这一刻与他们在喀齐卡叶山上的敖包前初遇的场景逐渐合为一幕,黎牧川的脑子里闪过一丝荒谬的想法,尽管如此他还是张口问了艾肯:“阿勒合今年多大了?”   艾肯歪着脑袋想了想,接着回答道:“跟我差不多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黎牧川闻声回头看了艾肯一眼,在他看来艾肯为阿吾丽和古丽娜的哥哥,年纪比阿吾丽和古丽娜大点,大概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而阿勒合看上去没有艾肯那么老成,黎牧川便猜测阿勒合不超过三十岁,应该和自己相当。   有了这个结论以后,黎牧川把脑子里那一丝荒谬的想法扔出脑外,他摇了摇头对艾肯说道:“不,没什么,我就问问。”随后他举起了相机,又问道:“我可以拍照吗?”   “当然了,随便拍,我们家大方的有的,小气的没有。”艾肯大手一挥,放黎牧川随意记录。   参加正式婚礼的人并不多,除去阿勒合和他这样被邀请过来的,其余的大都是古丽娜和丈夫的亲朋好友。黎牧川看见了古丽娜的丈夫,他是个有着巴合台长相的年轻小伙,笑起来两个酒窝就在在嘴角,看起来既腼腆又开朗。   阿勒合主持完赐福仪式就站在院墙边上,他手里还拿着那两个空杯子,此刻正看向远处的喀齐卡叶峰,表情中看不出他的心思。黎牧川游走在人群之外,抓住一些值得记录的时刻摁下快门,慢慢的他就在不知不觉间游走到阿勒合的身边。   阿勒合余光看见他过来,便偏了头正眼望着他,黎牧川的镜头正对着刚才阿勒合目光所及的喀齐卡叶峰,而阿勒合的身影出现在相机屏幕左下角,和高耸入云的山峰形成对比,这本来是黎牧川很满意的构图,但阿勒合回头了,整张照片构图的交点被阿勒合的视线从喀齐卡叶山上转移到了镜头前,那种对比的相差感瞬间消失了不少。   黎牧川放下相机,冲阿勒合露出一个笑容,他没有忘记阿勒合的话,赶紧向阿勒合展示没有任何画面的相机说道:“我没拍呢。”   阿勒合没有出声,他的表情仍然是那副看淡了尘世间一样的淡然,他拿着那两个空杯子放进屋里,黎牧川见他转身便挂着相机跟上来,看着阿勒合的背影问道:“你一直都在给巴合台的人们举行类似的仪式吗?”   “不是。”阿勒合回答道。   听见出乎意料的答案后黎牧川愣了一下,接着他又问:“不是?那今天你为什么……”   “这是一个约定。”阿勒合把两个杯子冲洗干净后倒扣在桌上,随后他转过头来看向黎牧川,说道:“这是我和热亚的约定,她许过愿,希望我来主持她孩子的仪式。”   “许愿?”黎牧川重复了一遍阿勒合的话,这让他想起了昨天在酥油灯房间门前的那句打趣话语,黎牧川轻笑了一声,随后问阿勒合道:“是在你那个全是灯的房间里许的愿吗?”   阿勒合停顿了一会儿,随后说道:“算是吧。”   黎牧川一听就乐了,他打趣地说道:“那这愿望究竟是许给你的,还是许给山神的?”   阿勒合依旧没说话,他擦干净手上的水往门边走去,路过黎牧川时他说:“许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愿望实现了。”   说着,阿勒合迈过门槛走出屋子,黎牧川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便也跟着离开,追在阿勒合身后继续问:“那巴合台的牧民会请你来主持这种仪式吗?你看起来好像很熟悉这些的样子。”   “没有,仅此一次。”阿勒合边走边说:“履行承诺罢了,巴合台有寺庙,有喇嘛,他们不会请我来做这些。”   听见阿勒合这么说,黎牧川也就没去追问为什么阿吾丽的奶奶会找阿勒合来主持这样的仪式,他像是接受了阿勒合的那番解释,接着点了点头,随后他就跟着阿勒合来到了摆好场面的后院,院里人少了许多,但热闹不减。   黎牧川已经连续两天跟着参加婚礼的宾客们又唱又跳,此时的他已经没了那股兴致和力气,便站在阿勒合身边,只当一个观众。阿吾丽忙着招呼客人,没能腾出空来和黎牧川说话,反倒是艾肯端着两杯葡萄酒走过来,他站在阿勒合的另一侧,把酒杯递过去后说道:“小哥,尝尝?”   黎牧川伸手接过艾肯的酒杯,顿时就被这葡萄酒的醇香气息吸引,他赶紧先尝了一口,果香馥郁中带着酒的凌冽清爽干净,一入口就丝滑入喉,后带着回甘的味道,黎牧川只尝了一口就惊喜不已,他说道:“唔,好喝!”   艾肯的笑容在黎牧川的夸赞脱口而出时被放大,他自豪地笑着说:“好喝吧,我的奶奶亲手酿的。”   黎牧川点着头赶紧又喝了一口,等一杯见了底,艾肯才问道:“小哥,拍了多少张照片?能给我看看嘛?”   黎牧川赶紧把空杯子放下,打开相机凑到艾肯面前,一张一张翻着今天拍下的照片。艾肯目不转睛地看着,看完后接着他说道:“不错嘛!有几张拍得特别好,能不能发给我?我想打印下来挂在墙上。”   “没问题,等我回去导出来发给你。”黎牧川说。   艾肯乐意和黎牧川聊天,黎牧川虽然看上去不善言辞,但如果主动跟他说话,他还是能把话说下去的,偶尔还能有点意外的反应。艾肯很喜欢黎牧川这种性格,他本来是想多和黎牧川交谈的,但这一次中间站了个阿勒合,阿勒合的岿然不动让艾肯心痒难耐,他便将注意力放到了阿勒合身上,他用胳膊肘怼了阿勒合一下,问道:“这个小哥拍了那么多照片,你真的一张留影都没有啊。是他没拍你,还是你没让拍?”   “没什么好拍的。”阿勒合淡淡地说道,他端着酒杯看着眼前的热闹,仿佛将自己置身于外。   艾肯听见他这调调便半眯起了眼睛,他往前倾身看向黎牧川说道:“小哥,你的相机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听到这话,黎牧川将绳子从脖子上取下,把相机交给了艾肯,艾肯拿到相机以后就原地转了个圈,把镜头对准了阿勒合和黎牧川两个人,他笑着说道:“茄子!”话音刚落,艾肯就迅速摁下快门。   黎牧川惊讶于艾肯的突然行动,他偷偷瞄了一眼阿勒合的神色,发现他并没有发作以后才放下心来,最后受艾肯的影响,黎牧川面对自己的镜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等拍完照片,艾肯拿着相机准备回看,结果却发现刚才的几张照片都是曝光过了头,照片上白茫茫的一片,根本就什么都看不出来。这一下让艾肯的笑容僵在脸上,拿着相机前后翻转检查了一遍,确认相机设置没有问题以后,他便发出一声疑惑:“唉?怎么回事?难道坏了?”   听见“坏了”两个字,黎牧川内心咯噔一下,他赶紧走过来和艾肯一起抱住了相机,和艾肯做出了同样的动作,确认相机没有任何损坏后他也发出疑惑:“没坏啊,怎么会过曝呢?”说着黎牧川举起相机就近随手拍了一张,这一次相机显示正常,没有出现任何过曝的状态,这就让黎牧川和艾肯更加奇怪:“唉?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阿勒合看着捣鼓相机的两个人无奈摇了摇头,喝掉葡萄酒后把酒杯放在窗台上,接着转身离开院子。艾肯和黎牧川没有发觉阿勒合已经离开,两个人连着试了好几次,最后都没有出现艾肯之前的那种状况,这让艾肯一下子紧张起来:“小哥,你这相机不会还认人吧?”   黎牧川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现在相机显示一切正常,并没有损坏的迹象,他便对艾肯说:“可能……按到了什么地方吧。”   “没坏吗?”艾肯问道。   “没显示,应该没坏……吧?”黎牧川也说得支支吾吾,这相机买回来他摆在桌上吃了快三四年的灰,能用就已经算它寿命长了。   艾肯抿着嘴,他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他还是说:“你再检查一下,要是有什么问题,我赔你钱。”   黎牧川捣鼓了几下,随后他把相机收回来,拒绝了艾肯的赔偿:“不用,没关系的。本来就是个老物件了,又放了三四年没用,早就该坏了,不关你的事。”   听见黎牧川这么说后艾肯明显松了口气,他赶紧抬手勾住黎牧川的肩膀说:“小哥,你是个实在人。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以后在巴合台有问题就来找我!”   突然的勾肩搭背让黎牧川有些不适应,不过他并没有躲开,而是笑着说:“那我就先说声谢谢了。”   艾肯豪爽地笑着,他抬起头刚想和阿勒合炫耀一番却发现不知何时阿勒合早已不见了人影,他赶紧甩着脑袋四下查看,最后在院门口看见了一抹深红色的衣摆,阿勒合在他们俩担心相机的时候就已经退出了这番热闹,独自归于平淡之中。   艾肯勾搭着黎牧川走过去,伸手就拍了他一巴掌:“唉,一个人站在这里干什么呢?”   阿勒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接着说道:“艾肯,找个时间把牧场里的羊赶到羊圈里去吧。”   “怎么了?”艾肯问道。   “再过两天要下大雪了,风会变大。”阿勒合指着对面远处的山峰说道:“山上不好走了,你告诉附近的人们,让他们也尽量别往山上去了。”   艾肯顺着阿勒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来,不过他没有反驳阿勒合的话,他说道:“好吧,你说这些向来都准,我听你的。今天结束我就挨家挨户的去说,让他们不要上山了。”   嘱咐完艾肯,阿勒合转头回来对黎牧川说:“我们也回去吧,待会路上积雪就不好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阿勒合每每说出这种嘱咐的话来总会让人十分相信,黎牧川也和艾肯一样对阿勒合的话并不质疑,他点点头说:“好。” 第19章 自白   正午的太阳高悬于空,阿勒合和黎牧川从阿吾丽家的院子离开,十几分钟后就回到了民宿山叶。艾肯把他们送回来后还得赶着回去替古丽娜和阿吾丽帮忙收拾院子,所以他把人送到后就在民宿门口停了一会儿,匆忙间打了声招呼后便离开了民宿门前。   黎牧川站在门口目送艾肯远去,接着他回过头来发现阿勒合已经推门走进了屋子,给壁炉生火以便给屋内升温。黎牧川刚进屋时外套还没脱下来,屋子里的冷空气只比外面高半度。黎牧川嘴里还哈着冷气,搓着双手走到阿勒合背后的布艺沙发上坐下来等着壁炉燃起,他把双手凑到嘴边哈气暖着,眼睛却是看向阿勒合。阿勒合娴熟地添柴起火,而黎牧川锁在那冰冷的布艺沙发上看着阿勒合的背影,接着他不自觉喊了一声:“阿勒合。”   “嗯?”阿勒合依然蹲在壁炉前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只以轻微的鼻音回应了黎牧川一声。   “巴合台的冬天是怎样的?天天下雪吗?”黎牧川话语中带着认真和好奇,他来到巴合台已经这么多天,对当地的人文习俗一知半解,但对这里的气候是一点都不了解。   阿勒合把木柴架成一个中空的样子,接着他将引火源扔进中空的木柴架当中,当壁炉一点一点燃起火光以后,他才往后退了一步坐在黎牧川跟前,回答了他的问题:“巴合台的冬天很冷,人们基本上不出门。”   “那些在山上的牛羊呢?它们怎么办?”黎牧川问道。   “它们在没有风雪能吹到的山头,人们割下了干草堆在牧场中间,足够牛羊们过冬了。”阿勒合回答道。   黎牧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看着壁炉的火光描绘出阿勒合侧脸的轮廓,他不禁想到如果此刻是夜晚,阿勒合会不会和这座壁炉一样,散发着温暖的热流。等到屋子里的温度逐渐升起,黎牧川终于脱掉了厚重的外套,他用外套盖在自己的腿上,又问了阿勒合一个问题:“你在这里住了多长时间了?”   阿勒合看着壁炉内的火苗,片刻后才回答道:“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面对阿勒合的含糊其辞,黎牧川少见的刨根问底起来。   阿勒合回过头来看着他,他瞧出了黎牧川的眼睛里闪着好奇,那副表情不似玩笑,仿佛是认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阿勒合安静了三四秒钟,见黎牧川有不得到答案就不罢休的姿态,最终他不明显地叹了口气,回答道:“这间民宿在这里开设了十二年,我在这里住了十二年。”   黎牧川听到回答后一愣,他在脑子里快速做了一个加减法,有些不敢相信阿勒合的答案,他问道:“十二年前……?那是你多少岁的时候……”   “十八岁。”阿勒合没有看他,他转头看向壁炉说出这句话,壁炉里的火焰随之跳动了一下。   听到这个答案黎牧川当场呆住,他脑子里空白了几秒钟,随后又是一个快速的加减法,心里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什么?你三十岁了?!”说完以后他又赶紧捂住了嘴,像是觉得刚才的惊讶对阿勒合来说过于冒犯。   阿勒合则是略感疑惑,他回头再次看向黎牧川:“不像吗?”   黎牧川捂着嘴点了点头,接着他放下手来说:“太不像了,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大呢。”   看见黎牧川的表情非常吃惊,阿勒合犹豫了一下,接着他问道:“你多大?”   “二十七。”黎牧川回答。   话音刚落,阿勒合眼睛里的疑惑便散去,那股淡然再次攀上阿勒合的脸颊,他收回目光看着壁炉说:“三岁而已,差距不算太大吧。”   这句话让黎牧川为之一震,他在沙发上愣神了有四五秒钟,最后低下头来尽显丧气:“抱歉……我实在是有点想象不到,我居然已经快三十岁了。”   阿勒合的语气没有波澜,依然平静得宛如落在山上的雪花,连融化都没有声音,他问道:“为什么?”   黎牧川看着自己的脚尖,脑海中搜刮了好半天的措辞,最终也只剩下一声无奈的笑:“因为意识不到。大城市里的生活节奏太快了,唰一下就能过去三个月,有时候连春天来了都看不出来,感觉灵魂都不是自己的。”   阿勒合被黎牧川这个说法引得又看了他几眼,黎牧川正捏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回忆什么,阿勒合听见他说:“毕业以后的这四年我都不知道我干了什么,好像每天都在忙,但是什么收获都没有。那台相机也是,一时兴起花了大半个月工资买回来,结果就是放在桌子上吃灰,什么时候坏了都不知道。”   阿勒合听着收回视线,他看着壁炉里的火苗在跳动,而黎牧川还在向他倾诉:“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种说法,说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好像一直都是没有长大的小孩子,在这个世界里披着成年人的外套假装成熟。三十岁就像一条分水岭,等到了这个年纪,所有事情都会逼着我们真正长大,我好像……就是因为这个说法,所以不太能接受自己快三十岁了。”   黎牧川说着就把自己陷进沙发的靠垫当中,阿勒合只能看见他半截身影,在空气慢慢变得凝固起来之,前,阿勒合才开口问道:“对你来说时间过得很快吗?”   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意思,阿勒合说话的语气也没有什么起伏,但是黎牧川在听到这个问题以后他的手指瞬间捏紧,他抬起头来看向阿勒合,在沉默了很久很久以后,黎牧川避开了阿勒合的视线,垂眸看着阿勒合脚下说话,语气认真了不少:“其实没来巴合台之前,我感觉我就一直在某一天重复循环,从来没有逃出来过。那段日子对我来说……没什么实感,就一眨眼,一天十几个小时就过去了,回到家以后累得倒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做,到了第二天就又开始重复循环。”   阿勒合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感叹黎牧川以前的生活多么不容易,也没有出言安慰,他只是听着黎牧川倾诉自己的过往,并不向其中添加任何自己的想法。没有听见阿勒合的声音,黎牧川便没去察觉阿勒合现在的表情,他像是故意不看阿勒合一样,只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接着就继续说:“来到巴合台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日出这么美,晚霞也很好看。巴合台的时间和脚步都比我之前的生活慢了好多,连太阳都是十点钟才升起来,我从没这么清闲过。”   阿勒合仍然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黎牧川剖析自己,把过去的经历当成故事一样缓缓道出:“我很喜欢巴合台,真的。人也好物也好,都显得那么自在,就好像把时间忘记了一样,我就在这里呆了那么几天,我的焦虑和郁闷就没有再发作过,比看心理医生还管用。”   壁炉里传来噼啪声,仿佛和黎牧川共同组成一段旋律,黎牧川剖析完自己的内心,他才转过头来看向阿勒合,他说道:“所以我很谢谢你,谢谢你收留我,谢谢你带我参与巴合台的生活,让我有足够的时间从那段快节奏的生活中脱离出来。”   听见黎牧川发自内心的感谢,阿勒合也只是淡淡地说:“你的内心在想什么、你要做什么,只有你自己能决定,你能够意识到自己需要慢下来,就不必再强迫自己变成别的特定的模样。喀齐卡叶山上有上百种不用种类的花,到了春天雪化掉以后,每一朵都能开,每一朵都不一样。”   不知道黎牧川有没有听进去阿勒合的话,他垂下脑袋看着自己的手,好半天以后才再次道谢:“谢谢。”   等到壁炉里的火能够维持屋子里的温度,阿勒合才站起来,他脱掉了那身深红色的棉袍,内里穿着的洁白的内衬衣衫衬出阿勒合稍显黝黑的皮肤,他将棉袍挂在壁炉前的椅子上,接着对黎牧川说:“你可以去灯前许愿,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都可以对酥油灯说出来。”   黎牧川看着他,略微打趣着问道:“去那个房间许下的愿望会实现吗?”   “如果能被听到,会实现的。”阿勒合说,“就像热亚一样。”   和阿勒合相处了这几天,黎牧川已经了解阿勒合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他甚至连夸张的比喻都很少说,所以在听见阿勒合这么说了以后他将笑容挂在脸上,他说道:“那我会认真倾听自己的内心,然后找到自己的愿望,在一个没有人的时间,在那个全是酥油灯的房间,郑重向山神许下的。”   黎牧川的情绪已经不想刚才那样低落,阿勒合见他恢复了几分精神,便对他说:“等到了春天,喀齐卡叶山上的雪化掉,那个时候漫山遍野都盛开着花朵。如果你想看,就在这里等三个月。”   “真的吗?”黎牧川的眼睛里闪着光,他对阿勒合的话充满了期待,就像是要弥补以前从未见过的春天一样,他对三个月后巴合台的春天满怀幻想,“会有很多花吗?”   “会有很多。”阿勒合点了点头说,“不过在那之前,先修好你的相机,确保三个月后它能帮你记录下喀齐卡叶花满山头的样子吧。”   阿勒合总是能够用一句话把人拉回现实,黎牧川刚刚还满心欢喜,在阿勒合这句话以后就只剩下担忧,他赶紧抱起自己的相机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这个被自己冷落了三四年的老物件还能够正常工作。见黎牧川腾不出闲心来和自己说话,阿勒合便悄然离开,整个山叶民宿的一楼客厅内只剩下黎牧川在努力鼓捣着相机,以及壁炉内仿佛偷笑一般的跳动着的火苗。 第20章 求助   两天后,巴合台的天气正如阿勒合所说,即使是白天也被强烈的风雪笼罩,太阳被云层遮蔽,满天飞舞的全是雪花。黎牧川站在窗前,神情惊讶地看着民宿门前的路面已经被风雪严严实实盖住,然而民宿里的壁炉亮堂着,屋外的风雪连窗户缝都没有透过,只在外面呼啸。   阿勒合正从酥油灯房间里出来,一眼就看到站在窗前的黎牧川,他打量了一眼后,就让黎牧川独自亲眼见证巴合台的风雪。阿勒合提着装奶茶的壶放到壁炉上,接着他打开平板电脑,盘腿坐在沙发上,电脑放在炉子上,随着影片缓缓播出的是他难得的清闲。   黎牧川正在感叹着巴合台的风雪愈来愈烈,他正想要拿过放在壁炉上的手机来记录这一刻,却突然发现手机上显示着一条消息,这是另一条添加好友的提醒,黎牧川一直在看窗外,没有注意到这条消息。他赶紧点开消息弹窗,看见了好友的头像,这是阿吾丽发送来的好友提醒,或许是找艾肯要来的。黎牧川点击同意好友添加,接着还不等他发出消息,阿吾丽的字就先跳了出来。   「我听说艾肯弄坏了你的相机,他没赔你吗?」   没有想到阿吾丽竟然关注到这件小事,黎牧川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敲动,他回复了阿吾丽:「没有坏,相机是好的,可能是设置有点问题,艾肯按错什么地方了。」   黎牧川猜到阿吾丽一上来就说这件事是想干什么,他提前拒绝了阿吾丽想要赔偿的提议,并没有因此责怪艾肯,毕竟黎牧川自己要负一大半的责任。   阿吾丽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发来消息:「那你的照片还能看吗?」   隔着屏幕黎牧川也能看见阿吾丽期待的眼神,少女的心思在这种时候就特别好猜,他回复说:「当然,你想看看吗,我也拍了几张你和古丽娜。」   「真的吗?那你发给我看看吧!」阿吾丽附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以表礼貌。   「嗯,等我P过发给你。原图的色彩有点灰,我还要调整一下。」黎牧川回复道。   「好的好的!我等着!你弄好了直接发给我就行!」阿吾丽的没一条消息句尾都带着兴奋的感叹号,黎牧川被这感叹号所带的情绪感染,他也有点雀跃起来,在回复了一个“好”后,他就重新把手机放下,刚要转身上楼,一回头就看见阿勒合披着毛毯窝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平板,不知道在看什么电影。   黎牧川偏着头远远望了一眼,他看不出阿勒合正在看什么,便开口问道:“你在看什么电影?”   “诸神之地。”阿勒合目不转睛地看着平板回答道:“纪录片。”   “记录什么的?”黎牧川问道。   阿勒合从平板面前抬起头,他看着黎牧川问道:“你想看?”   黎牧川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是他第一次见阿勒合对什么东西表现出感兴趣,所以他有点好奇,他说道:“我等会儿再看。”   说着黎牧川迈出一步就要离开,而阿勒合像是看出他的心思和好奇一样,黎牧川听见他说:“没关系,坐下来一起看吧。”阿勒合往沙发旁边挪了个身位,他拍了拍空处对黎牧川说:“没有什么可着急的。”   正是这句话让黎牧川突然犹豫起来,不知道是以前在设计院养成的习惯,还是常看人脸色锻炼出来的能力,黎牧川总想着立马解决掉手里的事情。但在时间流速慢许多的巴合台,阿勒合给他提供了另一种很简单但他自己完全想不到的方式:放着,不用急。   黎牧川突然意识到在巴合台他不用着急解决自己手里的事情,有些东西并非眼下就要立刻解决的屋外寒风呼啸着,而民宿里没有工作,更没有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是个错误的氛围,阿勒合的话轻飘飘的,落在黎牧川心里却沉重几分。黎牧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阿勒合,许久之后他终于有了动作:他走过来坐在了阿勒合身边,和他一起看这部阿勒合挑选出来的纪录片。   黎牧川第一次有如此空闲完全静下心来观看一部完整的纪录片,他看着屏幕里的山和人,看着那自由不羁的野牦牛,内心第一次升起名为向往的涟漪。壁炉内响起柴薪的声音,屋外的风雪声也在变大,但黎牧川都没有注意到,他已经落进了阿勒合的平板当中,早就忘记了身外。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黎牧川忘记时间时,阿勒合突然抬起了头,他往酥油灯的房间看过去一眼,接着扔下披着的毛毯走了过去。黎牧川被阿勒合的动作惊扰,他从纪录片内回到了民宿,他看见阿勒合走进酥油灯房间,不知道在干什么。主人离开,黎牧川也不好擅自摆弄阿勒合的平板,他摁下暂停,起身跟着阿勒合走到房间门口,而阿勒合站在摆满了灯座的桌台前,眼神紧紧盯着其中一盏忽明忽灭的酥油灯。   黎牧川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地方漏风了,他抬起头来在房间里四处打量了一番,没有发现疑似漏风的位置,他刚要开口询问你发生了什么,下一秒他就看见阿勒合转身走出房间,取下了挂在壁炉前椅子上的棉袍,黎牧川见状赶紧叫住了他:“唉?你要去哪儿?”   “出门一趟。”阿勒合整理着棉袍穿在身上,并不对自己的行为有任何解释,他对黎牧川说道:“你留下,我很快回来。”   “不行!”黎牧川却是着急地拉住了阿勒合的胳膊,没有让他毫无缘故地离开:“外面这么大的雪,还刮着风,出门会埋的!”   阿勒合似乎没有想到黎牧川会阻止他出门,他眼神略微吃惊地看着他,紧接着皱起眉头,刚要开口说话,民宿外面传来一阵轰鸣的摩托车声,打断了阿勒合。两个人一齐回头看向屋外,一个骑着摩托车的年轻人慌慌张张从风雪中打开民宿的大门,一走进来就用黎牧川听不懂的话大喊:“阿勒合!波瓦让我来找你!我们的羊子丢了!”   “我已经知道了。”阿勒合回答道,接着他转头对拉住他的黎牧川说:“他们的羊丢了,我得去帮忙找找。”   黎牧川看着眼前这个慌张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对他解释的阿勒合,他依然没松手,他说:“这么大的风雪,你自己去怎么找?报警让警察来啊,他们有清雪车,找起来比我们快!”说着,黎牧川快步走到壁炉前拿起手机就要报警,但刚拨出110,他的手腕就被阿勒合抓住,接着挂断了报警电话。   “不要报警。”阿勒合认真地说:“巴合台的派出所离这里太远,下着这么大的雪,他们很难过来。”   “可是……”黎牧川还想要说什么,却被阿勒合打断,他说道:“喀齐卡叶的路比你想象的还要难走,清雪车不会往这里派,警察也只能涉雪过来,这对他们来说也很危险。”   阿勒合的话让黎牧川没说完的半句生生咽回了肚子里,他只想到了有困难找警察,却没有想到在巴合台这样的地方,警察也会在路上出现意外。黎牧川低下了头,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勒合知道他纠结,但现在他没空劝说黎牧川放弃报警的念头,他转头问年轻人:“羊子在什么地方走丢的?”   “在喀齐卡叶山的东边山路上,我们接到艾肯的消息正在把羊子往山下的牧场赶,结果路上风雪太大了,有两只小羊走丢了,母羊也跟着不见了!”年轻人着急地说道,他能听懂黎牧川说的报警的建议,他对此没有什么建议,他只想找回自己的羊,“波瓦知道你住在这附近,所以我赶快骑着车过来找你了!”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继续耽误时间只怕会让走丢的羊在雪中丧命,牛羊们对巴合台的牧民们来说是重要的财产,丢一只也是要命的事情,阿勒合可以理解这种情绪,但黎牧川却没办法适应这种想法,他仍然拉住阿勒合说:“等等!现在风雪太大了,等小一点再去找吧!就这样贸然上山实在太危险了,要是连着人一块丢了怎么办?我觉得还是报警吧,让警察来找!”   “这位朋友,性命关天啊!”年轻人听见黎牧川依然坚持要报警等警察来他就更加着急,能快一些出发,他的羊就能多一份生存的希望,他说道:“要是我的羊子被冻死了,我的冬天也过不了了!”   看着这位年轻人着急到快要哭出来,黎牧川内心有所犹豫,但他的手仍未松开,在他的内心里始终认为人比羊更加重要,而阿勒合的话让他全身都跟着一震:“在巴合台所有生灵都是平等的,没有高低贵贱的分别。无论是牛羊,还是路边的鸟,甚至于土地里的昆虫,都有活着的权力。”   黎牧川一怔,阿勒合这一番话就像是将他长久以来带着的面具撕扯下来一般,暴露出了他内心最深处的傲慢,这让黎牧川顿时慌张起来,他想赶紧解释,但当抬起头对上阿勒合那双清澈的眼睛时,他又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但阿勒合没有对他说出什么责怪之类的话,他轻轻撤下黎牧川的手,语气平缓地说:“你是客人,不理解这些没有关系。但至少现在你不要阻拦我,对我来说,一只羊和一个人没有区别,他们都是一条生命。”   说罢,阿勒合最后看了黎牧川一眼,跟着来求助的年轻人往门口走去。黎牧川站在原地,被阿勒合戳破伪装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大城市的傲慢里里外外洗刷过了一遍。而阿勒合跟他不一样,阿勒合包容巴合台的一切,但黎牧川有时连自己都无法包容。他抬起头来看着阿勒合远去的背影,内心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愿望,在阿勒合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之前,黎牧川抓过自己的外套,冲出了民宿大门。   “等等!”黎牧川慌乱地穿起外套追着跑出门外,他看着阿勒合说:“我和你一起去!” 第21章 寻找   喀齐卡叶山脉上一片苍白。   黎牧川和阿勒合走在这风雪之中,成为了这一望无际的白色中唯二的颜色。   前来寻求帮助的年轻人叫苏达西,是巴合台本地的牧民,两天前他收到艾肯的通知,今天正准备把牛羊赶去冬季的牧场,没想到半路发生了意外。苏达西年纪还轻,遇见这种事立刻就慌张起来,正在他晕头转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他的爷爷买尔丹告诉他,到喀齐卡叶山脚来找阿勒合。   苏达西自己无法在这被风雪笼罩了方向的山路上找回自己的羊,所以他找到了阿勒合。   黎牧川裹紧了羽绒服外套,在这猛烈的风雪中艰难行走,他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一偏头却看见阿勒合屹立在雪中,如岩石一般岿然不动。   “山腰我和波瓦去看过了,没有找到!我很怕它们往上山走了,那里的雪很深,人很难走!”苏达西从他爷爷那里牵过来一条狗,狗安安静静地蹲在苏达西脚边,而苏达西冲阿勒合大喊道。   不知道阿勒合有没有听见苏达西的呼喊,黎牧川倒是听见了,不过他听不懂巴合台的语言,便回过头来大声向苏达西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羊子可能往山上走了!”苏达西换了汉语冲黎牧川喊道,“山上积雪太厚,人走不上去的!”   这件事不用苏达西喊,黎牧川自己也能看到。他们现在身处喀齐卡叶东边的半山脚,连山腰都没靠近,雪已经没过勒膝盖,风里夹杂着冰棱往黎牧川的脸上吹,寒冷锋利的冰棱几乎要划伤他的脸,痛得他抬不起头来。   但阿勒合似乎不受这影响,他站在黎牧川和苏达西的前方,目光似乎穿透了被封卷着飞舞起来的雪花形成的帷幔,接着他迈步继续往山上走。   黎牧川从眼睛缝里看见阿勒合的动作,他在风雪里朝阿勒合大喊:“阿勒合!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风声遮盖住了黎牧川的声音,阿勒合继续往前行走,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黎牧川见他没听见自己的话,他赶紧小跑着踩过半腿高地积雪,追上阿勒合的身影抓住了他:“阿勒合!你别自己一个人往上面冲!我们先确定一下找的方向,要是走散了很危险!”   阿勒合被黎牧川拉扯着停下脚步,他回过头来看着这两个神色各异的人,低头沉思了起来。苏达西裹着棉袍把自己的脑袋罩住,他问阿勒合道:“阿勒合,你能确定羊子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阿勒合看了他一眼,他还没有挣开黎牧川的手,在思考沉默了几秒后,他用黎牧川能听懂的话对这两个人说:“等一会儿。”   两个人皆是一愣,不明白阿勒合要等什么,但是苏达西比黎牧川着急,他便开口问道:“还要等什么?”   阿勒合并不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一旁空旷的山路说道:“等一会儿就好。”   见阿勒合这么说,苏达西便闭上了嘴,毕竟人是他找来的,阿勒合肯帮忙他就该听话。   三个人站在雪里静静等待了一会儿,在黎牧川的脸彻底冰冷下来前,原本蹲在苏达西脚边的狗突然冲着山路下方吠叫起来,黎牧川和苏达西顺着狗叫的方向望去,在山路下方出现了一个身影,一个黎牧川非常熟悉的身影。   “牦牛?”黎牧川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阿勒合一眼,接着又转头看向那个老家伙,顿时喜出望外:“是那头老牛!”   老家伙踩着被重新掩盖住的雪坑向两人靠近,它不惧怕狗吠声,坚实的脚步正朝着阿勒合靠拢,老家伙身上厚实的毛发彻底挡住了山上的寒风,仿佛一堵坚实的墙。   “我和它一起,你们就在这附近找一找,雪这么大,小羊应该走不远。”阿勒合伸手摸上老家伙的脑袋说道。   有了老家伙作陪,阿勒合也就不算是独自一人了,而且老家伙看上去甚至比黎牧川和苏达西两个人加一条狗还要靠谱点,这让黎牧川再也说不出阻拦的话来,他松开手,算是接受了阿勒合的的建议。   阿勒合给他们指明了一条不算太危险的路,自己则和老家伙往高处跋涉。黎牧川看着阿勒合和老家伙渐渐远去,风雪撕扯着他的脸,他低下头来对苏达西说:“我们往那边去找找吧。”   苏达西先往阿勒合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他牵着狗跟上黎牧川的脚印,就在这片半山脚的位置寻找。   一片树叶最好的隐藏方式就是藏进一堆树叶当中,而一只羊最好的隐藏方式则是躲进雪中。苍白无尽的雪原盖住了群山,更别说还有风吹着,任何痕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达西一直吹着呼唤羊群的口哨,但看这大风大雪毫无弱下来的态势,声音大概也被吹了回来。两个人在半山脚边走边喊,苏达西嘴巴都吹痛了,但依旧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这可怎么办?”苏达西急得快要落下眼泪来,他拽起衣袖抹了一把脸,无措地站在这雪层上看着它们越来越厚,自己却无可奈何。   黎牧川听见了苏达西的焦急,他也很慌,要在这一望无际的雪满山头找一两只白色的羊本就是一件难办的事,加上大雪天气视线受阻,找起来只会更加困难。黎牧川抬头望了一眼被阴云遮蔽的天空,舔了舔冰冷的嘴唇继续往前迈步。   “朋友!”苏达西看见黎牧川一言不发地往前行进,他喊了一声:“别再往前走了!羊子不回应我的口哨,雪那么大,再往前走很危险!”   黎牧川回头来看着他,也喊道:“可这是阿勒合指出来的方向!”   苏达西却说:“阿勒合又不是神,他怎么能知道羊子具体在哪个方向?这么厚的雪,连我的狗都闻不出羊子的味道!”   苏达西满眼都是对黎牧川的担心,如果黎牧川因此出了什么意外,苏达西会后悔一辈子的,他赶紧走上前去站在黎牧川背后劝道:“朋友,你还是下山吧,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我该怎么和阿勒合交代呢?”   黎牧川低着头,看着雪里的脚印一言不发。   阿勒合的话就像一阵悠远铃声,始终在他耳边回响,他不想就此放弃,可他也没有办法和自然作对。黎牧川不甘心似的一脚踩进了雪里,用力表达自己的无力,但他好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的触感并非是冻土的坚实,而是一阵柔软。   黎牧川一惊,但身体反应比意识更快,脚下的柔软触感让他一下子滑倒栽进雪里,把苏达西吓个够呛。   “唉!小心!”苏达西松了牵狗绳伸手去抓摔倒的黎牧川,苏达西的狗晃着尾巴跑到远处,避免自己被压倒。   黎牧川险些一句脏话脱口而出,他仰面摔倒在雪地里,屁股被摔得不轻:“我……!”   苏达西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一边还担心地说:“下雪山路不好走,一不小心就会摔倒,你还是小心一点,山上的冻土可硬!”   黎牧川趔趄着被拖到一旁,听见苏达西的话后他转头盯着苏达西,发出了疑问:“冻土?硬的?可我刚才踩到的是软的啊。”   苏达西一愣,紧接着就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像是没听明白黎牧川的意思。而黎牧川盯着苏达西看了一会儿,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他赶紧手脚并用着爬回刚刚滑倒的位置,伸手扒开积雪,看见了被他踩得扁成一滩的东西。   “这是什么?”黎牧川看着那一颗一颗黑色的像是黏土一样的东西问苏达西。而苏达西却在看见这些东西以后猛地冲过来,俯下身去凑近用鼻子闻了闻,接着他冲站在远处的狗招手,发出呼唤:“巴格!过来!”   苏达西的狗晃着尾巴跑过来,苏达西伸手揉了揉狗脑袋,指着被黎牧川踩得不成样子的黑色颗粒说:“找这个!”   黎牧川虽然没有和羊群一起生活过,但他也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那是羊粪,它还是软的,说明被雪埋的时间并不长,羊或许就在附近。   苏达西的心一下子就落了下来,有了羊粪狗就能够更快找到它们,苏达西解开了狗脖子上的绳索,放任它跑出去。巴格在闻了羊粪以后,抬起头来在空气中寻找了一会儿,接着它就冲一个方向直直地跑过去,停在了一个凸起的岩石旁边,大声吠叫起来。   苏达西和黎牧川赶紧迈着雪走过去,真的在岩石后方发现了被冻得缩成一团的小羊羔,因为太冷,连头没办法抬起来了。苏达西赶紧把小羊羔抱起来用棉袍裹起来,他又伸出手叫巴格出去,但巴格在原地转了个圈,并没有往其他地方跑。   “这里就这一只羊子。”苏达西重新把绳索套在巴格脖子上,他对黎牧川说:“我们快下山吧,山上太冷了,羊子都冻僵了。”   黎牧川看着缩在苏达西怀里还喘着一口气的小羊羔,终于松了口气,他点点头跟着苏达西一起沿原路返回,冒着这股风雪走下了半山脚。 第22章 铃声   下山的路并不比上山好走多少,苏达西怀里抱着羊,黎牧川则是牵住了狗,两个人都侧着身子几乎和山体贴在一起,用滑下来的姿势慢慢走下来。   小羊羔早在之前就已经被冻僵,现在被苏达西捂在怀里才算是恢复了一点意识,它发出一声叫喊,透过苏达西的棉袍传出来,苏达西把胳膊搂紧了些,避免小羊羔从棉袍里掉出来。   黎牧川半个屁股坐在雪上,他往左右两边看了看,没有发现阿勒合和老牦牛的身影,加上山上的风不减反增,他多少有些担心起来。他回头冲苏达西喊了一声:“老乡!你还行吗?要不换我来抱!”   “我没有问题!”苏达西说着,他也停下来看了看四周,随后他问黎牧川:“你看见阿勒合了吗?”   “没有。”黎牧川有些沉重地摇摇头。他并不怀疑阿勒合,但眼前的风雪实在超出想象,让黎牧川下意识的担心起来,他低下头沉思几秒,随后做出了决定:“先下山,把羊安顿好再说。如果……如果还是没有看见阿勒合,我就去报警,喊上警察一起来找人。”   苏达西自知给阿勒合添了大麻烦,见黎牧川也没有怪他,他赶紧点头,没有对黎牧川的决定做任何意见:“好,好!我们赶紧下山!”   漫天飞舞的雪冲刷掉了他们来时的路,没有了阿勒合的带领,黎牧川无法在如此猛烈的风雪里辨认方向,而身为本地人的苏达西在这种情况下并不比黎牧川敏锐多少。黎牧川并不熟悉喀齐卡叶山脉的走向,因此他不敢随便给苏达西带路,他直接坐在雪地里,转头问苏达西:“你能认清下山的方向吗?”   苏达西闻言抬头往山下看了看,半眯起的眼睛里满是雪花,根本什么都看不见,他也摇了摇头,说道:“我也看不清楚,下山都是一个方向,只要在下坡总不会错的!”   苏达西的乐观发言让黎牧川皱紧了眉头,他不认为只要在下坡就是在下山。山路已经被雪盖住,雪下有任何东西他们根本就看不见,要是不小心落进了坑里,就又是一场意外。苏达西则是没有考虑这么多,他只要找到了他的羊,剩下的就都是后话,黎牧川此刻最担心的还是阿勒合,尽管他有老家伙做陪,但茫茫雪原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阿勒合作为黎牧川在巴合台第一个接触到的人,黎牧川总会下意识关心着他的安危。   正当他坐在雪地里垂头思考时,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阵似有似无的铃铛声,那是早些时候在即将入睡之际,他在民宿里听到的那阵铃铛声。黎牧川倏地抬起头,往雪中传来声音的方向望了一眼,巴格似乎也对这铃铛声有所察觉,两只耳朵刷地立起来,敏锐地捕捉着这不属于风中的声音。   苏达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黎牧川和巴格突然站起,直冲一个方向走去,他吓得赶紧大喊:“唉!唉!你往哪里走!”   黎牧川没顾得上回应身后的苏达西,巴格的绳子在黎牧川手上,他眼见着黎牧川和巴格越走越远,苏达西不得不跟上去,刺骨寒风吹得他脸痛,但他不敢慢下脚步,他沿着黎牧川留下的脚印弯着腰往山下走。   黎牧川听见那铃铛声在风中悠远响起,位置也似乎一直在改变,仿佛在引导着他们下山的正确方向,巴格冲在黎牧川前面拉着他,朝着铃铛声的方向狂吠。黎牧川手里牵着巴格的绳子,脚下被它拉着快速滑下山坡,慢慢的,他远远看见在被风雪笼罩住的山路之下,几面经幡被风吹得笔直,一个深红色的身影站在经幡下方的敖包前,让黎牧川的心跳差点漏了一拍。   “阿勒合!”黎牧川看见他的一瞬间便大喊出声,这声呼唤仿佛把内的地所有情绪都倒了出来,在看见阿勒合的那一瞬间,他的心也跟着落了下来。   站在雪中的阿勒合应声回头,他的怀里也抱着一只小羊羔,母羊在他脚边安静地站着,黎牧川那足以穿透风雪的声音一喊出来引得它也在回头看。巴格几乎绷直了黎牧川手里的绳子窜到母羊身边,接着仿佛为了确认这是不是它认识的那只羊,爬在羊身上嗅了个遍,等到确认了羊身上熟悉的味道,巴格才摇起尾巴钻到阿勒合脚下,直接坐在那片雪里。   黎牧川没有拉住巴格,它在距离阿勒合只有几米远时就挣脱了绳索,黎牧川滑着雪冲到阿勒合跟前,他喘了几口粗气,脸不知道是冻红的还是喘红的,他弯着腰双手撑住大腿试图平复呼吸。苏达西抱着羊紧随其后,一开始他还不知道黎牧川和巴格为什么突然跑走,直到他在敖包前看见了阿勒合,他颇为惊喜地喊了一声:“阿勒合!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阿勒合点了点头,沉稳淡泊的声音自风中响起:“下山吧,先送你们回去。”说罢他回头看着挡在他身后的老家伙,老家伙仰起脑袋喷出热汽,接着便走过来用冰凉的鼻子去碰黎牧川的耳朵。   黎牧川被冰得回了神,他捂住耳朵偏头看着这个老家伙,棕黑色厚实牛毛挡住了身后的风,他和老家伙对视了一阵,接着才去问阿勒合:“要怎么回去?他的摩托车能载三只羊吗?”   阿勒合看了黎牧川一眼,随后他对苏达西说:“把羊子给他抱着。”   羽曦犊+R   苏达西不问缘由,阿勒合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他立刻把棉袍里的羊羔掏出来交给黎牧川抱着,黎牧川尚且没反应过来,羊羔就已经被塞到了他怀里。随后阿勒合继续说:“你骑上摩托把母羊带回去,两只小羊我们抱着。”   “好!”苏达西赶紧答应,他二话不说抓住羊腿就把母羊扛起来,接着快步跑下山往大路走去。   见苏达西扛着羊跑远,阿勒合回过头来看黎牧川,接着他往老家伙身边走过去,而老家伙也配合着俯下身子,阿勒合抱着羊羔一抬腿,轻而易举地就跨上了老家伙的背,等坐稳以后阿勒合便伸出手对黎牧川说:“上来。”   黎牧川看着这一场景顿了好久,直到羊羔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才让他回神,他看着阿勒合,眼神里满是犹豫,阿勒合并没有催促他,风雪拍打到他身上就像是没有知觉一样,他在静静地等着黎牧川的选择。黎牧川看着阿勒合的手心,最终他选择拉住阿勒合的手,抱着羊羔跨上老家伙的背。他坐在阿勒合身后,一只手兜着羊,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阿勒合没有松开。   老家伙哼了一声后,载着两个人自雪地中起身,它开始追上苏达西的脚步往山下走,不一会儿就看见了把母羊绑在摩托车上的苏达西。阿勒合隔着老远就冲他喊:“走大路!往没有雪的地方走!”   苏达西跨上摩托车冲阿勒合招手,他也喊道:“你们先走!波瓦在家里等着!我后面就来!”   阿勒合没有回应苏达西的话,他弯下腰拍了拍老家伙的脖子,接着黎牧川听见他说了一句自己听不懂的话:“向前走,我会为你指明方向。”   老家伙呼出白色的气息,接着它走到被雪覆盖的大路上,以最快的速度向阿勒合所指的方向跑去。   黎牧川从来没有骑过马,也没有骑过牛,眼下这个情况让他的双手无法抓住什么以稳住自己的身形,羊羔被他捂在羽绒服下面,半截身子还露在外面,一直不停地挣扎。黎牧川慌得手足无措,老家伙在风雪里奔跑也让他东倒西歪,接着他终于还是没有学会用腿夹紧老家伙的背,抱着羊羔往旁边一歪,吓得他伸手抓住了阿勒合棉袍的腰带。   阿勒合被他扯得往后一扽,但他没有被黎牧川扯歪身子,而是腾出一只手捞住黎牧川的胳膊,接着用力往回一拽,把黎牧川从即将坠落的情形下拉了回来。阿勒合的手没有松开,他拽紧黎牧川的手腕,让他缠在了自己的腰上,他对黎牧川说:“抓紧我!”   经受了一次惊吓,加上阿勒合对他的呼喊,黎牧川那一只手紧紧抓住了阿勒合的棉袍,他侧脸贴在阿勒合的背上,怀里的羔羊自此终于安静了下来。   黎牧川的手在风中露出这么长时间早已冰凉,但阿勒合的手依然如壁炉一般温暖,那一丝温度透过黎牧川的手背,经过手臂和肩膀,直接传到了他的心里,他贴在阿勒合的后背,看不见前方何景,但阿勒合手心的温度让他感到平静。阿勒合的棉袍上传来好闻的味道,这股味道沿着从阿勒合身侧飞过的风被黎牧川捕捉,他的手竟然不自觉往上探了几分,他又往阿勒合身上靠近,将羊羔夹在他们两人中间,一丝缝隙都没露出来。   不知道老家伙在雪里奔跑了多久,黎牧川感受到一阵停顿,接着一排房子就出现在他眼前,一为年迈的老人戴着帽子站在院门前,看见阿勒合时高高举起了手臂。阿勒合再一次弯腰拍了拍老家伙的脖子,老家伙脚步一转,往老人跟前走过去。   黎牧川不知道阿勒合做了什么,他只看见老人走过来伸手把阿勒合怀里的羔羊抱走,接着他听见阿勒合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把羊子给他。”   黎牧川愣了一会儿,随即才反应过来,他从羽绒服下抱出小羊羔,等老人将其抱走后,阿勒合对老人说:“苏达西很快就回来,风雪变大了,不要再出门了。”   “谢谢你,谢谢。”老人双手合十冲阿勒合不停弯腰致谢,口中说着黎牧川听不懂的话语:“山神保佑,羊子们平安无事。”   把羊羔们平安送回家后,阿勒合便没有过多停留,他拍了拍老家伙的另一侧脖子,示意它离开。而在老家伙转身的那一刻,黎牧川再次因为双手没有抓住什么而歪倒身子,他在惊慌中抓住了阿勒合的腰带,阿勒合又被他扯着一扽,再次伸手捞回了他。   “抓紧我。”阿勒合没有说其他的话,他只是重复说了一遍自己对黎牧川的嘱咐,拉着他的手抱住了自己的腰。   而黎牧川也什么都没说,他仅以双手抓紧了阿勒合腰上的棉袍,再一次紧紧靠近阿勒合的后背,把自己整个人埋在了阿勒合的身影中去。 第23章 察觉   老家伙背上颠簸依旧、寒冷依旧,阿勒合依然为黎牧川挡去了大半风雪,黎牧川缩着脑袋贴在阿勒合后背,雪花落在他的发梢上,就这么被带回了山叶门口。   黎牧川的双手紧紧抱住阿勒合的腰,棉袍之下传来的温度让黎牧川露在寒风中的手回了几分温度,他忍不住往更温暖的地方探去,自己也不知道摸到了哪里。黎牧川半张脸埋在阿勒合的棉袍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慢慢往后退去的路,他像是感受不到周遭的寒冷,连呼吸都是那样平缓。   返回的路不知道这样走了多久,黎牧川终于听见阿勒合传来的闷闷的声音:“到了。”   老家伙的脚步随之停下,它走到民宿的大门前侧着身子,让阿勒合方便落脚下来。阿勒合本想下来,但黎牧川没有松手,他回头一看发现黎牧川仍然靠着自己,原本还只是搭在腰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环紧了他,阿勒合没有看见黎牧川的脸,便只好出声喊他:“黎牧川。”   听到名字被喊起时,黎牧川才像找回自己的意识一样,他抬起头看着阿勒合的侧脸,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松开手:“啊……不好意思!”   黎牧川松了手就赶紧跳下牛背,他避开阿勒合的视线低头跑进了屋子,把阿勒合一个人扔在了门口。阿勒合看着黎牧川匆匆忙忙地跑开,并没有什么反应,他转身跳下牛背,接着才伸手摸了摸老家伙的额头,他说道:“谢谢。”   老家伙伸着脑袋贴上阿勒合的手心,接着它伸出舌头去碰阿勒合的衣袖,阿勒合见状把衣袖挽起来说:“奶豆腐已经全部给你了,想吃过一段时间再来,我重新做。”   老家伙发出一声轻哼,听起来委屈又可怜,但阿勒合也没有办法,他总不能凭空变出一块奶豆腐来,不过阿勒合许诺过的话向来算数,老家伙也只好扇着耳朵,舔了舔阿勒合的手心,接着转身离开民宿门口。   阿勒合看着老家伙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而后他才转身推开民宿大门,偏头就看见了坐在壁炉前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黎牧川。壁炉里的火已然熄灭,但温度并没有流失多少,屋子里还是要比风雪交加地外面暖和许多。   阿勒合抖掉鞋子和裤子上的雪,他先回房间抱了一条毛毯出来,接着走到黎牧川身边,把毛毯铺开裹在了他的身上。黎牧川被这突然的举动惊得抬起了头,他看向阿勒合,眼神里的惊讶更多。   阿勒合并没有说话,他先是生起了壁炉里的火,随后在黎牧川的视线里走进厨房,提着那个用来装奶茶的壶搁在壁炉上慢慢煮着,接着他和衣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把鞋子脱下来放在壁炉前慢慢烘烤。   “鞋子脱下来。”阿勒合回头对黎牧川说:“觉得冷可以坐过来,壁炉前暖和点。”   黎牧川看着他好久,看到逐渐亮起的火光映照在阿勒合的脸上,好半天他才慢慢脱下被雪浸湿的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坐在阿勒合身边把鞋子放到壁炉前,和阿勒合的鞋子并排对着烘烤着。   黎牧川把自己裹紧在厚毛毯里,他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出神,接着他自己都没意识道自己说了什么,喊了阿勒合一声:“阿勒合。”   “嗯?”阿勒合回应着他,却迟迟没有听见下文,他放下火钳转过头来看,却对上了黎牧川的眼神,“怎么了?”   “你……”黎牧川的话刚出口就被咽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黎牧川只觉得自己心跳比以往跳动的频率更快,脸上的温度也在慢慢上升,他住嘴安静了半刻,随后抓紧毛毯把自己的脸埋进去,片刻后他才说:“你是在哪里找到的羊?”   “不是我找到的。”阿勒合却说,“是它找到的。”   黎牧川知道阿勒合说的是那头老牦牛,他有些庆幸自己没把心里话问出口,他接着又问道:“你以前……经常这样帮人去找走失的牛羊吗?”   “不是所有人都会来找我。像艾肯那个年纪的人第一反应都是报警,就像你一样。”阿勒合看着壁炉里的火光说道:“不过年纪大一点的人都喜欢来找我,比如阿吾丽的奶奶,还有苏达西的爷爷。”   “为什么?”黎牧川垂头下来把下巴磕在膝盖上,偏着头来问他。   阿勒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火苗沉思片刻,接着像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说道:“或许是因为他们管我叫山子吧。”   “你知道?”黎牧川有些惊异地出声,他一直以为山子的传言只是当地的一个传说,巴合台的人们信奉山神,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信奉山神,比如像阿勒合这样的人,对于巴合台的山神传说则是持否定态度,但他却平静地接受了巴合台的老人们将他称为山子的论调,黎牧川感到有些好奇,他问道:“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叫你山子吗?”   阿勒合垂眸,像是在思考,接着他回答道:“可能是因为我在山上救过他们。”   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牵强,但放在阿勒合身上就让人无可辩驳,因为阿勒合的确常年行走于山上,他的确救过许多人,还救过黎牧川。   “哦……”黎牧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人少的地方总会有这样那样怪力乱神的事情传出来,因为认知不高,眼界也只放在巴合台这一片小地方上,因此老一辈的人们总会把这种没有办法解释的事归为山神保佑,而阿勒合就成了他们口中的“山子”。   黎牧川也看着壁炉里的火苗,两个人之间蓦地安静下来,而在这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后,黎牧川突然问阿勒合:“那你相信巴合台有山神吗?”   “没有。”这一次的回答阿勒合没有一点停顿,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回答,“寄希望于神,任何生灵都永远无法长大。”   见阿勒合回答得不清不楚,黎牧川垂下脸来埋进膝盖里,他发出闷闷的声音:“我相信有……”   黎牧川没有注意到,在他说出这句话后,阿勒合的手明显停顿一下,他偏着头看向黎牧川,眼神里装着让人看不清的思绪。而黎牧川在这满是思绪的眼神中猛然抬起头,他看着壁炉上方的雕花说:“我来巴合台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想来看看传说中的山神。”   阿勒合并没有反驳黎牧川的话,也没有再次强调巴合台山神传闻的真实性,他只是问道:“你想见山神干什么?”   这一问让黎牧川沉入寂静,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冰凉的袜子此时已经快要被烘干,他盘腿下来,低着头说:“我想问他一个问题。”   阿勒合看着他,接着他转头回来,再次捏着火钳往壁炉里添柴,他问道:“什么问题?”   黎牧川看着被阿勒合丢进壁炉的木柴,落地的瞬间溅起火星,他出神地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道:“我想问他,人的一生一定要经历这么多伤痛吗?”   阿勒合的手悬在空中,他回头来看着黎牧川,在他那茫然的神情里,阿勒合隐约读出一丝落寞。黎牧川从来没有主动说起过这些话题,现在坐在阿勒合身边,让他觉得这些事也可以说出口了:“我很小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我从没跟他们一起生活过,我一直寄宿在我姑姑家,一直到我考上大学。”   “但是我姑父并不接受我,他总是对我不满意,后来他的想法我也能理解,大学毕业以后我就没有回去,留在了那里找了个工作,勉强够养活自己。”黎牧川依然看着壁炉上方的雕花,语气越来越轻,他不知道阿勒合正在看着他,所以他吐露心声时毫无保留,“其实我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但是如果我这么想,我就感觉我自己好像……活不下去一样。”   黎牧川说得越来越小声,他从未在别人面前袒露过这些话,但他总觉得在阿勒合面前,这些话说出来也无妨,因为阿勒合不会插嘴,他也不会用自己的想法安慰黎牧川,劝说黎牧川接受这一切。   片刻后,阿勒合说:“如果山神的存在能让你感觉轻松些,那么你可以认为他是真的,就像巴合台的那些老人一样,靠着山神保佑的信仰一直活到现在。”   黎牧川转过头来望着阿勒合,他的眼角酸涩,鼻头也酸涩,温暖的壁炉让他在看着阿勒合的过程中忘了自己的落寞,他看见阿勒合转过来看着自己,用他听不懂的话说:“愿山神保佑你。”   阿勒合的眼神诚挚可见,壁炉的火光映出他的脸,不知为何,黎牧川看着看着就想起了阿勒合手心和身上的温度。他愣了片刻,接着猛然站起来,提起自己已经被烤干的鞋子就往楼上跑,他边跑边说:“抱歉……我先回房间了,晚饭不用叫我了。”   就这样,在阿勒合略带疑惑的目光中,黎牧川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一楼。   他跑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连取暖器都没打开,他只觉得自己脸上一阵发烫,连心跳都变快起来。他裹着厚毛毯扶墙走到床边坐下,脑子里还是阿勒合的眼睛,久久无法散去。   黎牧川在思绪混乱中掏出自己的手机,给余尽晖发去一条消息:「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看见一个人就不敢对视,并且伴随心跳加快体温上升,这是种什么毛病?」   而余尽晖的消息也回来得很快。   「?」   「你爱上谁了?」 第24章 梦   在看到余尽晖消息的那一秒,黎牧川的整个脑子里嗡的一声陷入安静,直接宕机了。他反复咀嚼着余尽晖的那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面有点抗拒,却又待着一丝微妙的雀跃。他的脑子里闪过了这几天和阿勒合相处的场面,阿勒合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就如同幻灯片一样自动在黎牧川脑子里播放起来,而背景音则是阿吾丽对他说过的话。   阿吾丽说:巴合台没有嫁人的姑娘们都喜欢阿勒合。   黎牧川在脑海里慢慢描摹着阿勒合的轮廓,壁炉前的谈话、牛背上的接触此刻宛如汹涌波涛为黎牧川脑海里的轮廓填上色彩,形成了阿勒合的完整模样。黎牧川只觉得脸上的温度不减反增,房间里只有微弱的暖气,但黎牧川的耳朵却越来越烫。回想起和阿勒合相处的日子里,除去话太少以外,阿勒合待人体贴、对人温柔,连动物都对他有种自然的亲近。阿吾丽对阿勒合的热情和喜欢黎牧川自然看在眼里,他曾为哭泣的少女排解忧伤,但他未曾想过自己也会被这种情绪所裹挟,这种情绪自阿吾丽的话语漫出,顺着黎牧川的思绪进入他的内心,让他的心跟着阿吾丽的喜欢一同跳动起来。   黎牧川捂住心口,难以自抑的感到心悸,在他二十多年的岁月中,他几乎从没有经历过这种仿佛少女春心萌动的时刻,这得于设计院朝八晚八的工作作息,让黎牧川没有时间也没有闲心去关心这些他自认为不重要的事情。但是自他辞职来到巴合台以后,他便有空睁眼去看山头日出、黄昏时坐在窗边静待晚霞落幕,而那早已死去不知道多久的心在巴合台被重新唤醒,在牛背上的归途中让从未体会过“心动”是什么的黎牧川初次尝到了它的滋味。   黎牧川看向和余尽晖的聊天界面,最后那句话映入眼帘,黎牧川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保守住这个秘密,片刻后他拿起手机回复余尽晖道:「没什么。」   接着他就把手机扔到一边,余尽晖发来消息的连续震动没能挽回他的思绪,窗外的风声掩盖住了他的心跳声,黎牧川呆呆地坐在床上,脑海里反复闪过的都是阿吾丽和余尽晖的话。最后他干脆用毛毯一裹脑袋倒在床上,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试图以这种方式让自己忘记这件事:“别想了,睡觉吧。就只是个误会而已,睡一觉起来就忘了。”   黎牧川就这么半念叨半催眠着自己,他紧紧闭上眼睛,学着以前的方法深呼吸后吐出,脑子里放空什么都不想,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黎牧川的呼吸就在这故作平缓的节奏中慢慢跟随,最后竟然真的沉沉睡过去。   阿勒合仍然坐在壁炉前,回头看向黎牧川离开的方向,他没有察觉到楼上传来什么异常,但却察觉到了黎牧川慌乱的心跳,他见黎牧川连晚饭都不吃,跑回房间直接躺下睡觉,不知道自己的话让他想起了什么,导致他突然落荒而逃。阿勒合抬着头看着黎牧川房间的方向,眼中的疑惑慢慢淡去,接着他起身准备离开壁炉,就在他转身后的那一瞬间,阿勒合突然顿住了脚步。   壁炉里的火焰燃得正旺,窗外依旧是风雪喧嚣,阿勒合转头看着窗外,眼中亮起一丝幽深的光,须臾后便消失不见。阿勒合在屋中站了一会儿,随后才收回视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   黎牧川感觉自己并未睡着,他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壁炉前的沙发上,壁炉的火燃得正旺,阿勒合端着两杯热奶茶坐在他身边,一杯递到他手里,剩下一杯自己喝。   这场面没有任何不妥,但黎牧川始终觉得眼前的阿勒合和他所认识的阿勒合有些不同,他的眼睛里带着不太明显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黎牧川没有收回自己的视线,他就这么盯着阿勒合的眼睛看,直到他听见阿勒合喊了他一声:“黎牧川。”   黎牧川的心脏突然抽搐了一下,因为他听见阿勒合在喊他名字的同时,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他从未听过笑意:“你刚才为什么走了?很难面对我吗?”   这在黎牧川听起来像是质问一样,他马上就慌张了起来,赶紧放下奶茶杯子想要解释:“不!我没有……我就是有点……”   “有点?”阿勒合抱着双臂,歪头看着黎牧川。然而黎牧川看上阿勒合这双满含笑意的眼神,他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脸上的温度升高了他都没感觉,他只觉得阿勒合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你现在看我的表情就像阿吾丽见到我时一样。”阿勒合站在黎牧川跟前,弯下腰与他平视,他的嘴角带着好看的弧度,让他这副充满巴合台韵味的模样更增添了几分魅惑,黎牧川听见他说:“只不过阿吾丽比你更坦然一些。”   黎牧川连呼吸都屏住,眼前阿勒合的脸近在咫尺,近到那轻微的呼吸稍微一用力就能扑在对方脸上。黎牧川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直到退无可退,阿勒合弯着腰凑近过来,他身上那股属于山川的气息尽数撒在黎牧川的呼吸中,教黎牧川不敢汲取。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他听见阿勒合说,下一秒那张脸靠近过来,在黎牧川的眼前逐渐放大,黎牧川瞪大了眼睛,好像知道了阿勒合要干什么,他看见阿勒合已经闭上了眼睛,下一秒嘴唇上传来粗糙的触感,黎牧川吓得猛然伸出手,推开了眼前的人。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还是躺在床上,裹在身上的厚毛毯已经被自己推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他看着木质的天花板喘着粗气,像是被吓得不轻。   黎牧川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居然做了个梦,梦里的阿勒合在对他笑,阿勒合竟然在笑。他脱力般放下手臂,转头往窗外看了看,窗外的天依然黑着,风声却是小了不少。回过神来的黎牧川用力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接着他慢慢爬起来,即便外面天还黑着,他却是已经不敢再闭眼了。   黎牧川看了一眼手机,余尽晖给他发了一大堆消息,黎牧川无心仔细阅读,而时间已经接近九点,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太阳就会从喀齐卡叶的东边山头升起,照亮整座喀齐卡叶山脉。黎牧川的脑子早已被刚才的梦吓得彻底清醒过来,他把手机丢到一边,接着攥着被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雪花已经不再和风共舞,此时在仍未明亮的群山上跳着独步舞曲。   黎牧川害怕自己刚才的动静引起阿勒合的注意,他不知道这个时间阿勒合有没有起床,他坐在床上仔细听了一下楼下的动静,但是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接着他披上自己的外套踩上鞋走到门边,蹑手蹑脚打开房间门,他探出半个脑袋往外面瞟了一眼,依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黎牧川想出去看看,但又纠结犹豫碰上阿勒合他该做何表情面对,他贴在门缝上垂眸思考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出来看一眼。他又蹑手蹑脚关上房门,穿好衣服后离开房间走下楼梯,但一楼的正厅中并未见到阿勒合的身影,只有壁炉里的火还燃烧着。   黎牧川站在楼梯口一顿,他转头去看了一眼阿勒合的房间,床上的被褥收拾得干净整洁,阿勒合应该是很早就起来了,接着黎牧川走到酥油灯房间门口,房间的门开着,但阿勒合不在里面。黎牧川站在酥油灯房间门口回头往后院和厨房打量了一眼,试探着轻轻喊了一声:“阿勒合?”   然而除去壁炉里的火苗,屋子里没有任何回应。   阿勒合不在民宿里,意识到这一事实的黎牧川松了口气,他走到壁炉边看着窗外的一片漆黑,喀齐卡叶山脉仿佛还在沉睡。壁炉里的火应该是阿勒合离开之前生起来的,壁炉旁就是劈好的干木柴,黎牧川脱了鞋盘腿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学着阿勒合的样子往火里丢了块木柴。   干木柴逐渐被迁移过来的火焰所吞噬,黎牧川静静看着这一过程,然而下一秒他就感觉肚子里传来一阵蠕动,昨晚没有吃完饭的坏处此刻得到了体现,紧接着蠕动过后他的肚子就响了一声。过去了那么久的时间,黎牧川早就饿了,他捂上肚子,正要起身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恰时民宿的门被推开,阿勒合穿着那身深红棉袍,一尘不染地走进来。   看见阿勒合走进来的那一瞬间黎牧川就赶紧收回了视线,但他觉得自己的表现有些刻意,便主动和阿勒合说起话来:“阿勒合,你这么早就出门啊。”   “嗯。”阿勒合抖掉靴子上的雪,脱掉棉袍走过来说:“你今天起得挺早。”   “啊……嗯,习惯了。”黎牧川回答得避重就轻,他不敢说自己实际上是被惊醒的,接着他又问:“你去干嘛了?”   “今天的雪小一些了,我去山上的敖包附近转了转。”阿勒合说道,“待会儿要清理一下屋顶上的雪,这两天堆得太厚,屋顶承受不了那么厚的雪。”   “那我来帮忙。”黎牧川赶紧自告奋勇,但紧接着他的肚子又发出一声咕噜,引得阿勒合侧目观看,黎牧川略显尴尬地捂住肚子,回避了阿勒合的视线。   阿勒合见他低头并未说话,他只是挽起衣袖往厨房那边走去,他也不问黎牧川要吃什么,现在厨房里只有羊肉和面条可以做。黎牧川看着阿勒合走进厨房,紧接着他就闻到一阵香味,他赶紧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阿勒合正好盛了两大碗面条出来。   阿勒合递给黎牧川一双筷子,他说道:“先吃东西吧,等会儿扫雪有力气。” 第25章 逃避   连着下了三天大雪,山叶民宿的屋脚已经被完全覆盖,屋顶上也积起了一层厚厚的雪,黎牧川吃完东西后太阳已经升起,阿勒合搬出来一架梯子搭在屋檐边上,自己拿着铁铲爬了上去。黎牧川帮忙扶住楼梯,在阿勒合爬上屋顶以后,他也找了把铁铲开始清理屋脚的积雪。   今天的阳光充足,雪面上反射出来的光让黎牧川有些睁不开眼睛,他看不见阿勒合在屋顶干什么,只有偶尔滑落下来的雪花告诉他阿勒合的确在上面忙碌着。   吃东西的时候黎牧川就有些心不在焉,此时阿勒合与他不在同一个地方,他的心思就飘到了昨晚的那个梦里。黎牧川突然意识到,他似乎从来没见阿勒合笑过,就连在古丽娜的婚礼上,阿勒合也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梦中的阿勒合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黎牧川臆想所致,比阿勒合本人还要生动一些,想到这里黎牧川耳根子一烫,铲雪的手停下来,站在屋檐底下给自己降温。   黎牧川的内心糟作一团乱麻,他捏住自己的脸,思绪竟然沿着那个梦开始延伸下去,就在他即将醒悟之前,屋顶上传来阿勒合的声音:“闪开!”   猝不及防听到阿勒合的声音,黎牧川猛然抬起头去看,结果还没有看清楚阿勒合的脸,铺天盖地的积雪就把他埋在了院子里。阿勒合赶紧冲到屋檐边跳下来,扔掉铁铲把黎牧川从雪堆里扒出来,他问道:“还好吗?受伤没有?”   黎牧川被屋顶落下来的雪埋懵了,阿勒合把他扒出来时他还愣着神,直到他背着光看清楚阿勒合的脸,耳根子的温度突然急剧上升,连带着脸也变红起来。阿勒合眼看着黎牧川的肤色染上一层薄红,他赶紧伸手摸了摸黎牧川的额头,发现他已经变烫起来,他问道:“你发烧了?”   听见阿勒合的声音时黎牧川的意识才从他身上回来,阿勒合手心的温度依然温暖,但是相比起黎牧川已经升高的体温,这一点温度实在不算什么。   黎牧川赶紧弹起来,脱离阿勒合覆在他额头上的手,他赶紧拍拍身上的雪,背对着阿勒合说:“没事!我没发烧!好得很!”   阿勒合看着黎牧川,猜不出他此刻的活蹦乱跳是真实的还是装出来的,他慢慢站起来说:“生病了就不要逞强。镇上有卫生所,我去给你抓点药回来。”   说着阿勒合转身就要走,黎牧川见状赶紧喊住了他:“阿勒合!”   黎牧川的声音听上去中气十足,阿勒合停下脚步回头来望着他,接着就只见黎牧川跑过来拦在他眼前,通红着脸说:“我没生病,真的!我就是太兴奋了脸上有点充血,嗯,充血。”   阿勒合沉默地盯着他看,片刻后他抬起手来,以手背去触碰黎牧川的脸颊,然而还没等他摸到黎牧川脸上的真实温度,黎牧川就像是触电一般弹开,他背过身去回避了阿勒合的视线,这在阿勒合看来时心虚的表现。   阿勒合叹了口气,收回手后说道:“生病是很正常的事情,趁着没有变成大病,打针或者吃药治好就行。人是很脆弱的,你不要逞强。”   “我没有!”黎牧川拼尽全力想要向阿勒合证明自己脸烫并非是因为发烧,但他也无法把真实原因宣之于口,所以他只好不断地说一些听起来毫无说服力的话:“我真是脸上充血,我没有发烧。”   “好端端的怎么会充血?”阿勒合却反问道,“你昨晚上干什么了?”   听见阿勒合问出这个问题,黎牧川一下子卡住壳,他张着嘴,声音却迟迟没有发出来。阿勒合见他这模样,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说道:“我去卫生所一趟。”   阿勒合还是要走,黎牧川干脆直接伸了手,他抓住阿勒合棉袍的衣袖将他拽了回来,他说道:“等等!那个……我……我自己去!”   情急之下口不择言,黎牧川还没意识到自己现在说出来的话有多可笑,而阿勒合看着他许久,不确定地问道:“你自己去?”   黎牧川赶紧点头,他害怕阿勒合又问出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来,他干脆直接跑了出去:“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黎牧川便如一阵疾风,快速消失在了阿勒合眼前。阿勒合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脸上的表情逐渐被疑惑代替,现在他也捏不准黎牧川究竟有没有生病了。他看着黎牧川离开的方向,最后仅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屋檐下捡回自己丢到一旁的铁铲,继续清理着黎牧川没有扫干净的雪。   黎牧川一口气跑出去了好远,最后累得他在路中间弯下腰来直喘气,他双手撑住大腿,在寒冷的空气中汲取着那一点氧气。其实跑出来的那一刻黎牧川就后悔了,他没去过镇上,他只知道阿勒合说过镇子离民宿有好一段距离,他连卫生所在什么位置都不知道。   他现在累得全身发热,空气便更加冷得刺骨,黎牧川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湮没于雪山中的民宿,他拉紧了羽绒服的拉链,不好就这么回去,便硬着头皮往前走。   好在镇子离民宿的距离没有黎牧川想象的那么远,沿着大路步行有小半个小时以后,黎牧川就看见了路边标记着镇名的路牌,这个镇子与喀齐卡叶山脉同名,也叫做喀齐卡叶。   镇上路两边的建筑就多了起来,虽然规模不大,但好在热闹,黎牧川哈着热气走进镇里,被那些听不懂的吆喝声吸引了注意。路边有很多摆着的小摊在卖水果,摊主每看见有人经过都会热情的伸手揽客,即便没人搭理也没气馁,而是等到下一个路人经过时继续招呼。   黎牧川站在那些小摊前看着那些东西,他的好奇心又被勾上来,摊主见有人来了,忙上前来招呼:“朋友,新鲜的海棠果,刚从树丫枝上摘下来的!甜得很!来尝尝!”   黎牧川当然是听不懂巴合台本地人说的话,不过这并不影响摊主递过来一个红色小果子,黎牧川接过来咬了一口,冰冷的果子伴随着甜到发颤的味道一同进入黎牧川的口中,激得他打了个颤。   这种不知名的红色小水果确实很甜,黎牧川尝了一个后便想买一些,他刚要开口询问价价格,身后便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唉!黎哥哥!”   黎牧川应声回头,看见了手里提着一大堆东西的阿吾丽,他赶紧转过身来抬起手冲阿吾丽挥了挥。阿吾丽把那一大堆东西丢在原地,小跑过马路来到黎牧川跟前,少女兴奋地说:“我第一次看见你来镇上呀!来买什么东西吗?”   黎牧川嗯嗯啊啊的支支吾吾出来几个字,他说道:“啊……那个,我来……来卫生所。”   听到黎牧川要去卫生所,阿吾丽的笑容立马就变得担心起来,她定睛看了一眼黎牧川的脸色,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便问道:“卫生所?你生病了吗?很严重吗?”   阿吾丽一连串的问题让黎牧川手足无措,他赶紧解释道:“没有没有,我没生病。是……”黎牧川本来想说是阿勒合让他来的,但一想到阿吾丽前几天的经历,当着面提起阿勒合的名字难免有些不好,黎牧川思索片刻,最终改了说辞:“是我想来买点药预防生病的。巴合台太冷了,我就怕我体质不好。”   阿吾丽一听,神情都放松了不少,她说道:“药不能随便乱吃,吃得越多身体就越不好。我姆妈就是,她现在吃的药可多啦,但是一直都好不了,天气一冷就会发烧咳嗽,怎么养都养不回来呢。”   “老年人身体是不如年轻人,年纪大了,什么病都找上来了。”黎牧川说道。   “所以你也要注意身体,不能到老了才想起补,会很难受的!”阿吾丽煞有介事地说。   黎牧川的心情轻松了不少,他笑着点了点头,接着才问阿吾丽:“你来镇上买东西?”   “对呀!阿塔让我来买馕!”阿吾丽伸手一指路对面,她说道:“我买了好多呢!对了,阿勒合那里的馕还有吗?”   黎牧川摇了摇头,他说:“好像没了。”   “那你正好可以买一点回去!冬天太冷啦,只有馕可以留着过冬,正好我去的那家店现在人还找着呢!我带你过去吧!”说着,不等黎牧川有什么反应,阿吾丽抓起黎牧川的胳膊就往镇子里跑,也没管刚才还在招呼黎牧川的摊主。   喀齐卡叶镇上的行人闲庭信步,与快步奔跑的两人形成对比,镇子不大,不一会儿黎牧川就被带到了卖馕的店门口,店主正弯着腰往馕坑里贴馕。   “图拉善大叔!”阿吾丽用巴合台的语言喊了一声:“我带着客人来买你的馕啦!”   贴完馕从馕坑里冒出头来的店主图拉善看见阿吾丽便高兴,他跪在馕坑边上转头看着阿吾丽和黎牧川说:“哦,欢迎!阿吾丽,你从哪里拉来的客人?是从街上随便拉的吗?那可不行啊!”   “不是啦!是阿勒合店里的客人!”说着,阿吾丽便转过头来对黎牧川介绍道:“这是图拉善叔叔!整个喀齐卡叶他家的馕最好吃了!”   图拉善不会汉语,所以只能依靠阿吾丽在中间充当翻译,他说道:“那你问问他,他想要买多少个?阿勒合的客人也是我的客人,我可以再送他几个小的。”   阿吾丽便问黎牧川:“黎哥哥,你要买几个回去啊?”   这一问把黎牧川问懵了,他看着那一张张有他两个头那么大的馕饼,竟然一时间犯了难,他小声问阿吾丽:“我们就两个人,买多少合适啊?”   “两个人的话,两个就够啦。”接着阿吾丽冲图拉善伸出两根手指说道:“要两个!”   “好的嘛。”图拉善拿出袋子,挑了两个刚烤出来的馕装起来,递给了黎牧川,他让阿吾丽帮他带几句话:“阿吾丽,你告诉客人,下次还来我这里,我只要一半的钱。”   “谢谢!”先对图拉善道了谢,阿吾丽才对黎牧川说:“他说下次你要是再来,他只收你一半的钱。”   黎牧川懵懵地接过图拉善手里的袋子,语言不通的他也没办法准确表示出自己的心意,就只好接受图拉善的善意,他对图拉善点了点头,说道:“谢谢。”   “谢谢!”阿吾丽把黎牧川的感谢翻译成图拉善能听懂的话,而图拉善也微笑着点头回应,目送阿吾丽和黎牧川离开。 第26章 异常   阿吾丽是骑着三轮车出来的,那辆三轮的外观看上去还很新,黎牧川猜那应该是新买的或者重新刷过漆的。从馕店返回后阿吾丽和黎牧川一起把买的那一大堆东西搬上三轮车斗里,接着阿吾丽拍掉身上的灰,接着转头去看黎牧川,她没看见黎牧川骑车或者开车来这里,于是便问道:“你怎么来的?回去方便吗?要不要我送你啊?”   黎牧川看了一眼三轮车前面那只容得下两个人的座位,狭窄的座位怎么看都挤不下两个人,黎牧川不好意思和一个比他小太多的女孩子挤在同一个位置,因此他摇头拒绝了阿吾丽的好意:“没事,我走路来的,走路回去就好。倒是你,路上雪那么厚,开这个……三轮,回去的路上小心些,我看路上的积雪还没扫干净,当心轮胎打滑。”   “没事的,这条路我经常开,等一会儿会有清雪车来扫雪的!”阿吾丽则是自信满满地拍着胸脯叫黎牧川不用担心,接着她突然想起来什么,立刻转身从身后的车斗里提出一袋子红色的小果子递给黎牧川,她说:“对了,这个给你!刚刚看你想买,我正好买了一些,送你一半!”   熟透的果子上还带着霜,那一半也有半斤多,黎牧川不认识这是什么水果,但觉得味道不错,他赶紧伸手接过来,问阿吾丽:“谢谢,这是什么果子?还挺好吃的,刚刚尝了一个好甜,比白砂糖还甜。”   听见黎牧川问,阿吾丽笑着介绍道:“这叫海棠果!在巴合台路边种的也是这种水果,等结了满树的红果子,看起来特别馋人。”   黎牧川听着点点头,他挑了一个红透的出来,手指擦干净后就扔进嘴里,咬开的一瞬间甜味便溢满黎牧川的口腔,冰凉的口感让他在巴合台的冬天感到一阵凉爽,他问道:“这是冬天结果的树?”   阿吾丽摇了摇头,回答道:“不是的,两三个月之前就结果啦,我们这边会特意挂到冬天再摘,这个时候吃就刚好!”阿吾丽回答道。   阿吾丽说的没错,这些海棠果在树枝上挂到冬天就完全熟透了,这个时候摘下来的果子糖分很足,吃起来就特别甜。黎牧川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也就收下了阿吾丽送给他的一半海棠果:“那我就收下了,谢谢。”   见黎牧川接受,阿吾丽便显得高兴,她坐上三轮车后拧动钥匙,等到发动机传来一阵响声她才向黎牧川挥了挥手以作告别:“镇上还有超市,里面什么都有,你可以去逛逛!我就先走了,你有空来找我玩呀,来我家或者去牧场都行!”   “好,有空就来。”黎牧川往后退了一步给阿吾丽让出倒车的空间,随后看着她满载一车斗的东西,握着三轮车的把手沿着马路不疾不徐地离开。   黎牧川目送阿吾丽的车越走越远,直到阿吾丽的身影在路的尽头消失不见,他放下分离告别而挥动的手,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塑料袋子。阿吾丽总是很热情,刚开始黎牧川还不太能接受,现在他也找到了和阿吾丽相处的方法,能够自然的面对她了。黎牧川看向路的尽头叹了口气,他此行跑出来的原因已经被阿吾丽亲手扔到脑后,在见到阿吾丽以后,他的内心已经被这一轮热情的太阳晒透,他忘了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跑到这喀齐卡叶镇上,也忘记了自己来时的满脸发烫、呼吸不均。   “卫生所……就不去了吧。”黎牧川喃喃自语道,他回头往镇上投去视线,初来乍到的新鲜和好奇驱使着他想要去探索。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最终还是决定在镇上逛一逛。阿勒合不在眼前,黎牧川自在了不少,他调转脚步往镇中心走去,穿梭在这热闹平凡的日常生活当中。   阿吾丽说的超市黎牧川去看了一眼,也买了一些他需要的东西,他并不急着回去,所以就这么提着装馕和海棠果的袋子在镇上闲逛了许久,他路过当地牧民的牛羊卖场、观察着当地牧民的日常生活方式,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镇子的路上走着,直到正午时分镇上各家都升起了炊烟,白色的烟气飘在空中,瞬间就和寒冷空气融为一体,街上的人少了一些,黎牧川才准备返程。   喀齐卡叶今天没有下雪,所以太阳格外明亮,照在附近的群山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冬天的空气依然冰冷,黎牧川把鼻子缩进羽绒服的领子里面,借此减缓冷空气刺痛着鼻腔。离镇子越远,周遭的环境就越安静,回民宿的路上没有人与他同行,偌大洁白的覆雪群山中,只有黎牧川自己一个人的身影和脚印。   黎牧川没有看着脚下的路,他抬头望着天,脚下的山路仿佛云层,让黎牧川感觉自己身处天空中最圣洁安静的地方,然而就是这份安静让黎牧川的心萌生出一个冲动,而他也付出了行动,他蓦地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用尽全力冲远处的群山大喊了一声。他将自己出门前未能消解的慌乱和紧张借此全部发泄给了安静沉睡着的群山,然而群山没有给出回应,黎牧川没有听见群山传回自己的声音。他放下手眺望与他山海之隔的喀齐卡叶最高峰,耳边安静得仿佛能听到雪凝结的声音,而这份独特的静谧让黎牧川的心平静了不少。他站在路边深深洗了口气,接着缓缓吐出,就在他扭头要离开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踩雪的动静。   黎牧川回过头去看,就在远处身后的山路上依稀看见了两个人影,这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跑得很快,领头的那个人停在山头四处看了看,却在发现路边黎牧川后向身后的人挥了挥手,接着两个人沿着另一侧山坡跃下山头,只一瞬间就消失在黎牧川的视线中。黎牧川走过去观望了一会儿,但离得太远,他也看不太真切,而且这两个人影在山头消失以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黎牧川本来以为是和他一样来巴合台旅游的人,他看着两个人影消失的方向皱起了眉,心里不免升起一丝担心。前两天巴合台那样的大风,山上的雪早就不知道积了多厚,这两个人消失前的行进方向明显失望山顶去的,黎牧川担心这两个人不了解巴合台的气候被困在山上。他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追上去看看,如果能追上他们的脚步就劝返他们,不要往巴合台山脉深处走,要是追不上,黎牧川也只能放弃返回。   做下决定以后黎牧川就提着东西爬上那被积雪彻底覆盖住的山路,但当他走到山头时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影,只留下雪地里的一船脚印。黎牧川蹲下来,视线沿着那些脚印追过去,发现他们正在往山的深处走,他的担心果然应验,他本想追上去,但又想到自己也不是巴合台本地人,同样不熟悉这里的地形,万一自己也交代在这山上,那就不只是给阿勒合添麻烦了。   蹲在山头看着那串脚印思考片刻过后,黎牧川决定回去找阿勒合帮忙,他站起来后望向脚印延伸除去的方向,随后转身迈着大步快速离开了这座山头,往民宿的方向快速返回。   民宿里的火还燃着,黎牧川进来后先抖掉了鞋子上的雪,接着才冲屋里大喊:“阿勒合!”   然而安静的民宿里无人回应,黎牧川抖干净了雪都没听到动静,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壁炉跟前一放,接着就在一楼转了一大圈。他没有看见阿勒合,黎牧川又走到楼梯口往上面喊了一声,但仍然没有回应。黎牧川站在楼梯口四处观察着,此时他才发现挂在墙上的那件深红色棉袍不念了踪影,再回头一看阿勒合的靴子也不见了,黎牧川这才意识到阿勒合出门了。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要给阿勒合打电话,但等到手机亮起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没有阿勒合的联系方式。   黎牧川看着壁炉里的火呆愣半晌,转头又去看了看屋外,脑海里思考许久,决定在民宿等阿勒合回来。阿勒合经常往山上走,如果那两个人也往高处去,说不定阿勒合能碰见他们。黎牧川帮不上太多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别给阿勒合添额外的麻烦,他选择在这里等着阿勒合回来,要是阿勒合碰见了他们,就会带着他们回来,要是碰不见,黎牧川就和阿勒合说,总不能就这么放任他们在山上遇到危险。   黎牧川就这样坐在壁炉前的窗户边,随时观察着屋外的动静。午后的壁炉总有让人昏昏欲睡的特殊能力,黎牧川坐了一会儿,眼皮就不受控制地往下落,他想要强撑着坐起来,结果都受困于这阵困倦,最后他靠在壁炉边上,在等待阿勒合回来的这段时间里睡了过去。   黎牧川这一次没有做梦,耳边只响起木柴燃烧的细微声音,在他毫无反抗地下沉意识之际,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唤醒了黎牧川。他猛然睁开眼睛,下意识往大门那边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了刚回来的阿勒合。阿勒合的棉袍上未曾沾染雪花,只有走进来时身上带进来的寒气,这会儿已经被室内的温度融化了。黎牧川看见阿勒合便站起来,他边走边说:“阿勒合,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而阿勒合回过头来看见的第一眼是黎牧川买回来的馕和其他东西,但是没有看见黎牧川说要去买的药,他便问道:“你没找到镇上的卫生所吗?”   黎牧川一愣,摆了摆手说:“不是这个,是另一件事。我从镇上回来的路上在山上看见了两个人,他们往山上跑了,你看见了吗?”   阿勒合脱棉袄的动作一顿,他看着黎牧川问道:“什么人?”   阿勒合的话让黎牧川一愣,他反问道:“你没看见?”   阿勒合没有回答,他垂下目光仿佛回忆了一下,接着他又问:“你在哪里看见的?”   “就在镇子回民宿的那条大路上。”黎牧川回答道:“我看见他们往大路的反方向去了。”   阿勒合少见地神情严肃起来,他沉默片刻后说:“我知道了,我会去看看的。”   “要我帮忙吗?”黎牧川问。   “可能需要你帮一个忙。”阿勒合转头看向酥油灯房间里面,只见房间内的灯火闪烁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第27章 意外   第二天太阳升起后,黎牧川便整装完毕,他戴着昨天买来的手套和帽子,手握着铁铲来到后院继续清扫积雪。阿勒合早上并未出现,酥油灯房间的门是关上的,黎牧川透过缝隙能看见阿勒合在里面不知道干着什么,黎牧川并未去打扰,而是主动接过了阿勒合昨天没有做完的事情——扫雪。   虽然喀齐卡叶从昨天起就没有再继续下雪,但现在的温度还不足以让积雪融化,因为清雪车迟迟未来,民宿门口大路上雪还盖着,昨天黎牧川留下的脚印已经消失无踪。黎牧川站在后院的门前,看着这些铺满整个后院的白雪,他深深吸了口气,拿着铁铲就开干。   劳动的忙碌总能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忘记任何事情,黎牧川拿着铁铲在后院的雪堆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经过他的一番努力后,民宿的后院逐渐露出了本貌。铲走的雪被黎牧川堆在了后院的栅栏外,等待春天到来后将它们全部融化,黎牧川一手拿着铁铲,另一首叉着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满意地露出微笑。   等扫完了雪,黎牧川回头往民宿里看去,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左右,阿勒合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而黎牧川也没有纠结,作为被阿勒合收留在这里的唯一条件,黎牧川当然勤勤恳恳地替阿勒合照顾着山叶民宿的每一个角落。他把铁铲放在栅栏边的柴堆上,正要转身往屋里走,不远处的山包上突然窜出来一条银灰色的狗,引起了黎牧川的注意。黎牧川开门的动作停在半空中,他伸长脖子想要去看看山包上那条银灰色的狗,但接下来他发现那条银灰色的狗冲下山坡,直奔黎牧川而来。   黎牧川的好奇心带着他回身靠近栅栏走了几步,等到那条银灰色的狗身后又出现了几条相同的狗,黎牧川才意识到不对。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这条向他冲来的银灰色大狗,脑子里突然闪过他刚来巴合台时那位好心带他进山的当地司机的话,加上远处山包上出现的几条同样毛色的生物,黎牧川很快就意识到这不是狗,而是盘踞在这山里的狼。   等他意识到这一情况时,那条银灰色的狼已经冲到了民宿后院的栅栏边上,黎牧川赶紧倒退着伸手去开门,进屋后便大力关上房门,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巨响,连房檐上的雪都被震下来一些。   黎牧川锁住了后院的门,又觉得像是不靠谱,他又拉过来几把椅子堵住了门,接着他冲紧闭的酥油灯房间惊慌地大喊:“阿勒合!阿勒合!后院有狼!有狼啊!”   话音刚落,酥油灯房间的门就打开,阿勒合走出来就看见黎牧川站在壁炉前,伸手指着后院的门,吓到话都说不完整。阿勒合转头看见了被几把椅子堵住的门,他快步走过去,那条把黎牧川吓到双腿发软的狼此刻正在后院里反复徘徊,眼睛则是一直盯着屋里。   “怎……怎么会有狼?大白天的,狼怎么下山了?”黎牧川吓得声音发抖,他看向阿勒合问道:“怎么办?能赶走它们吗?”   听到黎牧川的发问,阿勒合回头来看了他一眼,而后他做出了让黎牧川更加恐惧的动作——他搬走用来堵门的那些凳子,然后打开后院的门走了出去。   “阿勒合!”黎牧川吓得大叫一声,但恐惧的本能让他没有迈出步子拦住阿勒合,他眼睁睁地看着阿勒合走去后院,而那条在后院徘徊的狼直直地冲阿勒合扑过来。   黎牧川差点闭上眼睛,他赶紧顺手抄起放在壁炉边上的火钳就追了出去,结果出门后他才看到那条狼没有袭击阿勒合,相反,它咬着阿勒合的衣袖,好像要带阿勒合去什么地方。而阿勒合在接收到这个信息后毫不犹豫地跟着那条狼跑出后院,连棉袍都没有穿,黎牧川眼见着阿勒合跟着狼群跑远,他既担心又犹豫地站在门口纠结半天,最后他扔掉火钳,抄起他才放下来的铲子就追了上去。   狼群带着阿勒合绕过许多山路,最终来到了喀齐卡叶半山腰的一个地方,那里也围着几条银色的狼,焦急地在雪地里转圈,当阿勒合的身影出现时,这些狼群便狂吠起来。黎牧川隔老远就听到了狼群嚎叫的声音,他生怕阿勒合被这些狼围攻撕咬,手不自觉握紧了铁铲,脚下不禁加快了速度。   咬着阿勒合衣袖的那条狼在靠近留守的狼群时松了嘴,他奔向狼群中心的位置,来回转圈示意阿勒合靠近。