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 仅供内部学习预览,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喜欢本书,请购买正版以支持作者!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有侵权 ,立即删除! ┅┅┅┅┅┅┅┅┅┅┅┅┅┅┅┅➠ 在限制级游戏里改造鬼王 作者:踏瀑飞白 简介:   视角:主攻   羽原雅之,游戏里的混邪乐子人,某天获得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限制级游戏《■■鬼王无惨》,主角是一位自出生便罹患绝症、性格残酷冷血的平安时代贵族,也是未来的天灾级鬼王BOSS。   玩家需要通过必要的互动与照顾,使他敞开心扉,逐渐变得开朗而活泼,重拾对生活的热情与希望。   封面立绘是一位半躺在病床上的瘦削青年,长而微卷的鸦发落在肩头,精致五官搭配冷白肌肤,分明只能虚弱撑着身体坐起,偏偏看向镜头的抬眼凌厉。   这位未来鬼王的样貌确实高贵而俊美,可惜行事作风残忍且无情,有着巨大的性格缺陷。   奈何角色立绘的完成度实在出色,哪怕关于这位最终反派BOSS的背景故事并不讨喜,羽原雅之也光速笑纳。   他充分发挥第四天灾精神,本着[既然你是最终反派BOSS,那我也没必要对你客气]的思想原则,致力于探索游戏各种技能、副本与机制,将对方折腾得死去活来,无数次想弄死他——   却做不到。   “真难堪啊,明明是鬼王来着。”   直起身的羽原雅之微笑着,居高临下压着只能屈辱趴伏在地的鬼王。   他粗暴地将拇指卡进对方锋利的犬齿之间,半俯下身,注视着那双朝他扭头望来,却已恨极了他的梅红裂纹鬼瞳。   “看起来真是饿惨了呢。”   羽原雅之贴着他耳畔,语气缱绻而深情,好似真的在对爱人轻柔絮语。   “身为鬼王,却比属下还不自由的感觉如何?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喝我的血吗?”   “你这……混账……!”   “嘘,”羽原雅之轻声道。   “我早就教过你了,只有好孩子才能获得奖励,亲爱的无惨。”   “——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   *没看过原著也可以看懂,放心入坑;   *cp无惨,男主是攻;   *无惨性格不会真的变成开朗活泼,他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结局大团圆HE;   *男主和无惨会有多个包括但不限于原作剧情的副本体验(类似沉浸式体验未来但提前做出行动改变,不会真正描写原作相关剧情),   且无惨拥有全部副本记忆(哪怕由于在副本内外都被折腾得要命,后期被迫主动试图改正行为也依然会被男主欺负,很涩,不是,很惨捏);   *自割腿肉随便写写,xp激情输出,搞点使劲欺负屑鬼王的饭吃吃;   【好文千千万,不喜咱就换】   【封面来自小红薯的天才画师@VBR谷底居民,没有她就不可能有如此绝美的无惨封面(双手大拇指肯定】   ——2025.11.27,感谢支持啦   =======推预收分割线=========   推推原创主攻预收《每晚在梦里当暴君[娱乐圈]》,预计下半年开,感兴趣可以戳戳专栏点个收藏,啵啵~   文案:   江永景是个被经纪人放生的十八线小演员,每天只能自己努力找活干,现实生存压力巨大。   他觉得可能是自己白天过得太苦,才会导致精神逐渐变态,每晚都做出那么古怪的梦来。   在梦里,他成了一个王朝濒临动荡、社稷危在旦夕的……末代暴君。   梦里的他横征暴敛、醉生梦死、酒池肉林,什么坏事都干了,就是不管百姓死活。   这王朝甚至还是高武模式,他这个暴君特别能打,一挥掌能轰出真气,还不用担心被暗杀。   刚摸清情况的江永景:啊…我……我吗,我当暴君?   下一秒,还是江永景:哈哈,在梦里无痛过一把暴君瘾,爽啦!   还是做梦好啊,梦里什么都有!   穿戴整齐的去上朝,看旁边那个叽里咕噜的太监不顺眼,江永景手一挥:拖下去砍了!   义愤填膺的文官出来谏他,江永景指人:哈哈你也砍!   脑袋砍一赠二,九族说删就删。   桀桀桀,怎么也没人告诉他原来当暴君这么爽啊!   他愿意一辈子都在梦里上班当暴君!   在满朝大臣的哭天抢地中,据说曾是摄政王也是他皇叔的人出面劝言,华服锦袍,端容昳丽,身姿光风霁月,贵雅无双。   江永景:砍……看我屁股下这把龙椅,皇叔您要不来坐这儿休息会?   ———   江永景觉得大概是每天晚上当暴君的梦为他疏解了精神压力,现实里的演艺事业竟然也逐渐向好,人气节节攀高。   而末代暴君这份职业,他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每天在宫廷里悠游度日,闲来无事就砍砍脑袋,贴贴皇叔,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真是快活得不得了。   只等哪天有谁起兵造反,推翻整个王朝,砍掉他的脑袋,这个梦就彻底结束了。   但是这暴君当着当着,怎么这些人都开始跪着喊他明君了?   这王朝怎么越来越蒸蒸日上了??   谁要当累死累活的明君啊,走开啊,一定是他砍的脑袋还不够多!   江永景如丧考妣,回到寝殿想找他的皇叔诉苦。   只年长七岁、一手抚养人长大的皇叔黑眸幽暗,静静看着江永景。   “陛下,终于来杀我这个叛国罪臣了吗?”   ————   现代小剧场:   导演:好吧,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擅长演什么角色?   江永景(不假思索):我特别擅长当暴君。   导演:?   经纪人:?   剧集播出后。   经纪人:我去这你真是暴君啊!   ————   *白天当明星晚上当暴君的控场狼狗年下攻x腹黑隐忍的俊美文雅皇叔年上受,HE;   *皇叔很年轻的,只是辈分大,与江永景没有血缘关系;   *江永景只是在内心逗比,对外还是很有模有样的;   *文案放不下了,两边都是架空世界,江永景以为是梦其实不是,有现实世界描写,有事业线描写(此人后来在梦外也能一掌打出真气:p),后期与皇叔有现实世界感情戏份描写;   *极端kk慎入。   -   内容标签:综漫 励志 鬼灭 脑洞 HE 救赎   搜索关键字:主角:羽原雅之,鬼舞辻无惨 ┃ 配角:上一版封面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在限制级游戏里养成无惨   立意:活出精彩人生 第1章   “差不多到时间了。”   羽原雅之转过手腕,表上已经显示九点四十五分。   街上行人稀少,两侧的路灯徒劳照着一小块方砖,浓重的夜色或明或暗,将这间咖啡馆也笼罩上一层冰凉的轻薄夜幕。   此刻的咖啡馆里仅剩下羽原雅之,最后那位顾客于五分钟前付钱离开。   ——羽原雅之,现年26岁,父母不详的孤儿,靠着上学期间打工攒下的钱,在毕业后开了一间面积不大的咖啡馆,内饰是朱红与墨黑交织的复古欧式风格。   这间挂上“日轮咖啡馆”招牌的店面客流量不算多,但胜在稳定,养活他自己一人绰绰有余。   因此,羽原雅之也没有花费额外的钱招聘店员,一切都自己亲力亲为。   盘点完今天的账目,扣除成本后小有盈余。   羽原雅之挽起衬衫的袖口,动手整理台面,清洗咖啡机,将所有东西都逐一归位。   他就住在这间咖啡馆的楼上,回去还是很方便的,甚至可以打一会儿游戏再睡觉——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   正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金属轴承互相摩擦的动静,紧接着就是清脆的“叮铃”一声。   羽原雅之:“……”   他看了眼已经被擦得铮亮的咖啡机,又看了眼已经显示十点二十分的指针。   这个时间上门点单?   幸好他就是老板,拥有对顾客说不的权力。   “抱歉这位客人,咖啡馆现在已经停止营业……”   羽原雅之从柜台后直起身,却没在店里看见顾客的身影。   ……?   他的视野仿佛晃神一瞬,紧接着就有道清亮的少年音响起在他面前,就在这柜台前。   “欢迎使用夜斗神明超快又安心跑腿速递,我是您最值得信赖且随时提供上丨门丨服务的神明,专门为了解决一切烦恼而来的——夜斗神!”   双手捧着一个包裹、身穿运动服的俊秀少年朝他露出灿烂笑容,语速又快又清楚的讲完一长串自我介绍。   羽原雅之倒是有听懂。   就是觉得对方可能还在中二病的年龄,譬如会自称是神明或者正义的伙伴之类。   看见他手里那个包裹,羽原雅之了然应道。   “是我预订的新款咖啡豆样品吗?辛苦你了,比我预计的时间要早到一天。”   面对羽原雅之的反应,夜斗仰头“哈哈”爽朗大笑两声,而后将那两个拳头大的包裹朝台面一放,从怀里摸出一张回执单与一支笔,递到他面前。   羽原雅之接过来一看,还不是打印出的固定模板,是手写的。   抬头的寄件人那栏写着【宫神】,一个羽原雅之非常陌生的称呼——至少他预订的咖啡豆供应商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怎么会是咖啡豆呢,这位客人!”   自称夜斗神的少年笑容灿烂,营业性质十足,又将那个包装严实的小纸箱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是有人托我跑腿来给你送的礼物啦,礼物!”   羽原雅之困惑“嗯?”了声,“什么礼物?”   他也不记得自己朋友里有叫“宫神”的。   夜斗挠了挠脸,“好像是生日礼物来着,我也没听清楚,哎呀总之就是那家伙忽然把我叫过去,然后忽然丢给我这个东西和一个地址还有我最宝贝最重要的五元钱,然后我就只好这么忽然的跑了过来,把它送给你……”   羽原雅之:“………”   “好吧,”他放下回执单,从口袋里摸出钱包,“那我也给你五元钱,你帮我把这个包裹还给那位我并不认识的主人。”   “虽然我也很想收下但真的收下就糟糕了所以我先走了感谢您使用夜斗快递期待我们下次再见记得打开包裹查收哦!”   就在羽原雅之辨认硬币面值的功夫,对方一口气说完长串而后又是一连声铃铛撞击音,竟然连回执单都没要,就这么直接跑了!   羽原雅之捏着硬币呆滞半晌,头疼捏了捏鼻梁。   全程都莫名其妙的,难道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吗……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他的朋友们怎么可能会知道?   羽原雅之的视线再度落回那张纸质单据,看见上面写的收件地址与人名。   【日轮咖啡店,羽原雅之】。   没有写错,真的是给他的。   “宫神”赠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羽原雅之迟疑片刻,还是动手将那个纸箱打开。   最上方是一张明信片规格的卡纸,画有一位模样相当俊美的青年。   他单手撑住身体,半坐在榻榻米的床褥上,只穿了件素锦的纯白里衣,落在肩头的墨黑长发松垮散落,末梢卷出几分脆弱的优雅弧度。   不论是从垮下的肩头,抑或鬓角的汗水,抑或失血的肤色,都能看出他的身体格外虚弱,是长期卧床的病人。   可他偏偏又长着一双足够凌厉又漂亮的眼睛。   这张立绘的角度是从上往下俯拍的,于是,羽原雅之能看见他并不能长时间维持久坐的姿态,整个人都已显得摇摇欲坠,却气势十足的朝他瞪过来,仿佛一言不合就要下令处死胆敢忤逆他的仆从。   不得不说,这张立绘的完成度实在太过出色,羽原雅之的兴致一下就升了起来。   他喜欢玩的游戏类型确实与主流不太一样,而卡片上的立绘很精准摸中了他隐秘的喜好。   话说,这张脸看起来有点眼熟……但他一时间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羽原雅之翻过卡片的背面,上面写着数行字。   竟然还是用毛笔沾着墨汁写出来的,而不是板正的印刷体。   【羽原大人启:   此款游戏名为《■■鬼王无惨》(前两个字被涂抹),如您所见,他的性格极其冷酷傲慢,乃罹患先天绝症的平安时代贵族,此后将会堕落至以吃人维生、行事手段残忍的千年鬼王。   望您能以看护者的身份,通过必要的互动与关怀,使这位鬼王愿意敞开心扉,变得开朗而活泼,重拾对生活的热情与希望。   此款游戏会为您提供一切相应的便利。   若能成功通关,您同样会获得一份与您身份相称的礼物。   宫神大人暂且无空,由鄙人代笔书写。   衷心祝愿您武运昌隆。】   羽原雅之费劲读完了这段古日语措辞、字体还带连笔的游戏介绍。   这位鬼王出身不愧是设定为平安时代的贵族,连游戏的背景故事介绍都要写得如此……符合时代特征。   说到鬼王,他还真的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了。   近来有部作品大火,好像里面有个人人喊打的反派,就是吃人的鬼王来着。   他听了个大概,并没有看过具体剧情。   不过,日轮咖啡馆就开在高中旁边的街道上,来这里消费的学生不少,经常能从他们口中了解到一些时下的流行。   例如那个什么鬼王,大家统一的形容就是“屑”。   嗯,结合卡片上的介绍,果然是个性格冷酷傲慢、行事手段残忍的最终反派啊。   羽原雅之又将纸箱底部那张卡带取出。   那这个算什么,同人攻略游戏?   玩一款攻略游戏,也需要祝他武运昌隆吗?又不是攻占整个日本岛……   上面还写着游戏通关后,会再给他一份奖励。   还与他的身份相称……一大袋优质咖啡豆?   ——或许,他可以先打开游戏尝试,如果觉得无聊再退出就好。   羽原雅之走神片刻,再将注意力放回手上时,发觉——那枚捏在手里的游戏卡带不见了。   是真的彻底消失了,纸箱里、柜台还有地面,到处都没有。   当羽原雅之再看向手里那张立绘、与那位鬼王的眼睛对上时,巨大的眩晕感自相接处溢出,如波纹般迅速扩散,将他彻底吞没。   啪。   随即,店内的灯光也同时熄灭,整片空间彻底陷入黑暗。   ………   平安时代。   若说历史上最浮华迤逦的日本朝代,非公元794年开始的平安时代莫属。   位于上层统治阶级的贵族,极端强调【礼仪】与【教养】,一饮一食都十分严苛。   自然,真正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是不会知晓自己生活的此刻被后世统称为“平安时代”的,他们只清楚自己生活的都城名为“平安京”。   平安京是天皇、贵族与武士家族生活的地方,对【风雅】的追求也到达一个极致。   他们会每日每日的举行各种宴会,包括但不限于诵和歌、踢蹴鞠以及射箭,并将优胜者视作“真正的贵族”。   而出生贵族之家,却无法参与到这些社交性质远大于玩乐性质、必定被他人嘲笑的上流宴会的人——甚至连家门都无法迈出一步,终日与死亡相伴的人——   他的恨意早已如海底的暗澡滋生,铺天盖地,又透过那双幽深瞳孔折射出几许冰冷的碎片。   “请恕小人打扰,殿下。”   一名仆从自回廊走来,跪拜在他的面前。   由于他只能终日躺在床上,致使仆从跪拜的姿态都要更卑微些,脑袋恭敬贴服在榻榻米上,双手交叠于前侧。   “说。”   他缓慢吐出一个字,音色偏哑,比同龄人要低沉些,威压更甚。   “您要求我们寻找的、能够治愈您的疾病的医生尚未有下落。清和天皇陛下知晓此事后,特意派遣一位神官大人来照看您。”   “神官?”   他的语速始终很慢,带着一点抑扬顿挫的贵族特有腔调,但神色间已明显对那人毫无兴趣。   “我不需要那种只会对着我夸夸其谈的无用废材,让他离开。”   “这个……”   仆从的应答变得迟疑。   “嗯?”   死亡愈发逼近,一丁点不顺心的事情就足够使他的怒意上涨,甚至撑着床面勉力坐起,出声呵斥。   “因为我快死了,连你也不打算听我的命令了是吗?上一个在后面议论我还能活多少年的仆人已经被砍下脑袋,你现在也想追随他而去是吗!”   他的体力并不足够支撑他说完这段话。   于是到了后半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汗津津的墨色发丝黏在鬓角,将肤色衬得更加苍白。   所有人都已认定他必将早亡,所有人都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眼下最多能再活三四年。   他们都藏在帷幔与折扇后面,等着瞧他的笑话!   那位仆人还没有回应,推开的障子门后已传来另一道声音。   “您的脾气还真如我所听闻那般糟糕呢,月彦大人。”   说出这句话的人身量很高,穿着宽大标致的纯白绣纹狩衣,透过肩部与袖口能看见内里单衣是海松色的,搭配相当讲究,地位不低。   而当对方在面对他随意坐下时,被称为月彦的他面色已沉出了极为不满又努力克制的状态。   “我不需要占卜吉凶的神官。而你,在来此之前,应当提前送拜帖给我。”   贵族不可失礼。   即使他这副坐在床上衣衫不整,披散着头发,连外袍也没有穿着的装束,已经是相当不体面的表现。   但他可以立刻将缘由归咎于对方不请自来,更加无礼。   总之,不可能是他有问题。   “你应当听见他说的话了,我会成为你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看护者,这是已经定下的事实。”   合拢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两下,朝月彦望过来的目光看似平淡含笑,却令后者不适到眉心紧紧拧起,唇线紧绷。   “我的名字叫羽原雅之,你要牢牢记住这点。”   ————————   家人们,我鬼混回来了(萨摩耶表情包(不是   本来这个梗只是灵光一现的产物,当时还觉得就算推一下也不会很快到达承诺的过千就开,怎么说也要几个月半年吧……   没想到家人们好有实力!   那我也来履行承诺啦,正好灵感旺盛,猛猛写!   本来打算这个月中旬开的,想了想干脆提前两天就发啦,耶嘿   关于无惨人类时期的名字,原作里是【不明】,为了更有角色代入感,本文就用产屋敷月彦这个名字啦。   另外,除了《野良神》外应该不会综其它番剧,而《野良神》基本只作为主角的身份设定出现——是的,我只要一想到接下来会借用《野良神》的设定写出来的剧情,脸上的笑容就完全止不住哈哈哈   小小提示一下,【宫神大人】在《野良神》里其实就是天照神(嘿   话说最近发现晋江出了一个新功能,可以随机发红包耶,是真的我这边点一个按钮下去就能让系统纯随机发放耶!   家人们要不要来试一下运气,本章评论掉落20个小红包~ 第2章   “我不需要记住无关紧要的名字。”   对于这个不请自来的神官,情绪本就极差的月彦没有给他多少好脸色。   甚至冲着他缓慢眯起眼,给予了一句相当怠慢的回应。   旁边跪拜在地的仆从已经紧张到瑟瑟发抖了。   民间那些私自信奉的神婆、大师、萨满以及其它神职人员还好说,左右不过只在一两个村落里的影响力大些而已,本身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出息。   但这位可是听命于天皇的神官大人啊,与那些装腔作势的刁民可不一样!   如果惹恼了神官大人,甚至不必去向天皇陛下告状,只需在什么祭祀中提一句“凶”,就足以令整个产屋敷一族成为被针对的靶子!   在短暂的死寂氛围里,仆从不敢抬起头哪怕半分,冷汗都快要浸湿整个后背。   而区区仆从都明白的道理,接受过精英教育的产屋敷月彦又怎么可能不明白?   自从一百年前的恒武天皇为了摆脱佛教、大和遗族与公家的掣肘,决定迁都平安京以来,接受来自中原天朝上国关于阴阳五行、天文、历法及周易等文化的阴阳道,逐渐成为天皇重要的幕僚机构之一,深受贵族信赖。   这些被收编的神官也被称为“阴阳师”,就职于“阴阳寮”,隶属中务省,最高甚至能做到【从四位】以上的官位。   具体的职务类型不谈,仅以官阶论,朝廷的官员从低至高分别为【少初位】、【大初位】、【从八位】、【正八位】、【从七位】、【正七位】、【从六位】……一直到最顶点的【正一位】。   而在这些官阶划分中,又以一至三位被称为“贵”,乃真正拥有实权与历史渊源的大贵族阶层。   四至五位被称为“通贵”,意为通往贵族的层级,也可算得上是新晋贵族,或是势力没有那么强大,仅能依附大贵族的小贵族阶级。   至于六位以下,则是因各种缘由拥有官身、但出身并不属于贵族范畴的普通人。   如果他们努力经营,又有点气运在身,或许以后有可能通过一些方式,成功进入贵族阶层。   有了官阶来区分身份,穿着的衣袍自然也会有对应阶级的颜色。   详细的划分与特殊情况说起来较为复杂,简单理解就是官阶越高,有资格穿的衣袍颜色越深。   眼前这家伙穿的内里单衣是海松色,并非正式的朝服,而是私下较为休闲的装束。   因此,仆从辨认不出他的身份,只将他当作尊贵的天皇近臣对待。   而产屋敷月彦,他虽然因病被迫足不出户,真正贵族该掌握的知识与眼光,并没有落下半分。   眼前这家伙最多只到正五位,就算他不给面子又如何?他所在的家族是正三位以上的大贵族,即使不给对方好脸色看,他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笑话,神明什么的不过虚构而已,这帮神官不过是得到几分贵族的礼待,才能获得相应的体面。   就算不给礼待又如何,他根本不信那些所谓的大凶之言,根本就是荒谬的无稽之谈!   产屋敷月彦冷冰冰盯着身前这个屈膝而坐,浑身气场散漫又悠哉的年轻男人。   只用看过去第一眼,他就由衷感到反胃。   唇边挂着那点刺眼的轻慢笑意,皮肤下的气血红润饱满,敢直视他的那双眼睛同样透出鲜活的神采,握着折扇的手暴露在袖口之外,整齐的指甲也同样是健康的殷粉色。   刚才从门外走进来的姿态也是,脚掌踩在榻榻米上的每一步都很稳重。   既不会因为虚弱而摇晃,也不会在下一刻就失去重心,非得找上手边什么东西扶着不可。   那身宽大狩衣下的脊梁也是挺直的,腰腹被衣带束起也不会感觉难受,走动时的衣袍下摆小幅度摇曳,又随坐姿而稳稳落在榻榻米上,而不需要用手撑扶。   这样的人,这样的混账,就这样一派轻松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对他说,要记住他的名字。   真叫人反胃。   羽原又是哪里来的姓氏?没有听过,不值一提。   产屋敷月彦冰冷盯着眼前这个叫羽原雅之的男人,甚至为自己刚才的口出恶言而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莫名快慰。   他就是要下对方的面子又如何,区区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术士,竟然还想来当他的看护者?   痴心妄想。   “听懂了就回去。”   他毫不客气又补充了一句,不加丝毫敬语措辞,是以接近命令的口吻说出来的。   在规矩森严的贵族阶级,这种说话方式已经是极其不给面子的行为了,同样只有对待家仆与下级才会这么做。   仆从被惊得又是剧烈一抖,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殿下自幼患病,在寝殿躺久了,脾气素来喜怒无常,根本不可用常理推测。   只求他不要遭到牵连才好……   待时间流逝过短暂又漫长的片刻,羽原雅之终于给出了反应。   他坐在原地没有动。   不仅没有动,还将手中那柄描摹有花纹的木扇一折一折展开,又慢条斯理地一折一折合拢,似乎在把玩什么有趣的新奇玩意。   “我大概知晓你的脾性了,月彦大人。”   他的声音也是健康的,吐字清晰有力,即使再露出漫不经心的神色,那颗胸腔下的心脏也不会因此而纠紧,发出难忍的剧烈痛楚。   为此,产屋敷月彦感到万分的不愉快。   他半点也无法容忍对方仍然待在他的面前。   那个展开折扇又合拢的无意义动作,根本就是对他刚才话语的一记反击。   他在嘲笑他,在向他发出无言的讥讽,笑话他连这般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做得游刃有余,只能眼睁睁看着……!   还有这家伙从刚才以来使用的措辞也是,明明口中貌似尊敬的喊着他“大人”,实际则是“你”、“你”的来称呼他!   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   倘若羽原雅之知道此刻瞪着他的产屋敷月彦脑子里在想什么,一定会觉得挺冤枉。   
  他并不是真正来自平安时代的贵族,自然压根没有领悟到产屋敷月彦刚才的言外之意。   现代日语的敬语体系已经相对简化许多,而他又是毕业即开店的,都拿出对待顾客的态度对待这位躺在床上的未来鬼王大人了,对方还有什么不满意?   但他好像还真的特别不满意。   嗯,毕竟是性格恶劣的最终反派,可以理解。   羽原雅之借着把玩折扇的功夫,思考他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现在相信那个自称夜斗神的少年身份并不一般了。   毕竟就算是科技再发达的现代社会,目前也没听过那款游戏能够让玩家眼睛一闭一睁,就来到如此逼真的平安时代。   当他恢复意识后,他周遭世界的时间仿佛停止流逝,唯有一片半透明的屏幕悬浮在他面前。   【欢迎进入《■■鬼王无惨》游戏,默认初始游玩时间点:平安时代。】   【请填写您希望被称呼的姓名。】   希望被称呼的姓名啊……   羽原雅之略沉吟片刻,还是填上了自己的本名。   虽然也想过是否要填一些有趣的名字——例如【英俊的爸爸】——但倘若不分男女老少,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默认喊他爸爸,羽原雅之还是不怎么乐意的。   况且,这款游戏实在太不一般,即使羽原雅之玩这类攻略游戏一般更习惯使用游戏的默认姓名,此刻也决定使用自己的名字。   他都快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游戏送来平安时代了。   凭意念敲定姓名后,光幕立刻又弹出新的选项。   【请选择您的初始游玩身份。】   【->神官:隶属于阴阳寮的阴阳师,阴阳博士,正五位下官阶,深受清和天皇喜爱。】   【->家臣:隶属于藤原家族的侍臣,参议,从四位下官阶,深受太政大臣藤原良房的喜爱。】   【->武士:隶属于源氏武家,检非违使长官,从四位上官阶,深受源弘喜爱。】   【->仆从:隶属于产屋敷家族的仆从,无官阶,深受产屋敷族长的喜爱。】   【注:您拥有的身份并不唯一,可在后续的游玩中获得更多身份。当获得多种身份后,您可以自由选择切换自己的身份。】   【当前可切换身份:无。】   除去最后那个仆从外,另外三个给羽原雅之的初始身份都不低,足以令他跻身贵族行列,还掌握一定权力。   分别代表神道教、公家和武家,可以称得上是当前最主流的三种势力。   如果他要去的是清和天皇时代,那么眼下就是平安时代的早期到中期的过渡阶段,虽然中心权利还掌握在天皇手里,但已开始向公家转移。   藤原良房就是第一个以外戚身份当上摄政大臣的公卿贵族。   武家势力相对弱一些,要到平安时代后期才开始发力。   既然是最重要的开局身份,他得慎重选择。   首先排除仆从选项。   能够近距离接触乃至照顾无惨的身份是看起来不错,但平安时代的等级森严、贵族又视所有低等百姓为蝼蚁。他但凡有哪点做的不让对方顺心,都会被随意处死。   武士更是不可以。   如果他是真的被送来平安时代,所处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选择成为武士后该怎么办?上学期间压根没接触过剑道,拿起武士刀也没办法跟别人战斗,立刻就被一刀劈死也太划不来了。   作为文职的家臣看起来不错,也有一定的官阶。   但他来这里是为了改造鬼王,而不是体验平安时代工作特色,没必要还让自己每天多上几个小时的班。   最后就只剩神官。   这个身份确实十分便利,平安时代也是阴阳道最盛行的时代,上至天皇下至百姓都十分推崇“神明的指示”,贵族们更是日常琐事都要请神官占卜吉凶。   羽原雅之记得他在书上看过,最初贵族们只是大事才请神官,但发展到后来,竟然连洗头沐浴都要进行占卜请示,倒霉起来一个月也洗不上一次澡。   也就是说,哪怕阴阳博士的官阶低了些,但只要他以神官的身份进行一些“占卜”,而后说他收到“神明指示”,需要前往产屋敷家族照看那位此刻尚且绝症缠身的贵族人类,信赖他的天皇百分之百会应允。   羽原雅之很愉快的选择了神官。   【已确定您的初始身份为:神官。】   【开始匹配您的初始天赋。】   【匹配成功,已确定初始天赋:《万世一系·永恒》。】   【天赋描述:您的体内流淌有天照大神的一丝血脉,您乃真正的神祇后裔。获得天照大神的血脉庇佑,当您使用卜筮、咒法与堪舆相关的技能时,准确率提升至70%。】   【注:初始天赋唯一且不可替换,具有可成长性。】   看完介绍的羽原雅之:……还真成神棍了?   那他刚才要是选择武士,是不是也真的可以精通剑道?   忽然有些遗憾。   不过,他后期还可以获得新的身份,或许也可以获得对应的技能。   这点倒是不着急,他点击【确认】,成为了新晋·大阴阳师。   在一堆胡说八道的神棍里能有70%以上的预判准确率,谁听了不得称一声“大人”,难怪能受到天皇信赖。   接着,光幕终于切换到他之前见过的立绘上,旁边还有更详细的介绍。   【姓名:产屋敷月彦】   【身份:人类】   【年龄:17】   【身高:168cm】   【体重:42kg】   【兴趣:读书、找到治愈自己绝症的方法】   【厌恶:死亡、看不起自己的人】   【性格:残忍、霸道、冷漠】   【依恋度:?】   【描述:?】   游戏刚开始,未来的鬼王无惨眼下只是一个名为产屋敷月彦的17岁少年,身体羸弱得厉害,甚至无法正常发育。   性格倒是一如既往的差,羽原雅之看一眼就直摇头。   除此以外,他也好奇过这个依恋度具体是指什么。   对未来生活的希望?   等当他此刻确实按照计划那般,通过天皇下诏令而顺理成章成为产屋敷月彦的看护者,坐到他面前时。   系统的描述也变了。   【姓名:产屋敷月彦】   【身份:人类】   【年龄:17】   【身高:168cm】   【体重:42kg】   【兴趣:读书、找到治愈自己疾病的方法】   【厌恶:死亡、看不起自己的人、羽原雅之】   【性格:残忍、霸道、冷漠】   【依恋度:0】   【描述:产屋敷月彦觉得你很恶心,想要杀了你。】   羽原雅之把玩折扇的手停住:“…………”   好极了,他还什么都没有开始做,这家伙就已经讨厌到想要杀死他。   这个依恋度,原来是冲着他来的。   ——寂静到近乎凝固的气氛里,产屋敷月彦盯着那个面色淡然的家伙,见到他压在折扇边沿的指尖一停,抬眼朝他似笑非笑望过来。   产屋敷月彦为心底忽然泛起的异样情绪而无意识急促呼吸片刻,又好似恼怒自己露了怯般,愈发憎恶的瞪了回去。   “你似乎误解了一件事,月彦。”   而这家伙,甚至连刚开始的尊称都已经舍弃,直接唤他的本名。   那柄折扇也被对方握在掌中,而后倾身踏前半步,将扇尖点在他的额头——点在那片冰凉的、浮着虚汗的、发丝凌乱且黏腻的苍白肌肤上。   居高临下的,好似奉行所的执事在对罪人下达裁决。   那双憎恶的、凌厉的、漂亮的眼睛,此刻终于因惊讶与屈辱而睁大,头也随这份力道而被迫仰起,猫似的瞪着他。   “我的意志,”羽原雅之淡淡开口道。   “你只需服从即可。”   ————————   写兴奋了不好意思一下就到了12点呜呜我本来打算十一点定时发的!   关于古代日本的政治方面,我很努力的查了很多资料啦,可能还是会有疏忽或者写错的地方,如果问题不是很大的话可以当做私设,会尽量写得简单易懂~   关于产屋敷一族:有考据说其实是藤原家,毕竟日本古代哪有叫产屋敷的贵族……不过还是为了角色代入感,就依然定为产屋敷啦。   另外,别看无惨是鬼王,他竟然还是个唯物主义者哈哈,完全不相信有神明的存在,对着产屋敷耀哉说他的诅咒只不过是遗传病而已   一听羽原雅之是神官,他就不爽起来了哈哈觉得他就是个骗子,看起来还这么健康,更是不爽到爆炸   要是有医生选项,可能开局才会获得无惨最多的尊敬吧(虽然也不会很久(。   本章评论继续随机掉落20个红包~ 第3章   话音落下在这片帷幔垂下的寝殿内。   产屋敷月彦几乎受不得风,终日只能待在光线昏暗的幽闭室内,空气里都浮动着草药的腥苦味道,挥之不去。   连他本人也与那一碗碗熬出来的草药渣同样,瘦削的、单薄的、羸弱到无法起身的,一切用来形容久卧在床的病人的词语,都可以放在他身上。   羽原雅之垂眼往下望去,能看见那头黑发卷曲如海底的暗藻,丝丝缕缕的挂在他肩头,落在他后背,仿佛一张如影随形的网,缓慢地将他绞紧,直至吐出最后一口呼吸。   这大概是他身上,色彩最浓重的地方。   除此以外呢?他的肌肤是苍白的,骨节是凸起的,唇色是惨淡的,只有当他用力抿起嘴、或五指抓紧身下的布料时,才能泛出那么一星半点的血色。   这具身体不论怎么看,都与健康相去甚远。   先天绝症本就难以治愈,遑论眼下还是医疗技术并不发达的平安时代。产屋敷月彦能够活到17岁,已经算是他本人的求生意志极其强烈了。   外加他所在的家族有能力寻遍医生,找来各种珍稀药材为他续命。   而他仅是用扇尖轻轻点在他的额头,再略施加了些力道,就足以迫使他抬起下巴,连抵住扇尖反抗的力道都没有。   羽原雅之自觉已经挺尊重这位月彦殿下,并没有随意动手触碰他的身体,而是换做扇尖代劳。   ……显然,作为一个现代公民,他并不了解古代的町奉行所——即现代的执法部门——是对待罪人的。   如果罪人不老实,他们会安排部下先用麻绳将罪人的双手困住,两根木杖交叉穿过他的腋下,将他的脑袋牢牢固定成跪拜的姿势。   而那位町奉行所的执事,也被成为奉行,会将手中折扇的扇尖对准罪人,冷酷的下达裁决。   有罪。   他有罪。   他在眼前这个神官的眼里,有罪。   产屋敷月彦被坚硬的扇尖抵住额头,连脑袋也只能被迫仰起。   是担心被传染疾病么,连触碰都不屑,仅用这种粗糙劣质的扇子,竟敢宣判他刚才犯下了罪?!   巨大的屈辱与愤怒涌上他的心头,令他咬紧牙关、目眦欲裂,呼吸也开始变得急而短促。   到了此刻,他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比较明显的血色了。   虽然从羽原雅之的视角看来,眼前这位贵族少爷只是情绪忽然变得稍许激动,几乎对他的言语反馈出巨大的不满。   看了眼依恋度,还是0。   倒也正常,反正都想杀死他了,难道它还能倒扣成负数不成?   下一刻,产屋敷月彦挥手打开那柄扇子,却又转而捂住嘴,咳得半晌也止不住。   仆从这时候不能装死了,立刻从原地跳起来,匆匆离开。   “小人去取热水与药来!”   羽原雅之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扇子。   连肢体抗议都这么有气无力的,甚至没能把它从自己的手里打飞出去。   再看向产屋敷月彦,他仍然咳得厉害,说不出话,只拿那双尾端偏上挑的眼睛狠狠瞪着他,恨不得就这样把他瞪死。   如果换个人在这里,大概会很担心的上前给他拍背,或者急切询问他有没有事,感觉怎么样。   但羽原雅之知道这位月彦殿下还不会死在这时候,他以后会成为鬼王,至少活个千岁起步。   于是,羽原雅之反而又重新坐回在榻榻米上,扇柄握在五指间,再度轻轻一敲掌心。   “既然你在三秒内没有拒绝,我就默认你答应了。”   他就这么淡定的趁人之危,悠悠说出令产屋敷月彦火冒三丈的话来。   “…………”   产屋敷月彦边咳个不停,边恼恨的用力瞪着他。   好生气,气得浑身都在颤抖,气得脑袋发昏着眩晕,眼前闪出大片的星点,气得连坐起的姿势也只能勉强维持,小臂开始感到酸软。   而他的体力甚至不足以支撑他此刻的愤怒,剧烈些的情绪没能向对方倾泻过去,反而险些伤到自己。   方才的仆从去而复返,端着托盘匆匆进来。   他跪坐在产屋敷月彦的床褥边,又是喂药又是灌水,好不容易让后者停止咳嗽后,又从水盆里拧出一条打湿的毛巾,要为他擦身体。   产屋敷月彦的身体太虚弱,仅是一次坐起、一次剧烈的咳嗽,就令他盗了浑身的虚汗。   那件单薄的纯白里衣,此刻已浸出星点似的深斑。   经过刚才那番举动,羽原雅之从原本距离产屋敷月彦还有一米距离的位置,同样变成了他的床褥旁,这一幕便也尽收眼底。   大约是羽原雅之没有半点回避的意思,产屋敷月彦喝完了药,就伸手捉住仆从伸过来的手腕。   “退下,不用你做这个。”   他的嗓音更哑了。   握住仆从的力气并不需要很大,后者就会自觉停住动作——不像那个混账,竟然用如此轻慢的态度对待他!   没错,就是这个混账神官,是完全不懂礼仪与教养吗,还用那种端详物品似的目光来看他,根本不懂什么叫避嫌!   “可是,殿下如果不及时擦干身体,很容易因风凉发烧……”   仆从小声嗫嚅了句,见那道想杀人的眼神开始从神官大人身上往自己这边挪,惊得赶紧再接一句“遵命”,就又端起托盘趁机匆匆离开。   寝殿内,只剩下羽原雅之与产屋敷月彦。   按照通常的做客礼仪来说,羽原雅之确实知道自己眼下该离开了。   这位主家甚至连茶都不肯上给他一杯,像一只炸了毛弓起身的猫,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强烈的抗拒。   但他此刻是在玩游戏,还是攻略游戏,通关的唯一要求是改造眼前这位未来鬼王,让他变得开朗又活泼,重拾对生活的期望。   不多与目标接触,他要怎么完成这个通关要求呢?   羽原雅之老神在在,就像待在自己家里那般自在,根本不将对方的排斥放在心上。   好半晌过去,产屋敷月彦终于控制好情绪,再次开口,态度比方才更强硬——还充满尖锐的恶意。   “你只是一个区区阴阳师平民,也敢要求我服从你?不过是学了点卖弄奇技淫巧的本事,你自以为向天皇请示来照看我,就能获得产屋敷一族的势力支持,让自己也能获得【贵】的身份了吗?”   他微微眯起眼,暗藻般的发丝被精心打理过,沁着一点点汗湿的潮气,随前倾的动作而柔顺的垂落在身前。   本人却与柔软无害的头发相反,正用言语毫不留情地去戳这帮阴阳师共有的痛处。   “自以为是的家伙,好好掂量自己的斤两,再考虑如何向我恳求饶了你性命,放你平安无事的回到阴阳寮去。”   说出这段话又花费了他不少力气,本就没有擦干的虚汗冒得更多了,在轻微喘息声中沁出肌肤,紧紧黏在发丝与布料上。   换来的是羽原雅之微微偏了点头,若有所思打量起他来。   脸上没有半点被激怒的意思。   这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反而令产屋敷月彦感觉自己的模样变得更加狼狈,既没有穿戴整齐的狩衣,也没有将长发清爽束起的乌帽子,连坐起身都只能弓着背。   可恨……可恨得要命!   漫长僵硬的氛围里,产屋敷月彦终于听见对方慢吞吞开口。   “赶走仆从,又对着我发脾气,是希望我亲自为你擦拭身体吗?”   在只有他一人能看见的半透明光幕上,列有数行文字。   【您目前可通过以下互动方式,增加目标对您的依恋度。】   【抚摸脑袋】   【触碰身体(当前仅夜间可用)】   【换衣服】   【外出】   【注:随着依恋度提高,可增加依恋度的互动方式与种类也会增多。】   【注:您可通过任意行为探索更进一步的互动方式,提高目标对您的依恋度。】   羽原雅之盯着【触碰身体(当前仅夜间可用)】这行字,沉默了会。   这款游戏……似乎,好像,并不是全年龄适配的那种游戏啊。   能够在夜晚触碰身体,不就在明示它是包含限制级互动的那种工口游戏吗?   后续的“任意行为”,应该是他想的那种行为吧……   羽原雅之的目光从那行字滑过,落在眼前这位羸弱贵族少爷的身上。   而对方似乎被他方才话里的内容冲击到了,表情呆住了一会儿。   产屋敷月彦:“………”   产屋敷月彦:“哈?”   过去数秒,他终于张口,吐出很不优雅的一个发音。   这人的脑子有毛病吗?他刚才说的话究竟哪点是表达了这个意思?   “你应该早点说的,那个仆人将水盆都带走了。”   在他难以置信到扭头瞪过来的视野里,还看见对方竟然真的起身,说着什么“我去将它重新端回来”……   “………谁要你当仆人给我擦身体?你以为自己这样做就能获得我的原谅?”   产屋敷月彦提高声音,“我不需要你这个粗手粗脚的家伙,想当我的仆人,你不如就在这里直接自杀投胎!”   他不能直接下令杀了天皇宠幸的爱臣,只能用言语压榨对方的情绪,令他变得战战兢兢、慌张又害怕,最后逃难般的从自己身边离开,或是跪地磕头求饶。   如果心理承受能力再低些的,还会直接自杀。   因此,很多时候,他根本不需要亲自下令处死他们。   每次看见他们在遭受痛苦的模样,都令他感到愉快极了。   产屋敷月彦恼恨盯着那道当真去端水盆的背影。   而这个神官……这个神官又如何?他总能找到对方内心的突破口,就像碾碎一只虫子那样,将他也慢慢碾死。   他很擅长这个。   羽原雅之没有亲自端着水盆回来。   在他人眼里,这位阴阳师大人平时可是侍奉神明的,愿意为产屋敷家公子净身祈福已是许多人这辈子求都求不来的莫大福分,岂能真的做这种粗活?   因此,这次换了个仆人端着放有水盆与毛巾的托盘,跟在他身后。   然后,将那托盘放在床褥旁,他也重新坐下,右手拿起那块干燥的毛巾,浸到水盆里,打湿,拧干,动作娴熟,有条不紊。   “来,将那件里衣脱了吧。”   羽原雅之面上风轻云淡,用命令句式对他开口说道。   产屋敷月彦双手抓紧盖在身上的衾被,难以置信瞪向人,“…………”   开什么玩笑!   ————————   没想到这章竟然没写到第一个副本可恶,等我明天多写点[墨镜]   无惨目前不能直接杀羽原的,羽原可是天皇面前的宠臣哈哈,他这么想活,还是很会衡量利弊的,要是他把羽原直接嘎了,天皇就会把他嘎了   所以他只能绕着弯子来   但男主可不用绕着弯子来[墨镜]这可是限制级游戏   本章继续掉落20个随机红包[红心]爱你们~ 第4章   产屋敷月彦用了生平最大的力气去瞪这个初来乍到就对他连续做出多次冒犯的混账。   而这个混账只是神情平淡的看着他,无声催促。   产屋敷月彦那双虚弱无力的五指,缓慢抓紧盖在身上的衾被。   他气得浑身颤抖,呼吸也不稳。   在空气安静过去好一会儿后,产屋敷月彦抛弃了所有“贵族的仪态”,冲羽原雅之怒斥出他有史以来最失礼的一句措辞,简短有力。   “滚!”   没有脏话连篇的咒骂。   这也正常,毕竟贵族的教育里压根不包含脏话这个选项,产屋敷月彦的词汇量只够骂出一句“混账”,且这还必须往极端贬义的语境里进行一个自我代入,否则,也是不痛不痒。   但他没骂出来,不是因为不想骂,是他经过接二连三的动怒后,此刻的力气只允许他说一个词汇最有气势。   不过嘛,就算产屋敷月彦真的把“混账”这个词汇对着羽原雅之骂出口,对于见识过现代网络骂战的后者而言,杀伤力大约等同于钉宫理惠骂一句“笨蛋”,或者英雄王吉尔伽美什骂一句“杂种”。   因此,听到产屋敷月彦气急败坏的一声“滚”,羽原雅之只是抬了抬眉毛,脸上半分被激怒的反应也没有。   依恋度为0、脾气又天生如此糟糕的反派,还指望他能对自己笑脸相迎吗?   如果不是游戏退不出去,他也想上网查查有没有最速增加依恋度选项之类的参考攻略。   是的,他已经尝试过了,光幕上没有【退出游戏】这栏,他无论在内心想过多少次“退出游戏”,本人依然待在千年以前的平安时代。   也就是说,他必须一口气通关这款游戏,才能回到现代社会,继续开他的日轮咖啡馆。   羽原雅之在心底叹息。   没办法,只能按照他以往打游戏的经验来尝试看看是否有效了。   例如,能做的互动行为先全部做一遍。   眼下就是很好的一次互动,替他擦拭身体,防止夜间受凉。   给出的理由也格外有说服力:一位名望很高的神官,想要亲自为患上绝症的月彦净身祈福,恳请神明赐下奇迹。   被他唤来的仆从感动极了,眼含热泪的称赞他不愧是当今最受贵族欢迎的羽原大人,不仅自愿来产屋敷家受苦,还在被对方恶意训斥后,仍旧愿意为他的身体着想。   ——没错,这位月彦殿下的糟糕脾气在产屋敷家内实在出名,连带他主动要求前往产屋敷家照看他的行为,都被仆从解读为“真是受苦了”。   想到这里,羽原雅之没忍住微微弯了下嘴角,感觉挺有意思。   而这一幕放在产屋敷月彦眼里,就是这个混账被自己怒斥了声“滚”后,不仅不生气,竟然还笑了起来。   竟然还在笑!   这家伙,内心毫无廉耻可言吗!   产屋敷月彦气得头晕目眩,整个上半身也坐不住,开始往后倒。   羽原雅之伸手过来就要扶,被他再次挥手想要打开——却纹丝不动。   “你的身体太弱了,还做不到推开我。”   顶着产屋敷月彦要杀人的汹汹瞪视,羽原雅之神态淡然得很。   “我不想对你太粗鲁,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你可以选一个。限定三秒钟以内回答,否则,我就帮你选第二个。”   产屋敷月彦穿着的里衣领口宽松,很轻松就能看见那片单薄冷白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怒极开口。   “【三秒钟】是什么意思,你方才就说过一次,庶民专用的词汇?无法理解!”   或许是身患先天绝症的缘故,他太惜命,比任何人都想活,反而无法做到直接下令处死这个天皇眼里的宠臣,否则天皇会迁怒于他,他同样会死。   也正是由于他太过惜命,清楚知道自己倘若一直与这家伙拗下去,不将身体擦拭清爽,夜间大概率真的会发烧。   因此,产屋敷月彦咬着牙,不得不向对方妥协。   还因为长期接受的贵族教养,令他会听完对方话语并对内容进行理解后,再开口回应,而非粗暴的打断或直接驳斥。   平安时代关于时间的单位衡量是【时辰】与【刻】,一天有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有八刻。   再往下细分就没有了。   【小时】、【分钟】和【秒钟】这种钟表发明后才出现的概念,在平安时代压根没有。   想起这点差异的羽原雅之“嗯”了声,“忘记这回事了。”   他略思索片刻,指尖隔着那层带有潮气的布料,轻轻点在产屋敷月彦的左胸上。   这个姿势、这个行为太过亲密,足以令产屋敷月彦的身体变得僵硬。   仿佛他变成了一只被按在解剖台上的兔子,无力挣扎,只能等待着那柄锋利的手术刀被捏在指尖,沿着皮肤缓慢切割,切割,直至露出那颗维系着性命的心脏来。   分明没有受到禁锢,他的呼吸却好似被这一指扼住,无意识仰起下巴,暴露出脆弱的脖颈。   “【三秒钟】,简单来说,你可以理解为——你的心脏跳动了三次。我以后再说这个单词,你要记住它的意思。”   而后,他听见身侧传来偏低的悦耳嗓音,将那个单词转化成了,他永远渴求着延续下去的生命。   他能感觉到那颗属于他的心脏隔着骨头、肌肉与皮肤,被那根胆大妄为的手指压着,伴随那句话的落尾,急促跳动了不止三次。   “…………”   好像听见那个混账又在发出细小的、蔑视他的嘲笑。   产屋敷月彦冷冰冰沉着脸,再次将那只手推开——这次,羽原雅之配合着他的力道,将手从他的胸膛移开了。   “我会让仆人擦,不用你来。”他说。   “你刚才拒绝了他的服侍。”羽原雅之理所应当回道,“不就是想要我亲自动手吗?”   “…………”   产屋敷月彦不敢相信。   竟然还比他更自我主义的人存在!   不,根本就是恬不知耻!   “谁说想要你亲自动手?”   产屋敷月彦深吸口气,压沉声音,忍着怒意逐字逐句强调。   “我真是受够了,你这人很烦,烦得要死。我根本没有想要你帮我擦拭身体,别以为这样就能讨好我,我也不认为这样做就能获得所谓神明的赐福,神明这种东西根本就是假的,是虚构之物。”   听到这段话的羽原雅之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站在旁边当背景板的仆从先双手捂住嘴,倒吸口气。   当着神官大人的面说这种话,搞不好的话会直接惹怒天皇陛下!   毕竟,天皇陛下就因为是天照大神的后裔,才能以【万世一系】的正统血脉,世世代代成为天皇的啊!   月彦殿下竟然说神明是假的,不就是在表明“天皇陛下拥有天照大神血脉的说法是假的”吗!   如果神官大人将这句话转述给清和天皇陛下……   “………”   羽原雅之放在腿上的手抬起食指,轻轻敲了敲,似乎也在思考。   接着,他先开口,头也不回的对着那位仆从下令,“你先出去,刚才的话什么也没有听见。”——等仆从匆匆行礼离开后,才看向产屋敷月彦,“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很不好,但有些话,不要当着外人的面讲出来。”   原本在恶意等待他反应的产屋敷月彦,此刻险些气笑了。   你难道就不是外人!?   “啊,”他阴森森盯着人应道,“我会把听到这些话的人都杀光,一个也不留。”   “人命不是你可以轻慢处置的对象。”   羽原雅之蹙了蹙眉,但在对方没有真的杀死人前,也没一直揪着这个话题不放,“你的心脏现在已经跳过不止三次了吧?我就替你选择第二个了。”   产屋敷月彦的脸色顿时变得更臭。   这个该死的混账真是油盐不进!!   “……我自己来。”   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得抓紧衣袍的领口,像防御一头登堂入室的黑熊那般,防着眼前这个比黑熊力气还大的神官。   “你说谎。”   羽原雅之的声音始终很稳。   他居高临下,单手便将产屋敷月彦的两只手腕交叠着捉住,不容置喙地按在头顶。   仅有腰带束起的里衣很好脱,只需要轻轻一扯系带,整个躯体都会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鉴于对方眼下的身体确实很羸弱,羽原雅之将那层厚重的衾被盖在他的腰腹以下,却也压制住他气恼得想要踹过来的腿。   而在这个一上一下的姿势间,有庭院的光线内自门外照在羽原雅之的身上,也令那道投射出的影子覆在产屋敷月彦的身上,仿佛一座移不开的山峦。   产屋敷月彦被迫躺在对方笼罩过来的阴影下,被轻松压制得动弹不得,却什么反抗都做不到。   他的意愿好像真的无关紧要,对方说出口的话为注定实现的“预言”。   毛巾在空气里放了许久,此刻已经有些凉了。   当它落在产屋敷月彦的肌肤上时,便也随之激起了一片细微的、条件反射的战栗与瑟缩,是他无法克制的生理反应。   在羽原雅之没有动手前,产屋敷月彦使劲挣扎过。   他不抗拒那些下人这样服侍他、也不在意对他们袒露自己的身体,因为他根本没将他们当成同类对待,而是一样尚且称心的工具。   但羽原雅之……他无法容忍对方竟然反过来,将他当成了一样没有自我意识的工具!   “我会杀了你。”   当羽原雅之真的在擦拭他的身体时,产屋敷月彦反而不动了。   不仅不再挣扎,那双瞪得凌厉的上挑眼眸就这样直直盯着人,口中吐出极度冷漠的一句宣判。   “嗯。”   羽原雅之不咸不淡应了声,手上动作没有停止。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依恋度0后面的描述里写着呢。   “我会把你的皮剥下来,我要把你跟熊皮缝在一起,然后砍掉你的脑袋。”产屋敷月彦继续开口,语调森冷。   “别说这么野蛮的话,你不是贵族吗。”羽原雅之依旧回得淡然。   “…………”   心底本就一直憋着巨大愤怒与耻辱的产屋敷月彦气得忍不住咬牙,偏过脑袋不想再看见这张令人怄气的脸。   混账,你以为这是谁害得!   等到羽原雅之将毛巾放回托盘,产屋敷月彦也换了件新的干净里衣,这场对后者而言的漫长精神酷刑终于暂告一段落。   产屋敷月彦已经不想再对着那张脸多说一个音节,将衾被拉高在下巴处,背对着人躺下。   用肢体语言直白的表达“你快滚”。   羽原雅之打开游戏面板,看了眼产屋敷月彦此刻的状态。   【姓名:产屋敷月彦】   【身份:人类】   【年龄:17】   【身高:168cm】   【体重:42kg】   【兴趣:读书、找到治愈自己疾病的方法】   【厌恶:死亡、羽原雅之、看不起自己的人】   【性格:残忍、霸道、冷漠、易怒、执着】   【依恋度:0】   【描述:产屋敷月彦觉得你很恶心,想要杀了你。】   不仅依恋度没变,羽原雅之发现自己在【厌恶】那栏的排名还提高了一位。   原来这还是按程度排名的,眼下的他在产屋敷月彦心里的讨厌排名,仅次于死亡。   还有性格,多出了一个易怒与执着,好像都是他惹出来的。   不过……执着要杀了他?   嗯,倒也算是没有白干一场,他在对方心里的重要性不就顺利增加了吗?   游戏才刚开始,他就能如此强烈的影响到对方,多少也能作为一个开门小吉。   羽原雅之一点也不生气,只是用折扇再度敲了敲掌心,提醒他注意听自己说话。   “我要暂时离开了,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吗?你应当学过贵族的礼仪才是。”   ……真是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更是火冒三丈。   背对着他的产屋敷月彦冷笑出声,“怎么,还要我给你现作一首和歌送别吗?”   这句话被他说得抑扬顿挫,极尽阴阳怪气。   “你之前也没机会作这样的和歌,现在这场景不是正好合适?”   但羽原雅之好像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从来没有被激怒过——反而是他,接二连三被气到抑制不住沸腾杀意。   产屋敷月彦再度捂住嘴闷咳几声,墨黑的长发铺在枕边与衾被上,跟着那瘦削肩膀的耸动而一颤一颤。   紧接着,他用手撑着身体转过来,阴恻恻盯着羽原雅之。   “『风止于无声,茎断于神代,秋露未凝已散,沉于庭中泥土安眠』。”   产屋敷月彦真的开口,吟诵般的吐出一串又长又拗口的日语——可能更像是诅咒。   作和歌时,总会喜欢借物喻人,不会直接说出【死】或者【滚】之类一点也不优雅的词语。   因此,这首和歌直白的翻译过来就是,“你快点滚,不然就干脆在我这里自尽得了”。   想刀人的心,半点都不掩饰。   羽原雅之笑了,“看,你这不是做的很好吗?”   他甚至伸过手去,慢条斯理地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就好像这个行为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赞许与嘉奖。   产屋敷月彦没有力气拒绝,只能恨恨瞪着他的动作,忍耐着那只手再次触碰到自己的身体,传来难以接受的恶心触感。   这种温暖的,酥麻的,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他的视线没有错开半分,恨不得化身为厉鬼,当场把这个混账神官啃噬干净。   只不过,那张脸实在生得漂亮,身体又太过虚弱,以至于这样的狠厉目光放在眼下的产屋敷月彦身上,更像是小猫在不痛不痒的抓挠。   还真是挺有意思。   羽原雅之想道。   ————————   和歌是我编的(擦汗)   没想到从写文以来,已经干过编歌词,编诗歌,编童谣,现在连和歌也要编啊哈哈……   现在的羽原还以为月彦只是嘴巴坏了点,身体这么病歪歪的,也干不出什么太大的坏事——于是觉得逗他炸毛还挺有意思   下章就要惨遭滤镜破碎哈哈   是的,我怒写了两章,大家看完这章别忘记往后翻哦!   本章评论区也随机掉落20个小红包呀,喜欢看见大家的评论(荷包蛋眼捧脸 第5章   羽原雅之收回手,端起托盘离开。   走在长廊时,他迎面碰上方才听命退出房间的仆从。   对方没有离开很远,而是站在不远处等待,并立刻接过那个偏沉的托盘,“小人来处理就好。月彦殿下已经消气了吗?”   羽原雅之:“哦没有,他更想杀死我了。”   仆从:“!??”   面对震惊的仆从,羽原雅之不以为意。   “我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秉性,并不对这点感到意外。”   他说,“我先回去向天皇复命,明日再来看他。”   受到天皇喜好也有这点不好,对方每日都要请他过去占卜次日行动的吉凶,详细到吃饭、出行、沐浴乃至上朝。   眼下又没有其它的交通工具,只能坐牛车一来一回,要耽误不少时间。   “啊好的,主上要准备接待客人,实在抱歉没办法恭送您,”   仆从连忙弯腰将羽原雅之送走,“劳您为月彦殿下费心,小人相信他只是一时气话,并不会真的为难大人。”   “无妨。”   羽原雅之半点不提他是如何在见到人的第一天就强迫脱衣服擦拭身体的,在微微颔首后,便沿着游廊离开。   平安时代的贵族住宅名为[寝殿造],是围绕[寝殿]打造出的一整个由宫殿、庭院与池塘组成的巨大宅邸。   即使产屋敷月彦身为产屋敷家族的下一任继承人,也不可居住在正中央的寝殿内,而是住在名为【东之对】的别殿里。   仆从口中的主上指的是产屋敷家族的族长,也是这座[寝殿造]的唯一家督(家主)。   产屋敷月彦的身份则是“准家督”,但前提是他能够活过20岁。   羽原雅之是从天皇居住的大内里——也称为平安宫——过来的,当他们听说他要前来照看这位产屋敷家的准家督时,都发出了隐秘的窃笑与私语。   他们在说,产屋敷家的那个病秧子从来没能出来参加过宴会,绝对活不过20岁的。   连清河天皇也对此笑了笑,倒是挺关心的问他是不是有办法医治。   毕竟,那可是绝症,如果羽原雅之有办法治好,那可以称得上当今神医了。   羽原雅之心想他也不知道谁能把他治成鬼王啊,便只摇了摇头,回了句“契机未至”。   通过这些人的态度,他倒也理解产屋敷月彦性格的喜怒无常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大概是看他实在瘦弱、岁数也不大,再加上羽原雅之本身是出自和平的日本现代的缘故,便没怎么将产屋敷月彦的死亡威胁当回事,只是小孩子在放狠话罢了。   走过通往正门的渡殿与游廊时,他和一行穿着庄重的队伍擦肩而过。   领头是一位年纪颇大的丰腴女性,还朝他微微颔首,含笑行礼。   身后的几人手中则提着礼盒,大约是上门拜访所准备的礼物。   这是那个家主准备接待的客人?   羽原雅之与她对视片刻,点了下头回礼就继续错身离开,没有交谈。   而他的眼前,则弹出系统的光幕提示。   【接触到关键人物,激活相关副本事件——《娶亲》。您将进入副本,沉浸且逼真地体验一段未来会发生的真实经历。】   【您可以选择不插手任何剧情的纯观影模式,也可以选择尝试任意行动的大胆探索模式,副本内的剧情与人物将会根据您的行为作出不同的反应。】   【是否同意开启副本?是/否。】   【请注意,您进入副本的身份为系统默认,无法更改。】   【请注意,产屋敷月彦的个人档案同样会根据你在副本内采取的行为,反馈出相应的变化。】   羽原雅之大概看懂了。   简单来说就是他将会提前在副本里知晓未来会发生的剧情,且它百分之百与产屋敷月彦相关。   而他在副本里做出的行为,同样会影响到副本外的产屋敷月彦对他的态度。   再结合这个副本事件的名字……   有点意思,他倒要看看这个娶亲副本究竟是什么未来剧情。   羽原雅之意念确认,【是】。   …………   “呜呜……呜呜呜……”   半封闭的寝殿内,有隐约的抽泣声传来,隔着竹条制作成的帘幕,一阵轻一阵重。   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在掩面而哭,背对着羽原雅之,使得他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衣摆在榻榻米上铺开,是贵族女性才能穿着的十二单。   这里似乎是一位贵族女子的居所,他身为男性,只能隔着厚厚的竹帘才能见她。   那位贵族女子的身旁还有一位贴身的乳母,正在轻轻拍她的背安抚。   “不要紧的,不要紧,那位产屋敷家的殿下身体极差,做不成什么事的。”   她说,“听说侍奉他的家仆除去犯错被处死外,几乎是上吊自尽的,与他并没有干系,也不是他本人命令的。我已经替您去看过了,那位殿下风姿绰约,谈吐文雅,是一位真正的贵族公子。您嫁给他会很幸福的。”   “并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贵族女子仍然在哭泣,“我与产屋敷分家的香姬关系很好,她给我送来许多信笺,都在提醒我,那位产屋敷殿下私底下并不礼待下人,反而一直用言语挖苦,贬低,许多家仆都是勉强忍耐了一段时间后,再也无法承受,只愿一死了之……”   乳母惊讶道:“我看不出他是这样的人啊!”   贵族女子哽咽道:“那些只是他的表象而已……谁会知道私底下发生的事情呢?大家也并不把仆人当作人对待,只觉得他们多死几个也没什么,再买就是了……”   乳母沉默了一会,才叹息着又开口,“可是,您必须去不可,您的父亲已经定了下来,我们已经送过去礼物,对方也回了桧扇,只等阴阳师大人占卜出一个吉日,您就得过去他那边了。”   “您看,他甚至无法亲自前来我这边,还要我过去他那里!”   贵族女子泪落如雨,“我一点也不想去,我会死在那里的,我一定会死在那里的!他已经活生生逼死那么多人了,我肯定也不例外!”   没等那位乳母开口,贵族女子双手撑着榻榻米,转过身来朝着羽原雅之。   “兄长,求您和父亲说一声罢,求您让我不要过去,他根本不是什么贵族,是个恶鬼,是妖怪……!”   羽原雅之这才知道自己在这个副本里的默认身份,是这位贵族女子的兄长。   他静静听完她的悲泣,才开口,“你说的那个产屋敷的殿下,全名是产屋敷月彦吗?”   “是的,是他!”贵族女子急切道,“您可能没见过他,他从来都不参加任何宴会,即使继承了官职,也没办法上朝,只能终日待在寝殿内。”   “如果我没有动作,你是否一定会与他成婚?”羽原雅之又问。   “是的,兄长。”贵族女子抽泣回道。   羽原雅之大概明白了这个副本。   也就是说,如果他选择袖手旁观,就会看见产屋敷月彦娶亲,而后用言语活生生逼死她。   等逼死她之后呢?他会停止娶亲,也停止这样的行为吗?   不,既然这是他惯例会做的事情,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遭到不幸。   产屋敷月彦也不是没有说过想杀他的话,甚至也用话语使劲讥讽过他——那些并不被他放在心上的话,未必不能对其余人起作用。   果然是冷酷又残忍的反派,哪怕不是鬼王时也同样。   如果是副本以外的地方,羽原雅之还会采取比较温和的行为来尝试改造他。   但这里只是不会对外界产生影响的副本事件,也是未来产屋敷月彦会做出的恶行。   “我大概明白了。”羽原雅之说,“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叫【他甚至无法亲自前来我这边】?”   ………   平安时代早期,贵族间更流行的是【访妻婚】,也就是婚后夫妻并不同居,丈夫需要在夜间坐着牛车悄悄拜访妻子家,夜宿一晚,在天亮之前离开。   由于产屋敷月彦的身体支撑不住这样的【访妻婚】形式,只能改为由妻子上门夜访,第二日太阳升起前离开。   距离20岁的时限愈来愈近,产屋敷一族需要产屋敷月彦尽快诞下拥有产屋敷血缘的子嗣,防止宗家断代。   因此,他们对于他的婚姻安排也越来越急切。   认定他要死去了是吗?   已经放弃他了是吗?   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是吗?   产屋敷月彦不会委屈自己的憎恨与厌恶,便使用他最擅长的言语,一个一个的将仆人逼到自尽,来纾解压抑在内心的愤郁。   看着上吊咽气的那些人,产屋敷月彦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残忍的快意。   那些人,只会死得比他更早。   就算是那个他根本没有见过哪怕一面的妻子也同样。   他换上新的单衣,坐在布置好的寝室里,等着家族给他定下的妻子在约好的深夜上门。   而后,他就可以欣赏到她惶恐与无措交织的哭泣模样。   伫立在床前的油灯静静燃烧,倒映出垂落竹簾后影影绰绰的身影,逐渐拉长,缩短,随着一步一步的靠近,停留在正前方。   在对方尚未推开门前,察觉出异常的产屋敷月彦便已蹙了蹙眉毛。   他的妻子……身量似乎有些高?   不等他继续思考,对方已伸出手来,指尖压在用以隔出寝居的垂落竹簾边缘,将它缓慢掀起。   由一道细小的缝隙开始,那道被分割出的光栅逐渐扩大,大到足够使更多的火光照出去,清晰勾勒出来者的面容。   那张冷淡的、总是漫不经心的脸。   男人的脸。   男人???!!!   “怎么,很惊讶是我?”   见到产屋敷月彦抑制不住显而易见的震惊反应,羽原雅之风轻云淡反问了句,踏进寝室里,松手任由那面竹簾重新垂落。   他站着,目光就这样往下瞥,落在副本里的产屋敷月彦身上。   看起来涨了一两岁,身体倒是依旧瘦削,墨黑微卷的长发衬着素白的单衣,也令那片没被交领盖住的锁骨极为醒目,被油灯映照着,笼罩成偏暖的色泽。   “这是我的婚礼。”   产屋敷月彦恼怒开口,嗓音也低了些,更沙哑了。   “嗯,我知道。我原本不将你的那些话放在心上,因为我清楚你做不到杀死我。”   羽原雅之冰冷注视着他,“但你这样不将他人的性命当做一回事的行为,很成功的惹怒了我。”   他又上前几步,与之相对的,是产屋敷月彦眯起的眼睛。   然而,在这种私密的情景,以及体力悬殊的差距下,他的反应更像是一种慌乱下的虚张声势。   “什么叫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话?”   产屋敷月彦的眉心拧紧,似乎不理解羽原雅之说出的内容,“你不过是松子的兄长,又能做到什么?”   原来,在副本里的产屋敷月彦并没有副本外的记忆,也只会将他当成默认的系统身份。   羽原雅之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嘴角。   “所谓【访妻婚】啊,是丈夫深夜前往妻子的家中,才符合自古以来的例律吧。”   在产屋敷月彦逐渐变了的脸色里,羽原雅之又慢条斯理的踏前一步,单脚踩上那层铺开在榻榻米上的纯白被褥。   “如你所见,我来访妻。”他开口。   “要为我做一位合格的妻子啊,月彦。”   ————————   啊忘记说了,无惨在本文从头到尾都只会是男体,不会切换成女体[彩虹屁]   其实平安时代贵族的结婚年龄很小的,本文私设改为18岁以上哦,大家懂的   评论区继续随机掉落20个红包~ 第6章   今夜,这间寝室内的一切东西都是按照【访妻婚】的规格布置的。   进门便能见到数条典雅的素色布帷自天花板垂落,尾端如同花瓣在榻榻米上展开,铺得一丝不苟。   被布帷虚拢起来的就寝空间内,以昂贵的丝绵为被芯,纯白的被褥上放置着一个用白绢包裹的婚枕,摸上去同样柔软。   而在布帷之外,在更靠近渡殿的地方,特意放置有一张矮几,上面摆着整齐崭新的砚台、和纸与毛笔——大约是一种凸显贵族身份及风雅的礼节性装饰品。   廊下还有点燃的香炉,浅淡的白檀香气幽幽浮动在这间被油灯点亮的屋内,却仍然盖不住那长年累月的草药苦味。   由于是【访妻婚】的初夜,寝室内的最深处还悬挂有象征“神明见证”的御帐。   这间羽原雅之刚离开不久的寝室被这么一布置,看上去倒是显得格外庄重与纯洁了。   他不急着动怒,而是先目光平稳的逐一扫视过这些摆设,最终才又落回产屋敷月彦的身上。   后者似乎被他方才的发言气昏了头,整个身体都开始剧烈呼吸着发颤,像猫似的弓起背来发怒。   而那双瞪过来的眼睛里,有血丝密密麻麻攀在那浑白的部分,下方则凝着浓重的憔悴青黑。   “不要太放肆了,混账东西!”   羽原雅之就这么看着产屋敷月彦冲他发火,怒极下连呵斥都带出明显中气不足的颤音。   “竟敢来羞辱我,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个房间?”   副本里的时间往后推移了一年左右,而产屋敷月彦的病症明显恶化了更多,露在袖袍外的那截手腕消瘦得惊人,骨节像荒原上的枯枝那般清晰凸起,即使在油灯下也显得苍白且脆弱。   羽原雅之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在思考自己如果多用点力,是不是能直接捏碎那段骨头。   对于产屋敷月彦的威胁,他一贯是无所谓的。   遑论,此刻的他确实有些生气。   虽然他是个孤儿,没体会过拥有亲情究竟是什么感觉。   但倘若他有个金贵养大的妹妹即将结婚,以为她往后能过上好日子,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的时候——收到了她被逼到自尽的死讯。   羽原雅之只是站在这里,还允许对方在这里放话要杀了他,已经是十分客气。   不过,他马上就要不那么客气了。   “说完了?”   羽原雅之听他发泄了一通怒气后,才慢吞吞出声。   他这般喜怒不形于色——或者说,看不出究竟脑中在想什么的反应,反而令产屋敷月彦的表情僵硬了下。   挖掘对方负面情绪、将理智逼到崩溃的前提是,他必须要挖掘出对方心理上的弱点。   身体、表情、话语,哪怕是一点细微的呼吸变化,都需要先有“变化”才行。   可眼前这个男人,听完他说的话,就只是听完了。   他的表情是没有改变的,语气也仅是单纯的询问句。   唯一出现的“变化”,是他朝自己打量过来时,微微眯了下眼。   那不是被激怒的反应,而是在端详食物从哪里下口比较美味。   在剧烈而急促的心跳声中,产屋敷月彦察觉到,自己竟然是想要离开这间房的那个人。   他竟然想逃跑。   何等耻辱!!   产屋敷月彦咬紧嘴唇,还没有来得及再说出下句话,便看着那个男人又往前一步,两只脚都站在了这床被褥上。   由于是从妻家乘坐牛车而来,对方披了件外袍,穿得远比他正式。   也更有贵族仪态。   对方的脊背是挺拔的、肩膀是舒展的,抬起的手也稳定,五指修长,偏白的皮肤下透出健康的血色。   当那截露在衣袖外的小臂发力时,会浮现清晰的肌肉线条,宛若一张缓慢拉开的弓。   对方的身量也高挑,举止同样拥有着那些贵族们最钟爱的天生优雅与风度。   那是理想中的他。   产屋敷月彦盯着那只朝他伸来的手,眼神里难以自制透出几许强烈的憎恨与怒意。   为什么这样的人不是他?   他为什么天生就得被死亡缠上不可?   他……   产屋敷月彦的念头被中止了。   不是因为他忽然想通了,而是对方朝他伸来的手可不是什么表达友好,而是用那五指扣住了喉咙,朝后施力,将他重重的压到在床褥上!   “……咳!”   常年卧床的产屋敷月彦哪里比得上羽原雅之的力气。   就像他只能被对方强迫着擦拭身体那般,此刻的他也只能被那无法抵抗的力道压倒,朝后躺在被灯火照得暖黄的床褥上。   汲取的氧气难以维系,强大的求生欲迫使他抬起双手,抓住牢牢扼住他喉咙的那只手的手腕,“放……放开……!”   死亡的恐惧伏在自上方投下来的暗影里,就在他的耳边嬉笑。   要死,要死,他会死……!   产屋敷月彦本以为自己真的要被这个男人掐死,但对方竟然顺应他的要求,五指松开了些,让他能在自己掌下呛咳着大口喘息。   “来,说你会为了我,努力成为一名合格的妻子。”   羽原雅之的另只手就撑在他的枕边,俯下身,贴着人耳畔轻声低语,“只要这么说了,我就放过你,月彦。”   产屋敷月彦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极大,不敢置信盯着上方这个男人。   竟然要他……认下这份耻辱……!   “谁要……说……”   产屋敷月彦的嗓音沙哑,双手仍旧抓住羽原雅之的手腕,喘息着,断断续续挤出这几个音节。   “你没有必要害羞,我知道你们并不排斥这个,许多人都会放一个男性侍从陪在身边,夜晚暖床。你这样病弱,我已经很关照你了,只是要求你说出这句话而已。”   羽原雅之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生气,语调甚至依然是温和的——温和但强硬。   他清楚对付产屋敷月彦这种性格乖张恶劣的人,身体的受辱是没有什么作用的,对方可以轻松说服自己就当做被狗咬了一口,将那些屈辱都化作复仇的怒焰。   因为他是被动承受的。   只要他没有主动迎合,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能算得上是一种“肉丨体折磨”,与此刻正在折磨他的绝症没有什么区别。   从个人资料来看,产屋敷月彦未必会将这外部施加的暴行当做一回事,进而在精神上进行难以纾解的自我磋磨。   是那家伙自以为是说什么要他当合格的妻子,与他有什么干系?   是那个疯子头脑不清醒罢了!   所以,羽原雅之非要产屋敷月彦主动说出这句话不可。   而在这种时候,他拿来要挟的东西很简单。   对方最厌恶的【死亡】。   “来,说吧。”   羽原雅之微笑着朝他低语,“只是一句话而已,说出来就轻松了,月彦。”   他的五指重新缓慢收紧,一点一点地扼住掌下那截消瘦的脖颈,再度阻隔它汲取氧气的通道。   “唔……呜咳……”   油灯斜斜照过来,将二人交叠的身影印在“神明见证”的御帐上,何等亲密无间。   他们之间的距离也确实太近了,近得羽原雅之能看见产屋敷月彦因缺氧而不得不张开的口,来不及吞咽的涎液伴随着咳嗽,将终于泛出几分颜色的唇瓣染得亮晶晶的。   他能感知到产屋敷月彦每一次虚弱无力的挣扎,像蝴蝶在一次又一次努力煽动翅膀,眼白部分的血丝更多了,像捕捉到猎物的细网。   他也能察觉到产屋敷月彦的脑袋正在无意识往后仰去,那对漂亮的眼球开始微微上翻,躯体同样挺动着挣扎求生。   快要到极限了,于是羽原雅之将五指的力道又放松,让他能够再度活过来,大口大口呼吸,甚至忘记继续用指甲在他皮肤留下拼命抓挠的痕迹。   “要说吗,月彦?”   望着姿态狼狈的身下之人,羽原雅之弯起的嘴角弧度不变,“今晚是谁也不会来打扰的【访妻婚】,我可以陪你这样玩上一整夜。”   迎上对方怨毒的目光,他的嗓音放得更低,更亲密,几乎要像正常的恋人那般在窃窃私语。   “我听说,如果这样反复进入濒死状态,大脑就会无法控制身体的肌肉,还会触发交感神经系统应激反应,促使大脑释放内啡肽和……噢,我忘记了,你听不懂这些。那就简单来说结果吧,到那时,你可能会高chao……啊,你这样没用的身体,大概做不到吧?”   怨毒的目光已经转化成想要活吃了他的目光,羽原雅之的心情却变得更好。   “因为你做不到正常男人能做到的事情啊,所以只能成为合格的妻子,而不是丈夫,这是你早该明白的道理。”   他微笑着,五指重新再度收紧,说出口的话却依然慢条斯理,掌握着绝对的主导权。   “即使我这样对待你,你也只能出现失禁的情况……呵呵,要来试试看多少次才会发生吗?希望你今天摄入的液体没有那么多呢。”   挣扎发出的“咯”、“嗬”实在太过微弱,根本动摇不了羽原雅之的行为。   窒息的痛苦再度袭来,产屋敷月彦无法控制身体绷紧、弓起的求生本能,更无法控制那失态的战栗与发出的可悲气音。   真的……会死……   淡青色的血管与经络开始自肌肤下方鼓起,苍白失血的面庞终于出现更生动的色彩。   到这个时候,羽原雅之便松开五指,给予产屋敷月彦重新回到人世喘息的机会。   他甚至不必担心对方有力气反抗,反复多次的缺氧与劫后余生,早就令这具本就孱弱的身体愈发无力,整个人瘫软在床铺上,一声接一声地急促喘息。   “呼……呼……”   朝他望过来的目光也是湿润的,没了方才狠厉的情绪,只有被逼出的生理性泪水在面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痕迹。   “休息时间结束了,月彦。”   在产屋敷月彦晃动模糊的视野里,眼前这个鬼神的手指又重新收紧,继续将他推向最恐惧的死亡,“在你愿意说出那句话之前,就来继续体会那些上吊自尽的仆人在死前的感受吧。”   窒息,濒死,获得空气;再次窒息,再次濒死,又再次获得空气。   灯火摇曳,这样的折磨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而他甚至不知道对方会在哪一次失了手,真正杀死了他。   还有,那家伙说的那些话……那些混账又可耻的内容……!   他真的会做出那般失态的反应……?!   大脑无法再继续更多的思考,反复的濒死令产屋敷月彦心底的恐惧不断叠加,最终,抵达了极限。   “我……”   当羽原雅之再一次松开五指时,终于听到身下传来极其虚弱的,沙哑的,甚至带着些许哽咽般颤抖的话。   “我会为了你……努力……成为……合格的妻子……”   原本抓住羽原雅之的手腕的那两只手早已无力搭在床铺上,规整的单衣同样凌乱不堪,松垮落在他同样无力起伏的胸口。   说出这句话时,产屋敷月彦扭过头去没有看他,眼神空洞洞的,仅有一点跃动的光点落入深处。   虽然看起来状况有点糟糕……但反正是副本,结束了就全部都会消失吧,也没什么关系。   在羽原雅之正要开口的下一刻,光幕亮起在他眼前。   【《娶亲》副本结束。】   【恭喜,您的初始天赋能量+10%。】   【获得阴阳师咒法:[求雨符箓]。由您画出的求雨符箓能将求雨成功率提升至70%。】   【您将传送出副本,请做好准备……3、2、1。】   羽原雅之的视野忽然暗了下去——   待再恢复时,是那位前来产屋敷家做客的乳母,正在关心看向他,“您还好吗?”   时间并没有流逝,但他下意识扶住脑袋的动作,令送他离开的仆从也吓了一跳,以为羽原雅之的身体忽然出了什么事情。   “不……我没事。”   羽原雅之歉意摇头,“只是晕了下。”   “那就再好不过。”   那位在副本里见过的乳母微微颔首,又重新前往会客的正殿。   羽原雅之望着那行人的背影一会儿,宽大的狩衣袖袍下,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若有所思。   正好他等会要去见清和天皇,不必在这里提出他的反对意见。   ——与此同时,正躺在衾被里休息的产屋敷月彦,忽然捂住喉咙,整个人蜷缩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他的脑海里……为什么会忽然多出了一段见鬼的记忆!?   乃至于,那段反复叠加的荒谬体验好似追随着那份记忆而来,竟也极真实的印在了他的身体上!   听见月彦殿下咳嗽的另一位下人匆忙自静候的廊外进来,“殿下,您……”   “出去。”   背对着他的产屋敷月彦嗓音沙哑且沉,透出十足的不悦。   “可是……”   “出去!”   更高的一声呵斥将下人惊得匆忙退出去,留下产屋敷月彦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不动。   接着,他缓慢抬起手,掌心捂住了脸。   ————————   真是写爽了嘿嘿嘿嘿……   本章评论继续随机掉落20个红包呀 第7章   牛车慢悠悠晃到清和天皇所在的大内里,羽原雅之下了车。   门口有任值结束的官员与他碰面,立刻带着十分敬意向这边行礼,脚下也主动退后半步,让开在游廊一侧。   “哎呀呀,这不是羽原阁下吗,您此刻是正要前往觐见天皇陛下?”   甚至还会用敬语与他寒暄。   这个平安时代的风气正是如此,即使是官阶从三位以上的贵族,也极度依赖在阴阳寮内供职的阴阳师们,对他们礼待有加。   羽原雅之的官阶不高,但对身份特殊的阴阳师而言,官阶并不是最重要的。   像产屋敷月彦这样排斥神官,乃至压根不相信神明存在的贵族,才是少数中的少数。   大多数贵族都以能邀请到“咒术强大的”阴阳师前往自己的寝殿占卜吉凶为荣。   因此,羽原雅之选择的初始身份,正是一位官阶虽然不算特别高,但以超乎寻常的卜筮准确率而受到贵族敬重的大阴阳师。   原本,按照这帮贵族的传统,通贵以上的官员基本都是从几个垄断了政治势力的大家族里选择,基本不会给普通平民机会。   遑论明治维新前的平民还没有资格拥有姓氏,这是上层阶级的特权。   这时候的人们只需要听对方自报名字,就能立刻知晓对方的身份贵贱,并拿出相应的对待态度。   而羽原雅之的【羽原】,明显就不是出自任何一家大姓贵族——这也是产屋敷月彦一听他名字就知道他不会拥有很高官阶的缘故。   如果他真的是生活在平安时代的平民,哪怕真的拥有阴阳师的资质,也是绝对当不了阴阳师的。   不过,羽原雅之本来就是在玩游戏,而游戏怎么可能真的让他困扰在这种事情上呢。   因此,这个游戏里的平安时代自动补全了设定,让【羽原】这个姓氏成为了曾经辉煌过、如今凋敝至仅剩羽原雅之一人的通贵阶级。   而羽原雅之本人是仅靠自学就能在普遍四十岁左右的同僚里,成为以二十六岁年龄就当上阴阳博士的少年天才。   不仅是那些对待他人傲慢的贵族,连清和天皇与实际摄政的太政大臣藤原良房,都对他信赖有加。   这身份好像除了开局会自动清零产屋敷月彦对他的好感以外,没什么其它缺点。   他刚才还从副本里得到了求雨符箓的奖励,竟然真的可以呼风唤雨。   看起来还真是一个像模像样的阴阳师。   羽原雅之都有点期待他后面还能得到什么奖励了——真的会有式神吗?像安倍晴明那样?   啊……不过,以眼下这个公元867年的时间点,公元921年才呱呱坠地的安倍晴明,此刻还没有出生。   如果用这些贵族的短暂寿命来估算,连他爷爷有没有出生都够呛。   话说回来,他是不是也会在这个游戏里衰老和死亡?   如果会老死的话,他改造产屋敷月彦的时间限制是多少呢,在对方变成不老不死的千年鬼王之前?还是他老死之前?   那要是他现在就把未来的鬼王无惨提前做掉,是不是也能算完成目标……嗯,应该不行吧。   否则游戏标题怎么不是《■■贵族月彦》,反而特意强调了对方的鬼王身份。   莫非……对方的鬼王身份是必须的?为什么?   跟着引路仆从的羽原雅之思绪发散,走了会神。   “哦,雅之卿,你来了!”   直到清和天皇带着十足的欣喜与亲昵唤出他的名字,羽原雅之才收回注意力,屈膝向被竹制帷幕遮挡的天皇行礼。   “陛下,是雅之来了。”   真正握有国家实权的太政大臣藤原良房同样在场,穿有布满深紫藤纹的暗色朝服,就坐在天皇的侧下方。   见到羽原雅之过来,他也面露笑意,向这边轻轻颔首。   羽原雅之也朝他行了一礼。   “好好好,你昨日在卜筮时与吾直言,神明降下神谕,需要你前往照看那位产屋敷家的准家督一段时间,才能使本国安定,”   面对羽原雅之时,清和天皇使用了自称更柔和的【吾】而非正式的【朕】,以体现他对前者的喜爱,拉进关系。   “你今日在那里待了半日,感觉如何?可有受到冒犯之处?”   甚至还会主动询问他有没有在那边受欺负。   羽原雅之感到几分好笑。   看来,产屋敷家的这位月彦殿下虽然病弱到足不出户,喜怒无常的脾性倒是静悄悄的在私底下传出来不少。   他在副本里那样对待他,倒也算是为之前被他逼死的那些下仆出了口气。   反正,副本外的产屋敷月彦又不知道他在副本里对他做了什么。   “我并未受到任何冒犯,请陛下不必担忧。”   不如说,对方被他冒犯得挺过分。   盘膝坐在廊下的羽原雅之再度欠身,停顿片刻后,语带迟疑。   “只不过……”   清和天皇追问,“只不过什么?雅之卿直说就是,吾与外祖父都在此处,有什么可忧虑的?”   藤原良房也笑了笑,“没错,正是如此。”   “我在离开产屋敷家时,擅自为那位月彦殿下略作占卜……真是抱歉,我擅自做出了这样的行为,”   羽原雅之也配合平安时代的说话风格,尽量用文绉绉的古日语。   “由于当时的家主正在会客,我不好告知他结果,便来与您及摄公一说。”   “哦?是什么结果?”   拥有老辣政治素养的藤原良房端坐如山,不动声色,“我倒是知晓产屋敷辉信在做什么,听说橘氏想要将宗家的女儿嫁过去,先请女眷过去打探情况……呵呵,橘氏也真是没落了啊。”   位于平安京的贵族交际圈并不大,几个大家族又互相沾亲带故的,只需要私下一打听,就能将对方的情况了解得八九不离十。   这时候,橘氏想要嫁女儿到产屋敷家,他还能不明白对方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思吗?   产屋敷月彦的“准家督”名号是挺响亮,但也是个活不了几年的病秧子,只有产屋敷式还寄希望能治好他,从全国各地找来不计其数的医生与珍贵药材。   而橘氏呢,那可是从敏达天皇时代就声明显赫的旧族,此前还想趁机掌握权力的核心。   哼,结果呢?最终的胜利依然属于他藤原氏。   如今的旧皇族后裔橘氏彻底没落,竟然也想靠着与产屋敷家结亲生子,来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吗?   藤原良房迅速猜到对方打的什么主意。   明面上,他依然做出认真聆听羽原雅之说话的模样。   “原来摄公也知晓这件事。我恰好占卜到,产屋敷家近来不宜有结亲、纳娶之类的喜事。”   羽原雅之停顿片刻,也将自己杜撰出的理由告知这二位身处权力中心的人物。   “否则,恐有血光之灾。”   后半句话确实是真的,副本里有预示如果那位贵族女子真的嫁过去,不出多长时间就会被产屋敷月彦逼到自尽。   这种话要是放在现代,他估计会被人骂一句神经病,扫兴鬼。   但眼下可是极度迷信的平安时代。   藤原良房怔了下,为这结果哈哈大笑。   他以手撑地,将整个上半身朝向清和天皇,“您也听见了,那孩子实在是时运不济,才会屡次遭受劫难啊。”   清和天皇也摇头叹笑,“吾本以为有雅之卿照看会好些,没想到出了更加不吉的事情。不过,这倒也算是另一件好事,令橘氏那边免受丧女之痛。”   “或许,这正是神明于昨日给予我启示的缘故。”   羽原雅之一边在内心吐槽月彦这小子未免也太不遭人待见,一边应付回话。   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吧,他先是没办法参与贵族的宴会,不能与同辈建立私下的社交;又没办法参与官员的朝会,不能与同僚打好关系。   他甚至不能让自己保持穿戴整齐,衣冠肃正。   贵族最看重的【礼仪】与【教养】都没办法体现出来,也难怪这些人都是用看笑话的态度对待他。   “既如此,吾替他们做件好事,拒了这桩婚事罢。”   清和天皇接收到藤原良房的暗示,主动提出他会亲自搅黄这门亲事——嗯,不仅是这门亲事,估计在产屋敷月彦死前,他都别想再娶妻子。   羽原雅之的目标达成,得到劲爆消息的清和天皇与藤原良房也心满意足,互相又说了几句废话寒暄后,进入正式环节。   为他们明日的出行与其他要事占卜吉凶。   如果是其他阴阳师占卜,他们需要让下属提前在一侧备好各种卜筮用具,使用起来极为繁琐。   而有游戏系统加持,羽原雅之根本不需要那些外观精美华丽的器具。   他仅需展开手里那柄绘有花纹的木扇,朝空中抛起,落下,即可根据朝上的扇面图案得到70%准确率的占卜结果。   其实扇子也只是一个使用技能的媒介,如果对方不介意,他用地上捡来的石头也是一样的。   但为了不让这帮贵族认为自己在怠慢他们,还是搞点花里胡哨的仪式感吧。   “如此神乎其技的技法,无论看过多少次,都依旧令我啧啧称奇啊。”   藤原良房赞叹,命人将结果速速记录下来。   临别时,清和天皇又想起一事,“吾愿将雅之卿任命为首席阴阳师,统管阴阳寮的阴阳头,不知你可同意?”   同意就得天天早上过来打卡上班,还要对着一群大叔老头开会,他可不愿意。   “感谢陛下厚爱,只是雅之尚且年轻学浅,阴阳一道尚未至臻,恐难当大任。”   羽原雅之婉拒了清和天皇的加官提议,只同意他将自己的官阶从正五位下提到了从四位下。   就算是现任的阴阳头,官阶也只有从五位上呢。   光以官阶来论,他的老板每天也得向他行礼问好。   这又怎么不算是一种在给他干活?   等天皇这边的事情忙完,天色已经不早。   羽原雅之离开大内里,再度乘上牛车时,天皇配给他的专属仆从松石恭敬问他去哪里。   “回寝殿……不,去产屋敷那边吧,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给我准备晚饭了。”   车辕再次咕噜咕噜的转动,对着展开在他眼前的产屋敷月彦个人档案,羽原雅之用扇尖点了点下巴。   基础信息都没有变,只有依恋度提高了2。   描述倒是依然一样。   在副本里发生的事情,确实可以影响到副本外的产屋敷月彦。   这当真是个好消息,还证明了哪怕他在副本里对产屋敷月彦做出比较过分的行为,依恋度也有可能增加。   他需要摸索出依恋度增加的条件。   是他成功救下了那位名叫松子的贵族女子吗?   还是产屋敷月彦同意为了他努力成为一位合格的妻子?   羽原雅之的下巴抵着扇尖,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头脑风暴。   嗯……怎么想都不会是他给予对方的惩罚吧?   但话又说回来,这里可是限制级游戏……还真不好说啊……   下次再试试?   羽原雅之在心里思索。   反正只有他有副本里的记忆,就算再怎么折腾产屋敷月彦,等副本结束,一切清零。   好比产屋敷月彦被折腾到松口同意做他妻子的事情,就只有他拥有这段记忆。   ——记忆。   为什么他的脑海里会多出这段莫名其妙的记忆!?   帷幔拢起来的逼仄空间内,独自躺在床上的产屋敷月彦一手捂紧脑袋,另一只手死死按在嘴前,不肯再发出声音。   但这样的行为只会加重他呼吸与吐气的声音,一下接一下,仿佛即将溺死的旅人终于得以浮出水面,贪婪地大口汲取宝贵的空气。   他的肩头也是颤动的,黑发凌乱着往一侧垂落,像枝条随风摇曳,摩擦出簌簌声响。   明明没人触碰,但喉咙依然疼得厉害。   似乎有人违逆他的意愿,强行掐住他的气管,反复将他逼入濒死的绝境。   不对,不是“似乎”,那段记忆里,这件事确实就这么发生了。   产屋敷月彦难以置信瞪圆眼睛,根本不敢去仔细回忆。   然而,太过清晰的画面就这么一幕幕的定格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得就像他刚刚经历。   被家族安排娶亲,来的人却并不是那位定下的妻子,而那个混账还蛮横无理的要求他……将那句极度耻辱的话说出口。   更加令他感到耻辱的是,他竟然在那段记忆里,将松子的兄长代入进了那个混账的脸!   娶亲这件事情他早就知道,身为家督的父亲也不是一两次和他提起。   他也曾愤怒到极致,愤怒到青筋浮现在他的鬓角。   但他明面上并没有拒绝。   他默许了这帮人开始给他物色适龄女性,要求他与对方进行私底下的书信往来,和歌传情。   这同样没什么,他甚至无需动笔,家里自有人替他书写,只为了尽快让他成功结亲,诞下子嗣。   然后呢,刚才出现的记忆算什么?   原本应当在婚礼初夜现身的妻子,变成了那个对他反复施暴折磨的混账神官?!   蜷缩起身体的产屋敷月彦几乎要气笑。   这样荒谬可笑的妄想究竟算什么,他方才莫非是无意中睡着了,而后做出个昏梦吗!   可就算是梦,于他而言,也未免是个太过不堪的梦。   摇曳的油灯缭绕着白檀香炉飘来的浅淡香气,庄重布置的寝室内,他毫无反抗之力,就这么被强硬的压在白褥上,耳边传来悦耳低沉的声音,平静的,有力的,却像一根生锈的钉子往他的脑海里凿,轻声说着“要他成为一位合格的妻子”……   最令他难以接受的是,梦里的他最后竟然没有撑过去,气息虚弱的复述了那句话。   他为了能够生存,已然抛弃了尊严。   向着他最厌恶的人。   即使是最厌恶的人,为了生存,他也可以低头。   多么不堪,多么耻辱,多么……多么可悲啊。   华贵的衾被下,产屋敷月彦将身体更深地蜷缩起来,好似这样就能掩盖掉已然发生的身体反应。   在那剧烈的情绪与生理波动下,产屋敷月彦新换上的里衣再度被虚汗浸得湿透,却久久没有喊人来更换。   他将背朝障子门,独自躺着,直至口中急促呼出的、被五指压抑的热气,终于恢复到冰凉的温度。   庭院外的景色已落成夕阳,被呵斥走的仆人才又端着餐盘回来,小心翼翼站在廊下。   “月彦殿下,小人给您送晚餐……”   “我不吃,端走。”   产屋敷月彦依然背对着门躺在衾被里,冷冰冰开口道。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得厉害,听起来比下午更虚弱几分。   从障子门外的视角望去,只能从掀起的帷幔窥见半截隆起的衾被弧度,以及一点瘦削的肩头,真是单薄极了。   难怪伸出的手臂上也没有多少肉,就算不控制住他的挣扎,任由他双手捉住他的手腕,也无法推开。   连掌下的喉管也细弱得过分,只需要多用些力气,就能看见他吐出濒死气音的失态模样。   羽原雅之不动声色端详着,那柄不离手的木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只这一点发出的声音,就能见到对方的背影被惊得一僵,像被老虎瞪住的兔子。   “月彦,你还真是不听话。”   他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轻慢的、居高临下的笑意。   就像梦里的记忆那样。   “我只不过离开了一会儿,你就又在耍脾气任性吗?”   羽原雅之可不会在意产屋敷月彦“滚”的命令,抬脚就迈进了属于他的私人寝殿内。   鉴于副本里了解的情况,为了防止仆人被迁怒,他还让对方将餐盘递给自己后就可以离开了。   产屋敷月彦听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底的怒火就直往上冒。   他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也好不容易消化掉了那个不知所谓的昏梦,为什么这家伙又要过来?   为什么偏偏要挑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这家伙根本不遵守客人来到主家时应有的礼仪与教养,就这样肆无忌惮在他的床边坐下?   “好了,”羽原雅之用扇尖点点他露出的肩头,“起来吃饭,你不会希望我用点强硬的手段喂你。”   “给你三秒钟的时间——”   咚咚咚。   这次,他的心脏跳得不正常的快,快得对方话音刚落,产屋敷月彦便恶声恶气的开口,且拒绝起身。   “你又来做什么,你是没有自己的寝殿吗?谁准许你过来的?”   羽原雅之笑了。   “天皇陛下与摄公允许我过来的。”   他慢悠悠回道,“嗯,产屋敷的家主阁下也同意了,还十分感谢我为你做出的占卜结果。”   产屋敷月彦沉默了下:“……什么意思?什么占卜?”   羽原雅之的语气慢条斯理:“自然是关于你娶亲的占卜结果。恭喜你呢,月彦,你不用费心去侍奉你未来的妻子了。”   ——因为你会为了我,成为一位合格的妻子。   梦里的那句话仿佛被同样的嗓音说出口,清晰也亲昵的,轻轻拂在他的耳畔。   带着鲜明的热息。   也惊得产屋敷月彦骤然回身,“混账神官,谁会为了你……!”   见到依然坐在原地、并没有朝他靠过来的羽原雅之,看见那张淡然而从容的脸,产屋敷月彦的话戛然而止。   “为了我?”羽原雅之抬起眉梢,“哦?你要为了我做什么?”   “………”   产屋敷月彦咬紧牙,一字一句挤出话,“谁会为了你的占卜结果道谢。”   羽原雅之打量了情绪忽然激动起来的产屋敷月彦一会儿。   “总感觉你刚才想说的并不是这句话。”   “…………”   在后背又开始冒虚汗,乃至目光也略带紧张的产屋敷月彦的注视下,对方总算没有深究这句话,而是将餐盘朝他这边推了一些,唇角含笑地望过来。   “来吃饭吧,月彦。”   羽原雅之微微眯起眼,“要一粒米也不剩的吃光。否则,我会亲自为你喂进去。”   ————————   就这么爽爽的又爆更到六千字嘿嘿   平安时代的政治真是考据到头秃,各种书和视频来回翻,最后决定将时间点定在了公元867年——差不多是平安时代早期到中期的过渡,被贵族迷信的阴阳道还没发展到繁盛时期,让无惨骂两句也暂时不会有事(。)   还有就是——没错,本文设定副本结束后,只有无惨和羽原会拥有关于副本的记忆   区别在于无惨没有副本外的记忆,只能在副本结束后被动接收哈哈   这里是无惨第一次经历这种“突然多出来的还跟那个混账神官有关恶心记忆”,给吓坏了,拼了命的掩饰哈哈   本章评论区继续掉落20个随机红包嗷,爱你们,亲亲~ 第8章   产屋敷月彦半撑着身体,与羽原雅之静默对峙。   前者气势汹汹,拿出了最不情愿、最抗拒、最凶狠的眼神瞪向后者,仿佛这样就可以用眼神硬生生将这个区区混账神官剐死。   但对方仍旧老神在在坐着,那柄该死的扇子依旧被他握在手中,好似掌握着什么滔天权柄。   该死的混账神官……羽原雅之……   产屋敷月彦可以发誓,他从来没有如此深刻的记住过一个人的名字。   而自诞生以来最大的情绪波动,连带反复濒死的体验,竟然都是眼前这个家伙带给他的。   混账…混账……这个还在他面前自以为是坐着,摆出一副要好好管教他的模样,就这样肆无忌惮闯入他私人寝居的混账神官……!   产屋敷月彦的胸口剧烈起伏,被激怒至极限,却吐不出一个字。   他的神色沉得快要滴水,看起来好像对羽原雅之抱有十二万分被冒犯的不爽与怒意。   但产屋敷月彦清楚,在衾被与里衣的掩饰下,自己的身体正在诚实表现出“害怕”的情绪。   那段浮梦似的记忆太清晰、太鲜明,此刻仍旧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也刻进了他的身体。   反复的濒死体验下,狼狈至极的生理反应后,产屋敷月彦能感觉到,当他一看见羽原雅之这张脸,就会条件反射想起被居高临下扼住喉咙、却无力反抗的糟糕感受。   就像一只不被放在眼里的昆虫。   时间在静默对峙中一点一滴流逝,他能察觉到羽原雅之已经失去等待的耐心,五指缓慢握住扇柄,又快要松开。   那是他即将亲自动手的先兆信号。   心脏下意识蜷缩成一团,呼吸也停住,透出那点绝不该流淌于体内的瑟缩与畏惧。   产屋敷月彦咬紧嘴唇,目光终于挪开,落在被防止在身旁的餐盘上。   一碗泡着水的米饭,一小碟煮青菜,一小条腌制的鱼干,两三小块新鲜的家禽肉,一小碗海贝汤,一小块苏蜜以及用以蘸取菜肴的酱、盐、醋、酒与蜂蜜等佐料,最后配了一小碟水果。   冷冰冰的,都摆在格外精致的餐碟里,但内容还是老样子,看着就毫无食欲。   产屋敷月彦皱紧眉头,动手将餐盘拖过来了些,勉强动动筷子,先夹起一块肉,什么佐料也没有蘸,直接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对方的视线始终没有从他身上挪开,一点一点扫过他身体。   就像有人亲自动手,冷酷且不留情地将茧里正在孵化的毛毛虫提前剥出来,既摊开在空气下,也摊开在审视与打量的目光下,还自诩为神明赋予的权力。   戏谑的,赤衤果衤果的,脆弱至极的。   恶心,好想吐,好想吐。   产屋敷月彦本就毫无胃口,又要防着对方发现他身体的不适,此刻更是越吃越慢,越吃越磨蹭。   等家禽的肉吃完,他就直接跳过其它两道菜,开始夹起一块苏蜜。   这是一道近来很流行在贵族间的餐后甜点,需要用到大量的牛奶长时间熬制,最后淋上昂贵稀少的花蜜才能制作而成。   羽原雅之看着他就这样挑三拣四的吃食物,米饭更是一口没动。   虽然他也觉得平安时代的饭有点难吃,不是白水煮就是上锅蒸,连用火烤都不会刷调味料,怎么处理都实在寡淡无味。   也就海贝汤还好些,因为食材还算新鲜,本身又自带盐分。   但产屋敷月彦明显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想吃的就吃两口,不想吃的一筷子也不动。   本来就虚弱至极的身体,怎么可能扛得住长期只摄入这么点食物?   “你好像忘记了我刚才说的话。”   盯着正在慢吞吞咀嚼苏蜜的产屋敷月彦,羽原雅之开口,瞧见他咀嚼的动作都停了,整个人打出个微小的颤。   产屋敷月彦:“…………”   产屋敷月彦:“难吃,我不想吃。”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忍气吞声、屈尊纡贵的给这个混账神官解释,省得对方就像给他擦身体那次那样,又粗暴的对他动起手来。   该死,这家伙真的是黑熊精变成的妖怪吗,力气见鬼的大!   “你要好好养身体啊,月彦。”   羽原雅之用扇子一下又一下,轻轻敲着掌心,边语气平和的回道,“我能理解你更喜欢吃肉与点心,但你怎么能违抗我的意志,不将其余几样饭菜都吃完呢。”   ……你这混账神官是我的谁吗,竟然要我来服从你的意志!混账东西!恶心!快点滚出我的视线!   对,正是如此,带着那把一直在手里敲敲敲的扇子快点滚!   或者直接在这里上吊自尽更好!   产屋敷月彦手里拿着筷子,维持着停在半空的姿势没动。   他的面上一声不吭,心里则在大声骂羽原雅之。   因为是想象中的回答,所以他可以骂得要多大声有多大声,气息也不会不稳,还格外坚定有力,感情充沛。   但现实是,他如果真的提高些说话的声音,肺部绞出的痛楚能令他立刻咳得撕心裂肺,冒出的冷汗能沁湿衣服,哪怕用药也压不下去。   他的脑海里刚发泄完一波怒气,正在思考如何拒绝掉这个烦人的混账神官,却听到对方轻轻叹息,说出一句无奈又包容的话来。   “月彦……我知道你其实是想要我喂你的,是不是?”   产屋敷月彦被那口还没咽下去的苏蜜哽住,“…………”   ……谁想要你这个混账喂!!!   他气得握在手里的筷子都开始抖,但随即,那双筷子就被对方伸手拿在手里,连带原本拿在手里的扇子也放在身旁,改为托起那一小碟青菜,稳稳递到产屋敷月彦的嘴边。   被羽原雅之接过来的筷子也夹起一根水煮青菜,示意他自觉点,自己张嘴将它吃下去。   “…………”   产屋敷月彦不再用杀人的目光盯着混账神官了。   他开始用杀人的目光盯着近在咫尺的这根混账青菜。   过去一会,羽原雅之见他还是没有动,耐性再度告罄。   “张嘴。”   等了片刻,对面的人依然半弓起背,单手撑着褥面稳住身体,腰腹往下藏在堆拢的衾被里,一动也不动。   “…………”   并用沉默来表达抗议。   羽原雅之缓慢放下了那个用来承接菜汁的碗碟,空出左手。   不愧是难搞的最终反派,哪怕从他还是青少年时期开始接触,也像一只完全不听话的犟种,只有吃到苦头才会不情不愿的配合。   “你真是不乖。”   这句话一出口,产屋敷月彦立刻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当即往后仰过身体要去躲他伸来的手。   “慢着,吾乃产屋敷氏的准家督,汝不过是个毫无权力的通贵,也敢对吾动手动脚,如此轻慢——”   或许是担心下午的噩梦再度灵验,产屋敷月彦将这句话说得又快又急,向来偏稳的音节都有点颤,甚至用上了格外正式的社交用措辞,以上对下的版本。   但是,即使他已经往后仰躺在褥面上,那只伸来的手依然追上了他,毫不动摇地捏住他的下半张脸。   在条件反射却并没有意义的挣扎中,羽原雅之单手将他的脑袋压在褥面,而后拇指挪动,从他紧紧抿起的、仍沾着少许蜜糖的唇瓣间粗暴插进去,撬开自以为咬紧的齿关。   产屋敷月彦急促呼吸着,眼瞳往斜上方转,恨恨瞪着半跪在他身上的羽原雅之。   一上一下的姿势,仿佛与梦里交叠。   他没有像梦里那样被扼住喉咙,也没有被剥夺呼吸。   但那种窒息到极限的感觉又开始追上他,如同死亡那般,成为一道同样如影随形的影子。   且,这道影子的署名是羽原雅之。   “呜……混账…神官……要杀了你……”   产屋敷月彦的呼吸愈发急促,咽不下去的涎液沿着无法闭拢的嘴角溢出,将羽原雅之的拇指也沾得湿漉漉的,泛出晶莹的光泽。   即使这样,他也要含糊不清的骂人,柔软的舌面在口腔里搅动,途中还擦过羽原雅之的拇指。   羽原雅之抬了抬眼,对他的挣扎与威胁无动于衷。   “堂堂产屋敷氏的准家督,也会说出如此粗鄙的骂人之言吗?”   其实大贵族哪里会粗鄙的脏话呢,但羽原雅之偏要这样羞辱他。   后者竟好像也听进去了,还没说完的音节在喉咙里卡出一点咕噜噜的响动,变成了极度不甘心下吐出的几个泡泡。   瞪过来的眼神倒是很有气势,眼底的淡淡青黑更是为他增添了几分阴郁——若是被仆从见到,早就跪拜下来求饶了。   可惜,眼下的产屋敷月彦在短暂的挣扎过后便脱力,只能躺在羽原雅之身下急促的喘息。   羽原雅之便将右手始终稳稳夹在筷子间的青菜塞入被强硬撑开的口中,再手动捂紧他的嘴。   “什么时候咽下去了,我就什么时候松开你。”   羽原雅之轻声低语,“你知道的,我想做的事情,你必须配合到结束为止。”   “………”   产屋敷月彦被强行塞了一筷子青菜,口齿间皆是泥土的腥味,还有茎梗特有的坚韧口感。   混账,都说过难吃了,好想吐,想吐出来!   这种被强迫张开嘴,被强行塞入厌恶食物的感觉,令他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写着反胃与恶心,恨不得当场全部都呕到地上。   但他做不到。   即使他像梦里那样挣扎,用双手去掰他的手腕,也只能靠指甲抓出一点淡淡的血痕——可恨的仆从,将他的指甲剪得太干净,变得完全没有杀伤力!   反复挣扎又失败过后,羽原雅之终于听见身下传来了一点轻微的吞咽音,来自对方终于妥协的结果。   掌心下没有反馈出半点咀嚼的过程,这位产屋敷家的金贵少爷真的很讨厌吃青菜,把它当药丸一样直接吞进了肚子里。   此时此刻,他气喘吁吁的倒在褥面上平复呼吸,哪怕衣衫散乱,看起来狼狈得过分;哪怕他的下颚处仍泛着点湿润的痕迹,眼角积蓄着点滴泪水,却还在用力瞪着他。   那目光,就算是在看杀人父母的仇敌也不为过。   羽原雅之居高临下望了他一会儿,动手夹起第二根青菜。   “继续。”   ————————   就这样像给猫喂药一样给无惨喂饭……   无惨真的是超级犟种了,但他遇上了更加不留情面的羽原(   本章评论继续随机掉落20个红包[亲亲] 第9章   夕阳彻底落下去前,负责服侍月彦殿下的云助点亮立在廊下的两盏油灯。   月彦殿下的身体虚弱,受不得风,连寝殿也特意用内侧的帷幔与外层的竹簾作为隔断。   如果不跨入竹簾遮蔽的空间内,从他们的视角望去,仅能隐约看见些许朦胧的身影轮廓在晃动。   但帷幔与竹簾只能作为形式上的一种软隔断,既没办法彻底隔绝视线,也完全无法降低内室传出的音量。   云助之前擅自带那位阴阳师大人来见月彦殿下,就险些被责罚。   他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子,认定自己肯定要像之前死去的那些家仆同样,转眼就会被月彦殿下砍掉脑袋。   虽然很多人在私底下安慰他,说那位殿下肯定很难活过这两年,就算被安排到新主人身边服侍,只要能撑过这两年就可以平安无事。   但云助自己心里清楚。   之前被安排在月彦殿下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掉,不是上吊就是投湖,或者直接被下令处死,频率高得吓人。   大家哪怕被分去照顾产屋敷分家的子嗣,也绝对不想在一个喜怒无常的病秧子身边久待。   他纯属年纪小,又是刚进来没人罩着,就被管事的安排过来了,只叮嘱他一句凡事都听主人的,千万不要做任何他没有吩咐做的事情。   刚到东侧的别殿里,他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披着外袍、半坐在榻榻米上看书的俊美少年。   哪怕长年累月的患着病,在整个产屋敷家族精心照料下,他看上去也只是身体消瘦些,皮肤细腻、光滑、苍白得近乎透明,好似能在光线分辨出那埋在皮肉里的淡青脉络。   头发也是乌黑柔顺的,用香粉与蓖麻油仔细护理过,末梢卷着淡淡的香气。   那张脸同样生得实在漂亮,漂亮到当他放下手里的书,朝这边望过来时,那股弱不经风的俊雅贵族气质好似同样扑面而来。   端着药碗的云助看得恍惚,内心不自觉产生出质疑,为什么他们都讲这位殿下不好相处?   “新来的?”   这是他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嗓音是虚弱的哑,死气沉沉,不见半分少年特有的锐利意气。   “谁允许你直视我,不懂礼仪羞耻的东西,连自己身份都认不清吗。”   当第二句话传入云助耳中时,他立刻就懂了,为什么没人愿意来服侍这位殿下。   喜怒无常、敏感多疑、冷漠暴戾……云助能想到的用来形容糟糕性格的词语,都可以放在这位殿下身上。   实话实说,他小心翼翼的伺候了对方三个月,每天睡觉前,都在祈祷自己第二天睁开眼睛的时候,主管过来告诉他“那位殿下死了,你不必再去东侧的别殿了。”   他没能求来跟他报告好消息的主管。   但他好像求来了一位更加厉害的神官……不,简直是神明大人。   对方刚出现在他面前、麻烦他带路时,出于好心,云助还特意提醒他,声音放得很轻,“那位殿下不是一位好相处的病人,不如请您再多思考一番再做决定……”   “大致情况我已知晓。别担心,我正是为了解决这件事而来。”   那位神官大人手执折扇,清俊如光风霁月,连含笑对他说出口的声音也是如此温和有礼,带着天生的气度。   当时,他还思考过该如何劝说这位将事情想得太简单的神官大人收回决定,在被那位殿下逼死前快些离开。   但短短半日过去后,云助发觉……   将事情想得太简单的人,好像是他。   羽原大人去完大内里后,晚上又特意驱车赶了回来。   家督主上十分高兴,也特意留他与贵客一道用餐。   用餐的目的自然不是单纯的进食,他们很随意聊到了卜筮的话题,又邀请这位天皇宠臣为他们的婚事占卜吉凶。   在得到【大凶】的结果后,家督主上与橘氏的乳母皆不安的变了脸色。   羽原大人却淡笑着让他们不必着急,只要避开这次血光之灾,不论月彦殿下的绝症或是橘氏之女的婚事,都会迎来好消息。   听到这句话,两方又再度笑开,连声向羽原大人道谢。   羽原大人则谦逊回了几句后,问家督主上是否允许他带月彦殿下出门,“我看他终日闷在殿里也不好,还是需要多出门走走,参加宴会,性格或许也会变得开朗。请不必担心身体问题,我必定会照看好他。”   家督主上自然是满口同意,并表示无论羽原大人想对月彦殿下做什么,他都全盘支持。   甚至还发出“可惜你或他无一人是女子”的喟叹,听起来很想让月彦殿下与羽原大人结亲。   对此,羽原大人仅是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笑而不答。   最终,一场宾主尽欢的晚餐结束,羽原大人被家督主上热情邀请留宿一夜,并表示之后会专门在西殿后方为他建造一处别院。   自殿内出来后,羽原大人却没有直接前往住处,而是询问他,月彦殿下可曾吃过晚饭。   还以为自己早已被羽原大人忘记的云助怔了下,才反应过来。   “啊,殿下还没有用过晚餐,他一向吃得很迟,大多数时候甚至不愿动筷子……我现在正要给他送去。”   “不愿吃饭?”   羽原大人用扇子敲了敲掌心,略作思忖后,竟然主动对他说道。   “不吃饭怎么能养好身体?我随你过去,你等会只负责将它放在床边,而后直接离开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云助听得一愣一愣。   剩下的交给羽原大人……他有办法让那位月彦殿下乖乖用餐吗?   了不起,神官大人竟然还能做到这种事情。   ——当时他是这么想的,还真心实意的佩服过神官的本事。   但真的到了此时此刻,云助已经不只是佩服了。   他站在廊下守着,听内里不断传来挣扎、咒骂还有碰落茶碗的动静,整个人都快要汗流浃背。   羽原大人想出的这个、这个办法,竟然就是强硬的将饭食塞进肚子里吗……   真的一点也不担心来自对方的凶狠报复吗?!   听着里面长时间传来一边断断续续的哽噎与呛咳,一边咒骂迟早杀死你这个混账神官的凶狠威胁,云助连点亮油灯的动作都尽量放轻,蹑手蹑脚,生怕里面的殿下察觉到他也在这里,拿他撒气。   亮起的油灯火光明亮,斜斜照入了那间寝殿内,也将二人融在一处的身影拉得更长,让那挣扎与喂食也似湖面反复交叠荡开的涟漪。   直到平静的最后,云助才听见羽原大人低笑出声,对被压制在他身下的月彦殿下开口。   “已经全部都吃完了。你这不是做得很好吗,月彦?”   那道映在竹簾上的影子也跟着这话动了下,似乎伴随着其他稍许亲昵的动作——导致另一道云助更熟悉声音沙哑着,带着明显的咳音,近乎是气急败坏的响起。   “别碰我,混账神官,你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了你……!”   “事实就是,你当然不敢杀我,月彦。”   羽原大人回话的嗓音更低了,连带那道影子也随即压得更低,更暧昧,比起狼狈躺在床褥的下方倒影来说,不知从容多少倍。   连带他的话也同样如此,哪怕那句话的音量并不高,语速也不快,透着娓娓道来的温吞与低笑,也不会被任何人轻慢对待。   “你如果真的敢亲自下令杀我,早就这样做了,不会只放在口头威胁。”   羽原大人微笑着,声音放得更轻。   “承认吧,你比我更怕死,月彦。你担心亲自下令处死我后会被天皇迁怒,同样被处死。你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活下来,哪怕代价是被我这般羞辱,强硬地灌下食物。”   月彦殿下没有发出声音回这句话,但或许他的脸上已经满是怒容,比上一次听到有人在讨论他还能活多久更生气。   云助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   “这也要怪你,月彦。你如果乖乖吃饭,怎么会将这里弄得一片狼藉?”   羽原大人则继续慢吞吞说道。   “啊-啊,真糟糕,连你的里衣上也撒满了汤汁。我知道你不喜欢让仆从替你擦身体,这次就当作是给你的奖励,我会再为你清理一次。”   “……谁告诉你我不喜欢让下人给我擦身体?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只是讨厌有个不知羞耻的家伙私自踏入我的寝居,又接连做出野蛮的乡下人行径……听懂没有?你滚出去,我会让云助来收拾这里!”   听完后半句话,月彦殿下再次忍无可忍的恼怒出声,云助从来没听过他说这么长的话,显然是气坏了,但不解释又没办法。   可站在廊下偷听的云助并不开心,甚至内心开始打鼓,担心羽原大人一走,他就会被迁怒,受到责罚。   至于羽原大人强硬的对待月彦殿下?   那都是为了月彦殿下好,如果月彦殿下乖乖吃饭,及时擦干身体换衣服,怎么会需要羽原大人这么做呢?   原本就对羽原雅之充满好感的云助,在听到羽原雅之的回答后,滤镜瞬间瞬间叠出去八百米,感动得险些当场喷泪。   “不要又任性的说出这些话,你需要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别老想通过责难仆从来发泄情绪。好了,你在这里等一会,我去喊人帮忙打热水,顺便拿身新衣服与被褥来。”   “…………都说了不需要你来,混账,听不懂人话吗?你是脑子里只剩下暴力的大猩猩还是野猪?别在那里自说自话,回来!不对,出去后就别回来!”   伴随着月彦殿下气到都放弃使用敬语的怒斥,羽原大人略弯腰通过那道半卷起的竹簾,朝他看来。   云助注意到羽原大人的狩衣同样变得凌乱,上面沾了稍许溅出的湿痕。   “羽原大人,您……”   他赶紧迎上去,态度比对着产屋敷月彦要殷切热情得多。   “我不碍事,只是病人有些闹腾,辛苦你之前照看他这么长时间。”   给暴怒挣扎到失去所有力气后终于被迫开始配合的产屋敷月彦喂完了饭,羽原雅之将话说得风轻云淡,一副【家里这只不听话的猫真让人头疼】的表情。   并淡然无视了身后依然在传来连喘带咳的咒骂。   “劳烦像下午那样,给我端盆热水,再拿两身干净衣服。嗯,被褥也需要换一套,到时候放在门口就好,你不用进来。”   “啊,好、好的,遵命!”   云助匆匆离开。   羽原雅之望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转身重新返回内室。   帷幔后是终于能够起身的产屋敷月彦半坐半跪着,双手撑住地面稳住重心,朝他恶狠狠瞪过来的身影。   可惜与他眼里恨不得飞刀子的气势不符,他坐得狼狈,那件穿在身上的单衣更是腰带松垮,衣衫与墨发凌乱,唇瓣殷红,下颚、锁骨以及小半片袒露出的胸口,皆在灯下映着湿漉漉的晶莹光泽。   “你这样的模样,还想让其他人看见?”   羽原雅之微微眯了眯眼,“你似乎对自己的隐私太不注意保护了,月彦,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   产屋敷月彦冷冰冰盯着他,缓慢抬起手,却只能恨恨用衣袖擦干净嘴边残留的些许汤汁,再跟着将脸颊上那些方才狼狈流出的泪痕也用力擦拭一遍。   哪怕这混账神官刚才那段话简直是在胡说八道,他也已经不想开口反驳。   反正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完全搞不懂这家伙的脑子究竟是从哪里捡来凑合用的,根本不听他的任何拒绝!   可恶,要杀了他,绝对要杀死他,要用最残忍的方式……   在双方都没有再开口的寂静中,热水、新衣服与被褥很快就送了过来,妥帖放在门口的廊下。   羽原雅之让产屋敷月彦先暂时坐去一旁,收拾翻倒的碗碟,铺上干净的被褥。   而后,他拿起毛巾,浸湿,边示意对方先做擦身的准备。   “将那件衣服脱了。”   坐在榻榻米上的产屋敷月彦沉着脸,一言不发的伸手抓住自己的衣襟,正要往下褪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不行,他里面没穿裈,会被发现……!   ————————   裈——其实就是兜裆布()   话说日常相处怎么也能像线面一样越写越多,擦汗……   本章评论区继续随机掉落20个红包,感谢支持呀,爱你们~ 第10章   羽原雅之拧干毛巾,回头一看产屋敷月彦依然坐在那里动也不动,根本没将他的话当回事。   “………”   玩过那么多款养成游戏,这还是头一个倔到半点不听玩家指令的,每次都要强迫才肯配合。   懂不懂就算是初期看起来不那么平易近人甚至是嫌弃玩家的傲娇角色,最极端的配比也在七分傲+三分娇,而不是十分的赛级纯傲。   面对眼前这个未来会成为千年鬼王级别反派的贵族大少爷,羽原雅之面上没什么情绪波动。   但他的心底已然滑过去一条“既然玩家我好声好气对你,你不愿意听话,那接下无论发生什么事,就都是你自找的了”的类第四天灾想法。   众所周知,是他在玩游戏,不是游戏玩他。   他不需要拿出对待顾客的态度来对待这个未来残忍、此刻同样冷血无情的最终BOSS预备役。   羽原雅之打开游戏界面,扫过产屋敷月彦的个人资料。   【姓名:产屋敷月彦】   【身份:人类】   【年龄:17】   【身高:168cm】   【体重:42kg】   【兴趣:读书、找到治愈自己疾病的方法】   【厌恶:死亡、羽原雅之、看不起自己的人】   【性格:残忍、霸道、冷漠、易怒、执着、隐忍】   【依恋度:2】   【描述:产屋敷月彦觉得你很恶心,想要杀了你。】   羽原雅之:……慢着,这个性格后面是不是又增加了一个负面词语?   他怎么好像越养越开倒车了啊。   依恋度那栏显示的数值2倒是没有跌,也就是说产屋敷月彦对他的依恋度,与感情上对标的那种好感度,并不是同一种东西。   毕竟,经过他刚才强硬喂饭的操作,以及听到对方反反复复强调要杀死他的咒骂,羽原雅之还不至于自恋到认为对方全都是在口是心非。   包括这个依恋度的描述也是。   觉得他很恶心,想要杀了他,但竟然还有2点的依恋度。   这是经过那个《娶亲》副本后涨出来的数值。   是固定奖励吗?   还是说,他的某种行为,其实真的对产屋敷月彦施加了某种不可逆的影响?   羽原雅之盯着面前这个保持要脱不脱姿势的产屋敷月彦,若有所思。   产屋敷月彦却好像以为羽原雅之又打算强硬着来,亲自动手扒光他的衣服——只有力气特别大的混账东西!   于是,他忍了忍,还是压抑着心头恼怒,屈尊纡贵的跟羽原雅之解释,“我没有穿裈。”   意思是你好歹知道该避个嫌吧!   没想到后者抬了下眉梢,回应的语气平淡,“有什么关系。”   产屋敷yan驭vip月彦:“…………”   产屋敷月彦的耐性比羽原雅之还低,立刻忍无可忍的开始发作:“你都不懂什么叫礼仪吗?你认为你随便看见另外一人——还是贵族——的身体隐私,是很合理的事情吗?我的意思是我自己来擦身体,不需要你!毛巾给我!”   羽原雅之听着他喵喵咧咧的在骂,不仅没有生气,还偏了点脑袋看向他,唇角露出些许玩味笑意。   “哼……吃饱饭了果然有力气啊,骂我都不不需要喘气了。”   没等产屋敷月彦哽住后回骂“这是重点吗!”,羽原雅之便又继续开口,“不过,我可不是‘随便的另外一人’,你要记住这点,月彦。”   那双望向产屋敷月彦的墨黑眼眸微眯,好似神祇居高临下的淡漠裁决。   “【我是你未来的看护者,直到你死亡为止】。”   “———”   产屋敷月彦愕然回视望过来的羽原雅之。   在注视着他的那双眼眸深处,产屋敷月彦的思绪却恍惚片刻,耳畔仿佛又传来轻而鲜明的热息——有人俯下身来,对着濒死后拼命喘息的他轻声低语,咬字吐音间拖出不容置疑的低笑。   ——[我是你未来的丈夫,直到你死亡为止]。   ——[你会为了我努力做一位合格的妻子,对吧,月彦?]   ……开什么玩笑!   那个该死的梦魇,竟然还没有从他的记忆里散去吗!   产屋敷月彦沉着脸,身体却不由自主回忆起那太过清晰的反复濒死体验,好似要将他整个人再度拉回到那个冷酷的、无人回应他的昏暗寝殿里。   他害怕死亡,梦魇里的这人却敢要他不停地体会窒息的痛苦。   许是被迫回忆的那段体验太难堪,连带眼下残留的痕迹也同样狼狈。   导致产屋敷月彦的心脏也缓慢瑟缩着纠紧,目光下意识避开这张在梦里带给他残忍体验的、可恶至极的脸。   乃至再开口时,竟然忘记驳斥羽原雅之刚才说出的话。   “我会自己擦身体,已经是在配合你了。反正你的目的就是这个,我自已来便是。”   经过连续两次的教训,产屋敷月彦的语气与态度也不再像白天那般强硬,非要和羽原雅之对着干不可。   羽原雅之内心恍悟。   难怪这家伙的性格后面多了个【隐忍】……   还真是能屈能伸。   如果是放在他生活的现实里,羽原雅之当然也不乐意总是伺候人,又是擦身体又是喂饭的照顾一个除了去脸以外找不出优点的病号。   哦,可能还有一点:这个病号有脾气当场就发,绝对不委屈自己。   但眼下,可是他羽原雅之在玩游戏。   还是一个需要改造鬼王BOSS的……养成?攻略?,总之就是一个反馈感特别强烈的角色互动游戏。   毕竟他整个人都直接进到游戏世界里了,世面上哪里找得出第二款比它还真实的游戏?   也正因如此,羽原雅之绝不会放弃所有可互动的选项,每一个都肯定尝试看看状态栏是否会什么变化。   笑话,他才是玩家,想做什么都行,哪里真的要听对方的意见?   哈,反正这游戏又没说需要刷产屋敷月彦的好感度!   【触碰身体(当前仅夜间可用)】   羽原雅之抬眼望向竹簾外的枯山水庭院,确实已落下月光银辉。   到夜晚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产屋敷月彦的身上。   “你没有听见我刚才的话吗?这是给你的奖励,不需要你亲自动手。”   羽原雅之露出微笑,喊的称呼也亲昵,看向产屋敷月彦的目光却是冰冷的,“别让我再说第三次,月彦。我讨厌将同样的话反复念三次以上。”   “…………”   这家伙,就像喜欢用扇柄敲掌心一样,好像也很喜欢【三】这个数字……不管是【三秒钟】,还是【复述三次】。   产屋敷月彦缓慢咬紧后槽牙,不想动。   当他再抬眼看向人,正要将“不需要你这个奖励”说出口时,却见到对方已经自坐着的姿态起身,开始朝他这边过来、甚至伸出一只手了!   产屋敷月彦被惊出了身体的抗拒本能——却不是用右手继续抓紧松垮的衣襟,而是抬起来,捂住脖颈。   他下意识害怕自己再被掐住气管,濒临死亡。   这番动作太快,以至于当产屋敷月彦发现自己的反应不太对时……   已经迟了。   “嗯?”   羽原雅之那只伸过来的右手,此刻同样停顿在产屋敷月彦的衣襟前。   他的眼眸微眯,察觉到眼前这位贵族大少爷的反应有问题。   “你为什么会一脸紧张的捂住脖颈?今日上午给你擦身体时,你也只是拽着衣襟不让我脱。”   产屋敷月彦不敢动,也不敢有所回应:“…………”   他只能在心里大骂混账神官,这时候怎么就忽然长脑子了!   羽原雅之又踩前一步,距离他更近——后者的表情也更防备,又透出几分强装镇定下的瑟缩。   “而那时给你擦完身体、换上干净的单衣时,我记得很清楚,你是穿着裈的。”   当羽原雅之站起身时,本就颀长的身形被那套宽大狩衣衬着,更似一座压过来的巍峨高山,令只能虚弱坐在榻榻米上的产屋敷月彦被彻底笼罩在他的阴影下。   甚至,半个字也回答不上来。   在这种时候,羽原雅之倒是变得很有耐心了。   他没有动作,仅是将眼眸往下转,落在仍旧捂住脖颈没有动,表情愈发难看的产屋敷月彦身上,好整以暇等待着他的回应。   时间在安静中一点一滴流逝。   产屋敷月彦也死撑着不回应,好像这样就能让高山主动挪开,不再盯着他。   毕竟,就算他不说又怎样?   那不过是他做的一个荒诞噩梦而已。   只是他被那个梦魇里的经历吓到,才会做出如此耻辱的防备反应而已。   对方没有任何证据,又不可能钻进他的脑子里,把那个梦的内容层层剥开,看得一清二楚。   实在不行,等会就算让他擦了身体就是,把这段糟糕的反应躲开……   “我知道了,月彦。”   就在产屋敷月彦胡思乱想时,他没发现羽原雅之已经在他面前半蹲下身来,右手没有去扯开他的衣襟,而是改为抚上他的后脑勺,五指轻柔地穿进那头略带潮气的墨黑长发里,缓慢收紧。   羽原雅之就像在亲昵与爱人做着互动,上半身也前倾更多,直到他开口说出的话都变成窃窃私语。   全然不顾掌下这具身体愈发僵硬的反应。   “你也做了那个梦,是不是?”   带着笑意的温热气音拂在逐渐瞪大眼睛的产屋敷月彦耳畔,就像他之前总是产生幻听的那般。   这次是真的了。   “你答应我,会为了我努力成为一位合格的妻子。”   羽原雅之低低笑着,左手的掌心松开毛巾,往对方更下一点的位置压去,压紧,直至指尖触碰到比那块毛巾更湿润的点滴痕迹。   是惊吓出的汗水,还是其他,其实并不重要。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   “很好哦,月彦,我很高兴,你竟然因为这句话而激动成了这样,还试图在我面前拙劣的掩饰。”   产屋敷月彦此刻的反应,已经再愉快不过的取悦了他。   “这次,我不会责怪你掩饰的那部分。好孩子应当得到属于他的奖励。”   羽原雅之弯起唇角。   被压低吐出的气音,连带那展开来足以遮蔽对方身形的狩衣袖袍,将他一并笼罩在强势的、不可撼动的,私人领域里。   ————————   本章评论区继续随机掉落20个红包~ 第11章   鉴于羽原雅之即将在产屋敷家暂住一段时间,晚饭后,他便让松石回他的居所一趟,将换洗衣服拿几身过来。   这些贵族洗头沐浴还要看神官占卜的结果,幸运的时候天天都有的洗,不幸的时候一个月都洗不上一次。   他可不管占不占卜的,每天必须洗澡。   而且,平安时代的洗澡方式不仅与现代社会大不相同,甚至比不上后面几个朝代。   羽原雅之大致了解到,眼下的贵族们与其是“洗澡”,不如说是“蒸桑拿”。   他们只会在充满热气的浴室里待一段时间,期间用湿毛巾整体将身体擦拭一遍——这就算是已经洗完澡了。   更确切的说,他们并没有真正关于【洗澡】这个概念,而更接近于【净化】。   羽原雅之刚进游戏还不懂这个,对着松石说他要洗澡。   结果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天,羽原雅之才发现对方根本不懂【洗澡】这个词的概念。   羽原雅之:……这游戏倒也不必在这方面也模拟得如此真实。   但没办法,既然他整个人都在游戏里了,要他在正常度过一天后不用水正儿八经洗澡,他浑身都不舒服。   松石也赞叹着“不愧是神官大人,小人第一次了解到,原来这才是真正对于身体的净化仪式”之类的话,竟然将羽原雅之坚持每日洗澡的行为认定成神道教本身的宗教要求。   羽原雅之哑然片刻,也不再试图纠正他。   等松石独自驱使牛车,带着两大箱主上的衣服从羽原宅邸返回时,正瞧见云助站在渡殿的游廊上,似乎还有点徘徊踌躇的模样。   作为主上如今重点看顾的那位准家督少爷的贴身随从,他也算是跟对方打了两次交道,算是半生不熟。   但眼下已是熄灯许久的夜晚,大多数家仆都去睡了,或是守在固定的岗位上,他一时找不到人帮忙抬木箱,刚刚还在发愁呢。   一见到没待在廊下守夜的云助,松石简直喜出望外,连忙提高声音喊住他。   “云助,云助你怎么没有去照顾你的主上?正好我这里刚拿来羽原殿下的换洗衣服,能请你帮忙一起抬进去吗?”   正在走神的云助听见松石在喊,仓促应了声便赶紧过来给他搭把手。   只不过,他的眉眼间仍满是纠结,简直像一团打成死结的毛线球。   “你这表情看起来真古怪,可是你的那位发生什么事情了?”松石好奇道。   下人间聊天也随便些,打听起事情也不那么避讳;再加上云助与他同样是刚成年的年龄,相处起来要更放松,开口就直接问了。   “……这个,与其说是【我的那位】发生了什么事,”   沉默半晌,云助终于幽幽出声,“不如说是,【咱们的那两位】发生了什么事……”   松石:“…………”   松石:“嗯???!!”   这一声质疑音调太高,云助连忙示意他收声。   “嘘、嘘,你小声点,我们现在去的方向要经过月彦殿下的寝殿,动静太大会被他们听见。”   “…………”   松石那口气憋在胸腔好半晌,才缓慢吐出,“那你说的,该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有了云助的提醒,他的声音也放轻许多。   云助满脸纠结的摇头,“我也不清楚,你知道的,很多大人都会养一些……嗯……在夜晚服侍他们。”——他含糊带过那个名词,“因为月彦殿下的身体始终不好,他从来没有做过类似的举动,也不会要求我夜晚与他同寝。”   松石也了然应道,“说到这点,我经常也会感到奇怪。我的主上生得如此俊美,性格也好,品阶也高,理应早已情人如云、幼童绕膝才是。但他竟然都二十六岁了,依然没有娶妻的意向,身边也不要人服侍……真的,在今日之前,他从未命我晚上驾车送他出门过。”   云助呆呆看了松石一会儿,恍然大悟,“该不会,你家主上其实对我家的月彦殿下……”   秒懂他意思的松石轻吸口气,紧张出声,“真的?难道……”   云助赶紧示意他别说话,边用眼神传递【那边就是月彦殿下住所】的提醒。   他们走在游廊上的脚步不自觉越放越轻。   就在云助示意的那个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隐约的闷响,带着点含混不清的说话声。   紧接着又是一声“咚”,就像有人忽然倒在榻榻米上会发出的动静。   夜晚的光线昏暗,哪怕游廊两侧有几许油灯照明,也没办法让他们透过垂落在地的竹簾间隙,窥清被遮挡的另一侧究竟发生了什么。   抬着堆叠木箱的云助与松石面面相觑。   松石用了个疑惑的表情提问:要进去看看你家主上发生了什么事吗?是不是病得太厉害,起身时摔了?   云助:…………   松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云助知道啊。   云助不仅知道月彦殿下被羽原大人强行喂饭,导致汤汁在挣扎间溅得到处都是,还知道月彦殿下打算亲自为月彦殿下擦拭身体。   ——第二次。   而这次,他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也没有出来,那边一直静悄悄的,反而总让人感觉不太对劲。   云助也不敢靠得太近,只好在旁边的游廊上徘徊,等候主上的吩咐。   ……但刚才突然发出的动静,实在微妙,令云助沉默了片刻。   于是,面对目露询问的这位同僚,他用龇牙咧嘴的反应回答对方:别去,咱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反正就算月彦殿下出了什么事,羽原大人就在里面照顾他……   “云助?你踢到小脚趾了吗,为什么表情这么痛苦?”   羽原大人的声音忽然响起,惊得云助一激灵,“羽原大人,您这么快就完事……不对,那个,殿下他……”   脱口而出的话就说漏嘴到把自己心声吐了出去,云助整个人都快要汗流浃背。   他与松石一人抬着木箱的一边,导致他是背对着羽原大人的,便也看不见对方的脸色。   应该,应该不会像他家主上那样,一言不合就动怒吧……   云助小心翼翼转过脑袋来,打眼便看见羽原大人正在端着之前的水盆,两只手的小臂都露在捋起的袖袍外,从手背往上延伸,没入到布料的遮挡处,都遍布明显的数道抓痕。   有的长有的短,大多是表皮破损,红了明显的一长条凸起。   其中几道大概是对方下了狠力气,泛着浅淡但醒目的殷红血丝。   羽原大人那身纯白狩衣原本清爽整洁,此刻同样乱得厉害,褶皱与湿痕到处都是,看起来简直惨不忍睹。   不仅云助惊呆了,松石也忍不住错愕出声,“主上,您这是……”   “这些吗?是月彦一开始不愿配合,挠了我几下。”   羽原大人垂眼看过自己眼下这番惨状,朝他们微微一笑,神情间依旧淡定从容,完全不放在心上。   他还特意交代云助,“月彦现在已经睡下了,暂时不会醒。你不必进去打扰他。”   云助惊呆到睁大的眼睛就没复位过,闻言更是愣愣点头。   “欸…噢……好的……”   他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猜测在飘,而且越猜越离谱。   但有个事情他知道得很清楚。   月彦殿下长期卧床,身上又患着重病,反而并不会像普通人那般睡得准时。   他的睡觉与醒来都十分随机。   有时很晚都不会睡,有时能睡上整个白天,有时每睡一两个时辰,便要喊他换衣服、去厕所或拿东西之类,闹得人不得安宁。   没人喜欢服侍一个病人,尤其这个病人是性格乖张暴戾的月彦殿下。   他们伺候得还算尽心,但也到此为止。   不是因为他们希望月彦殿下健康,才认真的照顾他。   而是身为家仆的他们不得不照顾月彦殿下,才勉强按照规矩一板一眼的做。   就像之前被处死的那个猜测他还能活多少年的家仆一样,他们都默认这位准家督再过不了几年就会死去,哪怕再如何尽心服侍他,未来也得不到任何回报。   毕竟,就算他是准家督又如何?能活着当上产屋敷氏的家督吗?   不能。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就像在玩一个击鼓传花的游戏,等着鼓声什么时候停止,他们就可以松口气,快快乐乐地将这朵花下葬。   没人在意过月彦殿下的想法。   就像他们从来也不会抬头,做出他命令以外的事情。   因为没有必要。   照顾月彦殿下,就像照顾一个尚且有口气的死人罢了。   有谁会在意死人脑海里在想什么吗?   有谁会尽心尽力,想要将一个死人从地狱里拉回来吗?   但眼前这个光风霁月的神官大人,好像真的打算这样做。   他会给月彦殿下喂饭,会为他擦拭身体,还打算带他去宴会散心。   纵使此刻,他的双手已被月彦殿下抓得血迹斑斑,也见不到半分动怒的意思。   他对待月彦殿下,是动了真心的。   所以,他可以包容月彦殿下的坏脾气,可以原谅月彦殿下的粗暴对待,也可以继续这样对他微笑着,说“劳烦你守夜了,请帮忙再给月彦准备一身礼服,不必多么正式,我明日要带他出门。”   多么心善,多么温柔,感情又多么真挚的神官大人啊……!   云助几乎要感动得热泪盈眶。   月彦殿下能被这样好的羽原大人看上,真是月彦殿下不知道从哪里求来的福气!   “好、好的,我会尽快让人准备,”   云助刚提起声音,又想起内间的人已经睡下,连忙再次压低,“请您放心。”   “嗯……辛苦你。”   羽原雅之看着眼前这位模样年轻的仆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用那种快要冒星星的眼神看着自己。   虽说由于产屋敷月彦一直在他怀里挣扎,最后被逼得没办法,才半抗拒半服从地接受了奖励,结果因为身体素质太差,下一刻就脱力昏了过去……   这么来回一折通,导致他这身衣服也变得有些狼狈。   但他也没对真的产屋敷月彦的身体造成了什么损伤,应该不会被眼前这位云助责难吧?   再结合对方刚才脱口而出的内容……难道这款限制级游戏里的NPC同样都被设定的很上道,即使发现了什么端倪也会默认合理?   哦……那倒真是方便了。   羽原雅之朝他微微颔首,收拾完水盆后,又给自己舒服洗了个澡,才安安心心躺在贵客居住的别殿里睡过一夜。   他心情确实不错,因为打开游戏面板,能看见依恋度后面跟着的数字涨了一点,变成3。   所以,不仅是副本内作出的行为能够改变产屋敷月彦对他的依恋度,副本外的行动同样有效。   就是不清楚这1点数值究竟是夜间的【触碰身体】带来的,还是他之后给的那个奖励带来的。   嗯,还得继续尝试。   至于小臂与手背的抓伤,羽原雅之确实不怎么放在心上。   就这点力气反抗,还没抓几下,自己就先耗干了力气。   导致连气急败坏地挠他都挠不出多深的伤口,没两天就愈合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相比之下,羽原雅之确实更期待明日的【外出】能不能让产屋敷月彦的依恋度涨得更多。   或许,像很多游戏里设定的那样,当这个数值每抵达一个阶段,他就能获得一次成就奖励呢。   羽原雅之美美畅享未来,睡了个好觉。   另一边的产屋敷月彦,则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他眉心紧蹙,手指无意识攥紧盖在身上的衾被。   在昏暗晃动的视野里,他被迫待在一个密闭、潮热的箱子里,四四方方的,迫使他只能蜷缩起身子,以一个相当屈辱的姿势跪在里面,大腿被什么抵住,朝两侧分开。   他分明双手双脚自由,用力拍打所有箱壁,却找不到出口。   朝外看去,什么也看不见,漆黑一片,到处都在天旋地转。   而这个箱子,还在越收越小,连带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仿佛要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挤压成一团。   没有办法,为了活下来,他只能出声求救。   他缓慢张开口,喊出了几个音节——无法分辨内容的,含混的,带着点泣音的音节。   喊了一次,两次,三次。   依然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   眼看着他要窒息而亡时,上方忽然传来清晰的、稳定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笑意。   “你在喊我吗,月彦?你的反应真可爱。”   惊吓间,产屋敷月彦猛然后退,才发现自己待着的所谓“箱子”,其实只是眼前这个巨大怪物双手合拢的掌心。   他被他抓在掌心把玩,举止轻慢随性,力道也跟着或轻或重。   搓过他的面颊时很疼,捏住他胳膊时也很疼,但对方压根不在意,接着又一指头便将他推倒,继续往下揉摸,无视他发出的任何声音,做出的虚弱挣扎。   而此刻,他也终于听清了自己喊出口的那个名字——   “——羽原雅之!”   产屋敷月彦猛然睁眼,大口喘气。   他的心脏仍然跳得很快,像坠下悬崖的人忽然踩实了地面,惶恐间带着强烈的心有余悸。   不出意外,额头与身上又全是虚汗,不仅浸透了里衣,还令他感到清晰的口干舌焦。   产屋敷月彦闭了闭眼,望着上方已被天光照亮的帷幔顶端,长长出了口气。   可恶……   只是普通的睡个觉,也要被那个混账神官缠上吗!   还有昨晚,竟然敢这么对他,实在恶心,作呕,令人反胃至极,好想杀死他,好想杀死他,好想杀死他好想杀死他好想杀死他好想杀死他……   “月彦。”   身旁再度传来熟悉的、梦魇般的亲昵呼唤,带着某种特有的微妙笑意,却令产屋敷月彦的呼吸停滞,身体也跟着僵住。   朝右侧缓慢转过脑袋,出现在视野里的正是那张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可恶至极的脸,好整以暇望着他。   过了一夜,对方重新换了身整洁的狩衣装束,依然是绣有同色花纹的纯白外袍,配有檀色的里衣,搭配暗色的宽筒束脚狩袴,以及将头发尽数束起的乌帽子。   在清晨的天光里,他就这样随意盘膝坐在他的床边,单手执扇,另一只手则托着腮,就这么定定注视他,不知已看了多久。   而此刻,在产屋敷月彦难以置信的瞪视里,这个混账神官确实弯起嘴角,微笑着继续对他开口。   “没想到你在梦里也这样想着我,不停的喊我住手吗?”   “呵呵……月彦,你的反应真可爱。”   ————————   不好意思来晚了(滑跪)我一定努力将更新时间定在十二点整……   羽原就这么对无惨鬼鬼的,但在其他人眼里是绝世大善人还痴情无限(   本章评论区继续随机掉落20个红包嗷~ 第12章   产屋敷月彦的脸色顿时变得很臭。   任谁在做了一场噩梦刚醒之后,又见到噩梦的源头就坐在自己床边老神在在盯着自己,都不可能感觉有多高兴的。   没有当场骂出声,基本是身体内还残留的惊魂未定感在发挥作用。   经过昨天那太过情绪跌宕的一天——还全部都是眼前这家伙带来的——产屋敷月彦已经没那个心劲对他多说什么话了,只是又沉默将脑袋偏回去。   用行动表现出自己对他的巨大不满。   至于口头……   呵,说了又有什么用,他说了这家伙就会乖乖听从吗?   根本就是个我行我素的混账神官!   产屋敷月彦没想到自己刚从噩梦里挣扎着醒过来,睁眼又是另一场更真实的噩梦。   他刚想侧过身去,背对着那家伙继续躺着,却被对方伸手压住右侧肩膀,迫使翻身到一半的动作又被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扭转,重新平躺回原处。   产屋敷月彦:“…………”   产屋敷月彦咬牙切齿:“我都不计较你大清早就跑到我床边的冒犯之举,你还想做什么?吃饭吗?眼下还没到时辰吧!”   不想见到这家伙的脸还不行,他说话都有点不情不愿挤出来的意思,听着阴沉沉的,还透出刚睡醒时特有的些许含糊与沙哑。   羽原雅之眼眸微动,唇边笑意不减,“不反驳我刚才的话吗?”   “……我反驳有什么用,反正肯定是你这家伙搞的鬼。”产屋敷月彦冷哼。   一听到羽原雅之说出与梦里的他分毫不差的台词,产屋敷月彦立即认定昨晚那个噩梦肯定也是对方用不知道什么手段弄出来的,目的就是要看他一惊一乍的惶恐模样。   否则,怎么解释这个混账神官大清早就坐在他床边,等着看他的笑话?   产屋敷月彦越想越气得火冒三丈,感觉自己从见到这家伙的第一眼起,再没有哪怕一刻钟是顺心的!   但面对无法杀死也奈何不得的羽原雅之,聪慧且学习能力极强的产屋敷月彦只能忍气吞声,不情不愿的主动低头。   他久病在床,早已听过不知道多少风言碎语。   能够看穿对方负面心理的能力,也让产屋敷月彦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是个不受待见的东西。   连人都算不上。   普通人可以在白日起床,可以在阳光下行走,可以想赏花时便出门赏花,想踢蹴鞠就在院子里来回奔跑,想写字也可以一口气写上大半天而不感觉疲惫。   他不行。   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既不能长时间起身活动,也没办法将路走得稳当,连提笔的时间长一些,都要咳个不停,手腕发酸,颤抖。   甚至,所有男性都会在元服之后,将留长的头发梳成头顶的发髻,再戴上将它全部藏进去的乌帽子——让自己变得标准,端正,一丝不苟。   无论何时何地,哪怕是夜间睡觉休息,也不可将自己的发髻暴露在外面。   这才是符合教养的一位成年男性贵族理应出现的打扮。   而他呢?他已过了元服之礼,模样却从来都是如此的狼狈难堪。   终日躺在床上的他根本没有穿着狩衣的必要,连带那顶搭配佩戴的乌帽子也成了荒唐的笑话。   哪怕是在庭院里负责修剪枯枝的园丁,在马厩里喂养马匹的马夫,都会戴着端正的帽子,束起他们的发髻。   他们的每一次行礼,每一次转动的眼珠,都在笑话他。   哪怕是贵族又如何?真正的贵族另有其人,眼前这个病秧子,不过是个迟早会断气的东西罢了,不值得费心伺候。   连人都算不上。   面对这些涌动在无声之处的蔑视与怠慢,产屋敷月彦从不会忍气吞声。   他就是要挖出这些人心底的负面情绪,要用言语训斥羞辱他们,要他们诚惶诚恐的跪在自己面前请求恕罪,要将他们逼至绝境。   他不顺心,他们也别想好过。   而他,产屋敷月彦,必定会找到治愈自身疾病的办法,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产屋敷月彦如此强烈的确信着,咬着恨意,在一夜又一夜的咯血与闷咳里生熬过去。   直到羽原雅之,这个混账神官出现在他的眼前。   肆无忌惮地侵丨犯他的私人领域,践踏他的自我意志,强迫他低头顺从,按照他的想法做出行动。   区区一个装神弄鬼的混账,凭什么!   昨晚还那样折腾他!   产屋敷月彦光是听见羽原雅之的声音,心头涌动着强烈的火气、愤怒与憎恶。   但与面对可以随意打杀的下人不同,对方是备受天皇宠爱的阴阳师,不是随便就能动手杀死的对象。   于是,这股快要爆炸的情绪只能被硬生生憋在心里,气得他从睁眼开始就没半点好脸色,心情也糟糕透顶。   如果真的直到自己死亡才能摆脱这家伙……   “你不是一向说神明为虚假之物,连带神官也只是弄虚作假的骗子?那么,我要如何对你的梦动手脚呢,这可是人力做不到的事情啊。”   羽原雅之看着他躺在床上生闷气的反应,反倒笑得更愉快,甚至煞有介事的用他的话来反驳他自己。   “………”   产屋敷月彦当场气笑,“昨晚是谁说出那句话的?我根本说出口过,你怎么会知道那句话……还有刚才也是!你究竟想做什么!”   羽原雅之盯了他一会儿,将对方盯得稍有退缩,又更凶狠的朝这边瞪过来。   明明本人只能虚弱的躺在床上,性格却像只不服输的野猫,谁将手伸过来都要挨上一爪子。   “你没有反驳我刚才说的话,是承认我并非弄虚作假的骗子吗?”羽原雅之的眼底浮现笑意。   产屋敷月彦断然否认,“神明本就是不存在之物,谁知道你用了什么卑鄙的花招。”   羽原雅之自然不会透露系统的存在,只是低笑出声,将话题的重点转移到后半句,并顺带用言语对他进行思维上的引导。   “是啊,所以我也应当没办法影响你的梦,这才对吧?”   ——这么说着,他单手撑在产屋敷月彦的枕边,另一只手抚上对方汗津津的苍白面颊;在那双一瞬间流露出畏惧情绪的眼眸中,整个人缓慢地、慢条斯理地俯下身来,与他的距离挨得极近,压迫感也变得更强。   “是你自己想要梦到我,我才会出现在你的梦境里,月彦。”   羽原雅之开口的嗓音里始终带笑,一字一句吐出的热息拂在已然起了小片战栗疙瘩的细腻肌肤上,也轻而易举撩起了对方眼底的怒火。   “承认吧,因为我们已经约定好了,你才会像这样,连睡觉都无法忘记我。呵……来说给我听听吧,你梦见我对你做什么了,才会不停地喊住手?是我昨晚给你的奖励吗?你果然很喜欢吧?”   面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产屋敷月彦的呼吸几乎要凝固。   梦里那尚且没能完全褪去的潮闷与湿热,以及那如影随形的禁锢与强迫,此刻又如实复刻在了现实里,像蛛网、像风更像空气,细细密密的将他包裹在独属于某人的茧里。   而他甚至不能不回答,羽原这家伙的手只要稍微往下挪几分,就能轻松扼住他的脖颈。   所谓的【自尊】在死亡面前,一无是处。   “谁说过喜欢,根本是你强逼……可恶的混账,你分明都清楚内容,现在来问我做什么,羞辱我让你很得意吗?”   就算不得不低头,产屋敷月彦的语气也硬邦邦的,半点不友好。   “这怎么会是羞辱呢?”   羽原雅之微笑开口,“我在教导你,任何时候都要对我诚实。”   这点他可没有说谎。   游戏介绍上可是说好要改造鬼王的,要让对方敞开心扉,变得开朗又活泼。   结果他才照看一天,负面性格的词汇描述就增加了三个。   羽原雅之完全没认为自己的做法哪里有问题,甚至还挺困惑。   ——怎么了,产屋敷月彦本来就病着,出了汗还不愿意让仆人擦身体换衣服,他主动揽过这个活,不是很善良吗?   ——产屋敷月彦不愿意结婚还不拒绝,答应结婚后又打算逼死妻子,他替那位可怜的姑娘出手给予一番教训,岂不是相当大义?   ——产屋敷月彦身体本来就虚,还不愿意好好吃饭,他任劳任怨的主动喂食还给予奖励,多么有耐心又温柔啊。   就这样,产屋敷月彦竟然一点都不领情,实在太不懂事了。   唉,年纪轻不懂事也没办法,只好他多辛苦些,慢慢来教就是。   羽原雅之的掌心贴在产屋敷月彦冰凉汗湿的面颊上,拇指缓慢摩挲过那淡淡青黑的眼圈,又往上抚去,很快就要触碰到那颗轻微颤动的眼球。   哪怕产屋敷月彦没有闭起眼睛,他也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不过,那拇指最终没有落在湿润柔软的眼球上。   产屋敷月彦的身体本能先一步触发条件反射,闭紧了左眼,令那拇指的指腹仅是落在薄薄的眼皮上,缓慢压得内侧的眼球来回滑动。   像煮熟后的鸡蛋剥去壳,被装在布袋里面慢慢滚,慢慢碾,直到承受不住应力,逐渐裂开,淌出尚未凝固的黏稠蛋黄。   羽原、羽原雅之肯定是想这么做……!   他想活生生挖出他的眼球,作为他逃避回答的惩罚!   而后,痛苦将携带着鲜血降临。   他会惨叫,会疼得流出混着血的泪水,会捂住失明的那只眼睛来回打滚,会用仅剩的右眼盯着那人掌心中的眼球,看着那只沾满血的手将它举在光线下打量,问他“想好该怎么做才能取悦我了吗”。   只是在梦里掐住自己的脖颈,欣赏自己濒死的丑态,已经无法满足他的恶劣趣味。   产屋敷月彦被自己构想出的那幕场景惊得咬住嘴唇,闭起的左眼却因过于用力,反而颤动得更厉害。   这次,不用羽原雅之说【三秒钟】,产屋敷月彦便开口了。   “只是梦见你变成了巨大的怪物,用手将我托在掌心,反复玩弄罢了。”   他的嗓音颤抖得厉害,汗水凝在眼尾滑落出泪似的湿痕,每个音节的咬字都透出忍辱负重下的妥协与忍让。   狼狈的、屈辱的,就像认输的野兽向胜利者俯低身体,低下头颅,将自己的致命弱处暴露在对方的利爪之下。   羽原雅之居高临下的俯视咬紧嘴唇、满脸不甘的产屋敷月彦,从对方的微表情里判断内容的真假。   可能有些隐瞒的地方,但大体应该是没错的。   果然啊,这家伙最讨厌死亡,用这方面的举动稍微吓一吓他,效果还真是挺不错。   可惜打开资料面板看一眼,性格后面也没有多出【诚实】这个词语。   也就是说,一次两次的诚实回答,可能不足以形成他的个人性格特质,被系统认可,进而反应在个人的资料介绍里。   还是得多练习。   在羽原雅之的无声端详中,产屋敷月彦仍旧紧闭左眼任由他触碰,但神情愈来愈紧张,明显担心对方会突然发难。   “不错哦,回答得很好。”   终于,那只手移开了面颊,转而赞许地抚摸他的发顶,温暖的触感依然极为陌生,头皮随着手掌的移动而持续性传来酥麻与不适应的反馈,像无数只蚂蚁在细细密密的啃噬。   这种古怪的感觉太过鲜明且活跃,甚至一路蔓延至脊背与攥紧身下床单的指尖,比昨天被他抚摸脑袋、被给予奖励时还要来得更加异常。   产屋敷月彦忍耐住巨大的恶心与反感,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但在心里咒骂这个混账完事了就赶紧滚!   或者等他找到对方的弱点,绝对要让他死得凄惨万分……!   当然,在言语上,产屋敷月彦已然学会放弃直白发泄情绪后惹来惩罚,而是在死里逃生后的大喘气缓慢平息后,极为不满的阴沉沉开口。   “我要再休息一会。”   措辞委婉,但意思依然是摸完了就赶紧滚。   羽原雅之收回手,自然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打算。   “总待在家里养病,心情容易烦闷,我很是为你感到心急。”   他口中说着产屋敷月彦半个字都不信的屁话,略微侧过些身子,让后者能看见身边那叠整齐摆放的服饰。   暗青色的里衣,绣有大面积家纹的龙胆色狩衣外袍,同款的月白色宽筒狩袴,乌帽子则端正摆放在最顶端。   一整套外出用的休闲服饰十分华贵,足以使产屋敷月彦错愕盯着它瞧上许久。   “因此,我打算带你去参加阿倍氏组织的【赏枫会】,他们数天前就给我送来了邀请函。”   在产屋敷月彦仍旧回不过神的表情里,折扇再次被羽原雅之轻轻敲在掌心。   连带那含笑的、不容置喙的目光,也如绳网将他牢牢束缚,不准许有半分拒绝。   “就像你答应过的那样,今日要为了我好好表现啊,月彦。”   ————————   羽原就这么越养越跑偏,但谁看了能不说一句效果出色呢:p   我也好期待快些进第二个副本嘿嘿,在赶了在赶了(奋笔疾书.jpg   本章评论区继续随机掉落20个红包哦,爱你们~ 第13章   产屋敷月彦的目光从那套衣服与羽原雅之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审视意味十足,似乎在怀疑后者究竟有什么阴谋诡计。   刚经历过被拷问那一遭,他才不相信羽原雅之真像嘴里说的那么好听,只是为了带他出门散心。   还去参加什么贵族的赏枫会。   笑话,宴会的本质是人情维系与利益交换,光是坐到那里就会瞬间排出个三六九等。   越是出身尊贵的世家,身旁围着的人,讨好他的人就会越多。   哪怕是做些打发时间的娱乐活动,也会有人抢着将其送上优胜者的位置。   在这种宴会里,个人的价值取决于他的血缘、他的人脉以及他在朝堂上能获得的最高品阶,唯独不取决于他的真正能力。   许多妄想往上攀爬的通贵后代,连进入宴会门槛的资格都没有。   能巴结到一个正三位以上的豪族,可是很多低阶贵族求都求不来的梦想。   产屋敷月彦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   他依然没有束发,暗藻般的墨发顺着消瘦的肩背滑落身前,卷出天然优雅的漂亮弧度。   原本应当在元服之后梳起象征成年男性的发髻仍然尽数披散,在绝大多数人眼里看来是羞耻的,代表自己仍旧与稚儿无异。   哪怕不走出去,仅是待在自己的寝殿里,也绝不可让下仆看见头发散乱、毫无风雅的模样。   羽原雅之的目光落在产屋敷月彦那头一直垂落至腰间的长发上,有点走神。   这种平安时代才有的习俗对他来说完全无所谓,根本不懂有什么需要嘲笑的地方。   他刚被送到这个游戏世界里时,对大多数习俗都不怎么了解,也没想到这游戏会将古代社会模拟得如此真实。   当他打算将跟着变长的头发随意扎成一束低马尾、不戴乌帽子就出门上朝时,被贴身仆从松石拼死拉住了,高声喊着“主上您这简直是比脱光衣服在大街上甩着○○奔跑还要羞耻一百倍的事情!”,硬要替他梳起发髻并戴好乌帽子,才允许他离开寝殿,登上牛车。   听到这话的羽原雅之简直无语。   ………只是嫌麻烦才懒得戴那顶帽子而已,怎么就比甩着○○奔跑还要羞耻一百倍了??   但这个时代的习俗正是如此。   因此,像产屋敷月彦这样过了元服,却终日披头散发的成年男性,甚至可以称得上罕见。   在这种极端追求【风雅】的贵族风气下,哪怕其实是他罹患绝症、身体孱弱,也不能当作可以衣冠不整、不梳发髻的理由。   大概连他自己也这样认为,以至于在察觉到羽原雅之盯着他的头发后,产屋敷月彦无意识做了个偏过脑袋的动作,似乎这样就能将他不耻与难堪的一面全部都藏起来。   但很快,从不会让自己情绪难受的产屋敷月彦立刻气势更足的眯起眼睛,开口的发音低沉而丝滑,标准贵族式抑扬顿挫的音节间透出高高在上的嘲笑。   “话说得好听,为了带我出门散心而参加【赏枫会】?”   产屋敷月彦抬起下巴,口吻轻蔑而傲慢。   “哼,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不过是在众人想炫耀你攀上了产屋敷氏的准家督罢了,以为这样就能获得他人的拥趸与巴结吗?可笑至极,敢将我当成你的垫脚石,多少也掂量下自己的身份……”   他说着说着,看见眼前这位他口中的【混账神官】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还用那带着点饶有兴味的神情盯着他,似乎想看看他还能说出点什么挖苦人的东西。   用言语打击人、将对方逼得失态,本应该是产屋敷月彦卧在病榻上的17年里相当擅长的一招。   但这招在对方的身上,从来没有成功过。   这个混账神官的心性太稳定、太平和,连那姿态从来都是淡然却强势的,根本找不到漏洞。   产屋敷月彦:“…………”   产屋敷月彦顿时生气了,“给我说点什么!”   “我正在听你说完,怎么你反而先一步着急了?”   羽原雅之慢悠悠笑道,“你这样骂我,还希望从我这里得到奖励吗?很贪心啊,月彦。”   “…………”   产屋敷月彦恨恨瞪了他一眼。   不提还好,一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以下犯上的家伙,竟敢对他动手动脚,丝毫没有自己理当避嫌的教养……哪怕换成家族给他安排的【若众】(兼具侍寝服务的男性少年侍从),敢这样轻慢的对待他,也照样死几遍都不够!   可恶,可恨……可恨的混账神官……   接受精英贵族教育的产屋敷月彦在粗鲁骂人上的词汇量完全不够用,只能几个单词来回在齿间碾磨着咀嚼,仿佛这样就能生啖其肉。   一口气没喘上来,他还捂住嘴,闷闷咳出几声。   身体这么差,气性倒是不小。   羽原雅之抬抬眉毛,见他恨得都快扑上来挠自己几道,也总算放过继续逗弄人,转而让他先洁面净齿,自己则拿起压在乌帽子下的那件里衣。   “看你刚醒来就这么有活力,我也算是能放心带你出门了。”   他边这么说着令产屋敷月彦气炸的话,边示意后者将身上睡过一夜的单衣脱去,该换上新的这身外出装束了。   这种好像在跟大猩猩、黑熊或者干脆就是野猪交涉,还完全没办法反抗的感觉,令产屋敷月彦挎着张脸,嘴角抿紧,满脸都写着极度不爽与抗拒。   但在下一刻,产屋敷月彦闭了闭眼,站起身时,也动手抓住两侧衣襟,让那件单薄着身的布料顺着肩头滑落。   该看的不该看的都被这家伙看了个遍,对他胆大妄为的举动、胁迫强逼的举动、粗暴直接的举动,也不知做了多少次。   再感到耻辱与憎恶又能怎么样,他难道有拒绝的余地吗。   就像这家伙之前说的那样,配合还能少受些罪——可恶的混账,根本没把他当病人对待!   产屋敷月彦阴沉着脸,瞪向羽原雅之的目光始终冰冷,但动作已经十分配合。   所幸他这次穿着裈,不至于到昨晚那般彻底袒露的状况。   长期没有运动,饮食不足以补充营养,喝的药比水都多。   哪怕他在沐浴时,会用混有香料的精油保养肌肤,也难以掩盖当宽松衣袍脱去后,暴露出那具明亮天光下的、清瘦到病态的躯体。   就像已经17岁的他身高甚至无法突破170cm那般,羽原雅之甚至确定自己可以单手圈住产屋敷月彦的脚踝。   而后轻轻一拽,他就会重心不稳,跌倒在榻榻米上。   连发怒都只能带着闷咳与喘息,瞪过来的眼神也毫无威慑力。   还会害怕他按在眼皮上、微微施加力道的拇指,只因为那具身体根本无力反抗。   看起来很不甘心的模样啊,一举一动都不情不愿的。   羽原雅之注视的时间稍微长了些,便能看见这位贵族大少爷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已经到达用肢体语言来明显传递“混账看够了没有”的怨怒。   “双手平举。”   他不会跟对方计较这点细枝末节的东西,微微笑着,先将白绢制的打底单衣给产屋敷月彦穿上,打理平整。   而后是暗青色的里衣,上面绣着细密的繁菱纹样。   接着是月白色宽筒狩袴,也被成为“指贯”,束紧在他纤瘦细窄的腰胯处。   因为产屋敷月彦单脚站不稳,还不得不用手扶在羽原雅之的屈起的小臂上,才将它穿好。   为了将绕过腰间,羽原雅之双手环绕过产屋敷月彦的身体,一米八以上的身高近乎将后者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也遮挡住了绝大部分光线。   太近了,姿势太暧昧了。   明明仆人之前也会这样伺候他穿衣服,压迫感却远不如现在带给他的强烈。   产屋敷月彦的噩梦又开始从记忆里往上浮,整个人对这姿势表现出极大的不适应,全身神经都快要蜷成紧张与僵硬的一团,仿佛落进了寒冬的冰里。   连呼吸都几近停止。   直到羽原雅之没有对他多做任何事情,而是继续松开他去取最外层的龙胆色狩衣时,产屋敷月彦纠紧的那颗心才缓慢落回原处。   最后用柔软的束带绕几圈在腰间,略微收紧,打结,确保末端不会松脱,衣服的着装终于结束了。   原先身形清瘦的产屋敷月彦,在这样宽大的狩衣装束下,看起来倒也健康许多。   穿上这一身大约花去十来分钟,产屋敷月彦已经已经有点站不稳,只能撑着地面,双膝屈起,跪坐在榻榻米上,完成束发与戴乌帽子的最后一部分。   羽原雅之用手捞起那一把长发时,还能闻见淡淡的檀香,又夹杂着些许浸透的药草苦味。   这么看来,即使产屋敷月彦体弱到只能长期躺在床上养病,也会尽量保持外在的形象,不允许让自己显得邋遢乃至污秽。   在这方面的自尊心还挺强。   羽原雅之用牛角梳将那精心保养的长发往上梳起,束在头顶,再用乌帽子里的细绳固定住。   有两绺略长的鬓发没能梳起,打着卷轻落在面颊两侧,颜色对比强烈,衬得肌肤愈发透出长期不见太阳的苍白。   羽原雅之拉远了些视角,端详产屋敷月彦片刻后,满意点头。   这种感觉有点像亲手给游戏里养的娃换上漂亮衣服,还是非常愉悦且有成就感的。   至于本人乐不乐意被这样对待,与他关系不大。   再打开个人资料看一眼,明明完成了【换衣服】这项互动行为,上面的数值与描述依然没有变化。   看来,这些都是得反复完成多次才会有效果的游戏设计。   “非常漂亮。你生有一副格外出色的皮囊呢,月彦。”   最后,羽原雅之用手托起其中一绺垂在对方面颊的墨黑卷发,随意把玩,似乎对自己挑选“妻子”的眼光非常满意。   “…………”   产屋敷月彦跪坐在原地,略低着脑袋,没有给出半个音节的回应。   只不过,他的双手五指早已攥紧大腿上的布料,强忍着反胃与抗拒一动不动,由着那绺发丝在那修长指间绕出几个柔软的圈又迅速溜走,宛若一只轻盈振翅的蝴蝶与他嬉戏。   连带他好像也变成了宠物,只能瞪着那只作恶的手,身体却必须要向对方臣服。   分明与涌动在内心的情绪截然相反,张口却连半个“不”字也无法吐出。   真是何等的……屈辱啊。   ————————   本章评论区继续随机掉落20个红包~ 第14章   产屋敷月彦直忍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那只手玩腻之后,松开,收回,终于肯放那绺发丝重新垂落在他的脸侧。   在上午阳光照进来的寝居内,二人的互动看起来是如此的和谐美好,暧昧又亲昵。   不愧是待人如此温柔体贴的羽原大人,还会夸月彦殿下容貌俊美。   可惜月彦殿下的脾气太差了,竟然也不知开口感谢!   ——只能从竹簾缝隙处隐约窥见倒影的云助在心底淌着热泪感叹,由衷为羽原雅之那得不到回应的付出感到不值。   他既听不见他的月彦殿下在心里咬牙切齿的咒骂,也看不见殿下的面色始终沉得能滴水,完全是迫于求生压力下的勉强配合。   “好了,牛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我们走吧。”   羽原雅之朝产屋敷月彦伸出手,半扶半带着,将穿戴整齐的他引出了门。   等候许久的云助立刻迎上来,将托盘里的药碗递向产屋敷月彦。   “殿下此次要去大半日,小人提前将药熬好了,请用。”   羽原雅之看了产屋敷月彦一眼,后者臭着脸,但还是伸手去端那碗散发着强烈苦味的药,仰头一饮而尽。   “哦……喝药倒是很乖。”   听到夸奖的产屋敷月彦脸上依然见不到半点高兴的神色,只是将空碗重新哚回托盘里,发出一声明显的闷响。   “反正肯定没用。”   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残留药汁,嗓音沙哑的呛了人一句,便继续往前走。   一边怀抱着强烈的求生欲去各地寻找医生,一边又相当悲观的自暴自弃啊。   羽原雅之若有所思。   平安时代其实有奔跑速度更快的马,但出于“牛车的慢体现了贵族的优雅”这项要命的风气,导致羽原雅之只能让牛车在路上晃晃悠悠走了近两个时辰,才抵达阿倍氏的那栋位于京都近郊的私人别院。   难怪得一大清早就开始准备,洗漱换衣服加赶路这一套流程下来,日头竟然都过了正午。   产屋敷月彦体力很差,早已将脑袋靠在羽原雅之的肩头,眼睑低垂,半闭不闭的,似乎快要睡去。   讨厌羽原雅之归讨厌,产屋敷月彦绝不会委屈自己受苦。   再说了,是这混账强行拉他出来参加宴会的,他都没有怪罪他竟然想靠着他的身份一步登天,对方还敢先抱怨他?   产屋敷月彦被牛车晃得头脑昏沉,耳旁传来木制车轴摩擦转动,碾在土路上的动静,好像永远也不会停止。   一上午只喝了碗苦得要死的药,他抿了抿嘴,只感觉口中反苦味反得厉害,久未进食的腹中也饿得厉害。   但睁开眼扫了这个车厢一通,发现这里既没有盛着酒水的瓷瓶,也没有盛放点心的莳绘漆盒。   “…………”   产屋敷月彦立刻又在心底大骂一通这个混账神官懂不懂贵族出行的规矩,牛车里提前备好酒水与点心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无知!浅薄!毫无礼仪的混账巨力猩猩!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虽然你没有说话,但看这表情,很明显在骂我啊。”羽原雅之的声音响起。   他的嗓音偏轻,夹杂着明显的玩味笑意,令产屋敷月彦身体一僵,但很快又放松下来,继续绷着脸,假装没听见对方说话。   反正又没有真的说出来叫人听见,偏不承认又能怎么样?   产屋敷月彦双手交叠在袖袍里,揣在身前,闷不吭声的闭眼,假寐。   直至从那漆黑的、充盈在肺腑间的干涩苦味中,忽然挤入一丝霜似的清甜。   他讶然睁眼。   “似乎是用板栗、柿子与糯米做成的一种点心,压制成了花瓣的形状。我不太能分辨这些,但记得你更偏好甜味的食物。”   羽原雅之单手托着一块精致的米糕,底下还垫有一块绣着花纹的绢布,就这么稳稳放在产屋敷月彦的面前,近得他几乎张口就能咬下其中一角。   盯着这块近在咫尺的、散发出诱人香气的点心,产屋敷月彦的表情看起来甚至有点呆愣,还带着点难以置信,活像忽然瞧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   “肚子饿了可以直接说,我清早才刚教过你要对我诚实,别忘记这点。”   这次,产屋敷月彦有反应了。   他先认真分辨了下那块约掌心大的米糕,又抬眼看向羽原雅之,原本始终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些许,脸上那种“你这家伙可算是知道该讨好我才能得到欢心了”的情绪太过明显,真是半点也不藏着掖着。   羽原雅之没有出声,仅是那双盯着人的眼眸微微眯起,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隐晦神情。   可惜产屋敷月彦这时已垂了眼,没注意到羽原雅之的反应。   他只专注于从宽大繁复的衣袍里伸出手来,想从羽原雅之的掌心捻起那块米糕。   但下一刻,那块米糕被羽原雅之托在手里,顺势抬高了些,避开了产屋敷月彦伸过来的手。   产屋敷月彦抬手捞了个空:“…………”   刚刚好转0.5的心情迅速暴跌50。   他眼神一厉,半点不压着自己的情绪,瞬间进入炸毛的暴躁状态,“你这个混账神官,竟敢愚弄我……!”   “嘘……都出来散心了,你要开心些才是。”   羽原雅之将左手压在他另一侧的肩头上,半环着人;托着米糕的那只右手灵巧一翻,将那块米糕竖起,隔着绢布捏在拇指与食指间,摆出适合张口食用的姿势。   但很显然,眼下要吃这块香甜米糕的,另有其人。   产屋敷月彦盯着重新递到他嘴边的米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也不是没有过由于急病来势汹汹,只能躺在床上,被仆从伺候着喝药进食的时候。   但那些仆从要么诚惶诚恐,要么假装尽心实则敷衍,连蠢笨到将药汁洒在他身上的也有。   那时候的他心情同样糟糕至极,怒意与怨怼如同死亡蔓延过来的暗潮,哪怕白日也能将他一点一点地淹没,连呼吸也只觉万分痛苦。   带点甜味的食物,至少还能冲淡一两分草药熬出的苦,也能让他更清楚的知晓一件事。   ——他绝不是为了死亡才诞生到这世上的。   为此,他必须活下去,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要他付出任何代价、做任何事情都可以。   哪怕这家伙……对他是如此的不怀好意,粗鲁无礼,且冒犯至极。   产屋敷月彦沉默着,盯着眼前这块被对方捏在指间的米糕,就像死刑犯在看绞刑架上的套索。   ……区区自尊心,在化为实质的生存压迫感面前……不值一提。   这家伙的一举一动再如此令他厌恶,明面上也不能拒绝。   与他的意志无关,身体的求生本能已经不允许他再对人说出拒绝的话语。   否则,对方一定会像昨天那样,强硬的将食物塞进他的嘴里,再用手捂住口鼻,不吞咽下去就等着窒息而死。   于是,在羽原雅之的视野里,便是产屋敷月彦阴沉着脸,再次抬起右手。   只不过,这次的产屋敷月彦却没有去拿那块米糕,而是攀在羽原雅之的小臂上。   后者也顺着他的力道放低高度,好让他能就着那只喂食的手,略低了些脑袋,张口从米糕边缘咬下一角,慢慢咀嚼。   贵族吃饭,向来是文雅且不急不躁的,非必要时候绝不发出声音。   产屋敷月彦也很好的继承了这点,咬口米糕就能嚼上许久不说,还听不见咂嘴的动静,只能看见腮帮一鼓一鼓。   羽原雅之看了他会儿,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缺了一块的米糕。   上面是两排整整齐齐的牙印,确实吃得堪称赏心悦目。   “牙齿看起来很整齐啊,非常健康。”   羽原雅之刚开口夸赞一句,就被产屋敷月彦无声的瞪过来一眼,显然极为不满他对着自己咬剩的米糕指指点点。   虽然只是普通的米糕,对方也只是在普通的喂食,但产屋敷月彦总是有点微妙的、古怪的不自在。   尤其是被对方仔细端详自己咬出的痕迹时,仿佛窥探的不是那一两排牙印,而是关于他个人的、更私密的内部。   简直就像他已然被强迫张开口,被羽原雅之用拇指粗暴地卡在嘴角,禁止合拢。   而那双紧盯住他的眼神,更是用着仿佛评估宠物健康状态的冷淡态度,自那张开的口腔开始,一点一点入侵他的私人领域,仿佛有蜿蜒的光带着那道视线继续往深处窥探而去,直至开荒般看透他的整个身体,从外到内。   最后,他得到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近乎冷血的赞许。   健康?竟然对着他若无其事说出健康这个词语?   他究竟哪里健康了?   如果真的健康,还会被这个混账压制得动弹不得,还会连代表公家的太刀都提不起来,会这样毫无尊严的去吃他人手里的饭?!   “…………”   产屋敷月彦没有应声,气得浑身都在轻微颤抖,一抬头,宛若火山喷发的暴怒情绪更是毫不掩饰地自绷紧睁大的眼眶中流露出来,恶狠狠扑向这个特意来拿他取乐的混账神官!   羽原雅之:“……嗯?”   这位贵族大少爷好像突然又变得特别生他的气啊。   怎么了,亲手喂点心也能喂出反效果吗?   羽原雅之拉开游戏面板看一眼。   还好,自己目前还是排在死亡后面一位。   性格也没有增加更多描述词汇。   依恋度……倒是又涨了1,现在来到4。   真不容易,头一次见到指标数值增加这么慢的游戏。   这样看来,与产屋敷月彦的日常互动确实能增加他的依恋度。   甚至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互动方式那一列多出了个【喂食】。   不错,游戏的进度条终于再次前进了一点点。   他喂饭成功的办法果然十分奏效,甚至摸索出了新的互动方式——以这位贵族大少爷的挑食与任性程度而言,态度强硬是必要的手段。   羽原雅之心情大好,对着在凶狠瞪自己的产屋敷月彦也半点不生气,还表现得更体贴,甚至将手里剩下的那块米糕放在他嘴边。   开口的嗓音却是冷淡的,甚至是近乎冷酷的吐出两个简短的音节。   “继续。”   ——伴随这段发音带来的体验太过鲜明而清晰,令产屋敷月彦的身体瞬间僵硬,呼吸也跟着停了数拍。   身体更是自发进行了一次条件反射般的吞咽反应,将口中剩下的那一点米糕全部咽了进去。   他的意志尚未向羽原雅之彻底服从,身体却先一步宣告了败北,甚至能体会到某种油然而生的畏惧——在被对方折磨出的生理条件反射面前,连主观意义上的耻辱都显得如此姗姗来迟。   而后,产屋敷月彦才从眼前的风平浪静中反应过来,对方没有要强硬将食物塞进他嘴里的意思,只是要他主动吃光。   反倒是这个害得他变成这样的混账神官,明明那样残忍的对待过他,现在竟然还能扬了下眉毛,风轻云淡地发出那个叫他心脏瞬间纠紧的音节。   产屋敷月彦在心底骂得越恶毒,表明上就只能更乖顺的张口,忍耐着杀意与暴怒,从对方的手中慢慢咬下一块米糕。   再将那点甜味恨恨地嚼碎,全部吞进肚子里。   直到将那块米糕全部喂给他吃完,羽原雅之才收起白绢,放过了他。   原先残留在肺腑里的草药苦味确实被米糕冲淡,留下了栗子与干柿交织后特有的甜。   但同样留下的还有胸口那股更强烈的负面情绪,叠加上本就虚弱的病体,冲撞得产屋敷月彦几次咳出声,越咳嗓音越哑,呼吸越急促,险些一头栽向车厢,被羽原雅之及时出手扶稳,让他半躺半倚的靠在自己肩头。   产屋敷月彦挣扎了下,逃不开,只能被迫用如此柔弱无力的姿势,亲密靠在这个他恨不得杀死的男人身上。   他闭起眼睛,索性不去看。   这姿势实在太过屈辱……仿佛,他真的成为了对方的妻子。   羽原雅之倒没趁着这时候再说几句羞辱人的话,而是半掀起原本遮得严严实实的竹帘,让凉爽的秋风能自二人间吹拂而过,卷走沉郁憋闷的空气,令他能好受些。   所幸眼下已经到了近郊,再沿着路走到尽头,就成功抵达阿倍氏的私人别院。   门口早已有仆人等着,一人主动来牵牛车,另一人恭敬将羽原雅之与产屋敷月彦迎进去。   “哎呀,嗨呀,你可算到了,羽原殿!”   现今的阿倍家督——阿倍御岳盘膝坐在尊位上,见到羽原雅之过来,很是高兴的邀请他快点过来坐下。   铺开的锦垫上已零零落落坐了不少人,有些羽原雅之见过一面,有些则完全不认识。   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侧身将产屋敷月彦让出在众人视野内,向他们介绍。   “这位是产屋敷氏的准家督,产屋敷月彦。我没有提前征得您的同意,就擅作主张将他也带来散心,望您原谅。”   “产屋敷月彦……噢,这可真是少见的贵客!您可不比对我说这些见外的话,我早就听说您最近占卜得到神兆,要您妥帖照看这位一段时间呢。”   “哦,这件事我也有听说!天皇陛下今早还在朝堂抱怨,这样便不能随时传唤雅之卿到大内里了呢!”   “毕竟阴阳术的技艺如此高超,羽原殿真不愧是天皇陛下的宠臣啊!”   “摄公也对羽原殿青睐有加,实在令人钦羡!”   阿倍御岳笑得爽朗,旁边坐得那些人也立刻附和着笑起来,配合说几句恭维话。   羽原雅之笑了笑,与他们也客套几句,才带着产屋敷月彦坐在最靠近阿倍御岳的锦垫上。   这栋别院内栽满红枫,配上洁白的鹅卵石地面与微风下泛起粼粼波澜的锦鲤池,确实极具意境。   有人也尝试跟产屋敷月彦搭话,看看能不能攀上这位准家督。   哪怕听说这位是个注定活不过二十岁的病秧子,至少他现在看起来是活的嘛!   是活的,那多多少少都有拉拢的价值。   羽原雅之倒是也意外见到产屋敷月彦另一副面孔——他真的可以端正坐在锦垫上,用温和有礼的嗓音与和善微笑的面庞回应每一个别有居心的低阶贵族,处理得有条不紊。   竟然没有生气,也没有怒斥对方滚远点……   羽原雅之将折扇的一端抵在下颚处,若有所思望着他。   这目光停留的时间太长,令产屋敷月彦感到浑身不自在,终于等到没人来打扰的空隙,毫不客气地转头瞪向他。   但开口的声音是压低的,低到几近在说悄悄话的程度,“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看!”   “我只是普通的在看着你,月彦。”   羽原雅之笑了,“不过,我发现与你对待其他人的态度相比,你好像真的对我格外诚实呢。今后也要记得保持下去。”   产屋敷月彦:“………………”   产屋敷月彦憋了一肚子的怒骂却不能说出口,最后只能磨了磨牙,恨恨将脑袋转回去,不再搭理他。   这时,游廊那边匆匆赶来一人,穿着淡青色的官服。   阿倍御岳笑了笑,给羽原雅之介绍,“你可能不知道,这位虽然目前只是个正六位下的小官,但确实今年年初的两位文章得业生之一,甚至年仅22岁。我敢断定,他未来一定大有出息。”   羽原雅之“哦?”了声,“他叫什么名字?”   “菅原家的,菅原道真。”   ——阿倍御岳说出这句话时,羽原雅之的视线正好与跑过来的那位青年交汇。   【接触到关键人物,激活相关副本事件——《构陷》。您将进入副本,沉浸且逼真地体验一段未来会发生的真实经历。】   【您可以选择不插手任何剧情的纯观影模式,也可以选择尝试任意行动的大胆探索模式,副本内的剧情与人物将会根据您的行为作出不同的反应。】   【是否同意开启副本?是/否。】   ————————   无惨就这样一边恨羽原一边服从羽原捏[彩虹屁]   但他确实又能在羽原面前毫无顾忌展现最真实的自己,不仅是因为羽原从不为此生气,还因为,反正就,那个,都……对吧(。   本章评论区继续随机掉落20个红包哦[比心] 第15章   游廊转角的阴影下。   朝议结束,有二人手持笏板,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位备受天皇陛下宠爱的阴阳博士,才过去多长时间,官阶又升了一级。”   “是啊,已经到从四位下了吧?迈入通贵的阶层了啊,咱们根本就犹如萤火,哪能比得上那轮皓月。”   “嘘……听说天皇陛下有意让他成为阴阳头,要不是被当场婉拒,现在坐着的那位大春日大人早就得下去了。”   “那位多有本事,竟然用卜筮搭上了产屋敷氏的线,就问你们谁做得到?难怪大春日一直都只是个从五位上啊。”   “可别说了,大春日大人马上就要过来了。”   “你的上司也真是辛苦呢。”   清晨的例行朝议之后,便是大家各自去处理政务的时间。   说是处理政务,最多也就到午时前结束了,除去值守的人员外,其余人会参加宴会。   游廊内到处都是三三两两聚集的官员,攀交情的、叙旧的、闲聊的、诉苦的……为了遵守大内里不得喧哗的规矩,所有人皆压低了嗓音说话,用袖袍或笏板掩着嘴,嗡嗡声响成了一片,倒也算得上热闹。   那两个官员边聊边匆匆离开,却没看见现今统管阴阳寮的阴阳头——大春日行守,正站在离他们一簾之隔的拐角处旁听。   身旁与他同行的是刑部省的实务总管,也被称为刑部省大辅,主管司法、刑狱及律令执行,权力不低。   他也听见了这些话,笑嘻嘻对大春日行守说道,“你啊,连手下人的口舌都没有管住呢。”   “…………”   这种让人完全高兴不起来的内容,让大春日行守的嘴角往下撇,整张脸的褶皱都跟着拉长几分。   “我说,那个羽原品阶再如何高,现在只是个阴阳博士,总归是归你管辖之人。”   刑部省大辅又开口道,“你与他接触这么长时间下来,有没有感觉到……他哪里不对劲?”   这次,大春日行守紧皱眉头,望向这位同僚,“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呵呵……倒也没有太多意思。”   刑部省大辅竖起手持的笏板,将官架子的姿态摆得一本正经,“近来,我也有听闻些许风声,有人说他能如此迅速的获得天皇与摄公的青睐,乃是下咒之故。”   大春日行守“哈”了声,“下咒?”   刑部省大辅:“是啊,你们阴阳师的本事,身为阴阳头的你再清楚不过了。年仅26岁便升至从四位下,别说你心有疑虑,听到这消息的大多数人都为此困惑不已呢。”   大春日行守若有所悟:“所以,你怀疑……”   刑部省大辅摇头:“可不是我开始怀疑的,不过嘛,我也和他们说,阴阳博士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会做出下咒来满足一己私欲的恶行呢?没有证据就要我抓人,那可是空口定罪,天皇陛下也不会答应的。”   心念电转间,大春日行守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   有人私下给刑部省大辅打小报告,怀疑羽原雅之的升迁如此快,定是对天皇和摄公使用了什么邪门歪道的阴阳术。   现在,是这位刑部省大辅来向他刺探情报,顺便给予了一点暗示。   “我不曾见过他使用过诸如人偶、文书及经幡之类的道具。”   大春日行守缓慢开口,“不过,他在占卜上确实极有天分,话每出口,少见不灵验的。在阴阳术上,我承认我不如他。”   “哦?”刑部省大辅眼前一亮,“您的意思是……”   大春日行守颔首。   “他若是施展出厉害的手段,我未必能分辨出来。”   “——[未必能分辨出来],哼……话讲得很巧妙啊。”   听完这捕风捉影的传言,盘膝而坐的羽原雅之单手以拳抵脸,轻嗤出声。   “哎哟喂,您这表现得也太平静了,我的羽原大人!”   当事人还没表现出什么,松石先为羽原雅之急得团团转,“还有您,菅原大人,您怎么也一副如此淡然的模样,您不也被牵连进去了吗!”   菅原道真没有说话,只是笑呵呵的,端起酒盏就美美的大喝一口,还砸吧嘴仔细品味。   没办法,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羽原雅之亲自酿出来的酒就是和别的地方不同,又香又醇,还没有那股微妙的怪味。   他每次来羽原雅之的宅邸都未必见得到人,但对方总是会叮嘱仆从给他备一壶酒,包管他哪怕自饮自酌也能大兴而归。   等这盏酒喝完,菅原道真才在端起酒壶给自己满上的空隙,对羽原雅之说道。   “自你我初次相见的赏枫会那日,已过去大半年了吧?要不是我这次特意喊人去找你,你是不是还继续待在产屋敷宅邸里,陪在那个准家督身边?”   羽原雅之不置可否,“占卜揭示的神兆如此。”   他答得含混,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所谓“大半年”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想到在这次的副本里,他竟然还是以【羽原雅之】的身份活动,而菅原道真一副跟他关系非常友好的模样。   仔细想想倒也合理,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后世家喻户晓的“学问之神”,是每逢考试就有各大学子去神社拜拜的北野天满宫天神。   哪怕是在游戏里,羽原雅之也不可能忍得住不主动结交他。   不过,毕竟目标是改造鬼王,他应当会如同菅原道真所说的,一直待在产屋敷月彦的身边。   至于菅原道真来跟他讲的这件事——这件有人通风报信、恶意污蔑他下咒控制了清和天皇与摄公藤原良房的这件事——老实说,羽原雅之还真的不怎么在意。   更确切一点,他反而不能表现出任何反应,只能暂且假装不知道这回事。   这确实是一个很巧妙的陷害。   人无法证明不存在的东西,哪怕再如何坦荡有底气,当他人已经主观定罪时,自证会被说狡辩,沉默会被说心虚。   就像欧洲中世纪的猎巫运动,被指控者的任何反应都会指向一个结果——看,她果然就是女巫。   而现在,羽原雅之也即将遭受这股舆论风暴。   他眼下所待的地方是副本,但同样也是游戏里会发生的未来剧情。   《构陷》啊……原来遭遇构陷的人不是菅原道真,而是他。   羽原雅之眯起眼眸沉思。   菅原道真继续美美喝着小酒。   只有松石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坐立难安,看这模样,恨不得立刻冲到街道高喊我家主上是清白无罪的。   羽原雅之瞥了他一眼,只觉好笑,“你现在表现得如此急切,反而会被别人当作做贼心虚哦,松石。”   这慢悠悠的话一出口,就惹来松石的大声疾呼,“哎呀,您都快要入狱了,还在这里对我说风凉话!”   根据律法,倘若有阴阳师仗着自身术法,涉及到“诅咒皇族”、“用妖术扰乱秩序”、“违禁占卜”等相关罪行,一经确认,便会被检非违使逮捕,提交到刑部省审讯,最后由摄政大臣或天皇做出裁决。   通常会判处死刑,少数流放,能被赦免的几乎没有。   最重要的是,哪怕羽原雅之是清白的,从被逮捕到收集证据也需要数日到数月之久。   在这期间,他会被关押在位于平安京的左狱或右狱。那里的狱舍条件实在恶劣至极,恶劣到再健康的人进去住了一段时间,也可能感染上重病,乃至直接丢了性命。   想出这招计谋的人,根本不是小打小闹,就是冲着杀死羽原雅之而来的。   菅原道真又喝完一盏酒,从怀里摸出一张被他揉得乱七八糟的纸团,交给羽原雅之。   “这是我的下仆偷偷藏进被褥的夹层里,正巧被另一仆人瞧见,等他离开后动手翻出来的东西。”   “我看看。”   见羽原雅之将那张符纸展开,菅原道真也凑过脑袋去,“你能认得出这是什么吗?诅咒我的?”   明黄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出了一连串相当复杂的纹路。   老实说,这个人的画功不错,要是没有这些皱褶,乍一看像什么古朴的艺术品。   见羽原雅之盯着符纸半晌没说话,菅原道真与松石都紧张起来,心脏提到嗓子眼。   “画得还挺好看。”   ——然后,听见他这么开口道。   “真有你的!”   菅原道真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手里的酒都撒出去一些在他的衣袍上也不以为意。   松石的表情更是难以言喻,像是恨不得把自家主上的脑子挖出来洗一洗再安回去。   “至于内容,看不出来,我本来就不是出身正统阴阳师家族的人,他们会的很多东西我都不会。”羽原雅之摇头。   他充其量就是个咖啡店老板,会做咖啡,也会做些比较热门的甜点与料理。   阴阳术?不好意思,他全靠游戏开挂。   “但,不管这上面写了什么,这张符纸有没有效果,都不重要。”   羽原雅之将它放下,“它只要在其他人、尤其是天皇和摄公眼里是‘有用的’,就足够了。”   “那你还能这么优哉游哉的分析这些,真是了不起。”菅原道真感叹,“倘若你这次能平安无事,我一定要为你写首和歌来庆祝。”   嚯,被历史知名人物写进和歌里传颂,约等于青史留名。   羽原雅之眼睛一亮,“这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之后你就算忘记了,也不能反悔。”   “这事还能让我忘记?”菅原道真困惑,“你在卖什么关子呢,想出了解决办法就快点说,不要让我在这里白白为你担心。”   “办法有几种,但我想用最有趣的那种。”   羽原雅之让松石为他准备好朱砂、符纸与笔墨。   菅原道真看着松石忙忙碌碌的跑进跑出,问羽原雅之。   “什么办法最有趣?”   羽原雅之提起那只毛笔,摊开符纸,饱蘸朱砂后,在顶端落下第一道殷红的痕迹。   “嗯……自然是,让我能给幕后黑手一个惊喜的办法。”   ————————   本章评论区继续掉落20个手气红包~ 第16章   “菅原去过那个羽原的宅邸了?”   听到底下人呈上来的线报,刑部省大辅沉吟片刻,“从他宅邸的仆人口中可问出什么没有?”   “问了,那个叫阿市的仆人说回来时见菅原道真回来时神色有点不对劲,还不允许他服侍脱衣,似乎……在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   “果然啊,跟线报与推测对上了……羽原这个阴阳博士,不仅用符纸操控了天皇陛下与摄公,还打算将产屋敷氏与菅原氏都握在掌心,何其恐怖的家伙。”   “可是,菅原特意去羽原宅邸,会不会有可能是通风报信……?”   这位具体负责办案的刑部判事略带愁容,担心那个羽原雅之提前察觉到异常,将证据全部销毁。   “你有这个顾虑很正常,但私藏的符咒也不是那么好收回的,你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找到藏下这些符咒的从犯,我们不能容忍这样的人还能待在大人们的身边。”   刑部省大辅摇头感叹,挥手让他再继续盯梢。   等这位判事离开,刑部省大辅摊开一张空白的信笺,在上面书写了满满一大段文字,安排心腹抓紧时间送走。   望着竹簾外明媚的阳光,他已开始畅享未来的升迁之路。   假使真能办成功这桩案子,他必能更进一步,从刑部省大辅升到大藏省大辅,再升到参议,再升到中纳言,大纳言,直至左大臣或右大臣……呵呵,如果那位太政大臣看重自己,未必不会跳级提拔自己,一步登天称为大纳言啊。   恰好自前年的应天门之变后,主犯伴善男那家伙被判决流放,次席大纳言的位置之后一直空着,没准就能让他的屁股舒舒服服坐上去了呢。   刑部省大辅站在游廊下,连望着高空的飞鸟掠过,也觉得是上天有所感应,在向他遥遥报喜。   ——扑簌簌。   翅膀扇动的扑棱轻响,一只乌鸦落在挂着弦月的细长树梢上,震落几片半枯的叶,又歪着头去啄果实。   凉爽的微风拂过,产屋敷月彦却为此用袖袍掩住下半张脸,闷咳出声。   大约是疾病加重后的身体愈发羸弱,眼底的青黑又加重些许,导致他哪怕仅是平常抬起眼看人,也无端增加几分阴郁的消沉感。   理应是卧床休养的时间,他却坚持坐起身,披了件外袍便来到小腿高的矮几前,点亮油灯,展开收到的书信。   也正因如此,仅些许的微风就令产屋敷月彦咳得撕心裂肺。   他边看信边咳,等气息顺得差不多了,右手下意识往桌边一捞,却捞了个空。   “…………”   思绪恍惚片刻,产屋敷月彦才想起羽原雅之那家伙最近深陷针对他的流言,三天两头被刑部省那边故意用各种名头支走,没空前来产屋敷宅邸照看他。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背地里放出这些流言的人,就是他。   要说证据吗?自然不可能有几分确凿。   毕竟区区几张符纸,说穿了也不过是张普通的纸张罢了。   但只要人心愿意,他们就可以为这张符纸附加上一切臆想出的“价值”——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很不巧,羽原雅之的升迁太顺利,受宠太过,偏偏出身早已败落之家,年龄尚轻却又不愿与其余家族联姻,娶妻生子,为娘家的家族奉献出自己的势力。   于是,背地里对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拖下水,踩在脚底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产屋敷月彦甚至不必刻意接近,他被羽原雅之时常带去出门散心,见的贵族与通贵多了,自然有人主动巴结他,向他示好。   在这点上,产屋敷月彦都要不禁嘲笑羽原雅之这一举措的愚蠢。   若是始终将他关在宅邸的别殿内,他没有机会出门,自然也不会在宴会上认识那些一门心思想往上爬的家伙。   但他偏偏将他带出去了。   而他心头那点恨意,恰好足够他花上大半年时间慢慢布局,一点一滴渗透蠢材的思想,挖掘他们心底那份甘愿铤而走险的渴望,直到让他们成为他的共谋。   [没关系,你也只是被他用咒术操纵了而已。]他在信笺上一张张地书写,[仔细想想,你是否有过与他接触的时候?哪怕一时半刻。]   [为了让大家知晓他的这番恶行,我们需要一点小技巧——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只需要做一点小事就可以。]   用朱砂画出的符纸被折叠成不起眼的小块,随信笺一道送出。   真的很愚蠢,那些平日趾高气昂的公卿贵族,或高或低的官员,一旦被戳破思想的阴暗面,都只是能随意拿捏的傀儡罢了。   产屋敷月彦为这样的进展感到满意。   或许是他的心情太过愉悦,竟然忘记了羽原雅之眼下无暇陪在他身边,而在他咳得如此痛苦的此刻,没有下人进来搀扶他,或是端上一碗水。   产屋敷月彦盯着那张空荡荡的右半边案面,以及再无第二人的寝居内良久。   ……该死的混账。   他没有高声去喊守在游廊的下仆,哪怕他知道那些人并不识字,纵然将信摊在他们面前,也不必担心会泄密。   但他脸上的表情显然更难看了,倒映在幽深眸底的火苗跃动,仿佛随时都要被风吹熄。   即使信上写着符纸已陆陆续续从天皇、摄公以及他的房间里被搜出、羽原雅之正在被压往大内里,等候天皇亲自审讯并下达斩刑,心情也没能好转多少。   哼……会有这个结果是理所当然的,他竟然会容忍对方在自己身旁近一年,本就是天大的仁慈。   不能亲自杀死那个混账神官,可不等于他对此束手无策。   那个胆敢肆意玩弄他、若无其事插手他生活,强迫他服从那家伙的无聊意志的混账神官……等今晚过去,就再也不会见到那张可恶的脸了。   产屋敷月彦又捂着嘴咳了两声,自鬓发间抬起的眼里充满恶劣的快意。   会落得这种下场也是他活该!   神官?大阴阳师?阴阳博士?名头叫得那么好听,还说什么神兆指引他来到自己身边,这一年来,他的绝症不还是在逐步加重吗!   所谓的“天”,所谓的“神祇”,根本就是虚伪之物!   羽原雅之也与曾经那些来到产屋敷宅邸的神官同样,只知道说些道貌岸然、装神弄鬼的漂亮话——但实际上?他依旧拖着这副病弱的躯体苟延残喘,下人看他的眼神就仿佛在看一个行将就木的死人!   可恨的家伙,死不足惜!   产屋敷月彦咳得更厉害了。   他半侧半跪在案几前,拉长的倒影落在后方的榻榻米与竹簾上,轮廓被扭曲、勾勒出古怪的形状,好似变成了一尊弓起身子的、叩拜神明的塑像,消瘦、苦痛,却虔诚。   而这道影子,总会无意识转过头去,用视线去搜寻熟悉的另一道影子。   在察觉到自己的这番行为背后所指代的含义后,产屋敷月彦的表情只会在下一刻被压得更阴郁。   想破坏掉更多东西,想摧毁目之所及的一切,想杀死更多……   ——轰隆!   天边一道惊雷乍响,惊得产屋敷月彦的思绪卡壳,抬眼去望。   这声雷响得极为不寻常,窗外分明是晴朗到连星子都少见的皎洁月夜,半片乌云都没有,怎么会突然劈出一道雷?   然而,第二道闪电更快得闪在产屋敷月彦的眼前,在暗淡夜幕上一直蔓延出极远的位置,近乎撕开整个苍穹。   轰隆!   等到第三声雷响起时,瓢泼大雨已跟着雷一道落了下来。   下……下雨了?   产屋敷月彦惊疑不定望向窗外。   这么突然?   不过,眼下是初秋,这场雨虽然来得格外突兀,倒也勉强还算合理。   只思绪掠过的片刻间,噼里啪啦的雨点落得更急,激得原本专心啃噬果子的乌鸦慌乱振翅而飞,发出一声长却狼狈的鸣叫。   很快便有细细的积水淌在庭院内的鹅白卵石上,被灯火照得影影绰绰,大片流向夜色深处,小片倒映在产屋敷月彦的幽暗眸底,仿若另一片星河洒在此处。   过去了好一会儿,这场骤雨也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   就好像……它并不是一场自然落下的雨,而是某种规则、某种意志的具象化。   产屋敷月彦盯着廊外看了许久,嗤笑一声,收回目光。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神明,也不可能有所谓的“天罚”。   人心永远藏着更恶的一面,自私自利又愚蠢至极,羽原雅之必死无疑,他不可能活得下来。   他眼下唯一要考虑的是,等这场雨停后,气温会一日比一日降得更低,他需要多披几件衣服,再命人点一盆炭火到房里。   另外,还得找到能治疗他身体的疾病、能够延长他寿命的医生……   产屋敷月彦将手里那张纸的一角放在油灯的火苗上,看着它被点燃,青烟缭绕,又化作更多的灰烬飘落在案头。   等最后一点纸屑也在空中燃尽时,骤然明亮的室内又再次暗了下去,仅照亮中央的不大一圈。   暖黄的朦胧光圈内,案几与榻榻米上都落了不少灰烬,乍一看,仿佛被烫出了星点瘢痕。   只不过,产屋敷月彦连这点烟雾都受不住,被呛得又闷咳两声。   该死的仆人,笃定他快死了吗,竟然连碗水也不会倒……   “没有我在,你连喝水也不肯了吗,月彦?”   ——那道熟悉到近乎刻骨铭心嗓音响起,惊得产屋敷月彦原本去拢衣袍的手停在原地,眼瞳瞪得极为震惊,满含错愕。   恰在此刻,一道炸响的闪电再次亮起,瞬间照亮这间空旷的寝殿。   刮起的风不仅吹动竹簾,甚至将围拢在床榻旁的垂低帷幔也掀得哗啦啦作响,溅进一大股湿润的水汽。   而在这刹那间亮如白昼的空间中,产屋敷月彦清晰看见有道颀长身影站在竹簾外,就站在那游廊之下。   逆着光的他看不清脸,只能见到那顶从不脱下的乌帽子被摘去,垂落至腰间的长发连带宽大的狩衣袖袍飘飘乎随风而起,勾勒得身形挺拔,又似鬼如魅。   再清楚不过了,站在那里的人就是羽原雅之。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竟然没有被天皇判处斩刑,还回来找他了……!   “等等,你这家伙,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产屋敷月彦震惊得往后跌坐,那双暗色的瞳眸在已然睁至极限的眼眶禁不住的颤动,仿若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当然会难以想象啊,一个注定会被判处斩刑的,那个刑部省大辅都已经传信来说他肯定会死的,这样的一个必死之人,怎么会在这样的雷雨夜里,出现在他的面前!   “哦?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为什么?”   在如此激烈的狂风暴雨中,那道略低的嗓音发出轻笑。   他只是在连接寝殿外的游廊那里站着,赤着足,也散着长发。   灯火摇曳间,隐约能窥见吹起的狩衣广袖上面好像沾了些许痕迹。   中央是偏深的暗红色,边缘呈现出被雨水晕开的殷红,面积不大,但被皎白色的狩衣外袍衬着,极为醒目。   只要是个没瞎的人就能看得出来,那是血。   用这副半点也不整洁、甚至连乌帽子都没佩戴的衣冠装束,无论去往谁的家里,都会被大骂毫无教养,不懂礼仪。   但如果换个角度思考……   产屋敷月彦骇得表情大变,但很快又强制稳定心神,咬紧牙,反过来用手压在案面上撑住身体,也撑住他大喊的气力。   “你已经死了!你应该会死在今夜才对!可恶,你莫非变成了像早良亲王那般的恶灵,来找我讨个说法吗!别自以为是了,要说也是你这家伙不对,竟敢对我如此无礼……这么长时间!这么长时间!”   最后两句话,产屋敷月彦大口喘息着,近乎是从胸口里挤出的最后一点声音,沙哑,破碎,还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口中所说的“早良亲王”,生于一百年前的奈良时代末期,是日本桓武天皇的弟弟,曾以为立太子无望而出家为僧,后来好不容易被立为太子,又卷入藤原种继暗杀事件导致被废,幽闭在乙训寺,又流放至淡路国,途中为证明自己的无辜,满怀愤恨的绝食而亡。   据说他在死前,用血不停地写下一句诗——我怨天子无绝期。   于是,在他死后,不仅皇族内部出现暴病而亡的现象,连当时还是京都的长冈京也同样频发疫病与灾异,被朝廷视为其怨灵作祟,不得不放弃才使用十年的长冈京,迁都至如今的平安京。   但这样做还担心不够,便于延历19年(800年)将他追封为“崇道天皇”,修建神社,以安灵息怨。   从某种方面而言,这件事也间接导致了如今的上层阶级会如此推崇阴阳师及阴阳道。   也就是指,接受过系统精英教育的产屋敷月彦,口中再如何宣称“不相信鬼神之说”,也终归是详细学过这段历史的。   倘若早良亲王真的含冤而亡,化为怨灵来找当时的桓武天皇复仇的话。   那么,清楚羽原雅之同样是因他的设计陷害而枉死的产屋敷月彦,脑海里也下意识联想到这段历史,愤而朝他大喊出声,直到破音、直到咳得声嘶力竭也没有停止。   那道身影站在游廊下许久,望过来,似乎只是一道恐惧的影子,晦暗不明。   等产屋敷月彦喊完了那一通,捂着嘴开始猛咳时,那道身影终于动了。   随着他迈出的第一步,庭院外的风雨刮得愈发厉害,甚至隐隐有呼啸之声。   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过,每次都为整间寝居刷上近乎惨白的昼光,也将往这边靠近的逆光身影映得更似鬼神。   在产屋敷月彦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慢条斯理地跨过游廊,抬手掀起竹簾,带着冰冷的水汽与大风,就这么出现在寝居中,也站进了油灯的照耀范围里。   外面的雨确实太大了,还是那张熟悉的、唇角微微弯出笑意的脸,有雨珠沿着鬓角与面颊蜿蜒滑落,浸入同样湿漉漉的狩衣里。   大约是殿外的风同样猛烈,才能将长发随狩衣一道拂起,令他显出几分活人气息。   然而,当他来到寝居内后,偏静止的环境使那身湿透的狩衣重重垂着,连发梢也是,末端一直在往下淌水,滴滴答答,很快就在他的脚边积聚了小片的水洼。   产屋敷月彦发现他的左侧衣袖上确实有被血印上的字迹,只是随着垂落的褶皱藏进去大半,隐隐约约,分辨不清具体写了什么。   如果是平常的他,仅凭这一点好奇,必定已驱使他开口向对方问出话来。   刨根究底得理直气壮,压根不认为有哪里不对。   但在此刻——在对方似乎化作怨灵前来索命的此刻——产屋敷月彦的表情僵住了,目光落在他没有戴着乌帽子的头发上,又落在衣袖上,就好像能通过这点与往常不同的细节,来辨认出对方的危险性似的。   只不过,随着这道身影的越靠越近,产屋敷月彦原本仅是僵硬的反应也逐渐变得惊慌。   “等等,你……你别过来……!”   在极致的危险下,人的反应也愈发趋近于本能,以至于令他说出如此无力的命令来,可爱得险些要让羽原雅之笑出声。   “我为什么不能过来?”   赤足踩在铺设榻榻米区域外沿的木地板上,羽原雅之的语速很慢,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是因为我没来得及换身衣服就来找你吗?呵呵……你也应该清楚,为什么我不得不用这副狼狈的模样来见你吧,月彦?”   这话听着太渗人,产屋敷月彦反手抓起案几上的兽雕镇纸,用尽力气,狠狠朝羽原雅之掷去。   仿佛这一下就能将恶灵驱逐出去似的。   羽原雅之反手便精准接住,抓在掌心。   这时,他也已经来到产屋敷月彦的面前。   二人距离挨得极近,近到产屋敷月彦的肩头都被低落的水珠浸湿一块,贴着肌肤,传递出冰凉的温度。   而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产屋敷月彦还没来得及转身去看他,就感知到背后贴上面积更大的冰冷凉意,湿漉漉的狩衣吸饱了雨水,厚重不堪,远不是他身上那件单薄衣料能够隔绝的。   对方半屈起腿,竟然也这样坐在他身后,以一种手把手教学式的姿势,不容置疑的将他圈在自己的怀抱里。   从背后传来的温度太冷了,冷得产屋敷月彦感觉到自己胳膊上起了大片鸡皮疙瘩。   而对方坐下的身量也比自己高出许多,那些长发便也随着动作滑落些许,一丝一丝的贴在他的颈侧,反馈出古怪的、令人不适的触感。   接着,产屋敷月彦眼角的余光看见羽原雅之的右手抬起,越过他的肩头,将那枚兽雕的镇纸重新放回案几上。   “发脾气的时候不要乱砸东西,我应该早就教过你了。”   松开时,那枚仰天咆哮的兽雕上不仅沾染上雨水,还有粘着几股殷红痕迹,湿漉漉地往下淌。   简直就像咒怨的实体化。   “…………”   产屋敷月彦放在案几上的双手紧攥成拳,好似这样就能遏制住身体的颤抖。   眼下他遭遇的这场景实在太过诡异,而他的大脑已经在连环冲击下陷入呆滞状态,连转动也显得艰难。   僵硬了很久,他才张口。   “你……你是不是还活着?不可能,你是怎么……”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羽原雅之微笑着,右手把玩起他鬓前那绺天生带卷的发丝。   不同于之前的柔软与丝滑,此刻的羽原雅之手上全是雨水与血,导致发丝绕在手指间也跟着有些黏连,倒像是它变得开始依依不舍。   产屋敷月彦的表情已经忍耐至极限,整个身体却依旧一动不动,任由他这样放肆跨过礼节上的社交距离,玩弄属于自己的身体。   “你为了借他们的手杀死我,竟然花了半年时间来慢慢洗脑你看中的棋子,让他觉得我为了权势,画符控制了菅原道真,控制了藤原良房,甚至控制了清和天皇。”   羽原雅之低声笑着,仗着这是在副本里,毫不在意自己将身上的冰冷水汽传给产屋敷月彦,令那具孱弱的病体已开始瑟瑟发抖——也可能是害怕,谁知道呢。   “嗯,甚至连你也是我的受害者。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认定你是无辜的,一切都是我的蓄意筹谋,为了掌控整个国家而布下的局。”   “不过嘛,你确实是身体虚弱的病人。一个快要死掉的病人,怎么会做出如此有心机的恶行,想要污蔑与他无冤无仇的阴阳师大人呢?”   即使这样,羽原雅之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从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生气的意思。   ……就是这样才可怕。   产屋敷月彦没有说话,脸也低低埋着油灯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因为分辨不出对方的情绪,所以没办法操控他,没办法了解他,甚至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出现在他的身边。   得不到回应,羽原雅之也不着急,只是继续把玩着那绺已带着血腥水汽的发丝,好似它变成了天底下最有意思的玩具。   殿外的风雨小了些,也不再频繁的电闪雷鸣。   对于殿内的压抑气氛而言,这点减轻实在无济于事。   等到油灯的灯芯爆出一点火花,产屋敷月彦才终于又出声。   “你来抓我去向天皇复命吗,为了证明你是无辜的?”   听到这句问话,后背传来明显的胸膛震动,有笑声自小而大,从对方的口中传来。   那只把玩着发丝的右手也松开,转而五指张开,包住产屋敷月彦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一点一点地,迫使攥紧的拳头松开,五指贴着五指,手背贴着手背,亲昵无间,血水交融。   “你会用这样的伎俩,是因为阴阳师的咒法都是假的,没有阴阳师能证明他的符纸有效,自然也无法证明它无效。”   羽原雅之垂下头,开口的声音近乎紧贴着产屋敷月彦的耳畔。   “是的,很可惜,我是真正的阴阳师。”   产屋敷月彦的呼吸停滞了片刻,“你……你真的控制了他们?”   “我将你放在菅原道真那的符纸换成了求雨符箓,言明我只是替道真求雨,是有人偷了他的符咒去复刻,误以为那是我用来控制人心的符箓。”   羽原雅之笑着,左手将产屋敷月彦搂得更紧密了些,向他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   中间有一道割开的伤口,边缘被雨水泡得有些泛白,仍在沁出鲜血。   “当然,这样做还不够,如果我向他们展示了我能求雨,就证明我也真的可以操控他们。”   羽原雅之的身体冰冷,开口吐出的气音却是温热的,带着柔软的笑意;但那热气拂在产屋敷月彦的耳廓与颈侧,却令他战栗得更厉害。   “于是,我当场咒杀了冤枉我的刑部省大辅,只为了向他们证明,我如果真的想要这个国家,根本不需要花费力气去藏什么操控符纸。”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在左边衣袖上写了那个刑部省大辅的名字!   产屋敷月彦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你,你竟然真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羽原雅之也不着急肯定或解释,只是用那带着伤的右手重新拢住产屋敷月彦的右手,拇指摩挲过他的虎口,又驱使他拿起桌上那支毛笔,蘸了蘸墨。   有血水自相贴的部分滑落进墨砚里,他也并不在意。   那只毛笔被两只手交叠握着,虚虚空悬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   “月彦……你就是用这只手,写出了那些信,画出了那些虚假的符咒吗?”   羽原雅之用左手亲密拥着怀里人的腰腹,声音压得更低,更轻,带着一点循循善诱般的从容笑意。   “我来教你画真正的符箓吧。要认真学哦,你看起来很有天分,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第一笔刚落在纸上,产屋敷月彦便闷哼出声,歪了走势。   “唉…怎么这么快就失误了?”   羽原雅之微笑着,给他换了一张新的。   “幸好你这里准备了许多白纸,我们不用很着急,再来一次。”   又是蘸饱墨水的一笔落下。   再次报废。   换了张新的,这次多画了几笔。   再次报废。   “定力很差啊,月彦。”   羽原雅之的唇角依旧噙着笑意,用极大的包容态度,又为他换上了新的空白纸张。   与他的淡然态度不同,产屋敷月彦眉头紧锁,那只被包在对方掌心里的右手发颤,牙关磨着挤出声音。   “你放……唔,放开我……!我能好好画!”   “月彦做不到的吧?”   羽原雅之在他耳边笑着,低声开口,“因为月彦的身体很差啊,连长时间坐起身都做不到,连握笔写字都要有人照顾才行,一刻也离不开呢。”   在案几的遮挡下,产屋敷月彦的衣襟明显因刚才的挣扎而有些散开了。   他也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体有些软,全靠羽原雅之在后方替他撑着,才没有直接歪倒在地。   “是你……搞的鬼……”   即使这样,他依然倔强的出声反驳,“我才……没有……!该死……放开我……”   “这是教学,不可以轻易放弃。”   羽原雅之毫不动摇,又拿来一张新的白纸,摊开在产屋敷月彦的面前。   “直到你成功画出这张符箓为止,教学是不会结束的。珍惜些啊,你在学一位真正阴阳师教给你的东西呢。”   他的嗓音依然是温和的,听在产屋敷月彦的耳朵里,却比索命的恶灵还要可怖。   一次。   又一次。   再一次。   产屋敷月彦早就彻底没了力气,整个身体都靠在羽原雅之的怀抱里,喉间发出一点哽咽般的吞音,像一只筋疲力尽的兽。   即使单衣被雨水浸得湿透也无所谓了,他被折腾得眼眸半睁半闭,落在案面的指尖都在轻微打颤。   案几右侧有一摞报废的纸张,叠得高高的,是产屋敷月彦今晚“学习失败”的成果。   看起来似乎非常没有天分。   羽原雅之却笑着,将最后那张成功画完的符箓举在油灯下,仔细欣赏。   “这不是能做得很好吗?”   听到这种仿若夸奖的话,产屋敷月彦的眼珠动了一下,喉头滚动。   “你究竟……一直以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羽原雅之的动作停住片刻。   接着,他将手上的那张符箓放下,已被体温焐热的掌心亲昵贴上产屋敷月彦的面颊——连脑袋也垂得更低,已半干的长发滑落肩头,如蛛网笼罩猎物,却又与对方耳鬓厮磨。   “那当然是因为,”   在产屋敷月彦被迫仰起头的视野里,羽原雅之的唇角朝上弯起,朝他露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我爱着你啊,月彦。”   ————————   【我怨天子无绝期。】这句诗其实是在电影《阴阳师》里看到的(野村万斋版晴明真的很有晴明那味,超爱),没找到确切的史料出处。   再次写爽,二合一都快变成三合一了(狼狈擦汗)   头一次写这么男鬼的主角,以及暴露了这么糟糕的xp,能被家人们喜欢真的很诚惶诚恐,根本没想过会得到这么多的反馈呜呜真的特别感谢[爆哭]   本来打算明天入V的,结果事到临头发现忘记在工作日向编辑申请了啊哈哈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写爽了连这件事都忘记了吗……   所以只能等明天编辑上班后通过申请再入V,大概还是只能上午或中午更新(具体看编辑什么时候通过……   对了,加更机制的话,3k营养液/100霸王票/3k本文收藏/200作者收藏加一更哦,V后开始计算[撒花]   总而言之真的很感谢大家的喜欢,这章随机掉落50个红包哦么么啵啵挨个亲亲你们! 第17章   别殿外,是不时划过闪电的狂风骤雨。   别殿内,是油灯下相拥而坐的二人。   纵使其中一人刚对着另一人倾诉爱意,后者却不觉得这一幕有多么温馨或静谧。   他甚至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荒诞。   爱……?   这家伙竟然在对他说,【爱】?   产屋敷月彦就像是听见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单词,望着羽原雅之的眼睛连带表情都缓慢出现了变化——却定格于此刻。   【《构陷》副本结束。】   【恭喜,您的初始天赋能量+26%。】   【获得阴阳师咒法:结界术。您将获得以自身为中心展开一定范围结界的能力,用于防御或隐藏。持续时间根据您的初始天赋能量决定。】   【您将传送出副本,请做好准备……3、2、1。】   ——副本结束。   羽原雅之只眨了下眼,便又坐回那块用蔺草编织、丝绸包边的昂贵锦垫上,装束干爽齐整,姿态端庄雅致,右手掌心的伤口也消失无踪。   往庭院望去,也依然是午后阳光明亮清透,照得红枫如海浪窣窣。   面前的煎茶则散发着缭绕热气,苦里透出些许清香。   而阿倍御岳也刚跟他介绍完眼前这位日后千年都将大名鼎鼎的菅原道真,未来的学问之神。   此刻的他笑容灿烂,即使迟到了也完全没有畏缩或抱歉的神色,而是大大方方朝仅剩的空位一坐,哈哈笑着往这边看来。   “抱歉抱歉,任值的同僚晚了些时间才过来,连带我也不得不紧赶慢赶……哈,不过啊,我还是听见了,御岳大人刚才是在夸奖我吧?这意味着我可以仗着这样的喜爱,等会多喝几壶酒也不会被训斥吧?”   他先回了阿倍御岳,风轻云淡为自己迟到的事情道了个歉,转而便蹬鼻子上脸,用半撒娇的方式拉进关系。   “你这小子!我只是给这位羽原殿介绍你呢,怎么就倒赔了几壶酒进去!”   阿倍御岳同样忍不住大笑,挥手让仆从别给他上煎茶了,纯属牛饮,浪费,直接给他热几壶酒送过去就行。   听到阿倍御岳特意再次提到羽原雅之,菅原道真也好奇向坐在贵位的羽原雅之转过视线,似乎打算与他攀谈——   “……唔!”   下一刻,却是坐在羽原雅之身边的产屋敷月彦单手捂住脑袋,表情似痛苦似愉悦,瞳孔颤动,溢出明显的慌乱。   在众人眼里,便是这位产屋敷氏的准家督方才分明没有做任何举动,却仿佛骤然被抽干了全身力气,撑不住地朝前栽倒。   好在,他及时用另一只手勉强撑住重心,没有真的失态到彻底扑倒在锦垫上。   但即使如此,那具宽大狩衣下的身体依然在强烈打着颤,一大口接一大口的用力喘息,急促得令人怀疑他是否忽然在这里发了病。   连正与他搭话的那位低阶官员都吓了一跳。   “您这是怎么回事!”   在场顿时哗然一片,年过五旬的阿倍御岳相当镇定,立刻命人去请医生。   羽原雅之坐的离产屋敷月彦最近,起身便将他整个人半揽半抱在怀里,捉住他那只撑着地的手腕。   于是,那遏制不住的打颤便自狩衣传递过去,被羽原雅之再清晰不过得接收到了。   与之同样向他袭来的,还有产屋敷月彦强装凶狠瞪向他的眼神。   凌厉得很,也漂亮得很。   可惜在这样虚弱的身体下,那份凌厉被削去得太厉害,仅剩下令羽原雅之弯起唇角的漂亮。   “不要紧,这是常有的事情。”   羽原雅之微笑着安抚众人,“大家不必惊慌,有我在,月彦会平安无虞的。”   ——紧接着,他问这栋别院的主人阿倍御岳,“有空房间吗?让我与月彦独自待一会就可以,我能解决他的这点问题。”   阿倍御岳恍然大悟,拍掌称赞。   “对啊,差点忘记您可是这座平安京里最了不起的大阴阳师!空房间自然有,你跟着秋子去看,随意挑选你需要的就是。”   平安时代的贵族普遍迷信得很,有些甚至认为发病是“邪祟”或“诅咒”引起的,只需要靠阴阳师大人的“驱邪仪式”,就能净化身体,驱散疾病。   结合产屋敷月彦原本坐得好好的、途中忽然“发病”的情况来判断,在场人纷纷颔首,认为与其找医生来诊断,远没有羽原雅之这位阴阳师来的可靠。   阿倍氏的家族里也出过阴阳师,同样毫无异议。   羽原雅之向众人致歉,抱起产屋敷月彦离开。   不怪资料上显示他只有42kg,入手真的相当轻,宽大狩衣下的身形实在清瘦,全靠那些布料堆砌出华贵又风雅的公子模样。   此刻,靠在他肩头的产屋敷月彦仍紧闭着眼,在断断续续的喘息。   即使这样,他还要伸手抓住羽原雅之的衣襟,咬牙切齿地挤出声,“谁要你帮助……放我下来!”   “不要在这时候任性,月彦,您的父亲嘱托我照看好您,我绝不会让您出事。”   羽原雅之先用秋子听得见的声音安慰产屋敷月彦几句,又略俯下身,笑着在他耳边用气音说道。   “你我都心知肚明,你的身体为什么突然发生这种反应……呵呵,原来你上次的反应也是这么激烈吗?真遗憾我当时没有在你身边。”   “你……”   产屋敷月彦的表情一僵,恨恨瞪着他,但确实不再开口了。   前面的秋子秉持礼仪,只在前方带路,没有回头看。   但她心里已大加感慨羽原雅之不愧是近来在贵族间赫赫有名的阴阳师大人,犹如清风皓月,不论对谁都慈悲、温和又有礼数,比平安京里的任何一位贵族都要像真正的贵族。   即使被产屋敷氏的准家督如此呵斥,粗鲁对待,也仍然满怀善意。   难怪大人们会那么喜欢他呢!   秋子将羽原雅之带到东北侧的一处别殿,恭谨弯腰。   “这里都是专门招待贵客留宿的房间,您可以随意挑选一间使用。”   与宅邸占地规定严格的平安京内部不同,别院位于平安京的周边,多是依山、寺庙或是溪流而建,没有地理空间限制。   这些贵族有多大能耐,就能造多大的别院。   因此,这间位于西郊的阿倍别院同样修得大且空旷,灿烂的阳光倾泻而下,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他们距离赏枫的钓殿并不遥远,还能听见谈笑与诵唱和歌的动静从那边清晰传来。   羽原雅之坐在其中一间空房里,等秋子帮忙放下竹簾,碎步离开后,也终于低头看向产屋敷月彦。   过去这么些时间,他的生理反应已经散去大半,没有刚开始那样激烈了。   但那些骤然叠加、爆发出的刺激,令产屋敷月彦仍然半靠在羽原雅之的怀里,双腿半蜷半伸,闭着眼,眉心紧拧,显得十分难受。   羽原雅之单手圈着他,倒是没有在这时候继续折腾。   在产屋敷月彦看来,这个混账神官多少还算是有点良心和人性。   只不过,下一刻他就没办法继续安心靠着了。   进入副本里,羽原雅之的记忆是连贯的,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掌握着整个副本的主动权,走出的每一步都有所预料。   即使在副本里受了伤,又在狂风暴雨的夜晚前往产屋敷月彦的寝居,给对方一个“惊喜”,他也知晓自己出来后的身体必定完好无损,副本外停滞的时间也会重新开始流动。   但产屋敷月彦不同。   与其说是游戏系统也将他“投入”了副本,更确切的形容是,他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被动接收了一段突兀的、关于未来的记忆。   没有半点拒绝的余地。   更过分的是,连同那份记忆一并带给他的,还有记忆里的羽原雅之施加在他身体上的影响。   那更是一种残忍的折磨,因为人能接受的最大精神刺激是有上限的。   可那段突兀记忆往他大脑的灌注不讲道理,野蛮到连带身体对此的生理反应也格外强烈。   ——这方面的后遗症,基本可以说是羽原雅之造成的。   毕竟,羽原雅之要是在副本里只对产屋敷月彦进行口头上的交流,那还好说,顶多只是一口气接收太多记忆导致大脑有点晕乎乎的,分不清时间与方位,休息一下,多缓一缓,那也能习惯。   但在两次副本里,羽原雅之都仗着“反正出副本后一切都会复原”的系统机制,对产屋敷月彦的身体施加了一定的影响。   这份影响在拉长的时间轴里,倒也没什么太大问题,只是被折腾的产屋敷月彦多受了点罪。   关键在于,出副本后,产屋敷月彦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瞬间接收到了大量副本内发生的记忆。   连带羽原雅之对他身体施加的影响。   刚才的他能够只是往前栽了下身体,而没有做出更过激的反应,已经是他极力克制的结果了!   产屋敷月彦在心底恨得直咬牙,只能闭着眼缓解大脑突突直跳的钝痛感,以及尚未完全平息下去的生理反应。   最激烈的那阵已经过去了,等再花点时间将记忆消化完毕,他就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不管怎么样,肯定都是这家伙搞的鬼!   一次还能当做是他睡昏头了的梦魇,这次他分明正在跟人讲着话,怎么可能会突然睡过去,做一段莫名其妙的梦?!   何况,这段记忆的发展太过真实。   哪怕记忆里的时间点已经落在半年后,产屋敷月彦也很清楚,这就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他就是会为了杀死羽原雅之而不择手段,又不肯连累自己跟着被处死。   如果羽原雅之按照他的说法那样,直到他死前都一直陪在身边,产屋敷月彦确信自己肯定会愿意花费半年以上的功夫,只为了杀死对方。   杀死这个自以为是的、装神弄鬼的、想要踩着他名头往上爬的混账神官。   产屋敷月彦在心里怒骂着,直至那段伴随暴风雨夜的记忆迎来尾声。   -你究竟……一直以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当然是因为,我爱着你啊,月彦。   爱着他?   在这种结亲只为追求后代或利益,哪怕和歌传情也只为了一段时间鱼水之欢,不论男女贵族都有大把情人的风气里,这个神官竟然对他说,他爱着他?   大约是身体还在受着折磨,产屋敷月彦的思绪竟然陷入了恍惚的过往里。   听曾经照顾母亲的下人说,他尚在母亲腹中时,就医生以摸不到心跳为由,多次诊断为死胎。   等他被生下后,没有脉搏也没有呼吸,顺理成章被当成了死婴,清洗干净,披上绣有家纹的华袍,遵循佛教的荼毗仪式,将他火葬。   直至那一刻,他才翻滚,挣扎着,发出细弱的啼哭,得以存活。   但是,这样的存活真的能算得上幸运吗?   会有人想要长年累月躺在病床上,喝着一碗接一碗却毫无用处的苦药,连走在庭院内晒太阳都十分吃力,洗漱穿衣都离不开人的日子吗?   会有人想要在出生之时,便被医生断言活不过二十岁,从此胆战心惊活在每一刻里的日子吗?   会有人想要由于注定无法给予他人价值,便也不会被他人当作活人对待的,用看死物的目光及态度来对待他的日子吗?   至于羽原雅之的话,更是令回过神的产屋敷月彦几乎要笑出声。   爱?   这个字在他的人生里究竟有什么意义?   爱能让他恢复健康吗?   爱能让他拥有正常人的生活吗?   可笑。   太可笑了。   滑稽又可笑,是在这世上最无用、最虚伪、最令人作呕的字眼。   产屋敷月彦睁开眼睛,冷冰冰盯着羽原雅之。   此刻的他依然躺在后者的怀里,因此,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体上传来的温暖热度,能听见蓬勃有力的心跳声,好似连那血液的流淌也如瀑布江河,充斥着旺盛的生命力。   是啊,只有这样卑鄙的、享受一切好处却不自知的家伙,才会在这里信誓旦旦的对他说着“爱”。   打着看护他的旗号,这样轻慢地玩弄他,操纵他,逼他一次又一次露出不堪的丑态。   产屋敷月彦眯起眼眸。   这家伙一定在心里自鸣得意着吧,以为他听见“爱”这样的字眼,就会像那些一心扑在爱情上的男男女女,甘愿将身心奉献出来。   可笑,他才不在意那种东西。   产屋敷月彦忽然伸出手,抓紧羽原雅之的衣襟,逼得后者俯下些身子来,眼底浮现出一点清晰的疑问。   “你在那段记忆里,说自己是真正的阴阳师,还展示了求雨和咒杀的能力……”   产屋敷月彦开口的声音还有些哑,手指也没什么力气,唯有盯着人的目光灼灼。   “那种能力,是真的,还是假的?”   羽原雅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最在意的事情竟然是这点吗?”   他问产屋敷月彦,“我以为你会更在意最后那句话。”   “说什么蠢话,那只是你耍我玩随口说的而已,当我分辨不出来?”   产屋敷月彦不耐烦道。   他当然会更在意羽原雅之是不是真正的阴阳师,这意味着对方或许真的拥有能够治好他的咒术。   “我从来不耍人玩,月彦。”   但羽原雅之偏偏不回答他的问题,说话间,另一没有托着产屋敷月彦的身体的手又蠢蠢欲动,去把玩对方鬓角那绺发丝。   产屋敷月彦想要发作,抬手用力拍了下他的小臂,想将羽原雅之那只又作乱的手打飞。   力气太轻,失败,只能忍气吞声瞪着他。   脾气真是暴躁,一点就炸。   羽原雅之又忍不住微笑。   “你好好想一想,如果我不爱你,为什么要想要主动来看护你?为什么要包容你的糟糕脾气?为什么要照料你的洗漱更衣,还特意带你出门散心?”   他将声音放低,听着令人感到认真又诚恳。   “我希望你能变得活泼又开朗,我希望你能对未来充满希望,我希望你能对我敞开心扉,快乐的度过每一天。这难道不是因为我爱着你吗?”   “是因为你根本就是个变态。”   对于这番深情诉说,产屋敷月彦绷着脸,回了一句硬邦邦的、斩钉截铁的定论。   什么活泼开朗,什么对未来充满希望,还快乐度过每一天,这讲的是他吗?   听上去比街头的散乐表演还要荒诞滑稽!   “……哈哈哈哈。”   被产屋敷月彦狠狠呛了回来,羽原雅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格外开心。   他松开被把玩的那绺鬓发,转而轻轻抚上那张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而言都十分俊美的、赏心悦目的脸。   亦如副本最后那般亲昵。   只不过,与副本里筋疲力尽,已无力生出太多想法的产屋敷月彦不同,此刻的他能感到心理上产生出明显的抗拒,身体却仍陷在那个暴风雨夜的灯火里般,自深处蔓延出一点细细密密的快意。   这种截然不同的反差感,令产屋敷月彦看着将他半抱在怀里的那个人,近乎生出某种毛骨悚然的惊慌。   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失控。   “你不懂得什么是【爱】,我并不怪你,月彦。”   而这边,羽原雅之仍轻叹着开口,“我从不知晓自己的双亲是谁,孤身一人长大,也是慢慢才摸索到这个字背后的含义。”   这话倒是不假,羽原雅之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没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又如何舍得将如此出色优秀的孩子狠心抛弃。   在福利院里,他的幼时确实多少受了些欺负,但很快就没人敢再来招惹他。   他也很快就懂得了这套社会秩序运行的规则,只要表现出符合外界标准的行为处事,再加上他本身不差的外貌,很容易就能获得【A+】的定义,以及周围人的好感与优待。   只在不被他人看见的游戏里,羽原雅之才会展露出自己真实性格的那一面——更恶劣、更强势的那一面。   在游戏里,【爱】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个很难说出口的字眼。   何况这游戏,或者说,游戏里的这位主角,产屋敷月彦……确实在外形上,非常符合他的喜好。   性格怎么样先另说,至少这个看护的过程目前挺有意思,他很乐在其中。   “…………”   听见羽原雅之又开始说他那套混账话,产屋敷月彦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出声嘲讽。   “你真的摸索到了吗?呵,你的动作倒也不怎么熟练啊,难道以前从来没有夜访过其他女子或男子的寝居,帮助那些家族生下几个子嗣?”   ……内容好像忽然偏到他一开始压根不在意的地方了。   但话已经出口,无法撤回,产屋敷月彦只能让自己的咬字听起来更有气势。   羽原雅之倒是惊讶朝他抬了下眉梢,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说起这个。   “当然,我对月彦是一心一意的。”   他笑着开口,望着产屋敷月彦的眼神如蛇盯上猎物,令后者心头一紧。   “因此,月彦也只能对我一心一意,禁止去找其他情人……啊,反正凭你的身体,也根本做不到吧?对了,脾气也很糟糕,除了我以外没人会爱你。”   产屋敷月彦:“…………”   产屋敷月彦气笑了:“我凭什么对你一心一意?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以为我需要这种毫无意义的感情吗?令人作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产屋敷月彦完全没有吃软或者吃硬一说,只要不顺他心意的,能去死的通通都要当场去死。   死不了的他想想办法再送对方去死。   随便折腾几下,说两句情话就想让他低头?   不存在的!   羽原雅之也朝他微笑,只用一句话就拿捏住了产屋敷月彦。   “我记得你刚才好像有问我,是不是真正的阴阳师。”   产屋敷月彦正要继续怒骂他的表情一顿,颇有点卡在半途、不上不下的意味。   随即,他发现羽原雅之半跪起身,给他们都换了个姿势。   他被强迫着面朝赏枫会所在的钓殿方向跪坐,双腿分开些许,好撑住他的重心;   而羽原雅之依然在他的身后,胸膛紧贴着他的背部,左手则稳稳拦过他的腰腹,同样帮忙分担了一部分身体的重量。   这个姿势有点像半强迫的依靠,多见于你侬我侬的情侣之间,而不是他们这种剑拔弩张——单方面剑拔弩张的关系里。   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的阳光热烈,钓殿那边的赏枫气氛极为热闹,琵琶与笙弹奏的声音、酒盏互碰的声音、还有和歌与夸赞的声音,夹杂着平安时代特有的风雅与贵气,就这么倒映在产屋敷月彦的眼底,朝着他扑面而来。   “你为什么……”   产屋敷月彦的话刚起了个头,敏锐意识到不对,开始用力挣扎,“等等,喂,这不是在产屋敷的宅邸……会被发现的!”   钓殿与这里只隔着一条游廊与一片白卵石铺的庭院,只要那边有心往这里看,哪怕隔着放下的竹簾,也完全能看清他们在做什么!   混账神官,胆大妄为的东西,在别人家里也能如此放肆的动手动脚吗!   “我答应阿倍御岳的,会为你举行驱邪仪式。”   羽原雅之笑着跟他咬耳朵,手上的动作却毫不动摇,连安抚的声音也是稳定又温和。   “顺便向你证明我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阴阳师】。稍微忍一下就好,你是个非常有天赋的好孩子,理应无论做什么都能很完美的达成吧?嘘,不要喊得太大声,会让他们看过来。”   “——”   产屋敷月彦正要大声喊出的音节卡在嗓子眼,双手还撑在羽原雅之箍着他的左手小臂上,一副意志想要逃开,身体提前沦陷的模样。   本就刚接收记忆没多久的他哪里抵抗得过羽原雅之,那点挣扎的力道跟小猫踩奶没多大区别。   他只能捂住嘴,间或发出一点点哽咽般的声音,有气无力朝前垂着脑袋,狩衣衣袖跟着往前散开大片,隔绝了大部分视线。   直到秋子重新回来,脚步声落在竹簾外。   “羽原殿,阿倍主上差我来问您,仪式的进展还顺利吗?可需要什么帮助?”   对方的声音很轻,十分恭敬,但架不住产屋敷月彦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得一激灵,发出一声明显带着惊慌的吞咽音。   察觉到他的过激反应,羽原雅之漏出点低笑,听起来依然从容有余得很。   产屋敷月彦的反应更慌乱了,先看向竹簾外,确认对方既没有察觉到异样,那道半弯腰的身影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后,又动手用力推羽原雅之。   “快放开我,有人来了……!呼……该死,你就一点没有羞耻心的吗!”   哪怕是气急败坏的咒骂,产屋敷月彦也只敢压低成气音,恶狠狠的,可惜眼尾还泛着一点红,看起来没什么气势。   混账神官,根本不分时间场合,也不顾及他身体的状态!   这样竟然还能冠冕堂皇的被他称为“证明是一位真正的阴阳师”,根本就是强词夺理的借口!   “羽原殿?”   秋子又开口,声音里透出显而易见的困惑。   面对产屋敷月彦更加惊慌的反应,羽原雅之唇角的笑意更加明显,“我还以为你用那一直保持着骂我的气势,出声训斥她离开呢。”   这种风凉话,更是令产屋敷月彦气得咬牙切齿。   也不看看现在是谁还不肯停下!   在羽原雅之的视角里,实在挣扎不脱的产屋敷月彦已经弓起腰身,狩衣下的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像草莓馅的雪媚娘。   只不过,雪媚娘可喘不出这么好听的声音。   还被他刻意压得偏低,带着一点点磨砂似的哑,又如提琴般悦耳丝滑。   居高临下的羽原雅之眯了眯眼,不仅没有如产屋敷月彦所想那般停下动作,将这一幕遮掩过去。   他反而提高声音,出声呼唤秋子。   “他没什么大碍了,你可以直接进来。”   “……!!”   下一刻,产屋敷月彦整个人朝前扑倒在榻榻米上,双手的十指扣紧细密编织的蔺草,鬓角淌着汗,整个人颤抖得不像话。   他大口大口的用力喘息,身体为此涌起卑劣的欢愉,心却已沉入深渊,绝望等待那个下仆掀开竹簾,而后为自己所见到的这一幕发出惊叫……   “羽原殿?奇怪,难道已经已经结束了?”   然而,秋子却仿佛没有听见羽原雅之的声音,只自言自语说了这么一句话,甚至连竹簾都没有掀开确认,便转身离去了。   直等到产屋敷月彦的呼吸缓慢平复,错愕转过头来,才看见羽原雅之依旧坐在原地,笑吟吟望着他。   那眼神,他看一眼就感觉火大。   “……你是怎么做到的?”   但方才那一段经历太过奇妙,产屋敷月彦忍气吞声的问。   “我设下了结界。从外人的视角看过来,这间寝居内空无一人,更别提进来查看了。”   对方刚才的反应实在很好的取悦了羽原雅之,令他很有耐心的为对方解惑。   前两句询问里,遵循礼节的秋子一直低着头,没有看向他们这边。   一直没有等到回应后,她才抬头看了眼,发现竹簾后没有任何身影,空空荡荡。   这是羽原雅之刚从副本里拿到的奖励,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还非常好用,他要给游戏点五颗星星的好评。   除此以外,产屋敷月彦的个人资料也有了更新。   【姓名:产屋敷月彦】   【身份:人类】   【年龄:18】   【身高:168cm】   【体重:42kg】   【兴趣:读书、找到治愈自己疾病的方法】   【厌恶:死亡、羽原雅之、混账神官、爱、看不起自己的人】   【性格:残忍、霸道、冷漠、易怒、执着、隐忍、多疑】   【依恋度:10】   【描述:产屋敷月彦感觉自己遭受了奇耻大辱。依然想要杀了你。】   羽原雅之:……等等,这不对吧,为什么他又让产屋敷月彦的性格增加了一个负面描述?   说好的开朗和活泼呢??他都这么反复强调了!   还气得在【厌恶】那栏多加了两个名词。   哪怕具体说辞不同,但这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一个是他,一个是他逼出来的。   好极了,产屋敷月彦每次多出的负面状态都与他有关,这又怎么不能称得上是一种刻骨铭心呢?   唯一的好消息是依恋度上涨了,可能是副本结束,也可能是副本加上他刚才的互动,依恋度一下子就从4蹦到了10,描述也略有改变。   就是这个描述令羽原雅之哑然,还有点疑惑。   看他反应明明挺喜欢,怎么就变成了奇耻大辱……   不解。   但依恋度到达10后,确实又给他弹出了一个系统提示。   【恭喜您,解锁一次与产屋敷月彦的专属互动事件。】   【事件内容随机,您可选择触发该事件或不触发该事件,您可以针对该事件采取任何行动,但请注意,您的任何行为都会影响到产屋敷月彦的个人状态。】   【随机事件:《情侣逛街》。当您赠送给产屋敷月彦任何服饰时,便可触发该事件。】   逛街啊……还是情侣身份……   约会确实是一种十分有效的增进感情的方式,只需要选对地点,安排好行程。   像这次带他出门散心,参加赏枫会,不就非常迅速的提高了他对自己的依恋度吗?   好感度什么的先放一边,就问依恋度有没有提高吧。   羽原雅之看着趴在榻榻米上歇息的产屋敷月彦。   后者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忽然放松到另一个极端,再加上本来身体就虚弱,此刻就像一只非牛顿流体的猫,在羽原雅之为他清理过后,便懒洋洋的晒起太阳。   但他坚决不肯挨着羽原雅之,只侧躺在榻榻米上,慢慢恢复气力。   不得不说,产屋敷月彦的脾气虽然暴躁又糟糕,但来得快去得也快。   并非指这是个优点,而是他要么一口气全部发泄出去,让其他人遭罪;要么发现自己只能忍着后就立刻转换思维,在能做到的范围内绝不亏待自己。   估计此刻在他的心里,已经将羽原雅之跟【有特殊能力的阴阳师】挂上钩,他无法抵抗,那就先毫无心理负担的骂几句,再接受对方的看护。   反正这个鬼一样的东西都已经缠上他了,他有什么办法!   记忆里的他都已经尝试设下陷阱去杀他,不仅失败,还连累他现在被对方故意好一通折腾……!   产屋敷月彦对此怄气得很,恹恹躺在榻榻米上恢复精神。   不过,既然这个混账神官是真正有能力的阴阳师……   产屋敷月彦偏过头,阴沉沉的视线穿过垂落眼前的鬓发,望向坐姿依然端正的羽原雅之。   是不是有可能……治愈他的先天绝症?   不行,不能直接问出口,否则肯定又要被他当成把柄拿捏。   医生那边继续派人寻找,同时要不着痕迹的试探他……   为了能活下去,哪怕要他忍辱负重一段时间,也无所谓。   产屋敷月彦没躺多久,就被羽原雅之拉了起来。   “我们不能一直在这里待到赏枫会结束,你看起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走吧。”   产屋敷月彦刚被拽着站直身体时,还站不稳的踉跄半步,被对方托住身体。   一想到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更火大,恨恨再朝着这张写满了云淡风轻的脸瞪一眼。   忍辱负重归忍辱负重,情绪上来了当然得发泄一下。   这点瞪视对羽原雅之来说根本没有杀伤力,反而使他的心情变得更好,唇角始终弯出笑吟吟的弧度。   大体上,产屋敷月彦还算是平稳的跟在羽原雅之身后,又谢过阿倍御岳以及其它人的关心,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坐稳。   经此一遭,羽原雅之在阴阳术上的名望更是再爆涨一截,所有人都啧啧称赞他的驱邪仪式实在了不起,无愧于大阴阳师之名。   只有产屋敷月彦,一边听着众人对那个混账的恭维,一边憋着怒骂又不能说出口。   什么驱邪仪式,混账驱邪仪式,根本就是找机会戏耍他一通罢了!   但他只能忍着。   等听见对方发出熟悉的低沉笑声,更是连额角的青筋都要绷出来。   直到仆人端来了属于他那份的赏枫点心,是红叶造型的蜜豆馅馒头、烤鱼、炖鸽子汤以及时令的野菜料理。   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没吃饭,只吃了一肚子气的产屋敷月彦眼下确实饿得厉害。   他还是一贯先从自己喜欢的开始吃,拿起那块用盐渍叶托着的蜜豆馒头,放到嘴边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其余人吃得差不多了,或是恭维羽原雅之去了,或是在欣赏琵琶、吟和歌、敬酒品茶。   累得要命的产屋敷月彦懒得掺和那些,只专心吃自己面前这份餐点。   只不过吃着吃着,眼角余光中,有人端着酒盏朝他这边过来。   “一直以来,我都听闻产屋敷氏的准家督气质不凡,教养得体,天赋更是无人可比——哎呀,今日终于有幸得以一见,实在无愧于传闻呐。”   对方的声音莫名耳熟,确认自己不可能在宴会上认识除羽原雅之以外任何人的产屋敷月彦一抬眼,便被馒头呛得发出几声闷咳。   他接收到的那个记忆里的刑部省大辅!   被羽原雅之用血咒杀的那个!   就是这个蠢货来巴结他,导致他以为羽原雅之有破绽可抓,花费大半年设下陷阱,害他最后被对方打着教学的名义,狠狠折腾了一通!   那时候的他身体比现在还虚弱,那个混账神官竟然也能毫不留情的下手!   产屋敷月彦咬着馒头没出声,面色阴郁。   那阵闷咳倒是令刑部省大辅惊了一跳,又立刻表达出关心:“您感觉不舒服吗?莫非驱邪仪式做得不够彻底?我这就唤羽原殿来……”   “……滚。”   产屋敷月彦冷冰冰出声。   毫不客气的口吻令刑部省大铺愣住,“欸……”   “我说滚,你听不懂吗。”   产屋敷月彦的视线瞪过来,满含杀意,仅凭气势便吓得刑部省大铺连连道歉,余下几人也没有再敢上来的。   只剩产屋敷月彦独自端坐在原处,恨恨又咬了口塞满蜜豆馅的甜味馒头。   一个两个都派不上用场的废物,别来连累他!   ………   羽原雅之终于应付完这些对他——或者说,对阴阳术极其感兴趣的贵族,又与菅原道真聊了几句,互相敬了杯酒。   一转头,就看见产屋敷月彦吃完了甜口的蜜豆馒头,正用筷子挑挑拣拣的吃烤鱼。   他吃鱼也很挑剔,只喜欢鱼鳍下方的鱼肚子部分,那里最柔软又没有刺,口感很好。   鱼尾巴还有鱼背的刺最多,吃起来很麻烦,他从来不碰。   鸽子汤也只喝了两口,野菜料理更是连筷子也不伸。   “月彦。”   羽原雅之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于是,那双银筷僵在空中片刻,而后不情不愿地,重重地杵进装有烤野菜的碟子里,再恨恨地夹起一根,塞入口中咀嚼。   他是真的被羽原雅之的喂食方式给喂怕了,宁愿服从也不想体验第二遍。   羽原雅之笑了,伸手环住产屋敷月彦的肩头,脑袋靠近,气音裹挟着热息,亲昵拂过那片冷白的细腻肌肤。   “表现得很好,月彦,”他低声开口。   “不愧是我的……”   ——“妻子”。   最后那个单词,羽原雅之并没有发出音节,产屋敷月彦的脑中却自动将它补全,并为此攥紧手里的筷子,压下涌起在心头的那份耻辱,以及某种更隐秘的情绪。   不管他愿不愿意,他确实被这个男人影响着。   越来越深。   ————————   入V万字献上!非常感谢家人们支持,评论随机掉落100个红包~[比心]   出于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这里就将无惨的开局年龄改为18岁啦 玉文盐 第18章   待挂在天边的日头再斜过去些许时,赏枫会濒临尾声,陆陆续续有人起身告辞。   阿倍御岳也不会每次都隆重将人送出去,大多只由仆人负责带路。   若是熟悉这栋别院的,更是可以自行离开。   毕竟,类似这样的宴会每天都有,没什么稀奇的。   只要有资格进入这个上层阶级的圈子里,就绝对不会缺少请柬与拜帖。   菅原道真喝得醉乎乎的,临走前还要拉着羽原雅之的衣袖,再三向他确认。   “你说你能酿出特别美味的酒,我……记得这句话呢!你可不许信口胡说,我过几日……就要去你家串门!”   明明人都要迷糊了,还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羽原雅之;再加上声线也清澈偏高,又由于喝醉而导致咬字含糊,拖着简直要令人误以为在撒娇的长音。   半点也不似羽原雅之在天满宫神社里见过的学问之神的严肃模样。   羽原雅之好笑的和他保证,“自然不会爽约。只是,我好像没有说过[特别美味]这个形容词?”   “那一定是你……记错了!”   和醉酒的人可讲不清道理,菅原道真哼着新作的和歌,脚下走得歪歪扭扭,险些一头撞在游廊的承重柱上,赶紧被旁边的侍从扶住。   羽原雅之目送他离开,边整理自己被拽歪的宽袖。   一扭头,看见产屋敷月彦的目光正阴沉沉朝他望来,同样盯着那片被菅原道真抓过的衣袖布料,不知道在想什么。   以羽原雅之看过的那些关于他性格描述的词语,八成不会是什么好念头。   甚至未必肯跟他说。   “在看什么?”羽原雅之还是开口。   “你竟也妄想打探我的想法?”产屋敷月彦哼出声,半点不给面子。   羽原雅之在心底耸了下肩:看,果然。   在这场赏枫会上,前后表现反差最大的,非这位产屋敷氏的准家督莫属。   他在前半程可谓是将“风雅”、“教养”与“礼仪”体现得淋漓尽致,再加上那张俊美漂亮的脸,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声实在不愧为大贵族的准家督。   然而,在众人看来,则是当他突然“邪气入体”后,即使有羽原殿这位大阴阳师竭力举行净化仪式,他也变得暴躁又无礼,对任何前来搭讪的人都冷眼相待,乃至出言不逊。   ——等到无人敢再来找他的赏枫会后半场,产屋敷月彦始终一个人跪坐在那块用蔺草编织、绸缎压边的锦垫上,神色阴沉,不发一言。   只在有些时候,那双略微被两侧鬓发遮挡的眼眸,会冷冰冰朝羽原雅之扫过去一眼,但几乎不会久留。   这种浑身上下写满“滚,别来烦我”的排斥一切姿态,任谁都看得出他心情极其糟糕。   哪怕到现在宴会结束、众人已经开始散场的时候,他的表情也没有好转多少。   就算是羽原雅之走过来,也只能得到他摆出的一张臭脸。   明显早就不耐烦待在这里了,因为羽原雅之没有走,产屋敷月彦才不得不克制着自己想要发作的脾气,坐在旁边等这个无聊又枯燥的宴会结束。   “我以为你还会继续去结识那位刑部省的大辅,毕竟,你可以再换一种方式,来试着杀死我。”   再次坐上晃晃悠悠的牛车,羽原雅之边把玩手里的折扇,边微笑说着刚才不能在赏枫会上说出口的话。   “…………”   不知望着哪里发呆的产屋敷月彦转过目光,冷冰冰哼笑一声。   “你会给我这个机会吗。”   听起来是疑问句,但话尾是沉沉往下坠的,仿佛有人用绳子给他这语气的末端系了块大石头,非要将这车厢的底部砸出个窟窿。   最好能直接砸在混账神官的脸上。   他甚至不知道这种莫名其妙记忆的触发条件是什么。   第一次是他在榻上躺着,忽然就出现什么结婚娶亲的戏码,而那人在记忆里顶着妻子兄长的身份,硬生生抢了本该属于他的妻子,换成他来被迫承认…被迫认下那份刻意针对他的屈辱……!   第二次则是在今日的赏枫会上,他同样只是在应付那些巴结之人的恭维,耳旁隐约听了句“菅原道真”的名字,之后就是一瞬间挤入身体与脑海的剧烈刺激,险些令他当场在众人面前失态,更添耻辱。   即使有对方为他做了事后清理,产屋敷月彦也恨得咬牙切齿。   他会变成这样,完完全全、彻彻底底,都是这个混账神官的错!都是他搞出来的!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如果你会的那些阴阳术都是真的,即使想要这个国家,也轻而易举吧。”   产屋敷月彦阴郁瞪向他,半张脸落在摇晃车厢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你究竟想要从我这个将死之人的身上获得什么?既然你有真本事,早该知道有无数医生为我诊断过,我不可能活过二十岁。”   而他如今已过了十八岁,剩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像这样强撑着身体出门的机会,也将越来越少。   咳嗽很痛苦,但至少他还能咳嗽,是依然还活着的的证明。   只不过,这具病体实在是太弱了,弱得对方单手就轻易能够挟制住他;只需要随意的抚摸、触碰,不消花费太多时间,就足够他失去气力、思维溃散,需要长时间的歇息才能恢复精神。   对方则始终表现得好整以暇,用那种打量池塘里金鱼的目光,居高临下望着他。   那样的目光令产屋敷月彦感到屈辱,却不得不忍耐。   包括此刻也是。   他再次看见对方露出一种从容不迫的笑意,甚至往这边靠过来,就像一座令产屋敷月彦心脏忽然纠紧、好似他即将遭遇危险的山峦正缓慢倾覆。   更浓重的暗影压向了他的头顶。   但那座山峦并没有真的压垮产屋敷月彦,而是伸出手,亲昵抚上他的面颊,托起。   产屋敷月彦很确信如果他没有戴着乌帽子,那只手可能会直接触碰他的发顶——也有可能先让五指穿过后脑勺的发丝,再狠狠收力,牵扯着逼迫他仰起头来。   此刻,至少对方的动作还是温柔的。   开口的声音也很温和,却透出令产屋敷月彦后背发寒的笑意。   “很了不起喔,月彦,在用话语试探我能不能治愈你的绝症吗?”   羽原雅之的拇指缓慢移动,摩挲过他条件反射紧闭的、那层薄薄眼皮下的柔软眼球,用比上次还要柔和的轻声笑道。   “你亲眼目睹过我设下结界避开秋子,又经历过记忆里的那些事后,开始相信我是真正的阴阳师了呢。所以啊,你现在也开始寄希望于我,想要我能用咒术治愈你,是吗?”   一秒钟不到就被拆穿心里想法的产屋敷月彦:“…………”   他闭紧眼,边忍耐着这家伙不消一时半刻就对他作乱的那只手,边褪去刚才还强装镇定的表情,嘴角瞥得低低的,像一只想要偷吃罐头但被发现的恶猫,还能反过来伸爪子。   “是啊没错,我就是想要活下去怎么了,你有什么意见?能治还是不能治,给我一个准确的回答!”   话一口气说得太多太急切,还呛了自己一下,连咳好几声才平复。   羽原雅之忍俊不禁。   这语气,倒像是他反过来欠对方的。   颇有一种“你都对我做出这些事了,现在好不容易派上点用场,还不赶紧滚过来给我干活”的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几分得寸进尺。   可惜,除去系统给他的两个咒法奖励外,他只掌握了阴阳师会的一些基础技能——例如卜筮与堪舆。   【用血咒杀刑部省大辅】这种咒法看起来效果惊人,实际原理并不复杂。   用他以前在某部讲述阴阳师电影里的台词来概括:名字乃世上最短的咒。   哪怕羽原雅之此前从未使用过这一招,但他在选择阴阳师身份后,心底就始终有隐约的感觉。   ——他能做到用血咒杀人类,甚至不属于一种咒法,而是来源于他的初始天赋。   羽原雅之还记得游戏刚开始时,给他匹配的天赋描述里说他体内流淌有天照大神的一丝血脉,乃真正的神祇后裔。   ……所以,他其实是用【神之血】,去咒杀了【人】?   羽原雅之的思绪在脑子里刚打了个转,产屋敷月彦的耐心进度条就已经告罄。   “别在那嘲笑我,说点什么!”   他气得提高音量,但这样做令原本该有气势的声线颤得更厉害,随即更是闷咳出声,眉眼压出恼恨与憎恶这具身体的痛苦。   羽原雅之回神,望着眼前这只快要冲他张牙舞爪的恶猫。   他笑了,俯身凑近对方的耳边。   “你这么聪明,猜猜看?”   无视对方一瞬间快要喷出火的目光与气急败坏脱口而出的怒骂,重新坐直身体的羽原雅之哈哈笑出声,折扇在掌心敲出轻巧的脆响。   这款游戏,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有意思。   …………   蹭到太阳西斜,这辆慢得出奇的牛车总算是抵达产屋敷宅邸的门口。   羽原雅之先让守在门口的家仆送产屋敷月彦回去休息,自己则继续前往大内里。   今天给清和天皇与藤原良房的每日占卜还没打卡,得跑一趟。   走在车厢一侧的松石拉拽牛身上的缰绳,用口令引导它继续往大内里的方向赶去。   听了一路二人相处的他,在产屋敷月彦离开后,终于忍不住问自家主上。   “您是故意招惹那位生气的吗?”   羽原雅之“嗯?”了声,“并没有。我一直想让他开朗些,活泼些。可惜总是事与愿违,我对此很苦恼。”   松石:“……”   不敢相信,他从自家主上的嘴里听到了什么惊天发言!   松石震惊半晌,才默默开口,“我就直说了,您肯定已经看出来,那位月彦殿下特别讨厌您吧?”   都在个人资料上写着呢,羽原雅之承认,“这话倒是不假。”   松石:“……您真的有在认真追求他吗?昨夜也是这种情况,您想要……结果被对方挠伤了手臂。今天呢,更是一副抗拒到恨不得当场处死您的凶狠模样,我看了都替您害怕……老实说,以您的条件,无论想要什么样的公主,想要几位公主,都不过是一首和歌的事。怎么偏偏就……”   说着说着,松石长吁短叹:“我知道您心善,又对那位殿下情有独钟,愿意亲力亲为的看护他。但再怎么说,如此恶名在外的人也实在不是良配……”   羽原雅之没有质疑前半段话,只问:“他都不出门,你怎么说他恶名在外?”   松石“哎呀”了声,“您这两天总往产屋敷氏跑,我也算是和云助他们混了个脸熟,从他们口中听到一些,嗯,秘密。”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松石将产屋敷月彦此前如何用言语逼得仆人自尽、还下令杀死无法治好他疾病的医生的事迹,对着羽原雅之滔滔不绝说了一通。   时间过去许久,他都没有听见自家主上再出声回应。   哼哼,肯定是还在消化这些内容,并恶狠狠思考该如何斩断与对方的关系,另寻一位性格更好的人作配吧——   “我不太懂这方面,你知不知道哪里能定制十二单衣?可以购买成衣的话更好……嗯,十二单衣太臃肿了,不好出门。去掉裳和唐衣吧,尽量做得轻便些。”   十二单衣是这时候的贵族女性最常穿的装束,由小袖、单衣、五衣、打衣、上衣、裳、唐衣等多层衣物,交叠穿着而形成,看起来十分华丽雍容。   但在日常生活中,对十二单穿着的要求并不严格,她们可以任意去掉或多穿其中几件,通过细节的变动来适应不同的场合要求。   比如出行,要是也穿着十几公斤的衣服到处走,那体力简直能被称为超人。   松石一听是女子才会穿着的十二单衣,立刻喜上眉梢,以为自家主上无法忍受产屋敷月彦的暴行,已然决定回心转意。   “这衣裳可尊贵得很,怎么会在市坊间有卖呢!正巧您等会去见天皇陛下,直说自己想要拜托缝殿寮那边帮忙制作一身衣裳就好!”松石喜气洋洋的说,“您这是要送给哪位心仪的对象吗!”   羽原雅之随口应了声:“嗯,送给月彦。”   正好还有个逛街的专属事件没有触发,而他很乐于折腾这位听起来似乎没做过好事的贵族大少爷、未来的最终反派BOSS,便改掉了原本想送普通的男性狩衣或直衣的打算。   遑论,他还是一位时刻谨记通关要求的好玩家。   羽原雅之捏着下巴自言自语:“待在普通人多些的地方,他应该多少也能变得开朗吧。”   松石:“……”   松石:“哈?”   数日后,睁大眼盯着眼前这叠华丽衣裳的产屋敷月彦:“……哈?”   这是什么见鬼的东西!?   ————————   羽原:(只是笑一下)   无惨:挑衅我!   看到评论区有宝说等无惨变成鬼会怎么样,哈哈哈哈我也真的太想写到那里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已经憋了多久!   另外就是,明天大概中午还有一章,再之后就差不多把更新时间定在每天24点啦,总来来回回变我也很惭愧qaq   本章随机掉落50个红包,感谢大家支持(笔芯   ————   推推基友的原创主受预收,《召唤魅魔召到清冷家教后》   文案:   林厌三十岁时,还没成为大魔法师,先觉醒成了魅魔。   他在一所不为人知的魔法学院当老师。正逢暑假,他回了乡下老家,每日喝中药调理。   假期没两天,不熟的远房亲戚推来一少年,拜托他补补课。   ……   补课第一天,少年犟着一张脸:“你知道传说中的魔法学院吗?我要考这个!”   林厌听了直摇头,温和道:“世界上没有魔法,还是看看眼前的文化课吧。”   谁知道少年大晚上翻盗版魔法书,误打误撞画出召唤阵。   离得最近的魅魔直接被召唤了过去。   林厌:?   被知道是魅魔的话,教学生涯就完蛋了。林厌如是想。   他解开扣子,勾起一个轻佻而恶劣的笑:“魅魔的脸是你渴望对象的脸,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竟对补课老师有想法。”   “恶心。”   魔力卷着媚香,他衣衫不整地坐在床边,将少年踩在地上。   拿出一定会被打差评的态度,高傲而冷漠:“就你这种废物,也配召唤我?”   果不其然,少年气得脸通红。   白天也没发现他这个窝窝囊囊喝中药的老师是魅魔。   林厌松了口气。直到几日后,他又被召唤了。   少年:“我变强了。我要考魔法学院。你是我的使魔,快教我魔法。”   林厌:“……”真有点天赋。   他深呼吸,尾巴不耐烦甩来甩去,睨了少年一眼:“你知道魔法学院录取分数线吗?文化课太低的不收。”   就这样,他白天温吞和气地教文化课。晚上被召唤,就态度极差地骂少年一顿,不停羞辱他滚去学习。   “数学烂得要死,魔法专业要考研知道吗?”   “细胳膊细腿,不知道现在法师都打近战?”   “还敢对老师有杂念?呵……”   绝对是史上态度最差的魅魔。   ……   假期结束,他还亲戚一个热爱学习,爱到流鼻血也要学的少年,顺理成章地离开。   布置了屏障,再没理少年的召唤。   直到魔法屏障被攻破,强行被召过去。   “为什么不理我,是因为,我没有给报酬吗?”少年紧紧抱着他。许久不见,个头长了一截,肌肉结实,竟挣脱不开。   “对不起、对不起……这次,我会给够。”眼神舔舐着他,盈满粘稠的疯意,呢喃着,“老师,你教会了我很多。”   “继续教我好不好?”   林厌:“……”   你学了什么! 第19章   从赏枫会结束那日后,已过月余。   自那个混账神官出现在他产屋敷月彦的生活里,完全不讲道理地接管了后者的生活,盯着他按时饮食作息,有时连洗澡换衣都亲自代劳,甚至还会带着他在庭院晒太阳后。   产屋敷月彦自认为他已经足够了解羽原雅之。   一个自说自话、蛮不讲理、性格比他还恶劣一万倍的混账神官。   明明是个控制欲强烈到不容许他有半点忤逆、还动辄将它说成“爱”的变态恶徒,对待别人的时候还总是伪装出一副风雅淡然的模样,真叫人反胃。   只不过,那副足以欺骗任何人的好样貌,确实让混账神官收获了许多敬重与爱戴。   包括之前没有谈成的娶亲,听他说后来还私底下收到了一份不知何人送来的谢礼,署名处只画了一棵松树。   看来,与月彦结亲失败这件事,也令那位松子姑娘暗地里长松了口气啊。   对方是这么带着笑意向他说出口的,完全不顾他当时听到这句话时究竟有多火大。   还有一点条件反射的后怕,来源于被深深刻进身体里的恐惧。   总而言之,产屋敷氏一族上下都很欢迎羽原雅之的到来,家主更是命人用最快的速度在东南角开辟出一间专属别院,装潢华丽精致,只供他随时来随时都以最高规格留宿。   要说唯一不欢迎羽原雅之出现的人,只有在所有人眼里看来“独一无二、最受那位大阴阳师关照,但本人格外不识好歹”的他。   譬如此刻,产屋敷月彦冷冰冰瞪着眼前这堆华丽的衣饰,脸色阴沉得让送完衣服后的云助早就躲得远远的,完全不敢靠近这边。   “这是什么?”他开口。   “咦,你竟然不认识五衣唐衣裳……”   羽原雅之刚起了个困惑的话头,就被压抑不住暴怒情绪的产屋敷月彦愤怒打断。   “在愚弄我吗,我当然认识!我问的是你拿到我面前来做什么!”   都已经习惯一大清早总能见到这家伙的脸在他面前晃悠了,这对他的惩罚还不够?!   他甚至也忍耐着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的极度排斥,服从这家伙的无理要求了!   每天每天都得吃一堆泥土味的蒸蔬菜、寡淡干柴的煮肉汤与各种腥膻味的烤野禽,每天每天都被迫牵着在庭院里晒着太阳走一段路,每天每天都被盯着洗漱、更衣与入睡……!   就算他都忍辱负重成这样,那个混账神官也不肯透露自己究竟能不能治好他!   现在还想要他怎么样?!   “送给你。”   “不需要!”   这几个音节刚从对方那张总是含笑的唇瓣开合中吐出,便被青筋都快绷出的产屋敷月彦粗暴驳回。   身为一个先天患有绝症的病人,产屋敷月彦每天都被这样气上三五回,这段时间下来,说话竟然也逐渐能提高些声音,不至于立刻捂着嘴剧烈闷咳出来,后续的嗓音也变得喑哑或发颤。   从羽原雅之的角度来评价:这不是变得挺有活力的?再进步一点,那就是活泼了嘛。   不过,现在不是被他瞪还不作出反应的时候。   不仅是游戏弹出【专属事件已触发】的提示,还有这位贵族大少爷正半撑着身体坐在榻榻米上,气势汹汹的等他回应呢。   他一贯是没有扎起头发,佩戴乌帽子的。   这样见客是十分失礼的情况,但产屋敷月彦大概自觉对羽原雅之根本毫无办法,也懒得在他面前装样子。   即使有那么几天,他的身体状况不错,也照旧仅穿着件单薄的里衣,天生带有卷翘弧度的墨黑长发用一根丝带系着,松松的披散在身后。   实际上,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羞辱,潜台词是【你这人地位太低,都不配让我庄重接待】。   但贵族骂人总是因为太过含蓄和委婉,导致被羽原雅之忽略得彻底。   甚至还觉得产屋敷月彦这是愿意对他敞开心扉的标志,竟然会向他袒露出这么真实与隐私的另一面,因此而感到十足的心情愉快。   ——现代人与古代人的文化隔阂,在此处仿佛形成了一层令产屋敷月彦感到可悲的厚障壁。   顶着这样的装束,产屋敷月彦每天不是垮着张臭脸被牵出去晒太阳,就是阴沉着视线,恨不得用眼刀扎对方个千疮百孔。   等羽原雅之望过去,他又会用格外问心无愧的眼瞳回以对视。   怎么,我都服从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不满意就忍着!不准那将那些话说出口!   可惜,羽原雅之只会朝他包容似的笑一下,但从来都想说的话说出口。   好比这次。   “不要任性,月彦。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礼物,穿好后,我打算带你去街上逛逛。听说今日鸭川河原有临时集市,还有民间散乐表演。我们正好可以乘船而下,看看风景,也逛逛集市。”   羽原雅之慢条斯理说道,听上去确实只是普通的一起出门逛街散心。   但产屋敷月彦依然臭着脸,完全不被羽原雅之娓娓道来的那些场景而动摇。   “所以呢?”   开玩笑,这堆衣服都摆在他面前了,还不清楚这个混账神官想做什么!?   羽原雅之弯起唇角,笑得更愉悦。   他本就坐在产屋敷月彦的床褥边,此刻更是只需要轻轻一伸手,就足够将垂落颈侧的一绺发丝捞在掌心,看它似流水般自指间滑落,又不舍挽留般,在掌心遗落几根。   贵族家的大少爷从来不会亏待自己,连头发也每日用香薰蒸过,又细细涂抹精油,入手的触感极佳,像一截泛着光泽的绸缎。   产屋敷月彦看着他伸手过来,稍微做了个闪避的动作以表厌恶,但幅度不大,后续也没有再表示出抗拒,由他又捻着自己的头发把玩。   只不过,对方接下来出口的话,就令他的心情更是急速下坠了。   “我近来听说,上层惯常有这么一个习俗。”   羽原雅之噙着笑意,慢慢向他仔细叙来,“在举行象征成年的【元服礼】前,若是家族内男性继承人的身体太差,为了防止他早夭,提前让神明带回天上,家族会自幼将他当成女孩抚养。”   随着这些话一字一句被听在耳中,产屋敷月彦的脸色也越来越黑。   但这种恼怒与愤恨的气势,完全不足以那双眼眸继续含笑望着他,连声音也因靠得太近而显出格外的亲昵。   “月彦小时候的身体也这么弱,肯定同样被当成女孩养过吧?”   “…………”   产屋敷月彦无法反驳。   在沉默中,他听见羽原雅之又开口,发出声音,“月彦生得如此漂亮,此前穿狩衣就已经十分出色。可我还没见过你穿唐衣的模样,必定同样极为标致……你向来不会令我失望,今日同样会满足我的心愿,对吗?”   这次,产屋敷月彦沉默了更长时间。   他的五指在被褥上缓慢攥紧,压出几道清晰的、忍耐的皱痕。   那种轻慢的、带有一点点微笑却永远不容置喙的口吻。   还有掌控的、居高临下审视他的目光。   令他觉得自己像在阳光下被赤衤果衤果剖开,每一寸血肉被仔细翻出来,捧在掌心珍视地观摩,将他从内到外看个干净,无处遁形。   就像那个噩梦,他被对方用双手捧在掌心,被对方一只手就轻而易举箍着逃不开,连哽咽与喘息都会换来一点压低的笑声,在耳边对他轻声细语。   -这不是能做得很好吗,月彦?   -你答应过,会为了我努力成为合格的妻子。   ……简直就是最恶毒不过的诅咒,让文字化作活过来的墨纹,自他的每一次颤抖的吐息、每一次服从的低头开始,残酷游走于他的全身,缓慢刺入血肉与骨髓,直至向大脑深处钻去,彻底扎根。   他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就像强迫喂食时说过的那句话,【他想做的事情,必须配合到结束为止】。   而在一位可以呼风唤雨、结界藏身、以血咒杀的阴阳师面前,他弱小得连虫豸都不如。   在那神明似的冷漠视线注视下,产屋敷月彦朝那叠衣物伸出手时,恍惚间仿佛看见有墨汁勾勒出的文字浮现在他的手背,嘲笑似的朝他甩了个尾巴,又重新钻进皮肤里,仿若无形却严苛的枷锁。   那行冒出头的字写着:【配合】。   等他抬起另一只手,抓住自己身上这件单衣的衣襟,往下褪去时,又有更多晕开的、蝌蚪似的墨纹浮现在他那苍白的锁骨与颈侧。   【听话】、【继续】、【好孩子】。   【那当然是因为,我爱着你啊,月彦】。   最后那行墨痕扭曲着浮现产屋敷月彦的左胸口,又迅速隐去了。   在阳光照进来的宽旷寝居内,产屋敷月彦面无表情,将身上那件单衣脱去,毫无顾忌、也习惯了在羽原雅之面前袒露躯体。   经过羽原雅之这段时间盯梢般的看护,他的身体状况其实有所好转,按时作息与饮食营养充足总算养出了些肉,让他不再显出此前那种病态的消瘦,也有力气出门多散一会步。   第一件是女式裁剪的纯白色小袖。   产屋敷月彦在主动穿上那件小袖前,羽原雅之突然出声,“裈也脱掉。”   要穿自然是只能穿这身,一件多余的都不能有。   “…………”   产屋敷月彦默不作声,怒瞪了他一眼,还是依言行事。   他先将那件白绢作的柔软披在身上,才站起身。   羽原雅之也跟着起身,替他整理腰带,抻平褶皱。   之后就都是他要做的事情了,贵族大少爷可不会穿这种繁复的服饰——连他也是临时现学的。   象征已婚的绯红色长袴,用绫织成的淡紫色轻薄单衣,绣有云纹,颜色从浅粉自深红的五衣袿,最后搭配大片梅纹的唐衣外褂,一件一件,妥帖穿在产屋敷月彦的身上,一丝不苟。   不必梳起的长发披在身后,又留出两绺分在颈侧垂落,仔细打理端正。   舍弃了会拖在地面的打衣与裳,这一身足够在深秋时保暖,又不至于厚重到无法走动。   产屋敷月彦冷着脸,从始至终也没有挣扎或抗拒。   只在最后接过用金银彩绘的衵扇时,他才微微挑高眉梢,用一种似笑非笑、又隐含得意的表情挑衅看向羽原雅之。   “满意了?”   即使被迫穿着女子规格的五衣唐衣裳,产屋敷月彦也很快调整心态,甚至气势十足的微微眯起眼眸,反过来审视对方看见他屈尊纡贵配合后的反应。   正后退半步端详的羽原雅之,朝他露出微笑。   “自然,你是最完美的。”   ————————   叼玫瑰出现!   在此我要特别夸夸我的基友椰果栗小天使给我画的人设卡嘿嘿嘿无惨那张真是别有一番风味(拇指)诚邀家人们点开人设卡欣赏!   另外,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她准备二月开的衍生无cp柯同预收,《头孢冷傲退真酒》   文案:   如你所见,我是一颗头孢。   灭杀杂菌的最后一刻,我成精了,还穿进了一个名为【红黑反转】的奇怪世界。   自称系统的存在拜托我清除黑恶势力,我答应了。帮助免疫细胞杀菌而已,专业对口,就算是毒王来了也杀给你看!   第一回合,我决定给杂菌下毒,一段时间后↓   我:我对你下毒了。   一号金毛黑皮菌:你别说了,我不想对你产生多余的感情,撇头.jpg   我:?   第二回合,我准备物理灭菌,一段时间后↓   我:热水,你……   二号猫眼菌:顿顿顿…喝完了,谢谢你一直关心我。   我:??   第三回合,我吸取教训,直接战斗爽——   我:今晚来训练室1v1。   三号花衬衫菌拉来了四号卷毛菌:诶~真的不能两个人一起吗?我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呢~   我:…系统,你说他们脑子坏了的概率是多少?   系统:你问我我也不清楚啊!等等,你进度条怎么快满了?!   *   酒厂空降了一名医生。   对方自称头孢,行为诡谲,医术高明,称呼人只用药理学术语。   在以酒为代号的组织里,这个名字无疑雷区蹦迪,于是试探者前仆后继。   一段时间后——   四号:你们这群家伙怎么都回来了,说好的试探呢!   一号:抱歉,我一靠近他就脸红心跳……   二号:他甚至会提醒我每天喝热水……   三号:小阵平你知道的!我本奉命调查头孢,可任务没破,我的心不↓攻→自↓破!   四号:…等等,你们都被他关心过?   五号:?松田君,什么叫都?   路过的六号强势插|入:不好意思,我是来拆散这个家的。   一二三四五:?!   同样路过的头孢:。   银发幼驯染:就你小子把鬼子引到警察厅的?:) 第20章   鸭川河原。   鸭川河的西岸位于平安京的左京外,地势空旷平坦,又有枫叶沿河流飘落,非常适合搭建这样的临时集市,既能赏景,又能买些有趣的小玩意或吃食,是平民一年里难得的休憩玩乐时间。   午后的阳光正好,仿佛在那些摆满各种商品的摊子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粼粼砂金,照得每样货品都明晃晃金灿灿的,惹人喜爱得很。   此刻,一艘雅致低调的屋形船自上游缓慢而下。   它的外表既无金漆也无螺钿装饰,仅用朱漆略涂了层,用流苏与竹帘妆点。   再加上整体的尺寸规格也要小上许多,倚在船头的桥夫穿着也比较简单,使它看起来不仅不像大贵族或宫廷牵头在川上泛舟赏景、吟诗听乐,若是来个没见过上层阶级游船观景的,还以为这艘船是捕鱼的呢。   “这么寒酸。”   对于这艘属于羽原雅之的船,产屋敷月彦毫不客气的冷笑一声,犀利又挖苦至极的开口评价。   这种直白的点评可不是什么社交场合都能说的,基本是结了世仇的两户人才可以如此不留情面,在一切吃穿用度的比拼上都必须将对面踩在脚底。   也就对羽原雅之完全不假辞色的产屋敷月彦,才会如此不给他面子。   但凡换成产屋敷的家主来这里,都得大夸特夸一番羽原雅之的勤俭节约、持家有道。   屋形船的船舱内会铺上榻榻米供人坐卧,并依规格与身份阶级,分别摆放酒器、乐器、盛食物用的精美漆器、诗册、笔墨、和歌纸、灯盏以及各种赏景的搭配用具,一应俱全。   人多的时候,光负责斟酒、递物、掌灯的侍从都得有七八个。   不过嘛,羽原雅之是实用主义者,这次的出门散心同样只带了产屋敷月彦。   因此,他只让人铺了层榻榻米,角落放着一坛酒,再给产屋敷月彦准备了些点心,以及等会出门要用到的边缘垂挂有半透明薄纱的市女笠,剩下的零碎能省则省。   没办法,实在不感冒。   他既不会弹琴也不会写和歌,放这些东西在船里也没用。   但这决定显然避免不了产屋敷月彦故意用抑扬顿挫的贵族口吻挖苦。   “你多少也是个从四位下的通贵,该配上的出行礼具竟然也不换个像样的?连坐在这里的我都不禁要为你感到面上害臊。”   此刻,产屋敷月彦依然穿着那身由羽原雅之精心挑选的五衣唐衣裳。   大红、梅红、绯红、浅红、淡紫,松绿,鸦青,各式各样或浓或艳的色彩在领口、袖口、腰封及花纹上层叠交织,由墨黑的发做底,为他的身上披了层极为鲜明与夺目的瑰丽生命感,透出某种致命的吸引力。   像产屋敷月彦这般五官漂亮凌厉的,即使穿上女子的五衣唐衣裳,也不会显得很突兀。   加之他的身量本就因常年疾病而瘦削,又因营养缺乏而无法及时发育成长,就算真的扮成女子,比较起来也只比她们略高些许。   但气势比起要求温婉端庄的贵族女子来,倒是惊人得很,想瞪谁就瞪谁,想骂谁就骂谁。   就算羽原雅之因他那句话而若有所思“哦?”一声,也只能令产屋敷月彦的姿态僵硬片刻,并不退缩。   此刻穿着女子装束,他的跪坐姿态倒也随之调整。   一手执着衵扇,一手轻压在大腿,被衣袖遮挡的掌心向下,指尖微收,是十分标准的女性仪态。   分明浑身上下都透出极为抗拒与不爽的气场,但在举手投足间,竟然还挑不出他什么错。   经过这段时间的试探,产屋敷月彦很明显已经摸到了羽原雅之的底线,能在尽情发泄出他愤郁情绪的同时,不会招惹羽原雅之的惩罚。   倒是相当聪明啊,行事也不固执。   一旦触及到他的核心利益,不论是复述羞耻的话语,隐藏起本性待人,甚至连穿女装也都能毫无心理障碍的接受。   不得不说,是一个配得感非常强的人,哪怕在天生为人上人的贵族阶层里,也算是天赋异禀。   羽原雅之坐在他对面,不动声色地打量。   这位贵族大少爷比他懂的礼仪与习俗多得多,肯定也清楚自己穿的绯红长袴是代表“已婚”的意思。   被他亲自送给对方,什么意味根本不必多想。   就算这样,产屋敷月彦竟然连一句冷嘲热讽或怒骂都没有,接受度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突然就拔高了一截。   莫非是认命了?   羽原雅之打开关于他的个人资料看一眼。   没什么变化啊,该讨厌他还是讨厌,性格描述全是负面,依恋度也半点没涨。   毫不夸张的说,跟这样的“妻子”同床共枕,他都得小心自己半夜被对方拿刀捅死。   羽原雅之收回注意力,看向又因为他长时间没回应而开始生气的产屋敷月彦,笑了笑。   “我只是带你出门散心而已,没必要装饰得太花哨,招摇过市。”   话说到这里,他又接了句“不过”,却停顿片刻也没有往下说。   产屋敷月彦立刻表达不满,“话别只说半句,我听不见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更不容许这个混账在他都忍下耻辱为他扮成女子时,还发呆走神…!   而下一刻,产屋敷月彦便听见旁边有另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过薄薄的船厢与竹帘,再清晰不过的响起。   “哈哈,你果然按时赴约了,雅之!”   他还记得,是那个名叫【菅原道真】的人的声音。   产屋敷月彦的脸色瞬间就黑了,目光沉郁而恼怒。   胆大包天的混账,拉他出门时说得好听,什么坐船赏景,逛集市,看散乐……可没说竟然还喊了另一人同行!   哼,要他穿着这身衣服不够,还想喊那个……那个此前在赏枫会上拉扯他袖袍的混账,一起来欣赏他这副丑态吗!   该死的卑劣神官,光以一人之目来羞辱他还不满足!   要他忍耐耻辱当他的妻子也不满足!   产屋敷月彦攥紧手里的衵扇,过大的力道使指节压出格外明显的发白,也令手背上那淡青的凸起经络更似自血肉里生长出的毒蛇,朝那道背影投以阴冷的、无声的注视,似要自那眼眶中淌出淬了毒的鲜血来。   可恨,可恨至极……!   羽原雅之并没有注意到产屋敷月彦的反应。   当菅原道真的声音响起的同时,水波荡漾,两艘船也在船夫的掌控下挨得极近,船头的甲板虚虚靠拢在一处,足够菅原道真抬脚就直接跨过来。   正好船舱待闷了,顺便透个气。   “你不是一个人?”   神清气爽站在甲板的菅原道真透过竹帘,也影影绰绰的分辨出船舱内有两道身影。   其中惯常穿着乳白狩衣,佩戴乌帽子的,很明显是他特意来找的羽原雅之。   但另一道……如此艳丽夺目的配色,以及长发逶迤披散的姿态……   “哈,我还当你真的全然不在意那些倾诉情意的和歌与信笺,没想到竟私下约出了一位尊贵的公主?”   菅原道真以为自己捉到了羽原雅之不慎漏出的小尾巴,得意得哈哈大笑。   “你也该出门散散心,结识更多世家了!天天围着那位产屋敷氏的准家督,分明蒙受天皇与摄公的喜爱与信赖,却是每日见过一面便走,于你的仕途实在不利——这我说的可是为你好的真心话!”   充当船夫的松石满脸苦涩,在旁边频频点头,险些点成小鸡啄米。   大人说话他不敢插嘴,便也不能告诉菅原道真船舱里坐的哪是什么“尊贵的公主”,分明是“暴怒的准家督”……   羽原雅之也没想到这位学问之神的年轻时期如此豪放不羁,竟然做出了如此危险的行为,也不怕跨过来时自己的重心不稳,直接栽下了船。   不过,虽然竹帘挡不住多少探询的视线,幸好没能让对方看清穿着女装的其实是产屋敷月彦。   他先喊了声“稍等”,一回身便看见产屋敷月彦的跪坐姿态依然端正,缄默着,双手却已展开那柄衵扇,竖在身前,挡住了整张脸。   这下,确确实实是贵族女性在见客、尤其是见男性客人时的标准姿态了。   他甚至用指尖压住衣袖,令它在抬起时也没有顺着重力滑落,暴露出手臂给他人看见。   【不可被夫君以外的男性看见身体,包括脸在内】。   ———。   羽原雅之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小小的、快速的跳动了一拍。   他的唇角已先思绪一步扬起,心情极为愉快。   但菅原道真还在外面等着,他先去抱起角落那坛酒,再到甲板上找菅原道真。   后者看羽原雅之快出来了,很是机灵的只将竹帘卷起右半边,让那位公主的身影始终处于垂落的竹帘身后。   一看见羽原雅之怀里抱着的大酒坛子,他当场喜笑颜开。   “好好好,你用这葡萄酿的酒实在美味,前几天竟然只让我喝一小壶,太过分了哼哼,今日出来乘船赏景,说什么也要喝它才够配这山水风光嘛!”   菅原道真乐颠颠接过来,被羽原雅之先按住。   “说好的条件。”他低声开口。   “给你写,我肯定每年都给你写一首和歌,包管不带重复的!”菅原道真拍胸脯保证。   他上次去羽原雅之家里蹭酒喝时,被羽原雅之亲自酿出的葡萄酒的口味惊了一跳,当场表示摩多摩多(还要更多)。   羽原雅之毕竟是咖啡店老板,店内附带卖一些西点,在这方面的动手水平还是很不错的。   哪怕仓促酿出的葡萄酒其实口感相当粗糙,酒液也比较浑浊。   但用来钓菅原道真上钩,完全足够了。   羽原雅之正好想起之前那个副本里的菅原道真可是答应要给他写和歌的,于是开玩笑般的将它提做交易条件——被后者一口答应。   不过,此刻的羽原雅之却失笑,“我说的不是这个条件。”   菅原道真“哦”了声,“我还以为你更看重我的文采呢,”   他故意用失落的语气这么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塞给羽原雅之,“没想到还是更喜欢我的家族资源,可悲哦。”   “毕竟这个关乎人命,还是更重要些的。”   羽原雅之笑着道谢,收起纸条后替他搭了把手,将那坛分量不轻的酒搬到了菅原道真的船上。   菅原道真的船可就华丽多了,完全符合菅原氏应有的气派。   宫廷里的官位有大有小,几乎被几个家族瓜分垄断了。   出阴阳师的家族后人未来依旧是阴阳师,出左右大臣的家族继承人未来也会当上左右大臣。   只要没有被政敌斗下去,几个家族就可以长长久久把控着他们获得的官位资源。   因此,虽然他们掌握的资源各不相同,但基本都算得上这个时代的顶尖。   回到自己船舱内的羽原雅之,看见产屋敷月彦已经将展开的衵扇收了起来,面无表情坐在原地,眉眼沉沉压出阴郁的暗影,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基本可以肯定不是好事。   从外人的视角看去,他就像一尊完美但冰冷的精致人偶,半睁的眼眸将原本算是圆翘的眼型拉得狭长而上挑,充斥着一种残忍却极致美丽的蛊惑。   无声的,狠厉的,又充满魅力的。   羽原雅之完全不受他周身低气压的影响,微笑着踩上那块榻榻米,俯身半坐在产屋敷月彦的身边。   经过打扮的长发仍然卷着柔软的弧度,被他用指尖勾起一束,捞在掌心。   “我很高兴哦,月彦。”   他开口的嗓音低沉悦耳,充斥着与其言论相符的喜悦,“没想到你会这么主动,不让别人看见你的模样。”   “你啊,真的成为我合格的妻子了呢。”   羽原雅之喜欢看见产屋敷月彦自觉接受身份、甚至主动为此弯折脊梁去配合他的模样,令他十分高兴,甚至有那么片刻的怦然心动。   对于羽原雅之的十足高兴,产屋敷月彦却转过视线,不反抗但也不附和,只狠狠瞪着他,一个字都不想开口。   开什么玩笑,那是他愿意的吗?   被菅原道真看见他穿着这身衣服,他以后还要不要在上层圈子里待下去了!   要不是这个混账……都是这个神官的错……   还敢故意把人叫过来,就为了欣赏他紧张、慌乱,乃至暴露样貌后被质疑的巨大屈辱……   他一定要杀死他,杀死……!   无尽怒火杂夹着恨意在产屋敷月彦的心头烧灼不止,牙关紧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直到他的肩头被一只手环住,对方的另一只手则将一张展开的纸条递到面前。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以及姓名。   “……这是什么?”   盯着那张避无可避的纸条,产屋敷月彦沉默半晌,终于不情不愿的沙哑出声问话,一副再敢耍他就滚去投河自尽谢罪的不爽。   由于二人距离挨得更近,连带羽原雅之再出口的声音也压得亲密如情人私语,自胸膛震动而发出的笑意也更明显。   “这是给你今天乖乖听话的奖励。”   随着羽原雅之那不疾不徐的讲述,产屋敷月彦眸底的阴翳果然消散,甚至逐渐瞪着越来越大,直到猫似的圆溜。   “前几日,道真来我宅邸喝酒时,跟我说今日的临时集市要过来一位他们早年结识的、医术极为高明的游医。他只会在此落脚半日,为这里的平民免费治疗病痛……”   羽原雅之拿着那张纸条,就像拿着一只塞满猫薄荷的逗猫棒,好整以暇的慢慢逗他。   “如何,想不想过去看一眼?”   ————————   我来了我来了!   羽原就这么逗猫一样的逗无惨(嘿嘿   他这个人真的有点内个的,他强迫无惨低头,无惨低了,他高兴,但其实没那么高兴;   可要是无惨在他没说话的情况下主动配合了,哎哟就像猫主动在外人面前蹭蹭他一样,整个人就很爽(   看见大家喜欢这篇文真的很高兴,一开始只是随便写写满足xp的,还担心会不会挨骂来着,没想到有这么多宝和我口味一致,真的很荣幸(干杯   另外推推cp严胜的主攻预收啦,感兴趣可以戳专栏看看~   《攻略月柱后才跟我说搞错了救赎对象》   文案:   月地玄海,普通高三生,某天被一个自称救赎系统的怪东西缠上了。   对方搓着赛博苍蝇手请他帮忙,但一听要去打打杀杀的高危战国时代,月地玄海断然拒绝。   “谢谢,不考虑。”   [报酬是东大录取通知书。]   “但话又说回来……”   看在东大录取通知书,不是,他与人为善的份上,月地玄海觉得也不是不可以替这个系统跑一次腿。   人刚落地战国时代,脑海里还听着系统在叭叭。   [你不用担心危险,我已经斥巨资为你加载了本世界最强外挂!现在,你需要出发去救的那位对象命运十分悲惨,是一个家暴爹不爱、苦命娘早逝,独自一人支撑起家庭,后来却遭逢剧变,颠沛流离终生,最后连死亡也是那么的孤苦伶仃……呜呜呜,我和你说,他的名字是继国]   噶蹦一下,系统掉线了,再无回音。   月地玄海:………   月地玄海:继国什么?喂喂,最重要的内容不要只说半截啊。   算了,反正都知道是继国家,前面经历介绍得也很详细,过去看一眼应该就知道是谁吧……   是吧……   与继国家双胞胎大眼瞪小眼的月地玄海,哑然失语。   ……究竟是哪个啊?   —————   很久以后。   系统终于上线,姗姗来迟:[我终于回来啦宿主,没想到给你刷的那个外挂好贵,重新连上线花了我好长好长时间呢!但你是这么棒的宿主,一定已经完成……]   看着现代化电灯的它先惨叫一声:[你怎么一直活到了大正时代!你变成鬼了!]   看着躺在月地玄海身边合眼休息的上一月柱,系统再次惨叫一声:[你怎么和黑死咪滚到一起了啊啊啊我那可怜孤苦又无依无靠的神之子怎么办呐!]   成为天下共主的月地玄海:?   被叫成黑死咪的月柱:?   正在后院的太阳底下高高兴兴种花的鬼王缘一:?   #救完你的救你的,救完你的救你的#   #人都攻略完了你才来跟我说我搞错了救赎对象??#   ——————   *cp严胜,男主是攻;   *重要排雷:男主的外挂是日呼,前期为了任务会套上日呼转世马甲,严胜会因男主的马甲身份而在前期相处过程中产生些许禁忌酸涩风味(可他这样真的很美味请原谅我私密马赛土下座道歉……)整体当然是甜甜甜,不刀;   *问屑老板去哪里了哈哈克服了阳光的老板在安心且老实的当上二(   *努力做碗严胜的香香饭,大团圆HE,应该是短篇,不长。 第21章   今日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在冬季的寒意袭来前,劳作了一年的平民终于有逛集市的些许空闲,在太阳下悠闲的野餐、赏景、吹风、散步,围观散乐表演。   今年风调雨顺,家家户户都有个好收成,连带集市也热闹许多。   除去基本的米粮柴火等必需品外,还有竹编篮筐、草鞋、木屐、蜡烛、草药等等,或是各种自制的腌菜、咸鱼、豆腐、味噌……或大或小的摊子沿着河岸排成长长的两列,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再加上追逐笑闹的孩童,街尾散乐表演发出的各种鼓点、奏乐与观众叫好声,将这一片衬托得格外有市井人家的烟火气。   在不会离开屋形船的那些贵族眼里,连这样的平民热闹,也是风景的一种。   他们可不会与低贱的平民凑到一起,平白跌了自己的身份。   万一那些不懂事的野蛮人冲撞到他们,处罚什么的事小,弄坏了他们心爱的衣裳或别的东西怎么办?   看那些灰扑扑的衣服,能赔几个钱?   在这帮贵族眼里,除去平安京内的几个有权有势的家族外,平安京范围以外的所有人,基本都被他们鄙夷为没有开化的土著与乡巴佬。   甚至对于他们来说,去地方上任基本等同于流放,亲人都是用那种送对方上路的永别心态去跟赴任的官员告别的。   平安时代,上层与底层、京都与外地的差别,就是有这么夸张。   上层不会接触底层,底层也不会去上层面前自讨苦吃,看见了都是远远绕着走。   但此刻,却有一位穿着绚丽唐裳、面孔藏在薄纱斗笠下的女子,缓慢行走在这条喧闹的道路上。   长长的薄纱沿着斗笠边缘垂落,一直到膝盖的位置,将整个身影挡得若隐若现。   不仅穿着华丽,她的仪态同样能称得上无可挑剔,如一片随风而落的轻盈花瓣。   衣袖完全藏起的双手交叠,被绯袴半遮半挡的脚尖踩着木屐,在前方那位青年的陪同下,一点一点地小步缓行着,每次落脚都近乎悄无声息。   如此美丽,如此优雅,如此华贵。   如此璀璨夺目。   集市上的许多人都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贵族女子出行,几乎都不敢大口呼吸,生怕惊动了她。   所有目光就这么安静落在缓慢穿行于集市间的那道身影上,仿佛在围观一场庄重而肃穆的祭祀仪式,而自己也甘愿成为祭品的一员。   薄纱后的面容如何,必定极为标致吧。   那张漂亮面孔上的表情又是如何呢?必定是仁慈而善良的,阖目时就如同佛寺里的菩萨那般悲悯吧。   围观的行人放慢了脚步,摊子后面的小贩也不再吆喝,好似一圈水波的涟漪,以那位贵族女子为中心缓慢荡开,抚平了一切噪杂与喧闹。   直至一位奔跑的孩童嬉笑着,只顾着朝后瞧自己的伙伴,没有注意到前方的那位贵族女子,一头撞了上去。   不仅是他自身受力,跌倒在地,哇哇大哭。   那位女子同样没能站稳身形,往后趔趄几步,被穿着狩衣的青年伸手扶住。   场面一时僵住了。   贵族女子的前缀终究还是“贵族”,不是什么头衔的人都能穿着这般纹样与染色的衣裳上街,平民家的小孩竟然敢公然冲撞,要遭的罪可就大了!   那位身份尊贵的女子似乎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停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也没有开口。   小孩兀自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也没人敢去扶他。   气氛陷入死寂。   身穿狩衣的青年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含笑,“月姬,”——他亲昵唤着她,如同在宠溺一位心爱的妻子,“去将那孩子扶起来,哄一哄吧,他没有恶意的。”   女子仍旧没有动作,似乎正在犹豫要从哪里下手。   是啊,毕竟眼前这个小孩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本身穿的衣服布料也粗糙,刚才又在泥土地里滚了一圈,灰扑扑脏兮兮的。   要那位看起来高洁如云端的月姬亲自抱起,怎么看都有些无从下手。   再说,能够在冲撞贵族时得到宽容而不是责打,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在场所有人都理解这位月姬的迟疑。   “快点。”   身穿狩衣的青年又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你知道的,同样的话我不喜欢说第三遍。”   在那层薄纱轻微的颤抖中,在女子中已算得上是高挑的那道身影终于缓慢地、僵硬地蹲了下去。   她伸出被衣袖遮挡的双手,托住那位孩童的腋下,将他从地上抱起,站直。   伴随着她的动作,有浅淡的好闻香气拂面而来,那孩子果然不哭了,咬着手指,口水要坠不坠地挂在下巴那里。   “…………”   那位名叫“月姬”的贵族女子,半晌都没有出声说一个字。   她保持着这个托起孩童的姿势,蹲在那里,仿佛正用尽全力克制着某种情绪,或是某种动作。   直到小孩吸了吸鼻子,才好像打破了这道僵硬到极致的死寂般,听到薄纱后传来一道偏轻的声音。   或许是更压抑,更克制,也更冰凉的声音。   “有没有摔伤到哪处?”   孩童早就呆呆的杵在那里,听到措辞发音如此生涩拗口的问话,也只会呆呆摇头。   他可能压根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这时,孩子的父亲终于敢上前了,当即就是一个土下座,表示万分抱歉,罪该万死。   连视线也不敢往上抬。   月姬没有再开口,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便放开那位孩童,站起身,将颤抖又极力克制、经络近乎暴起的双手重新藏在衣袖里面,垂在身前。   他的脑袋朝穿着狩衣的青年侧过来些许,似乎在无声地问“可以走了吗”。   对方笑了笑,先将这位父亲扶起,表明这只是小孩子玩闹的一次无心之失,给他们都喂了两颗定心丸后,再侧过身,挨近那位月姬。   “做得很好,月姬。”   羽原雅之微笑着,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对产屋敷月彦轻声说道。   “你总是能做到我想要你完成的事情,很了不起哦,我会给予好孩子应得的奖励。”   看起来,只是丈夫对着妻子在轻柔安抚。   而实际上,在那层从斗笠垂下的薄纱后面,那张俊美漂亮的脸早就恨怒交织,瞪至极限的眼白处几乎要充满密密麻麻的血丝。   什么做得很好,什么奖励……罪该万死的家伙!   他竟然要动手去触碰一个肮脏的平民,竟然要哄一个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臭小鬼,双手不知道沾上了多少泥尘,那些卑劣的东西,根本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而现在?他竟然还要去扶、去哄这个臭小鬼!   反胃,恶心,好想吐!   产屋敷月彦的眼神阴郁,积年不散的黑眼圈沉淀在苍白的肌肤下,更是多了几分怨毒的狠厉与冷酷。   他恨羽原雅之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直接拆了他的皮、抽掉他的骨头,再放干他的血。   但现实是……现实是,他正打扮成女子的模样,跟在羽原雅之的身后。   连视线也只能低垂着,紧盯前面走动那人的步伐。   不仅从始至终都用标准的贵族女子仪态小步缓慢挪动跟上,身形亦保持飘然若絮的优雅。   等这二人过去后,这片集市才重新热闹起来。   “啧啧,这才是大贵族吗,真是让我开眼界了!”   “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美丽的女子,我的天,真真跟画里走下来似的……”   “画?谁能画出这么漂亮的?我看啊,连神社里供奉的都不如她!”   “那小子也真是走了好运,听说上次有个谁家的,也是被说秽气冲撞,直接被那位大人砍掉了一只手呢,可怜哦,都没法干活了。”   “害,砍掉一只手都算走运,我记得还有个是被活活打死的?”   “唉,这么一说,这位实在心善啊,不愧是真正有修养的人。”   “是啊是啊,我刚才就在心里想她是不是菩萨般的人呢!”   “听她的丈夫喊她月姬……连名字都如此美丽,像挂在夜空的辉月……”   纷纷议论抛至身后,产屋敷月彦根本不在意那些平民说了些什么,更不不在乎他已经在那些人的口中变成了“美丽又纯洁、善良又慈悲的一轮辉月”。   如果不是为了来见那位医术高超的游医,刚被羽原雅之狠狠气到的他是决计不肯下船,穿过如此吵闹脏乱的集市,被平民冲撞还不动怒发作的。   受限于此刻的身份与视线的遮挡,他走路的步伐不快,心底却焦急又期待。   那位医生真的能治愈他的绝症吗?   他的医术真如菅原氏所说的那般高超吗?   产屋敷月彦满含期待,等着羽原雅之主动与那位模样看起来十分年轻的游医搭话,自报来意后,尽心尽力的为他医治。   这一片搭起了许多临时的棚子,会提供修鞋与农具、磨刀、补伞等各种服务。   游医搭起的棚子前,人特别多,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都见不到那位游医在哪里。   羽原雅之刚想去排队尾,被产屋敷月彦用手指,隔着衣服与薄纱狠狠戳了一下。   他都能想象出产屋敷月彦会说什么:我堂堂一个贵族,跟这帮平民一起排队?你想死吗!   “这可是基本的礼貌。”   羽原雅之笑了下,握住那只戳他的手,正要好好教导产屋敷月彦遵守规则时,他们那身显眼的服饰却也引来队伍的骚动。   连那位游医也被这阵异样惊扰了,想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位年轻的、下垂的眉毛与眼型一道露出真正慈悲模样的,穿着普通服饰的青年,就这样越过骚动的人群,与羽原雅之对上了视线。   【接触到关键人物,激活相关副本事件——《求医》。您将进入副本,沉浸且逼真地体验一段未来会发生的真实经历。】   【您可以选择不插手任何剧情的纯观影模式,也可以选择尝试任意行动的大胆探索模式,副本内的剧情与人物将会根据您的行为作出不同的反应。】   【是否同意开启副本?是/否。】   ————————   抱歉来晚啦(滑跪)   本来今天要加更的,但你们都不知道我找到了一位画无惨有多绝的老师!   今晚一直在与老师协商,燥候明日答复——如果一切顺利,明天将会有一张不得了的无惨美图换在封面上嘿嘿嘿嘿   明天肯定有加更(笔芯! 第22章(含3k+6k营养液加更)   “医生!医生,多亏你的药,我已经好多了!”   “真的十分感谢!”   “您的医术实在高明,却只收取这点费用,真的没关系吗?”   “不要紧,不要紧的。”   面对感激涕零的病人们,游医总是笑着摇头让他们不必这么客气,只收取足够生活最低需要的小米、盐或布匹等物资。   在这个男性人人皆要佩戴帽子的时代,他的头上同样戴着一顶棉麻织成的布巾,半软着倒向一侧,上面没有任何装饰,象征其平民身份。   穿着也很朴素,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昂贵的装饰物。   连刚刚接在手里的竹篮,也是村民硬塞的。   等他转过身来,用温和的声音对着羽原雅之唤了声,“药次郎,我们走吧。”   “是。”   羽原雅之当即缓过神,便感觉自己肩膀沉甸甸的,背着一个巨大的木头箱子,散发出浓烈的混杂草药气味。   眼前这位游医的面孔十分熟悉,正是他进副本前见到的那位游医。   经过这三次进入副本的经验,羽原雅之也大概搞明白了这个触发机制。   简而言之,就是与产屋敷月彦这位游戏看板郎有强关联的剧情。   第一次是他即将娶亲,第二次是他打算陷害自己,第三次则是他不惜一切代价的求医问药。   如果在第一个副本里,产屋敷月彦打算逼死他原本会娶的妻子;   在第二个副本里,他打算借皇权与迷信杀死羽原雅之。   那么,在第三次,也就是这个副本里。   莫非,眼前这个游医也会在未来死去?   羽原雅之跟着这位游医走在乡间的田埂上,耳旁还能听见沿路村民与游医的对话。   “您这是要启程去下一个村子吗?下个月还会过来吗?”   “还不太确定,”游医对他们说道,“我这次可能要去很长时间……京都那边有人来拜访我,希望我可以去为他们家的殿下治疗病痛。”   “呀……是京都的贵族吗?那可真是了不得,我早说过先生的医术肯定比得上那些宫廷里的医生还要厉害!”   “就是就是!”另一些人立刻附和。   面对村民的交口称赞,游医也只是笑着摇头,“或许我只是过去走一趟,也没办法治好那位殿下呢。”   他又与这些人交谈许久,言明自己会尽快赶回来,目前配的草药不要忘记按时服用后,终于被那些依依不舍的村民目送着离开了那座村落。   药次郎——也就是副本里的羽原雅之,亦步亦趋跟在游医的身旁。   看起来,他在这次的副本里的系统默认身份,是游医的助手。   可能也是学徒。   羽原雅之分不太清楚自己此刻的身份定位,但能看出来这位游医非常受当地百姓敬重,医术必定十分高明。   而对方要去京都医治的那位“他们家的殿下”,十有八九就是产屋敷月彦了。   羽原雅之知道产屋敷月彦不会死在他先天罹患的绝症里,注定要在未来成为至少能活上一千年的鬼王。   但他是如何成为鬼王的,这点羽原雅之还没有头绪。   是死后怨念太深吗?   还是这个平安时代当真有恶鬼存在,将他变成了同类?   亦或他在尚且活着的时候,就通过某种办法将自己转化成了鬼?   看着身边的这位游医,羽原雅之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   去京都的路途不算辛苦,产屋敷氏不仅来了拜访的人,还将牛车也准备得妥当,只等游医收拾好东西,即刻就要动身启程。   这里的事情展开就与羽原雅之在副本外经历得不太一样了。   在副本外,是羽原雅之从菅原道真那里得知游医的下落,特意带着产屋敷月彦来寻他。   副本内,却是产屋敷月彦自己派人一路找到了这位会去各个村落巡诊的游医,并毕恭毕敬的邀请他前往京都,为产屋敷月彦医治。   也就是说,副本内的事件未必与副本外发生的事件串联……?   羽原雅之敛眉思索。   确实,对于这个游戏内的世界而言,“玩家”其实象征着对原本剧情故事线的一种变量,一种无法精确计数的“x”,做出的任何行为都有可能给这个故事带来或大或小的改变。   因此,羽原雅之推测他大概会获得两种类型的副本:   一种是没有受到他影响的最初剧情,类似于这个世界原本会如此发展下去的故事线。且与产屋敷月彦强关联。   另一种是受到他影响后被改变的剧情,类似蝴蝶效应后延伸出的新·故事线。与他和产屋敷月彦同时强关联。   而现在这个《求医》的副本,就是第一种类型。   这样设计倒也合理,毕竟他是带着成功改造产屋敷月彦这一任务来的。   如果没有这些体现这位鬼王的初始性格与行事风格的故事,他又怎么能提前了解对方究竟做出过哪些恶行,才会被游戏定义为【冷酷、傲慢,行事手段残忍无情的吃人鬼王】呢?   况且,这样的副本也有助于他摸清产屋敷月彦的性格,提前做出应对。   话虽如此,羽原雅之还真没想到,当【羽原雅之】不在产屋敷月彦身边,约束他的一言一行时,这位临近死亡的贵族大少爷的脾气究竟有多糟糕。   或者说,喜怒无常。   去为那位月彦殿下第一次做诊治时,游医便没有让羽原雅之陪同,而是让他带着药箱,先随仆从去【杂屋】那边安顿下来。   通常来说,【杂屋】是给仆从、杂工、车夫之类,服务于贵族的这些下人所居住的地方。   如果是宫廷里来的医生,会被安排住在【东之对】或【西之对】的别殿里。   只是,在这些贵族眼里,游医与他的助手兼学徒药次郎都只是个平民,并没有资格居住在招待贵客用的别殿里,与下人一并住在【杂屋】才符合他们的身份。   带路的仆从倒是熟面孔,羽原雅之记得他叫云助,和松石关系还不错。   但在这个没有羽原雅之的副本里,云助的精神状况看起来并不好,身形也消瘦许多,一看就没少在伺候产屋敷月彦的过程中担惊受怕,被他用言语折磨。   羽原雅之背着药箱快走几步,“云助,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开口喊出对方的名字,倒把云助惊得一扭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刚才听见他们这样喊你,”   羽原雅之面不改色道,“你也可以喊我药次郎。云助,如果我的师傅没能治好那位殿下,会有什么后果?会找到民间的草药医生,说明宫廷里的医生都对他的病没什么办法吧?”   他们此刻已经离开了主子们生活的寝殿,来到杂役居住的杂屋旁。   即使云助透露几句,也不会被产屋敷月彦听见。   “……话是这样说没错,”带路的云助长长叹出口气,“这些年来,别说宫廷里的医生和阴阳师,就算是民间的野医生和各种僧人和尚,都几乎找了个遍。”   “在宫廷里任职的,大小都是有个官位,是会在天皇面前露脸的人,那位殿下对待他们还算客气,不会随意动怒……”   “可那些民间寻来的,都是死活无人在意的平民而已。”   说着说着,云助也垮下肩膀,满脸愁容。   即使他不继续说下去,羽原雅之也明白后面没有说完的内容。   以产屋敷月彦的性格与行事作风,让他不高兴的人,通常只有一个下场。   尤其这种身后没有势力、甚至不被当成人看的平民,他杀起来更是毫无心理负担。   产屋敷月彦拥有一个典型的“只要我高兴,谁痛苦都无所谓”的超强外耗型人格。   显然,这个人格也为他未来千年的恶行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羽原雅之微微皱了皱眉,问云助,“连问诊的时候得不到满意的答复,他也会将人杀掉吗?”   “不好说,一切都看他的心情。”   云助摇头,拍了拍羽原雅之的肩膀,“别担心,我今天送药过去的时候,感觉他的情绪还不错。”   羽原雅之:“很开心?”   云助想了想:“因为他竟然只是把药碗砸在地上,都没有砸在我头上,打破我的脑袋。”   羽原雅之:“………”   果然是个没人看住就会完全由着自己性子来的暴躁少爷。   游医学徒的待遇比他来产屋敷家当阴阳师时差许多,即使云助已经给他收拾出最整洁的那间房,也只能勉强夸一声朴素。   采光基本没有,空间阴暗又逼仄,感觉墙壁都泛着一股泥土的潮气。   在这个年代,蔺草编织的榻榻米还是贵族专属寝具。   普通人住的屋子里,大多是木地板上铺条用芦苇、蒲草或稻草粗劣编织成的草席,再盖着自己外袍在身上,便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羽原雅之幼时也在类似这样的房间里生活过,眼下又只是副本而已,倒没什么嫌弃的,将药箱稳稳放在地上,向云助道谢。   云助连忙摆手,跟他说明吃饭、洗漱、如厕等等在这里生活的流程与注意事项后,才离开。   再过了一段时间,游医也被云助领到这间屋子里,并顺带送来晚餐。   羽原雅之:“师傅可以救那位殿下吗?”   游医叹息摇头:“先天病症往往过于棘手,那位殿下能挣扎着活到现在已实属不易,连我也不忍心看他在绝望中死去。我只能想办法,尽可能延长他的性命。”   “听起来,您果然还是有办法治他。”羽原雅之道。   “也不能算是有办法……”   游医打开药箱,从最内侧翻找出一本手写的笔记。   反复翻阅研读的行为加上连年积累的潮气,使得本就脆弱的纸张早已泛黄起皱,边缘破损严重。   “这是从我家祖上代代流传下来的秘方,我曾尝试用它治疗过几位药石无医的病人,但都不曾见效……或许,我可以再改进其中几味药材,试一试新方子。”   在羽原雅之看来,这位游医真无愧于“医者仁心”。   他晚上点着昏暗的油灯,针对产屋敷月彦的病情,写下各种各样的方子,只为了细微调整其中的药材与配比,调配出最有用的那一味。   白日则要持续不断地炮制、研磨草药,熬药,监测并记录产屋敷月彦喝药后的身体状况。   如果有缺的,他还得亲力亲为去跑集市甚至野外,只为找到完全符合要求的那味药材。   大概是也知道产屋敷月彦的性格并不好伺候,游医始终都不让羽原雅之出现在产屋敷月彦的面前,只自己独自去应付他。   至少这样一来,如果他最终真的没能医治好那位脾性喜怒无常的殿下,遭到问责而身死,也能让从未被对方知晓的弟子药次郎逃过一劫。   羽原雅之也没有闲着,在后方为游医打下手,并同时学习如何分辨并记住每味草药的药性,学习如何炮制,如何调配,如何最大效力的针对病症下药。   既然这个副本里的身份是游医的学徒,他也不能每天什么事都不做,等着故事慢慢发展。   游医还很欣慰,“无论识字还是草药方面,你都比之前进步许多,药次郎。”   上学时从来都成绩优异的羽原雅之:啊这。   没想到那位药次郎其实还处于识字的学前阶段啊。   副本里的羽原雅之与副本外的他并无二致——好比,他与那位松子姑娘的兄长的外貌并不相同。   但包括产屋敷月彦在内,副本里的所有人都会将他看作系统为他分配的那个身份,也会自动合理化他做出的任何行为。   药次郎如此肯用功学习他的医术,游医自然是很高兴的,晚上有时闲了,就会将那本秘方摊开,从常用的开始,逐一教他那些记载其上的方子。   前面都是游医已经在实践过程中证明确实非常有效的,或是在旁边做出修正的标注。   越翻到后面,越是针对各种疑难杂症的方子,也越少有实例能够验证。   直到最后那几页,是游医为了想办法医治产屋敷月彦,用毛笔在后面新加的药方。   “过去这么多天了,他喝这个药方有效果吗?”羽原雅之问。   “暂且看不出,或许还要再等段时间。”   游医摇头,又交代羽原雅之,“我准备近期去山里一趟,采些蓝色彼岸花回来。”   羽原雅之一愣,“蓝色彼岸花?我还以为这是您写的代称,原来真的有蓝色彼岸花这种植物?”   向来只听过红色的彼岸花,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蓝色的。   “嗯,生长的条件十分苛刻,我这次或许也只能空手而归。在走之前,我会拜托云助送药,你只需按时熬制,将药交给他即可。”   游医笑着对他说道,“原本我是不放心交给你的,不过,没想到你识完字后,在医术上竟然如此有天赋。这样一来,我也能安心了。”   当时的游医眉梢往下撇,眼角与嘴唇却是含笑的,看起来十分欣慰。   他口里说的“安心”,或许是指他老了以后,还有人能继承他的衣钵,替他继续行走在世间,治病救人。   但谁也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又是惯常的一次送药与观测,但羽原雅之没有等来游医回到杂屋,而是云助慌慌张张跑来的动静。   “殿下,殿下用柴刀杀死了你的师傅!”   云助大喘着气,语速飞快的说完噩耗后,过去就抓起羽原雅之的手腕,匆忙带他往外面走。   “幸好你从来没有在殿下面前出现过,他不知道你的存在……你快些离开,不要在这里留着了,否则,你也会被他迁怒杀死的!”   他快速走了几步,身体带着胳膊,胳膊带着他捉紧的那只手,用力一拉,却没有拉动。   “迁怒?”   云助回过头,看见那位平时温和有礼、勤勉好学的游医学徒,此刻的唇角微微扯动,却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冷酷神情,朝他看过来。   “我倒要去瞧瞧,他敢怎么迁怒。”   羽原雅之一字一句的说完这几个字,压低的嗓音沉得厉害,几乎令云助吓了一跳,从没见过他这样有气势的时候。   下一刻,云助呆呆望着羽原雅之抬脚就走。   不仅没有逃命,还在他从来没有带过路的情况下,准确无误的朝月彦殿居住下的寝殿里走去了!   云助愣在原地一会儿,赶紧拔腿就要跟上时,被羽原雅之抬手制止。   “我接下来做的事情,你不要知道比较好。”   云助傻眼,“你、你莫非是要去……”   杀了他报仇?——这几个字卡在嗓子眼,他都不敢说出来。   “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羽原雅之冷冰冰笑了声,神色晦暗不明。   “我只是去教导他一些做人的道理。稍微教导一下而已。”   …………   现在是下午,天气依然很好。   只是多走几步路,胳膊挥出些力气,产屋敷月彦便累得厉害,重新躺回床上休息。   下人的表情有些害怕,但可能是习惯收拾了这样的残局,竟也能保持手脚麻利,无声且迅速的将这一片区域清理干净,处理掉尸体。   产屋敷月彦闭眼休息,怒火方才渐渐平息。   病情的恶化使他如今愈发恼怒,一些小事就足以让他大发雷霆,动辄给予下人惩罚。   此刻,更是直接杀死了正在为他苦心调配药方的医师,流出的鲜血淌满了那片地板。   但他并无悔意。   从羽原雅之的视角望过去,产屋敷月彦没有任何悔意。   他只是发现游廊下站着一个他没有见过的仆人,手里拎着一个奇怪的木箱,便直接冷声呵斥“滚远点”。   羽原雅之微微眯起眼眸,依然站在原地,居高临下望着躺在床上的他。   这样的视线落差更是令产屋敷月彦不愉快至极,呼吸也变得急促。   “你是哪里来的混账,想死吗!”   对方听到这句威胁,反而微微勾起唇角,不疾不徐的开口回了一句。   “一旦我没有看着你,你就会像这样做恶事吗?”   羽原雅之拎着手中那个药箱,往前踏过那条分割游廊与寝殿的、无形的线,侵入产屋敷月彦的寝殿里。   他没有低下头,仅是眼眸下移,用一种极羞辱人的目光盯着他。   而那道冷冰冰落向对方的视线里,涌动着某种平静的、深不可测的怒意。   产屋敷月彦同样被这种方法看蝼蚁般看他的目光激怒了。   “与你何干?你是什么货色,也敢来质问我?”   他用手撑起身,同样瞪向羽原雅之,完全不愿在气势上输掉哪怕半截。   “竟敢骗我喝下那么多毫无效果的药,混账庸医,他死了活该……!”   产屋敷月彦的声音比副本外的他要更沙哑,说不过两三个音节便剧烈颤抖,还会伴随断断续续的闷咳。   连带那具身体也是更脆弱且更消瘦的。   厨房精心准备的料理与昂贵的时令鲜果就摆在床边,他却完全没碰。   包括那只撑在床面的手,小臂也已经开始止不住的发颤。   肌肤也苍白得厉害,嘴唇不见半分血色。   任谁来看,就会判定他是个将死之人。   “原本,看见你这模样,我应该先产生怜惜,决定仔细看护你,哪怕你是个性格比我第一次见你还要糟糕的贵族大少爷。”   羽原雅之冷漠的开口,语速不紧不慢。   他边说着,边抬起脚,一步一步地,从木地板踩到榻榻米,朝产屋敷月彦越走越近。   后者显然已无法再忍受他的僭越,提高声音喊了两声云助的名字。   羽原雅之将药箱放在床边,人半蹲下身来,抬手便轻易将产屋敷月彦按倒在床上。   产屋敷月彦登时勃然大怒。   “你!!”   那件单薄的里衣松松垮垮裹着他的身体,略一挣扎就扯开大半胸膛,也将锁骨连带颈侧彻底暴露在羽原雅之的面前。   即使这样也全然无用,羽原雅之微笑着,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抚过自颈侧到锁骨位置的肌肤,似乎在做某种专业的质量评定。   “贵族家的人,即使生病也保养得很好呢,摸起来像绸缎那么细腻。”   羽原雅之弯起唇角,用相当赞许的口吻对已然气得目眦欲裂的产屋敷月彦夸道。   “去死!别碰我!滚!!”   产屋敷月彦边挣扎,边用尽力气骂出声,视线还在不停往外面望去,似乎在等守在外面的仆人赶紧冲进来,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带走。   “在等人来救你吗?你可以试着让自己绝望一些。”   羽原雅之只用右手就制住他的挣扎,左手则去拉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缠起来的布包,与一瓶原本用于书写的墨汁。   “我用结界笼罩了这片空间,即使你喊得再大声,也不会有人听见。”   “什么鬼结界,哪有那种东西……!”   产屋敷月彦咬着牙挤出声,却见到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混账抖开手里的布包,从里面抽出了一根极细的银针!   “慢着,你要做什……咳咳咳……”   他的体力确实已经不支持太长时间的说话,连挣扎也已经越来越无力。   然而,他的大脑还是很活跃。   他还可以感知到愤怒、痛苦、绝望……以及,耻辱。   “我啊,一般不太喜欢做这种事情的。毕竟你平时已经足够听话,我也不会刻意为难你。”   羽原雅之的指间捏着那根银针,在墨汁里仔细沾了沾。   他用右手五指张开,压在产屋敷月彦的颈侧,在大拇指与食指间,留出了一片苍白的细腻肌肤。   “但你这次做得实在过分,月彦。一心为了你好的人,竟然也会被你杀死。你自己知晓性命的珍贵,却不爱惜他人的性命。”   羽原雅之冷淡开口说着,银针悬在半空,找准位置,扎下第一针。   尖锐的刺痛瞬间自颈侧偏下的位置传来,产屋敷月彦痛得闷哼出声,偏卷的鬓发已被虚汗打湿,黏腻的贴在面颊上。   “犯了错的坏孩子,自然该接受属于他惩罚。”   银针的针尖刺破肌肤的表皮又离开,在那里留下一个细小的黑点。   产屋敷月彦的胸口剧烈起伏,因那阵尖锐的刺痛而狼狈喘息着。   除了身体的病重外,他自小锦衣玉食,被一大群下人围着精心呵护,哪里受过这样的痛楚!   但他无力反抗也无法挣扎,脱力的胳膊只能虚推着羽原雅之的手,睁大的视野却见到对方又拿那银针去沾了沾瓶里的墨汁,再次朝他这边移了过来!   第二点刺痛自同样的位置泛起,产屋敷月彦倒吸口气。   但很快,还有第三针、第四针。   更多针。   “滚啊!去死!去死!混账!”   产屋敷月彦骂不出更多的话,只能翻来覆去的念那几个单词,嗓音越来越沙哑,挣扎越来越无力。   结界是真的,即使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也没有任何一个仆人听到这边的动静,看见这边的挣扎。   他们就好像被隔绝在了一座孤岛上,而他承受的痛楚永远也不会结束。   那些墨点被一针一针地种进了身体深处,仿佛某种扭曲的、不可言明的、充满恶意的诅咒。   只有罪人才会被刺青,会在身体上留下如此污秽的烙印,任由谁来都一眼能分辨他被判下的恶行。   但他可是贵族。   是高高在上的人物。   被数百针、数千针反复刺穿肌肤的痛苦,产屋敷月彦从来没有体验过。   他一开始还有力气挣扎,痛得发出声音又努力克制。   但到了后面,汗水已经浸透了那件单薄的布料,也濡湿了他始终睁大的眼眶,又混杂着生理性的泪水溢出,在断断续续的喘息里往下淌,一直没入同样与那墨汁同样漆黑的、散乱在枕面的湿漉漉发丝里。   “放开我……放开……滚……”   原本因剧烈呼吸而大幅度起伏的胸膛,收缩又舒张的肺部与气管,此刻已落入了奄奄一息般的尾声里。   仅剩下一只手还勉强去握紧羽原雅之压制他的右手,留下最后一次挣扎的痕迹。   身体的本能倒是还在作出最后的微弱反抗,在依然没有停止的、绵延开的刺痛中驱使着肌肉绷紧又放松,连带整个身体都处于微微痉挛的应激状态,一阵一阵的。   想呼痛也喊不出来,嘴唇半张不张着,露出唯一那点红润的舌尖。   比上次的反复窒息看起来,此刻的他倒要显得更可怜些了。   羽原雅之不再压制,用手去抚摸他的头发,亲昵的安抚着。   “嘘,不要紧的,这是在教你要爱惜生命呢。”   他笑着俯下身,用指尖慢慢摩挲过那片留下墨痕的肌肤,似乎对自己创作的作品很满意。   “刺青这么痛,被你杀死的那些人死前要比你痛更多倍。你体验的,只有他们的十之二三。”   羽原雅之取来旁边的铜镜,丝毫不嫌弃产屋敷月彦此刻的狼狈,将浑身无力的他抱起,靠坐在自己的怀里。   “现在,你已经知道生命的重要性了吗?”   他慢慢抚摸着产屋敷月彦的脸,声音始终稳定、平静、透着令后者脊背发寒的慢条斯理。   “………”   产屋敷月彦不想回答,疲惫眨动的湿透睫羽上,还挂着一点要坠不坠的泪珠。   