而当阿勒合走入狼群来到中心位置时,他的表情立刻就变得难看起来,一只成年的大狼倒在地上,身边的雪里融着血迹,而它的一条后腿被一个还闪着光的捕兽夹死死咬住,动弹不得。阿勒合几乎是立刻跪在雪地里,伸手用力掰开了死死咬住狼腿的捕兽夹,领着阿勒合过来的那匹狼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在担心踩中陷阱的狼。   黎牧川举着铁铲追上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脚下一顿,举起铁铲就想要冲上去,然而那条围着阿勒合转圈的狼看见黎牧川便呲着牙对他做出威慑的动作,黎牧川被这举动吓了一跳,他赶紧停下来,脚下差点滑倒。   听到狼发出低吼,阿勒合快速回头冲着呲牙的狼说了一句什么,黎牧川没有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但是就是这句话说完以后,狼收起了威慑的獠牙,退到阿勒合的身边,没有再阻拦黎牧川的靠近。   黎牧川站在狼群外围,双手握着铁铲不知所措,他看见了阿勒合脚下的血迹,也从阿勒合动作里猜出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被狼的威胁吓得软了腿,脑子里一片空白。   “来帮忙。”阿勒合回头对黎牧川说,“把狼抬走。”   听到声音时黎牧川才回神,寒冷的空气已经将他的双手冻得通红,不过他还是立刻把铁铲插进雪里,踩着积雪绕过阿勒合来到前方,他看见阿勒合双手掰开了捕兽夹,但踩中陷阱的狼因为受伤加低温,气息就快要消失了,黎牧川一边着急一边害怕,他选这双手不知道要怎么用力,一想到刚才那条狼对他呲牙的模样黎牧川心有余悸,阿勒合瞧出他的害怕,便说道:“狼群不会攻击你的,快把她抬出来,再拖下去她就没命了!”   听到阿勒合的的话,黎牧川干脆眼睛一闭心一横,双手拖着受伤的狼从捕兽夹里出来,他紧紧裹着受伤的狼,不知道它倒在这里过去多久,以致于它的毛发里都夹着雪,冻得黎牧川一激灵。   见黎牧川顺利抱走了受伤的狼,阿勒合猛然脱手,捕兽夹再次合拢,钢铁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雪山中也十分刺耳,接着他站起来对黎牧川说:“抱回去,民宿有药。”   “好!”黎牧川不敢耽误,也不敢在这里停留,他抱着受伤的狼赶紧往回走,原先领着阿勒合过来的那匹狼此刻跑在了黎牧川前面,为黎牧川指引着返回民宿的路。阿勒合一把抄起黎牧川插进雪里的铁锹,跟在黎牧川身后,那些狼群也跟着两人往回走,一路上只有踩进雪里咯吱咯吱的声音。   幸亏黎牧川追出来的时候没有锁门,他抱着狼用肩膀推开了后院的门,温暖的温度让黎牧川的双手找回了一点知觉。阿勒合跟着冲进来,他指挥黎牧川把受伤的狼平放在壁炉前,接着转身去自己的房间拿了一瓶药和一卷绷带出来。   黎牧川跪在地上,双手摁在那冰冷的毛发上,血迹已经染红了地毯,不知道它是否还有呼吸。阿勒合拨开毛发查看伤势,接着清理干净伤口后他给伤口敷上药,再用绷带缠好,接着他扯过沙发上的毛毯,将快要失去意识的狼裹了起来。   黎牧川看着它,眼里的恐惧已经全部化作担心,他伸手摸了摸狼的脑袋,问阿勒合道:“伤得重吗?”   “伤不重,但是流了很多血,天气太冷,没办法保持体温。”阿勒合说着,往壁炉里加了柴火,让火焰变大起来,房间内的温度很快就升高,黎牧川冰凉的双手也恢复了正常。   黎牧川慢慢发抚摸着被壁炉烘暖起来的狼,他看着那双紧闭着的眼睛,内心担心的同时还升起几丝气愤,他问道:“那些陷阱怎么会在山上?究竟是谁……”   阿勒合不语,但他的表情已经表达了他的想法,他站起来朝后院走去,接着打开后院的门让那条最担心的狼走进来。这匹狼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焦急,也没有对跪在一旁的黎牧川做出威慑动作,它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同伴的气味,接着就趴在了它身边。   “如果你来得再晚一点,我就救不了她了。”阿勒合对它说。   狼回头仰望着阿勒合,接着它把脑袋放在了昏迷的同伴身上,喉咙里发出了可怜的嘤嘤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害怕。黎牧川看着两匹狼靠在一起,他抬起头看向阿勒合问道:“阿勒合,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阿勒合看着狼,片刻后说道:“一开始我还不确定,不过看这样子,多半是偷猎的设下的陷阱。”说着,他回头看向后院的山,语气充满着担心:“不知道山上还有多少……”   “要报警吗?”黎牧川问。   “要。”阿勒合回过头来,肯定了黎牧川的提议:“不过现在不知道人在什么地方,警察恐怕也找不到他们。”   “那怎么办?”黎牧川担心地说,“不知道他们在山上布置了多少这样的东西,要是还有动物或者人踩中受伤,我们也没法及时去救啊。”   阿勒合沉默了片刻,接着黎牧川听见他在对守在同伴身旁的狼说:“你能找到他们吗?”   黎牧川瞪着眼睛,他以为阿勒合在和自己说话,但在听到狼叫了一声后他才反应过来,接着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阿勒合,尽管内心已经翻涌,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第28章 怀疑   巴合台的冬天寒冷,更别提前两天刚下过大雪,户外的寒冷是平常难以忍受的冷冽,受伤的狼尚处于昏迷当中,短时间内难以回归狼群,不过好在头狼找上了阿勒合寻求帮助,它得以安心的把狼群成员交托于阿勒合,而阿勒合也决定暂时收留头狼的成员帮它养伤,直到它恢复痊愈。   头狼在太阳彻底落下前起身离开民宿,冬季狼群也有幼崽出生,所以它必须带领狼群趁夜色捕猎,让幼崽能够平安的度过这个冬天,因此它没有办法整晚都陪在民宿里。头狼在离开时停留于民宿门口,它回过头来回头看着自己的同伴,又顺着方向看向守在一旁的黎牧川,接着它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银白色的雪原中。   头狼呲着牙威胁黎牧川的模样还深深刻印在他的脑海里,所以黎牧川不敢和头狼对视,他只在头狼离开后才用视线追着出去看见了那银色的身影消失在雪中,接着他才低下头来抚摸着被毛毯裹住的狼。在黎牧川有限的认知当中,狼群是极其团结的生灵,它们不会抛弃任何一名族群内的成员,但今天这匹头狼却把受伤的成员留在阿勒合的民宿,自己却转然离去。   黎牧川安静地看着狼起伏的肚子,他并不知道狼群为什么会信任阿勒合,甚至会找他救下受伤的同伴,把同伴单独留下来给阿勒合照顾,仿佛全然交付信任一般。黎牧川摸着那逐渐回温的银色毛发,脑子里却思绪翻涌,此刻的他不仅在怀疑,阿勒合为什么能如此得狼群的信任?   这个问题本该在初到巴合台时黎牧川就该反应过来,但彼时的他被迷茫和无助填满了内心,他没有注意到这个于他而言微小的不合理之处,而现在他慢慢熟悉了巴合台的生活,这个问题便被他重新想起来。那头老牦牛或许是通人性,但这些狼可不是能够被驯服的存在,更别说主动找上人,否则一开始黎牧川就应该直接在山上遇见它们,而不是现在。   黎牧川本想开口询问的,但这听起来太过荒谬,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阿勒合这样一个连玩笑都不会开的人就更别谈了,黎牧川问不出口。他摸着狼的毛发,抬眸偷瞄了阿勒合一眼,却发现阿勒合也在往这边看,黎牧川低头赶紧收回目光瞥向壁炉,试图掩盖自己的心虚。   阿勒合并没有在看黎牧川,他盯着未醒过来的狼看了一会儿,随后便直接转身走进厨房。黎牧川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肉的声音,他抬起头来往厨房看去,只见阿勒合在灶台前忙碌了片刻,接着便端出来一盆羊肉,羊肉上还落着冰碴子,黎牧川便知道这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阿勒合把装着冷冻羊肉的盆放在壁炉火前,他对黎牧川说:“解冻,等醒了再喂她。”   黎牧川盯着那盆羊肉愣了一会儿,他明白这是阿勒合为狼准备的食物,但他的想法明显和阿勒合不同,他看着阿勒合问:“直接喂生肉,不用煮熟吗?”   听到这句话,阿勒合转头看了黎牧川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诧异,但并不明显,黎牧川没有看出来。阿勒合看了一会儿后便把目光转向狼,片刻后他说:“巴合台的狼没有吃过熟肉,不要轻易喂给它们,会让它们生病。”   黎牧川一愣,随即心里泛起一不好意思,他把狼当成了城市里的宠物狗,殊不知自小在巴合台肆意成长的狼吃的都是生骨肉,他们远比宠物狗更强壮,也比宠物狗更野性。   “我明白了。”黎牧川点点头,向阿勒合展示了自己的真诚。阿勒合并不对黎牧川的话多作说明,他始终便抱着双臂站在黎牧川身旁的位置,看着昏迷的狼沉默不语,壁炉前只传来柴火的声音,除此之外便在没有其他。   等到日头落下喀齐卡叶的山峰,裹在毛毯里的狼突然喘了一下气,接着它毫无征兆地抬起头,把守在身边的黎牧川吓了一跳,而狼被黎牧川这吓一跳的动静也吓了一跳,它挣扎着想要跑开,但是受伤的后腿和裹住它的毛毯限制了它的行动,它没有从毛毯里挣脱出来,反而是裹着毛毯在地毯上胡乱撕扯着毛毯。   黎牧川看见狼在挣扎便慌得不行,他想伸手安抚却又怕被咬,手伸在半空不敢靠近,最后狼踩着毛毯躲到了壁炉的角落里去冲黎牧川呲牙,黎牧川赶紧收回手,赶安抚狼的情绪:“别害怕!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但黎牧川的动作并未让受惊的狼平静下来,相反,黎牧川张开双手的模样在狼看来更向威慑,它呲着牙往后躲不过,便向前张嘴要咬人。黎牧川见状赶紧往后退拉开距离,而这个时候阿勒合却靠近壁炉角落,他走到呲着牙的狼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上了它的脑袋,阿勒合用黎牧川从未听过的语言平静地说:“不要怕,你安全了。”   接下来的一幕让黎牧川完全愣住,他半跪在地上,不可思议地看着被阿勒合安抚下来的狼,狼对阿勒合也并未表现出任何攻击的意图,当阿勒合的手覆上脑袋时,这匹狼连露出的獠牙都收了起来。黎牧川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却并未说话,他直直地看着阿勒合的背影,他听到阿勒合继续用那种难懂语言对狼说:“你的首领把你交给了我,你要在这里养伤,直到你可以站起来。”   他不知道阿勒合说了什么,也没有从那佶屈聱牙的语言里听出什么情绪,黎牧川不知道这种语言究竟拥有什么魔力,竟然真的让害怕恐惧的狼安静了下来,连眼神都变得清澈许多。阿勒合的手心缓慢抚摸过狼的脑袋,而狼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子,接着它就在阿勒合手心底下安安静静地躺着,但唯独对黎牧川保持着警惕,眼睛还在不停瞟着他。   黎牧川并没有注意到狼警惕他的眼神,而他在紧紧盯着阿勒合看,脑子里那荒谬的想法又开始作祟,迫使着他要把内心的疑问问个清楚。但阿勒合没有看见黎牧川的吃惊,他安抚着受惊的狼,说道:“不用怕,他和我一起,不是要抓你的人。”   这一句话阿勒合说的时汉语,黎牧川能听懂了,而他也看见狼在听到阿勒合的话后就真的放松警惕趴下来,尾巴也冲着黎牧川摇了几下。等到人和狼之间的气氛不再那么焦灼紧张,黎牧川内心的疑惑便驱使着他问出那个问题:“阿勒合,你……能和狼群对话?”   阿勒合收回手,他看着眼前这条安静下来的狼,停顿了一会后才说:“不能。”   “那你刚刚对它说的……都是什么?”黎牧川又问。   “巴合台的语言。”阿勒合并不看黎牧川,他解释道:“不要误会,狼是听不懂人话的,只是巴合台的语言里有些字眼狼群听着熟悉,这是牧民们赶牛羊时常喊的号子。”   阿勒合解释得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这一次黎牧川没有就这么相信他的话,他心中的那个疑问越来越深,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来表达。黎牧川挠了挠额头,他想再问些什么,但却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少得可怜,他没有办法准确问出自己的疑惑。想了半天,他就只问出一句:“你……你常和狼群打交道吗?”   “见过几次。”阿勒合点点头,终于把目光投向黎牧川,他说道:“我一直在山上走,他们已经熟悉了我的味道。”   黎牧川好像又接受了阿勒合的这个说法,他差点忘记了阿勒合常年行走在巴合台的崇山峻岭之中,见过狼群好像并没有什么奇特的。但是黎牧川总感觉阿勒合的说法奇怪,却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思考过多后他的脑子里现在一团浆糊,所有疑惑千丝万缕编织成线,却无法组织成一句话表达出来。   最后大脑思考过度导致宕机的黎牧川点点头,失神一般轻声说道:“这样……”   狼并不理解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它只闻到了面前的食物的味道,它抬起头来,对着那盆羊肉露出充满期待的目光。阿勒合看见它的动作,便将盆推到了它面前,接着他站起来往后退到沙发边,狼才开始低头快速进食。   黎牧川站在阿勒合身旁,看着狼大口大口吃下新鲜的羊肉,嘴里的话却是向阿勒合问起:“明天你要去山上走一躺吗?”   阿勒合安静半晌后,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说道:“我给派出所打个电话,通知警察张贴告示,让附近的牧民和客人不要上山。”   黎牧川点点头,他赞同阿勒合的这个做法,不管是使用管制陷阱还是非法捕猎,都是违法行为,理应交给警察来处理。他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算搜索一下相关的法律法规,但点开屏幕他就看见有一条消息横亘在他屏幕顶部,是余尽晖发来的追问的消息。余尽晖仍然在坚持不懈地追问黎牧川他透露出来的那个疑似喜欢的人究竟是谁,黎牧川看到消息的那一刻赶忙摁下手机,下意识地往阿勒合那边看了一眼。   阿勒合正在报警,并未发现黎牧川的动作,而黎牧川做贼一样悄悄拿起手机,回复他晾了好久的余尽晖:「不可能!他是男的!」   回完消息黎牧川再次把手机扣下,阿勒合这边打完电话,回来对黎牧川说:“明天去一趟派出所,警察让我们过去录个口供。你是目击证人,明天一起过去吧。”   黎牧川压根就没听见阿勒合说的是什么,他随后胡乱回答道:"好,我知道了。"   黎牧川的脸上明显掺杂了几分心虚,阿勒合看出来了,但他并未多问,他只叮嘱道:“那早点睡。”   说完,阿勒合转身就走,在距离房间只有三四步的时候,黎牧川却突然喊住了他:“阿勒合!”   阿勒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只见黎牧川举着手机冲他说:“我还没你电话呢,留一个吧,万一……有个什么情况好联系。”   阿勒合看了他一会儿,接着掏出手机走过来和黎牧川交换了联系方式,接着他再转回,再次重复自己的叮嘱:“早点睡。” 第29章 看家   受伤的狼留在壁炉前由住在一楼阿勒合来照顾,当屋外的夜色彻底落尽后,黎牧川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几乎是从一楼逃上来的,那阵惊吓的插曲结束以后,他才想起单独面对阿勒合时的窘迫,被余尽晖唤醒的记忆重新在他脑子里演绎,让他不得不独自离开。黎牧川关上房间门后靠在门上,捏着手机瞄了一眼静静躺在里面的阿勒合号码,他竟然感到内心有一丝激动和雀跃。这是黎牧川第一次主动找人要联系方式,以往的他手机里存的都是同事和客户的电话,还有一大堆外卖和快递的陌生号码,唯一被他单独分组挑出来的只有黎丽。他在巴合台第一个交换联系方式的人是艾肯,而现在又多了一个阿勒合。   黎牧川说不上又有多高兴,但激动是有一些的,他看着备注栏里阿勒合的名字,眼前又不自觉开始浮现阿勒合的模样,他在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微笑中猛然回神,接着便陷入自我怀疑。余尽晖的话就像诅咒一样在黎牧川的脑海里盘桓不去,他的内心翻起剧烈的挣扎。黎牧川是见过谈情说爱的情侣的,那种深爱对方的相处方式黎牧川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孤单的生活会在某一天突然闯进来一个人,跟他共同分享日子里的酸甜苦辣,在黎牧川为数不多的年岁里,辛酸便足以写尽他的整个人生。   但自他来到巴合台以后,他就开始没有时间去回味自己的过去,忙碌充实的生活让他只着眼于现在,他只需要过好眼下的每一分每一秒,不用复盘,更不用计划。如果说阿吾丽和家人的热情是温暖了黎牧川太阳,那么阿勒合就是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壁炉,不仅在巴合台寒冷的冬天,同样也融化了黎牧川过去的艰难。阿吾丽的话很多,但黎牧川并不觉得烦,因为阿吾丽带他去家里做客,邀请他参加姐姐的婚礼,向他展现巴合台的礼仪;阿勒合的话很少,但黎牧川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宁静,民宿里的壁炉就像是等待归家的明光,让黎牧川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属感。   黎牧川靠在门上想了很多,他那阿勒合和阿吾丽做比较,他对阿吾丽满是欣赏,但想到阿勒合时,他的心跳就会不自觉加快。比如现在,他能感受到胸腔里的剧烈跳动,身上感觉越来越热,视线也从手机上转移到木质天花板上,他喃喃自语着,像是在诘问自己:“喜欢吗……”   现如今一无所有的他,还有资格谈喜欢吗?   黎牧川慢慢垂下脑袋看向地板,接着他无奈地笑了一下,他走过来坐在床上发呆,脑子里不断翻动着的是和阿勒合经历过的场景,阿勒合的动作、阿勒合掌心的温度,还有与阿勒合初见时的那一抹深红。黎牧川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慌,他伸手捂住心口,在指尖碰上自己的那一瞬间,在心里乱窜的那股电流便经由手指传递到黎牧川全身上下,他的身体开始发麻,伴随着留在黎牧川脑海里的身影,黎牧川开始觉得房间里的暖气有些燥热。   他手忙脚乱地解开外套,起身去打开了紧闭的窗户,当巴合台冷冽刺骨的寒风吹到黎牧川脸上时,黎牧川才觉得冷静下来许多,他转身靠在窗棱上,脑子里条条梳理着自己的思绪,接着他抬头看向扔在床上的手机。   黎牧川靠在寒风中清醒,片刻后他走过来伸手拿起手机,点开网页搜索了一个话题:「喜欢同性正常吗?」   庞大的网络数据很快就根据黎牧川的关键词都出来了很多答案,网络上形形色色的人和事都是千般不一样,但却对黎牧川的问题回答得惊人的统一:喜欢一个人是正常的,无关乎同性还是异性。   黎牧川翻看着那一条条由网友们发帖出来表达的意见,他只看了几条便猛然扣下手机,他感到心跳有那么一秒钟加快了,而窗户那里传来的风声仿佛代替了黎牧川的心跳,悠长的响着。黎牧川盯着眼前的空气发着呆,久久没有回神。   最后黎牧川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和余尽晖的聊天页面。余尽晖对黎牧川刚才那条消息只发送过来几个问号,黎牧川定了定神,随后给余尽晖发去消息:「你觉得喜欢一个同性有问题吗?」   隔了一会儿余尽晖发来回复,黎牧川赶紧拿起手机,而余尽晖的那个问题直接跳进了黎牧川眼里:「有啥问题?」   黎牧川看见后反问道:「没有问题吗?」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哪一套呢?现在人都忙着自己活,谁管你啊。你在设计院的时候也没见你关心哪个男的喜欢谁,哪个女的喜欢谁啊。」   余尽晖的话让黎牧川呼吸一顿,他想了想,觉得余尽晖的话有些道理。在设计院的那段时间黎牧川鲜少和人交流工作以外的事情,偶尔听余尽晖吐槽吐槽公司和领导,他也只是疲惫地点头表示同意。他慢慢放下胳膊,内心竟然真的开始思考那种让他觉得尴尬的情绪是否是喜欢所导致的。余尽晖迟迟没收到回复,他便打着八卦好奇心发来消息:「所以是谁啊?该不会是你前几天参加婚礼的时候看上人家的新郎了吧?」   黎牧川当然知道这是玩笑,但余尽晖提起古丽娜的婚礼,他便想到了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抹泪的阿吾丽。他的心跳慢慢降下跳动的速度,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心痛。他不知道这份心痛是为了阿吾丽,还是为了自己,尽管这种情绪诞生连三天都不到。黎牧川看着余尽晖的消息迟疑了许久,最终他还是选择为自己保密,他不准备就这样对别人倾诉自己的感情,黎牧川将其深埋心底,并决定不和任何人说。这样等到有朝一日黎牧川离开巴合台,没有人会因此感到遗憾和难过,唯有他自己明白,他曾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地方热烈的喜欢过一个人。   下定决心后的黎牧川给余尽晖发去消息:「这件事就先不说了,明天我要去派出所录口供,先睡了。」   但黎牧川没有想到余尽晖抓住了他这句话里的另一个重点,他的消息伴随着震惊发过来:「什么??你干啥了要去派出所?话说那地方还有派出所?」   无视掉最后一个问题,黎牧川对余尽晖的疑问作了解释:「我们在这儿发现有人用管制器具非法捕猎,我见过那两个人,所以明天去派出所一趟。」   余尽晖回复道:「好吧,那你得注意安全,我听说那些盗猎的都会带枪,你可得小心些。」   「嗯,会有警察随行的。」黎牧川回复道。   「好!你休息去吧!我还得加班!哈哈哈哈呜呜呜呜呜……」余尽晖发来一个表情包倾诉自己的无奈。黎牧川仿佛能从屏幕里看见余尽晖苦着脸工作的样子,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接着关闭手放到床头。窗户大开着吹了那么久的冷风,房间里的温度已经降下来许多,黎牧川终于开始觉得冷到打颤,他赶紧起身去关上了刚才自己的开的窗户,打开取暖器摆在床边,转身过来后却又看见余尽晖发来的一条消息,他仍然是对这件事不死心。   「有没有照片,发来看看?」   黎牧川选择无视,他扔下手机,直接钻进了被窝里。   第二天,太阳自山上升起时,黎牧川被一阵吠声叫醒,他半皱着眉,不情不愿地从温暖的驼毛毯里钻出来。巴合台的太阳升起就代表着时间已经来到十点以后,黎牧川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睡得糟乱,接着又听见楼下传来声音,他才想起来昨晚民宿里夜宿着一条狼。他赶紧抖抖脸清醒过来,接着迅速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后跑下楼梯,他看见昨天还只能躺在地上的狼现在已经能站起来了。   阿勒合手里端着一盆刚切出来的羊肉,放在壁炉前解冻,狼舔着鼻子凑到阿勒合脚边,面对食物的激动和兴奋通过不断摇晃的尾巴表达出来。黎牧川慢慢靠近,这一次狼没有再警惕黎牧川,此刻在黎牧川眼里,它就是一条体型稍大些的狗。面对狼的态度改变,黎牧川略显兴奋的问阿勒合:“这么快就好了?”   “没有完全恢复,还有点跛。”阿勒合往后退开,让狼有空间能够进食,接着他转头看着黎牧川说:“你买的馕我放在壁炉上烤着了。”   黎牧川一愣,随后才想起阿勒合说得是自己从镇上买回来的两个馕,他都忘记了自己去镇上买过什么,黎牧川赶紧说道:“哦,好。等会儿我吃一半,你吃过了吗?”   阿勒合点点头,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狼把盆里的肉吃光,接着它满足的舔了舔嘴,再一次走到阿勒合脚边冲他摇起尾巴。黎牧川见状蹲下来摸了摸狼的毛,那厚实柔软的触感让他不舍的撒手,他笑着对狼说:“你还想吃啊?”   狼偏头看了黎牧川一眼,最后还是把视线转向了阿勒合,只见阿勒合摇了摇头说:“没有了,这里还有人需要食物。等到晚上你的同伴会送来捉到的猎物,忍耐一下吧。”   阿勒合说的是汉语,黎牧川也能听懂,他知道前几天阿勒合刚去牧场宰了一只羊,他见狼受着伤可怜,便对阿勒合说:“把羊肉给它吧,它还受着伤呢。”   但阿勒合依旧摇头:“不行。狼群有狼群的规则,如果她在我这里能够轻易获得食物,等放归野外会不适应狼群的。”   黎牧川不知道阿勒合有什么考量,但阿勒合是老板,所以他也不敢反驳,只好摸摸狼的脑瓜子说:“好吧,老板不同意,你还是等同伴来吧。”   等到黎牧川摸够了松手,阿勒合才转身穿上了外套,这一次他没有穿棉袍,而是套上了那件藏青色的冲锋衣,他将拉链拉到顶,接着对黎牧川说:“走吧,趁着天气好。”   “它怎么办?”黎牧川看着狼问道。   “她就留在这里。”阿勒合说:“我们会在太阳落山以前回来,后院的门不用锁,方便来送食物的狼群进来。”   “好。”黎牧川点点头,他按照阿勒合的话虚掩上后院的门。壁炉里的火为狼燃着,阿勒合去开车,黎牧川则是在走之前站在门边最后看了一眼,接着他超狼挥了挥手,狼坐在壁炉旁边看见黎牧川的动作,它歪着脑袋,似乎明白了黎牧川的意思,接着它就这么乖乖趴在壁炉前,没有追上来,也没有离开。 第30章 听   喀齐卡叶的派出所在距离喀齐卡叶镇上往东十几公里之外的地方,在前派出所的路途径喀齐卡叶镇,黎牧川再次看见镇上的热闹和生机,他开始不自觉的在人们身上流连目光。因为路上的雪还没有完全消融,阿勒合开着慢车,半个小时以后才抵达喀齐卡叶镇派出所。   阿勒合把车停好,带着黎牧川推开了派出所的大门,前台值班的民警看见阿勒合则是略显吃惊,问道:“阿勒合?你怎么来了?”   “我发现一些情况,觉得有必要和你们说一声。”说着阿勒合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了向他打招呼的民警:“昨天我在山上发现了这个。”   民警们靠过来一看,顿时脸色凝重起来,问道:“在哪儿发现的?”   “喀齐卡叶侧山脉的后面,有一群狼在那里。去的时候发现狼受伤了。”阿勒合说道。   黎牧川一进来就看见的是警察们对着阿勒合的手机神情凝重,他放缓了脚步走到阿勒合身旁,接着瞄了一眼他的手机,看见了不知道阿勒合什么时候拍下的捕兽夹的照片。   派出所的值班民警互相打量而一眼过后,他们让阿勒合坐在前台的座位上详细询问情况,“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阿勒合回答。   “看见是谁布置的了吗?”民警又问。   阿勒合没回答,他回头看向坐在中间的黎牧川,黎牧川的注意力从这突然停下的谈话中回来,他抬头看了阿勒合一眼,接着他对民警说:“我前天从镇上回去的时候在山上看见过两个人,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他们留下的。”   民警问黎牧川:“你觉得他们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黎牧川垂眸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接着他说:“我原本以为那两个是来旅游的背包客,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就是他们注意到我以后没有过来问路,反而是往山里跑了。”   “往哪个方向跑的?”民警问。   黎牧川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说道:“就是从镇上回民宿的那条路,他们往路的反方向跑了,我追上去的时候没看见人,具体跑去了什么地方……我对巴合台的地形不太熟悉,所以也不知道具体的位置。”   听到这句话时民警抬头看了黎牧川一眼,那里面充满了疑惑,阿勒合见状解释道:“他是留宿在我那里的客人,几天前才来巴合台。”   民警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他把阿勒合和黎牧川的话一一做了记录,接着他问:“那个有捕兽夹的地方在哪里,能麻烦你带我们去看看吗?”   “可以。”阿勒合没有拒绝民警的提议,他点着头站起来,和两位民警一同离开派出所,开着车往放有捕兽夹的地方去。黎牧川紧跟着阿勒合的脚步坐上车,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他们车后的警车,他问阿勒合:“巴合台经常出现这种情况吗?”   “早些年的时候很多,现在有禁令,加上政府严打,来的人就少了。”阿勒合说道,“但还是有人来,拦不住。”   黎牧川捏紧了手,他问道:“巴合台有自然保护区吗?”   “有。”阿勒合点点头,但他却说:“可你不能指望动物能听懂人的法律。”   阿勒合的话让黎牧川一顿,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想的却是昨天阿勒合面对狼群时的场景。黎牧川内心的疑问尚未说出口,阿勒合便把车停在了路边,他说:“下车。”   “啊?”黎牧川一脸呆滞,“怎么了?”   “走路上去。”阿勒合说。   说完,阿勒合拉上冲锋衣的拉链绕过车头往路旁的山坡上走去,黎牧川赶紧拉开车门下来追上去,跟着的两位民警也停了车步行走上雪满山坡的白色原野,一行人就跟着阿勒合的脚步在山上留下脚印。幸而巴合台今天没有吹风,黎牧川没有觉得多冷,但他的脚步在这盖满了雪的山上依然显得蹒跚,他抬起头看着阿勒合的背影,蓦然发现他的背影就如远处矗立的山川一般,他的脚步没有蹒跚,甚至连停顿都没有。黎牧川站在半山坡上回头去看身后的警察,那两名警察的脚步和他并无不同,但都没有阿勒合那么稳健,黎牧川的呼吸刻意慢下来,他又回头去看向阿勒合的背影,内心又翻涌起一阵名为微妙的心情。   阿勒合走到山头上往坡下看,接着他回头冲黎牧川和警察喊了一声,伸出手指着下方不深的山谷中被雪埋住的地方说:“在那里。”   说着,阿勒合已经踩着雪侧身滑了下去,黎牧川步履蹒跚地爬上山包时累得弯腰大喘气,身后的警察跟上来也停下来喘了口气,远远的看见阿勒合滑到一个地方停了下来。两名警察也跟着侧身踩雪滑了下去,黎牧川则是选择了一个稳妥的方式——他坐在雪地上慢慢蹭着来到山谷低处。   昨天的脚印和血迹已经被新下的雪洗掉了,但捕兽夹还留在那里,锯齿状的尖锐部分还能看见隐隐血迹。民警蹲下来看了一眼这个留在这里的捕兽夹,说道:“这东西是管制用具,这么危险的东西竟然就放在山上,这帮盗猎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黎牧川慢慢地滑下来,接着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警察身后,他说:“这山上还不知道有多少个呢,我记得山下的牧民前段时间都在把羊赶到牧场去,还不知道有没有人受伤。”   “这可难办了……”民警咂摸着嘴,他回头对着自己的同事说:“咱们所里的警犬能找到吗?”   “这么厚的雪,狗也不一定能闻出来。找人借个探测器吧。”同事说。   民警抬起头看了一眼这周边的山脉,立刻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这山上可太大了,金属探测器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在两位警察苦恼之际,阿勒合提出了一个建议:“封山吧。让人不要上来,先保证不出现受伤。”   黎牧川插不上话,他只好站在一边听着阿勒合和警察的对话,不过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偷偷看向阿勒合,但阿勒合察觉到目光转过来时,黎牧川已经移开了视线。   两位警察没办法快速决定解决办法,思来想去也没能找到比阿勒合的提议更合适的提议,最终也只能采用阿勒合的意见,他们说:“只能这样了,我们马上回去发布通告,接着再组织人慢慢排查。”   阿勒合点点头,他说:“也就这两个月,等开春雪化以后就明显了。我也会在山上找找的,如果有线索我会通知你们。”   “好,那麻烦你了。有消息一定通知我们。”民警点点头,他们收走了这个沾着血迹的捕兽夹,准备返身往回走。黎牧川转身跟着警察离开,阿勒合走在最后,刚迈出没有几步,阿勒合的脚步突然顿住,他回头看着身后的山,接着毫不犹豫地往那山上走。   黎牧川听见那踩雪的声音渐行渐远便回过头,他看见阿勒合正在极速往反方向跑去,他赶紧大喊:“阿勒合!你要去哪儿!”   两位民警被黎牧川的声音引得回头,他们也看见了与他们反向而行的阿勒合,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们出事了,于是他们也毫不犹豫地转身追着阿勒合跑去,黎牧川眼看着三个人都冲出好远,他不好自己一个人留下,便也跟着跑了上去。   阿勒合在雪上奔跑得如履平地,很快他就冲到了一处敖包前,看见了被狼群围住的两个人。狼群呲着牙正在找机会袭击这两人,而这两个人被狼群包围着,手里端着的猎枪已经上了膛,就在他们举着猎枪对准狼群的时候,两个人忽然感到身体突然一滞,扣上扳机的手指无法用力,时间仿佛都停滞下来。   阿勒合站在山坡上,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眼睛亮起幽暗的光,仿佛倒映着这白色的原野。等到两名警察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时看见的正是这两个人举着猎枪对准狼群,他们大喝一声:“放下!”   在听到这一声怒斥后,这两人才觉得身体恢复了顺畅,但下一秒狼群就扑了上来,将这两个人摁在了雪地里。两位民警撞见这一幕赶紧冲下去,领头的狼察觉到有人靠近,它原本呲着牙要攻击,但它看见了远远站在山头的阿勒合,接着它仰头嚎叫一声,在警察靠近之前就带领着狼群匆匆离开了这个地方。   见狼群跑远,民警也没有追上去,他们在倒下的两个人跟前停下,接着才回过头来看他们。黎牧川错过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追到阿勒合身边后只看见了两个倒在雪地里的人,还有掉在雪里的猎枪。   “枪?”黎牧川失声出口,他停在阿勒合身后看着敖包旁边的这一切。而阿勒合沉默着走过去,抬脚就将那两把猎枪踢到一边,接着他回头看着那两个盗猎者,尽管表情上没有什么表现,但那平静的模样就是能让这两个盗猎者感到一阵无形的威慑。   民警掏出手铐直接把两个盗猎者拷起来,不客气地说:“捕兽夹已经算非法管制用具了,你们居然还敢带枪?你们有持枪证吗?”   两个盗猎者没敢说话,他们被提着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好几道口子,一看就是咬伤,那群狼也起了不小的作用。黎牧川赶紧跑下来,他似乎感觉到阿勒合的一丝气氛,刚才有一瞬间他觉得整座山川的呼吸停滞了几秒,他看向阿勒合,但并没有说话。   民警们没有想到抓捕行动这么顺利,他们本来还在苦恼要怎么在这偌大的群山里带两个人,没成想这两人自己送上门来了,他们押着盗猎者向阿勒合道谢:“谢谢你了啊,这么远的距离你都能听到,你听力不错。”   阿勒合点点头,他说道:“猎枪你们要没收吗?”   “哎哟,要,要。”说着民警跑过来捡走了敖包旁边雪里的猎枪,接着他说:“人我们带走了!通告我们回去就发,你不用担心。”   说完以后,民警就押着盗猎者离开了敖包,迈过山坡回到大路上。阿勒合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并未作任何反应,他只是回头远眺狼群离开的方向,接着深深吐了口气。   黎牧川也看着民警离开,接着他回头来看阿勒合,阿勒合正看着另一个方向,接着他喊道:“阿勒合。”   阿勒合听见声音回头来看着黎牧川,他没有出声,但他的表情似乎预料到了黎牧川接下来要说什么。果然,黎牧川问了民警刚才说过的话:“你怎么听见这里有声音的?”   阿勒合顿了顿,接着他说:“可能因为我听力好吧。” 第31章 问   回程途中安静,并不是因为雪吞掉了声音,而是黎牧川和阿勒合一前一后走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黎牧川对阿勒合刚才的解释抱着怀疑的态度,内心对阿勒合充满怀疑,但他却并未明说,下山回程的路上他看着阿勒合的后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想法,那就是阿勒合不适合穿冲锋衣,他还是适合穿两人初见时穿的那件深红色棉袍。   黎牧川少言寡语地跟在阿勒合身后,低头看着脚下被阿勒合踩出来的脚印,而后一阵风吹过,黎牧川的耳边响起了一阵悠远的铃铛声。黎牧川倏地停下脚步,他抬起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回头望去,但茫茫雪原上没有能够发出这种声音的存在,除了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黎牧川什么都没看见。   身后没有传来跟上的脚步声让阿勒合也驻足回看,他没有出声询问,而是静静等待着。片刻后黎牧川再也听不到那阵铃声,他转过头来正对上阿勒合的目光,他说道:“我听到了铃铛声。”   然而阿勒合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向黎牧川身后远处被山头遮住一半的敖包望了一眼,随后解释道:“敖包上面挂着藏铃,风吹过才响的吧。”   “是吗?”黎牧川又回头去望着那只露出尖顶的敖包,却并没有看见那上面究竟有没有铃铛。   阿勒合似乎不愿为黎牧川指明铃铛的方位,他回过头来对黎牧川说:“快走吧,警察马上要拉线封山了,别给他们添麻烦。”   听到这句话,黎牧川才收回飘远的思绪,他赶紧追上阿勒合的脚步回到大路上,接着坐上阿勒合的车,离开了这片安静的群山。   回到民宿以后,借地养伤的狼不知道躺去了什么地方,壁炉已然熄灭,后院的门虚掩着,没有被打开过的迹象。阿勒合抖掉鞋上的雪,接着走向壁炉去生火,黎牧川抱着胳膊走进来,寒气从他口中喷出凝结成霜,催促着他赶紧走到壁炉跟前蹲下,等着阿勒合把火生起来。干柴在阿勒合的摆弄下于壁炉中架成合适的样子,他抓了一把木屑丢在最底部,接着划了根火柴丢了进去,火星在木柴中渐渐变大成足以温暖黎牧川的火焰,黎牧川伸出手靠近了那股火焰,热流从他手心传递到身上,刚才还刺骨的寒意此时消减了不少。   壁炉里的火升起后,阿勒合才脱掉了身上的冲锋衣,他回到房间打开门,一个银色的脑袋却赫然出现在门内,阿勒合站在门后看着它,只见狼抬起头来望着阿勒合,身后的尾巴早已摇成了蒲扇。阿勒合和黎牧川离开民宿以后壁炉的火无人维护,等到熄灭以后房间里的温度自然就降了下来,阿勒合的房间里有暖气片,那条狼便循着微弱的暖气热流钻进阿勒合的房间,贴着暖气片躺下来。此时外间的火已经燃起,相比起暖气片那微不足道的温暖,壁炉的温度更加暖和些,看见狼想要出来,阿勒合便侧身给它让出一条路,狼的眼睛盯着阿勒合不肯松开,脚却向壁炉走过去,接着它趴在了黎牧川的脚边,惬意地舒展着自己的肢体。阿勒合看着一人一狼守在壁炉前取暖,没有互相惊吓,也没有互相警惕,只剩在寒冷中对温暖的渴求,看了一会儿后,阿勒合抱着冲锋衣外套走进自己的房间,接着默默地关上了门。   黎牧川察觉到那匹狼出现在身边时便往旁边挪了几步,他看见狼趴在自己脚边一副安静的模样,黎牧川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银色的脑袋。狼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有尾巴翘起来上下摇晃着表示亲近,但它也没有让黎牧川摸多久,片刻后它就撇开脑袋,躲开黎牧川的手,用自己的爪子摁住了他。   黎牧川明白狼不让自己继续摸就把手收了回去,他回头往身后去看,阿勒合无声无息地在他还贪恋着壁炉的温暖时就回了房间,紧闭的房门隔绝了黎牧川的好奇。黎牧川没有去打扰,他的目光转向了一旁亮着没有关门的酥油灯房间,虽然阿勒合从未说过这个地方不让人靠近,但黎牧川没有私自进去过,他对这个房间同样充满好奇,于是他站起来离开壁炉,朝那个房间轻轻地走过去。黎牧川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进去,再一次看见了这些酥油灯的全貌,九十六盏酥油灯照亮着整个房间,里面没有电线、没有暖气,甚至于连窗户都没有,但房间内并不显得昏暗。黎牧川走进来,他看着台桌上那些跳动着的火苗,内心竟然慢慢地静下来。   黎牧川用眼睛慢慢扫过这些灯盏,接着他看见了阿勒合摆在柜子上的线香,他走过去抽了一支出来,用酥油灯火点燃,接着他把线香捏在手上,看着台桌上的酥油灯,脑子里开始搜索想要说的话。阿勒合说过黎牧川不管是想许愿还是单纯想倾诉,都可以对着这些灯盏说出来,黎牧川试过一次,但那一次他并没有找到内心深处最想实现的愿望,这一次他的内心依旧没有愿望,但是多了一个问题。他学着阿勒合之前的样子把香插在台桌中间最大的那盏酥油灯背后,然后他就这么站在那里,看着燃烧不灭的灯芯。   灯盏里的灯火闪烁跳动着,黎牧川看了一会儿,直到他插上的香升起袅袅白烟,黎牧川才将内心的疑问宣之于口:“山神大人,是你在指引着身为‘山子’的阿勒合吗”?   极通人性的牦牛、山中行走的身姿、顺从的狼群,以及那难以解释的超群的听力都远超黎牧川的认知,阿勒合虽然解释过,但其中巧合过多,多到让黎牧川认为那不是巧合,他对巴合台了解得太少、对阿勒合了解得太少,究竟是地域特性还是天赋异禀,黎牧川说不清楚,不敢自己猜测,只能借机会询问那不存在的巴合台山神。   正在黎牧川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刻,手机的震动将他从那一堆杂乱的思绪中拉扯回现实,他掏出手机一看,阿吾丽的头像正在跳动着发来一串消息:「你的照片修好了吗?古丽娜让我来问问你,她也想要几张发给朋友们看。」   看见这条消息,黎牧川才想起来自己竟然还答应了阿吾丽这件事,他倒吸一口气,随后赶紧迈着快步离开酥油灯房间朝楼上走去,一边走还一边飞快回着消息:「我马上挑出来发给你!」发完这条消息黎牧川就大步跨上楼梯重回自己的房间,他掏出数据线连接上拓展坞,把那些已经调整好颜色的照片打包发给了阿吾丽。   文件传输需要一段时间,黎牧川就翻着拓展坞里的照片,这段时间他拍了不少巴合台的风景和婚礼上的热闹,每翻过一张照片,黎牧川就想起当时摁下快门的心情,就这么翻着翻着,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马上拿起手机给阿吾丽发去消息:「介意我把婚礼的照片发到网上吗?」   阿吾丽很快发来回复:「可以呀,当然没问题!你是要给粉丝们看嘛?」   说起这个黎牧川一阵尴尬,他咬着嘴唇回复道:「我没有粉丝啦,只是发出来留作纪念。等以后我再回看的时候,也有照片帮我回忆这些经历嘛。」   阿吾丽发过来一个微笑的表情,接着她又说:「那你把帖子链接发给我嘛,我给你点赞!」   黎牧川一笑,接受了阿吾丽的好意:「好。」   聊天中文件已然传输完毕,阿吾丽收到后迫不及待地打开去看,她还不忘和黎牧川分享那些她觉得拍得好的照片,黎牧川跟着阿吾丽一起挑选要发到网上的照片,挑了几张后阿吾丽突然问道:「唉?你没有拍阿勒合吗?怎么一张他的照片都没有?」   看见阿吾丽的这条消息,黎牧川内心一顿,思考许久后他打着字回复:「阿勒合不让拍。」   简单的几个字让阿吾丽没有任何怀疑地接受了,她回复道:「也对,阿勒合是来主持仪式的,不能拍他。」但是不一会儿阿吾丽又发来新消息:「我还想找你要几张呢……没想到你也没拍……」   黎牧川读出少女的心思,尽管哭过、伤心过,但那份喜欢远没有那么容易就熄灭。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黎牧川的内心泛起一丝酸涩,他拿着手机很久才回复道:「你想要阿勒合的照片?干什么?」   「留作个纪念嘛,就像你说的。毕竟我也是真心喜欢过他,不过感情这件事嘛不能强求,你们汉人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强扭的瓜不甜嘛!」阿吾丽的回复大方而不遮掩,黎牧川内心那股酸涩在这条消息发来后化作一滩水,沿着心房悄悄流走不见,他拿着手机看了好久,接着他敲击着屏幕,给阿吾丽发去一条消息:「那我帮你拍一张吧。悄悄地,不让他知道。」   而阿吾丽还故作扭捏地推辞了一番:「不好吧……」   无视掉少女故作矜持的扭捏,黎牧川只给了阿吾丽两个选择:「要?还是不要?」   阿吾丽那边似乎是纠结了很久,一分钟后,她发来铿锵有力的一个字:「要!」 第32章 转变   第二天一早,阿勒合照旧切了羊肉,狼的后腿经过两天照料已经回复得差不多了,阿勒合最后检查了一次伤势,决定今天就让它回去,老在这里蹭吃蹭喝虽然对伤口恢复有益,但这条狼越来越懒了。阿勒合嘴上不说,但眼神已经准确传达了自己的意思,狼趴在壁炉前嘤嘤地叫着试图挽回,但却没能搏得阿勒合的心软。   喀齐卡叶镇当地的派出所在昨天就如约发布了禁止上山的公告,警察没有明说具体原因是什么,阿勒合微有不满,但却并没有对派出所的决定说什么,他放下手机看着狼说:“山上还有陷阱,你们要小心,别再受伤了。”   狼从盆里抬起头来望着阿勒合,舌头舔干净了嘴角,眼神清澈无比,尾巴还在摇晃。阿勒合叹了口气,他蹲下来摸着狼的脑袋,无奈地说:“如你所见,我分不出心来照顾你,尽早回到你的族群去吧,不要在人类面前经常出现。”   阿勒合说起话来平淡如旧,狼的耳朵立刻耷拉下来,连进食的速度都慢了下来。嘱咐完这些,阿勒合才站起来看向楼上黎牧川的方向。黎牧川最近有些奇怪,面对他的时候总是无缘无故地心跳加快,而且昨天他说他听到了铃铛声,阿勒合竟然一时间没有找到解释的借口来遮掩。他回头来看着壁炉,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应该保持距离,否则会被发现的,阿勒合这么心想道。   为了照顾狼的胃口,阿勒合先前宰杀的羊差不多见了底,现在民宿的厨房里的食物就只剩下大米和半张黎牧川买回来的馕。阿勒合一个人尚能不进食,但今年情况略有不同,民宿山叶里并非只有阿勒合一个人,贸然闯进巴合台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的黎牧川也在这里。   人不吃东西会死,这是阿勒合记在心里的话。所以当他意识到厨房里的食物剩余不多以后,他就打算着去一趟镇上,把这两天被狼吃掉食物给补充回来。想到这儿,阿勒合再次拿起手机查看自己还剩下多少钱,毕竟在现在这个世道无钱寸步难行,阿勒合为了和巴合台的牧民一样,他也学着当地人的样子存了钱,现在有一点积蓄,他还有一大片牧场的牛羊,如果出现入不敷出的情况,他还能拜托迪力木卖羊换钱。   阿勒合想到便行动,他拿着手机转身拿过自己的棉袍穿上,路过楼梯口时正要出门,阿勒合忽然感觉到一阵明显的视线,他立时停下脚步回头,正瞧见黎牧川鬼鬼祟祟的模样赫然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他拿着相机正在摆弄什么,脸上的神色既疑惑又焦急,阿勒合听见他在自言自语:“唉?怎么回事……难道真坏了?”   阿勒合没说话,他就站在楼梯口前面不远处回头看着黎牧川,黎牧川摆弄着相机看见站在原地的阿勒合,接着他捏着相机,冲阿勒合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微笑。阿勒合猜到黎牧川把相机镜头对准了自己,结果当然是和当时的艾肯一样,什么都没拍到,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道:“我要出门到镇上买点东西。”   听见阿勒合说话,黎牧川手忙脚乱地把相机藏到身后,然后他扶着楼梯扶手走下来,带着讨好的笑容走到阿勒合跟前问道:“去镇上?买什么啊?”   “羊肉被吃完了,我去镇上买点现成的回来。”说着,阿勒合回头看了一眼刚吃完东西舔着鼻尖和嘴角的狼,而狼在察觉到阿勒合的目光之后便作乖巧状,那一秒黎牧川仿佛从它脸上看出了假装什么都听不懂的模样。   原来狼也会有心虚的模样,黎牧川也随着阿勒合的视线看过去,接着他顺手把相机放在一旁的柜子上,他说道:“我也一起去吧。在这里白吃白住这么久,我总归是要帮点忙的。”   听到这个,阿勒合看着他,表情里没有任何调侃的意思,语气也是黎牧川熟悉的那种平稳淡然,但阿勒合的问题还是让黎牧川一时哑口无言:“你还有钱?”   黎牧川浑身一顿,看向阿勒合的目光渐渐向下移走变得闪烁,企图以沉默回避阿勒合的问题。眼看着屋子里的气氛越来越尴尬,门外响起一阵车辆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民宿大门被推开,两名警察带着寒气走进来,一进门就看见了阿勒合和黎牧川,他赶紧大喊一声:“哦,阿勒合!你在啊!”   阿勒合闻声回头,昨天跟着一起上山的两位警察此刻出现在民宿里,脸上还带着笑容。尴尬的气氛被两位警察打断,黎牧川的眼神得以稳定,他好奇地看向两位警察,但却没有越过阿勒合出声询问缘由。   两名警察一个年纪较大的走在前,另一个年轻的手里拿着一堆东西跟在后面,走在前面的警察伸手拍了拍阿勒合的肩膀,语气高兴地说:“昨天不是你来报警抓到了那两个来山里盗猎的家伙吗,我们从他们的口袋里找到了好些巴合台山上的国一类保护植物,幸好的是没有真让他们逮到保护动物,不然怎么说也要进去三五年,所里已经把他们收监了,过两天准备送到市里去。”   阿勒合看着这两位警察,片刻后他问道:“然后呢?”   见阿勒合问这个,老警察便带上了神秘的笑容,他招手让年轻警察抱着东西过来,接着当着两个人的面就展开来,他说道:“为了感谢你们提供线索,所里决定给你们颁发一面锦旗。哦,还有奖金。”   “奖金?”一听到钱,黎牧川便凑了上来,他睁着吃惊的眼睛看向老警察,那里面全是惊喜。老警察当然看出了黎牧川的欣喜,他拿起那个牛皮纸袋塞到黎牧川手里,他说:“小哥!你直接提供了线索,所以奖励你五百块!”   黎牧川以双手捧着那一叠现金被惊喜淹没,阿勒合回头看着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收入掩盖了尴尬,他也不好去打断,只好回来对老警察说:“谢谢,应该的。”   “巴合台的这些生灵靠你们捡回一条命啊,收着吧,就当是山神的馈赠了!”老警察豪迈大笑,姐这眼神往屋里一转,不防备看见了趴在壁炉前那条银白色的狼,他吓了一跳:“哎哟!哪儿来的狼!”   所有人被这一声惊呼引得往屋里看去,年轻的警察看见狼便吓得一跳,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以防狼的突然袭击。相比起两名警察,阿勒合和黎牧川的反应稍显平淡,两个人回头一看,接着黎牧川率先开口解释道:“别误会,这是我们昨天在山上救下来的,暂时在这儿养伤,过两天好了我们就放它回山。”   老警察听后摁着心口点了点头,明白这是虚惊一场后他慢慢稳住了语气,接着才说:“这样……那就好,狼也是巴合台的保护动物,不能私养啊。”   黎牧川点点头:“明白,我们明白。”   嘱咐完黎牧川,老警察又看向阿勒合说道:“阿勒合,你最近还往山上去吗?”   阿勒合看着警察,接着点了点头,肯定了警察的问题,看见阿勒合的反应过后老警察又说:“那最近封山,我得提醒你一句,最近你就别往山上跑了,免得踩中陷阱受伤。”   阿勒合思考了一下,他问道:“他们在什么地方布置了这些陷阱?”   老警察回忆了一下,回答道:“主要是喀齐卡叶山脉的巴鲁尔峰,东边的和盖尔山他们没去,然后西边的巴音客山他们只去过几个地方,好排查。”   然而阿勒合点了点头,明显没和老警察在同一条思路上:“和尔盖山过段时间我会去看一看,巴音客那边我也会注意,喀齐卡叶山上你们要是排查完了,我也会上去看看的。”   阿勒合没说自己回去,但他也没明说自己不会去,老警察看着他吸了好大一口气,但没找到借口撒出来,他伸手拍了阿勒合后背一巴掌,强硬地命令道:“听话!在出通告之前不准上山!”   说完这句,老警察即刻转身拉着年轻警察迅速离开民宿,不给阿勒合一点拒绝的机会,阿勒合的嘴都还没张开,两个人就已经坐上警车,忙不迭离开了民宿门口。   黎牧川还从没见过警察跑得那么快,他偷瞄了一眼阿勒合,发现阿勒合看向警车离去方向的脸上写着无奈。他不知道阿勒合究竟会不会乖乖听话在这段时间不往山上跑,从目前他的表情来看,或许阿勒合也不是那么乖乖听话的角色。不过黎牧川没空去解读阿勒合的表情,他捏着手里那五张鲜红色的一百块大洋,笑得不知所以。   趴在壁炉前的狼像是听见了黎牧川的笑声,它翻身起来走到黎牧川身边,仰头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黎牧川余光瞥见脚边的狼,他蹲下来把五张一百块扇状展开摆在狼的面前,开心地说:“我有钱啦。”   狼不懂黎牧川向它展示的是什么,它把鼻子凑过来嗅了一番,没有闻到食物的味道,但它能够感受到黎牧川的高兴,所以它坐下来,对黎牧川摇动着自己的尾巴。阿勒合察觉到脚边的这一丝喜悦,他循声回头看下来,只看见了一人一狼对着那五百块现金露出得意的笑。   而黎牧川察觉到阿勒合的视线,他捏着手里的钱冲阿勒合转过来,模仿着狼摇尾巴一样前后晃了晃,仍旧是开心地说道:“有钱啦。”   不知道为什么,黎牧川着份纯粹的喜悦让阿勒合的眼神缓和下来不少,尽管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但黎牧川能感觉到阿勒合仿佛也在笑。看着眼前这两个傻气的家伙几秒后,阿勒合回头朝门外走去,他对阿勒合说道:“走吧。”   黎牧川站起来,把五百块现金重新放回牛皮纸袋里,接着郑重放进自己包里,他冲狼挥了挥手,整个人显得轻松不少,他对着狼说:“拜拜,拜拜!” 第33章 意识到   喀齐卡叶镇就像黎牧川第一次来时那样热闹,不过今天他不是一个人像无头苍蝇一般在这镇上漫无目的地乱逛,阿勒合开着车在镇上的小路里来回穿梭,也顺便向黎牧川介绍了喀齐卡叶镇上的角角落落。黎牧川跟在阿勒合身后,在他的介绍下重新认识了这个不大却很热闹的小镇。   巴合台几乎没有人不认识阿勒合,就连镇上的肉铺老板看见阿勒合来了也能带上笑脸攀谈两句,但黎牧川一直无法听懂巴合台当地的语言,所以他就只能竖起耳朵听着。肉铺老板热情地招呼着阿勒合:“哦,阿勒合!来买肉吗?今天的肉新鲜,早上刚宰的!”   阿勒合站在店门口那个挂着两条牛腿的架子前,他瞟了一眼店里的东西,接着对老板说:“嗯,买点羊肉。帮我挑五公斤的。”   “好嘛!”肉铺老板笑盈盈地转身走进店里,帮阿勒合挑了最新鲜的羊肉。   黎牧川直到看见老板抬出来几乎一整条羊腿时瞪大了眼睛,他躲在阿勒合身后小声地说:“这么大?太多了吧。”   然而阿勒合连眼神都没动一下,他说:“这是储备,吃不完可以放着。”   听到这话黎牧川探头出来越过阿勒合的身形去看老板挑选出来的羊肉,他只觉得巴合台人豪迈,买肉居然论公斤,他悄摸收回视线,又问阿勒合:“放得了那么久吗?”   “没问题。”阿勒合点点头说,“这里冬天的气温零下二十多度,能放很久。”   肉铺老板也是个有着明显巴合台长相的当地人,他不会说汉话,听不懂黎牧川的质疑,但他手里动作麻利,很快就把五公斤的羊肉砍成段装进袋子里,他对阿勒合说:“你给一百五十块钱吧,我可以再送你一对羊腰子!”   尽管黎牧川听不懂巴合台话,但肉铺老板这个动作很明显就是结账的姿势,他趁着阿勒合还没开口动手就站了出来,伸手从老板手里接过羊肉,用汉话说:“谢谢老板,我来付钱!多少钱?”   黎牧川已经掏出了牛皮纸袋子装着的五百块,老板看见黎牧川这动作也知道他要干什么,他就朝黎牧川比出手势,用不熟练的汉话对黎牧川说:“一百,一百五十块。”   阿勒合这一次没有插话替黎牧川翻译,他静静地看着这两人互相说着对方听不懂的语言,但气氛却又过分融洽,好半天后黎牧川听懂了肉铺老板的话,他掏出两张现金交到老板手里,老板转身就从口袋里退了五十块钱给他。   这是黎牧川头一次在没有阿勒合的协助翻译下和巴合台的本地人交流,虽然他听不懂肉铺老板说的是什么,但对方那热情的语气让黎牧川隐约能明白其中含义,从老板手里抱走了那五公斤羊肉,黎牧川笑着对肉铺老板说:“谢谢老板!”   而肉铺老板也笑着摆了摆手,他对黎牧川说:“我家的肉很好,下次再来啊!”   就这样,两个人说着两种完全不同的语言,但却能互相感受对对方的意思,黎牧川付完钱抱着肉便离开,阿勒合见状向肉铺老板点了点头,随后跟在黎牧川身边一同离开肉铺。   等到走开离肉铺出去了好远,黎牧川才抱着东西慢慢挪到阿勒合身边悄悄问他:“刚刚那个老板说了什么?”   阿勒合望了他一眼便继续目视前方,回答道:“他说他家肉很好,叫你下次还来。”   听到阿勒合的回答以后,黎牧川明显松了口气,口中喷出的热气挡住了他的脸,他的语气里慢慢投着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说道:“哦,那我没猜错他的意思,我还怕他说东我说西呢。”   阿勒合没有去看他,他领着黎牧川前往下一个地点,一边走一边说:“你适应得很快。”   这一句夸赞从阿勒合的嘴里说出来平淡又自然,好像这些事就如同吃饭睡觉一样平常,没有过度高兴,也没有过份欣慰。而仅是这样一句平淡的夸奖就让黎牧川的内心跳动起来,他颠了颠装肉的袋子换一只手抱着,接着他说:“不过巴合台的语言听懂太难了,这里会说普通话的人不多吗?镇上和山里的人好像都不怎么会。”   阿勒合点点头,说道:“巴合台只有上过学的年轻人会说汉话,上点年纪的人没有读过书,所以不会汉话。”   说到这里,黎牧川才意识到巴合台作为一个地区,其间应该有能够完成义务教育的学校,但黎牧川几乎没有见过年纪相当的正在读书的孩子,于是他问阿勒合:“巴合台有学校吗?”   “有。小学和初中,就在镇上。”说着阿勒合伸手往前方的一个路口一指,他对黎牧川说道:“从前面那个路口拐进去,走几步就能看见小学,初中在后面挨着。”   黎牧川顺着阿勒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但街边的房屋挡住了黎牧川好奇的视线,他只看见了一杆红旗在寒风中肆意飘扬。国内的每一所学校都会竖起一面红旗,无论风吹日晒,红旗都会在旗杆上方飘扬,这一点在巴合台也不例外。黎牧川看见那面红旗就知道阿勒合所指的地方的确有学校,黎牧川又问道:“学校学生多吗?”   阿勒合摇了摇头说:“不多。每年到年纪来上学的孩子只有十几个,所以学校也不大。”   这符合黎牧川在镇上所见,他便猜测道:“那学校的老师应该也不多。”   “对。”阿勒合没有反驳黎牧川的说法,他不知道黎牧川为什么做出这样的猜测,不过他仍然说道:“但是每年都会有人从外面进来学校当老师,政府会他们安排住处,这叫什么……支教?”   黎牧川听到这句话便回头来望着和自己并排行走的阿勒合,他看见阿勒合脸上浮现出不太理解的神情,接着黎牧川收回视线,点头对阿勒合说:“对,支教。每年都会有师范学校的老师们自愿去偏远地区当老师,政府现在是鼓励这种行为的,有的地方会发津贴。”   “自愿?”听到黎牧川的话,阿勒合的语气里少见地染上了除平静以外的情绪,黎牧川听见他问道:“会发多少钱,能让人自愿来这种地方。”   “没多少钱,支教的补贴很少,一个月也就几百块吧。”黎牧川却说。   阿勒合听后略微带着惊讶的眼神看着黎牧川,他问道:“一个月几百块?真的有人愿意来么?”   “有啊。”黎牧川毫不犹豫地给出肯定回答,“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认为有比钱更重要的事。”   黎牧川说这话时眼睛是看向前方的,他没有注意到阿勒合正在注视着他,须臾后那视线便收了回来,阿勒合看着前方的马路,并没有对黎牧川的话做出什么评价。突然的沉默让黎牧川回过头来,他看见阿勒合的表情沉静如水,于是主动挑起了话题:“阿勒合,你上过学吗?”   阿勒合被这个问题引走视线,他看向黎牧川好奇的眼神流转片刻,接着又重新看向路面,说道:“没有。”   “那你是怎么学会说普通话的?”黎牧川又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阿勒合倏地停下脚步,他抬头看向镇子后方的山峰,黎牧川注意到他的动作,他也停下来回身看着阿勒合,等待着他的答案。而阿勒合站在马路牙子上向远处的山看了很久很久,接着阿勒合放下目光,看着自己面前早已被踩碎的积雪说道:“我不记得了。”   阿勒合的空白不是装出来的,黎牧川能感受道那些话语里并没有敷衍,他感到有些吃惊,接着又问:“没有人教过你?”   黎牧川问完这句话后,阿勒合的眼神就从面前的积雪转到黎牧川身上,但他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两个人互相沉默着看了许久,久到黎牧川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问出了什么让人难堪的问题,直到身边的店门被推开,这份即将演变成尴尬的安静才被打破,一个年纪稍大的中年女性伸手招呼阿勒合:“阿勒合!怎么在门口站着,进来烤火啊!”   两个人转过头去,黎牧川抬头看向店铺门头,发现他们正站在一家面条店门口。店铺的压面条的机器轰轰作响,女老板见到阿勒合便笑得如花一般灿烂,阿勒合转开脸,仿佛忘记了刚才的沉默,他跟着老板走进店里,像往常一样开口:“买点面条。”   “还是和以前一样吗?”老板热情地问道。   阿勒合摇了摇头回答道:“比以前多一点。”说着他回头去看了看站在店门外等待的黎牧川,随后回头对老板说:“两个人的。”   女老板顺着阿勒合的视线往店门外看了一眼,看见抱着羊肉袋子在外面的黎牧川时便了然地笑道:“店里的客人是吗?我多给你装一点,年轻人胃口好,多吃点。”老板装了一大袋子的鲜面条,上面还撒着一层薄薄的面粉,闻起来满是面香,老板把称好重量的面条放到阿勒合面前,她说道:“给你算便宜一点,三十块,就当是我欢迎外面的客人了。”   阿勒合点着头要去摸手机,但还没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阿勒合的手便一顿,他看着那袋面条像是思考了片刻,接着他对老板说:“不好意思,等我一下。”   话音落下,阿勒合便转身朝店门外走去,他推开店门看着站在店门口无所事事的黎牧川,而黎牧川察觉动静抬头看向开门的阿勒合,两道视线触碰到一起,一道懵懂,另一道却是深沉。阿勒合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他在黎牧川空白且疑惑的眼神中说:“进来付钱。”   黎牧川一愣,接着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他赶紧抱着羊肉钻进店里,为阿勒合买的面条付了钱。阿勒合帮黎牧川推开了门,自己却走出了门外,站在了黎牧川站的那个位置。他面向马路,远眺将喀齐卡叶镇围绕在其中的巴合台山脉,阿勒合闭上眼睛,耳朵那边传来了一阵铃铛声,紧接着他就听见从各处传来的祈祷,以及风吹起经幡的声音。   黎牧川付完钱提着面条走出来,一眼便看见阿勒合站在路边,闭着眼睛仿佛虔诚祈祷。黎牧川脚下一顿,接着才慢慢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阿勒合的胳膊,喊了他一声:“阿勒合?”   黎牧川的声音打断了耳边的祈祷,阿勒合回头看着黎牧川手里的东西,他伸手抱过那五公斤的羊肉,说道:“走吧,去买其他的。” 第34章 离开   黎牧川一直认为全国各地的物价都是差不多的,直到他跟着阿勒合在喀齐卡叶镇上逛完一圈买了很多他们在整个冬天会用到的东西,而黎牧川的“馈赠”竟然还剩下将近两百块钱。当他看见车后座上堆满了买的东西时黎牧川仍然没有多少实感,他差不多是半梦半醒着坐上了车启程返回,直到扣上安全带他都还在回头看着那一大堆东西。   阿勒合则是淡然地系好安全带启动车辆,熟练地甩着方向盘离开了镇子,沿着柏油沥青马路往民宿返回。黎牧川则是在兴奋过后回归了平静,他看着那满山的雪从窗前略过,今天的天气依旧晴朗,湛蓝的天和雪白的山在远处相交,仿佛倒过来的海。   一路上安静开车的阿勒合在半途难得主动开口和黎牧川说话:“你的奖金还剩多少?”   黎牧川听见他开口便伸手掏出装着钱的牛皮纸袋子,接着将里面那已经被打碎的零钱倒出来撒在腿上数了一遍,接着黎牧川回答道:“还剩……一百……九十二块。”   阿勒合目视着前方,他在黎牧川略显喜悦的目光中轻微颔首,说道:“收好吧。”   黎牧川像是听进阿勒合的话,他把零钱重新装回袋子,接着把袋子揣进内侧衣包里,他问了阿勒合一个问题:“你经常来镇上买东西吗?我看那些老板们都和你很熟悉的样子。”   但阿勒合摇了摇头,否认了黎牧川的想法:“不常来。只是冬天会买的多一些。”他顿了顿,接着继续说:“每年冬天民宿都有客人,食物和别的储备需要准备。”   阿勒合这么说,黎牧川才想起来阿勒合在喀齐卡叶山脚开民宿的初衷是什么,作为这些人里的一员,黎牧川识趣地闭上了嘴,他不再问这些问题,专心替阿勒合看着路况。察觉到黎牧川突然安静下来,阿勒合只眼神往身边瞟了一下,接着他说:“不用在意,巴合台的冬天就是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好奇心不是那么容易就熄灭的。”   阿勒合的话意在安慰,但黎牧川却没有感觉到放松,阿勒合口中的“好奇心”让他的内心一紧,连呼吸都漏掉了一拍。黎牧川来到巴合台并不是为了一睹宏伟群山的身姿,他来到这个连下雪都会封山的地方是为了忘记,忘记不堪的过去、忘记看不见的未来。   这份“好奇心”让黎牧川重新想起在和阿勒合有过肢体接触后的心跳,“好奇心”和心跳在黎牧川的胸腔互相交织成一张网,这张网笼住了黎牧川的整个内心,让黎牧川的内心越来越乱。他捏着手指,看着前窗略过去的群山,开口向阿勒合提问:“那你……在这里住了那么久,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人吗?”   黎牧川没有直白地询问阿勒合感情上的事,他知道的是巴合台山里像阿吾丽这样的少女们都对阿勒合倾心,但他从没听谁说过阿勒合对那位姑娘表达好感,“好奇心”驱使着他去探索阿勒合的故事,只为了让自己的“好奇心”安静下来。   但阿勒合沉默了很久,他好像在回忆,接着回答了黎牧川的问题:“非要说的话,有一个。”   “谁啊?”黎牧川立刻追问上来,他既期待又害怕,他期待阿勒合能展露出温情的一面,另一方面却又害怕听到阿勒合有倾心的对象,紧张和担心从他的内心流出,体现在抓紧了衣袖的手上。   阿勒合望着前方的柏油马路,语气跟着回忆追思了很久,他平静地说道:“是很久……很久以前一起长大的人,他不在巴合台,他在另一个地方。”   黎牧川没有想到,阿勒合竟然真的有一个关系很好的人,他的“好奇心”跟着心跳慢慢衰减下来,失落慢慢涌入心底,但他掩藏住这丝不明显的失落,仍然强撑起好奇的语气问道:“他不是巴合台人?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黎牧川的语气听上去并无异样,可阿勒合回头看了他一眼,接着才说:“他叫阿棠,生活在一个叫阿普山的地方。我们……很久以前跟着同一个师父长大。”   听到阿勒合的话,黎牧川皱起眉头表达了困惑,他对阿勒合口中这个“师父”的说法感到奇怪,导致他重复了内心的问题:“师父?”   但阿勒合收回视线,淡淡地说:“是这么喊的吧,我不知道翻译成汉话怎么说。”   巴合台的语言复杂难懂,这是黎牧川亲耳听过的,他呆滞地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随后他又问道:“那你们还有联系吗?”   “从师父那里分开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阿勒合说道,“他过得很好,不需要我的帮助。”   这句话让黎牧川的心跳重新活跃起来,但他无法表现得太过明显,便只能在阿勒合视线不及的地方悄悄松了口气。阿勒合听见了风传来的一声叹息,他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黎牧川在前车窗上的倒影,接着再次撤回目光。   在抵达民宿门口时两个人的话题就算结束,阿勒合把车停在门口,接着两个人下来把堆在后座上的一大堆东西一点一点搬进屋子里。那条狼还留在屋子里,它趴在还剩下一点微弱火星的壁炉前,在看见阿勒合推门进来后摇着尾巴站起来小步走到他脚边,抬起头用清澈的眼神望向他。   黎牧川提着东西进来看见了它,有些吃惊地说:“你还在呀!”说着黎牧川伸手就去摸了一把那毛茸茸暖乎乎的脑袋,而狼也配合的顶起脑袋贴着黎牧川手心磨蹭,尾巴已经摇得要飞起来。   阿勒合只看了一眼这两个生灵之间的亲密,接着他走到壁炉前添了块柴,等到壁炉里的火重新燃起后,他才回头来,不知道是对狼还是对黎牧川说:“他们很快就会来了。”   阿勒合这句话一说出口,刚才还摇得起劲儿的尾巴立马就垂了下来,黎牧川看向壁炉前的阿勒合,他也站起来,在狼的亲昵中走近阿勒合身旁,说道:“它的伤应该还没好吧,不能多收留几天吗?”   “你听到早上来的警察说的话了。”阿勒合脱掉冲锋衣外套挂在壁炉前的椅子上,他看着这两个没有任何语言沟通但不约而同以恳求的目光望向自己的人和狼,阿勒合一顿,但他还是说道:“狼是保护动物,不能私养。”   “疗伤不算私养吧。”黎牧川低下头来和狼对视一眼,而狼也看着他发出嘤嘤的可怜叫声。   阿勒合没有说话,他看见黎牧川摸着狼脑袋露出可怜的表情时就知道,有些话已经说不通了。阿勒合视线往下看向狼,狼在察觉到阿勒合的目光后往后退了一步,躲在黎牧川身后,阿勒合无奈叹了口气,没有再看着狼,他转身走向厨房,打算把买回来的东西整理一下,离开之前他说道:“等他们来把你领走吧。”   黎牧川的视线追随着阿勒合一直到他消失再厨房门边,接着他回头来可惜地揉了揉狼的耳朵,可惜地说:“没办法,在这儿白吃白喝太久会变成狗的。你还是回山上吧,当一匹狼比较威风。”   黎牧川不知道狼有没有听懂他的话,反正他看见狼坐下来,一眼望着阿勒合,另一眼望向他。有了这段补偿的相处时间,黎牧川看到了属于巴合台的另一面,在他印象里向来凶狠的狼在阿勒合面前竟然也会像一只狗一样,尽管它不会说话,但眼神是相通的,黎牧川好像看见它在说:不想走。   黎牧川相信阿勒合的决定是为了它好,所以他也不再可怜狼的乞求去和阿勒合求情,毕竟在山上生长的生灵不适合被圈养,那会扼杀它们的天性,黎牧川很明白这个道理。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双手叉着腰低头来看这乖巧坐在原地的狼,片刻后他说:“再给你做最后一顿饭吧,等你的族群过来,你就得跟着他们回去啦。”   说着,黎牧川转身往厨房走去,阿勒合正在把买回来的羊肉塞进冰箱里,他正打算开口问阿勒合之前的肉还剩下多少,原本坐在壁炉前的狼却突然吠叫起来。黎牧川虽然见过了狼温顺的一面,但听到这一声吠后他还是被吓了一跳,他往前窜了一步抓住了阿勒合的胳膊,而阿勒合将他护在了身后。   狼冲着厨房的方向叫了几声,但并未朝厨房走来,黎牧川悄悄抬起头从阿勒合的肩膀上方看见了站在壁炉前的狼,它原地走了几步,又在叫了一声后朝着后院门的方向跑去。见狼跑走,黎牧川才算松了口气,但挡在身前的阿勒合却已经走出了厨房,黎牧川仍然抓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就这么挪到了后院的门前,看见了那匹跑出去的狼。   狼侧身站在院里,脑袋却看向远处的山头,阿勒合伸手扶着门框,黎牧川则是扒着阿勒合的胳膊露出半个脑袋往后院看。狼站在雪地里仿佛一尊雕像,它停止了吠叫,脑袋仍倔强地看着远处的山头,过了一会儿,在山头边缘慢慢走出来一只和站在院里的狼毛发一样的生灵。狼和雪都是洁白的,但黎牧川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它,出现在远处山头上的狼就站在那里没有靠近,它朝同伴晃了晃脑袋,仿佛在呼唤它回到族群,而站在院子里的狼像是听见了这声召唤,立刻踩着雪往山头上跑。   阿勒合一语成真,它的族群真的来接它回去了。黎牧川看着狼在洁白的山上留下一道道脚印,就在即将越过山头的那一刻,那匹狼蓦然站在山头,回头望着民宿。   黎牧川看见了它,看见它站在山头上驻足回望了民宿好久,接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山头的边际线下。   后院和山上的雪地里只留下脚印能够证明这里发生的一切,这就像是一场梦一样,转瞬即逝,黎牧川愣愣看了远处的山头好久,愣愣地喃喃自语:“这就走了,我还打算喂它最后一次肉呢……”   阿勒合也看着远处的山头,他淡淡地接过了黎牧川的话:“留着自己吃吧。”   黎牧川听到耳边传来阿勒合的声音时方才回头,他顺着阿勒合的胳膊转头看向他,紧接着就像是碰到了滚烫的木炭一样,他立刻松开了阿勒合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跑上楼梯,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第35章 梦话   黎牧川今晚又没吃上晚饭。   他闻到了羊肉的香味,也想到了阿勒合又在用红柳枝串肉烤着吃,尽管他的肚子咕咕叫着反抗,但黎牧川仅仅是揉了揉肚子,硬是不敢下楼去和阿勒合独处。   他发誓那一瞬间真的是下意识反应,他以为狼会冲他后背扑过来,所以他才往前一把抓住了阿勒合的胳膊躲到了他的身后,一直到目送狼离开,耳边响起阿勒合的声音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抓着阿勒合的胳膊。如果房间里有镜子,黎牧川一定会看到自己的脸红得像海棠果。   房间里的温度又开始往上攀升,黎牧川开始觉得浑身发热,他站起来又想去打开窗户透一丝寒风进来,但还没等到他伸手,房间门蓦然响起响声。黎牧川紧张地回头,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去开了门,不出所料地看见了阿勒合的脸。   “我做了点抓饭,还有烤羊肉。”阿勒合站在门口,透过缝隙看着躲在门后的黎牧川说:“下来吃点吧。”   阿勒合的语气没有询问,也没有说教,他就只是平静地陈述了自己的意见。黎牧川看着阿勒合愣神许久,他张着嘴悬而未决地吐出了声音:“啊……哦……我……我马上下去。”   黎牧川说完这句话并未关门,但他也不敢抬头直视阿勒合的眼睛,于是他就这么站在阿勒合的实现当中不安地局促着,期望等待阿勒合自己先行离开。但阿勒合没有应黎牧川的期待而离开,他看着低头浑身都充满紧张的黎牧川,接着便伸出手,触碰上了黎牧川的额头。阿勒合的手并不冰冷,正相反,阿勒合手上的温度十分温暖,但黎牧川却像触及到冰块一样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以惊恐的眼神看向阿勒合。   阿勒合并未因为黎牧川的应激动作而收回手,他坚定地把手贴紧黎牧川的额头,接着他说道:“你又发烧了。”   阿勒合的语气满是笃定,他并没有像第一次时那样询问确认黎牧川的身体情况,而黎牧川的反应和第一次时如出一辙,他先是否认,接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我没事!真的!我就是……就是……就是有点发热,屋子里的暖气太热了。”   黎牧川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也知道现在的自己看上去完全没有说服力,他越说声音越小,底气也越来越弱。阿勒合看黎牧川的脸越来越低,仿佛要把自己塞进地缝里去,他轻轻叹息一声后说:“下来吃点东西吧。明天我陪你去镇上的卫生所看看。”   说完,阿勒合转身便离开门口,顺着楼梯走下二楼,没给黎牧川解释的机会。而黎牧川看着阿勒合离开的身影张着嘴想要叫住他,但阿勒合已经先他一步消失在楼梯转角的尽头,黎牧川的声音终究是没有追上去,他只好慢吞吞地走出房间,循着香味飘来的方向走到壁炉前,盖着烤羊肉的抓饭盘子就摆在壁炉上,阿勒合则时坐在拉来椅子上,面前摆着平板下饭。   黎牧川本来还想嘴硬,闻到抓饭和烤肉的味道以后这份倔强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他抓起盘子边上的勺子坐在阿勒合的对面,接着一大勺饭就塞进了嘴里,香得他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晚饭在黄昏过后的夜晚中结束,民宿外飘着雪,屋内的壁炉柴火噼啪作响。阿勒合先于黎牧川解决完自己的晚饭,他靠在沙发上专注地看着平板,黎牧川听见了平板里传来的声音,他等到盘子里的饭解决得差不多以后才放下勺子,他问阿勒合:“你在看纪录片。”   “嗯。”阿勒合连眼睛都没眨,盯着平板轻微点了点头。   “诸神之地?”黎牧川又问。   “嗯。”阿勒合仍然目不转睛地点点头。   阿勒合的视线不在自己身上,黎牧川才终于大着胆子看向阿勒合,平板的光在阿勒合脸上变化,映出他平静的神色,黎牧川又悄声问道:“你很喜欢这部纪录片吗?”   “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这里面介绍的地方和巴合台有些相似而已。”阿勒合听见黎牧川的连续发问,抬起头看向了他,接着他才看见炉子上摆着两个空调的盘子,他摁下暂停准备站起来,“你吃完了?那我去……”   “不用不用,你继续,我来收拾。”黎牧川赶紧伸手摁下了要收拾的阿勒合,他将两个空盘子重在一起,端着走向厨房清洗干净。   阿勒合的目光跟随黎牧川进入厨房,在听到响起水声过后,阿勒合才继续端坐在平板前,继续着自己的观看。黎牧川洗完盘子擦干手走出来,他本想直接上楼回房间,但看到阿勒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像极了还在设计院上班的自己,那个时候他也是就这样孤坐在沙发上,手机或者电脑播放着一段视频,等到看完便上床睡觉。   黎牧川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调转脚步朝阿勒合走过去,他坐在阿勒合的侧边,歪着脑袋来看阿勒合正在看的纪录片。阿勒合看见了黎牧川这别扭的姿势,他抬起头来说:“你坐沙发上来吧。”   “不用,我这样就行。”黎牧川却是不敢看向阿勒合,就这么歪着脑袋拒绝了坐在阿勒合身边同看的提议,尽管这样做着让他的脖子和肩膀都有点难受。   见黎牧川拒绝自己,阿勒合也不再强求,他的目光在黎牧川身上盘桓了片刻后重新落在了纪录片上,他说:“你的脸色好了很多。”   黎牧川知道阿勒合说的是什么,他含糊其辞地回答道:“啊……嗯,缓下来一点了,现在就没那么热了。”   阿勒合没有戳破黎牧川的敷衍,而是说道:“明天去一躺卫生所吧,你这样忽冷忽热的容易感冒。”   阿勒合的话语说得极轻,面对这样轻柔的语气黎牧川说不出拒绝的话,他别扭地看着平板,斜着身子点了点头。   黎牧川同意阿勒合的提议之后便不再说话,他像是专心地看进去了那冗长的记录片,阿勒合也没出声,两个人靠在壁炉前的炉子上,平板发出平静缓和的声音,在越来越深的夜中变成了摇篮曲。黎牧川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地方,也不记得自己看过什么内容,他在着逐渐平缓的纪录片解说声中涌起困意,一开始他还撑着自己的脑袋坚持,到最后连胳膊也撑不住他,他的胳膊慢慢倒下来,脑袋也慢慢倒下来。   最后黎牧川的手横在了平板前,挡住了纪录片的半边屏幕,阿勒合按下暂停,转头看向倒在炉子上的黎牧川,接着伸手摸了摸黎牧川的脸,他发现黎牧川脸上的温度没有最开始触碰的那样夸张了。黎牧川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缓,阿勒合看着他的后脑勺,片刻后才关闭平板站起来,绕到黎牧川面前,弯下腰凑到黎牧川面前,拽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接着另一只手绕过黎牧川的膝弯,轻而易举地就将他抱了起来。   阿勒合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吵醒睡着的黎牧川,但阿勒合抱起他的那一瞬间还是停顿了一会儿,黎牧川靠在阿勒合肩膀,呼吸喷在阿勒合的皮肤上。阿勒合侧头看着他,接着他才慢慢走上楼梯,朝黎牧川的房间走去。   黎牧川下来时关上了自己的房间门,而现在阿勒合双手抱住他,那扇门却兀自打开,角度刚好是打开能让阿勒合抱着黎牧川走进来的间隙。房间里灯未开,一束暖光却从阿勒合的身旁亮起,刚好为阿勒合照亮了床的方向。阿勒合慢慢走到床边,轻轻将黎牧川放在床上,接着又为他脱掉鞋袜、替他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后阿勒合站在床边,垂眸看着深陷在柔软床铺里的黎牧川,那一束暖光飘动着像门的方向移去,阿勒合也转身要离开,他拉着门把手在要踏出房间门的前一秒,他听见耳边传来一阵呼唤,那是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声音十分模糊,仿佛梦话一般。   阿勒合站在门口,暖光并未改变轨迹,仍然照亮着门口的位置,但阿勒合回头看着睡着的黎牧川。平稳的呼吸中似乎带着不是呼吸的声音,黎牧川说得不清楚,却在阿勒合耳边回响。阿勒合驻足半晌,接着转身走回到床边坐下来,他伸手整个捂住了黎牧川的额头,然而手心下方传来的不是温度,是黎牧川内心的念白。   他正在呼唤阿勒合的名字,那声被阿勒合捕捉到的细微声音正是黎牧川发出来的。   阿勒合收回了手,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黎牧川,他再一次帮黎牧川拢好驼毛毯子,随后站起来走向照亮着门口的暖光,他拉住门把手,轻轻地关上了房间门,将那一声呼唤留在黎牧川的心里,他没有带走一分一毫。   房间门关上,暖光被阿勒合亲手隔绝在门外,接着他伸手在那暖光中抓住了什么,阿勒合看着自己合拢的手掌好一会儿,片刻后他才把手放下,松开手指,放走了刚刚被他抓住的东西。 第36章 道歉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屋外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一阵鸟叫声,叽叽喳喳地吵醒了黎牧川。   黎牧川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接着迷迷糊糊爬起来,揉了揉被睡乱的头发。房间的门窗都关着,取暖器已经断了电,但黎牧川竟然不感觉到冷,屋子里暖和得就像是把楼下的壁炉给搬上来一样,甚至还有点热。黎牧川在床上坐着懵了一会儿,在朦胧之中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他抓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看今天的天气。   今天的气温依旧零下,虽然没有风,但雪并没停下。黎牧川困倦地放下手机,在确定巴合台没有一夜入夏后才从床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寻找今天让房间里异常暖和的原因。他首先去看已经断电的取暖器,这台取暖器是阿勒合提上来的,会在固定的时间自动断电,以防长时间高功率运行造成电路过热。黎牧川蹲在取暖器前,前前后后仔细检查了一遍电线线路,确认不是取暖器散发出的热源后黎牧川才放下手来。   取暖器没有坏掉,黎牧川的心便也跟着落了下来,他在地上蹲了片刻后半阖着眼睛站起来往床边走去,房间里的温度太高,他想开窗透个凉。黎牧川几乎是闭上了眼睛往床边走去,还没等他伸手摸到窗户棱,大腿贴上暖气片的那一刹那就让他立刻就清醒了过来。   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黎牧川首次感受到来自暖气片的滚烫,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揉搓着被烫到的地方,随后弯着腰不可思议地看向那好像人畜无害的暖气片。   “……这么烫?”黎牧川摸着大腿喃喃自语道,接着他又不死心似地伸手在暖气片前张开,还没摸上就已经感觉到了滚滚的热浪朝手心打来,黎牧川倏地缩回手,以防再次被烫到,“怪不得这么热。”   等大腿上的烫伤不再作痛,黎牧川才开始思考回想自己为什么会躺在房间里。他对昨晚自己怎么回来的毫无印象,只记得自己困到眼皮灌铅以后便趴在炉子上眯了一会儿,等到下次睁眼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房间。黎牧川看着窗外未亮的天空试图找回记忆,但仅存的记忆却告诉他查询无果。   黎牧川正坐在床上努力回想着,窗外的鸟叫声依旧叽叽喳喳地吵闹着,黎牧川本没有注意这些雪中的鸟雀,但在那如银铃一般的鸟叫声中,黎牧川蓦然听见了一道细微的铃铛声,那声音不太清楚,而且距离也不远,仿佛就在脚下。   黎牧川立刻凝神,他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墙认真聆听这道声音。这是他在山上听见过的铃铛声。   黎牧川屏住呼吸,直起身子抬头仔细辨认这铃铛声的来源,接着他半歪着脖子往门那边靠近了一些,那轻微的铃铛声好像就从门外传来。黎牧川盯着房间门看了一会儿,接着他站起来悄悄打开房门,没有了木门的隔音,那声铃响便清晰了不少,但听上去仍然显示着些许沉闷,仿佛还有东西隔绝着这道声音。   黎牧川确定这声音就来自屋里后他就打开房门,站在门框处伸着耳朵听声寻源。铃铛声并不连续,但也没有就此消失,黎牧川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接着就挪动脚步循着声音下楼,直到走下楼梯站在一楼。   铃铛声在一楼听上去更加明显,似乎是从酥油灯的房间传来的。黎牧川偏头往阿勒合的房间看了一眼,门大开着,床上被子枕头叠得整齐,阿勒合并不在房间里,接着黎牧川才回头来看向关着门的酥油灯房间。那铃铛声一阵阵响起,仿佛指引着黎牧川去探索,黎牧川只犹豫了两秒,之后就跟随内心的好奇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前。   黎牧川先是贴在门前听了一会儿,确定那熟悉的铃铛声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他本来想试探着喊一声看阿勒合在不在里面,但一想到阿勒合可能又在做什么祈福的仪式,自己不好就这么贸然打断。黎牧川站在门口纠结半天,最后安安做下决定:他就悄悄地打开门看一眼,如果阿勒合在忙,他就再悄悄地把门关上。   这么想着,黎牧川悄悄握住门把手,慢慢往下用力,无声无息地打开了那扇房间门。阿勒合穿着一身白色的锦服背对着他,那铃铛声在打开门后被黎牧川听得清清楚楚,阿勒合的确在忙,他没有注意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黎牧川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他好像看见阿勒合面前有一个银色的铃铛,而阿勒合抬着一只手正在轻微晃动,黎牧川猜测那正是铃铛声的来源。   看见阿勒合在忙,黎牧川就悄悄地关上了门,没去打扰阿勒合的仪式,他转身朝壁炉前的沙发走来,壁炉里的火燃着,只穿睡衣也不觉得冷,壁炉甚至比暖气片还要暖和。   巴合台还有一个小时才天亮,但黎牧川也睡不着,便蜷缩在沙发上等待。大概两分钟后,酥油灯房间里的铃铛声便停了下来,阿勒合从房间里走出来,顺手关上了门。黎牧川听见声音便在沙发上抬起头,朝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阿勒合。”   阿勒合出来关门时背对着壁炉方向,蓦然听见黎牧川的声音时他脚下一顿,回过头来望着坐在沙发上的黎牧川,眼神里微有震惊,但黎牧川没有看见。黎牧川问道:“你刚刚在祈福吗?”   阿勒合没有立刻回答,在黎牧川眼里阿勒合就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他朝黎牧川问道:“你今天醒得那么早?”   “啊,对。”黎牧川说道:“太热了,热醒了。”话音刚落,黎牧川便又说起另一个话题:“对了,房间里的暖气今天特别烫,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阿勒合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才回头往厨房走去,他没有看黎牧川,嘴里却是向他说道:“你房间里的暖气片坏了,我修了一下。”   黎牧川得视线跟随着阿勒合来到厨房门口,他问道:“你什么时候修的?”   “昨天晚上。送你回房间我才发现,你房间里冷得像冰窟窿。”阿勒合说得轻描淡写,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黎牧川听到这儿一下子就呆滞住,原来自己怎么都想不起来昨天怎么回的房间,是因为阿勒合把睡着的自己送了回去。黎牧川看着厨房门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他低声喃喃自语道:“原来是你送我回去的……”   不知道阿勒合有没有听到这句话,黎牧川感觉自己说的同时脸也在发烫,不过他没有烫多久,阿勒合便从厨房里探出脑袋问道:“你房间的暖气片坏了怎么不说?睡觉不冷吗?”   黎牧川“啊”了一下,接着不好意思地说:“我以为这儿的暖气就是这样的呢,你提取暖器给我的时候就说这的暖气不太管用,所以我就……”   黎牧川的声音越说越小,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理解错了阿勒合的意思,因此不敢去看阿勒合。但阿勒合沉默半晌,随后又问道:“那你这几天都是开着取暖器睡觉的?”   黎牧川心虚地点点头,阿勒合看见他承认过后又安静了片刻,没有提问,也没有说话。阿勒合沉默了很久,久到黎牧川以为阿勒合会责怪自己的时候,阿勒合终于说了话,但他没有如黎牧川所想的那样出言责怪,而是说了声抱歉:“抱歉,我没排查每个房间里的情况,暖气片坏了我都不知道。”   黎牧川一愣,阿勒合的道歉反而让他不适应起来,他赶紧说:“不不!怪我自己没说,这么多暖气片,哪些坏了哪些没坏你也不好检查,我……我……”黎牧川是想要帮阿勒合说几句辩驳的话,但他却突然卡壳,没了下半句。   在姑姑家借住的时候黎牧川没少因为这种事挨姑父的骂,如果阿勒合对他说几句责备,黎牧川都还能应对,可阿勒合没有,黎牧川反而不知所措起来。 “总之……是我不好。”黎牧川想不到言辞来为阿勒合辩白,索性将错误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黎牧川低着头,阿勒合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不知道黎牧川为什么要这么责怪自己,片刻后他细微叹了口气,说道:“不要这样说。为什么要这么怪自己呢?”   黎牧川听到这句话时一愣,他他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阿勒合,然而阿勒合并没有与他对视,他的视线落在壁炉上看了几秒,接着黎牧川听见他说:“一会儿吃完早餐,我陪你去镇上的卫生所看看吧,我担心你感冒是因为之前我没修暖气片。”阿勒合顿了一下,接着才看向黎牧川,他轻声说道:“对不起。”   说完道歉,阿勒合便再次走进厨房,黎牧川呆愣了好久,他看见阿勒合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他的道歉却在耳边盘桓不去。   这是黎牧川第一次在自己做错了事以后别人反过来道歉,阿勒合那一句“对不起”就像丝带缠绕在黎牧川心上,既让他心跳加快,又令他心口酸涩。鼻头传来的酸楚让黎牧川从那一句道歉中回神,等他察觉到自己的眼眶湿润后已经晚了,眼泪早已经满含在眼里,黎牧川赶紧转过头来憋住了那要落不落的眼泪,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心里传来的疼痛让他无法压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不敢哭,他怕自己一旦哭出来就收不住眼泪,如果阿勒合听到声音走出来看见他的眼泪,他会不会更加自责?黎牧川赶紧仰起头,在眼泪形成泪珠掉下来之前就抓着衣袖擦干了它们。但情绪并非如此好掌控,阿勒合的温柔和关心让黎牧川空白了二十多年的内心突然被填满,甚至装不下要溢出来,眼泪就更不用说,黎牧川擦掉了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就接连落下来,滴在了黎牧川的裤子上。   黎牧川努力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呼吸不受控制的剧烈起来,但也只是一瞬间。黎牧川调整坐姿去看着壁炉里的火焰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脑子里不再去想刚才的事情。等到泪痕慢慢被烤干,黎牧川的心里的酸涩已去,但跳动依旧,缠绕在心上的丝带慢慢松开,却没有垮塌,仍然在跟着黎牧川的跳动的心在一张一弛。   “我该怎么办……”黎牧川脱了鞋踩在沙发上,接着又把连埋进膝盖中间,他在问壁炉里的火焰,却又是在问自己:“我该怎么办……” 第37章 医生   早餐阿勒合做了过油肉拌面,奶茶依旧是餐桌上的主角,而这一次阿勒合还端来了一盘包尔萨克。黎牧川把自己蜷在沙发的一角,以侧脸示人,阿勒合端着面出来时他正盯着壁炉火发呆。   阿勒合没看见黎牧川的泪痕,他只是把盘子放在黎牧川面前,接着他坐下来说道:“吃点东西吧。”   听到声音时黎牧川便回头来看,接着他挪到炉子边上接过了阿勒合递过来的筷子。过油肉拌面的香味早就已经冲进了黎牧川的嗅觉,但吃进嘴里时他却觉得没有味道,不过他没有任何表示,安安静静地就着奶茶吃完了这一盘面条。   阿勒合吃饭也不说话,等到吃完面条他伸手拿起一块包尔萨克,接着将还有一块的盘子推到黎牧川面前,他说:“吃这个。”   黎牧川吸了吸鼻子,看着面前盘子里这个方形的像油炸糕一样的食物,他问道:“这是什么?”   “包尔萨克。”阿勒合回答道。   黎牧川捏着包尔萨克的一角拿起来看了看,接着放到嘴里咬了一口,甜甜的味道便在嘴里散开,黎牧川吃着吃着回了神,眼睛里的光都亮了起来,“这个好好吃。面食吗?”   “嗯,当地人常吃的早餐。”阿勒合说道,接着他起身收拾掉炉子上的空盘子,走之前叮嘱黎牧川道:“吃完回去穿衣服,等天亮开车去镇上。”   “好。”阿勒合一直说要带他到镇上的卫生所去看看,但这一次黎牧川没有反驳阿勒合的话,他咬着包尔萨克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边吃一边上楼,在阿勒合洗碗收拾的间隙换好衣服,太阳也差不多从山头升起来,照亮这片白色的大地。   黎牧川带上帽子和手套,阿勒合则是穿着那身红色的棉袍,在雪里他没有搭下来一只袖子,而是整齐的穿好,连衣领也翻起扣上,一丝风都漏不进去。黎牧川跟在阿勒合身后坐上了那辆熟悉的车,接着一阵轰鸣声后,车子缓缓离开了民宿门前。   这次的目的地依然是喀齐卡叶镇,不过阿勒合没有在路上停留,他载着黎牧川在镇子的路上七绕八绕,在一个绿色门头的店门前停下来。黎牧川抬头看了一眼店名,阿勒合真的带他来到了镇上的卫生所。阿勒合先一步下车,但他没有进去,而是站在车前回头看着黎牧川,见他迟迟没有下来,便朝他挥了挥手。   黎牧川回神一般拉开车门走下来,来到阿勒合身后距离几步的位置,阿勒合见他跟上便转头掀开了厚重的挡风帘,进去后还帮黎牧川拉着帘子,黎牧川弯着腰从门帘中间阿勒合拉开的位置钻进来,紧接着就被一股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充斥了鼻腔。阿勒合放下门帘就往里走,他冲里面的配药间喊了一声:“梁医生。”   “唉!稍等一下!”配药间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接着就是一阵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随后黎牧川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配药间里走出来,那个医生戴着一副眼睛,手里还拿着药杵,看起来像是急急忙忙出来的。   鱼赥湍堆   医生出来后看清了来人时便一愣,他推了推眼镜说道:“阿勒合?你怎么来我这儿了?很少见你往卫生所跑啊。”   “不是我。”说着,阿勒合侧身让出一个位置,让他看见了站在自己身后的黎牧川,“他这两天出现好几次脸红发热的症状,我担心他得了感冒,所以找你看看。”   黎牧川戴着帽子,把脸从衣领里露出来,他只在雪里站了一会儿,鼻尖就已经冻得通红。医生推着眼镜看了看阿勒合身后的黎牧川,接着说道:“哦,发烧是吧?来,量个体温。”   梁医生招着手叫黎牧川过来,他从桌子抽屉里掏出一根水银体温计递给黎牧川,他说:“喏,夹着等五分钟。”   黎牧川伸手拿过体温计,接着他就坐下来脱掉手套把体温计夹到了自己的腋下,阿勒合看着黎牧川自己做完这些,他看向梁医生问道:“感冒好治吗?”   “好治,吃点药就好了。”梁医生转身走回配药间,把脱掉手套把药杵放回石臼里,再出来时他拿着自己的眼镜用白大褂擦了擦重新戴回脸上,接着他才去看黎牧川,“唉?这位小哥……是汉人啊?”   阿勒合没有替黎牧川回答,他把目光转了过去,让黎牧川自己来回答。黎牧川抬头看见了阿勒合的目光,接着他回答道:“啊,对。我上个周才来巴合台。”   梁医生一听赶紧伸着手走过来,热情的自我介绍道:“哎哟,你好你好!我姓梁,单名巍,巍峨的巍。我也是汉人!你是从哪儿来啊?”   黎牧川伸出没有夹住体温计的手和梁巍握了一下,回答道:“沪市。”   “哎哟,大城市!”梁巍笑着说:“来巴合台旅游吗?”   梁巍的热情让黎牧川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快速偷看了阿勒合一眼,接着客气又拘谨的附和道:“嗯,对,来旅游。”   然而谁知道梁巍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他先是看了看阿勒合,接着才对黎牧川说:“你也是冲着巴合台的山神传说来的吧?”   黎牧川的笑容僵在脸上,看上去还有些滑稽,还没等他问出梁巍是怎么知道的,梁巍就自己说了出来,他用下巴点了点阿勒合说:“你跟着他,我就知道你也是冲着山神传说来的。他带着来的人基本上都是这种,猜都不用猜。”   黎牧川脸上略显尴尬,但反观阿勒合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眼神都没有变化。黎牧川撤走落在阿勒合身上的目光说道:“经常……有人这么做吗?”   梁巍大手一挥,习以为常的语气下却透露出几分无奈:“哎哟,不要太多,每年都有。”   黎牧川自然能听出梁巍无奈语气里透露出来的一丝嫌弃,他抿着嘴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梁巍没管黎牧川尴不尴尬,还在自顾自地说:“现在的年轻人喏,太犟,好赖话听不进去,非要亲自跑到那山头上对着敖包许愿,说让山神实现愿望。结果呢?愿望没实现,差点把命搭进去了。”   黎牧川哪儿敢讲话,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就在梁巍喋喋不休地要细数这些年轻人地条条款款之际,阿勒合开口打断了他:“时间到了。”   梁巍的话刚到嘴边,被阿勒合这么一打断还愣了一下,他看向阿勒合停顿片刻,接着才反应过来:“哦对对对,把你的体温计拿出来吧。”   黎牧川特别感谢阿勒合打断了梁巍的闲话,他伸手从腋下拿出体温计递给了梁巍,梁巍眯着眼睛举起体温计看了好几眼,接着才说:“36度5,不发烧。”   阿勒合看着梁巍手里的体温计,接着他问道:“那生病还是没生病?”   梁巍甩了两把体温计,接着他问黎牧川:“小哥,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黎牧川看看梁巍,又看看阿勒合,最后看着梁巍回答道:“……没有。”   梁巍正弯着腰放体温计,听到黎牧川的话倏地直起身子来,他看着黎牧川,在看见黎牧川神色如常脸后,他才想起来去看阿勒合。   两道视线在阿勒合身上交错,然而阿勒合并没有露出尴尬或是庆幸,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黎牧川,片刻后他说:“没生病就好。”接着他转头看向梁巍解释道:“他前两天脸上发烫,我担心他感冒。”   梁巍从阿勒合的话里听出弦外之音,他恍然大悟一般伸出手想了想,接着从身后的药柜里拿出一盒板蓝根递到阿勒合面前:“吃这个,这个预防感冒。”   黎牧川看见那盒板蓝根松了口气,他站起来伸手拿走了阿勒合手里的盒子,接着问梁巍:“多少钱?”   “十块。”梁巍回答道。   “那刷医……”黎牧川下意识想说刷医保,但他想起来自己已经辞职了,他的账户上似乎不剩多少余额。   梁巍偏这个时候反应极快,他说:“刷医保是吧,扫码吧。”   黎牧川犹豫了片刻,他试探着问道:“能……查余额吗?”   梁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重复说道:“扫码吧。”   黎牧川没好意思拒绝,他拿起手机扫了码,梁巍那里操作一番,接着对黎牧川说:“还行,剩二十块。我就直接划了。”   梁巍坐在电脑前抻着脖子操作着鼠标,黎牧川端着那盒板蓝根似乎没有听见梁巍的话,他垂着脑袋的样子在阿勒合看来有些失落。   阿勒合深吸了口气,接着缓缓吐出来,他用黎牧川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你要好好的。”   黎牧川听见声音,抬起头来侧目看着阿勒合,而阿勒合也在看他。   “不要生病,也不要难过。”阿勒合还在说,他的语气平稳而坚定,那一刻黎牧川觉得阿勒合好像在赐福一般,就像是他在婚礼上见过的那样,穿着深红色棉袍的阿勒合此刻不是那主持赐福仪式的神圣“山子”,他像是在对黎牧川说悄悄话,“你的人生还很长。”   梁巍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两个人的举动,而黎牧川看着阿勒合几秒,他又低下了头,不知道在看着什么思考,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隐约闪过水光,他郑重地点下头,接受了来自阿勒合的祝福:“嗯。” 第38章 受伤   梁巍没有听见这两个人当着他的面说的什么悄悄话,他连头都没抬起来,从医保账户上划走了十块后他才盯着电脑说道:“好了,可以了。”   阿勒合听到后便抬眸看向梁巍一眼,接着他转身要走,离开前还不忘叫上黎牧川:“走吧。”说完,阿勒合又向梁巍说道:“谢谢。”   梁巍摆了摆手表示不客气,黎牧川跟在阿勒合身后,也对梁巍说了一声:“谢谢啊,梁医生。”   梁巍看见黎牧川礼貌的语气随即眉开眼笑起来,他说道:“不用谢。你要是哪天觉得身体不舒服,随时到我这里来。”   阿勒合已经走了出去,黎牧川却站在门帘前听完了梁巍的话,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梁巍的话。阿勒合已经坐上车准备发动了,黎牧川赶紧抱着板蓝根盒子走过来,熟练地坐到了阿勒合的身边,他问道:“梁医生不是巴合台本地人吧?”   “嗯。”阿勒合没张嘴,他从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随后摆弄着方向盘从卫生所门前离开。   黎牧川又继续好奇地问道:“那他怎么来巴合台当了医生?”   “他是被政府下派到这里来的。”阿勒合捏着方向盘回答道,“巴合台从前没有医院,看病还要翻山越岭到市区里看,很费时间,也很费精力。”   黎牧川“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怪不得那个卫生所里能刷医保呢。”   “他只能看看小病。要是遇上了吃药治不好的大病,要翻山越岭到市里的大医院去。”阿勒合说道。   黎牧川看着镇上的景色慢慢从窗前略过,路上的行人不管是同向还是反向都在往后离他们越来越远,黎牧川抱着那一盒板蓝根,手指在尖角上慢慢划过,接着他问阿勒合:“梁医生在这里多久了?”   “有几年了。”阿勒合回答道。   “那他愿意就在这里待着?”黎牧川又问。   阿勒合顿了一下,接着回答道:“这个你应该去问他,我并不清楚。”   本来只是想闲聊八卦一下,阿勒合这一句话却让黎牧川闭了嘴,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在说别人的闲话,他赶紧下意识地道歉:“抱歉……”   听见这一声道歉,阿勒合瞥了李慕欢一眼,接着他再次问出那个令他真实感到疑惑地问题:“为什么要道歉?”   阿勒合的语气中不显波澜,黎牧川知道他就是单纯在询问,没有别的意思,于是黎牧川犹犹豫豫地回答道:“我好像……问了个不太适合的问题。”   阿勒合没有偏头去看他,他望了一眼前车窗上的倒影,接着问道:“是说梁医生意愿的问题?”   黎牧川低下头来看着手里的板蓝根药盒,接着点了点头。阿勒合先是沉默,接着他说道:“梁医生被下派到巴合台来当驻守医生是六年前的事,我和他交集不多,不太了解他的想法。但我知道在巴合台驻守了几年后,他就在往单位里反映想要回到原来的地方去。”   黎牧川吃惊于阿勒合回答了这个听起来像是讨论闲话的问题,不过他只说了客观事实,并没有往里添加自己的理解。黎牧川听得出来梁巍在巴合台的生活没有那么顺利,他不是当地人,总会有磨合不来的地方,所以他才会往原单位反映自己想要回去的意愿,但他现在还在这里,所以黎牧川猜测着问道:“他单位没同意?”   而阿勒合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淡然:“他单位没理他。”   “啊?”黎牧川一吃惊,把刚才的愧疚抛到脑后,他说道:“那不是被丢在这儿了吗?”   阿勒合不表态,他只是继续说:“后来他又继续反映了一段时间,他的单位终于传话回来告诉他,他现在的位置暂时没有人接替,等找到合适的人来接他的位置,他就可以回去了。”   黎牧川一阵沉默,作为在职场混迹了三四年之久的合格员工,这句话一听便能明白其中含义,他有些局促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随后问道:“那……找到了吗?”   阿勒合停顿了很长一段间隙,接着他摇摇头,如实地说:“我不知道。”   这种画大饼一样的话黎牧川耳朵早就听起了茧,他忽然有些同情梁巍,他起码还辞了职,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梁巍却仍然守在这里,等待着那个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找到的合适的接班人。黎牧川眼睛向下看去,内心有一阵低落。   阿勒合像是察觉到黎牧川的情绪突然下来,他说道:“不用为他感到难过,他在巴合台生活得很好,正在慢慢适应。”   这句话像是劝慰,而阿勒合的语气那样平淡,正是这股平淡让黎牧川低落的心情稍微有了解好转,他抬起头来刚想说话,不料下一秒阿勒合突然一个急刹车,把黎牧川堆到嘴边的话给甩回了肚子里。路上的雪早被清理过,但这一下急刹车还是溜出去了好远才停下,黎牧川被安全带勒着脖子,差点吐了出来。   “怎么……怎么了!”黎牧川扶着车门把手惊慌地往外面打量,“轮胎打滑了吗?”   阿勒合没有说话,但却很利落的换挡驻车,接着熄灭发动机开门下车。黎牧川看见阿勒合站在车头前不远处,他正在往右边的山上看,黎牧川顺着他的视线过去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黎牧川也拉开车门走下来,来到阿勒合身边,一边往阿勒合注视的方向看一边问:“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白色的雪反射出太阳光线让黎牧川睁不开眼睛,他伸出手挡在眼睛下方,接着才从张开的指缝里看见山头上有一个人影,正从山的那头往两个人的方向跑过来。黎牧川眯起眼睛,他把手指并拢挡在眼睛上方,远处那个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当那个人走到山脚靠近公路的位置时,黎牧川才看见他怀里抱着一只毛毯裹起来的动物,那个年轻人脸上满是慌张的神色,他冲到阿勒合的面前,吸着鼻子焦急地问道:“你好!你知道附近哪里有动物医院吗?”   阿勒合低头看着年轻人怀里的已经僵硬的狗,接着二话不说掀开了裹住它的毯子,黎牧川凑过去看时毯子上的血腥味混杂着脓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惊得捂住了嘴。   那巨大的伤口简直太眼熟,他前不久才在巴合台的狼身上见过。   黎牧川伸手指着狗后腿上的伤口对阿勒合说:“这……!这不是!”   阿勒合立刻盖上了毛毯,他问年轻人:“你们从哪儿过来?什么时候受的伤?”   年轻人伸手一指身后的雪山,语气里的焦急已经化作哭腔,他会打到:“从那个山头后面来的,五天前经过的时候踩到了山里的捕兽陷阱,今天才走到这儿来。”   黎牧川一听就知道情况危急,五天前喀齐卡叶吹着大风大雪,在那样的情况下还受伤流了那么多血,存活概率可想而知。黎牧川伸手一摸小狗的前腿,不仅僵硬,还冷得像冰锥,他抬起头看向阿勒合,心里的那句话却没有说出口,他在等阿勒合做出决定。   阿勒合神情凝重地安静了片刻,接着说道:“这附近没有兽医院。”   黎牧川一听,心已经凉了半截,但年轻人并不死心,他继续焦急的问道:“那最近的兽医院距离这里有多远?”   阿勒合抬起眼睛看着这位焦急的年轻人,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是在宣布死刑:“巴合台没有兽医院,最近的兽医院在市里,它撑不到那个时候。”   听到这句话,年轻人眼里的焦急已经变作了痛苦,黎牧川看见他的眼泪扑簌扑簌掉下来,他抱紧了怀里那冰冷的小狗身体嚎啕大哭起来。黎牧川看着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在山里布下陷阱的偷猎者早就被抓住了,就算心里憋着一股气也无处发泄,眼前这名年轻人五天前就在山上,他并不知道山里发生了这种事情。他悄悄伸出手拉住了阿勒合的棉袍衣袖,悄声问他:“这附近的牧民养了那么多牛羊,总会有生病的吧,没有人能帮忙看看吗?”   阿勒合没有说话,黎牧川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让他能够明白黎牧川所想何意,但是天不遂人愿,巴合台的牧民们没有带着牛羊牲畜去看医生的习惯。见阿勒合沉默,黎牧川的心便彻底沉了下去,他明白已经冷成这样的身体再要恢复到活蹦乱跳的模样已经是痴人说梦,他看着哭泣的年轻人,心里难免生出一丝悲凉来。   就在两个人都以为这一条生命就要这么轻易逝去后,阿勒合突然有了动作,他弯下腰来伸手摸上了小狗冰冷的脑袋,年轻人流着眼泪抬起头看向他,接着他听见阿勒合说:“你带上它,跟我走。”   说完,阿勒合立刻转身开车,年轻人不知道阿勒合要做什么,但意识告诉他这个时候要跟着阿勒合走,他连眼泪都顾不得擦干,抱着那条毛毯就跟阿勒合上了车。黎牧川来不及反应,尽管他心有疑惑,但他对阿勒合的信任和感情在告诉他:相信阿勒合。   黎牧川并不多问,他跟随着阿勒合的背影快速坐上车,在扣上安全带以后,由阿勒合踩下油门,争分夺秒地往民宿的方向赶去。 第39章 担心   车在铺着暗冰的路上飞快滑过,黎牧川第一次从阿勒合的车技上感受到了紧张,他紧紧抓住安全带,半眯着眼睛缩在副驾驶上,身后是年轻人哭泣到吸鼻子的声音,黎牧川把视线从前路移到后座来,他看着那已经被寒风浸透的毛毯和那看不出任何生气的小狗,心里面像是被揪紧了一样。   车子很快就到了民宿门口,阿勒合熄火下车后连车门都没关,他迅速拉开后坐车门,从年轻人的手里抱过了那团被毛毯裹住的小狗,接着又迅速转身大步跨进门里,朝着酥油灯房间冲去。   年轻人看见阿勒合冲进屋里,他也跟着走下来,悲伤到发软的腿让他没能在雪里站稳,他脚下一滑,竟是直接这么扑倒在地上。黎牧川听见动静匆匆忙忙跑过来扶起了他,一边拍掉他身上的雪一边说:“慢点,别着急。”   年轻人紧紧抓住了黎牧川的胳膊,力气大到让黎牧川感觉到有点发疼,但他并未说出来,而是把人扶进了民宿里。屋里的壁炉早就熄灭了,阿勒合抱着小狗冲进酥油灯房间后就关上了门,没人知道他在房间里面做什么。黎牧川把人扶到壁炉前的沙发上坐下,接着他学起阿勒合的样子往壁炉里添了几块柴,把木柴架成空心的模样后他又抓起一把木屑,用火机点燃冒烟以后就小心翼翼地捧到木柴底下铺开。火星慢慢吞噬掉那一把木屑,接着才跳到架在一旁的木柴上,逐渐化作熊熊烈焰。   房间里的温度慢慢升高,但年轻人仍然抱着胳膊蜷在沙发上,口中不断祈祷着,“神啊……请让它睁开眼睛……请别让它离开我……神啊……”   黎牧川看着这名年轻人低头向着虚无缥缈的神乞求,他的视线蓦然看向了那扇紧闭的门,那只小狗的身体已经冰冷,这是黎牧川亲自确认过的,他不认为在这样的环境下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剩下一口气活着,人都尚且希望渺茫,更别说比人体型还小的狗了。黎牧川的心里并不抱什么希望,但他还是伸出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安慰不用说出口便能传达出来,年轻人感受到了黎牧川的善意,但他却把头埋得更低了。   紧张和焦灼慢慢燃尽了屋子里的空气,自阿勒合把门关起来后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黎牧川好几次想打开门看看情况,但每次都是站在门前就放弃了想法。他不知道阿勒合在里面干什么,因此他害怕自己的突然闯进会打扰到阿勒合。两个人就这样在屋子里安静等待着,黎牧川流露出些许担心,而那名年轻人则是低着头祈祷,寄希望于虚无的神。   在等待中年轻人已经渐渐失去了希望,他停止了口中的祈祷,捂着脸哭泣起来,黎牧川听见声音回头,见到这一幕也感同身受般的心疼,他看向紧闭的房门,就在他思考要不要敲门的时候,下一秒阿勒合就抱着那一团毛毯走出来。   “我出去一趟。”阿勒合的神色并不轻松,那听上去淡然的语气中还有一丝焦急,他回手关上了门,那身棉袍自进来就没有脱下,现在又要穿着出去了,“药不够,我带它出去找人帮忙。”   年轻人看见阿勒合便腾地一下站起来,冲到阿勒合身边抓住了他怀里那依旧冰冷的肉垫,泪水早就已经打湿了脸庞,他摸着那肉垫低下头去以额头触碰,哭声便再也收不住。黎牧川心里不甚滋味,他看着阿勒合说道:“可你不是说这附近没有兽医院么。”   “嗯。”阿勒合点下头,他轻轻地从年轻人手里抽出了那只冰冷的腿,用毛毯严实地裹起来,“所以我带着他去找人。”   说着,阿勒合抱着毛毯就要离开,黎牧川现在能很好地理解阿勒合的意思,这附近没有兽医院,但是有人能帮上忙,黎牧川猜测是给牧场的牛羊看病的兽医,但他赶在阿勒合出门前抓住了他,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但阿勒合却摇头,拒绝了黎牧川的同行,他说:“你留下。”随后他以目光指示黎牧川,又继续说:“照看好他。”   黎牧川一愣,当他回头看见泪水满面、依依不舍的年轻人时便明白了阿勒合的意思,他顿了一下,接着问阿勒合:“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勒合转头看了一眼屋外的天色,接着他说:“最晚第二天早上。如果太阳落下以后我还没回来,你给他安排一个房间。”   阿勒合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黎牧川得留下来,陷入悲伤的年轻人不能留在孤苦无援的等待中,黎牧川自己也很明白这一点。他松开阿勒合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坚定地对阿勒合点点头,他说:“我知道了。”   见黎牧川明白自己的意思,阿勒合也不再多作停留,他抱着那一团毛毯裹住的小狗走出民宿大门,接着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那无垠的白雪中。黎牧川追到门口去目送阿勒合离开,思绪也随着阿勒合飘远,直到身后的年轻人发出声音:“他要去哪儿?”   黎牧川回过头来,在面对这样一个流着泪悲伤的人时,没有人会不想出言安慰,因此黎牧川说道:“他去找村里的兽医了。”   听到黎牧川这样说,年轻人的眼里又闪起了名为“希望”的光,但他又问道:“兽医能治好它吗?”   老实说,黎牧川不觉得兽医能治好这只已经失去体温的小狗,如果是黎牧川自己,他一定会安慰眼前这个年轻人生命无法复生,如果可以,他还能帮忙安葬。但阿勒合的行为将他带进了一种矛盾的情绪中,一方面他相信自己的常识,而另一方面,他对阿勒合莫名的信任让黎牧川觉得阿勒合能救回这只小狗。   年轻人看见黎牧川没有立刻回答,心里的悲伤就已经再次涌上来,在他低下头再次流泪之前,他听见黎牧川说出了无比坚定的话:“会的。”他看着年轻人,又重复了一遍:“会救回来的。”   正是黎牧川这句充满相信的回答让年轻人的心放下来半分,他抬起头来愣怔片刻,接着才伸出手过来抓住了黎牧川的手说:“谢谢……谢谢。”   掌心传来的冰冷让黎牧川回过神来,在年轻人的感谢倾泻而出时,他说道:“我给你热一壶奶茶吧。坐下来暖和暖和。”   年轻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他的喉咙紧得发疼,在黎牧川的指引下坐回沙发上,壁炉里的火褪去了他身上的冰寒,让他已经冻僵到失去知觉的手慢慢回温。黎牧川走到厨房去找到了阿勒合用来装奶茶的铁壶,但里面是空的,并没有装奶茶,黎牧川站在灶台前思考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去往脚边找了一圈,最后在灶台的角落里看见了装着奶茶的热水瓶,他伸手将热水瓶提到面前拔开了瓶塞,还没等他亲眼去确认,奶茶的香味就已经飘出来,接着他将暖瓶里的奶茶倒进壶里,提到外面的壁炉前放下,慢慢的热着。   黎牧川放下铁壶,坐到了年轻人对面,接着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的巴合台?”   年轻人揉着自己的手指,心情渐渐缓下来以后语气也平稳了不少,他回答道:“我叫陈衡栖,两周前从高疆市区徒步来的巴合台。”   “徒步?”黎牧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他又问道:“徒步来这里干什么,巴合台不是封路了吗?”   陈衡栖低着头回答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巴合台封山了,我如果知道我就不会从山上走了。”   陈衡栖的语气里满是懊悔,黎牧川不好去揭人伤疤,于是问道:“狗是你从家里带来的?”   陈衡栖摇摇头,语气里又带上了哭腔:“不是……它是我在来巴合台之前路边捡到的。”   原来是在路边捡到的,黎牧川垂眸下来,这条狗在巴合台没有遇见狼群算是极幸运的了,它竟然还遇到了愿意带走它的人。黎牧川没说话,他在内心独自唏嘘着,接着陈衡栖问道:“山上那些陷阱是附近的牧民们布置的吗?那种捕兽夹不是早就禁用了吗?”   黎牧川听见他这么问,他还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实情,但在看见陈衡栖那么伤心的眼神过后,他还是选择说了实话:“不是附近的牧民布置的……”他顿了片刻,接着叹了口气继续说:“不久前巴合台来了两个非法偷猎的人在山上安置了这些捕兽夹,巴合台最近封山,警察们正在排查这些陷阱。”   陈衡栖听后一滞,他看着黎牧川半晌,接着游魂似地问道:“……什么时候封的山?”   黎牧川听了一会儿,接着回答道:“两天前。”   陈衡栖呆了片刻,接着他才反应过来,那些偷猎者在山里布置陷阱的时候,他就在山上。   “都怪我……”陈衡栖扶着额头懊悔地自责道:“都是我的错……”   黎牧川就是害怕出现这种状况,他实在不想让陈衡栖陷入自责,但又不忍陈衡栖一无所知,这种心情绑着他和陈衡栖一样陷入了自责。   黎牧川试图说些安慰话来降低陈衡栖的自责,但他发现此刻的他语言是如此贫瘠,除了一句“错不在你”竟然想不出别的话来,而这简单的四个字在陈衡栖面前就像是用创可贴粘住致命伤一样可笑。   要是阿勒合在就好了。黎牧川不禁这么想到。   “相信他吧。”最终无话可说的黎牧川只能向陈衡栖传达自己对阿勒合的信任,他看着壁炉,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相信他吧。”   陈衡栖抬起头看向黎牧川,他看见黎牧川看着壁炉里的火,那种眼神是他无法理解的坚定,但现在的他除了寄希望于阿勒合,别无他法。他看向壁炉,再次闭上眼睛,口中喃喃祈祷着:“神啊……” 第40章 模仿   阿勒合出现在了喀齐卡叶最高峰的敖包前。   怀里的小狗近乎失去了呼吸,身体冷得就像山顶从未消融的坚冰,阿勒合将它放在敖包的石堆前,他小心翼翼地撩开毛毯的一角,露出被藏在金黑色毛发之下那已经发黑乌紫的脑袋。阿勒合往后退了一步,他抬起头看向敖包顶上的经幡,接着他的眼睛亮起一束柔暖的光,一团萤火从从敖包顶部飞下来,沿着挂满经幡的绳索慢悠悠飘向阿勒合。   阿勒合看着那团萤火逐渐落下,他抬起手伸出手指,在空中轻点了一下它,萤火在阿勒合的指尖跳跃了一下,随后落到了他的掌心。阿勒合伸手拖住那团萤火,片刻后他收拢五指,将它握在了手心里,他低下头看着敖包石堆前的小狗,接着他抬着握住的手蹲下来,将抓住的那团萤火慢慢推进了小狗冰冷的身体。   阿勒合的眼睛仍然亮着,山上的时间停滞下来,雪花都不再落下,经幡也停止了响动。阿勒合看着自己手中这条生命正在逐渐恢复呼吸,它的身体越来越暖和,但距离真正醒来还差很多。阿勒合不明显地皱了一下眉,眼中的光变得更加明亮几分,他的手指紧紧抓住小狗的胸腔,用力到仿佛要亲自确认手心传来的那阵跳动,但那团萤火的力量太小,它在阿勒合手中燃烧殆尽过后便化作灰尘,消失在雪地里。   阿勒合皱着眉,从敖包分出来的一点萤火分量不足以让小狗回复呼吸,山上的时间更加凝固起来,就像是在阿勒合的手心被压成一团一样。然而下一秒阿勒合拧在一起的眉头忽然松开,在那一刹那山上的时间恢复了正常的流速,经幡重新响起声音,雪花重新落下。阿勒合抬起头看向前方,在那银白色的山缘,银白色的生灵正在缓缓靠近。   阿勒合的眼睛里的光暗下去几分,他仍未松开手指,但视线紧紧盯着那朝他靠近过来的狼群。   巴合台山中的狼群众多,可阿勒合依旧一眼就认出了它们,两天前它们正从阿勒合身边接走了一位成员。头狼靠近过来低头往阿勒合手中的小狗嗅着,接着它坐在阿勒合面前,清澈明亮的眼神看向他,仿佛请求。   阿勒合看着它和它的族群们片刻,接着那诘屈难懂的语言再次从阿勒合口中说出:“你要帮我吗?”   头狼低头看了一眼与它们相似却又不同的生命,接着它再次抬头看向阿勒合,伸出前爪搭在了阿勒合的手臂上。阿勒合没有说话,在这无人能接近的天际,阿勒合没有像在山下那样遮掩,他伸出另一只手在头狼的侧脸摸了摸,他说道:“谢谢。”   狼群成员们围坐在阿勒合身边,本该群聚嚎叫的狼群此刻却安安静静地等着,头狼没有发出命令,它昂首挺胸地看着阿勒合,等待阿勒合借用它们的的帮助来救回这条可怜的相似却又不同的同类。   阿勒合于雪中伸出手,接着在那片白色的雪原上,一团团萤火从狼群身上飞出,落在阿勒合的手心,当那些不起眼的萤火逐渐凝聚成足够照亮黑暗的光源时,阿勒合再次合起手指,将那一团萤火推进了小狗的身体中。那一秒山上的时间再次停滞下来,这次阿勒合没有皱眉,有了狼群的帮助,大量的萤火在阿勒合和小狗身体中间的缝隙燃烧着,在这凝滞的时间里,阿勒合的手紧紧贴着小狗的胸腔,尝试着唤醒那本不该停止的跳动。   时间在阿勒合的手心里凝滞着飞过,太阳从喀齐卡叶山峰上落下,直到只剩下阿勒合眼中的那一点光源,那阵跳动终于在阿勒合的手心被唤醒。随着一阵身体上的抽动,原本身体冰冷的小狗抽动了已经僵硬的四肢,接着它睁开眼睛,看见了阿勒合。看见小狗自阿勒合的手中醒来,头狼站起来底下脑袋凑到小狗的面前闻了闻,接着它伸出舌头舔过小狗的脑门,就像是确认它的呼吸一样。   阿勒合感受到手心传来的跳动后,他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接着他扯过毯子将小狗裹起来抱在怀里,不过他没有站起来,他看着给予帮助的狼群片刻,随后伸出手以手指点在了头狼的脑门,他说道:“谢谢你们。”   下一秒阿勒合的眼睛再次亮起,群山中回荡着他的声音:“我将给予你们我的祝福。”   黑夜中的雪反射出那一抹明亮的光,风从山顶吹过,经幡换了个方向,朝着阿勒合飞起,山川的回响印在了每一个给予帮助的狼群成员身上,阿勒合的声音于此中回荡:“愿你们于山川中自由行走。”   ·   黎牧川给壁炉添了几次柴火,以维持着屋子里的温度不下降,眼看着天色渐暗,黎牧川本想弄点吃的来给陈衡栖垫垫肚子,但陈衡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胃口。黎牧川又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吃,于是只好陪着陈衡栖坐在沙发上等待着阿勒合的消息。   巴合台的夜晚不适合外出,随着太阳越落越低,黎牧川的担心便越来越重,好几次他都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试图寻找那个深红色身影,但他什么都没有看见。陈衡栖看着黎牧川几次站起坐下,他的心也越来越乱、越来越崩溃,他俯下身子看着自己的鞋尖,心在这煎熬一般的等待中被切成一片一片。   眼看着天黑尽阿勒合也没有回来,他走过来对陈衡栖说:“我给你安排一个房间吧,这样干等着不是办法。你带着它也赶了好久的路吧,去休息休息。”   陈衡栖却依旧摇头,他的声音中混着颤抖,让黎牧川听了觉得心疼:“我睡不着……”   这种抗拒的态度黎牧川觉得有些无奈,但他却又感同身受,但又因为不懂得如何安慰人,所以他一时间一个字都没说。他看着陈衡栖的后脑勺,脑子里开始思考着如果是阿勒合,他会怎么做。   黎牧川总能感觉到阿勒合身上有种微妙的违和感,但他在巴合台的表现又让他挑不出异常来,而现在对黎牧川来说阿勒合那种微妙的违和竟然成了最好的突破口,如果是阿勒合,黎牧川觉得他一定会这么做。   他的内心犹豫了半晌,最终开始开了口:“不要着急,治疗需要时间。”   黎牧川的句尾尾音不自觉颤抖了,他赶紧咳了一声以示正经。果然,陈衡栖听见以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懵懂。   黎牧川没有看他,而是说道:“先吃点东西吧,如果它回来看见你这么憔悴,它不会高兴的。”   陈衡栖愣了一会儿,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黎牧川的话听上去不像是安慰,此刻却无比温暖,他哽咽了一下,还没等到说话,肚子就先叫了起来。陈衡栖立刻哑然,他看着黎牧川多的眼神多了几丝尴尬,他赶紧捂住肚子,不再和黎牧川对视。   见到陈衡栖的反应,黎牧川就知道自己没错,这种情况下安慰不起作用,实际的行动比话语更具温度,于是黎牧川假装没有听见这阵动静,他赶紧转身往厨房走去,“我去下点面条。”   说完,黎牧川就走进了厨房门,不给陈衡栖叫住他的机会。陈衡栖本想开口叫住他的,但声音比黎牧川的脚步慢了一拍,没等他说话,黎牧川就已经消失在他眼前。   黎牧川不太会做饭,但好在之前买的那一点面条足够两个人当晚餐,黎牧川起锅烧水,水开后再下面条。鉴于没有阿勒合那样的厨艺,黎牧川就挑了最简单的素面来做,接着他将面条端出来,摆在了陈衡栖的面前。   陈衡栖早就饿了,只是因为过于担心的心情导致自己忽略了这阵饥饿感,当素面端到面前时他吞了下口水,接着才拿起筷子呼噜吃起来。黎牧川看着陈衡栖一言不发地埋头吃起东西,他心里感到了一丝放松,至少他不用担心陈衡栖的身体会出现问题,他拌好自己的面条尝了一口,寡淡的素面让他有些怀念阿勒合做的过油肉拌面。   阿勒合对人待物的方式在这种情况下很好用,黎牧川吸溜着面条,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他开始觉得自己有必要向阿勒合学习一下怎么对待这些不肯听劝的犟种。   一碗面条很快就见了底,陈衡栖甚至把汤都喝了个精光,才把空碗放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接着问黎牧川:“那个……老板还不回来吗?”   黎牧川也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晚已然给不了希望,他垂下眼睛说道:“他跟我说,如果太阳落山他还没回来,就不用等他了。”   陈衡栖回过头来看着黎牧川,这一句话激起了他的愧疚,他好像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给阿勒合找了多大的麻烦:“抱歉……都是因为我……”   “不用道歉。”黎牧川收回目光看向壁炉里的火,他说道:“在他眼里巴合台众生平等,就算你不出现,那只狗在他眼前受了伤,他也会伸出手的。”   陈衡栖听着这句话,不知为什么从中解读出一种似有非有的虔诚,他看着黎牧川好半天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暴露出了他好奇的心。然而黎牧川没有注意到陈衡栖的好奇心,他轻声笑了一下后说道:“说不定明天一早,他就抱着狗站在后院里了呢。”   陈衡栖望着他,愣愣地问了一句:“你是……他的家人吗?”   这句疑问让黎牧川捏着筷子的手一顿,他垂眸沉默了好久,接着说道:“不是。我只是一个暂住在这里的人而已。” 第41章 奇迹   陈衡栖从黎牧川的语气里听出一点失落,而这点失落很快就消失在温暖的气氛中,黎牧川吃完了自己的面,他站起来收拾掉碗筷,接着他对陈衡栖说:“我给你安排一个房间吧,今天就在这里休息一晚。”   陈衡栖没有再拒绝黎牧川的好意,他站起来跟着黎牧川往二楼走上去,他好奇地打量着这间朴素的民宿,接着问黎牧川:“这间民宿开了多久了?”   黎牧川站在二楼房间走廊口处回头看着陈衡栖,回答道:“我也不知道。”随后他紧贴着墙,把过道让出来给陈衡栖,他继续说:“你自己挑一个房间吧。”   黎牧川的语气里没有询问的意思,陈衡栖已经跟了上来就不好再拒绝,他站在楼梯口看似思考了一下,随后就顺手直接打开了在楼梯口位置、黎牧川房间对面的门。二楼的房间里面都很干净整洁,除去床上没有被褥之外,其余和黎牧川所住的房间相差无几。陈衡栖看了看房间内的陈设,接着他转过头来问黎牧川:“我就住这里吧,可以吗?”   黎牧川不是老板,他和陈衡栖一样是客人,既然陈衡栖已经选定了房间,黎牧川就不会再有什么意见,所以他点了点头说:“我去把被褥和毛毯抱过来。房间里有暖气,你看看有没有坏,山里的暖气有时候不是那么好用。如果坏了,我再给你拿个取暖器来。”   陈衡栖轻微点了点头,随后他说:“我帮你吧。”   “不用。”而黎牧川摇头拒绝了陈衡栖的帮忙,下一秒他就当着陈衡栖的面打开了自己的房间,将自己的被褥和驼毛毯收拾收拾抱到了对面的房间里去。   陈衡栖在过道门边看着,他不知道黎牧川住在这里,所以他还帮忙搭了把手。来来回回几趟以后,黎牧川就差不多把自己的被褥全部给了陈衡栖,随后他说:“好了,这样就差不多了。”   房间里的暖气比壁炉还要温暖,陈衡栖不需要取暖器来维持房间里的温度,他转过头来对黎牧川道谢:“谢谢。”   听到这一声感谢,黎牧川心里升腾起一丝喜悦,他没能像阿勒合那样真正掩藏住自己的情绪,不过他很快就把这股喜悦压了下来,咳嗽了一声后才说道:“好好休息吧,说不定第二天早上就能看见奇迹了。”   陈衡栖站在门口低头愣怔半晌,他的内心是十分期盼奇迹出现的,但理智否决了这个想法,片刻后他吸了吸鼻子,对黎牧川说道:“其实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奇迹不奇迹什么的,对我来说都不真实了。我心里很明白……那种情况,恐怕只有山神显灵才能得救,可这世界上不存在山神,我救不了它。”   陈衡栖冷静下来后便以理智思考现状,他明白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他同样不希望阿勒合在山上出现什么意外,他颤抖着长长叹了口气,对黎牧川说道:“谢谢你,还有那个老板,谢谢你们愿意伸手帮忙。小喜受了那么重的伤,我还带着它在这冰天雪地里拖了四五天,现在已经没有人能救它了。”   陈衡栖说得很冷静,但那语气里仍有一份颤抖不容易掩饰,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几下,随后才对黎牧川说:“等明天早上他们回来,我会把小喜葬在山上,等到来年夏天山上开满了花,它一定会高兴的。”   陈衡栖已经红了眼眶,他强忍着语气不在黎牧川面前表现出来,在眼泪落下之前,他赶紧对黎牧川说:“你也赶紧休息吧,别担心我了。”   黎牧川看见了陈衡栖微红的眼眶,他想说些什么,但没有经历过生死分别的他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应该说什么,而在黎牧川那片刻的犹豫中,陈衡栖已经关上了房门,将自己的悲伤和心痛从黎牧川的眼前隔绝,只留他一人感受。   木门的隔音效果很好,黎牧川听不见房间里的陈衡栖是不是又一次落下眼泪,他本想敲门的,但最终还是没有抬起手来。他知道自己就算敲开了门也说不出什么话,而阿勒合和狗现在还在外面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天色渐晚,黎牧川也有些担心。思考了两秒后,黎牧川转身走下楼梯,掏出自己的手机给阿勒合打去电话,准备询问一下阿勒合身处何处,但在他刚迈下楼梯最后一步来到一楼时,他就听见一阵声音从酥油灯房间里传来。   黎牧川一愣,那声音是电话响起的铃声,他举着手机保持呼叫,脚步慢慢朝那个亮堂的房间靠近,接着他推开门,在那摆着九十六盏酥油灯的房间里,黎牧川看见了被放在台桌上的手机。那个和阿勒合一样裹着深红色的手机就在桌台上孤零零的响着,黎牧川拿着电话还放在耳边,当他走进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自己的名字时,他的脑子唰一下空白了几秒。   阿勒合没有带手机。   黎牧川看着那独自发出声音的手机愣怔好久,直到手机里传来无人接听的提示音,电话挂断的那一瞬间黎牧川终于慌了,他赶紧抓起阿勒合的手机在房间里手足无措地来回踱步。   黎牧川的第一反应就是出门去找,但他意识到夜晚的巴合台远没有白天表现出来的那么和善,在没有光源的雪山中行走很快就会迷失方向,到最后说不准还要阿勒合来找他。   黎牧川捏着阿勒合的手机焦急地思考办法,房间里的酥油灯像是被黎牧川的情绪所带动,那些微小的火苗竟然开始跳动起来,房间里的灯火开始闪烁,引起了黎牧川的注意。黎牧川回过头来看向身后的酥油灯,接着他就看见了放在桌台一旁角落里的香火。   阿勒合曾说过他可以对着灯盏许愿,当愿望足够强烈时,或许愿望就会被实现。黎牧川顿了一秒,也仅仅只有一秒,他放下手机伸手去抽被捆扎起来的香火,接着用灯盏里的火苗点燃,黎牧川连火都没有吹熄,就这么捏在手里,焦急地说出乐自己的愿望:“山神保佑……希望阿勒合能够平安无事地回来……他一定要平安无事地回来。”   说完,黎牧川将香火插在桌台中间的酥油灯背后,接着他拿走阿勒合的手机,开始给他认识的人打去电话。黎牧川在巴合台所认识的人不多,能联系上的也只有艾肯和阿吾丽,但兄妹俩没听说过喀齐卡叶哪里住着一名兽医,更加不知道这位兽医住在什么地方,这更让黎牧川焦急起来。   艾肯听着黎牧川焦急担心的语气便劝说道:“你先别担心,阿勒合是个有分寸的人,更何况他了解巴合台的每一座山,他不会迷路的。”   黎牧川的担心却并未因为艾肯的劝说而放下,他说道:“可是……夜里的山上有狼啊。他抱着狗,万一被狼袭击了怎么办?”   黎牧川的担心不无道理,尽管他们救过一只在巴合台的狼,但广阔的巴合台不可能只有这一群狼,而且他还不知道阿勒合会不会以及不过走出这片山域,遇见别的狼群。   艾肯知道自己在黎牧川的担心前说什么都不管用,他思考了一下,接着说道:“小哥,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你不要太担心阿勒合,他可是有山神祝福的人,他是‘山子’,巴合台的万物生灵一定会对他释放善意。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让炉子里的火不要熄灭,如果你还不放心,就向山神祈祷吧。”   黎牧川甚至没有质疑艾肯的话,他说道:“可我已经祈祷过一次了……”   “那就再祈祷一次。”艾肯坚定地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山神的传说,但这种时候有个心理安慰比干等着什么都不做要好很多。”   听着艾肯的话,黎牧川渐渐冷静下来,他的确是关心则乱,脑子里已经忘记了阿勒合是怎么把他从山上带下来的。见黎牧川久久没有答话,艾肯便说:“你就听他的话等到明早,如果明早他还没回来,我们陪你一起报警找人。”   黎牧川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犹豫了很久很久,最后不得不接受艾肯的建议,他说:“好,我明白了,谢谢你们。”   “如果阿勒合还没回来,你就给我们打电话!”阿吾丽在那头大喊道:“我们一早就开车过来!”   “好,谢谢。”黎牧川哑着声音挂掉了电话,放下手机后他看向火热的壁炉,在按捺住心中的忧虑后,他便按照艾肯所说往壁炉里添了柴火,以维持火不熄灭。   黎牧川没有心情上楼去睡觉,他就这么守在壁炉前,倔强地等待着屋外出现阿勒合的身影。   一夜寒风拂过民宿的门窗,为山野民宿带来了一丝凉意。   黎牧川不知道何时睡着的,等他有意识睁开眼睛时远处的天已经露出了白头,即将挥洒大地。黎牧川一惊醒,赶紧从沙发上爬起来去看壁炉,果不其然,在他睡过去的一夜过后,壁炉膛内只剩下边缘还亮着火星的碳灰。   黎牧川赶紧爬起来,裹着沙发上的毛毯往壁炉里添柴,但明火已灭,要再燃起就需要引火源。黎牧川弯腰从柴堆里抓了一把木屑,点燃以后放进壁炉膛内的柴火之下,他蹲在壁炉前等待着火星点燃新木柴,寒冷让他不得不缩着脖子以减少热量发散。   然而下一秒,在壁炉里的火燃起之前,黎牧川听见了一声悠远的铃铛声,只一下就让黎牧川彻底清醒过来。他抬起头循声望去,在壁炉旁的窗户外看见了一个深红色的身影,黎牧川赶紧站起来,裹着毛毯就冲了出去。   阿勒合踩着雪从大路上走过来,他怀里依然抱着离开时抱走的毛毯,但黎牧川的注意力并未放在这上面。他站在民宿门口,看见阿勒合迈着坚实的脚步朝这边走过来,他的身上没有雪花,甚至连发丝中也没有看见一粒白色。   阿勒合早就看见了黎牧川,可他没有加快脚步跑过来,他还是如同往常那样在雪里踩下一个脚印,迈着坚实的步伐慢慢走过来。黎牧川裹着毛毯站在门口看着阿勒合一步一步走过来,等他来到门前的阶梯下时,还不等阿勒合开口说话,黎牧川便率先伸手直接抓住了阿勒合的胳膊。绕着他转了一个圈,最后站定在他面前的时候,黎牧川的表情和眼神里便透满了担心释然过后的放松。   阿勒合垂眸看着黎牧川,片刻后淡然地说道:“我让你担心了是吗。”   黎牧川忍住了鼻尖泛起的酸涩,接着他说:“你没带手机,我找不到你。”   “抱歉。下次我会记得的。”阿勒合向他道歉。   听到阿勒合的声音时黎牧川感到无比安心,他低下头松了口气,却瞟见了阿勒合怀里的毛毯正在摇摆着晃动。黎牧川定睛看了一眼,他的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不敢相信,下一秒那毛毯中就传出了熟悉的嘤嘤声。   阿勒合没有动作,黎牧川却瞪着眼睛愣怔好久,接着他伸手拉开了那层毛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从下面钻出来,冰冷的笔尖碰到乐黎牧川的手,告诉他眼前的一切皆为真实。   “小喜?!”黎牧川发出惊讶万分的声音,不敢相信一夜过后,这小几乎要死去的小狗已然重新焕发活力。   阿勒合依旧淡然,他低下头来看着怀里的小狗说道:“原来你叫小喜,看来他真的很喜欢你。” 第42章 重逢   陈衡栖被楼下传来的一声惊叫吵醒。   他昨天晚上累得连衣服都没有换,在床上枯坐到半夜,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呼唤小喜的惊喜声音让他立刻冲床上爬了起来,接着他都没心思去分辨这一声具体喊的是什么,他就已经冲出房间、冲到了楼下、冲到了黎牧川身后。   小喜趴在阿勒合的怀里正在回头看,在看见陈衡栖时它就挣扎着要从阿勒合的怀里出来,阿勒合没有束缚住它,他稍一弯腰就让小喜跳到地下,摇着尾巴冲陈衡栖跑去。   陈衡栖低头看着那条小狗重新焕发生命力在自己面前露出仿佛笑容一般的表情,他不敢相信一般抬头看了阿勒合一眼,接着他才想起去确认这条小狗是否真的时随他而来的那一只。陈衡栖摸了摸小狗的耳朵,又摸了摸它的后腿,最终发现了腿上那留下的伤痕,至此他终于确认眼前这个扑向他的狗就是他的小喜。   “小喜……小喜……”陈衡栖蹲下来,难以置信地把小喜抱起来,而小喜回到了陈衡栖的怀抱,便开始迫不及待地舔舐起陈衡栖的脸。   陈衡栖的眼睛还肿着,饶是如此也抵不住他内心翻涌起重逢的喜悦和惊讶,他的眼泪再次落下,这一次却少了悲痛的味道。   “天呐……小喜,真的是你!”陈衡栖的声音颤抖着确认小喜的气息,等到他发泄了内心的情绪后,他才想起来向阿勒合道谢:“谢谢……谢谢!真的感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它……”   陈衡栖抱着小喜差点就要跪下来,黎牧川见势赶紧伸手拉住了他,阻止陈衡栖真的跪下来:“你别!可别!快站好,不用谢,小喜没事就好。”   陈衡栖简直高兴到双腿发软,被黎牧川扶着也差点站不住,等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将这一人一狗扶到沙发上坐下时,黎牧川才有空来看阿勒合。阿勒合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表情,既看不出悲伤,也看不出高兴,他只看了一会儿这感人的重逢,接着他才转身去往壁炉里添柴,重新燃起那已经熄灭的炉火。   黎牧川站在一旁把阿勒合的举动尽收眼底,拯救了一条生命对阿勒合而言就好像是家常便饭,没有流露出喜悦黎牧川还能理解,但连一丝欣慰都没有,这未免显得有些冷情了。于是黎牧川靠近阿勒合,悄悄地问他:“你怎么治好它的?”   阿勒合没有回答,在壁炉里的火重新燃起后,他才回头看了一眼陈衡栖和小喜,接着他说:“怎么救狼,就怎么救它。”   阿勒合说话还是那么难懂,黎牧川皱了一下眉,明显没有接受这个说法,而阿勒合赶在他开口再次询问之前,站起来抢过了话头:“我去做早餐。”   眼见着阿勒合从面前离开,黎牧川赶紧跟上去,他把裹在身上的毯子交给了陈衡栖,接着他随着阿勒合来到厨房帮忙,说道:“昨天面条已经吃完了,厨房里现在只剩肉和米。你看方便吗,不方便的话,我去镇上买点面回来。”   “不用。”阿勒合摇了摇头,他对黎牧川说:“你把羊肉拿出来解冻就好。”   听见阿勒合提出要求,黎牧川二话不说直接照办,他从冰箱里取出前两天买的羊肉化冻,接着接了一锅水摆在灶台上加热。阿勒合淘了米,洗了根胡萝卜,接着摆出菜板,把洗干净的胡萝卜切成块备用。黎牧川一看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于是问道:“早上就吃抓饭?”   “嗯。”阿勒合点点头。   “那个不是要焖很久吗?”黎牧川又问。   阿勒合头都没抬起来,他将切成块的胡萝卜和淘好的米放在一起,接着走过来处理黎牧川拿出来的肉,他说道:“用电饭锅,没那么麻烦。”   黎牧川把这一茬给忘了,之前不论是参加婚礼还是到镇上,巴合台人做抓饭都是用大锅炖,黎牧川还以为电饭锅做不出来,他悻悻地“哦”了一声,接着就退到一边不碍阿勒合的事。羊肉化冻还需要一会儿时间,趁着这段时间阿勒合便把穿在身上的棉袍拖了下来,他从厨房出来往自己的房间去,打开门后他却顿住,接着他回过头来朝黎牧川说:“你没有给他安排房间?”   陈衡栖离得远,而且他的注意力都在小喜身上,所以没有听见阿勒合说了什么,而站在厨房门口的黎牧川刚好能听清楚阿勒合的话,他愣了一下,回答道:“安排了啊,就在我房间对面。”   阿勒合看着他没有说话,黎牧川以为自己做错了事,他抓着衣角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是我出错了吗?”   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让阿勒合叹了口气,他没有质问的意思,却不知为什么让黎牧川紧张起来,他看着黎牧川那像是真做错了事情一样的模样便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铺床用的被褥在我的房间里,你没有用,是吗?”   阿勒合这么一说,黎牧川便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了,他局促地拧着自己的衣角,片刻后无声地点点头。见黎牧川承认阿勒合便明白,为了给陈衡栖安排房间,黎牧川把自己的床被让出来了,他看了黎牧川许久,接着转过身来正面对着黎牧川继续问:“那你昨晚睡在哪里?”   “就……壁炉前面躺了会儿。”黎牧川的语气平常,他看着阿勒和对他一笑,说道:“还好,没躺多久你就回来了。”   就是这一句话让平常不见有什么表情的阿勒合眼中闪过一丝自责,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走过来在柜子上找到上次买回来的板蓝根,接着他走进厨房烧了热水,出来时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板蓝根冲剂。   “把这个喝了。”阿勒合将冲剂递过去说道。   黎牧川没有想到阿勒合的反应那么大,他赶紧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什么事情:“我……我没事的!不用……”   “喝了。”阿勒合没有听黎牧川的辩解,仍然是端着杯子,等着黎牧川伸手来接。   阿勒合很少这么说话,黎牧川或许知道自己做了件令人担心的事,他不再推辞,伸手接过阿勒合手里的药,吹散表面的热气后就喝了下去。暖和的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由内而外地温暖着黎牧川的身体,板蓝根冲剂的味道不苦,而在黎牧川嘴里似乎还有回甘的意味。他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药,接着才抬眼起来打量阿勒合的表情,但阿勒合的眉眼中没有什么情绪,不过他伸出了手,就那么十分自然地摸上了黎牧川的额头。   阿勒合的手似乎从来都是温暖的,而那一点热流也从阿勒合的手心传到黎牧川耳根,他在阿勒合的视线中垂下眼眸,掩住了自己的心思。阿勒合没有感觉到黎牧川脸上传来发烫的征兆,他放下手,顺便拿走了黎牧川手中还留有余温的杯子,说道:“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做。”他顿了一下,又说道:“有什么不舒服,记得跟我说。”   阿勒合的语气变得温柔,让黎牧川根本没办法拒绝他的关心,他在晕乎乎的心情中点了下头,接着就转身往壁炉旁但沙发走去。阿勒合看着他坐下,接着才往厨房里走去,继续准备今天的早饭。   陈衡栖早就发现了这两个人在远处说着小话,他抬起头往那边看去,他怀里的小喜也凝神往那边看去,他以为两个人在吵架,本来向去说几句话打打圆场,但他没想到阿勒合抬起手来摸上了黎牧川的额头,他的屁股就这么悬在沙发上,站不起来,也坐不下去。小喜发现了陈衡栖的停顿,它转过头来看着陈衡栖,接着就发出了嘤嘤的声音,陈衡栖赶紧反应过来握住了它的嘴巴,接着竖起食指悄悄地说:“嘘!”   做完这个动作他就看见黎牧川转身从那边走过来坐在了,六神无主地坐在沙发上。陈衡栖悄悄看着他,但小喜不明白,他以为黎牧川在难过,便从陈衡栖的怀里跳出来凑到了黎牧川身边,抬起头用清澈明亮的眼睛望着他。   身边传来的好奇让黎牧川侧目,一眼就看见了小喜,而小喜和黎牧川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就迫不及待摇起了尾巴。黎牧川看着这条被阿勒合带回来的新生命,他不自觉伸出手揉了揉小狗的脑袋,小喜见黎牧川伸手摸了它,便吐着舌头蹭到黎牧川腿上,接着一翻身就躺下来,把肚皮露给了他。   黎牧川脸上即将泛起的炽热被小喜的撒娇打断,他伸手摸上了小喜的肚皮,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笑容。掌心传来的起伏正在告诉黎牧川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而不久前它还游走在濒临死亡的悬崖上。想到这里,黎牧川便伸出手摸了摸小喜的后腿,原先他没有多想,直到现在他看见了小喜腿上的伤口,他的笑容慢慢化作了惊讶,接着他直接动手掰开了小喜的后腿,而那原本应该有着巨大可怖伤口的位置,竟然只剩下了线一般的痂。   黎牧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仿佛确认一般用手拨开了小喜腿上的毛,没有绑带、没有伤口,连血迹都只留下一点。   黎牧川不自觉的发呆让手里的力气变得重起来,小喜被他掰着像是难受了,它叫了几声挣扎起来,重新跑回陈衡栖怀里。陈衡栖伸手抱住小喜,接着才看见黎牧川的表情,他问道:“怎么了吗?”   黎牧川听到声音才回神,他猛然看向陈衡栖,接着说道:“不……没什么。” 第43章 拍照   抓饭的香味从厨房传出来时天已微亮,新鲜羊肉的味道让小喜早就翘首以盼,它朝厨房探了好几次头,要不是陈衡栖拉着,此时它已经跑到厨房扒着阿勒合的腿要吃的了。阿勒合还在厨房忙活着,壁炉前坐着黎牧川和陈衡栖两个人,相对无言的安静让陈衡栖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发现了黎牧川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黎牧川的目光频频看向小喜,其中透着一丝陈衡栖陌生的怪异。他拴上了给小喜买的狗绳,虽然黎牧川同为向他和小喜伸出援手的人,但那股眼神实在让陈衡栖有些心慌。   黎牧川一直盯着小喜看,完全没有察觉陈衡栖的防备,他试图从小喜身上找到一丝初见时的不同,可他没能成功。他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去问阿勒合究竟怎么回事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黎牧川被这声音吸引抬起头,下一秒艾肯和阿吾丽就急匆匆地闯进来。   “阿勒合?阿勒合回来了吗?”艾肯一进门就焦急地发问,阿勒合的身影被掩在厨房墙后,艾肯没有看见他。   陈衡栖被这两个突然闯进来的巴合台本地人吓了一跳,他一把抱住小喜站起来退到沙发后面,和艾肯拉开了距离。黎牧川没听懂艾肯说的是什么,不过他听出了阿勒合的名字,随后他抬手往厨房那边一指,下一秒阿勒合就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   阿勒合看了艾肯一眼,接着又看向黎牧川,最后他问艾肯:“有事?”   看见阿勒合平安无事地出现在民宿里,艾肯和阿吾丽都松了口气,艾肯张开双臂想要抱他:“朋友,阿勒合!你让小哥担心了!昨晚上睡着觉呢嘛,手机声音把我和阿吾丽吓醒了!”   阿勒合往后退了一步躲开艾肯的怀抱,接着他问黎牧川:“你昨晚给他们打电话了?”   黎牧川看着艾肯和阿吾丽好久才回过神,他赶紧站起来,首先向艾肯和阿吾丽道歉,随后才解释道:“抱歉!我忘记告诉你们阿勒合回来了……你们……开车过来的?”   “我们和你一起去报警呢嘛!”阿吾丽走过来站到黎牧川跟前,她朝阿勒合看了几眼,随后伸手去抓黎牧川的胳膊:“我担心你又一个人上山去,就叫醒艾肯趁着天刚亮就来了,幸好阿勒合回来了!”   阿吾丽究竟是担心阿勒合还是担心黎牧川这一点不用去深究,至少她的心是真挚的。黎牧川捏着阿吾丽的手腕晃了几下后松开,他说道:“谢谢,谢谢你们冒着雪过来。对了,你们吃东西了吗?”   话音刚落,阿吾丽都还没有开口推辞,艾肯的肚子就咕咕叫起来,打破了民宿里紧张的气氛。阿吾丽听见声音回头瞪了艾肯一眼,艾肯则是快速伸手捂住了肚子,接着他无辜地怂起肩膀、摊开双手表示无奈,他说道:“这你不能怪我,就算是山神的肚子饿了也会叫的。”   为了不让这兄妹俩在这里拌嘴,阿勒合便说道:“吃了东西再走吧,抓饭有多的。”   听到阿勒合这么说,不等艾肯开口,阿吾丽便说道:“真的吗?谢谢!”   艾肯刚张开嘴就被阿吾丽截胡,他有些无奈,但也没有办法出声去怪这个眼睛里闪着光的姑娘,毕竟他最了解自己的妹妹,最后艾肯只是砸吧了几下嘴,向阿吾丽投去故作嫌弃的目光。   黎牧川自然知道阿吾丽心里怎么想的,尽管嘴上说着不再喜欢阿勒合,但心里骗不了自己,听见阿勒合留她吃饭的时候,阿吾丽的眼睛里亮得就像巴合台夜晚的篝火。黎牧川咬着嘴撇开脑袋,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陈衡栖在这泛着活跃的气氛中放松下来,他看见艾肯满脸凶狠的闯进来时还以为碰上了当地的混子,但在看见黎牧川和他们交谈得那么融洽后,他的心也放下来许多。艾肯看见了这个抱着狗警惕他的人,不过一开始他担心黎牧川没有心思和客人打招呼,现在却是有了闲心,他抬手冲陈衡栖笑道:“这位小哥,刚才吓到你了吧?别害怕,我是本地人,阿勒合的好朋友!”   陈衡栖也点了点头,松开小喜后朝艾肯伸手:“你好。”   阿吾丽听见艾肯的我介绍则是撇了嘴翻了个白眼,接着她拉着黎牧川走到另一边,小声地问道:“黎哥哥,你之前说的帮我拍的阿勒合的照片拍到了吗?”   黎牧川一愣,接着倒吸一口凉气,他抬手捂着嘴,眼神偷偷瞥向阿吾丽。   他完全忘记这件事了。   阿吾丽见他这反应,心里便有了底,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小小的失落:“你没拍啊?”   “你听我狡辩……不是,你听我解释。”黎牧川一着急把内心话说出了口,他拍了自己一嘴巴,接着说道:“我的相机最近好像坏了,拍东西过曝,镜头里一片白色,什么都看不见。”   阿吾丽一听,歪着身子透过黎牧川看了正在和陈衡栖说话的艾肯,接着她又看向黎牧川,问道:“不会真是艾肯弄坏的吧?”   自从上次艾肯摆弄过黎牧川的相机出现同样的情况以后,黎牧川专门到网上去搜了搜这部相机过曝的原因,但林林总总搜索了很多相关的网页,过曝的原因多种多样,但黎牧川没发现和自己类似的情况,因此他也不知道这个相机究竟是坏了还是没坏。   “应该……不是……吧?”黎牧川说得十分不确定,他摸着自己的颈侧,十分心虚地说出猜测。   阿吾丽的眼神逐渐黯淡下来,但她还是问道:“那……照片还能拍吗?”   少女的心思真挚而热烈,不过黎牧川的心里对阿吾丽已经生不出酸涩感来,平常见惯了阿吾丽开阳活泼的模样,黎牧川总是见不得这样一朵向日葵蔫下来,他沉吟着思考了一会儿,接着提出了建议:“嗯……手机也可以拍,要不……把你手机给我?”   听见这话,阿吾丽一改无精打采,她抬起连看向黎牧川,咬着嘴巴掩盖住自己的笑容狂点头。黎牧川看见她这模样终究是没忍住笑了一声,他接过阿吾丽解锁递过来的手机,接着两个人就这么悄悄摸摸地蹭到壁炉跟前,在阿吾丽的“热情”指导下,黎牧川将手机镜头对准了正在厨房里忙碌的阿勒合,只等他一转头过来在镜头前露出正脸,黎牧川就摁下快门记录下这一瞬间。   艾肯被身后这一阵吱吱唔唔的声音打扰,一回头就看见自己的妹妹和黎牧川举着手机,满脸兴奋地对着厨房。艾肯看了阿吾丽一眼,接着又往厨房去看了一眼,接着回过头来无奈的叹了口气。陈衡栖也发现了这两个人的小动作,他会心一笑,但接着意识到他们在拍谁以后,他的笑容僵在脸上,脑子里早已思绪翻涌。   阿勒合没有注意厨房外面的动静,他背对着外面等待着电饭煲跳档,胳膊上的衣袖被挽起露出小臂,偏小麦色的皮肤勾勒出手臂上的线条,显得他没有看上去那么瘦弱。阿勒合侧身安安静静靠在灶台上闭上眼睛,悄悄听着耳边传来风声,今天没有祈祷,只有厨房外传来的热闹。   黎牧川举着阿吾丽的手机一直等着阿勒合回头,阿吾丽抻着脑袋踮起脚尖来看,直到黎牧川胳膊发酸、阿吾丽脚抽筋阿勒合也没回头。   阿吾丽等得不行了,干脆说道:“要不你喊他一声吧。”   “你等我换个姿势。”黎牧川甩了甩发酸的胳膊,接着重新举起手机对准阿勒合的背影,他听从阿吾丽的建议正要开口叫他一声,阿勒合的背影却动了一下。   “动了动了!”阿吾丽压着声音小声去喊黎牧川,她拍着黎牧川的大腿示意他赶紧拍下来。   然而就在黎牧川摁下快门的下一秒,阿吾丽的手机屏幕里亮起一阵白光,紧接着刚才的照片就如同黎牧川的相机一样,拍下了一张过曝到什么都看不清的照片。黎牧川和阿吾丽都一愣,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唉?怎么回事?”阿吾丽拿回自己的手机检查,她对着别的角落随便拍了几张,但没有出现相同的情况,这让她更加奇怪了:“没坏啊?怎么会这样?”   黎牧川的反应没有阿吾丽那样大,不过他同样对这种情况感到讶异,他看着阿吾丽摆弄自己的手机,接下来的几次拍摄都没有问题,唯独在拍阿勒合的时候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忽然,黎牧川一顿,他脑海中闪过了一丝荒谬的想法,结合小喜腿上的伤口,让这一丝荒谬的想法逐渐有了雏形。他慢慢转过脸看向阿勒合,而阿勒合就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片刻后黎牧川看见他似乎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下一秒黎牧川就听见了他的声音:“来端锅,抓饭好了。”   黎牧川愣在原地没有反应,艾肯倒是听见了阿勒合的声音,他大笑着走过来帮阿勒合端着香喷喷的抓饭出来。阿吾丽还在摆弄自己的手机,试了好几次都确定手机没出问题后,她有些沮丧的放下手机说道:“算了,阿勒合是‘山子’,他有山神的赐福,这样的人终究不是随便就能拍下来的。”   听见阿吾丽自言自语一样的话,黎牧川偏头看了她一眼,片刻后他抬眸去看阿勒合走出来,他仍旧是那样淡然、那样平静。   阿吾丽没注意到黎牧川,她收起自己的手机,拽着黎牧川说:“吃早饭吧,我好久好久好久没吃过阿勒合做的抓饭啦!”   黎牧川突然回神,当他注意到阿勒合在看自己时,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盯着他看了好久。他赶紧收回视线,跟着阿吾丽走去:“哦……好。” 第44章 呼唤   抓饭的香味勾起了每个人肚子里的馋虫,艾肯端着锅走到壁炉前放下,阿吾丽和黎牧川拿着筷子盘子紧随其后,阿勒合手里端着一个小碗,里面装的是煮熟后被切成块的羊肉,这是他给小喜准备的食物。小喜看见阿勒合冲它走过来便兴奋地摇起尾巴,脑袋已经伸出了半个身子高。陈衡栖早就抱不住它了,小喜从他怀里跳下来,扒着阿勒合的腿用期待祈求的眼神看向阿勒合手里的碗。   阿勒合没有拨开小喜的爪子,他蹲下把小碗放在了壁炉前,碗刚一落地,小喜便立刻低下头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阿勒合保持着蹲下的姿势看小喜吃东西,煮熟的羊肉对小喜来说是不可多得的美食,因此它低下头就再也没抬起来,连给他准备食物的阿勒合都晾在一边。阿勒合看着小喜专注进食,他没去打扰,只是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接着才站起来。   艾肯给每个人都盛好了抓饭,米饭和胡萝卜浸满了肉汁,闻起来令人直吞口水。阿吾丽吃惯了抓饭,但当她知道这是阿勒合亲手做的时还是没忍住激动,艾肯端着盘子递过来的时候她手里已经拿好了勺子,撩开额前的发丝就吃起来。   艾肯端着盛满抓饭的盘子递到阿勒合面前,喊了他一声:“阿勒合,先吃饭了。”   阿勒合闻声回头,伸手接过艾肯递过来的盘子,接着他从桌上抽出筷子,站在壁炉前对付似的吃了几口。几个人围着放抓饭的锅站成一圈,或许是阿勒合民宿里的沙发没有那么大,又或许因为抓饭太好吃,让这几个人都忘记了要坐下来品尝。   艾肯尝了一边吃一边毫不遮掩的夸赞:“嗯!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好!比古丽娜商量酒的厨师做得还好吃!”   听见这话,阿吾丽先是瞪了艾肯一眼,因为在古丽娜商量酒做抓饭的厨师就是自己,不过她嘴里装满了羊肉,没空和艾肯拌嘴,于是便放过他这一马。黎牧川吃过阿勒合的抓饭,所以他没有那么着急,他看着艾肯兄妹俩的调侃笑了一声,嘴里倒是一刻都没停下。   陈衡栖在巴合台呆了两个周,这还是第一次吃到热乎的米饭,而且这抓饭的味道非常不错,比他之前在没来巴合台时吃的更加油香,他撇下眼睛看着壁炉前埋头苦干但小喜,随后就专心吃完自己面前的一盘。   阿勒合没有回应这艾肯的夸赞,他只吃了一半就把盘子放了下来,接着说道:“一会儿吃完早饭,我要到山上去一趟。”   话毕几个人动筷子和勺子的手都一愣,艾肯最先反应过来,他问道:“警察通告封山了嘛,你还上去干什么呢?”   “警察们的速度太慢,我担心有别人会受伤。”阿勒合说。   陈衡栖和艾肯兄妹闻言一愣,艾肯和阿吾丽对此前的偷猎事件并不知情,因此没法将阿勒合的这句话和阿勒合要上山这件事串联起来,而陈衡栖却是在奇怪阿勒合为什么要违反派出所的通告上山。   所有人之中唯独黎牧川能明白阿勒合突然提出上山是要做什么,特别是在遇见陈衡栖和小喜以后,他更加能理解阿勒合想要上山的原因。偷猎者在山上布置的陷阱并没有被解除,它们仍然存在危险,警察通知封山是为了避免当地人上山受伤,可巴合台的众生万物并不是只有人。   黎牧川也放下吃了一半的盘子,他对阿勒合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阿勒合刚想开口阻止,黎牧川却抢先一步打断了他:“人多找起来速度快些。”   言尽于此,陈衡栖已经明白了这两个人说的是什么,只有艾肯和阿吾丽两脸疑惑,最后还是艾肯开口问道:“你们上山去干什么呢嘛?”   黎牧川看向艾肯解释道:“前两天有两个偷猎的混进巴合台来捉狼,在山上布置了很多铁制的捕兽夹。我和阿勒合报警抓住了这两个人,但是山上的捕兽夹没有那么快就清理出来,阿勒合是担心还有人因此受伤吧。”   陈衡栖也点点头,他补充道:“没错,我的狗就是因为踩中捕兽夹差点死了,幸亏被这位老板救了回来。”   两个人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阿吾丽和艾肯对视一眼,接着恍然大悟般说道:“怪不得派出所突然通知封山,这两天没有下大雪,我还奇怪怎么突然封山了。”   “有很多吗?”艾肯问道。   黎牧川点点头:“听警察说,喀齐卡叶的……什么山上有很多,还有就是……西边的什么山上……”   “巴鲁尔和巴音客。”阿勒合替黎牧川补充了他没能记住的山名,接着说道:“最多的是在巴鲁尔,巴音客不多,和尔盖没有。”   阿勒合简扼明要地说清楚了各个地方的情况,艾肯听后点点头,他说道:“警察这几天应该在山上排查吧,下了通告封山,这几天应该没有人往山上走。”   艾肯本意是想劝阿勒合相信警察,但他发现自己刚说完这句话,阿勒合和黎牧川就十分默契地看向一旁的陈衡栖,陈衡栖感觉到了他们两人的视线,随后他对艾肯说道:“喀齐卡叶封山的时候……我还在山上呢。”   艾肯听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封山只能不让外面的人进来,但却无法保证正在山里的人能得知这一消息,要是他们真的因为疏忽踩中陷阱,在这么冷的喀齐卡叶山上很可能就因此丧命。心里明白了这个缘由过后,艾肯说道:“那我也一起。人多找得快。”   “我也去!”阿吾丽举起拿着勺子的手,完全没在意自己嘴角还挂着清亮的汤汁,她也说道:“人多找得快!”   陈衡栖似乎被这氛围感染,他也伸出手想要加入,但在开口之前就被阿勒合和黎牧川拦截;“你留下。”   异口同声的话响起时阿勒合和黎牧川对视了一眼,黎牧川很快就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去看壁炉。阿勒合看了黎牧川一眼,接着才对陈衡栖说:“小喜的伤没有好透,需要你留下照顾它。”   陈衡栖一愣,他低下头去看了小喜一眼,最后才发觉自己没办法丢下小喜一个人往山上去,他不得不接受阿勒合的提议,“我明白了,那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我留在这里接应你们,你们要是在山上遇到了危险,我马上找人过去。”   阿勒合轻点下头,同意了陈衡栖的提议,接着他看向艾肯兄妹俩投去视线,他说道:“你们最好别上去。”   “那不行。巴合台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艾肯爽快地拒绝了阿勒合,他带着爽朗的笑容说:“只许你奉献,不许我们付出吗?那你家的羊我不养了,你自己照顾好不好?”   阿吾丽赶紧伸手锤了艾肯一拳,艾肯吃痛躲开,接着阿吾丽说道:“你不要听他的,他开玩笑呢。你不用担心我们,喀齐卡叶的山路我们也经常走,知道什么地方有危险,放心好了。”   阿勒合没说话,阿吾丽的眼神里透露出万分渴望,而艾肯虽然油腔滑调,但阿勒合知道他的本心并不坏,最后放下了手里的空盘子,阿勒合像是无奈地妥协,又像是信任着他们俩,最后没有对阿吾丽的话提出什么反对意见。黎牧川知道阿勒合这是同意了,他趁着阿勒合收拾空盘子转身的空隙冲阿吾丽伸出了大拇指,而阿吾丽也回以大拇指。   等到阿勒合收拾好厨房,他才走进自己房间拿起那件刚脱下来不久的棉袍穿在身上,接着他推开民宿的门站在阶梯上,冲远处的雪山高声呼唤着。没人知道阿勒合在呼唤什么,黎牧川和阿吾丽挤到窗户边往外面看,艾肯和陈衡栖则是抬头透过这两个人的脑袋向外看。   阿勒合的呼唤过去了几分钟,黎牧川蓦然看见远处的雪山上一个熟悉的黑点出现在视线里,接着那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当它走到民宿附近时黎牧川才认出它来——是那个老家伙。   黎牧川心里一惊,这场景似乎发生过,那是在帮苏达西上山找羊的时候,老家伙好像也是这么出现的。但几个人中只有黎牧川稍显愣怔,阿吾丽看见老家伙时很是惊讶:“牦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勒合站在门口,当老家伙靠近的时候他伸出手摸上了它的脑门,接着他才回头,冲屋里的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出来。阿吾丽拉着黎牧川赶紧跑出去,艾肯则是跟在后面,脚步已经暴露出他的惊讶。几个人站在阿勒合身后惊奇地看着这一幕,阿勒合抚摸了一会儿老家伙的脑门后回头来对艾肯和阿吾丽说:“一会儿上山,你们跟着它走。”   阿吾丽丝毫不问为什么,她对眼前这一切的兴奋多于好奇,赶紧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而艾肯则稍显理智,他问道:“你怎么喊来的这头牦牛?”   “以前我在山上时它经常跟着我。”阿勒合说:“我常喂它奶豆腐。”   听见这个,艾肯便明白了,牦牛一定是经常来找阿勒合要奶豆腐吃,所以阿勒合一叫就来了,它以为阿勒合又要喂它奶豆腐了。艾肯“哦”了一声点点头,接着他把手伸出去凑到老家伙的鼻子前让它闻了闻,接着他用巴合台的语言说:“一会儿我们就跟着你走了。”   老家伙闻了闻艾肯的手心,随后扑扇着耳朵低下脑袋,似乎是接受了艾肯的味道。阿吾丽也伸出手学着艾肯的样子把手伸了出去,老家伙同样闻了闻,相比起对艾肯,它对阿吾丽更加热情一些,它伸出舌头,舔了舔阿吾丽的手心。   阿勒合往后退了一步,让艾肯阿吾丽和老家伙慢慢熟悉。黎牧川没有被眼前的老家伙吸引,他看着阿勒合,眼神里那种激动被掩藏在理智之下。而阿勒合感受到黎牧川那炽热的眼神,他回过头来,正和黎牧川的视线对上。   目光相交的那一秒黎牧川有些发愣,他看见了阿勒合眼底的宁静,他听见阿勒合说:“你跟着我走。”   那句话不带任何色彩,但阿勒合的语气温柔,这让黎牧川一时晃了神,片刻后他才想起来回避,他垂眸点了点头,回答道:“好。” 第45章 试探   行装收拾好后艾肯就和阿吾丽一起跟着老家伙沿着民宿门前的大路往前方走去,黎牧川则跟着阿勒合走向了与他们相反的方向,陈衡栖抱着小喜站在门口冲两边的人挥手道别,等待着他们回来。   黎牧川站在阿勒合身后远远看着阿吾丽一跳一跳地跟在老家伙和艾肯身后往山上去,他有些担心地问道:“他们不会有危险的吧?”   “牦牛认路。”阿勒合回头看这黎牧川,接着他也看向远处的三个背影,随后说道:“本地人对山上的情况总会熟悉些。”   阿勒合这么说了,黎牧川再担心也无济于事,更何况他相信老家伙,相信这头极具灵性的牦牛能够平安无事地将艾肯和阿吾丽从山上带下来。黎牧川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最后消失于山际雪原中,黎牧川才收回自己的视线。“我们也走吧。”他对阿勒合说。   阿勒合也回过头,他走在黎牧川前面,带着阿勒合慢慢爬上喀齐卡叶这座最宏伟、最宽阔的山脉。   尽管这几天巴合台没有下雪,但之前因为风暴而留下来的积雪也足够淹没黎牧川的脚踝,好在阿勒合在前面帮他踩出了脚印,黎牧川只要跟着阿勒合留下的脚印跟上他就行。   这幅场景让黎牧川想起了不久前帮苏达西找羊的时候,阿勒合也是这样走在前面领路,在那陡峭不平稳的山路上阿勒合却如履平地,他本以为这是阿勒合经常行走于山上的缘故,但今天的他有了新的猜测。   “阿勒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黎牧川跟在阿勒合身后冲他喊了一声。   阿勒合的脚步并没有因此停下,他说:“什么?”   “你是怎么救回小喜的?”黎牧川问道。   “不是我救的。”阿勒合回答。   如果是一开始刚来巴合台的黎牧川,听到阿勒合这样说以后他就不会再继续追问了,但现如今阿勒合模糊不清的回答并不能让黎牧川就此罢休,所以他追问道:“是你去找的那个兽医吗?他是怎么救的?刚见到小喜的时候它的身体明明已经凉了,你或者那个兽医,是怎么做到起死回生的?”   阿勒合没有回答,他的脚步突然停下,低着头看向脚下。黎牧川跟上来,他就站在距离阿勒合一步之遥的地方,阿勒合的沉默让他内心的疑惑化作疑问问了出来:“阿勒合,你是不是……”   然而下一秒,黎牧川的话还没问完,阿勒合突然弯下腰捡起了脚边的一块石头,接着他将那块石头扔向远处的雪堆里,在石头落地的一刹那,黎牧川便听到“嘡”地一声,被石头击中的位置一个捕兽夹已经弹起,合拢的锯齿激扬起周边的雪花,形成了一个如雾般的屏障。   巨大的金属碰撞声将黎牧川吓了一跳,他的话也被这一声吓得断在嘴里,他猛然耸了一下肩膀,接着歪头透过阿勒合看向了远处那个捕兽夹,他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看见的?”   “雪凸出来了。”阿勒合回答道,接着他回头看着黎牧川,说起了那句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话:“走路不要说话,小心摔倒受伤。”   黎牧川一时语塞,他想起了和阿勒合初见时的场面,如果把当时的场面放在今天的喀齐卡叶山上,黎牧川会因为疏忽大意而踩中捕兽陷阱。   黎牧川有些尴尬地抿嘴,接着他看向那个已经失去作用的捕兽夹问阿勒合:“那个东西我们要收走吗?”   阿勒合像是思考了一下,接着回答道:“不用,留在这里吧,让警察来收走。”   这种管制用具也只能等着让警察来收走,他们没有办法私藏,拿回去也只能交到派出所去,于是黎牧川并不反对阿勒合的决定,处理掉了眼前的陷阱,两个人又继续沿着山路网上走去。   黎牧川心里的好奇和疑惑已经被捕兽夹的声音掩盖去痕迹,他跟在阿勒合身后开始仔细观察山上的雪是否有奇怪的地方,走出一小段距离后,黎牧川果然在斜上方不远处看见了一个怪异的凸起形状。黎牧川停下脚步,他学着阿勒合的样子在脚边寻觅石块,接着他猛力朝凸起的地方丢过去,只听见“铛”的一声过后,那个被埋在雪堆之下的捕兽夹猛然弹起,再次激起雪花飞舞,形成一个白色屏障。   阿勒合在另一边也发现了一个,他以同样的方法接触了陷阱的威胁,接着继续往山上走。   巴鲁尔峰的陡峭程度非常人所能及,黎牧川越往高处走,呼吸就越厉害,很快他就没办法继续追上阿勒合的脚步,他在原地停下,大口大口呼吸着高原稀薄的氧气。   “这么排查下去……不是办法……”黎牧川边喘气边说:“那帮家伙究竟在山上布置了多少个陷阱啊!”   阿勒合听见了黎牧川的抱怨,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黎牧川,随后说道:“这些陷阱是跟着狼群走过的路布置的,再高他们也上不去。”   黎牧川直起身来,双手叉腰边喘气边问道:“这座山上有多少狼?”   “大概一百四十多只吧。”阿勒合回答道。   听到这个数字,黎牧川本想打退堂鼓的心退了回去,一想到有一百四十多只狼可能面临着踩中陷阱失去生命的危险,他在愤恨偷猎者的同时,还有一股无助的心酸。整个喀齐卡叶山脉那么庞大,要走遍这些地方去排查可能有陷阱的地方需要花费很长时间,而在这段时间内没有人能保证山上没有人和动物会踩中这些陷阱。   “这些偷猎的……太可恨了。”黎牧川揉了揉被冻得冰凉的鼻尖,接着说道:“他们布置这些陷阱是为了抓狼吗?为了狼毛?”   “为了狼皮。”阿勒合垂下眼睛说道:“好的狼皮在市场上很值钱,所以会有人铤而走险。”   黎牧川听后,怒气反而高升,他说道:“真该让他们自己尝尝踩中这些陷阱的滋味。”   阿勒合听见这句话再次抬眼看向黎牧川,片刻后他轻缓地说:“生命很宝贵,别说这种话。”   黎牧川没想到阿勒合会这么说,他看着阿勒合的眼睛,而在那之中黎牧川没有看见对偷猎者的厌恶,那种眼神只有对众生万物的悲悯和怜爱。黎牧川不禁看出了神,片刻后问道:“阿勒合,要是昨天找上你求救的不是小喜和那个背包客,而是在山上布置这些陷阱的偷猎者,你还会救他们吗?”   “会。”阿勒合点了点头,他几乎没有思考就回答了黎牧川的问题。   这下轮到黎牧川沉默,他明白阿勒合并非愚善,他也猜到了阿勒合一定会这么说,不如说这才是阿勒合会做的事,但他还是心有不甘。阿勒合像是看出了黎牧川的不甘,他看向黎牧川问道:“你想说他们该死,是吗?”   这句话的确是黎牧川心中所想,但他没有点头承认,而是看着阿勒合,而阿勒合的目光眺向身后,他的声音温柔而充满力量:“可在我的眼里,没有谁是该死的。”   “可他们在山上设置陷阱抓捕狼群。”黎牧川说,“这是违法的。”   “他们会受到惩罚,但不能以生命作为代价。”阿勒合的眼神转过来看向黎牧川,黎牧川仰头看着他,心里那股愤恨似乎被抚平了一些,他听见阿勒合说:“如果是狼群为了生存下去而袭击了过路的人,你会让狼群付出生命的代价吗?”   黎牧川一愣,那一秒他哑口无言。他低下头来思考着阿勒合的话,片刻后他抬手说道:“不,这不一样。偷猎者偷猎是因为贪心,狼群袭击人类是为了生存,这是两件事。”   阿勒合叹了口气,他转过身来往下走了两步,对黎牧川说道:“在你们的法律中要剥夺一个人的生命都是一件很复杂很繁琐的事,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黎牧川看着阿勒合,他呆滞地摇头,呆滞地重复阿勒合的话:“为什么……?”   “因为生命只有一次。”阿勒合温柔的声音在黎牧川耳边响起,黎牧川侧目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他第一次来到巴合台时的迷茫。   宁静的雪山之上,两个人面对面安静的站着。黎牧川的内心有所动摇,刚才还满心愤恨的他此刻却冷静了下来,阿勒合的话让他不仅思考起自己的思维是否太过激进,也更加让他理解了阿勒合的想法。   就在他们两个无人主动打破这份宁静之际,黎牧川的手机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划破雪原的铃声拽回了黎牧川飘出的思绪,他赶紧回神从包里摸出手机,接通后陈衡栖慌张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民宿后院里来了一大群狼!它们把民宿围起来了!怎么办?它们是不是下来觅食的?会闯进屋子里吗?”   黎牧川听后一惊,他赶紧看向阿勒合,但阿勒合的神色并无变化,他轻声对黎牧川说:“不要惊慌。关好门窗,它们是来看小喜的。”   阿勒合的话语让人感到安心,黎牧川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但阿勒合的眼神在告诉自己让他向陈衡栖传达那句话。愣怔许久之后,黎牧川才开口对电话里惊慌不已的陈衡栖说:“不要慌,把门窗关好。它们是来……看小喜的。” 第46章 礼物   陈衡栖在听见黎牧川说这群狼是为了小喜而来的时候,他心里的害怕大于慌张。他不知道为什么这群狼会在白天出现,并且下山来到了人类活动的地方。   陈衡栖按照黎牧川的话锁好了门窗,接着他弯腰抱起小喜坐在沙发上,心里不断祈祷着这群狼能够尽快离去。然而小喜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它不愿意躲在陈衡栖的怀里,使劲挣脱着陈衡栖的怀抱,奋力想要往门窗的方向过去。陈衡栖手里还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摁不住奋力挣扎的小喜,一个没注意就让它跑到了门边。小喜摇着尾巴并没有害怕的意思,它在门边来回徘徊着时不时向陈衡栖投去请求的目光,陈衡栖想要拽着它前爪带它离开,但小喜就是不愿意听话。   “乖,听话。”陈衡栖把手机夹在肩膀上,腾出另一只手想要强行带小喜离开,而小喜却十分焦急地叫了一声,这样反常的举动让陈衡栖顿时收了手,他不解地看向频频看向屋外的小喜,不知道小喜到底想干什么。   黎牧川在电话里听到了小喜的声音,他问道:“怎么了?”   “小喜想出去。”陈衡栖说道,“它看起来很焦虑,不知道怎么了。”   黎牧川抬眸看向阿勒合,以口型询问怎么办,接着阿勒合说:“开门吧。”   “什么?”这一声并非陈衡栖说出,而是黎牧川不敢相信的困惑,他以为阿勒合没听见民宿的情况便重复道:“后院全都是狼,你让小喜出去?”   陈衡栖通过手机听见了黎牧川对阿勒合的询问,他也惊慌地问道:“什么?出去?”   阿勒合听见了陈衡栖的惊慌,但他还是是看着黎牧川说:“嗯。开门吧,让它们见个面。”   黎牧川看着阿勒合好久,他知道阿勒合说这话一定有原因,而且阿勒合身上还有太多谜团,作为巴合台本地土生土长的人,加上黎牧川自己对阿勒合有别样的情愫,他很容易就决定相信阿勒合,他不会做出伤害谁的事。于是黎牧川放下手机点开了免提,接着他对陈衡栖说:“你听我说,狼群是来看小喜的。你把门打开,让小喜出去吧。”   “不行!”陈衡栖想都不用想就拒绝了这个提议,他刚和小喜重逢没过多久,连身上的味道都还没有完全融合,他绝对不肯再让小喜身处危险之中,因此陈衡栖坚决地说道:“我不同意!这么多狼,它们会把小喜撕掉的!”   黎牧川再次看向阿勒合,这种情况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毕竟他能理解陈衡栖的心情,他也没办法强硬地劝说,所以他向阿勒合求助。阿勒合低头看向黎牧川的手机屏幕一会儿,接着他问道:“你为什么防备狼群呢?”   “这是当然的啊,那可是狼啊!”陈衡栖慌忙解释道,“在这种极端恶劣的极寒天气它们找不到食物,肯定会把小喜吃掉的!”   陈衡栖的过度防备让黎牧川感觉有些揪心,他明白陈衡栖没有恶意,他的话也是事实,但黎牧川还是感觉到那么一丝怪异。他偷偷瞄了阿勒合一眼,发现阿勒合的表情淡然,没有不适、也没有生气,他只是吸了口气,接着缓缓吐出,片刻后他问陈衡栖:“那群狼中间有没有一只狼的后腿上有没好完伤?”   黎牧川听后一愣,随即他反应过来,有些兴奋地问阿勒合:“是它们吗?是它们?”   阿勒合没有说话,他平静地点了点头,这让黎牧川明白了为什么狼群会在白天出现在民宿附近:它们是来找阿勒合的,只可惜阿勒合现在并不在民宿。   意识到这一点后黎牧川兴奋地想要告诉陈衡栖来的那群狼并没有恶意,但阿勒合伸手盖住了手机屏幕,摇着脑袋阻止了他,接着他听阿勒合说:“那头狼不久之前和小喜遭遇了一样的事情,它比小喜幸运,我们救了它。”   陈衡栖在听到这一番说明后那股紧张感停顿下来,他的呼吸逐渐平缓,接着走到窗户前向外看去,头狼站在最前方,目光紧盯着民宿的门,而在它身后就是那条在民宿里养过伤的狼。陈衡栖看见了它后腿上的伤口,接着他低头看向脚边的小喜,小喜后腿上的伤和它一样。   阿勒合没有过多说明,他在静静等着陈衡栖自己做出选择。   陈衡栖对狼群的戒备放下来许多,但他还是没有轻易打开门,站在狼群但前方的头狼似乎察觉到了陈衡栖的警惕,它转头用脑袋将身后的狼顶了出来,接着朝狼群低吼了一声。陈衡栖被狼群的低吼吓到,他刚想抓着消息远离门窗,但下一秒就愣住了。   头狼身后的狼叼出几只兔子,放在了民宿后院中间,接着这些狼就退回族群,把空间留给首领。狼群的头狼在等带族群做完这些以后,它看向陈衡栖站着的那个窗口,接着它坐在雪地里,做出了一个令陈衡栖惊奇的动作——它冲陈衡栖仰了下脑袋。   陈衡栖愣在窗前,他似乎感受到了狼群的善意,而阿勒合的声音此刻在手机里响起:“开门吧,让小喜和它们见一面。”   不知为何,阿勒合的声音仿佛有种魔力,陈衡栖不再抗拒让小喜接触狼群,他伸手打开了小喜面前的门,给小喜打开了一条路。小喜在开门后朝着狼群叫了几声,接着它就冲出门去,跑到了那条后腿上也有伤的狼面前。   陈衡栖紧张地看着这一切,他默默站在门边,准备随时把小喜给拉回来。但狼群没有做出袭击小喜的举动来,狼低下头把鼻子凑到小喜身上,接着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小喜的脑袋。小喜丝毫不反抗,它坐在原地,乖乖让狼替他舔毛,接着坐在雪里的头狼也向小喜走来,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有生之年第一次看见这样和谐的画面,陈衡栖惊讶中伴随着好奇,一句话都没说出来,等到两条狼给小喜舔完毛,头狼才率领着族群往山上走去。陈衡栖走出民宿站在小喜身后不远处,他看着这群狼送来几只兔子后便离开,接着消失在白色山际,和银白色的雪融为一体。   小喜没有跟上去,它就坐在原地目送这群与它相似却不同的同伴离开这个地方,等到小喜也看不见这群银白色的精灵,它才回头看向陈衡栖。陈衡栖走到小喜身边蹲下,摸着小喜的后背,眼睛却是看向狼群消失的方向。   堆在后院的兔子提醒着陈衡栖狼群的来意,他愣愣地询问阿勒合和黎牧川:“狼群送来了几只兔子……怎么处理?”   黎牧川没说话,他等着阿勒合做出决定,片刻后阿勒合说:“堆在后院吧。这是它们带来的礼物。”   “不收进屋里去吗?”陈衡栖问道。   “不用,屋里的温度太高了,会臭。”阿勒合说道:“等我回来处理。”   陈衡栖也确实不知道那这些兔子这么办,他也只能等阿勒合回来处理,所以他说:“好吧。山上的捕兽夹清理完了吗?刚才那些狼群往山上走了,会不会踩中陷阱啊?”   