但他已经怕了那阵尖锐的、毫不动摇的、火烧似的剧烈痛楚,连只要想到对方再用那种目光朝他漠然望过来,心脏便下意识纠紧,指尖也跟着蜷曲,好似这样就能让自己躲起在某个安全的壳里。   “……知道……了。”   被强迫低头服从的屈辱,自此刻的产屋敷月彦口中,再次沙哑的吐出。   “乖。”   羽原雅之微微笑了下,将那面两个巴掌大的八菱铜镜放到他的面前,也照出那几个由他亲手刺下的、镜像反转的墨字。   从颈侧偏下方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锁骨,哪怕将狩衣穿得严严实实,也无法完全挡住。   此刻,那几个墨痕周围泛着一片殷红,连带肌肤也微微凸起,摸上去还有些发烫,是身体细胞对创伤与异物入侵产生的免疫反应。   羽原雅之能给咖啡拉花,手向来是很稳定的,哪怕产屋敷月彦一开始挣扎得厉害,他也没有刺偏。   “念出来。”   羽原雅之慢慢抚摸他的脊背,用哄小孩的语气对他说道。   “只要念出来,我就放过你。”   此时此刻,产屋敷月彦疼得视野在晃动,模糊得厉害。   他因被如此轻慢对待的屈辱而感到更强烈的痛苦,却又不得不顺着对方的意思,将那几个永远也洗不去的墨字,断断续续地念出口来。   “羽原……雅之。”   羽原雅之愉快的笑了。   “很好,”   他轻声对怀里的人说道,拇指亲昵拭过对方眼角的湿痕,缱绻温柔如真正的爱侣厮磨。   “记住这个名字,记住是谁带给你如此强烈的痛苦。”   “记住谁才是这身体真正的主人。”   ————————   说有加更就有加更,三合一送上[墨镜]   漫画第127话,旁白明确说了【将鬼舞辻无惨变成鬼的,是平安时代的一位善良医师】。   结果从动画里的无惨视角看过去,显得人家医师也好像心怀叵测似的,还医闹,无惨你可真是恶猫一只,学学隔壁人家恋雪……   话说家人们看见新封面了吗!是不是特别带劲!我超爱!   是来自小红薯的@VBR谷底居民画的哦[彩虹屁] 第23章(含8k营养液加更)   自那日以后,游医的弟子药次郎接替师傅,继续为产屋敷氏的那位殿下熬药。   在众人眼中,他继承了师傅的医术,也继承了他那颗慈悲为怀的救人之心。   而月彦殿下好似也突然转了性,竟然会命人好好安葬那位被他在暴怒下杀死的游医,而不是随便丢到野外让野狗吃掉。   甚至对待下人,也不再如以往那般非打即骂。   更确切地说,他几乎不再出现在下人面前。   他比以往更深的躲在垂落帷幔后,不仅是治疗疾病,连洗漱穿衣这样的事都全部交给药次郎代劳,比他的师傅还要更信任他。   这样的状况,反而令许多下人都松了好大一口气。   月彦殿下那喜怒无常的性格随着病情恶化,已经愈发往暴戾的方向发展。   这次是一个不顺心就砍死了医生,谁知道下次会不会因为他们左脚踏进寝居,就把他们的脑袋也砍下来?   药次郎竟然会不计前嫌,继续救治那个脾性糟糕至极的殿下,还连带也救他们于水火之中,所有人都十分感激,也很尊敬他。   他们齐心协力,给药次郎收拾出一间更明亮、更宽敞的房间,只给他一人居住。   即使是仆从居住的【杂屋】,也毕竟是产屋敷氏这个顶层贵族的【杂屋】,已经比外面那些平民自己搭建的茅草泥巴房好上许多,结实又整洁。   他们也同样在生活方面多加照拂药次郎,而对方每次都会含笑道谢,态度始终谦逊温和。   见到腿脚不便、生病或是受伤的,还会主动免费给他们诊治,配药,复查后续的治疗效果。   可以说,【杂屋】里没有不喜欢他的。   无论药次郎提出什么请求,他们都会用最大努力为他办好,比伺候那些殿下还要尽心尽力。   即使他提出“想知道蓝色彼岸花在哪里生长”这种古怪又奇妙的问题,他们也在外出办事时为他打听了。   但得到的回应与他们刚听到这个问题时的反应一致。   ——这世上怎么会长着蓝色的彼岸花?没有,没见过。   哪怕得到的答案总是令人泄气的,药次郎也从来没有为难过他们。   还依然接过他们照顾产屋敷月彦的活,让他们去忙其他的事情就好,并表示殿下不会怪罪他们的。   “好,好的,非常感谢……!有药次郎在的这些天,我们大家都觉得轻松了好多呢。”   端着餐食过来的伦子向药次郎连连道谢,一看之前就没少受那位难搞的殿下折腾。   “不要紧,我正好也要去确认他今日的身体状况。”羽原雅之微笑道。   这份极妥帖的好相处也令伦子想了想,还是轻声问他。   “那位……真的能被治好吗?”   羽原雅之“嗯?”了声,故意回问,“你不希望他被治好吗?”   “没有没有,只是随便问一下而已。”   有点慌乱的伦子连连摆手,接着一鞠躬,就迅速从他面前跑掉了。   一副被戳穿了内心真实想法、生怕被谁听了去的心虚。   仅剩羽原雅之在游廊上站了片刻,才端着餐食,稳稳踏入产屋敷月彦居住的别殿内。   虽然这里的位置、空间与布置,都与副本外的那间别殿大差不差,却总会令人感觉有些阴森,仿佛连阳光也不愿照进这间浮动着苦药气味的房间里。   自天花板垂下的帷幔将榻榻米拢在里面,也遮住了产屋敷月彦躺在里面的身影。   羽原雅之先将餐食放在旁边,才动手掀起其中一条帷幔。   后者没有躺着休息,反而坐了起来,目光阴沉沉的望着他。   他半侧过身体,一只手撑在床面,自然而然的单耸肩体态使那件单衣的领口敞开,便也暴露出从颈侧蜿蜒自锁骨的、那行深深纹在苍白皮肤下方的墨字。   【羽原雅】三个字都清晰且完整,只有【之】字那最后一撇被衣领的边缘盖住,倒显得仿佛后面还藏着更多字似的。   过去这些天,刚纹下时的红肿已淡去,痛楚也早就彻底消散。   但对产屋敷月彦而言,留下的耻辱与恨意只会一日比一日更深、更强烈的盘桓在他的心底,轻易难以磨灭。   “什么药次郎,他们知道你是个如此虚伪的骗子么?”   他冷冰冰盯着羽原雅之将餐食放在榻榻米边上,一样一样摆好,口中还要发出讥讽的、轻蔑的嗤笑。   不管是副本内还是副本外的产屋敷月彦,性格上倒都是一个德行,绝不会亏待自己的情绪。   他不见那些仆从、允许羽原雅之全权照顾他的原因也很简单。   被人在身上刺了如此可恨的烙印,根本不敢、也不愿叫其他人发现。   “今天你的脾气倒是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继续消沉一段时间,然后大吵大嚷的要把我推出去砍头。”   羽原雅之无动于衷,情绪永远都稳定得让产屋敷月彦找不出破绽。   他说完这些精准戳中对方心声的话,将最后那双筷子摆好,示意他过来吃。   一开始,产屋敷月彦也是不愿意好好配合吃饭的。   羽原雅之稍微教导了他一下,他就懂得自己主动吃饭才是最不受罪的,每次都会乖乖将那些食物吃完。   每次,羽原雅之也会用手指轻柔抚摸那几个由他亲手刺下的文身,微笑着赞许对方“好孩子”。   至于那打着颤的瘦削身体,那些微的吞咽音与断续吐出的短促喘息,都只是之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奖励”而已。   这也是同样在对方的大脑深处,反复烙印他最初所强调那句话的手段之一。   -记住谁才是这身体真正的主人。   现在看来,虽然方式粗暴了些,但效果却比副本外还要好。   不过,今日的产屋敷月彦似乎有些不同。   他目光森冷,盯着那些看一眼就倒胃口的餐食半晌,却依旧没有动手拿起筷子。   羽原雅之:“嗯?月彦是不想吃吗?”   他开口询问的语气很温和,产屋敷月彦的身体却微不可查抖了下。   这似乎是一种无意识的生理本能反应,却明显令他更为恼怒,以至于再抬起头看向羽原雅之时,连嗓音也变得危险而低沉。   “是啊,我现在不需要吃这些了。”   他咬文嚼字般的应道,语速被放得极慢。   那双紧紧盯着羽原雅之的眼瞳,也逐渐被愈来愈残忍的恶意侵蚀,如同细密的蛛网状血丝。   “真是多谢了你的药……你想体验下,我现在究竟有多健康吗?羽、原、雅、之。”   那个被纹在产屋敷月彦锁骨位置的名字,被他用某种玩味又狠厉的语气念了出来,无端充斥有某种血腥的气息。   或者是即将发作的暴虐。   ——就在羽原雅之目露了然的瞬间,场景陡然定格。   【《求医》副本结束。】   【恭喜,您解锁了新的身份:“草药医”。当您在进行诊断病人、炮制草药及调配药方等与医术相关的职业行为时,能力将得到一定提升。】   【恭喜,您的初始天赋能量+17%。】   【恭喜,您的初始天赋能量已超过50%,解锁核心天赋技能:『命脉』。】   【『命脉』:在无数祈愿与信仰的托付中,高天原之上的神祇永远不会迎来真正的死亡。拥有天照大神血脉的您同样继承了这份宝贵的天赋,可绑定一位信徒成为您的命脉,作为您死后复活的此世锚点。】   【请注意,『命脉』一旦绑定,不可更换。】   【请注意,被选为『命脉』的信徒一旦遗忘了您、不再呼唤您的名字,您将无法复活。】   【请务必慎重决定『命脉』的绑定人选:_______】   措辞很谨慎,在“不可更换”这个硬性条件面前,命脉的人选确实十分重要。   唯一的要求是,被选为『命脉』的那个人,绝对不能忘记他。   羽原雅之露出微笑。   在平安京里,记得他的人很多很多。   多到他可以随意挑一个人,都可以保证对方在死前肯定不会忘记他的名字。   但真正要填在上面的人选是谁,根本不必多做考虑。   【『命脉』的绑定人选:产屋敷月彦】。   【确定。】   【已成功绑定产屋敷月彦作为您的『命脉』。】   【当您死后,只需产屋敷月彦呼唤您的名字,身为天照神后裔的您便能以全盛姿态,降临奇迹于这位信徒的眼前。】   不错的天赋技能描述,相当于他绑定了一个死后能够无数次回城复活的泉水,还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羽原雅之表示满意。   定完人选后,系统继续弹出下一个结算窗口。   【获得阴阳师咒法:缚狱。您可在获取敌人的真名后,用血施展出该咒法。在地上划出界限时,将以牢笼围困住敌人;落在敌人身上时,可将接触到血液的该部分肢体定住。】   【您将传送出副本,请做好准备……3、2、1。】   ——副本结束。   原本的产屋敷宅邸如褪色的水墨画般,用斑斓的鲜活到退潮的枯黄,迅速自羽原雅之的周身淡去。   环境重新回到秋日的集市里,面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人群因他与“月姬”的到来而引起不小的骚动,惹来游医的查看。   时间继续流动。   “你们……”   游医刚疑惑开口吐出两个字,站在那位穿着华贵狩衣的那位青年旁边的,似乎同样是名门望族的妻子,便骤然抬手捂着颈侧,另一只手则捂住嘴,整个人失控似的往前栽。   哪怕戴着市女笠的她看不清面容如何,想必此刻也是极其痛苦的。   以至于连想要发出的悲吟也变得断断续续,被更剧烈的、更急促呼吸阻断,只能在每一次交错的空隙间,勉强吐出一点哽住的、泡泡破裂般的呜咽气音。   人群发出更大的哗然动静,往旁边散开,给他们空出一片地方。   羽原雅之这次早有准备,伸手便将产屋敷月彦稳稳捞住,带到怀里。   后者的思维已经被搅得彻底混乱,骤然袭来的生理反应伴随尖锐的刺痛,一会儿将他抛上天国,一会儿让他坠入地狱。   好疼,好疼,好疼!   产屋敷月彦空茫睁着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这个单词。   在他掌心捂住的颈侧连带锁骨的位置,连绵的刺痛感几乎一瞬间全部通过神经传递给他的大脑,好似被人用加热的烙铁按在上面,狠狠烧灼那片脆弱的肌肤。   但与此同时,还有更叫他难以忍受的另一种生理反应,也叠加着一并席卷过他的大脑,如同海面掀起的巨大风浪,咆哮着摧毁所有残存的理智。   好疼,又不只有疼。   产屋敷月彦的身体不知该弓起还是该瑟缩,手指不知该抬起还是该放下,半张的口中不知该发出呼救,还是该吐出喘息。   完全相反的两种感受同时交叠而来,身体的感知神经错乱,在极度矛盾下只能触发一阵一阵的痉挛,身体的所有肌肉都绷得极紧,在短暂又漫长的感知里,煎熬着挨过这阵太过鲜明又太过混沌的痛苦与欲望。   最后,他只能使出仅剩的力气,将那只捂着嘴的手挪开,转而像扒住救生浮木的溺者那般,死死抓紧羽原雅之的衣襟。   “不要……在……这里……”   产屋敷月彦每说一个音节,都要喘息许久。   他已经感到脸上滑过温热的泪痕,瞪大眼眶中的瞳孔仍然兀自颤动,视野空茫茫的,模糊成一片,无法聚焦。   记忆并没有姗姗来迟,只是身体的反应太激烈,完全挤占了头脑的思考空间。   他根本没办法顾及,反而只能求救这个将他害成这样的始作俑者。   羽原雅之笑着,捉住那只抓紧他衣襟的、早已脱力的手掌,并抬眼示意游医不必上前来诊治,他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一只手环过肩背,另一只手穿过产屋敷月彦的膝弯,将他打横抱起时,后者也从未如此乖巧的靠在他肩头,仍在极致的痛苦与快乐里煎熬。   游医担忧的问:“这位夫人真的不要紧吗?你们特意来到此处,难道不是为了来找我诊治吗?”   “不要紧,我也是个草药医,大概知道治疗的办法。”   羽原雅之看了眼产屋敷月彦,确定他此刻依然沉浸在强烈的生理反应里,无暇关注他这边的谈话时,才靠近游医几步,压低声音问。   “请问,您知道蓝色彼岸花能在哪里找到吗?具体有什么功效?”   这也是他在副本里没有学到的医术知识,游医本来说实验完后就会告诉他,结果就被杀死了。   而根据他后来的观察,在副本结束的最后那刻,产屋敷月彦的身体状况明显发生异变,也确实成为了鬼。   “你怎么知道……”   游医惊讶了会,端详羽原雅之许久,才缓慢摇头。   “其实,我也不清楚。这是记载于古书上的药方,以蓝色彼岸花作为关键引子……可惜,我并没有找到过这味药材,也不曾实际制作出来过。”   “原来如此,请恕我打扰了。”   羽原雅之笑着朝他欠了欠身,最后提醒道。   “另外,近来京都可能会有些不太平,望您务必不要前往那里,会有性命危险。”   在得到更加困惑的游医点头答应后,羽原雅之才带着产屋敷月彦离开,重新回到停靠在岸边的屋形船舱里。   他摘掉那顶市女笠,观察产屋敷月彦此刻的情况。   此刻,太过强烈的刺激已经消散些许,足以令产屋敷月彦能够控制着眼睛紧紧闭起,满脸都是汗水与泪,顺着面颊往下滚落,被依然捂在颈侧的手掌边缘接住,改了走向。   浑身大概都湿透了,只是一层一层的衣服穿得太严实,还勉强能保持外部的体面。   他的眉心依旧死死拧着,明显是想要逃避却又无法逃避,只能被迫承受一阵接一阵的感官冲刷,偶尔漏出一点压制不下去的闷哼与喘气。   身体也在违背他的意志,做出更加狼狈的生理反应。   将所有反应一点不落望进眼底的羽原雅之笑起来,抬手抚上那头漂亮又柔软的墨黑卷发,一点点顺着往下抚摸,落在微微发颤的脊背上。   亦如他在副本里对他做的那般亲密。   “你能感知到疼痛勾勒出的形状吗?你用手掌捂住的那里。”   羽原雅之轻声问他,言语里满含期待。   产屋敷月彦看起来依然没能恢复思考能力,神情似痛苦似欢愉,透出被反复刺激后最终交织呈现出的某种半克制半茫然的无意识忍耐。   但即使如此,他的耳朵好像仍然捕捉到了羽原雅之的声音,理解了他话语里的内容。   大脑下达服从的指令,无需主观上的控制,便能驱使被咬得殷红的嘴唇缓慢地、僵硬地张开。   接着,舌尖卷动,肺部挤压气流,声带随之振动,将破碎的音节组成完整的字句,最终吐出那个在副本里同样说出口的答案。   “羽……羽原雅之……”   “——回答得很好。”   于是,羽原雅之让那颗胸腔里怦然跳动的心脏化作为一枚爱人间的吻,轻轻落在他的眉心。   给予了一个温柔的奖励。   ————————   命脉是《野良神》里关于神明的设定之一桀桀桀,这下真是图穷匕见了!   虽然在设定里,神明死去后会“换代”,也就是生出新的孩童模样的神明并重新长大,且没有之前的记忆,   但《野良神》里那个反派通过命脉复活后并不会失去记忆也不会变小,就用他的设定了哼哼哼哼无惨未来的好日子还有的是呢   剧情卡在这里刚刚好,就算作2k营养液加更啦[害羞]   求多多的营养液呀,我会努力加更报答的![撒花] 第24章   说好一起逛集市的后半程,产屋敷月彦再没有下船,只待在船舱里休息。   他的体力也不支持继续逛下去,刚才的刺激太过,没有当场昏迷已经算是他的意志惊人。   这也不能怪羽原雅之,谁能想到会在专属事件里再刷出一个副本呢?   天地可鉴,他一开始真的只是想带产屋敷月彦出来散心游玩,顺便给他一个不那么确定的惊喜。   现在倒是可以确定了,那确实是一个惊喜。   不只是给产屋敷月彦的,也是给他的。   多出一个零成本的无限免费复活技能,与只能一命通关时的心态相比,那可就大不相同了。   只不过,从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产屋敷月彦视角望去,则是那个混账神官的姿态格外从容,好似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连他也是。   一想到这里,颈侧又隐隐传来莫名的刺痛,好似在提醒那个强迫他说出口的名字。   指尖也在轻微打着颤,是混杂着痛楚的快乐被反复推高到极致后的无意识生理反应。   分明是他的身体,此刻却好像都不听他使唤了。   仿佛印证了在记忆里,羽原雅之对他说出的那句话。   -记住谁才是这身体真正的主人。   本应立刻被遗忘的那些不堪记忆,再次不受控制的涌入脑海,连当时场景的每一处细节都鲜明无比,仿佛还能闻见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草药气味。   身体的反应可以勉强压回去,记忆的反复闪回却不受本人的意愿控制。   好似有一支墨笔被对方提在指尖,一遍又一遍地,在白纸上书写出同样的字。   那只毛笔的笔尖是柔软的,墨汁是无害的。   但漆黑的汁液会在反复叠加的书写中逐渐使那部分的纸张变得濡湿,溶胀,蚀烂,最终挖空出文字的轮廓。   即使干透,也已留下无法修复的痕迹。   产屋敷月彦为此气得磨牙,仅是感知到羽原雅之正在打量他的视线,心底便涌起一万个不爽。   自羽原雅之进产屋敷宅邸那日起,他几乎从不叫这个混账的名字,动辄用“你”、“你这家伙”,或者直接就是“混账神官”的开始骂人。   然而,这次无论是那段多出来的记忆里,还是记忆外被影响的身体,这个混账都用他那肮脏卑鄙的手段,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名字深深刻了进去。   直至痛楚勉强消散的此刻,那片肌肤依然残留着无形的、火辣辣的肿痛感。   像起伏的海浪,一阵一阵地浮起在实则空无一物的肌肤上,提醒它曾经存在过,而未来的他也绝对别想轻易忘记。   还有另一件想起的事,更是令产屋敷月彦气恼得厉害。   经过赏枫会那次,这个混账神官明知道他对他做出的行为会在一瞬间全部映射到实际的身体上,却还是这么肆无忌惮的对他!   不仅又险些害他在众人面前出糗,还在那段记忆里对他为所欲为,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恶劣本性!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产屋敷月彦心底的火已经气得要冒上天,身体却不支撑他提高声音怒骂,或者挥拳痛殴对方一顿。   反而因为方才那一番太过剧烈的刺激,使他只能半趴在榻榻米上歇息,嗓音也沙哑许多,透着有气无力的疲恹与虚弱。   就算这样,那个混账还在微笑,用欺骗了所有人的温和语气对他开口赞许道。   “这般娴静的趴伏姿态,乌发如云瀑披散,唐衣若花瓣盛开在身后,不愧是被民众喜爱的月姬殿下呢,当真美丽至极。”   产屋敷月彦:“…………”   他说东,对方回西。   还一脚就踩在他最不想听见的内容上。   产屋敷月彦的额角有青筋暴起,自太阳穴两侧蔓延着突突直跳,明显是被气得狠了。   他深呼吸,吸取过往的经验教训,压抑了片刻——根本压抑不住,只用了0.1秒就开口大骂。   “全都是你这个混账该死的恶趣味!你就是故意让我穿上这衣服,带我来这里,然后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脸,让那些随便什么贱民都能踩在我的头上,对着我指点嬉笑!”   骂得累了,产屋敷月彦宁愿中途多喘两口气,也不肯停止。   压抑情绪?开玩笑,要是这家伙能听完他的怒斥后羞愤到自杀,他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境地!   被骂上两句是他应得的!   “那你可真的误会我了,月彦。我做这些,可从来都是为了你好啊。”   羽原雅之慢悠悠开口,握住的折扇轻轻敲在另一只手的掌心,唇角带笑地朝他看来。   “看现在,我这不是为了你,努力找到了能够治愈你的药方吗?”   那一声折扇敲击在掌心的动静响起时,产屋敷月彦的身体先条件反射僵硬片刻,似乎以为自己接下来又要被对方折腾。   慢了半拍,他的大脑才开始理解羽原雅之说出的内容。   确实,在那段记忆里,他杀了游医后被伪装成对方弟子的混账神官报复的事情暂且不提,后续,在更往后的、接近结尾的那个片段里,他对那张可恨的脸说出了关键的一句话。   “我在记忆的最后……恢复了健康?”   产屋敷月彦慢慢说道,透出一点惊喜来得太快反而不敢置信的迟疑。   “是你给我喝的那些药……?”   “真是可喜可贺啊,月姬。果然善待生命会有好报吧?”   羽原雅之微笑着,为了那位游医的性命安全,刻意隐瞒后者做出的贡献,只全盘肯定产屋敷月彦的猜测,让对方误以为那段记忆全是由他操纵的结果。   ——只因为“月姬”当时听话,选择了扶起那位孩子,才能获得此刻的奖励。   最后那句话只换来产屋敷月彦冷冰冰的一瞪,看起来就是压根没往心里去的样子。   不过,他也没对“月姬”这个称呼做出反对或怒斥。   显而易见,在羽原雅之对他的反复折腾下,此刻的产屋敷月彦已经是半认命的状态。   也可能是眼下还处于被折腾狠了之后的服从时间,尚且提不起力气怒骂。   更有可能是他如今确切掌握着能让他恢复健康的药方,相当于拿捏住了他的死穴。   或者,换个角度来思考,岂不是表示对方确实在行为上已经变得乖巧,不再动不动就试图反抗他吗?   羽原雅之对此表示满意。   “你会熬那些药给我喝吗?”   产屋敷月彦又开口,语气比平时缓和许多。   甚至,看起来也不打算计较羽原雅之对他做出的那些过分事情——也可能是没能力计较,被迫放弃。   “嗯……”   面对这个提问,羽原雅之笑着,折扇点了点嘴唇,摆出这得要让他好好衡量下的思索神情。   见他这个反应,产屋敷月彦立刻急了,生怕他拒绝。   “你想要什么报酬直说就是,难道还担心产屋敷氏给不起?”   “——你知道的,月彦,我无论想要什么,财富、名誉、地位,乃至这个国家,凭我自己就能够全部拿到。”   羽原雅之微笑着看向他,摇了摇头。   “因此,你得想出一个我无法拒绝的理由才行。”   产屋敷月彦不说话了。   表情沉沉的,脸瞥到一旁去,目光也不再看他。   羽原雅之也不在意,撤去隔音用的结界,让守在甲板的松石去集市买些点心与有趣小玩意来。   说好逛集市的,虽然后半场都变成了坐在屋形船上观览集市,也好歹让产屋敷月彦亲自尝尝民间的点心。   等松石应声离开后,羽原雅之又想起经过副本加专属事件,他还没有看过产屋敷月彦此刻的资料状态,便又满怀期待的打开。   这次可是有专属事件加持呢,结果一定——   【姓名:产屋敷月彦】   【身份:人类】   【年龄:18】   【身高:168cm】   【体重:45kg】   【兴趣:读书、找到治愈自己疾病的方法】   【厌恶:死亡、羽原雅之、混账神官、爱、看不起自己的人】   【性格:残忍、霸道、冷漠、易怒、执着、隐忍、多疑、虚伪】   【依恋度:17】   【描述:产屋敷月彦感觉自己遭受了奇耻大辱。依然想要杀了你。】   羽原雅之:“…………”   ……真是好棒棒,性格后面又多了个【虚伪】。   仔细复盘一下,刚开始关于产屋敷月彦的性格描述还只有三个词语,后面全是他养出来的。   此刻,羽原雅之难得陷入了一点无语至极后的迷茫。   这个游戏,真的有正面性格评价吗?   还是说,他养鬼王的方式哪里出了问题?   羽原雅之看了眼光幕,又看向正半合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产屋敷月彦。   “过来。”   思考了一会,他向半米外的产屋敷月彦伸出手。   “…………”   产屋敷月彦冷冷盯着那只像唤宠物似的朝他神来的手掌,又抬眼看向正好整以暇盘腿坐在那里,连半步也不打算挪动的混账神官。   过了片刻,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用仍有些酸软的手臂半撑起身体,朝羽原雅之这边缓慢爬来。   色彩绚烂的唐衣盛开在榻榻米上,在视野里如一簇最漂亮的花枝被压弯了腰,逐渐倒向精心栽培它的主人。   而产屋敷月彦,也并没有去理会那只朝他伸来的手。   他只是兀自越过了它,继续来到羽原雅之的面前,才重新侧着身体躺倒,理所应当般将脑袋枕在了对方的腿弯处。   而后,散开唐衣下的他半蜷起身体,闭上眼睛。   那张五官漂亮到极致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羽原雅之却突然听到他出声。   “你说过,你爱着我。”   产屋敷月彦开口。   “既然你爱着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我吧。”   这两句话的语气同样是平静的,并没有太多的声调起伏,使它听起来既不像撒娇也不像威胁,更像是一种客观的陈述语句。   在资料里明确写着厌恶“爱”的人,此时此刻,却在对他说着“爱”。   ——虚伪的、多疑的、冷漠的,“爱”。   ——刻进身体里的、印在灵魂上的、最终由那口舌诉说出的,“爱”。   羽原雅之愉快地弯起眼角,那只停在空中的手掌也转而往下落,直至轻柔落在产屋敷月彦的头上,慢慢抚摸。   他养鬼王的方式,分明半点问题也没有啊。   “是啊,”   在伴随波纹微微起伏晃动的私密船舱里,羽原雅之笑着,用另一种更微妙、更不动声色的语气应下了这句话。   “我是爱着你,才愿意为你做出这些事的呢……月彦。”   “你要永远记住这一点。” 第25章(3k收藏加更)   有时候,松石都十分佩服自家主上的大心脏。   他竟然真的敢送女子才穿的五衣唐衣裳给产屋敷家那位恶名在外的准家督殿下,还带着他就这样穿戴出门散心了,还没有被后者命人拖出去打死!   天知道,松石每次不小心对视到那位月彦殿下看向他的目光时,都觉得自己要被他拖出去打死了!   而自家的羽原主上呢,竟然还能与对方谈笑风生——虽然是单方面的谈笑风生,另一位始终沉着脸,看不出半点高兴的模样。   在这点上,松石实在是对主上佩服得五体投地。   要不怎么能是在天皇陛下和摄公面前都得宠的人呢,他就没这个本事。   回到产屋敷宅邸后,云助用一种堪称目瞪口呆的表情,看着胆大包天给他家殿下送五衣唐衣裳的羽原雅之先下了牛车,再伸手去扶后下车的另一人。   动作全程妥帖而细致,连带那专注看向那人的目光,也被衬出了独一份的温柔含情。   只不过,整栋产屋敷宅邸内,只有云助知道那位穿着华丽绚烂唐衣的女子,其实是月彦殿下。   在其余不知情的仆人看来,则是一位漂亮高贵的产屋敷氏女子,双手展开那柄精致的袙扇遮挡起面容,一步一步随着羽原大人的牵引,慢慢朝东侧的殿内深处行去。   他们都忍不住低声议论,猜测是哪位如此有福气,竟然能得羽原大人如此青睐。   云助听见那些内容,冷汗都要从后脖颈往下淌。   见松石不跟着继续那二人走,他一把将对方拉到角落里,“你家主上竟然活着回来了?竟然敢没被推进河里淹死?”   松石当即翻个白眼,“怎么讲话的,就不许我家主上会游泳吗。”   云助大惊,“嚯,真推下去了?”   松石:“当然没有!我还看见你家那位……枕在我家那位的腿上休息……哎哟,那姿势亲密的。”   云助倒吸一口凉气,立马呛得咳嗽几声。   “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喃喃出声,“性格那般暴戾的殿下,竟然也会有朝一日,为了爱而甘愿扮作女子模样……”   松石看着他:“…………”   松石很不想说,从他的第三人视角来看,当时那场景,他觉得与其说是月彦殿下躺在羽原主上的腿上,不如说是一只老虎、毒蛇乃至恶鬼之类的凶兽,安静蛰伏在羽原主上的腿上。   他略有担忧的侧过头,朝别殿的方向望去。   他家主上……真的能一直如此从容的与那位相处下去吗?   ——而这道被松树、假山与竹簾重叠遮挡的目光尽头,是终于回到自己住处的产屋敷月彦与羽原雅之在交谈。   产屋敷月彦自然不愿意被他人看见这副模样,便只能让羽原雅之来动手将衣服逐一脱去。   “难受死了。”   产屋敷月彦的性格决定了哪怕他在行为上被羽原雅之驯服了,只要有任何不满,依然会直白的抱怨出声。   “束紧的腰带勒得我呼吸不舒服,一件一件的衣服也太沉,后来被汗浸透了黏黏地贴在身上还不能换,我不得不就这样忍耐了一路!”   对于这位大少爷的连声抱怨,正动手给他脱衣服的羽原雅之笑了笑,开口便回一句。   “哦?只被汗浸湿了吗?”   产屋敷月彦:“…………”   产屋敷月彦眼睛瞬间就瞪圆了,恨恨盯着羽原雅之,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五官太漂亮,导致瞪起来也没有多少威慑力。   “都是谁害的?”   最后,产屋敷月彦只能硬邦邦吐出这句话,气恼到主动将最后一件小袖脱掉,赤足踩进倒满热水的浴盆里,抱膝坐下,让水线恰好没过自己的肩膀。   被汗濡湿过的黑发也没有扎起,而是浸了大半在水里,任由它沉沉浮浮。   这是羽原雅之特意让人为产屋敷月彦准备的洗澡专用木盆,就放在之前用来洗澡的“桑拿房”里。   他实在不习惯眼下这个时代“蒸桑拿”式的擦澡方式,一向都是烧热水倒进浴盆,人边泡边洗。   产屋敷月彦第一次被羽原雅之强硬地按进热水里时,还以为羽原雅之准备淹死他或者煮了他,气得用力挣扎,大声怒骂。   后来多洗几次,他也逐渐习惯了这样的洗澡方式,还会在羽原雅之给他洗头发时,舒服得半眯起眼眸。   生气归生气,享受归享受,心思还真是好懂。   系统里,用来增加依恋度的方式里也多出一个【洗澡】,但目前还没有看出效果。   估计也是个长期的活。   羽原雅之打湿毛巾,产屋敷月彦便自觉从热水里伸出手来,让他一点一点擦过去。   到锁骨位置时,羽原雅之的动作停顿,视线也落在上面片刻。   那是之前被对方用银针硬生生刺上墨字的地方,产屋敷月彦立刻警觉,“你想做什么?”   感知到掌下的肌肉都绷紧了,羽原雅之笑起来。   “嗯……确实啊,我隐约觉得,这里好像少了些什么……”   他慢条斯理说着,产屋敷月彦却不干了。   骤然的水花飞溅中,他伸手就拽住羽原雅之的衣襟,嗓音提高,像一只浑身拱起背炸毛的猫。   “哪里少了什么东西?你别想在我身上刺青——我现在又没真的杀死那个庸医,你凭什么在我身上刺你的名字!你自己说过……犯了错才会那样做的……!”   看起来是真怕了羽原雅之的心血来潮,甚至还学会用副本里他说过的话来反驳他。   哪怕这样做,会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自我驯化。   羽原雅之微笑着,丝毫不在意沾上水痕的衣服,反而伸手去抚摸他的脸,用十分温柔的口吻安慰他。   “别担心,我只是开个玩笑。”   产屋敷月彦不相信,依然盯着他,眉心连带整个表情都是拧紧的,“……真的?”   “真的,我不是都答应给你熬药了吗?”   羽原雅之朝他弯了弯唇角,“说明你做得很好,没有需要惩罚的地方。”   “…………”   产屋敷月彦半信半疑,依然紧盯着人。   直到确定羽原雅之真的不会从怀里摸出银针或者墨汁什么的,他才缓慢松开那团被揉皱的布料,重新坐回仍在晃动的热水里。   相比之下,被那道视线看光、被任意触碰身体这点小事,他完全可以说服自己忍受。   况且,【可以喝到能够治愈绝症的药】这件事,对产屋敷月彦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如果羽原雅之一开始就向他承诺自己能够治好他的绝症,产屋敷月彦的多疑性格都不会允许他相信这个混账神官。   他绝对会怀疑羽原雅之肯定是想打着“能治好他”的旗号,实际上是图谋一些其他的东西。   反正这么多医生、神官还有僧人都没能治好他,就算最后他死在了二十岁,羽原雅之也完全可以说“本来产屋敷月彦应该十八岁就死的,他努力为他延长了两年性命”之类的屁话。   这种东西根本无从考证,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从那段记忆的最后片段里,产屋敷月彦看见羽原雅之确实治好了他。   产屋敷月彦为此焦心不已,恨不得第二天就能够向记忆里的自己那样痊愈。   而羽原雅之也信守承诺,给他与自己都洗过澡后,便披着衣服连夜提笔,写了满满几页的药材需求。   之后,他将这张纸交给守在游廊的云助,让他先去休息,明日清晨出发去集市,尽快买齐。   目送着云助捧着纸小跑离开,羽原雅之将所有卷起的竹簾放下,彻底隔开寝居与外部的空间。   产屋敷月彦半坐在床褥上,看着吹熄油灯,朝他过来的羽原雅之,颇有种很不高兴但对方刚为自己做了事情所以不能摆臭脸,最后定格成半质疑半询问的纠结反应。   “你还想做什么?我要睡觉了。”   刚洗完时,他的头发就已经用毛巾擦得半干,眼下又坐了一段时间,只剩下一点点湿润的水汽。   但不得不说,他这句质疑,听起来更像某种随时要炸毛的紧张。   羽原雅之笑着,整体姿态显得极为放松且自然,就这么在产屋敷月彦的身旁坐下。   “刚才向你做出的,是我不会惩罚你的保证。”   那道同样仅穿着宽敞单衣的身影靠近,掌心也轻轻贴在僵硬坐在原地的产屋敷月彦的面颊。   与孱弱到身上没有多少肉的贵族大少爷不同,衣袖滑落后露出的整条小臂弯起,绷出极为流畅的肌肉线条,有鲜活的、蓬勃的血液在皮下流淌,又微微凸起几道明显的淡青脉络,反馈出极有生命力的白皙肤色。   产屋敷月彦的目光不可避免的落在那上面片刻,没有第一时间推开。   健康的身体真好啊,连掌心贴上他的面颊时,也能感受到极为清晰的热意。   对方的体温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暖和的,在天气逐渐变冷的深秋里,身体比常人差太多、常年四肢冰冷的产屋敷月彦无法拒绝这份热度。   “现在,是给乖孩子的奖励。”   羽原雅之这么开口,边用手背亲昵抚过那绺垂在产屋敷月彦眼旁的鬓发,熟稔的用指尖把玩了会,又笑着松开。   “唔…!等等,我下午才……”   那点无伤大雅的反应,也被轻松压制住。   而后,连更压低的、更亲密的话语也呼出在对方泛起绯红的耳廓处,伴随那不慎泄露的一点沙哑闷哼,暧昧散落在静谧的、隐秘的二人空间里。   “我特意来给听话的月彦殿下暖床呢。” 第26章   转日,见到羽原雅之是从月彦殿下房里出来的云助已然见怪不怪,将一个用来装药的木箱交给他。   “您交代的草药都在这里了,需要额外请医生来为您炮制吗?”   云助只知道羽原雅之是一位相当了不起的阴阳师,没想到竟然也懂得草药方面的知识,对他更加敬佩。   “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   羽原雅之接过那个木箱,也正式开始了对产屋敷月彦的治疗。   在副本里时,游医还反复经过试验,才敲定了药方调配的最佳比例。   羽原雅之可以依葫芦画瓢,直接跳过前面的许多步骤,从一开始就熬出能够“治疗”他的药。   他还将自己的身份切换成【草药医】,相当于给做出的药多加一层“效果提升”的增益buff。   为产屋敷月彦熬药,他总该是要尽心尽力的。   挑拣,水洗,晾晒,捣碾,炮炙,每一步都由羽原雅之亲自上手,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如此尽心尽力,产屋敷的家主又感激又欣喜,无论羽原雅之提出什么要求都尽力满足,甚至恨不得给他配上八个十个助手围着他转。   前者羽原雅之笑纳,后者则委婉谢绝,表明由他本人来调配每日的药才最放心。   不仅产屋敷的家主高兴,产屋敷月彦也很乐意见到对方除去大内里给天皇占卜外,大半个白日都待在自己别院里处理草药,无法来骚扰他的现状。   一想到是羽原雅之自己答应治好他,又因为这件事而不得不耗费大量时间在处理药材与熬药上,只能在夜晚过来与他睡觉,产屋敷月彦就感到十足的愉快。   连看人都有好脸色了。   果然,哪怕是产屋敷月彦,也是能学会折中的。   如果一开始要他收敛脾气、按时吃饭歇息、不可折辱下人、还要在夜晚被当成人形抱枕等等,他一定会勃然大怒,将人拖下去砍死。   但在经过一系列精神与肉丨体的双重折腾后,现在只需要他完成上面那些要求,产屋敷月彦竟然感到轻松自在,乃至乐意遵守。   他每日喝着那一碗碗的药,已经开始畅想等身体恢复健康,不再需要那个混账神官后,怎样报复对方才最畅快。   让他轻易死去,是实在算是便宜了对方。   要怎样慢慢羞辱他呢?   先从让他身败名裂,不再获得天皇的喜爱开始好了。   产屋敷月彦眯起眼眸。   最后,他必定会让那个混账神官陷入最深的痛苦里去,再折磨到死。   在那日来临之前,他会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将那些药全部喝下去。   ——药。   棕褐色的药汁在炉火上咕嘟咕嘟的小幅度沸腾着,间或由于自左手指尖坠入的液体而荡开些许涟漪,又迅速恢复平静。   确认熬制的时间差不多了,羽原雅之用垫着厚布的右手握住药罐的提手,将它从泥炉上拎起,倾斜,让药液顺着壶嘴淌进瓷碗里,冒着升腾的热气。   他将扎起的袖袍放下,右手稳稳端着那碗药汁,推开专属于他的那间别院的小门。   守在门口的松石麻利接过,承担了唯一能做的送药职责。   他边跟在羽原雅之身后,边嘀嘀咕咕的为自家主上感到不值。   “您这样每日辛苦的炮制药材,守在炉火前熬药,他都不来看你一眼,嘁,你都放弃了那么多宴会的邀请——连天皇陛下的都推拒了——他都不为此向您说声谢谢……还每天用那种老不高兴的脸对着您……”   这段时间以来,松石隔几天就要念上一次,羽原雅之都听习惯了,微笑着任由他埋怨几句。   “反正啊,我和云助都觉得,等那位的病完全治好以后,肯定会一脚将您踢开,做出不得了过分的事情……咦,”   一阵初冬的风自游廊迎面吹来,令松石忽得停住脚步,隔了一会儿,才疑惑出声。   “……我好像闻到了一点血腥味?”   羽原雅之“啊”了声,不动声色理了理衣袖。   “是错觉吧,”他转过身,朝松石竖起食指在唇前,“嘘,这点别说出去。尤其别告诉月彦。”   松石先习惯性应“是”,又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逐渐瞪大眼睛。   “主上,我的主上啊,您该不会……这里面有味药材是……!”   “是必要的添加物。”   羽原雅之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放心吧,治疗很快就要结束了。而且,我向你保证,月彦到时候依然会很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面对自家主上信誓旦旦的保证,以及重新转回身去往东殿的背影,端着药的松石简直要眼泪汪汪。   他的主上啊,那个坏脾气的月姬究竟何德何能,才值得您这样对他啊!   您、您要是说一声这药方里有一样是需要人血,我早就亲自给自己割上个十刀八刀的,也不会苦了您亲自委屈自己啊……!   松石在内心的无声呐喊,羽原雅之和产屋敷月彦都是听不见的。   羽原雅之注视着产屋敷月彦喝完今日份例的药,满意颔首。   “这样一来,治疗就正式结束了。”   产屋敷月彦将空碗放回去,闻言一抬眸,面色不虞。   “少了八碗。”   在那段记忆里,他比现在少喝了八碗药,怎么就结束了?   是不是不想治好他?   说话!   而他气势汹汹瞪着的这个混账神官,先是笑了下,才慢条斯理向他解释。   “那些是前期调配的试验品,有了疗效最好的药方后,就不需要你多喝那些没什么用处的药了。”   产屋敷月彦习惯性拧起眉毛,不高兴的盯着羽原雅之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确定?我现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那么,你认为怎样的感觉才算是有效果?”   羽原雅之的目光只略略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就激得产屋敷月彦青筋一跳,顿时警觉的提高声音。   “不许颠倒我话里的意思!”   “哈哈。”   羽原雅之笑得畅快,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整个人看起来比产屋敷月彦轻松自在得多。   “别担心,很快就会看到效果的。”   他这样说着,好似完全不认为恢复健康后的产屋敷月彦会恩将仇报,反过来将他杀害。   哪怕迎上产屋敷月彦总是阴郁注视着他的视线,羽原雅之也是微笑的,从容的,仿佛什么样的难题都不被他放在眼里。   他也是产屋敷月彦唯一看不透的人。   那张可恨的脸上从来不会出现慌乱、紧张、畏惧或者更多负面的情绪。   不论他用任何话语刺激他,用或服从或抗拒的行为试探他,那张脸、那双手、那具躯体,从来没有过半分动摇。   越是这样,产屋敷月彦越厌恶,恼恨得快要将那张始终游刃有余的、好似永远尽在掌控中的姿态一点点剥离,而后将他重重踩在脚底,瞧他在死亡来临之时,是否还会依然露出眼下这般令他厌恶的表情。   杀死羽原雅之,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是他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说出口的誓言。   产屋敷月彦实在太期待这一刻的到来了。   就像期待他的健康那般殷切的等待着,无数次在脑海里模拟折磨对方、羞辱对方,最后将他杀死的场景。   为此,产屋敷月彦乖乖喝下了那么多碗药,不曾有半分抵抗。   ——而这一切,也符合羽原雅之的预料。   对于产屋敷月彦那双从不掩饰杀意的目光,他向来是泰然处之的。   他都不用去分辨对方究竟是不是口是心非,资料里都写得明明白白。   如今的他不必再熬药,除去白日去大内里打卡的时间外,再次寸步不离地守在产屋敷月彦身侧,包括夜晚也仍旧一同就寝——可不是为了培养感情。   当然,能顺便培养些感情更好……   至少养了出点依恋度,也算是个好消息。   它已经成17艰难爬坡到了19,速度之慢堪比蜗牛。   而羽原雅之这么做的另一个关键原因,是想在对方的身体状况发生异变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譬如夜深人静的此刻。   本已睡着的羽原雅之睁开眼,在深夜里对上的,是另一双目光灼灼的梅红鬼瞳。   产屋敷月彦沉就这样在黑夜里安静盯着他,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已经成功转变成了另一种生物。   是他亲手制作出那些药,看着产屋敷月彦将它灌进他的喉咙里,全部吞咽到腹中,一点一滴发生的转变。   是他亲手将他变成了鬼。   而鬼的新生,总是需要人来作为祭品的。   【接触到关键人物,激活相关副本事件——《进食》。您将进入副本,沉浸且逼真地体验一段未来会发生的真实经历。】   【您可以选择不插手任何剧情的纯观影模式,也可以选择尝试任意行动的大胆探索模式,副本内的剧情与人物将会根据您的行为作出不同的反应。】   【是否同意开启副本?是/否。】   罕见的,羽原雅之微微睁大眼睛。   在只有他与产屋敷月彦存在的时候,竟然激活了副本事件?   他意念微动,点下【是】。   ——这次,羽原雅之身处的环境没有变换。   他仍躺在产屋敷月彦的别殿里,对方居高临下望着他,那点明亮的梅红色如同凝结在冬日的血珠,虹膜上裂出了漂亮的冰纹。   “怎么还没有睡?”   羽原雅之平静开口,语气与平时没有任何分别。   与之相对,产屋敷月彦微微眯起那双鬼瞳,唇角弯起弧度。   这么长时间以来,产屋敷月彦极少会做出不夹杂丝毫恶意的“微笑”表情。   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面对他人时的客套与伪装。   然而,此刻的产屋敷月彦似乎真的相当开心,竟然会对着羽原雅之露出笑容。   “你那所谓的预言,竟然只停止在我恢复健康的那刻,可真是愚蠢至极啊。”   产屋敷月彦发出了清晰的、稳定的嗓音,再听不出丝毫力有不逮的颤抖。   他撑在羽原雅之颈边的手臂也同样稳定,足以令他长时间维持这个俯下身看人的姿势。   “哦?怎么说?”   面对这样异常的情况,羽原雅之仰面躺着,神情依然放松,好似着只是一次普通的夜晚闲聊。   “在那段记忆里,你还没有体验到我有多么健康吧?”   产屋敷月彦说话的语速很慢,异化成梅红色的虹膜始终锁定他身下的这个男人。   他的唇角也始终弯出愉悦的笑意。   “是啊,”羽原雅之附和他的话,“确实如此。”   “那么现在,你可以开始求饶了。”   产屋敷月彦冷冰冰说着话,张口的幅度也更大了些。   “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饥饿,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他依然保持着极为愉快的笑容,却将逐字逐句都念得残忍。   “我会先一点一点吃掉你,我要让你眼睁睁看着你一点一点被啃食,直到在最后的哀嚎与求饶里咽气为止。我向你保证,我会吃得很小心,绝不让你轻易死去。”   “等到你死掉,我会再去吃其他人……那些给你送和歌的女子,是吗?她们可真没眼光,尽是些愚蠢的女人,呵……我也会一个一个找上门去,慢慢享用那些美味。”   从羽原雅之由下往上的视角,能明显看见产屋敷月彦有上下各两颗锋利的尖牙多长出一截,比起吸血鬼之类的幻想生物,更像捕猎时龇出那两对小尖牙的猫。   还怪可爱的。   羽原雅之露出微笑。   “你表达爱意的方式真特殊,月彦。”   他抬起右手,让掌心如往常那般,柔软抚在产屋敷月彦的面颊,做出要捧起他脸的姿态。   “我倒是不讨厌你刚才说的这些话,听着还挺让我心潮澎湃。但你啊,”   ——下一刻,羽原雅之的语气转冷,连带眉眼也漠然压低,透出不愉快的愠怒。   “好像又忘记我教你的事情了。”   伴随这句话响起的,是产屋敷月彦压不下去的一声嘶哑惨叫。 第27章   产屋敷月彦感觉到了大面积刺疼的强烈痛楚。   恍惚间,他甚至以为自己的皮肉被什么东西烫得焦化,剥离,在滋滋作响的烟雾中暴露出内里殷红的血肉,滴滴答答往下落着融化的液体。   远超人体耐受极限的灼痛感自羽原雅之与他接触的部位传来,产屋敷月彦的鬼瞳颤抖得厉害,想要躲开对方的触碰。   但他做不到。   他只能维持那个居高临下、打算折磨羽原雅之的姿势,却承受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的痛苦,好似全身血液都在沸腾,在哀嚎。   乃至于连那张龇出尖牙的口都合不拢,被羽原雅之用拇指摸了摸,发出饶有兴致的评价。   “新长出来的武器?倒是非常可爱啊,像小猫一样。”   自方才猝不及防的一声丢脸惨叫后,产屋敷月彦哪怕整个人连带呼气都在剧烈发颤,强行忍耐着,始终不肯再漏出半点动静。   但听到羽原雅之的这句话,大面积的蜿蜒青筋瞬间压不下去了,自他的颈侧、自太阳穴向面颊蔓延着鼓起,被气得突突直跳。   分明应当是强韧的、完美的肉丨体才对!   只要他稍微认真,力道能将铺在庭院的鹅卵石轻松捏成粉末……   为什么没有办法行动?   为什么他好像被自己的血液钉在了原地,而自这个混账神官手掌传来的热度,高得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   好疼,好疼,好疼,比被银针刺青时还要疼一万倍!   “…呼……呜………”   产屋敷月彦在大口大口地吸气,仓促间依然会难以抑制得漏出一点吞咽般的泣音。   垂在眼前的那绺鬓发再次被那只手捉住,绕在指间把玩,他也已经无暇顾及。   太过强烈的痛楚持续烧灼着他的神经,如同反复重重拍击在岸边的巨浪,终于令那双原本如野兽似的凌厉竖瞳逐渐涣散,弥漫上一点稀薄的湿润水汽。   变成鬼后,身体的生理反应倒是还与人类没有什么区别啊。   羽原雅之见对方疼得确实快要受不住了,才停止催动咒法【缚狱】。   “…………”   禁锢已经解除了,产屋敷月彦却依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只是空茫睁着眼,在痛楚刚褪去的那短暂僵硬的片刻后,整个身体撑不住得朝下方一栽,被羽原雅之稳稳接在怀里,等他慢慢恢复。   直到又过去好一会儿,产屋敷月彦才勉强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   没有真的被烧掉一层皮肉,血管里也没有奔淌着烧红的铁水,他依然好端端的,只有全身都冒出了浸透里衣的汗水,也仍在微微打战。   胃里仍然传来绞痛的强烈饥饿感,由于能闻到近在咫尺的食物香气,口中不受控制的分泌大量唾液。   但相比刚才的情况,产屋敷月彦一时之间,不敢在对这个混账神官发动袭击。   他张了张口,嗓音比方才沙哑太多,还带着一点明显的喘息。   “……你对我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治好你啊,就像你现在感受到的这样。”   羽原雅之语气淡淡,“你不是一直想要身体恢复健康吗?喏,现在我给了你一具完美的、强大的身体。你不应该好好感谢我吗,月彦?”   “别装傻……!”   产屋敷月彦气急败坏,刚一抬手想要攻击羽原雅之,就被后者抓住手腕,并顺势抱着人一个翻身,变成羽原雅之重新回到上位,而产屋敷月彦躺在下方的姿势。   羽原雅之抬眼看了下朝他抓来的那只手。   五指依然修长,骨节分明,但指甲不再修剪得圆润,而是多长出了一小截,看起来相当尖锐,能轻松割开他的喉咙。   嗯,是因为之前反抗他时,发现指甲只能在他胳膊上挠出血痕,才特意强化了这方面吗?   “说点什么!”   在羽原雅之走了会神的时候,没有耐心的产屋敷月彦又开始龇牙发怒,“关于你刚才对我做的事情!”   眼下讲话倒是也开始变得中气十足了。   从羽原雅之撤去那古怪的灼烫感开始,产屋敷月彦的身体就很快恢复了过来。   但他先克制着没有挣扎,想要先搞清楚怎么回事。   太过恐怖的灼烧感,令产屋敷月彦恍惚有种在阳光下彻底沸腾成雾气的畏惧与退缩。   “哦,你说这个。”   羽原雅之重新看向那双冲他愤怒瞪视的梅红鬼瞳,露出微笑。   “这是一项保险手段,让你没办法仗着自己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就去做一些以往办不到的坏事。”   他开口说着,将唯一与产屋敷月彦接触的那只手松开。   下一刻,产屋敷月彦再次感觉自己整个人无法动弹,整个人好似被钉在空气里。   但这次没有剧烈的烧灼感,只是被固定住了。   “你啊,明明都见过我用血咒杀了人吧?好歹有点警惕心才是。”   羽原雅之自他的上方直起身,右手将左手的衣袖往上慢慢挽起。   哪怕房间内没有点燃油灯,凭借化为鬼的产屋敷月彦此刻的视觉能力,仅需要一点从外面照进来的月光,便能清晰看见那截小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短促伤痕。   有新有旧,交错在一起,与他这段时间以来喝药的次数分毫不差。   看着那一处震撼人心的伤痕冢,产屋敷月彦难以置信,缓慢瞪大眼睛。   这家伙竟然能每天划开一次自己的身体,还能保持脸上的笑意,看着他将那些血都喝下去。   于是,那些被喝下去的每一滴药汁,都混有眼前这人的血。   它并没有被消化,而是融进他的身体里,与他的血液混在一处,同样奔涌在遍布全身的血管里,像一张藏在皮肤下的网,彻底笼罩了他。   过往的梦魇,终于化为此刻的真实。   “真好啊,月彦。”   羽原雅之重新俯下身来,与鬼瞳剧烈震颤的产屋敷月彦耳鬓厮磨,目光灼灼,拂在对方耳廓的每一次咬字时吐出的气息,都满怀炽热爱意。   “从此往后,你与我,真正如同那血与肉,永远都亲密无间了。”   每一分若有似无的接触,都令产屋敷月彦的呼吸骤然停滞,或轻或重,任他拿捏。   而在这剧烈的疼痛下,这具身体却连绷紧都做不到,只能在一点点痛哼与喘息间无力的抗争着,简直可悲得……   多么惹人怜爱啊。   【缚狱】咒法的力度放轻了些,允许产屋敷月彦勉强可以拿回部分的控制权——至少允许他开口说话。   “开什么……玩笑,只是你的血而已,我应该很轻松就可以排斥出去……”   产屋敷月彦自喉间挤出压抑低沉的话来。   他拒绝相信这件事,几乎要恨得自眼眶里溢出血泪。   他不仅是获得了强韧的肉丨体,还有对自身每一部分的绝对控制权。   如果身体里混入了异物,排出去便是。   哪怕需要花费时间,也不应当陷入如此难堪的,被彻底控制身体的境地……!   产屋敷月彦越是憎怒得目眦欲裂,羽原雅之笑得便越是愉快。   愉快,但危险。   他的掌心亲昵贴着对方的面颊,好似在把玩新买来的精致人偶,十分中意。   “你虽然一直不相信神祇的存在,但这世上除了神祇,也有其真正的后裔存在于世呢。”   羽原雅之唇角勾起,在这静谧而私密的黑夜里,连低低落在二人间的吐字也显得暧昧至极。   “神明的血,可不是区区人类或恶鬼可以消化的吧?”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存在,按这种说法,难道你是…是……!”   产屋敷月彦咬紧牙,拒绝接受那种荒谬的理论。   “是啊,”   羽原雅之依然在朝他微笑,即使那可恨的笑意在对方看来根本不是什么神祇后裔,而是货真价实的恶鬼。   “如你所见,我是天照大神的后裔,我的血里流淌着太阳的吐息。”   天照大神,乃神道教的最高神,也是八百万神明所在的高天原的统治者,以及太阳的神格化身。   现代的天皇号称【万世一系】,系的便是神道教的最高神明天照大神,也是千年来能够维持皇室正统性地位的最关键因素。   哪怕后来的政治权利接连由公卿与幕府掌控,实权者变了又变,但天皇成为了信仰图腾的实体化,永远被捧得高高在上。   换言之,羽原雅之在这游戏里拥有的初始天赋,甚至能让他理所应当坐在天皇的位置上。   但在面对产屋敷月彦的此时此刻,这份天赋好像拥有了另外一种更有趣的用途。   “我喂你喝下我的血的本意,只是想控制你的行动。但是啊,你竟然会因此感到强烈的灼烧与疼痛。”   羽原雅之笑着,迎上产屋敷月彦那道既恨又恼兼怕、混有太多复杂情绪的瞪视。   头脑一直很好使的他仍然张口,说出产屋敷月彦了最不想听见的一句话。   “你的身体,该不会无法接触到阳光吧。”   “…………”   见到这张漂亮的脸上出现难以忍受到仿佛要呕吐的表情,羽原雅之的心情极为愉悦。   “说中了啊。这才导致我发动咒法的时候,一旦触碰到你,你体内那份属于我的血液与我产生共振,也会持续性令你感到被阳光烧灼的痛楚。”   羽原雅之总是喜欢像摸猫猫狗狗那样,去捻起产屋敷月彦的一绺发丝把玩,或是抚摸他的脑袋、手指、脊背以及更多的其他部位。   但此刻,在【缚狱】咒法的持续期间,羽原雅之只要一触碰到产屋敷月彦,对方哪个位置的身体便会条件反射绷紧,继而克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哪怕放轻了咒法控制的强度,也只是将“特别强烈的痛苦”降低到“能够忍耐的痛苦”。   羽原雅之观察了产屋敷月彦一会儿。   哪怕只能忍耐他那会带来灼烧痛的触碰,躺在榻榻米上的产屋敷月彦也始终蹙着眉,只能做到偏过视线去不看他,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但羽原雅之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的频率高得不正常,一直在吞咽唾液。   “对了,你现在还饿着厉害,是不是?”   羽原雅之露出笑意,“很想喝我的血吗?毕竟我的血也算是神血,和普通的人血是不一样的呢。”   产屋敷月彦睁开眼,瞳孔竖成一道细线的梅红鬼眸恶狠狠瞪着他。   “混账,谁要喝你的血!滚……!”   他怎么能喝这家伙的血,岂不是要变成喝得越多,越受他挟持吗!   但羽原雅之不受他那气势汹汹的咒骂影响,而是敛眉沉吟片刻。   “嗯,我还忘记一件事。刚才你说,刚要吃掉那些无辜的女子,对吧?”   “你还是没有学会爱惜他人的性命啊,月彦。”   这两句话里蕴藏的气息太危险,令产屋敷月彦的神情一僵,答不出话来。   “…………”   哪怕此刻已拥有更强大的身体又如何,他的心脏仍然因羽原雅之的这句话而纠紧,变得忐忑而瑟缩,颈侧连同锁骨那片位置开始隐隐作痛。   “我理解你需要进食,但要是想因为进食就去杀害无辜人的性命,我不会允许你这样做。”   羽原雅之的手指重新触碰到产屋敷月彦的身体,令那处肌肤疼得下意识绷紧。   而后,那点烧灼的触感随着指尖的移动,也开始缓慢往下移。   好似一道燃起的火,自锁骨的位置往下,越过胸口、胃部与小腹,直至抽掉那条由他亲手扎起的里衣腰带。   “今夜的时间还很长,我不会让你只感受到痛苦。”   羽原雅之不疾不徐说着话,将产屋敷月彦的拒绝与抗拒,全部因陡然升起的、身体的另一种愉悦反馈而尽数闷在沙哑的喉咙里。   他的喘息变重,落在身侧的五指紧紧攥成拳头,经络与血管如鼓起在皮下的蚯蚓,既带来极致的痛苦,也带来难熬的快乐。   “我要让你这具新生的身体,永远将【进食】与【痛苦】与【快乐】划上等号。”   “在这个目标达成前,你不会被允许离开这里。” 第28章(含11k营养液加更)   偌大的产屋敷宅邸伫立在初冬的冰凉月色下,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霜似的薄雾。   有守夜的护卫穿过庭院,警惕地关注每一点异样的响动。   也有值班的下人犯懒,倚在角落里打着瞌睡。   在他们的心里,酒足饭饱的主人家理应早就睡得安稳,屋内熄了油灯,静悄悄一片。   当时间来到后半夜时,一切都该显得如此寂静,连虫鸣蛙叫也在寒冷的冬季里休眠而去。   是的,理应如此。   只除去一间,提前被划下结界的别殿。   “不…不行……住手……”   躺在床褥上的产屋敷月彦大口大口吸着气,浑身热得滚烫,开口的冷厉气势早已被哽咽般的喘息与带着鼻音的低哼而阻断,听起来更接近虚弱的讨饶。   那件纯白的绢制里衣没有被完全脱去,只大大敞开着,挂在肩头,垫在身下,被汗水与更多的液体浸出了乱七八糟的湿润痕迹,又在蹭动似的挣扎间,压出了更多更暧昧的褶皱。   【缚狱】咒法持续发挥效力,令这副身体仿佛被奉上了某个献给神祇的祭台,被无形的锲子牢牢钉在原地。   只能在猛烈发力的情况下,才能勉强挪动那么一点。   于是,这位刚化作鬼便来挑衅羽原雅之的贵族大少爷哪怕喘息得再厉害,哪怕整个身体都因为火烧似的痛苦与被不断推高的快乐而想要逃离,想要反抗,最后也依然只能摆出乖顺躺在原地、身体打开的姿势。   唯有巨大的羞耻感与对自身状况无能为力的愤怒充斥在他的眼底,攥得骨节泛白的拳头一直在剧烈震颤,小臂连带脖颈到太阳穴附近,尽是压不下去的暴起青筋。   “——!”   分明拥有如此强大的身体,却只能在下一刻,继续因羽原雅之的一点举动而被迫推至极限,湿漉漉的泪痕自大张的眼眶中溢出,试图弓起的身体依然停留在原地。   直到过了无声的片刻,终于得到缓冲的产屋敷月彦才勉强哼出一声,发出带有明显哽咽声的气音与吐息。   随即,攥紧的拳头也脱力,五指松开,软软压在同样被揉皱的床单上。   像一张绷紧的弓弦,被那只手一点一点的拉到极限,而后骤然松开。   在大口大口的喘息中,原本聚在眼眶里的生理性泪水完全不受控制,混着汗珠一道顺着重力往下淌。   导致整张脸湿漉漉的,偏又漂亮得惊人,乃至呈现出某种羔羊献祭的圣洁感来。   他饿得厉害,又得不到食物补充。   羽原雅之只用手指探入那半张的口中,便能感觉到大量唾液被分泌出来,柔软的舌面不自觉往那食指与中指舔,又因为刻意降低的灼痛而烫得往后躲,被毫不留情地夹住,把玩。   于是,原本尚且还算平缓的喘息里,也逐渐掺进狼狈的吞咽音,猫似的上下两对尖牙徒劳张开着,被拇指与虎口牢牢卡住,连合拢也做不到。   当极端交错的刺激反复被推到最高点又落下后,此刻的产屋敷月彦有气无力半侧着脑袋,虚落在空中的瞳孔不再聚焦,连表情都露出一点空白的茫然来。   “现在这身体的恢复能力真不错,我都不用担心你昏迷过去了。”   羽原雅之唇角始终保持着弯起的弧度,居高临下望过来的视线却相当漠然,连开口的嗓音也依然稳定,是一种考察式的询问。   “这次是第几次?”   产屋敷月彦的瞳孔动了一下。   过去安静的片刻后,有声音自喉间闷闷的震动中响起。   “…七……”   由于被羽原雅之的手指干扰,他的发声略含混,舌尖也不敢按照正常的方式卷起,倒更像是用那虚弱到极点的气音发出的一点悲鸣。   但无论如何,他顺从回答了羽原雅之的问题。   既不再暴怒着反抗,也不敢用用沉默代替拒绝。   “很好。”   羽原雅之为这个答案而愉悦眯了眯眼,手腕抬高些,将卡住他齿关的拇指与虎口撤走。   “喝吧。”   他的指节、掌心与手背处,早已被那对尖牙划开数道,溢出鲜血。   哪怕此刻连进食也会换来一种灼烧喉咙般的折磨,那副太过饥饿的身体也会像濒临渴死的旅人,为了一星半点存活的可能性,哪怕是最浑浊的泥水也能贪婪的入口。   遑论产屋敷月彦能活到现在,本就是出于他心底那份比谁都要强烈渴求的生存欲。   为了活下来,哪怕忍耐着喉咙连带五脏六腑都被灼烫的痛苦刺激,他的身体也会本能的咬上主动送上门的食物,在眉心紧蹙的痛苦忍耐中,又发出仿若类似幼兽贪婪进食的吞咽声。   羽原雅之喂给产屋敷月彦的血里,除去能掌控后者的神血部分,也同样是能快速补充能量的稀血。   是一种像产屋敷月彦这样刚完成转化的鬼完全无法抵抗的、具备极强吸引力的稀有血液,在人类里相当少见。   虽然羽原雅之目前还不知道自己的血液同样特殊,但他能看得出产屋敷月彦一边抗拒着神血在不断往他的身体内流入,一边主动吞咽更多的血液。   多么矛盾的反应,多么煎熬的忍耐,又多么可爱啊。   羽原雅之的眼底浮现出微笑。   下一刻,那双在夜晚也能清晰分辨出梅红色的鬼瞳瞪大,尚在吞咽的喉咙发出一点被液体呛到的咕噜噜气音。   他来不及说“不要”,羽原雅之的下一轮动作已然开始。   “我答应过你的,”   在产屋敷月彦抗拒的呜咽里,羽原雅之的嗓音亲昵。   “进食不能只有痛苦,也要匹配上相应的快乐才行。”   之前,产屋敷月彦的体质实在虚弱,往往来过两三次就会无法继续,甚至脱力到直接昏迷也有可能。   但如今,转化成鬼的身体恢复能力太强,往往刚歇过一时半刻,身体就会自动恢复到最佳状态。   产屋敷月彦根本没有用昏迷来终止这项“教学”的机会。   甚至,对方会用拇指一点点去碾磨,用相对硬质的指甲去慢慢刮擦,用指腹去堵住不断溢出的汁液,用恰到好处的刺激去逼出这具身体更多、更狼狈的反应。   太过了,太过了,太刺激了,不要再继续……   在反复消耗中,饥饿到极限的身体渴求着口中来之不易的食物,身体还要遭受更“残酷”的折磨。   他的大脑仿佛被丢进了一个巨大的染缸里,有灼烫的疼痛在每一次呼吸的肺腑间将他烧尽,又有获得食物的餍足让神经发出快乐的信号,还有更强烈的刺激将这三者搅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叫嚣着“我们都是一样的”。   究竟哪里一样……!   理性想要将这三种行为冷酷的、彻底的区分开,但混乱的感官已经被反复绷紧到极限的磋磨中被一点点迷惑,开始顺从基因深处的原始本能。   每吞咽一次,产屋敷月彦的整个身体都无意识颤抖一次。   这次,有饱胀感自另一处传来,被【缚狱】持续控制的身体没有能力拒绝,喉间发出的闷哼与哽咽更明显了,呼吸的频率也随之升高。   “不……太……过头……”   探入口中的手指压着舌根,导致产屋敷月彦只能断断续续吐出破碎的音节,平坦的小腹绷得很紧,又被另一只手按在上面,强迫他放松。   半睁着眼的视野早就模糊成晃动的光影,浑身上下都浮着一层精疲力尽的薄汗,烫得厉害,也颤抖得厉害。   汗水、泪水、唾液,连带更耻辱的生理反应,真的要将苦痛与极乐之间的界限彻底打碎,令他的身体再也无法清晰划分。   深一点,再深一点,比上一次更深一点。   产屋敷月彦勉强能动的十指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再次徒劳攥紧成不断发颤的拳头。   又被羽原雅之从口腔深处抽出的那只手握住,展开,十指相扣。   没有东西阻挡,撑不了多久的身体在被默许的情况下,再度被推高到极限。   “唔……呼嗯……!”   直到产屋敷月彦咽下最后一口带着血腥气味的津液,整个人脱力般的躺在床褥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重重吸气又吐出,再也顾不得什么贵族仪态。   羽原雅之用沾满各种汁液的手去摸了摸他的头发,产屋敷月彦也只是半合着眼睑,再没气力去生他气了。   “第几次了?”   过了片刻,羽原雅之又出声。   “………”   产屋敷月彦的身体骤然僵硬。   羽原雅之好整以暇等着他回答。   “不…要再…继续了……”   产屋敷月彦终于张口,嗓音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喑哑,透出明显太过虚弱的有气无力。   “我知道错了……不会去吃她们的……”   他终于服软,向羽原雅之低头。   “我的目标可不是这个呢,月彦。”   羽原雅之的声音依旧稳定,却轻易令产屋敷月彦的心脏纠紧,如同被关进笼子里,被另一人的手指轻松拨逗着。   “我跟你说过了,直到你的身体将【进食】等同于【痛苦】与【快乐】前,我不会放你离开这里。”   羽原雅之笑着,用手指将那几绺黏在他面颊的发丝捋至耳后,露出那张永远漂亮俊美的面容。   变成鬼后不会老去也不会死亡,受了伤也能很快恢复。   多么优秀的身体。   只有一点点小毛病,需要纠正。   “你要努力哦,月彦。”   望进产屋敷月彦朝他瞪大的、氤氲着湿润水汽的鬼瞳中,羽原雅之心情很好的对人开口道。   “这次的情况特殊,你大概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我就额外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吧。”   “从第一次开始到最终结束,是你等会要全部接收的记忆。”   全部都是……他等会要接收到的记忆?   等等,那岂不是说明……!!??   产屋敷月彦的脸色变了,近乎用一种慌乱的反应看向他,那双漂亮的梅红色眼珠都不会转了,像两颗被溪水浸泡的剔透琉璃。   “是啊,所以你最好主动配合我,让这一切早点结束。”   羽原雅之微笑着,肯定了他的猜测。   “否则,一口气接收这些记忆与身体感官映射的你要遭殃了吧?”   “……已经,够了,我明明已经,你都看到了……!”   在程度减弱的束缚咒法下,产屋敷月彦再度剧烈挣扎起来,为这太过可怕的答案而提高声音。   “你已经可以结束……!”   “我问你,第几次了?”   羽原雅之忽然开口。   产屋敷月彦的声音恨恨地停在半截。   他不喜欢同样的话说第三遍。   “……八。”   产屋敷月彦咬紧牙,屈辱的吐出这个词。   喝过血的身体恢复极快,产屋敷月彦能察觉到疲惫、酸软与虚弱从这具身体里迅速褪去,敏锐的感知重新占据上风,掌控全局。   此刻,他甚至恨起自己为何不能像以往那般,身体虚弱到直接承受不住得昏迷过去,也好过这个混账继续折腾下去……!   “接下来这次,是没有进食的回合。”   “……!”   勉强集中的神智再度被打散,产屋敷月彦剧烈颤抖了下,压抑着咬紧嘴唇。   在能够控制自己身体反应的时候,他绝不会容许自己在羽原雅之面前太过丢脸。   哪怕他所有狼狈不堪的失态,都是对方亲自造成的。   这次,羽原雅之换了个玩法。   他不再遏制,而是彻底反转,让那被刺激的感官不断堆高、堆高、再推高,像反复叠加的海啸一次次扑在岸边。   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去反复刺激,逼它释放。   而这一切,都伴随着灼烫的疼痛。   有时,羽原雅之会降低咒法的威力,让疼痛轻一些。   有时,羽原雅之会瞬间将咒法的控制程度调到最大,令产屋敷月彦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呜咽。   有时,羽原雅之会喂他血。   有时也不喂。   到后来的不知道第几次,疼痛与快乐就已经完全分不清楚了。   产屋敷月彦的吸气声越来越短促,肺部像抽干的风箱,每根神经都绷得极紧,又互相搅成一团。   整个人早就被汗水泪水还有更多的液体浸泡着,身下的床褥早就被弄脏得狼藉不堪。   化鬼后被加强过的感知持续被三种极端状态来回的、毫无规律的冲刷,早已令它好似打碎又拼起的瓷器,乱七八糟地黏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块应当待在哪块的位置上。   “张口。”   听到羽原雅之的声音,产屋敷月彦便迷迷茫茫的张开口,任由对方将仍在溢着血的手指越过没有抵抗力的齿关,往更柔软、更温暖的内里深入。   “疼……”   他发出微弱的含混声音,身体因这份淌过口腔与喉咙的血而条件反射的打着战,幅度很小,是他一如既往克制下的结果。   然而,口中说着这样的抱怨,生理上的反应却很诚实,逐渐溢出半透明的液体。   羽原雅之笑了下,没有告诉他自己早就解除了【缚狱】的咒法。   此刻的产屋敷月彦不仅可以自由活动,他们接触的部位也不会传来烧灼的疼痛感才对。   但他完全没有发现,仍然保持着被强迫喂食的姿势没有动。   竹簾外的光线逐渐变得明亮,是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进食》副本结束。】   【恭喜,您的初始天赋能量+20%。】   【获得阴阳师咒法:[幻日]。您可分出至多两道幻影作为您的分身,驱使其作出任何行动,或是用来蒙蔽视线。持续时间根据您的初始天赋能量决定。】   【您将传送出副本,请做好准备……3、2、1。】   ——在看到最后那行字的时候,情绪极为愉悦羽原雅之心里竟然有些忍俊不禁。   实话说,每次出副本时该做好准备的不是他,而是产屋敷月彦才对。   虽然不知道这游戏正确打通副本的方式是什么,但他还挺喜欢每次都能借着这个机会尽情折腾一番这位模样俊美的贵族大少爷。   虽说他这次好像把对方折腾得尤其厉害啊,毕竟都变成恢复能力那么强的鬼王了,一个不小心就没忍住。   顺便连自己也吃得十分心满意足。   之前一直顾虑着那具实在病弱的身体,他都不敢做得太过分,忍耐得也很辛苦。   当然,这次出副本确实得注意——   在周围环境重新转为深夜的瞬间,羽原雅之挥手就划出一道隔绝声音的结界。   “呜……唔嗯……!”   下一刻,完全压不住的苦闷低喘与哽住般的吐气,响起在羽原雅之的身旁。   而那道身影不仅是骤然脱力,栽倒在铺有床褥的榻榻米上,还翻滚着,弓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脑袋,仰头发出半是喘息、半是惨叫的混杂悲鸣。   连这点悲鸣也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很快又被另一种更低更压抑的愉悦喘息取代。   瞬间就被推向反复叠加一整夜的痛苦与极乐早已超过能够忍耐的极限,生理反应只听从神经驱使身体的原始本能,连究竟是哪种感官也懒得去仔细分辨,一股脑全部宣泄着释放殆尽。   有某种微妙的气味立刻弥漫在这片空间里,湿漉漉的、黏腻的飘荡开来。   产屋敷月彦大口喘息着,双手仍旧紧紧抱着脑袋,化作梅红的鬼瞳剧烈震颤,拼尽全力去消化这些太过强烈且混乱的生理反应。   饥饿带来食欲。   痛苦引发逃避。   快乐刺激渴求。   这三种明明互不相干的、身体最原始的神经反射,被这个男人在一个夜晚,就搅乱到混杂成一种的连锁刺激了!   可恨,可恨、可恨……!   他竟然连偷袭也做不到吗,竟然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这个男人直接拖进那种恐怖的记忆里,连身体也不再属于自己……   哪怕时间过去许久,产屋敷月彦的身体仍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只是幅度逐渐减轻。   从始至终,整个人都背对羽原雅之侧躺着,像婴儿般蜷起身体。   羽原雅之难得没有像之前几次刚出副本般接住他,而是借着月色,饶有兴致观察对方呈现在他面前的所有反应,一点也不放过。   看着产屋敷月彦从濒临崩溃的极限逐渐缓和,直到不再打战,似乎完全平静下来为止。   羽原雅之忽然伸出手,掌心贴上暴露在他眼前的那片冷白后颈,摸猫似地捏了捏。   “呜……!”   产屋敷月彦反应相当剧烈的一颤,淅淅沥沥的轻微动静自这静谧的空间里响起,似乎真正越过了那条崩溃的极限。   与之同样响起的,还有呼吸的瞬间粗重,以及明显带着半哽咽的吞口水声。   而后,他好似又因此而感到更大的耻辱般,身体在湿透的被褥上蜷得更紧,双手也用力抓紧头发,整个人透出一种“拒绝相信”的强烈排斥感。   只有羽原雅之微微眯起眼眸,使得眼尾连带唇角一并弯起,仿佛露出了一个相当温柔的愉快笑意。   “这下可真是,彻底坏掉了啊。”   他抬起那只抚在产屋敷月彦后颈的左手,继续朝前伸,直到将那截小臂横在对方的面前。   “要不要喝?”   “………”   这份沉默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伴随着低低的轻笑声,另一种似痛苦似欢愉的幼兽呜咽声,深而压抑地响起在仅有二人亲密依偎的寝殿里。   …………   转日。   云助照例端着水盆来到寝殿外的游廊下,却见到羽原雅之已经穿戴齐整,双腿半盘半屈的坐在木制长廊的边缘,面朝庭院,惬意晒着冬日的晨曦阳光。   “咦,您已经醒了?这么早?”   云助惊讶出声,条件反射朝垂落的竹簾内望去。   竟然没有带着月彦殿下一起出来晒太阳?   “嗯,水盆放那里就好,我等会就带进去给月彦。”   羽原雅之温和应了一声,朝这边转过头来。   “他还在休息,你不用进去,免得打扰到他。”   云助见他唇角含笑,心情看起来特别好,忍不住试探问了一句。   “您今日是有什么喜事吗?”   如果是别的大人,他绝对不敢做出这样没规矩的打听,搞不好会以“犯上”为由,被拖出去施以杖刑的惩罚。   但这位从来都体恤他们的神官大人,不仅不会生气,还会笑着回答他的疑问。   “是有件喜事,”羽原雅之说,“月彦的病治好了。”   云助吃惊:“啊……!”   在本能反应下,他只张口“啊”了一声,剩下那半截祝贺的话死活发不出嗓子眼。   他们仆从里没人会觉得那位殿下治好了病是一件喜事……   羽原大人好像也知道这点,并没有强求他做出欢喜的反应来,而是又朝他微笑了下。   “你等会见到松石,能让他帮我买一副绘双六吗?小孩子也可以轻松上手的那种。”   “啊,好的好的,没有问题!”   这句话就很好回答了,云助放下水盆,向羽原雅之再三确认没有其他吩咐后就离开了。   剩下羽原雅之坐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在悬浮在他面前的光幕上。   【依恋度:28】   【描述:产屋敷月彦对你的厌恶中多出一丝隐秘的动摇。依然想要杀了你。】   也算是成果斐然,一次副本直接将依恋度从19推到了28。   在好不容易超过20这个数字节点后,系统也终于弹出另一条消息。   【恭喜您,解锁一次与产屋敷月彦的专属互动事件。】   【事件内容随机,您可选择触发该事件或不触发该事件,您可以针对该事件采取任何行动,但请注意,您的任何行为都会影响到产屋敷月彦的个人状态。】   【随机事件:《游戏》。当您赠送给产屋敷月彦任何游戏时,便可触发该事件。】 第29章   在羽原雅之看来,解锁一次专属事件约等于“想办法刷它个大的”。   游戏里明确提到能影响产屋敷月彦个人状态的,除了互动以外,就是副本和专属事件了。   互动涨得太慢,基本要靠长时间的反复重刷,才能慢吞吞提升一点两点。   哪有副本和专属事件来的快。   如果依恋度的最高数字是100,那他最多只能解锁九次专属事件。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要好好珍惜每一次解锁的专属事件,同样等于要好好对待每一次专属事件里的产屋敷月彦。   而从他摸索出的依恋度提升方式来看……   这款游戏,真是越来越合他心意了。   羽原雅之又坐在被阳光烤得暖烘烘的廊下吹了会风,半眯起眼眸,姿态惬意而悠闲。   直到侍女在巳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送来餐食,羽原雅之才起身,没有让她进去打扰产屋敷月彦,而是自己接过了那份早午餐。   这个时代的人们流行一天只吃两顿饭。   上午十点那顿被称为“朝食”,下午四点那顿被称为“夕食”。   实话说,都不怎么好吃。   毕竟眼下还是将盐和醋之类的调味当成蘸料,而不是直接加进菜里。   产屋敷月彦会挑食不肯吃,其实还挺情有可原。   但羽原雅之幼时是饿过肚子的,不怎么在意饭食的口感,更不喜欢见到对方浪费食物的模样。   当然,羽原雅之是不会和产屋敷月彦解释理由的。   在后者看来,混账神官逼他吃东西,纯粹是为了折磨他而已。   从半卷起的竹簾处略一弯腰,羽原雅之踏进寝殿内。   似床帐般自天花板垂落的帷幔依然没有掀起,依照时节换成了精致漂亮的梅纹,大片大片自天花板静静垂下,仿若开出连绵的梅花林。   搭配只卷起一半的竹簾,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照进入口处的一小块地板。   羽原雅之将餐盘放在榻榻米旁膳桌上,手掌刚压在其中一条帷幔的边缘。   “别掀开。”   产屋敷月彦的声音响起。   他的嗓音确实变得更低沉了些,音节与音节的衔接处也很稳定,不会再出现换气转音时的颤抖与虚弱。   不愧是转化成鬼的身体,哪怕刚接受完大量记忆,忍受了极端刺激的生理反应,只要能量充足,过上一时半刻就能迅速恢复如初。   换做以前,还不知道要昏迷多久。   哪怕人醒了,四肢依然是软的,连喝水都只能一点一点往下咽。   听见产屋敷月彦的话,羽原雅之的动作停顿片刻,还是掀开了一条足够他通过的缝隙。   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半坐着的身影迅速往后退了两步,躲开顺着缝隙溜进来的阳光。   而后,那双非人的梅红鬼瞳很不高兴的朝他瞪了过来,明晃晃写着“听不懂他说的话吗?”。   羽原雅之笑了下,目光落在这位新生鬼王的身上。   为了躲开那道阳光,产屋敷月彦又往床角躲过去些,曲起腿,半坐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如今有了足够强韧的肉丨体,也不再终日穿着单薄的一件里衣,任由长发松松垮垮的披散在肩头。   有点像是炫耀自己终于拥有了能够行动自如的健康般,就在羽原雅之坐在游廊晒太阳的时间里,产屋敷月彦不仅自己换上了整齐的海松色全套狩衣,还动手将头发也束起来,戴上轮廓硬挺的乌帽子。   就这样半蜷起身坐在角落里,下巴微微抬起,用除去鬼瞳外与人类时期别无二致的漂亮样貌朝他看来。   虽然因为畏惧阳光而将自己蜷坐成一团,整个人倒是显得分外精神,经年累月养出来的贵族气质在此刻展露无疑。   还透出一点隐晦的得意感。   怪可爱的,看起来也没有对羽原雅之不遵守那句“别掀开”感到生气。   可能也已经习惯了羽原雅之同样是极端我行我素的行事作风。   没办法,再倔强的人被这样接二连三地折腾过如此多次,也至少能学会在明面上表现出顺从的模样。   “我还以为你让我出去会,是想要自己消化昨晚发生的事情。”   羽原雅之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开口。   “原来是偷偷给我一个惊喜,嗯,很了不起哦,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非常合适,我很喜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产屋敷月彦的表情立刻垮下来,又恨恨瞪了他一眼。   “谁要给你一个惊喜?我已经恢复了健康,自然要穿戴整齐。别把我当成和你一样的野蛮人!”   他依然坐在原地没动,但嗓音可以无限制地提高了,发音也十分有力。   没有动也很正常,都已经从那段该死的受辱记忆里知道偷袭这个混账神官不仅没用,下场还十分凄惨,他又不是蠢货,自然会在对方面前安分守己。   产屋敷月彦将宽大的狩衣袖袍拢了拢,压在屈起的膝盖上,目不转睛盯着另一端的羽原雅之动作。   昨晚造成的羞耻狼藉已经全部被处理掉,重新铺了层干净的床褥。   产屋敷月彦特意要求不准洗也不准往下赏赐,直接一把火烧光。   听到这句话,羽原雅之眉梢一抬,唇角似乎弯起了一丁点弧度——立刻迎来产屋敷月彦恼羞成怒的一顿呵斥。   骂人的词汇量依旧没有进步,翻来覆去还是那么几句,中心思想基本围绕“都是你这个混账害的”来展开。   倒是变得挺有力气的,能连续说上十来句也不用喘气或者咳嗽。   就算被折腾成那样,产屋敷月彦的性格竟然也没有什么变化,该颐指气使还是颐指气使,不见半点抑郁消沉。   大概是因为都将错误归咎在他身上了吧。   羽原雅之对此感到些许好笑,将远离产屋敷月彦那个方向的帷幔又掀开些许,固定在一侧。   “我穿戴整齐的时间可比你长多了。谁才是真正的野蛮人?”   “你。”   产屋敷月彦硬邦邦吐出这个单词,半点没停顿。   谁才是大贵族出身的公卿,心里没点数?   羽原雅之又笑了下,不和他计较,只动手将膳桌在床褥旁摆端正,又夹了几块梅干与腌瓜放在粟米粥里,连筷子一同递给阴影里的产屋敷月彦。   “拿这碗去吃。”   他之前一顿不落的来盯梢产屋敷月彦吃饭,后来又一直睡在后者的别殿里,致使那些仆从都已经默认直接将两人份的餐食送到这里来。   只想由着自己性子来的产屋敷月彦气得咬牙切齿,每次都是用想杀人的目光盯着被放到他面前的膳桌。   但在羽原雅之的压力下,不得不一口一口将那些该死的食物全部吞进肚子里。   后来也算是不得不习惯了,能面无表情的把碗里任何食物都一点不剩地吃光,让羽原雅之找不到惩罚他的借口。   但此刻,哪怕再消极应对也会听话的产屋敷月彦,迟迟没有动作。   羽原雅之的目光偏过来。   “……我现在没办法吃这些食物。”   接收到那股无言的压迫感,产屋敷月彦不情不愿地出声解释。   羽原雅之:“哦?”   产屋敷月彦忍气吞声:“……是真的。我现在只对人的血肉感兴趣,这些普通的食物于我而言已经毫无意义,就算吃下去也会吐出来。”   他自以为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后,就可以反过来尽情折磨羽原雅之,享受着后者的凄惨哀嚎与求饶。   没想到真实情况是他坐在帷幔遮挡的阴影后,依然受到对方的挟制,还要为了避免遭受惩罚,而低声下气的向对方剖析自己。   真是何等可恨的耻辱……   产屋敷月彦憎恼得几乎要龇出那两对尖锐的虎牙,却依然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喉咙里挤出解释。   即便如此,他依旧能听见心脏在胸膛处砰砰跳动着,频率逐渐变快。   这是羽原雅之强硬刻进他身体里的条件反射,令它不自觉为对方的沉吟而感到紧张,亦如宣判响起前的静默时间。   “——这样啊,”   过去好一会儿,产屋敷月彦才听见羽原雅之开口,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释,“那我允许你之后可以不用吃这些食物。”   他将那碗粟米粥收了回去。   “…………”   听到这种好像得听别人命令才能做事的产屋敷月彦脸色仍旧很臭,暗自却无声松了口气,心跳的频率也随之骤然降低,恢复平缓。   “不过,”   这个单词一出,他的心跳再度快了半拍,听到羽原雅之继续开口。   “你眼下恢复健康,等满21岁就能通过荫位制获得品阶与官位,总会有需要参加宫廷宴会的时候。到那时,你必须装成普通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准任性胡来。”   这种命令式的口吻,还有强压着他低头的作风,产屋敷月彦一听火就往上冒,根本忍不了半点。   “……呵。”   他发出一点阴恻恻的哼笑,鬼瞳一眨也不眨的盯着羽原雅之,出言便是连串的挑衅。   “按照规定,我到时必定会拥有从五位下的品阶,而且很快就能晋升——哪怕升到最高的左右大臣也要不了多长时间。你这个区区阴阳博士,到时候不仅得向我弯腰问安,还被我掌控着生死,只需要我一句话的事情……”   那声音,听起来好像还让他说兴奋了,似乎真的在幻想到时候只有从四位下的羽原雅之向他跪坐行礼、俯首帖耳的卑微模样。   明明长着一张如此漂亮端正、看起来十分聪明的脸,却既不记吃,也不记打。   说起来,根据依恋度的描述,他依然想杀死他来着。   “你想用权力来压我?”   羽原雅之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身宽松的精致狩衣上。   “…………”   产屋敷月彦敏锐接收到了那道来者不善的视线,话语骤然一停,反应很快,“这是宫廷里的规定,你也要违反吗?”   他可是见过羽原雅之对外那副温和有礼的狡诈伪装,把那些公卿哄得不知道有多开心。   既然如此,到时候他获得官职,正式成为那些公卿的一员,羽原雅之当然也得向他行礼!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规定吗!   对此,羽原雅之只是哼出一声笑。   “你恢复健康后,那张嘴也变得格外能说会道啊。”   正好副本里发生的事情总归在副本,出来后就完全恢复原状。   他的精力还充足得很。   说完这句后,羽原雅之没有再拿起筷子去吃他的那顿早餐,而是抬手将帷幔解开,让它顺着重力飘然垂落,将就寝用的榻榻米与阳光彻底隔绝。   原本笼罩在羽原雅之身上的阳光也消失了,与他一样藏在阴影里。   产屋敷月彦的表情顿时僵住,心底升起强烈的不妙预感。   …………   “唔…唔呼……”   隔着帷幔与竹簾,隐约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吐气声被闷在鼻间,充斥着无法顺畅呼吸的苦闷与焦灼。   即使想要努力将这点反应压制下去,整个口腔连带喉咙都因高热的灼烫感而不由自主地收紧,又在下一次呜咽似的抗拒中被迫放松,舒展。   几次下来,无法适应舌根被压迫而呛出几声生疏闷咳后的咽射肌肉反应,却同样也被强行止在半途,甚至压得更深。   于是,仅剩那一点狼狈的吞咽音伴随唾液溢出唇角,又被指腹轻柔擦去,奖励一句带着笑意的赞许。   “这不是做得很好吗?”   回应他的,只有几声湿漉漉的咳嗽与低喘。   却似乎因提前听见了从远处靠近的脚步声,不得不硬生生止在半途,强行令声响回归什么也没有的安静——   “羽原大人,绘双六买来了,要我给您送进来吗?”   过了片刻,松石的身影出现在游廊下。   他收到了云助的转达,却也不知道买哪种绘双六才符合要求,索性将常见的不常见的几种都买了下来,在手里捧了一大堆。   寝殿内始终缄默着,没有任何应答。   站在原地的松石眼睛往下盯着脚尖,莫名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不必,月彦还在用餐。你放在门口就好。”   直到听见是自家主上温和笑着出声,松石才大松口气,将手里那堆孩童才喜欢玩的绘双六都放在游廊下,堆成一座小山。   “对了,羽原大人。”   松石正要离开时,又想起一件事。   “云助将您告诉他的好消息也上报给产屋敷家主了,他非常高兴,说用过早餐就会来看望月彦殿下,应该很快就会到……”   伴随那后半句响起的,是从寝殿内传来的一声明显突然被什么东西闷闷呛住、再也压不下去的剧烈动静。 第30章   “……羽原大人?”   松石迟疑出声。   听这声音,不像是自家大人发出的,约莫是那位脾气超烂的殿下被早餐呛着了。   “没事,我听见你刚才说的事情了。”   他听见羽原雅之笑着慢慢叹了声气,全然一副拿对方毫无办法的包容态度,哪怕犯了些错也是情有可原。   “那我先去忙,您有别的吩咐再喊我。”   松石可不敢在这里久留,生怕被迁怒。   他家主上能做的那些事,但凡换了个人过来,都不知道被那位性情喜怒无常的殿下拖出去打死多少次了。   听着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离开,寝殿内的闷咳才又响起。   羽原雅之看着产屋敷月彦半俯着身体,单手撑在床面,另一只手捂住嘴,先是断断续续咳出艰涩的几声,又发出一点明显的吞咽音。   “我还以为你会当他们不存在。”   早已整理好衣着的他,重新恢复成在产屋敷月彦眼里那副衣冠禽兽的模样,此刻正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开口。   然后换来了对方哪怕咳得眼角泛红也要恶狠狠冲他飞过来的凌厉一瞪。   洗澡更衣那这种时候当他们不存在,能和现在这情况相提并论吗!   产屋敷月彦刚才忍耐得辛苦,此刻的反弹也尤其强烈。   从目前的情况判断,他的身体确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健康,但人类拥有的生理反应一点也不少。   会饿,会痛,会被呛到溢出眼泪。   被那该死的东西撑开喉咙时,呼吸也会变得难受。   甚至产生一种被堵塞气管后的憋闷,恐慌,以及后续更难堪的狼狈反应。   好在,如今的身体恢复也快。   当咽喉不再被粗暴开拓,塞满到极限,还要被反复且快速地来回碾过时,产屋敷月彦将口中那些令他恶心的东西连同唾液一道吞下后,很快就不再咳嗽,呼吸也恢复平稳。   “呵,最好连你也不存在。”   产屋敷月彦用手背擦去嘴角溢出的液体,盯着羽原雅之的表情连带语气都相当不愉快。   反正都已经被教训过了,不多呛对方两句划不来。   被强迫吞这种东西,产屋敷月彦心里不爽得要命,整个人都散发出阴恻恻的低气压。   对此,羽原雅之只是抬了下眉毛。   “我是不介意再来一次的,正好看你的身体也挺喜欢它。”   没有难受到吐出来嘛,那就是不排斥;既然不排斥,那就是喜欢。   羽原雅之立刻理所应当的给这几个要素间划上等号。   “混账,谁说过喜欢……”   产屋敷月彦气得险些大骂,却在羽原雅之回出的一声“嗯?”里,戛然而止。   他终于想起刚才对方说出的话里还有前半句。   “…………”   趁着【缚狱】被解开、身体能够活动,产屋敷月彦立刻直起身并往后一坐,从用手撑在羽原雅之身前的趴跪变回最初屈膝团坐的姿势,浑身上下都写满警觉与抗拒。   再接着气急败坏的恼怒,“给我看着点场合!”   听不懂那个下人刚才说的马上就要来人了吗!还是家主!   可恶,好想杀了这个关键时刻就开始我行我素的混账神官……!   哪怕说出那句训斥,有之前赏枫会那次的教训在先,产屋敷月彦竟然都拿不准眼前这个男人会不会放过他,还是真的要再来“第二回合”。   那种恶心的东西,如果还要他再……   “看在你刚才很乖的份上,我可以放过你这次。不过,你要诚实的回答我一个问题。”   羽原雅之笑了笑,说出的内容拉回产屋敷月彦的注意力。   “……什么问题?”   产屋敷月彦谨慎开口。   “刚才啊……你的身体,是不是也去了一次?”   羽原雅之端坐着,重新握在掌心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连朝那边望过去的眼眸里也满含兴味与期待。   产屋敷月彦清楚,这个男人在期待自己训练出来的成果。   只要在对方的掌控下,他的身体就应当违背他的意愿,被强行改造成只服从对方命令的傀儡。   而这个男人,明显很享受这样的状态。   什么温和、体贴、有教养啊,根本就是个心理扭曲的变态。   只是总揣着那个让人火大的笑脸,能伪装成一副忠良仁慈的伪善模样罢了。   产屋敷月彦冷冰冰盯着羽原雅之,衣袖遮掩下的五指紧攥成拳头。   羽原雅之的折扇,又在掌心敲了一次。   产屋敷月彦的喉结随之也滚动了下,发出干涩的、阴郁的简短回应。   “……是。”   此刻的他,已经不会随便几个大动作就冒出浑身的虚汗、需要及时更换里衣了。   也正因如此,只有那个位置反馈出的布料贴身的黏腻感让他格外难受,眉头一直紧锁着,脸色也臭得要命。   被羽原雅之直白的问出来,更是令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耻辱。   经过这两次,他发现记忆里发生的那些事情,真的会严重影响到他的身体。   不存在刺青的位置,偶尔会泛起刺痛。   想要进食时,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就是看向羽原雅之。   产屋敷月彦暗自怄气得要命,没注意到羽原雅之伸过手来,抚了抚他的面颊。   大脑还没有对这触感产生对应的主观反馈,他的肩头先被惊出一个轻微的激灵,随即又绷紧。   那句下意识要发出“别碰我!”的呵斥卡在嗓子眼,只将将吐出了第一个音节。   只有眼神凶得可怕,自竖瞳中心往外延伸的血丝在梅红色虹膜的衬托下,仿若凶煞般古怪而骇人。   却也是另一种惊人的漂亮,会让羽原雅之联想到被敲碎的鸽血红宝石。   “看起来没有骗我。”   羽原雅之微笑着,那只手掌又亲昵摸了摸他的面颊,拇指轻巧擦过眼尾。   “这双眼睛,能变回你人类时的模样吗?”   他觉得漂亮,但放出去给其他人,尤其是那位家主看,可能会吓到他们。   “……可以。”   产屋敷月彦没有动,那些遍布在虹膜里的血丝就迅速褪尽了。   连带猫似的竖瞳也变得浑圆,乖顺地一眨,令他整个人重新呈现出温润知礼的贵族公卿气质来。   “哦……竟然真的能伪装。”   羽原雅之收回手,若有所思。   产屋敷月彦:“……你又在想什么变态的东西?”   羽原雅之含笑瞥他一眼:“你想听吗?”   “不。”   产屋敷月彦冷冷拒绝,干脆利落。   谁要在意混账神官在想什么,肯定没一个字是他爱听的!   “那就先见完你父亲后再说吧。”   羽原雅之没有追究他炸毛般的抗拒,随口将死刑暂且延后成死缓。   产屋敷月彦:“…………”   该死的混账神官,不是都说他不想听吗!   短暂但足够令产屋敷月彦火冒三丈的交谈很快结束,产屋敷氏的现今家督喜气洋洋地过来了。   一见到产屋敷月彦确实端正坐在榻榻米上等他,不咳不喘,身体看起来十分健朗的模样,产屋敷家主便笑得更高兴,与他聊了几句后,分外诚恳又感激的向羽原雅之道谢。   “你想要什么报酬?请尽管开口,我产屋敷氏上下必定竭尽全力满足您的需求。”   羽原雅之自然婉拒,只接受了他的谢意。   坐在太阳照不进的阴影深处,产屋敷月彦听着二人一来一往的客气,只在心底嗤之以鼻。   有什么可谢的,什么“神兆的启示”,那家伙就是个处心积虑的混账,完全是冲着他来的!   究竟对他做出了多么过分的事情,这帮同样可恶的睁眼瞎,就没一个发现的!   产屋敷月彦在心底咬牙切齿的将羽原雅之反复大卸八块,对外的表情却只能保持在面无表情的阴郁上,看着这二人越聊越融洽、越聊越愉快,都快要把他彻底忘到一边去。   直到产屋敷的家主重新提起另一个话题。   “我看这门口放了许多绘双六,哎呀,莫非是您这边……有喜事?”   产屋敷月彦猛然抬眼。   家主将话说得很委婉,但基本等同于明着向羽原雅之确认是不是有小孩了,才会特意买来这么多绘双六。   如今流行访妻婚,也就是丈夫于夜晚前往妻子的宅邸,二人缠绵一晚后,丈夫又于清晨离开。   而且,这时候还没有正式缔结夫妻关系的婚姻仪式。   判定二人结为夫妻的依据是,某位贵族男性连续三天夜晚前往某位贵族女性的闺房,且后者也许可对方进门。   离婚更简单,其中一人长期不与对方在夜晚发生关系了,那就是默认离婚了。   这也导致,妻子未必只能拥有一位丈夫,丈夫也未必只会有一位妻子……   当然,除去访妻婚外,也有夫妻二人婚后会居住在同一栋宅邸内的情况。   比如产屋敷氏之前给产屋敷月彦张罗的娶亲,如果没有羽原雅之从中插了一手,他就会迎娶妻子过来,而不是自己亲自过去访妻。   只不过,在产屋敷家主看来,羽原雅之长期留宿在产屋敷宅邸,也不曾听闻过他与哪位女子娶亲,那就肯定是在他来到产屋敷宅邸前,有过主动前往对方家里留宿的情况了。   算一算时间,正好能生几个小孩出来嘛。   提前准备这些绘双六,到时候正好作为启蒙教育——这推测简直不能更合理!   产屋敷家主哈哈笑得爽朗,完全不管自己的儿子表情瞬间沉得可以滴水,目光几乎是充满杀意的死盯着羽原雅之。   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挥手让对方人头落地的勃然大怒。   而那个以往对他视线的感知相当敏锐的羽原雅之,竟然半点也没有回头,就这样坐在他的侧前方,也略带赧然的笑起来。   “只是买来随便玩玩而已,没想到正好被您瞧见了。”   他温文尔雅的回道,没有直接否认。   没有否认,就是承认。   “…………”   宽大的袍袖遮掩下,产屋敷月彦十指早已攥紧大腿处的布料,周身隐隐压抑着火山濒临爆发前的汹涌暴虐。   难怪在记忆里,不准他去吃那些送和歌的女子……   产屋敷月彦感觉自己的胃部开始发出尖锐的叫嚣声,强烈的进食欲望开始充斥他的理智,摧毁一切挡在他面前的碍眼东西——   “您肯定觉得有些幼稚了,但我不擅长飞双六,又见月彦平日闲得无聊,便买了这些小孩才喜欢的玩意来陪他解闷。只怕他嫌弃,不肯玩这些东西。”   羽原雅之的后半截话语,钻进了沸腾着巨大愤怒的大脑深处。   产屋敷月彦脑海里的情绪一顿。   “您真是太有心了,能这样认真的照看月彦,他怎么会拒绝这份好意?”   产屋敷家主又是一顿感激至极的彩虹屁,哪怕听羽原雅之说产屋敷月彦如今虽然身体调养好了,但尚且见不得阳光这种事也不介意,完全表示理解。   能治好这种先天的绝症已是神明垂怜,又怎么能要求更多呢?   何况,治好产屋敷月彦身体绝症的人就坐在他的面前,又怎能断定以后不能将这点副作用也完全治好?   “只等我去向天皇陛下与摄公报告这个好消息,来年的‘除目仪式’上,月彦便能被授予官职了。”   羽原雅之笑着又欠身应过产屋敷家主的连串赞许与对未来的殷切展望,将他送走。   回过身,见产屋敷月彦依然保持跪坐的正姿不动,表情也阴沉沉的,不知道又在生气什么。   只有那双拟态成人类的眼眸冰冷盯着他,透出旺盛到过分的负面情绪。   又在心里偷偷骂他?   羽原雅之暗自琢磨。   见羽原雅之终于看向他,产屋敷月彦哼出一声,口吻轻蔑。   “竟然不擅长飞双六,我都为你感到羞耻。谁要跟你玩那些无知幼童才喜欢的绘双六?”   “这句话的意思是拒绝吗?”   羽原雅之坐得要比方才随意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也是轻松的。   他是不担心此刻的产屋敷月彦拒绝的,反正等他将挑出玩法合适的绘双六,改一改其中的内容再送给对方,他就算再不答应,也得陪他玩一次。   这就是专属事件的强制触发——当然,后续怎么发展就全靠他自己了。   不过嘛,看产屋敷月彦平时对他动辄呛两句的情况,在他没有主动触发的时候,拒绝再顺便生一会气的回应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但羽原雅之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对方冷冰冰的嘲讽。   “拿来,”   坐在原地的产屋敷月彦开口,下巴朝他倨傲的微微抬起;连带那双半眯的眼眸,也好似因这举动压出了一点罕见的悦然欣意。   “我只陪你玩这一次。” 第31章   羽原雅之:“……哦?”   真的假的,竟然会答应?   突然变乖的恶猫还真是让人把持不住,心脏砰砰直跳呢。   莫非是终于开始对他有正向的他打开产屋敷月彦的的个人资料。   他勾起唇角,伸手就要像往常那般去摸产屋敷月彦,把后者惊得一个激灵,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地躲开。   羽原雅之捞了个空。   这还是头一次。   羽原雅之:“…………”   产屋敷月彦:“…………”   产屋敷月彦当即先声夺人:“谁让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伸手过来!”   他绝不会承认自己是被持续整夜的记忆外加早上那一通给折腾出心理阴影了,看见羽原雅之又伸手过来,下意识以为对方打算伸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再来一轮……   总而言之,全都是眼前这个混账神官的错!   羽原雅之哼笑,“我以前也没和你打过招呼。”   “以前是我不想躲吗?”   不提还好,一提这茬,产屋敷月彦的嗓音顿时提高了,大有一副要跟他翻旧账的恼怒架势。   混账,明明之前都仗着他身体不好,想躲也根本躲不开……!   但这话一出口,产屋敷月彦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在向对方发出格外嚣张的挑衅。   要论以惩罚的花样,十个产屋敷月彦也比不上羽原雅之。   而这种话,很难说不会被眼前这个混账神官借题发挥,又趁机折磨他一番。   “…………”   寝殿内的空气安静了片刻。   羽原雅之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到产屋敷月彦原本还气势汹汹的表情停顿了片刻,而后泛起一点不情不愿的妥协。   接着,便是从衣袍里伸出的那只手抬起,慢慢放在羽原雅之朝上摊开的掌心。   刚接触到时,指尖还无意识颤了下,似乎身体已经记住了从羽原雅之这里获得的灼烧痛感,提前预演了想要逃避的反应。   但最后,产屋敷月彦还是绷着脸,让自己的手安稳待在那里。   肌肤相贴,无比亲密。   “这样可以了吧。”   他的语气也是硬邦邦的,好像这样就已经和羽原雅之谈完了交易条件,且他自己这边还做出了最大程度的让步与忍耐。   羽原雅之倒是难得有些诧异,看了眼主动放在自己掌心里的那只手。   它已经变得足够有力,能轻而易举的捏碎岩石。   但它的肤色也仍然是苍白而细腻的,永远定格在过往十数年的病榻生涯里。   它属于一位残酷冷血、极度傲慢专制的未来鬼王BOSS,此刻却安静的任由他握住,五指包拢五指,随意把玩翻弄。   某种特殊的、隐秘的餍足感充斥在羽原雅之周身,又透过几分微不可察的眼底笑意折射出来。   他的嘴角也愉快地弯起,却是一个比往常的温和要危险几分的弧度。   产屋敷月彦的心头一跳,开始感到不妙。   同样变得不妙的,还有他的身体。   哪怕对方没有用那个该死的能控制他的行动的咒法,连带对方的触碰也并不会引发被火燎似的疼痛感。   理论上来说,既然没有痛觉反应,他应当也不会因为那一连串被眼前这男人硬生生玩坏的混乱感官,致使哪怕只是手部的肌肤触碰,就触发进食与情动的连锁反应。   可事实上是,当对方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在一根指节一根指节细致揉捏过去、连指根两侧最柔软敏感的部分也没有放过时。   那点被薄茧刮擦的酥麻感,几乎令产屋敷月彦不受控制地联想到……对方用指腹去慢慢碾磨顶端,逼出液体后又笑着继续刺激它的场景。   太深刻也太鲜明,在多出的昨晚记忆里一格一格地摊开在他脑海里。   对方的每一次把玩动作都太过熟稔,使得大脑能立刻从昨晚、从更多的记忆里翻出对应的画面,伴随着低低的笑声与艰难短促的喘息,一并清晰地回荡在此刻的产屋敷月彦耳边。   -这样就受不了吗?   -哦,碰到这里的反应也会变得很糟糕呢。   -月彦这么优秀,可以立刻再来一次的,对吧?   -来试试看这具身体还能压榨出多少潜能。   不行,不能再这样放任他继续下去……!   但也不敢直接从羽原雅之的手里抽回来,产屋敷月彦只能咬紧后槽牙,自喉间磨出阴沉沉的声音。   “摸够了就松开,不是说要玩绘双六吗。”   非常我行我素的羽原雅之,竟然能逼到让产屋敷月彦都学会迂回与转移话题。   “确实,可不能忘记还有这件事。”   羽原雅之好像才被提醒了般,起身去拿松石堆在门口的绘双六。   趁这机会,产屋敷月彦终于可以将每一处都被细细关照到的手收回,重新掩在宽大的狩衣袖袍下。   握成拳头时,还有点微微颤抖。   等羽原雅之反身回来时,他已经完全平复了自己身体方才产生的躁动感,端坐不动,只用眼神在那堆零碎上转过一圈,皱起眉。   “买这么多,谁有空陪你全都玩一遍?”   