这也是黎牧川所担心的,他们不知道喀齐卡叶山上还有多少捕兽夹没有触发,而且大雪掩盖住了这些铁制的器具,狼群还要靠近了才能察觉到这些陷阱存在,他看向阿勒合,眼神询问着答案。   阿勒合回头看着向上蜿蜒的路,他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转过头来对陈衡栖说,也是对黎牧川说:“剩的不多了。”   “好,我知道了。”说罢,陈衡栖挂掉了电话。   黎牧川看着被挂断亮起的屏幕,他抬起头问阿勒合:“我们走的这个方向还有吗?”   阿勒合回答道:“狼群经常走过的路上已经清理干净了,剩下可以慢慢来。”   黎牧川听后松了口气,现在他不用担心再有狼或者别的动物踩中陷阱而他们不能及时发现了,“那就好。”他说。   “下山吧。给艾肯他们打个电话,我们在山脚等他们。”说着,阿勒合擦过黎牧川的胳膊往山下走去。   黎牧川跟在他身后,这一次归途他没有说话,下山途中他都小心翼翼的,一直到山脚路边他才放松。这一行花费了他们不少时间,他们是日出山头就出发的,现在下来已经正午,黎牧川下山也累得喘气,他直接坐在路边的雪里平复着呼吸。   艾肯他们的速度要慢上许多,阿勒合站在山脚远眺群山,黎牧川则是看着他,那一抹深红色的身影配上这无尽的雪原让黎牧川觉得阿勒合不可接近,他仿佛就是为此而生。   看着看着,黎牧川心里突然记起了和阿吾丽的约定,他现在和阿勒合隔着一定的距离,阿勒合一定察觉不到。这么想着,黎牧川悄悄摸出了自己的手机,他打开照相,将镜头对准了阿勒合和他面前的宏伟雪山,接着他摁下快门,但他的手机也在闪过一阵白光过后出现了过曝的现象,屏幕上白花花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这一次黎牧川没有疑惑,也没有惊慌,他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手机,然而结果就和之前相机的情况一样,手机没有坏,照别的景色也能正常显示,唯独无法拍下阿勒合。   他捏着手机,看着那张因为过曝而什么都没显示的照片缓缓抬起头。阿勒合正在看着他,黎牧川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察觉到的,但他没有隐藏自己的行为,而是对上了阿勒合的视线。   最后不知道是黎牧川太倔强,还是阿勒合太心软,最终他叹了口气,回头避掉了黎牧川的视线,他再次看向喀齐卡叶山上的皑皑白雪,将深红色背影留给黎牧川。黎牧川没有问,他只是在阿勒合故意无视的情况下默默收起了手机,安静地等待着艾肯和阿吾丽回来。 第47章 山神   安静的氛围在两个人之间传播,一直等到远方的山缘走来三个身影,黎牧川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他抬起手朝阿吾丽挥了挥,用力地喊道:“阿吾丽!!”   阿吾丽听见来自黎牧川的呼唤,她也用力挥手表示回应,接着大喊道:“我们清理完啦!!”   “准备回去了!!”黎牧川大喊道。   “等等我!”阿吾丽回应着,她的脚步在山上显得急促起来,只见她侧过身子降低了自己的重心,贴着雪地滑了下来。艾肯追在后面跑也没拦住阿吾丽,只得站在后面看着妹妹的背影叹气。   阿吾丽滑到山脚时直接坐在了地上,不过她并未因此沮丧,面对黎牧川和阿勒合时她表现得尤为开朗,黎牧川走过来伸手将她拉起来,阿吾丽自己拍了拍身上的雪后便对着黎牧川说:“我好饿!饿得前胸贴肚皮了!”   不说还好,一说黎牧川也感觉到腹中空虚、颤颤发抖,两个人 十分默契地同时回头看向阿勒合,而阿勒合感觉到这两股热切的目光也回过头,接着回答道:“回去吃烤包子。”   “好!”阿吾丽开心地点点头,她对吃什么没有意见,开心主要是因为能吃到阿勒合做的饭。阿吾丽抓着黎牧川就先往回走,艾肯才从山上下来,就只看见阿吾丽的背影拉着黎牧川靠得极近,路边只有阿勒合在等他。   “山神啊,我亲爱的阿勒合,亲人竟然不如朋友,我的眼泪都要流进库尔江里了。”艾肯感动不已,张开双臂就要去抱阿勒合,但阿勒合没给他这个机会,在艾肯的手臂伸过来之前,他就已经转身离开。   艾肯当然是没能勾搭上阿勒合的肩膀,他只得抱住自己,在被群山环绕的大路中间独自哀叹:“嗯……还是亲人更好。”   老家伙从艾肯的身边路过时歪头顶了他一下,接着它跟上阿勒合的脚步,先于艾肯离开了这里。艾肯自讨没趣,最终结束了“自抱自泣”的姿势,跟在老家伙后面沿着大路往民宿方向返回。   阿吾丽和黎牧川走在最前面,少女拉着黎牧川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就像清晨叫醒黎牧川的鸟雀,黎牧川并不觉得烦,他很耐心地听着阿吾丽说话。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灵性的牦牛!它真的是太神奇了!那些藏在路边的陷阱我还没看见呢,它就已经发现了,它还给我指出来了!真是太神奇了!”阿吾丽惊叹道。   这头老家伙所具备的灵性让黎牧川也能啧啧称奇,但相比起阿吾丽,他的反应更平淡一些,他问道:“你们清理的多不多?”   “不多,应该不超过五个。”阿吾丽回答道,“你们呢?见到了很多吗?”   “不……”黎牧川摇摇头,他有些心不在焉,回答的语气很轻。阿吾丽敏锐地察觉到黎牧川的心思不在眼前,而山的女儿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含蓄,所以她直接问道:“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黎牧川盯着眼前的大路沉默许久,在阿吾丽第二次追问之前他开了口:“阿吾丽,我能问你一些事情吗?”   “你想问什么?”阿吾丽好奇说道。   黎牧川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开口问道:“你……知道多少有关巴合台山神的传闻?能说给我听听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阿吾丽问。   黎牧川一时支吾起来,他翻遍了脑海中的理由,最终憋出了一句:“我本来就是因为巴合台的山神传闻来这里的嘛,所以……好奇。”   阿吾丽撅起嘴巴看着天空思考着,接着她说:“太多了,什么传闻都有。”   “那……传得最多的是什么?”黎牧川问。   “上山救人啊。”阿吾丽回答道:“每年一到冬天,来巴合台的人就特别多,一问全是来找山神许愿的,也不知道他们的愿望有没有实现。”   这个情况黎牧川是知道的,但他想探究的并非这些,他继续问道:“那你们本地没有什么关于山神的传闻吗?”   “本地的……”阿吾丽再次抬头回忆起来,许久之后她说道:“我不知道这个算不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家养的那群羊,就是阿勒合的那群羊,当时有一头小羊羔生病了,病得很严重,我阿塔说它活不过晚上,就准备丢掉。但我那个时候小不懂事嘛,就不让阿塔丢掉它,阿塔说救不活我也不信,最后阿塔被我闹得没办法,就对我说:‘那你对着山神祈祷吧,让山神来治好它。’然后我就真的对着山跪下来祈祷,希望山神能救活这只小羊羔。”   阿吾丽说得传神,尽管转述回忆并没有多少实感,但黎牧川还是听进去了,他问道:“那救活了吗?”   阿吾丽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嗯……那天晚上我祈祷完就回家睡觉了,第二天早上再去羊圈里看的时候,那头小羊羔就不见了。阿塔说小羊羔病得太重,母羊不愿意养就把它丢出来。让狼给叼走了,我当时还伤心了好久呢。”   这样的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黎牧川是明白的,在巴合台的山上,在那么寒冷的夜晚,母羊不会带着累赘便抛弃了它,而狼却因此饱餐一顿。黎牧川低下头,他不知道该对这种情况做出什么评价,他不能用人的思维去评判羊和狼的行为模式,这是自然传承下来的生存方式。   阿吾丽没注意到黎牧川黯淡下来的表情,她继续说道:“不过后来过了几天我再跟着阿塔去冬牧场的时候,我在那里看见了阿勒合。”   这个名字仿佛丝带紧紧拴住了黎牧川的心,他猛然回头看向阿吾丽,重复问道:“阿勒合?”   阿吾丽点点头,确认一般说道:“阿勒合怀里抱着一只羊羔,就是那只因为生病,阿塔说被狼叼走的那只!它变好了!”   阿吾丽的汉语表达不准确,但黎牧川仍然能理解她的意思,阿吾丽想说的是:那只病得奄奄一息的羊羔恢复了健康。这和小喜的情况不谋而合,黎牧川按捺住心里因为冲击而猛烈跳动的心脏,他颤颤开口:“你确定……是同一只羊羔吗?”   而这一次阿吾丽没有回想,她很确定地告诉黎牧川:“我确定。当时小羊羔的耳朵上还有被母羊咬过的痕迹,是同一只。”   黎牧川的呼吸停滞片刻,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脑子里那荒谬的想法已然孕育成型,他接着又问:“那巴合台附近,或者喀齐卡叶附近有没有住着什么兽医……或者很会用药的人?”   阿吾丽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最后她摇摇头遗憾地回答:“没听说过呢。”接着她回头朝身后不远处的艾肯用巴合台语喊道:“艾肯,你知道巴合台哪里有兽医和会用药的人吗?”   艾肯皱着眉,对阿吾丽的提问毫无印象,他也摇了摇头说:“兽医?没听过。”   阿吾丽回头来对黎牧川说:“艾肯也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黎牧川前所未有的震惊,他难以平复自己的心情和思绪,他喃喃自语道:“没有兽医……那小喜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阿吾丽听见了黎牧川的自言自语,她凑过去问道:“你在说什么?谁活过来了?”   少女的声音让黎牧川回了神,他侧目望着阿吾丽,接着对她说道:“就是民宿里那条小狗,它几天前因为踩中了山上的陷阱受了很重的伤,我们遇见的时候,小狗已经死了。”   “什么?”阿吾丽终于对此感到惊奇,她捂住嘴巴小声惊呼,接着追问道:“那它是怎么活过来的?我看它很好,很健康啊!”   “阿勒合抱着它出去找兽医了。”黎牧川说道,他瞟了一眼阿吾丽的反应,接着又说:“今天早上,他带着小狗回来了。”   听到黎牧川这么说,阿吾丽低下头沉思起来,在稍微了解了这些情况过后,她猜测道:“你想说,阿勒合也带着它去向山神祈祷了吗?”   黎牧川沉默许久,最终说道:“……我不知道。”他抬起头来看向路旁远处的雪山,他的语气中意有所指,但阿吾丽听不出来:“巴合台的山神是否存在,现在我也说不清了。”   阿吾丽察觉出了黎牧川的心思,她不明白黎牧川为什么纠结于此,她自己倒是显得豁达,她拍了拍黎牧川的后背一巴掌,说道:“哎呀,别纠结那么深嘛。换个角度来想,小狗还活着,这不就是最值得庆祝的事情了嘛。至于巴合台山神,信则有,不信则无的嘛。”   阿吾丽这一巴掌并不用力,但黎牧川却像是被拍回神一般震颤了一下,他回头看向阿吾丽,最后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阿吾丽,他说道:“你真豁达。你的人生一定会很幸福的。”   “你也会幸福的!”阿吾丽就像和朋友互相说吉利话那样,她对黎牧川送上了自己早已当成口头禅一般的祝福,她仍然像黎牧川第一次见她那样开朗、阳光,便如冬日暖阳照耀着黎牧川这片寒冷的大地,最终消融了些许他心中的寒冰。   黎牧川微笑了一下,接着点点头回应道:“嗯,一定会的。”   阿勒合跟在他们身后,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他暗暗叹了口气,他看向黎牧川背影的眼神中,终于泛起一丝困惑,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解释才能让黎牧川放下他的好奇心。艾肯毫无眼力地走上来,拍了拍阿勒合的肩膀,他问道:“阿勒合,这头牦牛你是从什么地方碰见的?山上吗?还是牧场里?能不能放到冬牧场里养几天啊,我觉得它很喜欢我!”   阿勒合收回视线,回过头来看着艾肯说:“我会给你多做几个烤包子。”   艾肯头一次听见来自阿勒合的关心,他显得很兴奋:“哦?真的?怎么突然这么好?”   “多吃点,这样你的嘴巴就没法讲话了。”阿勒合说道。 第48章 再一次   陈衡栖听到推门声时便转头过来,小喜摇着尾巴冲上去,迎接着先进来的黎牧川和阿吾丽。   “小狗狗!”阿吾丽脸上挂着笑容,她很喜欢动物,特别是在知道了小喜的经历过后,她就更想把这个有着第二次生命的小狗抱起来好好亲近一番。她拍着手蹲下来想让小喜跑到自己怀里,而小喜也很乐于和纯真善良的阿吾丽亲近,它贴在阿吾丽的膝盖上,伸出舌头以示欢迎,阿吾丽直接将它抱起来,一蹦一跳地走到壁炉前。   陈衡栖看着这个巴合台姑娘抱着自己的狗露出开心表情,他也不自觉勾起嘴角,接着才对黎牧川抬手指了指后院说:“兔子都在后院,我没动过。”   黎牧川还没开口,阿吾丽就回过头来,看着陈衡栖问道:“兔子?什么兔子?”   陈衡栖解释道:“刚才民宿外面来了一群狼,它们抓了几只兔子送过来。”   阿吾丽听到后眼睛都亮了起来:“真的吗?在哪里?我看看!”说着,阿吾丽抱着小喜就往后院走去,陈衡栖跟过去替她开了门,一眼就看见了堆在后院的兔子。   “哦!真的有好多兔子!”阿吾丽抱着小喜开心地说道:“我们小可爱有东西吃啦!”   阿吾丽开心又纯善烂漫的语气让黎牧川和陈衡栖不由得一笑,接着推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阿勒合和艾肯走了进来。   “呜!冷死了!”艾肯在门口抖掉了鞋子上的雪,然后搓着手走到壁炉前,将冻僵的双手伸过去解冻。   阿勒合身上片雪未沾,唯有身上的寒气凌冽,他抬手拍掉了身上的寒气,随后走进厨房里端来一个大盆,一把刀装在里面,阿勒合走出来后喊了黎牧川一声:“黎牧川。”   “啊?”黎牧川闻声回神,他转头看向端着盆的阿勒合问道:“怎么了?”   “会和面吗?”阿勒合问。   黎牧川愣了一会儿,接着诚实地摇摇头,从毕业到辞职短短几年时间,黎牧川虽然学会了做些简单的饭菜养活自己,但和面这种技术活他真是做不来,而且从没尝试过。黎牧川虽然明白阿勒合喊他是要做午饭叫他帮忙和面,可叫他和面究竟是帮忙还是帮倒忙,黎牧川自己也没个准。   见黎牧川摇头,阿勒合没有什么表示,他转过头去叫艾肯,平静地说道:“艾肯,和面吧。”   艾肯还蹲在壁炉前试图发抖产生热量,好在壁炉的火足够暖和,艾肯的手已经恢复了知觉,他豪爽地说道:“好!”   艾肯站起来就往厨房走,他脱掉外套也捞起袖子,在阿勒合的厨房里找到个大盆,接着倒进面粉准备开始和面。黎牧川也不好真让艾肯单独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他跟着进到厨房里问艾肯:“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艾肯仰头想了想,接着说道:“你把肉馅准备好吧,阿勒合的羊肉肯定有剩,拿一半出来化冻切了。”   “好。”说着黎牧川也脱掉外套开始准备,不过他记得阿勒合的民宿里没有烤箱,他虽然没有见过烤包子具体是什么样,但从名字上也猜到了做法,于是他又问道:“在哪儿烤啊?”   “这倒是没什么讲究……我看壁炉前面那个炉子就可以,反正只要温度够高,很快就熟了。”说着艾肯往外看了一眼,接着说道:“嗯,这炉子够大,炉膛烤一盆没有问题。”   黎牧川顺着艾肯的视线看向他早已经熟悉的壁炉,接着他点了点头,按艾肯的要求开始准备包子的内馅儿。   阿勒合端着盆走到后院里准备处理那些兔子,狼群送来了三四只兔子,每一只都肥肥胖胖的,在巴合台山上,在狼群眼中,这是属于冬季能够果腹的美味。阿勒合连棉袍都没脱,捞起衣袖都蹲在雪里,拿着一把刀娴熟地剖开兔子皮,将皮肉分离开来,然后将剥好皮的兔子扔到盆里,阿勒合抓了一把雪,洒在了兔子肉上。   见这几个人都有得忙,阿吾丽也不好闲着,她把小喜放下来,接着转身夹起木柴丢进壁炉里,让本就不小的火焰更加壮烈起来。小喜见阿吾丽不再搭理自己,它便又跑回陈衡栖的脚边摇着尾巴望着,陈衡栖弯腰将它抱起来放在了沙发上,接着他也走去厨房,对着正在忙碌的黎牧川说:“我来帮忙吧。”   在这段时间里,民宿内外除了小喜,每个人都有事情要做。小喜趴在沙发上看着这群忙碌的人,小小的脑袋里并不明白他们在忙什么,不过小喜没有到处捣乱,它乖乖坐在沙发上,歪着脑袋尝试理解这群人的忙碌,不一会儿它闻到了屋里的羊肉和柴薪的味道。   阿勒合蹲在后院处理完兔子后,将盆就这么放在了后院,他捧了几把雪洒进盆里,随后才起身回到了温暖的屋里。阿吾丽用壁炉烧掉木柴做备用,另外三个人挤在厨房里,和面的和面、剁馅的剁馅,阿勒合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随后转身走炉子后方,他伸手拿起挂在炉边的铁钩,掀开了炉膛的盖子。   “把木炭夹到炉膛里来吧。”阿勒合对阿吾丽说道。   阿吾丽回头看着阿勒合,她看着那空出来的炉子明白了阿勒合的想法,接着她拿起放在脚边的火钳,将壁炉里已经烧得通红的木炭放进了炉膛中,接着便是等待炉膛内的温度升起来。   两个人站在炉子边,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像是珍惜这不易得见的安静,而许久之后,阿勒合忽然开口对阿吾丽说:“抱歉。”   “嗯?”阿吾丽疑惑地抬头,她不知道阿勒合为什么突然对自己道歉,“怎么了?”   阿勒合继续说:“黎牧川之前和我说,我没有当面拒绝你的喜欢,让你感到很伤心。”   阿吾丽一愣,她没想到阿勒合会突然说起这个话题,她甚至差点忘了当初在古丽娜的商量酒上她哭得有多伤心了。她垂眸下来盯着炉子看了一会儿,随后问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想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阿勒合抬眼看了阿吾丽,发现她没在看自己后,阿勒合叹了口气说:“你的年纪还太小,这些事当面说出来一定会难过,所以我没有和你说。但我没想到你会介意,所以抱歉,我还是该当面告诉你。”   阿吾丽噘着嘴,她的眼里还有一丝难过,不过她仍然抱着一点希望想要试探阿勒合的口风,但没等开口就被阿勒合打断,他再一次拒绝了自己,这一次是当面:“抱歉,我不能和你成为一家人。”   早已经历过一次拒绝的阿吾丽这一次没有流泪,她只感到遗憾,毕竟阿勒合连拒绝的话都说得那么温柔,阿吾丽就算想生气,面对阿勒合也气不起来。盯着炉盖看了好久,阿吾丽才小声地问:“你有了心上人?”   “不是这样的。”阿勒合摇了摇头,他说:“我的生活太飘渺,嫁给我你会不幸福的。”   不知道为什么,未来生活被阿勒合假设既定为不幸福时阿吾丽猛然抬起头,看向阿勒合的眼神中满是想要反驳的话,但阿吾丽没说出来,因为艾肯会听到。阿勒合看见了阿吾丽想要反驳写满在脸上,但她又没说出口,阿勒合知道阿吾丽想说什么,他说道:“你的年纪还小,你会像古丽娜那样遇见自己真正的心上人,等你回过头来看的时候就会发现,我只是你漫长人生中的一片雪花而已。”他顿了一下,接着又说:“而且你不是答应了黎牧川,你要过得幸福吗?”   阿勒合说得很轻,就像是为了配合阿吾丽不让艾肯听见,也似乎是为了让阿吾丽接受这一现实。阿吾丽不知道阿勒合为什么知道自己和黎牧川说的悄悄话,她撅起嘴巴表现出了片刻的难过,但很快收拾好了心情,她抬起头来对阿勒合说:“那我可以向你要一个纪念吗?作为我喜欢过你的纪念。”   “你想要什么?”阿勒合问。   “一张照片。”阿吾丽说:“给我一张你的照片吧。”   听到阿吾丽的要求,阿勒合明显迟疑了一下,他看起来有些不太情愿,但也没直接拒绝,片刻后他说:“你不是让黎牧川给你了吗?”   “他根本就没拍到你。”阿吾丽的语气终于恢复了些许活力,她鼓起脸抱怨道:“相机也好、手机也好,每次拍你不是过曝就是没有正脸,根本就没有能看的。”   阿勒合听见少女的抱怨后沉默了好久,就像他往常那样,很久后他才说道:“可能是那一瞬间相机、手机镜头受到影响了。过几天……让黎牧川拍了发给你吧。”   见阿勒合不肯松口为自己的遗憾留一点念想,阿吾丽抱着胳膊小声说了一句:“小气鬼。”   阿吾丽说得很小声,刚好是够阿勒合能听见的音量,阿勒合听见这一句抱怨也只能无奈叹气,好在阿吾丽只是嘴上抱怨,没有不懂事地追着他非要留下一张照片,否则阿勒合只能转头就跑。   恰时厨房里的活忙完,艾肯端着一大盘包好的包子出来,大喊道:“来了来了!进炉子了!”   看见艾肯出来,阿吾丽赶紧给他让开位置,她走到黎牧川身边去,在黎牧川耳边小声地说:“阿勒合刚才答应我了,用你的相机拍一张照片发给我。”   黎牧川听得一头雾水,他还不知道阿勒合和阿吾丽单独谈了什么,不过他从阿吾丽的语气里听出来她对阿勒合好像有点不满,于是黎牧川小声问道:“你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阿吾丽撅着嘴蛮不开心地说道:“他就是个小气鬼。”   黎牧川一时愣怔,他不知道阿吾丽为什么突然对阿勒合这么不满,但他不好直接问阿吾丽,所以他抬头看向阿勒合。阿勒合正在往炉膛内部贴包子,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黎牧川的眼神,接着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对着黎牧川轻轻摇了摇头。   黎牧川看不出来阿勒合想表达什么意思,不过他从阿吾丽的态度中解读出了一点线索,他顺着阿吾丽的话说:“对,他是个小气鬼。待会儿多吃他几个包子,吃穷他。”   阿吾丽本来还板着脸,听见黎牧川这一句话忍俊不禁,她轻笑了一声,连忙点头附和:“对!吃穷他!” 第49章 第一次   包着羊肉馅的面团贴在炉膛内很快就发出了香味,几个人围在炉膛旁边翘首以盼,小喜也乖乖坐在沙发上摇着尾巴以示兴奋。   阿勒合则是趁着没人注意到自己,端着一盘奶豆腐从大门走出去,老家伙一直耐心地在民宿周围等待着,当它看见阿勒合拿着自己最喜欢的奶豆腐走出来时,它兴奋地扇了扇耳朵。阿勒合端着盘子举到老家伙嘴边方便便它咀嚼,他看老家伙吃得津津有味,便说道:“今天也谢谢你。”   老家伙脑袋没有移动,只是甩了甩尾巴表示接受阿勒合的感激,比起阿勒合,它当然对奶豆腐更感兴趣一些。阿勒合抬起手摸了摸它的犄角,等老家伙就着阿勒合的手嚼完了奶豆腐,它才意犹未尽地伸舌头舔了舔鼻子,随后抬起脑袋去碰了碰阿勒合的手臂,似乎想要表达什么。   阿勒合抬起胳膊落在老家伙的脑门上,他轻轻地拍了拍那毛茸茸的脑门,随后说道:“你回去吧。今天山上的雪不大。”   老家伙的口鼻中呼出一阵白雾,接着它便转身沿途离开了民宿,阿勒合站在门前目送它走远,等到那黑色身影消失在山际后才转身回了屋子。   阿勒合出去的这段时间烤包子已然出炉,阿吾丽和陈衡栖已经捏起一个趁热就吃了起来,接着被滚烫的内馅儿烫得口舌不清。阿勒合还不打算吃东西,他原本想要去厨房把空盘子放下,但黎牧川却先一步喊住了他:“阿勒合!快来吃啊!”   阿勒合的脚步顿在厨房门口,他回头看向热闹的炉膛周围像是在思考,片刻后他把空盘子随手放在柜子上,脚步离开厨房门口,径直往壁炉走去。   艾肯低着头看见阿勒合走过来便让了个位置给他,他自己被烤包子烫得说不出话来,只有肉汁顺着指缝流出,散发出羊肉的鲜味。阿勒合伸手挑了一个小的咬了一口,热气裹着香味从烤包子的酥皮里散出,不过阿勒合没有什么表情,他既没被烫,也没有如艾肯一般狼狈到弯腰低头来防止肉汁滴落,他连吃东西都是那么淡然。   黎牧川悄悄地看着他,看着阿勒合两三口就吃完了那个烤包子,随后他才说:“味道不错。”   听到阿勒合的夸赞,黎牧川的笑容立刻就展现出来,他当着阿勒合的面松了口气,说道:“那就好,我还是第一次做这个,该干什么都是艾肯教的。”他突然顿了一下,话像是卡带一般,接着一阵羞赧的笑容挂在脸上,显示出黎牧川第一次做饭的羞涩,“你觉得不错就好。”   阿勒合闻言侧目看着黎牧川,接着还没等开口,阿吾丽就竖起大拇指说道:“非常不错!做得非常像巴合台本地的味道,黎哥哥真棒!”   阿吾丽豪不掩饰自己的夸赞,就连艾肯也冲黎牧川竖起大拇指以示认同,这让从来没有听过别人发自真心夸奖的黎牧川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除了不断地重复“谢谢”和“多吃些”之外就想不出别的话。   那一锅烤包子很快就见了底,艾肯消灭了一大半,剩下的被除阿勒合以外的三个人给解决完。阿吾丽和艾肯半躺在沙发上撑得打嗝,黎牧川和阿勒合收拾掉了炉子上的油汤和残渣,陈衡栖在逗着小喜玩,接着他仿佛记起了自己为何会来到山叶,于是他站起来往厨房走去,问阿勒合道:“老板,小喜的医药费我应该怎么给你?”   黎牧川闻言手里一顿,他有些好奇阿勒合会怎么回答,便悄悄竖起耳朵听着,阿勒合则是目视前方想了片刻,接着说道:“给一百块就行了。”   “一百?”陈衡栖有些吃惊,他回头看着小喜,接着又问道:“它的伤恢复得那么好,就只要一百块?”   果然,陈衡栖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黎牧川洗着碗默默的心想着。不过陈衡栖并未往山神的传说上想,或者说阿勒合故意淡化了陈衡栖心中对山神的愿望,他顿了一会儿后问陈衡栖:“那你觉得应该给多少?”   陈衡栖也仰头想了想,回答道:“这么大的伤口要恢复到现在这个样子,怎么也得小两千块吧,而且这恢复的速度顶得上住院一周了,两千块肯定还要往上。”   陈衡栖没有想那么多,他也不知道多少巴合台当地的山神传说,所以他只以常理来判断阿勒合救助小喜的过程和方法,这就很自然联想到了用药上,小喜的伤口恢复得只剩一条疤,而且跑跳都不受影响,陈衡栖便觉得阿勒合一定用了很珍贵的药。   “费用一定不便宜,你是帮我垫付了吧?我把钱还给你。”陈衡栖看着阿勒合掏出自己的手机准备给钱,他的语气不带任何犹豫和思考,黎牧川能听出他不愿意让阿勒合为小喜付出额外的代价,所以他愿意尽力补偿。   虞兮正里……   不过阿勒合并非是求回报的人,他摇摇头拒绝了陈衡栖的提议:“不用,巴合台很多药都是现成的,在当地不值钱。你给一百就好,不用那么多。”   阿勒合坚持只要一百块,但陈衡栖并没有只给一百块,他找到阿勒合放在前台收款的二维码,直接就转了二百块过去,随后他说:“一百块太少了,我不好意思拿出手,我再给一百块,就当是谢谢你们愿意帮助我了。”   陈衡栖并不是计较钱的人,更何况对他来说一百块不足够捡回小喜的命,他给钱只为安心。黎牧川本以为阿勒合会拒绝陈衡栖这额外的一百块,但令他没想到的是,阿勒合思考了几秒后就接受了:“好吧,我知道了。我会把钱交到治好小喜的医生手上去的。”   见阿勒合接受,陈衡栖赶紧点头弯腰道谢:“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黎牧川甩掉手上的洗碗水,随手拿过搭载灶台边上的抹布擦了擦手,他看向陈衡栖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陈衡栖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才说:“我原本是打算等小喜的伤彻底好了再出发的,但是它的恢复速度超出我的预料,我看它能跑能跳,行动能力没受什么影响。”他回过头去看着小喜在和坐在沙发上的阿吾丽玩,他露出欣慰的笑容,接着他说:“我准备往东再走三四百公里,到和尔盖去看看库尔江的源头。”   黎牧川对巴合台的地理情况一知半解,他并不知道陈衡栖说的库尔江源头在什么位置,但阿勒合明白陈衡栖的目的地,他说道:“你要去巴哈泰尔湖?”   陈衡栖听见阿勒合说出这个名字,他显得很激动,急忙点头说:“对!巴哈泰尔湖!巴合台的蓝色眼眸!听说那里很漂亮,我想去看看!”   黎牧川走到阿勒合身边看着这两个人说着他不知道的湖泊,他从陈衡栖充满期待的目光中想象出巴哈泰尔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因为陈衡栖的憧憬和向往并不作假。   那一瞬间他从陈衡栖身上感受到了名为“自由”的生命力,唯有“自由”才能够心无旁骛地行走在巴合台的群山之间,不迷失道路、也不迷失本心。   黎牧川在这股“自由”的氛围中看向阿勒合,他看见阿勒合垂眸沉思着,片刻后抬起头对陈衡栖说:“往东再走三百七十二公里,有一座山叫热提克,半山腰有一片平地正好对着巴哈泰尔湖,站在那个平地可以把整个巴哈泰尔湖收在一个镜头里,有太阳的时候很好看。”   陈衡栖和黎牧川都一愣,而下一秒黎牧川露出稍微吃惊的神色,陈衡栖表现出来的则是惊喜:“真的吗?那片平地能搭帐篷吗?”   阿勒合点点头:“可以,那里不会起风,晚上也很安静。”   陈衡栖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机密一样,他赶紧对着阿勒合道谢:“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地方!这样等我晚上抵达就不用费心思去找地方露营了!”   “山上还有积雪,上山要小心。”阿勒合叮嘱道:“还有,要是在山上遇见了狼群,记得要保持距离。它们是巴合台最好的猎手,尤其是在食物短缺的冬天,你要是遇见它们了,记得跑远些。”   听到这话,陈衡栖便愣住,他不知道阿勒合为什么突然叮嘱他这件事,但他知道在雪山之上狼群是最不能够近距离接触的存在,阿勒合的提醒仅作善意,他点了点头说:“好,我记住了。”   陈衡栖回答得很干脆,但阿勒合知道他对自己的话一知半解,他叹了口气说道:“人的一举一动对巴合台的狼群来说都意味着威胁,所以一定要和它们保持距离,即便是来看望小喜的那群狼也不例外。并不是所有的狼都能明白你的善意。”   阿勒合这番话尤为语重心长,他像是在提醒陈衡栖不要因为受到过自然的馈赠就对其放松警惕,而陈衡栖也明白了阿勒合说这番话背后的意义,他正了正神,认真地点头回答道:“我记住了。”   黎牧川在一旁听着,他明白阿勒合为何说这种话,也知道在巴合台的自然法则下唯有生存是第一要素,阿勒合的这番话说得很熟练,黎牧川知道这是重复了无数遍后的熟稔,他的神情一时恍惚,他忽然开始思考,或许阿勒合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想要救谁,只是巴合台需要他、巴合台的万物需要他,于是他留在了这里。 第50章 没点燃的香   陈衡栖在第二天天光初亮时收拾好行囊准备离开,小喜坐在跟在他脚边,阿勒合和黎牧川站在门口送他离开。陈衡栖背着背包站在民宿的柜台前,向两人做着告别。   小喜的脑袋里不明白陈衡栖在干什么,它只等着陈衡栖像往常那样带它离开,一声也没叫。陈衡栖戴好手套和帽子,站在小喜跟前和阿勒合黎牧川说:“谢谢你们这两天收留我和小喜,如果我从巴哈泰尔湖回来还能经过这里,我会带着小喜来看你们的。”   阿吾丽和艾肯昨晚就走了,他们也和黎牧川做了道别,但都没有此刻能让黎牧川心生不舍。阿吾丽和艾肯离别了还能相见,但陈衡栖和小喜离开了,下一次见面就不知几何。   “路上要注意安全。”黎牧川先于阿勒合开口叮嘱着本该由阿勒合说的话,“最近山上的雪很厚,千万不要贸然上山,遇见狼群或者其他野生动物要离远些,别让它们伤害你,也别伤害它们。”   阿勒合抱着双臂,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小喜身上,没有注意黎牧川说了什么。陈衡栖先是看了看黎牧川,又瞟了一眼阿勒合,最后他笑了一声对两个人说道:“你们感情很好啊,我还以为这些话会是他对我说。”   陈衡栖说完后黎牧川顿时一愣,接着他赶紧慌张开口想要解释什么,陈衡栖见他这幅模样还以为自己被误会了,他在黎牧川出声前解释道:“哦,我没有那种意思。现在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接受度都很高的,爱情不分性别嘛,理解,我理解。”   黎牧川不知道陈衡栖究竟怎么看出来的,这种事情当着阿勒合的面说出来让他既尴尬又慌张,他本来没打算让阿勒合知道的,毕竟他才刚拒绝过阿吾丽的喜欢,黎牧川不愿意让阿勒合为难。   “不!不是这样的……”黎牧川慌张开口想要解释,但在陈衡栖眼里反而越描越黑。   “是巴合台本地的人们不接受?”陈衡栖放低了声音看了阿勒合一眼,接着他说:“抱歉,我不清楚巴合台本地的风俗。不过我本人支持你们,我身边也有这样的爱侣,所以我能接受。”   阿勒合抬眸看着陈衡栖,片刻后看向黎牧川,眼见着黎牧川的脸涨得通红,偏偏此刻除了无力的否认黎牧川就想不到其他的言辞来解释,这在陈衡栖看来就像是被当面点破了关系的人因为紧张和害羞而频频摆手。最后陈衡栖弯腰抱起小喜,将它裹进了自己的外套里,他站在门边捏着小喜的爪子充两个人挥挥,“再见啦!谢谢你们!”说完,陈衡栖和小喜便沿着路离开山叶,离开了喀齐卡叶山脚。   阿勒合没有动作,他依然抱着双臂站在门后不远处,目送陈衡栖和小喜离开,而黎牧川就没那么冷静了,陈衡栖已然离开,黎牧川就只好自己磕磕巴巴地冲阿勒合解释:“不是他说的那样!我对你……我……”   黎牧川再一次不争气地卡了壳,面对阿勒合平静淡泊的眼神,他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黎牧川在阿勒合的视线中低下头,他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呼吸也有些急促。阿勒合没有发问,他只是看了黎牧川一会儿,接着转头往楼上走,他说道:“我去收拾房间。”   黎牧川不敢叫住他,他的余光看见阿勒合离开自己眼前,这一幕唤起他镌刻在心底深处的回忆,他想起了父母离婚时丢下他的画面。黎牧川的眼睛开始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他明白自己的感情再一次成为了伤害自己的利刃,他又要无家可归了。   然而不等黎牧川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成型,阿勒合就在黎牧川身后几步的距离停下来,他回过上半身看着黎牧川,久久没有说话。黎牧川看见阿勒合的身影停在了余光的最边缘处,他没有离开,黎牧川抬起头看过去,阿勒合那副平静却又犹豫的表情让黎牧川心中一紧。阿勒合像是思考了很久,最后他看着黎牧川的眼睛说:“我不太懂这些。你要是有什么话,可以直接对我说,就像阿吾丽那样。”   黎牧川愣了很久,阿吾丽的眼泪还停留在他的眼前,他不禁问道:“可你……不是拒绝了她吗?”   阿勒合垂眸,他看向地毯片刻后说:“她想要的,我给不了。”   黎牧川的脑子空白一片,刚刚还沉浸在悲伤之中的他无暇分辨阿勒合话中的含义,他问道:“……什么意思?”   “巴合台的姑娘们嫁人后是要成家的。”阿勒合叹了口气,他的视线被收回到楼梯口的台阶上,接着继续说:“我和群山为伴,没有办法给阿吾丽想要的家。更何况艾肯不会同意她嫁给我。”   阿勒合说这话时眼睛里都闪着无奈,他就像是一个被自家妹妹诉说着喜欢的哥哥一般,虽然有对妹妹的宠宠溺,但不行的事无论如何都是不行的。黎牧川的大脑中疯狂解读着阿勒合那一番话的意思,他拒绝阿吾丽是因为他给不了阿吾丽想要的,那么自己呢?   他又在阿勒合身上渴求着什么呢?   黎牧川低头思考着,但他没有得出答案,因此他抬起头看向阿勒合,愣愣地发问:“……那我呢?”   阿勒合看着迷茫的他,片刻后问道:“你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吗?”   黎牧川一愣,看着阿勒合的眼神中迷茫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困惑与空白。阿勒合见他这幅表情再次叹了口气,他从楼梯上下来,擦过黎牧川的肩膀走进酥油灯房间,等再出来时他的手里多了一支香。那是放在桌台上面,被黎牧川笑着打趣说是许愿用的香。阿勒合把香递到黎牧川手里,他的语气是如此温和,就像是怕黎牧川受惊一般:“等你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点燃它,然后说出来吧。”   说完这句话,阿勒合松开手转身沿着楼梯上楼离开,黎牧川独自一人捏着那支香,好半天后他有些低落地喃喃自语:“可我怕你像拒绝阿吾丽那样拒绝我……”   黎牧川吸了吸鼻子,他回头看向身后那个亮着点点灯火的房间,黎牧川像是收到了什么指引一样,慢慢走进了那个房间。房间里的九十六盏酥油灯照常亮着,有些明亮,有些黯淡,黎牧川站在最中间,他看着手里的香,最终还是没有点燃,他放下拿着香的手,抬头看着这些跳动的灯火,最终自问道:“我该说吗……?该承认吗……?”   黎牧川终究还是没有阿吾丽那样豁达的心态,他害怕自己将这一切挑明过后便无法再面对阿勒合,等到那时,他也无法再继续待在山叶、待在喀齐卡叶、待在巴合台。   他又要无处可去了。   黎牧川在房间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手指有些泛红发冷,他才终于有了动作,他把手里的香放回了桌子上。   不能承认。黎牧川这么心想着,阿勒合是如此温柔的存在,他仍旧贪恋这一份不属于他的温暖,他还想再感受一段时间。   黎牧川在灯盏前坐下了决定,他闭上眼睛,抬起头汲取着灯油燃烧后发出的味道。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没有柴火的燃烧,也没有风雪的呼啸,灯火在灯芯和酥油中安静地跳动,黎牧川正在着安静宁和中平复自己的心绪,直到他耳边响起一阵铃铛声。   黎牧川猛然睁眼,他连呼吸都摒住,放轻动静只为了听清楚这声铃铛的响动。可那熟悉的铃铛就只响了这一声,无论黎牧川接下来怎么样聚精会神寻找,铃铛声都再也没有响起。黎牧川收回了视线,没有再次听见声音的他不禁回头看了那九十六盏酥油灯,接着他轻声说道:“神啊,是你在指引我吗?”   黎牧川的疑问并没有得到回答,他自然也想到了这种情况,接着他自嘲般低下头,嘲笑着自己竟然也会有这么荒谬的时候。最后黎牧川离开了房间,出来时顺手将房间门关上,却不料正碰上收拾完房间抱着被褥下来的阿勒合。   黎牧川脚下一顿,但很快他就跟了上去,随着阿勒合来到了他的房间门口。   “阿勒合。”黎牧川站在房间门口喊了阿勒合一声,接着说道:“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阿勒合把被褥放回原处,他没有问起黎牧川想说的是什么,他只说道:“不用着急,时间还很长。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明白。”   黎牧川一时哑然,但他还是整理了自己的话,对着阿勒合说了出来:“我想说的是……我还想和你好好相处。”   阿勒合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望向黎牧川。黎牧川依旧局促,但他没有那么紧张了,他捏着自己的手指说:“我明白你为什么拒绝阿吾丽的喜欢,我不喜欢给人添麻烦……虽然我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但我想说的是……”黎牧川停顿了一下,最后他抬起头来,坚定着看向阿勒合,他说:“我想和你好好相处。就算是被拒绝,我也想……好好和你相处。”   黎牧川说这话时完全没有底气,但他还是说出来了。阿勒合看着黎牧川鼓起勇气说出这些话,脸色如常没有变化,但语气却比之前温柔了不少:“好,我明白了。如果这是你希望的话。”   “谢谢。”黎牧川抬手擦了擦眼角那即将要落下的泪水,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希望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听到这句话后,阿勒合轻轻叹着气,片刻后他说:“我从没有把你和阿吾丽视作麻烦。”   黎牧川一顿,看向阿勒合,阿勒合和他的视线相交在一处,没有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下去,而是说道:“我和你说过,等到春天的风吹到巴合台,山上就会花漫遍野,你说你要留下来看的。”   阿勒合的话听上去不像安慰,但偏偏能让黎牧川的心放松下来,他笑了笑说:“对。我要看。”他以未擦干泪水的眼睛看着阿勒合,最后笑着说道:“我要看巴合台山上开满花。” 第51章 铃铛   几天后。   黎牧川还记得他与阿吾丽的约定,但是现在他手上仍然没有一张能拿得出手的阿勒合的照片,尽管阿吾丽说阿勒合点头同意过了,黎牧川也试过让举着相机对准阿勒合试图留下影像,但是过曝的情况还是经常出现,黎牧川对此无可奈何。   这一天黎牧川缩在沙发上和阿吾丽聊着天,把这一情况告诉了她,阿吾丽很快就回复道:「怎么会这样?难道我的感情就这样白白消失在今年冬天的雪里了吗?」   黎牧川也回复道:「有些太奇怪了。而且只有拍他的时候会出现这种情况,我现在怀疑他身上是不是藏了什么装置。」   隔了一会儿阿吾丽发来消息,她有些赞同黎牧川的猜想:「阿勒合的话……说不准。他以前就很少拍照,不知道为什么。」   黎牧川盯着手机沉思几秒,以前在设计院的时候有同事也不愿意拍照,理由是本人不上相,因此他猜测问道:「他的长相在巴合台算什么?帅哥?」   「我觉得他跟艾肯长得差不多。」阿吾丽回复道。   黎牧川把视线从手机里移出来,盯着眼前的窗户想了一下,艾肯和阿勒合的长相颇有些异域风,是那种一眼就能认出来归属的模样,而阿勒合的脸部线条比艾肯还明显,所以他的样貌比艾肯更有巴合台的味道。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他们俩都长得像外国人了。」黎牧川打着字向阿吾丽发送消息。   「毕竟是少数民族嘛!」阿吾丽附赠了一个笑脸,像极了她本人。   黎牧川正看着那个微笑的表情勾起嘴角,下一秒阿吾丽就发来一个链接,接着她回复:「对了,你之前不是问我有关巴合台山神的传闻嘛,我在网上搜了一下,发现有一篇帖子写得很真实,发给你看看。放心,谣言已经帮你筛掉了。」   黎牧川没有想到阿吾丽还把这个记在心上,不过他还是本着好奇心点开了阿吾丽发来的链接,那是一篇笔记,笔记的主人似乎就是亲历者。黎牧川大概浏览了一遍,发现这篇笔记的主人在巴合台的经历和自己有些不同,笔记中没有提到民宿,也没有阿勒合的名字,对山神的描述仅仅只有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   黎牧川认真地阅读着这篇笔记,文字的描述和记载并不能让当时的情景在黎牧川眼中重现,不过黎牧川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地方:这篇笔记的主人也在巴合台的山上听见过悠远空灵的铃铛声。   黎牧川对这铃铛声印象深刻,每当听见这声音时,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在自己耳边述说,就像在指引着他一样。黎牧川放下手机,喃喃着自言自语道:“铃铛声……”   最后一次听见铃铛声,是在那个酥油灯房间里。   他给阿吾丽发去消息:「笔记里说的铃铛声,我也听过好几次。」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阿吾丽的兴奋就透过手机屏幕传来,跳到了黎牧川的视线中:「真的吗!你听过?!是什么样的?」   「就像你们挂在山上的敖包顶上的藏铃发出的声音。」黎牧川回复道。   然而阿吾丽却是发来了几个问号,接着她说:「什么藏铃?敖包顶上有铃铛?」   黎牧川愣了一下,他也发过去一个问号,接着问道:「你不知道?当地的敖包顶上不都是挂着铃铛的吗?」   阿吾丽再次发来一个问号,随后说道:「你在说什么呢?敖包是祭祀祈福用的,怎么能往上面挂铃铛呢?」   黎牧川腾地一下坐起来,神情严肃地盯着手机:「阿勒合说的啊,喀齐卡叶山上的敖包顶上不是挂着藏铃吗?我还听过声音呢!」   阿吾丽很快发来回复:「阿勒合说的?真的假的?巴合台本地的敖包顶上从来没挂过什么铃铛,你确定你听见了嘛?是不是听错了?」   黎牧川瞪大了眼睛,这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相信阿吾丽还是应该相信阿勒合,他立刻穿上鞋冲进楼梯下方的酥油灯房间里,想要隔着手机为阿吾丽证明自己没有听错。但黎牧川弯着腰在房间里翻了半天,就差把台桌颠倒过来看,但他没看见类似铃铛一样的东西。   黎牧川直起身子,阒然间愣在原地,他拿着手机给阿吾丽发去消息:「真的,我见过阿勒合有这样的铃铛。」   但是阿吾丽明显不相信黎牧川的说辞:「不可能吧?阿勒合要铃铛干什么?」   「这不应该是什么赐福用的器物吗?」黎牧川着急地打着字,试图想要证明自己的所见。   但阿吾丽一句话就打破了黎牧川的自证说法,她发来的消息写着:「真要是这样,古丽娜婚礼的时候他怎么不用呢?」   这句话让黎牧川登时哑口,他现在才想起来古丽娜的婚礼赐福仪式就是阿勒合主持的,如果这铃铛是赐福用的,当时就应该拿出来。阿吾丽成功地说服了黎牧川,让他改变想法不再自证,而是怀疑。   自己真的听错了?可是当时黎牧川明明就看见了,阿勒合拿着铃铛就站在这个房间里。   而正在黎牧川沉浸在思考中时,身后的门忽然被阿勒合推开,他看见黎牧川的背影愣在房间里便开口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啊!”黎牧川听见声音慌张地回过头来,就像是干坏事被抓了现行一般,他赶紧把手机藏在背后,慌慌张张地说道:“阿……阿勒合?没……没事啊!我进来看看这些灯是不是还亮着,我想给添点酥油。”   阿勒合看着黎牧川明显心虚的眼神和动作,但他没有说破,只用眼神上下扫了一眼后对黎牧川说:“我要到山上去。”   黎牧川点点头,他问道:“哦……你是要去巡山吗?”   阿勒合摇摇头,他说道:“不是。喀齐卡叶山上还有一些地方的敖包我没有去祈福,前几天山上下大雪耽误了,今天天气好,我要尽快把这件事做了。”   黎牧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着他问道:“是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时你做的那个吗?你不是已经做过了吗?”   “没有做完。”阿勒合解释道:“山上还有很多这样的敖包。”   阿勒合的说法让黎牧川一愣,他慢慢反应过来阿勒合话里的意思,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喀齐卡叶山上的所有敖包,你都要亲自走一遍吗?”   “嗯。”阿勒合点点头。   黎牧川不太理解,也不甚明白这样的做法,但阿勒合这么说,就代表这件事一定有存在的缘由,于是黎牧川试探着问道:“这也是……传统?”   阿勒合在酥油灯房间的门口站了片刻,面对黎牧川的提问他也只是淡淡地回答道:“算是吧。”接着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将那件黎牧川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深红色棉袍穿在了身上。   黎牧川追着出来向阿勒合的背影发问:“那你要去多久?”   阿勒合绑好腰带,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接着回过头来回答黎牧川:“太阳落山之前就会回来。”   黎牧川也下意识地跟着阿勒合的视线看向窗外,现在还不到正午,距离巴合台的太阳落下至少还有十二个小时,也就是说,阿勒合至少要在山上待十二个小时才会回来。阿勒合走过黎牧川眼前来到门前,他穿上那双厚皮靴正要出去,身后的黎牧川却突然叫住了他:“阿勒合!”   阿勒合回过头来望着他,眼神示意着询问。黎牧川站在阿勒合的房间门口,他有些犹豫,不过他还是说出了口:“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阿勒合看着黎牧川提出请求以后就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他的眼睛里写着期待,阿勒合不知道他所期待的是什么,但他没有直接拒绝黎牧川,而是问道:“你能跟上吗?”   这一问让黎牧川噤了声,黎牧川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体力不如阿勒合,他以为阿勒合这么问是怕自己拖他的后腿,因此他抬起手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我会跟上你的……尽量。”   听见黎牧川又在勉强自己,阿勒合叹了口气,他说道:“我不是怕你跟不上。祈福的路没有那么好走,我担心你摔倒受伤。”   黎牧川被这句话弄得耳根子一热,他知道阿勒合说的是自己在山上数次绊脚摔倒的事情,他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继续保证:“我这次上山不会再说话了!我要是再说话,我就……我就……”   黎牧川“就”了半天,怎么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真正该他冥思苦想之际,阿勒合柔声说道:“想说就说吧。”   被打断后续的黎牧川抬眼看向阿勒合,阿勒合正看着自己,眼神里除去包容,还带着一丝无奈,他听见阿勒合的声音温柔响起:“只是记得开口的时候,脚步要停下来。”   阿吾丽说过阿勒合是个温柔的人,此刻黎牧川以对这句话有了切实的体会,于是在阿勒合温柔的包容之下,黎牧川无比兴奋、高兴地点了点头:“好,我会的!我说话的时候一定不走路!”   黎牧川就像个小孩子,在得到阿勒合的同意后他就立刻跑上楼回到房间抄起外套就走,一边下楼一边穿上,他站在阿勒合面前没有按捺住自己的笑容和兴奋,阿勒合只看了一眼,接着转身说道:“走吧。” 第52章 留影   这是黎牧川来到巴合台后第一次在本地人的带领下前往喀齐卡叶山上,艳阳像往常一样高照,阿勒合带着黎牧川踏雪而行。   巴合台的山看上去安静,实际在那安静的积雪之下埋藏着多少沟壑或者碎石,大概只有常年走在山上的阿勒合知道。黎牧川跟在阿勒合身后,一路上他没有因为好奇而提问,在山上走路都很艰难,开口说话实在是一件费力气的事。阿勒合走在前方,为黎牧川开辟了那厚厚积雪之下的路,这已经为黎牧川省下不少力气,但黎牧川还是累得气喘吁吁。   远处挂着经幡的敖包出现在眼前,黎牧川大口喘着气,好不容易走到敖包前的平地上后大声松了口气:“呜呼!好累!”   阿勒合没有黎牧川那么夸张,或许是早已经习惯了在这群山中行走,阿勒合脸不红心不跳,连呼吸都没有太大变化。他走到敖包前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低头祈祷,就像黎牧川第一次遇见他那样。   祈祷的过程静谧而又神圣,黎牧川没有去打扰阿勒合,他走到敖包旁,伸手触碰着那些挂满经幡钉在雪地里的绳子。风吹动着这些彩色的旗子发出声响,绳子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在黎牧川触碰到的那一瞬间便消融化去,成了一滴冰珠。黎牧川绕着敖包走了半圈,最后站在了阿勒合的对面、敖包的正后方,他抬起头来看向敖包顶端,正如阿吾丽所说,没有铃铛,什么都没有,而且风吹动着经幡猎猎作响,黎牧川并未听到任何铃铛声。   黎牧川收回视线,他第一次对阿勒合的话有了怀疑。阿吾丽的话并不是假话,事实也如黎牧川亲眼所见,敖包顶上并没有任何铃铛,那么那时黎牧川在山上听见的铃铛声究竟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正在他低头思考之际,阿勒合已经做完了祈祷,他走过来对黎牧川说:“该走了。去下一个地方。”   黎牧川迅速回神,他点头说道:“哦,好。”   说完,黎牧川便绕过敖包的另一半走到阿勒合身边,跟着他往下一地方继续行进。路上黎牧川看着阿勒合毫不动摇的背影,他问道:“阿勒合,这山上有多少个敖包啊?”   阿勒合闻言停下脚步,他回头看着提问的黎牧川,接着他的目光在这山川略过,接着他回答道:“有九十六个。”   “这么多?”黎牧川听后稍有吃惊,他停在阿勒合的身后,也在这山间四下望去,但他没有看见属于敖包的色彩,那一望无际的只有银白色的积雪。   “九十六个敖包分布在巴合台的整段山脉,喀齐卡叶山上只有一些。”阿勒合说着回了头,他看见黎牧川剧烈呼吸着,在这高原之上汲取空气,他问道:“你还好吗?”   黎牧川顺着声音去看向阿勒合,随后冲他露出一个笑容:“我还行!”   阿勒合从黎牧川的笑容中没有读出逞强的意味,他并未劝说黎牧川不要继续往上,而是说道:“有问题要告诉我,别硬撑。”说完,他便继续踩着那些积雪往山上行去。   黎牧川见状赶紧跟上,而这一次阿勒合像是故意慢下了速度,黎牧川跟在他身后时没有那么费力了,而黎牧川也发觉了阿勒合的心思,他看向阿勒合深红色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温暖着他在寒风冰雪中冻僵的手脚。   来到下一个敖包后,阿勒合继续闭眼合十祈祷,黎牧川就站在一旁看着。他和阿勒合相处了这么久,这是第一次见到阿勒合如此虔诚的模样。黎牧川不禁在想,虔诚如阿勒合才能够收到来自山神的指引,他在祈祷时身上仿佛在发光,连积雪反射出来的晃眼的光线打在阿勒合身上后都变得柔和了不少。黎牧川看着出了神,这一幕宁静而神圣,黎牧川连呼吸都放轻下来,生怕影响了阿勒合。   蔚蓝的天空和银白的雪原衬托出了阿勒合的深红以及敖包的五彩,在阿勒合口中的祝词念完以后,他看见阿勒合抬头望了敖包一眼,接着他便对自己说:“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黎牧川这一次没说话,他默默地跟上阿勒合继续往山上走的脚印,在那越来越厚的雪、越来越冷的风中抵达了下一处敖包跟前。   阿勒合仍然站在敖包前闭眼合十,口中念诵着祝词。黎牧川站在不远处,透过舞动的经幡看见阿勒合,他觉得这一秒的阿勒合身上仿佛有什么在流动,他终于记起自己脖子上还挂着相机,于是他伸手打开镜头盖,镜头从那些经幡的空隙中捕捉到阿勒合的身影,五彩的旗子在深红色的阿勒合跟前飘动,背后是蔚蓝的天和银白的山,黎牧川在阿勒合睁眼抬头望向敖包的那一秒摁下快门。   伴随着快门咔擦一声,阿勒合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黎牧川的相机上。照片中的阿勒合宁静神圣,那一刻仿佛山神亲临,抚摸着这个在巴合台人眼中受祂眷顾的人。   阿勒合注意到了黎牧川举起相机的这个举动,他透过经幡和绳子之间的缝隙看过去,对上黎牧川的视线。黎牧川拍下照片后没有急着检查成果,他的视线躲在相机镜头后面偷偷注视着阿勒合,下一秒就和阿勒合投过来的视线对上。阿勒合如这静谧雪山一样,他没有阻止黎牧川的举动,也未张口询问黎牧川成果,他在黎牧川出神的视线中转身,继续往山上走去。   直到阿勒合的身影转过去,黎牧川才缓缓回神,思绪飘回大脑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去看他刚拍下来的照片,这一次照片终于没有过曝,天空、雪山、敖包和阿勒合共同组成了这一张神圣的照片。那一瞬间黎牧川连惊呼都忘记,举起相机在阿勒合身后大喊着:“拍到了!阿勒合!我拍到了!!”   听到这声音阿勒合赶紧停下来,抬手竖起食指放在最嘴巴前,示意黎牧川小声些。黎牧川意识到在雪上大喊大叫会引起什么后果,他赶紧捂住嘴掩盖住了兴奋,但内心的激动远不能就此按捺,他拿着相机踩进阿勒合留下的脚印中,高举着相机到阿勒合面前,高兴地说:“我拍到你了!你看!”   阿勒合只瞄了一眼,他不明白黎牧川为什么会因为一张照片就如此兴奋,不过他没有打断黎牧川的激动过程,他站在雪里耐心地等待着黎牧川自己冷静下来。黎牧川抱着相机像是找到了珍贵的宝藏,他盯着相机屏幕看了几眼又几眼,最后抬起头来问阿勒合:“我能把这张照片发给阿吾丽和我朋友吗?”   上一次见黎牧川这么高兴还是他收到派出所奖金的时候,这一次黎牧川的开心也是发自内心,阿勒合没有拒绝他的请求,他轻轻点了点头,同意了黎牧川分享照片的想法。   “谢谢!”黎牧川开心且真诚地对阿勒合道谢,接着就立刻迫不及待地摆弄相机想要把这张照片导出来。   阿勒合看见黎牧川如小孩子一样兴奋,片刻后他终于说道:“下山再弄吧。山路不好走,当心把相机摔坏。”   听到阿勒合的劝告,黎牧川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还在山上,他赶紧盖上镜头盖收好相机,冲着阿勒合点了点头。见黎牧川收了动作,阿勒合才转身继续往山上走,黎牧川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笑仍旧没抑制住。   一个早上的时间在山川间流逝,黎牧川已经跟随着阿勒合来到了这座山的最高处,不远处的敖包屹立在崎岖的山崖之间,叫人看一眼都双腿发软。   这是此行要祈祷的最后一个敖包了,黎牧川歪着身子抬头看向那立于山崖之间的敖包,他问阿勒合:“这要怎么上去?我看附近没路,好爬吗?”   阿勒合并未指引,他只是对黎牧川说:“你在这儿等我。”说完,阿勒合便独身一人往那山崖上走去。   黎牧川自然不敢跟上,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掉下山崖,给阿勒合添麻烦不说,还容易丢命。为了自己的安全和阿勒合的安全着想,黎牧川便如阿勒合所说,乖乖站在原地等候。   黎牧川头一次在巴合台爬上那么高的地方,他转过身来看着后面来时的群山,那一秒仿佛睥睨众生,黎牧川感到无比的自由和放松。他张开双臂感受着喀齐卡叶山上的寒风,接着他冲群山大喊了一声:“呜呼——!!”   风将他的声音吹了回来,黎牧川听着自己的呼喊回荡在耳边,那一秒什么烦恼都抛到了脑后,灵魂自由的兴奋由内向外激荡,洗涤着黎牧川内心。   发泄完一通后,黎牧川找了个石块坐下来,接着他掏出相机打开阿勒合的照片,他还无法将其从相机弄到手机上,所以只好掏出手机,对准相机屏幕拍下这一幕,分享给了阿吾丽。黎牧川能想象到阿吾丽收到这张照片后会高兴成什么样子,或许她会拉着艾肯尖叫,然后冲出屋子跳起舞来。黎牧川这么想着,高兴已然跃于脸上,正当他等待着阿吾丽的反应之际,他看见在不远处有一只鹰正于空中翱翔,他赶紧举起相机先要记录下这一幕。   然而就是这一秒,黎牧川看见那只鹰扇动的翅膀忽然停顿在空中,一阵铃铛声传来,打破了黎牧川的记录。黎牧川赶紧收起相机,他循着声音往身后看去,但他只看见了敖包露出来的顶和聚在敖包周围的经幡,片刻后那莫名的凝滞和铃铛声消失在雪山之间,徒留黎牧川的疑惑。 第53章 心跳   空中翱翔的鹰最后恢复了时间,黎牧川却仍未回神。   这一次他听见的铃铛声不似以往空灵悠远,那一下仿佛就在耳边炸开,让黎牧川的灵魂都随之荡漾起来。黎牧川的身体跟随视线而动,他站起来往敖包那边看去,接着大喊:“阿勒合?”   山上并无回音,黎牧川没听见回应便又喊了一声,这一次他有些着急了:“阿勒合!”又没听到回音,黎牧川赶紧踩上石头手脚并用想要爬上那危险的山崖,然而下一秒一双厚皮靴出现在了黎牧川眼前,黎牧川顺着皮靴往上抬头,看见了阿勒合的脸。   “你别上来。”阿勒合说着蹲在崖边一跃而下,厚皮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嗵”的一声,完整无损地站在黎牧川面前。他站在山石边伸手护住了要爬上山崖的黎牧川,接着问道:“刚才叫我?”   黎牧川偏头望着阿勒合行云流水的动作,不过阿勒合已然出现,他也没再费力往上爬,脚往另一个方向用力,接着便落在阿勒合的手臂中。阿勒合的棉袍上没有沾雪,所以他的身上没有寒冷,黎牧川抓住了阿勒合的手腕从崖上跳下来,接着却并未松手,反而是抓紧了几分,他说道:“刚才……刚才我听见铃铛声了!”   阿勒合稳当地扶住黎牧川,听见他的话后便抬头望着敖包的方向,他说道:“那是敖包顶上的藏铃声。”   这一次黎牧川没有相信阿勒合的解释,他立刻往山崖上露出来的敖包顶端看去,在那聚集一处的绳结和经幡之间他并未看见任何铃铛,他对阿勒合说:“没有铃铛,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黎牧川的突然追问让阿勒合沉默下来,两人对视一眼后,阿勒合松开了扶住黎牧川的手,他说道:“站好。”   黎牧川往后小退一步站在了没有雪的草甸上,阿勒合在他面前弯下腰,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接着他转身瞄准了敖包顶上的位置,将手里的石头用力砸了过去。   “你干什……”黎牧川话未说完,阿勒合手中的石块就已经飞出,击中山崖上那敖包的最顶端,接着一声清脆的铃声就自山间响起,回荡在黎牧川的耳边。当那铃铛声响过几阵停下后,阿勒合才对黎牧川说:“你刚才听见的是这个声音吧。”   黎牧川愣愣地望向敖包,接着回过头来愣愣地望着阿勒合,他心里记着阿吾丽的话,相信了巴合台山上的敖包顶上没有铃铛,但是阿勒合此刻用行动证明了这个铃铛是有的,这让他一时迷茫起来。阿勒合见他没有反应,便侧着身子要往山下走,但刚迈出一步,黎牧川就回过了神,他说道:“不,不对。刚才我听见的不是这样的声音,那声音没有那么远、那么小,它离我很近,就在我耳边!”。   阿勒合站在矮了黎牧川半个头的位置回头抬眼看向他,黎牧川的眼神很坚定,他已经开始不相信自己的话了。阿勒合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下走,他说:“你幻听了。”   这是阿勒合第一次说出这样带有主观臆断的话,黎牧川一愣,接着反驳道:“不是我幻听,是真的!”   “雪有静音的效果,在特别安静的地方待久了突然听到什么声音就会觉得特别大。”阿勒合停下来说:“我以前见过这种情况,很正常。”   见阿勒合并不相信自己的说辞,黎牧川徒升一丝着急,他赶紧追上去想让阿勒合相信自己的见闻,“真的!我没有幻……!”然而正当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阿勒合的棉袍想要证明自己的时候,黎牧川踩在松软雪中脚就这么一滑,失去脚下的支撑以后,黎牧川往前栽倒下去。   阿勒合听见了那突然中断的话语和急促的吸气声后赶紧转身,但黎牧川和他离得太近,阿勒合即便伸出手也没法阻止这高低势差形成的惯性,在黎牧川扑到他面前的那一秒,他也被黎牧川带着倒在雪中,两个人在地上滚了足有两三圈以后,才在一块凸起来的山石的阻止下停止滚动。   阿勒合紧紧抱住黎牧川,他自己却是磕在了那块石头上,巨大的撞击让阿勒合重重闷哼一声,随后两个人浑身裹满雪花地躺在山上。黎牧川滚了几圈以后明显头昏脑涨,他闭着眼睛趴在一处柔软的地方,缓了好久才醒过神来,接着他睁开眼睛,他的脸埋在阿勒合的棉袍之中,身下就是阿勒合。黎牧川赶紧弹起来,手足无措地道歉:“抱歉!对不起!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阿勒合的呼吸在翻滚之中变乱起来,刚刚黎牧川压住的时候,他甚至感受到了黎牧川身体里的心跳,阿勒合躺在雪里看着黎牧川好久,他也变得失神起来。黎牧川见他没反应,心里怕得像是自己犯下滔天大错,他赶紧伸手摸了摸阿勒合的后脑勺,一边检查一边焦急说道:“撞到脑袋了吗?是不是流血了?头晕吗?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一连串的关心和问题塞满阿勒合的大脑,黎牧川的手指冰冷,摸上他的那一瞬间让阿勒合浑身都颤抖了一下,他赶紧抓住黎牧川的手腕,像是累极一般说道:“你冷静点……”   但黎牧川听不进阿勒合的话,他看见了挡在阿勒合腰间的山石,也猜到阿勒合是撞到了石头上面才停下来,他赶紧伸手去摸阿勒合的腰,焦急险些化成汗水滴下来,“撞到哪儿了?你还能站起来吗?我……我马上报警!”   说着黎牧川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阿勒合赶紧伸手摁住了他,阻止了他报警的冲动。黎牧川跪在他身边的雪地里担心地看着他,带着阿勒合的手一起在颤抖,阿勒合长长叹了口气,他恢复了那温和的语气对黎牧川说:“我没事,不要担心。”   “撞得那么狠,怎么可能会没事啊。”黎牧川见他并不想让自己报警便收了手机,他抓住阿勒合的胳膊将他从雪地里拉起来,前后左右地关心着:“你要不要紧?我背你下山吧。”   阿勒合被他拉着起来坐在雪地当中,他并未立刻站起来,而是抬起手捂住心口位置,表情看上去有些困惑。   阿勒合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抬起头来看着担心自己的黎牧川,胸腔中的跳动不减反增,这种奇怪的感觉他从未体会过,今天却在黎牧川的心跳触及到他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唤醒了一般。   黎牧川看见阿勒合在皱眉,他以为阿勒合是在忍着疼痛,懊悔已经涌上心头,他悔自己没把阿勒合的话记在心里,走路时说话便出了岔子,自己摔倒就算了,竟然还让阿勒合受了伤。黎牧川半跪着扶住阿勒合,见他半天没有反应便低下头来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黎牧川这一声担心中藏着颤抖,阿勒合听见了,他随即低下头,侧身撑着雪地站起来,挣开了黎牧川的搀扶。阿勒合拍掉棉袍上的雪,接着才去看跪在地上的黎牧川,他伸手到黎牧川面前说:“我没事。起来吧。”   黎牧川仰头看着他,他并未从阿勒合的眼睛里看见责怪,但这让他更加惴惴不安,他没有拉住阿勒合伸过来的手,而是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他的担心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提起,他说道:“对不起,阿勒合。我……对不起……”   看见黎牧川如此悔恨的模样,阿勒合不禁叹了口气,他收回手垂在身侧刚要开口劝慰几句,但胸中突然传来一阵闷气,把阿勒合的话堵回了口中,他伸出手再一次捂住心口,闭眼的同时皱起眉,像是痛极。黎牧川见状赶紧扶住阿勒合担心地说道:“阿勒合?怎么了?没事吧!”   阿勒合缓缓吸了口气,接着才睁开眼睛,他看见黎牧川担心的眼神便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道:“我没事。先下山吧。”   黎牧川赶紧点点头,山上多崎岖,既不适合说话,也不适合停留,他认为阿勒合受了伤,此时此刻赶紧回到民宿里,给阿勒合上药才能让他安心。   就这样,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喀齐卡叶崎岖的山路返回到了民宿。阿勒合抖掉了身上的雪,他刚脱下厚皮靴,身后跟着进来的黎牧川就冲进屋里翻箱倒柜起来,片刻后他拿着之前阿吾丽父亲送来的药站在阿勒合面前说:“我给你上药。”   阿勒合一愣,接着拒绝:“不用了,没关系。”   他刚要绕过黎牧川回到自己房间,黎牧川却一个侧步过来挡住了阿勒合的路,他说道:“不行,得上药。你……撞得那么狠,腰上肯定青了。我帮你上药,你把衣服脱了吧。”   黎牧川第一次在阿勒合面前表现出这么强硬的姿态,阿勒合看着他沉默了半晌,最终妥协一般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壁炉方向走去。   见阿勒合配合自己,黎牧川赶紧跟上把药放在炉子上,他先把壁炉给点起来,等到火焰燃起后他转头,看见阿勒合脱掉了棉袍坐在沙发上,捞起内衬下摆夹在腋下,等待着黎牧川来帮忙。   火焰映出阿勒合稍显偏黑的皮肤,黎牧川第一次看见阿勒合的身体,尽管只有一部分,却也足够让他迟钝。他站起来伸手打开了放在炉子上的药盒盖子,放在手心揉开以后便覆上阿勒合的腰。阿勒合没有动作,他就像是一尊雕像任凭黎牧川的掌心在腰间撞伤的位置滑走,背后慢慢传来的温暖让药在黎牧川的掌心和他的皮肤之间融化,只留下一丝冰冷的痕迹。   黎牧川不太看得出来阿勒合腰上的伤痕,因此他差不多把药抹满了阿勒合整个腰上,整个上药的过程阿勒合一声不吭,连颤抖都没有发出。黎牧川抬眸看着阿勒合的后侧脸,接着试探着叫了他一声:“阿勒合?”   阿勒合没有反应,不如说他已经神游了出去,在黎牧川喊了他好几声以后,阿勒合才如梦初醒一般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拿过炉子上的绷带说:“好了,我自己来吧。”   黎牧川看见阿勒合以极快的速度缠好绷带,接着穿好衣服套上棉袍,逃似地离开黎牧川跟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54章 守候   阿勒合的房间门隔绝了两个人的接触,黎牧川只看见了阿勒合的略显慌张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房间门后。   正午时分,本该是吃饭的时候,黎牧川有些担心阿勒合伤到内里,他站起来来到了阿勒合房门前,轻轻地敲了两下,“阿勒合,你真的没事吗?我去做点饭,你想吃什么?”   话音刚落,房门被阿勒合打开一道缝隙,黎牧川只看见他埋藏在阴影中的脸,并看不清他的表情。阿勒合没有看他,而是盯着黎牧川手里的药瓶说道:“抱歉,今天你自己吃吧,不用管我。”   说完,阿勒合就关上了门重新隔开了两个人的距离,黎牧川开口还想说些什么,话头就已经被关闭的门给堵了回去。黎牧川举着药瓶,站在门口有些无措。他第一次见到阿勒合如此强硬的一面,一句解释也不留下就把自己一个人关了起来。   黎牧川有些害怕,他怕阿勒合因此生气,气自己没有听他的话、吸取教训别再上山走路的时候说话,他不仅摔倒,还让阿勒合受了伤。黎牧川捧着药瓶嗫嚅着小声说道:“对不起……”但这一次无人回应劝慰他。   阿勒合没露面,黎牧川不敢回房间,他裹着外套坐在了壁炉前面,正面对着阿勒合的房间,他不敢去打扰阿勒合,却也没法就此放下忧心,守候就成了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在房间里,阿勒合本以为关上门躲开黎牧川的视线就能让剧烈的心跳平缓下来,但出乎意料的是在他听见黎牧川那一声叹息的道歉于耳边回响时,他的心跳不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变得更加剧烈。他捂着心口靠在门上,无人共处的空间中他得以大口喘息以平复心跳,但这方法没起作用,他连呼吸都变得炽热起来。   在阿勒合漫长的人生当中,他从未有过此种体会,也未曾感受过自己的心跳,胸中传来的闷响让他无力支撑住自己,他保持着捂住心口的姿势走到床边倒下来,柔暖的驼毛毯将他包裹起来,却依旧没能让他的心跳消失。   阿勒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大口喘气,口中喃喃道:“师父……你还没教过我……”   当呼出的气息越来越热、越来越剧烈,到最后鼻息中的温度渐渐爬上阿勒合的身体,阿勒合便就此于热浪中昏睡过去。   在无人听见的地方,一阵悠远空灵的铃铛声就此响起,又随着阿勒合的昏睡消失,就像它从未响起过那样。   阿勒合罕见地做了个梦,他梦见了自己还跟着师父学习的日子,那时候的他对世间一切都感到懵懂,他在师父的教导下才开始慢慢熟悉巴合台。   一声呢喃在阿勒合耳边响起,唤醒了沉睡的他,窗外的天空已经落幕,阿勒合于黑暗中醒来,眼睛里亮起微弱的光。他伸手撑起自己的身体从床上坐起来,梦中那声将他唤醒的呢喃却未停下,那像是祈祷却又没有风声伴随的声音断断续续在阿勒合耳边响起,其中满含着热烈的挚爱。   阿勒合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接着他闭上了眼睛,而酥油灯什么都没告诉他。   微弱的光从阿勒合的眼中再次亮起,他从床上站起来,第一件事却不是开灯,他打开了房间门。黎牧川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将半张脸买进了羽绒服外套中,脱了鞋蜷在沙发上,毛毯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旁,并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阿勒合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接着轻轻走到黎牧川面前,他蹲下来仰头望着黎牧川睡过去的脸。他猜到黎牧川大概午餐和晚餐都没吃,他也没回房间,就像是担心自己一样守在壁炉旁,守在一眼就能看见自己的地方。   壁炉的火即将熄灭,那未明的火焰跳动着发出最后的余温,就在它的身影消失之际,阿勒合偏头看着壁炉,眼中的光闪过一瞬,下一秒壁炉里的火就像重新焕发生命一般,温暖照亮着整间屋子。   黎牧川沉沉的睡着,并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阿勒合回头看向黎牧川露出来的紧皱的眉和微红的眼,他听见了黎牧川的呢喃,正是将他唤醒的呢喃——那是黎牧川在梦中的道歉。   阿勒合蹲在沙发前看着黎牧川的脸,在那呢喃声未停下时,他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了黎牧川眼角的泪。脸上传来的温度让黎牧川眼角微动,接着他就慢慢转醒,一抹深红色闯进他的视线,接着是白色,最后才是阿勒合的脸。   黎牧川看清阿勒合的脸后登时就清醒了过来,他急忙把脚放下大喊道:“阿勒合?你出来了?你没事吧?”   黎牧川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慌慌张张地关心自己,阿勒合收回自己的手,起身坐在了黎牧川身边,接着才说:“你吃东西了吗?”   然而黎牧川却像是听不到阿勒合的询问一样,他抓起阿勒合的胳膊就往腰上摸,担心和焦急溢于言表:“你的伤不要紧吗?还疼不疼?要不要再抹点药?”   面对黎牧川如此焦急的担心,阿勒合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很久之后黎牧川才有所感知,他赶紧松开手,将头撇向另一边,他说:“对不起……我太着急了……”   当黎牧川的手摸上阿勒合腰的那一瞬间,阿勒合感觉到身体里的心跳差点要活过来了,不过黎牧川手收得快,没有让阿勒合再次失态。黎牧川低头道歉的表情很真诚,眼神中藏着愧疚、懊悔和后怕,阿勒合看着他,片刻后他在黎牧川的担心和愧疚中询问道:“为什么不回房间休息?”   黎牧川抓着自己的裤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向阿勒合说明了自己的意图:“坐在这里……要是你出来,我一眼就能看到。”他吸了一下鼻子后又说:“我怕我回房间去,再出来就……看不见你了……”   黎牧川越说越小声,他的喉咙发紧,不知道是因为说出心中所想的心虚还是面对阿勒合消失的害怕,再说下去他的声音就要颤抖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黎牧川的语气中听出颤抖让阿勒合的心跳骤停一下,他抬起手再次捂住心口,仿佛在感受这股停顿,他在黎牧川的忍耐中长叹了口气,随后他说:“抱歉,让你这么担心。我没事,那点撞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很快就能好。”   黎牧川当然知道这是阿勒合劝慰的说辞,他抬起头来看着阿勒合说:“可是那一下撞得那么狠,怎么会好得快?”   “这没什么,以前我在山上也经常摔倒。”阿勒合说道。   黎牧川并未因此解开心结,他还是将这一切的源头归结到自己身上:“可你是为了救我……如果我听你的不在上山下山的时候说话,我就不会摔倒,我不摔倒,你就不会受伤了……”   阿勒合看着他,接着问道:“你把这一切归为自己的错吗?”   黎牧川听闻后疑惑地望着他,不解其意,阿勒合停顿了一会儿后说:“其实我不该在山上和你争论,我没想到你会较真。”   黎牧川一愣,接着他反应过来阿勒合说的是什么,他赶紧说道:“不……这怎么能是你的错,明明是我……”   “是我没照顾好你。”阿勒合打断了黎牧川的话,他说道:“我答应了你跟我一起上山,就该想到会发生意外,可我在山上和你争论藏铃的问题转移了你的注意力,所以你才会摔倒。”   黎牧川一时哑口,张着嘴好半天却没说出一个字。他和阿勒合争论藏铃的问题本意是想试探,但他没想到这一试探就变成了意外,这意外才让阿勒合受了伤。黎牧川低下头,久久沉默过后他再次道歉:“对不起……”   “该道歉的人是我。”阿勒合轻柔地说:“我本应该在山上照顾好你的。”   阿勒合的这一句话彻底让黎牧川内心的高墙崩溃坍塌,他再也没忍住自己的眼泪,他在阿勒合的身边,抓住了阿勒合的棉袍衣袖,低头落下眼泪。阿勒合没有阻止,他甚至伸手捏住了黎牧川抓住自己棉袍的手,静静等待着黎牧川的眼泪落尽。   黎牧川第一次在陪伴之中流泪,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温暖。   许久之后,阿勒合感觉到了肩头传来的冰凉,黎牧川的哭声也渐渐小去,直到他的气息平缓、眼泪停止。   “谢谢……”黎牧川埋头在阿勒合的棉袍之中闷闷地说道:“谢谢你,阿勒合。”   听见这释怀一般的言语,阿勒合轻拍黎牧川的手以示安慰,但下一秒黎牧川又轻声喊了他的名字:“阿勒合。”   “嗯?”阿勒合温柔地回应着,他侧目看去,只看见了黎牧川的头顶。   黎牧川的哭泣早已停下,他却依旧埋在阿勒合的棉袍中,那细微的声音就像是穿不透被泪水浸湿的棉袍,在黎牧川开口的那一瞬间就被隐去:“我喜欢你。”   阿勒合没有回应,黎牧川这一句话说得如同蚊子振翅,阿勒合没听见他亲口说了什么,但耳边的风声伴随着酥油灯的祈祷传入他耳中,他还是听到了这句话。   埋头好久以后黎牧川终于松了手,他的眼睛泛红已然被泪水打湿,但他的语气已不再颤抖,他穿好鞋站起来,看着阿勒合说:“我去做点吃的。”   黎牧川很快就离开沙发,走进厨房,阿勒合望着他的背影,胸中的跳动再度弹起,阿勒合伸手捂住心脏的位置,壁炉里的火倏地跳动一下,接着就失去了活力。阿勒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房间里的温度稍有下降,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寒风吹到身上他才有所反应。   阿勒合长长呼了口气,他偏头看向窗外的雪山,平静之下掩饰着跳动。   他不懂自己到底怎么了,巴合台的山也无法告诉他自己的心究竟因何而跳。   阿勒合收回视线,久久思考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第55章 晚安   黎牧川不像阿勒合那样会发生准备各种复杂的晚餐,他会做的就只有最简单的煮面,这是他唯一掌握的厨艺。最后他端着两碗面条出去时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在阿勒合对面坐下,小声地说:“我不太会做饭,就煮了面条。”   阿勒合自然不会说什么,对他来说食物并非必须,但他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绺面,送进嘴里尝了一口,接着他对黎牧川说:“改天我教你。”   听见阿勒合这么说,黎牧川的心算是放下来了一点,他很少收到承诺,大饼倒是吃过不少。不过在他和阿勒合相处的这些日子里,黎牧川很明白阿勒合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温和、体贴、面面俱到,并且很看重承诺,从他应阿吾丽奶奶热亚的约定来主持婚礼这件事上就能看出来,阿勒合不会说谎,更不会骗人。黎牧川的心被阿勒合这一句承诺所带来的温暖融化,他满含着期待点下脑袋,郑重回答道:“好。”   尽管夜色刚落下不久,但时间已接近午夜,黎牧川煮的面条只有清油,没有荤腥,作为夜宵正合适。两个人围坐在炉子边吃着这已经迟到许久的晚餐,除了吃面发出的声音,谁都没有主动说话。过了一会儿后,像是觉得这气氛太过安静,也可能是在这安静的环境中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阿勒合主动开口挑起话题,他面前的面条已经被消去一大半,碗底只剩清汤,他放下筷子问黎牧川:“你今天拍的照片怎么样?”   黎牧川嘴里还掉在外面,听见阿勒合问他便来不及将挂在嘴边的面条吸溜进嘴里,汤汁险些撒出来,他赶紧伸手接住那顺着面条花落的汤水,倾身往前伸出另一只手去掏被扔在沙发上的相机。   巴合台的时间从日出来到日落,黎牧川没吃饭尚可无事,可相机的电池坚持不了这么久,上午相机被黎牧川举着拍下许多照片,下午又被孤零零地扔在沙发角落里自生自灭,到了晚上黎牧川才想起它来,相机的电量早就耗尽,无法开机了。   黎牧川试着强行开机,但没电就是没电,无论黎牧川怎样关闭开启,相机的屏幕始终没有显示,黎牧川显得有些着急,在阿勒合的注视下他有些慌乱。不过好在因为给阿吾丽分享照片用手机记录下了那许久不易拍下的照片,他不用打开相机,用手机也可以看。黎牧川匆匆掏出手机,打开和阿吾丽的聊天界面,把那张从相机屏幕中抓取的那张照片递到了阿勒合面前,阿勒合偏头过来端详了一会儿,接着他问道:“你要把照片发到网上吗?”   黎牧川一愣,他平时分享照片的方式仅仅是在朋友圈里展示一下,他的社交账号早就停留在废弃状态,连密码都忘记了。黎牧川摇了摇头回答道:“我没打算发到网上去,就给朋友们看一看。”   听见黎牧川的回答后阿勒合像是安心一般,他将手机推回到黎牧川面前,说道:“收好吧。你可以发给阿吾丽和你的朋友,但别在网上发了。”   “好……”黎牧川小心翼翼地收回手机,他有点好奇阿勒合不让他发布照片的原因,他本来还有些犹豫,不过阿勒合告诉过他可以像阿吾丽那样有话直说,所以他问道:“为什么不发网上?会有麻烦?”   “嗯。”谁料阿勒合竟真的点点头,肯定了黎牧川的说法:“会很麻烦,所以不要发。”   面对这样的解释,黎牧川也不好再追问会引起什么麻烦,他也想回应阿勒合的温柔,于是点点头,说道:“好,我明白了。”   见黎牧川答应了自己的请求,阿勒合也就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收拾了空碗往厨房走去,做起了洗碗的收尾工作,黎牧川看着阿勒合往厨房走去时心中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甸甸的感觉,这让他感到安心。阿勒合没有拒绝黎牧川分享照片的请求,但他也做出了自己的要求,这个要求很简单,黎牧川轻易就能做到。而黎牧川无处安放的喜悦和激动让他没法立刻平静下来,他还是想找个人倾诉一下,有幸看见阿勒合照片的阿吾丽就成了黎牧川第一个想到的对象。黎牧川有些难掩雀跃地拿起手机点开了和阿吾丽的聊天框,但他现在才注意到聊天界面依旧停留在上午他发去的那张照片上,现在已经深夜,阿吾丽还没有发来回复。   黎牧川的第一想法是阿吾丽已经休息了,毕竟天色很晚,尽管阿吾丽是那样热情,但这热情不可能持续那么久不熄灭,它总要有自己的恢复方式。黎牧川十分理解,他没有在深夜打扰别人安梦的习惯,他只当这张照片是送给阿吾丽的惊喜,等着她自己醒来后发现这个礼物。   除去阿吾丽,黎牧川第二个想到能与之分享的便是好友余尽晖,他了解余尽晖的作息,这个时间不是在加班就是在熬夜,于是黎牧川迅速找到余尽晖的头像点进去,将那张从相机上截取下来的照片发送了过去。   如黎牧川所料,余尽晖的回复来的很快,他还没有睡,尽管现在已经临近半夜,「这是哪位?」   「民宿老板。」黎牧川回复道。   「老板?我以为是山神呢。」隔了一会儿后他又发来消息:「不会真是山神吧?」   黎牧川看见这两个字时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如果是刚到巴合台的黎牧川或许能斩钉截铁地否认,但现在的黎牧川不敢这么说,因为他也在怀疑巴合台山神存在的真实性。与其说是真实性,不如说他在怀疑山神是否有全知的能力。在黎牧川的身边已经发生了太多堪称奇迹的事情,小到上山寻羊,大到起死回生,这一切都和阿勒合有这密不可分的联系。   思考许久后,黎牧川回复道:「这边的人管他叫山子,意思是山神的孩子。」   这句话发出去后,余尽晖的状态显示为输入中,接着他的消息弹出来:「巴合台本地的说法?我就说巴合台有山神吧!哈哈哈!」   余尽晖的话显然是在开玩笑,但在黎牧川眼里却已然没有了调侃的意思,他看着手机思考了许久,最终向余尽晖提出一个问题:「你觉得巴合台的山神真实存在吗?」   而余尽晖回答道:「存不存在有什么要紧的,重要的是信不信啊。」出乎意料的,余尽晖给出的答案与阿吾丽如出一辙,「这种事情向来都是信就有,不信就没有,说白了就是心理作用。人嘛,总是要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的。」   黎牧川看着这句话陷入沉默,自从见证了小喜的奇迹后,阿勒合在他眼里就越来越神秘,尽管由他创造出的奇迹有大有小,但都不是以普通人就能做到的。巴合台的人们称呼他为“山子”,是否也意味着他的确拥有某种常人不能想象的力量?如果他有这样的力量,那阿勒合究竟是受到眷顾的“山子”,还是留下许多传说的“山神”?黎牧川不敢探究那个答案。   正在他神游之际,手中的手机再次传来震动,余尽晖又给他发来了消息:「对了,这张照片你发朋友圈吗?我给你点赞!」余尽晖附赠了一个拇指表情,话里话外都是想要炫耀的意思。   黎牧川神游的思绪被他这一番调侃拉回大脑,他想了一会儿后回复道:「P完发。」   「这还有啥可P的,直接发呗!」余尽晖则是建议道,「相信我,不用P。那乱七八糟的滤镜加上去简直就是在辜负巴合台的美景。」   黎牧川被余尽晖这些话逗笑,他倒是认可余尽晖的说法,巴合台的风景无需任何滤镜和调色,它们展现出来的就是最好的画面。   「好吧,一会儿从相机导出来再发。原图直出。」黎牧川回复道。   「不错。」余尽晖毫不吝啬的给予肯定,不过他很快就察觉出另一个问题,「你刚才说照片上这人是你住的民宿的老板是吧?」   黎牧川没有发觉来自屏幕那边的阴谋,他天真地回复道:「对,是他。」   「你之前跟我说你在巴合台爱上了一个男人。不会就是照片上这个男人吧?」   “咳咳!咳!”黎牧川剧烈咳嗽起来,他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擦了擦嘴立马回复道:「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爱上了一个男人?!」   余尽晖并不说话,他直接甩出了当时的聊天记录,黎牧川自己的话赫然被余尽晖当做证据发了过来,他登时哑口无言,偏偏余尽晖还还补了最后一脚:「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一起说吧,我准备截图。」   事到如今黎牧川自己也明白再怎么解释都是徒劳,他摁下手机往厨房那边偷瞄了一眼,接着赶紧拿起手机回复:「你别到处说,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为啥?」余尽晖则是十分不解。   黎牧川的手停顿了一下,接着回复道:「因为我不想和他变得尴尬。」   余尽晖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状态一直显示在输入中,过了快有十几秒,最终余尽晖只发来一个“OK”的手势表情。作为黎牧川的多年好友,余尽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既然黎牧川提出了要求,那么他就不会再反驳。   恰时阿勒合从厨房里走出来,他擦干手上的水,看见黎牧川还坐在那里便说道:“回房间休息吧,很晚了。”   黎牧川赶紧手收起手机,做贼心虚一般站起来,他慌慌张张地说:“好,我晚点再睡,刚吃完东西,现在睡不着。”   阿勒合对此并不阻止,他只说道:“别熬太晚。”   黎牧川点点头,抓起相机就往楼上去,他走过阿勒合面前,还没迈上楼梯,阿勒合就突然叫住了他:“黎牧川。”   黎牧川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怎么了?”   两人对视着,而这一次却是阿勒合先撤回了目光,他说道:“……没什么,晚安。”说完,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56章 离别   晚上黎牧川上楼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此刻的他刚被人识破了他刻意隐藏起来的感情,因此显得有些紧张。在门口站了几秒后,黎牧川就掏出相机的充电线和数据线,把今天拍到的所有照片都导了出来,今天的记录有很多,山上的雪、天上的鹰,以及敖包前的阿勒合。   黎牧川的手在相机翻页的按钮上摁着,想要挑几张照片出来,可当他翻到那张阿勒合的画面时手便停了下来。照片中的阿勒合虔诚、神圣,敖包的缤纷彩旗又为其增添了几分神秘,看着看着黎牧川仿佛陷了进去,那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了上午在山上的时候,阿勒合在他面前闭着眼,那与世无争的样子总能让黎牧川内心荡起一丝涟漪。   最终没能抵过内心的探索和欲望,黎牧川用手指放大了照片中阿勒合的脸,更清楚地看见了阿勒合的神情,那个表情分明和平时的阿勒合并无二致,但黎牧川就像是掉进了阿勒合的眼里,没有办法自己出来。深夜的喀齐卡叶山上不会再有声音,黎牧川就这样静静地沉入这股眷恋当中,久久未能回神。   当楼下传来一声开门的动静,黎牧川这才回过神来,他捏起手机紧张地抬起头,竖起耳朵注意着楼下的动静,然而开门声没隔多久就响起关门的声音,阿勒合并未出来太久,就好像是起了个夜。黎牧川的心随着这一声关门落下,他俨然松了口气,手指也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摩挲,接着他低头再次看了一眼照片中的阿勒合,最终决定把这张照片放到朋友圈里展示。   黎牧川很少在朋友圈里发布动态,有也只是照片,不加文案,也没有说明。他没有调整这张照片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就如他自己说得那样,原图直出。等待动态发布完成,黎牧川回到聊天界面查看阿吾丽的状态,但阿吾丽仍然没有给予回复。   空空的聊天框只有一张孤零零的照片,像极了阿勒合本人,也显出黎牧川的孤单,黎牧川忽然感到一阵泄力,他放下手机看着眼前的床铺,无法向别人倾诉心声的憋闷让他的心上始终压着一块石头,黎牧川这时候才惊觉在巴合台这广阔的天地之间,竟然唯有山神能听其祷告。看着眼前的床铺愣怔半晌,他便学起阿勒合祈祷的姿势,双手合十、有模有样地说道:“神啊……请求你保佑我。”他顿了一会儿,接着又说:“保佑我能顺利看见三个月后的巴合台花开遍野。”   黎牧川终究是要离开巴合台,自己的感情对阿勒合来说如同沧海一粟,他明白阿勒合的心中有更加宽广辽阔的天地,他所求的不过是心中安慰,只是名为私心的借口。   说着,黎牧川便俯下身来冲着窗户外雪山的方向以额头磕下以示虔诚。但山没有回应,它只能静静听着,黎牧川也明白无人能够回应他。说完这飘渺的心愿以后,黎牧川便关了灯,在午夜来临之前睡下。   等到黎牧川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以后,一声若隐若现的铃铛声在屋中响起,而已经熟睡的黎牧川没有听见。   ·   翌日。   晨光透过山际照进民宿内,阿勒合像往常一样蹲在壁炉前正在添柴,黎牧川没有下楼,大概还在睡着。   昨夜阿勒合透过酥油灯听见了那声呢喃,当黎牧川的祷告在耳边响起时,他的心又不免跳动了一下。看着壁炉中的火苗燃起后,阿勒合便向后退到沙发前,他坐下来,静静盯着那火焰发呆。   昨夜的话未能说出口,这成了阿勒合心中的结,面对黎牧川的满心炽热,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忽略,往常也有许多人和黎牧川怀有同样的情感面对自己,但都没有这一次让阿勒合这么无措。漫长的时间没有教会阿勒合应该怎么应对这从未体会过的心跳,他自己也思考不出原因,在昨夜听见了黎牧川的祈祷过后还有加重的迹象。   想到这里,阿勒合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低下头来试图缓解这仿佛郁结在胸口的气息,然而没等他彻底平复下来,阿勒合的手机突然响起,是迪力木打来的电话。   “喂,阿勒合,你在家吗?”迪力木问道。他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好。   “我在。”阿勒合放下手仰头靠在沙发上,他问道:“怎么了?”   “阿娜要见你。”迪力木沉重地说:“她快不行了。”   阿勒合猛然抬起头,往酥油灯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保持着这个动作静静抓捕着耳边的重重祈祷声,最终捕捉到了那气若游丝一般的祷告。   那是热亚的声音,她的声音已经模糊不清了,而与之相伴的是几声哭泣,有人在热亚的身边,期望通过祷告让热亚醒过来。   阿勒合沉默片刻,接着他站起来,抓起自己的棉袍套上就要走,“我马上过来。在家吗?”   “在的,在的。”迪力木的声音很明显在忍耐着悲痛,作为热亚的儿子,面对母亲的逝去他自然伤心,但他膝下还有孩子,作为家里的长辈,迪力木得坚强起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摁住了话语中的颤抖,接着他对阿勒合说:“请你尽快过来吧,我怕阿娜等不到你。”   阿勒合皱着眉,语气沉重地重复着刚才说的话:“我马上就到。”   说完,阿勒合挂掉电话,穿上棉袍之后正要往外走,黎牧川打着哈欠从楼上走下来,看见了神色匆匆的阿勒合,他问道:“阿勒合?你要出门吗?”   “嗯,我要去迪力木家一趟。”阿勒合换鞋的时候头都不抬,他抄走柜子上的车钥匙,回头对黎牧川说道:“热亚快不行了。”   听到这句话,站在楼梯口的黎牧川浑身一愣,昨天阿吾丽反常的不回应在眼下有了解释——她的奶奶快要不行了。   黎牧川看见阿勒合快步走出门外,他连外套都来不及拿,穿着单衣就冲出民宿大门,跟着阿勒合坐上车,“我跟你一起去!”   时间紧急,阿勒合顾不上叮嘱黎牧川带上外套,彼时的他已经发动了车,黎牧川赶在最后一秒坐上来,阿勒合看了他一眼,话都没说直接踩着油门就飞了出去。   阿勒合很着急,黎牧川也很着急,车在大雪未化的路面上极速飞过,争分夺秒地往阿吾丽家赶去。   群山银装素裹,仿佛为送离热亚做好了准备。阿勒合只用了十分钟就把车开到了阿吾丽家门口的院子,接着两个人纷纷冲下去,马不停蹄地往屋子里跑。   迪力木在屋门口等待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屋里的情况,当他听见一声车响后就急忙跑出来,看见了阿勒合和跟在他身后的黎牧川。迪力木来不及招呼黎牧川,他拉着阿勒合的胳膊赶紧往屋里跑,边跑边说:“阿娜昨天就吃不下东西,到了中午就开始吐,一直到晚上都没能清醒过来。我们请了梁医生过来,梁医生说……他也没办法……”   阿勒合一言不发,只趁着脸赶紧往屋里走,黎牧川跟在后面听见了迪力木的声音,但他听不懂巴合台的语言,只从两个人焦急的脚步中猜到情况已不容乐观。当他跟着走进屋里时,他看见了阿吾丽和古丽娜流着泪站在热亚的门口,艾肯低着头坐在板凳上,双腿不住抖动以示焦急。迪力木拉着阿勒合走进了卧房内,黎牧川跟着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看见了梁巍正在叹气摇头,接着他回过头来看着流泪的阿吾丽,他向阿吾丽走了过去,小声询问到:“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突然?”   阿吾丽流着泪摇了摇头,她早已哭得泣不成声:“姆妈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今年冬天就更不行了,连路都走不了几步。前几天她喊身上疼,阿塔就去买了药,但是……但是不管用……”   阿吾丽说着便没忍住内心的悲痛嚎啕大哭起来,古丽娜安慰着妹妹,她对黎牧川说:“姆妈今天没吃任何东西,到了中午就开始神志不清,倒在床上认不清人,话都说不清楚……最后阿塔请了梁医生过来也没用,梁医生说……姆妈熬不过今天了……”   生命逝去的过程总是格外沉重,黎牧川听见两个女孩的哭泣便伸手拍了拍他们,除此之外他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在这焦虑悲痛的氛围中唯有等待。   房间内,阿勒合一进去就蹲在热亚的床边,握住了她苍老无力的手,他问梁巍:“治不好吗?”   梁巍沉重又无奈地叹着气,他说:“老太太身体状况太差,入冬过后又冷,她能撑这么久已经是山神保佑了……”   梁巍说得很小声,他没让房间外的人听见,生离死别本就是意见痛苦的事,没有必要再往痛苦上再加一层。阿勒合听后回头看着连呼吸都很艰难的热亚,他凑到热亚面前小声呼唤她:“热亚,是我,阿勒合。”   “阿勒合……”热亚听见这个名字仿佛恢复了一点神智,她颤颤巍巍地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眼阿勒合,但最终还是没能做到,她的口中模模糊糊得唤道:“阿勒……合……”   在众多唉声叹气中,唯有阿勒合语气平静,他紧紧抓住热亚的手说道:“是我,我来看你了。”   “阿勒合……”热亚的口中依旧念叨着阿勒合的名字,接着她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摸一摸阿勒合,却被身体的病痛牵扯住,阿勒合见状赶紧拉过来一起捏在手心里,他侧耳挨着热亚的嘴,听见她在说:“你……还和我……初见你时……一样……”   热亚的话已经不清楚了,没有人能听明白她在说什么,就连迪力木也无法分辨那模糊的音节是什么意思,但阿勒合点了点头,他对热亚说道:“你也是。”   “我要……回归……山神的怀抱了吗……是吗?阿勒合?”热亚问道。   “对。”阿勒合点点头,“我来接你。”   梁巍听不懂巴合台话,唯有迪力木知道阿勒合说了什么,但他的表情显得很疑惑。热亚听见阿勒合的的话语后像是放心了一样,接着她抬手来找自己的儿子:“迪力木……”   “阿娜。”迪力木赶紧跪在热亚的床头,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谨听母亲的遗言。   “要和以前一样……你是我最骄傲的孩子……”热亚模糊地说道,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说道最后迪力木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   “阿娜……阿娜你再说一遍……”迪力木跪在床头哀求着母亲,但热亚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了。   阿勒合站起来,站在迪力木的身后,他低头看着热亚最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表情是那样祥和。   “阿娜……阿娜!”迪力木再也听不见热亚的声音,他跪在床头悲伤地大喊起来,“阿娜!”   梁巍赶紧伸手去摸了摸热亚的脖子,最后他收回手,郑重地替热亚盖上被子,他安慰迪力木道:“迪力木……节哀吧。”   阿勒合站在房间中,他最后的表情映在热亚最后的目光中,而热亚平静地离去。阿勒合抬起头,视线却依旧落在热亚身上,接着他深深叹了口气,他用无人能听懂的话语说道:“愿你来生无病无痛,平安顺遂。” 第57章 遗物   热亚终究是回归了巴合台群山的怀抱,而她的孩子们围拥在她身边,体面地见完了最后一面。   梁巍和黎牧川自觉退出房间,在那哭声中沉默。梁巍掏出了烟盒,走到屋外去点燃,黎牧川回头看见梁巍表情沉重的离开,他觉得有些难受,艾肯站在迪力木身后一言不发,阿吾丽和古丽娜的哭喊在整间屋子里回荡,阿勒合作陪,见证这一幕伤感的离别。   黎牧川靠在房间外的墙上,低着头静静倾听屋内传来的各种声音,他不知道这种时候他该做什么,直到梁巍抽完烟回来,打开门缝后凉风吹进屋里,引得黎牧川阵阵发抖。   梁巍走过来站在黎牧川身边,小声说道:“小哥,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吧。”   黎牧川抬起头看向梁巍,片刻后点了点头,却仍然没有说话。梁巍口中似乎还缭绕这烟气,他呼出最后一口带着烟味的气息后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他又说道:“你还年轻呢,这些事迟早都要经历的。对了,你父母身体都还好吧?”   黎牧川一时哑口,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明白梁巍问出这种话并无恶意,但说了实话又会让梁巍尴尬,思考半天,黎牧川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回答。正在他犯难之际,阿勒合出现在门口,打断了这即将要变得尴尬起来的对话:“帮我搭把手。”   黎牧川赶紧站好,方才还不知所措的眼神此时已经落在了阿勒合身上:“好。”   说罢,黎牧川就跟着阿勒合来到阿吾丽家的另一个房间角落,在那个角落的柜子里,阿勒合翻出一块白布,他转身交到黎牧川手上对他说:“抱过去,盖在热亚身上。”   黎牧川一看就明白这白布是用来做什么的,他双手抱住那叠好的白布,转身回到了热亚的房间门口。艾肯红着眼睛走出来,看见黎牧川手里的白布后便上前接过,他以气息颤抖着说道:“谢谢,给我吧。”   艾肯那样一个喜欢逗乐的人落起泪来竟然这么脆弱,黎牧川纠结几秒后还是拉住了艾肯说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艾肯驻足回头看了他一眼,接着他低下头说:“谢谢你跟着阿勒合一起过来,巴合台的冬天太冷了,不嫌弃的话,挂在墙上的那件外套是我的,你穿上吧,当心着凉。”   下一秒不等黎牧川有什么反应,艾肯便拿着白布重新走进房间,黎牧川只从门口那一点缝隙看见了艾肯将白布展开的动作,房间里站了三四个人就已经无处容身,梁巍都没进去帮忙,黎牧川自然也不好凑上去。   黎牧川站在屋子中央看着热亚的孩子们为她准备送别前的最后一次关心,他的心也跟着屋内沉重哀痛的气氛渐渐落下来,身体的温度也随着落下的心慢慢下降,直到背后传来柔软温暖的触感。阿勒合脱下自己的棉袍罩在黎牧川身上,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没有了那抹红色的遮盖,他稍显黝黑的皮肤更加突出。   “你什么都不用做。”阿勒合说道,“无需悲伤,也不用难过。热亚回到了山川中,她的孩子们要学会接受这种离别。”   阿勒合说这话时的语气表情和往常一样,他像是看见了黎牧川的无措,温和出声宽慰着黎牧川。黎牧川内心涌起一阵暖流,他知道阿勒合的话意在安慰,但看见这一场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他无法做到不共情,发酸的鼻子和发紧的喉咙都在表示黎牧川的内心和阿吾丽一样,在这一场人人都要经历但人人都无法接受的离别中越坠越深。   “我没法什么都不做。”黎牧川抓着阿勒合的棉袍裹紧在身上,棉袍上散发出不知名的香味让黎牧川的心渐渐被填平,他侧目看向阿勒合说:“就像你接到电话不顾一切地赶到这里一样。阿吾丽是我的朋友,我没法只看着她伤心难过。”   阿勒合没有马上说话,他向来不反驳任何人的言论,只沉默片刻后他对黎牧川说:“在这件事上,你能做的事不多。”说罢他停顿了一会儿,黎牧川仍然看向他,等待着他后面的话。阿勒合看着艾肯和迪力木将两个妹妹推出房间,不让她们再接触热亚的遗体,在古丽娜和阿吾丽的啜泣声中,阿勒合才又开口:“离别的事情,要交给面对离别的人去做。”   也许是黎牧川未经历过所以稍显稚嫩,他没有明白阿勒合此番话中的含义,他以疑惑的眼神看向阿勒合,而阿勒合却并没给出解释。   阿吾丽和古丽娜坐在热亚的门口等待,片刻后艾肯重新打开门,白布已经盖住了热亚的遗容,房间里再也没有慈祥的微笑和温暖怀抱。艾肯站在妹妹们身后,轻声说道:“去整理姆妈的东西吧,阿塔说有些东西要烧掉,让姆妈一起带走。”   两个妹妹仰头看着艾肯,接着两两搀扶着站起来,黎牧川眼见着她们连路都要走不稳,他把阿勒合的棉袍穿在身上,满脸担忧地跟着走进去。阿勒合没来得及阻止,艾肯就抓住他:“阿勒合,好朋友,麻烦你帮我一个忙。”   阿勒合看着艾肯,难得没有挥开抓住胳膊的手,他看着艾肯问道:“什么?”   “帮我……搭个祈福塔吧。”艾肯忍着要哭泣的冲动说道:“我要去庙里找喇嘛,替姆妈诵经。”   艾肯的请求表现真诚,略发红的眼眶表示他现在说话都得憋着眼泪和气息,阿勒合自然不会在这种场面拒绝艾肯的要求,他说道:“好,我知道了。”   “谢谢……”艾肯低下头拍了拍阿勒合的肩膀,接着他低头走出屋子,片刻后屋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阿勒合透过窗户目送艾肯离去,站在一边目睹了所有的梁巍走上前来说道:“我和你一起吧。”   阿勒合收回视线,点头说道:“好。”   热亚的屋子不大,但足够温暖,这是阿吾丽和古丽娜以前最喜欢来的地方。黎牧川看着她们抽泣着走进房间里,轻巧地避开盖着白布的遗体,开始收拾屋子里的东西。阿吾丽和古丽娜将柜子里的衣裳被褥搬出来放置在地下,接着又去收拾热亚桌子上的东西,阿吾丽尝试抬走被压在桌子上的玻璃板,但她的力气太小,抬起一条缝后又放下。黎牧川走上前去帮着阿吾丽抬走那厚重的玻璃板,那下面压的都是已经泛黄的老照片,那些大大小小的相片上一个人由年轻到慈祥林林总总的都记录着,那正是热亚的照片。   黎牧川低下头来看着照片上露出微笑的热亚,他问阿吾丽道:“这些照片都是你奶奶的吗?”   阿吾丽用手背擦去泪水,她点点头回答道:“嗯……姆妈喜欢照相,所以她有很多照片,都是用来做纪念的。”   “那你要找个相册把它们都装好。”黎牧川说。   “等过几天……我去镇上买一个。”阿吾丽一边收起那些老照片一边说,“姆妈最爱美了……她年轻时的照片都很好看,她都保存着,所以全部都要收起来。”   黎牧川看着那些照片,他拿起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问阿吾丽:“这个就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吗?”   阿吾丽看了一眼,随即点头回答道:“对。”   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眼窝深邃,眉毛和鼻子都是巴合台的模样,那时的热亚穿着礼庆时才会穿上的盛装,面对镜头笑得那样灿烂明媚。   黎牧川端详片刻,他说道:“她真的是个很美丽的人。”   听到这句话时,阿吾丽的悲伤情绪难掩,她捏着那些老照片站在桌子前看着,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黎牧川的夸赞,她仰起头来看着桌子前窗户外的天空和喀齐卡叶山峰,滚烫的眼泪终究还是顺着脸庞落下。   黎牧川则是帮阿吾丽收拾着桌子上的老照片,他不知道该以何种言辞来安慰阿吾丽,或许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说也是一种安慰,就像阿勒合那样。黎牧川将手中的老照片堆叠在一起,当再一次伸出手的时候他却突然停住,在桌子的角落位置、在那些老照片的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相片。   让黎牧川愣住的并非是照片上热亚的笑容,而是站在她身边的另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黎牧川十分熟悉的深色棉袍,内里则是白色里衣,黝黑的肤色和蓬松的短发,那副表情平静如水。   黎牧川瞪着眼睛,他在阿吾丽看见这张照片之前就伸手拿了过来,他将照片凑近到眼前,试图找到不同之处,但他并未发现任何不同之处。   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站在年轻的热亚身边的人,正是阿勒合。   黎牧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视线粘在照片上,问题却向阿吾丽提出:“阿吾丽,这些照片是多久以前拍的?”阿吾丽闻声看向黎牧川,只见黎牧川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老旧照片,她并未凑过去看黎牧川手上的相片内容,只是低着头整理自己手中的照片,她说道:“姆妈年轻的时候……大概也得有五十多年了吧,差不多是那时候拍的。”   阿勒合现在的容貌和照片看上去相差无几,这张照片横跨了半个多世纪,但阿勒合身上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黎牧川犹如晴天霹雳,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   阿吾丽说过阿勒合曾经救过被困在山上的热亚,黎牧川便以为那是最近几年发生的事情,但他却忽略了一个问题: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怎么会爬到那么高的山上去?这几乎不用思考,答案就是不可能的,但黎牧川却完全将其忽略,因为他对阿勒合的初印象就是一个不超过三十岁的年轻人,所以他将阿勒合和热亚的见面往后延迟了几十年。   他会犯这个错误是因为他在用普通人的目光去看待阿勒合,但结合之前的怀疑,加上此刻手中的“铁证”,黎牧川几乎确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阿勒合的确拥有一些超乎寻常的能力。 第58章 藏   阿吾丽许久没有听见黎牧川的声音,她转头才看见黎牧川正拿着一张照片正在仔细端详,黎牧川的表情说不上有多惊异,但也不平静。阿吾丽擦掉脸上的泪水,问道:“怎么了?”   听到声音黎牧川方才回神,他没有当着阿吾丽的面说出这一惊天动地的实情,而是将照片混在了一起,故作镇定地说:“没什么。”说着,黎牧川将整理好的老相片递给阿吾丽,又说道:“把这些照片收好吧。”   阿吾丽并无怀疑,她伸手接了过来,点头致谢:“嗯,谢谢。”   阿吾丽拿着照片转身去帮古丽娜,而黎牧川站在原地,在无人发现的角落,他的手中有一张照片被隐秘地藏起来,收进了黎牧川的口袋。   按照巴合台的习俗,去世的老人会在家中停留三天,期间由寺庙的僧侣诵经以超度灵魂。艾肯已经前去当地的寺庙请了僧侣们过来,迪力木则是留在家里,临时搭建起祈福超度多用的供桌,阿勒合和梁巍在帮忙,奶、酪、酥油供于一方;糖、蜜、蔗浆供于另一方,而在供桌正中,三盏酥油灯亮起微小的火光,就和阿勒合那布满九十六盏酥油灯的房间一样。   黎牧川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刚刚还空无一物的正堂内摆满了东西,阿勒合和梁巍两个人忙前忙后,已经差不多准备完了。迪力木站在屋子中央,那一瞬间他仿佛失去了十年的岁月,斑驳的泪痕还流淌在脸上没有擦去。等到阿勒合帮完了忙站在迪力木身边,才他对阿勒合说道:“谢谢你,阿勒合。”   阿勒合看着三盏酥油灯,安静片刻后说:“我允诺她的事情还没有完成。”   迪力木点点头,他叹了口气,语气苍老了许多:“阿吾丽年纪还小,我还想让她再成长些日子。她太淘气了,竟然对您……不,请原谅她,她还只是个孩子。”   “没关系,她总会明白的。”阿勒合摇了摇头,虽然语气平淡如常,但他的确在安慰迪力木,“她总会遇见自己真正的心上人。”   迪力木深深吸了口气,随着颤抖的气息又吐了出来,他双手合十对着阿勒合说:“阿娜和您的约定,我们会践行下去。等到我像今天追随阿娜而去,我的儿子艾肯也会知道真相的。”   阿勒合沉默了几秒,他闭上眼睛后又睁开,他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似乎是在遗憾什么,他说道:“那些事情,不明说也没关系。”   但迪力木摇了摇头,他说道:“不……您保佑了阿娜太久,让她能够亲眼见证古丽娜的幸福,作为交换,我们自愿履行定下的承诺。”   说完,迪力木就冲阿勒合深深鞠了一躬,这并非是普通的感谢而鞠躬,而是向虔诚信仰的神献出自己的心。阿勒合的视线从酥油灯上移开,投向迪力木,但在迪力木弯腰下来的时刻,站在他身后的人是黎牧川,阿勒合的视线穿过迪力木弯下的后背,与黎牧川的眼神对上。   梁巍站在黎牧川身侧,看见迪力木行如此规格的礼便感叹道:“哟,这可是朝圣的大礼,他对阿勒合竟然这么客气。”   两个汉人听不懂巴合台的话,但梁巍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他还是能一眼就看出迪力木行的大礼的不同,而黎牧川仿佛将这句话听进了心里,这次他并未回避阿勒合的视线,内心的壮阔波澜已经将他拍打得体无完肤,以至于他忘记了阿勒合正在与他对视。   阿勒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率先回避了黎牧川的眼神,他弯腰把迪力木扶起来,用黎牧川听不懂的话说:“今天的我对你来说不重要。操持好热亚的葬礼吧,艾肯就要回来了。”   “好……好。”迪力木站起来擦了擦鼻子,他在阿勒合的引导下走出屋子,等待着即将归来的艾肯。   等到迪力木走出房间,阿勒合才转头看向黎牧川和梁巍的方向,接着他对梁巍说:“梁医生,谢谢你跑这一趟了。”   梁巍自嘲般笑笑说:“谢谢谈不上,终究还是没留住老太太度过这个冬天。”   “如果没有你,热亚连古丽娜的婚礼都看不见。”阿勒合面向两人的方向,伸手举起一盏酥油灯举在半空,他继续说:“热亚让我转告你,谢谢你为她费心。”   梁巍看着阿勒合手中的酥油灯沉默半晌,接着他轻笑一声走过来,视线仍旧停留在那盏灯中,他说:“阿勒合,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很像庙里的喇嘛,你身上老有一种复杂的神圣气息,你以前是不是在庙里清修过?”   阿勒合没有说话,他并不在意梁巍的调侃,因为他明白这是梁巍为自己找的一个台阶,他在试图缓解这沉重的气氛。梁巍看着那灯火好半天,伴随着一声叹息突出,梁巍说道:“祝你来生无病无痛吧。”   说完这句话,梁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临别前拍了拍阿勒合的肩膀,向迪力木道别后,他就独自离开了迪力木的家。黎牧川走到门口目送梁巍的离去,阿勒合在他身后将手中的酥油灯重新摆回去,灯盏刚放下,阿勒合就听见黎牧川喊了他一声:“阿勒合。”   阿勒合回头看着他,黎牧川并未看着自己,而是看着门外喀齐卡叶山的方向问道:“你和阿吾丽的奶奶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听见黎牧川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阿勒合的呼吸都暂停了一瞬,他并未想到黎牧川会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惜字如金的他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他默默地转回脑袋,看着供桌上的酥油灯沉默。   黎牧川没有听见回答,他早就想到阿勒合会出现这种反应,于是回过头来看向阿勒合。熟悉的深红色褪去后,那纯白的背影就只剩下圣洁,这一秒阿勒合的背影在黎牧川眼中和热亚的老照片逐渐融合,他犹豫了半天是否要从阿勒合口中得知答案,但还没等他开口,艾肯便领着僧侣们走进来,狭小的屋子里瞬间被挤满,黎牧川不得不往外走让出空间,阿勒合被僧侣们堵在屋内,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就被拉开许多人。   僧侣们在供桌前盘腿坐下,诵经声响起便不绝于耳,那阵阵超度灵魂的经声充满黎牧川的耳朵,让他有那么一瞬忘记了自己想问什么。   艾肯看见黎牧川还留在这里,他赶紧上去说道:“小哥,你回去吧。谢谢你来帮忙,接下来的事我们做就好。”   黎牧川看了看艾肯,又看了看屋内的阿勒合,接着他对艾肯说:“那阿勒合……要留在这里吗?”   艾肯抬头往屋内看了一眼,随即摇摇头说:“我不清楚阿塔的安排,不过阿勒合要是想留下来,我们也不会拒绝就是了,毕竟他和姆妈之间有我们不知道的约定。”   黎牧川深知阿勒合的热亚之间的关系远不止“约定”那样简单,但在这样的场面下他一个外人强要留下只会给艾肯和他的家人徒增麻烦,所以他没有拒绝艾肯的提议,他作势要脱下身上的棉袍,说道:“那我把衣服还给阿勒合,这是他给我的……”   话还没说完,阿勒合就已经从屋子里走出来,他穿着单薄的白色里衣站在黎牧川面前说:“你穿着回去吧,山里很冷,没有棉衣不行的。”   黎牧川的动作一顿,他看着阿勒合问道:“那你怎么办?”   “屋里有暖气。”阿勒合说道,“诵经期间我不会出来,不用担心。”   艾肯也劝:“是啊,小哥。冬天巴合台山里温度零下二三十度呢,不穿厚点不行的。”   在雪堆积未化的时刻,山间吹过的风都是刺骨的,黎牧川没有在这上面逞强,他听话地裹紧了棉袍,接着他看向阿勒合问道:“那……你要在这里留多久?”   “三天。”阿勒合回答道:“三天后我就会回去。”   “三天后我们会把姆妈送到喀齐卡叶山最高处的敖包举行仪式,你可以过来看。”艾肯说道。   艾肯这句话让阿勒合稍有些吃惊,他转头看向艾肯确认道:“没关系吗?”   “没关系。阿勒合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艾肯向黎牧川伸出手,询问他的意见:“到时候可以请你来一起见证我的奶奶灵魂升天的神圣时刻吗?”   黎牧川并不明白艾肯的邀请代表什么,他向阿勒合投去询问的目光,阿勒合见艾肯语气诚挚,并没有以往那调侃的意味,最终阿勒合也只能叹了口气,对黎牧川说道:“天葬会在喀齐卡叶山上敖包附近的天葬台举行,就在最高处山上的敖包,你去过的。”   黎牧川去过的山上最高的敖包只有跟着阿勒合一起走过的那些地方,黎牧川依稀还记得方向,他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仪式会在太阳升起的时刻举行。”阿勒合提醒道,“到时候我会来接你。”   “不用了,我能找到方向……”黎牧川刚要拒绝阿勒合的提议,却被阿勒合打断,他听见阿勒合说:“山上的路不好走,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会提前一个小时来接你,记得不要睡过头了。”   话已至此,黎牧川也没有其他可以辩驳的空间了,他只得接受阿勒合的安排,最大程度上减少阿勒合的担心。艾肯伸手拍了拍黎牧川的肩膀,而后他说:“我让古丽娜的丈夫送你回去吧,抱歉今天让你看见这些,希望你不要介怀。”   黎牧川摇摇头说:“千万不要这么说,生死是很严肃的事情,没有人会介怀的。”   艾肯顿了一下,接着他露出一个不明显的微笑:“……谢谢。” 第59章 天葬   黎牧川在民宿里度过了可以称得上是煎熬的三天,这三天内他不光要照顾好民宿里的事情,还得抽出空去关心一下阿吾丽和艾肯。相比起艾肯,阿吾丽没办法那么快就走出悲伤的情绪,只要一提及热亚,哪怕只说了个名字,她都忍不住要落泪。艾肯和迪力木共同操持这这场送别的葬礼,他不像阿吾丽那样有时间悲伤。   三天后,当那一抹阳光还未从喀齐卡叶山峰最高处露出,黎牧川就已经醒来,他坐在床上醒了会儿神,接着不需要任何催促便快速洗漱完毕回到房间换衣服,当他换完衣服以后下楼,阿勒合如约而至。他回来时仍然只穿着那身白色的里衣,身上未沾一点风雪,推门走进山叶大门后便撞上换好衣服下楼的黎牧川,黎牧川看见阿勒合穿着单薄地回来时一愣,接着便赶紧回身去拿阿勒合那件深红色棉袍,他下楼将棉袍递给阿勒合,而后问道:“时间快到了吗?”   阿勒合伸手接过黎牧川递过来的棉袍穿在身上,他一边系好腰带一边说:“还有一个小时,仪式要在天亮之前完成。”   “艾肯他们呢?”黎牧川又问。   “已经上山了。”阿勒合回答道。   黎牧川看着阿勒合将棉袍穿上,他的一只胳膊还露在外面,那件棉袍就只穿上半截,等阿勒合将空出来的衣袖扎进腰带里后,他才抬头看着黎牧川说:“我们走吧。”   在来到巴合台之前,天葬这样的习俗黎牧川还只在电视和百科里见过,应艾肯的邀请,黎牧川终于有机会可以近距离观看这奇特又神圣的丧葬仪式。他还从未亲眼见过天葬,对这种方式的本质并不了解,也不清楚具体过程,他所熟知的天葬就是把已死之人的尸骨抬到山上去喂秃鹫,仅此而已。   天葬台在喀齐卡叶山上最靠近天际的敖包附近,山路崎岖无法开车上去,那么高的地方只能徒步行走,好在喀齐卡叶这几天没有太大的风雪,以阿勒合对巴合台群山的熟稔,要找到最快、最安全的上山路线并不是什么难。几番确认了黎牧川的情况后,阿勒合带头领路,沿着他们之前走过的山路一直往上,这一次路过沿途的敖包时并无停留,因此黎牧川走得有些艰难,阿勒合知道以黎牧川的脚力要爬上山顶的敖包并不容易,所以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偶尔停下来等待黎牧川跟上来。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了将近一个小时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天葬台下方敖包的位置。   迪力木和家人们站在距离敖包前方几步的位置,黎牧川没有看见热亚的遗体,或许已经被抬上了天葬台,她的家人们并未上去,迪力木和艾肯站在最前方,眼睛紧紧地盯着天葬台的方向,而两个女儿在男人后方互相搀扶着哭泣。阿勒合站在艾肯身侧不远处,和敖包同线,黎牧川站在阿勒合身后,他以好奇的目光望向上方的天葬台,等待几分钟后,他便能在天葬台的方向远远看见一缕灰烟升起。   黎牧川并不知道那灰烟升起是什么含义,他只知道在灰烟升起的不久后,天葬台的周围便盘旋飞着许多秃鹫,它们绕着灰烟于空中落下,停在了灰烟附近。迪力木看见那些秃鹫落地后便双手合十,闭眼低头虔诚的祈祷着,艾肯跟着迪力木做出相同的动作,再接着便是阿吾丽和古丽娜,敖包前的气氛霎时间变得庄重起来,黎牧川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除去灰烟升起、秃鹫落下的场景,天葬的过程黎牧川无法看见,但他并未越过阿勒合凑上前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是望了一眼不远处的迪力木和他的家人们,接着伸手拽住阿勒合的棉袍衣袖悄声问道:“他们为什么不上去?不是去送葬吗?”   阿勒合偏头看了黎牧川一眼,他并未挥开黎牧川的手,而是看向上方的天葬台,接着小声回答黎牧川的问题:“天葬台上面除了热甲巴,禁止任何人上去。”   “热甲巴?”黎牧川疑惑地重复了一遍阿勒合的话,那种疑惑是真实的,是独属于黎牧川这种并非巴合台本地人的困惑。   “就是天葬师。”阿勒合解释道。   黎牧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拉着棉袍衣袖的手并未松开,好奇心让他又问道:“为什么不让任何人上去?家人也不行?天葬后尸骨不收回来吗?”   阿勒合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向黎牧川,接着小声地问他:“你知道什么叫天葬吗?”   黎牧川犹豫了片刻,他以为阿勒合问这个是自己理解错了天葬的含义,因此他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喂……秃鹫?”   黎牧川的片面了解并没有错,但他不知道天葬的过程会经历什么。阿勒合先是点头肯定了黎牧川的片面了解,接着他又小声说:“人的尸骨对秃鹫来说太大,无法吞进肚子里,热甲巴……就是天葬师,他们要把尸骨分割成合适的大小喂给秃鹫。那种场面亲近的人看见了未必会接受。”   黎牧川听了这番解释后,脑子里思着试图理解其中含义,当他明白整个天葬的过程会经历什么以后,黎牧川猛地捂住嘴,失声喊道:“那不就是……!”   没等黎牧川把话说完,阿勒合便伸手捂住了黎牧川的嘴,没有让这一声惊呼打扰到迪力木和家人们的祈祷,阿勒合抬起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嘴边,小声地说道:“不要喧哗。别打扰他们。”   阿勒合掌心的温度传到黎牧川脸上,刚才还刺骨的寒冷此刻已经消减了不少,黎牧川意识到自己的不妥,险些破坏了虔诚的送别仪式,他看着阿勒合颔首表示明白,阿勒合才松开捂住他的手。黎牧川庆幸阿勒合适时地阻止了自己,让他没有将自己内心所想喊出声来,这和在迪力木与家人们的心口上剜一刀没什么区别。   阿勒合回头看着上方天葬台处飘起灰烟的位置,直到那灰烟熄灭、秃鹫们飞走,晨光从山边泛起明亮的晨辉,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抱着一个盒子从天葬台上走下来,他来到迪力木的面前,将那盒子递到迪力木怀里,“收好。”   迪力木伸手接过来,盒子里隐隐传来一股血腥气息,迪力木知道那是什么。他未发一言,只对着天葬师深深鞠了一躬,阿吾丽和古丽娜走上来站在迪力木身后,艾肯则是往后退了一步,扭头看向阿勒合的方向,接着他抬起手做出邀请的姿势伸向迪力木,而迪力木举起那个盒子,冲阿勒合弯下腰去。   黎牧川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侧目看向阿勒合,只见阿勒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迈步冲迪力木走去。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阿勒合走到迪力木面前,伸手抚上盒子的棱角边缘,他垂下眼睛,其中透露出来的只有悲悯。片刻后阿勒合收回手,他看着迪力木说:“她的灵魂已进入天堂,她将和山川同在。”   阿勒合平淡的声音落在雪山上并无回音,就像是单向传递的话筒一样,迪力木将盒子抱回怀里,他对阿勒合说道:“愿您赐予保佑。”   艾肯也冲阿勒合弯腰,跟着迪力木说了同样的话:“愿您赐予保佑。”   阿吾丽和古丽娜也弯下腰来,跟在艾肯后面说:“愿您赐予保佑。”   阿勒合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迪力木和家人们从弯腰到起身再到转身离开,他便如山中坚石岿然不动。黎牧川看见迪力木和家人们抱着那个盒子离开山顶后才朝阿勒合走去,他的目光跟着迪力木和家人们去到山下,他问阿勒合道:“那个盒子里面是什么?”   阿勒合安静了一会儿,回答道:“遗骨。”他顿了顿,在黎牧川略微吃惊和困惑的眼神中继续说:“那是他们唯一能收回来的东西。”   听到这个回答,黎牧川的眼神再次投向那些微小的背影,他的心里升起一股悲凉,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如何扑灭。阿勒合像是感受到了黎牧川的内心情绪,他问道:“觉得残忍?”   听到阿勒合的突然提问,黎牧川转过头来看向他,阿勒合点破了他内心那细微的想法,黎牧川知道自己作为外人,说什么都是不合适的。他垂眸看着自己脚下的雪,又顺着雪中脚印追上那些离去的背影,他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勒合也用眼神追上那些背影,很久后他说道:“你的内心底色还很善良。”   突然的声音打断了黎牧川的思考,他再一次看向阿勒合,而阿勒合在他的视线中动身离开,走之前他对黎牧川说:“守住它,不要因为外力而改变。”说完,阿勒合便顺着那些脚印走下山去。   黎牧川站在原地,他对阿勒合说的那些话有一时的疑惑,并未彻底探究理解其中含义。身后的敖包经幡在风中传出响声,黎牧川回头看了它们一眼,在秃鹫和灰烟都已经不见踪影的地方,只有天空中的晨辉如往常般照耀群山。   当心中那股悲凉消散去后,黎牧川才回头追上阿勒合的背影下山,他将离别的伤心尽数留在了山上。 第60章 秘密   葬礼上的沉重被黎牧川带到山下,带回了民宿。   下山途中阿勒合没有说话,黎牧川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唯有踩雪的声音跟随沉重发出声响。阿勒合一进门就去给壁炉生火取暖,屋子里的温度低得人直打颤。黎牧川缩着脖子走进来,壁炉的火还未升起,但手脚已经冻得不听使唤,于是黎牧川就这么缩着脖子上楼,想要打开取暖器暖暖手脚,顺便把被雪浸湿的裤子和鞋子换下来。   卧室里的暖气热度逼人,黎牧川推门一进来就热得脱了外套和帽子,他把鞋裤脱下来摆在取暖器前烘着,自己则是蹲在暖气片前哈着寒气瑟瑟发抖。   热亚已经按照巴合台当地的习俗安葬了,接下来的四十九天内,阿吾丽家不会再出现宴会歌舞的场景。   黎牧川蹲在地上,盯着那洁白的暖气片,脑子里思绪万千。他从来都不知道巴合台这个地方对待生死离别的方式竟然这么直接,黎牧川在内心将其归结为当地的宗教影响,但他本身却无法接受这种亲自将逝去的亲人送去肢解的残酷方式。   正在黎牧川沉思之际,揣在裤兜里的手机响起一连串提示音,黎牧川的思绪被打断,他回头愣了两三秒钟,随后才站起走过去把手机掏出来。当拿起手机的那一刻,黎牧川才发现他的整个手机屏幕已经被消息提示尽数侵占,并且还有新消息不断弹出来,黎牧川脑子空白片刻,接着他才点开最新的一条消息提示,等看见加载出来的页面是那张他发在朋友圈的照片时,黎牧川彻底愣住了。   曾经的黎牧川也在朋友圈里发过自己拍的照片,但从未获得如此热烈的反响,他吓得赶紧扣下手机看着眼前的空气目光呆滞,但手机的振动还在提醒他这件事没有结束。   “什么……情况?”黎牧川喃喃一声,再次打开了那条只有一张照片的朋友圈动态,随后他就看见了他此生从未见过的空前热闹。   黎牧川快速浏览过那几百条留言和聊天消息,当他提取出这些消息表达出来的意思以后,他的脑子嗡地一声,直接失去了处理能力。而在这些消息当中,有一条留言十分扎眼,那个头像和名称黎牧川早就没有印象,怎么加上的好友也已记不清了,但那短短几个字便将黎牧川的内心紧紧抓住,让他无法呼吸:「这不是巴合台山神吗?早些年网络上都传疯了。」   黎牧川视线紧紧盯着那句话,目光炽热到要把手机盯出一个洞来,这让他想起了山上的铃铛声、下山求助的狼群、小喜的伤口、还有那头极通人性的牦牛,这一切仿佛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一个普通人无法创造如此多的奇迹,在群山间留下万古流芳的传言,但山神可以。于是当这荒谬的想法在黎牧川眼前成真时,黎牧川竟然不觉得惊奇,他显得异常平静。   黎牧川捏着手机蹲在地上呆愣了好久,久到窗外的飞鸟降落后又腾空,在白色雪原上留下清脆的叫声。直到手机再次传来消息提示的振动将黎牧川的神思拉回来,黎牧川才从那些奇迹中抽回自己,他低头看着手机里弹出来的消息,屏幕上尽是好友余尽晖的叹号:「兄弟!不是!你是看见真山神了啊!!」   “山神”这两个字已经频繁到让黎牧川觉得有些陌生了,现在他的手机里充斥着惊叹和震惊,而黎牧川本人如神游般蹲在地板上,目光盯着屏幕,却早已丧失阅读能力。   余尽晖见没有回复,他赶紧又发了个消息过来质问黎牧川:「兄弟!你说话啊!」   手心传来的振动再一次唤回黎牧川的神志,他呆呆盯着好友发来的问候,好半天才想起来打字回复:「这是什么情况?怎么突然那么多人找我?」   「你居然还不知道?!距离你发出照片已经过去了三天,你居然还不知道?!」余尽晖的震惊隔着屏幕传达到黎牧川眼前,接着不等黎牧川打字,他便直接甩了一条链接过来,说道:「你自己看看吧!这三天网上都疯啦!」   黎牧川点开那条链接,当页面加载完成后,黎牧川才看见标题——那是高疆政府发布的一则通告,通告的内容首先便是针对那张阿勒合的照片做出了辟谣,否认了巴合台当地的山神传闻,并且再次呼吁人们不要冒险上山。这条通报下面的评论已经关闭,但是转发过百万,阅读量直逼两亿。   黎牧川看得脑子再次嗡一声,这次不再仅仅是失去处理能力,而是整个宕机,他险些昏倒过去。   距离黎牧川发出这张照片已经过去了三天,即便他现在删掉朋友圈也已经无济于事,那张照片早就通过网络四处流传,引起了不小的话题讨论,并且直逼热门。黎牧川关掉那则官方通告点开网页,果然一眼就看见了一个名为“巴合台 山神”的词条稳稳挂在热门第一,久居不下。话题中几乎全是讨论巴合台山神的评论,山神的传言还在大肆渲染,眼见着有停不下来的趋势。   在这个话题中讨论的人不乏有亲身来过巴合台的人,而在那些留言中,黎牧川看见了几条他十分在意的评论。   「这个人我见过!三年前我去巴合台旅游的时候被困在山上了,就是他把我带下来的!他住在巴合台山脉中间的喀齐卡叶山脚,那里还有一家民宿!」   黎牧川继续滑动屏幕,阅读下一条评论,他认真到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同见过这个老板。不过我是十几年前去的,这老板竟然还长这个样子?怎么保养的?求教。」   ……   「同见过加同被救过。当时被困在山上我人都差点没了,这老板就这样带着一头牦牛出现在我面前,那一秒钟简直山神降临,我一男的差点哭了。当时老板穿得也是这身红色的衣服。」   ……   那些多到数不过来的留言评论塞满了黎牧川的眼睛,这些人分享出来的经历也是黎牧川亲身经历过的事,他没有过多阅读,而是被插在中间一条的评论吸引了视线。   「这个人在巴合台当地很有名望的,当地人管他叫山子,说他是守护巴合台山的人。家里有人在巴音客做生意,听说每年冬天他都要往山上走,去山上的敖包祈福,家里人上山也被救过。他身上似乎是有点说法,老跟着他一起上山的那头牦牛很通灵性,这些年在巴合台山上好像救过不少人,不知道和巴合台的当地的山神传闻有什么关联,反正是个很神性的人。」   黎牧川浏览着这些评论,在这些人发出来的文字描述中,阿勒合的身影被拼凑起来逐渐变得清晰, 分享故事的网友们经历大都相同:上山被困,遇见阿勒合,然后被救。   黎牧川疯狂滑动着屏幕,他在找自己想看见的东西,等到他的手指都开始泛起酸痛,他才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看见了那个东西。   「这个人跟我过世的爷爷合过照,他怎么还长这个样子?」   看到这里,黎牧川的手蓦然停下,跟随着留言一起发出来的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那张老照片的破旧程度和热亚那张照片相差无几,黎牧川点开大图放大了照片中阿勒合的脸,片刻后他起身翻出自己从阿吾丽那里偷偷藏起来的照片,将这两张照片放在一起作比对。   或许是照片经历了太多岁月,那上面的留影已经看不太清楚了,但两张照片上阿勒合的脸并无二致,甚至连那件深红色的棉袍都没什么不同。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方法能让一个人青春永驻半个世纪之久吗?这个想法一出来黎牧川自己就先否定了,尽管科技进步如此,但长达五六十年的岁月不可能留不下一丝痕迹,照片上的阿勒合和现在楼下生火的阿勒合如出一辙,完全就是同一个人。   他赶紧点开留言的评论区试图确认自己的想法,但网络的理智很快就给他泼了冷水。   「不是同一个人吧,有可能是父子长得很像呢?」   这给黎牧川提供了另一个可能性,黎牧川放下手机和照片,他盯着眼前的空气开始思考。他问过艾肯和阿吾丽有关阿勒合家人的事情,但得到的回答都是不清楚,阿吾丽甚至从记事开始就没听说过阿勒合家人的事。   照片上的人和现实里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正在黎牧川无视余尽晖的消息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紧闭的房间门突然被敲响,黎牧川下意识地藏好那张照片,他从地上爬起来打开门,阿勒合正站在门口。   黎牧川看见他时是有些心虚的,因此他只开了条门缝,没让阿勒合看见房间里的东西,他有些紧张地问道:“怎……怎么了?   阿勒合察觉到黎牧川语气里的紧张,但他仍然选择忽略过去,接着说道:“我要去山上。喀齐卡叶还有一部分敖包没有祈福,你要跟我一起吗?”   黎牧川愣在门缝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阿勒合说的是什么,他赶紧点头:“去!你等一会儿,我换身衣服!”   说完,黎牧川便关上了门。阿勒合后退到对面的墙边站着,等待黎牧川出来,但有那么一瞬间一阵铃铛声在阿勒合的耳边响起,阿勒合蓦地抬起头,紧接着看向黎牧川的房间门。   “业果……?”阿勒合皱起眉,口中喃喃道:“麻烦了。” 第61章 银白色的火与灰   黎牧川换好衣服出门时正看见阿勒合抱着双臂靠在墙边,当走出来后阿勒合的目光便落到了黎牧川身上。黎牧川察觉到阿勒合正在看自己,他便对上阿勒合的视线问道:“怎么了?”   阿勒合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放下胳膊从黎牧川面前路过,他说道:“没什么。”但当他走到楼梯口处时,阿勒合的脚步忽然停下来,他回头看着黎牧川说道:“一会儿上山,你和我一起祈祷。”   尽管不明白阿勒合为什么叫上自己一同祈祷,但黎牧川终究没有追问原因,他点头答应了黎牧川的要求,听话地跟在阿勒和背后,沿着民宿门前的大路往前走去。阿勒合开着那辆皮卡车载着黎牧川往东边驶去,黎牧川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雪景一幕幕略过,他开口问阿勒合:“你还剩下多少敖包没有去过?”   “四十一个。”阿勒合精准地回答道。   黎牧川听见这有零有整的数字时便回头看着阿勒合,几秒后他又问道:“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经常去。”阿勒合言简意赅地说。   黎牧川“哦”了一声表示了然,接着他又问:“每年都去?要去多少次?”   “每年冬天去一次。”阿勒合握着方向盘在向前的路上娴熟稳重地转弯,他仍有闲余回答黎牧川的问题:“等到来年开春,山上的雪融化就不去了。”   在这简单平静的对话中,黎牧川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响动的心跳声,他仍然记得在网络上看见的那些留言,一股求真的探索欲望驱使着他问出内心的疑问:“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很久了。”阿勒合回答道。   “很久是多久?”黎牧川追问道。   阿勒合一时无话,他感觉到现在的黎牧川已经不能用只字片语来糊弄过去,唯有更合理的解释才能让黎牧川善罢甘休。沉默片刻后,阿勒合便说道:“从我睁眼看见巴合台群山时起,一直到现在,从未离开过。”   阿勒合的回答很巧妙,他避开了说出准确时间的说法,转而让黎牧川自己想象,黎牧川料到他会转移话题,于是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指,黎牧川自顾自地说着话:“前几天我在帮阿吾丽收拾她奶奶的遗物时,看见了一些东西。……我对你,对你的身世目前还一无所知,所以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黎牧川停顿了片刻,他犹豫了半天要不要问出那个问题,在车内无声的沉默中,黎牧川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自己的欲望,问出了那个他已经问过一次但却没得到答案的问题:“阿勒合,你和阿吾丽的奶奶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当这个问题问出口时,黎牧川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悠远的铃声,黎牧川赶紧循着声音往车窗外看,但阿勒合却突然一个急刹停在路边,黎牧川被安全带勒得差点喘不上来气。阿勒合依旧神色如常,他没有回答黎牧川的问题,而是就这么平静地解开安全带、平静地下车。   黎牧川在惊慌中拉开车门,绕过车头追上阿勒合的背影,但阿勒合走得太快,眼见着他要走远,黎牧川不得已大喊了一声:“阿勒合!”   但这一次阿勒合没有应声停下来等他,黎牧川看见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便毫不犹豫地小跑着追上去,他抓住阿勒合的棉袍想要继续追问,但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打断了他想要说的话。这阵刺痛来得毫无缘由,且十分剧烈,仿佛一根针直扎进黎牧川的大脑里。黎牧川的脚步被突然绊住,他痛得差点昏倒过去,痛得双腿无力撑起自己,就这么栽倒进雪地里。   听见黎牧川的声音和呼吸戛然而止,阿勒合甚至心跳都漏了一拍,他猛然转身跪下去扶着黎牧川,神色和语气都透满了焦急:“黎牧川!怎么了,没事吧?”   焦急担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黎牧川却只能双手捂着脑袋,那阵疼痛却无法缓解,他唯有靠在阿勒合的肩膀上借力支撑,而阿勒合伸手抱住了黎牧川的肩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阿勒合拍着那紧绷的身体,在黎牧川耳边轻声说道:“不要再想了,静下来吧。”   黎牧川的思绪伴随着那轻柔温和的声音渐渐沉底,温和的声音终于让那阵剧烈的疼痛削去不少,黎牧川此刻才得以恢复力气,棉袍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名香味包裹住了黎牧川整个人,为自己思绪杂乱的大脑带来片刻安宁。这是黎牧川第三次和阿勒合如此近距离肢体接触,他闻着阿勒合身上那不知名的香味逐渐平缓下来,渐渐地,隔着那棉袍和胸腔,黎牧川听见了阿勒合的心跳声。   阿勒合就这么跪在雪地里抱着他轻拍了好久,当他感觉到黎牧川的身体没有那么紧绷后,他才松开手抓住黎牧川的肩膀拉开了一点距离,他低下头来观察着黎牧川表情,接着轻轻问道:“黎牧川?你还好吗?”   黎牧川抬起头看向阿勒合,与阿勒合视线对上的那一刻,耳边的风声都小了不少,黎牧川只听见彼此之间的心跳,一声“嗵嗵”连接着另一声“嗵嗵”此起彼落,黎牧川听得太认真,以至于忘记了躲避阿勒合的视线。   对视持续了一段时间后,阿勒合首先回避了黎牧川的视线,他抓着黎牧川的手站起来,最终仍是没有把正脸留给他:“……起来吧。”   黎牧川仰头看着阿勒合的耳根,他的语气还算平淡,但那声心跳并不平静。黎牧川抓着阿勒合的手站起来,头疼已经完全消失,他垂下眼睛看着阿勒合抓住自己的手,说道:“我……”   没等他把话说完,阿勒合便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急促,而且还含着几分无奈:“你不用去探究得那么清楚,有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   这份像是劝慰却又不是劝慰的话让黎牧川内心激起一阵涟漪,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仿佛被刚才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头疼给吓到。阿勒合听不见声音便担心地回头看向黎牧川,黎牧川本来就比他矮半个头,现在低着头的样子更先无助,阿勒合最终还是没去解释什么,但他并未放开黎牧川的手,而是牵着转头继续往山上走:“走吧。”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黎牧川觉得全身都燥热起来,他直勾勾地盯着阿勒合的手,被阿勒合牵着往山上走,有了阿勒合的牵引,黎牧川这一次上山并未费多少力气,在临近山脚的位置,他们看见了今天的第一个敖包。   来到敖包前不远处的平地上时阿勒合终于松开了手,他往敖包走进了几分,接着弯下腰来捏起一团雪,放在掌心捏实、揉圆。黎牧川就站在阿勒合松手的位置,静静地看着阿勒合做这一切,接着他看见阿勒合冲自己招了招手,示意自己过去,黎牧川便迈步往他身边走去。   “拿着这个。”阿勒合将捏好的雪球放到黎牧川手中,继续说道:“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都不要想。”   黎牧川不问缘由乖乖照做,他把那个雪球捧在手心里举在面前,接着面对敖包的经幡闭上眼睛,抛去了脑中的诸多杂念,连同好奇心也一并除去。而阿勒合似乎是怕他偷看,便伸手覆在黎牧川的眼睛上,刚捏过雪球的手指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但好在阿勒合的体温融化了这股寒冷,黎牧川才站稳脚步,面冲敖包静静等待。   阿勒合一只手遮住了黎牧川的眼睛,另一只手悄然抬起,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连风雪都吹不进的位置,一盏无实体的银色铃铛于阿勒和掌心慢慢浮现出身影。铃铛出现时并未响起任何声音,它就这样悬在空中,屹立在雪原之上。阿勒合并起手指摁在自己的手背上,接着他的眼睛亮起光亮,一丝裹着银色光芒的黑色“业果”被阿勒合从黎牧川的身上拉出来,塞进了他手心的那个雪球里。   当黑色的“业果”进入到雪球里那一刻,整个雪球变成了相同的黑色,阿勒合从黎牧川手里拿过来,随后雪球身上亮起银白色的、若隐若现的火焰,那股火焰吞噬掉了与“业果”融合的雪球,直至将它焚烧到只剩灰烬。   黎牧川感觉到大脑中有什么东西被拉扯了出来,但他不敢动作,一直等到阿勒合遮住自己的手放下力来,他才拉着手腕下来。他没有看见在阿勒合手里被银白色“火焰”灼烧吞噬的雪球,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只看见了阿勒合的手中挥洒着些许银白色的粉末,在雪地上、在阳光中浮光跃金。   阿勒合抬手,让山上的寒风吹干净手里的银白色粉末,接着他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冲敖包念出了祈福时才会念诵的祝词。   黎牧川听不懂那段佶屈聱牙的祝词是什么意思,但他心中升起了另一个欲望,他看着阿勒合的侧脸,片刻后他学着阿勒合模样,双手合十、闭上双眼,面对敖包静静祈祷着。   神啊。黎牧川在心中默念道。   就让这个秘密永远沉寂在巴合台无尽的雪原中吧。 第62章 “家”的样子   这一次的敖包祈祷之旅,黎牧川走得很快。阿勒合的手温暖而有力,这一路上除去祈祷时,阿勒合几乎全程牵引着。黎牧川已经将猜疑和震惊尽数压在心底,走在祈祷的路途之中,他以沉默来面对脚下的山川和积雪。   当抵达山顶最高处的敖包后,阿勒合照常双手合十闭眼念诵祝词,黎牧川站在阿勒合身后侧方一点的位置,学着阿勒合的模样向敖包祈福。   当那阵黎牧川不明合意的祝词念诵完后,阿勒合便睁开眼睛,他仰头看着敖包的顶端,却又像是在透过顶端看向敖包背后的山川,片刻后阿勒合放下手,转身离开了这里,他朝黎牧川伸出手,说道:“走吧。”   黎牧川闻声后也睁开眼睛,他也看了一眼敖包的顶端,接着才牵住阿勒合的手,随着他的背影一同踏上归途。   当两个人的高低随着下山的坡度调转后,黎牧川得以看见阿勒合的头顶,那黝黑浓密的头发不见一点属于雪的白色,那些雪花仿佛穿过阿勒合的身体落在地上,与积雪融为一体。黎牧川在祈福途中安静下来的内心此刻重新活跃起来,但他想的不是继续上山之前的追问,而是担心着网络上因为照片泄露而掀起的讨论。黎牧川后知后觉地开始担心,要是有人因为这张照片来到巴合台,最后被困在山上该怎么办?   黎牧川轻蹙眉头,他知道阿勒合一定会去救人,这就又给他徒增了许多麻烦。   这无声的担忧一直持续到两个人下山回到车上,黎牧川甚至忘记抖掉身上的雪花,以深沉的模样低头沉思。阿勒合系好安全带后正要踩油门发动车子,一抬起头便看见前车窗上倒映着黎牧川沉重的表情,他转过头去亲眼看着黎牧川问道:“头疼?”   阿勒合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拉回黎牧川的神思,他抬起头看了阿勒合一眼,接着便把头低了下去,他说道:“不……没有。”他顿住片刻,而后又接着说:“阿勒合,对不起。”   听见黎牧川又在道歉,阿勒合这次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娴熟地踩住刹车放下手刹,随后轻踩下油门,车辆随着油门的踩下发出轰鸣声,随后载着两人离开了山脚。阿勒合把车头掉头回来以后,扶着方向盘问黎牧川:“这次是为了什么道歉?”   黎牧川抠弄着自己的手指,他十分愧疚的说道:“之前你答应我拍的那张照片,我发到了朋友圈里,但是……我不知道是谁把这张照片传到了网上。”   听到那张照片被人传到了网上,阿勒合难得皱了下眉,但皱眉的幅度并不太大,因此黎牧川没有看见阿勒合的表情。“什么时候传的?”他问道。   “在热亚的葬礼之前。”黎牧川的脑袋越垂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应该有三天了……我刚刚才发现。”   而在黎牧川目所不能及的地方,阿勒合轻轻叹了口气,他喃喃道:“怪不得……”   阿勒合的声音恰巧让黎牧川能听见却听不清说了什么,黎牧川心中的慌乱再次涌起,虽然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但他还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会把照片删除的。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擅自把你的照片发了出去,你要索赔我也接受。网上那些传播你照片的……我会尽量联系他们删除的。”   黎牧川辞职以后所剩积蓄并不多,他能在巴合台这里继续住下去是因为阿勒合免了他的房费,黎牧川在这里只进不出,从小就寄人篱下的他多少还是有点焦虑,只是这些焦虑都在平常与阿勒合的相处和忙碌中消磨,已经忘记了不少。   黎牧川能说出这些,可见是下了多大的决心,阿勒合明白黎牧川内心的底色很好,但他拒绝了黎牧川的提议:“那些钱你还是自己留着吧。照片删掉就行了,其余的你我担心也没用。”   而黎牧川也明白阿勒合是怎样的为人,虽然他的名下牛羊成群,但他本人却并不在乎钱怎么使用,如果阿勒合想要赚钱,他便不会在喀齐卡叶山脚这么偏僻的地方开民宿,并且从此驻守多年不求回报。阿勒合的宽阔心胸让黎牧川在他面前升起一股自卑,并且掺杂着一丝可笑,他不如阿勒合宽广,也远没有阿勒合宁静,所以他才会被阿勒合吸引着生出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情愫。   阿勒合像是察觉到黎牧川越来越低沉的心情,路上距离民宿还有十多分钟的时间,阿勒合便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你在网上都看到了什么?”   黎牧川并未想到阿勒合会主动提起这件事,毕竟阿勒合一开始对照片外传的态度就是拒绝,虽然他说得很平和。黎牧川哑口了一阵子,仿佛是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疑惑着又问了一句:“什么?”   “我不怎么上网,对网络上的话题讨论也不太了解。”阿勒合解释道:“那张照片传上网以后,人们都讨论了些什么?”   阿勒合的好奇反倒是让黎牧川愣住,他张着嘴神游许久才反应过来阿勒合是在问网友们对照片的评价,回过神来后黎牧川说道:“就是……被你救过的很多人留言说还记得你,也说了一些当地的山神传言。”   黎牧川告诉阿勒合网络留言讨论度最高的话题就是他救下那些被困在山上的旅人的故事,有些一些猜测和臆断被黎牧川压在了心底当做秘密,没有当着阿勒合的面说出来,而阿勒合听后也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这样。”   阿勒合没有把话题继续讲下去,黎牧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车内一时间再次陷入沉默。回去的路上起了大雾,阳光也被云层遮住,像极了车内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阿勒合是平淡惯了不在意这些,但黎牧川总想打破这份安静。   在这份宁静中车开进民宿的院里,黎牧川抬头看向民宿头上刻着名字的木牌,木牌正随着后退的车窗向前移动,当阿勒合把车停好后,在熄火后的不久黎牧川喊了他一声:“阿勒合。”   “嗯?”阿勒合停下正要开门的手,回头看着黎牧川。   黎牧川的视线停在“山叶”的名字上,他指着木牌问阿勒合:“其实一开始我就想问,你为什么给民宿取名叫‘山叶’,这个名字是有什么含义吗?”   阿勒合顺着黎牧川的视线望过去,他说道:“没什么含义。那其实是个错字。”   “啊?”黎牧川一阵错愕,他看见阿勒合拉开车门绕过车头走到自己这边来,伴随着“咔哒”一声,自己的车门便被拉开。   阿勒合靠在车门边上低头看着黎牧川,半好笑半自嘲地说道:“最开始我想的名字是‘山野’,旷野的野。但是可能因为当时我的汉话口音不太标准,做这块牌子的汉人老板没明白我的意思,等牌子做好送过来我才发现他把‘山野’的野刻成了‘树叶’的叶。要换也挺麻烦的,干脆就这样用了。”   黎牧川没有想到,这块牌子背后的故事竟然这么……荒唐,更荒唐的是这件事出自阿勒合之口,由阿勒合亲口说出这样的糗事,黎牧川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奇怪,他问道:“就……这样?我以为依你的性格无论如何都要把名字改过来的。”   然而阿勒合看着民宿门上的木牌,在黎牧川说完话后的几秒他才若有所指地说:“不过就是块木牌而已,没什么特别的,错就错吧,没人会在意那名字里的究竟是‘野’还是‘叶’。”   阿勒合仍然以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在黎牧川听来他像是劝慰自己,但他没有直白地把那些安慰的话说出口,而是换了一种方式,直观地呈现在黎牧川眼前。正如阿勒合所说,那只是块木牌,除了制作它的人,没有人会去深究其中含义;同样的,那只是张照片,除了黎牧川自己,没有别人知道这照片之上的人究竟是谁。   阿勒合的话就像是把刀,斩断了黎牧川心中那错综交织的线,他抬头看着向木牌注视的阿勒合,心中的牢笼像是被劈开了一道裂缝,让他呼吸到了名为“自由”气息。   黎牧川就这样看了阿勒合许久,直到阿勒合垂下头来与他对上视线,接着阿勒合转身离开院子走进民宿,关门之前他问黎牧川:“我来做饭,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黎牧川坐在车里呆滞半晌,他看见阿勒合站在门口露出半个身影探头出来询问自己的意见,就好像平常的问候那样平淡。黎牧川自然不用思考,他被阿勒合吸引着下了车,追到他身旁便直愣愣地说:“烤包子……还有包尔萨克。”   阿勒合看着面前的黎牧川,他的手还拉着大门的把手,替黎牧川打开了一条道,黎牧川站在自己眼前的模样看上去烦恼和焦虑已经消失无影,阿勒合回头往壁炉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他又转过来说:“那我去和面,你还记得上次艾肯怎么教你腌肉的吗?”   黎牧川点点头:“大概记得。”   “那你来剁肉馅,我去生火。”阿勒合说。   阿勒合总以这样日常的话语来填补黎牧川的心,而这正是黎牧川所渴望的,在阿勒合身边,黎牧川才总算体会到“家”应该是什么样子,他看着阿勒合,语气里难言开心,他说道:“好。” 第63章 去过年   “山神”照片话题在网络上已经热传了一两天,黎牧川问过阿勒合这件事要如何收场,阿勒合给出的建议是:放着。黎牧川本来以为会有人因为这张照片不顾风雪冒险闯进巴合台山脉里来,所以在听到阿勒合的建议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担心。他担心这张照片会给巴合台吸引来巨大的人流量,破坏了这份独属于巴合台的宁静,但是相比起这些,黎牧川还是更担心到时候山上也有这么多人,阿勒合能否应付得来。   好在快时代的网络话题更迭总是很快,前一天还在热烈讨论巴合台山神的网友们今天便被其他热议话题引走了目光,转眼便一头扎进话题堆里,关于巴合台山神的讨论热度降下去不少。抱着手机蜷在沙发角落里的黎牧川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话题刷新了几十遍还是没有见到巴合台相关话题出现,他总算松了口气。   阿勒合提着一壶热奶茶放在壁炉顶上,接着他看黎牧川一眼,问道:“还在看?”   “嗯……”黎牧川点点头,他换了个姿势坐在沙发上,眼睛却依然还盯着手机屏幕,他说道:“我看还是有人留言要来巴合台,说准备在这里过年。”黎牧川这个时候才抬起头看向蹲在壁炉前添柴的阿勒合,他问道:“说起这个,巴合台过年有什么习俗吗?”   阿勒合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尘,接着走过来坐到黎牧川对面说:“巴合台不过汉族新年。”   揄系正利E   聊起这个,黎牧川顿时来了新奇劲儿,他放下手机趴在炉子上问:“你们不过新年?那你们过什么?”   阿勒合倒是没有直接回答黎牧川的问题,而是说道:“巴合台有自己的新年。等到三个月以后,山上开满了花的时候,人们会在山上的敖包前摆满食物,然后唱歌跳舞,庆祝新的一年到来。”   黎牧川在巴合台生活了快半个月,他早就对当地人任何时候都喜欢唱歌跳舞得习惯了然于心,这让一直以来都是过着传统新年的黎牧川新生出几分期待和向往,他问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阿勒合回答道:“到春天的最后一缕风逝去,这场庆祝就结束了。”   这句话说着听起来有几分悲伤,但从阿勒合的口中说出来却像是被抚平了难过的沟壑,在黎牧川的心里,阿勒合才是最能代表巴合台的存在。于是他笑着说:“这样啊,我还以为能在这里过一次新年呢。”   黎牧川说出这句话时眼神中明显带有闪动,尽管从语气中听不出什么,但那风声悄悄告诉阿勒合此时此刻黎牧川的内心所想,他不动声色地抬眸瞥了黎牧川一眼,接着不动声色地说道:“镇上住着一些汉人,你要是想过节日,我可以送你去。”   阿勒合本以为黎牧川会兴奋地接受,但黎牧川只是无奈苦笑了一下,而后便说:“不了,我们过年是要和亲人们团聚的。镇上的人肯定也是要和自己的家人们在一起,去了也只能在外面看着。”   阿勒合以为黎牧川说这话的意思是他还没有真正融入巴合台这个地方,他无视了风声,下意识地问道:“你的家人呢?”   在许久没有听见回答之后,阿勒合才察觉反常抬起头来,耳边的风声带来了一丝难过,当他察觉到这丝难过时,话想要收回便已经晚了,他赶紧说:“抱歉,不想说可以……”   “我的家人都已经离开了。”黎牧川突然打断阿勒合的道歉,他从未在人前说起自己的经历,除了好友以外,清楚他家里事的人便只有他自己。阿勒合那向来灵活的脑袋一时间断了线,他看着黎牧川的眼神呆愣愣的,一时无言。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家人就已经离开了,从我记事起,我就寄宿在别人家里。”黎牧川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一直在避免谈起这段往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阿勒合竟然让他肯吐露出心中埋藏了多年的话,“我姑姑对我很好,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但是对她来说,我不是唯一的亲人。”   阿勒合的大脑已经恢复了神志,但他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认真聆听黎牧川的剖析。黎牧川抬起脸来看着阿勒合,虽然他在笑,但是眼中的泪光已经暴露出他的心绪,他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汉人怎么过新年。从我上了大学离开姑姑家以后,我就没回去过了,我不知道……不知道他们过年是怎么样的。”   黎牧川说出这些话时显得局促又紧张,阿勒合垂眸看见黎牧川搅在一起的手指和衣服,片刻后他突然开口问道:“那你想过年吗?”   悲伤的回忆被突然打断让黎牧川进入了断线,他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是因何而悲伤,那已经将眼眶浸润了的泪水也被堵了回去,他转头看向阿勒合,茫然地说:“什么……?”   阿勒合并不回答黎牧川的困惑,他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套穿着,接着他走过来站在黎牧川面前,而后冲他伸出手,他在黎牧川困惑的目光中说道:“走。”   黎牧川不知道阿勒合这突然地举动是要干什么,他看着阿勒合时满眼都是疑惑:“走……去哪儿?”   “去镇上。”阿勒合说:“去过年。”   “什么?可是……唉!”还不等黎牧川的话说完,阿勒合便不由分说地将外套给黎牧川穿上,随后又不由分说地拉起黎牧川就往外面走,只留壁炉中的火焰在孤独燃烧。   被塞进车里后连安全带都不是自己系上的,黎牧川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阿勒合“绑架”上车,随着一声发动机的轰鸣,阿勒合带着黎牧川直接开车驶离民宿的小院,往喀齐卡叶镇上去。车已经发动,想要回去那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更何况放线盘不在自己手里,他只得苦口婆心地和阿勒合说:“现在去镇上能干什么,你们过年不是还早吗,镇上肯定是什么都没有的。要不算了吧,就在民宿里吃吃肉、喝喝奶茶也挺好的。”   而阿勒合没有理会这些话,他只问了一个问题:“你想就这么回去吗?”   黎牧川一愣,他竟然没有分辨出阿勒合说的回去是回民宿还是会姑姑家,他一时间沉默下来,片刻后他问道:“我还能回哪儿去呢?”   可阿勒合说道:“既然回不去,那就向前走吧。”   黎牧川侧目看向他,阿勒合没有看向自己,但黎牧川却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他听见阿勒合说:“你总能找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明明听上去毫无激励,但从阿勒合的口中说出来却让黎牧川的心放下来不少。他分不清楚究竟是自己的想法被阿勒合说动,还是自己内心对阿勒合的别样感情在作祟,在这句话之后,他的心情真的放轻松不少。他长叹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从头顶略过的天空的山峰,他说道:“对,没错。”说着他偏头去看开车的阿勒合,他小声说道:“好在我不用找,我已经在这里了。”   黎牧川的话中带笑,他只看了阿勒合一眼便收回视线,他掰着手指去细数过年都会买什么东西:“烟花、对联,还有年货,不过我不知道年货需要筹备什么,看着随便买点吧。上次发的奖金还有剩,买点肉回去吧。”   看见黎牧川的心情变好,阿勒合总算松了口气,他就这样在黎牧川的细数中把车开到了镇上。镇上没有什么过年的气氛,就像黎牧川说的,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寥寥几家汉族人开的店铺象征性地贴上了对联和福字,在被白雪环绕的群山中显得那么不起眼,只一撇而过。   阿勒合把车停在路边,接着他说:“先去买烟花吧。”   “有地方卖吗?”黎牧川不确定地问道。   阿勒合点了点头,他说:“我知道哪里有卖的。”   有本地人当向导的好处就是不用绕路,黎牧川赶紧说:“那赶紧走吧,去晚了怕关门。”   过年的第一件事就是放烟花,黎牧川对过年没有什么切身体会,但那股热闹他还是期待的,下了车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烟花,也算是他对自己从来没有正经参与过这场热闹的补偿。   有阿勒合带路,在镇子上七绕八拐好几段路后,黎牧川真的看见了一家爆竹店,门口的鞭炮和烟花一下子就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过年街边孩童放炮的场景,他惊喜地喊道:“哦!真的有!”   这一声兴奋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黎牧川快步走到店门前,看见了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烟花,黎牧川看得花了眼。店老板是个大鼻子本地人,看见客人上门便起身迎客,但他没料到的是黎牧川听不懂他说的话:“朋友,要买什么?我这里礼花鞭炮烟花什么都有!是宴会用吗?多大的场子?我帮你挑!”   黎牧川保持着笑容,他回头去看阿勒合寻求帮助,阿勒合走进来说:“烟花就行,鞭炮和礼花不要,声音太大容易有危险。”   店老板心领神会:“哦!在山上放是吧!那你看这几种,这几种都卖得很好的,孩子和女人都喜欢,有很多颜色,晚上的时候放可好看啦!”   阿勒合不懂这些,他便把选择权交给黎牧川:“你要哪种?”   黎牧川还在思考,一阵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选择,黎牧川的心原本还兴奋着,却在看到来电名字以后蓦地愣住——黎丽突然给他打来了电话。 第64章 又一次   当黎丽的名字出现在黎牧川眼前的那一刻,黎牧川整个人陷入了一阵空白,自他来到巴合台以后,他就已经将对黎丽的感情抛之脑后,此时的电话十分不合时宜的让黎牧川想起了那早就被丢掉的错误的思念。   他没有听见阿勒合问他的话,甚至连头都没抬,他盯着手机匆匆转过身去,连解释都来不及扔下:“……我接个电话。”   阿勒合看见黎牧川神色仓皇地跑出爆竹店去,只留自己面对热情的老板。   “喂,姑姑。”黎牧川走到店铺对面的墙角小声接通了黎丽的电话,他期待再次听到黎丽的声音,这让他的内心不免升起几丝激动。   “牧川啊,你在家吗?”黎丽温柔的声音唤起黎牧川小时候对黎丽的记忆,在他为数不多的童年回忆中,黎丽一直充当的是母亲的角色,所以黎牧川自小便把黎丽当做母亲那样看待,但是时间只持续到黎丽的儿子出生,一切都变了。   黎牧川忍住声音中的颤抖,他抓紧了自己的衣袖,努力作出平静的模样回答道,可他没有对黎丽说实话:“啊……在家,在家的。”   黎丽那边的声音明显有点踌躇,她在电话里犹豫了几秒便接着问道:“最近工作还顺利吗?生活上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我很好,什么问题都没有。真的。”黎牧川反复向黎丽强调着虚假的现状,他不想让黎丽担心,更加不想让黎丽在他和姑父之间左右为难,所以他从来不跟黎丽说自己的问题。   黎丽听到黎牧川的话明显松了口气,但她的踌躇并没有减退,敏感如黎牧川自然一听就知道黎丽有些话难以启齿,于是他主动问道:“小宝最近还好吗?”   电话里的黎丽一愣,接着说道:“好,他很好。期末总算考了个理想分数,跟你姑父回老家玩呢。”   听到“姑父”的称呼时黎牧川的心漏了一拍,他实在不愿意去面对这个男人,但他偏偏是黎丽的家人,黎牧川总是无可避免的要和他有接触,但姑父不怎么待见自己,黎牧川在他面前总是不敢抬头。   黎牧川咽了口唾沫,而后问道:“姑父他……还好吗?”   两个人之间谈及姑父就总会把气氛降到冰点,黎丽有些尴尬地说:“好,我们都挺好的,你别担心了。”说完,黎丽支吾了许久,黎牧川听得出她的犹豫,他以为黎丽遇到了什么困难想要寻求自己的帮助,于是他问道:“怎么了姑姑?遇上什么事了吗?”   “呃……没有,就是想问问你。”黎丽缓了大半口气才问出一个问题,“今年过年你要回来吗?”   这些话黎丽问过很多次了,但黎牧川的答案始终如一,从他上大学以后就没有变过:“我……我回不去,今年公司也很忙,年底承接了好几个项目,要加班赶进度。”   “这样啊……那你一个人记得照顾好自己,我待会给你寄点东西过去,都是我自己做的……”但电话里黎丽的嘱咐还没说完,黎牧川便听见另一个男人不满地大吼,那声音像一根刺扎进黎牧川的心里:“寄什么寄?我们东西的干什么给他!他自己有手有脚的,想要自己去买!”   尽管黎丽及时捂住了电话,但姑父的声音还是被黎牧川听见,他低下了头,片刻后说道:“不用了姑姑,你们留着吧。我一个人也用不上那么多东西,都给小宝吧。”   电话里姑父不满的嘟囔仍未停下,黎丽一边担心黎牧川,一边还要回头制止男人的怒骂,她两头分心,却两边都没顾上:“你别听他的,本来就有你的份,小宝自己有了,给你就收着。”   黎牧川还想推脱,但手机那边传来的争吵越来越大声,姑父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楚,而黎牧川听见了每一个字,字字如刀剜着他的心:“磨磨唧唧地说那一大堆干什么,你不会还要让他跟着一起搬过来吧?单位分配的房子可没他的空,趁早把话说清楚了!要不然你就自己留下来住这儿,小宝跟着我走!”   黎丽要搬家。黎牧川从争吵中听见这句话后他的心一阵停滞,心里的话不经过大脑便直接说了出来:“你们要搬家了?”   姑父的声音越来越远,听上去黎丽应该是换了个地方,黎牧川的提问让她一时间有些难以启齿,但是她还是不得不说:“对,你姑父岗位变动,要外派去别的地方,单位给他安排了房子。旁边临近的就是一所重点初中,我和你姑父……想把小宝弄到那边去读书。”   那一瞬间,小时候亲眼看见的争吵与分离再一次席卷黎牧川全身,他沉默了好久,最后他才想起来说话,刚开口便将小时候自己的心里话问了出来:“那……你们还……回来吗?”   黎丽那边安静了几秒,接着当声音再次响起时,黎牧川便已经明白了黎丽的选择:“牧川,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   黎丽的语气中尽透无奈,对黎丽来说什么都没有家人重要,姑父和小宝要走,黎丽自然不会一个人留下来,虽然她是黎丽的姑姑,但她有自己的家要照顾。黎牧川仰起头看着墙角透露出来的一小片蔚蓝天空,晴与空在现在看上去竟然也暗含一股悲伤。和阿吾丽与热亚的告别不一样,黎丽和黎牧川之间的分离没有爱,只有无奈和妥协。   黎牧川在空气中突出一团白色雾气,他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打湿衣领,片刻后他微喘着气说道:“明白……我明白,我理解。”   听出黎牧川在哭,黎丽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她轻着声音道歉:“牧川,对不起。”   于现在的黎牧川而言,比起道歉,他更想听见黎丽说这一切都是假的。黎牧川当然不能指责任何人,黎丽也好、姑父也好,他们的无奈和不满黎牧川都能理解明白,可亲耳听见这些话的时候,黎牧川终究不免在心中划出一道伤口淌着血,哭诉着痛苦和难过。   黎牧川倔强地仰起脑袋,忍着想要嚎啕的情绪对黎丽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还有小宝。”远处的山川被白雪覆盖着,但黎牧川却早已失去了观赏的心情,他断断续续地说道:“还有……新年快乐。”   “你也是,新年快乐。”话音刚落,黎牧川便听见黎丽那边传来呼唤妈妈的声音,黎丽不得不挂断电话,连最后的道别都没好好说。   黎牧川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倔强的眼泪便不再受限制,滴落在黎牧川的衣领上,浸出一滴深色。当黎丽的声音在耳边消失以后,黎牧川便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崩溃,他低下头,仅仅捏着手机放在胸前,毫无控制地大哭起来。   他又一次被抛弃了。   阿勒合没能问出黎牧川想要什么烟花,他就在老板的热情介绍下每种烟花都买了一两只,可在他掏出手机付完钱以后,一阵微小的哭泣便传到他耳朵里。阿勒合的手一顿,他停下来仔细分辨着这声音传自何处,可他的耳边没有传来任何“风声”,说明这不是某人的祷告。意识到这一点的阿勒合抬起头来看向店老板,店老板正抻着脑袋往门外看,他指着黎牧川离开的方向问道:“那是你朋友?他好像在哭。”   阿勒合顺着老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只看见黎牧川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街对面的墙边,低着头双肩颤抖。阿勒合感到心中一紧,他连买下来的烟花都没收拾,径直走出门,往黎牧川孤独的背影去。距离越近,他便听得越清楚,“风声”没有告诉他黎牧川落泪的原因,反而将他的哭声带到了耳边,当阿勒合站在黎牧川背后时,那阵哭声便毫无遮掩的于耳边回荡。   阿勒合伸出手扶住了黎牧川的手臂,接着慢慢用力将他转过来,至此他看见了黎牧川哭得通红的脸和笔尖,白色的雾气不断从他口中冒出,急促的呼吸让黎牧川连哭咽都变得费力。   黎牧川在阿勒合面前毫不隐藏,他捏着手机靠在胸前,眼泪和声音一同落下来,滴在阿勒合的手背。“阿勒合……”黎牧川哭着唤起眼前人的名字,他觉得心里好痛,痛到连呼吸都牵扯着心脏的跳动,让他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只能靠着墙宣泄痛苦。他泪眼婆娑地看着阿勒合,口齿不清地说道:“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   这一声泣道明了黎牧川整个人生,他一直坚强的支撑着自己在这无人关心他的世界里生活着,然而现实和人情却总是无常,无情地将黎牧川筑起的一身坚骨打碎,与血泪混合在一起,最后成为了阿勒合面前的黎牧川。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刻,面对黎牧川的眼泪,阿勒合的脸上露出了担心的表情,他没有说话,行动证明了一切。   他伸手扣住黎牧川的脑袋,另一只手揽住黎牧川的后背,接着黎牧川那一脸的泪水就这么覆在阿勒和的肩膀上。   黎牧川的声音被棉袍盖住,于是他得以放声大哭,阿勒合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安抚,自始至终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是陪着黎牧川站在墙角,静静聆听黎牧川的哭泣。   山上无风,这是独属于巴合台的温柔。   黎牧川抓住阿勒合的后背,在这份无人察觉的温柔中尽情地落下眼泪。 第65章 陪着我   黎牧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民宿,在他最后的印象中,是阿勒合扶着他回到了车上,载着他离开了这里。   阿勒合没让黎牧川回自己的房间,他担心以黎牧川此刻六神无主的状态很可能踩空楼梯重重摔倒,为了安全起见,阿勒合扶着黎牧川去了自己的房间。黎牧川的眼泪早就干涸在脸上,水渍留下的痕迹缩紧了脸上的皮肤,但黎牧川无暇擦干净它们,他眼神失焦地坐在阿勒合的床上,手里还捏着自己的手机。   镇上买的烟花阿勒合让老板打包放进了车里,把黎牧川从车里带出来后他便去外面的壁炉顶上提着装奶茶的铁壶走进来,给黎牧川倒了一杯半温的奶茶。   奶茶的香味飘到黎牧川眼前他才回过神来,他伸手接过阿勒合递来的杯子,可他没有连端起来喝一口的力气都没有,最后他只能摩挲着被子的外壁,以沙哑的声音疲惫地说道:“谢谢……”   阿勒合拉了根凳子坐在黎牧川对面,他的棉袍上还有黎牧川留下的泪痕,不过他并没有着急清理,而是就这样默默陪着黎牧川。但刚经历的剜心疼痛没有那么容易好转,黎牧川手里捧着装满奶茶的杯子,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脚尖,不知道是想要找个人倾诉还是无意识说出内心话,黎牧川就这样愣愣地开口:“刚才我姑姑给我打了电话……她跟我说,她马上要搬家了。”   阿勒合没有说话,他和黎牧川膝盖顶着膝盖面对而坐,上半身轻微弯下来,刚好能够看见黎牧川的眼睛。而黎牧川没有注意到阿勒合的动作,他的视线里只有一席深红色和自己相对接触着,触碰的实感让黎牧川心中那空落落的感觉减下来不少,他继续说:“小时候我爸妈离婚也是这么告诉我的……他们说我们马上就要搬家了,让我收拾好东西和他们一起走,但等我真的收拾好东西的时候,我才发现他们把我送到了我姑姑家,然后从那一天起,我爸妈就像是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了一样,无论我怎么哭、怎么喊、怎么打电话,他们都没有回来。他们把我一个人丢在了姑姑家。”   黎牧川第一次向别人说起自己的身世,这是他深埋于心底的秘密,他从未向任何人袒露过。“一开始姑姑一家对我还很耐心,但当他们知道我爸离婚是以后不想要我才把我扔在姑姑家以后,姑父对我就不耐烦起来。……那个时候才几岁呢?每天都要看别人的脸色而活,从我姑姑的小孩出生以后,姑父对我就更没好脸了。”黎牧川说着,抬起手来擦掉了眼中的泪水,可他的声音又是那么平静,早就没有最开始的声嘶力竭,他看着手中的奶茶,看着杯中荡起的涟漪,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阿勒合:“你说……要是他们两个都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黎牧川不知道,而阿勒合没有给出回答,当他看见黎牧川的眼泪又要再次落下时,他伸出手抓住了黎牧川的手臂,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在阿勒和无声的安慰中,黎牧川的情绪再次被挑动,他的哭声逐渐放大,直到他自己也无法控制,他低下头来颤抖着说:“其实我都知道……我知道姑姑一定会这样做,可是……为什么不能晚几天告诉我呢?你知道我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心里面充斥着想回去却又不敢回去的纠结是什么滋味吗?……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黎牧川的话不能算控诉,甚至连质问都谈不上,他和黎丽之间的距离总是时近时远的,最开始近的是黎丽,远的是黎牧川;而现在,近的是黎牧川,黎丽却远了。阿勒合没有打断黎牧川的哭泣,他只是站起来端走了黎牧川手里的杯子,接着将扎进腰带里棉袍衣袖扯出来,擦掉了黎牧川脸上的泪。   黎牧川根本就没意识到阿勒合在用什么给自己擦干泪水,他只觉得阿勒合的手很温暖,比小时候黎丽牵起他的手还要温暖,终于他忍不住伸出手,一把将阿勒合抱住,埋头在他的腹部放声大哭。阿勒合安静被他抱着,一只手抽出来轻轻摸着黎牧川的脑袋,他在哭声中对黎牧川说:“你就当是像阿吾丽和热亚告别一样,和你的姑姑道个别吧。”他顿了一下,轻柔的动作拂过黎牧川的后颈,留下一片暖意,他说道:“鸟儿长大了,迟早要离巢的。”   “可是我的心好痛……”黎牧川哭着说:“我的心好痛啊……”   阿勒合仍然摸着他的脑袋,轻柔的声音自黎牧川头顶响起,他说道:“哭吧,就当是一场痛心的梦。等到梦醒了,太阳会照常升起的。”   阿勒合的声音似乎蕴含着某种魔法,当他轻柔的声音落进黎牧川的耳朵里后,竭力哭过两次的他终于开始感到疲惫困倦,他抓着阿勒合的手也渐渐脱力,直至最后他扑在阿勒合的怀里沉沉睡去。阿勒合扶着他的脑袋让他倒在床上,接着蹲下来替他脱掉鞋子,最后掀开被子将黎牧川裹紧了驼毛毯当中。   黎牧川的眼眶泛着红,眼角也还有未揩去的泪珠,阿勒合坐在床边,伸手以拇指弄去黎牧川最后的眼泪,接着他就这么坐在黎牧川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他,许久之后阿勒合才感觉到胸腔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跳动,这股跳动像是抽动了心脏,阿勒合竟从中感觉到一阵闷疼。   黎牧川睡去之前哭得太大声,以至于阿勒合都没注意到他的心跳已经随着黎牧川的眼泪乱了节奏,他伸出手捂住胸口,闭上眼睛缓缓神吐出一口气,但就在他想要平复这股杂乱的心跳时,他的耳边传来一声梦中的呢喃。   “阿……勒合……”黎牧川在梦中呼唤着阿勒合的名字,“别扔下我……”   阿勒合无从探查黎牧川在梦中又见到了什么,这一声祈祷道尽了黎牧川隐藏在心里许久的念想——尽管阿勒合早就知道了,可他从没当面说起过。   他知道黎牧川喜欢自己。他本可以像拒绝阿吾丽那样拒绝黎牧川,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却有一道声音阻止他这样做,就像是从心底里发出的呼喊,而在这之前阿勒合从未听见过自己内心的声音。   阿勒合坐了很久,等到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黎牧川时,他已经伸手去捏住了黎牧川的手指。阿勒合的身上总是很温暖,温暖到能融化一切坚冰,但这一次阿勒合指尖的温度没能焐热黎牧川的手,反而是黎牧川手中的寒冷传到了他身上。阿勒合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他坐在床边回头看着黎牧川睡沉过去的面容,手指不断摩挲着黎牧川的手心。   屋外的风声再起,吹动着路上的雪粒龙走蛇形,阿勒合转过脑袋看向窗外,他知道山上马上又要下雪了,他本应该在山上的。可他只是看了几眼窗外的风雪,视线便转回来落在了黎牧川脸上,手指继续磨蹭了半晌,阿勒合终于松开了手。他站起来替黎牧川掖好被角,接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黎牧川一觉睡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外的天幕已经落下,只有民宿后院的院灯亮着,照亮栅栏内的一片雪地。   黎牧川从床上爬起来,借着后院微弱的灯光看清了自己的所在。这是阿勒合的房间,此刻他正躺在阿勒合的床上醒来。   意识到这一点后的黎牧川立刻回了神,他赶紧掀开被子踉踉跄跄地穿好鞋子,一打开房间门却没有看见阿勒合的身影。黎牧川内心的恐惧再次被唤起,他焦急地大喊道:“阿勒合!阿勒合你在哪里!阿勒合!”   黎牧川一偏头就看见了关着房门的酥油灯房间,接着他大步跨过去一把打开了房门,掀起的门风险些将房间里的酥油灯吹灭,也正是因为灯没灭,黎牧川没有在房间里看见阿勒合的身影。黎牧川内心最害怕的事情被他的大脑放大,他慌张焦急起来,转身接着大喊:“阿勒合!”   然而下一秒刚转过身,黎牧川就看见端着一盆刚包好的面团站在厨房门口,他的手臂上还有面粉的痕迹。“怎么了?”阿勒合问道。   黎牧川看见身上站着面粉的阿勒合时心中的恐惧才算放下,他粗喘着气,慢慢摁下自己因恐惧而加快的心跳,接着才说:“我……没看见你。”   “我在和面。”阿勒合说道,接着他端着那一盆面团走出来,用钩子掀开炉子的盖,随后将那些面团摊在手心,弯腰贴近了炉膛里。黎牧川跟着阿勒合走过去,他看着阿勒合的动作心里才算平静了一点下来,他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阿勒合把盆里的面团都贴在炉膛上,等待炭火将面团烘熟。   贴完面团后,阿勒合对黎牧川说:“帮我看着火,别烤焦了。”   说着,阿勒合将挂在炉子边上的铁质夹子摆到黎牧川面前,接着他说:“我去洗手。你要喝奶茶吗?”   