赛级恶猫已经忘记自己刚犯过的错,又开始喵喵咧咧抱怨。   羽原雅之心情很好,将那些纸张逐一摆在产屋敷月彦的面前。   “你可以挑一张你没玩过的。”   反正,这些都不是他最终要送给对方的【游戏】。   榻榻米上的绘双六图纸多种多样,模板并不统一。   由于玩绘双六的基本都是孩童,这些纸上划分出大大小小的格子,有科普简单的生活常识、也有绘制花鸟树木的图画、还有扮演某种身份的过家家,林林种种,色彩都特意描得很鲜艳。   一看就是小孩子的玩意。   产屋敷月彦冷哼,“随你挑一张就是。”   一见他这反应,早已熟悉对方脾性的羽原雅之便笑了。   “你其实也没有玩过绘双六,是不是?”   “………”   产屋敷月彦瞪了他一眼,恨恨的承认了。   “当时的我能活下来就已经拼尽全力,在生死关头看了不知道多少医生、神官和僧人,试了数不尽的种治病手段,哪有余兴玩这个。”   刚出生都会被当成死婴埋葬的人,再长大些的身体难道就会变得健康吗?   那样积年累月的躺在病榻上,又真的会有人愿意来陪他玩这些需要长时间集中精力的游戏吗?   只不过是通过贵族阶层掌握知识的特权,令他通过读书知晓了这些事情而已。   这个男人分明清楚这些,还要特意来拆穿他!   可恨!去死!   被提起不愉快的过去,产屋敷月彦的心情糟糕透顶。   直到他听见羽原雅之开口。   “我也从来没玩过这个。”   羽原雅之将那枚骰子抛向空中,又挥手接稳。   他第一次向产屋敷月彦说起自己的事情。   “小时候,我见过他们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出类似的格子,用石头做骰子,玩这个游戏。当然,我从来没有参与过。”   “…………”   产屋敷月彦看了他一会儿,再出声的口吻缓和许多。   “你幼时也生着病么?”   羽原雅之抬眼,朝产屋敷月彦露出一个微笑。   “不,他们怕我。”   “他们怕我怕得要死,背地里喊我魔鬼,说我是被火烧死的妖怪的孩子。”   羽原雅之轻描淡写道。   “于是,我也合情合理地好好关照了他们一番,让他们再也不敢用那张嘴说出我讨厌的内容。”   不像在游戏里,他那时候哪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只是个被遗弃的普通孤儿。   而那些人,也不过是一群想要霸凌他,结果被反过来吓得呼爹喊娘的渣滓罢了。   羽原雅之不会将这些内容告诉产屋敷月彦,而后者,便也完全误解了前者的话外之意。   产屋敷月彦:“………”   这个疑似真正天照大神后裔的家伙,果然从小时候起就是歪的,手段还比他恶劣得多!   不过……   “你若是被除我以外的人折磨,不如直接抽根腰带挂在梁上,在我面前吊死。”产屋敷月彦冷哼出声。   “——是啊。”   停顿片刻后,羽原雅之附和着,朝他弯起一个极为完美的笑容。   “我也是如此热烈的爱着你呢,月彦。”   这句话说得亲昵又暧昧,却似一根缓慢游动的绳索,自他的口中吐出,落在产屋敷月彦的脚边,沿着那具被华服妆点的身体一圈一圈地往上缠,直至绕在那截纤细的脖颈上,慢慢收紧。   产屋敷月彦沉默数秒,又朝羽原雅之瞪了一眼,动手拿起掉在面前的一颗棋子。   “随便挑一张,快点开始。”   这确实是个完全不复杂的游戏,他们要做的只是将骰子掷出,等它在绘纸上停住,数出点数,让棋子走到对应的格子上,并读出该格的内容。   家里失火,后退两步;   粮食丰收,前进三格;   被窃贼偷走了钱袋,休息一回合;   ……   触怒贵族导致被杖刑至死,回到原点。   产屋敷月彦当即勃然大怒。   “没眼力的东西,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贵族!”   “哈哈哈。”   羽原雅之笑出愉快的声音。   不夹杂任何额外情绪的,因为纯粹的开心而笑出的声音。   二人就这样一张接一张玩着这些“幼稚的绘双六”,一次又一次掷出骰子、挪动棋子,直至最终一人胜利,一人失败。   太阳从高高挂在天边,到逐渐西斜。   产屋敷月彦始终玩得很专注,抛出骰子的动作也从生涩变得流畅。   终于获得胜利时,他还会捻着棋子冲羽原雅之得意扬眉,“哼,不过如此。”   羽原雅之也会笑着夸赞。   “做得很好哦,月彦。”   听到这话,产屋敷月彦转了转指尖的棋子,似乎想要绷住表情似的拉平唇角,却还是不自觉弯起些许,暴露出心底那份同样放松的高兴情绪。   ——【厌恶:死亡、羽原雅之、混账神官、看不起自己的人】。 第32章   待第一场雪将庭院染得满目银白后,时间很快就到了来年的正月。   按照传统,清和天皇需要在正月初一,也就是元日那天,带领从六位以上的官员在大内里的清凉殿东庭举行“四方拜”仪式。   既拜四神也拜先祖,羽原雅之作为阴阳寮的一员,自然也是必须在场。   遑论清和天皇与摄公一向器重他,稍微隆重些的祭神仪式,都特意点名要他过来主持。   哪怕羽原雅之拿他们当定点NPC刷,每天过来固定打个卡就走,也半点不妨碍他在阴阳术法上的受追捧程度。   没办法,谁让他的阴阳术是货真价实的灵验。   等清晨的四方拜仪式结束,羽原雅之还不能走,还得留下来参加天皇举行的“元日节会”。   这是在大内里南殿的紫宸殿举办的宴飨活动,所有有资格面见天皇的臣子都要参加。   在这种时候,谁要是敢早退,就是不给天皇面子。   羽原雅之也只能留下来,在轮到他恭贺天皇时,中规中矩的说了些祝福的话语。   清和天皇倒是兴致很高的回应他,“过去一年,雅之卿实在为吾等付出良多。如此劳苦功高,却依然秉持谦逊与礼节,不愿接受许多赏赐,朕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承蒙陛下厚爱,雅之只是与寮内的其他同僚一样,做了自己分内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值得称赞之处。”   要是换成产屋敷月彦在这里,一定会在心里大骂羽原雅之总是能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温文儒雅的伪善模样,实际上根本就是个控制欲超强的变态!   但此刻,羽原雅之恭谨的态度显然令清和天皇更是高兴,还特意叮嘱他等会在宴飨上多喝两杯,那可都是陈年酿的好酒。   等羽原雅之应了,他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听说你治好了产屋敷家那位先天患有绝症的公子?”   “是,”羽原雅之道,“虽然雅之才疏学浅,好在最后尚且称得上没有彻底失败。”   “哦?怎么会说是没有彻底失败?”清和天皇好奇发问。   “虽说是姑且治好了产屋敷月彦的病症,但他暂且不能受阳光照射,否则,仍有性命之虞。”   说到这里,羽原雅之轻叹口气,似乎对此自责不已。   他先提前给产屋敷月彦把这个补丁打上了,省得到时候他接受了官职又没办法每天准时上岗,被天皇叱骂。   至于会不会导致产屋敷月彦没有官职?   这点倒是完全不用担心,别说眼下这个时代,就是再过几百上千年,该有的阶级固化一样没减,上层阶级的后代必定仍然是上层阶级。   “能治好所有人都断定活不过二十岁的绝症,雅之卿的能力已毋庸置疑,不必在这点上感到惭愧。”   别说端坐垂帘后的清和天皇对此不以为意,那些旁听的许多臣子都在心底打小算盘呢。   能治好产屋敷家那个出了名的病秧子,羽原雅之的名望再次硬生生拔高一截,似乎都要让那些人以为他无所不能了。   原本,在之前那个《构陷》的副本里,羽原雅之会被产屋敷月彦联合其他人一道陷害。   但由于羽原雅之的提前阻止,导致这件事不仅没有发生,连带产屋敷月彦化鬼的时间都提早了些。   看在他近来确实乖顺许多的份上,羽原雅之也不介意帮他在天皇面前遮掩一下,让他能有理有据的不参与清晨召开的朝会。   产屋敷氏的家主就坐在后面听着羽原雅之与清和天皇的对话,见羽原雅之主动提起这件事,心里对他的好感度更是爆表得不能再爆表。   甚至在心里盘算家里有没有适龄的女性可以安排嫁给他。   听说之前为了照看产屋敷月彦,羽原雅之更是寸步不离,连夜晚也守在他的寝殿内。   这上心的程度,可以说是为了治好产屋敷月彦的病而呕心沥血。   于是,等到宴会结束,产屋敷家主立刻追上羽原雅之,问他是否愿意来产屋敷家庆祝新年。   按理来说,羽原雅之应该是回自己宅邸过正月的新年,产屋敷宅邸的新年毕竟是属于产屋敷氏的,而不是羽原氏的。   “听说如今羽原氏只剩你一个,待在那般空寂的宅邸里独自过新年,我实在不忍心。”   产屋敷家主极力劝说羽原雅之同意。   “你又为月彦付出如此多心血,我若是不邀请你前来与我们一道过新年,出门都担心被怨灵汇聚的雷劈死啊。”   “呸呸,正月可不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同意就是。”   羽原雅之笑道,“连新年都要到贵府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这说的什么话,月彦的病全仰赖你才能治好。”   产屋敷家主揉了揉太阳穴,长叹口气。   “唉,可惜啊,实在数不出能嫁给你的产屋敷氏女子。倘若月彦换个性别,我都恨不得将他嫁给你了。”   这句随口一提的玩笑话,产屋敷家主没往心里去,羽原雅之却弯了弯唇角。   由于天皇宴请群臣的节会占用了整个白天,导致大多数贵族内部的新年宴会,往往都开始于太阳落下的夜晚。   仆人们会往正殿的屋檐下挂满油纸灯笼,既喜庆,又能将这场晚宴照得亮堂。   羽原雅之跟随产屋敷家主回到熟悉得基本跟回家差不多的这座宅邸,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落座。   可见产屋敷家主对他的看重程度。   在这间宽旷的正殿内,雕花漆金的四足膳桌面对面竖着列过去两排,坐有产屋敷氏的其他族人,还有比较器重的家臣武将。   是的,与往后由将军幕府统治、武家称霸的朝代不同,如今的平安时代还是由公卿掌权的时代。   权力式微的武家只能依附大贵族,宣誓向他们效忠。   由于文化程度不高,还往往被嘲笑为乡野村夫一流。   不过,产屋敷氏对待家臣的态度向来很好,兼之本身家大业大,前来投奔的武家也要比其他家要多些。   羽原雅之看过这些坐得满满当当的席位,发现那位脾气向来任性的大少爷并不在此列。   倒是其中还有个发色古怪的家伙,竟是整体明黄的半长发中,又杂夹着赤红的尾端。   再加上如此精神的面相……   羽原雅之不由自主联想到雄赳赳的猫头鹰。   话说,这个年代竟然还可以养出长这种发色的人吗?   该不会是什么重要剧情角色吧。   毕竟是游戏,也很有可能像那些动漫作品一样,主角与重要配角的发色往往千奇百怪,在人群之中格外醒目。   大约是羽原雅之的目光落在那位猫头鹰……失礼,那位宾客身上太久,产屋敷家主还主动向他介绍。   “这位是炼狱家的家主,哈哈,是相当奇特的发色吧?我第一次看见时,也忍不住盯着瞧了许久呢。”   “啊,见谅,一不留神就。”   不管怎么说,长时间盯着人是失礼的行为,羽原雅之欠身向他道歉。   “唔嗯,没关系!”   这位炼狱氏的家主也爽朗大笑,发出相当奇怪的口癖并表示完全不介意,还格外夸赞了羽原雅之,说连他也久仰大名。   羽原雅之与他聊了几句,才又问。   “月彦怎么没到场?”   负责张罗晚宴的女官嗫嚅片刻,还是实话实说。   “阿全今日去送朝餐时,月彦殿下就说他没胃口不想吃,晚宴也不准来叫他。”   “唉,这孩子。”   产屋敷家主也拿任性的产屋敷月彦没办法,只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强求他过来。   羽原雅之没有来这里前,产屋敷月彦三天两头就会闹脾气不肯吃饭,他们都习惯了。   何况,由于身体一直虚弱至极,产屋敷月彦本身也几乎不参加每年的正月晚宴,都是躺在寝居的床褥上,偏过头去,沉默望着庭院外飘然落下的细雪。   只有羽原雅之坐在原位,折扇在掌心敲了一敲,若有所思。   虽然他前一日离开、并向产屋敷月彦表明这几日可能都不会过来的时候,对方似乎相当高兴,好像恨不得立刻将他扫地出门。   但也不至于他刚走这大半天,对方就原形毕露,全然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模样吧?   真是的,果然照看病人这种活,一时半刻也不能松懈。   在席间众人又一次热热闹闹的举起酒杯时,羽原雅之的身影忽而闪动片刻,分出一道影子似的游鱼,灵巧而迅速地溜出了门外。   …………   这次的新年,产屋敷月彦没有躺在床上。   他终于能坐起身,甚至能只穿着里衣来到游廊下赏景。   游廊的顶端有一层屋顶,挡住了大部分飘落的雪花,只在庭院的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此刻,即使产屋敷月彦将赤衤粿的足尖自边缘垂落,来回点玩着那层冰凉的霜雪,也不必担心自己会高烧咳嗽不止。   再加上烦人的混账神官总算能离开几日,他的心情好极了,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去看那些自那望不见的夜幕尽头往下落的雪。   直到他仰起的视野里,倒着出现了那张熟悉的、可恶的、笑眯眯的脸。   产屋敷月彦:“…………”   他的快乐,一下子就消失了。   “不去参加新年家宴,穿这么少在这里玩雪?”羽原雅之开口。   “……你不是说你要离开几天?”   产屋敷月彦也气坏了,“这就是你说的离开几天?至少三天以上才能算离、开、几、天!”   后面几个单词,是他磨着牙说完的,听上去恨不得将这个骗子当场大卸八块。   “我也很想离开啊,但你的父亲极力挽留,还对我说……”   羽原雅之的上半身俯得更低了,几乎要与他唇碰唇的程度。   分明没有碰上,那点咬字发音时吞吐的热息,却令产屋敷月彦下意识又往后仰了些许,似乎只是单纯想要避开太过暧昧、而他又显得太过弱势的上下对视。   “说什么?”   他的视线也跟着往旁边偏了些,口吻很不客气,“别老是只讲半截话,以为我能直接读你的心吗!”   羽原雅之笑了下,慢条斯理补完。   “他说,特别希望能将你嫁给我。”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仅有目光一眨也不眨,始终盯着这个永远无法从他投下的阴影里逃离的人。   “恭喜你啊,月彦。”   产屋敷月彦愣住,条件反射张口的他声音恼怒至极,断然否定,“不可能!”   话刚出口,产屋敷月彦就察觉到自己回错了话,闪身便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反正此刻是夜晚,他想去哪里都行……!   “不可能?”   羽原雅之叹息,“你忘记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吗?月彦,你今天真的很不乖。既不肯参与家宴,还向我顶嘴。”   产屋敷月彦的身体僵硬地停在一个要发力不发力的姿势上,自指尖的末端开始轻微颤抖。   害怕吗?   或许是兴奋也说不定。   羽原雅之的手掌抚上他的脸时,产屋敷月彦的喉头发出一点被卡住般的咕呜声,似乎在抗拒对方的触碰。   他的身体却违背主人的意志,开始持续发烫。   哪怕产生被灼烧的痛苦,也同时起了卑劣的反应。   不仅喉咙变得极度干渴,腹中也开始觉得饥饿难耐,大量分泌的唾液不受控制地沿着那只被拇指卡住、撑开的唇角往外溢,将羽原雅之的拇指连带他的下颚都变得湿漉漉的,在月色下翻出莹润的微光。   “这么快就饿了?效果还是很好啊。”   羽原雅之微笑着,在产屋敷月彦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接下来,我们来玩个新年游戏吧。”   那双原本还拟态成普通形态的眼眸,因接下来看见的场景而不由自主睁大,化作血丝遍布细密的梅红鬼瞳。   另一个羽原雅之竟然自正触碰着他的羽原雅之身后出现,也将他的身体亲密揽在怀里,又伸手抽去了那条腰带……!   “呜……放…开……”   双重的灼烧感太过强烈,产屋敷月彦又没办法闭紧嘴唇压抑声音,只能发出一点相当狼狈的压抑呜咽。   然而,他的身体却早已兴奋得战栗,自那里溢出的半透明液体被另一只手缓慢拭去,仿佛做出更过分的行为、将他到极限却又被迫忍耐的始作俑者并不是他——或者说,“他们”。   “这次,可不是承认自己是我的妻子就能解决问题了。”   里衣彻底散开,而仿佛二重音的声线依然温和,笑着对被腰带缚住视线的他耳畔轻轻吐气,发出格外残忍的宣判。   “在被彻底喂饱前,来猜猜哪个是我的本体?”   “身为一位合格的妻子,可不能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呢。” 第33章   雪依然在慢悠悠飘落,间或因风而卷出几圈优雅的旋。   正殿那边的灯火始终明亮,隐隐约约能看见朦胧晕开的光团,一个接一个摇曳在屋檐下,被雪夜映衬着,仿若闪烁在大地上的一颗颗星子。   有琵琶、和琴、横笛与笏拍子的乐声响起,与热闹的鼓掌与笑谈声交织在一处,时而便爆发出来,足够穿过整栋庭院,连别殿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宴席上的佳肴与美酒是一直不会断的,务必让每位宾客都尽兴为止。   由于席上的武将更多,菜色也做出了相应的改变。   除去新年固定端上的镜饼外,大多数料理都是各种家禽野兽的肉,用更倾向民间的方式料理而成,味道竟然还可以。   至少比白天在天皇那里吃的好多了。   天皇的飨宴听起来是挺高贵,可惜那些菜都是中看不中用,只有盛放的器具精美华丽,实际上吃起来……只能说一吃一个不吱声。   有些时候,游戏也没必要做得这么真实。   羽原雅之慢慢喝下一口温酒,唇角笑意始终不减。   或许是喝得微醺,他连把玩起手里那个空酒盏时,都透出一股懒洋洋的散漫与餍足味道。   炼狱的家主注意到这点,还大笑着举杯问他。   “唔嗯!你好像已经喝醉了,不如先去休息吧!”   “——这样说可让我不服气了,”羽原雅之眯起眼,慢吞吞笑道,“只用这酒,再灌十杯下肚我也不会醉。”   未知的胜负欲,燃起来了。   “哦……我是听道真说过你也会酿酒,而且异常美味。”   产屋敷氏的家主同样有官职在身,只略低太政大臣藤原良房半阶,是官阶为从一位上的左大臣,且通常只交接给家族内部的继承人。   有这样的家世,也不怪产屋敷月彦之前还畅想过羽原雅之如何向他恭谨低头的场景。   如果产屋敷月彦当真在来年进入官僚体系,从内部一路升迁直到左大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此刻,菅原道真与羽原雅之为好友这件事,也间接让他在产屋敷家主这里获得不少职务上的便利,甚至会特意在仕途上抬他一把。   不然,以菅原道真现在的官阶与家世,完全不够在左大臣面前露面呢。   毕竟菅原家把控的官职基本都是以学识为主,更多担任参议、文章博士、式部大辅或大学头之类的文职,触及不到权力的真正核心阶层。   “竟然是这样!”   炼狱家主惊讶道,“被如此称赞的好酒,此刻竟然无法让我喝到,实在可惜!”   不愧是武家,讲话措辞都直来直去的,不像某些公卿,总喜欢兜着圈子显摆自己多有文化。   “改日去我的宅邸,报我的名字就好,他们会拿一坛给你。”   羽原雅之笑道,“葡萄收获的时节已经过去,我另换了梅花酿酒,味道也不错。”   感谢菅原道真一直围着他叫着“我要喝我要喝我要喝”,羽原雅之隔几天就会动手新酿些酒放在自家宅邸里,对方想喝了随时去他家自助就行。   条件只有一个,拿和歌来换。   一两首送给他的和歌,还有可能在未来的动荡中散逸,或者不够脍炙人口。   几十上百首和歌,他就不信自己还不能青史留名。   哼哼哼哼……   也正是平日酿的酒够多,眼下分给炼狱家主一坛也没什么。   后者倒是一下就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了,感觉整个人周身都在亮闪闪的发光,嗓门也随之变得超大。   “噢!那可真是太好了!我明日就去取!!”   羽原雅之被震得耳朵嗡鸣,表情都放空了一瞬间。   厉害,感觉能光靠吼就把野兔子惊得原地吓死……   连吹奏雅乐的几人也被炼狱家主的嗓门吓了一大跳,动作不自觉停下片刻。   在这短暂的寂静瞬息里,殿外正巧遥遥传来一点模糊的响动,极为短促,转眼又没了声音。   “这是什么?”   产屋敷家主困惑抬眼。   “是啊,这是什么动静呢?”   羽原雅之五指托着手里那盏重新倒满的酒,半曲起腿的坐姿愈发懒散而松垮,唯有唇角始终弯弯,噙着微妙的笑意。   “或许是哪里来的流浪猫在叫吧?”   他不负责任的随意猜测着。   “嗯,确实很有可能。”   向来对羽原雅之发言深信不疑的产屋敷家主一挥手,示意正要出门查看的女官回来。   “不用去找了,想来此刻雪大,那些野物冻着了,叫唤两声也是稀松平常。”   众人皆纷纷称是的附和,还会说上更多的玩笑话,将气氛再次炒得热烈。   于是,吹弹演奏的雅乐也重新响起,连同宴席上觥筹交错的场景一道,晃动着倒映在羽原雅之手中的酒里。   明亮,璀璨,被仰头一口饮尽。   ——当他再放下手、露出那双总是微微含笑的眼眸时,面前的场景已换至雪花纷落的庭院另一侧,寂寥无声,静静伫立于深夜下。   “唔……呜哈……哈啊……”   当然,安静的只有庭院而已。   羽原雅之用手指随意捻了捻那些沾满对方下巴的晶莹液体,又让五指穿过那头漂亮柔顺的墨色长卷发,扣住后脑勺,动手将它压得更低些。   “唔……”   于是,重重碾过舌根、将口腔撑大至极限的饱塞感,使产屋敷月彦只能用喉间发出一点闷哼似的低喘,完全没办法发出完整的音节。   此时此刻,产屋敷月彦什么也看不见。   那条原本系在腰上的白绢被羽原雅之动手蒙住了他的眼睛,又在脑后打了个牢固的结。   他只能用鼻子发出徒劳的、沙哑的呼吸,却连这点也总是被外力阻断,在逐步濒临的窒息中烧得身体滚烫无比。   且狼狈不堪。   甚至不必刻意撩拨,他的胸膛便已剧烈起伏着,在一前一后的极致刺激下,轻易抵达了呜咽的顶点。   耳边还要听见混账神官的笑声,用牙齿轻轻咬着他的耳朵。   “他们将你认成野猫了呢,月彦。”   另一道同样的声线也亲昵贴了过来,同样让肌肤被柔软的热气拂过,激起一片轻微的战栗。   “这可怎么办,现在已经是第六次猜错了吧?这具不中用的身体还能再坚持几次?”   在熟悉却更过分的双重刺激中,也不知是逃避还是妥协,那段本就深刻的记忆开始进一步侵蚀身体,似乎先于主人向敌方举起白旗。   从后半程开始,产屋敷月彦的腰身便半弓不弓的,一直在剧烈颤抖。   绢布湿了大片,地板也湿了大片。   那件里衣仍然松垮垮挂在他的肩头,凌乱落在脊背,遮了些浮着薄汗的肌肤,又没能完全遮去。   于是,那道流畅有致的弧线便暴露在身后那位羽原雅之的眼底,由他用指尖落在后颈处,沿着那条天然生成的凹陷慢慢往下滑。   【缚狱】的咒法威力减轻了,但并不是完全不存在。   本就直接的刺激又被叠上一层恰到好处的灼烧疼痛,产屋敷月彦的闷喘里甚至多出一点难耐的哭腔。   他喊不出声来,视线又被剥夺。   无法对羽原雅之的动作进行心理上的预判与准备,导致身体的其余感官愈发紧张,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带来极强烈的反应。   难以宣泄的极致苦闷令他僵硬绷紧了身体,半晌没有其它动作。   羽原雅之没有等他缓过来,依旧保持着自己喜欢的频率与模式。   直到产屋敷月彦撑在地板上的十指痉挛般蜷紧,发出受不住的喘息泣音,羽原雅之才又俯下身,笑着问他。   “这次能猜对吗,月彦?老实说,你连续这么多次都猜错,让我对你很失望。”   混账……什么失望……根本就是故意说他猜错……!   产屋敷月彦的视野蒙在黑暗里,已不知外界时间流逝多久,也无法感知季节冷热。   对方显然铁了心要捉弄他,无论在每次结束后回答什么话语,都会笑着说一声“错了”,而后又毫不留情开始下一轮游戏。   身体的恢复能力太强、行动却又受限于人的后果就是,哪怕他已数次觉得自己的神智已到达极限,身体却总能向给大脑传递清晰的触觉感知,又率先向敌人投降。   无论食欲还是疼痛,都会被这具身体理解为极乐。   对方心血来潮时,还将手指插入他的口腔中,喂给他血。   灼烫的液体一路自喉管蔓延到胃部,又因其中包含那份特殊性质,令他的神经更兴奋地活跃起来。   产屋敷月彦的思维早已陷入了空茫,只有柔软殷红的舌头在慢慢搅动,一下一下地乖顺舔舐、卷走那些本应当极力避免的血液。   再伴随着清晰的吞咽声音,将这些解渴的毒药连带其他液体,全部吞进肚子里。   另一个羽原雅之没有停止动作,于是,这番进食也并不总是顺畅,偶尔会被呛出艰涩而断续的咳嗽。   有时,羽原雅之将手指探得深了些,也会逼出他的闷咳,身体也会本能挣扎起来。   羽原雅之很喜欢产屋敷月彦的反应,总会忍不住做得更过分些。   【幻日】的咒法可以让他最多幻化出两道分身,而本体同步接受并操纵分身,还能任意交换分身与本体的意识。   严格来说,这三个羽原雅之都是一个人。   享受到的快乐也是双份。   因此,产屋敷月彦分不出哪个是他的本体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他可以随意改变本体的位置。   就算上一刻被产屋敷月彦蒙对了,下一刻的羽原雅之也可以切换位置,而后笑着否认。   太快让游戏结束,只会惹来恶猫得意的翘尾巴,而不能让他乖乖趴下,翻身任由自己抚摸。   ——直到第十轮,羽原雅之将手指抽出时。   大约是同时使用【缚狱】加【幻日】太长时间,能量不足了,致使产屋敷月彦挣脱束缚,竟也能突然抬起一只手,牢牢去捉住他的手腕。   开口的嗓音沙哑,吐字时仍伴随着断断续续的短促喘息。   “你……你是…本体……”   那条白绢仍然蒙着他的眼睛,口吻却是笃定的,甚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羽原雅之怔了下。   “你确定?”   “不准再…愚弄我……该死的……混账神官……”   产屋敷月彦大口大口的呼吸,尚未褪去的余韵令他整个身体还处于轻微颤抖的肌肉本能反射中,连带发丝也早就汗津津的,凌乱铺满了后背与颈侧,又滑落些许在脸侧。   羽原雅之的唇角勾起笑意。   下一刻,产屋敷月彦发出声猝不及防的闷哼,被身后的羽原雅之撞得整个人往前栽,又被羽原雅之本人接在怀里,动手将那条白绢解开。   早已露出梅红裂纹的那双鬼瞳是涣散的,睫羽也被泪水浸得一簇一簇,缓慢眨动间透出湿漉漉的水光。   羽原雅之用手指托起产屋敷月彦的下颚,在湿痕划过的眼尾处亲昵吻了一吻。   而后,他用丈夫对妻子诉说爱语的口吻,慢条斯理的、逐字逐句的,要在双目相接间将它牢牢刻进对方意识深处那般,微笑着说道。   “亲爱的,你回答得很好。” 第34章   听到羽原雅之的声音,产屋敷月彦缓慢眨了下眼睛,落在他眼底的目光仍是虚焦的。   也不知他究竟是将听进去了,抑或只是下意识对羽原雅之做出反应的本能行为。   羽原雅之倒是很满意他这样的反应,笑着又吻了吻他,挥手让另一个分身散成了团缥缈的雾气,随风卷入飘落的绒雪中。   家宴上的那个分身还留着,正在跟炼狱的家主拼酒量,其余人则在旁边喝彩。   看那个热闹程度,大概等到月亮快要落下才会结束。   羽原雅之望着正殿方向出了会神,再回过视线看向怀里的产屋敷月彦时,正对上那双灼灼瞪视着他的鬼瞳。   大约是尚且残留水光的缘故,哪怕那双他人看来相当骇人的梅红裂纹鬼眸就这样直勾勾盯过来,还透出点气狠了的意思。   换成任何一个自认心性定力高强的人来,都要在那一瞬间惊得心脏狂跳。   但羽原雅之只是回以平稳的对视后,惋惜叹了声。   “恢复能力太强,有时也不是件好事。”   产屋敷月彦:“…………”   产屋敷月彦气笑了:“你还不够折腾我吗,变态神官!想怎么样,到我昏迷才停手?”   要不是他如今的身体恢复能力足够强,哪能经得住对方这么玩?   换成以前那具身体,早就两眼一翻昏过去了…!   还有这个该死的神官,竟然连一点破绽都找不到。   被他突兀且刻意的用杀意瞪着,别说变上那么一点点脸色,甚至连那颗在胸腔下鼓动的心跳,频率也没有丝毫变化。   产屋敷月彦在这边气闷得厉害,不影响羽原雅之微微笑了下,指腹按在锁骨偏上的位置,沿着那片不存在的刺青轮廓,慢慢描摹过去。   “嗯,现在改口喊我变态吗?你分明也有狠狠爽到啊,身体还在兴奋得一个劲颤抖,地板都被你弄湿了呢……喏,你看。”   伴随羽原雅之的言语及动作,产屋敷月彦的腰身明显再度绷紧,仍挂在臂弯的里衣挡住了大半脊背,尾端却落在空中,带出点幅度细微的颤动。   正要开口反驳的喉间猝不及防漏了点声音,下一刻又戛然而止,闷闷的低哼出半截喘息。   原本,羽原雅之触碰的这片位置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穿衣时会露出大半在外面,平常摸上去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但自从在逛集市时接收到那段记忆以后,被反复刺青过的这处的含义就彻底变了。   甚至不需要对方用咒法控制,他的知觉会自动反馈出那细细密密的尖锐幻痛,以及随之而来的无上欢愉。   这是与【缚狱】咒法施加的影响略有不同的,另一种由羽原雅之亲手训练出来的、十分有效的成果。   由于另一个羽原雅之的身影消散,原本被堵塞的液体缓慢溢出,沿着那处细腻肌肤蜿蜒滑落,直至抵达跪起的弯曲膝盖处;或是随着一阵一阵的轻微痉挛,直接滴落在早已湿透的木制地板上,积聚成小小一洼。   而他竟然无法反抗,身体再度违背本意,颤抖着向另一人彻底敞开,随意欺辱。   直到对方终于欣赏够了这番被轻易逼出极限的丑态,那只作恶的手才收回,又慢慢地、极有技巧地抚过另一处,逼得产屋敷月彦单手撑在他肩头,条件反射弓起腰去躲。   “才又……不要碰……!”   这种类似上次被迫体验的、对自身掌控无能为力的古怪失控感,令产屋敷月彦直接黑了脸,沙哑着嗓音,断断续续的怒斥眼前这个变态。   羽原雅之不为所动,甚至还加重了些许力道。   “我还没有听见你的回复呢,月彦。”   在眼下这个时代,上层的贵族确实是好男色的,还认为这是相当风雅的事情,不认为是羞于启齿的怪癖。   但产屋敷月彦倔得狠,向来不喜欢在这种情况下发出太明显的声音,还会努力遏制自己的身体反应。   自诩为不论礼仪教养、连身份也永远高人一等的他,总是无法泰然接受被地位更低的羽原雅之玩弄,而不是他反过来折磨对方。   尤其羽原雅之还是他除去死亡外最憎恶的对象,没有之一。   然而,心里再恨又能怎样?半点不妨碍此刻的产屋敷月彦声音哽咽得厉害,刚吐出一点点难以忍受的泣音又迅速收回,始终压抑得厉害。   也表明此刻的他同样快活得厉害。   身体还在持续绷紧颤抖,腹部两侧的人鱼线清晰可见,摸上去能明显感觉到那块肌肉早已发力至极限,轻轻一按,还会逼出更苦闷的难耐喘息,整个人僵硬得往后缩,又仿佛只能停留在原处。   被【缚狱】控制的时间太长,都忘记自己其实能够逃开这里了。   “我…已经……抓到你了,还要……什么回答?”   产屋敷月彦的两只手都攀在羽原雅之的肩头,汗津津的额头抵在后者的颈侧,每一次开口都尽力克制自己不要做出太丢脸的反应。   但羽原雅之的动作始终没停,导致他的呼吸只能一次比一次更明显,胸膛起伏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只到这里就够了吗?”   羽原雅之微笑道。这声音落在产屋敷月彦的耳朵里,基本上与恶鬼没什么分别。   一个只关注他、只纠缠他,只欺辱他的可恨恶鬼。   一个自诩为神明后裔,却用自身的血来彻底掌控他的可恨……   “呜…!!”   又是一次用指甲刻意的重重碾刮,产屋敷月彦的身体剧烈打了个颤,又因被拇指堵住的强行制止而仰起头,发出一声明显提高的痛苦闷喘,短促而急切,溢出再也压抑不住的渴求。   下一刻,产屋敷月彦脱力的垂下头来,终于妥协。   “我…同意了……”   “同意什么?”   羽原雅之唇角的弧度大了些。   他的耐心在这时候很好,愿意多等上数秒的时间,等待对方克服心理上的障碍,亲口说出折下自身高傲脊骨的话语。   “同意…嫁……给你……唔嗯嗯……!”   当产屋敷月彦忍下内心巨大的耻辱,将那几个音节发出在舌尖时——   羽原雅之也慷慨地给予了他最后的奖励。   自指间滴滴答答的,不停朝地板淌去,与刚才落下的汇聚成一处。   “我很高兴哦,月彦。”   羽原雅之笑着,将那仍沾着湿润液体的指节探入产屋敷月彦半张的唇舌间,也让那股属于其本人的淡淡腥膻气味充斥在口腔每一处,混着唾液无力咽下。   产屋敷月彦的身体依然能够恢复如初,但反复濒临极限的精神早就到达极限。   他喘着仍然短促且不稳的气息,只能任由羽原雅之那番肆意入侵私人领域的动作,喉结本能滚动,将对方给予的所有东西都温顺咽了下去。   而那被汗水与泪水沁得模糊的视野,还能辨认对方的脸靠近,亲昵贴着,与他似一对眷侣缠绵般耳鬓厮磨,絮絮倾诉爱意。   “我们竟是如此的两情相悦。”   听到这样荒谬的话,产屋敷月彦缓慢眨动眼眸,空茫神情下是同样有气无力的反驳。   混账……明明硬逼着他要这样回答……   擅自说着爱他就算了,谁要爱上你这家伙,变态到极点的神官,比这世上任何人对他的控制欲都要强烈的恶鬼……   他一定要……   产屋敷月彦闭上眼,栽进羽原雅之的怀里。   …………   殿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嬉笑,似乎是有人在庭院玩雪。   羽原雅之睁开眼,发现殿外早已天光大亮。   刚下过雪的冬季,即使出了太阳也不刺目,投在地面的影子轮廓也不甚明晰。   这次,羽原雅之都不用转过头,便能看见产屋敷月彦正坐在别殿的角落里,朝他投来阴沉沉的目光。   一夜过去,对方又换了身新的华贵狩衣,枯香木色的外袍搭配暗蓝的里衣,乌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十分注重自己的外表。   见羽原雅之终于醒了,他冷哼出声。   “天照的后裔也需要休息?”   这话讲得阴阳怪气的,颇有些没事找事的味道。   至于神志清醒后发现羽原雅之为他清理完又换了件里衣、再揽着他睡了小半夜这种后续,在产屋敷月彦这里都懒得去追究。   也可能是怕了对方的手段。   说一句“不可能”都被折腾得那么惨,要是再抓着这点不放,鬼知道这个变态神官又能想出什么新花样?   也就只能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部分嘲讽一下,发点早就憋闷得不行的脾气了。   “太阳也会落山一整夜,我为什么不能休息。”   羽原雅之自照进来的阳光中坐起身,神态自若,完全不认为自己睡到上午才起床有什么问题。   “倒是你,不用多睡会?”   “我根本不用睡觉。”产屋敷月彦嗤笑,“如今的我,可是比人类更高等的存在。他们只配充当我的食物,为我……”   “哦?”羽原雅之发出淡淡一声。   “…………”   产屋敷月彦的话语停在半截。   过了片刻,额角青筋暴起的他甚至龇出那上下两对额外长出的尖利虎牙,却只能用一种相当痛恨且恼憎的语气补完后半句。   “……为我的存在献上虔诚的叩拜,求我大发慈悲饶他们一命!”   “哼,”羽原雅之发出声【这还差不多】的低笑,姑且顺着他的毛摸,“那么,你会饶他们一命吗?”   “我有的选吗。”   产屋敷月彦看似神情平静,语气却听着十足咬牙切齿。   他的食欲已经被折磨到跟这家伙绑定了,哪怕只是浮现想要寻找食物的念头,身体就会不自觉发热,口腔里的唾液大量分泌,被迫回忆起吞下那些液体的鲜明感知,而后由大脑发出更强烈的渴求。   可恶……可恶!   羽原雅之对他那夹枪带棒的呛人回应微微一笑,甚至挺满意。   比起连喂个饭都让他非常辛苦与艰难的开局,眼下的产屋敷月彦,已经称得上十足听话了。   这下,总算离游戏的改造标准稍微进了一步吧?   羽原雅之打开产屋敷月彦的个人资料面板。   【姓名:产屋敷月彦】   【身份:鬼王】   【年龄:18】   【身高:171cm】   【体重:51kg】   【兴趣:读书、自由、摆脱血咒控制的方法、不惧怕太阳的完美肉丨体】   【厌恶:死亡、羽原雅之、变态、混账神官、看不起自己的人】   【性格:残忍、霸道、冷漠、易怒、执着、隐忍、多疑、虚伪、偏执】   【依恋度:29】   【描述:产屋敷月彦对你的厌恶中多出一丝不确定的动摇。依然想要杀了你。】 第35章   捏着下巴,羽原雅之用对待新品咖啡的态度,仔细的研究这份变动颇大的个人资料。   身份从人类变成鬼王——很合理,还是他亲手喂下去的那些药。   身高长了几公分,体重也增加了——变成鬼后原来还能继续发育,稀奇。   兴趣那栏多出了新的三样,基本专门针对他出现的——被强压着禁止吃人、禁止迁怒、禁止违抗他的意志以及一系列身体与精神上的折腾后,想要自由与摆脱桎梏,很正常,处于叛逆期的孩子也会这么想。   厌恶那栏增加【变态】,但去掉了【爱】——奇怪,后者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他都没有注意到。   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养成……不是,改造思路以及行动,是非常有效果的!   至于【爱】这个词一开始为什么会出现在厌恶那栏……别管,就说现在有没有消失吧。   羽原雅之对这点进步感到非常满意。   不厌恶【爱】了,意味着什么?   那不就意味着产屋敷月彦也是爱他的。   至于对方是否在爱他的同时也恨得要杀死他——无所谓,反正他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死亡。   羽原雅之选择性忽略了那个又再次增加的负面性格标签。   他现在坚信这游戏压根就没有正面的性格评价。   【偏执】,换个角度理解,那不就是【坚韧】?   嗯,果然这样说就通顺了,【虚伪】也可以称为【开朗】,【易怒】其实是指【活泼】嘛。   【执着】,怎么不能算是对未来的生活充满热情与希望?   羽原雅之在心底暗自摇头。   游戏的判定与条件抓取果然还是太过呆板,丝毫不懂像人类这样灵活变通。   依恋度倒是又提高了1点,不错,马上又要解锁一次专属事件了。   按照之前的安排,羽原雅之打算等他在自己宅邸过完新年、重新返回产屋敷宅邸后,就送自制的绘双六给产屋敷月彦,触发专属事件。   结果临到头来情况有变,他才刚回去一天,就又跟着产屋敷家主一道返回产屋敷宅邸,并身心愉快的饱餐了一顿。   自制的绘双六还留在自己宅邸,没有取回来呢。   问题不大,看在产屋敷月彦昨晚都开口同意嫁给他的份上,羽原雅之可以暂且放过他数日,不将人逼得太紧。   羽原雅之陷入沉思,一直没有接产屋敷月彦的话。   后者坐在太阳照不到的角落里,神情从最初的貌似平静,开始变得焦躁、不安,甚至开始自额角浮上蜿蜒的青筋。   与死亡如影随形的过往人生并没有给予他“等待”的余裕,以至于在刚转化成不老不死的鬼的此刻,产屋敷月彦依然没有学会什么叫“耐心”与“沉稳”。   他再张开嘴时,上下两对虎牙露出尖尖的半截,语气也很明显变得相当恼怒。   “给我说话!”   竟然敢在他屈尊纡贵的同意饶他们一命后,自顾自的在那里发呆!   羽原雅之被那句喵喵咧咧的怒骂拉回注意力,唇角也随之弯起,心情依然很好。   “想听我说什么,亲爱的?”   他难得允许产屋敷月彦说出自己的愿望,而他来负责实现。   这么一看,他的控制欲很强吗?也没有那么强嘛。   如果不是产屋敷月彦老是犯错,他又怎么会采取那些特别手段呢?   但产屋敷月彦显然不这么认为。   在他听来,羽原雅之这句问话的语气实在玩味得紧,再搭配最后唤那声称谓时微微扬起的尾音,透出一种反问式的问责。   ——好好想一想,你刚才哪里又犯了错。   ——你也不想再来一场类似昨晚的游戏吧,月彦?   产屋敷月彦的身体下意识僵硬,大脑自动且飞速的翻找方才印刻在眼底的场景、听入耳中的对话,一帧一帧翻阅过去,分析,理解,汇总出一个笃定的结论。   他没有错。   哪怕在最初险些说错话,那也立刻就纠正了。   既然他已经纠正了,凭什么惩罚他?   不仅不该惩罚,还要奖励他才对!   产屋敷月彦顿时理直气壮起来。   他半眯起那双没有拟态回人类时期的梅红裂纹鬼眸,下巴倨傲地微微抬起,浑身上下都透露出独属于顶尖阶层才能养出来的矜贵气质。   “回答我一个问题,”产屋敷月彦说,“你身为天照大神的后裔,是否故意将我的弱点设定为太阳?”   使他拥有这副不老不起的强韧躯体,却又给予他最可恨的致命弱点。   如此恶趣味又极具针对性的行为,完全是这个混账神官会干出来的事情!   羽原雅之“哦?”了声,微微笑着,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样不好吗?黑夜也占据了一天之内的大半时间,你能自由活动的时间依然比以前长多了,该为此感到开心才是。”   “可我还是会死!”   产屋敷月彦的语气瞬间变得恼怒,“我要能够自由行走在太阳下的完美肉丨体,我要永恒不变的完美与强大!”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完美与强大。”   羽原雅之竖起食指,口吻淡淡,“就连天上的太阳、脚下的大地,也终有一日会迎来终结。”   “是吗,那我就要做第一个。”   产屋敷月彦往前踏出半步,青筋沿着颈侧暴起,被眉眼压得愈发阴郁的鬼瞳死死盯着羽原雅之,仿若正直视那轮悬挂于天上的烈阳。   “告诉我克服阳光弱点的办法。”   羽原雅之笑而不答,只抱起手,微微扬起眉毛看他。   产屋敷月彦提高声音,“你信不信我会将你留在我体内的那些血分离出去!”   “你做不到的。”   羽原雅之轻叹开口,“属于神的血,怎会受人操控?你明明已经这样尝试过了吧。”   “…………”   产屋敷月彦咬紧牙,恨恨瞪着他,没有出言反驳。   情绪真的很好懂,心思也很好懂,甚至还没办法对他撒谎,只要被说中了就一个劲的在那里发脾气,浑身的毛都快炸起来。   尤其是这些反应,全部都因他而起。   羽原雅之笑了,朝仍在冲他呲出那两对小尖牙的产屋敷月彦伸出手。   “过来。”   这句命令仿佛一个开关,产屋敷月彦甚至不必多做思考,身体已经做出顺从内容的行为,下意识往前半膝行半挪了两步——紧接着,却又停在原地不肯再往前。   羽原雅之:“嗯?”   “……过不去。”   产屋敷月彦气恨回道,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挤出话来,“你那边有阳光。”   为了照拂他曾经那副动辄高烧的孱弱病体,这间寝居的格局是坐北朝南,确保从早到晚都能照进阳光,最大可能的提高房间温度。   眼下是接近正午的时间,照进房间的阳光暖烘烘的,在地板上拉出斜斜的一道明亮光斑,也隔开了羽原雅之与他的距离。   羽原雅之不惧怕阳光,刚才又被产屋敷月彦可爱到心脏怦怦跳,完全忘记还有这么件事。   于是,仅披着件里衣的他愿意起身,亲自去将竹簾完全放下,拉过原本隔在书案旁做装饰的屏风,彻底挡住阳光。   产屋敷月彦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动作,脸色越来越黑。   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产屋敷月彦也算是摸透了这个混账神官在他身上的行事作风。   等这一系列举动做完后,羽原雅之才重新坐回榻榻米,朝产屋敷月彦看去的唇角仍然弯起。   暗示的意味相当明显。   既然是要他“过来”,羽原雅之便不会亲自过去。   产屋敷月彦:“…………”   他的表情早已透出十足的不虞,丝毫不掩饰自己恨极了这指令后的羞辱与轻慢,鬼眸里涌动的杀意都能将羽原雅之彻底吞没,剥皮拆骨。   然而,即使产屋敷月彦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杀死他”。   原本停在中途的半跪身体,又继续驱使膝盖往前挪动,缓慢地、不甘不愿地,来到羽原雅之的面前。   狩衣包裹下的挺直脊背,也朝他一点一点弯去,直至彻底伏下身体。   与上次穿着五衣唐衣裳那般,产屋敷月彦的乌帽子被摘去,束起的墨黑长发尽数散落,带着漂亮的卷曲弧度,亦如那张永远能够吸引羽原雅之视线的漂亮五官,无论做什么表情都别有一番风味。   接着,他将脑袋枕在羽原雅之的腿弯处,整个人半蜷着身体,侧躺在榻榻米上,闭起眼睛。   羽原雅之的掌心压在他那头散发着淡淡熏香的柔软发丝上,仿佛在摸一只温驯的、乖巧的宠物。   在这一刻,时间安静的在二人间流动着。   寂然无声。   …………   过了正月的新年,很快就到专门决定官员未来仕途的“除目仪式”。   升迁、贬谪、入仕……大内里的所有官员命运,都在这一次次由太政大臣主持、天皇最终拍板的“除目仪式”上。   通常来说,如果家族本身地位不够高,后代又不争气,基本就得等21岁才能凭借父祖的官位高低,来获得对应的初任官阶。   但要是家族本身势力庞大,又位于政治阶层的核心地位,那么后代只需元服之后,便可以在来年的“除目仪式”上获得官位。   规矩与法令都是用来限制下层的,跟真正的大贵族有什么关系?   产屋敷月彦早已举行完代表成年的元服仪式,只不过碍于身体问题,才没办法前往大内里任职。   如今,他的疾病已然痊愈,产屋敷家主很快就将他的名字与自荐状呈交上去,在“除目仪式”上为他谋了个职位。   掌管政务决策与制度执行的【参议】,官阶为正四位下,是晋升左大臣的关键路径。   果然是大贵族出身,一来就比从四位下的羽原雅之高了一阶。   很快,属于产屋敷月彦的官服送了过来。   深紫色的宽袖大摆,浅色的单衣,束口的深绯色袴裤,漆纱制的垂缨冠,檀香木的桧扇。   这几样东西就这么整齐摆放在产屋敷月彦的寝殿内,由羽原雅之亲手一件一件地为他穿上。   产屋敷月彦的双手张开,望向羽原雅之的表情很是神气洋洋,连措辞都透出高傲又得意的口吻。   “你现在该喊我尊称才对,”他说,“或许我心情好了,就在朝议上为你美言几句。”   虽然他没办法在晴天出门,但如果是下雨或阴雾之类没有阳光的天气,产屋敷月彦还是可以前往大内里,参加仅有真正的“殿上人”才被允许进入的朝议。   “那你更应该喊我尊称才对,”羽原雅之露出微笑,“或许我心情好了,就在每日为天皇陛下与太政大臣的占卜中,给你美言几句。”   “…………”   想起曾经在记忆里见过他能咒杀敌人、将天皇吓得连夜将他释放的产屋敷月彦哽了下,将视线偏过去不看人,颇有些气急败坏的羞恼。   羽原雅之也将最后一样桧扇交到他手里,退后半步,用欣赏自家漂亮人偶的目光去端详产屋敷月彦的新装束。   他很适合深色的衣服,能将肌肤衬出极致的冷白,又由那双梅红的鬼瞳点缀着,与自发丝间望来的视线一道透出极具某种特殊又危险、却十足迷人的蛊惑力,令人心跳不由自主加快,诞生出更肆意的念头。   “不喊吗?”   羽原雅之重新靠近产屋敷月彦半步,微笑着朝他看来。   “…………”   产屋敷月彦攥住手里的那柄桧扇,唇线抿紧,不肯出声。   ——很快,在那一件一件重新散落在地的凌乱衣裳间,有低沉的、克制的吐息响起,从轻到重,从缓慢到急促。   “放开我……混账…神官……”   最后,化作更哽咽而断续的泣声服从。   “羽原……羽原雅之……” 第36章   即使产屋敷月彦内心再如何咬牙切齿的恨羽原雅之,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依然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羽原雅之依然睡在产屋敷月彦的寝居里,将他当成趁手的人型抱枕。   他甚至不怎么用【缚狱】咒法去禁锢产屋敷月彦的行动,每次都沉沉睡去,一副完全不担心后者会在他熟睡时捅穿他心脏的安稳。   事实上,羽原雅之还挺期待自己被产屋敷月彦动手杀死,又在他的呼唤中再度降临。   到那时候,产屋敷月彦又会露出何等可爱的反应呢?   他由衷期待这一日的到来。   可惜,哪怕产屋敷月彦被转化成鬼之后,就不再需要睡眠,可以整夜整夜的盯着熟睡的他时,却从来没有真正动过手。   每一次睁开眼,羽原雅之都能看见对方瞪着老大不高兴的梅红鬼瞳,示意他快点松手,太阳要照进来了。   原本,夜晚才是产屋敷月彦真正活动的时间。   但有羽原雅之在,他依然只能躺在衾被里,由着对方伸手将他揽住,保持着安静待在对方怀里的姿势,硬生生躺到殿外天光亮起。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羽原雅之重新布置过这座寝殿,用屏风与帷幔隔断会照进来的清晨阳光。   这样就可以确保产屋敷月彦不需要在第一缕阳光出现前推醒他,而后自己主动去到角落里,避开那样会让他丧命的东西。   当然,绝大多数时候,产屋敷月彦也不必躺上一整夜。   他如今的食谱是人类的血肉。   血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足够多的肉,那才是能真正填饱他食欲的关键。   然而,在羽原雅之的强制掌控下,产屋敷月彦至今还没能喝过乃至吃过他人的血肉,唯一被允许进食的来源只有羽原雅之本人。   他的血,与更过分的那东西。   只有这两样。   血的成分太特殊,哪怕光是闻到气味就足以令产屋敷月彦的唾液大量分泌,条件反射地吞咽个不停,但他仍旧不愿多喝。   血确实更能满足食欲,可摄入得越多,受混账神官的控制就越深。   另一种,则会让他看起来像个……   对丈夫不知餍足的……妻子。   臭着脸的产屋敷月彦对这一点更是坚定拒绝,除非实在饿得狠了,或是被羽原雅之强行按着脑袋往下压,他才不情不愿的将那些东西吞下去。   无论如何,他总是吃不饱的。   腹中越是饥肠辘辘,压抑着、忍耐着,身体被羽原雅之触碰时的反应就越强烈。   甚至能明显感觉到掌下的肌肉绷紧,打了个明显的颤。   “饿了吗,月彦?”   羽原雅之自后方靠近,将下巴枕在刚穿好官服的产屋敷月彦肩头,微笑着,掌心从他另一侧的肩头离开,绕过整个脖颈,去用食指压在他的下唇,又撬开齿关,慢慢往更深处探入。   他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产屋敷月彦再如何不情愿,身体已经学会主动放人进去,任由那根作乱的手指来回翻搅,肆意玩弄。   ——并因此感到兴奋,战栗不已。   从最初只是“感觉被对方窥伺身体内部”到如今,他的身体已切切实实被对方从内到外的侵占了,没有留下任何躲避的余地。   随着羽原雅之整个人自身后贴上来,产屋敷月彦的呼吸逐渐清晰且急促。   来不及吞咽的唾液在喉间发出仓促的一声咕呜,却又被手指压着舌根,连调整都来不及,只能沿着指缝与嘴角溢出,将下颚染得湿漉漉的。   “松…开……混账…神官……”   产屋敷月彦的嗓音含混,舌尖卷动时总会被手指恶劣压住,去绕着玩它,“我还要……去朝议……”   今天是照不到太阳的阴天,云层厚重,连带他也可以自由出门,乘坐牛车前往大内里参加清晨的朝议。   “不去也没关系吧,有我在呢。”   羽原雅之不甚在意的回道,语气散漫随意。   其实,像产屋敷月彦这样只在特定时间去大内里处理政务的官员可不少。   越是上层的贵族越相信占卜结果的权威性,只要阴阳师说今日不宜出门,那他们就绝不会迈出家门半步。   区区政务而已,哪比得上他们性命重要?   有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倒霉还是幸运,有的官员能连续一两个月都占卜出大凶之兆,别说去朝议,连送来的重要信件都拒绝阅读呢。   因此,羽原雅之说这句话,还真是有十足的底气。   “神官…也会……撒谎么?”   产屋敷月彦断断续续“哈”出一声,呼出喘息的嗓音仍被那手指搅得不成语调——甚至,另一只手已扯去腰带,拉开衣襟,环住那截劲瘦的腰肢。   就算再凶神恶煞的嘲讽,在已开始逐渐发烫的身体面前,只能融化成一滩软绵绵的水,反过来包裹住器物。   即使冷冰冰瞪过来的鬼瞳仍然具备相当的威慑力,但经历太多次欢愉的身体早已本能的学会如何讨好对方,熟稔地慢慢吞下,间或发出一点点情动的喘息。   “这种时候,就不要用那张嘴再说扫兴的话了。”   羽原雅之听着实在心痒,压着人后脑勺便往下按,按得产屋敷月彦完全受不了,但只能让自己喘得更厉害,骂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身体已经习惯压制挣扎的反应了,即使不用咒法控制,也不会再暴起攻击羽原雅之。   后者对产屋敷月彦的这个反应很满意,反而尝试更极限地折腾他,想看看他究竟能为他服从到什么程度。   每次清醒过来,产屋敷月彦都气得几欲杀人,从不在羽原雅之面前掩饰的鬼瞳恨恨瞪着他,仿若要滴出沁满恶意的暗血。   但羽原雅之知道,再到下一次的时候,对方依旧会乖顺的将他给予的东西全部吞下,全盘接受。   亦如此刻,产屋敷月彦用手撑着榻榻米,更俯下身时,羽原雅之便能看见那冷白的锁骨连带大半片胸膛,在一次一次的动作间,沾染上些许莹润的光泽,也彻底沁入他的气味。   他满意的微眯起眼眸,其中一只手仍慢慢摸着对方主动吞咽的发顶,另一只手自仍穿戴整齐的狩衣侧襟内摸出他那柄折扇。   “既然你说我撒谎,那我就为你占卜一次好了。”   羽原雅之完全不觉得他在这种境况下做出本该庄重严肃的请神占卜,会令那些阴阳寮的同僚们瞪得眼珠子都爆出来,并对着他破口大骂。   他只随意将折扇单手甩开,抛向空中,又任由它跌落在地,露出朝上的图案。   “让我看看……”   好半晌,羽原雅之都没有接着往下说。   ……又是话只讲半截!   自己说什么不喜欢话重复讲三遍,倒是动不动连第一遍都不说完!   在心里怒声抱怨的产屋敷月彦看不见折扇跌落的方向,又闷闷的说不出话来,只好先抬起头,让自己脱离眼下这个处境——   “呜…!”   他刚抬到半途,就被后脑勺上那只手扣着,重新用力压了回去。   一出一进太过猝不及防,产屋敷月彦连需要呼吸才能顺从做出的呛咳都无法实现,只能胸膛闷闷震动着,好半晌才艰难吐出一声咳喘来。   混账神官,发的什么疯!   产屋敷月彦用手推他,整个人不满到极点。   可被对方折磨到感官混乱的身体违反常理,愈加兴奋的颤抖着,像猫咪高高翘起了它的尾巴。   “我改变主意了,你今天禁止去参加朝议。”   羽原雅之的手掌仍然重重压在产屋敷月彦的头上不让他抬起,口吻却极尽温柔亲昵,“我会好好陪着你的,月彦。”   产屋敷月彦被迫继续低着脑袋,发出闷闷的几声咒骂。   难得能让他白天出门的日子被禁止出门,用混账都不足以形容万分之一的可恨神官!   就算真的占卜到凶又怎么样,别说神明什么的根本不存在,他拥有这副无限接近完美的身体,难道还会担心遇到危险吗!   什么,说羽原雅之都自诩天照大神后裔了,为什么还说神明不存在?   哈,那个所谓的天照大神要是真的还存在于世,会容许看见她后裔天天做这些只管他自己快活的事!?   产屋敷月彦拒绝承认他的身体同样在逐渐沦陷。   只需要对方的一次触摸,就足够愉悦到战栗,愿意为了食与欲而伏下身来,服从那些吐出口的指令。   “不准吞下去。”   例如此刻,从上方传来的内容逐字逐句,不容置喙。   “…………”   咕噜。   饿到极限的胃部在绞紧,发出痛苦的渴求。   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无需理会那个变态控制狂的要求,生来高高在上的他本就是想做什么便可以做什么,那些所谓的惩罚与奖励都只是对方用来驯服他的手段之一。   他怎么可能听从区区一个低贱神官的指令?   那家伙以为他是谁?   产屋敷月彦的脑海里翻来覆去,不过瞬息便将他骂了无数遍。   然而。   当头顶的手掌移开,允许产屋敷月彦抬起头时。   率先朝上方瞪过来的目光依旧是可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但当他真正朝羽原雅之仰起时,那半张着的口中只能看见一点殷红的舌尖,仿若搁浅在沙滩与海浪的边缘,在阳光下透出带着点透明细腻的乳白色。   即使身体因强行克制与忍耐而微微颤抖,跪姿却依然很稳定,没有半分动摇。   就像一位在接受效忠对象检阅的……家臣,武士,或者更低一些的身份。   羽原雅之为这一幕而欣然弯起唇角。   “做得很好哦,月彦。”   他将手掌贴在产屋敷月彦那张漂亮的侧脸上,赞许的慢慢抚摸。   “不愧是我爱上的妻子。”   得到许可,产屋敷月彦才终于抿紧嘴,面无表情的吞下那些东西。   顺带又瞪了羽原雅之一眼,仿佛是对刚才那句亲昵爱语的回应。   一看就知道刚才咽下的不止口中的食物,还有满肚子的怨气。   而神清气爽的羽原雅之早就习惯了这位鬼王的口是心非,将他从榻榻米上拉起来。   刚才占卜产屋敷月彦今日出门去朝议的结果确实是凶——虽然不清楚这个“凶”应验在哪里,但显然是在警醒他。   鉴于刚才的占卜结果,羽原雅之去书案那写了封信笺,表明产屋敷月彦今日不宜出门,封好后交给云助,让他找人送到摄公那里去。   被禁止参加朝议了也没办法,产屋敷月彦懒得理他还去走什么流程,随便找了本书打发时间。   至于在刚才动作中弄乱的官服,乱就乱了吧,他就算现在整理好,要不了多久还是会被那家伙扯开。   产屋敷月彦半倚靠着角落那根梁柱,任由那个混账神官进进出出的忙碌。   他伪善得很,还会打着神明永远悲天悯人的旗号,去为那些下人医治疾病。   就是因为有求必应,太没有威严,才会被那些卑贱的下仆不停地找上门来,在游廊处小心翼翼的呼唤他。   哼,也没见过那个混账几时对他这样。   产屋敷月彦眼里瞧着那些文字,分了些心神到门外。   强大的五感足够他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全子病得厉害,一直在咳嗽,如果您大发慈悲……”   “我这就过去,不要着急,慢慢说,症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是……”   交谈的声音逐渐远去。   产屋敷月彦在心底恶狠狠嗤笑出声——刚才是谁说了会陪着他?一眨眼人就走了!   他能感觉到羽原雅之刚才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   产屋敷月彦偏偏不抬起头,假装根本没有察觉到这道视线,也不想理会对方。   很快,脚步声仓促远去,寝殿内恢复了安静。   产屋敷月彦冷冰冰盯着手里那卷书,半晌也没有翻动一页。   直到游廊处又传来云助的声音。   “殿下在吗?羽原大人也在您身边吗?我收到摄公差人捎来的口信,问是否打算去参加未时举办的宴会。” 第37章(含感谢嗚嗚的深水加更)   平日躲阳光躲习惯了,即使外面是阴天,产屋敷月彦也会坐在用屏风与红漆土壁隔绝出的角落里。   如果不站在特定的角度,从外面是看不见他在哪里的。   云助也早已知晓他与羽原雅之的关系——或者说,近乎寸步不离的情况,潜意识认定二人一定都在殿内,便直接将口信内容说了出来。   这些位于权力阶级顶点的贵族公卿们十分热衷于搞小范围的社交活动,会在闲暇的午后举办各种娱乐性的宴会。   说是娱乐性,实际上,这些贵族也在暗中较劲,必须要确保自己能在和歌、飞双六、蹴鞠及香道等等活动上大出风头,被认定为“真正风雅的贵族”。   产屋敷月彦属于公卿序列,羽原雅之又是名望极高的大阴阳师,自然都有资格被摄公邀请。   除去给产屋敷月彦留下深刻印象的那次赏枫会外,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参加过其他宴会。   有些是他当时还在喝药,身体条件尚且不能支撑长时间出门与娱乐;   有些则是身体不能被太阳照射到后,羽原雅之出面替他婉拒。   简而言之,产屋敷月彦参加宴会的经验确实少得可怜,即使是唯一的那一次,中途也被迫缺席了大部分时间。   产屋敷月彦自那卷书中抬起视线,目光沉沉。   假如羽原雅之在这里,他能不能去参加宴会,全凭对方说了算。   就像今日清晨的朝议那般,羽原雅之说不准去,他就只能坐在这里等对方回来。   而那个该死的混账神官,也只是在嘴上说得好听,什么“我会好好陪着你的”,结果呢?还没过片刻,就如此轻易的被那帮低贱的下人拉走了…!   产屋敷月彦五指收紧,将手里那卷书页拧得咯吱作响。   鼓起的青筋仿若作祟的蛊虫,在发力的小臂与手背、在咬紧牙的太阳穴附近游动、蔓延,最终化作酝酿愤怒的燃料。   站在门外的云助等了片刻,见殿内没有传来任何回应,还以为里面没人在。   羽原大人的性格仁厚、待人温和,若是他在里面,绝不会对他们这些家仆的声音置之不理。   虽然羽原大人不算产屋敷氏的任何人,但产屋敷家上下所有人,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何况,连那位性格最喜怒无常、动辄讥讽责罚的月彦殿下,如今不也被羽原大人的人格魅力折服,甚至甘愿穿上女子衣裳讨对方欢心吗?   说是所有人都喜欢羽原大人,这句话一点也没有错嘛。   既然人当前不在殿内,云助打算先去忙事情,过会再回来看一眼。   只是,他刚挪了下脚,抬起头时,却见到自家殿下面无表情站在他面前的身影。   “啊……!”   他条件反射后退几大步,吓得感觉心脏都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去。   再多看一眼,发现这位平时几乎不出门的殿下竟然穿着一身标准的官服,袖袍打理得也很整齐。   只是衣襟及腰带部分却有点乱,看着像不熟悉官服穿法的人匆忙整理的,领口与腰腹处有没压平的褶皱不说,腰带的结也打得相当随意。   没等仔细瞧清楚,云助又迅速低头,不敢再做出直视主上的冒犯行为。   而且,那双向来幽深的瞳仁正暗沉沉盯着他,居高临下,仿佛只是在盯着一具新鲜的野兽尸体,思考从哪里切割比较方便。   云助甚至确定自己刚才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完全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   好在月彦殿下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只是拿冰冷的视线扫过来一眼,开口。   “安排牛车。”   与羽原大人在殿下身边时,对待下人的态度完全不同。   是简短的、完全不容置喙的命令句式。   说完这句话,月彦殿下便越过他往外走去,丝毫没有停下来等另一人的打算。   云助呆住,看了眼自家殿下已经越来越远的背影,又看向寝殿内,确定里面不会再出来第二道身影。   “羽原大人他……”   听到云助犹犹豫豫开口的声音,产屋敷月彦停住脚步。   再回过头时,那双冷漠的凌厉眼眸衬着面无表情的表情,几乎要令人怀疑他是否在下一刻便会暴起残忍的杀意。   “怎么,我想去哪里,还非要他许可不成?”   停顿片刻,产屋敷月彦更是提高怒音,“说啊,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在冷冰冰的瞪视里,云助惊得连连摇头说不敢。   “小人这就去为殿下准备牛车!”   哪怕小跑着离开很远距离,云助依然能感觉到月彦殿下的视线还追逐在他的脊背上,阴冷、湿黏,像浮起在沼泽上的瘴雾。   果然,没有羽原大人在身边陪着,那位殿下的脾气依旧像以前那样坏,半点都没有变好!   云助、车夫及其余仆人哪里敢怠慢脾性更加喜怒无常的殿下,不消片刻就备好了一架样式精美华丽,内里备上精致点心与清酒的牛车,恭恭敬敬将产屋敷月彦迎了进去。   车轮骨碌碌转动,产屋敷月彦看了眼那些摆在案几上的食物,丝毫不感兴趣的闭起眼假寐。   他此刻出门确实没有告知羽原雅之,也是故意不告诉他的。   可笑,那个混账想给人治病就直接离开了,他凭什么不能想参加宴会就去参加?   产屋敷月彦眼下火气大得很,偏要跟羽原雅之对着干。   当然,也不是完全对着干。   反正羽原雅之只是说禁止他去参加朝议而已,他现在出门又不是去参加朝议的,凭什么不能去?   就算对方事后想要找茬,也不能怪到他的头上,只能怪自己话没有讲清楚。   产屋敷月彦靠在厢壁上,冷冷哼笑。   倘若换成平常时候,这种还需要进食人类食物的场合,他肯定不乐意参加。   偏偏今日的混账神官惹到他了,那他哪怕是将这堵在胸口的烦闷戾气报复回去,也非要亲自跑这一趟不可。   这次宴会只是摄公——也就是太政大臣藤原良房设立的私人宴会,不在天皇居住的大内里,而是藤原宅邸内的钓殿举行。   今日是望不见太阳的阴天,微风拂过这栋四面敞开的水上亭阁,搭配雅乐、吟和歌与其他娱乐,实在惬意至极。   藤原氏是如今掌握国家真正核心权力的顶级贵族,由他亲自邀请的宾客自然也各个来历不凡,或是身居高位,或是家世出众。   产屋敷月彦下了牛车,跟着藤原家仆从的引路,直径来到这栋位于偌大池畔的华丽水上楼阁内。   宾客已到了数位,产屋敷月彦扫视一圈,皆是正四位往上的官阶,没有比参议更低的。   羽原雅之如果接受邀请来这里,估计是在场官阶最低的那个。   年逾六十的藤原良房见到只有产屋敷月彦来这里,也依然相当慈祥的呵呵笑着,让他自己随意找个位置坐下。   “雅之那小子呢,你都过来了,他还在忙什么?”   称呼羽原雅之的态度相当亲昵,难怪对方敢说“随时都可以为他美言几句”。   “……他在给产屋敷家的下人治疗急病,暂时无暇过来。”   毕竟是对待众官之首的太政大臣,产屋敷月彦的回应还是相当恭谨的,也没有刻意说羽原雅之的坏话。   边说着,他边遵循礼制,双膝端正跪坐在其中一块空着的锦垫上,脊背挺直。   搭配着那副俊美漂亮、眉眼却总凝着几分冰冷的出色样貌,实在倨傲且矜贵,轻易便能吸引在场众人的目光。   听见产屋敷月彦给出的理由,藤原良房爽朗笑了两声,没有追究,似乎对羽原雅之的行事作风早有预料。   其余几位宾客听了,也纷纷称赞羽原雅之的无上仁善之心。   只有产屋敷月彦在心底嗤笑这帮人的愚蠢。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那个混账神官向来只在他面前暴露出自己那恶劣至极的本性,其余人则都被他的伪善假象蒙蔽得彻底,几乎要当作神明来膜拜。   那种会将病弱的他折腾到昏过去也不停手、如今更是仗着他身体恢复能力强而变本加厉的可恨家伙,究竟有什么好称赞的?   产屋敷月彦沉着脸,心底涌起十二万分不爽。   他甚至有点后悔特意来参加这个枯燥又无聊的宴会了。   被迫听对混账神官的使劲吹捧就算了,这些踏进核心权力圈的中纳言、大纳言以及七省卿,各个都是心怀鬼胎的人精。   说出的每个字、做出的每个举动,都带有强烈且明确的目的性。   而此刻的产屋敷月彦不论年龄还是官阶都相对最低,但凡来个人与他说上两句话,他都得摆出谦卑恭敬的姿态回应,措辞与内容都不能出现差错。   这种不得不忍受比在场绝大多数人都低了一等的滋味,没有让背着羽原雅之跑出来的产屋敷月彦心情好转半分。   闷在心底的火气反而越来越旺,硬生生强压下去的。   等到摆满精致茶点与酒水的膳桌由下仆逐一端在每个宾客的面前,产屋敷月彦的脸色变得更臭。   他吃不了这些人类的食物。   哪怕勉强自己吞下去,也会因为无法忍受而全部吐出。   更叫人烦闷的是他之前还答应过混账神官,有外人在的时候,需要装出普通人的模样,将这些食物全部吃掉。   来这种宴会,真是平白给自己找罪受!   坐在主位上的藤原良房举杯说着些场面话,底下的所有宾客就必须都配合着端起面前的酒杯,而后将它一饮而尽。   只有产屋敷月彦盯着眼前的酒杯,迟迟没有动手。   直到有隐晦的目光朝他这边望过来,产屋敷月彦才不得不伸出手,去将那杯散发着呛人气味的酒盏托在五指间,慢慢喝下。   整个身体都在排斥灌入胃部的酒液,强烈的饥饿感如火烧般自腹腔一路蔓延,压得产屋敷月彦心情愈发糟糕。   这间钓殿内正坐着如此多的食物,不断飘来的气味刺激得口腔唾液泛滥,却一下也不能碰。   多重因素叠加,产屋敷月彦的脸色沉得漠然至极,连抬眼跟着欣赏名伎舞姿的兴趣都欠奉。   至于什么咏和歌、什么品香道,他压根懒得参与,只孤身坐在锦垫上,思考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途中,有仆人来找藤原良房耳语几句,致使后者不得不暂且起身离场,只留下他们坐在凉风习习的钓殿里,继续听歌赏舞。   产屋敷月彦已经盯着面前的膳桌走神,压根不关注周围发生了什么事。   身体仍旧在排斥无法消化的食物,他需要耗费些精力忍耐想要将它吐出来的冲动。   等藤原良房回来后,他应该就能随便找个借口,像对方提前告退离席了。   官场就是如此麻烦的大染缸,哪怕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产屋敷月彦,只要还想继续待在这个政治体系里,在绝对的权势差距面前,也不能冲着太政大臣甩脸,让后者下不来台。   “不愧是久闻大名的产屋敷氏准家督,如今一见,姿容确实不凡呢,倒比这舞姬还要好看几分。”   忽然,一阵耳语似的笑声钻入产屋敷月彦的耳朵里,拉回他原本涣散的注意力。   “诶呀,你怎么将话说得这样直白?”另一人嘻嘻笑着,“能吸引到那位备受天皇宠爱的阴阳师成日待在产屋敷宅邸里,总得有点本事嘛。”   “看看产屋敷氏的那位家督,近来可是满面春风——继承人保住了,又借此攀上了大阴阳师,谁会不高兴呢?”   “可惜我家没个患上绝症、长得又漂亮的儿子,否则,岂不是也可以趁机……”   那些人聚在一起,坐在远离产屋敷月彦的另一端。   但那些窸窸窣窣的笑声与私语闲谈,哪怕压得极低,也顺着风清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表面上,这些人确实也是尊重他的,言语动作都符合礼数,甚至还因为产屋敷这个姓氏而多看重几分。   可背地里——甚至不需要背地里,只需要坐镇主位的藤原良房离去,只要让他们以为他听不见,就可以讲出这些极尽蔑视与轻慢的话语来。   每一次自以为隐晦的朝他瞥来视线,每一个吐出口的音节,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清晰无比。   悠扬婉转的雅乐演奏中,产屋敷月彦跪坐在原地,面无表情。   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   坐在另一端的人似乎真的以为他完全听不见,又有雅乐干扰,声音也不自觉放大了些。   “你说我要是也会那些阴阳术该多好,到时再随口说个占卜结果,岂不是也能想让他做什么,他就乖乖做什”   ——最后那句话的发音没能说完。   他冲自己的同僚们嗬嗬张了半晌嘴巴,但只有血液呛进气管里的咕嘟嘟动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根筷子笔直洞穿了他的喉咙,重重插在身后的木柱上,嵌进去至少半截!   那人眼露茫然,尝试抬手按住自己不断往外冒血的伤口,迟了片刻,才开始露出窒息的痛苦反应。   往筷子的来源方向看,是他们正在讨论的产屋敷月彦端正坐在那里,摆在他面前的那张膳桌上,筷子少了一根。   砰。   被洞穿喉咙的那个人栽倒在地板上,血液依旧不停涌出,像暴雨后的水洼往外蔓延。   雅乐与伎舞停在半途,在场所有人都在惊恐地喊叫,慌慌张张的四散奔逃。   有几个镇定坐在原位的,还出声呵斥产屋敷月彦。   “胆大包天,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产屋敷月彦站起身,目光冰冷。   “我在杀死一帮竟敢议论我的臭虫,有什么问题?”   他朝逃得最远的那人一挥手,后者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身体便已斩成两截,倒在地上抽搐。   “呀啊啊啊啊!”   更恐怖的一幕出现,对还活着的所有人造成了莫大的精神冲击。   他们这些贵族可都是自诩风雅与洁净的,许多人甚至只吃素来表示他的虔诚与高人一等。   像鲜血与尸体这种与风雅洁净毫不相关,根本不能拿到贵族眼前的污秽东西,此刻却突然直白摊开在他们面前——还裹挟着残忍的、汹涌的杀意。   没有被吓成满院子乱飞的鸡,已经算是他们心理素质惊人。   “你……你这么做,可成想过产屋敷氏……!”   另一人颤抖着开口,转眼间便掉了脑袋。   产屋敷月彦的脸上始终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一个接一个,将那些敢逃离这里的、敢出言嘲讽他的,全部杀死。   对他来说,这样做的难度甚至比不上用力折断一根木头筷子。   如今的他果然强大极了,除去那个能用血咒禁锢他的混账神官,没人再是他的对手。   至于现在活着的那些人呢,他们已经吓破了胆子,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向他求饶。   在产屋敷月彦杀死数人后,此刻的钓殿已经满目狼藉。   膳桌乱七八糟歪倒着,装酒的胡瓶在地板上骨碌碌的滚,瓷碟里的点心砸落一地,被血染得殷红。   被切断的各种残肢同样到处都是,几乎都是背对着产屋敷月彦、以一个向前扑倒的姿态死去的。   产屋敷月彦伸出手,掐住其中一个幸存者的脖颈。   巨大的、无可抵御的力道足以轻松将人拎得双脚离地,不断挣扎也无济于事。   “我已经是与你们不同的存在,为何要遵守这些愚蠢的规则。”   他的声音漠然,有细密的血丝开始爬满蜕变为梅红色的虹膜,原本温雅的气质也同样褪去,变得极度危险。   “敢当着我的面说出那些话,万死不足以赎你们的罪。”   “不要,不要,我不是故意的,求求您,我再也不敢说了,再也不会……”   “都给我去死。”   产屋敷月彦捏断手里的那截脖颈,森冷的目光又投向剩下的、身体已抖如筛糠的几位。   ——等他挥起的手重新垂落、被袖袍盖去指尖时,最后那点祈求饶命的话语也被截断在气管里,再也发不出来。   在恢复到安静的此时此刻,只剩产屋敷月彦还站着。   他慢慢抬起手,用压在虎口的袖袍擦干净刚才溅在脸上的血痕。   身上这件官服同样都是刚才染上的血,连同地板上那些散落满地的血肉一道,散发着极度勾人的香气。   比那些被他硬吃下去的酒与点心香得多。   产屋敷月彦饿得厉害,而他唯一的食谱是人。   眼下,满地都是他能吃的、足以填满肚子的食物。   但他仅是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这里的动静早已引来藤原家的仆人,他们看着这副惨状根本不敢靠近,远远就跑走了,应当是去紧急汇报给家主藤原良房。   要不了多长时间,那些人就会组织起武官与检非违使,来抓捕他。   他更不可能回产屋敷宅邸。   面对这些人,来多少个,产屋敷月彦就有信心杀多少个,根本不值一提。   但那个能用血咒控制他的混账神官,就在产屋敷宅邸。   他在暴怒下杀死这么多人,根本不可能瞒得住口口声声要求他珍惜人命的羽原雅之。   到那时,他会面临什么样的惩罚?   产屋敷月彦垂下眼眸。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慢着,他为什么还要考虑被对方惩罚?   那个混账神官此刻又不在他身边,只要他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又有谁能找得到他,能束缚住他?   何况,只要他还待在混账神官的视线范围之内,就永远不可能找到解除血咒与克服太阳的办法。   哪怕真的找不到解除血咒的办法,如今已获得永生的他,还不能将这个混账神官熬死吗?   只要那家伙死去,他就自由了。   只要那个神官不在他身边,他就不会被血咒控制,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会拥有绝对的自由。   产屋敷月彦面无表情,抬脚踩过滴滴答答沿着木板边缘往下滴落的血泊,一步一步往正殿的门外走去。   留下身后的满地尸体。   …………   产屋敷宅邸。   “记好我写的药方了吗?很好,钱在这里,你拿去药铺里买齐,给她喝上两三天,急症应当就会好转。”   “感谢,太感谢您了!”   接过药方与钱的那位仆从连连鞠躬,几乎快要哭出来。   “一点小事而已。”   羽原雅之笑着让他放宽心,“你按照我说的做,随时注意她的情况。我就先回去了,月彦还在等我,他或许还正生着我的气。”   “啊,好、好的!”   仆从忙不迭应道,“如果月彦殿下要生您的气,就请责罚我好了!”   “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你也要好好爱惜自己的性命。”   羽原雅之摇头,简单的几句话,便又拉爆了眼前这位仆从的好感。   他很擅长做这些打好人际关系的事情,来自过往那段漫长又艰辛的生存经历。   像产屋敷月彦那样能随时毫不顾忌地暴露自己的本性,对他来说是一种罕见的奢侈。   从某方面来说,或许这也是羽原雅之并不讨厌产屋敷月彦性格、甚至还会觉得他在某些时候挺可爱的缘故。   自然,不包括现在。   刚发现寝殿内外都没人在,羽原雅之只是有些困惑,并不认为是什么大事。   或许是被产屋敷家主叫过去了,或许有别的事情。   他将扔在地板上的那卷皱巴巴的书捡起,抚平,重新放回书架上。   果然在生他的气啊,看这纸都被攥成什么样了。   羽原雅之好笑摇头,决定等见过产屋敷月彦后,再去大内里找天皇与摄公进行今日份的定点打卡。   但他等来的不是产屋敷月彦,而是负责传达天皇旨意的藏人所的长官,也被称为藏人头。   “陛下唤你过去,羽原殿。”   对方甚至是骑马飞奔而来,盯着他的神色凝重严肃,单手扶在腰侧的刀柄上。   “出大事了。” 第38章(含14k营养液加更)   大内里,清凉殿。   酉时(下午5点到7点)并非朝议的时间,这座仅允许自公卿位阶以上进入的庄严大殿,理应空无一人。   事实上,即使是气氛凝肃的此刻,端坐在殿内的人也并不多。   他们正交头接耳,满脸都是不可置信、震怒与惶惶然交织,极为复杂地拧在他们脸上那每一道挤出的褶皱里。   清和天皇静坐在垂落的竹帘后,与坐在最上侧的藤原良房同样,始终不发一言。   在数位检非违使的陪同下,踏入清凉殿的羽原雅之抬眼见到的,便是这样气氛沉重的光景。   而这间清凉殿内的所有人也同时转头,目光集中到羽原雅之的身上。   甚至连刚才还会响起的窸窸窣窣声,此刻也全部归于死寂。   今日始终不见阳光,天暗得很早。   酉时尚未过半,昏蓝的夜幕便已拉起,给这座尚未点灯照明的大殿笼罩上一层冰凉的冷意。   从在座这些人的神态看起来,确实出了非常严重的恶性事件。   大概率还与他有关。   否则,天皇理应派传递旨意的藏人头来产屋敷宅邸寻他,而不是专管拘捕与刑罚的检非违使。   隐约猜到他知晓这次是被押来问罪的羽原雅之依然面不改色,顶着众人目光而神态自若地穿过整间大殿,来到清和天皇的垂帘面前,屈膝行礼。   “陛下,是雅之来了。”   这次,清和天皇只重重叹息出声,没有应答。   旁边坐着的太政大臣藤原良房则代替清和天皇向羽原雅之发问,声音极为严厉。   “你可知今日在我的宅邸上,发生了何等恐怖的大事?”   羽原雅之摇头,“不知。”   来大内里的路上,检非违使一句话也没与他交谈过,只有手始终扶在刀柄上,明显是一旦他有抵抗的迹象就直接武力镇压的标识。   藤原良房深深吸口气。   “产屋敷月彦,你医好的那个产屋敷准家督。他今日在我举办的宴会上,屠杀了所有前来的宾客,手段极其残忍,无一活口。”   羽原雅之微怔,“他去您的宅邸参加宴会了?”   难怪他在寝殿里没有找到人,原来是偷偷违抗他的命令,私自跑了出去。   这也让他明白了为什么此刻的清凉殿内,能坐在这的公卿极少。   摄公举办的宴会,有资格前往的宾客身份绝对不低。   而眼下,这些人都被产屋敷月彦杀了个干净。   这是在跟他赌气吗,故意做些他不允许的事情,好能狠狠的挑衅他?   即便是跟他赌气,产屋敷月彦这样做的代价也太高了。   一口气杀掉如此多的公卿,哪怕产屋敷家主是只在太政大臣后一位的左大臣,也绝对没有办法保下自己的儿子。   别说流放,就是被天皇判处当场斩刑也是大概率的事情。   遑论他刚才进来时没有见到产屋敷家主,大概是要么已经被问罪乃至下狱,要么不得不回避,禁止进入清凉殿内。   羽原雅之兀自沉吟,而藤原良房已经面露不耐。   “如此残酷的屠戮竟然发生在我的宅邸里,倘若我当时没有离开片刻,岂不是连我的头颅也要一并被斩落在地?”   不仅是藤原良房,剩下在场的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若是他们下午也参与了那场宴会,恐怕此刻也已经魂归黄泉了!   在一片劫后余生的庆幸中,原先坐在殿内两侧的刑部省大辅起身出列,同样厉声诘问羽原雅之。   “产屋敷月彦自出生伊始,就是身患绝症的早死鬼,所有人都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这点大家有目共睹。”   “而他,现在被你治好了。不仅治好,还纵容他犯下如此可怖的罪行!”   ——质疑到这里,刑部省大辅话锋一转,“那个产屋敷月彦,真的是被你‘治好’的吗?”   羽原雅之蹙眉,“你想说什么?”   统管阴阳寮的阴阳头——大春日行守,在刑部省大辅的示意下,同样站了出来,对着清和天皇与藤原良房行礼的姿态毕恭毕敬。   “我只知晓阴阳术中有一种豢养恶鬼的禁忌咒法,需要以尸身为蛊、怨憎为祭。如此一来,便能令已亡之人起死回生,样貌与生前别无二致。”   他将这番话讲得信誓旦旦,倒令羽原雅之也转过头来看这位貌似大义凛然的顶头上司了。   大春日行守没有分视线给羽原雅之,继续对着天皇与摄公说道。   “只是,毕竟已是作为恶鬼苟活于世,哪怕我等观之与普通人无异,本性也已变得血腥而残暴,轻易便会伤人性命。”   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既能将产屋敷氏上下都变成受害者,又能将他陷害至死。一箭双雕,无论什么结果都不会亏的好手段。   羽原雅之不仅了然,还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局外人语气,淡定对这段话做出结语点评。   “听起来还真是合情合理。”   “………”   刑部省大辅没想到羽原雅之如此泰然自若,完全没有惶恐、惊怒或大喊冤枉,而后忙不迭说出能洗清自己嫌疑的争辩来。   他愣了下,才继续挥手指向人,气势汹汹。   “真是没想到,你仗着自己受到陛下与摄公如此器重,竟敢使用邪道阴阳术,将产屋敷月彦变为供你驱使的杀人恶鬼!”   ——杀人恶鬼?   羽原雅之捕捉到关键词。   这个刑部省大辅说的不是【吃人恶鬼】,而是【杀人恶鬼】?   产屋敷月彦没有吃掉那些由他杀死的尸体?   他只是杀死了他们,而后离开?   羽原雅之对产屋敷月彦的身体状况还是很了解的,清楚他被自己强制禁止吃人后,其实一直处于“非常饥饿”或“不那么饿”的状态,食欲基本就没有被填满过。   刚才听藤原良房说产屋敷月彦杀死那么多人,他还以为是后者饿得终于无法忍耐,出手杀死他们后饱餐了一顿。   结果只是杀死他们,却没有吃掉?   也就是说,产屋敷月彦不是因为无法忍耐的饥饿,才制造出如此大规模的屠杀。   出门参加宴会基本可以判断为在跟他赌气。   但以他对月彦的了解,到【参加宴会】这一步,应该就已经完成了对他的挑衅。   月彦之所以杀死那些人,或许还有另外的缘由。   但更重要的是……他竟然能在面对那么多的“食物”时,忍耐住了自己的食欲。   羽原雅之忽而弯了弯唇角。   这个浮现在脸上的笑意太过明显,令那个正在厉声审判他的刑部省大辅的话都停顿了下,立刻又捉住羽原雅之的又一个把柄。   “你还敢嘲笑这些话,呵,该不会真的说中……”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羽原雅之不再维持半跪在地的姿势,而是慢条斯理起身,动手拍了拍因为匆忙赶路而略凌乱的衣袍,将它重新打理整齐。   “——是啊。”   褪去温雅谦逊的那层伪装后,他的口吻其实相当冷淡,甚至接近于某种高高在上的、剥离一切人性的漠然。   “月彦是我亲手养出来的鬼,有什么问题?”   竟然还反过来质问他们。   满堂哗然,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他们不敢相信羽原雅之就这样大方承认了!   连阴阳头大春日行守,也朝他投来隐晦的诧异目光。   显然,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羽原雅之竟然会认同他所说的“禁忌咒法”——或者说,羽原雅之竟然真的会这种禁忌咒法。   他的本意,只是想要羽原雅之掉进自证陷阱。   要么就是羽原雅之为了洗脱嫌疑,承认自己并不会阴阳术,从此地位一落千丈,还要被判处愚弄欺瞒天皇之罪;   要么就是他咬死自己会阴阳术,那就无法证明自己并不会将人变成鬼的禁忌咒法,变相认下杀人及使用邪道阴阳术的恶行。   但他没有想到第三种情况。   羽原雅之亲口认下自己真的将产屋敷月彦变成了鬼。   阴阳术是真的,他胡诌的禁忌咒法也是真的。   面对这个答案,大春日行守不仅不感到开心,鬓发反而渗出冷汗。   他升起了极度的不妙预感。   刑部省大辅没反应过来,听到羽原雅之主动认罪后当即气坏了。   “如此狂妄,竟然如此狂妄的认了罪,你这已判斩刑的恶人,竟还敢擅自起身不跪!”   他边怒叱出声,边让检非违使去将这个驱使恶鬼屠杀大半公卿的邪道阴阳师押起来,跪在清和天皇与太政大臣面前接受裁决。   在羽原雅之到来前,他们就已经商量出结果,根本没打算放他一条生路。   那几个检非违使握紧腰侧的刀柄,正要冲上来,却又因那个阴阳师冷冷瞥过来的一眼而定在原处,莫名无法再往前。   “你们啊,既然都知道我有驱使恶鬼的本事,莫非,还认为我做不到杀光在场所有人?”   划出防御用结界的羽原雅之将折扇重重敲在掌心,再抬眼看向这些明显被他慑住的人时,面上已是没有任何表情的冷漠。   那些原本仍嘈杂的交谈声,在听见眼前这个阴阳师也能像产屋敷月彦杀死那些同僚般轻易杀死他们之后,突然都不敢再发出动静了。   清凉殿内变得静悄悄的,好像在玩一个谁先说话谁就会当场去世的小游戏。   天皇与太政大臣要保证自己的威严,自然更是不能主动开口。   过了片刻,只有下不来台的刑部省大辅用手颤抖着指人,气得哆嗦。   “羽原雅之,你…你……”   羽原雅之冷冷瞥他一眼,就让对方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通常而言,我不喜欢将事情做得太绝,也不怎么喜欢与人发生冲突。”   在满殿以正姿跪坐的人里,只有羽原雅之站着,令他的视线足够居高临下的扫视所有人。   “但我更厌恶被一些手指就能捏死的虫豸放肆跳到脸上来,而后者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有多聪明。”   羽原雅之的目光冷冷环视一圈,最后落在大春日行守的身上。   他抬起手,指向这个满肚子打着小算盘的阴阳头。   “正好,我这次就来咒杀你吧。”羽原雅之开口。   大春日行守骇了一跳,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这个羽原雅之的指尖已破了道伤口,正往外凝成血珠,滴落在地板上!   “你和我同样都是阴阳师,来试试看,你能不能防得住我的咒杀?”   羽原雅之的这句话不仅让大春日行守的脸上被吓得面无血色,满场官员更是没有一个不害怕的,各个如临大敌,仿佛一柄剑已经指在了他们的喉咙口。   真的能咒杀人?   只需要血与名字,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杀死任何一个人?   他们好想逃,但又哪里敢起身让自己太惹眼,只能拼命用屁股蹭地板,好叫自己能躲多角落就躲多角落里。   尤其是坐在靠近门口的官员,还拼命朝来点灯的侍女摆手,让人赶紧离开。   他们还巴不得这里越黑越好!   一时间,满殿都是用屁股在地板上走路的动静。   大春日行守也想逃,但他被羽原雅之冷冷盯着,连挪动半步也不敢。   他的大脑疯狂思考对策,一边觉得阴阳术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真的,他绝对不会被咒杀;一边又害怕得两腿打颤,强装镇定地念出九字真言。   那些怕得要死的其他人,哪怕捂住眼睛,也从缝里在偷偷看这两位阴阳师的斗法结果。   当“守”这个血字的最后一笔被羽原雅之完成,那个方才还精神十足的阴阳头,已瞪圆双眼,猝然往后摔倒在地,半晌都没有动静。   满场陷入骇然死寂。   一位检非违使在刑部省大辅的眼神催促下,硬着头皮靠近,用手指去探人的鼻息。   “死……死了!真的死了!”   下一刻,他整个人像倒进油锅里的虾米那般跳起来,发出惊叫。   羽原雅之竟然真的拥有能将一个活人咒杀的本事!   那他通过禁忌咒法豢养杀人恶鬼的事情,也肯定是真的!   他们的小命也要保不住了!   整座大殿顿时跟着惊叫一片,所有人都被吓得恨不得满地乱爬,最好立刻离开羽原雅之的视线,逃得越远越好。   清和天皇也被吓得不轻,但他身处单独用竹帘隔开的四方空间内,想藏都没地方。   “你……你竟然当着朕的面,咒杀官员……”   “他根本不会阴阳术,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羽原雅之露出一个冷淡的嘲弄笑意,目光再度扫视一圈,却再没有谁敢与他对视。   “如果是真正的阴阳师,防住我这种程度的咒杀,简直轻而易举。跟着阴阳头来的那几个呢,有谁想接替他的位置,站到我面前来试试?”   被点名的那几个羽原雅之的同僚被吓得一个劲往其他人后躲,一声都不敢吭。   生怕被羽原雅之抓去斗法。   真正会阴阳术法,而不是装神弄鬼、靠嘴皮子耍人的阴阳师,唯有殿上一人而已。   照进来的月色清辉,只有身穿浅白狩衣的羽原雅之一人站着,落进光里,如无上神祇降临此处。   余下所有或趴或跪的藏在角落、露出各种丑态的人型剪影轮廓,不过是些除了仰望与叩拜外,什么也做不到的渺小陪衬。   直到在场最有威望的藤原良房发话。   “你做出这样的举动,是认为阴阳头冤枉了你么?”他道,“可你也承认了产屋敷月彦乃你亲手养出的恶鬼。”   “我说的,是【鬼】。”   羽原雅之淡淡纠正道,“他是我一手养出来的,强大的、完美的、不老不死的,【鬼】。”   藤原良房听到后半句,早已浑浊的眼底微微一动。   再开口时,他的态度仍旧强硬,语气却缓和许多。   “他杀了二十余人,且全部都是公卿。就算你再如何为他申辩,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但你自愿前来,在阴阳头发声前也并未出手,想必是同样有意愿解决这问题的。”   看看,就跟副本里同样,当他用术法咒杀了一个人,这帮官僚立刻就能够好好与他说话了。   羽原雅之笑了下,没有否认。   “我会找到月彦,但如何处置他,只由我说了算。”他说。   “这不是跟你们谈条件,这是我在通知你们。”   …………   离开大内里,羽原雅之正打算去马厩里随便牵一匹马,回到羽原宅邸时。   墙根有道身影本来正团团转着,一见到他就立刻冲了过来。   “雅之,万幸你竟然平安无事!”   菅原道真简直长舒一口气,“我听祖父说起那些话时,还以为你已经死定了!”   可惜他的官位太低,眼下还不够资格前往清凉殿。   他来来回回端详羽原雅之,反复确认后者真的没有缺胳膊少腿,身上也没有其他伤口。   羽原雅之笑了,“你也没说错,我或许真的已经死定了。”   菅原道真:“??”   菅原道真:“!!!”   见他惊得毛都快炸起来,张嘴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的模样,羽原雅之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别担心,我不会真正死去。”   他开口安抚,“这只是我的计划……嗯,或许我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见面,我会多给你酿些酒留着。”   “……你讲话不要一惊一乍的大喘气!”   菅原道真憋在心头的那口气终于敢吐出来,顺带嗔怒瞥他一眼。   但还是将人拉到他乘坐的那辆牛车里,示意车夫先去羽原宅邸,将人送回去。   “我说真的,那些事……真的是你那位月彦做的?”   坐在摇摇晃晃的牛车里,菅原道真又问羽原雅之。   羽原雅之:“是啊。”   菅原道真:“……我还是想象不出来,他那么弱的身体,就算被你治好了,也做不到在宴会上一口气杀那么多人吧?”   羽原雅之耸了下肩:“我将他变成了鬼。”   “原来如…等等……啊??慢着……那种鬼怪传说……竟然是真的?”   伴随阴阳道的兴旺而盛行在贵族与民间的,就是各种各样的鬼怪传说。   菅原道真一向当它们是虚构的,对相信这点的人嗤之以鼻。   但现在,竟然是他的好友跟他说——鬼是真的,还是他一手养出来的。   被冲击到世界观的菅原道真难以置信,茫然又呆滞的眨巴眼睛。   羽原雅之却没有空与他细细聊天。   “出清凉殿后,我大致占卜了月彦的位置,发现答案不止一个。”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菅原道真持续茫然,“意味着什么?”   “他已经开始主动制造拥有他血液的鬼,而且故意不集中在一处地点。因为那些鬼本质上已经不算人,又含有他的血液,我的占卜会将他们都判定成【月彦】。”   羽原雅之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再次将它抛向空中。   “占卜出的地点又变多了,他还在制造新的鬼……他知道我的占卜向来十分准确,便使用这招来混淆我的占卜结果。”   ——说到这里,羽原雅之还轻笑了声,“很聪明嘛。”   面对这种时候还要夸一句的羽原雅之,菅原道真默默望了会车厢的天花板,十分无语。   “那你要怎么样才能找到他?”   听羽原雅之这个意思,不就是他原本最拿手的卜筮之术,已经被产屋敷月彦想到办法应对了吗……   如果真的按照对方所说,产屋敷月彦还拥有改变外形的能力,那么就算是出动大量检非违使到处搜寻,也很难找到对方的踪影。   “问题不大。”   羽原雅之收起折扇。   “他不敢来见我,我就换个方式,亲自去找他。”   …………   同年七月,有二十余名公卿接连因不明传染病而亡,清和天皇震怒,降罪于某位预测不力的阴阳师,将他押入牢狱问罪。   同年八月,平安京及周边地区,连续降雨半月不停,期间电闪雷鸣,击中大内里的紫宸殿,燃起大火,幸而有暴雨浇灭,无人伤亡。   同年十月,民间开始流传有恶鬼吃人的传说,并将其与此前的传染病及连绵降雨一道,认定为神明给予的天罚。   同年十一月,幸得一位大阴阳师名为羽原雅之,应清和天皇祈求,自愿举行祭神仪式,以性命平息上天怨怒。   同年十一月,天罚果然停止。   民间百姓感动于那位大阴阳师的牺牲,纷纷树立神社供奉,称其羽止天司命,又称羽神。   后又有文章博士菅原道真为羽神所做功绩著书写诗,使其名号流传愈广。   同年十二月,清和天皇与太政大臣接连暴毙而亡,国葬隆重。   同年十二月,有小范围的传闻称清和天皇与太政大臣并非因急病而亡,乃恶鬼登门索命。   幸存的侍女,隐约听见有声音如此恭敬称呼道。   ——【无惨大人】。 第39章   产屋敷月彦刚离开藤原氏的宅邸时,站在街头,竟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   他的身体下意识想要朝产屋敷宅邸的方向走,又硬生生顿在原地。   那里是自他出生以来居住近二十年的地方,一切荣耀、财富与权势的奠基之处,如同绽放的花朵需要被根茎托起。   然而,在他动手杀死那些渣滓后,产屋敷氏的一切都与【产屋敷月彦】这个人再无关系。   此时此刻,是产屋敷月彦第一次真正脱离了过往的熟悉环境,也剥离去产屋敷准家督这个身份,独自立于这天地之间。   他真正变成了【另一种存在】。   产屋敷月彦的心头竟恍惚生出一点不切实际的虚幻感,仿佛他又在做另一场梦,而当他以为自己获得自由、彻底放下心时,就会有另一双眼睛忽然与他对视,唇角弯起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微笑。   那张总是吐出可恨内容的嘴唇也会缓慢张开,拂着气音在他耳畔,姿态亲昵又暧昧。   他会说——   “我的妻子,我亲爱的月彦,你以为自己能逃去哪里?”   ——!!   产屋敷月彦的心头狂跳,后退半步,不自觉呼出一声惊魂未定似的喘息。   那句由混账神官发出的声音实在太过清晰,仿佛就像真的在他耳边说出了那句话。   不,绝对不能被那家伙抓到。   品尝过随心所欲杀人的滋味,他怎么能容许自己继续在那家伙的绝对掌控下生存。   他现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强大,比任何时候都要完美,比任何时候都要自由。   产屋敷月彦挑选了背离产屋敷宅邸的方向,离开平安京。   为了防止被混账神官用占卜找到位置,他开始尝试将自己的血注入到普通人的体内。   就像混账神官对他做的那样。   就因为他体内有对方的血,才会如此轻易的就被掌控住行动。   既然如此,他也可以将自己的血注入到其他人的体内,让那些人成为“产屋敷月彦”的替代品。   一开始没把握好份量,许多被他注入血液的人类会迅速膨胀,扭曲,而后崩坏成一滩辨不出原本模样的血肉,溃散殆尽。   经过反复的实验,产屋敷月彦发现他的血与混账神官的并不相同,只能将普通人转换成与他同样的存在,没办法完全控制行动。   而且,每个人能够承受的血量以及转换后变成的形态,也有极大的差异。   刚被转换的人大多会失去意识,只知道寻找人类的血肉作为食物。   即便之后能做到神智清醒,也有实力强弱之分。   有些人被转换后,哪怕样貌变化,也只不过是身体素质增强些许,外加受伤的肢体可以再生。   但有些人被转换后,除去力量与再生能力外,还会获得一种特殊的专属能力。   此外,再生能力也不是无限次的。   如果得不到人类的血肉作为补充,那么一旦反复再生到他的血液提供的能量耗尽,整个身体也会开始崩溃。   但这样也足够了,这些被他转换的人会百分之百服从他的命令,各自分散前往不同的地方,替他混淆视听。   产屋敷月彦知道这招有效。   因为直到半个月后,那个混账神官也没有出现在他的藏身处,身体也始终不曾出现被神血控制、无法行动的灼烧痛感。   他真的自由了。   产屋敷月拢着外袍,面无表情坐在屋外的长廊上,仰头遥望天边那轮明月。   他应当为此感到喜悦才对。   他应当从此往后皆肆意自由的活着,行事不再有任何顾忌才对。   他……   “无惨大人。”   有称呼他化名的声音恭谨出现在长廊下的庭院内,头颅与脊背都深深低垂着,比混账神官对待他的态度好一万倍。   “已谨遵您的吩咐去平安京打听消息。目前听说宫廷内发生不明传染病,有二十余人接连感染身亡,天皇处置了没能预测到这件事的阴阳师。”   产屋敷月彦静静听着被他转换成同类的属下毕恭毕敬的报告,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用“听”来从对方口中获得情报。   通过他注入在对方体内的血液,他可以感应到他们的位置,也能读取属下的内心想法——距离越近,效果越强。   没有任何属下能在他面前隐瞒心思。   因此,他其实已经知道了这些打探来的情况。   由于将他的屠杀定义为“不明传染病”,至少从表面上来看,产屋敷氏没有受到牵连,家主依然还是左大臣,权势没有减少半分。   被处置的阴阳师是之前阴阳寮的阴阳头。   产屋敷月彦记得这个人,曾经也来为他做过诊断,给出“无能为力”的结果。   阴阳头理应与这场屠杀没有任何关系,眼下竟然死了。   产屋敷月彦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细节,但立刻将它与混账神官联系到一起。   肯定是那家伙做的。   是为了护住他的名声吗?如此一来,不论百姓还是宫廷都必须将那场屠杀当作天灾,而非人祸。   他让产屋敷月彦这个名字,不会被冠上罪人的称号。   也几乎完全保住了产屋敷氏的名望。   是为了让他回去后,还能享受以前的风光地位与身份?   沉默许久,产屋敷月彦竟然不知道该对这个推测做出什么样的情绪反应,才是正确的。   他始终想要杀死对方,毋庸置疑。   但这份杀意,究竟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打算熬死那个神官,只是因为想不出别的办法对付他吗?   产屋敷月彦神色漠然。   那位千里迢迢赶来此处的属下已经将能说的都讲完了,低头等待下一条命令。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坐在长廊赏月的无惨大人冷冷出声。   “继续打听。”   简明扼要,没有多余的废话。   “是。”   这位属下根本不懂为什么无惨大人特意要他去平安京打听消息,且禁止在某一处地方长时间停留,只能不停地游荡。   鉴于之前有一位同僚斗胆出声询问、却被无惨大人挥手杀死的经验教训,他什么也不敢问,领完命令便立刻离开。   从始至终,产屋敷月彦也没有朝那个方向投去半分视线。   他的胃却不干了,发出清晰而绞痛的抗议。   那个属下来之前吃过人,就这样带着一身新鲜的血气来见他。   产屋敷月彦饿得厉害,唾液大量分泌,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渴求着进食,追求那份无上的极乐。   他的身体也开始发烫。   只要跨出那条界限,只要在心底跨出那条界限就可以了。   欲望在不断的诱惑他。   那些受了他的血液才得以转换成同类的存在,一个个都能在他面前大快朵颐,毫不迟疑地吞下那些看起来甜美万分的食物。   只有他不行。   只有饥肠辘辘的他面对那些食物,却只能抬起脚,离开散发着浓烈诱人气味的现场。   就仿佛有什么丝线依然束缚着他的手脚,勒紧他的脖颈,又在锁骨处缝出一个深刻的名字,对着不得不仰头吐气的他说。   ——亲爱的,你要永远记住这点。   嘶啦。   “…………”   产屋敷月彦面无表情的松开五指,让那片自衣襟扯下的破碎布料自掌心悠悠飘落。   没关系。   他冷然想道。   只要等他杀死那个混账神官,对方自然会从他的记忆里淡去,彻底消散。   到那时,无论他想吃什么,也不会有阴魂不散的幻觉来打扰他了。   ——产屋敷月彦是这样打算的。   但他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确切地说,混账神官的死讯来得如此之快。   甚至不需要属下的特意汇报,这件事已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从街头到巷尾,无人不知。   有名为羽原雅之的大阴阳师,因接连发生的神明降灾,应允天皇陛下的祈求,自愿以性命为仪式祭品,只为平息上天怒火。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产屋敷月彦发出嗤笑。   那个混账神官怎么可能会死?   肯定又是什么狡诈的计谋。   但很快,他通过在平安京打探消息的属下的视觉共享,真的看见了刻有【羽原雅之】名字的墓碑。   到这地步,产屋敷月彦依然不信。   曾经有段记忆很清楚的表明,哪怕天皇下令,只要那个神官不想死,他有的是办法反过来震慑天皇,甚至不得不释放他。   莫非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因为一直没有找到他,就打算通过假死来骗他过去……!   产屋敷月彦思绪压抑反复,咬牙切齿了大半个月,还是动身前往平安京。   没有要属下陪同,他找到葬在山野间的那座坟墓,亲自挖开。   ……已朽烂的尸骨,与泥土青草混在一处,却依然散发出熟悉的、刻骨铭心的气味。   产屋敷月彦怔怔立在原地。   那个神官真的死了。   死得如此荒诞可笑,死在了天皇的一纸命令之下。   为什么?   明明他还没有动手。   在他没有亲自杀死他前,他竟然敢死……死得……如此荒谬!   产屋敷月彦咬紧牙时,始终盯着尸骨的眼眶已怒睁至极限,梅红鬼瞳不住震颤。   无法原谅。   不可饶恕。   罪该万死。   能杀死他的人只有我!   ——咔嚓。   一道惊雷劈落在大内里。   有风刮过,吹熄了殿前的油灯。   掌灯的值夜侍女惶惶然抬头,想要去将灯点亮。   下一刻,她便失去意识,软软倒在原地。   那道身影踏入寝殿内,一步一步,没有任何停顿。   前来阻扰他的护卫,连同劈砍过来的兵器一道全部断裂成数块,溅出大量的血。   天花板、竹簾、榻榻米,床褥,还有更多地方。   到处都飘荡着腥甜的鲜血气味。   充满野心的藤原良房想要成为与他同样的存在,瑟瑟发抖的天皇跪在他面前请求饶命。   产屋敷月彦始终面无表情,只是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挥落。   询问动机已无意义,那个神官已经死去,仅剩一部分血液永远流淌在他的体内。   他的血,他的肉。   产屋敷月彦离开大内里时,又涌出了更多的杂草来阻拦他的去路。   他没有动,仅一个念头,便有属下以跪姿出现在身侧。   “无惨大人。”   产屋敷月彦依然往外走,没有为这个属下的谦卑姿态而停步哪怕片刻。   “杀光他们。”   “是。”   鲜血与死亡,注定充斥在今夜的宫殿里。   哪怕从今往后,他将以【恶鬼】之名,长久存活于此世。   【产屋敷月彦】同样于今夜死去,成为绝不可提的禁忌。   往后被称呼的名号,只有【鬼舞辻无惨】。   他再也没有任何顾虑,一心只追求克服阳光的办法。   ——或是制造能够克服阳光的鬼,或是研究出能够克服阳光的药。   为此,他会尝试将各种体质的人转换成鬼,也会特意寻找有医术才能的人。   这漫长的六百多年里,火烧似的饥饿感依然如影随形,鬼舞辻无惨已学会无视。   无聊的羽止天司命神社到处都是,鬼舞辻无惨也从不踏入。   对于那些日渐增多的鬼,以及出现讨伐鬼的持刀剑士,鬼舞辻无惨也开始在自己给出的血液里刻入诅咒。   禁止他们群聚,禁止他们对外说出他的存在,禁止他们提及羽神的名讳。   尤其是最后那条,没有任何理由,敢开口便做好当即去死的准备。   在他面前,没人敢提【羽原雅之】这个名字,连相近的读音都要避免。   ——残酷、暴虐、喜怒无常,这就是底层鬼对于那位大人的全部印象。   但唯有一点,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   虽然鬼的食物是人类,而他们想要变强,也必须通过不断地摄入食物。   但倘若有被转化的鬼不愿吃人,那位大人也从不勉强,甚至默许他们这么做。   至于缘由,依然不知道。   那位大人永远是随心所欲的,没有人敢去揣测他心底在想什么。   哪怕是被迫长时间待在他身边的珠世,也是如此困惑着。   从表面上看,这个男人过着可以算得上是清修的生活。   除去居住的宅邸规格极高与偏爱华贵精美的着装这两点,让他看起来像穷奢极欲的贵族外,他在其余方面几乎没有任何需求。   日常往往是在学习各种医术方面的知识,或出门寻觅合适的人或药,或仅是闭目静坐。   没有娱乐、没有喜好、也从不进食。   是的,珠世甚至没有见过这个男人进食的模样。   当初的她患了重病,又因自身的医术被他看中,便将她转化成鬼。   哪怕她清醒后拒绝吃掉眼前的丈夫与孩子,对方竟然也没有动怒,只是冰冷扫了眼她便离开,甚至默许她继续陪伴他们直至故去。   太奇怪了。   对方的身上充斥着极端矛盾而违和的特质。   珠世不清楚这个男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既肆意暴虐、又忍耐克制。   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直在阻碍他的行动,无形却牢固,宛若楔子深深钉入骨髓。   ——这个谜团,直至某夜出门寻觅药材的他们碰到一位实力极其强大的剑士时,才终于揭开。 第40章   那是一片圆月高悬的竹林。   珠世知道鬼舞辻无惨平时几乎不出门,只在宅邸里待过枯燥乏味的一日又一日。   连带她也跟着不得不待在那座幽暗阴森、连油灯也很少亮起的偌大宅邸里,小心谨慎做着能克服阳光的药方研究。   鬼舞辻无惨特意制造了一批鬼放在她那边,以便随时验证新方子的药效。   可惜直到近百年过去的现在,研究也近乎没有进展。   珠世能察觉到鬼舞辻无惨的情绪越来越压抑,仿若周身涌动着一座随时会喷发岩浆的暴虐火山。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鬼舞辻无惨这样的始祖鬼出现,别说对症下药,连克服阳光的思路方向都找不到,只能乱七八糟的尝试。   而且,由于她一直忍耐着没有吃人,饥饿感时不时就会冲垮她的理智,需要她独自一人待在远离人类的房间里,花费全身力气去压制那股磅礴的焦灼食欲。   往往要花费数个时辰才能平息。   幸好鬼舞辻无惨从不在宅邸里安排人类作为仆从,都是由转化的下属鬼在打理生活起居。   又一次压下沸腾的食欲时,思绪不受控的恍惚之间,珠世心底升起一个念头。   倘若她是由鬼舞辻无惨转换的同类,那么,她要忍受的饥饿,鬼舞辻无惨应当也需要忍耐才对。   那个性格阴阳不定、行事肆意妄为的男人,竟然会容许自己一直忍耐着如此强烈的饥饿,数百年来也不吃一口吗?   他竟然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吗?   ——类似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珠世不敢再往下深思。   鬼舞辻无惨拥有对下属鬼读心的能力,她若是想得太过,惹来对方的注视,极易因这份妄加揣测的行为而遭到抹杀。   不论怎么说,鬼舞辻无惨给了重病濒死的她能够陪伴丈夫与孩子的机会,她自然也会有所回报。   只是,珠世有时也会怀疑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   鬼舞辻无惨自身已经太过强大,如果连这唯一的弱点都被克服,还有什么能再消灭他?   鬼的食物毕竟是人类,即使鬼舞辻无惨眼下不吃人,谁又能保证他未来永远不会吃人?   那些由鬼舞辻无惨的血转化出的鬼,也不都是完全不吃人的。   也正因如此,人类方才会组建专门的猎鬼的剑士,四处讨伐吃人恶鬼。   只要能量充足,鬼的寿命与再生能力近乎无限,无论受到任何伤害,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痊愈。   能够杀死鬼的,目前只有两种方式:   一、被太阳照射;   二、被猎鬼剑士手中那柄材质特殊的打刀砍断脖颈。   以上两种,都会让鬼当场化作灰烬,彻底死亡。   但是,如果让鬼舞辻无惨彻底克服阳光,就意味着能杀死他的东永远少了一样。   珠世不确定让本就强大的始祖鬼更加无敌,究竟算不算一件好事。   眼下这个天下大乱的世道已经足够糟糕,如果再出现恶鬼泛滥的灾祸……   太过矛盾的情绪充斥在珠世的心底,又因鬼舞辻无惨的读心能力而生生压下去。   甚至庆幸起克服阳光的研究毫无进展,让她能够做到只听从命令行事,尚且无需拷问自己的内心。   直至今夜,鬼舞辻无惨带她出门去寻找一味药材。   数日前,他已于深夜独自出去过一趟。   珠世没有要求陪同前往,但听他回来后的说法是“又失败了,会呼吸法的剑士也不能克服阳光”。   自那之后,宅邸的一角散发出恐怖的气息,大约是新被转化的鬼,实力格外强大。   待在别院里研究的珠世没有过去,尚且不曾见过对方的模样。   但今夜,珠世隐约觉得,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剑士……从他的身上,莫名传来与那恐怖气息相似的感觉。   鬼舞辻无惨也能辨认出来。   倒不是说以人为食的鬼很容易辨认出人类血液的种类这样的理由。   而是眼前这个剑士的样貌,与他前几日接触过的那位一模一样。   “又是会使用特殊呼吸的剑士?”   鬼舞辻无惨冷淡道,“让开,我已经对会使用呼吸的剑士不感兴趣了。你直接离开,我姑且可以饶你一命。”   站在鬼舞辻无惨左后侧的珠世,几乎是堪称震惊地抬眼看向鬼之始祖的背影。   她还是第一次在与鬼舞辻无惨出来时碰到人类,没想到后者竟然不会出手杀死,而是就这样放任对方离去?   专门讨伐鬼的剑士,应当是鬼必须要消灭的天敌才对。   但从鬼舞辻无惨的身上,珠世再次察觉到那种分外强烈的矛盾与违和感。   对待下属那般暴虐残酷的鬼舞辻无惨,在初次遭遇与他更加水火不容的剑士时,竟然是选择放他们一条生路。   为什么?   珠世不理解。   对面那位已将刀拔出半截的剑士,同样不理解。   他披了件无花纹的纯红色羽织,搭配黄色内衬与深色绑腿马乘袴,扎起蓬松偏乱的高马尾,耳垂坠着两枚花札耳饰。   乍一看上去,甚至没有什么攻击力。   唯一特殊的地方,大约就是他左侧额头蔓延出的大面积类似胎记的纹路,末端一直延伸至眼角。   然而,他其实是真正教导鬼杀队呼吸法之人,是剑术高绝、天生拥有通透世界之人。   其名为,继国缘一。   自离家远走的年少时期遇到培育师、顺利加入鬼杀队以来,他轻易斩断过无数恶鬼的头颅,也一直在奔波寻找鬼之始祖的踪迹。   在他的猜测里,鬼的始祖理应比那些恶鬼更加暴虐、更加可怖、更加冷酷且残忍,连举手投足间都透出森冷浓烈的血腥气味,散发着叫人毛骨悚然的威慑感。   但真正遇到他时,继国缘一握紧手里的刀柄,神情却怔了下。   “你们两个,气息都很……干净。”   迟疑片刻,他用出这个形容词。   没有吃过人的鬼极其稀少,但也并不是不存在。   那样的鬼往往保留了绝大部分人性,自我认知也更接近于人,而非吃人的鬼。   面对这类不曾作恶的鬼,鬼杀队也不会直接夺去他们的性命,而是单独划出区域,将他们安置在远离人类活动的地方。   继国缘一对这些情况有所听闻。   只不过他实力强大,接受的任务也总是最危险的,接触不到那般平和的鬼。   而此刻,拔出刀的继国缘一,发觉自己竟然会有些难以确定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   鬼的始祖,浑身上下竟然干净得没有半点血腥味的吗?   这份疑虑只在继国缘一的脑海里打了个转,又尽数压了下去。   “话虽如此……这世上所有的鬼,皆是因你而起。”   继国缘一语气冷然,那双偏暗红的眼眸已锁定住眼前这个必须斩杀的目标。   “我不能放过你。”   面对这样的回应,鬼舞辻无惨只是嗤笑出声。   “他们杀了人,与我有什么关系?”他轻蔑道,“是我逼他们去吃人的吗?我只不过将他们转化成了鬼而已。”   话音未落,宽大衣袍下的双臂已化作延伸数米长的刺鞭,以肉眼不可追的速度挥击出去。   既然要主动找死,他自然愿意成全对方。   鬼舞辻无惨没想到对面的剑士竟然躲开了他的攻击,一记极其凌厉凶悍的刺鞭,仅划开了他身后的大片竹林。   而继国缘一生性质朴,没有与鬼舞辻无惨来回诡辩的能力,便在躲开那记令人脊背发凉的攻击后,只做了他最擅长的事情。   ——挥刀。   面对拥有五个大脑七颗心脏的鬼之始祖,继国缘一没有怠慢。   当他摆出挥刀的起始架势时,灼热赫炎转瞬间自刀身燃起,在空中划过凌厉而流畅的火光——   在珠世来不及惊呼出声的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如蝶翼振翅,轻盈扇动间已将鬼舞辻无惨的双臂斩断,脖颈切开。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灼烧的剧痛便周身迅速蔓延。   鬼舞辻无惨错愕睁大眼睛,似乎为这份痛楚感到难以置信。   残存的断肢勉强支撑着自己被斩断的脖颈,让它勉强不从切口处滑落。   即便如此,身上那被斩断肢体、被切开的伤口,也迟迟没有再生。   胜负已分。   继国缘一没有继续给鬼舞辻无惨致命一击,而是先看着这个模样已变得狼狈的鬼之始祖,开口。   “我不理解。你纵容恶鬼吃人,自己却并不这样做,还打算放我离开。”   继国缘一垂眸看他,“你究竟将生命当作什么?”   这句问题,仿佛是一个开关。   鬼舞辻无惨自剧痛中恨恨抬起那双已目眦欲裂的鬼瞳、瞪向继国缘一时,也看清了那双花札耳饰的图案。   ——太阳。   与烧灼自己身体的那份痛楚同样,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是属于太阳的吐息。   六百年前的过往记忆依旧鲜明,伴随仍旧没有停歇的烧灼痛苦,开始迅速侵蚀他长久压抑的情绪。   即使鲜血在不断自口中溢出,涌出的血令气管发出咯咳似的气音,鬼舞辻无惨仍旧挤出声音,逐字逐句。   “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继国缘一困惑,“他?谁?”   这个没有明确姓名的人称代词,唯一能听出的特征只是“男性”。   “哈……别开玩笑……”   血液令鬼舞辻无惨的呼吸也变得混浊,连冷笑也仿佛只是重重吐出口气,也吐出了经年累月的极怨极恨。   “那个男人……只有那个混账,会自诩为流淌有太阳血脉的后裔……会在乎那些不值一提的人命……会将这份要求也强加在我身上……他怎么可能留下,后代……绝不可能,你身上分明没有与他相似的气味……那个……”   逐字逐句,将那些泣着血的音节吐出唇舌之间,鬼舞辻无惨在理性上的自控力已因痛楚而逐渐滑落,心神亦剧烈动摇,竟令他在情绪沸腾间,喊出了六百年来都未曾出口的名字。   “羽原…雅之!”   ——空气死寂瞬息。   又仿若要令它重新活过来般,竹林凭空刮起一阵风,卷起无数落下的竹叶。   自那皎洁月影的纷乱摇曳间,有含着微笑的叹息声悠悠响起。   “你终于唤我的名了,月彦。” 第41章(17k营养液加更)   名字乃世上最短的咒。   羽原雅之这个名字始终束缚着鬼舞辻无惨,如刺下的墨纹渗入骨髓,令他在往后的数百年里辗转反侧,在每一次忍耐饥饿的煎熬中恨恨咀嚼在齿尖,却从不肯将它说出口。   他不愿回忆过往,又拒绝放下过往。   伫立于墓坑前的鬼舞辻无惨双手满是泥土,面对那具半朽在眼前的尸骨,食欲与恨意一道疯狂溢出。   口中的唾液大量分泌,饥饿如火焰将胃烧得扭曲,本能在大脑中突突直跳的叫嚣。   ——吃掉他。   ——将他吞下腹中,让他与自己永远融为一体,再也不分离。   ——让他的血与肉、骨与魂,从此永生永世属于自己,再没有人可以夺去。   梅红色的鬼瞳竖成猫似的一线,又如紧盯猎物的蛇,憎恨却又漠然,在深夜里亮得惊人。   他低垂着头,长时间没有动作,倒显得像是在悼念了。   最终,鬼舞辻无惨只是动手又将泥土盖了回去,没有伤到那尸骨半分。   在经年累月的磋磨后,他也不再如人类时期那般沉不住气,喜怒皆形于色。   他看起来更冷酷、更有威慑力,将一切情绪都压在最深处。   只有被触碰到禁忌时,那份暴虐的怒意才会透出一丝明显的波动,挥手将敢于挑衅他威信的下属彻底抹杀。   他在无意识学习羽原雅之。   就好似这样也当真有对方的一部分活在他的身体里,如同此刻那滴答淌落在地的大量暗血。   鬼舞辻无惨发出一声短促的呛咳,又有一股血液溅落、渗进泥土里。   在心神剧烈动摇间,他脱口而出了那个名字。   他打破了自己立下的禁忌。   而现在,神明将要来向他收取代价。   无数竹叶纷乱朝上卷起,如同一道自下而上的瀑布幕帘,将这片空间搅出混沌的动静。   方才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旁观的珠世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却又因鬼舞辻无惨喊出的名字而更加感到惊讶。   “羽原雅之?是那位供奉在神社里的羽神……?”   没人回应。   但有一只手伸出那道竹叶形成的幕帘,像是掀起帷幔那般,将它朝一侧拨开。   宽大标致的纯白绣纹狩衣搭配海松色里衬,长而柔顺的墨发披散在身后,又被一条丝带松松束在尾端。   这是曾经生活在平安京的贵族,才会穿戴的打扮。   如今是武家掌权的幕府当道,方便活动又能亮明身份的羽织加袴才是更流行的装束。   公卿式微,连带狩衣也不再是上层标配。   而眼前这位踏出竹叶幕帘的男人,正是穿着一身华贵风雅的狩衣,飘飘然仿若乘月色而来。   他的唇角始终噙着微微的笑意,抬眼朝这边望过来时,也总是令人感觉温和与文雅,透出一种自然而然的天生风度。   连刚才应出的话语,也是亲昵而愉快的。   只不过,鬼舞辻无惨的反应却并非如此。   甚至是另一个极端。   错愕的、震惊的、难堪的、恼恨的……那双往外渗出鲜血的鬼眸里有太多情绪搅在一处,强烈且鲜明,如同骤然击高的海啸,自最高点狠狠打向了他。   他张着口,却无法发出声音。   缺失的肢体没能再生,断裂的脖颈也没有愈合。   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缘由,并不是这些。   在那双鬼瞳震颤般的倒映下,理应死在过往的幽灵重新出现他的面前,带着那份熟悉的笑意与气味靠近了他。   而后,这个活生生的幽灵又俯下身,伸出的双臂丝毫不介意那些血污,爱怜般将他揽在自己的怀抱中。   “真可怜呢,月彦,在这种时候才喊我的名字。”   口中吐出的话语也依然是含笑的,内容却令鬼舞辻无惨原本僵硬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你怎么能容许有除我以外的人,将你欺负成这样?”   鬼舞辻无惨依然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呛咳出一口血,在面前的那件纯白暗纹的狩衣上沁出又一片污红。   因痛苦而鼓起的青筋在他剩下的那半截小臂、在他的太阳穴、在他的颈侧,在每一处能够发力的肌肉下,蜿蜒如游动的细蛇。   原本十分爱惜保养的那头长至腰侧的墨色卷发,如今被剪短至后颈的位置。   总是相当介意的外貌形象,此刻也因重伤而显得狼狈不堪,如同自高空跌落在地的蝼蚁。   无法愈合的伤口不断涌出止不住的鲜血,伴随着喉间轻微作响的咯血气音。   身体的巨大痛苦叠加精神的更强烈冲击,令那张总是骄傲与神气的漂亮面孔上出现了不可置信与拒绝接受的愤怒,却又交织着近乎空白的迷惘。   自信徒的呼唤中触发复生『命脉』技能,以满状态重新复活的羽原雅之逐一将这些细节印在眼底,唇角的笑意更为明显。   多么仓惶、多么窘困、多么惹人怜爱的反应啊。   他仿佛被溺入爱河里,连心跳加速的呼吸间也交融着对方的气味。   羽原雅之决定暂且不怪鬼舞辻无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终于愿意将目光与注意力移开,落在旁边站着的那两人身上。   由于站位问题,他先与一位身穿小袖和服的女性对上视线。   【接触到关键人物,激活相关副本事件——《决胜》。您将进入副本,沉浸且逼真地体验一段未来会发生的真实经历。】   【您可以选择不插手任何剧情的纯观影模式,也可以选择尝试任意行动的大胆探索模式,副本内的剧情与人物将会根据您的行为作出不同的反应。】   【是否同意开启副本?是/否。】   羽原雅之:嗯?这种时候给他弹副本?   可惜了,月彦一看就是受着重伤,暂时经不起折腾的状态啊。   希望之后再见到这位女性时,还能触发副本供他探索。   自打进游戏以来,羽原雅之第一次选择【否】,拒绝进入副本。   系统光幕关闭。   而后,他的视线再往站位偏后的另一位持刀剑士那边看去,也与对方正正直视上。   【接触到关键人物,激活相关副本事件——《传承》。您将进入副本,沉浸且逼真地体验一段未来会发生的真实经历。】   【您可以选择不插手任何剧情的纯观影模式,也可以选择尝试任意行动的大胆探索模式,副本内的剧情与人物将会根据您的行为作出不同的反应。】   【是否同意开启副本?是/否。】   羽原雅之:……怎么这人也给他弹副本?   刚复活就接连给他两个看起来似乎很重要的副本,该说他运气好还是不好。   羽原雅之看向依然在他的怀里轻微颤抖、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挣扎或言语咒骂的这位鬼王。   那双漂亮如琥珀血玉的鬼瞳此刻是涣散的,又仿佛凝着更深、更暗的恨意。   看了片刻,羽原雅之抬起一只手,用屈起的指节轻轻拭去淌过眼角的那行血痕。   他第二次选择【否】,关掉系统通知。   此时,只将赫刀虚点在身前防御的继国缘一终于出声。   “你不是鬼。”   他的表情波动不大,语气却能听出几分困惑,“可你也不是人类。”   人类做不到凭空出现,而对方身上的气息与其说是干净,甚至可以称得上神圣。   “那是羽原雅之,”   知识量比继国缘一丰富得多的珠世忍不住出声解说,“是供奉在神社里的羽止天司命,羽神,这个名号你或许听过。”   说本名或许还有点陌生,但羽神这个流传更广的称呼出来,继国缘一缓慢点头。   “听过。但是……”   那应当是神话了历史人物后,被虚构出的神祇才对。   珠世也是这么想的,双手攒成握在身前,目光谨慎落在羽原雅之身上。   “我的存在比较特殊。”   羽原雅之让呼吸都透出艰难与痛苦的鬼舞辻无惨将脑袋靠在他肩头,自己则将人打横抱起,看向另外二人。   “你们可以将我看作神明。只不过,”   “我的信徒,只有唯一的一位。”   …………   鬼舞辻无惨的意识终于恢复清醒时,发现自己躺在环境熟悉的寝殿里。   自从数十年前,他买下了这栋位于深山里的偏僻宅邸后,就一直居住在这里。   既远离平民百姓聚集的城镇,也避开了武家争夺天下的战火。   此刻,哪怕有障子门与屏风遮挡住阳光,寝殿内的光线也已变得明亮,能将布置陈设看得一清二楚。   鬼舞辻无惨的脑海尚未来得及整理出更多思绪,表情已先一步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来。   他的记忆是真实的。   那个早该死去六百多年的混账神官,当真如过往那般盘膝坐在床褥旁的榻榻米上,单手执扇,另一只手则托着腮,连微笑注视他的姿态也依然如此熟稔。   “月彦,你看看你。”   穿着被血污脏大片的狩衣,神官开口,唤出再无人会喊的这个亲昵称呼,叹息着对他说道。   “我只是一段时间没看住你,你便又闯出这么大的祸来,连自己也险些丢了性命。”   鬼舞辻无惨的鬼眸定定望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断臂依然没有长出缺损的肢体,脖颈处的伤口用自制绷带缠紧后终于不再往外渗血,勉强开始愈合。   从喊出羽原雅之的名字开始,他就一直没有再发出过声音。   羽原雅之与继国缘一谈判、商量的时候,他也始终闭起眼睛,仿佛双方话题的中心并不是他。   趁天亮前,羽原雅之由珠世引路,带着鬼舞辻无惨回到这栋藏身的宅邸时,都要以为他已经在自己怀里停止了呼吸。   似乎是那位名为继国缘一的剑士能力非常特殊,竟然硬生生压制了他原本极为强悍的再生能力,哪怕过去数个时辰,也只到勉强止血的程度。   羽原雅之也始终守在鬼舞辻无惨的床边,等他从极度的虚弱中慢慢恢复。   自从对方变成鬼以后,他还真是好久没见过他如此凄惨的模样了。   但鬼舞辻无惨始终不吭声,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倒是令羽原雅之一时间还有点摸不准这位好久不见的鬼王心里在想什么。   都已经换了一个开场白,还是不给回应。   羽原雅之思索自己是不是该采取更强硬一些的方式,或者干脆直接下命令。   难得的惊喜重逢,他还是更希望来一个温情版本的。   羽原雅之正沉吟着,忽然见到躺着的鬼舞辻无惨缓慢挪动位置。   他的身上到处都是赫刀砍出的伤口,没有双手也很难稳住重心。   于是,羽原雅之看着鬼舞辻无惨只能一点点朝他这边蹭过来,又用屈起的手肘撑高些身体,让自己的脑袋能枕在同样沾着血污的腿弯处,虚焦的鬼眸半睁半闭。   到此刻,他终于听见鬼舞辻无惨说出自重逢以来的第一句话。   低哑的、埋怨的、有气无力的,却似乎又杂夹着点连本人也没有察觉到的委屈。   “我一直都好饿。” 第42章   此时此刻,仅有他们二人在的寝殿,仿佛变成了一座时空乱流中的孤岛。   孤岛外历经岁月流逝、沧海桑田,宫廷上登场作戏的弄权者变了又变,民间流传的故事亦数次更迭。   一切早已与六百年前不同。   但在这座孤岛内,他们依然身处那座浮华绚烂的平安京。   殿外是悠悠丝竹与乐舞长夜不休,殿内却有淡雅檀香浮动在这片静谧又和谐的氛围里,仿若时光亦长久静止于这无声的一坐一躺之间,温馨而亲密。   羽原雅之抬起手,掌心缓慢压在那头被剪短的墨发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   鬼舞辻无惨没有避开,反而终于解脱般闭起眼睛,呼吸也变得平稳而缓长。   这次复生,确实给羽原雅之带来了出乎意料外的讶异。   被压去大内里的那日,他以一己之力镇住整个宫廷,令他们不再敢向他与产屋敷氏问责。   在羽原雅之的授意下,清和天皇不得不用被咒杀的那个阴阳头替罪,再冠以不明传染病的声明,彻底将这件事定义为天灾。   整个上层都被封了口,严禁向外界透露真实情况。   之前被软禁的产屋敷家主也特意来找了羽原雅之一趟,从他口中得知了关于产屋敷月彦的真实情况。   沉默许久后,产屋敷家主只问了一句话。   “月彦……他之后还会做出与那日相同的行为吗?”   “我不确定,”羽原雅之认真回道,“只能向您保证,我会尽力阻止。”   这里只不过是一款虚拟游戏,他需要在意的应当只有主角产屋敷月彦一人才对。   只要能达成通关目标,无论损失多少npc与资源都只能算作必要条件才对。   然而,此刻的羽原雅之还是向产屋敷家主做出承诺。   “他永远都是我的责任。”   ——至少在这款游戏内,永生永世与鬼舞辻无惨绑定的承诺。   “那么,就将月彦的一切……拜托给您了。”   产屋敷家主没再说什么,双手压在身前,俯下身去,郑重朝羽原雅之叩拜一次。   再往后数日,羽原雅之占卜出的干扰项越来越多,出去探查的炼狱氏也回来向他反馈,各地陆续开始出现妖怪吃人的恶性事件。   崇尚阴阳道的平安时代,各种鬼怪异闻也特别多,国内从上到下都对此深信不疑。   产屋敷月彦会不会也已经开始吃人了?   羽原雅之不太确定。   待在他的身边时,被禁止吃人的产屋敷月彦总是很容易饿,一日进食一次是最低限度。   或许产屋敷月彦其实也能长时间强忍着不进食,但羽原雅之本身也总喜欢变着花样折腾他,导致双方都没特意试验过忍耐的极限在哪里。   何况,以产屋敷月彦那“只管自己幸福,谁痛苦都无所谓”的极致利己主义观念,与系统盖章的一连串负面性格特质评价……   羽原雅之很难说当他从自己身边逃离、彻底没了管教后,还会不会愿意忍耐腹中的饥饿感哪怕一秒钟。   因此,他没有时间慢吞吞的布下陷阱,也来不及等那些检非违使去往各地搜查。   计划必须加快。   羽原雅之先是每日连着画求雨符箓,令雷鸣暴雨持续落在平安京,半月不停。   后又拜托与产屋敷氏关系亲密的炼狱氏到处散播恶鬼吃人的传闻,将它与降雨及传染病关联起来,刻意引导人往天罚的角度思考。   而天罚,正是阴阳师该管的业务范围。   在羽原雅之“亲切友好的”与清和天皇进行一番商谈后,没过几日,清和天皇“强硬要求”大阴阳师羽原雅之平息这场天罚,并特意昭告天下。   要铺垫的步骤并不多,但想要在民间形成巨大的声势,时间还是有些赶了。   羽原雅之已经是抱着【产屋敷月彦已吃过人】的悲观心态,做出这些布置。   或许他可以想自杀就直接自杀,完全不必花费这数月时间。   但,这是不得不完成的一环。   羽原雅之死后确实能通过产屋敷月彦的呼唤复活,可前提是后者会出声喊他的名字——不论主动或被动。   显然,以产屋敷月彦动辄给他起名【变态】、【混账神官】的臭脸,羽原雅之还真有点不太确定当他死后,对方会不会正儿八经的喊他全名。   搞不好,万一恢复自由身的本人过得实在快活,真的把他忘在脑后了呢?   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羽原雅之要让自己名字的流传度足够广,影响力足够大,才能抵抗住历史变迁,无论什么时候,都有无数人记得他、传唱他的事迹。   他要让产屋敷月彦只要还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往后每一次放松的呼吸、每一次不经意的抬眼,每一次无意识的驻足聆听。   都会有一个名字闯入他的脑海,蛮横、霸道,不容置喙的提醒着他。   ——别想忘记我。   将纸幡吹得猎猎作响的大风中,独自站在高台上的羽原雅之将那柄祭祀用的长刀横在颈间,视线低垂,唇角却弯出喜悦的笑意。   再没有什么,比【造神】更符合这要求了。   争先恐后的血沿着锐利的刀身滑落,羽原雅之的气息变浅。   他不在乎底下的天皇、藤原良房还有其他人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仿佛很震惊他做出这几步安排,竟然是真的打算自尽殉天。   他只是愉快开始畅想着,下一次睁开眼时,会与他那位唯一的信徒在什么样的场景下重逢。   真期待啊,当产屋敷月彦唤出他的名字,再次亲眼目睹他现身的那一刻。   一定会露出很不可思议,很惊惶,甚至还会拒绝接受的逃避反应吧。   如果是正在做坏事被他抓住,肯定还会僵硬着身体,妄想再次从他身边逃开。   到那时,他该用什么样的惩罚,去好好的招待对方呢?   锵啷。   长刀脱手落地,羽原雅之趔趄几步,往后栽倒在铺满大红绸布的高台上;虚望向天空的视线在最后一次眨眼时迅速逐渐模糊,彻底黯淡下去。   ………   这款特殊的游戏,并没有因为他的死亡而退出。   但也没有像进出副本那般,立刻就让他切换到复活后的场景里去。   似乎是要让他对死亡后的时间流逝有一个粗略的概念,羽原雅之的意识在虚无的黑暗中待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就像是某个童话故事里的瓶中恶魔,身处这片黑暗里的他感知不到任何东西,但能清晰体验到时间的齿轮在飞速运转。   不过,他毕竟是在玩游戏,待遇要比那个漫长等待数百年时间流逝的瓶中恶魔要好得多。   在羽原雅之隐约出现【应该已经过去很多年】的念头后,这片黑暗中便传来一声咬紧牙关,字字泣血的呼唤。   “羽原…雅之!”   ——啊,终于喊出了他的名字。   再度拥有身体的羽原雅之睁开重新能视物的眼,愉快笑起来。   亦如他听见鬼舞辻无惨出声的此刻,将掌心压在他的发顶,给予一个温柔的抚摸奖励那般。   甚至,在羽原雅之泰然自若的神态背后,心底情绪比刚复活时还要更高涨。   他一直都很饿。   他没有吃人。   他并不知道他能复活,却始终守着他的命令,度过了这段难捱的时间。   每一个听入耳中的音节都化作出乎意料的惊喜与快乐,擂得他心跳声鼓噪,转瞬间便让奔腾的血淌过全身,充斥着满涨的充盈感,轻飘飘又沉甸甸,却压不下他唇角的弧度。   乖巧的、特意示弱的,完全属于他的鬼王。   羽原雅之的心底,甚至为此生出些许不受控制的兴奋战栗。   连带那双眼眸也微微眯起,让自己俯下身,将二人距离拉得更为亲密。   “很乖喔,不愧是我的好孩子。”   那只抚摸着脑袋的手,也转而贴在那张漂亮面容的脸侧,拇指压在顺从张开的唇瓣上,卡入并没有用力咬合的齿间。   “你故意这样说,是想要我奖励你吗?”   果然是饿狠了,加上重伤进一步刺激进食补充能量的渴求,大量的唾液已不受控地分泌出来,沿着羽原雅之的指节往外淌,转瞬间便将那只手连带下巴染出一片湿漉漉的晶莹。   斩断脖颈的伤口没有完全愈合,令鬼舞辻无惨的吞咽都带有几分忍痛的迟缓,根本赶不及食欲疯狂上涨的速度。   他不愿认同自己是在刻意示好,又更不想被对方剖析自己方才在思绪混乱下主动贴近所代表的背后深意。   忍耐六百年的食欲,非必要不主动伤人性命,也从不去寻欢作乐……   如果将这些话都讲出来,于他而言,究竟是何等不堪的耻辱?   【爱】这个字眼是羽原雅之喜欢挂在嘴边的词,但永远都会与他无关。   枕在对方腿上的鬼舞辻无惨闭起眼,侧躺着的身体紧紧蜷起。   哪怕被玩弄到渴求至极的唾液根本止不住,哪怕胃部传来的绞痛感比那些伤口更鲜明、更强烈。   他也只在那根肆意作乱的手指终于挪开后,鬼瞳睁开,朝上方转动,与羽原雅之对视。   而后,鬼舞辻无惨的口吻高傲而神气,朝人微微抬起下巴。   “你难道不应该给我奖励?”   他才不会吃亏,想要什么都会主动索取,哪怕它是暴虐的、贪婪的、充满恶意欲望的,也绝不会做出向他人卑怜祈求的行为来。   羽原雅之却为此笑得愈发愉快,仿佛已经看见这只向来我行我素的恶猫正向他翻出示好的肚皮。   “我会既给你奖励,也给你惩罚。”   他的食指轻巧绕玩着鬼舞辻无惨鬓角的那一绺发丝,松开,转而将它重新探入对方殷红湿热的口腔中。   指根卡着张开的齿关,让末端压到舌根的最深处,足以让对方被刺激到不停地产生咽射反应,又硬生生克制下去。   然而,这种模拟式的行为也同样触发了身体曾经被反复管教训练后,被强迫刻入本能的连锁反应。   羽原雅之能清晰察觉到鬼舞辻无惨的呼吸频率加快,体温升高,生理反应逐渐明显。   这具身体已经自发期待起接下来将要接纳的快乐,并为此提前做出准备。   啊,果然还清清楚楚的记得他呢。   无论他现在给予对方什么东西,肯定都会迫不及待地全部吞干净吧。   羽原雅之笑眯眯的满意想道。   只不过,他再出声的语气依然平淡,透出令鬼舞辻无惨熟悉万分的高高在上,也意味着必须全部在对方掌控下的绝对服从。   “现在,你可以咬一口了。”   他听见羽原雅之说。   “但在我说【可以】之前,不准让一滴血咽下去。” 第43章(含感谢似拾寺owo的深水加更)   位于深山里的宅邸,哪怕太阳出来也是安静的,没人会来打扰。   住在这里的也都是鬼,不需要像普通人那样,必须求个温饱才能活下去。   鬼舞辻无惨追求自己住得舒服,又要防止那些鬼聚集起来背刺他,便只安排些实力不高但足够听话的下属放在宅邸里伺候。   如果不是长年累月的饥饿感一直在煎熬着理智,他或许会拟态成普通人的模样,独自藏身于人类之间,任谁也找不到他。   而不是独自待在远离人烟的地方。   这栋宅邸以外的所有鬼都被鬼舞辻无惨零散安置在各地,禁止群聚。   珠世是个例外,他需要珠世在医术上的才能,为他研究出克服阳光的办法。   前几日那个会呼吸法的剑士也是例外,他没想到对方吸收了他的血后,竟然需要花费数日时间才能完全转化,便顺手将他带了回来。   毕竟,他还是第一次以平等的姿态主动邀请对方成为鬼,怎么说也不好直接将人丢下不管。   除此以外,鬼舞辻无惨从不在宅邸内举行宴会,也不会邀请乐伎或琴师来此表演。   偌大的宅邸总是冷清的。   鉴于无惨大人脾性的喜怒不定,鬼仆们都是按部就班的做好自己分内工作。   只要无惨大人不吩咐,他们绝不敢多问一句话,多做一件事。   今日也是如此。   负责清扫的末子等到夕阳彻底落下后,与往常同样,准时前往无惨大人的寝殿。   无惨大人平时不乐意见到他们,安排的住所都在宅邸的角落位置。   但怎么说呢,这个到处都在打打杀杀的世道已经够动乱了,能变成再生能力超强还不老不死的鬼,末子竟然感到十分安心。   畏惧太阳也没关系,只要躲在阴影处就没事了。   据说有持刀的剑士在四处讨伐恶鬼,但她反正也长期待在宅邸里,那些人伤不到她。   就是饥饿感有些麻烦,她又不愿吃曾经的同胞……好在也不是不能忍耐。   听外出采买的世平说,有些鬼不愿杀人又不想饿肚子,会特意去找厮杀过的战场,那里总是不缺少尸体的。   如果她有需要,他甚至可以帮忙带些回来,保证新鲜。   末子无语又纠结,半晌还是过不了心理那一关,便婉拒了。   而且,无惨大人似乎很厌恶闻到人类的血腥味。   她之前有次擦洗游廊的地板时,正好遇到有没见过的鬼前来向无惨大人禀报消息,带着一身新鲜的血腥味。   无惨大人的脸色始终沉得可怕,那股压抑着的暴虐情绪近乎要化作锋利冰冷的刀,自内部割穿他们的喉咙。   那个鬼浑身冷汗津津,离开时险些连滚带爬,狼狈得要命。   自那以后,所有鬼前来见无惨大人时,都会先去旁边的河里冲洗许久,直到身上闻不出血腥味为止。   大家都推测是不是无惨大人格外爱干净,不喜欢粗俗鲁莽的蠢货。   他们这些长期待在宅邸里的,行动也更加小心翼翼。   偶尔有同僚出门觅个食,简直像做贼一样,去战场捡两口吃的就飞速逃回来,还得先洗一通巨量的澡。   大多都是忍饥挨饿的,能不吃就不吃,生怕身份与行踪暴露,被专门猎杀鬼的那帮剑士找上门来。   到那时,喜爱清净的无惨大人肯定第一个不饶过他们哇…!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这样经常忍耐饥饿的,假如能读他们心的无惨大人某天突然把他们召集在一起,是不是会听见此起彼伏的“饿饿饿饿饿饿饿”……   末子被自己脑海里的想法给逗得噗嗤一声,又赶紧心虚似的东张西望,确定无惨大人没有在附近才放心。   她先去河边打满了一桶水,再通过长长的回廊前往无惨大人的寝殿。   这是她例行的职责之一,每日都是这个固定的时间去进行清理工作。   每次推开门时,无惨大人要么已经前往珠世大人所在的研究室,要么穿着绣纹精致的暗色单衣坐在屋脊上晒月亮,非常方便她干活,不用直面可怕的老板。   但今天……情况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拎着水桶的末子只走到了游廊的半途,被强化过的五感便闻到了一缕极其诱人的香味。   脚步陡然停住。   太香了,香得可怕,瞬间搅得她思绪空白一片,脉搏急促鼓动,仿佛已醉倒在这世上最香醇的酒池深处。   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分辨这缕气味的来源,口水已泛滥到反复不断吞咽的程度。   是稀血,是人类中罕见的稀血!   从无惨大人的寝殿方向隐隐约约的飘了过来!   下一刻,近乎卡壳的大脑终于开始转动,想起世平曾经向她做过的介绍。   绝大多数人类的血液气味都很普通,即便有所波动,也只在一个大致的区间范围内。   给予他们提升实力的帮助也是有限的。   但人类里有一种特殊的少见存在,不仅血液的气味非常吸引他们,吃下一人更是能顶约一百人的份量,被他们称为“稀血”。   站在原地,末子吃惊得瞪圆眼睛。   这栋从来不曾进过人类的宅邸,竟然传来了属于人类的稀血气味!   而且,真的好香,太香了。   末子的理智还没来得及约束自身,脚下已不自觉挪动,朝稀血飘来的方向靠近。   也越来越接近鬼舞辻无惨的寝殿。   下一刻,脑海里忽然闯入一道鲜明而短促的怒音,声线沙哑,但没有半点多余的废话。   【滚…!】   伴随这道声音而来的,是一阵尖锐的强烈刺痛。   它持续笔直刺入大脑最深处,激得末子下意识抬手紧紧按住脑袋一侧,神色却惊慌无比。   是无惨大人的声音,直接通过注入她体内的血液连接,向她下达了指令!   而且,听起来还特别的暴怒!   末子哪里还敢闻着稀血气味继续找上去,全身恐惧催促着她转身就跑,恨不得长出八条腿来回捯饬。   脚步声迅速远离。   ——另一侧的寝殿内,羽原雅之侧耳倾听了一会,笑着望向身下的鬼舞辻无惨。   “没有听见你出声,对方就离开了。好可惜,我还以为你会紧张自己被看见呢,就像以前那样。”   鬼舞辻无惨趴伏在榻榻米上,正在狼狈的大口喘息。   原先残缺的肢体此刻已经长好,散乱绷带下的肌肤表面却仍残留一道接一道的伤痕,交错遍布在全身,皆是之前被继国缘一挥刀砍到的位置。   经过白日翻来覆去的持续折腾,此刻的他勉强半撑起身体,肌肉兀自在不住地痉挛。   身下的床褥在挣扎间早已凌乱不堪,又湿透了大片,混着乱七八糟的液体。   【缚狱】的咒法实在好用,羽原雅之甚至开发出了新玩法。   只要调整到适当的威力,就既能让鬼舞辻无惨保留有一定的恢复能力,又不至于让那体质超过普通人太多。   再加上重伤导致的极度饥饿,食欲本能强烈贪求着自他伤口处涌出的每一滴血,疯狂近乎要冲破理智。   偏偏在这种时候,羽原雅之不准他将血吞咽下去。   刚听到这条指令时,鬼舞辻无惨骤然瞪大眼,仿佛对这个男人的变态程度感到难以置信。   他都这样……这样忍耐了六百年没有进食,还被突然找上门的怪物剑士砍成了重伤。   混账神官不想着赶紧让他饱餐一顿,竟然还要求他含着不准咽?   怎样变态的恶鬼才能想出来的折磨人的招数?!   本就虚弱的鬼舞辻无惨,当时气得大脑都快变得七荤八素的。   再加上那个剑士的可疑血脉,他真想狠狠咒骂一通眼前这个可恶的、该死的、将他独自丢下了六百年的混账神官!   最好骂得他再次羞愧自尽!   凭什么是先给他惩罚,不应该先给他奖励才对吗!   只是,那两根作恶的手指依然卡在鬼舞辻无惨喉咙深处,令他只能大张着嘴,伴随那一点咽射反应造成的、仿佛气泡破裂的轻微呛音,恶狠狠瞪着说出这句话的羽原雅之。   被杀伤力恐怖的鬼王用这种刀子剐肉的视线盯着,羽原雅之依然云淡风轻。   “你好像忘记一件事情了啊,月彦。”   他笑着慢慢抚摸鬼舞辻无惨的面颊,就像在抚摸属于自己的精致人偶。   “虽然你能够忍耐食欲这件事值得嘉奖,但你竟敢不经过许可就擅自离开我的身边,害我找得很辛苦,还要分出精力给你收拾烂摊子。”   鬼舞辻无惨的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准确的音节,只能挤出一点闷闷的、模糊的冷哼,像是根本没有在反省的模样。   他承认自己当时屠杀宴会上那帮可恶公卿时没有考虑后果,也为了自由而没怎么犹豫就选择离开。   但退一步来说,这个变态难道没有错吗?   不,根本就是他动不动就找各种理由折腾自己一通,控制欲又强得不讲道理的错!   鬼舞辻无惨瞪向羽原雅之的剐刀子视线,开始掺入咬牙切齿的杀意。   真是半点也不会反省自己。   羽原雅之笑了,“很高兴看见你没有丝毫变化,亲爱的。”   ——他将手指又往深处顶了一顶,成功刺激到咽喉发出一阵强烈的收缩反射,连带逼出了鬼舞辻无惨眼里的点滴水光。   “我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爱你了。你也一定,会为我做到这些的吧?”   亲昵的气音贴着耳畔,有柔软的轻吻落在上面。   鬼眸无力的半睁半闭,鬼舞辻无惨的视线汇不成焦点,虚虚落在空中。   什么【爱】不【爱】的,真是一句愚蠢到家的话……   他根本不需要爱,不需要那种从幼时起就没有得到过的,那种软弱的、虚伪的东西……   在语速不急不缓的、蛊惑般的话语中,锋利的犬齿咬破肌肤,争先恐后的血落在口腔里,一滴也没有洒落出去。   也没有吞咽。   身体克制食欲到在强烈颤抖,用尽了全部气力去违逆生物的存活本能,抵抗“想要吞咽”这项分明短暂到连一秒钟也用不上的肌肉反射动作。   没错,只需要他放松身体,做出“吞下去”的行为,腹中那股灼烧到绞痛的强烈食欲,一定会立刻减轻。   他没必要让自己吃苦,也根本不需要听从变态的指示……   只需要咽下去,肯定会立刻达到六百年不曾再体验过的极致愉悦。   “呜咕……”   鬼舞辻无惨没有动,只从鼻尖发出了一点悲鸣似的吐息。   明明羽原雅之没有做多余的动作,掌下这具身体好似已提前预演即将受到的连锁刺激,战栗得愈发厉害。   忍耐的阈值被不断推到极限,再推到下一秒的新极限。   哪怕他的身体急需能量来修复,哪怕他的呼吸已经掺入呜咽般的苦闷。   哪怕唾液泛滥到已经自嘴角大量溢出,夹杂着一丝丝血液的痕迹——也是宝贵的、散发着极诱人香气的食物。   在极致的强忍下,猫似的瞳孔早已涣散,身体的伤口也在崩开,往外渗血。   已经差不多要到彻底失控的边缘了。   羽原雅之为此露出由衷愉悦的笑意,终于抽出手指,下达奖励的指令。   “——可以了。”   “…………”   刚接收到来自羽原雅之的声音时,鬼舞辻无惨的大脑甚至没有余力去处理这句话的信息,仍然在循着强制忍耐的本能。   而后,抽出的手指终于令他条件反射抿起嘴,将口中的食物尽数咽下去。   终于得到填补的食欲爆发出巨大的喜悦与神经强烈震颤的刺激,令鬼舞辻无惨空茫睁大了眼睛,似乎仍有些反应不过来。   下一刻,他再抬起小臂时,缺损的肢体已迅速长出骨骼、肌肉、血管、神经以及皮肤——   只是,当那新生的五指重新按在床面上时,却是撑起身体,脑袋无力低垂着,为席卷全身感官的无上快乐而发出艰涩的、急促的闷声喘息。   上一次汲取的氧气还没来得及送入肺部,下一次的吐息已然接上。   愈合伤口时产生了细微麻痒,似乎也生成出某种古怪的、难以忍耐的催化剂。   一次比一次更急促,鬼舞辻无惨甚至不需要羽原雅之再多触碰,便已在那饶有兴味的含笑注视中,令床褥濡湿出大片的深痕。   根本不用羽原雅之付出多少力气,已经忍耐六百年的身体在强烈渴求着来自他的快乐。   连一口吞下去的血液,也能轻易令鬼舞辻无惨发出狼狈的喘息。   即使它根本不足以填满叫嚣着饥饿的身体,反而导致理智被食欲烧灼得更厉害。   鬼舞辻无惨的思绪恍惚,连带沁入汗水的视野也跟着晃动,散成大片的重影。   想要……更多的血……或者,别的食物也可以……   “不愧是这具身体,只需要一点血就能恢复如初啊。”   鬼舞辻无惨听见羽原雅之这么笑着赞叹道。   接着,另一样食物被塞入他张开的嘴唇,撑开柔软湿热的口腔,又慢慢碾过殷红的舌面,逼迫它不断退让,却依然只能紧紧贴着,无路可逃。   本就正贪求氧气的身体,此刻被硬生生堵塞气管,呛出一点挣扎的窒息气音。   方才给予的,仿佛只是真正戏码到来前的预演。   “让我们开始第二次吧,要注意听我的声音。”   真正恶鬼的低笑在他上方响起。   一轮接一轮的惩罚与奖励,仿佛将鬼舞辻无惨拉回了六百年前,那个总是昏暗的、浮动着草药气味的寝殿里。   他被对方的咒法控制住身体,又接连引发被残忍训练出的连锁生理反应,在苦闷与快乐里不断耗尽力气又恢复,好似一颗反复雕琢的玉石,被工匠的掌心捂得滚烫。   殿外照进来的天光,又亮转暗。   “不行…不要了……我已经……太多次……”   鬼舞辻无惨已经被羽原雅之折腾得不行,浑身笼着一层薄薄的汗水,昏昏沉沉趴在早就被自己弄脏到一塌糊涂的床褥上。   有气无力搭在枕头上的指尖也在轻微抽搐,又被属于另一人的五指压上去,拢住。   “你看起来还是饿坏了呢,月彦。”   羽原雅之吻着那早已湿漉漉的发丝,笑语晏晏,仍旧从容不迫,兴致高得很。   “说起来,怎么变成了白色的长发?”   好像方才还是黑色的短发,一个不注意就变成了长至胸口的通透银白,好似他天生就该是这发色。   羽原雅之还挺喜欢的,搭配梅红色的鬼瞳相当漂亮。   听到这种重点跑偏的问题,鬼舞辻无惨慢慢转过脑袋,自下而上的,很没有威慑力的恨恨瞥了他一眼。   “重伤…加……精力消耗过度……又没得到……足够的补充……唔嗯……!”   再度发力的羽原雅之俯下身,仍渗着血的手指勾着鬼舞辻无惨合不拢的那张嘴,拇指擦过那片吞咽不及的晶莹。   “竟然是我的错吗?”   他笑着道,“那我该努力些才行。”   鬼舞辻无惨会信他的鬼话才有鬼,可身体已被带着兴奋起来,根本不受理性的操控。   数百年的漫长忍耐与压制,在骤然反弹时,会爆发出更强烈的渴望与贪婪。   已经要被对方彻底玩坏了,像拧不紧的水龙头在滴滴答答地往外淌各种液体,又不停地摄入根本填不饱肚子的食物份量。   一边在补充,一边在消耗。   体内的血受到对方咒法的持续性发动,滚烫的灼烧痛意夹杂被要求忍耐的极乐,却又同时获得食欲上的满足。   鬼舞辻无惨的理性被羽原雅之搅得仿佛混乱成雪花似的斑点,在眼前胡乱闪烁,最终化作乱七八糟的呆茫一片。   虚弱的重伤状态,真的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话虽如此,这副每一寸地方都趋于完美的身体却依然是对羽原雅之彻底打开的,没有任何阻碍。   这是属于他的、合格的妻子。   羽原雅之欣然弯唇,正要说什么,忽然偏了下头。   他听见门外隐隐传来脚步声。   似乎拎着不轻的东西,踩得木制地板也吱呀作响。   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微微一僵,显然也察觉到有人在靠近。   羽原雅之了然——以他的出身,住在如此大的宅邸里,怎么会缺少照顾生活起居的仆从呢。   倒是挺有意思,对方会直接拉开障子门进来吗?   羽原雅之倒是不介意这点,反正他可以设下隐藏视线的结界,令对方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而且,鬼舞辻无惨的羞耻心在这方面格外明显,总是会为此变得很紧张。   以前在产屋敷宅邸时,羽原雅之还这样捉弄过他好几次,每次都会收获气急败坏的凶狠瞪视与咒骂。   但此刻,鬼舞辻无惨只是自他的身下勉强撑起些脑袋,朝门外有气无力的扫过去一眼。   那阵脚步声便密集的响起来,朝反方向噔噔噔跑远了。   羽原雅之来了兴趣。   在表达完他的可惜后,羽原雅之又钳住鬼舞辻无惨的下颚,迫使后者狼狈的仰起头来,连带上半身都跟着抬高几分。   “怎么做到的?你对那人下命令了吗?”   他的动作却没停,始终以一种温吞的频率在进行着。   这是属于羽原雅之的享受时间,却令鬼舞辻无惨被吊得不上不下,本就抵达的身体又总在遭受反复的刺激,肌肉不时便会剧烈痉挛着片刻,像是在发出最后的抗议。   更别提此刻姿态被强迫改变,再加上呼吸又受阻,鬼舞辻无惨的胸膛起伏的幅度更大,好像又被连带着刺激到哪里。   缓慢眨动湿透的睫毛,终于平复过来的他嗓音沙哑,带着一点依然气不过的冷哼。   “说出来……有什么奖励?”   还是那只会跟他讨价还价、绝不吃半点亏的恶猫。   羽原雅之笑了,捞起散在对方肩背处的一绺白发把玩。   “你想要什么奖励?”   他不介意鬼舞辻无惨想要喊停,毕竟对方看起来确实很难再坚持下去的虚弱模样,早就已经到达了极限,现在纯粹是在被动承受。   然而,当羽原雅之主动放开鬼舞辻无惨后。   浑身上下沾满各种了狼藉液体,湿淋淋到仿佛从水里捞上来的虚弱鬼王,却选择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   紧接着,他伸出仍然布满剑刃伤痕的手臂,圈住羽原雅之的肩背。   脑袋也恰好能抵在羽原雅之的颈侧,用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舌面慢慢舔舐那片完好细腻的皮肤,又用那对猫似的尖牙抵住。   仿佛饥饿的野兽寻觅许久,终于瞄准了它心仪的猎物。   那双拥有梅红裂纹的鬼化虹膜中央,瞳孔几乎竖成一道锋利的、贪婪的细线。   “再咬一口。”   鬼舞辻无惨说。 第44章(含20k营养液加更)   羽原雅之虽然会喂给鬼舞辻无惨血液,但大多是通过手指或小臂这些肢体的末端部位。   在鬼舞辻无惨看来,对方不过是以一种施舍般的姿态喂给他食物,还要附加各种苛刻的条件限制。   甚至相当谨慎,即使那些部位被他恶意狠咬一口,也不会受到致命伤害。   就像被加入药中用来控制他的血那般——这个神官,从来都在防备着他。   鬼舞辻无惨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但今日,死去六百年后的神官,竟然因他的呼唤而现身,容貌身姿与过往别无二致。   也就是说,与自己不同,死亡从来都不是他害怕的东西。   那么,以往那些喂血的行为,就变成了另一种意味上的恶劣趣味。   戏耍的、轻视的、高高在上的,就像逗弄一只挥挥指头便会乖巧凑近的宠物。   这样突兀闯进脑海里的念头,令鬼舞辻无惨咬牙切齿的愤怒着,无法容忍其中哪怕半个字。   遑论他的腹中仍然感到饥饿,大量的体力消耗根本没有因为得到间断的少量食物而获得片刻餍足,反而刺激得他愈发口干舌燥,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强烈的焦躁感。   因此,鬼舞辻无惨偏要向这个从来都游刃有余欣赏他狼狈模样的混账神官,索取一个让他更占主导权的奖励。   “即使我的血会更有效的控制住你?”   鬼舞辻无惨的脸埋在羽原雅之颈侧,视线受限,但能感知到紧贴着的胸膛因闷笑而震动片刻,又听见他发出极有兴致的询问。   重点却不在他的致命要害被属于鬼的尖牙抵住,而是鬼舞辻无惨之前一直相当在意的部分。   摄入他的血越多,便离自由越远。   对此,后者仅是重重呼出一声吐息,冷哼。   “害怕了吗。”   没有正面回答羽原雅之的问题,反而发出挑衅。   他好像已经不在意什么控制不控制的,但不愿再容忍自己继续饿肚子,想要获取更多的食物作为能量补充。   虽然放置的时间好像比预料中要长许多,但效果却是出乎意料的好。   羽原雅之笑了,抬手按在那个撒娇般埋在他颈侧的脑袋上,缓慢用力。   抵在肌肤表层的那对猫似的尖牙比看起来更锋利,轻而易举带来刺穿的尖锐痛楚,又仍然再往深处一点一点咬合,直至对方能轻松汲取大量血液。   听着对方喉头发出咕噜咕噜的明显吞咽声,羽原雅之微微仰高下巴,呼出一声含满笑意的纵容叹息。   “作为你今天一直都很听话的奖励,我允许你想喝多少都可以。”   回应他的,是那双圈住肩背的手臂收得更紧。   而后,那依然在不断吞咽的喉结滚动,发出了一点闷闷的含糊鼻音,听不出具体说了什么。   只不过,当那些甜美的、温热的血液不知餍足地涌入口腔,滑过喉管,咽进腹中,又化作能量流淌在四肢百骸。   数百年累积的食欲被一口气填满,又同步牵连出更强烈的情动。   羽原雅之能感觉到掌下的身体一直在边吞咽边颤抖,仿佛正在大口吞咽的不是血液,而是某种更糟糕的东西。   作为稀血中的特殊品,羽原雅之的血对鬼的诱惑力强得惊人,绝对是稀世珍馐级别。   鬼舞辻无惨也不例外。   被攫取血液的人分明是羽原雅之,他的呼吸却愈发急促,甚至会在中途突然发出一点哽住般的骤然喘息。   进食这项行为不仅能带来充盈的饱腹感,被羽原雅之反复训练出的身体早已将它与极致战栗的快乐联系到一起,不分彼此。   吞下去的血液越多,能恢复身体的能量摄入得越多,掌下的这具身体却变得更狼狈。   羽原雅之的眼底露出兴味笑意。   甚至不需要他多费什么力气,就能看见对方因那过于糟糕的连锁反应,而险些自发攀上顶峰的羞耻模样呢。   不着寸缕的身体在羽原雅之的怀里泛出滚烫的浅绯色,狼藉不堪的液体沿着颤抖的肌肤一直往下淌,与床面之前晕开的湿痕融为一片。   有属于羽原雅之的,也有他自己的。   只是让他满足地喝一口血,竟然会产生如此糟糕的反应吗?   真的彻底被玩坏了啊。   始作俑者在心底毫无愧意的这么想着,给予出的评价却是——   可爱极了。   完全属于他的、由他亲手养出来的、只会向他一人索求的、最美味的鬼王妻子。   他是如此爱着这般贪婪的鬼舞辻无惨,以至于当血液大量流失后的他已头脑眩晕时,也没有喊停。   死亡对羽原雅之而言,并不是需要珍视之物。   他愿意给予鬼舞辻无惨一次尽情的奖励,令对方被抛上极致快乐的浪潮顶点,从此往后将永远留念这份无与伦比的、刻骨铭心的瘾。   只能向他渴求的瘾。   …………   羽原雅之再睁开眼时,周遭的环境并没有改变。   还是那间属于鬼舞辻无惨的寝殿,只不过庭院的景色又变了,月光透过障子门上的和纸洒落进来,令肉眼可见的器物皆染上些许浅淡幽明的蓝。   羽原雅之撑起身体,发现他正躺在一床干净清爽的新被褥里。   身上那件沾满血污与湿润斑痕的狩衣已经被换掉了,变成一件绣有花纹的浅色里衣。   衣襟被抚平,腰带上的结也打得很工整,有点出乎羽原雅之的意料。   这些他不在的时间里,以往的贵族大少爷竟然也会学会自己穿衣服了吗?   ——羽原雅之清楚这背后蕴藏的含义,并因此而感到由衷的惊喜与愉快。   颈侧与虎口处的咬伤依然传来清晰的钝痛,好在表面已经结了层痂,开始缓慢愈合。   看来,他这一觉睡了挺长时间。   空气里也不再弥漫着那股潮热暧昧的特殊气味,转变成用白檀、沉香、丁香、甘松等材料调配出的熏香,淡雅而清冽,是曾经的产屋敷月彦相当偏爱的一款香丸。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他喜欢用的还是这一款。   “哼,我才喝几口血,你就撑不住了吗。”   大概是看见他醒了,角落传来一声冷冰冰的嗤笑,嗓音低沉而丝滑,是熟悉的火力全开的贵族大少爷,现今的鬼王。   羽原雅之循着声音望去,能看见鬼舞辻无惨坐在角落里,用的是以往等待他睡醒的姿势。   连朝他瞪过来的视线也相差无几。   唯一的区别就是如今扎染技术进步,他穿在身上的那件单衣更加华美精致,黑底上绣着大面积繁复的银丝花纹,一看便知造价不菲。   又将自己打理得漂漂亮亮的,还是一如既往的注意外表。   羽原雅之忍不住微笑。   “你的头发怎么还没有变回黑色?”   他注意到鬼舞辻无惨的发色依然是纯粹的银白,但已经被仔细打理过了,带着柔软的卷翘弧度垂在身前,用绸带松松扎成一束。   “只吃饱一次而已,又不等于修复身体的能量够用。”   鬼舞辻无惨一听这个问题就来气,绷着一如既往的臭脸,又冷冰冰哼出声。   羽原雅之看着鬼舞辻无惨此刻矜持端坐的贵族仪态,脑海里想起的却是对方被他折腾到精疲力竭时,连视线聚焦都极为困难、只能缓慢眨动眼睫的虚弱模样。   那时候的表情,也相当可爱啊。   “………你在想什么?”   鬼舞辻无惨一看混账神官略微走神的反应,立刻警觉地眯起鬼眸,阴恻恻出声质问。   还是那种超级不爽又带着点炸毛的口吻,单方面认定羽原雅之肯定没在想什么好东西。   ——倒也没猜错。   羽原雅之唇角弯起,避而不答,“奖励已经给了,你还没告诉我那个问题的答案。”   之前问过的,为什么门外的仆人会半路跑走的答案。   “……通过分给他们的血,我能直接向他们的脑海里传递命令。”   停顿片刻,鬼舞辻无惨还是开口顺着他的话往下答,没有继续追究方才质问的意思。   都相处过这么长时间,他也知道以羽原雅之那我行我素的行事作风,听见了却没有回答,那就是不打算回答。   真是叫人火大,他不想回答的时候就可以不回答,自己不想回答的时候就得被这个变态翻来覆去的折腾!   鬼舞辻无惨的脸色臭得很,根本不接羽原雅之了然做出的“那还真是方便”的点评,只转了下鬼眸,示意这个混账看身边。   用顶级楠木打造的黑漆螺钿膳桌,上面摆着一碗精米饭、一碗色泽乳白的鱼汤、一碗蕨菜豆腐、一碟腌黄瓜萝卜,一碟时令水果,以及一大碗来源动物未知的蜂蜜烤肉。   羽原雅之比较偏好烤肉,鬼舞辻无惨竟然也还记得,给他准备了超出普通规格的一大碗份量。   过去这么多年,民间料理食物的手艺大有长进,不再像羽原雅之在平安时代的体验,基本就是又没味道种类又单调。   但不管怎样,看着摆放得满满当当的这张四足膳桌,羽原雅之的神情从惊讶逐渐过渡到格外的愉快。   “为我准备的这些?”   他笑着问鬼舞辻无惨,“你也学会给这栋宅邸的仆人吃这么好吗?”   隐晦观察羽原雅之反应的鬼舞辻无惨,先是不冷不淡应了声“嗯”,才又刻意用一种不耐的口吻纠正对方的话。   “除你以外,这里没有人类。”   意思是谁会给那些低贱的下人这般待遇?你赶紧闭嘴端起碗吃饭,别唧唧歪歪的乱打听。   至于这些人类食物是如何从外面寻来的,没有厨房与厨师的纯鬼宅邸又是如何做出这些的……   别问,问了就是找死。   但听见他这么说的混账神官,反而笑得更加……让人火大。   他们的相处真的回到了六百年前,哪怕羽原雅之只是普通的做了点什么事,露出稍微明显些的表情波动,就可以把鬼舞辻无惨气得够呛。   区别在于,六百年前的产屋敷月彦会直接出声大骂,而六百年后的鬼舞辻无惨情绪稳定许多,不会像瞬间被点燃的爆竹噼里啪啦炸响。   他只是臭着脸,双手揣在衣袖里,很是不爽的盯着羽原雅之动筷,吃得慢条斯理。   还特意先夹了用蜂蜜一层层刷出来的烤鹿肉——据说是那帮大名相当喜欢吃的顶级料理,普通百姓根本没资格也没那个能力吃到。   这样的举动,虽然对方什么都没有说,但又好像什么都已经说了。   根本就是毫不客气的嘲笑了他一番。   还要吃人类饭菜的混账神官,分明应该为这种麻烦事向他磕头道谢、献上自己的身体供他取用才对!   结果呢,只是多喝了两口血,心脏就快不跳了!   当时的鬼舞辻无惨尚且处于自顶点缓慢下落的余韵里,喘息好一会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近乎是下意识的,他将指尖点在这个神官的眉心,摆出攻击的预备动作。   只需要用点力气,让指尖贯穿这颗脆弱的头颅,注入他的血。   那么,羽原雅之是不是也有可能转化成鬼,从此受他掌控?   或者干脆些,趁着这具躯体最虚弱、完全毫无防备的时候,亲手再将他杀死一次……   鬼舞辻无惨神色冰冷,眉眼压得沉沉,不知在思索什么。   但是,当时间过去片刻后,他还是缓慢将抵在眉心的那只手收回,转而接住了这副朝他倾斜倒来的躯体。   ——这些在羽原雅之失去意识期间发生的事情,不管他会不会早有预料,但鬼舞辻无惨是半个字也绝不肯透露的。   他只会姿态高傲的抬了抬下巴,先声夺人地嗤笑混账神官。   “就凭这样,还想一直喂饱我?”   勉强吃饱一次的量根本不够他完全恢复体力,害得他发色不仅一直变不回来,浑身被那个剑士砍出的伤痕也还在烧灼着他的细胞,痛得要命。   想到这里,鬼舞辻无惨的脸色更臭,明显依旧气得不行。   那种在重伤状态下与羽原雅之重逢时的示弱与乖巧,此刻已经像太阳暴晒下的水滴,蒸发到连痕迹都见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趾高气昂的指责,与精神百倍的挑衅。   羽原雅之弯了弯唇角。   “你怎么会有我打算一直喂饱你的错觉?”他用更加强势的、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好孩子应当学会忍耐,月彦。”   “………我现在叫无惨,鬼舞辻无惨。”   清楚这个混账神官德性的鬼舞辻无惨一点也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只硬邦邦反驳了他对自己的称呼。   “无惨。”   羽原雅之从善如流,不介意在这点小事上依着他。   寝殿安静了会,只有羽原雅之继续动筷子的轻微声响。   鬼舞辻无惨盯着唇色苍白的混账神官慢吞吞吃饭,又想起件事。   那个戴着绘有太阳的花札耳饰,挥刀在他身上砍出太阳气息的恐怖怪物。   如果羽原雅之那时没有出现,升起强烈性命危机感的他很确信自己会当场分裂成数千块逃跑求生。   而那个怪物,和混账神官一样看起来弱得很,出招却带有太阳的气息,竟然能像神官的血那般,在砍出的伤口处持续灼烧。   一想到带给他如此屈辱的家伙竟然是混账神官的疑似后代,胸口的火更是猛窜了三倍不止。   这种时候根本冷静不下去,鬼舞辻无惨当即厉声诘问羽原雅之。   “你和那个怪物,是什么关系?”   “哪个怪物?”羽原雅之咽下一口饭,才慢吞吞回问。   “别跟我装傻,”鬼舞辻无惨怒火中烧,“就是那个将我伤成这样的恐怖怪物!”   “后来不是有做自我介绍吗?他叫继国缘一,你当时应该也听见了。”   羽原雅之先纠正鬼舞辻无惨的用词,才回答他的问题。   “我不认识他。”   “距离那个天皇死掉已经过去六百年,你当然不可能认识他,”鬼舞辻无惨冷冰冰出声,“我要问的,是你竟敢背着我留下后代这件事。”   羽原雅之:“………”   端着饭碗,羽原雅之的头顶缓慢扣出一个问号。   这游戏什么时候多了个设定,他怎么不知道?   但鬼舞辻无惨还真是气势汹汹的瞪着他,一看就不是在开玩笑或者玩情趣,而是真的认为有这件事。   无言片刻后,羽原雅之不急不缓开口。   “如果我真的留下了后代,那也是你生的。”   一句话,就让鬼舞辻无惨坐下的榻榻米爆裂成均匀的八块。   宅邸内的鬼都惊慌得趴在原地瑟瑟发抖,感知到从老板那里瞬间传递来的莫大暴怒与杀气。   但羽原雅之不仅不为所动,还要火上浇油。   “说起来,我记得你可以拟态成普通人类的模样。”   他若有所思,盯着鬼舞辻无惨瞧了片刻,“能变成女性的身体吗?”   “…………”   殿外遥远的角落,又再度响起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   就好像体内那些不属于他们的血突然化作了千万根银针,扎得浑身如刀剐,钻心的疼。   当然,那些疼到满地乱爬的嚎叫是传不到这间寝殿里的。   空气依然死寂。   鬼舞辻无惨阴恻恻盯着羽原雅之看了许久,才将话从齿间磨出口。   “不行。”   羽原雅之抬了抬眉梢,“真的不行?”   见对方那真的恨不得将他生吃干净的凶狠瞪视,羽原雅之才笑着偏过视线,顺带给这位脾气暴躁的鬼王顺个毛。   “既然你做不到,就绝对不必担心我会有后代了。”   ——宅邸里,那股千万根针扎般的剧痛顿时消失。   满地打滚乱爬到一半的所有鬼都茫茫然抬头,互相对视,完全搞不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听说珠世小姐给无惨大人带回来了一个特别美味的“稀血”,还要求世平必须在三个时辰内准备好大名规格的饭菜,他们当时还以为这是要准备拿对方当血仆,精心饲养起来食用呢。   怎么才过去这么点时间,那个人类好像就已经要被惹到暴怒的无惨大人吃掉了……?   如果无惨大人之后要求他们再去找一个像这样美味的稀血,他们该去哪里找啊?   众鬼脸色灰败,如丧考妣。   压根没在意那帮属下的离奇想法,寝殿内的鬼舞辻无惨依然面无表情,揣着手坐在原地。   “既然如此,他为何也能使用太阳的力量。”   羽原雅之偏了下脑袋,不甚在意。   “谁知道,或许他也是天照大神的后裔?”   话说,如果他在进游戏时选择了武士,会不会就像继国缘一那样,剑术精通附带太阳灼烧真伤?   鬼舞辻无惨冷冰冰盯着羽原雅之,似乎在权衡他说的是真是假。   从疑似直系后代变成疑似同一位祖先后代,听起来倒是好接受多了。   说起来,他前几日转化的那个会什么呼吸的猎鬼剑士,样貌与将他砍伤成这样的恐怖怪物一模一样,或许拥有血缘关系。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同为猎鬼的剑士,必定也互相认识。   只需要过去问一下,肯定就能明白了。   正好从血液链接传过来的讯息在告诉他,对方已经吸收完他的血液,成功转化成了鬼。   守着羽原雅之吃完饭,鬼舞辻无惨才起身。   “我要去别院一趟,找那个新转化的鬼问些事情。”   他习惯性对羽原雅之开口,面色如常,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出门前先跟对方说一声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对。   这是被刻入本能里的许可申请。   产屋敷月彦想瞒着人独自去做什么是不可能的,作为看护者的羽原雅之总会随行在身旁,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唯一一次赌气离开,就是造成宴会大屠杀的那次。   羽原雅之同样对他们的相处模式很习以为常,也跟着起身,示意鬼舞辻无惨带路。   “我后来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在转化鬼?”顺便问了这么一句。   “缺人手。”   鬼舞辻无惨走路途中也十分流畅地扭头瞪了他一眼,口吻恼怒。   “你要是告诉我克服阳光的方法,就不会有这么多事。”   “或许它本来就不存在。”   羽原雅之慢悠悠回道。   然后飞速遭来鬼舞辻无惨气不过的又一记凶狠瞪视,整个一副随时都想暴怒动手、却又不得不将这念头压回去的隐忍模样。   在这方面,哪怕鬼舞辻无惨已经拥有不老不死的身体,数百年来也一直将他不能行走于太阳下这件事视作莫大的耻辱,不惜任何代价也要达成这个目的。   说出这种话还不被鬼舞辻无惨暴怒杀死,那帮下属能将他们的眼珠子物理意义上的瞪到掉出来。   但羽原雅之与鬼舞辻无惨,好似真的达成了某种矛盾却和谐的微妙关系——哪怕它太过复杂,连当事人自己也不愿去坦诚面对。   沿着游廊转了好几个拐角,鬼舞辻无惨带着羽原雅之在一扇障子门面前停下。   另一侧的新生鬼也已察觉二人的到来,主动前来将门拉开。   “二位…请进……”   明晃晃的六目鬼眸逐渐露出在扩大的门缝里,与同行而来的羽原雅之对望上。   【接触到关键人物,激活相关副本事件——《借寿》。您将进入副本,沉浸且逼真地体验一段未来会发生的真实经历。】   【您可以选择不插手任何剧情的纯观影模式,也可以选择尝试任意行动的大胆探索模式,副本内的剧情与人物将会根据您的行为作出不同的反应。】   【是否同意开启副本?是/否。】   【请注意,您进入副本的身份为系统默认,无法更改。】   【请注意,鬼舞辻无惨的个人档案同样会根据你在副本内采取的行为,反馈出相应的变化。】 第45章(含24k营养液加更)   “听说了吗,这次好像有个不会用剑的家伙通过了最终选拔。”   “不会用剑?是怎么通过考核的?”   “谁知道,他还没过来呢。”   “这样也能算剑士?”   “按照主公的意思,只要在那座山里存活了七天,就算是成功通过最终选拔,可以加入鬼杀队。虽然话是这么说,好像也打算先找人教他剑术看看。”   继国严胜踩过庭院的石子路时,听见有几个同僚在窃窃私语。   倒也不算是相熟,勉强认得面孔而已。   他们谈论的内容却令继国严胜产生些许好奇。   顾名思义,鬼杀队只是专门负责猎鬼的私人组织,并非如今争夺天下的势力之一。   而这支专门负责猎杀吃人恶鬼的队伍,据说是由产屋敷氏一族创立,自数百年前的清和天皇时代开始,代代相传着维持至今。   产屋敷氏一族权势虽然比不过那些大名,但家大业大,财力惊人,向来都是以最高规格的待遇养着这些民间的猎鬼人。   继国严胜也思考过,为何那位产屋敷的主公不惜耗费重金培养出一支人均剑术高超的鬼杀队,却没有要争夺天下的意思。   如今正值下克上兴盛的战乱时代,谁都想成为人上人,将整个国家的权力都牢牢掌握在手中。   继国严胜本人便出自武家。   哪怕如今已离开继国家,追随他的胞弟继国缘一而来,也依然会下意识去用曾经受过的武家教育去看待问题。   毫不夸张的说,有继国缘一再加上自他那里学到呼吸法的猎鬼人,战斗力足以媲美一支装备精良的大军。   但在这位产屋敷的主公这里,他们从始至终的目标都是猎杀恶鬼,竟当真没有生出半分其它野心。   也难怪缘一会愿意在这里……待上如此长的时间。   继国严胜的目光自那些交谈中收回,神色沉稳,却没有要上去打探的意思。   他确实对那位不曾学过剑术、却能通过最终选拔测验的新人有些兴趣,但也只到此为止。   时间是十分珍贵的宝物,他要履行猎鬼人的职责,要精进自身的剑术,还要寻找能够继承呼吸法与绝技的后继者……没有精力去了解一位新人究竟是怎样在不会用剑的情况下通过了考核。   继国严胜此趟回来,也只是专门更换在猎鬼途中损坏的佩刀。   能够斩杀吃人恶鬼的打刀比较特殊,乃使用特殊的猩猩绯砂铁与猩猩绯矿石为原料,搭配玉钢石铸造而成。   普通兵器即使砍下恶鬼的头颅,也无法致他们于死地。   而这些能砍杀恶鬼的刀,被称作“日轮刀”。   如果连剑都不会用,那么,那个新人也无法猎鬼,最后只能加入名为【隐】的后勤组织,做些辅助工作罢。   继国严胜这么想着,边将腰间的佩刀解下,交还给库房的人员。   能够锻造日轮刀的刀匠也相当稀少。   为了防止被恶鬼找上门去,他们居住的村落十分隐蔽,平时有些修补或换刀的需求,基本都通过库房这边的中间人来进行。   “大约十到十五天内,会将新的日轮刀交给您。”   面容刻意被遮挡、仅露出双眼的那位【隐】成员收下已破损严重的旧刀,将它登记在册。   “嗯…劳烦。”   继国严胜已经很清楚流程,等着对方将备用的日轮刀给他,用作这些天的临时过渡。   每位剑士惯用的日轮刀都有细微差别,需要经验更丰富的刀匠花费更长时间去仔细做调整,最大程度地去适配剑士的手感。   这就导致锻刀的速度总是赶不上损耗的速度,只能普通刀匠先批量造一批同规格的备用日轮刀应急。   对继国严胜来说,不趁手的刀用起来虽然有些别扭,但总比赤手空拳要来得好。   但这位【隐】成员没有去库房给他找备用日轮刀,而是停顿片刻,又对继国严胜恭敬说道。   “正巧刚才送来主公的消息,让我们见到您时转告一声:若您此刻有空,烦请尽快过去他那边一趟。”   “如此…我这就…动身…”   大约也是出身武家的缘故,继国严胜总习惯认真思考措辞,并清晰发出每一个音节,导致他讲话的语速非常缓慢,且会在断句时停顿偏长的时间。   仅凭这点,哪怕继国严胜的外貌与继国缘一再像,鬼杀队里也没有人会搞错他们两个。   前往主公的寝殿时,继国严胜也思索过他特意召唤自己的缘由。   如果不是每年一次的集会时间,或是给予特殊的任务,那么,就通常是亲自传达某位同为猎鬼人的亲友死讯……   但要说他过去时为了听到继国缘一的死讯,继国严胜一百万个不相信。   他坚定的认为,这世上能杀死那位神之子的敌人——不论是人是鬼——都根本不存在。   思来想去,得不出头绪的继国严胜在游廊下俯身行礼,听到侍从向寝殿内汇报他的到来。   很快,伴随障子门拉开的动静,略拖沓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实在不好意思,严胜,劳烦你特意为我赶来一趟。”   清朗的嗓音,却也是虚弱且无力的,像随时会栽落在地的风筝。   据说,产屋敷氏的每代主公皆会死于不明恶疾,无论医生如何救治,也不可能活过二十岁。   “无碍…我正巧…归来…”   继国严胜的目光始终盯着身前的那一小片地面,没有抬头,摆出【有事请尽管吩咐】的谦逊姿态。   主公压低声音闷咳片刻,平复气息,才又继续说道。   “我记得,严胜之前一直在烦恼继承人的问题。”   “是,”继国严胜应道,“数日前…又有会呼吸法的人…离奇故去……”   即使第一时间已知晓这噩耗,主公依然为此轻声叹了口气。   “医生那边还在努力寻找症结,希望不是来自恶鬼的袭击。”   继国严胜应道,“我亦…如此。”   交谈到了此刻,他大概猜到主公为何特意要他过来。   是为他找到了一位资质合格、天赋优秀的后继者吗?   继国严胜面色平静,心底那份始终焦躁不安的烦闷,总算得以散去片刻。   “这位是相叶阳生,加入鬼杀队的新人。他既没有培育师也不会剑术,本应加入负责收尾与后勤的【隐】部队,却瞒着所有人跑去参加最终选拔,并成功通过考验。”   “拥有这般心性与勇气的孩子,我不忍拒绝他的请求。”   “因此,我希望严胜能在这里落脚的时间里,可以传授他些许剑术。”   主公的解释告一段落,又是几声轻咳。   听完这一切的继国严胜,却陷入某种哑然无言的静默。   ……就算他最近确实在为后继者的事情心烦……但是,解决办法难道是直接给他塞过来一个连刀都没有摸过的少年吗……?   他得从最基础教起,这可是一场长达数年的苦修……且在剑道这方面,自幼练习的效果才最好。   像这样心性坚定、也拥有舍命勇气的少年,他确实有很高的好感。   但有好感不等于有天赋,倘若对方并不适合走上剑道,纵然再如何刻苦,也不过是枉费精力。   脑海里滑过大段思绪,继国严胜正要出言婉拒,却听到主公又开口。   “他尝试握住日轮刀后,刀身化作了通体漆黑。”   继国严胜骤然抬头。   主公身旁正站着一位束着高马尾的少年,身量很长,样貌也相当清俊,在朝他微微露出笑意,气质十分友善。   他的额头没有斑纹,干干净净。   与继国缘一不同。   继国严胜方才绷紧的情绪,忽然放松些许。   对方的腰侧别着一把日轮刀,大约就是新发给他的,却连佩戴的方向也不清楚,将刀刃朝向了下侧。   果然是从未摸过刀的稚儿……   但就是这样的无知稚儿,竟然能令日轮刀化作通体漆黑的颜色。   日轮刀又被称为“变色之刀”,会依照使用这柄刀的主人而改变刀身的颜色。   刀身颜色相同的剑士,连最适配的呼吸法都是相同的。   自从继国缘一教导鬼杀队的剑士呼吸法以来,还没有人的日轮刀颜色与他相同,为近乎墨般的漆黑。   而继国缘一使用的【日之呼吸】,也没有人能够使用。   包括他在内,大家使用的都是从日之呼吸里派生出的呼吸法,是低一阶的劣化版本。   不是不想学习,也不是学不会,是身体天然并不允许他们负荷如此高消耗的呼吸,连支撑片刻也觉得痛苦。   他一度认定,像继国缘一那样天赋卓绝的神之子,这世上只允许存在那一个,再不可能诞生第二位。   哪怕此前他忧虑继承人问题,说着“没有人的实力能与你我匹敌,千锤百炼的绝技即将失传,令人绝望”,却从继国缘一那里听到“他们并不重要,天赋高绝的孩童也依然会出现,并与他们抵达同样的境界”时。   他的心底,更多的也只是对继国缘一的话语,感到几乎作呕的不快与反胃。   但此时此刻,当真有与继国缘一相同天赋的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继国严胜怔住得彻底,大脑近乎空白。   当年,仅有七岁的继国缘一在完全没有经过训练的情况下,手持木剑,一招就足以将成年男子痛殴至昏迷。   眼前这个相叶阳生,必定也能够做到同样的事。   他根本不需要接受什么剑术指导,没有人能指导这样的天才,他若是多说两句话,反而会让自己显得愚蠢呆傻。   哪怕此刻的相叶阳生连佩刀都不会,但拿起刀时,苦练二十年剑技的他,也未必有可能是对手。   啊-啊,上天啊,你为何不愿将天赋赐予真正渴求它的人,却又要让他们,接连出现在他的面前?   继国严胜的心底几乎要呕出痛苦到极致的悲鸣。   但表面上,他依然将那张俊秀出色的脸板成肃穆端正的神情,在安静许久后,终于缓慢开口。   “既然与缘一的资质相同……为何……不去寻他来指教?”   这次,产屋敷氏的主公没有回答他,而是由那位少年几个大步跨下游廊,来到他身边。   “是我向主公要求的,我想要你来当我的师傅,指导我剑术。”   他朝继国严胜露出一个更亲近的灿烂笑意,说出口的内容更令后者呆怔。   竟然没有选择剑术更高超的缘一,而是选择了他……?   “我知道,你比这里的任何人都要刻苦修炼剑术,比任何人都要更坚持而专注,始终坚持不懈地磨砺自己,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相叶阳生用完全生疏且错误的姿势握住腰侧那把打刀,看得继国严胜回过神来,心底直皱眉毛。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出纠正的话语,便听见对方继续开口。   “我能让刀身变成黑色,似乎是一件让人感到吃惊、足够被判定为有特殊天赋的事情。但这点并不是真正属于我个人的特质,也不会有人因为这点而对我产生敬佩或好感。”   他笑着,朝继国严胜看来。   “但我在知晓你的情况后,对你产生了由衷的敬佩之情。不知你是否愿意,也给我一个向你学习的机会呢?”   空气又陷入了漫长的沉寂。   但在最后,继国严胜依然立在原地,接受了来自他新收学生的鞠躬行礼。   ………   会收下一位毫无基础的学生,继国严胜也对此感到意外。   不过,他对相叶阳生很有信心。   有资质使用日之呼吸的人、与缘一拥有相同天赋的人,只需稍加点拨,实力必定突飞猛进,不消片刻就能超过他。   但很快,他的信心就被打击得彻底。   取而代之的是急得快要结巴讲相声的难以置信。   “你…不要这样挥刀…会伤到自己……要如此发力才可……”   “呼吸……要学会正确的呼吸……大点声喘气…不算正确的呼吸……”   “那双眼睛…不能看透…我的身体么……”   “你仅是持刀往前踏一步…为何…也会绊到自己……”   “……这不对………”   第一节课,继国严胜足足从上午教到下午,对自己的教学水平产生了深深的质疑与困惑。   是因为他很久没有复习过剑术基础了吗?   还是他认知里的日之呼吸其实并非正确?   就这么简单的基础技能,为什么教了这么长时间都不会……?   指点其他人的时候,好像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问题……   面对呆站在原地走神、似乎在努力寻求逻辑自洽的继国严胜,相叶阳生——羽原雅之满脸纯良,也很想无辜望天。   继国严胜好像对他寄予了特别大的厚望。   但他就是一个前半生从没握过刀的普通人而已,怎么可能一下就精通这些高超的剑术。   这游戏也是,他开局都选阴阳师了,看起来是能当武士的模样吗?   结果一进副本,就发现自己不仅年轻好几岁,还成为鬼杀队的剑士——而那位刚被无惨转换成鬼的继国严胜,此刻依然是队里的顶梁柱之一。   与前几次不同,这次的副本,他落在的时间点相比副本外要靠前,根本不是“未来会发生的真实经历”。   他体验的,是“已经过去的历史”!   羽原雅之头疼捏了捏鼻梁。   是因为他一口气死了六百年才复活吗,所以连剧情节点的发展都已经错过了?   那他究竟亏了多少个副本没有触发……这么一想就有点心痛了。   至于眼前这位已兀自陷入深深困惑的师傅继国严胜,还是羽原雅之主动争取来的。   毕竟触发副本的关键剧情人物是他,能长时间接触到本人最好。   否则,他现在估计正干着【隐】的活。   进副本后,他的阴阳术还是可以使用的,自带的身份天赋也还在。   可能,这才是他能让刀身变成漆黑的真正原因。   天照大神的血脉后裔,自然是适配日之呼吸的。   ——但这跟他一个咖啡馆的老板又有什么关系呢。   能摆出一个似模似样的姿势已经十分了不起,不能再多对他多做要求。   还有对方说“继国缘一拥有能看透人体的肌肉、骨骼及脏器的眼睛”云云,羽原雅之更是接连摇头。   于是,他又听继国严胜慢吞吞说了好半晌关于他的胞弟继国缘一的事——多半是在描述对方的剑术有多厉害。   继国严胜是接受过武家精英教育的,虽然话说得慢,但遣词造句相当有文化素养,时不时就蹦出一个会让羽原雅之梦回平安京的词句用法。   剑术上的绝世天才、无人能比肩的神之子、无欲无求的品行高洁之人……   任何极尽赞美的形容词都毫不吝啬的往上堆。   听了好半晌,羽原雅之大概明白无惨当时是怎么被重伤到濒死了。   只能说,输得不冤。   按照继国严胜话里的意思,只要继国缘一想,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也能持刀单枪匹马征服整个天下,成为这个国家最厉害的武士。   相比之下,他却几乎不聊自己的事情。   偶尔在讲继国缘一时连带提起,也总是露出一点哽住似的复杂神色,继而转移话题。   即使羽原雅之主动询问,他也会露出类似“我这种有什么好说”的情绪反应。   好在,经过这几日的朝夕相处,羽原雅之也大致了解到继国严胜的情况。   出生在声望权势皆不低的武士家族,与继国缘一是双胞胎。   由于胞弟继国缘一的额头有在他人看来极为诡异的斑纹,又晚出生片刻,便被视作不祥之子,而他则是家族的继承人。   二人的待遇天差地别,他作为未来的家主与武士,接受严格的精英教育,一切衣食住行都是最好的。   继国缘一却住在只有三张榻榻米大的废弃茶室里,进出的房门开口很小,大人如果想要进入,必须像钻狗洞那样躬起身体,才不至于嗑到脑袋。   但就在七岁那年,继国严胜正在辛苦练习剑术、并自认天赋优秀时,继国缘一狠狠得打击到了他。   ——能够看透人体的眼睛,能挥舞灼灼流焰的日之呼吸,以及仿佛天生就会握刀般的稀世才能。   知道这一切的继国严胜没有自暴自弃,哪怕自那之后已经过去十余年,也依旧没有放弃追求磨砺剑术、追赶继国缘一。   选择离开继国家,加入鬼杀队,正是出于这个缘由。   羽原雅之越听越哑然。   也就是说,副本外的无惨把鬼杀队里最厉害的继国缘一的哥哥——且听起来他们兄弟关系还不错——转化成了鬼……?   继国缘一同意了他这么做吗……   “自加入以来…我的剑术…确实得以精进……”   数日下来,继国严胜对着总算有点剑术入门的羽原雅之竖起食指,讲话一如既往的慢且认真。   “只要你坚持练习…也可似我…出现斑纹……”   他所说的“斑纹”,是指在左侧额头,以及自右侧锁骨蔓延到下颚处的暗红纹路,如同火焰燃烧。   身上出现斑纹后,不论体能还是战力都会大幅度增强。   但最近不知什么原因,鬼杀队里莫名死去了两三位剑士,搞得大家都很紧张,怀疑是不是遭到了恶鬼的偷袭。   继国缘一还在外面赶一个接一个分给他的任务,暂时没空回来。   “不必…担心…”   继国严胜言语冷静的安慰他,“若有鬼…我自当庇佑你…平安无事……”   “那我立刻就放心了。”   羽原雅之欣然收下安慰,并立刻回以一连串赞叹与夸奖,将对方的情绪价值拉满。   以前与继国严胜往来的人,基本都是讲话表达同样含蓄的上层武家氏族。   再加上严格暴戾的父亲与更关心缘一的母亲,导致在继国严胜长大的环境里,几乎没听过如此多而坚定的、不会向他索取任何利益回报的赞扬。   继国严胜的眉眼微动,朝这个真心实意在夸他很厉害的羽原雅之望过来。   他的嘴角似乎有点想要上扬,露出一个表达开心的微笑。   但长年累月形成的习惯,令继国严胜刚才的反应好似一场错觉,眨眼间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你也要…勤加锻炼……拥有自保之力……”   留下的,是更为亲近友好的相处。   在对待羽原雅之的剑术教学上,哪怕继国严胜已经接受了前者就是个基本没有天赋、只是撞大运有日之呼吸资质的普通人,也依然兢兢业业,讲得十分认真且细致。   还会拿着木刀,亲自为他反复演示架势与动作,再打上几场实战演练。   经过小半个月的联系,羽原雅之还真觉得自己学得有模有样的,挥刀砍出去的架势挺能唬人。   继国严胜也早就不再能一天到晚待在这里陪他,拿到新的日轮刀后,便再度开始四处出任务去讨伐恶鬼。   这个副本里的世界是“没有受到他影响的最初剧情”。   没有人为打造的【羽神】,也没有一直忍耐着不吃人的鬼舞辻无惨。   鬼杀队里有很大一部分人,都是家人或亲友被吃人恶鬼杀害后,才决定加入到讨伐鬼的队伍里,发誓一定杀死那个罪大恶极的鬼之始祖。   羽原雅之也想找到他。   可惜,他再次尝试用占卜找到对方的藏身处,依然是结果太多,被其他鬼严重干扰。   副本外的无惨所居住的宅邸,派过去的鎹鸦回报只有一堆坍塌的废墟。   与被他严格管教的无惨不同,这里的鬼舞辻无惨过得肆意而傲慢,不将任何人放在眼底。   鬼杀队每次赶去出现鬼的地方,总会带回一个或两个幸存的孤儿。   或是除去墓碑与土包外,什么也不剩下。   继国缘一也回来与“拥有与他同样资质的”相叶阳生见了一面,认真端详他许久,才慢慢点头,也很细致地指导了他一段时间。   就是表述能力相对逊色些,有些时候讲得深了,羽原雅之都不太能理解是什么意思,还得靠继国严胜在旁边当讲解翻译。   但这样的日子也很少。   鬼杀队的成员都太忙了,基本上就是到处出任务,只能见缝插针见一面。   鬼舞辻无惨一直在各地转化大量的鬼,似乎想要达成某个目的。   ——羽原雅之清楚,对方是在找克服阳光的办法。   继国严胜最近也有点魂不守舍的模样,但很快就会恢复过来,并表示没什么事。   等羽原雅之终于从他那里得到“勉强合格”的认可后,也开始频繁出任务——危险性相对不那么高,以积累经验为主。   如今这个世道,既有武家争天下的战乱,又有吃人恶鬼疯狂袭击的可怖。   家家户户都过得极为艰难,羽原雅之挥刀斩下第一个鬼的头颅时,望着那具逐渐消散的躯体,沉沉吐了口气。   与用血咒杀不同,那一刀劈下去的手感极为真实,仿佛他真的斩下了某人的脑袋。   惊险的战斗刺激平复后,随即而来的,是强烈的成就感与兴奋感。   与解锁即用的阴阳术不同,这可是他辛苦练出来的!   拥有了这样克制鬼舞辻无惨的剑术,他可以开始寻找对方的踪迹了。   毕竟副本里的鬼舞辻无惨体内没有他的血,如果贸然找过去,没办法用【缚狱】控制住的鬼王是十分危险的。   而现在,他可以开始布局了。   虽说占卜不能锁定鬼舞辻无惨的藏身处,但这点问题难不倒羽原雅之。   他太清楚鬼舞辻无惨想要什么了。   只需在猎鬼的过程中,让相叶阳生“不小心”暴露出他的剑术只是普通人水准,又“不小心”暴露他能使用日之呼吸,或许只要喝了他的血,变成鬼后可以不害怕太阳。   一个剑术实力远不如另一位日之呼吸使用者,又有概率能达成鬼舞辻无惨毕生渴望的猎鬼剑士。   ——多么诱人的陷阱。   很快,在一个皎月高悬的夜晚。   刚挥刀砍下恶鬼头颅的羽原雅之,在转身落地泄力的那一刹那,眸底倒映出鬼舞辻无惨站在拉开的障子门前的身影。   夜风拂过间,墨黑的半长发丝连带衣袍一道扬起又落下,纷飞如某种重叠盛放的牡丹花瓣。   月色下的鬼舞辻无惨仿佛仅是为了散步而来,穿着一件黑底银纹的单衣,外面罩了件同款繁复花纹的外袍,是向来偏好极致享乐的奢靡华贵。   然而,当他用那张漂亮凌厉的面容望向羽原雅之,似笑非笑的轻蔑打量人时,又有火山暴虐般的危险性自那份贵雅的背后肆意透出,狂妄到连半点掩藏的态度也懒得摆出来。   “嗯……虽然我会什么什么呼吸之类的剑士不太感兴趣,但与太阳相关的东西,依然值得我亲自跑一趟。”   鬼舞辻无惨微笑着,上下两对尖利的虎牙在低沉的发音吐字间若隐若现。   “那就来喝你的血试试吧,猎鬼人。”   在那不屑一顾到完全没打算与他对话的傲慢态度中,羽原雅之同样笑了。   “可以啊,你尽管来试。” 第46章(含28k营养液加更)   面对鬼之始祖,这个猎鬼人不仅没有战栗得发抖,反而朝他架起刀刃。   而那句回应,从鬼舞辻无惨的视角看来,同样是一种惯例的战前挑衅,跟嘴硬没什么区别。   自从他变成鬼以来,从未有任何力量能抵抗他的攻击,也不曾有任何存在能违逆他的意志。   凡他所想要获得的任何事物,最终必得偿所愿。   眼前这个猎鬼人也不例外。   区区人类,根本无法与强大且完美的他相提并论。   鬼舞辻无惨轻描淡写挥击出那一记连残影都无法用肉眼捕捉到的刺鞭时,甚至根本不认为对方能抵挡下来。   哪怕再吹嘘所谓的千锤百炼,人类的身体依然与其他家禽没有什么分别。   任何尖锐的物体压在上面,来回切割,就能令那柔软的皮与肉迅速朝两侧分离,卷缩,中央涌出大量的血。   像一座人造的微观喷泉,还会散发出腥甜的美味香气。   不过,他对食物的追求在经过数百年不间断的进食后,早已退化到可有可无的程度了。   稀血也罢、普通人也罢,再如何特殊的食物,只要吃的时间足够长、次数足够多,都会产生腻烦的心态。   倘若不是与“可以克服阳光”产生联系,鬼舞辻无惨是绝不肯特意跑一趟的。   至于什么猎鬼人与呼吸法,他已经专门去接触过了,变成鬼后的战力确实不错,但也仅此而已,对他造不成任何威胁。   眼前这个猎鬼人,死得也将同样轻易,与从地上捻起一根羽毛没有任何区别。   他果然没有抵抗住那一击布满尖锐骨刺的、由他手臂异化延展而来的长鞭,胸口连带小臂被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争先恐后地溢出,洒落在地。   猎鬼人身后的那面墙壁也遭到波及,垮塌大半,照进一片清亮的月色。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诱人香气转瞬间便涌进鬼舞辻无惨的鼻腔,又随呼吸吞入肺腑。   鬼舞辻无惨条件反射抬手捂住下半张脸,却挡不住口腔内有唾液在迅速分泌,神经雀跃着向大脑释放出一个更为贪婪的催促信号。   【想喝】。   这份违背理性的失态动摇,令自认高人一等的鬼舞辻无惨感到侵略意味强烈的被冒犯感,表情当即由从容化作极为恼怒。   然而,对面分明连他这一击也接不下,却既不打算逃跑,也没有选择在他停手的间隙处理伤口的意思,就这么放任血液持续不断的自伤口涌出。   甚至连那张脸上的表情,也依然是带着笑意的。   看上去,竟然还要比他更为从容。   这令鬼舞辻无惨愈发感到不愉快,青筋自冷白的皮下缓慢鼓起,如蛇蜿蜒爬行在他的太阳穴两侧。   过了片刻,鬼舞辻无惨将手放下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他再开口时,嗓音也仍是低而冷静的,好似方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哼,原来还是稀血体质吗……在我见过的那些稀血里,你倒是更特殊些。”   他的话讲得慢条斯理,仿佛只是美食家在对新鲜的食材进行一些居高临下的点评。   对此,羽原雅之只是发出一声明显夹带揶揄的笑。   “只说这些?我还以为你会直接问我能不能喝一口啊,明明都已经藏不住对我的渴望了。”   他将那节受了伤的小臂横在嘴旁,目光特意瞥向依旧站在原地的鬼舞辻无惨,就这样直直盯着他,缓慢舔过其中一道仍不断涌着往下滑的血。   更直白、更狂妄的挑衅。   如此轻视他,罪该万死!   那双拥有梅红裂纹的鬼瞳瞬间竖成更细的线,无数血丝密密麻麻爬上眼白,如同岩浆溢出火山口在石缝间流淌,残忍吞噬途中遇到的一切有机物。   “那我就成全你。”   敢激怒他,就要做好连骨头也不会剩下的准备。   在下一击刺鞭挥来时,羽原雅之不再坐以待毙,以极高的机动性在这间空旷的屋子里辗转腾挪。   鬼舞辻无惨用手变幻出的刺鞭的挥舞速度快得连残影都很难看清,距离也长得惊人,肉眼估计至少有四五米。   即使羽原雅之躲开了,身后的那些门窗墙壁依然遭到波及,一片接一片跟着地垮塌下去——直到承重的房梁也开始倾斜,裹挟着屋顶的瓦片重重砸向地面,溅起巨量灰尘。   鬼舞辻无惨从始至终都站在没有遮蔽的长廊边缘,不会受到这大面积倒塌的波及。   羽原雅之则一直在闪躲,从最初的屋内一直逃到庭院,勉强躲开塌下来的屋顶。   但在持续的剧烈运动下,他的气息已经很不稳了,尤其胸口与新添的伤根本没有时间处理,一直在往外溢血,不断落在脚下的地面。   他也始终都没有离开鬼舞辻无惨超过三米,即使闪躲也只是在反复绕着他转圈,似乎在试图寻找能够发动反击的时机。   愚蠢的想法。   鬼舞辻无惨在心底发出嗤笑。   人类太过孱弱,弱得根本不需要他挪动半步,光用刺鞭就足够慢慢耗死这个惹他不快的混账。   尽管鬼舞辻无惨随时都能向羽原雅之发动致命的一击,但他被刚才的挑衅激怒了,决定要给予这个狂妄的家伙以相匹配的残酷折磨,一直到他再也跑不动,只能倒在地上不甘的咽气为止。   难得来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始终以矜贵姿态站在原地的鬼舞辻无惨微微眯起眼眸,心底涌起一阵不可思议的愉悦。   或许是那些来自猎鬼人的血洒出太多在他的周围,连带这片空气里的腥甜气味也已太过浓烈,竟然令他能再次体验到酒后微醺的滋味。   倘若这里面藏着能让他克服阳光的办法,更是要令人愉快至极。   强弱差距太大,胜负早已知晓,足以令鬼舞辻无惨连姿态都显出几分漫不经心,只分了点注意力给一直在勉强闪躲与格挡的羽原雅之。   直到他忽然停下来,站住不动了。   在鬼舞辻无惨的视角里,能看见单手握紧刀的猎鬼人剧烈喘气,身上布料被切割出凌乱的划口,大面积的血又将它染成偏暗的颜色,自末端滴滴答答地凝落在地。   每一次的闪避与架刀防御倒是及时,这些伤口看起来可怖,但都是皮外伤,只要包扎及时就不会致命。   甚至,只要他没有一直跑动牵扯伤口,流出的血可能比现在要少得多。   不过嘛,要是他没有抵抗,现在早就已经死了。   “这样就放弃了吗?”   鬼舞辻无惨眯了眯眼,开口的嗓音带出几分笑意——哪怕它仍是轻慢而蔑视的,在停下攻击的此刻,竟也透出些亲昵的意味来。   羽原雅之喘匀气息,同样笑起来。   “你还是快点思考等会向我求饶时,该说什么才能讨得到我的欢心吧。”   他将那柄日轮刀改为双手握在身前,朝下,就这样笔直地刃尖插入地面。   漆黑刀身上同样沾了些他的血,正顺着重力缓慢滑落。   这样的行为在鬼舞辻无惨的眼里根本毫无意义,基本等于自暴自弃后站着等死。   “那我就先杀了你。”   但对方说出口的那句话完全激怒了他,瞬间爆发的庞大怒意几乎令发丝与衣摆违反重力地扬起,带着不再克制的怒火与杀意,数道自背后延伸出的管鞭刺破布料,如同灵活的游蛇,一瞬间全部朝没有再闪避的羽原雅之攻过去——   铛!!   仿佛撞上了不可逾越的屏障,所有管鞭的末端都狠狠扎在羽原雅之的眼前,近得距离触碰到他不过数公分。   然而,就是这不过咫尺的无形空气,那些管鞭竟然只能停在原地,不断剧烈颤动,却无法再往前进哪怕一丝半毫。   怎么可能……?   面对依然杵刀站在原地的猎鬼人,鬼舞辻无惨错愕睁大眼睛。   下一刻,他用手臂异变成的刺鞭,再度狠狠朝人抽击过去!   一次,两次,以及看不清残影的更多次。   那片无形的壁障坚不可摧,无论被鬼舞辻无惨攻击多少次,都依然无法被撼动,继而触碰到羽原雅之分毫。   饶是在数百年间磨砺出了相对稳重许多的镇定心性,也架不住遇到了完全超出鬼舞辻无惨预料之外的状况。   “这是什么?你做了什么…!”   攻击没有丝毫效果,他只能收回那些异化出的攻击肢体,神色恼怒极了,情绪也毫不保留地尽数外放。   倒显得整个人生动多了,好似又回到了他的名字还是产屋敷月彦的那个时期。   就是看鬼舞辻无惨瞪着羽原雅之的表情,几乎恨不得当场张开巨口,将后者一口吞食,狠狠嚼碎。   “我啊,好像从来没对你说过我是剑士来着。”   羽原雅之笑叹道,用一种欣赏被关在笼子里的漂亮猫咪的目光,看着被他用血做牢笼,关在那方寸之间的鬼舞辻无惨。   虽说他目前一直用【缚狱】来控制无惨的行动,但实际上,它还有另一个效果。   【在地上划出界限时,将以牢笼围困住敌人】。   提前用血在地上画出一个圈也可以,但稀血很难藏住那股散发出的特殊气味,极易让五感本就敏锐的鬼舞辻无惨察觉到异样。   于是,他不得不先将鬼舞辻无惨引过来,再开始以他为中心,用自己的血画出一个足以困住他的牢笼。   好在布局与引导都很顺利,羽原雅之刻意让自己受伤,又做出被迫不停闪避的姿态,慢慢将这个圈连成一线。   如果副本里的这位鬼舞辻无惨再干脆利落些,不搞些慢慢磨死他的小把戏,羽原雅之就只能拿出代价更大的备用计划了。   但此刻,结局已定。   羽原雅之落在地上的血成功将鬼舞辻无惨围了起来,在咒法【缚狱】的发动下,化作将他死死禁锢在其中的透明囚笼。   鬼舞辻无惨尝试从四面八方突破都失败后,瞪着猩红的鬼目环视一周,最后狠狠盯向羽原雅之。   “就凭你这种卑劣的把戏,也想杀了我?”他冷声嗤笑,“只要你敢进来半步,我的刺鞭就会先吃掉你的脑袋。”   羽原雅之仍旧维持双手以刀杵地、保持【缚狱】发动的姿势,也朝他微笑。   “我并不打算杀死你。只不过,”   他先说出了令鬼舞辻无惨感到无法理解的回应。   但很快,鬼舞辻无惨再没有任何心力去思考其他的事情。   因为羽原雅之在说完前半句话、停顿片刻后,又补全令他瞳孔惊慌战栗的下半句。   “你想不想知道,距离日出还有多久?”   ——日出!   被提醒这点的鬼舞辻无惨再猛然抬头仰望时,发现遍布夜幕的星野如溪河逐渐流尽,皎月已落到西边的山头上。   最多一个,不,半个时辰,太阳,会杀死他的太阳,就快要出来了……!!   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刚才打得随意,他随手将整间寝殿都砸成了废墟,连带假山树木与围墙也毁了个彻底,放眼望去空空荡荡。   ……没有能够容纳他藏身的阴影处!   鬼舞辻无惨恼恨憎恶至极,眼底几乎沁出可怖的血。   当他再下移视线时,看见这个该死的猎鬼人依然好整以暇的站在他面前,甚至还冲这边俏皮地抬了抬眉梢。   而那是始终唇角的笑意,也比方才扩大些许。   即使对方身上那件单衣加羽织已被染得鲜血淋漓,大量的伤口也令他显得狼狈。   但此时此刻,却是鬼舞辻无惨心底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恐惧感。   那是曾经还重病在床时,永远有死亡如影随形追逐着他、甚至随着年岁增加而愈发逼近的无底绝望。   如果他一直被对方用这种把戏,用这个诡异的透明空间一直关着他。   等到太阳出来的时候,他就会死。   像灰一样随风散尽,不会留下任何生还的余地。   他会死。   会死。   会死会死会死会死会死会死会死会死会死……   强烈的求生欲充斥鬼舞辻无惨的大脑,令他哪怕面容因过度的负面情绪而显得扭曲,也依然只能对着羽原雅之缓下语气。   “既然你不打算杀我,我又为什么要在意太阳几点升起?”   缓和了,但没有完全缓和。   他敏锐抓住了刚才羽原雅之话语里的关键,并立刻反客为主,用“既然你不想杀我,就不会放任我被太阳杀死”来威胁羽原雅之快点放了他。   对此,羽原雅之只是轻飘飘一抬眼。   “我只是说我不打算杀你而已,没说过不会放任你死去。”   他微笑道,“我还没见过你被太阳照到的反应,挺好奇的,就在这里开开眼界也未尝不可。”   “…………”   鬼舞辻无惨气得咬牙切齿,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克制的强调,“我会死。”   没有附加任何形容,简单直白的道出了后果。   羽原雅之却对此不为所动,只回了一句话。   “我知道。”   时间一直在流逝,月亮的轮廓开始变淡。   鬼舞辻无惨开始着急,尝试使用全部的管鞭与刺鞭去攻击更多的地方——甚至还尝试挖地道。   但没有用,他就像被一个完美的、无坚不摧的透明半球体扣在里面,无论如何努力,也逃不出这半径近三米的空间范围。   又过了一会儿,天光开始自东边亮起,真正的死亡宣告迅速迫近。   鬼舞辻无惨终于肯向羽原雅之低头,语速与神情同样急切。   “你想要什么尽管说,我都可以给你!”   ——等的就是这句话。   始终注视着对方反应的羽原雅之笑了,开口却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指令。   “自己做给我看吧,你做起来一定会很漂亮。”   “———。”   有那么最初的几秒,看向他的鬼舞辻无惨只是茫然大睁着鬼瞳,似乎完全没有理解羽原雅之话语里的内容。   在已经被求生欲挤满的此刻,依然有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充斥在他的脑海。   ……要他做什么?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可笑……太可笑了,他怎么可能会当着猎鬼人的面做出如此……如此折辱自我的低贱行为!   “竟敢提如此荒诞的要求!”   鬼舞辻无惨提高声音,克制几乎要如火山喷涌的怒意,恶狠狠盯着羽原雅之。   “我会把你变成鬼,再反复地一点点切碎,用死上几万次来抵消你对我的大不敬之罪…!”   啊,副本里的这个鬼舞辻无惨是从来不认识他、也从来没有接触过那方面的处呢。   羽原雅之对他的气急败坏感到十足的愉快,连语气也是“您请便”的随意。   “再多啰嗦几句,大概连你自己也要当不成鬼了。”   鬼舞辻无惨恨极,却只能凶狠瞪着羽原雅之,说不出半句反驳或咒骂的话。   他没有与羽原雅之朝夕相处的经历,身上不曾刻印属于后者的半点痕迹,性格也始终保持着极端的傲慢与自我,没有任何人能忤逆他。   羽原雅之的要求,无异于要鬼舞辻无惨亲手挖出他那颗向来高高在上的自尊心,用最不堪的方式摧毁。   他怎么能不勃然大怒,恨得磨牙怒视?   这样的鬼舞辻无惨,倒是令羽原雅之想起他与产屋敷月彦刚相处时的情况了。   啊-啊,对着他怒火中烧却又无能为力的模样,真是可怜又可爱,无论看多少次也不会腻。   太阳开始自山的另一侧升起。   “……我明白了,我会…做的!”   强烈到如同在每一个细胞里发出尖锐爆鸣的求生欲,已不容许鬼舞辻无惨再多思考。   他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换句话说,他决定先假意顺从。   反正太阳都快升起来了,如果真的要他……的话,难道能在这里做完吗?   这个该死的猎鬼人照样得解开对这片禁锢,让他有个能遮光的地方!   呵,等到那时候,他就立刻逃离这里忍到天黑,然后再找到对方,而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杀死他无数次。   鬼舞辻无惨紧紧盯着羽原雅之的动作,却见后者压根没有解除禁锢的意思,而是用下巴点了点他,示意。   “很好,你可以开始了。”   “…………”   鬼舞辻无惨忍气吞声,“就在这里?我快死了!至少让我先去有阴影的地方!”   面对即将暴怒的鬼王,羽原雅之唇角依然噙着笑意,看着他的幽深眼眸微微眯起。   “有阴影的地方,这里不就是吗?”   ——思绪卡壳片刻,鬼舞辻无惨才反应过来对方所说的阴影是指什么。   这个该死的、狡诈的猎鬼人,一开始就想好了计划,特意站在背对日出的方位。   如此一来,当太阳升起后,就会在对方的身前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恰好落在这片透明的牢笼里。   这一小块人为制造出的阴影,在此刻,竟然成了他唯一能够抓住的、逃离死亡的蜘蛛丝。   而他,只能被迫服从猎鬼人的指令,面朝对方双膝分开,跪在那片维系着他性命的阴影里。   从未有过的耻辱感冲击他的心脏,血液如同咆哮的江河急速沸腾,烧得大脑一片空白。   被尖齿咬紧的下唇,已开始溢出殷红的血。   解开腰带,却只允许脱去遮羞的裈。   影子越往末端面积越窄,必须再往前跪一些,才方便动作。   仿造曾经见过的图画,收起利爪的五指握在上面,圈紧。   从未做过这种事,他一举一动都是生疏的,迟钝的,单调的,连刺激也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然而,在垂落的墨黑卷发后,那张五官漂亮的脸却是凌厉的、憎恶的、抗拒的,却又因本能的快乐而紧紧蹙起眉,似乎想要完全压制它。   “这不是很会做吗?你在这方面很有天分呢,无惨。”   羽原雅之偏要毫不吝啬的夸奖他,让那一点揶揄激得对方反应更强烈,整个身体都弹动了下,似乎想要暴起杀死羽原雅之。   但他不能停下来。   尽管现在的他能够躲在对方的影子下苟活,可随着时间流逝,太阳将越升越高,人的影子也会越来越短。   如果不想拖延到那个时候死去,就算再如何感到耻辱与憎恨,他依然得完全按照猎鬼人的命令动作。   沾着点湿液的五指慢慢挪动,再学着去用指腹压住,施加力道,给予更进一步的快乐。   即便理智再如何不情愿,身体的本能反应却不会顺从意志,反而令呼吸变得不稳,逐渐加快。   当鬼舞辻无惨察觉到这点时,一股更强烈的耻辱感击穿了他。   被迫忍受这怜悯似的庇护,以如此低贱的姿势向对方展开身体,做着最羞耻的、与兽类无异的行为……他竟然还会有反应,甚至主动追逐更多的……!?   鬼舞辻无惨的胸口剧烈起伏,倒是让羽原雅之的注意力也跟着落在那上面。   “对对,还有这里也不能忘。”   