黎牧川愣愣抬起头,接着他才点头说:“要。”刚说完一个字,黎牧川就被自己的声音吓得闭了嘴,他没想到只是大哭了一场,自己的喉咙就变得仿佛生吞炭块一样。   阿勒合看在眼里,便对他说:“暖瓶里有热水,喝点润润嗓子吧。”黎牧川这一次没说话,他只点头以示听见,在阿勒合转身后的时间里,黎牧川才倒了一杯热水喝下。   他记得自己在睡过去之前抱着阿勒合又哭又喊的,所以现在面对阿勒合他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这一点不好意思很快就从炉膛中散发出的香味所驱散,黎牧川探出脑袋去看那些贴在炉膛内的面团正在慢慢被烤熟,羊肉的香味弥漫了整间屋子。阿勒合清理掉面粉后走出来,他的手里捏着两个空杯子,接着他站在黎牧川身边倒了一杯奶茶推给他,黎牧川说了声谢谢,随后便没了交谈。   黎牧川有些局促,大脑告诉他此刻他应该说些什么,但面对阿勒合时他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于是他就这么犹豫纠结着,直到阿勒合开口,“留下来吧。”   黎牧川一时间没听懂阿勒合在说什么,他抬起头疑惑地问道:“什么。”   “留在巴合台。”阿勒合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平静不带色彩,但却直击黎牧川的心,最后他像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生硬,便又在末尾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愿意的话。” 第66章 比生命更珍贵的   黎牧川没有想到阿勒合会开口让他留在巴合台,他在烤包子的香气中愣怔许久,他在确定阿勒合说的话就是是邀请还是安慰。片刻后他低下头回避了阿勒合的话,但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阿勒合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思考怎么回应,在黎牧川沉默的这段时间里,烤包子已经从里到外熟透,阿勒合捏起夹子伸进炉膛内,将烤好的烤包子夹出来,放到了提前准备好的盘子里,当那一盘烤包子出炉后,阿勒合才盖上炉子盖,把装满了烤包子的盘子推到黎牧川前面,接着他说道:“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他抬眸看着黎牧川的低下去的脸,这是他头一次对黎牧川提出请求,“有些话说出来比较好。”   黎牧川低着的头有了点颤动,最后他终于是抬起头,伸手捏起一个烤包子送进嘴里,等到松软的面皮和羊肉在口中被嚼碎咽下,黎牧川才黯淡地开口:“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个小孩子被扔掉,寄宿在别人家的事情。他们离婚的时候我才六七岁,连上小学都还不够年纪,膝盖那么大点的人,就已经知道什么叫看人脸色了。二十几年后又被扔掉,竟然还像小时候那样,实在是……有些丢脸。”   从黎牧川那小心敏感的心思做派就能猜到他是如何长大的,阿勒合看着他说道:“有些心理创伤没有那么容易恢复,你能平安长大,内心还依然保持善良,这就很好了。”   “善良有什么用呢?到头来多余的还是多余的,摆在哪里都觉得碍眼。”黎牧川苦笑一声,接着三两口将手中的烤包子吃完,接着又去拿下一个,他咬了一大口试图塞满整个口腔,想要以这样的方式宣泄心里的委屈,他说道:“其实我知道会有这一天,从我姑姑怀孕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所以小宝出生以后,我就基本不怎么回家了。”   黎牧川说得平静,但因为嘴里塞满了东西而含糊不清的语气还是透露出他的些许委屈,阿勒合把装着奶茶的被子往他手边推了推,黎牧川也毫不客气地端起来猛喝一大口,缓解了嘴里的油腻。但黎牧川却并不因此感到满足,他问阿勒合:“有酒吗?”   而阿勒合只是淡淡地说:“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要喝酒。”   黎牧川听后只笑了一声,他吸了吸鼻子吞回要涌出来的眼泪,随后自嘲地笑了一声,说道:“我真没想到……这辈子收到的所有关心,都是你给的。阿勒合,为什么你能做到心怀万物呢?”他抬起头来看向阿勒合,认真地发问:“你可以告诉我吗?”   阿勒合看着他,他明白黎牧川并非虚心请教,于是他往后靠在了沙发靠背上,平静地说:“巴合台的山很广,我在这段山脉上走过无数次,见过宽阔的天空、雄伟的山川、寂静的雪原还有五彩的花海。”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黎牧川,在黎牧川那闪着光的眼睛里他说道:“世界上并非人人圣贤,只要有感情,就一定会难过。”   黎牧川看着阿勒合的眼睛,片刻后问道:“那你会难过吗?”   这个问题让阿勒合一怔,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阿勒合从未感受到过什么叫难过,他只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欢笑或是哭泣,但他唯有平静地看着,心虽然能够包容,但却无法做到真正理解。胸腔传来的跳动让他察觉,阿勒合抬起手捂住了胸口,他垂眸看着面前的炉子,接着说道:“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当听见你的哭声、看见你的眼泪以后,我的心跳就会变快。”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抬起头来看向黎牧川,眼神中竟然揣着懵懂,他问道:“这算难过吗?”   黎牧川第一次看见阿勒合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一秒阿勒合在他面前就像个纯真的孩童,他分不清自己的心因何而跳动,又为何加快。黎牧川愣愣地看着阿勒合,在阿勒合那无知懵懂的神情下,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涌上黎牧川的心头,他有些犹豫,但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思考良久之后,他决定豁出去,争取一把:“我也不知道,不过可以验证一下。”   阿勒合的眼神又变得疑惑起来,他刚要问黎牧川如何验证,下一秒却看见黎牧川拉着袖子擦了擦嘴,直接站起来走到阿勒合面前,在阿勒合反应过来之前伸出双手捧住阿勒合的脸,弯腰下来挡住了阿勒合的视线。   那一瞬间阿勒合丢掉了脑子里存活许久的思考,他瞪大了眼睛,只感觉到嘴上传来一阵柔软,紧接着奶茶的味道便闯进口中,黎牧川的鼻息扑在阿勒合脸上,竟然比阿勒合的体温还要高。而在阿勒合失神的这段时间里,黎牧川尽情地品尝着来自阿勒合身上的味道,直到他耗尽了心里的那份冲动回过神来,他才松手离开了阿勒合。   两个人就这样以极近的距离对视着,黎牧川看见阿勒合的脸上漫起一丝红,紧接着他就被阿勒合推开。阿勒合捂住嘴站起想要离开,可伸出去的胳膊被黎牧川紧紧抓住未能挣脱,他脚下被沙发和炉子挡住了逃跑的路,让黎牧川十分轻巧地抵在了窗户上。   阿勒合的个头比黎牧川高出半截,此刻被黎牧川抵在窗户上却尽显慌张,他本想再次推开黎牧川的,奈何黎牧川直接抓住了他的棉袍衣领,另一只手剥掉他捂住嘴的手,再一次吻了上去。   酥油灯房间的方向传来一阵杂乱的铃铛声,这让阿勒合的动作更显僵硬,但黎牧川强硬的态度完全堵住了阿勒合的退路,他被黎牧川摁在窗户上欺负,连呼吸都乱了。   这个强硬的吻持续了很久,久到阿勒合已经适应黎牧川的亲昵而卸下防备,任他对自己又吻又蹭,而黎牧川感觉到阿勒合身上抗拒的意图在慢慢消失,阿勒合正在慢慢接纳他的接触,于是他放松了自己的力气,连亲吻都变得轻柔起来,等到阿勒合的呼吸逐渐平稳,黎牧川才睁开眼睛放过了他,在黎牧川松手的一刹那,阿勒合便抬起手背遮住了下半张脸,另一只手则是紧紧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试图遮掩那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黎牧川看着阿勒合那副紧张又慌乱的样子,新鲜好奇已经盖过他先前的委屈,他轻声问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呢?阿勒合?”   阿勒合没有说话,不如说他没空说话,胸中传来的跳动一阵快过一阵,他抓着衣襟的手指越发用力,阿勒合没能顺利稳住自己的呼吸,他感到一阵晕眩,只觉得腿上无力,接着便失去意识栽倒下来。   这一下叫黎牧川吓得大叫,他赶紧上前扶住要倒下的阿勒合,大声喊道:“阿勒合!阿勒合你怎么了?!阿勒合!”   心跳取代了“风声”,塞满阿勒合的整个耳朵,他在失去意识前听见的最后一道声音只有黎牧川的呼唤。   阿勒合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跟在师父身边的日子,彼时的他刚睁开眼睛,师父就摸着自己的脑袋,告诉了他为何诞生;再往后修行所成,辞别师父以后,阿勒合便出现在巴合台山脉之上,雪和风伴随着他轻轻落下,覆盖巴合台的山头,阿勒合感受到了安静;阿勒合守着巴合台度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直到“风声”将他唤醒,他才察觉到在这群山之中还有别的生命。   这些生命向他祈祷,祈求着他的祝福,阿勒合怜悯这些微小的生命,便给予所求,给了他们能在风雪中行走的祝福。而这些微小的生命拥有了阿勒合的祝福以后,他们开始往更高、更危险的地方探索,即便为此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阿勒合做过尝试,也曾阻拦过这些微小的生命,但却只是徒劳,于是阿勒合再次出现在巴合台山脉中,亲力去拯救这些因探索而面临困境的生命。   阿勒合曾问过所救下的生命:为何宁愿放弃生命也要冒险?   那微小的生命回答: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   阿勒合不明白,他不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生命更加珍贵,于是阿勒合花费了漫长的日子去探索答案,但却无果。困惑的阿勒合向师父问出这个问题,而师父却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告诉阿勒合:“你的路还长着呢。”   “那我还要在这条路上走多久?”阿勒合问道。   “一直走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师父的声音自前方传回,“等到那时,你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是什么了。”   阿勒合不明白,但他没有再问,往后的日子里,阿勒合依旧守护着巴合台和其中的微小生命,直到他第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阿勒合猛然睁开眼睛,看见了熟悉的天花板——他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阿勒合喘了几口气,他的心跳削减不少,阿勒合已经听不见那如雷一般的跳动,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正准备起身,却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什么缠住了,让他无法动弹。   阿勒合一顿,随后才感觉到颈间传来的温热,他偏过头去,下巴正好抵在了那个额头,黎牧川睡在他的身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平稳地呼吸着。下巴贴着额头让阿勒合感受到黎牧川身上的温度,他不记得自己昏过去多久,只看外面的天色一片黑,分不清是半夜还是早晨。   阿勒合没有着急起来,他的下巴依旧贴在黎牧川的额头上,片刻后阿勒合轻轻叹了口气,他喃喃道:“比生命更珍贵吗……” 第67章 笑   黎牧川在梦里听到了一声呢喃,那声呢喃中充满了惆怅和无奈,叫醒了黎牧川。   额头传来温热的触感,湿热的气息扑在上面让黎牧川打了个激灵,他猛然抬起头,正和阿勒合的目光对上。黎牧川心里一惊,他赶紧松开手爬起来,刚要下意识道歉,下一秒却被阿勒合的目光堵住了嘴。阿勒合躺在床上看着他,眼中已然没有了昏倒之前的惊惶,往常的那股平静重新盖住了他的脸。黎牧川对上那双眼睛的一刹那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事情都做完了才来后悔实在是不太负责的表现,所以他又抬眸看着阿勒合。   阿勒合静静地看着黎牧川的眼神和表情变了又变,最终落在自己身上后充满了坚定,他听见黎牧川问:“你……你还好吧?”   黎牧川本想伸手去摸摸阿勒合的额头,但却在那视线中抬不起手来,阿勒合垂眸叹了口气,问道:“过去多久了?”   听见阿勒合发问,黎牧川转身匆匆忙忙地去找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来到了两点,夜幕早已来到凌晨。   “凌晨两点了。”黎牧川把手机递过去给阿勒合看,接着问他:“你要吃东西吗?”   “我不饿。”阿勒合摇摇头,接着他又把这个问题抛给了黎牧川,他问道:“你吃东西了吗?”   “我也还好……”黎牧川话还没说完,肚子就像是故意作对一般咕噜噜响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山中凌晨显得格外清晰,黎牧川赶紧捂住肚子,试图掩盖其中传出的动静。   阿勒合侧目看着黎牧川,片刻后他坐起来,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我去弄点吃的。”   “等一下,阿勒合!”黎牧川赶紧拉住阿勒合的手,拦下了他要离开的脚步:“你别走!”   当黎牧川略带焦急地喊出最后那句话时,阿勒合的心竟然像被一双手捏紧了似的,他的脚步一顿,缓了两秒后才转过头来看着黎牧川。黎牧川见他停下来就赶紧说:“真的没关系的,凌晨肚子饿是正常的。”   阿勒合的眼神看起来充满着疑惑,像是不理解黎牧川的话,但黎牧川并没有过多说明,他只是拉着阿勒合的手说:“你别忙了,坐下来休息会儿吧。”   这是阿勒合第一次被人劝休息,当听到黎牧川这么说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休息过了。他垂眸下来看着被黎牧川抓住的手,接着他走回来,一屁股坐在了黎牧川身边。阿勒合坐下来时的神态前所未有的放松,就像是紧绷的琴弦终于得空松弛下来,许久没有休息的阿勒合也终于得空一番偷闲,他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双臂向后伸展撑住了上半个身子,整个人看上去增添了几分人气。   黎牧川悄悄调整成与阿勒合一样的坐姿,他悄悄观察着阿勒合的反应,心里面正在盘算着要怎么和他道歉。毕竟较真起来,自己对阿勒合的所作所为和违法无异,黎牧川也不想因此失去阿勒合的信任。但在他盘算着如何开口之际,阿勒合却先说出了道歉:“对不起。”   黎牧川一愣,他不明白为什么先道歉的是阿勒合,他下意识反驳道:“不!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我没想到亲你一下会让你有这么大的反应。”   阿勒合听了这话后一时语塞,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说道:“咳……我说的不是这个。”   “啊?”黎牧川带着懵懂的目光看向阿勒合,阿勒合突然发现自己更不好解释,脑子思索半天后最终放弃了解释的念头:“……算了,没什么。”   阿勒合最终没有解释自己为何道歉,黎牧川没有追问,他低下头抠弄着自己的手指,接着他才缓缓开口:“阿勒合,有些话……我还是想告诉你。”阿勒合闻声偏头去看他,他没有看见黎牧川的表情,只看见了他显露在动作上的紧张和担忧,他没有出声,静静地等着黎牧川自己说出下文。   黎牧川抠弄着手指,脸越埋越低,他在内心预演了许多次的场景在这时候竟然一次都没派上用场,该有的紧张和结巴倒是一场都没落下,他张着嘴纠结半天后终于细声细气地开口:“我……我喜欢你。”   阿勒合只看见了黎牧川的头顶,他身上的表露出来的除了担心便只剩紧张,他刚想要说话,却被黎牧川一个抬手阻止,那一刻他就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样冲着阿勒合大声喊道:“你先等等!你先别说话!等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明确拒绝过阿吾丽的喜欢,我也知道你会拒绝我!但是我不想给自己留遗憾,我想像阿吾丽那样,把心里话说出来让人知道!”接着黎牧川抬起头看着阿勒合,脑子里已经没有了羞耻,他一股脑把心里话全都大声喊了出来,“我喜欢你!”   在凌晨尚黑的天幕中,黎牧川的声音称得上是如雷贯耳,这股孤注一掷的气势让阿勒合都愣神几秒。而黎牧川喊完这些话后,阿勒合十分配合地没有开口,他就这样看着黎牧川通红着脸低下头又重新抬起头,片刻后黎牧川收回举起的手说:“你可以说话了。”   阿勒合看着仿佛等待宣判死刑一样的黎牧川,片刻后他缓缓问道:“你要听我说什么?”   黎牧川一愣,“对我说……你对阿吾丽说过的话啊?”   “那些话为什么要对你说?”阿勒合问。   这下黎牧川彻底愣住,他一时间没有听懂阿勒合的意思,于是在他脸上疑惑逐渐替代了紧张,黎牧川从内心底里发出了声音:“啊……?”   看见黎牧川这副疑惑万分的模样,阿勒合撤走目光看向门口,他叹着气十分不理解地说道:“人类真的很难懂……你对我说喜欢,就只是为了换走我的拒绝?”   黎牧川端正地坐着,他看着阿勒合慢慢歪下脑袋,心里似乎升起了意思希望,他问道:“那……还能换别的?”   面对如此真诚的疑问,阿勒合偏头看着黎牧川,那副表情可谓是诚实至极,阿勒合看了几秒便像是憋不住一样“噗”一声笑起来,他把脸转向另一边,笑容却并未因此遮掩。黎牧川那一秒便看得呆住,他在巴合台住了这么久,每天都跟阿勒合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他今天竟然第一次知道,阿勒合还会笑,而且笑起来是如此引人心魄。那一瞬间黎牧川从阿勒合的笑声中解读出了什么,心中的名为“希望”火苗越燃越旺,直至点燃了他的双眼,他看着阿勒合偏头笑起的模样,心动不知何时降临。   阿勒合轻用胳膊撑着自己轻笑了几声,接着他收回手臂躺在了柔软的驼毛毯上,木质天花板上的木纹映在阿勒合眼里,绽放出谁也看不见的花。等笑声停止过后,阿勒合才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他转头看向坐在身侧的黎牧川说:“给我一点时间。”   黎牧川看着阿勒合的眼神和笑容埋在驼毛毯间,那若隐若现的模样比完整的笑容更让黎牧川心动,而阿勒合还在说:“等这段时间过去我就可以告诉你,你的喜欢能从我这儿换走什么。”   黎牧川呆呆地看着阿勒合,就像是一场梦未醒那样空白,片刻后他断断续续开口问道:“这算……拒绝吗?”   “不算。”阿勒合回答道,“因为我还没有给你答案。”   黎牧川的思绪已经跟着阿勒合的话飘走,他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能给我答案?”   阿勒合看着天花板,思忱良久后说:“等到山上的雪化、山间的花开,当风吹过巴合台的每一个角落时,我就能给你答案。”   阿勒合的话如同一阵风,灌进黎牧川的心中留下轻抚过的痕迹,他的眼睛里闪着光,心里面早就把刚才的紧张的害怕丢出九霄云外,他往阿勒合的方向探出身子,伸手搭上了阿勒合的胸膛,他伏在阿勒合眼前问:“我能向你要一个承诺吗?”   后院微弱的灯光落在阿勒合眼里,又被黎牧川的身影尽数挡去,阿勒合感受到了属于黎牧川的心跳,同时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他明白黎牧川想要向他索取什么,他并未避开,而是明知故问:“你想要什么?”   黎牧川没有说话,他于阿勒合的眼中低下来,在两声心跳的节奏慢慢重合之后,黎牧川吻上了阿勒合。这一次阿勒合没有躲避,他就静静地躺在毛毯中,让黎牧川要走了他给出的“承诺”。   一吻毕后,黎牧川撑起半个身子,将阿勒合笼罩在自己的影子之下,他看着躺在下方的阿勒合说:“等到山上的雪化、山间的花开,你就要给我你的答案。”   阿勒合仰头看着他,他伸出手覆住了搭在胸膛上黎牧川的手,他于影中给出了自己的承诺:“会的。”他轻轻捏着黎牧川温热的手指,神情平和地说:“我会的。” 第68章 愿望成真   在巴合台的日子依旧是平淡的日常,阿勒合的生活轨迹并没有因为黎牧川的突然告白而发生什么变化,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现在的阿勒合脸上的表情不再只有平静这一种神情,在他偶尔勾起嘴角时,黎牧川总能捕捉到他。   网络上关于“巴合台山神”的讨论热度虽然降下来很多,但这几天喀齐卡叶山脚的民宿总是频频有人拜访,这些人都是巴合台的旅者,他们原本就在巴合台进行着自己的旅途,在看见有关“山神”的传言后,有的顺路过来看看,有的则是绕了远路专门来看,不过当他们举起相机想要留影时,原本出现的过曝又出现在了这些人身上。黎牧川嘴上安慰着,心里却感到了放松,阿勒合无法在别人的镜头中留下身影,这就代表着他的照片不会四处流传,除了他手上的那一张。   黎牧川依然留在民宿里,阿勒合依然会上山,招待就成了黎牧川的工作。   阿吾丽终于重新出现在黎牧川眼前,她早已摆脱前些日子那副满心忧伤的模样,变回了她本就拥有的热情。少女甩着辫子一蹦一跳地来到民宿门口,一推开门就喊道:“阿勒合!黎哥哥!我看见你们在网上的消息啦!”   阿吾丽进来时黎牧川正好送走一拨人,他裹着外套从后院进来,看见阿吾丽时满眼放光:“阿吾丽?你来啦!”   看见黎牧川后阿吾丽蹦着伸手抓住了黎牧川的胳膊,惯性带着他们两人原地转了个圈,阿吾丽高兴地说道:“天呐!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几天是喀齐卡叶最热闹的日子!牧场里来了好多客人,阿塔卖出去好几只羊!放照片这个主意是谁出的,简直太棒了!”   听见阿吾丽的夸赞黎牧川不禁一时尴尬,他假装正经咳嗽了一声,接着才说:“那个……是个意外。”   “意外?”阿吾丽歪着脑袋,睁圆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和疑惑。   黎牧川也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跟阿吾丽说,他转头看了一眼酥油灯的房间,像是寻求启示,紧接着屋里的灯火闪烁一下,灯下的阴影跳动着仿佛点了头。看见这一幕后黎牧川先是一愣,接着他斟酌着才开口解释:“那张照片我本来发在朋友圈里的,结果不知道是谁用我的照片发到了网上,我三天以后才知道这个消息。”   黎牧川说这话时声音很小,他低着头凑到阿吾丽耳边才让她听见,阿吾丽听完以后惊讶地张满嘴巴,连伸手捂住都忘记了,半晌她才想起来找回自己的声音,她问道:“那找到传照片的人了吗?”   黎牧川摇摇头,“没有。我看阿勒合自己不太想计较这件事,他就让我把照片删了……后面也没说什么。”   阿吾丽听后嘟起嘴,她的表情像是对这个结果感到失落,不满地嘟嘟囔囔道:“什么嘛,我还以为他生气了,亏我跑过来想看看他呢。”   少女的心思一看就懂,尽管她说过自己已经放下,但毕竟是喜欢了这么久的人,总会不自觉在他身上停留目光。但黎牧川并未介意阿吾丽的这一举动,他只是笑着摸了摸阿吾丽的脑袋,就像艾肯会做的那样,随后转身去给壁炉里的火添几块干柴,在和阿勒合相处的这段日子里,黎牧川早已耳濡目染看会了生火这一项技能,现在他懂得什么时候该添柴,什么时候该扇风。他蹲下来背对着阿吾丽问道:“为什么你会觉得他生气了?”   “因为他很少在人前拍照啊。”阿吾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接着她盘起一条腿靠在靠背上,目光看向黎牧川的后背继续说:“突然被人偷拍了一张照片还被传得天南海北到处都能看到,不生气才怪呢,换我早就把人找出来骂一顿了。”   吞噬掉几块干柴后,壁炉里的火再次旺起来,屋子里的温度升高几分,黎牧川才热得脱掉了外套,他坐在阿吾丽身旁好笑地问道:“可你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吗?”   阿吾丽摇摇头回答道:“没有,我连他笑都没见过。”   预料到了这个答案,黎牧川笑着又问:“那你觉得他生气是什么样子的?”   这一问让阿吾丽陷入了沉思,在巴合台没有人见过阿勒合生气是什么样子,阿吾丽年纪轻轻就更没见过,她仰起脸来在脑海中猜测描摹出阿勒合生气的样子:“眼睛鼻子嘴肯定挤到一块儿去了,还会大喊大叫。”阿吾丽不禁被自己的猜想给逗笑,她边笑边说:“说不定还会气得跳起来呢!”   黎牧川被少女纯真有趣的想法逗笑,他也跟着“噗”了一声,乘胜追击地说:“说不定还气得汪汪叫。”   听见这个形容阿吾丽乐得忍不住拍手,她大笑着点头附和:“对!气得汪汪叫!”   背着阿勒合调侃他已经成了阿吾丽和黎牧川之间的秘密乐趣,有些话还是得背着当事人说起来才有意思,然而不久后在两个人的笑声中,后院的屋外传来一声狗吠。听见声音的阿吾丽立时止住笑容,伸长了脖子往后院去看,边看还边问:“我怎么听到了狗叫?”   黎牧川也回过头看向后院的门,狗吠在两人的调侃中适时出现,就像是给两人增添了乐趣。黎牧川回头和阿吾丽对视了一眼,接着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捂住嘴。黎牧川先站起来往后院走去,阿吾丽紧随其后,两个人都想看看这一声狗吠究竟源自何处,如果阿勒合的身影在其中出现,他们两个人想必要笑得天旋地转过去。狗吠从后院不远处的山包传来,十几秒后一道金色的身影兀然出现在黎牧川和啊物理的视线中,然而那道金色并没有那么纯净,而是混进了半分黑色,而那道身影屹立在白色的山包之上,像极了巴合台的狼群。黎牧川抬手遮住眼睛上方的光线,半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这个看上去有几分熟悉的身影。   那道金黑色的身影在山头站了片刻,它回头看了一眼,接着毫不犹豫冲下山包,朝阿吾丽和黎牧川跑来。阿吾丽在身影靠近一半时就认出了那是谁,她惊喜地大喊道:“小喜!”   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那个身影便跑得更快,转眼间就从眼前的山头跑到了民宿后院,然后直接扑进了阿吾丽的怀里。   那正是小喜,快有一个多月不见,它已经长大了许多,阿吾丽惊喜的抱着小喜说道:“小喜,小喜!你怎么回来啦?是想我了吗?”   小喜伸出舌头舔舐着阿吾丽的手,那股热情劲儿和阿吾丽自己不相上下,黎牧川看着他们俩的互动充满笑意,接着他抬头再次望向远处的山头,另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爬上山坡,站在顶端冲他们招手。陈衡栖绕了巴哈泰尔一圈后没有继续往前走到和尔盖,而是择路返回了喀齐卡叶山脚。   黎牧川看见陈衡栖才感到一阵惊奇,他看见陈衡栖侧身小心翼翼地从山上滑着雪走下来,身上依旧是离开时的装备。陈衡栖站在两个人面前,口中呼出的白雾在帽子上凝成了冰霜,他笑着说道:“老板!阿吾丽!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阿吾丽抱着小喜还没撒手,她对陈衡栖的突然出现惊喜又好奇:“你不是去巴哈泰尔了吗?”   “看完就回来了。”陈衡栖笑着回答道,接着他看向黎牧川问:“老板,这两天又要打扰你们了,还有空的房间吗?帮我留一个吧。”   有客人入住黎牧川当然不会拒绝,陈衡栖还和他们相处过一段日子,面对他黎牧川更轻松一些,于是他点点头,伸手推开了后院的门,说道:“没问题。先进来烤烤火吧。”   阿吾丽抱着小喜、陈衡栖背着行李,两个人一道跟着黎牧川走进民宿里暖和冻僵的身子,阿吾丽带着好奇地目光看向陈衡栖,她问道:“我以为你还要往前走呢,怎么返回来了?”   陈衡栖喝完热奶茶只觉得浑身都舒展开了,他放下杯子说道:“时间不太够。”   “时间不够?”阿吾丽歪着脑袋疑惑地重复道。   “嗯,我本来计划到了巴哈泰尔再往前走到和尔盖的,结果半路收到通知,我就又回来了。”陈衡栖说道。   “通知?”黎牧川走过来坐在沙发上也好奇地问道:“什么通知?你不是来旅游的吗?”   “不全是。”说着,陈衡栖伸手往自己的背包里掏着什么,最后他掏出来一张盖着当地政府印章的文件函,上面写着陈衡栖的大名,函头写的是调令。   “调令?”黎牧川作为前职场人自然对这个东西无比熟悉,他慢慢看完纸上的内容,阿吾丽抱着小喜贴过来看,黎牧川一遍看一遍念出来:“……我院优秀人才……调往巴合台支援……卫生所……卫生所?!”   陈衡栖招招手把小喜从阿吾丽怀里叫回来,他点点头笑着说:“对,我来接班。”   阿吾丽提取出关键字意识到了什么,她猛然抬头指着陈衡栖说:“啊!你是来接梁医生卫生所的那个人!”   “对,梁巍是我前辈。”陈衡栖说,“年底院里终于要调他回去了,所以我来接他的班。”   黎牧川听着陈衡栖的话,片刻后缓缓放下那张调令,眼神愣怔却又清醒地看着眼前的壁炉,他轻声喃喃道:“天啊……愿望真的实现了……” 第69章 变化   喀齐卡叶山上,阿勒合穿着深红色的棉袍出现在雪中。   他如往常那样在山上寻找着可能被困住的生灵,民宿里的事情他郊游黎牧川去打理,自己不需要再过多操心,他便有了更多时间聆听于“风声”中传来的祈祷。   阿勒合站在一个挂着彩旗的敖包前闭上眼睛,山上的风与雪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就恢复了原状,一声接着一声的铃铛在山中响起,成为了寂静雪原中唯一的音色。今天的“风声”依然喧嚣,阿勒合认真地听着,但突然间那悠远的铃铛声震了一下,仿佛被人轻轻敲击,打断了它的自然晃动。阿勒合倏地睁开眼睛,眼中的光都还未来得及散去,铃铛声便恢复了正常,仿佛从来没有打断过。   阿勒合看着敖包前的彩旗怔了怔,随后一只银色的铃铛在阿勒合眼前浮现出形体,落在了阿勒合的手中。铃铛是阿勒和感受“风声”的工具,是他力量的体现,而铃铛突然不受控制地乱响起一声让他意识到自己出现了问题,所以他要检查铃铛是否完好。   阿勒合的指尖轻抚过铃铛的外壳,银色的外壳上冰凉的质感传到阿勒合的手中,力量并无阻塞,这说明铃铛是好的。阿勒合微皱起了眉,随即他挥手散去了铃铛的身影,独自站在敖包前仰望天空。   “怎么会这样……”阿勒合喃喃念道:“我的心乱了……”   正在阿勒合为自己的心而叹气的时候,身后的山际边缘走出来一群狼,为首的头狼慢慢走到阿勒合的脚边,抬起脑袋用鼻子蹭了蹭阿勒合的手心。冰凉的触感唤回阿勒合的思绪,他偏头下来看见了熟悉的朋友,狼群将他围住,乖乖地坐下等着。阿勒合半跪着蹲下来和头狼视线平齐,和它对视了几秒,头狼无法说话,但阿勒合已经明白了它们来件自己的用意,阿勒合伸出手轻抚着头狼的脑袋,轻声说道:“原来他们已经回来了。你们想去见它,是吗?”   头狼看着阿勒合半晌,片刻后它伸出爪子搭在阿勒合的膝盖上,视线始终没有移开。阿勒合明白狼群的意思,它们知道小喜回到了喀齐卡叶,它们想去见小喜,但是上一次它们的贸然拜访吓坏了民宿里的人类,于是这一次它们来征求阿勒合的允许。   阿勒合没有同意,却也没有直接拒绝,他说道:“等一等吧,等到晚上所有人都睡了,你们就可以来看它了。”   头狼似乎察觉到阿勒合身上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但它无法具体识别出来,所以它歪着脑袋来回看着阿勒合,随后发出一阵嘤嘤声,用爪子用力刨着阿勒合的棉袍。   阿勒合看见它着急便安抚,手心顺着毛发滑下去后,阿勒合嘴角挂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笑:“不用着急,你们总能见面的。”   狼群看见阿勒合的微笑后一瞬间全部都坐了起来,头狼也不例外,它收回爪子后退一两步盯着阿勒合看,在阿勒合疑惑的眼神中,头狼兴奋地抬起前爪扒在阿勒合的肩膀上,伸出舌头热情地舔舐过阿勒合的脸。等到头狼有了动作,围住阿勒合的狼群才有所行动——它们跟着首领也围了上来,用自己的热情和喜爱将阿勒合淹没其中。   阿勒合还是第一次受到这么“热烈”的对待,他抓住头狼的前腿试图推开,但狼的数量实在太多,阿勒合还是没法招架,最终他被群狼摁在了雪地里,继续用热情地方式对待。而对面喀齐卡叶山上生灵的热情,阿勒合向来不予拒绝,即便是被摁在雪地里他也没有阻止狼群的举动,他只是闭着眼睛半强迫半顺从地伸出双手推开头狼的脑袋,直到从狼群中扯出一道缝隙,他才得以坐起来喘口气。   阿勒合的头发被蹭得糟乱,棉袍也从肩膀上滑落下来,堆积在手肘处。狼群的热情依旧继续,直到阿勒合抬起手叫停了这一切:“好了,好了!停一停!”   狼群在阿勒合的声音中停下来,它们舔着舌头坐下来,等着阿勒合接下来要说的话。阿勒合把快爬到自己头上的头狼扶下来,接着他往身后看了一眼,推开狼群站起来,接着他说:“有人上山了,你们离开吧。”   阿勒合对它们的教导便是要远离人群,无论熟悉与否,所以听到这句话时头狼收敛了热情,严肃和认真取而代之出现在它坚毅的眼神中,它嗷叫了一声,接着便带领狼群消失在白色的边际中。   目送狼群如精灵一般出现,又如精灵一般消失,唯有雪地上的杂乱脚印才能证明它们出现过,而另一些证据在阿勒合身上。阿勒合摇了摇头,叹着气拍掉身上的雪花,随后他抬起手呼唤着风雪掩盖住了狼群离去的痕迹。做完这一切后,在阿勒合的背后,从山脚上来的方向有两个背着背包的男女艰难跋涉道敖包前不远处,阿勒合回头看着他们,见他们还在继续往上走便下山而去,一边走一边喊:“山上封路了,不能往上走了。当地派出所发了通告,你们掉头回去吧。”   听到阿勒合的声音,队伍中的女声抬起手冲阿勒合挥了挥,她似乎是没听清楚阿勒合的话,她在下方冲阿勒合大喊:“老乡!向你打听个人!”   找人?阿勒合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念头,他即刻通过遍布巴合台山脉的敖包排查是否有人被困在山上,但他没有察觉到生人的气息,也没听见“风声”中传来的祷告。阿勒合侧着身子从山上下来,他拦住了两人的去路,问道:“山上没有人,你们要找谁?”   女生听闻赶紧摸出自己的手机,翻翻找找出一张照片递到阿勒合面前,她问道:“我们来找这个人!你认识他吗?”   阿勒合垂眸看向女生递来的手机,在看见照片的那一瞬间他就愣住,照片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被黎牧川拍下的那张自己站在敖包前祈祷的照片。阿勒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望着这两个人,声音都轻了许多:“你们是做什么的?”   随行的男生在同伴与阿勒合对话期间一直弯着腰没看见阿勒合的样貌,等到他喘够了气直起身子来看见阿勒合以后,他才伸手拍着同伴的胳膊,目光看着阿勒合大喊道:“啊!你就是他吧!你就是照片上的那个人!”   见他们认出了自己,阿勒合既不点头也不否认,他安静了几秒后问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是这样的!我们是一个纪录片摄制组的人员!”那名男生大喊道:“我们导演想邀请你拍摄一部关于雪山的纪录片!”   ·   黎牧川替陈衡栖安排了房间,还是他住过的那间屋子,这一次黎牧川找到了摆放干净被褥的地方,抱着被褥和毛毯替陈衡栖铺好了床。阿吾丽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就回了家,唯一的遗憾是今天没能见到阿勒合,不过她已经收获了一份以外的惊喜,那便是和小喜还有陈衡栖的重逢。   陈衡栖第二天一早就要到镇上去,因此他早早就回到了房间,而黎牧川照顾着壁炉中的火,裹着毛毯蜷缩在沙发上等待阿勒合回来。   这一等便等到夜幕降临、等到黎牧川觉得眼皮沉重开始昏昏欲睡,壁炉中的火还在燃烧,而黎牧川已经困到门口传来推门声都没察觉。在闭上眼的昏暗中,黎牧川感觉到脸上传来一丝冰凉,他被激得消去了睡意,他缓缓睁眼,看见阿勒合就坐在自己身边。   “怎么又在这里睡着?”阿勒合的声音轻柔又温和,像是怕吓到黎牧川一样。   而黎牧川抓住了他的手,反问道:“怎么现在才回来?”   “在山上碰到一群人,劝说花了一点时间。”阿勒合说着抬头看向二楼的方向,接着他问:“陈衡栖睡了吗?”   黎牧川点点头,他听出阿勒合话里的微妙,于是便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   阿勒合没有回答,他只是问道:“小喜呢?”   “小喜在楼上。”黎牧川回答道:“怎么了?”   “没什么。”阿勒合磨蹭着黎牧川的手指,随后才松手站起来,他对黎牧川说:“回去睡觉吧,已经很晚了。”   黎牧川听见阿勒合这么说,看见的却是阿勒合朝后院走去,只见阿勒合打开了后院的门,随后又关闭了一楼的灯光,做完这些,阿勒合才走回黎牧川跟前,他说:“要是晚上听到什么声音,不要害怕,那是狼群来看小喜了。”   “狼群?”黎牧川自然知道阿勒合说的狼群是哪群狼,他又一阵惊喜:“是它们?它们要来吗?”   阿勒合点点头,他轻声说道:“嗯。我和它们说,等到人全部睡了才能来,所以回去休息吧,把时间留给它们。等到天亮,它们就又要分别了。”   听到“分别”这个词,黎牧川心中终究还是泛起不忍,于是他听从阿勒合的话转身上楼回房间,把接下来的时间留给小喜和狼群,阿勒合跟在他身后,同他一起走到楼梯口,正要伸手去开门,黎牧川便站在楼梯上喊了他一声:“阿勒合。”   阿勒合停下动作,侧目偏头望向楼梯上的黎牧川。黎牧川眼中带着笑,低声并没有掩盖住他的情绪,他对阿勒合说:“晚安。”   阿勒合看着他,片刻后才露出一个微笑,他也说道:“晚安。” 第70章 拜访   这一夜寂静无声。   没有人知道夜晚的后院是否有狼群前来探望,第二天早上陈衡栖下楼时,只见到了坐在厨房门口摇着尾巴的小喜。   “小喜。”陈衡栖弯着腰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小喜的身子,随后才看见厨房里正在做早餐的阿勒合,于是他打了声招呼:“阿勒合,早啊。”   “早。”阿勒合点点头回应,他洗掉手上的污渍后走出来,顺便端来了给小喜准备的食物。小喜见到吃的比见到陈衡栖还高兴,它抬起前腿扒住阿勒合的裤子,就这么跟着他慢慢移步到壁炉跟前,等到阿勒合放下装着切成块的肉的盘子,小喜便不再客气。   陈衡栖看着小喜那模样笑得无奈,他伸脚轻轻踢了小喜的屁股,笑着说道:“馋狗。”   “这一次准备待多久?”阿勒合问道。   陈衡栖依然看着小喜,脸上的笑容没有改变:“不准备走了,我的休假结束了。”   陈衡栖说起这些话时眼中闪着光,阿勒合只看了他一眼,随后收回了目光要往后院去,正在他伸手要开门之时,陈衡栖叫住了他:“老板,你这里离镇上有多远啊?”   阿勒合往外面走着,屋外传来他的声音:“走路的话五十分钟。”   “那开车呢?”陈衡栖又问。   阿勒合抱着几块木柴走进来,他没有看见陈衡栖的车,但他也没问,只是回答道:“开车半个小时。”阿勒合把木柴堆在壁炉边上,接着才侧首望向陈衡栖,他又问道:“你要去镇上?”   “嗯,对。”陈衡栖笑得有些腼腆,这和一开始他的大方自然有点不同,“昨天跟阿吾丽说好了,今天她开车送我去镇上。”   听到这话,阿勒合的视线便定在陈衡栖身上,经过一番打量后,阿勒合平静地说:“阿吾丽没有驾照。”   这句话便如投进湖中的石子,打破了水面的平静,阿勒合看见他的表情从腼腆逐渐化为惊恐,接着发出一声疑惑且震惊的:“啊?”   黎牧川一下喽就听见陈衡栖的声音,他带着好奇的目光来到两个人身边,看了这两个人一眼后问道:“怎么了?”   阿勒合刚要开口,但还不等他出声,陈衡栖就张嘴打了个马虎眼,将这个话题轻巧带过:“啊,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见陈衡栖不想说,阿勒合也没去点破,他回头看向黎牧川说道:“吃早餐吧。”   黎牧川见这两人不知道打什么哑谜,他便只好跟着阿勒合往厨房去,不一会儿就闻到了喷香的抓饭的香味。阿勒合从橱柜拿出三个盘子,黎牧川盛饭,米饭浸透了羊肉的汤汁,散发着诱人的美味,小喜已经吃过了东西,闻到这个香味时它还是可怜巴巴地盯着陈衡栖盘里的肉,口水都快要落到地上去了。陈衡栖不得已分出一块骨头丢给小喜,得到了骨头的小喜欢天喜地捧着趴在壁炉跟前啃着,那模样和这边吃饭的三个人不相上下。   黎牧川一边吃着饭,一边说起话题:“对了,你到巴哈泰尔湖那边转了一圈,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陈衡栖兴奋到忘记嘴里还嚼着米饭,他低着头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开相册递到了黎牧川眼前,他激动地介绍:“特别漂亮,水是蓝色的!我去的时候阳光正好,湖面上就闪着光,像眼睛一样!我记得巴哈泰尔这个词在巴合台语里的意思就是‘巴合台的蓝色眼眸’,对吧?”   陈衡栖转头寻求阿勒合的回答,而阿勒合点点头说:“对。”   黎牧川的手指在陈衡栖的手机屏幕上一张一张划过,巴哈泰尔湖的景色透过陈衡栖的镜头落在黎牧川眼中,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过的巴合台雪山的照片。“巴哈泰尔湖……有敖包吗?”他问道。   “湖边没有,不过山上有。在我露营的地方,就是阿勒合当时给我介绍的那个能够全览巴哈泰尔的位置附近就有一个敖包。”陈衡栖说道,“那个敖包保存得还挺好呢,这么高的山上竟然还有人在维护,真不可思议。”   黎牧川听后偷瞄了阿勒合一眼,阿勒合在人前并没有什么反应,就好像这些事与他无关一样。黎牧川撤回目光,接着问道:“那里人多吗?”   “湖边的人倒是挺多的。不过我去的位置没有人,非常清净,就是山路有点不好走。”陈衡栖笑着说道。   陈衡栖说完这句话后便塞了一大口米饭进嘴里,他没注意到阿勒合的手顿了顿,接着他收拾完自己盘子里的食物,端着空盘子起身走回厨房。黎牧川和陈衡栖还在慢慢地吃,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去做,黎牧川早就已经适应了巴合台的时间,他的动作悠闲自在了许多。   小喜抱着骨头正在专心地啃,接着它突然抬起脑袋往门口看去,接着它丢掉那块正在啃食的骨头走到门口,不多时大叫了几声。黎牧川和陈衡栖被小喜的叫声吸引着回头,紧接着一名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推门走进来,他没有巴合台的口音,听起来完全就是外地人,“请问,老板是哪位?”   陈衡栖回头看向黎牧川,黎牧川也放下勺子,勉强擦了擦嘴角的汤水,他站起来拘谨地问道:“您是……?”   中年男子看见黎牧川时一愣,他好像完全没有想到民宿的主人会是黎牧川,他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唉?附近的牧民们不是说这家店的老板是个本地人么?”   听见这话,黎牧川便知道这名中年男子要找的人是阿勒合,他刚要抬手往厨房那边指,下一秒阿勒合便走了出来,他看见中年男人时脚下一顿,接着说道:“我应该拒绝过你们了。”   阿勒合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黎牧川不知因从何起,也不知道阿勒合为什么认识这个男人。男人被阿勒合当面再次拒绝也并不恼怒,他很客气地掏出自己名片递过去,接着他说道:“是这样的,我的组员可能没跟你介绍清楚。我们是《守护神山》摄制组的,我是摄制组的导演,我姓王。”   阿勒合伸手接过自称“导演”的男人递过来的名片,他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而后随手放在了桌子上,他说道:“我和你们说得也很清楚,我不会参与你们的摄制。我也和你的两个组员说过,冬天的巴合台山上很危险,你们摄制组那么多人,去山上容易出事。”   “这个问题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们的摄制已经取得当地政府的允许,我们还有专业的救援团队,我们完全有能力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王导演摘下帽子捏在手里,他的眼神看上去如此真挚:“我们听过你的事迹,阿勒合。我们想借这个机会,用这种方式讲述你们的故事。”   “完全没有这个必要。”阿勒合果断拒绝了王导演的邀请,他甚至连王导演说了什么都没有仔细聆听,“请回去吧,我不会参与的。我也希望你们能放弃这个想法。”   “等等,请等一下!”王导演伸手拦住了即将离去的阿勒合,他有些着急,但语气还算平稳,“我想请你听一下关于我们准备拍摄的这部纪录片的意义。”   阿勒合没有强硬推开王导演的手,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黎牧川已经被王导演的话吸引走了注意力,他也没注意到阿勒合的表情正在慢慢变得疏离。   “我们预备拍摄这部纪录片,是因为我们听说了一些守山人的事迹。”王导演的声音低沉下来,黎牧川从这位导演身上读出了些许沧桑,“我们拜访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守山人,他们大都将自己的一辈子都藏在了山里,无人知晓,也没人看见,甚至有些人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就这样默默无闻的在山里过完这一生。我们拍摄这部纪录片的初衷,就是要让人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像守山人这样伟大的存在,我们不想让他们就这样在山里埋没了自己的一生。我们想替他们发声。”   王导演说得异常坚定,这种气质黎牧川在以往的生活中很少见到,阿勒合曾是一个,现在又多了一个。陈衡栖被王导演这一番话说得忘记自己还在吃饭,他支着脑袋呆呆望着这三个人,小喜已经趴回他的脚边,安安静静地摇着尾巴。   阿勒合在王导演说完这番话后沉默了许久,许久之后他垂着眼睛说道:“没有必要。”   这让王导演一愣,他本以为自己能说动阿勒合,却不料阿勒合仍然拒绝了他。阿勒合抬眸看着王导演,他的语气也不带任何犹豫,再一次果断拒绝了王导演的提议:“请回去吧。”说完,阿勒合便回头走出后院的门,将屋内的尴尬气氛留下。王导演叹了口气,而黎牧川偏偏心软下来,他对王导演说:“那个……王导演,不好意思啊。”   王导演摇了摇头说:“没什么。这种情况我也想到了。”他顿了一会儿,坚定地说:“我明天会再来一次。”   面对王导演这份坚定和执着,黎牧川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只觉得现在有些尴尬,尽管这份尴尬不是他引起的,于是他只能呆滞地发出一个疑问:“啊?” 第71章 拥抱   王姓导演无果而返,民宿里就只剩下黎牧川和陈衡栖面面相觑。   陈衡栖吃完了饭悄悄挪到阿勒合放下名片的地方,接着他掏出手机开始搜索名片上的名字,接着他走到黎牧川身后一字一句地念着介绍:“王行益,国内知名纪录片导演,代表作品……《诸神之地》。唉,这部纪录片我看过。”   听到似曾听闻过的名字,黎牧川总算回过了神,他看着陈衡栖说:“你说什么?《诸神之地》是他拍的?”   陈衡栖直接把手机递过去,那串介绍明晃晃的写着王行益的作品,其中《诸神之地》被冠为代表作品,黎牧川是听过的。那是阿勒合看过的纪录片。   黎牧川看着那个名字呆呆地站了好久,这让他想起阿勒合面对王行益那奇怪的态度,他好像已经和他们见过面了,否则阿勒合不会一见面就说那么生硬的拒绝言辞,黎牧川低下头来沉思道:“难道是昨天晚上……”   陈衡栖听见了黎牧川的喃喃自语,但却并未听清楚,就在他要开口询问之际,门外传来了一声鸣笛,随后便是少女活力热情的声音:“陈衡栖!快出门!我来接你啦!”   听到阿吾丽的声音,陈衡栖的表情变了又变,接着他走到窗户前,透过那层玻璃看见了阿吾丽,接着便瞪大了眼睛,这下他总算明白阿勒合说的阿吾丽没有驾照是什么意思了——阿吾丽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停在民宿的门口,在看见陈衡栖探出窗户的脑袋以后她举起手用力挥了挥,接着又喊了一声:“愣着干什么呀,快出来!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陈衡栖差点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他看着那辆还算崭新的三轮车,又惊又疑地问道:“你开这个……不冷吗?”   “不冷呀!”阿吾丽拍了拍屁股底下的坐垫,笑着介绍道:“有阿塔给做的毛毯垫子,可暖和啦!”   阿吾丽那份天真和纯洁是这座山脉中最常见的存在,少女的笑容就像是雪山上升起的太阳,连雪花都变得温暖起来。陈衡栖觉得无奈,无奈过后又是好笑,最终他趴在窗楞上大笑了一声,接着才对阿吾丽说:“你等我一下!”说完,陈衡栖便从窗户缩回脑袋,他快步冲到楼上,把自己提前收拾好的行李背包拿下楼,推开门扔在了阿吾丽三轮车的车斗上。   黎牧川替陈衡栖拉开大门,看着他挤上阿吾丽身旁的位置,那两个人就这么缩在狭窄的座位上,陈衡栖还得低着脑袋才能完全坐进来。黎牧川看着心里一阵一阵的紧张,他是真害怕这辆三轮车会翻,在陈衡栖做好后,他跟上来担心地说:“阿吾丽,你阿塔和艾肯知道你开……骑着三轮过来吗?”   “艾肯跟着阿塔在牧场呢!我跟他们说过了,他们知道的!”阿吾丽一边笑着,一边拧动钥匙和油门,在三轮车发出声响以后,她对黎牧川说:“那我走啦!替我向阿勒合问好!”   说完到别的话,阿吾丽就载着陈衡栖,开着那辆小三轮车一颠一颠地离开民宿门口。黎牧川跟出来站在路边,远看着三轮车的背影远去,他大喊道:“路上小心些啊!”   阿吾丽从驾驶室里伸出手来挥动着,远处传来她的声音:“知道啦——!”   风将阿吾丽的声音吹去甚远,也吞吃掉许多,黎牧川只能听见微弱的呼喊,他目送两人离去,那一时的热闹也随着阿吾丽的离开而飘散。黎牧川看了片刻,直至道路的尽头将他们的身影湮没,黎牧川才收回目光,但他并未回到民宿屋子里,而是绕过房屋踏着未扫净的雪来到后院,阿勒合就在那里站着。   “阿勒合。”黎牧川喊了他一声,随后便走到阿勒合的身边对他说:“他们走了。”   “嗯。我听见了。”阿勒合平淡地回应道。   阿勒合不是话多的人,这一点和黎牧川有点相似,但此刻两人之间的安静却并不尴尬,黎牧川看着阿勒合,接着问出了自己的疑问:“你昨天晚上和我说遇见了一些人,就是摄制组的人吧?”   “嗯。”阿勒合并没有隐瞒,直接点头承认了昨天遇见的情况,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黎牧川见他依旧淡然,又接着问:“你们怎么说的?”   “和今天他找我说的话没什么不同。”阿勒合将远眺山川的目光收回来,偏头落在了黎牧川身上,他问道:“你想知道?”   黎牧川已经不会再躲避阿勒合的视线,他们两个人之间已然交心,黎牧川也不必掩着自己的心,他看着阿勒合琥珀色的眼睛继续问道:“我想知道你说了什么。”   阿勒合一愣,这一次是他先回了头,他往后退开半步和黎牧川面对面站着,他垂眸看着脚下的雪说:“我的想法不会变,今天的答案和昨天一样,我拒绝了他们。”   “为什么?”追问几乎是脱口而出,黎牧川很快就意识到这样的追问听上去像在诘问,他马上解释道:“我没有劝你接受的意思,我就是……好奇,我想知道你拒绝的理由。”他顿了一下,接着往前靠近半步和阿勒合贴着手臂,他看着阿勒合的脸问道:“你知道那个导演是谁吗?你看过他的纪录片的,他是《诸神之地》的导演。”   听到熟悉的名字,阿勒合的反应和黎牧川如出一辙,他愣了愣,随后才轻声喃喃道:“原来是他。”   黎牧川没有听清这一句呢喃,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阿勒合就说道:“我的想法依然不会改变。我承认他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导演,但是……他太不了解巴合台了。”   黎牧川一滞,呆呆地问道:“什么意思?”   阿勒合沉默许久,他没有直接回答黎牧川的疑惑,而是问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来巴合台吗?”   黎牧川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阿勒合说得很认真,黎牧川也认真地说:“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张照片。”阿勒合回答道,“因为那张不小心散播出去的照片。”   阿勒合的话让黎牧川陷入一片空白,几秒后他才理解了阿勒合的意思,不久前他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他们是因为那张照片来的?那我不是……”   “别乱想。”阿勒合适时出声打断了黎牧川将要涌起的自责,“他们迟早会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阿勒合的安慰很温柔,但黎牧川并没有因为阿勒合的温柔而放下内心的愧疚,他低着头皱眉沉默了好久,想要努力想到一个解决的办法,但却无能为力。阿勒合看见他的眼中闪着焦虑,他便抬起手,以指背轻抚黎牧川的脸颊,他温声说道:“不要焦虑,总能解决的。”   阿勒合手指的温度是黎牧川熟悉的温度,他抬起眼睛看见了阿勒合平淡而又温和的目光,不久后他又低下头去,他拉住阿勒合的手捏在手心慢慢揉捏,垂着脑袋的样子乖巧又可怜,他说道:“能解决吗?……我总觉我给你惹了很大的祸。”   手背传来轻轻的力度,阿勒合再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只不过没有之前那么剧烈,他以拇指慢慢磨蹭过黎牧川的手背,那是一个安抚的动作,他在试着抚平黎牧川内心的焦虑,他说道:“这不是你的错。而且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小麻烦。不要去责怪自己,业果已经消弭了一次,不要再担上了。”   阿勒合的温柔总能让黎牧川忍不住想要流泪,他已经习惯了阿勒合的包容,但却还没有适应阿勒合的温柔,或许是他从未曾从别人身上感受过何为“温柔”,他曾见过的“暴怒”、“无奈”和“妥协”更多。他没有松开阿勒合的手,但也没有抬头看着阿勒合的眼睛,内心的愧疚依然缠绕着他,这是一份不会因为阿勒合温柔的包容而消解的愧疚。   阿勒合知道黎牧川敏感的内心总是在出事后第一时间去责怪自己,这和黎牧川以前的成长有关,他明白要黎牧川改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促就的事情。黎牧川在巴合台的这段日子已经有了一点点变化,属于他的路还很长,阿勒合有足够的时间陪他。他看着黎牧川因为自责而低下的头无声叹了口气,接着便抓住捏着自己的手将黎牧川拽到自己面前,在黎牧川错愕的神情中抱住了他。   “我们一起解决。”阿勒合在黎牧川耳边温柔地说:“别再责怪自己了。”   阿勒合身上那股不知名的味道将黎牧川整个人裹住,他听见了阿勒合的心跳,同时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他在心跳声中慢慢安静下来,阿勒合怀抱的温度让他不想分开,他不禁伸出手攀上阿勒合的后背,一转头就将自己的脸埋进阿勒合的棉袍当中。黎牧川的声音从厚实的棉袍底下发出来时闷闷的,语气中多了几分阿勒合带给他的安心。   “嗯。”他在阿勒合的怀里微点着脑袋应道。 第72章 言出必行?   阿勒合和黎牧川在后院的雪中拥抱许久,直到黎牧川彻底将心中那份愧疚慢慢稀释,他终于松开阿勒合的棉袍,从阿勒合的怀中抬起脸来,接着他问道:“那个导演和我说,他明天会再来。”   “嗯,我知道。”阿勒合却是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他说:“他的眼睛里没有放弃的意思。”   “那要是他明天又来了,你准备怎么办?”黎牧川问道。   阿勒合没说话,他回过头望着远方的喀齐卡叶山脉,片刻后说:“等到他在我这里耽误的时间足够长、等到他的资金不再充足,他应该会自己离开的。”   黎牧川听了阿勒合的话不免一阵失笑,他惊讶于阿勒合竟然想就这么拖下去,一直拖到王行益一行人物资消耗殆尽被迫离开。他不禁笑了一下,阿勒合面对这样的执着相处的办法竟然是拖延,这有些违背黎牧川以往熟悉的那个阿勒合。   感受到黎牧川的笑意,阿勒合也松开了手往后小退半步,他看着黎牧川问道:“笑什么?”   “啊?啊……没什么。”黎牧川赶紧收回笑容,不过也只收敛了一两秒,过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他捂着嘴解释道:“我就是没想到,你竟然会拿他没有办法,我还以为你要劝他们离开呢。”   看见黎牧川眉眼笑得弯起,阿勒合有些无奈地瞥开目光看着地下,他说道:“我能劝的只有让他们不要上山……他们没有无视警察的通告往山上去,我也不好说什么。”   黎牧川第一次知道原来出名并不会带来便利,相反还伴随着许多麻烦,这是他从阿勒合的经历总结出来的。他假装正经咳嗽了一声后说:“那也确实没办法,只能尽量不理他了。”   阿勒合无奈地点点头:“只能这样了。”   两人双双叹着气,阿勒合叉着腰、黎牧川抱着手臂,在冬日的寒冷中慢慢汇聚到一处,对视的两个人互相笑了一下。“回去吧。”阿勒合嘴角带着好看的弧度,他笑着对黎牧川说:“屋外太冷了,进去烤火。”   ·   翌日。   王行益言出必行,在第二天带着场记再次敲响了民宿的门,阿勒合难得没有亲自迎接,人还是黎牧川接进来的。面对阿勒合的置之不理,王行益却相当自然,他一把抓住了黎牧川的手说道:“你好你好,又见面了。”   黎牧川不得不客气地回以笑容:“你好,王导。……真来了啊。”   “得来啊,我是信守诺言的。”说着,王行益伸出手向黎牧川介绍跟着自己来的场记:“这是我们组的场记,专门负责分镜画面表现和拍摄方式的,姓尹,你就叫她小尹好了!”   场记小尹是个和黎牧川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她比阿吾丽更成熟、更干练,她走上来伸出手对黎牧川说:“你好,请问贵姓?”   黎牧川赶紧握手,回答道:“黎,黎明的黎。”   王行益一进门就往民宿里左看右看,在没有见到阿勒合的身影后,他才问黎牧川:“唉,小伙子,阿勒合呢?”   黎牧川自然不会告诉王行益阿勒合就在房间里,所以他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想要故意糊弄过去:“啊,那个……他……”   话音未落,阿勒合便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王行益两人时眼神微怔,但脚步并未停下,他路过这三个人径直往酥油灯房间里走去,还顺手关上门,隔绝了和王行益面对面交谈的可能。黎牧川难得看见阿勒合无视别人的模样,考虑到王行益和场记小尹还在场,黎牧川赶紧转过头来打圆场:“他每天早上要……要做祈福仪式,哈哈。”   王行益自然听出了黎牧川话中勉强的意思,他明白黎牧川是在替阿勒合拒绝,所以他也就识趣地没有点破,“哦,明白,我们明白。”   王行益回头看着小尹,两个人正在用黎牧川看不懂的眼神偷偷摸摸交流着什么,面对这份尴尬黎牧川显得不太自在,于是他主动说:“过来坐下说话吧,我来生火。”   听见黎牧川正在代替阿勒合招待他们,王行益自然非常配合,阿勒合的强硬和拒绝不是他正面交流就可以说动的,而黎牧川看上去态度远没有阿勒合那么坚决,于是王行益笑着说:“好,好,麻烦你了。”   黎牧川忙说着“不麻烦”,随后便以非常熟练快速的动作把引火的木屑扔进壁炉里点燃,随后再以干木柴架到火苗上方,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燃起了壁炉里的火。王行益看着黎牧川娴熟的生火动作,颇有好奇地问他:“黎先生,你是巴合台本地的汉人?”   黎牧川拍掉手上的木屑和灰尘,他回过头来看着王行益回答道:“不,我不是巴合台本地人。”   王行益在黎牧川背身的片刻时间里和小尹快速对视了一眼,接着他恢复正常的语气说道:“哦,我看你生火动作那么熟练,还以为你是本地人呢。”王行益笑了一下,又继续问道:“你是阿勒合的朋友?”   生完了火,黎牧川才站起来走到两个人对面坐下来,他在仓促之间看了一眼阿勒合的方向,房间门并未留下一丝缝隙。他在坐下的一瞬间就收回了目光,回答着王行益的问题:“我跟他……算是吧。嗯……朋友。”   王行益笑着点了点头,他又问道:“那是阿勒合邀请你来巴合台的?”   黎牧川听见这个问题明显犹豫了一下,他又抬起头偷瞄了一眼紧闭的房间门,随后又收回了目光,他回答道:“不是,我是自己过来的。”   王行益作为导演,平常每天要接触上百道不同情绪的目光,他注意到黎牧川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往阿勒合的位置看了一眼,但是很快又撤了回来,他从那仓促的目光中看出了紧张,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犹豫。王行益给小尹递了个眼神,小尹接收到后心领神会,随后她问黎牧川:“来巴合台旅游吗?是不是看到了网上的消息啊,最近网上关于巴合台山神传说的讨论热度可是很高的。”   黎牧川心里一紧,被小尹点破内心的那一刻他还是不免感到紧张。他来到巴合台的初衷的确是因为听信了山神的传说,但是在巴合台呆了这么些日子,山神的影响已经渐渐从他脑中淡去,他更关注的是怎么过好眼下的每一天。而小尹的话让他回想起了自己来到巴合台的初心,让他想起了在山上敖包前和宛如山神降临的阿勒合本人。   黎牧川捏着手指,片刻后才说:“那些话也只有在网上听听了,山神不山神的,大都是些假话吧,哈哈。”   小尹看了王行益一眼,在得到王行益点头以后她变继续问道:“黎先生,你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了?”   听到声音黎牧川抬起头看着小尹,他回答道:“大概……快有两个月了吧。”   “那平时你都做些什么呢?”小尹环看了民宿里的布置,随后猜测道:“你会去山上吗?”   黎牧川完全听不出小尹提这个问题背后的深意,他只当这是一次普通的交流了解,他说道:“会去,但是不会去那些雪太厚的山。”   王行益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配合着小尹问出下一个问题:“那阿勒合平时会往山上去吗?他都去什么地方?”   王行益的语气很平常,在黎牧川听来完全就是一次稀松平常的对话和交流,正在他要开口回答王行益的问题之际,酥油灯房间的门突然打开,阿勒合从里面走出来,他淡然的看了王行益和小尹一眼,随后对黎牧川说:“我出去一趟。”   黎牧川没什么反应,他早就习惯了阿勒合会时不时地出门,所以并不追问他要去干什么。王行益回头看见了阿勒合,他赶紧回头冲小尹猛眨眼睛,小尹见状赶紧站起来,冲过去拦住了阿勒合的脚步:“阿勒合先生!你现在要去山上吗?我们能不能跟着你一起去?”   阿勒合看着小尹满脸期待和热情险些往后退了一步,他停下来侧目看着王行益,而王行益立刻站起来补充说道:“我们就跟着你上山去参观一下,说实话我们摄制组也是刚到巴合台不久,对周边的环境不太熟悉,我们跟着你了解一下喀齐卡叶的情况,可以吗?”   王行益说得真诚,就像他第一次和阿勒合见面时那样,可阿勒合没有什么表情上的变化,他收回视线惆怅地叹了口气,接着一言不发地绕开小尹往后院走去。   小尹没有强硬地拦住阿勒合的去路,她只是冲着阿勒合的背影大声说道:“我们不会私自拍摄的!阿勒合先生!我们能跟你一起上山吗?阿勒合先生!”   阿勒合并未理会小尹的请求,眼看着阿勒合越走越远,小尹和王行益都叹了口气。而黎牧川看着这两个人对着阿勒合离去的背影唉声叹气,那副失望的神情毫不遮掩地挂在脸上,见此情形黎牧川也只好打圆场:“那个……不好意思,其实山上还挺危险的,他也是害怕你们出事。”   小尹回过头来看着王行益,喊了他一声:“王导。”   听到声音的王行益也只好无奈地摆摆手,他说道:“唉……他不想见我们。算了,等他没有那么排斥了我们再来拜访吧。”说完,王行益便招招手把小尹叫回来,两个人由黎牧川送出门口,“实在抱歉王导演,您费心又跑一次了。”   王行益摆摆手说:“没事!就当锻炼了!你快进屋去吧,别送了,外面怪冷的。我们马上就离开。”王行益说这话的时候不着眼地往民宿后方的山看了一眼,接着他便带上小尹和黎牧川告了别,步行离开了民宿。   黎牧川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离开,不久后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房间,在他没有看见的地方,已经走远的两个身影已经消失在大路上,正在往路旁的山上走去。 第73章 神不可测   王行益带着小尹从民宿前方不远处的斜坡上了山,两个人刻意避开了黎牧川的视线,追逐着阿勒合离开的方向而去。   王行益年纪摆在巴合台最险峻的山脉之中显得有些吃力,小尹勉强能够追上,但厚厚的积雪同样绊住了她的脚步,让她在上山途中多花费了一倍的力气。   “小尹,放慢脚步,不能贪图速度。在这样的地方要学会保存体力,否则会很危险。”王行益冲小尹的背影说道。   小尹显得较为焦急,她明显没有王行益那样的从容,她转过头来对王行益说:“我看不见他的脚印了。”   “没关系。”王行益站在原地大喘了口气,他看着远方的山脉和山顶的积雪,接着又回头望了望附近的环境,接着他说道:“越往上走山路会越窄,我们一定会碰见的。你可不要忘了不久之前喀齐卡叶就封山不让人靠近,我们这样做就是在冒险,既然要冒险,就得做好完全的准备,一定不能急,知道吗?”   王行益经验老到,拍摄纪录片的经历早就让他在各种恶劣环境之下第一时间准备好撤退方案,以防真的遭遇不测,小尹和王行益相比显得太年轻,经历太少太少。小尹站在雪中往上方 的雪山望去,最终接受了王行益的劝告,她退到王行益身边,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上山。   “年轻人,要有耐心。阿勒合明显很排斥我们,这是正常的。”王行益拍了拍小尹的后背说,“我们要是跟得太紧,说不定就更让他反感我们,那就给我们的拍摄计划增加难度了。”   “我明白了。”小尹认真听着王行益的劝告,她慢下脚步扶着王行益,在这群山中追逐一个他们追不上的身影。   高原的空气越高越稀薄,小尹尚可接受,王行益却不怎么能坚持下去,他不得不弯下腰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以恢复体力,寒冷的空气中伴着细小的雪花冲进王行益的口中和鼻腔中,痛得他咳嗽起来。小尹见状赶紧伸手拍拍他的背,担心地说道:“王导,没事吧?”   王行益弯着腰摆摆手,他抬头望了一眼所处位置距离山顶还有多少距离,接着他又回头去看看自己已经走过的路,他终于感到一丝疑惑:“奇怪……我们这一路上来速度也不算慢了,居然还没看见他,他在山上走得那么快吗?”   小尹没察觉到其中微妙,她说道:“可能是他常往山上走,已经习惯了。咱们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速度没那么快也很正常。现在已经在半山腰了,咱们在这儿等等,他总要下来的,说不定能碰上。”   而王行益却摇了摇头,不赞同小尹的猜测:“他不一定会从这个方向下来。你也说了他对这里熟悉,那往哪儿走都有可能。”   小尹看着王行益呼吸开始急促,前后都是焦急的情况,让她一时间无法取舍。思忱良久后,小尹决定自己行动:“王导,我腿脚快,我追上去看看吧,你在这儿歇着。”   小尹的建议无疑是最好的提议,可王行益再次摇头拒绝了她,他伸出手让小尹扶着自己,气喘吁吁地说道:“你一个说服不了他,我得跟你一起才行。”   “我担心您会出现高原反应。”小尹说道。   王行益拍摄走过那么多高山平原,他当然不可能两手空空地来到巴合台,只见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瓶应急吸氧罐,把鼻子口腔罩住开始释放氧气,不一会儿王行益就觉得轻松许多,他收起气罐开始往前迈步,“走吧。”   小尹看着王行益从她身边走过,尽管上山的脚步艰难万分,王行益也未曾放弃停下,小尹仿佛也下定了决心,跟在王行益背后迈着雪中的脚印继续往山上走。山间的敖包发出剧烈的沙沙声,掩盖住两人上山的脚步声,喀齐卡叶山的险峻比看到的更加夸张,只有当亲身来到这里才能体会到巴合台最高、最险的山脉究竟藏着什么危险,小尹是第一次知道,王行益同样如此。   在来到半山腰往上的山坡位置时,王行益忽然停下了他的脚步,小尹以为他要停下来吸氧,却不料他直接跪倒在雪地里,粗重的呼吸让他失去了出声的机会。小尹看见王行益忽地倒下来时吓了一跳,她急忙跑上前去搀扶住王行益的肩膀,焦急地呼喊道:“王导!王导你怎么了!”   王行益听不见小尹的声音,他只听见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跳正在也来越快,应急用的氧气管在喀齐卡叶山上并不起任何作用,王行益只觉得脑袋痛到像要裂开,胃里面翻江倒海着要往上顶,王行益捂着嘴趴在雪地里费力地干呕着,看见这一幕的小尹吓得赶紧要把王行益搀扶起来带下山,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并不能轻易地抬起王行益,处于高原反应的王行益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也就无法配合小尹下山。   见自己扶不起王行益,小尹只得搀扶着他,焦急的声音在茫茫雪原中回荡,却听不见回声:“救命啊!有人吗!有人来帮忙吗!”   小尹不知道山上是否有人能听见自己的呼救声,王行益的呕吐声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无力,小尹便越发着急,她像要伸手去掏王行益揣在兜里的应急氧气管,但越着急越乱,氧气管卡在王行益的衣服口袋里,小尹怎么用力都拿不出来。   就在她为此慌乱到快要落泪之际,一个深红色的身影快速从山上侧步滑下来,在小尹面前刹住脚。阿勒合赶紧抬起王行益的脑袋,摸上他的颈动脉查看情况,接着他快速弯腰抓住王行益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扛在了背上。   “打电话叫你们的救援组过来,带上氧气。”阿勒合快速且冷静地给小尹传达建议,接着他扛起王行益侧着身子快速滑走在雪间,一眨眼的功夫就距离小尹甚远。   小尹看着阿勒合像滑雪手一样扛着王行益接近一百五十斤的负重还能在这样险峻的山中保持这样的速度时呆愣了片刻,接着她反应过来赶紧掏出手机给摄制组驻地的应急救援组拨去了电话:“喂!救援组吗!赶紧带着人到喀齐卡叶山来一趟,带着吸氧设备一起,王导出现高原反应了!”   阿勒合扛着王行益踹开后门时,黎牧川才刚坐下。他被这一声巨响吓得猛然抬起了头,下一秒就看见了阿勒合和被他扛在背上似乎失去意识的王行益,黎牧川赶紧站起来帮阿勒合扶着王行益来到他的房间,阿勒合将王行益放倒在床上,正要转身出去,王行益尚存的一点意识让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他似乎还想逞强。而阿勒合在察觉到王行益想要坐起来以后,他没有说话,行动已经表明了一切,他摁住王行益的额头,直接将他摁在了床上。   受到这股冲击以后王行益的脑袋稍微迷糊了一会儿,阿勒合则是趁着这个间隙打开了放在他房间里的储物柜,里面放着几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备下的氧气罐,阿勒合快速拆开一瓶直接扣在了王行益的脸上。   氧气释放的瞬间王行益的动作都迟缓下来,随着氧气缓缓吸入,他的心跳终于有所缓解,呼吸也不那么剧烈。阿勒合看着王行益状态明显好转,他才对黎牧川说:“摁着,我去倒水。”   黎牧川一看就知道王行益这是出现了高原反应,他尚且没去追问他们两个是怎么碰上的,在阿勒合说完话以后就伸手过来接替阿勒合摁着王行益脸上的氧气罐。小尹这个时候才从后院门口跑进来,她冲到房间门口说:“救援组马上就到了,王导!你还好吗?意识还清楚吗?”   王行益的表情明显缓和了许多,他正吸着氧没法开口说话,所以只给小尹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小尹看见他还有力气便松了口气,在山上时的恐惧此刻全部转为后怕,她说道:“我的天哪……真的吓死我了,早知道我们就不上山了。”   本来是感叹着险中求生的话,黎牧川却听出了不对,他摁着氧气罐回头看向小尹,接着问道:“上山?你们不是回去了吗?”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小尹张着的嘴就闭上,眼神躲闪着黎牧川的问题不敢面对,殊不知她那副心虚的模样早就暴露了她和王行益先前的行动。   恰时阿勒合走进来,他端着一杯温水放在柜子上,接着说道:“等他恢复力气,让他把水喝了。”   黎牧川已经不需要再听小尹的回答,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随后他点点头回应阿勒合的话:“好。”   叮嘱完这些,阿勒合才转头去看小尹,小尹抿着嘴脑袋越来越低,在阿勒合的目光中心虚许久,小尹才道歉:“对不起啊……我们没想到会这样。”   看见小尹的心虚,她的道歉倒是满含真挚,阿勒合看了她一会儿后才收回目光,他十分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唉……”   直至此刻,黎牧川才总算理解为什么阿勒合为什么如此强硬地拒绝了王行益的拍摄邀请,像他这样劝阻过后还硬要冒险的人,阿勒合才是真的毫无办法。想到这里,黎牧川也颇感无奈,他看着小尹和王行益摇了摇头,最后也和阿勒合一样,只一声叹息来诉尽千言万语。 第74章 主角   救援组足足过了半个小时才抵达山叶民宿,王行益已经休息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被小尹强硬地套上吸氧管,接着翻开救援组带来的折叠轮椅,扶起王行益坐了上去。   黎牧川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而阿勒合没什么明显表现,两个人送着王行益离开民宿,又看着他被抬上车,黎牧川终于是松了口气。小尹跟在后面招呼救援组把王行益稳妥地安置在车内,等一切完毕后她才回过头来对阿勒合和黎牧川说:“谢谢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人没事就好。”黎牧川赶紧摆摆手说:“回去得让王导好好检查一下,在这里出现高反可不是随便就能糊弄过去的。”   “谢谢,我会看好他的。”小尹说。   阿勒合单手叉腰,先往王行益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又像叹口气一般收回视线,他对小尹说:“回去劝劝他,让他别来冒险了。山上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平和。”   小尹听后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刚出状况是她是被吓得不轻,转眼现在就忘记了刚才的凶险,她十分尴且犹豫地笑了笑,说道:“啊……哈哈,这个嘛……”   话音未落,王行益便擅自降下车窗,死不悔改地冲阿勒合与黎牧川喊道:“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我明天会再来的!”   小尹回头看着王行益,黎牧川的视线充满吃惊和讶异,阿勒合则是无奈地摇摇头,不打算回应王行益的擅自拜访,转身走进民宿,消失在众人眼前。   黎牧川开始感慨,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为了达成目的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他悄悄瞥向小尹说道:“要不你还是劝劝吧,他这一把年纪……我真的怕他把自己交代在山上。”   “哈……哈哈。”小尹无话可说,唯有露出尴尬的笑容,等到救援组收拾完毕准备离开时向小尹打了招呼,小尹赶忙说道:“那个……我尽量!今天谢谢你们,改天我们登门致谢!”说完,小尹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一行人就这样在黎牧川的视线中离开。   小尹没有给出确切回答,加上王行益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度,黎牧川很怀疑王行益会拖着氧气瓶再次上山。他也是体会到了阿勒合的无奈,摇着头叹了口气走进屋子,阿勒合正从酥油灯房间里出来。   黎牧川疲惫地靠在门口对阿勒合说:“我猜他们明天还会来的。”   阿勒合说道:“那也总比他们上山安全点。”   阿勒合说得平淡,这是他一贯的语气,黎牧川靠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随即换了个姿势问他:“阿勒合,你为什么拒绝他的邀请呢?”   阿勒合关上门,路过黎牧川眼前来到壁炉前的沙发,他坐下来说:“我为什么要答应呢?”   阿勒合将问题返抛给黎牧川,黎牧川抬头思考了一会儿,随后说道:“因为摄像机拍不出你的样子?”   “那不是根本原因。”阿勒合说。   “那是因为什么?”黎牧川走过来坐在阿勒合身边,胳膊和阿勒合紧紧贴在一处,在阿勒合未开口回答之前黎牧川还碰了碰他。   而阿勒合仍然不给予回答,他只是说道:“不想头疼的话,就不要再问了。”   黎牧川一愣,他知道阿勒合说的是什么,那阵针扎一般的钻心头疼他不想再体会一遍,他收敛自己的好奇心望着壁炉开始发呆,片刻后他说:“要是他们明天真的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听见黎牧川的问题,阿勒合内心一沉,这是他第一次有了不好的念头,并且他还说了出来:“希望他的高反别好的那么快吧。”   ·   第二天,王行益和小尹如“约”而至,黎牧川打开门口看见两个熟悉到有点惧怕的面孔,他甚至还打了个寒战:“王……王导,这么早就来了。”   “我怕你们等着急嘛!”王行益笑着说,他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前一天他还因为高原反应而险些昏厥过去,看来他们摄制组请来的救援队的确专业,让王行益这么快就恢复如初了。   黎牧川脸上带着尴尬客气的笑,他回过头去看站在壁炉前的阿勒合,只见阿勒合十分无奈地垂下脸,片刻后重新抬起,他才朝黎牧川点了点头。黎牧川看见阿勒合同意,这才让出位置王王行益和小尹进来:“快进来坐吧,外面怪冷的。”   “好,谢谢。”王行益早就省略了“客气”的步骤,他如同回到自己家一样走进民宿,直瞪瞪冲阿勒合走过去,小尹跟在身后,手里紧紧捏着笔记本和手机,在王行益坐下来后,她也跟着坐了下来。   阿勒合提着奶茶壶走出来,给王行益和小尹各倒了一杯咸奶茶,在奶茶飘出的热气中,阿勒合在等待王行益开口说话。王行益端起奶茶抿了一口,他也没有说起邀请阿勒合拍摄的话题,而是问起了一些家常:“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阿勒合见他迂回套话,便垂着眼睛说:“出生起就在这里。”   “哎哟!那你在这里得有……快三十年了?”王行益试探着问道。   “嗯。”阿勒合点点头。   小尹拿着本子正在记录,黎牧川走过来时正看见小尹的动作,他轻轻坐在阿勒和身边,没有打断这场交流。见阿勒合挤牙膏似地一点一点回答这问题,多余的话一概不说,王行益又问:“你一个人?”   王行益的眼睛里闪着好奇,但这和黎牧川最初的好奇不一样,王行益问出的话都在给自己的目的作掩护,因此阿勒合叹着气说道:“王导演,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查户口这件事应该是派出所的职责。”   见目的被点破,王行益不得已尴尬地笑笑,他垂下脑袋抬手挠了挠,在尴尬地笑过之后,王行益才终于换了个稳重的语气说道:“其实昨天回去我思考了一晚上。”   小尹闻声抬头,她似乎对王行益的这一句话感到稍有吃惊,黎牧川则是与阿勒合一样,静静等待着王行益说出下文。王行益叹了口气,随后说道:“我其实明白你为什么要拒绝我。我去过国内的很多地方,高原、平原、盆地我都亲自跋涉过,在我不多的跋涉经历当中,巴合台算是一种极端了。这里层峦险峻、环境恶劣、人烟稀少,除了几个中心地带,其他地方基本都是没有怎么被规划过的。”王行益说着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壁炉里的火燃烧,眼中倒映着那股火苗,“所以我很好奇,为什么会会有人在巴合台最险峻、最恶劣的喀齐卡叶山脚守护。”   王行益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他看见阿勒合往后移动了身子靠在沙发背上,垂着眼睛像是在思考。黎牧川偏头望着思考的阿勒合,这个问题也是他最开始想问的,只不过他在日常中逐渐淡忘了自己的好奇,而王行益的好奇让他想起了这个问题。   屋子里只有壁炉中响起的噼啪声,这场沉默持续得太久,久到让王行益猜测阿勒合正在用沉默拒绝给出回答,他于尴尬中给自己找台阶下:“啊……我没有要刨根问底的意思,要是你觉得我的这些话冒犯到你,你也可以不用回答。”   王行益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他的诚意完全可见,和那些只懂得砸钱的“知名导演”不同,王行益懂得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窥探的秘密,因此他说话的分寸把握的很好。黎牧川被王行益的真诚所打动,但他不能替阿勒合做决定,阿勒合的态度很坚决,尽管王行益的真诚足够打动人,但阿勒合还是不会点头。   阿勒合在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他看着脚下开口说道:“在此之前,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阿勒合没有直接拒绝,这在王行益看来是松口的迹象,他赶紧摆正姿势等待着阿勒合的提问。阿勒合抬起眼睛看向王行益,他的表情肃穆而又庄严,“你认为你来到巴合台进行的这场拍摄,比你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吗?”   “当然!”王行益回答得不假思索,几乎是在阿勒合话毕后脱口而出,而他的这种坚决让阿勒合为之一愣,他撤走目光又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阿勒合仍然是拒绝了王行益的拍摄请求:“我不会参加拍摄。”   阿勒合仍然拒绝得那样干脆,王行益脸上终是露出遗憾的表情,他垂下头叹了口气,但阿勒合的话还没说完,“不过……”   突然的转折让王行益猛地抬起头,阿勒合也在看他,他听见阿勒合说:“你不一定非要拍我。”   王行益一愣,他一时间没听懂阿勒合的意思,直到阿勒合转过脸看向黎牧川,王行益才有所顿悟。黎牧川作为旁观者,突然一下子成为了视线焦点的主角让他无所适从,他一时间又惊讶又难以置信,他指着自己发出又惊又疑的声音:“我?” 第75章 人的故事   王行益被阿勒合的想法所震惊,他在这股震惊中愣怔了很久才猛然反应过来,他即刻将目光投向同样震惊的黎牧川,上下打量着。   作为一个普通人,突然得到这样一个出名的机会的意义反应当然是拒绝,黎牧川震惊之余赶紧摆手拒绝,他慌张地说:“不!不不不!我……我怎么行?我才来巴合台多久,我身上没什么故事好拍的!”   似是料到了黎牧川会拒绝,阿勒合没有强硬推着他接受,而是看向王行益问道:“王导演的意见呢?”   王行益看着黎牧川思考了很久,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的大脑正在疯狂运转,他抬起的手举在眼前又放下、张开的嘴想要出声却又闭上。小尹坐在一旁看着王行益出神到有点失态,刚要出声提醒一下他,王行益突然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一般说道:“对啊!”   黎牧川和小尹被王行益这一声大喊吓得一激灵,阿勒合稳坐泰山岿然不动,王行益在两个人疑惑的目光中兴奋地搓着大腿,他开始自言自语:“对啊,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还是被网络热点局限了眼界,不行不行……”   三个人静静地看着王行益这差点走火入魔的模样,小尹作为王行益的随行人不得不替王行益整理一下局面,她朝两人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小声说道:“我们王导经常这样。”   话音刚落,王行益猛然抬起头看向黎牧川问道:“黎先生,你是巴合台本地人吗?”   或许是被王行益这一姿态吓到,他连回答都支支吾吾断断续续的:“不……不是。”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到巴合台来呢?”王行益又问。   黎牧川突然卡了壳,他往阿勒合身上看了好几眼,憋在喉咙里的话无论如何都无法当面说出来。他当然没有忘记自己是为了什么来到的巴合台,但现在这个理由当着王行益和小尹的面,黎牧川说不出口,他随口扯了一句很普遍的谎:“我……我来旅游。”   “来喀齐卡叶?旅游?”王行益特地强调了喀齐卡叶的地名,这是巴合台最险峻的一段山脉,巴鲁尔峰常年积雪就足以看出其中环境恶劣。黎牧川这个理由骗其他人还行,要骗走遍了大半个中国的王行益还是有些牵强。   黎牧川一时间哑口,他的表情有些尴尬,如陈衡栖那样的人来到巴合台旅游都是去库尔江的源头看看,喀齐卡叶只作为路过的歇脚点,不会在这里过多停留,可黎牧川的表现并不像一个在此歇脚的人,他对山叶内部的一切都很熟悉,连生火的姿势都那么娴熟,这些细节没能逃过王行益的眼睛。   王行益这一瞬间仿佛没有注意到黎牧川的窘迫,眼里只有对故事讲述的渴望,连带着小尹也拿着笔记本一脸期待。眼看着黎牧川憋话憋到脸快红了,阿勒合才站起来,他提走了炉子上的铁壶,对他们说道:“我去煮茶,你们慢聊。”说罢,阿勒合提着那个还满满当当的奶茶壶离开现场,走进了厨房。   黎牧川的视线跟随着阿勒合离开,在他消失于厨房门内以后,黎牧川终于收到了王行益热情的注视,王行益倾斜着上半身凑向黎牧川好奇的看着他,黎牧川却对这份好奇避之不及。   王行益靠在沙发扶手上说:“据我的了解,大部分对巴合台了解甚少的人来到巴合台旅游的第一想法都会去和尔盖,巴哈泰尔湖就在那里。喀齐卡叶虽然也有风景,但只适合在照片上欣赏,你为什么会来到喀齐卡叶,并且在这里住下呢?你在这里住多久了,方便告诉我吗?”   黎牧川没有学会阿勒合那种以沉默应对任何问题的泰然,他慌张地回答道:“快……快有两个月了。”   王行益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连头都不回就直接抢走了小尹的笔记本,掏出自己的笔开始写写画画,过程中他仍在提问:“你从什么地方来?”   “呃……沪市。”黎牧川回答。   王行益点了点头,他记录下这一句,一边写一边问:“你是辞职来的吧?”   王行益说得很轻,语气中还带着笑,黎牧川却闻之一顿,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回答道:“嗯。”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偷偷打量正在记录的王行益,接着他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王行益于笔记中抬起眼,眼中的笑意化作温柔溢出来,他用头指着黎牧川说:“你的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   黎牧川一愣,他还从未听过这种褒赞的话,他疑惑道:“什么……什么气质?”   王行益用笔敲了敲脑门,寻找着合适的解释方式,接着他说:“就像是被困久了的马儿,突然有一天甩掉了身上的束缚,自由自在地驰骋在阳光沐浴的草原上。那飞起的鬃毛、溅起的露水都那么自由,你就给我一种这样的感觉。”   自由,这对黎牧川来说是多么奢侈的形容,他见过牛羊的自由、见过牧民的自由、见过山川云彩晴日的自由、也见过阿勒合的自由,却从未感受到自己所拥有“自由”。他不禁在王行益这如诗如画的形容中迷失了自己,随后他垂下脑袋,感受着王行益说得这份“自由”。   王行益非常满意自己刚才的说辞,他回头将笔记本还给小尹,并且不忘嘱咐她记下自己刚刚说的话,接着他回过头来看着黎牧川,对黎牧川递出自己的邀请:“黎先生,你愿意为我们讲述巴合台的故事吗?”   黎牧川抓着自己的裤子,偏头看着壁炉里的火苗升腾,他的内心早已被王行益的说辞动摇,但平常如黎牧川无法踏实稳妥地担下这份责任,他垂下脸问出了自己心中的担忧:“你们邀请我来做故事的主角,会有人来看吗?”   王行益回头和小尹对视了一眼,小尹心领神会王行益的意思,她对黎牧川说道:“黎先生,这个问题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们拍摄纪录片是为了讲述故事,并非为了那一点缥缈的收视率。《守护神山》纪录片的拍摄项目是有国家扶持的,换句话说我们是在完成国家交给我们的任务。再说了,中国有14亿人口啊,14亿的万分之一也有14万,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黎牧川听着听着听到了不对劲,他猛然抬起头看着小尹,问道:“国家项目?等一等,你们的这部纪录片……在什么地方播出?”   “在央视。”王行益说道,“央视有专门播出纪录片的频道,所以你实在是没有必要替我们担心有没有人看的问题。有国家兜底,我们就放心大胆地去干!”   这才是王行益不顾危险也要上山的原因,但黎牧川的侧重点并不在这上面,而是其他。   《守护神山》的纪录片会在央视播出,那就意味着全国所有人都有机会看见这部纪录片,黎牧川那股深藏在心底的念头终于被诱发,接着疯狂生长,占据了他的思考。他的手都不禁有些颤抖,在全国观众都可以看见的央视播出,是否意味着黎牧川的亲人——将他抛弃的父母也会看见这部纪录片?   如果他们看见黎牧川在央视的纪录片里做讲述故事的主角,他们为感到自豪和骄傲吗?   他们会为抛弃了黎牧川的行为而感到后悔吗?   黎牧川盯着壁炉的火焰开始疯狂思考,他只感觉到浑身一阵一阵发麻,内心的激动难以遏制。   王行益只看见了黎牧川的侧影,看不真切他的表情,他以为黎牧川在思考,以为黎牧川也要拒绝,他有些紧张地喊了一声:“黎先生?黎先生!”   听到呼喊黎牧川才从那疯狂的想法中回过神来,他猛地转头看见王行益和小尹正在期待自己的答案,他的手捏紧了又放松,随后确认一般问道:“真的……真的在央视播出吗?”   “当然,我们有签署的项目书,可以给你看看。”小尹说。   有了小尹的回答,黎牧川也没有再逃避自己的内心,他不需要小尹的答案,因为他已经决定了:“好,我答应你们。我会参与《守护神山》纪录片的拍摄。”   “太好了!”王行益赶紧站起来伸手握住黎牧川的手,在经历了这么多次阿勒合的拒绝以后,黎牧川的点头让他倍感欣慰,“文案脚本和拍摄大纲我会让人修改好后发给你一份,你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随时联系我,我们一定酌情修改。”   黎牧川点头:“好。”   小尹也跟着站起来,她也感到开心,她说道:“合同等我们拟好了就送过来,留个联系方式吧,到时候我可以通知你一声,要是有不合适的也可以修改。”   黎牧川掏出手机和小尹交换了联系方式,随后达成目的的两个人就准备离开,黎牧川起身去送,站在门口时王行益冲他道别:“再见!我们在巴合台等你的故事!”   王行益的话让黎牧川突然亮起了对明天的期待,他抬手告别,对两个人说道:“再见,我会努力讲好这个故事的。” 第76章 期待   阿勒合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铁壶并未被加热,他没有煮茶,他已经听见了厨房外的谈话。他对黎牧川会同意王行益的提议并没有意外,不如说正如他所想,这也是他会把目光转向黎牧川的原因。   等到王行益一行人离开,阿勒合依旧靠在厨房门边的墙上静静地站着,他没有出去打扰黎牧川独自品味这复杂激动的心情,他明白这种时候不需要分享。   黎牧川送走王行益和小尹后便在门口呆呆地站了好久,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就像是第一次和阿勒合亲密触碰那样,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试图让激烈跳动的心脏平缓下来。黎牧川深吸一口气,随后缓慢地吐出,他的手机上还显示着小尹的好友申请和打招呼消息,黎牧川仿佛确认一样看着小尹的头像和资料,那一刻他恍若做梦。   站在门口呆愣了许久过后,黎牧川的手机便在掌心震动起来,黎牧川以为是小尹发来的什么消息,猛然定睛一看,那个头像却是属于阿吾丽。   「我听陈衡栖说,有个导演要找你们拍东西?真的假的?是电视剧还是电影?」   阿吾丽仍旧保持着那一份最天真的好奇,她的直白提问并没有让黎牧川觉得反感,反而是开心更多,他捏着手机低头打字回复道:「真的。是纪录片。」   「什么类型的纪录片?」阿吾丽发来疑问。   黎牧川思考了一会儿,片刻后反问道:「你看过《诸神之地》吗?」   阿吾丽过了一会儿回复道:「我好像听过名字。」   「是同一个导演。」黎牧川回复道,接着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会儿,片刻后又开始飞舞起来:「是要在央视播出的纪录片。」   其实这件事本来可以不用说明,但黎牧川怀揣着一点骄傲的小心思正愁没人分享,于是他便告诉了最热忱的阿吾丽,想要从她那里获得一点惊叹的情绪,以此来满足一下自己小小的骄傲。而阿吾丽的确很好地满足了黎牧川那一点小小的心思,她发来的每一句话末尾都带着感叹号:「哇!央视吗!那是央视的导演吗!那你岂不是要出名了!」   阿吾丽从来不会扫兴,她听到朋友的好消息比听见自己的好消息还要高兴,黎牧川笑起来,他也没有辜负阿吾丽的这份热情:「等我出名了,给你我的签名。」   「好哦!」阿吾丽开心的回复道:「那你要给我两张!我要帮陈衡栖带一张!」   「没问题。」   未来的许诺以玩笑的方式在朋友的谈笑之间呈现,那一刻没有什么自夸和自满,只有朋友间真诚的祝福和承诺。黎牧川笑着收回手机,回过身来时他看见阿勒合靠在厨房门框上正在打量自己,眼神中带着些许温柔,还有一丝欣慰。   黎牧川笑着走到阿勒合面前,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接着冲阿勒合张开双手,索要一个拥抱。阿勒合看着他,只一眼就露出了微笑,他配合着也张开双臂,给予了黎牧川想要的拥抱。   黎牧川紧紧拥住阿勒合的后背,他将下巴抵在阿勒合的肩膀上,笑着说:“谢谢你呀,阿勒合。”   阿勒合没有回应黎牧川的感谢,他只是在黎牧川耳边轻声温和地说道:“拍摄过程中要是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   “嗯。”阿勒合的话让黎牧川感到安心,他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人面对未知的一切,这一次阿勒合会站在他身后,成为他在巴合台这片万雪之中最温暖的火源。他紧紧抱着阿勒合不愿松手,或许这次会等到黎牧川将阿勒合身上的味道铭记于心,他才会放开阿勒合了。   巴合台的晴空于晚饭过后一个小时落下帷幕。   小尹给黎牧川发来了他们回去后即刻商讨出来的拍摄大纲修改版,黎牧川打开电脑仔细阅读着,拍摄大纲一开始就是围着阿勒合定下的,所以黎牧川在其中能看到很多和阿勒合相关的地方,尽管这些地方都被划去或是删改,黎牧川还是看得出来王行益一开始对阿勒合的热情。   黎牧川不是专业人士,所以这份拍摄大纲他只能看懂个大概,知道王行益他们想要拍摄的是什么,除此以外那些摄影的专业术语他一个都看不懂。王行益的拍摄思路在黎牧川看来和记录巴合台本地居民的日常生活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故事的主角并非巴合台本地人。黎牧川阅读完这份大纲后便给小尹发去消息:「我没什么要改的地方,这样就可以。」   鱼——熙——彖——对——读——嘉——   「好的!」小尹回复得很快,接着她又向黎牧川说明了拍摄期间的一些安排,「对了,我们在拍摄的时候会对你做一些采访,具体的问题编剧跟王导还在努力思考,我想应该就是问问你的过往经历还有来到巴合台的契机,以及为什么选择在喀齐卡叶停留下来。你不用太担心,问题我们会发给你看的,我们不是那种会借机挖人隐私的无量媒体,你同意我们采访我们才会继续。」   黎牧川不担心王行益会问自己难以回答的问题,小尹的解释他只花了一秒钟就接受了,接着他发去消息回复:「好的,我知道了。」接着他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道:「关于问题的答案,我要写下来给你们看一看吗?」   黎牧川还是没忘记在设计院和客户对接的习惯,可他忘记了小尹不是客户,拍摄组也不是甲方,小尹的回答让他内心的重担一下子落地,「不用啦,这些问题你如实回答就可以了,不需要提前润色。你说的那种叫通稿,我们拍摄纪录片不搞那一套的,我们追求真实,这才是我们记录的意义。」   看见小尹的信息后黎牧川才终于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小尹的话像是给他提了个醒,让他想起自己在巴合台应该是什么样子,他一时失笑起来,打着字回复道:「抱歉,是我多想了。」   而小尹发来的消息丝毫不介意黎牧川的这些拘谨,她大方地回复道:「没事的!你不用紧张,我们的拍摄会在巴合台持续一个月左右,这一个月内我们每天都会见面,你就把我们当朋友吧!想说什么都可以说!」   黎牧川身边能被称为“朋友”的人不多,除去在设计院的好友便只剩下来到巴合台以后才认识的艾肯和阿吾丽,以及不久前回到喀齐卡叶的陈衡栖。小尹的话仿佛一种承诺,未来的一个月黎牧川会收获很多朋友,是那种没有利益牵扯、全凭日常相处结识的朋友。   想到那个场景黎牧川内心不免有些雀跃,他对自己没有什么信心,但他相信小尹的话,也想要和这些即将见面的陌生人成为朋友,沉默许久之后黎牧川坚定地给小尹发去一条消息,没有那种陌生人之间的客气,只有“朋友”间的直白:「好。」   阿勒合从酥油灯房间里出来时,看见黎牧川面带着微笑捧着手机像是在聊天,他不禁顿住脚步,在不远处看着黎牧川这份从容的姿态许久,安静片刻后他才走到壁炉前,弯腰扔了块木柴进去,接着回头来看向黎牧川喊了他一声:“你看上去很高兴。”   被阿勒合一眼就看破了表情,黎牧川没有掩饰,他放下手机托着下巴对阿勒合说:“阿勒合,你有没有某一种时刻,特别特别希望时间来到明天?”   阿勒合手里一顿,随后他拍掉手上的灰尘站起来,接着说道:“没有。”   黎牧川并没有被这简单的两个字击退,他歪着脑袋继续问道:“是以前没有?还是现在没有?”   “以前和现在都没有。”阿勒合说着停顿半秒,黎牧川的下一个问题已经透过眼神告诉了阿勒合,而阿勒合也学会了在黎牧川发声之前抢答:“以后……不知道。”   阿勒合的回答简洁明朗,正是黎牧川所熟悉的语气,他笑着举起双臂伸了个懒腰,随后说道:“我现在特别希望明天赶紧来。”   阿勒合看着伸懒腰的黎牧川像一只放松的小猫,他的眼中带上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他问道:“为什么?”   伸完懒腰黎牧川放下手臂,他开始思考怎么回答阿勒合的“为什么”,思考了一会儿后他看向阿勒合,笑着学阿勒合说话:“嗯……不知道。就是很期待。”   阿勒合发现黎牧川在面对自己时笑容更多了,比起之前的拘谨和小心翼翼,黎牧川或许已经学会何为“自由”。阿勒合轻笑一下,走到黎牧川身旁,抬起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接着阿勒合说道:“那就保持这份期待吧,这样你距离明天就又进了一步。”   阿勒合的手指穿过发丝在头顶留下力度,黎牧川舒服得眯上眼睛,丝毫不在意被揉乱的头发,他笑着说道:“是啊。希望明天能出太阳,这样明天我也可以开心了。”   黎牧川只说了一句玩笑话,阿勒合的笑容未变,但却在空隙间抬头看了看窗外黑尽的天际,他并未做什么,只是跟着黎牧川的话说了下去:“是啊,希望明天也能晴空万里。” 第77章 卡   隔日的天气便如黎牧川所期盼的那样,是万里晴空。天还未亮时黎牧川就已经醒来,面对这份从未有过的经历,黎牧川就像个小学生头一次郊游那样兴奋,他早早地就收拾好自己跑到楼下,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兴奋地直哈气。   “呼!”黎牧川猛地吹出一口气,接着甩了甩脸,抬起手拍了拍自己试图更加清醒。   阿勒合正好从房间里出来,一抬眼就看见了正兴奋着的黎牧川,他并没有多少惊奇,平淡地问候道:“早。”   “早!”黎牧川大声回应着阿勒合的问候,眼神完全不遮掩他的高兴。阿勒合看在眼里,今天他没穿那间红色棉袍,只穿了一件有薄绒的卫衣,他问道:“你们定了几点?”   “他让我趁着天亮前过去,他们想拍巴合台的日出。”黎牧川回答道。   “在哪里?”阿勒合问。   黎牧川掏出手机,找到了小尹发给他地定位,他拿给阿勒合看,说道:“这里。王导他们住在镇上,所以定了这里汇合。”   阿勒合瞟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接着他点点头说:“我送你过去吧。”   “啊?”黎牧川稍显吃惊地看着阿勒合,他问道:“今天不去山上吗?”   “牧场里储备的干草不剩下多少了,迪力木和我说牛羊得换个地方。”阿勒合回答道。   黎牧川“哦”着点点头,他看见阿勒合回房间去拿衣服,心里却起了一丝打趣的想法,他笑着慢慢靠近阿勒合的房间,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正在穿衣服的阿勒合笑着说:“你送我过去,不怕被王导他们拦住强行扣留吗?”   阿勒合伸着手臂套进冲锋衣的袖子里,听见黎牧川的调笑连头都没回,他拉上冲锋衣的拉链才回头来看着黎牧川,他说道:“你才是他们的主角。”   阿勒合向来不说恭维话,他似乎学不会客气,正是这样的直白让黎牧川觉得这才应该是阿勒合该有的模样。黎牧川歪着脑袋抵在门框上笑了又笑,他比刚才打趣阿勒合时更高兴。阿勒合穿好衣服后便径直朝他走来,黎牧川既不避也不躲,铁了心要做阿勒合的拦路石,等着阿勒合将他推开。可阿勒合没有推开他,当走到跟前时阿勒合伸手揽上黎牧川的腰,接着一低头用鼻尖轻触了黎牧川的眼角一下,阿勒合的鼻尖透着一股冰凉,在触及到皮肤的那一瞬间连同阿勒合的呼吸也一起撒了上去,黎牧川被这略过的气息扫过时一激灵,缩着肩膀给阿勒合让开了一条路,随后阿勒合便擦着黎牧川走出了房间。   阿勒合神态自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黎牧川回头去看他时耳根却红了个透。阿勒合自若地弯腰换鞋,在低下头去的那一瞬间,黎牧川悄悄走到阿勒合身后,伸出手轻轻怕了拍阿勒合的后背。阿勒合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他对黎牧川交付百分百的信任,不论他在自己身后搞什么小动作。   阿勒合的反应并未让黎牧川感到冷落,相反他的笑容更深,他蹲在阿勒合身后,透过阿勒合双腿间的缝隙去看他,而后喊了他一声:“阿勒合。”   “嗯?”阿勒合仍然没有回头,只轻轻回应一声。   黎牧川在缝隙间看着他说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穿这件衣服看上去很怪。”   听见这话阿勒合的动作便一顿,此时他才回头看向身后的黎牧川,语气和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那双眼睛里却透着疑惑,“哪里怪?”   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让黎牧川看着看着噗嗤一声笑出来,心里那股戏弄的心思越来越膨胀,他憋着笑从胳膊里抬起脸,看着阿勒合说:“怪好看的。噗……”   阿勒合没有料想有朝一日会从黎牧川的嘴里听到这样的俏皮话,他毫无被调戏的自觉,只是看着黎牧川笑得开心,他也跟着笑起来。两个人在门口互相笑了半刻,直到阿勒合笑着摇脸无奈地说走了,黎牧川才站起来跟在阿勒合身后,坐上那辆熟悉的车驶离民宿门口。   王行益与黎牧川约定的地点在距离喀齐卡叶镇十公里的地方,二十分钟后阿勒合便把黎牧川送到了约定的地点,没有人注意到这辆车在距离他们不远处停下来。黎牧川下车后阿勒合便驾车离开,没有和除黎牧川以外的人打招呼。黎牧川站在路边,看着忙碌的摄制组一时间不知道该找谁搭话。小尹最先看见了他,她赶紧抱着一沓本子挥着手跑过来,边跑边喊:“黎先生!这里!”   听到熟悉的声音黎牧川内心的彷徨瞬间就消去了一大半,他冲向自己奔来的小尹走过去,也抬起手打了个招呼:“早啊,你们在干什么?”   “哦,我们在调试设备,王导在布置镜头呢。”小尹回答道,“你一个人过来的?”   “没有,坐车过来的。”黎牧川不太想细说,便含糊的回答道。   可小尹哪里看不出来黎牧川想要掩藏什么,便说道:“哦,阿勒合先生送你来的吧?他人呢,我怎么没看见他?”说着小尹便抻起脑袋往黎牧川身后看,黎牧川就是猜到会有这样的情况,他才没有实话实说,他说道:“他走了,今天他有别的事。”   “是吗?”小尹的脸上并没有失落,她只空白了一秒就恢复状态,她带着黎牧川往摄制组内走去,向黎牧川介绍今天的行程:“今天不正式拍摄,要确定最后的镜头组以及拍摄思路,王导在前面和编剧聊天呢,他等你好久了!”   说着,小尹便带着他来到了王行益身边,王行益正在和编剧交谈着纪录片的构思和画面,小尹走上去喊了他一声:“王导,黎先生来了。”   “哦!黎先生!”王行益一听见黎牧川来了,赶紧回头把编剧扔到了一边,他脸上戴着墨镜,但墨镜下那副惊喜的表情仍没藏住,“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黎牧川被王行益以握手的姿势拉到面前来,他抓住编剧的胳膊对黎牧川说:“是这样,我们拍摄思路的大方向已经确定了,接下来就得布置摄像机位和灯光,你们的民宿内部允许拍摄吧?到时候我们会架几个摄像机进去。你放心!不会打扰你们的日常生活!”   黎牧川要担心的问题和王行益不是同一个,他仍然记得当初他自己的相机出现的各种状况,因此好心提醒道:“我是没什么问题,不过阿勒合他不太喜欢入镜,所以希望你们把镜头布置在拍不到他的地方。”   “当然,当然。”王行益点点头答应下来,接着他又问:“你平时在喀齐卡叶都做什么呢?会上山吗?”   黎牧川回答道:“会跟阿勒合一起上山,到山上的各个有敖包的地方祈福。”   王行益很满意黎牧川的答案,从他藏不住的微笑中就可以看出,他看着编剧记录下这些东西,随后他问:“山上有动物吗?”   “有。”黎牧川说道:“我见过狼和牦牛,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我也没见过。”   “好,很好,记下来……”王行益和编剧说着悄悄话,等到编剧落笔收起本子,王行益才和黎牧川说:“小尹跟你说了吧,今天没有正式拍摄,主要是调试设备。但是今天天气特别好,所以我不想浪费这个机会,我想拍一些空镜和片头,需要你的配合。”   “当然没问题。”黎牧川欣然答应下来,他问道:“要怎么拍?”   王行益拉着他站在一台架好的摄影机前,他指着不远处的山头说:“看见这座小山包了吗?你就从这里走到山包上面去,然后站在山顶回头,就可以了。”   王行益的要求很简单,他所指向的山包并不危险,上面已经被新一轮的风雪盖住,整座山显得寂静无痕。黎牧川看向那座山头,与跟随着阿勒合走过的山相比,眼前这座山只能算作平矮山包,黎牧川毫不犹豫地点头,说道:“好,我明白了。”   王行益放开他退到镜头后,他还不忘叮嘱黎牧川:“别紧张!平时上山什么状态今天就什么状态!不要想这里有台摄像机!放松!”   黎牧川站在镜头前深吸了一口气,在王行益“开始”的指令下达后,他便朝着山上走去。雪能吞掉所有不和谐的声音,随着黎牧川越走越远,身后的声音便越来越小,黎牧川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脚下的踩雪声。在这些声音的伴随下,黎牧川很快就忘记身后还有一群人正在记录自己,不多时他抵达山包高处,看见了前方更高的山脉和幽深的谷底。   太阳在山际露出一抹金色,那抹金色照耀早洁白的雪原上,无声诉说着新日的愿望。黎牧川看着金色染遍山川,他忘记了要回头。   就在他看进金辉大地之际,远方的山上传来一阵铃铛声,唤回黎牧川的思绪。黎牧川猛然回头,循着那声音的方向看去。   “卡。”王行益摁下摄像机准确地拍摄下这一幕,他看着相机记录下来的这一幕非常满意,他向编剧展示这段录像,发自内心地赞叹道:“就是这个眼神,这个把群山尽收眼底的眼神。” 第78章 心丝   阿勒合如言来到了冬牧场。   迪力木不在,牧场里没有人照料牛羊,山边的天才蒙蒙亮,阿勒合把车停在牧场边缘,下车徒步走了进去。羊群们正在进食,蒲扇着的耳朵听见了远处的脚步声,它们警惕的抬起头,随后又放了下来。阿勒合安静地走到羊群身旁,羊群们察觉到阿勒合的靠近便纷纷围着阿勒合走过来,扬起脑袋靠近阿勒合的身体,阿勒合被它们拱得后退一步才稳住身形。   时隔两月,阿勒合再次见到这些羊群们时,刚出生的小羊羔已经会跳了,它们躲在母羊身后,歪着脑袋偷偷打量着阿勒合。阿勒合看见这些冒着好奇的小脑袋便蹲下来,朝它们伸出手,小羊羔看见阿勒合的手便更加好奇,接着慢慢从母亲身后走出来,低着脑袋往阿勒合的手心里闻着什么。   阿勒合静静地看着,当羊羔认识了自己的味道后,它便抬起脑袋走几步凑到阿勒合面前,阿勒合蹲下的高度刚好能和羊羔脸对脸,小羊羔用嘴在阿勒合脸上扫过一圈后,毫不犹豫的钻进阿勒合的怀中。   幼小生灵总是那么天真纯洁,阿勒合没有推开,而是将它抱在怀里,接着站起来,往牧场中心的草堆走去。羊羔安安静静地靠在阿勒合怀中,羊群们也安安静静地跟在阿勒合身后,当走到草堆前方时,阿勒合将小羊羔放了下来,小羊羔蹦跳着回到母亲身后,这一次它不再用好奇的目光打量阿勒合,而是兴奋着围绕阿勒合转了几圈。   阿勒合没有阻拦小羊羔撒欢,他仔细评估了一下剩余的草堆能够维持多久的时间,最后他对羊群说道:“再有一个月,春天就会来。这些食物还能维持你们度过这剩下的一个月,如果出现什么问题,就去找迪力木吧,他会解决的。”   羊群们垂了头又抬起,可它们的视线没有看向阿勒合,而是盯住牧场身后山上的一处敖包。阿勒合没有听到来自羊群的回应,他有些奇怪地回头看过去,发现羊群们不约而同地盯着同一个方向出神,出于好奇阿勒合也顺着它们看过去,接着他便一愣。   山上的那座敖包彩旗依旧在风中飘扬,但伴随彩旗一同飘扬飞舞的,还有一缕金色的丝线。   阿勒合从未见过这种景象,他在愣怔中逐渐回神,接着他四处打量了一下,确认周围没人之后,他的身影便悄然融进牧场的草地中,下一秒出现在了敖包前的雪地里。   那缕金线在晨曦即将洒落的光芒中尤为耀眼,它随风舞动,将自己藏在敖包的彩旗之间,让人一晃眼看不出来那是什么。阿勒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随后他伸出手,那缕金丝便沿着风的反方向落进阿勒合的手中,至此阿勒合终于认出了这是什么。   “心丝……”阿勒合轻声呢喃道,随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敖包,眼神中还略微有些疑惑,他问出了一个问题,却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问别人:“是我的吗?”   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巴合台山上的敖包中,这缕心丝究竟是谁的无需追究,答案显而易见。阿勒合没有去深究心丝如何会形成,他知道心丝出现代表着什么——山神有了牵挂,这股牵挂连接着山神的心形成了丝线,染上了巴合台最耀眼的颜色。那缕金丝透着山神的力量,写满着阿勒合的牵挂,静静躺在阿勒合的手心。片刻后阿勒合收起手指,将心丝攥进手里,那缕金色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黎牧川。”阿勒合站在敖包前,手依然保持着攥紧心丝的姿势,心却已经飘到了远方,他看着最后一道晨曦照耀巴合台,在雪面上反射出颗颗星光,阿勒合站在星光之上,呢喃着再次轻声呼唤了一遍:“黎牧川……”   ·   王行益的试拍结束正好赶在日落之前,他对黎牧川的表现十分满意,为了让黎牧川能更加融入摄制组,王行益提出邀请,让黎牧川跟着摄制组一起聚餐。面对王行益和摄制组的热情黎牧川当然不好拒绝,于是在试拍结束后便跟着王行益的车队离开拍摄点往镇上去。   摄制组住在镇上的临时驻点里,拍摄回去结束以后组员们自发准备的晚餐的食材,王行益甚至架起了篝火,将今夜变成了热闹的篝火晚会。黎牧川坐在一旁看着每个人都高兴地说话聊天,这让他想起了古丽娜的婚礼,那晚他也是这样坐在一旁,看宾客们唱歌跳舞。   王行益端着一杯饮料出现在黎牧川身边,他盘腿坐下来,将那杯饮料递给了黎牧川,他笑着说道:“今天感觉怎么样?和他们还好相处吧?”   黎牧川谢着接过杯子,他点了点头说:“嗯,每个人都很好、很专业。大家都挺和睦的,倒是很像巴合台本地人聚会的样子。”   “哦?”听见这个王行益便来了兴趣,他问道:“巴合台本地人聚会也这样?”   “比这还夸张。”黎牧川笑着说,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露出几颗星星,在无云的夜晚竟然显出几分晴朗,接着黎牧川低下头说:“我有幸参加过当地人的婚礼,整整热闹了一个月。”   王行益看着黎牧川的笑容,他也不自觉笑起来,眼神里透露出几分慈爱,他说道:“你很喜欢巴合台。”   不是疑问,也没有质疑,王行益说出这句话时满眼都是笃定,甚至没有一丝犹豫。黎牧川有一瞬的错愕,接着这股错愕化为了腼腆,他笑了笑问道:“很……明显吗?”   王行益大笑着说:“哎哟,不要太明显,你简直写在脸上了。”   黎牧川低下头一笑,那样子就像是谈及喜欢的年轻人不懂得如何掩藏情绪,王行益看在眼里,这一刻他开始感慨,如果当初阿勒合点头同意拍摄,还会不会有今天的谈笑。王行益轻笑着喝了一口饮料,接着他靠近黎牧川用肩膀顶了顶他,问道:“你能跟我说说,你都喜欢巴合台什么吗?”   喜欢巴合台的什么?在此停留了两个月之久的黎牧川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篝火看见了摄制组的人们在彼此说笑,而这一次黎牧川没有那种被剥离出来的寂寞,这次他融入到了人群中去。他开口回答了王行益的问题:“我喜欢很多,巴合台的日出、巴合台的日落、巴合台的雪山、巴合台的敖包、巴合台的万里晴空、还有巴合台的阿……咳,巴合台的人。”   黎牧川险些说漏了嘴,好在他及时反应过来咽回了那个名字。王行益感觉到黎牧川没说出来的喜欢有点特殊,他看着黎牧川的耳朵正在慢慢变红,人生阅历丰富如他一下子就猜到了眼前情况,他笑着不说破,点着脑袋喝着饮料,随后王行益说道:“合同今晚就让小尹发给你,明天就开始正式拍摄了,你到时候可别紧张啊。”   王行益玩笑一般说着,黎牧川听后笑笑,他说:“我尽量,希望不会给你们添太多麻烦。”   黎牧川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那份拘谨,他坐在篝火边上身心都放松下来,王行益欣慰地看着他,随即伸手拍了拍黎牧川的后背,他举起杯子和黎牧川碰杯,祝愿道:“愿我们进程顺利。敬自由。”   黎牧川见王行益的杯子靠过来,他赶紧端着杯子和王行益碰了一下,他也说道:“敬自由。”   说罢,两个人将手中饮料一饮而尽。   聚餐没有持续到很晚,明天早些时候还有任务,王行益适时叫停了这场聚会。曲终人散后人们离开了篝火场地,考虑到夜晚路不好走,王行益便提出开车送黎牧川回去。黎牧川一开始还想拒绝,奈何拗不过王行益,他对王行益的执着颇有感受,见他坚持便没再拒绝。   两人来到停车的地方,王行益已经掏出了钥匙准备开车,一阵手机铃声划破夜空,叫住了两人的脚步。王行益回头看黎牧川,黎牧川低头找手机,接着他掏出来看见来电显示的那一刻时黎牧川一愣,随后他毫不犹豫地接通了电话:“喂?”   “在哪儿?”阿勒合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低沉,不过那份淡然依旧明显。   “在镇上,马上要回去了。”黎牧川回答道。   “定位发我,我来接你。”阿勒合简短地说。   “你在哪儿?”黎牧川问道。   “在路上。”   阿勒合的话简短却有力,他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每一句话都直打黎牧川的心房,他捏手机的指尖一紧,随后说道:“好,那我等你。”   挂断电话以后,黎牧川对王行益说:“王导,有人来接我,就不麻烦你了。明天你们很早就要出发,今晚早点休息吧。”   王行益没听出给黎牧川打电话的是谁,不过从刚才的语气王行益就已经猜出,打电话来的人或许就是黎牧川那半句没说完的话,他本着不凑热闹的心赶紧点了点头,说道:“好吧,那你们路上小心。明天见!”   “明天见。”黎牧川挥着手,微笑着说。 第79章 回家   黎牧川站在路边那盏发出微弱灯光的路灯旁,灯影照亮着于黑夜中起舞的雪花,落在黎牧川的发间和肩上。   相比起白昼,喀齐卡叶镇的夜晚则是褪去了原先的所有热闹,在人声散尽后只剩下安宁平和的本色,唯有黎牧川独自站在灯下,等待着远处一束光亮起将他接走。夜已临近凌晨,黎牧川只觉得困倦,站在灯下飞舞的雪花中连连打着哈欠,等到镇上的最后一束烟消失在夜色中后,黎牧川才听见远处传来了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他循着声音猛然抬起头,那熟悉的车影在期待等候的目光中越来越近,直到停在了黎牧川面前。   “阿勒合!”黎牧川笑着喊了他一声,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接着他开心地说:“你怎么从那边过来,我以为你会从民宿开车,这么晚我都打算自己回去了。”   阿勒合换档起步,在无人的街上规规矩矩地打起了转向灯,接着才捏住方向盘慢慢预备着向路中间靠拢,他简短地说道:“夜路不好走。”   黎牧川没有看见阿勒合的表情,不过他也大概猜到了阿勒合的样子,他看着阿勒合的侧脸问出没有说明的下半句话:“所以你来接我?”。   阿勒合没有遮掩,也没有害羞,简洁而又坦然大方地承认了黎牧川的话:“嗯。”   阿勒合从不避讳说出自己的真心话,相较于其他人的扭捏,这样的坦然更让黎牧川感到安心,他笑着靠在座椅上伸了好大一个懒腰,把今天所有的疲惫和紧张都通过呼吸排出体外后,他才放松下来,歪着脑袋看向阿勒合的侧脸说道:“我好困。”   “马上就回家了。”阿勒合说。   “嗯……”听着阿勒合的声音,黎牧川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在听到“回家”二字后他的内心更是松懈下来,让困意侵占了自己的大脑,黎牧川完全放任自己沉溺入梦,丝毫不做反抗,在他彻底沉入梦境的前一秒,黎牧川又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阿勒合……”   阿勒合侧目过来看见黎牧川歪着脖子闭上了沉重如铅块的眼睛,他伸手摸了摸黎牧川的额头,小声又温柔地说:“睡吧。”   黎牧川没有听见这一声温柔地呢喃,但他的梦中会有这份藏不住的爱意,陪伴在他梦里与他一同入睡。   二十分钟后,阿勒合准确地将车停进民宿门口的院子里,黎牧川已然熟睡,停车熄火的动作和声音都没有吵醒他。阿勒合解开安全带后走下来,绕过车头来到黎牧川这一侧,他拉开了车门,探身往里去解开黎牧川的安全带,接着他拉住黎牧川的双手绕在自己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抱住黎牧川的膝窝处,将他从车里抱了出来。   车门无风自关,阿勒合抱着黎牧川走进民宿内部,壁炉里的火也自己燃起,仿佛为了迎接阿勒合的归来。黎牧川缩在阿勒合的怀里对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没有感知,阿勒合抱着他刚走到楼梯的台阶处,还没有迈上去时,阿勒合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头看向楼上黎牧川的房间方向,脖颈处传来的是黎牧川温热平稳的呼吸,阿勒合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却在思考了两秒过后,果断地调转脚步,抱着黎牧川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阿勒合将熟睡的黎牧川轻轻放到柔软的被褥中,接着替他脱掉沾雪的外套和鞋子,而后先开毛毯见他塞进了被窝。做完这一切后,阿勒合坐在床边,回头看着黎牧川的睡容独自发呆。他听见黎牧川梦中也在呼唤他的名字,心中的爱已然不再遮掩,愣怔半晌后,阿勒合掏出了那根金色的丝线,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着。   心丝闪耀着金色的光,躺在阿勒合手中更甚,阿勒合端详片刻,接着伸手捏起心丝的一头,再将黎牧川的手从被窝里掏出,阿勒合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吵醒了梦里的黎牧川。阿勒合将那细如发丝的金线缠绕在黎牧川的手腕上,金色的心丝在黎牧川的手腕上闪烁几下,随后便消失了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做完这些,阿勒合又听见了自己胸中擂鼓一般的心跳声,他伸手摸了摸黎牧川的脸颊,他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俯下身去,在黎牧川的侧脸留下痕迹。   阿勒合的动作克制又小心,他连气息都收敛起来,却不想黎牧川还是睁开了眼。   “阿勒合……?”黎牧川的声音带着浓厚的朦胧,眼前靠近的阿勒合让他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阿勒合没有惊慌,也没有躲避,他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在黎牧川眼前小声说:“吵醒你了吗?”   阿勒合的身影挡住了头顶的灯光,却又因此藏住了表情,黎牧川半阖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半梦半醒之间伸出手拉扯住阿勒合的衣领,将阿勒合的吻还了回去。   黎牧川没醒,但阿勒合没有推开他,他顺着这个吻跟着黎牧川栽倒在床上,湿热的呼吸温润着彼此,让黎牧川不愿放手。缱绻纠缠片刻后,阿勒合捏着黎牧川的手松开自己的衣领,他支起身子看着朦胧的黎牧川,而黎牧川也在看着他。   “阿勒合……”黎牧川小声地喊道:“你的那件红色的棉袍呢?”   “在外面挂着。”阿勒合捏住黎牧川的手回答道。   “哦……”黎牧川侧身躺倒阿勒合身边,他将额头贴在阿勒合的手背上,接着他说:“我喜欢你的那件衣服。”   阿勒合伸着拇指磨蹭黎牧川的脸,他说道:“那只是件衣服。”   “可你脱掉了。”黎牧川闭着眼睛说道。   “我可以再穿上。”阿勒合说,他再次低下头来靠近黎牧川的脸,温热的气息扑在黎牧川的脸上:“你要我穿上吗?”   黎牧川盯着阿勒合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接着像是意识到什么念头噗嗤一下笑出来,他说道:“嗯……明天吧,明天再穿。”说着他又将手抬起搭在阿勒合的脖子上,将阿勒合拉至面前,他说:“现在就别穿了。”   黎牧川此刻的笑容就像是脑子里装满了微妙的想法,阿勒合对此毫无知觉,不过他却是配合着俯下身来,凑到黎牧川的面前说:“那就明天再穿吧。”   “嗯……唔……”黎牧川还没有笑完,声音就被阿勒合堵在喉咙里,再也没机会发出来。   阿勒合抓着黎牧川的手腕越俯越低,他将黎牧川整个人摁进了被褥和驼毛毯里,接着阿勒合也脱掉了自己的外套和鞋子,掀开毛毯将自己和黎牧川盖进了同一个被窝。   巴合台的夜从未如此漫长,漫长到黎牧川觉得一秒都难熬;巴合台的夜却又是如此短暂,短暂到黎牧川想将一秒掰碎了度过。   喀齐卡叶的山川上又多了一层无人踏及的雪。   ·   翌日。   房间外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黎牧川听着声音皱了皱眉,瞥脸换了个方向试图忽略这些声音,后背传来一阵轻拍,慢慢抚平了黎牧川皱起的眉头,伴随着熟悉的香味,黎牧川很快又陷入了梦中。   但这个梦没有持续多久,一个电话打来搅醒了黎牧川的梦。黎牧川不得不把手伸出温暖的被窝,找到正在响起的手机,看都没看屏幕,而是凭着本能用手指划过接通了电话,“喂……哪位?”   “黎先生!我是小尹啊!”小尹开朗而充满活力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她听出黎牧川声音里的困顿,便提醒道:“还没起床吗?我们已经到民宿门口了哦!今天不是要布置机位的吗,你忘记了?”   此话一出,立刻就将黎牧川从困顿梦境中拉了出来,他一个猛子弹起来,连厚重的驼毛毯都险些被弹飞。阿勒合则是平静地看着黎牧川从被窝里飞出来,他的手还没有放开,黎牧川似乎对此并无察觉,他还对摄制组的到来感到惊慌:“啊!对不起!那个……我马上就来!呃……十分钟!很快!”   小尹笑了一声后说:“没关系,不用着急,设备还得要调试好了才能装呢,你慢慢来,收拾好了再出来吧!”   黎牧川赶紧弯腰道歉,最后等到小尹笑着挂掉了电话,他才从昨晚的梦中回过神,他看着面前的阿勒合说:“不行了,我得赶紧出去,今天是正式拍摄,不能耽误。”   阿勒合坐在床上看黎牧川手忙脚乱地套裤子穿衣服,他看了一会儿便出声叫了他一下:“黎牧川。”   “嗯?”黎牧川刚套上厚衣服,听见声音时回头看着阿勒合,眼神中满是疑惑。   阿勒合看着他,随后露出一个笑容,接着他说道:“今天山上不会下雪了。”   黎牧川被阿勒合的笑蛊惑了心神,他压根没注意阿勒合说了什么,满眼都是“阿勒合笑了”的重复念道。黎牧川在愣神中看着阿勒合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又愣怔两秒后他才打开房间门要出去,却在出门的一瞬间时因为没来得及回头,他和阿勒合房间的门撞装了个满怀。 第80章 烤包子   摄制组正在民宿外调试设备,他们正在按照王行益给出的布置图安排机位,黎牧川匆匆忙忙从民宿里出来,着急又抱歉地说:“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我……我睡得太死了,完全忘记今天的事了。”   小尹则是笑着回应道:“没关系嘛,反正也还要调试设备,等会儿才能开始拍摄。”说着小尹往门内看了一眼,没有看见阿勒合的身影,她便小声问道:“阿勒合不在吗?”   听到问题黎牧川下意识地回头往屋内看去,阿勒合还没有从房间里出来,不知怎么他反倒觉得有些局促,他说道:“啊……那个,他还没起。”   小尹“哦”了一声点点头,随后又问道:“那你跟他说了吗,我们要在民宿里布置机位的事。”   黎牧川登时一愣,连肩膀都收紧半分,昨夜他只剩下和阿勒合缱绻的记忆,早先答应过什么事早就被他抛去九霄云外,此刻真是一点印象不剩了。小尹看着他这副表情便知道他完全没和阿勒合说,一贯乐观的她此刻也担心起来,她赶紧向黎牧川确认:“你……你说了吗?”   “我……我忘了……”黎牧川支支吾吾地说出这句话,然而不等小尹有什么反应,民宿的大门突然被打开,阿勒合穿着那件他惯穿的深红色棉袍站在门口,冲小尹说:“进来吧。”   见是阿勒合亲自迎接,小尹的担心顿时烟消云散,她赶紧点点头回头给调试设备的同事们打声招呼,让他们搬着设备进了民宿开始安装。黎牧川站在台阶上帮忙拉着门,看着摄制组的同事们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将那些设备搬进屋里去。王行益还没来,现场的布置就由副导演和小尹负责,黎牧川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将要用到的镜头摆在需要的位置上,庞杂的电线穿过民宿的木地板,让人无处下脚。   阿勒合不动声色地避开那些镜头,站在厨房门口时他才停下来,回头看了黎牧川一眼,随后又去问小尹:“你们吃东西了吗?”   听见阿勒合在向自己搭话,小尹赶忙说:“不用管我们,我们已经吃过东西了。”随即小尹看见阿勒合站在厨房门口,她立刻就想到了拍摄大纲里的内容,她赶紧问阿勒合:“你们要做早餐吗?我们可以拍吗?”   站在出厨房门口的阿勒合听见这话一顿,随后侧首望向黎牧川,正是这个眼神让小尹意识到自己失言,她赶紧解释道:“不好意思!我没有要违反约定的意思,我们就是想拍一个当地居民做早餐的场景。”   阿勒合没有回答小尹的话,黎牧川则是走过来后才明白阿勒合的眼神中写着什么,他挡在阿勒合面前对小尹说:“要拍做早餐的镜头吗?我的话没问题,阿勒合不方便出境,所以……”   “明白!我明白的!”小尹没等黎牧川把话说完便赶紧点头附和,她不想因为这个误会而错失这得来不易的机会,“那么请你稍等一下,我们把设备调试好了立刻拍摄!”说完,小尹就抱着一摞本子冲到摄像机之间招呼着准备开机。   阿勒合看着摄制组忙碌的身影,他什么话都没说,下一刻就要躲避镜头从黎牧川身后离开,黎牧川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阿勒合回头看着黎牧川,只见他脸上充满了紧张了局促,他小声问自己:“我……我能做什么?面条?烤肉?你平时做早餐都是怎么准备的,能不能教教我?”   黎牧川面对镜头依然会感到紧张,阿勒合反手捏住黎牧川的手指,不轻不重的力度正好缓解了这份焦急,他在黎牧川跟前小声说:“做烤包子吧。我教过你的。”   阿勒合的声音总能让黎牧川安静下来,他抓着阿勒合的手,脑子里划过的是和艾肯阿吾丽一起做烤包子的场景。他站在阿勒合面前定了定神,随后抬起头来看着阿勒合说:“好。我知道了。”   黎牧川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坚强,这股坚强促就了黎牧川的信心,让他的紧张和焦虑瞬间减下来不少。阿勒合看着他,片刻后伸手撩走了他额前的碎发,接着说道:“别紧张,我就在后面看着。”   “黎先生!可以啦!随时可以拍摄!”小尹举起卷成筒的本子朝黎牧川大喊道,阿勒合也在小尹的声音发出来同时松了手,他在黎牧川的目光中退到了摄像机之后、退到了所有人之后。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黎牧川捏紧了手,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后对小尹说:“那我开始了。”   所有设备和人员准备完毕,随着副导演发布的开拍指令,黎牧川便脱掉外套,挽起袖子给烤包子的炉膛预热,随后他走进厨房,跟随记忆的脚步逐步还原出当时的场景。拍摄的过程中摄制组无人出声,只有黎牧川一个人发出了轻轻碰撞声,小尹和副导演分别盯住两个机位,屏息凝神看着镜头中的黎牧川正在准备这一场安静的盛宴。   剁馅儿和和面的过程没什么停顿,当黎牧川端着一盆包好的面团走出来后,所有的摄影机镜头都对准了他。炉膛内的温度在这段时间内上升到了合适的温度,黎牧川伸出手悬在上方,掌心感受着喷发出来的热量,他突然有些发怵了。能将面团烤熟的高温也一定能将自己的手烤熟,在小尹和副导演的镜头中,黎牧川犹豫了很久。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黎牧川做出下一步动作,黎牧川也在等待,接着他抬起头,看了站在镜头后的阿勒合一眼。但副导演没有因此叫停拍摄,反而是高举起手心示意所有人安静,给了黎牧川独自发挥这个眼神的空间。   黎牧川当然没有注意到副导演的动作,他的视线里只有阿勒合一个人。阿勒合抱着手臂站在所有人身后,在黎牧川的目光递来的一刹那便承接住了他,接着在无人注意的地方,他向黎牧川点了点头。黎牧川看见了阿勒合的动作,下一秒他看见了架在阿勒合面前的镜头,他立刻回过头去看着炉膛,深吸几口气后便下定决心一般,拿着一个面团伸进了炙热的炉膛内,将面团用力贴在了炉膛壁上。   炉膛内的温度没有黎牧川想象的那么可怕,在顺利贴上一个后,黎牧川便一鼓作气将剩下的面团全部贴完,接下来便只剩等待。拍摄暂停在这里,等待着下一段场景的时间,小尹趁着空隙走到黎牧川身边,她好奇地伸手试探了一下炉膛内的温度,随后就被喷出的热流烫得缩回了手,她惊讶地对黎牧川说:“这里面这么烫你是怎么伸进去的?我还以为你要叫阿勒合来帮忙呢。”   想法被点破的黎牧川有点心虚,他撇开脑袋没看小尹,抬起手挠了挠脑袋以作心虚的遮掩,接着才说:“倒是不怎么烫,哈哈……”   “第一次做吗?”小尹抬起头来问他。   面对小尹的提问,黎牧川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最终还是没有自夸,他如实说道:“对,第一次。我还以为会不成来着,都准备叫人帮忙了。”   见黎牧川说得诚实,小尹开怀地笑了几声,说道:“我看你当时抬头,还以为你要叫人呢,结果你自己把手伸进去了。”小尹又摸着炉膛外的铁壳,毫不意外再次被猛烈的热流烫到缩回手,她惊奇地问道:“你真不觉得烫吗?”   “还好……”看见小尹的反应,黎牧川突然对自己没了信心,他再次悄然抬头看向阿勒合,阿勒合仍站在镜头后面,没有什么表情,也没什么动作。黎牧川收回视线,垂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片刻后他抬起自己的手,送到嘴边碰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黎牧川这个轻微的动作,小尹以为他只是紧张擦汗,但阿勒合却避开了目光,黎牧川甚至看见阿勒合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等下再拍一个做好的画面,然后再补拍一个你从房间里出来的镜头。嗯……回去就可以剪辑了……怎么了?”小尹正在脑中设想着镜头的位置和拍摄角度,一抬头就看见黎牧川用手背捂着自己的嘴,眼睛笑得弯起,好像看见了喜欢的东西。   “咳……没什么。”黎牧川放下手迅速回神,将注意力集中在小尹这里:“你刚才说要补拍什么?”   “补拍一个你从房间里出来的镜头。”小尹说道,“你放心,不拍房间里面。”   “好,没问题。”黎牧川点点头答应了小尹的要求,他看见阿勒合已经离开拍摄现场,不知道躲去了什么地方。   “对了!接下来的几天你们有上山的安排吗?”小尹从本子里抬起头来问道:“我们想拍几组上山的镜头,最好能拍到敖包的那种!王导特别想要记录下你们在敖包前祈福的画面,就跟那张照片一样!”   黎牧川一时顿住,他思考了一下最近阿勒合上山的可能性,黎牧川记得阿勒合说过每天冬天他都会走过巴合台山脉所有敖包借以祈福,黎牧川跟着走完了喀齐卡叶的十几个,只剩下东边的和尔盖山了。   想到这里,黎牧川对小尹说:“这要看阿勒合的安排。喀齐卡叶应该不会再去了,只剩下东边的和尔盖。”   “和尔盖……”小尹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随后她说:“那你们要是有安排了,通知我们一声行吗?”   小尹的要求很简单,和尔盖的险峻程度比不上喀齐卡叶,因此黎牧川点头同意了小尹的提议:“好,那到时候我提前通知你们。” 第81章 接替   这一天由慌乱和紧张开场的拍摄总算是顺利结束,黎牧川看了眼未经任何处理的画面,只觉得这些镜头和拍摄大纲无法相配,不过副导演和小尹却对此十分满意。   临到离别时,黎牧川站在民宿门口送他们回去,小尹站在他身边说道:“接下来会按照拍摄大纲的镜头依次拍摄,后续要是有什么需要补拍的地方,我们会和你商量的。”   “好。”黎牧川点点头,他把小尹送到车边,看着她拉开车门坐上去。小尹则是在坐下后不忘叮嘱黎牧川:“你们要是有上山的计划,一定一定要记得提前告诉我们一声啊!这些设备调试起来可费时间啦!”   “放心吧,这次不会忘的。”黎牧川站在车门旁笑着挥手保证。   道别以后,小尹便和摄制组的车一起缓缓开出民宿院门,沿着大路往前放方驶去。黎牧川跟在车队后面将他们送到了路边,他抬起手冲离开的车队挥了挥手,随后便站在那里目送摄制组驱车离开。   摄制组的车辆踏着黄昏在路的尽头消失不见,黎牧川站在路边看着已经离开的车长舒了口气,接着才转身回到屋里。后续的拍摄过程中阿勒合不在屋里,为了躲开那些长枪大炮,他来到后院堆着木柴的地方,趁着机会将木柴重新整理了一遍。   黎牧川打开后院的门便看见阿勒合穿着那身红色的棉袍,上半身已经脱下,被腰带系在胯间,黑色的内衬衣袖被挽至手肘处,露出肌肉线条扎实的小臂。黎牧川走下来站在阿勒合身后,轻轻喊了他一声:“阿勒合。”   “嗯?”阿勒合闻声回头,看见黎牧川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一边穿上棉袍一边问:“拍完了?”   “拍完了,人已经走了。”黎牧川的视线一直落在阿勒合穿衣服的动作上,直到阿勒合站在他面前也没收回目光,他继续说:“小尹问接下来我们有没有上山的计划,他们还是想拍几组山上的镜头。”   阿勒合动作一顿,看着黎牧川沉默了几秒,随后他问:“是那个导演的要求?”   黎牧川摇了摇头说:“拍摄大纲上就这么写的,他们还标注了重要。看起来像是无论如何都要拍到这些镜头,拍不到的话真的宁可死在山上。”   阿勒合已经见识过了王行益的执着,此刻听到黎牧川这么说也唯有一声叹息,他没有说话,看起来依旧不打算同意摄制组贸然上山拍摄。黎牧川见他叹气,便问道:“巴合台就没有相对安全一些的地方让他们拍吗?”   “你看山顶。”阿勒合没有直接回答黎牧川的问题,而是仰起头看向了民宿后方的喀齐卡叶山脉,黎牧川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了山顶一片雪白,阿勒合继续说:“山上那些白色的都是积雪,很厚。那些积雪没有完全凝结,随时有可能崩塌,这样的体量瞬间就会冲到山脚,把一切都掩埋。”   黎牧川从未见过雪崩,他不知道雪崩时会出现什么情况,他知道阿勒合担心什么,但王行益的决心又动摇了这份理解,他看着远处的山顶轻轻反驳了阿勒合的话:“但是……也可有能什么都不发生的吧?”   黎牧川的话轻到没有落进雪里,但阿勒合听见了,他回过头来看向黎牧川,有那么一瞬间阿勒合从他身上看见了属于王行益的那一份执着和倔强。他没有否认黎牧川的话,而是问他:“你很想拍完这部纪录片吗?”   听见阿勒合的问题,黎牧川将视线撤回,转而落在阿勒合身上。阿勒合没有一点不耐烦,他垂眸认真聆听着黎牧川的愿望,而黎牧川在看了他思考很久之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想帮他。”   黎牧川的眼神中充满了执着,但和王行益的执着有些不同,黎牧川的执着没有那么强硬,而是更加柔和。阿勒合垂眸看着他,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的眼睛里有光。”黎牧川回答道,“他的眼睛里有憧憬未来的光,我不想让它熄灭。”   黎牧川的话语真挚,这让阿勒合想起了最开始的自己。他没有立刻对这番话做出反应,只是拉住黎牧川的手用拇指揉过手背,片刻后他问道:“即使要付出生命为代价?”   黎牧川一顿,他垂下脑袋思考着阿勒合的问题,内心也在掂量这份执着能否和生命相配。这个答案无论如何思考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生命更珍贵的存在,但这只是阿勒合和黎牧川的想法,他们无法代表王行益和摄制组。   “我不能替他做出选择。这是他自己的路,他要自己去走。”黎牧川理智地说道,他抬手覆住阿勒合的手指,抬起头来看着他说:“我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他在路上遇到的风险。”   阿勒合说过黎牧川的内心依旧保持善良,但直至此刻他才发现黎牧川的心中不仅只有善良,还有无私。这句话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阿勒合存在于巴合台的意义,他花费了如此漫长的时间去寻找的答案,此刻已被黎牧川亲自送上来。他看了黎牧川很久,久到黎牧川以为他不肯松口,黎牧川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往他面前凑近了几分,“阿勒合,你能帮他吗?”   黎牧川第一次对着阿勒合许愿,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王行益。阿勒合愣怔着看了他许久,久到黎牧川有些紧张地低下头,开始思考怎么才能说服阿勒合点头答应,但下一秒阿勒合的声音就传入耳中,温柔又安静:“去和尔盖吧。”   黎牧川猛然抬起头,阿勒合的语气中没有否定,他总是这样以温柔包容着巴合台的万物,让黎牧川没有为想象中的拒绝而感到沮丧。阿勒合伸出手拨弄开黎牧川额前的青丝,说道:“和尔盖的山没有那么高,地势相对平缓一些,山上的雪也没有那么厚。”   黎牧川看着他,感受着脸颊上传来阿勒合的温度,但还不等他开口说话,阿勒合便已经出声:“记得我说过吗,巴合台还剩下四十一个敖包没有走过。”   黎牧川当然记得,他点点头说:“我记得。”接着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抓紧了阿勒合的手臂问道:“你想让他们拍摄敖包祈福的画面吗?”   阿勒合轻轻摇头,否认了黎牧川的猜想,他说道:“我只会走过其中的三十六个,剩下五个,由你带着他们上去。”   阿勒合的话让黎牧川一愣,他不敢就这样草率地从阿勒合手中接过本属于他的仪式,也不敢相信阿勒合愿意就这样将他的仪式交给自己,他下意识拒绝了阿勒合的提议,开始为自己的开脱找理由:“我?可我不熟悉巴合台的路线,我会在山上迷路……”   “我可以带着你走过那些山,细数每一个敖包的位置。”阿勒合说。   “我……我不会祈福……”见阿勒合化解了自己的理由,黎牧川又开始找第二个。   “我可以教你。”阿勒合捏着黎牧川的手温柔抚过,这一刻他只为安抚黎牧川惊惶的心。   面对阿勒合如此温柔而又耐心,黎牧川再支吾也找不到其他拒绝的理由,可他的眼中仍然闪烁着担心,抓着阿勒合胳膊的手略显用力。阿勒合看出这份紧张,他既没有责怪,也没有讥笑,他只是用轻柔温和的语气告诉黎牧川:“如果你觉得都不行,那么由我出面,说服摄制组和王导演放弃上山拍摄的想法。”   阿勒合给了黎牧川退却的后路,黎牧川站在退路的岔路口犹豫了好久,最后诚实地向阿勒合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我怕我做不好,搞砸了祈福的仪式。要是……祈福不成功怎么办?”   黎牧川的眼神中透露出对失败的害怕,这是他一直以来无法消弭的内心自卑,他总是习惯性将自己的结果摆在坏的一面。阿勒合知道黎牧川的想法,他没有强行让黎牧川自信一点,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黎牧川的眼睛,他说道:“那就祈求山神的保佑吧。”   阿勒合从未主动说过这样的话,黎牧川感到有些吃惊,他抬眸望向阿勒合,下一秒就看见了阿勒合温和的笑容,他听见阿勒合说:“不用担心,巴合台的山神会保佑每一个人。”   黎牧川看着他,仿佛又被这笑容蛊惑着失去了神志,阿勒合见他愣神,便以双手抓住了黎牧川的两支手腕,他往前走了一步凑到黎牧川眼前,垂下头来和黎牧川额头相贴。   阿勒合的声音在黎牧川耳边响起,他看见阿勒合闭着眼睛贴上自己的额头,那份安静和虔诚让黎牧川也学着阿勒合的模样闭上眼睛,额头传来暖意,排除了略过的寒风,空气中便只剩下阿勒合的味道。   “我将给予你我的祝福。”他听见阿勒合轻轻呢喃着这句话,风中似乎传来一阵铃铛声,是黎牧川早就听过习惯了的铃铛声。   那阵铃声悠远空灵,仿佛雪中精灵弹奏着舞曲一般,而伴随着这阵铃铛声响起的还有阿勒合的声音。黎牧川闭着眼睛,只有耳朵感受到阿勒合的气息。   “愿你于山川中自由行走。” 第82章 雪崩   小尹如约收到黎牧川的通知时已是两周后,黎牧川告诉她第二天会在和尔盖最东端的山脚等他们,小尹当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王行益,王行益一听,欣喜万分,当即一拍大腿:“去和尔盖!”   等到了约定的时刻,王行益一行人拖着笨重的设备驾车来到约定见面的地方,王行益在山脚下看见了一个令他意外的红色身影。那道身影矗立在路边,面相雪山静静等待,王行益连眼睛都瞪大了,他赶紧叫着停车,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阿……”王行益张着嘴走到那个身影后侧不远处,还没来得及将口中的惊讶宣之于口,那道身影就回过头来,让王行益愣住。   “王导。”王行益看见的身影并非是阿勒合,而是穿着相似服饰的黎牧川,他的棉袍颜色比阿勒合的红色棉袍更加鲜艳,衣角上没有什么污渍,完全是崭新的状态。王行益睁着眼睛看向黎牧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赶紧松了口气说道:“我的天哪……我还以为是阿勒合站在这儿等我们呢。居然是你……我真没想到是你。”   王行益的语气中透着惊喜,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过去,黎牧川俨然已经成为了巴合台的本地人,这份变化让王行益除去惊喜,更有几分高兴。   黎牧川有些不好意思,他不太习惯穿这么松垮的衣服在雪山上行走,这件棉袍是阿勒合送给他的。黎牧川腼腆地笑了一下,说道:“看上去会太奇怪吗?我还是第一次穿这种衣服……”   王行益赶紧伸手夸赞道:“很合适,真是太棒了!我就想要拍这样的场景!” 王行益带着墨镜上下打量着黎牧川这一身衣裳,片刻后视线落在了黎牧川的脸上,他小声的喃喃自语道:“哎呀,要是你能再黑点儿就好了……”   黎牧川没有听清楚王行益说的是什么,小尹站在后面冲王行益大喊:“王导!二组扛着摄影机准备先上去了!”   “哦!好!”王行益回头答应着,紧接着他对黎牧川说:“今天上山的路线怎么安排?我们听你的。”   黎牧川没有了刚面对镜头时那样的局促,这两个月他身上的气质更加沉稳了些,不知道为什么,王行益总能若有若无的从黎牧川身上看见些许阿勒合的影子。   黎牧川侧过身抬手指向身后的山峰,沿着那片皑皑白雪引导者王行益的视线向上,他说道:“今天上山路线会经过五个敖包,从山脚一直到山顶,最高的那个在半山腰往上一点的位置。大路能一直绕到山顶,但是要经过这五个敖包的话,只能徒步走上去。”   王行益抬头沿着黎牧川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除去最近的两三个敖包,他也只能看见山上的岩石和积雪,他抬起手遮住了头顶的日光,随后问道:“路线总共有多长?”   “有接近十公里。”黎牧川回答道:“你们还得扛着那些设备跟着一路走上去,这条路算是比较平缓好走的,不过春天还没来,山上的雪化不了。”   王行益点点头,他看着万里无云的晴空,心里那股兴奋早就按捺不住了,他立刻指挥道:“二组先开车上去吧,不用带那些大的,带手持设备和无人机上去,随时保持联络。副导演!你来带队!”   一声令下后,副导演便带了几个人端走了组里的手持小型摄影机和无人机,依照王行益的话延大路往山顶走,而剩下的人则跟着王行益和黎牧川拍摄最主要的几组镜头。小尹帮着调试好设备,接着她冲王行益喊:“王导!设备OK了!”   王行益冲她比了个手势,接着他对黎牧川说:“你要提前做什么准备吗?”   而黎牧川摇摇头,淡然地说道:“不用。”   得到回答之后,王行益立刻进入状态,他拍了拍手举起扩音器喊道:“各组!拍摄准备开始!所有的灯光和镜头都就位!小尹!”   “唉!”小尹高声回应道。   “盯着镜头画面!我在监视器这里看着!有问题随时回报!”王行益喊道。   “好的!没问题!”小尹回完王行益的话,接着便走向黎牧川对他说:“我们的拍摄会一直进行,中间没有停顿,除非王导叫停。我们会跟着你的路线走,你就尽管放松,权当我们不存在,如果你觉得中途需要停下,你就冲着镜头举手,让王导叫停。还有不清楚的地方吗?”   黎牧川听着小尹尽心尽力向自己解释清楚拍摄的流程,黎牧川内心的雀跃也掩藏不住,不过祈福没有玩笑嬉戏,黎牧川便收敛了心神,接着说道:“没有问题。”   小尹看着他,她现在才察觉眼前黎牧川不知何时早已褪去了刚见面时的青涩腼腆,他的身上多了一份稳重,正如阿勒合那样。半晌后,小尹才微笑着对他说:“那我就把镜头让给你了。”说着,小尹后退至镜头外,把这片雪白色的舞台全权交给了黎牧川。   黎牧川没有去看身旁的镜头,而是抬头看向了眼前的山,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缓缓吐出,等到耳边没有了嘈杂的声音后,黎牧川才终于迈出了步伐。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阿勒合的陪伴下独自走完祈福的路程,在这两个周里,阿勒合尽自己所能带黎牧川走过巴合台的每一处角落,他告诉黎牧川哪里有石头、哪里有悬崖、狼会从哪里出现、鹰会从哪里飞过、风从何处吹过、雪会落向何方,巴合台的万物通过阿勒合落到了黎牧川的手中,黎牧川得以瞥见阿勒合放在心中的巴合台的一角。   黎牧川仰着脸,步伐坚韧踩过这片阿勒合没有带他踏足过的雪地,不远处的敖包正在等待他,等待着黎牧川为它做下祈福的手势。王行益一声不吭地盯着监控器里黎牧川的身影,他不断通过对讲机调整机位,试图呈现出黎牧川身上那份神圣和虔诚,当黎牧川真正站在敖包前时,画面中飞舞的经幡彩旗被黎牧川鲜红的身影盖住,失去了它们的光泽。   黎牧川站在敖包前,抬起头看向敖包最顶部,白色的雾气从他口中逸散,在这团雾气凝结成霜的前一刻,黎牧川合起双手竖于眼前,掌心相抵发出的清脆声成为了静谧雪原中唯一的动作,黎牧川慢慢收回视线,阖眼低头,以指尖和鼻尖相抵,就像最初见到阿勒合站敖包前祈福的样子。   王行益在监视器上看着这一幕,黎牧川的身影在他眼中逐渐和那张阿勒合的照片慢慢重合,他迅速捏住对讲机说道:“六号镜头,到敖包前面来,镜头拉近拍。”   随着一声令下,监视器中的一幕画面如王行益所说来到了敖包前方,也就是黎牧川的正对面,镜头中经幡和彩旗随风飘动,晴空和白雪成为了背景,鲜红色的黎牧川静静站在敖包前,等到心中默念完阿勒合教给他的祝词,他终于睁开眼睛,再次看向敖包顶。   “对。就是这样。”王行益看着画面中的黎牧川和他所见那张照片的角度、位置,甚至衣装、朗日都一模一样,王行益发出一声喟叹:“这才是‘山子’。”   黎牧川并不知道王行益用镜头做了什么,他在念完祝词后低下头,这才看见了敖包前方站着一个摄影师。黎牧川一愣,他没注意到这台摄像机是什么时候搬到自己对面来的,正在他呆滞之际,镜头后方的摄影师伸出一个大拇指,缓缓从镜头后方升起来,紧接着冲黎牧川狠狠点了一下。   看到来自陌生人的鼓励,黎牧川只觉得心中一阵暖流经过,他终于松了口气,随后他便听见王行益的声音从小尹手里的对讲机里发出来:“非常好!拍到了我最想要的画面!接下来可以继续往上走,注意画面!还有注意安全!”   小尹收到回话后便冲黎牧川挥了挥手,她喊道:“黎先生!继续往下一个地方走吧!”   黎牧川回头望着小尹,他问道:“没问题吗?”   “没有问题!”小尹冲黎牧川竖起两个大拇指,她将王行益的惊喜和高兴一分不落的传达给黎牧川:“非常好!王导特别喜欢这组镜头!”   听见小尹的话,黎牧川抬起手拍了拍胸口,他很庆幸自己没有让王行益叫停重拍,受到鼓励的他转身看上山上,接着踩过积雪往下一个敖包继续迈进。王行益指导着摄像们跟上,他得趁着今天晴朗的好天气,把自己能想到的镜头全部拍下来。   镜头随着黎牧川的脚步逐渐越攀越高,镜头里的雪山也变得十分干净,当日光照射在上面时还会反射出点点亮光,镜头将这些一一记录下来,连带着黎牧川祈福的动作和身影一起连同雪山收入画面中。小尹站在后方看着画面里的景色和人物都完美符合他们的需求,小尹便拍了拍手大声说道:“好了!目前为止拍得很顺利!辛苦大家了,休息一会儿吧!”   跟随着来到山上的摄影师们终于得空休息一下,他们将设备放在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上,三三两两聚集起来谈天说笑。小尹端着一杯热茶走到黎牧川跟前,说道:“黎先生,你也辛苦了。休息一会儿吧。”   “啊,谢谢。”黎牧川接过那杯热茶,站在敖包前活动了一下筋骨。   小尹也喝了口热茶,接着她说道:“今天山上的天气还不错,没吹风也没下雪,出了好大的太阳,还有点热呢。”   “山上可不能随便脱衣服。当心感冒。”黎牧川说道。   “谢谢关心,我会记住的。”小尹说道。   休息持续了一段时间,正在所有人都放松着聊天的时候,一位摄影师突然竖起了耳朵,这奇怪的举动让同事感到疑惑,于是便问道:“怎么了?”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那名摄影师说道。   听见这话,周围好几个人都开始聚精会神起来,但他们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什么声音?什么都没有啊。”   “不,有声音。”那名摄影师坚持自己的听觉,他将手弯起凑到耳朵前面,再仔细听了一会儿:“像是冰面断裂的声音,咔嚓咔嚓的。”   话音刚落,另一名摄影师也开口说道:“天哪,你们快看上面。”   所有人纷纷回头看向上方,只见山顶那一块白色的山体正在缓慢落下,在下方的雪面上开始出现蛛网状的裂纹,激荡起巨大的雪花。   “山塌了一块……”有人说道。   小尹站在最前方的位置看着远处山上塌落的山体,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她赶紧扔掉手里的杯子,猛然回身冲所有人大喊:“大家快跑!”   所有人都被小尹这一声喊吓到,黎牧川也不例外,看见所有人都呆若木鸡一样站在原地,小尹再次焦急地大喊:“快跑啊!雪崩了!” 第83章 真正的山神   王行益正在监视器屏幕前看着设备传输回来的画面,他对今天的拍摄过程十分满意,本来他还在担心让黎牧川带路会不会让画面显得太过单薄,结果黎牧川出乎意料地穿上了当地人的衣服,这种突然的惊喜让他久久未能压下内心的兴奋。   今天的拍摄计划是分组进行的,小尹带着主画面拍摄机位跟进黎牧川上山的过程,而副导演带着另一组人在山上等待着他们。巴合台的阳光充足,照得人心生暖意,王行益端着热茶站在山脚向上望去,山上的积雪隔着墨镜也依旧看得出洁白,摄制组的人围绕山脚各做各的事,节奏和脚步都让王行益心生愉悦。但高兴久了总会遇到一些不顺心的事,王行益正在在畅想将这些镜头拼合剪辑在一起的场面,坐在监视器前的另一名场记却突然发出一声叫喊:“王导,你快来!”   听见场记焦急的音色,王行益立刻转头走过去,他下意识以为画面出现了问题,因此视线只落在几个主摄镜头画面上,当他确定了好几眼主画面没有异常之后,他便问道:“怎么了?”   “山上不太对劲。”场记伸手指着另一边的镜头画面,那是带队上山的副导演用无人机拍下的画面,画面中的雪山已经崩塌了一块下来,蛛网状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传播至山腰处,原本一望无垠的雪原立刻四分五裂,厚重的积雪压过山上的岩石,正在往山脚冲来。   王行益立刻就意识到山上发生了什么,他赶紧抓着场记的肩膀将他扯起来,捏着对讲机试图和已经走到半山腰处的小尹他们取得联系:“小尹!小尹!听见回话!小尹!山上雪崩了!你们赶紧折返!”   然而对讲机那边没有传回小尹的声音,只响起一阵电流滋啦过的声音便不再出声。王行益的心吊到了嗓子眼儿,他立马抓起扩音器冲着山脚的人大喊:“大家迅速收拾东西沿着路往两侧跑!马上跑不要停!搬不动的东西就留在原地!把储存卡拔走!快!”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都站在原地看向王行益,王行益见状更加慌张,他再次大喊道:“不要在原地愣着!雪崩了!快跑!”   听见雪崩,所有人立刻停下手里的工作迅速按照王行益的话收拾好东西抱着就往侧方路两头跑开,而那些过于笨重的设备无法及时搬走,便只拔走了存储卡。王行益举着扩音器尽力疏散着山脚的组员,随着上方传来轰鸣声响,王行益的语气就越发焦急,他一边赶人一边喊道:“快走!别搬了!赶紧上车!立刻马上一秒都不要停!”   留在山下的成员被王行益追赶着上了车,当原地只剩下背包和设备没有人影时,王行益举着扩音器大喊:“开车!快走!赶紧!”   眼前已经看见了被冲击飞扬起来的雪花,几辆车踩着油门,不要命一样沿着路往两侧狂奔,王行益坐在车上回头看着,当崩下来的雪将山脚全部淹没,连同他们的背包行李和设备一同冲进雪里,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   王行益不算太冷静,他仍然捏着对讲尝试和小尹取得联系,但是频道已经断开,他们失去了和小尹的联络。王行益抖着手把对讲机扔开,掏出手机迅速拨打了报警电话:“喂!是警察吗?和尔盖山发生雪崩,有人被困在山上了!”   黎牧川看着眼前的崩塌,那一瞬间脑子空白到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连小尹撕心裂肺的呼喊也没听见。山顶距离半山腰只有不到五公里,在听到声音以后他们就已经来不及逃跑了,小尹大叫着带人往侧方撤离,试图寻找掩体,但雪崩来得太快,他们没法逃脱。当雪花混杂着岩石冲击到眼前来时,黎牧川的大脑才终于升起了逃命的念头,他立刻转身,往小尹他们的反方向跑去。   小尹带着人找到了附近的一块岩石,几个人扛着设备蹲在岩石下方躲避被雪掩埋的可能,小尹看着与他们背道而驰的黎牧川吓得心都要从喉咙跳出来,她赶紧大喊道:“黎牧川!快找掩体!”   巨大的雪崩轰鸣声掩盖住了小尹的叫喊,黎牧川听不见背后的声音,只顾着往眼前奔跑。积雪绊住了他的脚步,离他最近的掩体便只有一棵落叶松,松树的枝干只有碗口粗细,根本就承受不住这么巨大的冲击,但是黎牧川别无选择。他迈着慌张的步伐走到那棵树旁,在山上冲下来的积雪将他推倒之前,黎牧川奋力一扑,双手抱住了落叶松的枝干。   在黎牧川抓住掩体的一刹那,崩塌的雪花便席卷而来,黎牧川无法在这样的雪中站住,唯有使劲抓住眼前的松树,那一瞬间生死就在眼前,黎牧川死死抓住了松树枝干,眼泪都害怕到流出来。   巨大的雪崩洪流将黎牧川和小尹的团队隔离开,在摇摇欲坠的落叶松上苦苦挣扎,细弱的枝干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冲击,一声咔嚓响起,刺激着黎牧川的神经。黎牧川在雪中抬起脸,看见了落叶松的根部已然断开,在雪崩中苦苦支撑。黎牧川的心跳都停了一拍,他连呼吸都屏住,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减少树根承受的冲击,但跟随着不幸而来的依然是不幸,因雪崩而碎裂的岩石此刻终于被雪流带到了山腰。偶有碎石从黎牧川头顶飞过,更有些大块的石头砸到树干上,让本就摇摇欲坠的松树更加脆弱。黎牧川在惊恐中四处环望,试图找到别的能够抓住自己的掩体,但经过这一场雪崩的冲刷,周围已经没有尚能站立的掩体。   上方传来另一声轰鸣,小尹几个人躲在岩石下方,亲眼看见一个巨大的碎石被冲下来,往黎牧川的方向而去。小尹张着嘴,呐喊声还没看出来,那块居室砸中了支撑着黎牧川树干,她甚至没能听到那一声断裂的啪擦,当岩石滚下后,黎牧川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黎牧川!”小尹无力地大喊道:“黎牧川!”   黎牧川听不到小尹的呼喊,他听到了松树彻底断裂的声音,那块巨石直冲自己而来。死亡来临的前一秒,黎牧川觉得周遭的一切是那样安静,耳朵里就像是堵满了雪,什么都听不到。   要死了?黎牧川在内心问着自己,这一刻他无比宁静。   要是能再见阿勒合一眼就好了。   黎牧川在雪崩的激流和岩石的阴影下逐渐放空,他甚至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看见了一抹深红色突然出现在眼前。   “阿勒合……”黎牧川伸出手,在被雪掩埋的前一秒,他最后喊出的是阿勒合的名字。   ·   阿勒合跪坐在房间里,面前的酥油灯依旧长明。   他穿着平常最常穿的那件深红色棉袍,闭着眼睛从灯火中听取祈祷,但下一秒风中传来呼啸的轰鸣,撕扯着阿勒合的耳膜。阿勒合猛然睁开眼,桌上最右边的五盏酥油灯无风自动,看上去就快要熄灭了。察觉到这一异状,阿勒合腾地站起来,随后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房间中,台桌上的九十六盏酥油灯被一阵风吹过,闪烁片刻后又被重新点燃。   阿勒合通过酥油灯与敖包只见建立了连结来到了雪崩激流中间,而正是那一秒,他看见了在雪崩中失去支撑的黎牧川,黎牧川的口中还在呢喃着自己的名字。那一秒阿勒合什么都来不及想,他出现在黎牧川的眼前,在雪将他掩埋的前一刻,阿勒合将他抱进了自己的怀中,接着消失在敖包前。   黎牧川听到耳边传来风声,他以为自己死了,却在睁开眼的瞬间看见了他最牵挂的人。阿勒合的心跳声比以往他听见的任何一次都要大、都要快,仿佛要跳出胸腔一般,他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和尔盖东边的最高山脉上。   山顶的敖包彩旗飘扬,阿勒合站在敖包前松开了黎牧川,接着他走到敖包前方的石碓面前,口中念起了那段谁都听不懂的话语。   黎牧川看着阿勒合的背影,下一秒便地动山摇,山中传来另一阵轰鸣,时间全然停止了流动。黎牧川脚下不稳,他张开双手以维持平衡,此时黎牧川惊讶地发现,山上的雪悬停在了空中,山顶飞过的鹰也停止了动作,就像是在这座山脉中只剩阿勒合和黎牧川。黎牧川稳住自己以后才回头往山下望去,那些已经崩塌的积雪不再落下,连碎裂的岩石都凝固在雪层之上,仿佛被摁下暂停键。   随后一阵铃铛声从身后传来,黎牧川立刻回头,他看见阿勒合手中送出一盏银铃,那银铃高悬在敖包上方,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黎牧川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他看见阿勒合举着手,金色的荧光被他注入银铃中,下一秒银铃炸响,注入其中的荧光变成了金色的网络,在空中慢慢落下,覆盖在雪和岩石上。金色的织网拢住了崩塌而下的积雪和碎石,随着阿勒合的手指捏住,积雪和碎石平静地落下,被金色的织网盖在了山上。   雪崩就此停止,山上的时间恢复了流速。   黎牧川看着这一切,他意识到自己究竟目睹了怎样一个奇迹,而这份奇迹是阿勒合亲手造就的。   这一秒黎牧川不再有任何怀疑,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够阻止自然降下的暴力,只有孕育着山川的神能够抚平巴合台的愤怒。   阿勒是巴合台的山神。 第84章 对不起   巴合台的愤怒最终平息于阿勒合之手,黎牧川亲眼看见那些破碎的岩石和积雪被金色的织网笼罩,他回过头来看向阿勒合,他感觉阿勒合深红色的背影此刻在天与山之间显得格外巍峨。   银铃停止响动,它从敖包顶上缓缓落下,回到了阿勒合的手中,那盏银铃在阿勒合的手中渐渐隐去,直至消失不见。等到奇迹褪去后,阿勒合才垂下手,黎牧川看见他的肩膀正在随着剧烈的呼吸慢慢起伏,阿勒合甚至没有回头,神迹的庄严从他身上褪去后,他就只剩下了原本的姿态。   黎牧川看着阿勒合的背影,他想要靠近,脚步却像是钉在了原地,不敢轻易靠近。   阿勒合没有回头,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直到最后他难以遏制地抬起手捂住心口,他在黎牧川的视线中趔趄晃动了一下。   “阿勒合!”黎牧川赶紧担心着冲上去扶住阿勒合的身体,阿勒合在雪地里踩出几个不稳的脚印,最终靠在了黎牧川的身上。   黎牧川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抚一个神,他只能笨拙地轻抚过阿勒合的后背,试图缓解他加重的呼吸。黎牧川的另一只手贴在阿勒合捂住心口的手背上,掌心和手背互相交换着温度,有黎牧川在身侧,阿勒合的呼吸终于是平缓了下来,他翻起捂在心口的手,将黎牧川揣进了棉袍里,接着他侧目看向黎牧川,轻声说道:“对不起……”   “别道歉。”黎牧川伸手抱住了阿勒合,他将脸贴在阿勒合的肩膀上,心中的酸涩涌上鼻头,他吸了吸鼻子,强作平静地说:“这不是你的错。”   黎牧川的心跳声切切实实在阿勒合耳边跳动着,他闭上眼睛悄然凑近黎牧川的脑袋,伸出另一只手抱住黎牧川的腰将他往自己的怀里带进,他贴在黎牧川的后脖颈处用颤抖的语气说出了最脆弱的话:“我好怕……我好怕你就这样消失在山上,如果你真的在山上失去生命,我就再也找不回你了……”他低下头埋进黎牧川的衣领中,鲜红色的棉袍盖住了阿勒合的脸,也盖住了他的声音:“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答案……隔了三千两百五十一年才找到的答案……”   听到这个数字,黎牧川终于对阿勒合存在的时间有了实感,一股无名的疼惜涌上黎牧川的心头,阿勒合是那样孤独,他在这险峻雄伟的巴合台守护了三千多年,身边的人总是来了又去,只有他自己留在这儿。   和尔盖的山头上,彩旗飘扬的敖包前,两个红色身影重合在一起,成为了比敖包更加艳目的存在。黎牧川的手依然轻拍阿勒合的后背,他轻轻摇晃着身体,就像哄婴儿那样轻微的晃动着,他轻声呼唤着阿勒合的名字,其中唯有爱:“阿勒合……阿勒合。”   黎牧川轻轻推开阿勒合的手,他站在阿勒合的面前,接着伸手抱住阿勒合的脖子,将自己送到了阿勒合的面前。   阿勒合的眼泪也是温暖的,和黎牧川的眼泪没什么区别,当黎牧川吻上闭着眼睛安静落泪的阿勒合时,他才知道,原来山神的眼泪和人的泪眼并无区别,它们就像溢出来的思念,尝起来微咸微甜。   这个吻没有其他情绪,仿佛只为了让阿勒合确认自己的存在,而阿勒合却像是不满足于短暂的亲吻,他伸出双手将黎牧川整个抱住,脑袋埋在黎牧川的肩窝处,他依旧在轻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黎牧川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安慰着阿勒合,就像阿勒合安慰哭泣的自己时一样,他轻声哄道:“我在,我在这里。阿勒合,不要害怕,不要哭了。”   黎牧川不会安慰人,当他发现浅薄的话语说出口都不如行动效果显著时,他便又在阿勒合的耳尖落下一吻。阿勒合俯在黎牧川身上过了好久,直到一阵“风声”将他的一时唤回,他才从那已经被打湿的红色棉袍中抬起脸,望向山下。   黎牧川这时候才想起来半山腰处还有小尹他们因为雪崩被困,他抓着阿勒合的胳膊赶紧说道:“对了!小尹他们还在山上!得去救他们!”   “他们在半山腰一块石头后面。”阿勒合说道,接着他抬起手擦掉了脸上残留的泪水,牵住黎牧川的手不愿松开,“他们还活着。”   “那太好了,我们快下去吧!”黎牧川说。   可阿勒合站在原地,拉住了要往山下跑的黎牧川,黎牧川见拽不动,便回头看着阿勒合,眼神中满是疑问。不用开口出声,阿勒合就已经听见了的黎牧川的疑问,他没有过多解释,而是走下来几步将黎牧川抱在臂弯中,他嘱咐道:“抓紧我。”   “什么……!”不等黎牧川将内心的疑惑问出口,他就被一阵风吹得睁不开眼睛,寒冷迫使他靠在阿勒合的怀里,借此躲避如刀锋一般的寒风。   当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黎牧川才得以从阿勒合怀里抬起脸,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和阿勒合已经站在了他险些被埋的位置,身后就是被积雪压断的落叶松枝干。崩碎落下的雪此刻踩在脚下竟然坚固非常,黎牧川不需要多费力就在雪地上稳住了自己的身形,接着他便毫不犹豫冲向对面,凭着最后一刻的记忆寻找小尹等人的踪迹。   茫茫雪原上,人的活动痕迹已经消失,巨大的石头也只露出一个尖角,让人分辨不清方向,黎牧川跑到了差不多的位置却看不见小尹等人,他回头冲阿勒合大喊:“阿勒合,你能找到他们吗?”   阿勒合没有回答,他只说道:“抬起你的左手。”   黎牧川不明所以,但他还是听话抬起了自己的左手,直至此刻他才发现一缕金色的线冲自己的手腕飞出,在皑皑白雪上闪着耀眼的光。金丝从黎牧川的手中飞出,另一头连接到前方不远处的雪地,那里什么都没有,金丝却直扎进雪里。   黎牧川意识到什么,他赶紧冲着金丝指引的方向跑去,接着弯腰刨开那里的雪。阿勒合也走上来帮忙,当把冲下来的积雪层全部挖开以后,被埋在雪下的小尹终于长呼了口气,她举起双手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黎牧川和阿勒合抓住了小尹的手,将她从雪层之下拽了起来。   “呼!”小尹摇着脑袋甩掉了脸上的雪,她还是第一次知道雪层竟然是不透气的,她差点就被闷死在这里,“天啊,得救了……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小尹,还好吗?”黎牧川蹲下来拍掉小尹身上的雪,语气中满是担心。   “没事……没事,我没……事。”小尹吐掉了嘴里的雪,抬起头后话便一顿,黎牧川和阿勒合两个人一蹲一站,雪面反射着光让她看不清楚眼前的人,她以为自己眼花,看见了两个阿勒合。她定了定神,目光在黎牧川和阿勒合两人之间逡巡,脑子里早已混成一片浆糊。   见小尹没事,黎牧川便开始寻找其他人被埋的位置,心丝指引着他找到了剩下几个被积雪埋住的人,诚如阿勒合所说,这些人都没有生命危险。   黎牧川挖出了最后一个人,确认了生命体征平稳以后,他对每个人说道:“大家!赶紧下山吧!”   “等一等!”小尹也确认完了小组成员,但却对黎牧川的话抱有反驳:“我建议不要直接下山,这些雪刚崩下来还不是特别稳,有可能出现二次崩塌!保险起见,我们得从侧方绕路下山。”   黎牧川一愣,明显没有考虑得那么周全,他回头看向阿勒合,阿勒合却否认了小尹的话:“直接下山吧。不会二次崩塌了。”   “可是……”小尹不赞同阿勒合的话,但当她回头对上阿勒合的眼神时,口中的质疑却吞回了肚子里。阿勒合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小尹却感觉到一阵无形的压力,就像是被山压住了胸口喘不上气。   安静沉默在雪地上蔓延了几秒,小尹最终收回了自己的话,她对组员们说:“……直接下山吧。”   “设备呢?”组员问道。   小尹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定下的布置点位,那里早已被白雪覆盖,没有任何痕迹,她叹了口气,内心虽然痛到滴血,但在生死关头不能冒险,这是巴合台交给她的真理:“设备等之后再来找,现在活命最要紧。大家赶紧下山吧。”   组员们对损失的设备感到惋惜,却不得不遵从理智尽快从山上离开,虽然阿勒合说没有二次崩塌的风险,但谁又能算准天数?最后小尹带头,组员们跟着小尹,阿勒合和黎牧川走在最后,一行人小心翼翼地下了山。   阿勒合牵着黎牧川的手,他在积满雪的山川上行走如履平地,黎牧川平时是跟不上阿勒合的步伐的,但今天却游刃有余。他抓住阿勒合的胳膊,阿勒合也捏紧了抓住的手,不需要什么语言,一个动作便能表达出阿勒合的感情,黎牧川低下头,只觉得心跳不已。   王行益带着救援队在中途碰上了小尹他们,当他看见小尹一行人丝毫未伤后,激动地险些嚎啕大哭起来,他赶紧冲上来抓住小尹的肩膀前后左右看了个遍,仔细到连头发丝都数过了,最终放下了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雪崩联系不上你们,吓得我报警了都!”   “没事了王导。”小尹说道:“幸亏黎先生和阿勒合先生救了我们。”   王行益感动到眼泪差点落下来,他赶紧冲向黎牧川,握着他的手不住弯腰感谢:“哎哟,谢谢你们!真是谢谢你们!”   黎牧川赶紧扶着王行益说:“没事没事,应该的。你快带他们检查一下吧,被雪埋了那么久,当心落下什么后遗症。”   “我已经把镇上卫生所的医生都喊过来了,你们也来检查一下吧!”王行益说道。   “啊不,我们就不用了……”黎牧川站在阿勒合跟前挡住他,礼貌拒绝了王行益的话,但话没有说完,从王行益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呼唤了黎牧川的名字,其中满是惊喜。   “黎牧川?”穿着白色羽绒服的陈衡栖从王行益身后走上来,他在黎牧川和阿勒合两人之间看了许久,最终露出笑容:“真的是你?我以为是我眼花,还纳闷怎么看见了两个阿勒合呢。”   “陈衡栖?”黎牧川看着他,片刻后内心的惊喜终于翻了起来:“是你?真的是你!” 第85章 我在这里   警察和救援组来得很快,雪崩截断了往东去的大路,摄制组的人分散在山脚两侧,摄像机和灯架已经散落一地,坏得不成样子。   梁巍作为附近唯一的医生跟随救援队一同来到山脚,虽然他在巴合台已经生活了许多年,但在看见眼前崩塌的这一幕时还是为之感叹:“天哪……这得崩下来半个山头的雪吧,你们在山上干什么了?”   王行益说不出话来,只得站在原地尴尬地赔笑。被黎牧川从雪地里挖出来的小尹一行人裹上毛毯坐在了路边,救援队为他们端来了热奶茶,顺便检查了一下身体状况。陈衡栖带着黎牧川和阿勒合两人来到车门前,送上两杯热奶茶,接着问道:“我听阿吾丽说你们在这里拍电影。”   黎牧川喝着奶茶,听到这话险些呛住,他赶紧说道:“不是电影,纪录片,是纪录片。”   “是上次来民宿的那个导演吧,阿勒合答应他们拍摄了?”陈衡栖将视线投向站在黎牧川身后的阿勒合,笑盈盈地问道。   阿勒合捏着纸杯子没有说话,黎牧川却站出来拦住了递到阿勒合面前的话头,他说道:“没有,阿勒合不不出境,参加拍摄的是我。”   陈衡栖有些惊讶,他看着黎牧川愣了好几秒,随后才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就说你怎么穿成阿勒合的样子呢。”   黎牧川听到陈衡栖的话先是一愣,接着脑子空白地回头望向阿勒合,最后才慢慢红起耳根,他有些慌张地挠了挠脑袋,苍白地解释道:“要求……拍摄要求,哈哈。”   阿勒合垂眸便看见黎牧川后颈慢慢染上红色,他暗暗抿着嘴,在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角度不动声色盯着黎牧川看,直到一声呼唤打破他的肖想。   “阿勒合。”之前见过的那名老警察走过来,伸手拍了拍阿勒合的后背,接着说道:“这次雪崩可不小,你们没受伤吧?”   阿勒合没有回答老警察的问题,他平静地说道:“和尔盖也得封山一段时间了。”   “是啊,雪把路都盖住了,要等清雪车过来疏通路面才能走了。”老警察点点头,接着他看了阿勒合一眼,言语中充满了好奇:“不过这次你怎么没拦住他们上山啊?要放在以前你可早就一通电话打过来叫我们来拽人了,你不是最怕出现这种危险吗?”   阿勒合没什么反应,倒是黎牧川愣了一下,他赶紧站出来替阿勒合解释:“不怪他,是我提出要上山的,阿勒合什么都没做,他……他一开始还劝阻来着。”   老警察闻言看了阿勒合的脸色一眼,见他没有反驳,便语重心长地对黎牧川说:“小伙子,听人劝吃饱饭呐。今天你们是碰见阿勒合捡回一条命了,要是没碰见他,你们可真就交代在这儿啦。”   黎牧川赶紧低头下来认错:“是,你说的对,我记住了,下次不会再冒险了。”   阿勒合侧目看着黎牧川乖巧认错,接着他收回视线问老警察道:“他们没事吧?”   “哦,梁医生正在做检查呢。”老警察回头一指正在忙碌的梁巍,随后说道:“检查以后要是没问题,他们就可以回去了。”   阿勒合轻轻颔首,接着回头来问黎牧川:“你们的拍摄还能继续吗?”   黎牧川听后转头看向山脚被雪覆盖住的摄像机和灯架,雪崩后一片狼藉,尽管黎牧川不知道这些设备价格有多昂贵,但他依旧下意识的心疼,他说道:“摄像机都被雪埋了,还不知道有没有损坏呢,要是储存砸坏了还得补拍,之前的镜头就全白费了。”话音一落,无人接话,阿勒合和黎牧川看着被雪埋掉的设备,隐隐带着可惜的气氛。   王行益等到梁巍确认了小尹一组人没事后才算是松了口气,随后他就来寻找阿勒合的身影,他小跑着过来,拉住阿勒合的手就感激涕零:“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谢谢。谢谢你们救了小尹他们,否则我万死难辞其咎。”   面对王行益的感谢,阿勒合没有居高临下的责备,更没有作壁上观的凉薄,他只是说道:“先检查一下你的设备损坏严不严重吧。”   这么一提醒,王行益才想起来这最重要的事,他赶紧“哎哟”了一声扭头就跑,忙不迭叫着人去挖雪里的设备,检查今天拍摄的画面是否还在。黎牧川看见摄制组忙碌的身影时才终于感觉到一阵脱力,死亡来临时绷紧的神经在此刻得以全部舒展开来,黎牧川缓缓吐出一口气,当他捏起拳头时才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黎牧川悄然靠近阿勒合将发抖的手藏了起来,阿勒合察觉到他的靠近也悄悄伸出手,将黎牧川捏在手心中,安抚着他的颤抖。   “这里我们帮不上忙,就先走了。”阿勒合回头冲着老警察说道:“他也被吓得狠了。”   老警察看见黎牧川略显苍白的脸色,赶紧点了点头:“行,快回去吧。赶紧卧床休息休息。”   道别众人后阿勒合拉着黎牧川离开了山脚,两个红色的身影隐没在了人群和山川之中,没有人察觉到他们何时离去,正如无人察觉阿勒合何时到来。   王行益正在检查从雪里挖出来的设备能否正常使用,下一秒一抹红色不经意从他眼旁路过,王行益一抬头就看见两人离去的背影,他刚想开口说话,却被看见的画面止住了话头:阿勒合正牵着黎牧川的手离开这雪崩过后的喧嚣,他的脚步不快,但总是频频回头,黎牧川看上去状态不佳,他不太跟得上阿勒合的脚步,阿勒合便时不时停下来扶着他。   这个场面没什么特别的,但王行益身为导演的敏锐心思一看便看出了不对:这两个人有点亲密过头了。王行益慢慢走到坐在路边的小尹身侧,他用下巴指着两人离开的方向问道:“小尹,你觉不觉得他们俩有点……”王行益伸出双手食指,在空气中慢慢并拢。   小尹领会到王行益的意思,她抻起脑袋往王行益目光所及看过去,接着端着热奶茶喝了一口,她说道:“有吗?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   听到小尹的话,王行益回头颇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他又看向阿勒合与黎牧川的方向,脑袋一歪,不知道在考虑什么。   ·   等到身后的喧闹逐渐被雪淹没,黎牧川听不见任何吵闹声后,阿勒合突然停下,黎牧川毫无防备地撞上阿勒合后背,柔软的触感扑在黎牧川脸上,他抬起头看着阿勒合,发现阿勒合正在回头看着什么。   “怎么了?”黎牧川问道。   阿勒合在黎牧川说完话后收回视线,他低下头靠近黎牧川,抓住他的胳膊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他在黎牧川耳边轻声说道:“抓着我。”   黎牧川不问缘由,阿勒合这么说了,他便伸手紧紧抱住阿勒合的腰,将脸埋进了阿勒合的棉袍中。阿勒合伸手护住黎牧川的脑袋,空远的铃铛声响起,伴随一阵风声从黎牧川耳边略过,下一秒他只感觉到脚下归于虚无,眼前只有阿勒合的味道还存在着。黎牧川抓紧了阿勒合的棉袍腰带,等到耳边的声音安静下来,阿勒合的声音才再次在耳边响起:“到了。”   黎牧川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挂满彩旗的敖包前方,在敖包山下不远处,正是山叶民宿的屋顶。黎牧川看着这一切,脑子和身体同时停顿,直到阿勒合松开了他的胳膊,牵起他的手慢慢往山下走去。   阿勒合没有说话,黎牧川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安静地推开后院们走进屋子里,阿勒合的手抬起,壁炉中的火便自己点燃,整个过程没有声音,黎牧川就这么站在阿勒合身后,静静看着这一切奇迹的发生。   阿勒合身上没有沾雪,他只抖掉了鞋上的雪花,随后走进自己的房间拿着一张毛巾,接着他站在黎牧川面前,将手中的毛巾盖在他的头上。   阿勒合的动作轻柔,黎牧川捏着自己的棉袍,呼吸颤抖了几轮才喊了阿勒合一声:“阿勒合……”   “嘘。”阿勒合竖起食指于眼前,他说道:“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把这当做一个秘密,永远藏进你的心里。”   黎牧川抬眼看着阿勒合,片刻后又低下,他看着阿勒合胸前的棉袍衣领,最后小声地问:“那我……还能喜欢你吗?”   阿勒合叹了口气,他将毛巾搭在黎牧川的头上,随后抓住黎牧川的双手轻微弯腰向他靠近,他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伴随着轻微的气息,阿勒合吻上黎牧川,这个吻浅尝辄止,并未继续加深,阿勒合重新睁开眼睛,他说道:“还记得吗?我欠你一个答案。”   黎牧川看着他,阿勒合的面容此刻无比清晰地刻在他眼中,最后他情难自抑一般靠在阿勒合的怀里,就像是确认眼前的人并非虚无一般。   “不要怕。”阿勒合轻声说道:“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第86章 万幸   和尔盖如阿勒合建议的那样拉起警戒线封了路,从山上崩下来的积雪已将山脚的路完全掩盖住,堆成了另一座行人难走、车辆难过的小山。当地请了专业的清理队处理这些山一样的积雪,随后发布了近日不能上山的通告。   黎牧川这几天没有出门,阿勒合也不再前往山上巡视,多数时候他们就窝在壁炉前,看着网络上各种各样的消息解闷。   阿吾丽知道和尔盖发生了雪崩已经是两天以后,不知道她从何处打听到的消息,知道勒当时黎牧川也在场,于是赶紧发来消息慰问:「我听说和尔盖雪崩你也在现场,没出什么事吧?」   黎牧川正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散漫滑动着手机,看见阿吾丽的消息便回复道:「没事,没有被埋。」   「是拍摄的时候出现意外了吗?和尔盖那边的山都不高的呀,怎么会发生雪崩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和尔盖发生雪崩。」