他居高临下的微笑着,说出更加残酷的指令,口吻却是温柔又缱绻,絮絮诉说着爱语。   “到彻底结束为止,继续吧。没出来也没关系,到你死去之前,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会一直看着他。   那道强烈的、不容忽视的视线,逆着太阳,落在他的身体上。   极其强烈的侵略性与掌控欲,足以令表层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思维恍惚间,鬼舞辻无惨产生出被日光烧灼的滚烫错觉,连带身体也因情动而逐渐沁出一层薄汗。   然而,逐渐的,好似连那巨大的耻辱感,也化作另一重感官上的愉悦。   如同指尖终于刺破托在掌中的那颗饱满浆果,有甜美的、甘浓的汁液缓慢淌出,落在餐宴的白稠桌布上,晕出一片又一片深色的痕迹。   鬼舞辻无惨的思维开始陷入麻木,哪怕表情还倔强的恨着羽原雅之,喘息的声音却愈发清晰,落进被太阳晒暖的空气里。   而再往后时,那点喘息声掺入了一点哽咽到半途又强行克制下去的难堪动静。   数百年来,鬼舞辻无惨从未遭受过如此大的羞辱。   哪怕是人类时期的病重身体,也有一群下人伺候着他,绝不会受半点委屈。   但此时此刻,他却因求生欲而不得不蜷缩在敌人的影子里苟延残喘;   他明明被温暖的阳光包围,却要对着敌人做出如此羞耻不堪的事情,好让对方能给予自己活命的机会。   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憎恨、无法平息的耻辱与死亡迫近的恐惧交织,充斥在鬼舞辻无惨的每一次动作里,却又仿佛变成另一种更可悲的催化剂,促使着身体违抗理智的颤抖着,一点点被他自己亲手送上巅峰。   分明没人触碰到他,鬼的身体也不必担心体力透支。   但在濒临极限的那一刻,衣袂翻飞。   “唔…嗯呼……!”   鬼舞辻无惨的上半身朝前栽,侧躺着倒在羽原雅之投下的阴影里。   地面洇开一股又一股的濡湿。   鬼舞辻无惨的五指依旧没有松开,但缓慢蜷缩起身体,好似这样就能挡住所有狼狈的痕迹。   在剧烈的喘息中,那双透着点水光的梅红裂纹鬼瞳朝上方缓慢转动,与始终看着他的羽原雅之对上视线。   后者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果然就像我预想的那般漂亮啊,无惨。”   他这么说道。 第47章(含感谢雀花下鬼的深水加更)   太阳升起在羽原雅之的背后,在地面上投出清晰的、巨大的阴影。   他始终以杵刀而立的姿势站在原地,如同一座山峦化身的神明静静伫立,庇佑正在缓慢平复喘息的鬼之始祖。   自那暗影勾勒出的轮廓里,鬼舞辻无惨蜷缩起身体,大脑仍有些回不过神。   身为始祖鬼的他竟然会露出如此恍惚的神情,自然不是因为身体的恢复能力跟不上。   只不过,【快乐】,并不在身体会自动修复的诸如伤口、酸痛以及力竭等等负面状态之列。   这是一种太过陌生的体验,如同潮水迅速涌没海岸,将全身神经都冲刷得喜悦着战栗,以一种近乎欢愉的姿态完全接受了这份极致的官能刺激。   哪怕本人的理性在拒绝接受,为此感到极度的耻辱与难堪。   堂堂鬼的始祖,数百年来都自诩为高天下所有人一等的存在,有朝一日,竟然为了存活而躲藏在猎鬼人的影子里,脱去衣裳,努力卖弄自己的身体,做出能够讨得对方欢心的行为……!   而等他被如此肮脏的羞辱之后,他的身体竟然真的因对方的注视而情动不已,在又一次自暴自弃般重重的、乃至略带疼痛的抚弄中,攀过最后的顶峰。   巨大的心理落差击溃了鬼舞辻无惨长久构建出的心理认知。   甚至会由于那份对自我的心理认知越坚固,导致此刻被完全打碎、摧毁时,理智崩坏得也越厉害。   他方才做出的一切强烈的生理反应,有大半都是出于这个原因。   鬼舞辻无惨慢慢绷紧身体,原本与羽原雅之对视的视线移开,偏向地面。   仿佛这样就能假装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   他或许更想要杀死那道始终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比冰冷旁观更甚的,是那连头也没有低,仅是将眼珠往下撇的傲慢俯视,十足的掌控者态度。   鬼舞辻无惨的杀意在脑海里酝酿,如同咆哮的海啸翻天覆地。   然而,只要他还被禁锢在这片阴影下,开口向对方祈求活命的语气就不能显得强硬。   “……做到这种程度,够了吧。”   在被精神折磨到心力交瘁下,他的嗓音倒透出几分有气无力的真实沙哑。   明明鬼舞辻无惨也清楚如果惹得羽原雅之不开心,后者可以松开刀柄一走了之,带着这片唯一能救命的阴影离开,将他彻底留在阳光的曝晒里,眨眼间化作飞灰。   但要他用那种更低贱的口吻说出祈求上位者饶他一条性命的话语,他做不到。   哪怕这句话,也是鬼舞辻无惨忍耐着莫大的羞耻心,紧紧咬着字吐出口的。   他自认总算完成羽原雅之的要求,对方必须要信守承诺,让他离开这个诡异的牢笼,平安活过整个白天。   然而,鬼舞辻无惨听见阴影的主人开口,传来声音。   “继续。”   ——残酷的,无理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鬼舞辻无惨的心脏急促跳动一下,瞬间发力的小臂绷出明显的青筋,却只能空抓着地面,做不到任何事。   他甚至拒绝相信自己听见的内容,“……你说什么?”   “听不懂吗?我要你继续做,不准停止。”   羽原雅眼眸微微眯起,令他始终温和微笑着的气场中,掺入几分兴致盎然的恶劣愉悦。   “你……”   鬼舞辻无惨咬牙切齿,气得连呼吸都不稳,“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完成了,竟然说还要继续?你一开始没有说清楚的条件,我凭什么接受!”   他依旧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拒绝重新恢复到面朝羽原雅之、双膝跪在地面的姿势。   “我不喜欢听到你跟我讨价还价,亲爱的。而且,你也没有跟我商量的余地。”   即使被鬼舞辻无惨强硬拒绝,羽原雅之依然没有动怒,甚至微笑的弧度都没有变化半分。   他轻声细语对鬼舞辻无惨说着话,好似正在安抚他那忽然闹了脾气的坏妻子。   “只一次怎么够,你应该还能榨出更多才是。我很清楚你的身体哦,在疲劳与不应期方面的恢复能力很好。只要我用咒法压制你的身体,就算来上多少次也能够撑住。”   “你想躺在地上也可以,记得要将腿打开,让我看见。”   在令鬼舞辻无惨那瞪大瞳孔颤动的地狱中,又一轮极乐的折磨开始了。   他必须完全服从羽原雅之的命令,无论后者说了什么更加折磨人的指示。   仰面躺在地上,双腿屈起却不能并拢,必须保持一直与他对视的姿态,直至骤然收紧的小腹溅上半浊的液体。   或是用布料裹住,一点点去摩擦,让哪怕最细腻柔软的布料也变成难以忍受的粗糙,在一次比一次更剧烈的呼吸中陡然松懈力气。   还会更过分些,要求在抵达临界点的前一刻,要求他松开。   纵使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已无限想要释放,收拢的五指也在剧烈颤抖,想要违抗羽原雅之的命令,痛痛快快地攀上高峰。   在数次没有被禁止后,忽然下达的禁止命令,几乎等同于要他与追求极乐的生理本能去做对抗。   对于向来习惯性满足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愿等待哪怕半刻的鬼舞辻无惨而言,这种要他在最后关头收回手的做法,无异于在违抗他与生俱来的霸道天性。   若是放在平时,他绝对会随意挥手杀死敢对他说出这种话的蝼蚁,连给一个眼神都欠奉。   然而,然而。   鬼舞辻无惨闭起眼,小臂绷出明显的肌肉线条,似乎耗费了莫大的力气,才将那五指松开,空攥成骨节发白的拳头,缓慢放回在身侧。   他剧烈喘息着,放任涌动的情潮再得不到半点触碰,只能缓慢自高点褪去。   “好孩子。”   对于这样的反应,羽原雅之露出满意的赞许笑意。   哪怕在下一刻,就收到了一记毫无杀伤力的、湿漉漉的瞪视。   真可爱,像一只为了生存不得不收起尖爪、翘着尾巴向人类翻出柔软肚皮的恶猫。   即使心底里再有一万个不情愿与倍感耻辱的自尊,身体也已经在反复施加的强迫中,牢牢记住了那道可恨的、需要服从的声音。   尽管这种被迫中断、延迟的感觉极度难受,可以说是完全违逆人类的生理需求。   遑论自视甚高的他全程都蜷缩在猎鬼人的影子里,承受着他那观赏玩物般的冰冷注视,听着对方的指令动作——就像一条被掐在掌心随意把玩的蛇。   当这样的行为反复来上几次后,鬼舞辻无惨再也压制不住,喉结颤动时,近乎要发出痛苦呜咽的泣音。   越到后面越敏感,只随便一碰就完全受不了。   太阳也依然在缓慢升起。   能够供他躲藏的影子越来越短。   鬼舞辻无惨仰面躺着,几乎已经蹭到了羽原雅之的脚下,仅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透明屏障。   这里是最安全的。   原先华贵整齐的黑底银纹单衣,此刻也仍然挂在臂弯,又压了大部分在身下,铺出湿透的凌乱褶皱。   那双以往总是漂亮而凌厉的梅红色鬼瞳,却早丢失了往常锐利的神气与傲慢,连焦点都是虚着,只空茫望向头顶那篇湛蓝的天空。   空气是闷热的,数百年来,眼底的风景从不曾如此明亮。   阳光正逐步向他包围而来,供他躲藏的影子就像一滩逐渐被太阳烤干的泥潭,而他是被困在水底的鱼。   即使再如何弹跳着想要求生,也逃不开注定死亡的厄运。   “会死…马上就要死……”   如同回到母胎的婴儿那般,鬼舞辻无紧紧惨蜷起身体,在羽原雅之的脚边沙哑出声。   多么惹人爱怜啊,这副几乎要彻底崩溃的绝望模样。   羽原雅之朝他俯下身,让二人视线一上一下地对望。   “是说爽得快要死了吗?”   他微笑着,嘴唇在鬼舞辻无惨模糊的视野里开合。   “我听说你在这里不仅随意杀人,还纵容恶鬼四处袭击吃人,只为了要他们不断增强实力。”   “你好像以为这个世界只有你的性命才最重要呢,亲爱的。”   “现在,你有体会到生命的珍贵了吗?”   鬼舞辻无惨半睁着那双失神的鬼瞳,麻木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羽原雅之微笑的弧度又扩大几分。   “很好,”   在快要升至头顶的滚烫阳光里,他轻柔的说道,“现在,我允许你最后去一次。”   “………”   鬼舞辻无惨微微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什么音节来。   他已经被彻底磨去了反抗的念头,只是听话地用手去握住,去继续多次被反复喊停的动作——   死亡即将到来的巨大绝望,使之前反复强行压抑的感官刺激迅速反弹,甚至来得比之前更凶狠,瞬间抵达难以灭却的、雪崩似的无上绝顶。   “呜……呜啊……!”   在第一缕太阳即将触碰到他的那刻,鬼舞辻无惨激烈地弓起腰身,断断续续发出僵硬的、哽咽的大口喘息。   淅淅沥沥的,更多的水分渗透进泥土里。   比任何时候都要狼狈,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快乐,足以持续很长、很长的时间。   ——理应如此。   然而,时间却陡然定格在这一刻。   【《借寿》副本结束。】   【恭喜,您解锁了新的身份:“鬼杀队成员”。当您使用呼吸法、剑术以及与猎鬼相关的技能时,对体力的消耗减少;若您换上对应装束,在所处地的名望将得到一定提升,且可以无条件获得来自产屋敷家族的一切援助。】   【恭喜,您的初始天赋能量+16%。】   【获得阴阳师咒法:[式神]。您可剪纸代人,赋予它一定生命力,驱使它完成您下达的要求。持续时间根据您的初始天赋能量决定。】   【注意:式神的外形与大小皆取决于您剪出的形状,即使可以发声,也无法拟态出真正的人类外貌。】   【注意:式神能完成的事情有限,需确保提出的条件合理。】   【您将传送出副本,请做好准备……3、2、1。】   羽原雅之原本身处的环境如墨水稀释于河流,迅速淡去。   灿烂的晌午转为昏暗的夜晚,他的眼睛实在不适应,连着眨了好几下才勉强调整过来。   这次副本结束得还真是突然,他都准备等鬼舞辻无惨真的快死后,就解开咒法让他能挖个地洞躲进去呢。   而且,他还没欣赏到无惨最后彻底崩溃的反应呢,那可是他花了挺长时间,反复沉淀出的……   嗯?等等。   很长时间没进过副本的,除去一不小心死了六百年的羽原雅之,还有他身边的鬼舞辻无惨。   当然,鬼舞辻无惨是被动接收副本里所有记忆的那个。   包括压缩成一瞬间全部涌来的生理反应。   “————!!!”   羽原雅之刚想起这情况时,原本站着的鬼舞辻无惨已弯下腰去,继而直接跪倒在原处。   他无意识张开嘴,似乎想要大声喊出话语,却又因那太过强烈的官能冲击而哽在喉间,只来得及发出一点被呛住似的僵硬气音。   太过了,太过了,太过头了……   中断的痛苦与释放的愉悦反复叠加,迅速将刺激冲高到神经无法承受的极限,大脑被卡成一片空白,连哪怕构思出一个简单的念头就做不到。   刚才与羽原雅之对视上的六目鬼,即继国严胜见到这一幕,微微张口,正要说点什么——   哗啦!   羽原雅之反应过来,立刻就将那扇障子门拉回去,也隔绝了继国严胜与他们之间的视线。   “他现在有点急事要处理。”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结界术展开,将他与鬼舞辻无惨遮蔽起来,化作一个绝对私密的二人空间。   羽原雅之刚做完这两件事,鬼舞辻无惨已经以一个蜷缩的姿势,侧倒向了游廊的木地板,也倒向了羽原雅之的方向。   于是,鬼舞辻无惨的上半身正好被羽原雅之伸手接住,进而也半跪下来,将他揽在怀里。   直到这时,双目紧闭的鬼舞辻无惨才发出一声半痛苦半欢愉的闷哼。   他的皮肤迅速变得滚烫泛红,大量汗水沁出,银白长发凌乱黏了些在颈侧,剩下落在空气里的部分在不停的剧烈颤动。   与副本里的鬼舞辻无惨不同,此刻的他正要来见人,全身衣服穿得整齐,一样也不少。   曾经在赏枫会上的那次,他好歹还穿着宽大的狩衣与袴,层层叠叠下,就算发生了些什么,有下摆挡着也看不出来。   然而,如今的鬼舞辻无惨已不再是公卿,便也舍弃了公卿那套繁琐的装束,改为商贾更偏好的轻便款式。   这也导致羽原雅之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他身上时,便能轻易看见那一块深色布料被颤栗着顶起,而后迅速洇湿出痕迹。   靠在羽原雅之怀里的鬼舞辻无惨则一直闭着眼,咬紧下唇,明明快乐到极致,却连闷哼也吐得断断续续。   不时又难以忍耐的张口,因迫切需要汲取空气而不得不连带发出的一声短促气音,“…呃嗯……!”   往往这个时刻,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更加明显的、带着浅浅腥膻的湿润味道。   不愧是化鬼的身体,即使遭到反复的刺激也不会再像人类时期那般,寥寥几次便到达极限,再刺激就会露出更糟糕的表情,而后直接昏过去。   但像这样一直可以榨取快乐的躯体,它的极限又在哪里呢?   即便黑底的衣裳看不出太过明显的轮廓,羽原雅之入手的布料也早已湿透。   “不…行……!”   鬼舞辻无惨惊得睁眼,想要喝止。   然而,与副本里的那位只能自己动手的鬼王不同,羽原雅之会亲自帮助正不断尝试压下刺激的无惨,隔着布料缓慢拢紧五指,摩挲。   “……!!!”   在羽原雅之残忍的掌心中,鬼舞辻无惨的抵抗微弱且无效,轻易便被刺激得反弓起腰身,眼底迅速溢出生理性的湿意。   分明没有使用任何咒法,他却只是一声接一声急促喘息着,身体僵硬的靠在羽原雅之怀里,没有任何要逃离或抵抗的行为。   或许在勉强聚起意识的片刻里,那截高高仰起的脖颈上有喉结在不断滚动,也含糊发出了一点想要对方停止的音节。   但羽原雅之假装没有听懂,手下仍旧在给予无规律的刺激。   那双幽暗的眸光也始终落在怀里的鬼舞辻无惨身上,透出兴味十足的愉快笑意。   之前几次,他都是放任无惨自己从接收到的记忆里缓慢平复。   但这次,他想要做得更过分些。   只是,时隔六百年刚被折腾完一遭的鬼舞辻无惨不像还在平安京的那时候,身体完全不习惯反复刺破极限的刺激。   被强迫往两侧打开的肌肉始终绷得极紧,剧烈打着颤;原本竖成细线的瞳孔也早已涣散着放大,几乎要回到还是人类时期的模样。   连刚才还会勉强发出的短促音节也没有了,只剩下无声的、快要过呼吸般的大口喘息。   当羽原雅之终于肯松开手时,始终弓起的腰身也瞬间垮塌。   伴随着终于得以松懈的神经,大量清澈的液体落向地板,又在鬼舞辻无惨的身下逐渐扩散。   没在副本过够瘾的羽原雅之也总算心满意足,笑着轻吻他那张已湿漉漉的、顶级漂亮的脸。   “亲爱的,你以前也这么没用吗?”   却开口就说出了一句相当气人的话。   此刻的鬼舞辻无惨仍陷在漫长的、不时痉挛的余韵里,哪有精力冲他发火,只半睁着眼,朝人投来轻飘飘的一瞥。   “你给我……”   但一句不说更加不甘心,哪怕说完几个字就要虚弱吐出口气,鬼舞辻无惨也要提起劲讲完下半截。   “把这里……清理干净。” 第48章   与继国严胜的交谈,不得不往后延了一段时间。   鬼舞辻无惨被迫返回去冲洗身体,顺便重新换身干净清爽的衣服。   真是无妄之灾,他只是去找新部下打听些事情而已,竟然会在对方面前露出那么狼狈的一面…!   这一切,全部都要怪在那个可恨的混账神官头上!   时隔数百年迎来的不仅是羽原雅之的复活,连带鬼舞辻无惨也久违的再度体验了一次陌生记忆瞬间冲脑的巨大刺激。   比之前还要更过分,他竟然还要当场被混账神官压着继续折磨,记忆里的虚幻太阳与现实的真切触感恍惚交织,如同重叠的、晃动的倒影,将太阳逼近的死亡、他的声音与苦闷的欢愉,一并刻入劫后余生般的剧烈喘息里。   鬼舞辻无惨越翻那段记忆,就越生气。   他不仅被这个混账神官的谎言骗着白跑一趟,还被后者用死亡要挟他主动……亵玩自己的身体!   无法容忍!   他在那段记忆里面做错了什么?根本什么也没有做错。   到处袭击?吃人?   又不是他做的!   就这样还要刻意找理由惩罚他?   混账!变态!去死!   已经让他折腾过那么长时间了,还不知足么!   鬼舞辻无惨臭着脸,擦干身体,取来挂在衣桁上的那件新单衣,娴熟地展开,将手臂伸入袖口,套上,衣襟交叠压平在胸前,又用腰带系紧,手指灵巧地打了个结,美观而齐整。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与六百年前不同,完全用不上仆人伺候。   这次的衣裳依然是黑底银纹,只是形制上稍微有些区别,还额外搭配了一条同色的袴。   虽然当混账神官想要玩弄他时,多穿这么一条宽松的袴也挡不住对方的恶劣心思;但好歹多穿了这么一件,就算狼狈也有所遮挡,也不至于太过明显……   主要是给自己增加一点安心感。   ——这句话鬼舞辻无惨是打死也不会开口的,面对羽原雅之的玩味笑意更是摆出恼怒的冰山冷脸。   “你下次能不能看着点场合!”   随便换个私密的时间地点都无所谓,都走到对面门前了突然发难是什么意思,挑衅他?   这个变态到极点的混蛋!   鬼舞辻无惨对着那张总是显得温文尔雅的笑脸,只觉得心底的火一股接一股往上冒。   六百年漫长独处磨练出的稳定心性,一待在对方的身边,就仿佛被烤干的露水,顷刻间荡然无存。   “欸……在收拾残局的可都是我。”   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拉进副本的羽原雅之很无辜,“我不是都及时在严胜面前遮掩了过去,连痕迹都为你清理干净了吗?你应该更开心点才对。”   那种难堪的狼藉,鬼舞辻无惨是绝对不肯让仆人去清理的,以前每次都是他来打扫。   这次更不例外。   他还挺可惜自己摸索着发动这个咒法的时间太长,等好不容易剪出合格的、可以抱着抹布去拖地的纸人时,鬼舞辻无惨已经自己洗好,连衣服都穿完了。   以前分明是连自己脱衣服都不肯的大少爷性子,如今的生活自理能力倒是暴涨一截。   说到这点,他昨天失血过多昏过去后,醒来发现房间已经被整理过……莫非是无惨亲自动手收拾的?   羽原雅之刚一抬眼,猜到他肯定不会说什么好话的鬼舞辻无惨立即开口。   “不准说!”   这种对部下一呵斥一个准的威严,放在羽原雅之这里可半点用没有。   他以前就不会在意鬼舞辻无惨的想法,现在更不可能。   “你变得很会打理自己了啊,亲爱的。”   羽原雅之动手捞起落在鬼舞辻无惨眼角旁的一绺银白发丝,绕在指间把玩。   他一向喜欢这么做,从鬼舞辻无惨还是人类时期就开始。   刚洗过澡,浑身仍蒸腾着淡淡水汽的鬼舞辻无惨斜过鬼瞳,无言瞪向他一眼。   却也是一份对羽原雅之行为默认的纵容。   倒是羽原雅之玩了一会后,莫名感觉有些不太顺手。   “又长高了?”   羽原雅之抬手比划了下二人间的身高差,发觉原本只有一米七的无惨,在久别重逢后竟然又长高了些。   说起来,刚才接住他时,体重好像也增加了不少。   在这方面,羽原雅之一向是懒得出声询问鬼舞辻无惨的。   他拥有游戏系统,后者的所有身体数据天然就对他完全开放,连想要靠撒谎蒙骗他也做不到。   ——回想起来,虽然性格里有个虚伪的标签,无惨好像也没有尝试骗过他。   因为自小到大一直待在寝殿里养病,所以没有经历过朝堂或内斗的险恶,连带情绪也习惯性全部外放,讲话也是直来直去吗?   还真是怪可爱的。   羽原雅之弯了弯唇,意念一动便打开游戏面板。   【您目前可通过以下互动方式,增加目标对您的依恋度。】   【抚摸脑袋】   【喂食(血)】   【洗澡】   【触碰身体】   【换衣服】   【玩游戏】   【外出(当前仅夜间可用)】   【注:随着依恋度提高,可增加依恋度的互动方式与种类也会增多。】   【注:您可通过任意行为探索更进一步的互动方式,提高目标对您的依恋度。】   好久没有打开,还真是变动了不少。   喂食这样变成只能喂血啊……这倒也合理,毕竟现在的鬼舞辻无惨就算吃下人类食物,也只能被归为对他的惩罚。   触碰身体这项原本仅限在夜晚,现在也没了时间限制。   更合理了,都已经饱餐这么多次,他早就没顾及什么白天黑夜的,也不打算靠这点刷依恋度。   反正,看这依恋度不还是涨起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思路一点问题也没有。   至于那个外出变成只限夜间就更正常了,羽原雅之关掉这个界面,切换成鬼舞辻无惨的个人资料。   【姓名:鬼舞辻无惨】   【身份:鬼王】   【年龄:18(+?)】   【身高:179cm】   【体重:75kg】   【兴趣:不惧怕太阳的完美肉丨体、新鲜事物、自由、摆脱血咒控制的方法】   【厌恶:死亡、羽原雅之、变态、看不起自己的人】   【性格:残忍、霸道、冷漠、易怒、执着、隐忍、多疑、虚伪、偏执、傲慢】   【依恋度:37】   【描述:鬼舞辻无惨对你的存在感到困惑,且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总会回忆你的言行。依然想要杀了你。】   经过一系列事情后,这部分的内容基本每行都有点变化。   身高和体重果然都有增加啊,看起来是变成了相当完美的比例——高但没有过高,健美而不健壮。   对羽原雅之而言就是抱起来变得很合适,略带柔韧的薄肌触感也非常舒服,圈在腰上发力更是正正好。   至于性格又多了一个负面标签这点小事,羽原雅之已经学会习惯并无视。   再来几个都一样,不还是会听他的话吗?   倒是鬼舞辻无惨对他的依恋度,也在这段时间里一口气冲破30这个节点,来到超过三分之一的数字。   系统适时弹出通知。   【恭喜您,解锁一次与鬼舞辻无惨的专属互动事件。】   【事件内容随机,您可选择触发该事件或不触发该事件,您可以针对该事件采取任何行动,但请注意,您的任何行为都会影响到鬼舞辻无惨的个人状态。】   【随机事件:《梦魇》。当您与鬼舞辻无惨同床共枕连续三夜后,便可触发该事件。】   【注意:当该事件触发时,您与鬼舞辻无惨将经历同一场梦境。】   【注意:生成的梦境内容为随机提取且无法更改,但您作为这场梦境的掌控者,可进行一定程度的操纵。】   和无惨连续睡在一起三天就会触发,那就等同于三天后必触发。   这次设置的触发条件倒是不需要他多费些功夫去准备了。   说起来,《游戏》那个专属事件还没有触发。   虽然那时候和无惨一起玩了正常版绘双六,但当时是对方主动提出要陪他玩的,便没有触发系统通知。   很好,还有一次强制与无惨玩游戏的机会,羽原雅之的心情好极了。   他当时自制的绘双六肯定已经找不到了,不过没关系,他现在又有了更新、更好的点子。   “只是让我的身体恢复到最佳状态而已。”   在查看游戏面板的短暂时间里,鬼舞辻无惨忍着火气任由羽原雅之把玩着发丝,竟然还愿意开口回答他的问题。   就是语气有点硬邦邦的,听起来更像准备磨着牙狠狠咬他一口。   “玩够了没?我还有事!”   只是稍微纵容一下,结果就变得没完没了。   鬼舞辻无惨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头发有这么好玩,总是被对方用指间绕来缠去,像在戏弄一只通体银白的蝴蝶。   “有事?啊……找严胜吗,我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他叫继国严胜,继国缘一是他的胞弟。”   羽原雅之微微笑了下,自信说出答案。   然而,他抬眼却对上一双向他望来的、半眯起的危险梅红,瞳孔竖成一条充满审视与怒意的细线。   “严胜?”   鬼舞辻无惨提高音量,口吻却压得更急冰冷而凛冽,一听就是气坏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死了这么长时间后,还能提前认识一位猎鬼人做好友?”   喊得如此亲昵,连姓氏都省略了!   一想到眼前这个混账神官可能在数百年里都作为“神明”活着,只是没来找他而已——鬼舞辻无惨心头的火气就越来越大。   完全忘记了当初是谁提前离开,又藏得完全让羽原雅之找不着,只好采用最终手段。   更没想过羽原雅之这么长没有出现的唯一原因,就是他自己将名字喊得太迟……   没错,在此刻的鬼舞辻无惨心里,他过去做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怎么能继续追究?   重点是现在的羽原雅之竟敢……背着他去认识其他人!   鬼舞辻无惨的思绪卡壳片刻,顺理成章转向了逻辑自洽的方向,十分流畅。   “他不是我的好友,”羽原雅之纠正,“他是我的师傅。你不是也有那段记忆吗?虽说应该只有我与你碰面后的那一段。”   “…………”   心头的火气瞬间冻住。   鬼舞辻无惨用一种看傻子在写和歌的目光,看了羽原雅之一眼。   “你用那点阴阳师的把戏搞出来的荒诞东西,竟然还想要我当真?”   反问句的语气很强烈,都快跳着脚炸毛了。   但这种强烈的排斥情绪落在羽原雅之的眼底,却只能令他温和笑了笑。   “害怕当真后,我会挑着记忆里你犯的错误,找理由再惩罚你一遍吗?”   鬼舞辻无惨:“…………”   不说话但又开始冷冰冰的瞪他,那就是默认。   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懂。   “不过,既然你想去,我肯定是要陪你去一趟的。”   羽原雅之笑起来,松开手中那绺被玩得愈发卷翘的银发,转而习惯性想要去摸怀里的折扇——   捞了个空。   直到这时,羽原雅之后知后觉想起他的折扇已经跟着陪葬在六百年前了,估计连残片都找不到了。   倒也没什么可惜的,本来就是当时让松石出门随便买的,现在再换一把新的也行。   当阴阳师习惯了,手里突然让他不握着点什么,莫名感觉还有点空落落的。   羽原雅之顺势将手继续往下垂在身侧,若无其事继续开口。   “走吧。”   鬼舞辻无惨的眉眼微动,将他的一系列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听羽原雅之说完话后,也没有动身,只依然待在原地。   “嗯?”   羽原雅之疑惑看向鬼舞辻无惨,却见到他倨傲的朝这边微微抬起下巴,神色莫名透出几分得意。   “在找东西?”   没等羽原雅之回答,他已经转身前往这间寝殿的一角,打开类似神龛的一个暗木柜子,从里面取出约小臂上的一样东西,反手甩给他。   羽原雅之接住——   是一把如今已不再流行的古旧折扇。   在油灯映照下,握惯的木柄边缘泛着温润的光泽,依然十分趁手;用浆糊粘住的纸面大约已被漫长岁月磨损得严重,有明显反复修补与翻新的痕迹。   但扇面上的流水云纹没有变,还是被墨笔描了一遍又一遍,颜色灿烂鲜艳如初。   甚至后补的用料更为昂贵,显出独一份的精致华美。   羽原雅之将它展开,又一折接一折,顺畅地重新合拢。   他笑了。   “你怎么会有我的桧扇,无惨?”   羽原雅之再抬眼看向他时,语气含笑又意味深长,“我记得它当时应该是……”   “——住口。”   鬼舞辻无惨难得打断羽原雅之的话,“一个字也不准说!”   本来还有点神气模样的,但现在已经只剩恼羞成怒、甚至后悔将这样东西暴露出来的炸毛反应了。   羽原雅之却笑得更为愉快。   “你拿出它,难道不是希望我会给你奖励?”   他抬起另一只没有握住折扇的手,指尖勾住衣襟的边缘,主动让那个用尖牙咬出的伤口再度出现在鬼舞辻无惨的眼底。   明晃晃的引诱,是吸引目标自愿堕落的甜蜜陷阱。   鬼舞辻无惨盯着那处许久,猫似的瞳孔缩紧又扩散。   “……你再被我多喝两口就会死。”   最后,他只是这么说道,嗓音压得很紧,近乎要自喉咙发出某些猫科野兽狩猎前会产生的、低频而短促的威胁性声音。   羽原雅之的面上仍挂着那永远从容不迫的笑意,只朝他微微偏了下脑袋。   “你想不想杀死我?”   这次,只是过了一个呼吸的片刻,就传来咬牙切齿的回应。   伴随着低低的、毫不掩饰揶揄意味的笑声。   “当然。” 第49章(含感谢66301024的深水加更)   距离那扇别殿的障子门终于再度拉开,又往后过了一段时间。   经过一连串意外,鬼舞辻无惨情绪微妙的卡在一个“既在赌气,又有点隐秘的开心”的节点上。   致使他重新坐在新生的这只六目鬼面前时,脸色绷得邦邦硬,嘴角却微微抿起,令它保持在反方向下撇的角度。   相比之下,羽原雅之则是肉眼可见的心情愉快。   他罩了件时下最流行的浅绀色渐变羽织,手里把玩的却是一柄泛旧的、神官才会使用的桧扇。   身上全套衣服也是鬼舞辻无惨给的。   毕竟刚复活没几天的他,实打实可以称得上两袖清风。   鬼舞辻无惨半点眼神也不想给过去,视线笔直落在眼前的继国严胜身上,仿佛他身边只坐着一团糟心的空气。   此刻,正对着他们跪坐的继国严胜已不似羽原雅之副本里见到的俊雅模样。   身上所穿服饰与高高束起的马尾,以及颈侧与额头的斑纹仍在,但脸上却已明晃晃出现六目——巩膜化作裂纹遍布的赤红,虹膜同样成为更醒目的熔金。   仿佛太阳倒映在罪孽深重的血池里。   除去这点化鬼后显现出的样貌异常外,他看起来几乎与人类时期没有区别。   跪坐的姿势也依然十分标准,是武士大家族才能培养出的精英。   整个人不动如山,透出大家长般的沉稳与威严。   羽原雅之记得副本里的严胜提起过,他来到鬼杀队前的身份是继国家的家主来着。   都当上武家贵族的家主了,竟然甘愿断然舍弃所有名利来追求剑术的极致,羽原雅之也很惊叹。   不过嘛,此时的继国严胜并没有副本里的记忆,对相叶阳生这个人也没有更多的印象。   但对方的目光依然朝这边隐晦望过来数次,似乎在思考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就像一盘烤鸭忽然被端上了两个人类的餐桌——而这只烤鸭竟然还表现得特别优哉游哉,半点没为此感到害怕。   甚至从这只烤鸭身上,还在一直飘过来相当新鲜而诱人的浓郁香气。   回过神时,继国严胜发觉自己口中已不自觉分泌出大量唾液,放在大腿上的两只手紧攥成拳。   饥饿感犹如火烧,在他的肺腑间翻腾。   只是从这个男人身上闻到一丝丝血腥气而已,竟然就带给他醉酒般的恍惚与渴求……   “可怕……”   或许是面颊上被多出来的眼睛妨碍到肌肉牵伸,继国严胜张口的幅度不大,慢吞吞吐出一个单词。   羽原雅之听得一怔,“嗯?我吗?”   这还真是稀奇,毕竟副本里的继国严胜对他说出最多的话就是“太弱”。   挥刀力度太弱、斩击力道太弱,出招速度太弱……总之就是除了能用日之呼吸特别棒棒外,哪里都弱。   就没遇到过像继国严胜这么严格的师傅,一看就是把他拉高到继国缘一那个标准去训练的!   离谱,幸好一开始没有选择当武士。   “你的体质…太过稀有…”   继国严胜缓慢颔首,“竟使我…生出…诡异的渴……”   “够了。”鬼舞辻无惨打断。   继国严胜习惯性在脑海里先组织好话语,再将每一个咬字都发音得极为清晰,讲话语速也偏缓慢。   这就导致被鬼舞辻无惨插话要求不准再往下说时,他的神情一顿,透出几分没能讲完但又必须强制让这份惯性刹住的呆怔感来。   在上层阶级间,打断对方说话可是相当失礼的行为……   但做出这番行为的,是他如今认可并决定效忠的主公……   那就不算失礼,而是正常行使上对下的权力……   逻辑理顺,继国严胜顺从止住了未说完的后半句。   鬼舞辻无惨的表情依然毫无变化,“我特意来这里,不是想听你评价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   ——听到【无关紧要的东西】这几个被刻意压沉的发音,羽原雅之先朝他瞥去一眼,对此暂时不予置评。   继国严胜也做出“请说”的洗耳恭听姿势。   “在将你变成鬼后不过几日,我遇到了一个样貌和你相同的剑士。”   鬼舞辻无惨的语气不顺,越想起自己被莫名打成重伤就越冒火,嗓音也越压越低。   “他是为了你,来找我寻仇的?”   自从被那个混账砍成重伤,直到现在竟然也没能养好身体,发色也依旧是银白。   哪怕是被羽原雅之称赞“这个发色很衬你,我很喜欢”之类的,他也丝毫高兴不起来。   尽说些废话,难道是黑发不衬他的时候,这个变态神官就会离他远远的?那他就不会从还在平安京那会就被缠上了!   但话说回来,被继国缘一重伤这件事情,鬼舞辻无惨虽然生气,倒也没有特别耿耿于怀。   那种强得不讲道理的怪物,撞上了一次算他倒霉。   但要是这个怪物不仅不是无意中来撞他一次,未来还会继续尝试不停地来撞他,那就很要命了。   比起要他躲躲藏藏的活到对方老死,鬼舞辻无惨已经严肃的开始考虑把继国严胜丢回去的可能性。   这么想要,还给你还不行吗。   他又不是故意挑继国严胜变成鬼的,只是无意中听到了对方的烦恼,决定顺势帮他一把,连带也给自己做个可能性的实验而已。   有一个打不过又逃不掉的天照神后裔已经够他受得了,鬼舞辻无惨半点也不想再往自己的生命里多掺和一个。   听到自家老板问的内容,继国严胜先是明显愣住,过了片刻才摇头否认。   “我不曾…告知过他此事……离去前…他也应当…正赴行其它任务……”   意思是鬼舞辻无惨会撞上继国缘一,应当只是凑巧。   “你的意思是,他之后不会再刻意来找我?”   鬼舞辻无惨的面色稍霁。   “倒也…未必……”   继国严胜边思索边开口,语速很慢,“凡鬼杀队剑士…必定以诛杀鬼之始祖…为己任……”   鬼舞辻无惨的脸色顿时臭得更厉害。   以前不把猎鬼人放在眼里,是因为那些人类就算舞刀弄剑,也顶多杀死几个不中用的弱鬼而已,对他没有丝毫威胁性,也从来不被鬼舞辻无惨放在眼里。   但要是猎鬼人里多出几个像继国缘一这样的存在,那问题就不一样了!   “像他那样的,鬼杀队里还有几个?”鬼舞辻无惨很不高兴的开口。   继国严胜摇头,“只有他。”   这世上能与神之子比肩的,能与旭日比肩的人,不会再有第二位了。   鬼舞辻无惨表情不变,暗地里松了口气。   离得近的羽原雅之察觉到他的呼吸变化,投去忍俊不禁的一瞥。   难道这位鬼王大人忘记在副本里险些将他彻底逼向死路的人,就在他身边坐着吗?   是已经在无意识中,笃信羽原雅之这个人绝不会对他造成性命威胁吗?   羽原雅之笑出了一点声音。   那柄折扇在他指间愉快的转动,灵巧绕了一圈又归回原位,耍得轻盈而熟稔。   明明又大喝一口血的鬼舞辻无惨此时依然在赌气,臭着脸没有他。   继国严胜却惊讶投来目光,“这是…我的剑招……”   哪怕对方此刻是以扇代剑,身为千锤百炼的剑士的他,也绝对不会认错。   对方用那柄折扇挽剑花的架势,分明是继国一脉才会的基础剑术……!   眼前这个男人,莫非是继国家的……   “嗯?”   羽原雅之怔了下,才想起之前被继国严胜指导剑术时,后者提过一嘴。   说他虽然拥有可以使用日之呼吸的资质,但眼下那个会使用日之呼吸的继国缘一,别说压根没有正儿八经的剑型,甚至连会的剑术也不成体系。   杀鬼基本全凭那副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以及一双特殊的眼睛。   日之呼吸的剑型?   没有,杀鬼时怎么挥刀最有效就用哪招。   对于这种出生就落在终点、蛮不讲理的天才,羽原雅之也终于理解为什么继国严胜每次提起他的胞弟时,总是会露出那样落寞的表情。   他身为兄长,出生在以剑士为荣的武家,却被弟弟以如此高绝的天赋轻松压制着,就像不可直视太阳那般,永远也抬不起头。   有些差距,不是光凭努力就能追赶上的。   也正因如此,继国缘一只能在如何进行更有效的日之呼吸这方面指点羽原雅之,至于基础剑术及后续更进一步的精妙剑招,全部都是继国严胜手把手教出来的。   那是属于他一步一个脚印、长年累月刻苦磨砺出的经验积累,能一眼就从羽原雅之的甩扇中窥出自己独有的路数。   被一个跟在鬼舞辻无惨身边的普通陌生人用出自己的剑招,继国严胜彻底迷茫了。   羽原雅之却将折扇压在唇前,望向继国严胜的表情里透出十足的兴味。   “或许你很难想象,”他开口,“但我其实也曾是鬼杀队的一员,接受过你的指导,后来同样直面无惨,将他……”   全是那段莫名记忆里发生的事情。   鬼舞辻无惨都不用听到后面,就回忆起那柄同样流淌炽焰的日轮刀,以及浑身被迫发烫的身体;而后,又在那双目光自高向低的注视中,一步步等待中午烈阳逼近,唯一可容身的暗影逐渐消融的强烈耻辱与恐惧——   “羽原雅之!”   他的声音骤然提高,连带气息都有些不稳。   “——视作我的一切。”   羽原雅之没有听他的喝止,依然慢条斯理的将话讲完——却是另一种结局。   一语双关。   说完这句后,羽原雅之还微笑着看向鬼舞辻无惨。   “怎么了?突然这么大声喊我的名字。”   “…………”   鬼舞辻无惨沉默,但依然瞪着他的那双梅红鬼瞳可以称得上是凶神恶煞,攻击欲强烈。   混账,故意耍他开心!   继国严胜的六目始终不曾眨动,连带他的表情也始终巍然如山。   而后,他缓慢张开嘴。   “……嚯…”   发出了一声“还能这样”的回应。   鬼舞辻无惨:“………”   羽原雅之:“哈哈。”   ——殿外,又有数声遥远的鬼哭狼嚎响起。   始终冷脸的鬼舞辻无惨揣着手,将头扭回去不再看人,整个背影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强烈又带着点微妙的怒意,像爆裂燃起的大火突然被闷进上了盖的锅里。   继国严胜缓慢转回目光。   能在这样凛冽的杀意里存活,这位名为羽原雅之的男人,难怪能以人类之躯待在鬼之始祖的身边……   “我从未……听过你的名字…”   “你可能已经忘记了,”羽原雅之笑了下,俏皮回道,“那时候的我太弱了,不值得你记住。”   继国严胜歪了点脑袋,似乎对这句答案很困惑。   他得到记忆力很好,很少会如此彻底的忘记某人,连半点特征也想不起来。   不过,他刚进鬼杀队的时候,确实也指点过许多人剑术。   甚至有些来找他的、被公认没有剑术天赋的【隐】成员,他也不会吝于教导。   有基础的剑术可以防身,至少在面对某些意外时,就多出几分活下来的概率。   往前倒推几年,眼前这位不过二十五六的男人,在那时候,或许还真的有可能前来找过他。   只因当时戴着【隐】成员专用的蒙面,才导致他毫无印象。   能够以前·鬼杀队的身份待在鬼之始祖身旁,恰好说明了他确实对鬼舞辻无惨毫无威胁。   否则,他必定要么因弱小被杀死,或因太过强大而被忌惮。   依据他方才所见到的场景,这个男人…羽原雅之……莫非是鬼之始祖的扈从…或者,【小姓】之类的身份?   再加上此刻依然能闻见的新鲜血腥气,羽原雅之的身上,必定有尚在渗血的伤口。   后面那个猜测……倒是更加合乎情理……   鬼舞辻无惨盯着始终在沉思的继国严胜,那双方才还凌厉而恼怒的梅红裂纹鬼瞳,此刻竟然已微微眯起,透出隐秘的些许欣悦来。   他能通过自身与下属的血液链接,在后者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读取对方脑海里的想法。   距离越近,能读到的想法就越清晰。   哼,在他的掌控内,他不会允许有谁能像那个混账神官,想不开口的事情就能不告诉他。   鬼舞辻无惨的心情愈发愉快,周身紧绷的气场也逐渐放松。   另一边,继国严胜也在心底说服完自己,便颔首认可了羽原雅之的猜测。   “你我如今能在这里遇见…倒是一场缘分……”   他竖起食指,神情很是沉稳,见怪不怪。   这时候但凡知名些的武家,都会给自己养一个小姓在身边。   有些崇拜武家、以效仿武家为荣的商贾,也会这么做。   正因如此,这位大人会豢养一位血气甘美、深受宠爱的【小姓】在身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过…”   继国严胜并不介意鬼舞辻无惨这么做,但有些事情,需要提前向这位前同僚申明。   “在其位…则履行其责……我即已成鬼…往后只当为效忠的主公……奉献一切……”   “继国缘一同意了你这么做吗。”   羽原雅之冷不丁问了一句。   继国严胜:“…………”   继国严胜顿时气息不稳:“我的决意…与他何干……”   “也就是没有同意。你觉得他会想要再次找到无惨并杀死他的念头,有多强烈?”   羽原雅之沉吟了下,展开这柄数百年未用过的折扇,将它抛向空中,落地,然后看了眼占卜结果。   “嚯,结果是【大凶】呢。”   羽原雅之还特意模仿了继国严胜的口癖。   继国严胜:“………”   鬼舞辻无惨:“…………”   这家伙上次占卜出的大凶,就连累他足足饿了六百多年!   鬼舞辻无惨的目光沉默移向继国严胜,已经无比认真的思考挑哪个时间把他丢回鬼杀队最合适。   偶尔出门碰到一次怪物算他倒霉,但要是怪物会锲而不舍的来找他,那就是另外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了!   要他掩掩藏藏的熬到继国缘一老死,不如换个更有效率的办法。   “你回去吧。”   毫无同理心的鬼舞辻无惨朝继国严胜抬了抬下巴。   “反正我从有些鬼的视野共享里看见过,那些猎鬼人也不是什么鬼都杀。只要你不吃人,他们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至于继国缘一见到他兄长会怎么样?   管他呢,反正他都已经把还能说话会动的哥哥给送回去了!   又没有杀死他哥哥,还免费附赠他无穷的生命,继国缘一凭什么来找他的麻烦?   在鬼舞辻无惨的逻辑里,他简直理直气壮得不能再理直气壮,浑身上下都写满“他是对的”。   继国严胜:“………”   刚说完誓词,这么快就要奉献一切了吗?   继国严胜缓慢的、深吸了一口气。   “凡出现斑纹者…注定活不过…二十五岁……”   他开始争取自己能够留下来的权利,“继国缘一生有斑纹…时间…亦所剩无几……”   “真的?”   鬼舞辻无惨立刻心情大好。   如果只需要等待一段时间,那个怪物自己就会死掉——那他也不是非要让继国严胜回去不可。   果然啊,人类就是脆弱的生物,就算再强大又如何?还是会轻易就死掉……   死……   想起身边坐着个死了还能复活的家伙,鬼舞辻无惨刚高兴了几秒,心情顿时又掉到谷底。   “谁知道他会不会又死而复生?”   他很不高兴的意有所指。   羽原雅之配合笑了一声。   继国严胜没想到自己老板会忽然给出如此刁钻的一个反问,大脑宕机,“…………”   除去在活着的时候变成鬼以外,人都已经死了,还有复活的可能性吗……   会不会…有点太谨慎了……   “算了,先等一段时间看看结果,”   没等继国严胜思考出个所以然来,鬼舞辻无惨便已经起身,“我拥有的时间足够多,并不缺这一年半载的耐心。”   他还是比较相信身为剑士的继国缘一不像混账神官的手段这么多,是没办法死而复生的。   他又端详了继国严胜片刻,确定那张面孔被六只鬼目占据后,已很难分辨出人类时期的模样。   “既然已舍弃人身,就不必再用继国严胜这个名字。”   鬼舞辻无惨又开口,语气与目光始终都是淡漠的。   “往后,你就叫【黑死牟】吧。”   …………   离开别殿,羽原雅之并肩与鬼舞辻无惨走在游廊上。   也不是回寝殿里的路,无惨说他还要去找一下珠世,看她的试验结果。   真是身残志坚,他自己明明为这药材出门结果被砍得七零八落,靠着羽原雅之才勉强完整的回来。   结果等羽原雅之半昏半睡过去后,他竟然还惦记那味或许可以克服阳光的关键药引,又让珠世亲自再去一趟,将药材采回熬制。   虽然通过血液链接能知道失败的结果,但他向来谨慎且多疑,绝不会在医术这方面只完全珠世做,自己也会不断研究学习。   听完这些的羽原雅之想起他的寝殿一角,确实摆着大量的书籍。   包括那些衣服也是,甚至还有用从通商港口那边买过来的海外布料织出来的。   也难怪身上那件单衣并没有用银丝绣出贵族家纹或更通用的花鸟云纹,而是更常见于欧洲那边的佩斯利花纹。   从某方面而言,他还真不像一个从六百年前慢慢活过来的老古板公卿。   就是心性依然跟从前差不多——除去游戏面板里日益增多的负面标签外,竟然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也可能其实已经往好的方向变化了。   毕竟嘛,看看副本里那个无惨,一上来就想吃了他。   虽然眼前这个也差不多,依恋度里仍然写着想杀死他。   “你先回去。”   路过寝殿时,鬼舞辻无惨停下。   羽原雅之“嗯?”了声,“为什么?”   “你现在身体虚弱,需要休息。”   鬼舞辻无惨说出这句理由,停顿片刻,又态度自然的补充后半句。   “你知道的,结果已经失败了,我只是过去看一眼,马上就回来。”   “…………”   羽原雅之没有回答“可以”或者“不可以”,只是微微沉下脸,注视着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顶着这道仿若被烈日曝晒的审视,表情逐渐有了变化。   “你好像有事情想瞒着我呢,亲爱的。”   羽原雅之握住那柄折扇,在掌心里轻敲了一下。   鬼舞辻无惨的心脏也跟着跳动了一下。   “还能有什么事?”   他的反问语气听起来很硬,还格外笃定。   半点也听不出愤怒。   那就是在心虚的对他模棱两可。   “哦?”羽原雅之玩味应道,“不愿意说吗?”   鬼舞辻无惨:“……!”   下一刻,那道刚想要逃的身影骤然定在原地。   分明是暗沉沉的深夜,周身血液却好似被烈日照耀,开始自深处细微的沸腾起来。   “……!!”   待鬼舞辻无惨再张口时,便已再说不出话,只能呼出一声被迫兴奋的灼烫吐息。   接着,便是一只手掌贴在他面颊,慢慢地、亲昵地抚摸。   在这份肌肤与肌肤间的触摸下,连锁反应转眼间开始蔓延。   月色下泛出银白光晕的发梢被绕在指尖,感受那无法完全遏制下去的轻微颤动。   “真是的,我一纵容你,你就开始忘记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羽原雅之轻叹口气,温和的目光与那双同样颤动不已的鬼眸对上。   “幸好,我很有耐心,愿意一次一次纠正你,直到连你的本能都学会绝对遵守我的要求为止。”   他轻声说,“我没有用结界术隔绝视线与声音,只要你大点声,他们就能听见你发出的动静——啊对了,你能通过链接,向他们下达命令来着。”   迎着鬼舞辻无惨的瞪视,羽原雅之想起这件事,便从怀里取出一张剪好的小纸人,挥手让它落在地上。   飘落的小纸人立刻一个鲤鱼打挺起来,伸腰抖腿,向羽原雅之摆出相当拟人的听命姿态。   “那就这样吧。”   他说,“我会让我的式神同步模仿你的声音,你在这里发出什么样的动静,我会让它在珠世那里传出一模一样的。”   小纸人啪嗒啪嗒跑远,转眼间不见了。   “…………不,”   鬼舞辻无惨震惊瞪向他,从喉咙里挤出话来,“你不可以……!”   “不,我可以。”羽原雅之淡淡说道。   鬼舞辻无惨咽下口中咬出的血腥味。   他就像是一只被那目光注视着、从内到外彻底剖开的猎物,永远都没有半点能被允许藏住的心思。   那道逆着日光望过来的视线,亦再度如同危险的、致命的阴影,慢慢向他围拢过来。   羽原雅之玩够了,手指终于松开发梢,缓慢下移,探入鬼舞辻无惨唇间,撬开他的齿关,逼那点呼吸的声音愈来愈明显。   “今晚的行程结束,你哪里也不许再去。”   再度被唤醒的饥饿之下,唾液同样已分泌得厉害,打湿了那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   “看来,我需要认真的向你强调,什么是【我的一切】。” 第50章(含31k营养液加更)   有小火泥炉在熬煮浓黑的汁液,咕嘟咕嘟沸腾着。   珠世认真观察它逐渐变化的形态,翻开空白的一页,仔仔细细记录下来。   旁边还有另一小锅煮沸的药液,眼下正熄了炭,等它慢慢冷却。   写着写着,珠世轻声叹出口气。   与【找到克服阳光的办法】同样,那位大人在白日时忽然过来,交给她一份血液,并要求她找到【清除这份血中另一种成分的办法】。   这份血液,不仅散发出鬼血的味道,还夹杂有另一种相当有诱惑力的甘美香气。   珠世刚接过时,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为什么无惨大人要给她一份掺杂有其他人类血液的自己的血,还要她想办法清除掉属于人类血液的那部分?   这个……会不会有点强人所难?   故意给她出题目,考考她的医术吗?   可也没哪本书教过这方面的内容……   “这件事,绝不可向那人透露半分。过后,我自会来找你。”   尤其是无惨大人在交代完她事情后,又极其严肃的下达这句命令,才匆匆离开。   这里居住的都是不能被太阳照到的鬼,宅邸便也专门做了改造。   大面积的游廊到处都是,确保他们在白日也可以穿行其间。   望着发色不知为何变成银白的无惨大人,珠世捧着手里这份血液,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虽然无惨大人没有指名道姓说不准向谁透露,但她也不傻,瞬间就能猜到指的是那位神社里供奉的羽神,羽原雅之。   是那位能因一声呼唤而凭空现身,降临于信徒的面前,自称与神明存在差不多的羽原雅之。   无惨大人为什么要瞒着他做这件事?   这份血里闻起来格外诱人的另一股香气,莫非就是……   珠世顿时在心底升起相当不妙的预感。   她真的…还能在这里继续干下去吗?   想是这么想,但她依然要履行曾经对无惨大人出手延续她性命的报答,老老实实的埋头干活。   先做大概的思路猜测,再制订计划,再安排人手去帮忙采购药材与一些必备的工具,再逐步试验想法……   珠世正在记录第三次的试验结果,闭拢的障子门外忽然传来“噗噗噗”的敲门声。   听起来不像是用指节在敲击木制的门框,更接近于树枝被风刮得扑在窗棂上时,才会发出的响动。   油灯点亮的区域太窄,即使变成鬼后被强化的五感,也无法隔着障子门看清外面站着谁。   甚至连影子的轮廓都见不到,气息更是完全没有。   在这栋宅邸里,珠世很难想象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访客,半夜特意来敲她的门。   如果现在的她不是鬼的话,就要惊恐门外是鬼了。   噗噗噗。   又是叶子拍门的动静。   来者竟然挺有礼貌,不会强行闯进来。   “稍等……”   犹豫片刻,珠世还是决定起身去将门打开。   门外没有人站着。   一低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圆头圆脑的人型纸片,大约一个巴掌那么高,做出【仰头看她】的姿势。   见到珠世终于低头看过来了,它还抬起短短的胳膊朝她挥了挥。   珠世睁大眼睛:“………”   是…是谁的血鬼术?   “珠世。”   下一刻,这只明明没有五官的小纸人,竟然发出了无惨大人的声音。   嗓音偏低,沉稳且冷漠,透出一贯强硬的态度。   实力深不可测、连被日轮刀砍下脑袋都不会死去的鬼之始祖,能操纵纸人也是合情合理。   身为下属的他们不能深思更不能质疑,谨遵指令便可。   珠世不敢怠慢,“是,无惨大人。”   “我交代你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纸人继续发出鬼舞辻无惨的声音。   珠世思索片刻,斟酌着开口,“目前还没……”   ——话音未落,她的脑海里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也中止了她想要继续说下去的话语。   珠世当即疼得哼出声,掌心下意识去按太阳穴,却又听见有无惨大人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里响起,语速急促且不稳。   【别回答!他在套你的话!】   珠世疼得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又“啊”了一声。   连续两次异样,已经足够纸人察觉到不对劲。   它不再模仿鬼舞辻无惨的声音,而是恢复成一个更温润而柔和的偏低男音,带着几声淡淡的笑意。   “他向你下达封口令了?竟然还有精神去做其他事情,看来我还不够努力。”   这声音同样很熟悉,是她之前见过的那位羽神。   自从带他来到这栋宅邸后,这两天就再没见过他出现,只听来帮忙的末子提了句。   说他们被要求去按照大名规格准备人类的饭菜,可把大家伙都忙得像苍蝇在到处飞,各自去想办法搞来一道菜。   还以为这位羽原雅之也是来帮助无惨大人克服阳光的,怎么眼下听起来似乎……关系并不好的样子?   珠世有点茫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此刻,刚才那份尖锐刺入脑海里的疼痛感也瞬间消失得连后遗症也没剩下,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到来过。   对方却好像并不介意珠世的沉默,只是又慢慢笑了声。   从容的、意味深长的。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   原本一直站得笔直的小纸人也忽然变得有点软绵绵的,像是被抽掉了一节笔直的骨头,看起来不似方才那么活灵活现。   但它依然是某种“特别的存在”。   珠世的心提起,暗自怀疑它是不是神明的眷属,或是分出的一缕意识,而接下来的好戏开场,是准备向她展示神明的威能。   空气安静着。   忽然,从小纸人传出了一点点呼吸的动静。   很轻,也很低,只是比正常的呼吸速度稍微快了一点。   如果眼下并非静谧的深夜,甚至会直接遗漏过去的程度。   珠世怔了下,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   而后,这道呼吸的动静又更清晰了些许,宛若逐渐自阴影处蔓延靠近的蛇,吐着嘶嘶的舌信。   但只是呼吸的声音而已,珠世只能大致分辨出是它应当来自一位男性;更具体的,就实在做不出准确判断了。   没有更特别、更宏伟的神明威能,只是从小纸人这里传来愈发清晰的、压抑的呼吸声。   似乎并不是那条蛇靠近了她,而是蛇本身发出的动静变得更大声。   有刚才无惨大人横插一脚的意外事件,珠世不敢行动也不敢说话,只格外僵硬的停在原地。   这时候,小纸人却行动了。   珠世惊讶看着它啪嗒啪嗒跑去书案前,从桌腿一直往上爬,抱住墨笔后又呲溜滑下来。   接着,小纸人双手抱住那只笔,在珠世面前写出一句话。   ——[听见了?说点感想]。   什么感…感想?   珠世正要开口,脑海里又传来鬼舞辻无惨的厉声喝止——   【不准说!】   这次没了刺痛感,那道命令同样一触即离,如同蜻蜓点水,比刚才那句话的语速更急切,甚至带上些许不那么平稳的细微颤音。   经过这两次,珠世察觉到小纸人每次想要做点什么,都会有无惨大人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反对。   竟然能让向来喜怒无常的无惨大人只是在脑海里呵斥她,而不是当场杀掉那位似乎总是违背他意愿的羽原雅之,珠世有点震惊。   还有点不知所措。   那她究竟是该说话,还是不该说话……?   索性她没有苦恼太长时间,空气里忽然传来一声明显短促的喘息——只挤了个张口的音出来,后续立即压得悄无声息,似乎是被强行压制下去。   珠世惊了一跳,后知后觉发现这声音,竟然与无惨大人的有几分相似!   只是,方才那突兀的声音仅出现一次。   再过片刻,连原本还有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小纸人飘然往后落倒在地,像是彻底被抽掉了所有生命力。   “——呜!”   通过这张纸片链接的另一端,动静却远没有如此轻微。   鬼舞辻无惨半跪在榻榻米上,脑袋低垂,被一前一后两个羽原雅之架起上半身,入手的肌肤冷白如雪,此刻却烧得滚烫,甚至透着浅浅的粉。   天生柔软微卷的银白长发顺着重力往下滑落,垂了大半挡住眼睛与面容,又留了些被汗黏在面颊、颈侧以及脊背上,像一丝丝天然绣出的漂亮花纹。   当真如羽原雅之所料,化鬼后的无惨令自己的身体比例趋于完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十分赏心悦目。   收紧时,起伏有致的线条便会如漂亮的山脊与谷底,流畅而优美,蕴藏着十足的爆发力量。   就算要劈开直径数米的巨石,对他而言,可能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然而,这样的力量放在羽原雅之的面前,究竟只能徒劳挣扎。   在【缚狱】的咒法效果下,就算鬼舞辻无惨再如何想要反抗逃避,他依旧只能被强迫泄去力气,以一种相当狼狈的姿态靠在身后那个羽原雅之的肩头,兀自大口喘气。   那双饱满的唇瓣此刻殷红仿若滴血,在铜灯的照明下,泛出一层明显晶莹的光泽,直往下大面积蔓延。   “说,刚才总共几次?”   另一位羽原雅之没有等鬼舞辻无惨气息平稳,便捧起他那张永远漂亮得惊人的脸,贴心地将那些银发别去他的耳后。   “我已经十分贴心了吧?都帮你堵住到不会发出明显声音的程度了。”   羽原雅之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话语内容却相当冷酷,透出严格规训下的不近人情。   “而你呢?你竟然不仅不诚实回答我的问题,还想要命令下属跟着一起撒谎瞒我?”   身后的羽原雅之伸出双手圈着跪不住的鬼舞辻无惨,让后者能撑住这具依然在不停打颤的身体。   但无济于事,因为惩罚并不完全来自于正俯下身看他的这个羽原雅之本体。   鬼舞辻无惨的胸口剧烈起伏,下巴被那只手钳住,被迫顺着力道往上仰。   在银发与冷肤的衬托下,这双略涣散的梅红鬼瞳确实非常醒目,透出某种别样的、吸引人的特殊魅力。   尤其是当这份致命的危险,被他牢牢扼在掌心的时候。   羽原雅之弯起唇角,那份由衷愉悦的笑容哪怕再显得彬彬有礼,落在鬼舞辻无惨那被汗水与泪模糊的视野里,基本与从十八地狱来的罗刹无异。   而对方依然在追问他第二遍,语气也变得又轻一分。   “几次?”   不能再让他问第三遍。   “…三……”   鬼舞辻无惨勉强动了动快要麻木的舌尖,吐出这个音节。   “三?你这身体还真是越来越没用了呢。”   羽原雅之摸了摸他的头发,口吻含笑。   “明明我都没有用手碰你。”   鬼舞辻无惨的眼瞳微微动了下,有气无力的,也没有反驳。   哪怕他有充分的理由反驳,例如“都是那张纸人会传音的错”、“你不准再变出第二个自己”或是“神血在他体内的效果变强了太多”之类。   但很显然,在他已经犯错还死撑着不肯坦诚的眼下,要是再多呛一句这个变态神官说的话,往后还不知道有什么惩罚在等着他。   新换的床褥又被浸得湿漉漉一大块,到时只能全部换掉。   即使到了此刻,他依然不肯低头。   也是不敢低头。   他想做的打算要是说出口,同样难逃一劫。   虽然从体内被施下这个诡异血咒的第一天起,他就想要彻底摆脱掉它,恢复自由。   但那时他只是想想而已,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发生了宴会以及后面的一连串事故。   再往后呢,羽原雅之死了,他就相当于摆脱了血咒的状态,也没有再考虑过这件事。   或者换句话说,他下意识不再去考虑,只是将克服太阳这件事当作往后的最高优先级目标。   可连他也没想到,羽原雅之又回来了。   还在他面前毫无防备的失血昏迷过去,半点不设防。   因为他回来了,摆脱血咒这件事又被排上日程。   鬼舞辻无惨便趁着羽原雅之睡着的时间里,去找了趟珠世。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羽原雅之也绝不可能知道他从未说出口过的心思。   但只是想要支开他哪怕片刻这个举动,竟然就能引起对方的怀疑……!   直到此刻,鬼舞辻无惨终于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混账神官对他的掌控欲的变态程度。   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要诚实,每一次举动都要被对方注视。   而他的身体也早已被对方训得愈发混乱,根本不受他理智操纵,越被过分对待越是兴奋。   可恶啊……该死的…变态神官……   即使前方有羽原雅之仅是托起鬼舞辻无惨的脸打量,但他依然在颤抖的喘息,根本停不下来。   纸人会将他的声音传过去这点,令他刚才一直在拼尽全力压制着自己的声音。   说得好听,什么“我在帮你”,还不就是对方搞出来的鬼!   如果最后那下,羽原雅之没有在放过他的同时切断小纸人的通讯,仅凭鬼舞辻无惨根本压不下去。   好在羽原雅之也不是真的要将对方的狼狈模样公开出去,他并不是喜欢与他人分享的性格。   但羽原雅之也没有因为鬼舞辻无惨此刻的服从,就放过他。   “还不肯说吗,亲爱的,你究竟在瞒着我什么事情?”   羽原雅之明明已经通过只言片语和珠世的医师身份猜出来,却偏要微笑着又轻咬对方耳廓,将温热的呼吸一点一点拂在那里,宛若松枝摇落一大片雪花。   鬼舞辻无惨顿时低低呜咽了声,身体又一次绷紧——直至滑落的泪痕打湿羽原雅之的手指。   而后,他有气无力歪过脑袋,在咒法允许行动的小范围内,尝试用面颊去蹭他的手,似乎在表示自己快要撑不下去。   后者却仅是抬了抬眉毛,唇角笑意变得不那么真切起来。   “哪怕要用到卖可怜和撒娇,也想逃避我的问题?你也真是学聪明了啊,亲爱的。”   羽原雅之依然轻声细语,看起来并没有动怒的。   但他接下来说出口的内容,却令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完全僵硬住。   “明明啊,你只需要将试图摆脱被我用咒法控制身体这句话说出来,就会没事的。”   羽原雅之的笑声很低,但听不出半点愉快的笑意。   “既然你这么不肯配合,我也只好用另一种办法,让你记住你的一切究竟是属于谁的。”   “等……等等,我可以说……!”   一听他的盘算早就被神官看破,鬼舞辻无惨顿时急了,想要再来过一次。   “迟了。”   但羽原雅之已经松开抚摸他头发的另一只手,从一旁捻起了根什么东西。   鬼舞辻无惨的目光往下落,才发现那个小纸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还举着从珠世那里带回来的银针……!   针…!   曾经被对方用墨汁在锁骨位置刺青过的那段记忆立刻涌入脑海,鬼舞辻无惨的表情变了,立刻就想要躲闪。   即使现在的他能将墨汁从体内完全排斥出去又怎样,有这个变态盯着,他难道还能这么做吗!   出乎鬼舞辻无惨意料的是,羽原雅之没有直接用针尖沾墨,给他刺青。   但更令他震惊的是,另一个羽原雅之面不改色给自己割开了一道伤口,散发出惊人香气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小纸人双手托起的碗里。   接着,那根银针,便沾了沾那碗里的血。   “我知道你现在的再生能力非常好,无论怎么样的伤口都能迅速愈合,不留下半点痕迹。”   羽原雅之慢条斯理说道。   “但有一个例外。继国缘一给你留下的伤口,迟迟没能愈合。”   他用另一只手抚过那截扬起在他面前的脖颈,上面有一圈明显的疤痕,是被刀彻底斩断过一次的证明。   “而我体内的神血呢,你也没办法排斥出去。”   伴随那些从羽原雅之口中说出的内容,大感不妙的鬼舞辻无惨无意识将眼睛睁得溜圆,一直想要挣扎着闪躲,又被身后的羽原雅之牢牢按在原地。   【缚狱】的影响依然在持续,鬼舞辻无惨的大脑被长时间复杂且混乱的反应烧得昏昏沉沉,根本没有反击的余地。   “对,就这样,睁着眼睛,不要动。”   羽原雅之重新用没有捻着针的那只手托起他的下巴,微微笑着指示道。   “保持在看我的方向。”   第一针,落在梅红色虹膜的左上方。   鬼舞辻无惨拼命压抑着声音,呼吸的频率急促增加。   他的全身肌肉都痛得绷紧,被反握在另一个羽原雅之掌心的手紧攥成拳,骨节用力到发白,在不断地颤抖。   第二针。   第三针。   第四针。   更多针。   左眼纹完字后,还有右眼。   好…疼……   鬼舞辻无惨想要喊叫出声。   但当他如想象那般张着口,自喉咙里吐出艰涩的发音时,听在耳中却是另一次无法忍耐的悲鸣。   疼痛,对于鬼舞辻无惨而言,确实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催化剂。   这具身体,真的已经彻底坏掉了。   比起记忆里那本应当纯粹体验的痛苦,此刻的身体,竟然会同时压抑不住得战栗。   眼眶里的瞳孔也在剧烈颤抖,汗水与眼泪浸在里面,又因为太过满溢而沿着面颊滑落。   在那逐渐模糊的视野里,他始终能看见一根根针尖被对方牢牢捏在指尖,一次又一次,沉稳且专注地落下。   鬼的身体会不断再生,鬼舞辻无惨的视觉也不会被这根针彻底剥夺。   但精神力是有限的,他的大脑无法始终保持清醒,已化作濒临极限的麻木,以及本能的条件反射。   身后那另一个羽原雅之稍微有点动作,他便也跟着颤抖一下,好似某种下意识的回应。   “早这么乖不就好了。”   最后一针结束,羽原雅之收起那根针,亲昵吻了吻已经被汗与泪染得湿漉漉的眼角,又拉开距离,欣赏自己亲自完成的杰作。   也是彻底印上的所有权。   殿外的黎明已快要升起。   比梅红色略深些的血色,被一笔一划地精心刻在鬼舞辻无惨的眼瞳深处。   “这次我不拿镜子,你能猜到是什么吗?如果能说出来,我就放过你。”   羽原雅之开口。   声音通过振动传递到耳蜗,耳蜗又将信号传递给大脑,大脑接收到这个问题,驱使肌肉控制那双始终睁开的眼睑,缓慢地、疲惫地眨动了一下。   如同海浪涨上沙滩,有两个字被盖住一瞬,又冲刷得清晰浮现出来。   【雅】、【之】。   “你的…名字。”   鬼舞辻无惨的吐字同样缓慢,是人类时期才会有的极度虚弱,以及再也无力反抗的服从。   “很好。”   相比之下,听到正确答案的羽原雅之却十足愉快地弯起眼,朝他居高临下的微笑着,垂下属于神明的怜悯来。   “——乖孩子会获得属于他的奖励。” 第51章(含感谢苟活的深水加更)   自被那张诡异的小纸人找上门后,珠世已经两天没有见到无惨大人前来找她。   按照以往的惯例,无惨大人要么会每日亲自前来与她一起做相关研究,要么会通过血液链接,在脑内远程询问她今日的试验结果。   他不仅不会将事情完全放手给她做,甚至在他活过数百年的漫长时光里,掌握的医术知识比她还要多上太多。   听他措辞顿句都明显是公卿出身,想来,这些医术都是为了研究如何克服阳光才自学的。   可距离上次交代给她的事情已过去两日,她再没有收到来自他的只言片语。   脑海里始终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反馈。   作为依靠无惨大人血液转化为成的鬼,他们可以在心里思考某些想要告诉无惨大人的念头,而无惨大人可以听见他们的心声并在他们的脑海里给予反馈。   听说之前有许多鬼被他杀死,就是在脑子里想了不该想的东西。   但这次,珠世已经默默在脑海里特意呼唤无惨大人许多次,后者也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简直像是完全屏蔽了她的心声。   这种情况很不寻常。   她特意问了惯例前来帮忙打下手的末子,后者也满脸茫然。   “我这两天都没有去清扫无惨大人的寝殿呢,”   她挠了挠脸,“有张小纸人忽然跑过来找我,说无惨大人有点事要处理,让我这几天都不用过去。”   再加上之前想要靠近,结果被无惨大人狠狠呵斥的情况……   末子一听到这条与上次内容差不多的命令,当即毫不迟疑地服从了。   哪怕从这张竟然能走能跑的小纸人身上传来的,是一个陌生的青年男音也没关系。   反正就算到时候无惨大人怪罪下来,她也可以立刻装傻。   总比擅作主张认为这张纸人是骗人的,然后嗷嗷叫着冲进无惨大人的寝殿,再被一挥手打出来的强!   遑论这几天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总会从无惨大人那里接收到一股强烈的暴怒。   来得极快,去得更快。   让他们一群鬼凑在一起莫名其妙的头脑风暴半晌,也想不出究竟是谁能将无惨大人气成这样,连带迁怒他们。   总不会是那个新来的、还要他们为他准备饭菜的人类吧?   可他只是区区一个人类耶,无惨大人气成那样,一次就能动手将他杀了吧?   还是超级超级罕见的稀血……说不定吃掉了也有可能。   沉寂了数百年的偌大宅邸里,仿佛一潭死水被投掷下石子,一圈一圈的涟漪以那个男人为中心荡开。   也给这栋按部就班太久的宅邸,带来了太过强烈的变数与意外。   等到第二日的深夜,珠世终于再度见到无惨大人现身。   他依旧披了件黑底银纹的华贵单衣,袖袍特意做得比寻常形制长了些,垂落在身侧时,将指尖也遮得严实。   珠世隐约记得,这似乎是对方从很早以前就有的习惯。   除去衣襟以上露出的那截脖颈与面容外,整体穿得严实而规整,几乎不再多露出什么身体的肌肤。   墨黑的长发微卷,落了些在额前,又有小半搭在肩头。   珠世怔了下,才想起她上次见到无惨大人时,对方的发色还是带着点通透的银白。   被一刀斩断后留下伤痕的脖颈,此刻也已经恢复如初,再也见不到半分残留。   是彻底痊愈了吗……   珠世的脑海里划过这道想法,便见到无惨大人的视线朝她冰冷望来。   依然是对比极为强烈的梅红色,自内向外蔓延出冰裂似的血丝,带来的压迫感依然强得骇人。   在缓慢眨动间,似乎有隐约的略深血色一闪而过。   随之而来的,还有威胁意味浓重地微微眯眼。   看起来,与两日前的无惨大人并没有丝毫区别。   仿佛她那天突然遭遇的意外,那点承受不住的呼吸与狼狈喘息的戛然而止,仅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境。   再多想下去,遭殃的就是她了。   珠世的心头一跳,匆匆忙忙垂下目光,避开视线。   “无惨大人……”   她切换为心无旁骛的工作模式,将这几日的进度都仔细说给鬼舞辻无惨听。   关于克服阳光的,还有清除血液里多余成分的。   当然,汇报的进度基本就是没什么进度。   后者久久沉默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甚至连动怒的意思也没有。   但他的唇角一直是绷着的,既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就是这种无法准确揣摩心思、本身又喜怒无常到太过危险的气场,令他手底下的鬼在面对他时,基本都有些战战兢兢的。   珠世本以为自己也多少会被斥责两句。   “非常抱歉,到目前为止,我还未能达成您所期望的十分之一……”   将能汇报的都说完了,她轻轻呼了口气,心底难免有些忧郁。   克服阳光这件事一直是无惨大人绝对的追求,也是他格外关注的目标。   像这样总是失败的结果,即使她不会被追究责任,依然少不了被迁怒几句。   然而,这次的无惨大人竟然没有对她多说什么。   珠世讶然看着他只是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剪裁成纸人轮廓的巴掌大纸片。   那张会发出他人声音的小纸人!   直至此刻,珠世才恍然察觉,那位羽神没有跟着无惨大人一起过来。   但是,看着无惨大人手里托着的那张小纸人,她的心底隐隐浮现猜测。   该不会,从无惨大人来到这里的时候,对方就已经通过那张小纸人,一直在听她说话……?   “我大概听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小纸人依然惬意躺在鬼舞辻无惨的掌心,却传来羽原雅之那惯常含笑的偏低嗓音。   珠世张了张口,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内容。   前天还在她脑海里厉声下达【不准说】命令的无惨大人,此刻竟然就安静站在那里,连眼神也没有分给她一点。   但同样也没有看向掌心的那张小纸人,只是虚落在前方的空气里,有点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脑海里安静如常,似乎已默认她接下来想说什么都行。   珠世权衡片刻,先谨慎应了声“是”。   小纸人笑了下,又继续说道,“你可以继续研究如何克服阳光,我并不介意。”   “但关于后一样研究的内容,我希望你可以就此停止,改为研究另一个方向。”   珠世偷偷抬眼看向鬼舞辻无惨,发现后者依然面无表情站在原地,一个字也没有开口。   似乎已全权放任小纸人背后的羽原雅之随意修改他的命令。   “您请说。”   珠世恭恭敬敬俯下身。   “我希望你可以研究出只需要让鬼摄入一点血液,就足够填饱肚子的办法。”   停顿片刻,小纸人又说道,“如果你需要无惨的血来做试验样本,我可以让他分给你一些。”   对于那位在轻描淡写间就使唤了鬼舞辻无惨这件事,珠世脸上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但她的心里,已经快要掀起惊涛骇浪。   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其实已经吓得要掉色了。   过了好一会都没有听见回应,小纸人又开口,嗓音依然是温和的,却又透出丝丝缕缕的危险。   “怎么了,有什么难处吗?”   珠世还没来得及回应,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先微不可查地僵硬片刻,似乎被唤起了相当不妙的记忆。   即便如此,他也始终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就仿佛他只是一个被丝线扯着手脚的人偶,只负责送那张小纸人过来找珠世。   “没……没有。”   好在,珠世的回答没有令鬼舞辻无惨的处境滑落到更糟糕的地步,“我明白了……我会尽力尝试。”   能让鬼只用摄入一点血液就活下去,对他们这些长期忍饥挨饿的鬼来说,绝对是件大好事。   “那就拜托你了,珠世小姐。”   虽然不知道这位羽神为何不跟着无惨大人一起来见她,但不论从那温柔和善的口吻抑或替他们着想的贴心,都令她对他的好感迅速增加。   甚至有他住进这栋宅邸后,那些鬼仆也再没有被惩罚过。   不愧是曾经甘愿以身祭天来平息灾祸的羽神。   莫非此刻的他愿意留在无惨大人的身边,也是希望能以神祇的无上之力、强硬镇压后者所搅乱的世间平衡吗?   毕竟,这世上所有的鬼,都是因鬼舞辻无惨而起。   如此一来,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倒也说得通了……   珠世有点恍神,不知道她的猜测竟然微妙的与继国严胜截然相反。   也不知道她那位老板此刻的脸色,已随着她的想法而同步变得越来越臭。   还没办法发难。   因为确实也没猜错。   如果他冲进对方脑子里训斥,反而显得他这边更是心虚。   哼,罢了,总归她也不敢乱说出去。   事情已经交代完,嘴唇始终紧抿的鬼舞辻无惨转身就离开,没有多做停留。   全程冷着脸,没有向珠世开口说一个字。   他走在游廊上,速度极为缓慢,近乎一步一停顿。   这附近的鬼仆已经躲开得远远的,不敢往这边靠近。   幸好之前都是为了方便他过去实时查看研究进展,给珠世安排的别殿离他的寝殿不远。   即使他走得再慢,也花不了太长时间,便能看见自己寝殿那扇敞开的障子门。   以及抱扇倚靠在门框上,正含笑望着他一步一步往这边挪过来的羽原雅之。   鬼舞辻无惨的最后几步路走得愈发迟缓,羽原雅之却不介意,等着他慢慢朝这边走近,更走近些。   而后,他脱力一栽,倒在了羽原雅之怀里,又被后者稳稳当当的出手接住。   “很乖喔,这次没有骗我。”   羽原雅之微笑起来,手指亲昵捋过那绺落在脸侧的黑发,将它别到鬼舞辻无惨的耳后。   指尖不留神碰到那片肌肤,又激起一点没能压下去的喘息。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正常神态的身体,此刻因对方的触碰而陡然不稳起来。   如同被抽去底梁的积木,迅速垮塌。   鬼舞辻无惨的目光涣散片刻,又勉强聚焦。   被血咒一直压制身体行动能力的感觉太过难熬,哪怕这个变态说已经调整到恰好足够他保持正常姿态的临界点上,鬼舞辻无惨也完全高兴不起来。   这种自身体内部被他人随心所欲掌控的感觉,不管程度深还是浅,对他来说能有什么区别??   混账,不都是在折腾他吗!   鬼舞辻无惨嘴唇抿得更紧,气息也不稳起来。   他的这点反应,似乎引起了羽原雅之的注意。   到这时候,他才好似刚刚想起这件事来,恍然笑着抚摸鬼舞辻无惨的面颊。   化成鬼的年龄太轻,身体与心性永远定格在这个瞬间,倒是令他的脸上好似仍残存着一点尚未褪尽的婴儿肥,捏起来还带着几分颇为可爱的柔软触感。   “想咽下去?”   羽原雅之开口。   鬼舞辻无惨沉默着,依然很不客气瞪着他,然后点了下头。   即使被羽原雅之又翻来覆去折腾了这么长时间,他也完全没有被折损心气,该怒气冲冲的瞪人还是会瞪。   也就是行动上勉为其难听一听,让含着去找珠世,全程不准吞咽,他也算是乖乖照做了。   就是不知道这次服软,能坚持多长时间。   羽原雅之笑得更愉快,拇指摸索着,缓慢压在那片形状姣好又饱满的唇瓣上。   它还透着湿润的热意,反复摩擦带来的血色尚未散尽,如同点了妆般,竟也似模似样地透出了几分生动的活力。   掌下的身体,也颤得愈发明显。   羽原雅之只让式神跟着当窃听器,自己没有亲自去,便是为了再从珠世的口中做一次交叉验证,确定无惨所说的,【没有再瞒着他的事情】。   ——他当然知道无惨没有再瞒着他的事情,只是故意要这么折腾对方一通而已。   否则,即使他故意不自己现身引起珠世警觉、只用上式神偷听又如何,又拦不住无惨私下串通口供。   于是呢,羽原雅之故意降低【缚狱】咒法的效果,将鬼舞辻无惨压制在能够勉强正常行动的边缘,要他亲自跑一趟,作为这次惩罚的真正收尾。   中间也不是没有奖励,毕竟无惨得到的能量已趋向充足,发色都变回了墨黑。   作为特别许可,他同意鬼舞辻无惨平时将刻在眼里的字藏起来,不在外人面前丢了他那颗相当高傲的自尊心。   听到这个指令,鬼舞辻无惨的眼睛闭了一闭。   再睁开时,左右虹膜中分别刻有【雅】与【之】的文字已然消失,连带之前被继国缘一砍出的伤痕也消弭无踪,完全恢复到平时的模样。   但【缚狱】的咒法有个问题。   正常情况下,它只会禁锢住鬼舞辻无惨的行动。   必须有羽原雅之接触到他的身体时,连锁效应才会迅速开始,并始终持续。   显然,他剪出的式神,并不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   但让鬼舞辻无惨就这样走过去,未免太轻松了。   无视了鬼舞辻无惨听到这句话后气极反笑的抗议,羽原雅之沉吟片刻,将他本就低伏的脑袋压得更低。   猝不及防下,鬼舞辻无惨险些被呛到,胸口震出闷闷的咳嗽。   “那就这样吧,你就这样过去。”   羽原雅之漫不经意说着,全然不在意鬼舞辻无惨站直身体,快要冲着他喷出火来的瞪视。   但他现在已经无法再开口说话了,只能拧眉站在原地缓慢平复呼吸,又沉默的抬手,拭去唇角残留的些许。   而后,便是他没有违抗命令,忍受着漫长的情动与食欲煎熬,终于保持正常的回到了羽原雅之身边。   直到此刻,鬼舞辻无惨的反应才愈来愈明显,逐渐忍不下去。   垂在身侧的指尖已经颤得厉害,关节上的齿痕在这几天里咬深了消,消了又继续咬深,反复叠加,几乎要将那钝钝的疼也一并融进骨髓里。   但他只能服从指令,仰起头,唇瓣在指尖的微微施力下乖顺地微张,上下那对猫似的尖牙若隐若现,又透出更里侧的好风景。   羽原雅之检查完,满意眯了眯眼。   “咽吧。”   鬼舞辻无惨的身体迅速放松下来,重新抿紧嘴。   带着一点轻微的吞咽音,他的身体明显又绷紧了会,而后若无其事从羽原雅之的怀里离开,站直身体。   【缚狱】的咒法已经解开。   但鬼舞辻无惨依旧在原地站了半晌,才彻底缓过来。   “我要去洗澡。”   他嗓音沙哑的开口,语气一听就不怎么高兴,透出明显的倦意。   这两天被折腾得太狠,他刚才只匆匆擦了下身体,换上件被熏香浸透的新衣裳便去了珠世那里,依然很不舒服。   “可以啊,”   羽原雅之笑着点头许可,并发出一声感叹。   “我也很久没有跟你一起洗过澡了。”   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骤然警觉:“……你说过刚才就是最后一次的。”   前两次的遭遇太惨烈,他都不想回忆。   光是想起那片昏暗、朦胧又暧昧的光影下,噙着笑意的低声男音如同巨大的暗影在他头顶晃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朝他压下来,如空气将他密不透风地束缚住,连勉强往前伸出的手也被另一只手的五指覆盖下来,亲昵相扣着拢紧……   他的浑身就又条件发射的发烫,根本还没能彻底走出来。   也让鬼舞辻无惨的心情糟糕得要命。   可恶,自说自话的变态,混账,比他还要霸道又蛮不讲理的野蛮人!   什么神官啊,神祇后裔啊,根本就是比他还要相称的恶鬼!   “我不会食言。”   脸上表情实在很好懂,羽原雅之忍俊不禁的摸了摸这只身体恢复过来、又有精力开始跟他赌气的漂亮恶猫。   “只是洗个澡而已,我不会做什么。”   他想了想,又说道,“嗯,不过我的肚子也饿了,你可以让他们给我准备一份饭菜过来吗?”   “……原来你的肚子还会饿。”   鬼舞辻无惨冷幽幽盯着人出声,极尽反讽之意。   ——远处正在修剪庭院灌木的世平接收到命令,惊得原地一个踉跄,赶紧放下剪子就跑。   “我是人类,又过了这么长时间,肚子当然会饿。”   羽原雅之回以一个微笑,“你不是已经体验得很清楚吗?”   鬼舞辻无惨说不过他,只能又恼恨瞪一眼,抬脚就往浴桶的方向走。   最内侧的里衣黏在身上很难受,他要尽快去仔细洗个澡。   哼,那家伙愿意来伺候洗澡,本来是他应该做的事情——他早从六百年起就应该这么做了!   鬼舞辻无惨磨了磨牙,也不肯回答羽原雅之那个问题,只硬邦邦挤出声音。   “要洗就给我快点过来。”   “刚才的问题呢?”   羽原雅之笑起来,跟在鬼舞辻无惨身后进了寝殿时,又回头望了眼正升在头顶的弦月。   算起来,等他与无惨睡过今夜后,是不是就要触发那个名为《梦魇》的专属事件了? 第52章(含37k营养液三合一加更)   在洗澡这方面,鬼舞辻无惨还是不太需要羽原雅之操心的。   他会难得乖巧——且是主动乖巧地坐进浸满浴桶的热水里,任由羽原雅之先捞起他的那头长发,用特殊调配的澡粉慢慢搓洗。   “果然还是长发衬得你更漂亮啊,无惨。”   边洗着,羽原雅之边用指尖去把玩那云丝般的墨发,嗓音也含着愉快笑意,“剪短做什么?以后就这么留着吧。”   根本没有在认认真真给他洗头发。   甚至会警觉这个变态是不是会洗得兴奋,又打算在这里继续来一次……或者更多次。   但对方已经开口了,鬼舞辻无惨不得不臭着脸回应。   “……打理很麻烦。”   他喜欢让自己活得精贵,又向来不耐烦做这些琐碎的事情——保养头发就是其中最麻烦的一件事,越长越麻烦。   剪短不是十分顺理成章的事情吗?他又不知道这个混账还能死回来!   “有我在呢。”   羽原雅之风轻云淡微笑着,就这样将这件事决定了。   不如说,双方都心知肚明羽原雅之本来也没有跟鬼舞辻无惨商量的意思,羽原雅之说出的决定就是后者必须遵守的规定。   鬼舞辻无惨闷不吭声,表情虽然还是不怎么高兴,但沉默也代表他在气呼呼的回应“知道了”。   羽原雅之松开已经洗干净的头发,又要他从热水里伸出一只手来,开始擦洗身体。   化为鬼的身体有好处也有坏处,比如现在的坏处就是恢复能力太强,哪怕被玩得再过分,身上的痕迹都会迅速消失。   不像他还在产屋敷氏当贵族大少爷的时候,一点苦都吃不得,稍微用点力就能在那苍白肌肤上印出极为明显的红痕,好几天都散不去。   羽原雅之动作不停,又想起件事。   “你在这么长时间里,一直都没有想过要去控制上层的公卿或武家,进而在背地里操控整个国家吗?”   虽然太阳是他的致命弱点,但不老不死的强大身体对那些上层人的诱惑力不言而喻;且他本身又对受他血转化的鬼有绝对的控制权,生死都在一念之间。   有这么好用的能力,竟然没有让自己成为这个国家的无冕之王,而是独自宅在深山里数百年,羽原雅之都有些好奇原因了。   这个问题也鬼舞辻无惨蹙起眉毛,“我为什么要控制整个国家?”   羽原雅之“嗯?”了声,便示意他换另一只手。   鬼舞辻无惨按他的意思照做,顺道再发出声冷哼。   “我要整个国家有什么用,能给我提供什么样的帮助?能让我做到比现在更多的事情?”   “不。正相反,我还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去管理不需要的东西。哼,何况,谁知道那帮要么畏惧我、要么满怀卑劣野望的家伙会不会……”   后半段戛然而止。   说到这里的鬼舞辻无惨才察觉自己一口气讲得太多,甚至险些暴露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   但羽原雅之向来心思敏锐,又善于用细节里挖出漏洞。   他俯下身,靠得离这位莫名开始心虚的鬼王更近些,甚至不在意沾湿的衣襟。   “哦?”   羽原雅之玩味笑着,用指尖捻他的耳垂把玩,又反手去亲昵抚摸那绷紧的、僵硬的下颚。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已经接触过他们了。什么时候接触的,做了什么?”   “呵呵……我想更多地了解我的妻子啊,亲爱的。”   “…………”   鬼舞辻无惨无声坐着,水波一圈一圈以他为中心荡漾出去,又缓慢止息。   够了,他暴露出来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这个混账就不能放过他一次吗!   过去的事情,何必深究得如此清楚!   如果做的是唾弃对方坟墓的事,哪怕鬼舞辻无惨知道自己说出来会被惩罚,肯定也要忍不住大声嘲讽出来。   但他做的……他那时做的事情……   鬼舞辻无惨恨恨咬紧牙。   早知道这个混账能再活过来,他何必当时为了发泄情绪,去……!   “无惨?”   亲密的、危险的唤着他名字的人,就在他身后。   那双向来修长有力的手自肩头压过来,用指腹慢慢摩挲他颈侧的肌肤,也催促着,仿佛一头巨大的野兽在思考从哪里开始咬断他的喉咙比较方便。   “……我那时候,去了趟大内里。”   要他宣泄恶意,鬼舞辻无惨有一万种方法,且毫无心理负担与压力。   但若让他吐露曾经一念而起的……情绪,鬼舞辻无惨却要偏过脑袋,将嗓音压着又低又紧,极为不甘不愿。   好似从微微敞开的门缝里拼尽全力才挤出来的大猫,用那毛茸茸的大尾巴气势汹汹拍了下羽原雅之的心尖尖。   “把那个天皇……还有那个老头,都杀了。”   鬼舞辻无惨挤出最后的结果,每个音节都发得极为慢吞吞,像是在给自己拖延死缓的时间。   等这句说完后,他的声音立刻又提高了,变得理直气壮。   “这件事已经过去六百多年了!你也已经清算过了!不许再拿这件事来折腾我!”   “嗯?”   羽原雅之低笑了声,似乎对他的这个反应感到很有趣,“我才刚知道这件事,怎么就已经跟你清算过了?”   “……跟那帮言语污秽的公卿一起清算的。”   又想起这件令他极为不虞的事,鬼舞辻无惨气闷出声。   “啊……是说你几乎把整个朝堂杀干净的那件事,”   羽原雅之之前就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杀死那些人,此刻也算是得到了答案,“跟我赌气去参加那种宴会,嗯?”   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用力:“哼!”   全部都是这个混账神官的错!   羽原雅之又闷闷笑出一声。   没想到无惨不仅在他死后刨了他的坟,拿走他的扇子;还前往大内里,迁怒当时被他压着传旨的清和天皇和藤原良房,也一并杀了泄愤。   一位易怒的、多疑的、虚伪的、憎恨着他的鬼王。   真是令他感到十足美味的……   喜爱啊。   看在鬼舞辻无惨背着对他,都已经处于快要随时炸毛的状态,羽原雅之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难得没有继续追问下去,非要对方亲口说个结论出来。   他很是纵容的转移了话题,也令鬼舞辻无惨暗自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所以,你也不打算掌控这个国家?”   “毫无意义,也会增加暴露我身份的风险。”   对天下没什么野心的鬼舞辻无惨偏过视线,无可无不可的回道。   如果不是为了找到克服阳光的办法,他根本不会分享自己的血给其他人,让他们也变成鬼,平白增加一点也不想要的同类。   “如果我还只是个人类,或许会想当个什么天皇,拥有这个国家最高的权力吧。”   …………   热气逐渐散尽,鬼舞辻无惨由羽原雅之擦干身体,涂抹精油,又将新的里衣穿好,系紧腰带。   有羽原雅之在,他迅速堕落回连衣服都懒得自己动手穿的体弱多病贵族大少爷习性。   一切又回到六百年前,熟悉的相处让鬼舞辻无惨感觉很好,表情也相当放松。   之前被羽原雅之反复折腾到乱七八糟、整个身体的反馈系统都出了问题的经历,基本已经在他的脑子翻了篇。   反正又避不开这个变态,以及也不是完全没爽到,那就别老用坏心情来给自己添堵。   羽原雅之也乐于给鬼舞辻无惨穿衣梳洗,连发丝也会用混有香料的昂贵精油涂抹,保养得相当精细。   明明是个连衣服都能靠自己能力幻化出来的鬼王,偏要继续遵循人类时期养成的起居习惯,过得格外讲究。   等衣服穿好,头发也用毛巾一点点擦干后,鬼舞辻无惨便先去衾被里躺下,扭过头,看着羽原雅之先去吃部下送来的饭。   将饭菜端过来的鬼仆匆匆忙忙,在障子门前放下膳桌就跑了,完全不敢出现在鬼舞辻无惨的视野里。   由于羽原雅之刚洗过澡,热水又将鬼舞辻无惨咬出的伤口泡得微微裂开,渗出一点新鲜的血腥气味。   鬼舞辻无惨目前被喂得还算餍足,只闭着眼等人过来睡,可以暗自将那股不算强烈的食欲压制下去。   那些长期被动忍饥挨饿的鬼仆就不行了。   世平可算是明白末子为什么不愿意来跑腿送个饭,非要推他过来。   无他,这股稀血的气味确实太香太馋人了!   真是感谢他还算有点定力,能够在狂咽唾沫的情况下顺利坚持到门口;否则,世平很难想象自己会不会被那股香气馋到失去理智,冲进寝殿就要袭击那个人类。   绝对不能这么做啊,那可是无惨大人看上的食物!   世平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不愧是无惨大人,一出手就给自己掳来一份顶级人材,还能忍着只是喝喝血,这么几天过去了也不杀死他吃掉!   不愧是无惨大人,既强大又宽容,天底下绝对没有谁能比得上!   不愧是无惨大人……   【滚。】   世平被脑海里的那声平静怒意呵斥得整个一激灵,转身就跑远了。   喋喋不休的噪音终于消失,好不容易获得休息的鬼舞辻无惨继续闭着眼,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虽然成为鬼的他其实并不需要睡眠。   哪怕这间寝殿里有铺置被褥与枕头,但独自生活的这数百年里,鬼舞辻无惨也只在极偶尔的情况下,才会在上面躺那么一时半刻。   可等这个混账神官再度出现,只要他想睡觉,自己就得强迫躺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直到对方睁眼为止……!   数百年来自由惯了,结果又回到只能硬熬时间的鬼舞辻无惨臭着脸,在等人醒前哪里也去不了。   今天的他也很自觉,自己先找到惯常的位置躺好了,等羽原雅之吃完再过来一起睡。   短短两天时间,竟然就重新捡回了他在产屋敷宅邸里被对方强制养出来的习惯。   不过,在精神被反复磋磨、身体也使用过度的此刻,身为鬼的他难得升起些许倦意,放任思绪昏昏沉沉。   仅剩耳旁传来的轻微碗筷碰撞声,叮叮当当,仿若用于驱邪净秽、镇守宅邸的风铎,被风拂出令人安心的厚重低响。   鬼舞辻无惨眯着眯着,竟然连羽原雅之已在他身旁躺下也没注意,就这般睡了过去。   【专属事件《梦魇》已触发】。   系统弹出提示,又缓慢淡去———   “陛下。”   有轻声低唤的声音响起,柔顺,恭敬。   闭着的眼睑微微颤动片刻,没有睁开。   鬼舞辻无惨的思绪朦胧如聚不拢的薄雾,飘飘忽忽的,连念头都变成完全本能的潜意识反馈。   哪里来的陛下……   天皇吗……   “陛下,”那道温柔的女声嗓音又低低唤了一声,依然十分恭敬。   “月彦天皇陛下,您应当起来了。”   鬼舞辻无惨——月彦愕然睁开了眼。   他躺在奢华却肃穆的一间寝殿内,交替垂落的帷幔与竹簾将照进来的天光一层一层挡了下来,令寝殿的主人依然能安稳睡在静谧的阴影里。   这里不是武家崛起的天下乱世。   这里是大内里,是以天皇为绝对权力中心的平安京。   殿外是女官带着侍从静候,在等待他传唤梳洗。   坐起身的月彦撑着脑袋,感到极为混乱的思绪在打架,又因那声称呼产生无法解释的困惑。   -他…怎么会是天皇?   -笑话,他为什么不能是天皇?   -记得他应当是产屋敷氏出身的公卿,产屋敷月彦……   -姓氏?天皇不需要姓氏,他乃月彦天皇,天照大神的后裔,一切荣耀与权力都理所应当的绝对归属于他。   -不对,他应该是…比人类更高等的……他的应当是,鬼……   -不,他生来就是天皇,是这个国家唯一且绝对的统治者。   纷乱思绪在蝴蝶振翅的刹那间便归拢为一处,凝成“正确”的共识。   出生在产屋敷氏,体弱多病到数次自鬼门关挣扎着存活下来,最后被一个名为羽原雅之的阴阳师变成为鬼王什么的,全部都是他昨晚做的一场梦而已。   他是高高在上的月彦天皇,这世间的一切道理都围着他转,没有任何人可以被允许忤逆他的想法。   即使伸出手去触碰帷幔外的阳光,也没有那片肌肤会被灼烧殆尽的景象出现。   【鬼】这种生物,终究只是话本里的传说。   紧促的眉眼缓慢舒展开,月彦淡淡下令。   “进来吧。”   “是。”   女官应声,身后捧着各式梳洗器物的侍女鱼贯而入,一举一动皆符合礼制规矩,一丝不苟。   月彦也起身,习惯性张开手。   可当第一个侍女在他面前行礼,又伸出手要去解他的腰带时,月彦忽然侧身避了一下。   侍女的手指尴尬地停在空中,月彦的身体也十分僵硬。   后面目睹这一幕的女官也投来讶异的眼神。   空气停滞片刻。   月彦将手重新垂了下去,抚过若无其事开口。   “今日不用你们来。”   女官的神情肉眼可见变得更加惊讶。   “陛下……?”   “我说不需要,听不懂吗!”   月彦提高声音,裹挟而出的怒意当即吓得所有人连连后退,将梳洗的东西放下后就离开了。   寝殿很快就空无一人。   留下月彦独自沉着脸,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动手捞起水盆里的毛巾,拧干。   分明没有独自更衣洗漱的记忆,他的动作却能称得上娴熟,仿佛已独自完成过成千上万遍。   就像今日突然对他人触碰自己的身体表示极度的反感、抗拒乃至反胃般,都无法找到可以合理解释的原因。   ……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月彦也懒得再想。   总不可能是梦里的经历影响了现实吧,那也太过荒谬了。   不过是一个……一个滑稽的浮梦而已。   是因为后宫一直空虚么?竟会令他做出这样的梦来。   月彦的脑中沉沉思索,手下动作不停,很快就打理好自己。   连那身天皇专属的御直衣,也一件件皆穿得整齐妥帖。   天皇的服饰与普通公卿大臣都不同,哪怕是类似狩衣的形制,也以上纯白下绯红为尊。   他最后一次将宽大的袖袍打理平整,便出了寝殿。   等候在游廊的女官看见天皇陛下真的自己全部做好了一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然后,她先迎来天皇冷冰冰的一瞪,连忙为自己的冒犯而俯首。   朝议通常在清凉殿的殿上间举行。   按照规律,天皇不可被窥伺揣测。   因此,天皇所坐的位置有专门的竹簾隔开,令底下的官员只能看见他朦朦胧胧的身影轮廓,却见不到真容。   朝议的内容一直都很无聊,左大臣右大臣会负责汇报内容,再由地位最高的关白来做出批判或认可,最后交给他裁定。   由于这次的月彦天皇并不是一个温良的天皇——相反,他年龄虽轻,却已经处决过好几位大纳言与参议——因此,大家都将话讲得相当谨慎,不敢触怒他。   这样一来,朝议的内容更加枯燥。   月彦并不关心这个国家如何如何,更不在意底下人怕他就像在怕一只会择人而噬的虎兽。   他只是坐在垂落的竹簾后百无聊赖,打了个呵欠,把玩从衣摆上揪出来的一截线头。   漫不经心的神情,直到听见另一句汇报而停止。   “近来有多地长达三月不曾降雨半滴,我等打算派出阴阳寮里术法最厉害的阴阳师,尝试举行求雨仪式。”   关白恭谨禀报道。   月彦把玩线头的动作一停。   “最厉害的阴阳师?”他玩味道,“哪个?”   “是,此人名为羽原雅之。”   关白没想到陛下沉默了大半场朝会,竟然突然对这件小事起了兴趣。   羽原雅之……   月彦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   不那么愉快的、刻骨铭心的梦。   那个近乎被羽原雅之一手把控的、令人颤抖的魇梦。   他竟然并不是梦里被虚构出的角色,而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漫长的安静后,关白终于听见竹簾后的天皇陛下开口。   “是么,”月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就让他去试试吧。”   天皇的生活极为枯燥。   他哪里也不能去,一言一行都有既定的规矩,每时每刻都生活在无数双视线的注视中,要求他成为一位“合格的天皇”。   月彦只感到烦闷透顶。   他的情绪越糟糕,底下的人就越遭殃。   虽不至于动辄杖毙,但总要承受那份暴戾的怒意与讥讽,无论是仆从抑或官员都过得格外战战兢兢,生怕被天皇陛下当众羞辱。   已经有个纵容儿子当街杀死平民的公卿,为此受辱自尽。   在那暴怒的强势压迫下,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每天缩头缩脑,过得像只老鼠。   月彦却越来越感到快活。   那个刻骨铭心的梦已经在他的记忆里逐渐淡去,掌握所有人生杀大权的他逐渐肆意妄为,根本不将任何规矩放在眼里。   不顺眼的?杀了。   忤逆他的?杀了。   欺瞒他的?杀了。   什么合格的天皇,他就是天皇,他做的任何事情就是正确的事情,他做出的任何决定就是上天的旨意。   除去他依旧不愿意要任何人触碰他的身体,也拒绝那些大臣往他后宫塞各种女人。   月余过去后,他又在朝议上听见关白的禀报。   “蒙陛下保佑,旱灾已解,今年收成不必再担忧。”   “哦?那位阴阳师求到雨了?”坐在竹簾后的月彦开口。   “陛下所言正是。”关白应道。   “我还以为阴阳师向来都是些满口胡言之辈呢,只管给你们找个由头不来朕这边,好逃避事务责问。”   月彦嗤笑,底下无一人敢反驳,比鹌鹑缩得还像鹌鹑。   “明日让他一起过来,朕要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模样。”   “遵陛下之命。”   又一次乏味的朝议散去,月彦快步在游廊间穿行,身后的侍女需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气喘吁吁。   这座平安京是恢宏的,恢宏而壮伟,乃整个国家最繁华绚烂的中心所在。   而在这座平安京内,唯一更令人趋之若鹜的,真正权力的顶点,便是天皇居住的大内里。   自出生以来,他就天然获得了这个世间最高的权力。   一切事务运转皆由他随心所欲。   他说出口即是真理,即为正确。   放眼望去的所有土地都是属于他的,所有人的性命也都握在他的掌心。   他是绝对的权威,甚至无人敢与他对视。   然而,他的心底始终感到一股莫名的烦闷与躁动,连庭院内那郁郁葱葱的松树也看得格外不顺眼。   “去,把它铲了。”   月彦冷冰冰开口。   “是。”   身后的随从立刻少了一个,小跑着去给看守这里的园丁传达陛下的口谕。   没错,哪怕是自海外运来、价值连城的名贵物种,在他这里也不过是一棵普通的松树而已,想铲掉就铲掉。   这里的一切都令他感到不愉快,而这份不愉快也在心底积累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行至半途,月彦若有所思。   那个逐渐淡去的梦,又再度被记忆翻起。   那个羽原雅之,如果真的像梦里那般,是否也多少能带给此刻的他些许乐趣?   惯常穿着淡白狩衣的神官打扮,光风霁月的高洁姿态,以及那张将情绪藏得极深、永远噙着温和笑意的脸。   梦里没有人知道,私底下的那家伙对待他,是那么的……恶劣、独断专行、恣意妄为。   哼,他倒要看看,那个当时敢仗着天皇对他的宠爱就肆意欺负产屋敷月彦的混账神官,如今见到真正身为天皇的他,还敢再像梦里那样对待他么?   月彦的心情忽然又变得很好。   他再扫了眼那颗已经被吭哧吭哧干活的下人挖出大半根须的苍松,又随意一挥手。   “罢了,朕看着其实也挺好,栽回去吧。”   下人们:“…………”   这位天皇陛下可真难伺候!   当太阳再度自头顶的苍穹轮转过一次,清晨的朝议在月彦罕见期待的情绪里召开。   身穿各色官服的“殿上人”各自坐在固定的位置上,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只有一人是被额外邀请过来的,穿了身阴阳师常见的装束,戴着高高的乌帽子,面朝天皇而坐,上半身趴伏在清凉殿的正中央。   摆出了相当恭敬谦卑的姿态。   光是看见这个姿势,月彦微微弯起的唇角迅速平了回去。   梦里的那家伙,从来都不会用这么卑微的姿态面对他。   他对待梦里的那个天皇,难道也向来是如此恭敬的?   月彦心底不虞,但也依然平静下令。   “抬起头来,朕要看看你。”   遮挡视野用的竹簾被侍女缓慢卷起,令二人中间再无格挡。   “是,天皇陛下。”   那位羽原雅之应声也十分谦卑,而后直起上半身,令那张乌帽子下的脸逐渐暴露在月彦的视野里——   咚。   心底剧烈跳动一下,却是极端沉重的,像一块巨石被抛进湖底,打出了溅起数尺高的水花。   月彦极其失望。   这个名字与梦里那个神官一模一样的阴阳师,却长了副跟梦里截然不同的面容。   根本不是他想见到的那张脸。   什么啊,这种人也配得上“羽原雅之”这个名字吗?   月彦眯起眼眸,极其不高兴。   “朕听闻你求雨成功,拯救了多地的田粮,致使百姓不必蒙受旱灾损失,”他冷冰冰的开口道,“可有此事。”   “是,幸不辱天皇陛下与关白大人托付给我的使命。”   【羽原雅之】又重新弯低上半身,朝月彦天皇行礼。   无论怎么看,他都太听话、太恭敬、太像一个普通的阴阳师了。   与梦里那人的行事作风没有半点相似。   月彦的指尖敲在大腿上,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烦躁。   