阿吾丽说着,她作为巴合台本地人对巴合台的环境情况不能说像阿勒合那样了解,但最起码比王行益和黎牧川清楚些,她很快又问道:「你们到山上去放炮仗了?」   黎牧川被阿吾丽的奇思妙想逗乐,他回复道:「怎么可能啊,阿勒合肯定不会同意的。」   搬出阿勒合果然能够说服阿吾丽停止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她发来消息说:「那倒也是。不过阿勒合为什么没有拦住你们?山上的雪那么厚,他不是一直在劝阻有人冬天上山吗?」   果然,阿吾丽也问出了这个问题。在他们的眼中,阿勒合就如“山子”一样守护着巴合台的寂静冬日,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阿勒合有朝一日也会改变自己。黎牧川看着阿吾丽的消息沉思几秒,随后他打着字回复道:「是我提议上山的。王导演他们不是想拍上山祈福的画面吗,本来是想去喀齐卡叶的,但是阿勒合不同意,最后才提议说去了和尔盖,那边的山不高,相比起喀齐卡叶安全些。」   黎牧川不知道这一番说辞能不能让阿吾丽接受,但他不准备再解释什么,有些话得让阿吾丽自己选择该相信哪部分。   阿吾丽没有立即回复消息,倒是黎牧川有些好奇阿吾丽是从哪里知道雪崩他也在现场,于是他问道:「你怎么知道事发当时我也在和尔盖?谁告诉你的?」   「陈衡栖告诉我的。」阿吾丽很快发来消息回答。   黎牧川一愣,他还不知道阿吾丽什么时候和陈衡栖走得那么近了,心思细腻的他嗅到了几分不对,于是便问道:「哦?陈衡栖?你和他什么时候那么亲近了?」   当黎牧川的疑问发出去仅隔了一秒,阿吾丽的解释就飞快地弹出到黎牧川眼前,隔着屏幕黎牧川都能看出阿吾丽的心虚:「你别瞎说!」接着她又发来几段消息:「你可别告诉艾肯!」   少女的心思总是很好懂,就如黎牧川第一次察觉到阿吾丽对阿勒合的喜欢时那样,这一次他也察觉出了阿吾丽的动心。他弯起嘴角笑起来,调侃的念头在心里形成,他的手指飞快在屏幕上舞动着:「那我告诉阿勒合?」   「哎呀!你烦死了!不理你了!」阿吾丽发了一个赌气的表情包过来,逗得黎牧川大笑起来。   「好好,是我错了。」黎牧川赶紧回复道:「我替你保密。」   「什么保密,我可没和你说过什么秘密。」阿吾丽说道。   黎牧川大笑起来,只觉得阿吾丽的这种小任性觉得有趣,他赶紧符合说道:「对,是我睡懵了,我在说梦话呢。」   阿吾丽也很好哄,黎牧川三两句话就消去了她的脾气,她转头就问黎牧川:「对啦,你们的拍摄结束了吗?什么时候,在哪里能看啊?」   王行益还没跟他说过纪录片播放的具体日期,经历这次雪崩后摄制组的设备损毁了小半,黎牧川尚未得知他们的画面是否还有留存,但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收到任何要补拍的通知,因此黎牧川猜想大概是保留了原片。   「还不清楚,这得问问他们。雪崩之后摄影机也砸坏了不少,还不知道原样片有没有保存下来呢。」黎牧川回复道。   「不会要重拍一遍吧?」阿吾丽有些担心,「雪崩厚的山可走不了,而且已经出现了意外,阿勒合绝对不会同意你们再上山补拍的。」   黎牧川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的壁炉,壁炉中的火焰安静燃烧着,似乎对外面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他思考了一下,最后说道:「那就只能祈祷他们的样片有保留吧。」   阿吾丽十分配合地发过来祈祷的表情,接着她又说:「不说了,阿塔要把牧场的牛羊换个地方,我得去帮忙!」   「好吧,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黎牧川叮嘱道。   「知道啦,拜拜!」   聊天界面不再弹出新消息,阿吾丽像一阵风,来了又去,总是那么活泼。   黎牧川把手机放到身边,他顺手往壁炉里添了几块干柴,看着火苗逐渐蔓延到木柴身上,慢慢将它们点燃吞噬。   拍摄结束后黎牧川便再次归于平静,他已经洗去了从外面带来巴合台的浮躁与焦虑,整个人安静了许多。民宿外的积雪暂未融化,但春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温柔的风带来了巴合台,吹拂着巴合台的山川万物。黎牧川转头看向窗外依旧纯白无暇的雪山,屋檐上方传来几声鸟鸣,提前奏响了属于春天的序曲。   阿勒合恰时从楼上下来,他把黎牧川房间里厚厚的驼毛毯收了起来,准备放回自己的屋子。黎牧川听见楼梯处的脚步声便回过头来,他刚要开口叫阿勒合一声,放在地毯上的手机便响起,打断了黎牧川的话。   黎牧川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小尹打来的电话,他赶紧接起来:“喂?小尹?你们没事了吗?”   “哦,没什么事,健康得很!”电话中小尹的语气里透着高兴,她对黎牧川说:“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把从被埋的摄影机里拔出来的存储卡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存储卡没坏,所有的样片都完好无损,不用补拍镜头了!”   这对黎牧川来说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这就意味着他们不用再次冒险登山补拍镜头了,黎牧川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他也高兴地说道:“那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就不用冒着风险在往山上去了。”   小尹对黎牧川的话无比赞同,她也说道:“是啊,为了记录巴合台的故事我们可是切实来这里实地考察了快一个月呢,好不容易才记录下巴合台的故事,幸亏没被雪崩破坏,不然我们一组人非得熬死在山上不可。”   黎牧川当然知道王行益等人为了记录下巴合台的故事都经历了怎样的刻骨铭心,王行益甚至险些把命丢在喀齐卡叶山上,即便这样他仍不肯放弃。想到这里黎牧川了然一笑,接着问道:“这部纪录片什么时候能播出来?”   “剪辑组的同事正在努力,初定第一集在三天后播出,就在纪录片频道,每晚七点半,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小尹回复道,“巴合台的故事放在了最后,所以大概在五天以后会放出,正好赶上周末。”   黎牧川内心小小的激动了一下,接着他说道:“那我会准时收看的。”   “好呀!如果你有什么建议或者感想可以随时和我们说,王导最喜欢看评论了,他看到一定会高兴的。”小尹说道。   阿勒合正从房间里出来,他只听见黎牧川高兴的声音,一边接电话一边回头冲自己招手,黎牧川挪了半个身位出来,接着伸手拍拍地毯示意阿勒合坐到身边来。   阿勒合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安安静静地盘腿坐在黎牧川身边听他说话。黎牧川则是握住阿勒合的手,对电话里的小尹笑道:“好啊,我会认真给他回复评论的。”   “那就保持联系哦!”小尹说道,接着她又想起什么,便又说道:“对了,顺便帮我们替阿勒合说一声谢谢吧!王导说改天他得带着礼物登门致谢。”   阿勒合听见了手机里小尹的声音,黎牧川回头来问阿勒合的意思,而阿勒合轻轻摇了摇头,黎牧川便说:“不用了,请王导先顾着自己吧。你们也看好他,可别让他再冒险跑上山了。”   “啊……哈哈,你说得对。”小尹自然听出了黎牧川意思,当初偷偷上山王行益起高原反应的场景此刻还历历在目,小尹自然心虚,只好尴尬地笑着说道:“我们这次配了四个人围着他,绝对不让他自己跑上山了。”   通话在说笑中结束,直到小尹挂了电话,黎牧川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消失。阿勒合坐在他身旁,静静地看着黎牧川心情很好的模样,他便不自觉揉了揉捏在掌心里的手。   黎牧川把手机放到一边,下一秒便看向阿勒合,开心地喊了他一声:“阿勒合。”   “嗯?”阿勒合应道。   “王导演他们的故事三天后就在电视上播出了,到时候你可以陪我一起看吗?”黎牧川发出了邀请,眼中满是期待和雀跃。   阿勒合向来不会拒绝黎牧川的请求和愿望,他垂眸下来看着捏在手里的指尖,片刻后他轻轻点头,轻轻说道:“好。” 第87章 庆祝   三天后,《守护神山》纪录片正式在纪录片频道播出,小尹把纪录片的内部链接发给了黎牧川,这是作为故事讲述人的特权,黎牧川可以提前看到纪录片的原片。   黎牧川借来了阿勒合的平板,在巴合台天幕还未落下时拉着阿勒合席地坐在壁炉前,满怀期待地点开了小尹发来的链接,纪录片的片头王行益做得很用心,他将记录下来的每一段故事发生地剪进片头,画面依据春、夏、秋、冬四个季节而变化,巴合台的画面放在了最后,黎牧川听着这段由王行益的团队创作出来的壮丽恢弘的歌曲,一段神山的故事在眼前被拉开了序幕。   黎牧川被旁白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引入纪录片中,尽管最最开始的故事发生在距离他们很远、却又转头就能看见的春天,巴合台山上积雪未化,但这不妨碍黎牧川沉浸其中。阿勒合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王行益的纪录片他看过些许,这一次他和黎牧川一样,被旁白拉进了故事当中。   纪录片第一集时长五十分钟左右,这段时间内黎牧川和阿勒合谁都没有离开,小小的屏幕前挤着两个人的脑袋,这五十分钟如同白驹过隙,转眼就消散了。黎牧川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神情满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他顺势把胳膊搭在了阿勒合的肩膀上,接着说道:“这故事讲得真好,不愧是王导,看完以后总觉得不过瘾,还想到实地去看看。”   王行益的画面、运镜都无可挑剔,写出的旁白和挑选的声音也称得上万中无一,正是这样的手笔让黎牧川对这个春天的故事心生向往,他不禁问道:“阿勒合,你说真等周末巴合台的故事播出了,会不会有人也想来这里实地感受啊?”   目前巴合台的喀齐卡叶山脉和和尔盖山脉都还处于封闭中,黎牧川的话只能存在于想象中,阿勒合没有接下黎牧川的问题,只是抬起手抓住了搭在肩膀上的那条胳膊,随后他又伸出另一只手在纪录片播完的屏幕上往前滑动进度条,他默默将进度条拖回开头,从头开始播放起那段恢弘的音乐。   黎牧川看见阿勒合的动作便靠过去,把自己和阿勒合的手臂贴在一起,下巴搁在阿勒合的肩头,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阿勒合没急着回答,而是在音乐播放完后放出片名的那一秒将画面暂停在纪录片片头的最后一幕,被片名压在后方的画面上展示出来的正是四段故事的讲述人,身穿红色棉袍、站在敖包前祈福的黎牧川赫然在其列,画面的配色、构图、乃至服饰,都像极了黎牧川给阿勒合拍下、在网上疯传的照片,唯一的区别就是黎牧川棉袍的颜色比阿勒合的棉袍颜色更加鲜艳明亮。   黎牧川一开始还没察觉阿勒合在看什么,直到阿勒合伸出手指触摸着画面上的自己时,黎牧川才觉出脸上一阵发烫,下一秒他赶紧把脸凑到平板前几乎快贴上去,睁着眼睛看阿勒合手指触摸的那张照片,随后便眼疾手快地伸手摁灭了屏幕,不由分说地将平板倒扣下来。   阿勒合没有阻拦,他甚至还贴心地侧神身让出半个位置给黎牧川让他得逞。黎牧川伸着手横在阿勒合面前摁着平板,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将红透的后脖颈和耳根摆在阿勒合眼前。阿勒合向后双手撑地,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羞赧得抬不起头来的黎牧川轻轻一笑,接着便听见黎牧川气若游丝地哀求起来:“你⋯⋯你别这样看⋯⋯”   阿勒合听见了黎牧川心中所想,但他仍然开口问道:“为什么?”   黎牧川慢慢缩回手臂,接着盘腿坐在地毯上,双手摁住自己的脚腕看向壁炉下方的砖块没有开口。黎牧川必须要承认一点:当时在山上拍摄这一段的时候,他的内心就是自比作阿勒合的。这一想法正好契合了王行益的拍摄思路,所以当时才会拍下这个场景。黎牧川本王行益会把这段镜头用在纪录片中去,可他没想到是王行益竟然直接把这一幕放到了片头的醒目位置,还被阿勒合看见指了出来,这一瞬间黎牧川脸热得就像壁炉里烧红的木炭,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模仿被本人看见什么的……”黎牧川支支吾吾不清不楚地说着,随后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哀嚎道:“……啊,感觉要死了。”   说话间黎牧川并起双腿,双手捂着脸又埋了进去,阿勒合看见他这姿势便轻笑一声,接着伸手重新把平板立起来,唤醒被黎牧川摁灭的屏幕,画面亮起时仍是被暂停的片名和那四张照片。黎牧川埋着脸不敢去看阿勒合的眼睛,便只听见阿勒合在身旁轻笑着说:“你很适合红色。”   阿勒合的轻笑就像是拨片,在呼吸之间轻轻拨动着黎牧川的心弦,黎牧川保持着埋脸的姿势侧过脑袋,眼睛从手臂和腿之间的缝隙露出看向阿勒合,接着他轻声嘟囔道:“我觉得你穿着更好看。”   黎牧川自觉很小声,但是阿勒合蓦地转过头来还是让他一惊,方才的害羞并未完全消失,黎牧川回头避开了阿勒合的实现,反而将染上绯红的后领第二次暴露在阿勒合的视线中。   阿勒合看见黎牧川回避的动作也只是轻笑,终究是没有再说出什么调侃逗弄黎牧川的话来,他将平板再次倒扣下来,随后伸出手去摸了摸黎牧川发烫的后颈。指尖传来的温度让黎牧川浑身一颤,他缩着脖子伸手捏住阿勒合的手指,转过头来用略带着几分任性的眼神看着阿勒合,而阿勒合带着温和的微笑,用指背轻轻蹭过黎牧川的脸颊。   心跳声在片刻后与两人的耳边响起,这么近的距离,叫黎牧川分不清是究竟是谁的心跳更剧烈。而在屋子里的温度进一步升高前,来自屋外的声音打断了这份饱含热烈的沉默,是阿吾丽带着阳光和开朗的呼喊:“黎牧川!阿勒合!你们在家吗!”   听到声音的那一瞬间阿勒合收回了手,他从地上站起来,顺便将正要起身的黎牧川也搀扶起来。阿吾丽推开门走进来时怀里还抱着一大捆红柳枝,她没有再穿那件厚厚的皮袄,巴合台的春天正在悄然来临。阿吾丽抱着一捆红红柳枝站在门口,看见两个人便笑着说:“哎呀,你们都在!那太好了!”说着她就往身后转头大喊:“快进来!”   黎牧川听到这声喊便一愣,紧接着跟在阿吾丽身后进来的是陈衡栖,他抱着一袋子冻硬了的羊肉走进来,笑着和两人打招呼:“晚上好啊,虽然还没有天黑,你的身体还好吗?”   黎牧川没有想到他们两个会来,但更疑惑的是阿吾丽抱着的这一捆红柳枝,他赶紧上前去帮阿吾丽抱下那一捆枝条,惊奇又疑惑地问道:“你们……这是……干嘛来了?”   “来庆祝啊!”阿吾丽从陈衡栖怀里抱走了一大袋新鲜羊肉,她高兴地说道:“我看到预告啦!纪录片今晚七点半播出!我特地让阿塔宰了一只羊送过来,做烤羊肉串吃!”   阿吾丽的笑容还是那样热烈,黎牧川知道阿吾丽就是喜欢热闹,也明白她来的目的,所以他就把目光转向了阿吾丽身后的陈衡栖。   陈衡栖拍了拍手,笑着说道:“我来蹭饭。我听阿吾丽说阿勒合做饭可好吃啦,所以就来尝尝到底有多好吃。”   黎牧川看着那一大袋新鲜羊肉,接着回头去看阿勒合,阿勒合倒是没什么表示,他走上来提过阿吾丽手中地羊肉,顺便弯腰把那一捆红柳枝也提起来,在离开前他问陈衡栖:“梁医生什么时候走?”   “周末。坐火车先到市区,再从市区坐高铁回去。”陈衡栖回答道。   阿勒合点点头,说道:“到时候我去送送他。”   陈衡栖显得很高兴,他点点头说:“当然好,梁前辈要是看见你也去送他,说不定就舍不得离开了呢。”   黎牧川笑道:“他都盼了回家多久了,你可别开玩笑。”   “我说真的,不开玩笑。”陈衡栖却说:“他和我交接了好多在他那里治疗的病人的情况,每个人什么症状什么情况他都清清楚楚,我看得出他对喀齐卡叶还是有几份真心的。”   黎牧川稍一愣,没等他开口,阿勒合就走出来,他说:“落花总要回到养育的泥土中去,他快凋谢了,别让他独自败落在别的地方。”   陈衡栖一笑,“当然。我尊重他的决定。”   阿吾丽则是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羊肉串上,她拉着黎牧川赶紧去处理那些红柳枝条,一边走一边说:“快点快点!七点半就播出了,再慢赶不上了!”   阿吾丽推着黎牧川进了厨房,过程中还直冲阿勒合挥手示意,阿勒合看着黎牧川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阿吾丽摁进厨房里,闭上眼睛露出了无奈的笑容,接着他挽起衣袖,走向厨房去“解救”被阿吾丽“挟持”的黎牧川,走到厨房门口时他突然停下,回头看着陈衡栖说:“艾肯找过你了吗?”   “啊?”陈衡栖一脸空白,明显对阿勒合说的人毫无印象   见陈衡栖这幅反应,阿勒合便明白艾肯大概还不知道这个情况,他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就走进厨房,只留陈衡栖一个人站在门口思考阿勒合的意思。 第88章 烟花   有阿吾丽作陪,黎牧川只好守在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前再看一次他已经提前看过的纪录片,在阿吾丽的建议下,那台老电视被搬到壁炉旁边,和壁炉里的火苗一同亮起。   阿勒合把羊肉处理好切成小块放在盆里腌制,接着将阿吾丽顺便带来的一捆红柳枝洗干净,削尖后放在一旁备用。再次听见熟悉的音乐声响起,阿勒合不禁侧目忘了过去,两个脑袋挤在沙发前认真看着电视里的内容,陈衡栖则是站在一旁,颇有兴趣在电视和阿吾丽之间来回逡巡。阿勒合没有点破这一秘密的气氛,他沉默着收回目光,将小块腌制好的羊肉穿上红柳枝,等待一会儿放进壁炉里烤熟。   阿吾丽拉着黎牧川的胳膊,她显得比讲述人黎牧川本人还要紧张,很快旁白的声音出来,将三人的注意力引入了画面中的神山。王行益的拍摄手法如同电影,黎牧川第二次看也依旧觉得新奇,直到阿勒合端着装满红柳羊肉串的盆来到壁炉边上。阿勒合的身影出现在余光里时黎牧川即刻把注意力从电视里收回来,随后他站起来,绕着沙发背后走到阿勒合身边来帮忙。阿吾丽已经完全被纪录片里的故事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在黎牧川离开后她都未能察觉,直到陈衡栖顺势坐下来,她才重新抓住了陈衡栖的胳膊。   黎牧川帮忙把穿好的羊肉摆在壁炉中,阿勒合从厨房里拿来一个铁丝网架放在壁炉中的炭火上,然后接过黎牧川手里的红柳枝,将肉串放到了铁丝网上。黎牧川看着羊肉在铁丝网上被烤到变色冒油,直至香味飘散出来,弥漫到整间屋子。在静待羊肉烤熟的时间里,黎牧川悄悄回头去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随后他凑近阿勒合小声对他说:“阿吾丽和陈衡栖好像……有点情况。你清楚吗?”   阿勒合闻言侧首看了一眼,随后收回目光,他静静点了点头,认下了黎牧川的猜测。   “真的?”黎牧川捂着嘴小声惊呼,不过他很好地控制住了声音,没有让阿吾丽听见,“那他们两个真的……?”   而阿勒合摇摇头,拦下了黎牧川的好奇:“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黎牧川则是显得惊奇几分。   “阿吾丽没有祈祷过。”阿勒合简短地解释道,几秒后他又补充道:“我想艾肯应该也不知道。”   黎牧川悄然安静下来,他看着壁炉里热烈燃烧的火,接着说道:“我倒是希望阿吾丽真的对陈衡栖有好感,要是她还喜欢你,我可怎么办啊。”   黎牧川的话语中没有埋怨,说话时他还偷偷瞄着阿勒合,那笑意似有非有地溢出来,黎牧川没能很好的控制住。阿勒合闻言偏头看着黎牧川,他知道黎牧川说这些话完全就是为了打趣自己,他对阿吾丽没有那样的想法,于是阿勒合笑了笑,接着他站起来,问黎牧川道:“我去做晚饭。你想吃什么?”   黎牧川仰头思考了片刻,接着回答道:“唔……烤包子,还有咸奶茶。”   阿勒合能知道黎牧川说出这话是完全没有一点犹豫的,因为这个人说完以后还看着自己露出微笑,最后阿勒合自己也被感染,他笑了一下说道:“好。那你看着火,我去和面。”   黎牧川看着阿勒合的背影,内心止不住的开心。他不记得之前这样毫不遮掩的露出笑容是什么时候,他已经忘记了过去,阿勒合的温柔和包容抚平了他内心的伤痕与沟壑,巴合台的风促就了黎牧川自由的心。   随着纪录片落下尾声,窗外的天也黯淡下来,结束的念白将阿吾丽的注意力拉扯回现实,她这时候才注意到天已经黑下,而屋子里正飘着迷人的香味。   “好香啊。”阿吾丽顺着香味寻找源头,看见了壁炉里已经烤熟的羊肉串,还有放在炉子上满满一盆金黄酥脆的烤包子,阿吾丽看见食物双眼发亮,她趴在沙发扶手上盯着那些食物,口水都要留下来了,她抬头看向把羊肉串端上桌的黎牧川问道:“可以吃了吗?”   黎牧川看见阿吾丽像只狐狸崽似的趴在沙发后面盯着食物,他不禁笑道:“可以,正好也到吃饭的时间了。”   “好耶!”阿吾丽举起双手欢呼着,她赶紧伸手捏起一个烤得金黄的烤包子,连烫手都不肯松开,直接张嘴咬了一口,熟悉的香味和滚烫的汁水完全激起了阿吾丽的食欲,她边吃边说:“好吃!阿勒合做的烤包子比艾肯做的好吃一千倍!”   听见阿吾丽又在用艾肯和阿勒合作比较,黎牧川无奈笑了笑,只当这是阿吾丽孩子一般的任性,他说道:“是吗?这话可别让艾肯听见。”   “当着他的面我也这样说。”阿吾丽伸手接住从嘴边掉下来的碎屑,随后又问道:“有酒吗?”   而这一次回答阿吾丽的是阿勒合,他点了点头说道:“有。”接着他转身走向厨房,出来时手里已经拿着一提听装啤酒,随后又将啤酒摆到阿吾丽的眼前。   阿吾丽快速吃掉一个烤包子,接着伸手拿起一罐啤酒“啪”的一声打开,她高举起酒罐说道:“祝贺黎哥哥的纪录片拍摄圆满成功、顺利杀青!为了庆祝这个欢乐的时刻,赶紧把酒杯举起来碰一下!”   屋内的气氛随着阿吾丽的语气慢慢高涨,首先伸手的是陈衡栖,黎牧川则是看了阿勒合一眼后才打开了啤酒的拉环,四个易拉罐轻碰一下发出不太清脆的声音后,阿吾丽又是第一个仰头的人。   这是黎牧川第一次见阿勒合喝酒,他喝酒的气势跟阿吾丽如出一辙,豪迈中透着几分利落,仰起的头过了好几秒才低下来,罐中的啤酒已经少了一大半。阿吾丽喝过酒后完全将往日的开朗的热情展开,俨然成为了酒桌上的发言人,她放下酒罐抓起羊肉串咬了一口,接着说道:“这个纪录片太好看了!感觉那座山里真的有山神一样,和巴合台的春天完全不一样!”   “第一集讲的是阿普山的故事吧,巴合台的故事什么时候播出呢?”陈衡栖问道。   “摄制组告诉我在周末。一共就四集,巴合台放在最后了。”黎牧川回答道。   “阿普山的故事背景在春天呢,是按照春夏秋冬的顺序来放的吧。”陈衡栖猜测着说道。   “我猜是的!”阿吾丽抢过话头说道:“巴合台的故事是冬天的故事,是我最喜欢的故事!”   黎牧川听见阿吾丽的话不自觉脸上一热,他举起酒罐故作平静地说道:“谢谢,谢谢喜欢。”   这一晚是山叶民宿为数不多的热闹,阿吾丽成为了几个人中的气氛调动人,酒喝过了一轮又一轮,直到烤包子和羊肉串所剩无几,夜幕也已经黑尽。阿吾丽和陈衡栖还在碰杯喝着,黎牧川和阿勒合已经退出酒局,把这场面交给了阿吾丽和陈衡栖。阿勒合喝了不少,但他仍然一如往常保持着淡然的模样,看上去不像是喝了酒,更像是喝了奶茶。黎牧川看见阿吾丽和陈衡栖闹到一处去也只能无声摇了摇头,他和阿勒合起身收走了空掉的酒罐和红柳枝,又将空掉的盘子送回厨房的洗碗池,当黎牧川从厨房门口出来时,他看见了被放在沙发角落的一个塑料袋。   “这是什么?”黎牧川走过去打开了那个袋子,而后便看见了里面装的全都是零碎的烟花。   阿勒合走出来站在黎牧川身后,他回答道:“是烟花。不久前在镇上买的。”   听到阿勒合的话后黎牧川想起了这些烟花的来历,他以为这些烟花已经被阿勒合处理掉了,没想到竟然还完好地保存在这里。他盯着烟花思考了片刻,随后提起袋子对阿吾丽说道:“阿吾丽,去放烟花吧,这里有好多烟花。”   “烟花?”阿吾丽一听立刻兴奋起来,她松开手从陈衡栖身边站起来,跳着来到黎牧川面前,探头往他手里的袋子看了一眼,随后她开心地说:“好哦,正好!陈衡栖,来放烟花啦!”   “好,好。来了。”陈衡栖放下易拉罐,跟着阿吾丽来到民宿后院,和她一同点燃了夜幕中的第一支烟花。   黎牧川也跟着来到后院,他看见阿吾丽和陈衡栖在夜幕的雪中尽情挥舞着烟花棒,在以黑为底色的喀齐卡叶画下五彩的轨迹。片刻后他弯腰从袋子里拿出两支烟花棒,一支捏在手里,另一支递给了站在门口的阿勒合:“给你。”   阿勒合没有伸手去接,他看着烟花棒片刻后,那支烟花棒便自己点燃,在黎牧川的手中绽放出好看的火焰。黎牧川被突然点燃的烟花吓了一跳,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他知道是阿勒合点燃了烟花,手并没有收回来。而阿勒合在此时才伸手接过了烟花棒,他看着发出彩色火焰的烟花棒说道:“很好看。比巴合台天空中的星星还要耀眼。”说罢他抬头看向阿吾丽,接着又说:“我有点理解为什么他们喜欢用烟花庆祝节日了。”   “是啊。”黎牧川捏着自己手里的烟花棒,将顶端的引线和阿勒合手中的烟火相接触,下一秒黎牧川手中的烟花也绽放出耀眼的火花,黎牧川举起烟花棒和阿勒合手中的烟花并排竖立,他笑着说道:“一支烟花显得有些太孤独了,两支一起,既热闹又好看,你说呢?”   黎牧川的眉眼和语气中都带着笑,阿勒合看向他时有那么几秒的懵懂,随后他便笑起来,说道:“看来是我孤僻得太久了。”他静了片刻,随后将自己的实现落在黎牧川身上,他的声音如山间的回响一般在黎牧川耳边响起,他听见阿勒合说:“春天就快来了,我的答案很快就可以给你了。”   “没关系。”黎牧川回头看着阿勒合,在他没有察觉到的地方,黎牧川的眼中也拥有了温柔,他说道:“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 第89章 送行   梁巍的火车在两天后离开巴合台。   陈衡栖的确是一个优秀的专业人才,院里指派他来接替梁巍的工作明显绰绰有余,梁巍偶尔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比当年他们的条件好上太多,陈衡栖总是带着微笑,他在巴合台没有任何不适,仿佛就是为了来到这里一样。在梁巍的指导嘱咐下,陈衡栖很快就掌握了巴合台的病患情况,并且他花了点时间一家一家去拜访,梁巍把这些行为看在心里,他以为陈衡栖这样的年轻人无法适应巴合台的艰苦,但现在他承认自己想错了。将卫生所里的一切全部都交给陈衡栖以后,梁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在一个清净无人的早晨,孤身一人离开了这个他驻守长达七八年的卫生所。   巴合台的火车站在最东边,正位于和尔盖山脉脚下,是进入巴合台的终点,也是离开巴合台的起点,梁巍提着行李站在人群稀疏的车站门口,天空中依旧是最晴朗的蓝天白云,山上的雪已经消融了不少,春天即将到来前的温度是巴合台最冷的时候,梁巍抬起头,口中呼出的热气在寒冷中慢慢散去。   梁巍定了定神,正要迈步往候车厅里走,身后却传来了一阵狗吠,紧接着又是一声呼唤,那是陈衡栖的声音:“梁前辈!等一下!”   梁巍闻声驻足在原地,小喜正朝他奔来,绕在他脚下兴奋地吐着舌头。   “哎哟,祖宗,你怎么来了?”梁巍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小喜毛茸茸的脑袋,他的言辞说着嫌弃,语气里却满是兴奋。   小喜抬起头望着梁巍,它总想站起来扒到梁巍身上去,但梁巍没让它得逞,他抓住小喜的两条前爪回头看向陈衡栖,接着大声喊道:“不是说了不用来送吗?你走了卫生所怎么办?”   “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今早我去病人家里看了一眼,他们都没事。”陈衡栖小跑着来到梁巍面前,伸手抬住了小喜的下巴把它从梁巍身上拉走,他低头揉了揉小喜的脑袋,说道:“小喜今天没看见你,尾巴都不摇了。”   听见这话,梁巍低下头来看着满眼都是兴奋的小喜,那强壮有力的尾巴拍打在陈衡栖的腿上,发出响亮的“啪啪”声。梁巍叹了口气,听上去万分无奈,却又隐藏着几分喜悦,他说道:“行吧,看过就回去了,大冷天的,当心别感冒了。”   而陈衡栖却在看了眼时间后说:“还早,再等一会儿吧,还有人没来呢。”   “还有人没来?”梁巍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陈衡栖的话,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写满惊讶,紧接着他问道:“还有谁要来?”   “还有……啊,来了。”陈衡栖刚要回答,一转头便看见了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路边,梁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瞧见一个编着麻花辫的少女从车里走下来,另一名男人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瓶紫红色的酒。   陈衡栖抬起手冲那边招了招,喊道:“阿吾丽,这边!”   来人正是阿吾丽一家,艾肯停好车后也走下来,父子三人走到两位面前,就如同招待初来巴合台的梁巍时一样热情。迪力木抱着玻璃瓶,伸手便拉住了梁巍的手,他说着梁巍听不懂的话语。梁巍在巴合台生活了这么久,虽然听不懂迪力木说的是什么,但他已经领会到迪力木此行的目的,他赶紧说道:“哎哟,客气什么,你还跑这么远来送。多冷的天啊!”   眼见着迪力木和梁巍两人之间言语不通,艾肯便充当起了传话的角色,他从迪力木手里拿走那瓶葡萄酒,转身就递给了梁巍,艾肯说道:“梁医生,这是我们自己酿的葡萄酒,这一瓶是我姆妈亲手留下的,送给你。”   梁巍一听赶紧摆手拒绝:“这怎么行,你姆妈留下的东西你们还是自己放好吧!”   艾肯不肯让步,他应将那瓶酒塞进梁巍怀里,热情到不容梁巍拒绝半分,他说道:“没关系的嘛!姆妈的酒我也会做,一直放着会坏。而且你为她费了那么多心思,一瓶酒而已,你就收下吧。带回去,喝的时候你就可以想起巴合台了。”   梁巍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推拒的手一顿,最终心里对巴合台的不舍作祟,让梁巍没能彻底推拒掉这瓶葡萄酒。他静止思考了几秒,最终还是收下了艾肯的酒,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瓶酒装进行李的最里面,用衣物作缓冲,避免酒瓶因受到冲击而碎裂:“唉,好吧。你这么说,那我就收下了。”   阿勒合和黎牧川在艾肯几人后面,他们也来送梁巍,阿勒合穿着那件藏青色冲锋衣走进人群,失去了他本来的特质,俨然成为了山脚下最普通的人。   黎牧川走上前来,在梁巍面前露了面:“梁医生。”   “哎哟!是你!”梁巍故意用夸张的语气指着黎牧川说:“巴合台的电影明星!”   面对梁巍的打趣,黎牧川无奈又害羞地挥了挥手,赶紧说道:“哎,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是明星,也没拍电影,你可别拿我开涮了。”   几个人听着笑话笑起来,没有人注意到阿勒合正默默走上前来,站在了黎牧川的身侧。梁巍余光看见有个人站在一旁,偏头过去一看便愣了好几秒,最后才认出阿勒合来,他惊呼道:“阿勒合?我的天哪,我真不敢相信,你也来了?”   阿勒合伸出手握住了梁巍,在梁巍的激动和高兴下被拍了好几下,他说道:“你要走,我当然要来送。”   “要说在巴合台听见的最多的事,就是你的事了。”梁巍笑着,他低下头来看向阿勒合的手,片刻后说道:“这一走,就再也听不到你的故事了。”   梁巍的语气里暗藏几分落寞,他本就不属于巴合台,离开后巴合台便更不会记下他的名字,他的确是有些失落。可阿勒合却说:“你可以看他的故事。”他伸手一指黎牧川,意有所指地说:“纪录片频道,今晚七点半。”   梁巍一愣,他抬起眼睛盯着阿勒合看了好久,最后十分惊奇地说道:“哎呀?你还会开玩笑了?什么时候学的?”   面对梁巍的调侃,阿勒合无奈一笑,这一笑便如春天的太阳一般,很快就照在了每个人的脸上。几个人围着梁巍笑起来,而梁巍开完玩笑后自己说道:“还是要多笑笑,整天绷着那张脸多累。”   离别时最难见到欢笑,梁巍一走,不知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梁巍笑完了内心的喜悦便只剩下不舍,他深深吐了口气,眼睛看向下方说道:“想起我刚到巴合台的时候,可没小陈这么看得开,当年我对这里只有埋怨、嫌弃和不适应。一眨眼七八年过去了,要叫我走,我还有点舍不得。”   开心过后伤感总是避免不了,在气氛变得悲伤起来之前,阿勒合先说了话:“你孤身一人而来,总不好叫你孤身一人而去。你在巴合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你随时可以回来。”   阿勒合的语气仍是那副最平淡的模样,但他的话语切切实实击中了梁巍最在乎的那一点,他抬起头来看着阿勒合,眼睛里多了几丝疑惑。但是不等他疑惑多久,阿吾丽便接过阿勒合的话头继续往下说:“对啊!你随时可以回来看看嘛!巴合台又不是没有火车,出行都很方便啊!”   “是啊。梁医生,没事就回来看看吧。大家都会欢迎你的。”艾肯也点头附和阿吾丽的话。   暖心的话说出来萦绕在梁巍心头,他紧紧抿着嘴巴,即便喉咙已经发紧到有点疼痛,他也没有露出一丝悲伤的情绪和眼神,片刻后梁巍点着脑袋,对来送行的几人道谢:“谢谢,真的。谢谢。”   “路上保重。”黎牧川说道。   “保重。”艾肯也说道。   “梁医生,你要平平安安地回家啊!”阿吾丽热情地说道。   “走好,梁医生。”迪力木用巴合台的语言道别。   阿勒合在所有人说完以后开口,他的声音沉静,像极了山中的回响:“祝你一路顺利。谢谢你在巴合台付出的所有,愿山神保佑你。”   这只是稀松平常的祝词,艾肯和阿吾丽没有什么反应,迪力木低着头没有在意,只有黎牧川回过头来看着阿勒合。梁巍却只笑笑,伸出手点了阿勒合几下,他说道:“这些话从你这个不信山神的人嘴里说出来真是一点都不诚恳。”   黎牧川闻言回头看向梁巍,他并未出口反驳梁巍的话,听上去还有些好笑。黎牧川垂下眼睛,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笑了一下。   送别的空闲所剩无几,寒暄过后便到了道别的时间,梁巍说道:“好了,我得走了。谢谢你们来送我。”说着梁巍转身走进候车厅的大门,却在门口突然停下脚步,他回过头来对黎牧川说:“小伙子,你要喜欢巴合台啊。”   黎牧川一愣,接着坚定地点点头,他说道:“我会的。”   听见黎牧川的话,梁巍像是解开了心里的疙瘩一样,接着他转身离去走进候车大厅,自此不再回头。 第90章 安慰   《守护神山》纪录片已经播出了全部四集,但黎牧川没有特地守时去观看被王行益放在了最后的巴合台的故事。他就像往日一样,太阳升起时起床,太阳落山后睡觉,现在的黎牧川已经完全适应了巴合台的生活节奏,他身上不再有那种显而易见的焦虑,取而代之的是随和与淡然,他慢慢越来越像阿勒合。   阿吾丽兴奋地找上黎牧川想要分享她准时收看纪录片的心得,她甚至精准捕捉到了王行益特地留下的构图完美重合阿勒合的那个画面。阿吾丽打来电话时语气兴奋又激动,黎牧川都能想到她是怎样的姿势。   “哇塞!这个画面和阿勒合那张照片太像了吧!乍一看我还以为是阿勒合呢!”阿吾丽兴奋地说道。   黎牧川拿着电话站在壁炉前,娴熟地把里面的炭灰清扫出来,接着单手拿起簸箕走到后院,他站在门口抬手一扬,黑色的炭灰就抛洒到空中,被风吹散而去。他接着阿吾丽的话说:“确实有这样的想法,毕竟一开始他就是冲着那张照片来的。”   阿吾丽笑嘻嘻地说:“我已经看到有人把截图放出来做对比了,说实话,根本看不出多少区别。硬要说的话,纪录片里的颜色比阿勒合的照片要更鲜艳一点?是因为衣服的关系吗?”   “大概吧。”黎牧川说,“那件衣服是阿勒合给我的,比他自己那身颜色明亮一些,拍摄当天日照也很充足,也可能是光线的原因。”   黎牧川听见手机里传来一声“吱呀”的声音,阿吾丽坐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继续和黎牧川聊天,她说道:“巴合台的故事讲得可好啦,怪不得放在最后。我已经预料到之后的日子会有多少人慕名而来,巴合台的旅游业要大涨啊!”   “可别。千万别。”黎牧川无奈地笑笑,他说道:“我可不想再遇见一次雪崩了。”   “雪都化完了,哪里还有雪崩呢!”阿吾丽说道。   黎牧川闻言转头看了看窗外的高山,山顶的积雪没有消失,只有半山腰和山脚露出了山体本来的颜色。黎牧川收回视线,拿着簸箕回到屋子里,说道:“保不齐就会有人要往有积雪的地方去呢。”   “谁会这么傻啊?”阿吾丽说。   黎牧川却是笑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阿吾丽的玩笑,而是说道:“傻与不傻,难说得很啊。”   阿吾丽顿了一会儿,黎牧川又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她换姿势的声音,而后听见阿吾丽说:“听不懂,你现在说话也越来越像阿勒合了。”   这句话说出来是抱怨,在黎牧川听来却像是夸赞,他笑了一下把簸箕放回原位,随后说道:“没办法,毕竟喀齐卡叶山脚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嘛。”   阿吾丽努了努嘴,接着说道:“算了,不说了。我去帮阿塔给羊子换地方去了。”   见阿吾丽无话可说便要逃跑,黎牧川也不戳破,他只笑着说:“好吧,你忙去吧。拜拜。”   “拜拜!”   阿吾丽像一只没有烦恼的小狗,总有事情能吸引她的注意力,让她为此开心。听见挂断的电话忙音后黎牧川笑了笑,他把手机放在一边,将壁炉里的灰打扫干净。   语希圕兌K   阿勒合从酥油灯房间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黎牧川的背影,他看起来很悠闲、很自在,阿勒合关上门走过去,对黎牧川的背影说道:“这几天倒春寒,你房间里的毛毯和被褥还够吗?”   “没问题。”黎牧川蹲在地上回过头,仰头望向阿勒合说道:“房间里的暖气很足,修好以后比取暖器还管用,所以不冷。”   阿勒合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好。要是有什么问题就告诉我,我来解决。”   “好。”黎牧川笑着点头,等他把壁炉里的灰清理干净后他又转头去问阿勒合:“对了,这边的暖气供到什么时候?”   “四月初。”阿勒合回答道:“差不多是春天结束前的几天。”   收拾完壁炉后黎牧川撑着双腿站起来,他走到阿勒合身后几步远的位置问道:“那春天你还要去山上吗?”   “要。”阿勒合回答道。   “春天也会有人上山吗?”黎牧川问道。   “春天的山上困不住人,但是有一些动物会遇到麻烦。”阿勒合正在擦掉前台桌面上的灰和水珠,黎牧川站在他身后默不作声,但他的“声音”仍然传到了阿勒合的耳边,阿勒合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过头来看着一脸神秘笑容的黎牧川,他问道:“你也想上去看看?”   面对阿勒合的问题,黎牧川没有回答,而是带着那副神秘的笑容问阿勒合:“你真能听见?”   看见黎牧川的笑,阿勒合的神情空白了几秒,随后他意识到黎牧川说的是什么,他又有些心虚地回过头去假装忙碌:“你说得太大声了。”   看见阿勒合躲开,黎牧川心生逗弄的心思,他抱着双臂饶有兴趣地看着阿勒合假装忙碌的背影说道:“可我还没说出口呢。”   阿勒合的动作在黎牧川眼中一顿,随后挥舞的胳膊动得更快,黎牧川见状忍住笑意,绕过背影站在阿勒合的余光里,他歪着脑袋企图去看阿勒合的眼睛,却被阿勒合避开,他笑着问道:“阿勒合,告诉我嘛,你究竟是怎么听见的?” 见阿勒合不肯回应,黎牧川有得寸进尺地追问道:“什么话都能听见吗?要是我现在躲进房间的被窝里悄悄说你的坏话,你是不是也能听见?”   阿勒合顿时停下动作,他回头望向黎牧川,接着他抬起手,冲满脸好奇调侃的黎牧川弹出手指,随着“啪”地一声,黎牧川毫不意外的被阿勒合用手指击中额头,痛得他大叫一声:“啊!”   弹完人的阿勒合拿着抹布快步离开,独留黎牧川自己捂着额头看见阿勒合仓皇逃离的背影,接着他“噗嗤”一声笑起来,内心的开心大过脑袋上的疼痛,让他忘记了遭到阿勒合弹指袭击的缘故。   黎牧川倚在桌面上憋着气在笑,直到身后的手机传来响动,黎牧川才就此放过阿勒合,转身拿起手机,连是谁打来的都没看,他笑着接通了电话:“喂,是哪位?”   “黎牧川!你他妈个狗娘养的!”手机里传来一声暴怒的男人声音,黎牧川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心底的恐惧在此刻被唤醒。   “你拍个纪录片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专门找人来恶心我的!”姑父的声音从黎牧川手机响起来,那一声声暴怒中掺杂着质控,丝毫不顾黎牧川的脸面:“你他妈跑到雪山去装什么可怜?我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你爹妈一个屁不放就把你扔到我家,我说什么了吗?你竟然还跑到电视上去拍个纪录片来恶心我!你怎么不死在雪山里呢!”   黎牧川愣在原地,姑父的暴怒谩骂让他僵住了四肢,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看见了当年那个对自己满腔怨气的姑父。他害甚至怕到忘记丢掉手机,远离那令他颤抖害怕的声音。   姑父的谩骂依旧在持续,他像是将憋了很久的怒气和埋怨一股脑全都倒给了黎牧川,也不管黎牧川是否能全部接受。黎牧川就这样僵直着身体,耳边就是不绝于耳的怒骂,直到有人把手机从他手里夺走,黎牧川才没有听见后面更加过分的话。   阿勒合皱着眉挂掉黎牧川姑父发泄一般的电话,他正要抬头,手机便再一次传来震动,这一次阿勒合不由分说果断拒接,接着将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耳边才终于安静下来。阿勒合把手机放在壁炉上,接着抬头去看黎牧川的情况,他发现黎牧川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仿佛失去了对外界的反应。   “黎牧川?”阿勒合伸手拍了拍黎牧川的肩膀,见他依旧没有反应后,直接抓住胳膊将他掰过来面对自己,他皱着眉担心地呼唤他:“黎牧川!”   黎牧川在阿勒合的呼唤声中慢慢回神,他快速从那阵谩骂中剥离出来,抬眸便看见了阿勒合担忧的眉眼,他张着嘴,却发现说不出来一句话:“啊……”   阿勒合垂下头盯着黎牧川的眼睛,他在确认黎牧川是否有落泪的征兆,但黎牧川只是呆愣了很久,他偏头看向自己的手机,语气苍白地说:“电话……”   “电话我挂了。”阿勒合说道:“那些污言秽语你不用听,说出这些话来的人实在可恶,他会有自己的报应,不必理会。”   尚处于惊慌后的空白的黎牧川听着阿勒合的声音逐渐找回了自己被吓飞的大脑,他抬起手抓住阿勒合的衣领前襟,在阿勒合的眼前慢慢呼吸,接着他才终于顺畅地说出一句话:“没事,我没事。就是……有点被吓到了。”   阿勒合看见黎牧川被吓到险些惨白的脸色,心里漫起的担心和疼惜交织在一处,牵扯着阿勒合的心跳。他将尚未完全回神的黎牧川用入怀中,请拍着后背安慰道:“好了,没事了。我在,不用怕。”   黎牧川在阿勒合怀里慢慢恢复呼吸和心跳,他现在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抓住阿勒合的衣角将自己埋进阿勒合的味道中去,他在阿勒合的怀抱中渐渐平静。 第91章 奶豆腐   黎牧川在阿勒合的拥抱下逐渐恢复了平静,想象中的崩溃难受大哭并没有出现,黎牧川反而觉得有几分轻松。阿勒合身上的味道在身边慢慢扩散,在这份安静的安慰下,黎牧川深吸一口气,放开了阿勒合的衣角。   “我没事。”黎牧川抬起头看着阿勒合说道:“不用理他,他就是个混球。”   阿勒合没说话,言语无论如何巧妙都无法真正填平黎牧川内心的伤痕,唯有时间能够治愈,但他却没能真的放下心来,他偏下脑袋观察黎牧川的神色,就像小喜看人的眼神一样。黎牧川看见了那副打量人的眼神,他被阿勒合的模样给逗笑,伸出手来揉了揉阿勒合的脸颊,他笑着说道:“好啦,真没什么。屋子还没打扫干净呢,这样,你收拾里面,我收拾外面。”   不等阿勒合开口,黎牧川便松开手自顾自从后门走去后院,他提着那把铁锹和扫帚站在院里,将那些未完全化完却已沾染上污渍的雪扔出了篱笆。阿勒合跟着来到门口,他并未拦住黎牧川的劳作,只是站在门后默默地看着他。黎牧川感觉到阿勒合站在背后看着自己,但他并未回头,劳作的时间能让他短暂忘记一切,只专注于眼前,他现在的目标就是把后院这堆已经混杂着碎干草的雪清理干净。   阿勒合默默看了一会儿,下一秒他的视线望向后院不远处的山际,接着他像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厨房去,端了一盘奶豆腐放在后门旁的桌子上,接着他离开门口,继续打扫民宿里的卫生。   黎牧川已经能很熟练使用这把有他一人高的铁锹了,他把脚踩在铁锹上向下用力,铁锹边缘就压断已经板结的积雪,接着再用手捂住铁锹向上一抬,一块厚厚的雪就被铲了起来,黎牧川抬着铁锹走近栅栏,接着抬手一扬,那些积雪便带上碎干草一起被扔到了院外。   后院里已经有野草开始发芽探出头来,顶破板结的积雪沐浴即将到来的春风,黎牧川看见它们便停下手中的动作,蹲下来试图看清它们正在萌发的生命力。黎牧川伸出手轻轻触碰到那些发着芽的嫩叶,嫩叶的顶端轻轻扫过黎牧川的指尖,雪水留下的冰冷通过指尖传到黎牧川手里,他轻轻掸去种子周围的杂质,在阳光下看着他们露出微笑。   黎牧川看了一会儿后便听见远处传来踩雪的脚步声,那声音十分轻微,但在静谧的山上就如此明显,黎牧川闻声抬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很快他就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慢悠悠从远处的山际线下走上来。黎牧川抬手遮住了眼睛上方的太阳,眯着眼睛看向那个黑色身影出现的地方,等到那身影慢慢走近,黎牧川才看出来那是牦牛的影子。   是那个老家伙来了。   黎牧川惊喜之余只有意外,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半晌才想起来靠近,他把手里的铁锹和扫帚靠在栅栏上,小心踩着那些松软的雪走到老家伙跟前,他略显激动地喊道:“你怎么来了!”   老家伙在黎牧川跟前停下脚步,它抬起头来打量着黎牧川,它的眼神中不知道透露出什么样的情绪和想法,在观察了黎牧川几秒后,老家伙低下头,破天荒地用脑袋顶了顶黎牧川的胳膊。   黎牧川往后退开半步稳住身形,老家伙头一次对他表现出亲昵的举动,这副模样他还只在阿勒合面前见过。黎牧川又惊又喜地抬起手,任凭老家伙用脑袋从上蹭到下,再从左蹭到右,过程中它还发出满足的哼哼声。黎牧川好奇地看着老家伙,最终他还是没有忍住动了手——他摸上老家伙的脖子,五指并拢拍了拍它身上厚实的毛。   老家伙这一次没有躲开黎牧川的手,反而是抻着脑袋过来主动贴上黎牧川的手心,它围着黎牧川转了好几个圈,最后又伸出舌头舔过黎牧川的手心。黎牧川第一次亲自上手感受到牦牛身上柔软厚实的毛,这也是老家伙第一次接受黎牧川的亲密接触,就像是对待阿勒合那样。   黎牧川的目光跟随着老家伙游走,感受了好半天他才想起来老家伙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民宿周围,他揉了揉老家伙的脑袋笑着问道:“你来找阿勒合吗?是来吃奶豆腐的?”   老家伙喷出一口气,上下闪动着耳朵,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黎牧川看,那表情仿佛在说“没错”。黎牧川被老家伙的嘴馋行为逗笑,他毫不遮掩地大笑起来,等笑够了他才说:“你等着,我去给你找找。”说着,黎牧川转身就往院子里跑,他推开门刚要喊阿勒合,却在屋子里门边的桌子上看见了提前准备好的奶豆腐。   阿勒合不在一楼,二楼传来的“吱呀”声表明他正在楼上打扫卫生,黎牧川没有特意去打断阿勒合,他端起那盘奶豆腐就退出去,大方地送到了老家伙面前。   “喏,快尝尝。”黎牧川端着那一盘奶豆腐抬到老家伙嘴边,老家伙歪着脑袋伸出舌头尝试了几次,但没能成功吃上盘子中的奶豆腐。黎牧川见状便伸手捏起一块送到老家伙嘴边,老家伙一卷舌头,轻巧地带走了黎牧川手里的奶豆腐。   老家伙吃得津津有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酸甜味道激起黎牧川的好奇心,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来到巴合台这么久,似乎还没有吃过阿勒合亲手做的奶豆腐。他垂下头来看着静静躺在盘子里的洁白的奶豆腐,好奇心驱使着他从盘子里掰下一小块,送到自己的嘴里。   刚入口时是刺激的冰凉,等到那股冰凉在口中逐渐化开,一阵酸味涌上黎牧川的鼻尖,他抖得连盘子都端不住,放在地上大叫起来:“呜!啊!”   这声音引起二楼阿勒合的紧张,他从房间的窗户探出头来,看着下方的黎牧川和老家伙大喊道:“怎么了?”   老家伙往后退了一步,它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奶豆腐上,即便是被黎牧川放在雪地里也并不影响它将盘子里的奶团子一扫而光,黎牧川缩着脖子,五官都皱到了一起,连声音都发生了变化:“没什么……太酸了……这奶豆腐。”   阿勒合一愣,随后才意识到黎牧川做了什么,他松了口气,又接着无奈叹气说道:“你和它抢吃的干什么?”   黎牧川一手捂着嘴,一手冲楼上的阿勒合摆了又摆,他用被酸到降低了好几个音节的声音说道:“有点好奇这奶豆腐的味道……我没想到……”   老家伙吃完了奶豆腐才来关心黎牧川,它将黎牧川围起来,看似“关心”地顶了顶他的手心,而黎牧川拍拍老家伙的脑袋,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咳咳……没事,我没事。”接着他又对二楼窗户前的阿勒合说道:“没事!酸到了而已,回去喝杯水就好了。”   阿勒合看着黎牧川站在院子皱着眉头又弯腰又捂嘴,那狼狈的模样中又带着点滑稽,阿勒合看着看着笑了一声,随后他摇了摇脑袋,关上了窗户玻璃。   老家伙见阿勒合离开,盘子里的奶豆腐被一扫而空之后,它也不打算继续停留,它绕着黎牧川走了一圈,随后便沿着来时的路离开,走之前它还回头看了一眼黎牧川,似乎在担心黎牧川是否能一个人回去。   黎牧川看见老家伙要离去的身影,好不容易才压下了那股刺激的酸味,他看着老家伙的背影问道:“你要走了?”   老家伙盯着黎牧川看了几秒,随后仰起脑袋呼出一口白汽,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民宿后院。黎牧川仿佛看懂了老家伙想要表达的意思,他站在栅栏门口目送老家伙一步一步踏上山坡积雪,走向远处的山际,他冲着老家伙的背影大喊道:“下次再来,我给你吃甜的奶豆腐!”   老家伙没回头,它甩了几下尾巴,接着他便在黎牧川的视线中慢慢消失于山际边缘,就像它出现时那样。   黎牧川一直目送老家伙的身影消失在山边,他不觉得有什么落寞,他知道下次老家伙还会因为嘴馋出现在附近,阿勒合也会为他准备好奶豆腐。黎牧川笑着看向远方的山,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干净过,是从肉体到灵魂毫无杂质的那种干净。   阿勒合端着一杯水打开后院门,黎牧川闻声回头,他看见阿勒合手里的水杯便走来,接过水杯仰头一饮而尽,喝完后他自言自语一般问道:“它今天怎么突然对我那么亲近,以前明明碰都不让我碰呢。”   阿勒合看向远方群山前老家伙消失的地方,片刻后说道:“动物是有灵性的,它们熟悉了你,自然就会亲近你。”   阿勒合的语气依旧淡然,那种不评判不臆断只陈述事实的说话方式已经是黎牧川最熟悉的语气,他笑了一下,随后收回视线,落在了眼前的阿勒合身上。那道视线顺着向上攀爬,最后定格在阿勒合的脸上,黎牧川看着他,笑着问道:“那巴合台的人呢?也会亲近我吗?”   阿勒合闻言一愣,他转过头来看向挂着神秘笑容的黎牧川,他并未作出说明,也没有给出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拿走了黎牧川手中的空杯子,接着头也不回地转身逃离了现场。 第92章 星星   巴合台的夜晚向来很安静,当太阳从喀齐卡叶的天空中消失后,星星和月亮替代了它原本的位置。阿勒合在酥油灯房间中静坐,当耳边的“风声”向他道下晚安后,整个巴合台便没有了声音。   阿勒合不需要睡觉,回房间关上灯他便只坐在床上闭眼冥想,直到接近凌晨时分,一道金色的丝线在他眼前出现,仿佛为阿勒合指引着什么。阿勒合睁开眼睛,顺着金色丝线指向的方向望去,看见丝线的另一头指向山上,他定了片刻,从床边的柜子里翻出一把手电,离开房间、离开民宿,往山上走去。   春日将近,巴合台山上的雪已经消融了一大半,只剩下山尖的部分白色,那是山头的白发,是常年不会消融的。阿勒合拿着手电沿平时上山的路,跟随金色丝线的引导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去,他将棉袍脱掉一半挂在腰间,耳朵在寻找山川中的声音,但却无果。   金色丝线将阿勒合引到半山腰的敖包前,那是和黎牧川第一次碰见的敖包,黎牧川面朝缀满星星的天空和重峦叠嶂的群山坐在敖包下,他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而阿勒合没有听见来自黎牧川的“风声”。阿勒合看着黎牧川的背影,许久之后他关掉手电,踩着黎牧川留下的脚印慢慢靠近,黎牧川没有回头,直到阿勒合在他身边坐下,他才开口说道:“城市里很少见到星星。”   “为什么?”阿勒合问。   “因为地上的灯光比星星还要亮。”黎牧川回答道,他抱着双臂撑在膝盖上,偏头看向阿勒合继续说:“但其实把天空和大地倒过来,那些夜晚亮起的灯火也算是星星了。”   而阿勒合摇了摇头,说道:“我没去过城市。”   黎牧川看着阿勒合问道:“你只能留在巴合台吗?”   “没有。”阿勒合摇摇头说道:“我只是不知道离开巴合台,我还能去哪里。”   阿勒合说这话时眼神中带着迷茫,他并非说笑,身为守护巴合台的山神,离开巴合台后又能去哪里安身?黎牧川明明知道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但他还是收回了目光,他将自己的脸埋进手臂中,料峭春寒让他有些瑟缩。   阿勒合看见他的模样便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黎牧川耳根的那一瞬间,身边的寒冷就被压下去不少,可阿勒合并未就此收回手,他的拇指慢慢揉过黎牧川的耳朵,直到上面泛起明显的红色。阿勒合轻声说道:“你在难过。”他顿了顿,见黎牧川并未抬头回应,他又说道:“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黎牧川并没有正面回答阿勒合的话,他伸手拉住阿勒合的手指,脸慢慢从手臂里抬起来看向阿勒合,他问道:“你又听见了?我明明什么都没想……”   “不用听,一看就明白了。”阿勒合说道:“是因为今天那个电话?”   黎牧川点点头,“有一些吧。我是没想到,他竟然会专门打电话骂我……”   阿勒合顺手摸了摸黎牧川脑袋,从头顶往下停在脖颈处,温柔的话语就像铃铛在黎牧川耳边响起:“人的妒忌心各种各样、千奇百怪,当大脑失去了客观的情绪被妒忌主导后,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黎牧川抬起头看着阿勒合,他没有想到阿勒合会这么解读,他收回视线笑了笑,随后说道:“其实我不讨厌他,他对小宝还是很好的,对姑姑也很好,唯独在我的问题上总是和姑姑吵架,争到最后脸红脖子粗也没说服对方,所以才会把所有的错怪在我头上。”   黎牧川看着远处天空中的星星,他在黎牧川的眼中闪耀如钻石,这是只有在巴合台才能见到的星空。阿勒合看着他,内心泛起一丝酸涩,他问道:“这就是你经常责怪自己的原因?”   “我不知道。”黎牧川长呼出一口气,白色的热汽在黑色的天幕下更加显眼,他向后倾身双手撑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空中的星星说道:“以前我面对姑父的指责总是不会辩解,等他骂完了以后能尽快消气,不要再和姑姑吵架而已。”   此刻的黎牧川说得轻松淡然,他已经在巴合台完成了自己的蜕变,在说起姑父这个令他又惧又怕的存在时,黎牧川的语气也没有那么唯唯诺诺了。阿勒合看着他,想起一开始和他在这里见面时的场景,那时的黎牧川拘谨又胆小,好像声音大一点就能把他吓哭,片刻后阿勒合问道:“那你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吹风,是又想责怪自己什么?”   阿勒合的话让黎牧川一愣,他回头看着阿勒合,眼神颇为讶异,愣怔好久以后黎牧川才说道:“我不怪自己啊,因为我没有做错什么啊。”黎牧川看着天空,那些星星一闪一闪地划过去,点亮了黎牧川眼中的流星,他说道:“星星会因为自己太亮而怪自己吗?”   阿勒合看了他一会儿,接着继续问道:“那你大半夜在这里坐着是……?”   黎牧川依旧看着天空,语气真诚而诚恳:“我就是觉得,好久没有自己一个人待过了。”   阿勒合看见了黎牧川眼中闪过的流星,“风声”没有将祈祷送到阿勒合的耳边,此刻的黎牧川心里什么都没想,没有祈祷、没有愿望,只有阿勒合能听见的心跳。   许久后阿勒合才问道:“那感受如何?”   黎牧川将眼睛从天空中的星星下落至身旁的阿勒合,看着看着他笑了一下,对阿勒合说道:“我还是喜欢热闹,烟花得两个人一起放才好看嘛。”   黎牧川说着话往阿勒合身边更近一步,阿勒合看着他的小动作,既不点破,也不阻止,他也抬起头看了看巴合台天空中的星星,接着他站起来,对黎牧川伸出手,他说道:“烟花的事等明天再说,夜里山头冷,回家吧。”   夜色中的阿勒合只能看见一点轮廓,黎牧川却仍然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阿勒合伸过来的手,他拍掉身上的泥土和雪,看着阿勒合的眼睛喊了他一声:“阿勒合。”   “嗯?”阿勒合轻声回应。   “谢谢你。”黎牧川露出一个开怀的微笑,在来到巴合台之前,黎牧川从未这样笑过。   阿勒合看着露出灿烂笑容的黎牧川,他从那眼神中读出一些小心思,阿勒合没有视而不见,他走近几步低下头来于夜色中和黎牧川唇齿相接,黎牧川也闭上了眼睛,将天上的星星摒弃至脑后,眼前只能容下阿勒合一个人。   等到星光重新耀眼,阿勒合松开黎牧川,他伸手摸着黎牧川的耳朵,接着说道:“回家吧,鼻子都冰了。”   黎牧川垂眸,以额头贴上阿勒合的嘴巴,他在阿勒合的怀中点了点头,接着就被阿勒合牵着走下山去。   壁炉已经熄灭,阿勒合没有挥手重新燃起,他带着黎牧川站在楼梯口处,回过身来对他说:“上去吧,早些睡。”   可黎牧川一改平常的善解人意,他凑到阿勒合的面前小声说:“可我不想上楼。”   阿勒合一愣,下一秒黎牧川就将他摁在了一楼房间的门上,两颗心贴再次贴在一起,阿勒合面前就是黎牧川的呼吸,接着便是第二次拥吻。   黎牧川的胳膊从阿勒合身边两侧穿过,一只手摁在门上,另一只摸索着摁下阿勒合房间的门把手,当门被阿勒合顶开的一瞬间,黎牧川便压着他趔趄走进屋里,接着“砰”一声门关上,民宿中再次恢复了安静。   ·   第二日屋外传来了鸟叫,叽叽喳喳地十分悦耳。它们就像是叫醒巴合台的闹钟,在天幕拉开后于山中挥动翅膀,唱着属于春天的歌谣。   黎牧川缩在毛毯里只露出半个额头出来,他贴在阿勒合身旁,悦耳的闹铃没能将他吵醒,直到另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   黎牧川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他认得这是阿勒合的手机声音,接着他从毛毯里抬起头来,正看见阿勒合坐起来接通了电话:“喂。”   “唉?你好!是山叶民宿的老板吗?你们这两天营业吗?我们在网上定了房间,过两个小时就到!”电话那边传来的是陌生声音,在阿勒合的印象中,巴合台似乎没有这样的声音。他拿着手机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而黎牧川蠕动着从被窝里坐起来,靠在阿勒合肩上困到眼皮打架,他没注意阿勒合接了个什么电话,他只听见阿勒合说:“你稍等一下。”接着阿勒合下床翻出平板,打开了民宿的网上平台,上面明晃晃地挂着三个订单。   黎牧川裹着毛毯来到阿勒合身边,他凑到阿勒合的平板前半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发现什么都看不懂,他抬头问阿勒合:“怎么了?”   阿勒合快速应付掉电话里的人,挂掉通话后他叹了口气,对趴在肩头的黎牧川说:“民宿要来客人了。”   黎牧川困意在阿勒合说出这句话以后逐渐消散,接着他瞪大眼睛,猛然转头看向阿勒合,脑子尚未明白阿勒合的意思,眼睛却早先一步被诧异填满。 第93章 客人   黎牧川睁着迷茫无知的眼神看向阿勒合,天真单纯地问道: “什么意思……?什么客人?”   阿勒合正在穿衣服,听见黎牧川这满口迷茫的语气便回头看他,黎牧川裹着毛毯,头发还乱七八糟地翘起来。巴合台的冬天没有多少人来,因此黎牧川没有见过除了他自己和陈衡栖以外的客人,阿勒合穿好衣服,扣上了袖口的扣子,接着抬起手来揉了揉黎牧川鸡窝一样的发型说道:“用大城市的话来讲就是:起床上班了。”说完,阿勒合走出房间,端着平板拐角上到二楼去收拾一会儿有人要入住的屋子。   黎牧川则是在床前站了好久才意识到阿勒合说的客人是什么人,他这才想起来这件开在喀齐卡叶山脚的建筑是一家民宿。黎牧川倒吸一口气,顷刻恍然大悟过来,他赶紧从毛毯里钻出来穿上衣服,匆匆洗漱完毕后跟着阿勒合前往二楼,和他一起帮忙收拾这些房间。   两小时后,一阵汽车的声音在民宿门口停下,几个年轻人背着厚重的背包推门进来,冲着空无一人的一楼大喊道:“你好!有人吗?”   “有!有!”黎牧川听见声音赶紧在二楼边跑边回应,他赶忙冲到二楼楼梯口处,看见了刚才打电话来预订房间的人,“刚才是你们打的电话吧?”   “啊!是你!”其中一个年轻人在看见黎牧川以后显得特别兴奋,他捂着嘴抬手指向黎牧川大声说道:“你是《守护神山》里的讲述人吧!我看过那部纪录片,我很喜欢你!”   黎牧川第一次被人这样直白地表达喜欢,他明显身体一僵,紧接着露出微笑:“是吗?谢谢,你们不会是因为那部纪录片来的吧?”   几个年轻人给出了不同的答案,交错响起的回答声没有将场面推向尴尬,而是引起了一阵欢笑,笑过以后那个认出黎牧川的年轻人说道:“纪录片算是其中一个原因吧,我是觉得我这辈子一定要来一次巴合台,亲眼看看巴鲁尔峰上的雪,如果可以,我还想亲自上去看看。”   黎牧川抬眸看了年轻人一眼,随后他说:“冬天的山上很危险,我不建议你上去。”   年轻人点了点头,他听了黎牧川的劝告,但他话语中透出来名为“自由”的气息早已扑到黎牧川眼前,他说:“我知道。可人这一辈子总得活那么几个瞬间吧,别的人我不好说,但我自己不想就这样平静地过一辈子,我想做点能在我有限的人生里名留青史的事。”   和年轻人同行的同伴打趣地说:“老板,你别听他瞎胡说,这家伙就只会说,真等到雪崩来了,他指定第一个被埋。”   几个人互相推搡着玩笑打闹,黎牧川不像阿勒合那样劝说,年轻人身上总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十头牦牛都拉不回来,他只觉得热闹。他笑着用阿勒合的平板接下那三个订单,接着他拿出三把钥匙放到桌子上,对几个同行的年轻人说道:“二楼上去直走,右手三个房间就是。这是钥匙。”   “谢谢老板!”年轻人拿走黎牧川递出来的钥匙,拖着自己的行李有说有笑地往二楼走去。黎牧川看着他们上楼的背影,脸上总是会不自觉露出微笑。   而其中一个年轻人站在楼梯上停下脚步,回头过来问黎牧川:“对了老板,民宿包吃吗?有没有晚餐?”   黎牧川一愣,接着他回答:“包的,不过都是巴合台本地的食物,你们要是吃得惯的话,晚上可以做。”   听见黎牧川的话以后,年轻人开心地道谢,随后紧跟着同伴的脚步上楼进房间里暂时歇脚。阿勒合刚整理完最后一个房间出来,便跟这群年轻人碰上了面,他侧身贴在墙上让出通道和这些年轻人擦肩而过,而这些年轻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墙边的阿勒合。年轻人们进屋后,阿勒合才从二楼下来,他刚露脚就看见黎牧川拿着外套要出门,他问道:“你要出去?”   “啊,对。”黎牧川套好外套,虽然山上的雪已经消融不少,但山川间吹过的风依旧寒冷,黎牧川戴好帽子,背对着从楼上走下来的阿勒合说:“他们问我晚上包不包饭,我说包。”   他穿好衣服后回过头来看向阿勒合,语气里没有任何局促,黎牧川继续说道:“我去买点食材,这么多人,厨房里那点恐怕不够。”   阿勒合从楼梯上下来走到黎牧川身旁,他没有说好与不好,他只是问道:“你准备做什么?”   黎牧川闻言还真的仔细思考了一下,他说:“这么多年轻人的话……买只羊回来烤?”   阿勒合同样没有说好或不好,他说道:“我有羊,为什么要去买?”   黎牧川一愣,在阿勒合的目光中他才逐渐想起阿勒合名下还有一群牛羊,现在是被迪力木照顾看管着,阿勒合见他还没回神,便接着说道:“打个电话让迪力木宰好送过来不就行了?”   但黎牧川想了一会儿后说:“那你……免费送?”   阿勒合当然不会免费送,巴合台的一切收获都要付出代价,但黎牧川这不知道算是天真还是未知的想法将阿勒合逗得轻笑一声,接着他故意反问:“你心疼?”   这是黎牧川第一次从阿勒合嘴里听见调侃的话,他笑起来时身上便增添几分人气,不似山神那样遥不可及,黎牧川撇了撇嘴说:“我……我是替你着想。毕竟你一晚上才收三十块钱,我怕你把底裤都赔进去。”   阿勒合又笑了笑,他没急着解释,而是拿过被黎牧川放在前台的平板,打开订单页面递到黎牧川面前,指着订单金额说:“网上可不是这个价格。我为了不让人误点,故意提高了预定费用,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黎牧川凑近了去看,三个订单的费用加起来和黎牧川住在这里三个月的房费差不了多少,黎牧川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想不到阿勒合为了避免有人在网上误定竟然把价格抬得那么高,他更加不敢相信的是这么高的价格竟然还有人直接付钱。他咂巴了一下嘴,无奈的看着阿勒合说:“你心眼子挺多啊。”   阿勒合耸肩以示无奈,接着他摇摇头掏出手机给迪力木打去电话,而黎牧川看向他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脱掉外套摘下帽子,等着阿勒合的回复。   阿勒合简短地说明了自己的要求,挂掉电话后他对黎牧川说:“一会儿就送来。先去把后院收拾一下吧。”   “做什么?”黎牧川问。   “那么大一只羊,在屋子里烤会把房子点着的。”阿勒合套上那件深红色棉袍,穿着半只袖子挽起袖口,他走到后院门边对黎牧川说:“所以,来帮我搭烤架。”   面对阿勒合的求助,黎牧川竟然觉出几分有趣,他念着刚才被阿勒合调侃的话语,故意抱起双臂对阿勒合说:“你冲我许个愿吧,说不定我就帮你了。”   站在门口的阿勒合没有羞涩,更加没有躲避,他似乎知道黎牧川想看什么,于是他合起双手,像他在山上的敖包前念诵祝词那样语气诚挚地许愿:“敬爱的山神,请你祝福我、保佑我,让黎牧川来帮我搭起这个烤羊的烤架吧。”   黎牧川本来是想逗弄阿勒合,却没料到阿勒合会对着自己许愿,他尴尬得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赶紧跑过去抓住阿勒合的胳膊慌里慌张地说道:“哎噫,好了好了别说了!听得我皮都绷紧了,自己对着自己许愿算怎么一回事……我帮你搭就是了,别再说了!”   说着,黎牧川带着一身鸡皮疙瘩走出民宿,站在后院正中间直跺脚,想要借此甩掉身上的冷汗。阿勒合站在门口看着他,笑得像诡计得逞一般,随后阿勒合才走出来,和黎牧川一起规划着要搭烤架的位置。   后院的声音吸引了二楼的年轻人,他们从窗户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阿勒合和黎牧川正用后院堆放的干柴搭架子,他们在楼上冲黎牧川喊道:“老板!你们在干什么啊!”   另一人问道:“晚上要升篝火吗?”   黎牧川抬起头看向上方,他大声回答道:“对!晚上烤全羊!”   这三个字引起年轻人们一阵高喊,就像是在为今晚的篝火提前欢呼,黎牧川听见他们高兴地声音,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他对阿勒合说:“年轻真好,看什么都新鲜,这么有活力。”   “你和他们年纪差不多。”阿勒合则是说道。   黎牧川一笑,双手叉腰看着天空,晴色的巴合台褪去雪原的寒冷,逐渐染上了春天的颜色,野草正在发芽,花朵也在含苞,楼上的客人们在欢笑,阿勒合和他站在中间,被活力、自由、缤纷包围住,正是一年开头的好日子。   “他们的自由是与生俱来的,我比不上。”黎牧川回过头来看着阿勒合,他将阿勒合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遮住了晴空的颜色之后,他看见的阿勒合便只剩下纯粹,黎牧川说道:“看看他们我才意识到,我竟然已经度过了快三十年的苦日子。我原本以为我会就这样度过一生,但是来到巴合台以后,我才发现人还有另一种活法。就像他们那样,自由潇洒、无拘无束地活着。”   阿勒合看见黎牧川的笑容时自己也跟着笑起来,他垂眸下来说道:“你已经和他们一样了。”   “是啊。”黎牧川笑着,他再次将视线抛向天空和充满活力的人群,他说道:“人生真是奇妙。” 第94章 篝火   下午时艾肯开着车装着迪力木宰好的羊来到山叶民宿的门前,他把车停在门口的路边,自己推开门走进民宿里喊人:“阿勒合!你要的羊子送来了!”   艾肯站在门口往里探着头,他只看见后院的门开着,时不时还传来脚步声。艾肯穿过一楼的屋子来到后院,看见了阿勒合与黎牧川合力搭起来的篝火架子,他颇感惊喜地走下后门台阶,双手叉腰对他们说:“这是要干什么?办晚会吗?你们两个人?”   “哦,艾肯!”黎牧川听见声音站直身子,一回头就看见了艾肯,他说道:“今天民宿来了客人,所以我们在准备晚餐。”   艾肯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随即他想到阿勒合为什么要宰羊,于是说道:“你们要烤全羊啊?早告诉我一声,我就烤好再送过来了。”   “啊?你家还能烤羊?”黎牧川刚放下两块木柴,听见艾肯的话便抬起头,满是惊疑地看着他。   艾肯则是冲黎牧川拍了拍胸脯说道:“开什么玩笑,知不知道我爸爸在喀齐卡叶是干什么的?我家的羊子是喀齐卡叶最好的。”   听见艾肯的话,黎牧川先是一愣,而后便笑了一声解释道:“我不是那意思,我记得你家好像没有那么大的灶台,能烤下一整只羊吧。”   “烤全羊要用大馕坑,阿勒合家没有,我家有。”艾肯竖起大拇指,对黎牧川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黎牧川手里还提着柴禾,他看着艾肯这自信的模样一时间选择了相信,他回头看向阿勒合,试图从阿勒合的嘴里听到不同的答案,艾肯也看向阿勒合,他说道:“阿勒合!好朋友!手工费我给你打折,收你二百块钱,怎么样?”   艾肯和阿勒合交流时用的是当地话,黎牧川虽然听不懂,但他听明白了艾肯的语气,他想让阿勒合为此付钱。黎牧川回头看着艾肯,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眼神中的吃惊和疑惑已经完全不遮掩。阿勒合把晚上用于烧火的篝火台搭出雏形,接着他拍掉手上的灰尘,抬眸看向艾肯,艾肯甚至还冲他抛眼色,阿勒合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他来到屋旁堆柴的位置,双手抓起掩盖在柴堆之下的篷布,接着一把掀开,其下由红色砖头搭建出来的小型馕坑露出面貌,它已经被放在这里太久,久到艾肯忘记了他。   黎牧川看着阿勒合收拾出来的馕坑,随后气定神闲地问艾肯:“你说的馕坑是不是长这样啊?”   艾肯张着嘴,眼神里透着无力,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颓丧,他定了片刻说道:“朋友,照顾一下我家的生意嘛!”   艾肯突然的诚实让黎牧川低头忍住笑容,他快速走开艾肯身边,以防自己憋不住的笑声传进艾肯的耳朵里。阿勒合把篷布叠好放在屋檐下,头也不回地说:“把你爸爸叫过来,我也可以给手工费。”   话音刚落,艾肯一改苦大仇深的模样,恢复了平常俏皮的模样,他说道:“唉我家也不是很缺生意的嘛。”   听见这话,黎牧川走到阿勒合身旁就再也憋不住了,他伸出手扶着阿勒合的肩膀,地低头向下大笑起来,他笑得放肆又克制,放肆是因为他的身体因为大笑而颤抖,克制却是因为他没有把声音笑出来。艾肯看见黎牧川的模样,无奈得双手一摊,放软语气说道:“别告诉我的爸爸,黎牧川,好朋友。我会被他一脚踹进喀齐卡叶的山谷里去的。”   阿勒合侧目望了趴在他肩头笑得喘不上气的黎牧川,克制隐忍的笑声在阿勒合耳边是那么明显,即便黎牧川没有发出声音,阿勒合也听见了来自他心里的笑声。阿勒合嘴角也勾起微笑,接着他看向艾肯说道:“我没开玩笑,把迪力木叫来吧。他需要放松。”   艾肯一愣,他明白阿勒合说的“放松”意味着什么,自从热亚去世以后,迪力木一直都不太开心,他没有阿吾丽和艾肯那样容易接受死亡和离别,年纪大的人总是容易多愁善感,迪力木自然不例外。艾肯收起嬉皮笑脸的样子,视线看向几人脚下的草地,接着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抬起头后眼神中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你说得对。我得让他过来帮忙。”说着艾肯急忙掏出手机,正要给迪力木打电话,端着手机却又停下了动作。   黎牧川揩掉眼角的泪水,回过头来看向艾肯,见艾肯拿着手机滞在原地不知道要干什么,他问道:“怎么了?”   艾肯闻声抬起头,重新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接着他转身就要走,一边走一边说:“我要亲自带他过来。你们等我,我很快就来!”   说完,艾肯的身影就匆忙消失在民宿院墙的拐角,紧接着前门传来车辆发动的声音,渐渐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两人耳边。等艾肯离开,阿勒合才伸手扶住黎牧川说:“架子搭得差不多了,我去清理馕坑,你把羊子拖到这里来吧。”   黎牧川笑着点点头:“好。”   ·   艾肯不知道用了什么说辞把迪力木骗出了门,迪力木听见是阿勒合找他帮忙,虽然犹豫,但他还是出了门。一向喜欢热闹的阿吾丽听到阿勒合要在民宿办聚会就死皮赖脸也跟着来了,抵达民宿的时候阿勒合已经把馕坑给清理干净,往里放了点柴试着点火,艾肯阿吾丽并排走在前方,迪力木跟着他们绕过民宿建筑来到后院,艾肯伸着手打招呼:“唉!阿勒合!我们来了!”   迪力木跟在后面拍了艾肯一巴掌,语气严肃地说:“小声点!”   “没关系。”阿勒合放下手里的干树枝走过来,他对迪力木说:“今天需要你的帮忙,所以我让他特意请你过来,我知道你做的烤羊是整个喀齐卡叶最好的。”   阿吾丽看了一眼阿勒合身后石砖堆砌起来的馕坑,兴奋地说:“你要弄篝火吗?晚上吃烤全羊?”   “对。”阿勒合点点头说:“民宿来了客人,我和黎牧川人手不够,所以就请你们来帮个忙。”   艾肯笑了笑说道:“好朋友,客气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着艾肯走过来抬手勾住了阿勒合的脖子,这一次阿勒合没有躲开,迪力木则是看着艾肯有些不满,不过他并未表达出来。   “阿塔,我也想吃你做的烤羊子了!”阿吾丽适时冲迪力木喊道。   迪力木无法拒绝阿勒合的请求,也没办法做个扫兴的人,他消沉得太久,久到让阿勒合觉出了异常,他叹了口气,双手叉腰无奈地摇头,答应了年轻人们的邀请:“好吧,既然阿勒合开口了,那我就帮忙吧。”   “耶!”阿吾丽高兴地举起双手欢呼,这声音吸引了楼上的年轻人们,他们纷纷从二楼下来,想要看看后院正在准备什么惊喜,阿吾丽看见新面孔便更加高兴,热情如晴日的她很快就和这几个年轻的陌生人谈笑甚欢。艾肯拿出从家里带来的葡萄酒,热情地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一杯。黎牧川接过杯子,远远看见和年轻的客人们交谈甚欢的阿吾丽,他抿着酒笑了笑,放下酒杯走进屋内,准备着将篝火点燃。   阿勒合余光看见黎牧川独自离开,他回过头来看着黎牧川离开的方向,耳边没有传来声音,心丝也没有异常,阿勒合才放下心来。迪力木一来就投入到烤羊的制作中去,他熟练又快速地调和好酱汁,转头又叫艾肯把宰好的羊摊在桌子上,接着迪力木亲自把腌好酱汁均匀抹在羊身上,等到羊身上挂满了特调酱汁,阿勒合便和艾肯将腌制的整羊送进提前收拾好的馕坑,盖上盖子大火闷烤。   黎牧川回屋是从壁炉里取来了火源,在喀齐卡叶的太阳落下山头以后他将火源投进篝火台中的干柴堆中,很快烈火便将那一堆干柴吞噬,高高燃起的篝火照亮着喀齐卡叶山脚民宿后院的一隅。   年轻人总喜欢热闹,巴合台的人也喜欢热闹,等到太阳落尽后,民宿后院只剩篝火火影,烤羊的香气从馕坑的缝隙中弥漫出来,伴随着热闹形成了最快乐的气氛。黎牧川站在篝火旁,抬起头看向篝火火焰的最顶端,天空中的星星依然闪耀,火焰没有将它们的星芒盖过,而是和它们互相辉映。   阿勒合在人群的最边缘,他站在后院台阶的扶手前靠着,篝火映出他的身影,却描不出他的眼神。   那个最先认出黎牧川的年轻人端着酒杯来到黎牧川身旁,他问道:“老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黎牧川赶紧转回头说:“什么问题?”   年轻人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黎牧川眼前说:“这张照片在前一段时间引起了不少的讨论,后来巴合台的故事播出以后我就发现了,其中一幕画面和这张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黎牧川看着那张熟悉的照片,他下意识回头去看阿勒合,而阿勒合没在看他,眼神只看着篝火,黎牧川即刻收回视线,他说道:“你想问什么?”   “这张照片是你拍的吧?”年轻人问得很小声,他还伸出手悄悄指了指后面的阿勒合,继续问道:“拍的是那个老板吗?”   黎牧川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抬头看向上方的阿勒合,直到心里荡起一阵涟漪,他才开口说道:“对,是他。”   年轻人见状连忙问道:“那为什么不找他来拍纪录片呢?”   黎牧川沉默,这阵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他才说道:“有些话他说不出口,所以我来替他说。”   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遮掩住了黎牧川保留在心底里最深的秘密,年轻人听后也不再追问,他点了点头,没有去探究黎牧川说的“说不出口”的话是什么,他说道:“这样啊。那我能和你合个影吗,我身边也有朋友很喜欢这部纪录片,我要和他们炫耀我见到本人了。”   “当然。”面对合影的请求,黎牧川答应得很爽快,他和年轻人在镜头中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黎牧川也终于得见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快门按下的一瞬间,画面便在年轻人的手机中定格,记录下了黎牧川最美好的一面。身后的香气越来越浓烈,等到迪力木打开馕坑的盖子,烤羊的香味便飘满整个后院,令所有人翘首以盼。黎牧川在此时得以退场,他退到人群以外,站在阿勒合的身边,他仍然不在人群当中,却悄然融进了人群里,黎牧川看着他们热闹的背影只觉得满足,这和私欲被满足的感觉不太一样,就像是每天睁眼醒来就能看见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伸手无法触摸,可它就在你的眼前。   阿勒合看着他,似是不忍心打断这段美好,他低声轻轻喊道:“黎牧川。”   黎牧川闻声回头,“怎么了?”   阿勒合顿了顿,接着说道:“三天以后是立春。等到那一天,你和我一起去山上,做最后一次祝福吧。”   阿勒合的语气轻到像初春落在野草上的雪花,黎牧川静静看着他,他问道:“要给我你的答案了吗?”   阿勒合郑重点头,没有玩笑,也没有调侃,就像是在敖包前祈福那样庄重。   黎牧川看着阿勒合早已忘记了身后的人群,篝火映出两人的面庞,此刻阿勒合的眼神终于得以看清,黎牧川在那双眼睛里只看见了自己,唯有自己。   黎牧川笑了笑,他只说道:“好。”   这天晚上,年轻的客人们和巴合台的人围着篝火欢唱跳舞直至深夜,黎牧川被他们抓着跳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后半夜他实在没有体力继续跳下去,便拉着阿勒合匆匆消失在后院。那场篝火一直燃到后半夜,艾肯带来的酒喝了精光,年轻人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篝火烧得只剩下灰烬,这场聚会才算落下帷幕。 第95章 山子   三天后。   立春悄然来到巴合台,带来的露水和春风轻声细语唤醒了掩藏在冬日积雪之下的种子。   山叶民宿内安安静静,不久前跟随王行益脚步追逐来到喀齐卡叶的年轻人们尚未醒来,黎牧川却已经站在了一楼的壁炉前。   今天他要和阿勒合一同上山,没有人知道他们要上去干什么,但黎牧川心里清楚,他一直等待着阿勒合的答案,阿勒合答应今天会告诉他。黎牧川捏着打湿的抹布,蹲在壁炉前将那些砖块里里外外擦干净了一遍,最后他站起来将抹布叠整齐放在身后的桌子上,最后欣赏一遍自己的劳动成果。   阿勒合从房间里出来,他仍然穿着那身黎牧川早已看习惯无数次的深红色棉袍,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锦缎内衬,半截胳膊露在外面,棉袍的衣袖被扎进腰带里,就如他们初见时一样。阿勒合关好门,抬眸便看见站在壁炉前的黎牧川,他走过去说道:“好了吗?”   黎牧川闻声回头,他的眼中带着笑意,没有丝毫慌张和焦虑,也没有期待和好奇,他只说道:“好了。”   阿勒合看着他,接着转过身往后院走去,他说道:“走吧。”   黎牧川跟在阿勒合身后,从民宿后门出去后便一路往山上走。这条路黎牧川跟着阿勒合走过许多次了,他甚至还记得要在什么地方转弯,哪里有沟壑、哪里有岩石,路上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落进黎牧川眼中,勾勒出他记忆中的路。   这条山路蜿蜒至最高处的敖包前,山上的野草露出头,围绕着五彩的敖包,给春天增加了独属于自己的颜色。阿勒合带着黎牧川来到敖包前的平地,接着他身形一顿,回头冲黎牧川说:“你就站在这里,等一会儿。”   黎牧川不问缘由,只要是阿勒合说的他便照做,他站在敖包前几步路的位置,站定后看向阿勒合,阿勒合见他安静地站住,下一秒便朝敖包相反的方向走去。喀齐卡叶山上的平坦位置并不多,有敖包的地方勉强算是平地,但再往上走便如走刀锋,寸步难行,可黎牧川亲眼看见阿勒合踩着那陡峭的岩脊轻巧落下,就像是一片雪花掉在石头上,无声无息、无影无形。   阿勒合最终站在与敖包对称的位置上,他背对着黎牧川,在风中伸出手,一盏银铃悄然显现。随着一阵空灵的铃铛声响起,黎牧川身后的敖包开始有了动静——缤纷的萤火从敖包顶端飞出来,落在了阿勒合的周围,将他包裹起来。   黎牧川看见那些萤火如雪花一般落在阿勒合的身上,他诧异地回头看向敖包,看见萤火还在继续飞舞。巴合台上有九十六个敖包,那个点燃了灯火的房间有九十六盏萤火,而现在这九十六个地方飞出来的萤火全都聚集在阿勒合的身旁,绕着那盏银铃飞舞。   这些萤火飞舞着朝阿勒合靠拢,在阿勒合的眼前聚成一团,黎牧川看不见阿勒合的表情,他只看见阿勒合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团聚拢的萤火,下一秒这些萤火就快速消散,可它们没有回到敖包里去,而是去往巴合台的各个角落,它们如雪花一样落下,却又不像雪花那样落在山上便不见了踪影。   黎牧川抬头看着这些有生命一般的萤火从头顶飞过,其中一片悬停在了他的头上,飘忽几圈后轻轻落下,黎牧川伸出手,静静等待着那片萤火落在手心。那片萤火闪着微弱的光,落在黎牧川手心后的几秒内就像雪花一样化掉,融进了手心的皮肤中。一股暖流从手心传遍黎牧川的身体,阿勒合系在他手腕上的心丝露出痕迹,心丝的另一端与春风中飞舞,黎牧川看见它逆风飞到了阿勒合的身边,落在阿勒合的身上。   心丝将两人连接起来的一刹那,黎牧川耳边响起了一阵声音,那不是风声,也不是心跳或者铃铛声,那一声声难以辨明的话语是巴合台守护的每一个人的声音,他们此时此刻正在向山神祈祷,黎牧川听见了他们的祈祷。黎牧川的眼神一顿,耳边响起的阵阵祈祷声是只有神明才能听见的声音,他静静聆听了许久,他意识到自己所闻即阿勒合所闻。   他终于明白自己见证的并非祈福,而是赐福。   黎牧川收回视线,落在他对面不远处的阿勒合身上,他正要开口询问,下一秒就听到了脚步声。这并非由黎牧川亲耳听见,而是耳边的祈祷声告诉他,有什么正在靠近。黎牧川转头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高处,接着翻过山际走下来,黎牧川愣愣看着,那是老家伙的身影。   而赶往这里的并不是只有老家伙,狼群、牛群、羊群,所有在巴合台能见到和不能见到的所有生灵在此刻齐聚于喀齐卡叶山峰高处。这一幕在黎牧川眼中称得上是奇景,动物们纷纷走向阿勒合,围在他的身边,仿佛聆听他的教导行至于此。黎牧川没有发出声音,他不敢打扰这神圣的画面,阿勒合站在其中,深红的背影慢慢染上金色,那是心丝的颜色。   阿勒合收回手中的银铃,垂眸看着将自己围起来的生灵们,他伸出手温柔地抚摸过这些生灵,就像在为他们赐福,接着阿勒合慢慢转过身,黎牧川终于得见他的神情。   阿勒合的眼中闪着光,他没有说话,身上却散着神圣的气息,可黎牧川并不因此感到卑微或是渺小,那一秒他仿佛置身于巴合台神明的殿堂,获得了山神温柔的注视。   而神明伸出手说:“去吧。”   生灵们听从山神的指引,他们从阿勒合身边离开,来到黎牧川身旁,就像是面对阿勒合那样,动物们对黎牧川表示顺从,它们绕着黎牧川亲昵地又蹭又贴,就好像把黎牧川当成了家人。黎牧川看见动物们朝他走来时身体还是僵的,但直到他伸手触碰到那些柔软的生灵,他感觉到了一股暖流正在和融入他掌心的萤火共鸣,黎牧川不仅能感受到属于生灵们的生命力,他还理解了生灵们的想法。   老家伙带头低着脑袋使劲蹭过黎牧川的胳膊,黎牧川抬起手揉了揉老家伙的脑袋,最后他没能忍住,将围着他的每一个生灵都摸过了一遍。   被单纯的动物接受是一件足以令黎牧川高兴得蹦起来的事,他笑着和每一个守在身边的动物交换体温,读懂了他们的心思,最后当他回头想要和阿勒合分享这份喜悦时,阿勒合的身影却消失不见了。   “阿勒合?”黎牧川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在空旷的山头环望几圈都没看见阿勒合的身影,黎牧川突然慌张了起来,他从生灵们中间跨出来,焦急地寻找那个深红色的身影:“阿勒合!”   黎牧川往高处走去,他以为阿勒合在山的最顶端,但是黎牧川没有看见深红色的背影,他的心终于悬了起来,他开始在山上大声呼唤阿勒合的名字:“阿勒合!”   山中无声,无人回应黎牧川的呼唤。   黎牧川在山上焦急的寻找,他一遍走一边喊:“阿勒合!阿……!”当走到山路中央的时候,黎牧川的脚步突然停下,并非是因为看见了阿勒合,而是因为一团突然冒出的花。那些花顺着黎牧川的方向争相绽开,以意想不到的速度从黎牧川脚下穿过,指向黎牧川身后。黎牧川跟着那些花转过头,他在身后的不远处,一个矮于自己小半头的位置看见了阿勒合。   阿勒合站在花中微笑,他找黎牧川伸出了手。   黎牧川站在原地一愣,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奔向阿勒合,缤纷的花在他脚下盛开,黎牧川每踏过一步,贫瘠的山川便被花覆盖,等到黎牧川扑进阿勒合的怀里,巴合台的山便被花朵铺满。   阿勒合站在山上稳稳接住了从自己跑来的黎牧川,他往后退开半步,任凭黎牧川将自己抱紧不松手。心丝连接着两人让彼此听到了心跳,当拥抱过后,阿勒合对黎牧川说:“睁开眼睛,看一看吧。”   黎牧川闻声从阿勒合怀里抬起头,漫山遍野的花涌进他的眼中,他渐渐松开手,看见巴合台的春天将自己和阿勒合包围。   “这是我的答案。”阿勒合开口说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生命更加珍贵?”   黎牧川回头看着阿勒合,他的眼中是对答案的期待,但他却并不催促,而是静静看着阿勒合。   群山的花在春天温柔的风中摇曳,阿勒合的话在风中温柔地响起:“答案是我爱你。”   阿勒合没有说什么弯弯绕绕的话,巴合台山上的花就足够表明一切,他对黎牧川的承诺没有落空,他实现了黎牧川这辈子最渴望、最想要实现的愿望。黎牧川微抬起头看着阿勒合,他发觉自己的鼻尖略有些发酸发痛,但他没有避开自己内心的感情,他紧紧抓着阿勒合的手,这一秒无声胜过一切,只有心跳便足够。   当黎牧川忍不住眼泪就要落下时,阿勒合侧身抱住了他,将他用入怀中,他说道:“留在这里吧,我会成为你的家人,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没有人对黎牧川说过这些话,阿勒合温柔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让他忍不住想要抓紧、再抓紧一些。他靠在阿勒合的颈窝处轻轻点头:“我会留下……我哪也不去,我再也不离开这里了。”   听见黎牧川忍着哭腔的声音,阿勒合轻轻笑着,他说道:“赐福我已经给过了,你的手上系着我的心丝,你可以通过它调用我的力量。这是之前给你的礼物。”   黎牧川没有反应过来其中意味,他问道:“是什么意思?”   “巴合台的人们把拥有山神喜爱的人为‘山子’。”阿勒合慢慢地解释道,“‘山子’拥有山神的一部分力量,他们是山神的代行人。”   黎牧川松手推开了阿勒合,他的眼神中充满诧异,但很快就变得平静下来,他低下头看着系在手腕上的心丝,金色的丝线在晴空中闪耀,黎牧川此刻终于知道这根细细的丝线连接着什么,他说道:“我成为了代行人,那你是不是会消失?”   “我不会消失。只不过我偶尔也会想偷懒。”阿勒合说:“所以在我偷懒的时候,拜托你替我照顾好巴合台吧。”   听见阿勒合的俏皮话,黎牧川总算把方才的难过吞了回去,他憋住笑,随后说道:“好吧,我知道了。那就在你偷懒的时候,我来帮你守护。”   黎牧川说得认真又调笑,阿勒合看着他,终究也是被气氛感染笑了出来。   山神的承诺从未落空,当春风吹过巴合台的每一个角落时,他答应送给黎牧川漫山的花、答应给黎牧川一个归处、答应给黎牧川自己的答案全都实现,山神从未失信。   而黎牧川沐浴在巴合台的春风中,沐浴着爱意的温暖,他和阿勒合在巴合台的花海中相拥,分享彼此的心跳。   独行的神找到了自己路途终点的答案,迷茫的人找到了自己最终落脚的土地。   愿望在巴合台的冬季播撒下种子,在春天生根发芽,爱和时间成为养分,最终成为了神和人的花。   ——《山子》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