满堂无人敢发言,连呼吸声都被压得几近于无。   听这个阴沉沉的口吻,他们完全猜不出天皇陛下究竟是想要奖励这个阴阳师,还是想要惩戒这个阴阳师。   过了片刻,月彦又冷冷出声道。   “既然如此,你必定在求雨上很有心得了。朕也想见见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就在这里为朕演示一番吧。”   “限你半刻钟之内让大内里下一场雨,否则,脑袋就要落地。”   清凉殿内响起一片哗然,所有臣子都不敢置信的互相张望。用眼神交换各自的想法。   别说是来奖励还是惩戒了,天皇陛下分明就是要刁难这个阴阳师,成心要他脑袋落地啊!   【羽原雅之】也怔愣一会,诚惶诚恐的俯身请罪。   “抱歉,只给半刻钟的时间限制,臣做不到。”   “做不到?”   盯着那顶朝他弯下来的乌帽子,月彦的眉心越拧越紧,嗓音也越低,“那么,你来说说看要多久?”   “至少…至少三日。”   【羽原雅之】迟疑道。   “三日?”   月彦怒极反笑,“就算是朕抬头看眼天空,也能知道三日内必下雨,还用得着你来求?!”   面对再三惹怒他的这个阴阳师,月彦漠然抬手。   “既然你达不到朕的要求,那你就该死。”   立刻有藏人所小跑上前,强硬地将不停求饶的【羽原雅之】拖走,带去庭院里。   始终哀嚎着请求恕罪的喊声,骤然停止。   紧接着,是尸体无力扑倒在地上的动静。   血液喷溅得太远,甚至撒了几滴落在清凉殿内的地板上,骇得在场所有人都是心惊肉跳。   这个天皇当真说一不二,根本不在乎对方完成的功绩也不在乎过往家族的情面,说杀就杀了!   人心惶惶中,月彦甩袖而去。   他越来越烦躁不安。   总是跟在他身后的侍女被他怒声喝走,前来询问缘由的女官也被一个砚台砸出了门。   庭院里的松树依然被挖走,原地空出一个巨大的坑,露出底下的泥土,如此突兀得出现在铺满白色鹅卵石的地面上。   送去的饭菜总是被原封不动的端回来,或是被掀翻,撒了满地狼藉。   即使大内里的人一日过得比一日更加战战兢兢,也并不能让月彦的心情好转上那么一点。   他只能感到心底的压抑与怒火越积越多,仿若四处冲撞的野兽,想要咆哮,想要彻底将这些如影随形的情绪发泄出去。   看什么都不顺眼,每个人在月彦心底都可以直接去死。   巨大的威压笼罩整个大内里,连天空的飞鸟也不敢掠过此处。   直到他又一次坐在朝议上,向所有人下令。   “给我去找,”月彦阴森森磨牙道,“有个叫【羽原雅之】的人,给我找到他,不论他在哪里,都必须将他活着带到我的面前。”   羽原……雅之?   殿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关白背负着所有人的压力,勉强出声,“那位阴阳师,呃,已经被您……”   “那种人也敢叫羽原雅之?”   月彦的嗓音沉得可怕,夹杂冷冽的怒意,“你再敢拿那种垃圾来糊弄我,我就连你也一起杀!”   再无人敢吭声。   检非违使被派到各个领地,不为任何事,只要求找到当地是否有名为【羽原雅之】的人生活在这里。   这场寻找注定是徒劳的。   眼下正是天皇率领各个氏族治理天下的时代,但凡身份低点的平民压根没有姓氏,更别提能取出这么文雅的名字。   如果平安京与各个领地的国府没有,那其他地方大概率也找不出一个有名有姓的人。   大内里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天皇陛下的脾性愈发暴躁。   他根本不在意眼前的人究竟是谁,只要有一点不顺他心意,就会直接让人拖走。   朝议上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殿内的位置同样空出数个。   随着日子逐渐过去,终于有位大纳言承受不住压力,在一次朝议上颤抖着出声。   “或许,有没有可能,那位陛下惦念的【羽原雅之】,其实并非人类……?”   正要发作的月彦情绪一顿,转而冷冷开口:“什么意思?”   “那个,臣观您近来忧虑颇重,又急切寻找那位……”   大纳言想擦额头的冷汗又不敢,“臣猜测,这或许是邪祟入体,侵扰了您的想法;也或许那位‘羽原雅之’就在您的身边,只不过我等肉眼凡胎,无法得见。”   “…………”   殿内静悄悄的。   月彦的脸色沉得可怕,竟然没有一时之间就问责这个敢往装神弄鬼方向揣测的大纳言。   过去许久后,已经汗流浃背的大纳言终于听见头顶的天皇陛下开口。   “依你所言,要如何做?”   ——入夜。   收到任务的阴阳头紧急在紫宸殿布置场地,祓禊用的纸幡与注连绳围了一圈,朱砂绘制的符咒贴得满墙都是,层叠绘有大面积图案的帷幔垂下,比竹簾更彻底的隔绝了所有视线。   从三位以上的公卿皆身穿官服,依序庄重跪坐在庭院内,面朝紫宸殿,手中举着一份仪式用的祷词,等会将根据阴阳头的指示而齐声诵读。   阴阳寮内的数位阴阳师以及藏人所率领的数人,则等在游廊下,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   身为天皇的月彦依然穿着上白下红的御直衣,孤身踏入仅在即位、正月朝贺与重大仪典才会使用的紫宸殿内。   两侧掀起的帷幔垂落,也挡去了他的背影。   恭送天皇陛下进入紫宸殿的阴阳头此刻才抬起眼,唇角弯出几分不动声色的笑意。   与殿外肃穆的仪式场景不同,此刻的紫宸殿内十分寂静,月彦走在这里,只能听见自己的步伐发出轻微的回声。   在正对着殿门的中央,是天皇即位时才会使用的“高御座”。   八角形顶盖用金凤、太阳等装饰,四周有外黑内朱的帷幔垂落,内里则在宝座左右各放置一样剑玺。   此刻,在高御座上,放置有一张纸笺。   是阴阳头留下的,告知月彦等会需要独自进行的流程。   等到外面的诵唱声响起,他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月彦本以为这张纸上写的,应当也是些跪拜祈祷之类的东西,与外面那些人的差别不大。   但当他拿起那张纸,看清上面内容的瞬间,便错愕睁大了眼。   【脱掉衣服】。   【背对高御座,面朝殿门跪下】。   混账,竟敢如此羞辱他……!!   哪怕仅有这两条,就足以月彦当即掀起无尽暴怒的情绪,出去处死那个阴阳头不可!   然而。   当他因这份羞辱咬紧牙关,血丝都因怒火而丝丝缕缕的蔓延上那冷白巩膜时。   那张纸笺却被缓慢放下。   接着,腰带解开,第一件纯白狩衣的外袍被那双手握紧衣襟,褪下。   失去束缚的绯袴也随之落地,被那脚尖踩着,往外走了一步。   然后是里衣,脱得也很轻松。   再是贴身的小袖内衬。   再是最后蔽体的裈。   当乌帽子也被摘下时,蜿蜒的墨发落在脊背与肩头,末端打着弧度优雅的卷,成为这具躯体上唯一的点缀。   在点有数盏油灯的殿内,人造的光源足以覆盖这片区域,将他那颤动的睫羽也照得一清二楚。   直到空气也停滞的短暂片刻后。   指节攥得发白的月彦屈起双膝,面朝殿门垂落的帷幔,脊背挺直,缓慢跪在了地面。   ——下一刻,所有灯芯皆跃动瞬息,仿佛有风自他后方吹拂而来。   连眼也来不及眨的刹那间,同样有熟悉的、噙着笑意的嗓音自月彦身后、自高御座之上传来。   “就这么想我吗,亲爱的?”   羽原雅之单手托着下巴,现身坐在宝座里的姿态随性而散漫,含笑开口。   “身体康健,又成为随心所欲的天皇,应当是一场不错的美梦吧?”   “……是啊。”   背对着他跪直身体的鬼舞辻无惨没有回头,只是垂眼望着地面,恨恨用附和的口吻挤出一句回应。   “确实是一场,糟糕透顶的梦魇。” 第53章   紫宸殿外,有桐油燃烧的气味顺着缝隙飘进来,带着一点点清苦的香。   羽原雅之笑吟吟的注视着月彦的背影,后者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转过身,只一直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   “怎么不转过来看我?我分明都随你心意,出现在你面前了。”   明知道月彦此刻的情绪起伏究竟有多剧烈,羽原雅之却还要笑着,促狭着去逗他。   低垂的睫羽颤动得愈发明显,月彦几乎要将牙都咬碎。   “你究竟……是不是故意让朕做了那场梦……!”   在羽原雅之刻意的意识干扰下,再度将与他的相处当作一场梦的月彦恨恨开口,拿出当天皇的威严去呵斥他。   “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对朕有什么目的?”   ——就是要这样才有趣。   羽原雅之眼底浮现出更加恶劣的笑意,换了个更惬意且放松的姿势。   “你特意用这般不知羞耻的行为恳求我过来,只是为了找我问这些问题吗?”   月彦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   好似这样做就能完全压制胸膛下那颗急促跳动的心。   可在没有衣袍遮蔽的情况下,这样的动作哪怕再细微也是醒目的,清晰落进羽原雅之的眼底。   也令他的心情愈发愉悦,几乎要满怀这份高涨的爱意,如神明垂怜般俯身奖励这只向来傲气十足的恶猫来。   于是,他也懒洋洋笑着,愿意回答对方气势汹汹的问题。   “我啊,自然是全部为了你才做出这些的呢,亲爱的月彦。”   ……撒谎。   月彦在脑海里反驳出这个单词,逐字逐句皆咬得恼恨又可耻。   但他张开嘴时,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就好像,他的潜意识里并不认可这个答案。   殿外的诵读声已层叠交织,配着听不太明晰的内容,倒真将这里衬托出几分缥缈肃穆的神性。   可惜,真正肃穆庄严的神社不会有人主动脱去所有衣裳,以缄默又顺从的姿态跪在这里。   也不会有如此坏心眼的神明坐在高御座上,笑着等待对方的回应。   “……那场梦,能为朕做什么?带来什么好处?”   过去一段不短的安静后,月彦终于又开口。   依然是恼怒的,似乎十分厌恶羽原雅之挑战了他身为天皇的威严。   “什么也带不来!还将朕逼得用出这样的方式,才能让你现身!”   对此,羽原雅之只是愉快笑着,偏过脑袋。   “我只是说这些全部都是为了你做的而已。嗯,好像没有哪个字讲过,这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吧?”   月彦听得一愣。   然而不等他回什么话,羽原雅之已再继续往下说,嗓音也压出危险且强硬的语气。   “跪在那里不准动,想想该怎么讨好我,才能让我不将帷幔掀开,叫那些人都来欣赏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天皇陛下,是如何失态到连摇尾巴讨骨头吃的狗狗都不如。”   此刻,月彦所有的衣服皆落在冰凉的地板上,逶迤铺陈了一地。   一看就是自己主动脱掉的。   如果被那些平日里怕他怕得战战兢兢的臣子看见他如此不堪的跪在地上,只为求那家伙出现……   月彦用尽浑身力气,克制自己不作出更过激的反应。   他闭了闭眼,既是不愿再想下去,也是在为自己做心理准备。   如果这个羽原雅之真的是那个梦里出现的人,那么,月彦知道他必定是说一不二的脾性。   但凡是对方说出口的意愿,哪怕他再不情愿,也必须配合到对方满意为止。   一个可恶的、蛮横专制的、控制欲强横的变态。   要讨得这样的家伙欢心,究竟用什么样的办法才能让他满意?   像那个梦里那样吗,用最没有廉耻心的方式去玩弄自己的身体,好让对方投来微笑与鼓励的目光,最后只有自己狼狈不堪到极点?   这是他身为堂堂天皇能够做出的事情吗?   彻底的出卖自己,只为了换取对方单方面的戏耍与享乐?   不……他无法允许、也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噼啪。   火焰跳动了下,在空中爆出一点转瞬即逝的星子。   在羽原雅之好整以暇的注视中,跪在紫宸殿正中央、哪怕去除衣物也依然贵矜的“月彦天皇陛下”,终于在做出选择的此刻,缓慢弯下了挺直的腰背。   他的身材比例不如鬼王时期的完美,薄薄一层皮肤下几乎没多少肌肉。   但胜在发育得足够高,显得腰身瘦削,四肢修长,像一只矫健的豹,从背后看也漂亮极了。   况且,他这个不知做了多大心理斗争,才决定趴伏下去的忍耻姿态,已经足够羽原雅之感到十足愉快。   月彦的整个动作都做得非常慢,甚至还有点生涩。   那方面的丰富经历全是在梦里看见的,眼下的他压根没有妃子,平时自己动手的情况也很少。   何况,就算是梦里的他,也没有主动做出过讨好的姿态来。   往往都是被强迫到极限,直到连精神都再也支撑不下去为止,才终于被对方大发慈悲般的放过。   于是,这也导致当月彦想刻意做出引诱的动作时,心态却是压抑而耻辱的;   连带哪怕只是一个伏下身体的行为,也做得太过缓慢且克制,乃至令身体先一步轻微打起了颤,似乎已快要无法坚持下去。   当上天皇的月彦,可拥有比贵族少爷或鬼王时更强的自尊心呢。   羽原雅之看着月彦先将一只手按在地板上,作为上半身的支点。   接着,他屈起手肘,让整节小臂都贴在地面,同时也让他的上半身伏得更低,后背自然而然弯出一个凹凸流畅的漂亮弧度。   这般不雅的姿势,再搭配殿外仍然悠悠响起的众人诵念仪式,令那脊背起伏的幅度愈来愈明显。   羽原雅之仿佛能清晰听见月彦那边传来加重的呼吸声。   仿佛再过上一时半刻,他就会因为无法忍受下去而暴怒着要杀死他。   毕竟月彦可是在这里横行霸道惯了,意识深处依然默认自己是一个高高在上,享有绝对统治权威的天皇陛下。   他这样折辱伟大的天皇陛下,可不是一般的罪行就能概括的呢。   但过了好一会儿,羽原雅之却见到对方将脑袋也彻底垂了下去,额头贴着那截小臂,偏过视线,自一点空隙中投来倍感羞耻、却又极度克制的目光。   在油灯的倒映下,仿佛自那微微上挑的眼角里生出了一点湿润的、隐忍的水光。   “朕……我……”   月彦断断续续挤出喑哑的声音,同样颤得厉害。   “邀请你……来。”   向来是推拒与不情不愿的月彦,竟然也会有如此主动的时候。   或者说,这难道意味着在经历过“漫长的”梦里时间后,对方尚且在沉睡的那份真正的潜意识,已经开始催促自己向他渴求食物了吗?   羽原雅之笑了。   “既然你都这样邀请我。”   他从善如流地走下高御座,一步一步踩过属于天皇的御直衣,笔直走向依旧维持着跪伏姿势的月彦。   对方将脑袋埋得更深了些,于是,整个肩膀几乎都要跟着贴在地面,连带令整个姿势也因此变得更加……显得迫不及待。   羽原雅之停在他身后,半跪下来时,先用指尖去沿着那微微凹陷的脊骨处抚摸。   对方的反应很剧烈,几乎瞬间就打了个颤。   而后,喉咙里发出了一点闷闷的喘息,明显又是尽力将发出动静完全压回去的反应。   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爱发出声音。   偏偏因为这样,越到后面反应也会变得越强烈。   羽原雅之刻意低笑道,“我才碰了一下,你就受不了吗?原来真的已经有这么想我啊。”   他将每个音都发得暧昧又揶揄,令掌心下的身体反馈得愈发厉害。   “你……不要说这么多废话。”   等月彦终于平复呼吸,从依旧发紧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时,地板已经变得湿哒哒一块,是他此前一直刻意回避这方面的后果。   不过,他很快就没办法再说出如此完整的一句话了。   羽原雅之笑着捉住月彦的另一只手的手腕,连带将他的整个上半身都往后拉,不得不低喘着往后仰起,又被对方的另一只手捞住腰腹,整个人都被揽进他的怀里。   “既然你不愿意听我说话,那就听其他人说话好了。”   此刻,二人的距离足够羽原雅之微笑着轻咬他的耳朵,热息拂得耳廓绯红一片,被动接收到那句意味深长的轻语。   ……在说…什么?   刺激太过,月彦大口呼吸着,又要压抑自己不能发出太过狼狈的声音。   导致他的大脑根本没有余裕去处理羽原雅之说出的一长串内容,只来得及在心里发出一声提问。   但很快,有一句他感到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自紫宸殿外响起,出自不记得名字的某个大臣。   “你们听,陛下好像在与人交谈。”   ——他们发现了!   仿佛被一道惊雷劈过,月彦的身体瞬间僵硬,却在下个瞬间被撞得往前一扑,又被腰间的手臂勾住。   这一下完全没有预料到,再加上瞬间提起的紧张感。他的反应比刚才都强烈。   羽原雅之轻声“哦吼”了下,还在冲着他笑得游刃从容。   “你的声音太大了啊,月彦。”   被搂在怀里的身体肌肉开始绷紧,又被羽原雅之强迫着放松。   “……该死……呼……明明……是你……”   月彦烧得大脑昏昏沉沉,整个人都快要气急败坏,单手反过去用力推他。   “不要……再…嗯!”   又是幅度剧烈的一次,他的脑袋受不住得朝前栽了下,发出声更为明显的闷哼。   再低哼着仰起头时,那头墨黑长发已黏了小半在汗津津的额头与面颊,又被手指伸过来慢慢理好,别在耳后。   “啊,这次我们也听见了。”   此刻,紫宸殿外的诵念声已经停下了,所有官员依旧坐在原地,却又开始交头接耳。   月彦与他们之间仅隔着帷幔与竹簾,哪怕看不见身影,也足够听见隐隐传来的动静。   至于官员交谈的声音,则是用平常音量说的,听起来更是清晰可见,似乎只离了不到二米远。   哪怕羽原雅之看不见月彦的表情,也知道他变得更紧张了。   “不能……再继续了……!”   还一直在呵斥着要他停手,或妄图用双手去够地板,用狼狈的姿势离开这里也在所不惜。   羽原雅之笑着,只是将他圈得更紧,二人依然亲密无间。   “才过去多长时间?不要这么心急啊。”   他将话说得轻松,殿外却同时又传来更多交谈的声音。   “奇怪,殿内应当只有天皇陛下一个人而已,他在与谁交谈?”   “该不会是那位吧?”   “真的唤出来了?”   “可听这声音,似乎……”   越猜测越接近真相,月彦的心脏已经快要跳出胸膛,鼓动声震耳欲聋。   他越紧张,交感神经就反馈出愈发兴奋的回应,整个人都打颤得厉害,地板上有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往下落。   羽原雅之摸上去,几乎是一片滚烫的绯红。   全身更是起了层薄薄的汗,连仰头呼吸都裹挟着灼烧理智般的潮热。   比预计中要更畏惧这点啊。   羽原雅之笑着圈紧怀里这具身体,意念操控紫宸殿外的那些人继续一句接一句的往下说。   ——没错,在这整个梦里,只要他想,所有出场的人都可以看作是他的一部分。   “是不是你听错了?”   “我倒也觉得有点可疑……”   “可阴阳头提醒过我们,在仪式结束前,不可以闯入殿内。”   “仪式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万一陛下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情还得了?”   “确实,反正现在阴阳头不在,我们就开一条缝,稍微看一下陛下的情况,也没什么坏处。”   “说的有道理。”   陆陆续续有人站起身了。   正在朝这边走来。   月彦愈发焦急而急促,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   “快点……放……呜……开!他们要来了……!”   喉结滚动得厉害,连跪在地面的膝盖都在打颤,想要膝行着逃开羽原雅之的怀抱。   却被幅度更大的动作压制在原地,呼吸也越来越短促,瞳孔连聚焦都变得勉强。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他们真的要过来了,就在往这边靠近……   要快点发出声音,要用正常的语气说出话来,将他们呵斥得离开这里,禁止往他这边窥探……!   “滚……”   月彦刚张开口,羽原雅之却刻意挑在这个时候发力。   而那道正对着他的帷幔,也被一只手缓慢自拦腰处掀开,露出背后的数道视线。   “——呜!”   迄今为止,最恐怖也最彻底的浪潮瞬间吞没了整个身体。   ——鬼舞辻无惨猛然睁开眼。 第54章   油灯熄灭的黑夜里,鬼舞辻无惨竟然翻身坐起,狼狈喘息着,眼底满是惊魂未定。   梦里的一切都太过真实,仿佛他真的成为了一位端坐平安京中心的天皇,掌控着对整个国家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   而这样的他,竟然会因为找不到羽原雅之的存在而焦躁不安,在日复一日的寻找间变得愈发暴戾,直至理智失控,竟然在最后做出那般荒诞不齿的行为……!   鬼舞辻无惨扶住自己的脑袋,难以置信。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而且,梦里的……最后的那番过度刺激,竟也同步映射到他此刻的身体上,如同一点点自心底撩起的火苗,躁动着,烧得指尖也开始发烫。   鬼舞辻无惨闭着眼,试图靠呼吸平复情绪。   然而,这间偌大的寝殿太过静谧,连虫鸣也不敢在附近响起。   明显不稳的声音与气息落在这片安静的空间里,又犹如被风拂起的湖面涟漪,终究会缓慢地、逐渐地,彻底平复下去。   本该如此。   但此刻的情况是,鬼舞辻无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闭目假寐中睡着,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中梦。   ——还全部与那个名叫羽原雅之的人类有关。   没错。   一场格外荒谬的梦。   他可是所有鬼的始祖,是这世上无限接近完美的生物,区区人类,只配成为他的食谱。   这样的他,竟然会被一个人类压得翻不了身,连一言一行也要受他束缚,乃至连身体都要被占有控制到极致?   天大的笑话!   越回忆梦里的那些画面,那双被压在五指间的梅红裂纹鬼瞳,便震颤得愈发厉害,有血丝如蛛网细细蔓延。   他怎会如此……怎会愿意蛰伏在一个男人的身下……还被他肆意欺辱,冠以妻子的名号……!   甚至连眼瞳内,都被那家伙刻进了自己的名!   庞大的怒火以他为中心,如风暴瞬间席卷一大片区域。   也震得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木制架构的连接处发出吱呀哀鸣。   几个放在身边使唤的属下离鬼舞辻无惨距离太近,被动接收到这股暴戾的情绪,吓得蜷缩在原地瑟瑟发抖。   直到这股如地震般的发泄终于停止,鬼舞辻无惨坐在榻榻米上,阴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通过血液链接下命。   【将那个前几日抓到的草药医给我带过来。】   最初将他转变成鬼的,就是数百年前的一位从民间寻来的草药医。   如今要找到克服阳光的办法,鬼舞辻无惨除去自己边研究外,自然也更倾向于去民间搜寻各种出名或不出名的医师。   当时已经病重到濒死的珠世,就是这样被找到的。   那女人的天资确实不错,可恨在他被那个怪物剑士砍成重伤后,竟然趁他虚弱到极点时,逃离了他的控制!   鬼舞辻无惨派了大量的鬼去搜寻叛徒的踪迹,边顺带物色能力优秀的医师。   就在前几日,黑死牟说他碰到了一位名为羽原雅之的草药医,在这个战乱的时代到处行医救人,却又坚持分文不取,深受附近百姓敬重与爱戴。   鬼舞辻无惨才不管把他放在外面能救多少平民,理所应当要求黑死牟将他带回宅邸里。   对方也算配合,还以为只是给附近的富家少爷看病而已,背着药箱就顺从过来了。   鬼舞辻无惨将他安置在珠世曾经居住过的那间房里,先搞懂她留下的大量试验数据与医术相关的书籍。   在精妙的拟态下,对方似乎真的认不出他们其实是吃人的鬼,还认认真真的欠身道谢,表明他会尽力而为。   鬼舞辻无惨只当那个人类在说托辞罢了,当时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只打算给对方宽容些时间,若是观察下来没什么用就直接吞了补充能量,也懒得再将他变成鬼,搞出第二个珠世来。   他伤得太重,即使勉强逃出来后大量进食,至今也没有彻底弥补那险些致命的伤势,只能继续慢慢修养。   没想到就在这期间,竟然做出如此古怪的一个梦。   如果不是那个已经叛逃的珠世绝不敢靠近这里,鬼舞辻无惨都要以为是她发动的血鬼术。   毕竟,成为鬼的他已经数百年没做过梦了。   那般亲密的与人接触更是从未有过。   盘膝坐在榻榻米上,鬼舞辻无惨的脸色阴沉,等着毕恭毕敬的属下将那个羽原雅之带来他这里。   “无惨大人,是您要的那个人类。”   鬼舞辻无惨没有应声,而是先抬眼看向这个穿着朴素衣裳的男人。   确实是民间草药医的打扮,手上还有被镰刀割伤留下的疤痕;小腿处也扎着绑带,便于在山野丛林间行动。   尤其是那张脸。   与梦里那张总是笑吟吟的脸几乎完全重合,却摆出恭顺而谦和的姿态,向他以为的贵族家主——鬼舞辻无惨行礼。   “大人,是雅之来了。”   鬼舞辻无惨的面色当即变得更不愉快。   梦里那个连长相都对不上的假“羽原雅之”就算了,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模样与梦境里的一致,性格却截然不同?   还是说,这是对方的表象,是有外人在的伪装?   思及此处,鬼舞辻无惨的表情又好转了些,挥手让那个站在旁边等候命令的属下离开。   整间寝殿里,只剩下屈腿坐在榻榻米上、不动声色打量对方的鬼舞辻无惨;以及有些困惑自己为何会突然在深夜被喊来,却依然恭恭敬敬听命的羽原雅之。   死寂的月色照在二人间,也划出了一道光影分明的切割线。   一个坐在障子门里的阴影下,一个站在障子门外的清光里。   越盯着瞧,鬼舞辻无惨的心情就越是不愉快。   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竟然都不敢与他对视。   “喂,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他冷冰冰出声,满怀压抑在心口的火气,将话也极尽讥讽。   “别再装成这副模样,看着让我倒胃口。”   话音落下,鬼舞辻无惨看着眼前这个身影动了动,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他戳穿那层温和伪善的外皮。   眯起眼眸,鬼舞辻无惨也不想去深究为什么他的情绪会好转些许。   直到他看见对方将上半身俯得更低,说出口的声音也依然温和与满怀不解。   “为何大人要这样说?我从未伪装过什么事情,也已向神明发过誓,会尽心尽力治疗大人畏光的疾病。”   眼前这个羽原雅之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回答他的话。   与属下对待他时的恭敬别无二致。   刚升起来一点的情绪,再次急速坠落到更深的深渊里去。   鬼舞辻无惨的目光冷下去,盯着眼前这个满口谎言的混账。   ——下一刻,肉眼不可察的风声掠过。   羽原雅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呃”,便被鬼舞辻无惨单手掐着脖颈,拎得双脚只能勉强点地。   “别在这里给我装傻,羽原雅之。”   鬼舞辻无惨开口的嗓音阴恻恻的,透着点令人脊背发凉的冷笑。   “你那不将我放在眼里的傲气呢?动辄就将我折腾到死去活来的卑劣手段呢?那些诡谲多端、花样百出的咒法呢?”   “你该不会以为,用点假扮成什么草药医,故意被抓过来给我治病,再往药里下点你的血这种招数,就能像梦里那样,顺理成章地掌控我的身体了吧。”   他将音节发得极为清晰且缓慢,用的是平安时代才流行的措辞与语调,好似在强调他“什么都知道”。   “你最好快点承认。否则,我只需要收紧五指,你就会当场死去,比路边的蝼蚁还要死得轻易。”   鬼舞辻无惨一口气说出了很长一段话。   他认定就是这个羽原雅之搞的鬼,才会让身为鬼的他睡着又入了梦,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折磨他,强行改变了他的言行举止,连思想也不肯放过。   目的很简单,就是要他服从一个区区人类的指示,还被迫趴伏在他的身下……   狼狈又低贱,如同一只在他掌下反复戏弄、被迫用发丨情取悦主人的兽。   只要一想到这里,鬼舞辻无惨就恨得要命,根本不想拖延哪怕一时半刻,也要将这个同名同姓的混账抓过来教训。   他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自然也清楚他的眼睛里根本没有刻什么字。   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然而,他都对羽原雅之放了狠话威胁,对方却依然是那副谦逊温和的模样。   只不过,此刻的羽原雅之因他的行为而透出十足的困惑与惊慌,挣扎半晌无果后,在那只完全掰不动的五指间断断续续喘着气。   “我没有…什么手段……也不会在药里掺入我的血……您必定是…从哪里错听了传闻……”   哪怕危在旦夕,他的话语与望过来的目光,都极为诚恳。   “若我有哪里做错……大人尽管……指出就是……”   ——即使他快要被他杀死了,也没有任何异样的地方。   心跳、神情、动作、言语,全部都找不出破绽,怎么可能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类。   鬼舞辻无惨面无表情,挥手便划出他胸前一道狭长的伤口。   伴随着对方的一声痛哼,有强烈的血腥味迅速蔓延在这间寝殿里。   ……他的神智依然是清醒的。   也没有兴奋的感觉。   连血液也不过是普通人的,平平无奇,半点诱惑他的可能性都没有。   明明与梦里那个混账神官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却只是一个完全听他命令的、半点反抗也没有的、弱小又卑微的无趣人类。   这样的人就像街边的杂草到处都是,他随手杀死一百个,也不会给出去半分眼神。   他应当感到高兴才是。   梦里那种连自我意志都绝对受制于人的情况是假的,真正的他不需要惧怕任何规训、也不必事事顾及某人的言语。   甚至,他还得到了一个绝对听话的羽原雅之。   一个没办法与他抗衡的普通人类。   哪怕他与梦里那个神官的差距太大,但左右也有着同一张脸,还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这不是一件大好事吗?   正好,他现在就可以借着刚才在梦里被强迫暴露身体给那么多人看为理由,也在这个家伙身上狠狠的发泄回来。   仔细想想,这样做对他来说不仅没有半分损失,还能尝试反过来,让羽原雅之成为对他百依百顺、照顾起居的……   【小姓】。   这个词汇出现在鬼舞辻无惨的脑海里,莫名让心底那糟糕透顶的情绪恢复不少。   鬼舞辻无惨恍了下神,目光再重新聚焦到面前这个已经快要奄奄一息的羽原雅之脸上时。   他看见的,依然是那副畏惧而无助的神情。   与那张脸半点也不搭配。   令他感到恶心。   ——咯嗬。   被五指牢牢钳住的脖颈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羽原雅之双手攀着他的小臂,死前神情永远定格在那瞪大眼睛的错愕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就此死去。   鬼舞辻无惨依然面无表情,松开手,放任那具尸体软软扑倒在地,悄无声息。   不中用的东西,就算长得一样又如何?   放在身边也是倒胃口。   他侧过身,连带将那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目光转了回去,似乎连进食的兴趣也欠奉,只准备让鬼仆将这里收拾掉。   ——正要踏出的第一步,倏然顿在原地。   有一双穿着朴素衣袍的手自他背后伸来,缓慢地、不容置喙地,将鬼舞辻无惨整个身体揽在怀里。   那股原本平平无奇的血腥气味,忽然也变得极其诱人起来。   死而复生的羽原雅之,正在他身后发出低低的笑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便也踏进那扇障子门里,彻底离开能照亮他的清辉月光,与鬼舞辻无惨一同笼罩在昏暗的阴影。   “怎么杀得这么干脆,亲爱的无惨?”   他用沾着血的指尖去抚过那截骤然绷紧的脖颈,在他曾经纹过身的锁骨位置留下一行暧昧的血迹,又朝心脏的位置蜿蜒而去。   “你不是一直讨厌我的脸,讨厌我的身份,也讨厌我的性格的吗?”   羽原雅之依然在微笑,嗓音低沉又悦耳。   “我先更换样貌,改掉性格,又满足你成为天皇的心愿——你不满意。”   “这次,我剔除原有的身份,再将性格替换成无害且对你有帮助的那款,怎么你也不满意?嗯?两次都杀得这么快,真让我惊讶。”   身后的重量压过来,裹挟着浓郁的、独特的腥甜香气。   一连在鬼舞辻无惨手底下死了两次,对方紧贴在他后背的胸膛却闷闷振动着,一直在笑。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就这样藏在笑声里,揶揄着、促狭着,要逼出他将那个答案说出口。   鬼舞辻无惨在原地站了片刻。   “是啊,”   他没有回头,只用气势凌冽的冷哼回敬对方。   “你现在终于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出现在我的梦里,简直是一场没完没了的梦魇。”   羽原雅之又笑出了意味深长的明显一声。   “你的身体可不是这样说的啊,无惨。”   他将每个音节都发得暧昧又愉悦,圈在劲瘦腰腹的一只手也缓慢扯开那截半松的腰带,探去更隐秘的位置。   “还想继续吗?刚才的戛然而止是不是令你感到难受?”   “那就在这里跪下,像刚才那样再取悦我一次。只不过,这次的寝殿外面一个人也没有,选择权全部都在你的手上。”   “…………”   鬼舞辻无惨的身体绷紧,没有回应。   如果这次,他再做出与方才同样的举动,就不再能用“形势所迫”来说服自己。   然而,此时此时,没有任何理由要他必须这么做不可。   他不感到饥饿,也没有受到威胁,甚至连那惯用的咒法也没有触发。   明明只要他想走,就可以直接踏出这个男人的怀抱,想走到哪里去都可以。   这里不过是又一场对方设下的陷阱,只要他离开,就不会掉下去。   ……掉下去。   在那暧昧而黏稠的阴影里,有膝盖缓慢屈起,下落,直至与榻榻米磕在一处,而后发出持续沉默的、间或夹杂有细微低喘的响动。 第55章(含感谢人间第一流YA的深水加更)   这次,羽原雅之没有再故意刁难无惨,让他再经历一次梦中梦中梦。   虽说也不是不可以一直套娃下去,直到无惨的精神崩溃,彻底依赖他为止。   但怎么说呢,他编排这出戏剧的目的已经达到,自己也吃得很爽,没必要一直待在梦里。   换句话说,无惨都愿意在没有受到任何控制的情况下,主动做出会被他认定极折辱自尊的行为。   难道等回到了梦境外,他就没办法让无惨做到这一点吗?   羽原雅之微笑着,温柔摸了摸身下这具已被各种乱七八糟液体浸得湿淋淋的身体。   换来对方自趴着的姿态扭过头,斜着朝上瞪了他一眼。   可惜他现在的样貌看起来太过狼狈,却连睫羽都湿成细密的一簇一簇。   当无惨用这样疲倦却又强撑起精神的表情,去缓慢眨动那双漂亮却非人的梅红裂纹鬼瞳时,只会令人更想俯下身去亲吻他,或是将他逼出更多承受不住到失控的表情。   当鬼舞辻无惨再度闭上眼睛休息时,羽原雅之也顺势醒来,主动脱离了这场令他十足愉快的美梦。   寝殿外的天光还没有亮起,大约是快要到黎明前的时间。   放在游廊上的膳桌已经被悄悄收走了,但外面没有鬼仆候着。   自从羽原雅之来到这栋宅邸,这些原本还会像定点npc一样每日完全自己任务的鬼仆们,仿佛变成了家里打扫卫生时不能被家长抓包的危险品,通通都被鬼舞辻无惨打包丢去了各个角落里待着,没他的命令不准现身。   尤其不准擅自接触羽原雅之。   搞得他们现在做点什么动作都是鬼鬼祟祟的,躲羽原雅之就跟躲太阳一样,充满了胆战心惊的偷感。   亦如此刻,寝殿内外都静悄悄的,油灯也熄灭了,一切都陷入安宁的静谧里。   如果换做平时,羽原雅之会很乐意继续睡回去,等到太阳升到头顶再起床。   不需要每日起早贪黑的经营咖啡馆,他当然是当作给自己放了个大假,能睡懒觉就要睡懒觉。   遑论还有无惨这个趁手又漂亮的人型抱枕陪他睡,更加快活。   只不过,今晚的情况有些不一样。   羽原雅之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夜晚,能借着朦朦胧胧照进来的月光看清怀里无惨的反应。   他竟然还没有醒,但睡得也不算安稳。   鬓角浸出薄薄的汗,凌乱黏了些发丝在面颊两侧;眼睛虽然紧闭,却又带些点快速震颤的轻微动静。   努力呼吸的声音也很明显,唇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狠狠咬过了,透出饱满的殷红。   分明是恢复能力强大的鬼王,此刻却好似在经受着什么精神折磨,连带羽原雅之圈在怀里的整个身体都在无意识发烫。   白绢制的单衣也湿了不少地方,或凌乱压出许多松垮的褶皱,或因湿透而紧贴在那极冷白的肌肤上。   噢……梦里的感觉,竟然也会同步反映到他梦境外的身体?   羽原雅之露出讶然又兴致盎然的笑意。   先是将揽在对方腰腹上的手自衾被里伸出,去捏鬼舞辻无惨的面颊。   没有反应,无惨就好像暂时被困在梦魇里了,没有办法像他这样想主动醒来就能立刻睁开眼睛。   毕竟,这款游戏终究是为他服务的。   意识到这点,羽原雅之唇角的微笑里开始掺进恶劣的成分。   没想到专属事件还能玩一赠一,真是赚大了。   ——欺负意识尚沉在梦里、身体仅剩本能反应的无惨,羽原雅之毫无心理压力。   甚至格外期待。   来看看做到什么程度,才能将他从梦里唤醒吧?   羽原雅之对此跃跃欲试。   只用手指探入那紧闭的齿关呢?   在梦里连续经过了两遭,那唇瓣是殷红且湿润的,有一点点晶莹的唾液沾染在柔软的触感上,被拇指缓慢抹去,又将它压得凹陷,像一块甜美多汁的布丁。   羽原雅之的动作,令那呼吸的声音又加重些许。   他不在意,依然专心致志的把玩着。   没过一会儿,这具身体便主动顺从着放松力道,微微张嘴,放任那截指腹彻底入侵隐秘而私人的领域。   相比体表,口腔里的温度要更高些,像一处软热湿潮的巢穴,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还被不断往里探的指尖刺激得大量分泌唾液。   鬼舞辻无惨的眼睛已经紧闭,喉间发出一点点呛咳的气泡破裂声。   他还没有醒,只靠身体的本能吞咽反射完全来不及。   羽原雅之的手指很长,末端可以轻而易举探到最深处,压得这具身体的反应更强烈许多。   越往里,身体试图挣扎的反应就越明显。   鬼舞辻无惨的胸口剧烈起伏,一下一下的咳出声音,难受得直蹙眉。   羽原雅之忽然有点可惜自己怎么没有先去将油灯点上,好在还不算迟。   他没有动,只是用另一只手去取放在床头脱下的衣服,从里面摸出一张提前剪好的纸人,手腕一抖,让它落在靠远些的地方。   小纸人一落地就翻身站起,啪嗒啪嗒跑去给他点灯。   一簇摇曳的火苗升起,光源并不明亮,但足以勾勒出鬼舞辻无惨那格外秀气的眉眼。   当他不摆出盛气凌人的表情,又没有在发怒时,完全平和下来的眉眼反而会令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女子。   想起他曾经扮过月姬的模样,羽原雅之愉快弯了弯唇角。   然而,与他那宠溺又喜爱的神色相反,那两根被唾液沾得湿漉漉、又同样让体温染得高热的食指与中指,却松开正夹着玩弄的舌面,彻底占据最深也是最容易引起反应的地方。   绝对的控制、完全的占有、彻底的侵略。   这就是他表达“爱”的方式。   剩下的一切,都不过是围绕它的点缀罢了。   “呜……!”   即使被如此过分的对待,鬼舞辻无惨依然没有醒,但脑袋无意识抵住枕头,让下巴高高仰起,自那顽劣的指间挤出一声好似格外难受的悲鸣。   但与那难以逃避的苦闷表情相反,依然贴着羽原雅之的腰身已绷紧得厉害,开始僵硬着打颤。   他好像很想从梦魇里逃出来,但手脚并不听使唤,即使再努力挣扎,却连眼睛都睁不开。   鬼舞辻无惨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哼,羽原雅之的掌心湿了大片。   也不知道他在梦里又遇到了什么情况呢。   难道梦里还有一个羽原雅之,正在用比他现在更过分的手段在折腾他吗?   羽原雅之笑着,却没有抽回手指,而是继续用另一只手圈紧鬼舞辻无惨的腰身,让他不仅没办法挣脱,还被迫挨得与他更紧密。   当他彻底停止不动时,鬼舞辻无惨的呼吸里发出了些微的哽咽与受不住的哼声。   他侧躺着,在羽原雅之的怀里弓起背,好似想将自己像猫那般缩成一团,这样就可以处于无人能打扰的安眠区。   这样的尝试显然是失败的。   羽原雅之甚至伸出手,替他掖好了刚才挣扎间弄乱的被角,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如果不是怀里这具身体被手指强行干涉的喘息已经太过明显,汗水也与颤出的眼泪一道打湿枕面的话。   哪怕在梦里,鬼舞辻无惨也惯常压抑着自己的反应,不愿给羽原雅之太多嘲笑他的机会——虽然基本没有用。   但失去了大脑的约束,只剩本能的身体显然没有最强力的那道防线作为支撑,进而克制住自己不要做出太过丢脸的行为。   例如,羽原雅之才稍微动了动,就能明显察觉到怀里人又是一次明显的呼吸停顿。   进而掺入躯体的轻微的痉挛,与指尖无意识的蜷曲。   不用梦境困住他的意识,羽原雅之都不知道,原来无惨平时都这么能忍。   也是,毕竟是恢复能力太强的身体,连休息的间隙也不需要,就可以一次又一次不断被推向浪潮的顶点,完全不必落回原点。   不需要缓和就能恢复疲劳与损耗的身体,在这种时候,反而变成有趣的“坏事”了啊。   察觉到无惨的挣扎反应越来越强烈,大概很快就要从梦里彻底醒来,羽原雅之不再收力,想试试看最后能做到什么程度。   视野在晃动。   火苗被晕开成一个明亮的、澄炽的圆,好似一轮挂在他头顶的微型太阳。   而自那迷你太阳的照射下,有一道熟悉的视线逆着光,自高处朝他投来,带着十足兴味的笑意。   鬼舞辻无惨还没能完全从梦里的情况抽身,又被拉回记忆里最恐惧的那一刻。   在他的影子里、在他那始终没有偏离的注视里,即将被晌午太阳照射而亡的他在极度的紧张与绝望交织中,瞬间抵达从未有过的恐怖快乐。   此时此刻,身体的所有感知尽数被收拢回大脑,鬼舞辻无惨终于完全睁开了眼——   却在下一刻,与梦里如出一辙的熟悉体验,叠加那逆着“太阳”的注视而被激活的回忆,令鬼舞辻无惨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一步做出彻底失控的反应。   “唔呃……不…怎么会……!”   全身肌肉都收得极紧,自四肢百骸的末端神经传递来的信息瞬间冲垮大脑尚未构建起来的理性约束,如洪水浩浩荡荡冲刷过去,留下只能短暂做出下意识反应的鬼舞辻无惨。   弓起的腰身僵硬半晌,而后,彻底垮倒在浸透的床面上。   胸口剧烈起伏,有水声不断往外溢出,是汗是泪抑或更多,他已经无暇分辨了。   只剩下大口大口的呼吸无法停止,鬼舞辻无惨脱力偏过脑袋,又被那只手钳着下巴,强硬地掰回来。   而那个制造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撑在他的视线上方,俯视着,露出好整以暇的微笑。   “这是做了什么引人沉迷的美梦,亲爱的?”   羽原雅之好像完全没有反省自己趁虚而入、将鬼舞辻无惨搞得乱七八糟的行为。   “竟然让我怎么喊你也喊不醒,只好除此下策。”   虽然羽原雅之的神态总是从容又沉稳,揣测不出任何真切的情绪。   但鬼舞辻无惨也已经与他相处这么长时间下来,多少也能从其他细节里推断出一些。   比如现在,他的口里说着“下策”,心跳声却急促响成那样,一听就清楚这个混账神官不知道有多高兴。   一个恶劣的、专制的、可恨的、彻头彻尾的混蛋。   “…………”   鬼舞辻无惨没有躲开那只伸来的手,只睁着有气无力的梅红鬼瞳,静静看了羽原雅之好一会儿。   过去这么些时间,他的呼吸声也逐渐平复,没有刚才那般剧烈了。   造成的狼藉却没有那么快能收拾干净,他们百分之百又要去洗一次澡,再换掉这床被褥。   还有他的身体,不知道被这混账趁机作弄了多久,此刻依然沉浸在恐怖的余韵里,指尖都在无意识抽搐。   空气里没有对方的血腥味,他不是用那个血咒办到的。   在要说他为什么会做那么古怪、醒来还能记得清晰无比的梦,肯定都是眼前这个神官干的好事。   所谓天照大神的后裔,如今的羽止天司命,成天到晚都尽琢磨着将那些千奇百怪的手段用在他身上,欣赏他在备受折辱后彻底丢脸的模样…!   鬼舞辻无惨深深吸了口气,抬起一只手,捉住他钳住下巴的那只手。   “是啊,做了个十分不得了的美梦。”   他的嗓音丝滑,满是嘲讽,却透着一点明显的沙哑,还没有彻底从刚才的后遗症里恢复过来。   “梦里的你性格好极了,不仅对我百依百顺,还会在我面前跪坐行礼。无论我给予什么责罚都欣然接受,没有半点怨言。”   羽原雅之听着听着,笑了起来。   “这样吗,看来你很喜欢梦里的我了。”   他从善如流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半点也不提自己同样拥有记忆这回事。   没想到在下一刻,鬼舞辻无惨就瞪了他一眼过来。   “少在这里给我装傻。”   羽原雅之的笑意更真切几分,朝无惨俯下身去。   “可你说那是个美梦呢,亲爱的。”   他低低笑着,压在鬼舞辻无惨脸侧的那只手上移,去摩挲依旧湿漉漉的眼角那片肌肤。   对方将刻在眼瞳里的那两个字藏了起来,半点痕迹也找不着。   像是猜到了羽原雅之的想法,鬼舞辻无惨仰面躺在床上,没有挣开他的的手。   反而在回答下一句话前,那双如同碎裂琉璃的鬼眸闭起,眼睑颤动片刻,又再度睁开。   【雅】【之】两个字,清晰浮现在他朝这边望过来的虹膜里。   “后半段的话……”   鬼舞辻无惨同步蹙眉,露出【你真难伺候】的表情,口里又模棱两可的回道。   “姑且算是个美梦。”   …………   太阳又转过一轮。   珠世发现,自从那位羽神于竹林现身后,鬼舞辻无惨来找她看试验结果的次数骤跌。   除去来交代任务的那两次,可以称得上是零。   连带她也轻松许多,不必在直面动辄怒意翻涌、仿佛随时都想吃了她的老板。   而那次突然出现的纸人,以及她后续的遭遇,都令结过婚的珠世隐隐察觉到。   这两个人的关系,绝对不一般。   且她那看似不可一世的老板,可能是处于被压制地位的那个。   会得出这个结论倒也不算奇怪,毕竟珠世猜出鬼舞辻无惨至少活了数百年,而不管如今乘势的武家,抑或那时住在平安京的公卿,都不缺少好男色的风气。   只是说,她更惊讶鬼舞辻无惨竟然是被……   嗯,难道也有可能反过来?   珠世不太确定的想道。   主要还是那位羽神的性格看起来太温和而友善,几乎没什么攻击性。   导致她在想象他与那位脾性暴戾的老板相处时,实在无法确定要究竟如何做才能压制住后者。   ——噗噗噗。   又是类似树叶拍击木制门框的动静传来。   珠世怔了下,这次很快就反应过来,放下毛笔,去给羽神驱使的小纸人开门。   “我还在陪无惨休息,又想暂时瞒着他,不方便亲自过来你这里,只能差遣式神过来,不好意思。”   小纸人传出羽原雅之的声音,听起来满怀歉意。   “哪里,有什么事情请您尽管吩咐。”   对方的态度太谦和,令珠世愈发怀疑起自己最初的论断。   “嗯,是这样的。”   小纸人继续发出声音,“虽说我不小心缺席了太长时间,但实际上,无惨的生辰就快到了……啊,我指的是他还是人类时候的。”   “因此,我想为他定制一份意义特殊的生日礼物。你是我目前认识的唯一一位女性,也更熟悉这里,可以请你帮我找工匠打造一对手镯吗?劳烦了。”   “啊…没有问题,”   虽然给男子送手镯这点听起来有些奇怪,珠世依然很快答应下来。   “您想要的手镯样式有特殊要求吗?”   “嗯,我想送一对十二花神手镯,每个月份都要有它对应的花卉。”小纸人点头。   十二花神手镯,这怎么听都像是女子才会佩戴的饰品……   珠世诡异沉默了下,“容我确认…是送给无惨大人的生辰贺礼,对吗?不包括挑衅或者别的含义。”   “怎么会?”   小纸人传出惊讶的口吻,“这可是我认认真真送给他的第一样礼物,他肯定会很开心的。”   珠世瞳孔地震:“这、这样吗……”   ……难道真的被她一开始就猜中了?   与此同时,从珠世那边得到肯定的答复,羽原雅之回收私下替他跑腿的式神,解开咒法。   鬼舞辻无惨闭着眼,靠坐在重新放满热水的浴桶里休息,完全没在意那点轻微的动静。   他的身体没什么问题,但精神被羽原雅之反复折腾太长时间,完全撑不住了。   “另一只手。”   哗啦啦的水声里,羽原雅之笑着握住那只乖顺递到他掌心的手,用拧湿的毛巾仔细擦洗。   顺便意念微动,关掉刚才打开的系统面板。   【依恋度:46】   【描述:鬼舞辻无惨会刻意忽视自己的视线在无意识追逐你的身影,且认为这是不必要的干扰。依然想要杀了你。】   【恭喜您,解锁一次与鬼舞辻无惨的专属互动事件。】   【事件内容随机,您可选择触发该事件或不触发该事件,您可以针对该事件采取任何行动,但请注意,您的任何行为都会影响到鬼舞辻无惨的个人状态。】   【随机事件:《诞生日》。当您向鬼舞辻无惨赠送生日礼物后,便可触发该事件。】   【注意:该事件有特殊时间限制,超过生日当天的24点后,该事件自动作废。】   ——当然,距离无惨人类时期的生日,还有两个月。   在那之前,羽原雅之先收到了一封署名特殊的信件。   来自【产屋敷氏】。 第56章   能收到这封从产屋敷氏送过来的信,羽原雅之也有些意外。   他当初从继国缘一的手下带走无惨时,虽然有向后者表明自己的身份,并表示他随时愿意前往产屋敷宅邸与家主协商关于鬼舞辻无惨的事情。   但就算是羽原雅之也没想到,就在他还在跟继国缘一聊得有来有回、眼看就要皆大欢喜时,无惨竟然抢先一步,提前几天就把人家的兄长从鬼杀队拐走了,还转化成鬼。   这一下,情况就变得相当微妙起来了。   产屋敷家族那边会担心站在鬼舞辻无惨那方的羽原雅之,是不是故意与继国缘一表示可以谈判,好顺带摸到位置隐秘的产屋敷宅邸里,将一族上下全部斩草除根。   鬼舞辻无惨也担心他要是再度出现在继国缘一的面前,被抢走兄长的某人会不会当场拔刀将他砍成千八百块,烧得连灰也不剩下。   除去羽原雅之外,双方都很害怕会晤。   但鬼的问题终究还是要解决的,只看谁先愿意主动交付信任,踏出第一步。   现在看来,产屋敷氏那边确实不愿意再等下去了。   羽原雅之拆开信笺。   上面写明现任产屋敷家主身患重病,已无法起身行动,由他那尚且年幼的长子代笔,希望可以先以书信交流一番,再酌情考虑是否见面。   又是贵族延续下来的毛病,通篇用毛笔写得文绉绉的,还动辄就一笔将整列字都连下来,让习惯了看现代打印体的羽原雅之读得可费劲。   唯一的好处就是没有更加阅读地狱的满眼平假名和片假名,慢慢看总能看得明白。   今天的阳光不错,羽原雅之半屈起腿,懒懒倚靠着游廊的承重柱,单手捏着那张展开的信笺。   流行穿狩衣戴乌帽子的平安时代已经过去,如今这世道更崇尚武家风格的小袖搭配马乘袴,外面罩着代表家族的羽织。   鬼舞辻无惨却好像更习惯看见羽原雅之穿狩衣的模样,除去前几日没来得及准备,只能穿现买的衣裳外,后面出现在羽原雅之床头的,又全部变成了绣有各种精致花纹的狩衣装束。   还都是纯白色系,仅有里衣与狩袴会搭配着换成各种颜色。   倒是没有再戴乌帽子,而是更常将自己的头发扎成一束落在后背的低马尾,也方便行动。   毕竟他在现代社会生活惯了,还是不适应头上顶着小臂长的帽子走来走去。   于是,当羽原雅之将这一身快成为阴阳师职业装的狩衣穿在六百年后的此刻,总让人产生些许不真切的实感。   就好像他变成了一个从平安时代走过来的古人。   ——或者说,从仅一位信徒的祈愿里复生的神明。   而当这位“神明”正专心致志辨认这第五行字究竟写的是什么时,捏在指间的那张纸忽然被另一只手抽走。   “在看什么?”   还是相当不爽的责问式口吻,听起来霸道又专横。   羽原雅之怔了下,没有生气,反而笑着侧过身,回头看向正冷冰冰盯着手里那张纸的鬼舞辻无惨。   “休息好了?”   游廊的屋檐特意修得很宽,确保从清晨到傍晚的整个白日时间段里,太阳都没有办法照在游廊的木质地板上。   如此一来,他们这些鬼就可以在白天也能随意通行于正殿与别殿之间。   听到羽原雅之的问话,鬼舞辻无惨的目光终于从那张纸上挪开,落在他身上。   “不要将我与普通让人类相提并论。”   他低哼出声,“就算你全程用血咒压制我的身体又如何,解开就能尽数恢复。”   听起来还有点骄傲,像恶猫神气的翘起了尾巴。   羽原雅之托着下巴端详他片刻,也漏出一点笑声。   “这样看来,倒还不是很饿。我最近果然有在很努力的喂饱你啊。”   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真想对着羽原雅之大骂那些喂食究竟掺进了多少折腾他的手段,每一次都会让他比上一次更狼狈,什么丑态都丢尽了。   但过了片刻,他仅是不置可否的回了声无实际含义的“啊”,便抖了抖手里那张纸。   从小看这种毛笔字长大的鬼舞辻无惨,扫一眼就能看懂内容,速度比羽原雅之吭哧吭哧破译快多了。   只不过,对于鬼舞辻无惨来说,重点甚至不是内容。   这封信指代的含义本身,就足够令他紧拧眉心,产生十足的警觉。   “产屋敷家?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让那个怪物知道了怎么办?”   鬼舞辻无惨一直都坚决不肯好好称呼继国缘一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根本没将对方放在心上似的。   羽原雅之忍俊不禁看着明显紧张起来的无惨,朝他招手后,又用指尖朝下点了点。   这是一个特定的专属指令。   穿着松垮单衣的鬼舞辻无惨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浑身上下充斥着凛冽的冷漠气场,简直写满了【生人勿进,滚远点】。   然而,他就是顶着这张完全看不出高兴情绪的冷脸,抬腿跨过二人间的那小半截游廊。   紧接着,鬼舞辻无惨又更配合地在羽原雅之面前俯下身,更低些,直至以侧躺着半蜷在游廊上的姿势,将脑袋枕在他的腿上。   这是羽原雅之一贯喜欢的二人相处姿势,可以让他垂下手时,用最轻松写意的动作就能从无惨的发顶一直摸到脊背,直摸得后者浑身压抑着打颤。   至于鬼舞辻无惨喜不喜欢这个姿势,对羽原雅之来说,不怎么重要。   反正他总是要服从的。   经过那次《梦魇》后,鬼舞辻无惨明显更听话了些。   在看见羽原雅之做出这个手势后,竟然既没有嘲讽几句也没有表示抗拒,就这样闷不吭声的服从了。   只是得躺得比较小心,毕竟羽原雅之就坐在游廊边缘,再往外一点就是洒满庭院的灿烂阳光。   鬼舞辻无惨得稍微换个方向,才好让自己的身体不会暴露在那些会要他命的阳光下面。   还能感觉到他的某段记忆又有点被唤醒的意思,身体明显在下意识的紧张,以及一点微微的兴奋。   羽原雅之笑了,掌心压在鬼舞辻无惨的发顶,像在摸一只乖巧的猫咪那般,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抚摸抚摸着。   “我让缘一…继国缘一回去与家督说明情况,如果对方有意愿,就将信压在那片相遇竹林的其中一块石头下面,我会不定时去检查。”   接收到一记不满的瞪视,心情不错的羽原雅之纵容改口。   “前几天小纸人去替我找了一趟,就带回了它。”   当时还想着他需要多找几次时间折回去,没想到很快就有了式神这么方便的咒法,便让它直接待在那里直到能量耗尽。   他也隔三岔五的补充一只小纸人,直到对方带来好消息为止。   直到今天,他也终于是收到信了。   “……你还真打算去那里?”   鬼舞辻无惨眯起眼眸,用看傻瓜笨蛋的目光看着羽原雅之,将后半句的音节咬得既沉又轻蔑,“他们可是猎鬼人。”   意思是你跟我这个鬼如此长时间的待在一起,你去你也跑不掉。   羽原雅之重新拿回那张纸,开口便是口吻淡淡的理直气壮。   “说什么呢,我可是人类啊。”   他们是猎鬼人,关他这个人类什么事?   话又说回来,他在副本里还是会日之呼吸的猎鬼人呢。   春夏交接的气温很暖和,刮过游廊的微风也恰到好处。鬼舞辻无惨被那只手摸得虚闭起眼睛,听到羽原雅之这话,口中还要哼出冷笑。   “有区别吗。”   这次,羽原雅之沉吟片刻后,点头认可无惨的这句话。   “确实没有区别,毕竟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鬼舞辻无惨没有睁开眼去看人,但那始终紧拧的眉心,倏尔彻底舒展开来。   然后,他继续听见羽原雅之说道。   “但,去还是要去一趟的。”   “…………”   鬼舞辻无惨的表情立刻又变得更臭,看起来格外不满。   “为何非要去不可?我能放任这帮四处猎鬼的剑士这么长时间,已经是他们该感恩戴德的来找我跪谢的仁慈,而不是得寸进尺到要求我们主动上门示弱……呵,一个一个,不知自己斤两的东西。”   他这边骂得咬牙切齿,却迟迟没有听见羽原雅之开口回应。   不仅如此,那只在把玩他发丝的手也拿开了。   耐心在短短三秒内就从100掉到0,鬼舞辻无惨睁开眼,发现羽原雅之正双手撑着下巴,始终注视他的眼底浮现出揶揄又促狭的玩味笑意。   “嗯,仔细想了想,我好像没有说过你需要跟我一起去呢,无惨。”   就这样默认他必须待在他身边了吗?   羽原雅之的笑意晃得鬼舞辻无惨在微怔片刻后,迅速恼羞成怒。   “讨论我的事情,难道我还不用在场?更何况,你这家伙也没让人省心过,还会被一个老头加一个傀儡天皇逼死!”   “哈哈。”   长篇大论的解释,令羽原雅之笑得更是愉快,选择性忽略鬼舞辻无惨都快要吃了他的恼怒瞪视。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笑够了,羽原雅之拍了拍鬼舞辻无惨的背,顺带假装没看见对方脸上写满【我没觉得你会有事!】的嘴硬抗议。   “不止你需要过去,严胜…继国严……好吧,黑死牟也要跟着一起过去。”   又被盯着改口的羽原雅之真好奇他以前经常喊菅原道真“道真”时,某位病弱阴沉的贵族大少爷心底究竟是怎么想的。   “肯定是个陷阱。”   鬼舞辻无惨冷漠的用恶人之心去揣测产屋敷家主的想法。   也预备好等羽原雅之反驳、甚至以此为借口来惩罚他。   但等了好一会,鬼舞辻无惨也没有听到头顶传来声音。   再抬眼看向羽原雅之时,发现对方正若有所思盯着他——二人目光相接,羽原雅之先开口,“你的拟态,能做到什么程度?”   鬼舞辻无惨:“………什么?”   羽原雅之抬了抬眉梢:“不同阶段的年龄或者外貌,都能完全拟态出来吗?”   那道目光里蕴藏的意思太明显,鬼舞辻无惨瞬间惊得当场炸毛。   “女子不行!”   换来羽原雅之玩味一瞥。   竟然这么紧张,那很大概率就是“能做到,但不想做”。   不过,他的性取向口味单一,倒也不必让对方做到那种程度。   羽原雅之高抬贵手,暂且放过这个紧张到随时都想逃遁的鬼舞辻无惨,只又逼出他一声低哼。   不知道又被衣襟下的那只手触碰到了哪里。   “别担心,”   直至急促喘息终于得以缓和的最后,羽原雅之才施施然安抚无惨道。   “我指的是另一种模样。”   …………   这次的回信里,羽原雅之特意夹了一张小纸人。   如此一来,他们远程就可以通话,不必再靠慢吞吞的书信往来。   产屋敷的主公刚听见羽原雅之的声音竟然从一张纸上传出来时,惊得险些咯血。   还以为他已经被转换成鬼,纸人是他的血鬼术。   听到羽原雅之说他曾经与六百年前的那位产屋敷家主相谈甚欢时,更是又呛咳半晌。   就算继国缘一将羽原雅之这个名字与自我介绍的来历都讲给他听过,但跟实际听到对方说“我跟你的老祖宗关系很好”时,区别还是很大的。   等大致互相了解过后,产屋敷家的主公同意与羽原雅之见上一面,但会晤的地点必须由他来定,且当天不会再出现除他以外的第二位产屋敷族人。   这是抱着他本人必死的决意与前提,来与他敲定见面计划的。   羽原雅之也同意了,只叮嘱这位主公,务必带继国缘一过来。   “啊,那位孩子……”   提起继国缘一,产屋敷的主公歉意开口。   “由于严胜主动叛离鬼杀队变成鬼,以及他没能成功消灭始祖鬼这两件事,缘一被相当一部分人要求自刎谢罪,被我拦下来了,只让他先休息一段时间,四处走走散心也好。”   “这样啊,他大概会去哪里?”   羽原雅之通过小纸人继续问道。   如果继国缘一真的会即将因斑纹而早逝、本身又很惦念兄长的话,他还是希望对方临死前能再与继国严胜相见的。   “或许会去炼狱家。实不相瞒,那位家主曾经在前往猎杀鬼的路上,捡到了七岁独自从家里离开的缘一,一直抚养他到长大。”   炼狱……好熟悉的姓氏,也是六百年前见过面的。   没想到跟着产屋敷氏一起传承下来了啊,甚至还成了专门猎鬼的剑士。   之后就没什么了,他们约定好时间与地点后,羽原雅之便解开了咒法,专心等动身那日到来。   只有鬼舞辻无惨极其不情愿的绷着脸。   “我不认为这样做出了能满足你的变态喜好外,有任何用处,”   良好的教养令他始终挺直腰背,但开口的声音是硬邦邦的,逐字逐句都冷得在往下掉冰渣。   “换个模样,他们就能对我放下戒心?”   清脆如同少年的嗓音,透着一点点变声期的低与沙哑。   此刻的鬼舞辻无惨睁着幽蓝的人类眼瞳,又圆又大,眼尾猫似的上挑。   他的身形也同步缩水成即将元服的少年模样,不得不仰起头,才能对上羽原雅之的视线。   身上的衣服也变成了对襟短衣形制的“水干”,前襟处还会缝上两颗装饰用的纽扣,是元服前的贵族子弟最常穿的童子礼服样式。   这是羽原雅之没有见过的少年月彦,还穿着被对方蔑叱为“过度幼稚”的装束。   “不好吗?我并不打算向他们隐瞒你的身份。”   羽原雅之微笑道。   “只不过,我们可以换个说法——例如,你已经成为我的【式神童子】了。” 第57章   “什么式神童子。”   被迫将外貌拟态成更弱势的少年模样,鬼舞辻无惨的表情很不高兴。   但由于他的五官本就更偏俊美的。   比起符合通俗意义上的“俊”,甚至“美”的比重更强烈,漂亮到一眼就足够抓住人的全部注意力。   这也导致当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年龄回退到少年时期——更健康的、精力充足的少年时期时。   尚未彻底张开的五官是带有肉感的精致,没有褪去的婴儿肥完全柔和了下颚线条,令他看起来更可爱,也更难以区分明确的性别特征。   简而言之,哪怕鬼舞辻无惨此刻正绷紧脸生气,对羽原雅之来说也完全没有杀伤力。   大概是对于过往病弱不堪的执念,鬼舞辻无惨将自己的拟态调整到少年时,并没有完全模拟曾经躺在床榻间的那个消瘦的、无法正常发育的自己。   他拟态出来的,是更接近于想象中的自己在少年时期最完美的模样。   连抬起的手骨节都是肉肉的,摸起来十分柔软,可爱极了。   解锁了没机会见到的无惨模样,羽原雅之的心情相当愉悦,甚至不介意对方臭着脸,不停摆弄自己那件过于宽大的袖口,好似这样做就能都对他发出强有力抗议的模样。   “不喜欢自己的身份是我的式神童子?”   羽原雅之用手作梳子,慢慢将他那头披散在后背的长发扎成更适配少年感的高马尾。   鬼舞辻无惨臭着脸,但整个人一动不动,任由羽原雅之随便怎么摆弄他。   直到听见身后传来的下一句话。   “我其实更不介意你穿上女子服饰,向那位家主自我介绍为我的妻子。”   鬼舞辻无惨:“……”   一直也说不清究竟是成为受对方摆布的式神童子更丢脸,还是以男子之身自称为对方的妻子更丢脸。   摆弄衣袖的动作也停了,鬼舞辻无惨只能偏过视线,咬牙切齿瞪了羽原雅之一眼。   “怎么了?”   羽原雅之微微笑着,嗓音依旧丝滑且温和,却开始掺入危险的意味。   “不愿意做我的妻子吗,亲爱的?”   梳理发丝的动作停在半途,羽原雅之的五指穿梭在那头卷而柔软的墨发间,慢慢抚弄,如同在摸自家这只不听话的宠物。   大有如果鬼舞辻无惨敢在接下来说出一个“不”字,他也别打算能在今夜踏出这间寝殿的意思在里面。   “…………”   对视片刻,鬼舞辻无惨先移开目光,重新盯回面前的地板。   “没有。”   这个回应依然是咬着牙挤出来的,简直能硬邦邦的砸在地上。   能让鬼舞辻无惨顶着游戏里那么多负面性格评价,还能给出这样的答案,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不可思议。   虽然基本上都是羽原雅之强求来的。   但通过强求得到的“爱”,难道就不是“爱”了吗?   羽原雅之露出微笑。   无惨这样强忍着低头的行为,岂不是恰好意味着对方是如此深爱着他,以至于愿意为他努力做一位合格的妻子吗?   “是呢,”   羽原雅之继续刚才停下的动作,再接话的口吻却是风轻云淡的,仿佛是在说二人早已默认的共识。   “毕竟我们早就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是两情相悦的啊。”   “…………”   鬼舞辻无惨嘴唇抿紧,没有反驳羽原雅之说出的这句定论。   等到鬼舞辻无惨的全套装束准备完毕,月亮正好落下了山,太阳开始挂在高高的天空。   这是那位产屋敷主公定下的时间,选择在太阳升起的白日会面。   这也很好理解,太阳是能够杀死鬼的致命弱点,如果选在晚上,整个大地都是鬼自由行动的乐土,根本没有能够安全避难的庇护所。   但等到太阳出来的白天,产屋敷主公只需要待在太阳底下,无论多少个鬼,都没有办法对他造成威胁。   相对的,鬼舞辻无惨必须待在方便移动的阴影处,才能赶往会面地点。   变成【式神童子】的少年体型正合适,轻巧又不占地方。   鬼舞辻无惨臭着脸,最后甩了甩袖子,将两只手都藏在了宽大的布料里。   羽原雅之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扭头看向沿着游廊过来的黑死牟。   那骇人的六目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样偏圆润的、此刻露出分外赧然又不自在的少年样貌。   他同样拟态成了少年,但没有穿“水干”。   依然是之前习惯穿着的紫黑蛇鳞纹小袖加马乘袴装束,由于体型缩小后,这身衣服也大了好几号,松松垮垮的套在他身上。   与双手空空的鬼舞辻无惨不同,他的腰间别了把武士刀,握柄上布满会诡异转动的金瞳鬼目,刀鞘部分则是狰狞的肉块。   据他说,这柄刀是用他自身的血肉打造而成,目前还没有想好名字。   “我也…要去吗……”   没想到自己主动叛变鬼杀队后,竟然还有会不得不再回去见到领导鬼杀队的主公那日,黑死牟的心情实在难以言喻。   尤其是,到时还有他更加不愿面对的……继国缘一。   少年模样的黑死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起来还有点呆呆的。   但实际上,魂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嗯,你这样背着继国缘一跑出来变鬼,再不带回去让他看看,无惨就该害怕对方找上门了。”   羽原雅之最后给鬼舞辻无惨整理好领口,再看向这位在副本里的剑术师傅。   “怎么没有穿我为你准备的那身水干服?”   好可惜,还是他特意挑的呢。   看无惨就乖乖穿上了,一点也不反抗。   黑死牟:“…………”   他都已经长到当上继国家主数年、后又成为鬼杀队中坚力量的年岁了,再让他穿上那身公卿特有的童子装束去见继国缘一……   还不如让他当场羞愤自尽。   面对自己这位已经快要坐立难安的剑术师傅,羽原雅之笑了下,还是相当宽容的。   不穿倒也没什么,只是合不合身的区别而已。   一切准备就绪,羽原雅之让鬼舞辻无惨与黑死牟一人钻进一个密封又轻便的木箱里,自己再用咒法变出另一个羽原雅之分身,背着前往商议好的会面地点。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产屋敷的主公将会面地点定在了那片竹林附近的羽止天司命神社里。   羽原雅之还是第一次踏进祭拜自己的神社,感觉相当奇妙。   到这里花了小半天的时间,太阳已经变得足够炽热。   正在门口洒扫的巫女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羽原雅之进来,还以为是双胞胎,愣住好半晌。   “是产屋敷大人交代会来见他的那位吗?”   好在产屋敷主公提前交代过,并花了一大笔费用,拜托神社今日不接待任何前来祭拜的香客——除了会背着木箱的年轻男性。   虽然没想到实际来的有两位,但巫女还是客客气气给羽原雅之带路,将他领到一处别院内。   “请问您该如何称呼?”   快到时,巫女礼貌性的随口一问。   “哦,我是羽原雅之。”   对方推开门时,也声音温和的回答了她。   巫女莫名觉得耳熟,只是平日接待的香客太多养成了条件反射的职业病,下意识问了句好后便欠身离开,走几步才反应过来,错愕回首。   等等,羽原雅之……   岂不是和这座神社供奉的羽神同名吗!   还有那身狩衣装束…!   只不过,此刻的羽原雅之已经没有再注意到巫女的反应,而是将目光落在这间屋子的正中央。   屋顶的瓦片挖空了一块,形成的狭窄天窗正好能够容纳阳光落下,恰好将半躺在榻榻米上的那位产屋敷主公笼罩在内,形成了鬼绝对无法靠近的保护圈。   一位似乎是他妻子的女性正扶着他坐起的身体。   继国缘一果然也在,腰间别着日轮刀,端坐在另一侧,目光灼灼的朝门口望来。   见到两个羽原雅之进来,他还惊讶了下,但迅速就平静下来。   而产屋敷氏的这位现任主公,身体明显已经糟糕到极点。   狰狞的瘢痕已经遍布了小半张脸,甚至波及到了一只眼睛,变得雾蒙蒙的,明显失去了视力。   “好久不见。”   羽原雅之让他的分身放下装有黑死牟的木箱后,便解开了咒法。   “我似乎……并未见过您。”   缓慢喘息片刻,产屋敷主公才温声说道。   是在副本里见过的——这句话,羽原雅之就不打算实话实说了。   “六百年前,我便与产屋敷家交好。”   羽原雅之只是这么对他回道,“如今能亲眼见证他的后代仍在,我感到十分欣慰。”   仔细分辨,这位主公长得也与无惨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偏向温文尔雅。   “您竟然真的……已成为神明了吗?”   知晓关于羽原雅之的传说事迹的产屋敷主公低低呼了口气,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见到数百年前便已封神的这位大阴阳师。   不过,光是进门时展示的那一下咒法,便已经足够证明对方的身份确实不同寻常。   即使如今也依旧存在神官、僧侣与巫女之类,但都只是普通人而已,没有人能像眼前这位羽神,真正使用出神乎其技的阴阳术。   “姑且算是。”   羽原雅之模棱两可的回应道,边屈指敲了敲手边这个木头箱子的箱顶。   过了片刻,这个木箱才从里面被推动,发出吱呀一声。   身穿水干服、面容稚嫩的少年顶着产屋敷主公与继国缘一的双重注视,不情不愿从木箱里面出来,站到羽原雅之的身边。   继国缘一意识到什么,目光立刻看向另一个没有动静的木箱。   但那个木箱一动不动,好像里面的人已经打定主意在里面待到地老天荒,打死也不迈出半步。   羽原雅之也不勉强此刻已经羞耻心爆棚、却不愿面对胞弟与前主公的继国严胜,只笑着看向这位病体羸弱的产屋敷主公。   “这是鬼舞辻无惨,也是你们一直在寻找的鬼之始祖。” 第58章(含40k+43k营养液三合一加更)   隐藏身份数百年,甚至特意下了诅咒禁止鬼透露出他的名字,结果一下就被羽原雅之捅到了鬼杀队这边的主公面前。   鬼舞辻无惨绷着脸,除了很不开心,就是很不高兴。   原本大而圆的眼型因为压低的眉眼拉长,透出阴郁又冷漠的气场。   这个式神童子,一看就是被迫上岗。   产屋敷主公倒是略惊讶的看向鬼舞辻无惨,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看见一位少年模样的鬼王。   他微微转头,看向继国缘一。   见过鬼舞辻无惨、并挥刀将他头颅斩下来过的继国缘一点头。   “气息没错,是我砍下脑袋也没有死去的那个始祖鬼。”   听见这话,鬼舞辻无惨抿紧嘴,终于没忍住发出声冷哼。   真是冤家路窄,他看一眼继国缘一这张脸就直冒火气!   要不是这个蛮不讲理的怪物,他怎么会又在数百年后再次落到那个对他纠缠不休的混账神官手里,连番折腾还不够,甚至被迫变成如此屈辱的少年模样来见昔日仇敌……!   也是让羽原雅之给他狠狠喂饱了,转眼就忘记饿了数百年的孤寂与煎熬。   羽原雅之笑着抬手按在鬼舞辻无惨的脑袋上,安抚似的摸了摸他,才又看向这位产屋敷家的主公。   “他这副外貌……”   产屋敷主公迟疑开口,似乎不太确定为什么始祖鬼的模样竟然是一位稚嫩的少年。   “无惨眼下的身份,是属于我的式神童子。”   羽原雅之笑道,两只手分别横在鬼舞辻无惨眼前,令五指合拢,轻柔盖住他的双眼,挡去视线。   “我可以向您证明这点。”   ——当那两只手重新挪开时,鬼舞辻无惨即使再不情愿,依然配合睁开眼睛,令左右虹膜深处浮现出【雅】【之】字样。   不仅产屋敷主公,连继国缘一也表现出明显的惊讶。   堂堂鬼之始祖,竟然会被人在眼里刻下文字——还是指向性如此直白的名字。   他确实是已经成羽原雅之的所有物了。   即使鬼舞辻无惨看起来是如此不甘心、愤怒乃至恼恨的程度,也没有对此反驳上半个字。   也就是说,羽原雅之同样已经掌管对鬼舞辻无惨生杀予夺的权力。   “没想到……您果然不愧为救苦救难的羽神大人。”   产屋敷的主公轻咳嗽两声,面容愁悯。   “此前,在与您的书信与交流中,我获悉您想要解决恶鬼食人的问题、却不愿消灭鬼的始祖这件事。”   “恕我直言……只要有他在的一日,鬼这种天然与人敌对的生物,永远也不会消失。”   “只要鬼在存在于这个世上一天……便永远会有无辜的人因此失去性命,沦为它们的腹中餐。包括这些辛苦猎鬼的剑士们也是,在这数百年间,牺牲的墓碑已经多得如同地上的星河。”   “而这些吃人的鬼,全部都是由鬼舞辻无惨……由这个鬼的始祖一手创造出的。没有他,就不会有这些名为鬼的食人生物。”   一口气将话讲得太多,他又咳了许久,直到抬手捂着嘴,指缝间漏出一点殷红的血。   帮忙撑住身体的妻子连忙用手绢替他擦干净。   见这位产屋敷主公的身体如此糟糕,羽原雅之也有些惊讶。   副本里的他只在一开始见过这位主公,那时候的他身体状况远没有这么糟糕,没想到恶化得如此之快。   这么想来,确实当他在副本里待了一段时间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主公露面。   是生了什么重病吗?   羽原雅之思索片刻,还是先回答对方的话,“确实,你说的一点也不错。”   杀死鬼舞辻无惨,确实能一次性解决了所有关于鬼的问题。   而且是彻彻底底的清除,一点后遗症也不会有。   那些接受鬼舞辻无惨的血液才被转换的鬼,只要鬼舞辻无惨死去,他们都会跟着全部死去。   这世上将彻底不会再有吃人的鬼这种生物。   能够通往所有好结局的道路只需要走最简单的一条——鬼舞辻无惨死亡,就足够了。   继国缘一有能力做到,他同样有能力做到。   甚至比杀死副本里的鬼舞辻无惨还要简单。   只需要他认可这个做法。   羽原雅之能够听出来的意思,鬼舞辻无惨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这位产屋敷家的主公通过几次接触后,敏锐的发现羽原雅之是更占据主动权的一方,便想要通过说服他来消灭这世上的所有鬼……!   鬼舞辻无惨没有说话,但那双拟态成人类的眼瞳已经因恼怒而睁得溜圆。   袍袖下的指尖同样已蠢动着长出尖利的鬼爪,过了片刻,又恨恨收了回去。   有混账的怪物和更混账的神官在,他在这里贸然发动袭击,不仅绝对讨不了好,反而坐实了他必须被消灭的说法。   鬼舞辻无惨目前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忍耐着,似在等候羽原雅之给出判决。   甚至在内心深处,他不认为羽原雅之会站在他这边。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从数百年前起,这个混账神官就一直是站在那些愚民那边的。   替他们惩罚他,给他们出头,为他们治病,关心他们的身体,不允许他伤害他们——哪怕仅是口头斥责。   就连对待那些人的态度,也永远要比对他好得多。   好到虚伪得令他反胃。   对待他,则总是恶劣又专制,霸道又野蛮,热衷于探索他能够承受的极限,又以绝对的自我意愿来控制他生活里的一切。   而对方将这些行为,全部冠以“爱”这种可恶的、虚假的字眼。   可笑,就算他没有拥有过这些,也能从书里看到那种东西在长篇大论的描述中,究竟显得是多么滑稽又可笑。   体现在他对待愚民时的贴心里,为他们看病救人,不收半点酬劳;   体现在他对待好友的纵容里,为他酿上一壶又一壶的酒,亲昵与他打趣,要他为他写上无数首和歌;   体现在他甘愿为天下百姓以命祭天里,哪怕他曾宣扬过只要他想,就能轻而易举掌控这个国家。   鬼舞辻无惨冷漠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五指攥成微微颤抖的拳头。   对方的“爱”,唯独不在他这里。   只是将他当作需要被驯服的宠物,当作好用又便利的承载器具,当做被控制在手心的完美人偶……   然后,再借用“爱”的名义,将他的自尊与高傲踩在脚下,以此来获得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满足对贵族的征服欲罢了。   他确实被驯服了,却不等于他相信对方口中的那些“爱”是真的。   因此,鬼舞辻无惨认定他们在平时的相处中或许能尚且保持平稳,但在遇到有人命因他而死去时,那个永远认定他有罪的神官必定会毫不犹豫站在他的对立面。   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很多次。   不论是那段记忆外,还是在那段记忆里。   但即使如此笃定,鬼舞辻无惨还是要冷冷出声讥讽。   “可笑,我转化的鬼,都是些快死的,与主动想要变成鬼的——我给予他们无穷无尽的第二次生命,是拯救了他们才对。”   “那些家伙自己去吃人,又不是我指使的,跟我有什么关系?猎鬼人选择讨伐他们,自己丢了性命,难道是我杀死的吗?”   “你们能接受天上有飞禽、地上都走兽、海里有游鱼,却不接受世间有鬼,不过是因为前者只能供你们屠戮享用,后者却是将你们视作食物罢了。少在这里装得凛然大义,好似我做错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不,我什么也没有做错。我与人类已经不是同一种生物,不要用你那可笑的标准来衡量我。你们可以接受天灾夺走你们的性命,却不接受鬼能夺走你们的性命,说到底不过是你们的傲慢而已。”   “你们无法与天灾沟通,也无法触碰到天灾的实体,便创造出祭祀与神明,祈求风调雨顺,平安顺遂——哪怕这样做没有任何效果。”   “但你们能与鬼沟通,能够使用刀杀死拥有实体的鬼,便认定我是十恶不赦,必须讨伐才能恢复世间秩序的存在?”   “够了,真是令人十足不快,再继续听你发出声音,都要令我感到恶心。”   鬼舞辻无惨冷冰冰的,一口气说出了很长一段话。   那双拟态成人类的幽蓝眼瞳,此刻竟也宛若鬼瞳般,毫无情绪的看着眼前的产屋敷主公。   仿佛在看一只快要死去的可悲虫子。   产屋敷的主公听完这些,微微睁大了眼睛。   似乎同样对鬼舞辻无惨的想法感到十足的惊讶与反感。   “你对自己身为灾难的源头一事,竟然没有半点懊悔之心吗?”   他咳得更剧烈了。   “但你说错了一点,鬼舞辻无惨。天灾夺去人们的性命,同样是十分可恨与悲伤的事情。”   “我们会悼念亡者,也会为了不再失去更多的亲人、朋友或仅是手足同胞,努力想办法治理或避开天灾。”   “或许正如同你所言,人类是十分傲慢的生物,无法接受能够威胁到自己的存在……”   “但像你这样,分明是以人类之身转变成鬼,却对过往同胞毫无怜悯之心,放任恶鬼食人的生物……我必须,要彻底消灭你才行。”   “而且,我确实也有自己的私心……只要你死去,产屋敷家延续数百年的诅咒,也会,呼,消失吧。”   “因为家族里出了鬼这样的怪物,我们一族被诅咒了……哪怕与神官一族的后代结合,诞生的孩子也最多活不过三十岁……必须要杀死你,才能解开这个诅咒,令产屋敷一族继续延续下去……”   听到这样的内容,令鬼舞辻无惨扯动嘴角,用【果然如此】的口吻,似笑非笑地给出一个简短回应。   “荒谬。你自己生了病,也要借诅咒之名,怪到我的头上。”   他对此厌烦透顶。   而这个混账神官听了这些话,或许真的会因此杀了他。   他不相信诅咒之说,也不认为自己在将许多人变成鬼这件事上有错。   但这个神官向来霸道,只以他自己的想法采取行动。   再加上,对方本就动辄会为了普通人类的性命惩罚他,或许真的会在权衡过后,不再坚持一开始的想法,而是选择彻底杀死他。   这就是眼前这个病秧子的诡计。   先是同意谈判,再接着让羽原雅之带他过来,见到他的病得快要死去的惨状,又听到那些刻意针对自己的喋喋不休。   如此一来,始终待在宅邸里、不怎么了解实际状况的羽原雅之,很有可能被这家伙说动,进而改变一开始的主意。   鬼舞辻无惨对此不抱什么希望,只是漠然站在原地。   空气安静了浅浅呼吸的片刻。   他的发顶,压上一点柔软的重量。   有温暖的体温顺着触感传来,带着一下一下地缓慢抚摸。   羽原雅之在听完这些后,并没有如鬼舞辻无惨所料,表现出十分愤慨的反应。   他只是微微敛起眉,又轻叹息道。   “对于这欲盐未舞些事,我感到十分抱歉。”   羽原雅之淡声开口,给在场所有人抛下一记平地惊雷。   “是我将无惨变成鬼的。”   出乎预料的答案,令产屋敷主公也震惊出声,“什么…”   鬼舞辻无惨究竟为何变成鬼这种生物的,一直都是一个谜,族内没有任何记载,只说他于某日宴会杀死大半公卿弟子,孤身离开。   而此刻,产屋敷的主公才终于从亲口承认的羽原雅之这里得到真相。   “并且,是的,我是在明知无惨会变成以人类血肉为食、且能增加同类的鬼的情况下,依然决定了这么做。”   羽原雅之的第二句话,同样令鬼舞辻无惨错愕抬眼。   这句话的意思是……!?   羽原雅之没有看向鬼舞辻无惨,只是继续平静看着产屋敷的这位主公。   “或许,你因为我流传在世的那些事迹,而认定我是个悲天悯人、体谅同胞疾苦的善者。”   “我要说的是,我与你想象的那个【羽原雅之】,有很大的差距。”   “我并不是个好人,也没有生长在正常的、拥有父母、亲人与朋友的环境里。”   “我没有体会过亲情、爱与关心之类究竟是什么感觉,在与你们相处中所展现出的所有同理心与道德感,全部都只是在这社会上有样学样的生存之道罢了。”   “如果你认为我会因为你说的话感到悲伤、愤怒或震惊之类……那结果可能会令你感到失望。”   “我清楚做出这样的反应是【正确的】,但不等同于我【真正拥有】这些反应。”   “因此,我会配合你,尽量遏制恶鬼所带来的灾祸,也会想办法解决产屋敷一族的诅咒问题。但这并不是因为我是个好人,不要误会这一点。”   “如果你决定与我会面的原因,是想要我改变主意,杀死无惨——很抱歉,他现在是属于我的。”   “我不会容许我失去属于我的心爱之物。”   羽原雅之在几个关键词语上咬出重音,逐字逐句地将它念出来,是难得对外展现出的强硬与冷酷。   丝毫不在意现场的气氛因为他的一席掷地有声的回应,而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鬼舞辻无惨更是错愕至极,始终盯着没有看向他的羽原雅之,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他的口中听到这样的内容。   以往都是为了旁人而惩罚他的神官,头一次用如此强势的、完全且绝对庇护他的姿态,站在了他的前方。   甚至做出了近乎在剖析自身的、颠覆以往形象的发言。   基于这些听到的内容,以及对方在关键时刻给出的回应……鬼舞辻无惨头一次对自己内心的想法,生出了些许质疑。   产屋敷的主公也在惊讶好半晌后,捂住嘴,缓慢咳出数声。   继国缘一的反应要更强烈些。   他条件反射将手放在刀柄上,却又停顿住,不再继续下一步动作。   羽原雅之也不在意是否会有忽然的攻击杀过来,只是专心等着产屋敷主公的答复。   “…………”   最终,对方叹出更妥协的一声,“我确实听缘一说了,这位始祖鬼从未吃过人……可即使是您,又要如何做到方才说出的两件事情呢?鬼的数量以后不会再增加吗?”   “不可能。”   鬼舞辻无惨先一步冷哼道。   他为了克服阳光,必定会继续尝试将不同体质的人类转化成鬼,直至制造出能够免疫阳光伤害的鬼并吞噬对方。   等到这个目标达成后,他才会真正停止制造这些他根本不想增加的同类。   既然混账神官表现出站在他这边的态度,鬼舞辻无惨的语气立刻也变得强硬,斩钉截铁地否决了产屋敷主公提出的这个可能性。   羽原雅之笑着看了他一眼,又重新看向对面。   “无惨以后也不会吃人,这点请放心。除他以外,我正在拜托优秀的医师研究只需要让鬼进食少量血液便可以满足需求的办法。”   “在那之前,无惨可以给其他鬼下达指示,禁止袭击人类。”   ——说到这里,羽原雅之特意垂眼问鬼舞辻无惨,“能做到吗?”   “……可以。”   鬼舞辻无惨吐出硬邦邦的答案。   “若是有恶鬼私下违反……”   听到产屋敷主公的忧虑,鬼舞辻无惨不耐拧了下眉,瞪向他一眼,“他们没人敢忤逆我的命令。”   “我理解了,”产屋敷主公说,“但是,愿您谅解,鬼杀队会继续存在下去,并讨伐那些虽然没有直接袭击人,但间接做出各种恶行的鬼。”   “鬼本身又拥有漫长的寿命、断肢再生的强悍恢复力与超出普通人范围的力量,能够对鬼造成伤害的武器又只有太阳与日轮刀。”   “这样能够践踏普世规则的绝对优势条件,必定会使某些鬼认定自己高人一等,进而不将道德与规则放在眼里,妄图实现更大的野心……正常的律法无法审判他们,必须要由拥有日轮刀的鬼杀队来给予裁决。”   对方提的要求很合理,羽原雅之自然点头答应。   “没有问题。”   这也是他们头一次尝试摸索鬼与人共同生活在这世上的路,验证它是否可行。   如果被鬼舞辻无惨转化的鬼依然老老实实生活,既不伤人也不仗着力量胡作非为,从未做过任何恶行的话,那与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话,或许可以给他们一个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触犯律法的也不会只有鬼,普通人里同样有许多恶人——针对他们的罪行进行平等的审判,这是合乎情理的。   另外就是第二点,产屋敷一族的后代早逝问题。   针对那位神官所作出的【这是因为无惨变鬼才导致产屋敷氏被诅咒】结论,羽原雅之从怀里摸出折扇,同样做了一次占卜。   结果是正确的。   只要杀死鬼舞辻无惨,确实能够解决产屋敷一族都会在三十岁之前死去、且男丁历代仅能存活一人的问题。   为了产屋敷一族的血脉不被断绝,产屋敷氏才会将消灭鬼舞辻无惨作为代代相传的使命,组建鬼杀队,四处讨伐恶鬼,寻找鬼之始祖。   羽原雅之对着占卜结果沉吟片刻,问这位产屋敷一族的现任主公。   “只有男丁才会这样么?那些女孩呢?”   “女孩……必须要在十三岁前结婚并改姓夫姓才可存活下来,否则,同样会在三十岁前被事故或疾病夺取性命。”   产屋敷主公闭了闭眼,神色十分悲伤。   “嗯,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羽原雅之竖起食指,“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反过来呢?”   产屋敷的主公不明所以的怔住,“反过来的意思是……?”   “你刚才说,需要代代迎娶神官一族的后人,才能让孩子没有那么容易早逝。”羽原雅之道。   “那么,就反过来吧。除去女孩外,你们男丁也在十三岁前代代入赘神官的家族,改为妻姓,不就可以摆脱【产屋敷一族的诅咒】了吗?”   产屋敷主公睁大眼睛:“…………”   产屋敷主公的妻子同样惊讶张嘴:“…………”   鬼舞辻无惨:“…………”   继国缘一:“…………”   偷听的黑死牟:“…………”   这是什么见鬼的操作,岂不是让产屋敷一族这个姓氏连同家业都彻底灭亡了吗!   “如果你们担心产屋敷一族的姓氏断绝、家业不存,可以将家主之位交给我,直至找到除去杀死无惨外的另一种解决办法前。”   反正无惨——曾经的产屋敷月彦,早就已经成为他的妻子了。   从理论上来说,他也是产屋敷一族的人呢。   按照这个逻辑推下去,羽原雅之还确实可以继承产屋敷的家主名号,也不介意帮忙代理产屋敷一族。   而显然,他并没有受到这个所谓的【早死】诅咒影响。   “然后,我再雇佣你们回来打理产屋敷的产业,所得利润全部当作薪水付给你们。如此一来,你们只是换了个姓氏而已,拥有的东西并没有改变。”   全场安静无声。   所有人都被羽原雅之这个思路震惊到了。   感觉大脑都停止了运转。   过去半晌,都没有人开口。   这其中,鬼舞辻无惨的心里活动要更特殊些,简直复杂难喻。   让混账神官成为新的产屋敷家主,听起来不就像是……不就像是,他真的成为了对方的妻子吗……!   “似乎……确实具备可行性。”   产屋敷的主公终于缓慢开口,好像消化了什么不得了的新知识。   “如果不杀死鬼舞辻无惨,未来……真的能有另一种解决办法吗?”   羽原雅之笑了,从地上捡起再次抛落的折扇。   “我已经占卜过了,虽然还不确定具体内容是什么,但答案是确切无疑的。”   面对眼前这位羽神的笃定,产屋敷的主公终于下定决心。   “那就先这样来试试看吧。”   听起来格外离谱但又好像是个办法的建议,就这样被采纳了。   连带还有双方达成的人鬼共存协议。   解决完正事,现在要来解决私事了。   羽原雅之拍了拍另一个始终没有打开的木头箱子,“打算在里面待到继国缘一亲自过来开门吗?”   黑死牟:“…………”   眼见实在躲不过去,顶着继国缘一投来的灼灼视线,黑死牟也变成了无惨第二,极为不情不愿的推开面前这扇能够让他藏起身形的木门。   走出来的“幼年继国严胜”,明显令继国缘一先被惊讶到,接着露出格外怀念与宽慰的神情。   “我还从未见过兄长这个年龄的模样。”他说。   黑死牟:“…………”   下一刻,他便如迎风见长般,迅速恢复到了成年的体型。   然后看见继国缘一立刻变得失落的细微神情。   黑死牟:……有什么好失望的,这才是他本来应当有的外貌吧。   “继国严胜会成为鬼的原因……”   羽原雅之刚起了个头,黑死牟便急切转过头,开口的嗓音都难得提高许多,“不要说……!”   “不说吗?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原因吧?”   羽原雅之偏过头,不是很理解继国严胜为什么要阻止他。   “我想知道。”   继国缘一也毫不迟疑回应。   黑死牟沉默许久,依然坚持摇头,“背叛之罪确凿……我…没有任何话……可说。”   原本盘旋在他头顶死亡阴影也因羽原雅之的强势发言而消散,鬼舞辻无惨气势立刻强横起来,巴不得继国缘一吃瘪。   哪怕同样是最清楚缘由的那个,此刻的他也化身最尊重下属的好老板,双手一摊事不关己,假装成大脑放空的待机状态。   黑死牟没有化出六眼鬼目,看起来就像依然是鬼杀队的继国严胜。   但他的视线是往一旁偏去的,并不愿与继国缘一对视。   继国缘一同样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跪坐着他才朝自己的兄长低下头颅,慢慢开口,“既然这是兄长大人的愿望。”   “能见到您平安无事,气息依然干净如初,我也衷心为您感到高兴。”   剑术更强的明明是继国缘一,他却在继国严胜面前显得更谦卑也更顺从,并不会做出强势的行为。   正是这一点,令此刻的黑死牟又是一阵强忍的反胃。   他对继国缘一的态度始终面无表情,甚至匆匆转过身,边迈步边重新化作少年的形态,弯腰钻进那个木箱里,动手将门关上。   一副【好了,人已经见完了,现在可以走了】的迫不及待。   羽原雅之看了眼那个木箱,又看向同样低着头的继国缘一。   “听说,拥有斑纹者,活不过二十五岁。”他说,“你如果想活下去,我可以让无惨也将你变成鬼。”   鬼舞辻无惨没想到还会有自己的事,简直要当场大惊失色。   “我不做!”   将这个怪物变成鬼?谁知道对方会不会当场就吞噬掉他、夺取他的所有力量,成为新的“鬼之始祖”!   他如此强硬的拒绝鬼群聚,不就为了防止这一点吗!   但这个继国缘一要是变成鬼还得了,原本那剑术就已经强得恐怖了,要是再变成鬼,鬼舞辻无惨毫不怀疑这怪物一个人就有办法把他干掉——甚至可能会直接顺着血液链接来吞噬他,连手都不用动一下!   这么恐怖的场景,他坚决不能让它实现。   哪怕对方攻击时同样拥有太阳的气息,很有可能不会畏惧阳光也不行。   小命要紧。   继国缘一也摇头,“我没有延长寿命的打算,只想顺其自然的等待死亡到来。”   “这样啊,我也不会勉强你。”   羽原雅之的目光下移,落在他腰间的日轮刀时想起了件事,便对产屋敷主公开口道。   “我希望能获得一把日轮刀,不知您那边是否可以……?”   虽然剑术只是勉强合格,但他好歹也是能使用呼吸法的剑士呢,一柄日轮刀对他来说还是很有用的。   况且,日轮刀除了能斩鬼以外,相比普通武士刀并没有更特殊的能力。   同样清楚这点的产屋敷主公没有多问就答应了,表示过几天就会送到这里,羽原雅之可以随时来取。   在他认知里,这柄日轮刀大概是为继国严胜准备的,毕竟当他离开鬼杀队后,就没有渠道能再获得日轮刀了。   聊到这里,要说的话就差不多了,后续的事宜可以通过小纸人联系。   鬼舞辻无惨简直是迫不及待回到那个木箱里,好能让羽原雅之可以尽快带着他离开这里。   “那么,我先走了。”   辞行前,产屋敷主公又喊住羽原雅之,神色极为郑重,甚至并不顾虑依然在场——或者说在木箱里的鬼舞辻无惨会听到这些内容。   “请您务必当心鬼舞辻无惨,我并没有从他的面上看出他对您拥有彻底的顺从与忠诚。”   “倘若只是依靠压制的办法获得他的暂时低头,在遥远的未来,他可能会背叛,甚至杀死您。”   羽原雅之看了产屋敷主公一会儿,点了下头。   “多谢提醒,我会注意这点的。”   门扉合拢,羽原雅之重新迈入午后的明媚阳光里,逐渐远去了。   鬼舞辻无惨抱膝坐在木箱里,随着步伐的起伏一摇一晃。   直等到箱壁被太阳晒得发烫,羽原雅之听见鬼舞辻无惨忽然出声,被木板隔了一层,有些闷闷的。   但那并不能挡住上扬的少年嗓音,用一种格外神气的语气宣布出这个结论。   “你对我有私心。”   羽原雅之笑了。   “你现在才知道这点吗?”   “我饿了。”   过了数秒,鬼舞辻无惨又说出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是的,”羽原雅之继续用笑吟吟的口吻回道。   “我也爱你。” 第59章   离开神社前,羽原雅之还特意去参观了下这座羽神神社,边感慨好气派好气派,边拜了拜自己。   听着摇铃叮叮当当的响,鬼舞辻无惨还在箱子里哼他,“装模作样。”   参拜六百多年前的自己?   哼,还不如参拜他更来得心想事成。   顶着巫女们想上来又胆怯的围观目光,羽原雅之笑着朝她们轻轻颔首。   在这战火不休的年代,神社反而能给许多流民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庇护场所与食物救济,令他们不必在颠沛流离里轻易丧了命。   从另一种角度而言,“羽神”也确实间接履行了祂作为神明该担负起的职责。   “有什么关系,我也没想到再睁开眼时,竟然已经来到这么多年以后。”   不过嘛,现在可是战国时代啊……羽原雅之琢磨着自己要不要去见一见织田信长。   也不知道这游戏会将织田信长捏成什么模样,如今又在哪里打仗。   这可同样是家喻户晓的古代名人,战国时代的无冕之王。   哪怕德川家康是战国时代最后的胜利者,也不妨碍有无数人认定织田信长才是那个真正该获得天下的人。   对此,鬼舞辻无惨只回了更加愤怒的一记动静。   怪谁!   他隔着那面箱壁重重拍了一巴掌,力道不小,拍得羽原雅之都险些往前踉跄半步,木头也发出明显的断裂声响,估计裂了条缝。   这明显是收着很大力道的,毕竟以鬼舞辻无惨的战斗力,别说劈开这个木头箱,就算徒手直接贯穿羽原雅之的心脏也轻而易举。   “当心木箱裂开,你自己掉进阳光里。”   羽原雅之失笑摇头,唇角仍然微微弯着,听起来没有半点动怒的意思。   “一定要等到我快被杀死,你才肯复活?混账!”   已经改为蜷跪在木箱里的少年版无惨仍旧不肯消气,音色压着如往常那般气势十足,却没什么太强的威慑力。   虽说在羽原雅之面前,他本来就不曾有过多少威慑力。   黑死牟抱膝安静坐在另一个摇晃的木箱里,进入大脑放空的心流状态,假装自己不存在。   之前认为那位羽原雅之的身份是无惨大人的“小姓”…兼以身饲主……   但此刻看来,他们间的关系……比自己所推断的……还要更复杂许多……   不可…再深思……此乃冒犯之举……   羽原雅之也没有在意现场还有另一位听众,他更对无惨从这句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感兴趣。   无惨当时竟然跑去刨过他的坟,还带走了他的桧扇,肯定是确定他当时百分之百死去了,并不是什么假死诈尸的戏码。   ——况且一个人就算要诈尸,也没有诈在数百年以后的。   因此,他究竟是为什么能够复活,这点因素就很巧妙了。   是真正成了神明?   还是自身就有本事复活?   还是需要达成某些限制条件?   鬼舞辻无惨一直没有问过,羽原雅之也不会主动透露给他。   【等他死后,喊一声他的名字就能复活】这种情况,如果羽原雅之不说,鬼舞辻无惨是无论如何也猜不出来的。   毕竟这片土地上到处都伫立起供奉他的神社,菅原道真写下的和歌同样传诵在口耳之间,“羽原雅之”这个名字,一天不知道要被念出多少次。   如果喊一声羽原雅之就能复活,那他早该复活了才是。   怎么可能必须由他鬼舞辻无惨来喊名字才能复活?   何况那家伙看上去永远风轻云淡、不将任何事真正放在眼里,有怎么可能需要他来喊名字才会复活?   鬼舞辻无惨虽然足够自恋,笃信自己是完美的存在;但也还没有自恋到可悲的程度,认定只有他喊名字才能复活羽原雅之。   看起来,他更坚定的认为是羽原雅之随时随地都可以复活,但为了欣赏他的丑态,偏要等到他快要被继国缘一杀死、还在情绪濒临崩溃的极限处喊出那名字时,才肯施施然出现,将他带离绝境。   非要等喊名字才出现,只是为了亲眼见到他认输、妥协与狼狈不堪那一面的表现形式之一。   真是又犟又倔,永远高傲得昂起脑袋,将主动的低头视作耻辱的败北。   “是啊,你要是早点遇到继国缘一,我或许就会更早一些来到你面前了。”   羽原雅之的眼底浮现十足愉悦的恶劣趣味,偏不将真相告诉鬼舞辻无惨。   背在身后的木箱整个都开始颤动,蜷在里面的某个少年体明显被气得不行。   “哈哈。”   “混账!去死!”   刚才还开心自己获得了某位神祇的私心、委婉说出“我饿了”的恶猫,转眼就又开始大声的喵喵咧咧骂人。   羽原雅之的心情则始终都好得不行,回去的山路上还见到一从绽放的桔梗花,深深浅浅的淡紫色随风摇曳,拂来一阵轻盈的香气。   鬼舞辻无惨的五感太敏锐,哪怕只隔着缝隙也能闻见这股花香,被冲得打了个闷闷的喷嚏。   “难闻。”   还抱怨出声了。   “多漂亮。”   羽原雅之可不管他在点评什么,折了一枝桔梗带走,又特意找来高颈瓷瓶,添水养在寝殿里的书案上。   在抵达宅邸阴影处的第一时间,从木箱里出来的黑死牟就迫不及待恢复到六眼鬼目的成年模样,回自己的别院待着。   鬼舞辻无惨也想解开拟态,却被羽原雅之叫停。   “……做什么。”   鬼舞辻无惨的脚下一顿,立刻扭头紧盯羽原雅之,格外警觉。   如果现在是只猫,浑身的毛都已经炸起来了。   仿佛羽原雅之是什么洪水猛兽。   虽然这样形容倒也没什么错。   羽原雅之笑了笑,已动手去解自己的衣领旁的系扣。   “不是饿了吗?”   饿——这个关键词传进鬼舞辻无惨的耳中。   咕噜。   腹中适时传来绞痛的饥饿感。   口中开始分泌唾液。   自指尖蔓延起颤栗的烫意。   鬼舞辻无惨被强行钉在原地,连眼睛也再挪动不开。   殿外的阳光被一寸寸合拢的障子门挡去,只剩下朦胧的、暧昧的一层躁动暗色。   “你……”   鬼舞辻无惨听到自己开口,嗓音有点哑,带着轻微的颤音。   尖牙已不由自主暴露出来,非人的梅红色在虹膜深处若隐若现。   “果然就是个变态。”   后半句是咬牙切齿挤出口的,令屈腿坐在榻榻米上的羽原雅之也忍俊不禁笑出声。   “你可以长回来些,我并不介意。”   ——短暂的安静后。   逐渐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直至那对锋利的尖牙恨恨张开,咬合,发出细微的、带着点喘息的吞咽音。   已经不需要咒法来做引子了,他的身体已会自发因食欲而激活一连串的生理反应,将体温推高至滚烫,沁出的薄薄汗水开始濡湿鬓发,在神色布料下印出不那么显眼的湿痕。   羽原雅之微微偏过脑袋,从始至终笑着,伸手环住压过来的鬼舞辻无惨,整个人往后倒去。   沉闷的扑通一声。   在更往后的屏风上,有二人交叠着躺在榻榻米上的倒影,轮廓十分模糊,近乎融为一体。   半解开的狩衣外袍在他们身下散了大半,长长的发丝蜿蜒在细密编织的藺草上,如同将鬼舞辻无惨围困其中的蛛网。   哪怕此刻的羽原雅之躺在貌似弱势的下方,颈侧的伤口也持续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但他注视着鬼舞辻无惨的姿态却始终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又透出一点好整以暇的味道,好似正欣赏一只已被他捕捉在掌心的漂亮猎物。   “继续?”   “呼…呼……”   等鬼舞辻无惨终于能够松口,撑着身体坐起来。   他低着头,顺重力垂落的发梢在空中时不时打个颤,而后又归于勉强维持的平静。   “真糟糕的身体呢,已经这么没用了吗?”   羽原雅之抬起一只手,用指尖亲昵去绕那绺出卖了主人真实状况的墨黑卷发。   它已经有点湿润了,但依然柔软,散发着淡淡熏香的好闻气味。   鬼舞辻无惨没有反抗,只用手背默默抹去嘴边残留的液体。   抿紧的嘴唇没办法说出话,便气势十足的无言瞪他一眼。   “咽下去也可以,毕竟我的妻子今天表现得很乖啊。”   羽原雅之松开那绺发丝,转而摸了摸他脑袋——接着力道加重,重新往下按了回去。   一寸一寸撑开,填满,有类似气泡在水中翻滚上涌时才会发出的轻微响动,掺入自喉咙里闷闷挤出的呜咽音。   听起来好像已经到极限了啊。   身体也一直在打颤呢。   但瞪着他的眼神一直都很有气势。   漂亮得要命。   也喜爱得要命。   障子门外的阳光已经彻底暗了下去,现在是月亮挂在天边的时间了。   “这次你主动坐过来,我们就彻底结束,怎么样?”   羽原雅之用手肘半支起身体,脑袋微微偏向耸起的那边肩头,用某种相当餍足的姿态与仍低垂脑袋的无惨谈条件。   “…………”   鬼舞辻无惨低喘着,抬起发丝被抓得凌乱的脑袋,气恼瞪向他。   其中意思格外明显。   凭什么!   难道他刚才一直没有主动吗?不然他这是在做什么?   假模假样的混蛋!   羽原雅之笑着,另一只手的指腹压在他微微张开的唇角,又往里深入,迫使那对尖尖的虎牙撑得更大,直至露出混进些许乳白的殷红舌尖。   他就这样欣赏了一会儿,直到对方依然不断分泌的唾液快要溢出唇边,才准许那点殷红的舌尖收回,卷动,全部咽下去。   布料间摩擦的窸窣动静响起,是缓慢改变的姿势。   伴随着一点点加快的呼吸声,越来越明显而短促。   “再过五天就是你的生辰,无惨。”   忽然插入的话题令鬼舞辻无惨涣散的理智回拢,过了片刻才想起,那确实是自己还是人类时的诞生日。   但这种由对方主动提起的特殊日子,往往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微微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这句话基本等同于在质问【你又想对我做什么?】。   “我以前就打算为你庆祝生日的,”   羽原雅之叹息道,假装没有听懂鬼舞辻无惨的话外之意。   “没想到后来出了各种各样的意外,竟然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不庆祝也可以。”   鬼舞辻无惨喘平稳了气息,又挤出一句冷哼。   他又不是非要庆祝不可。   那种每年一次被迫回忆起自己刚出生就险些被烧死、往后也缠绵病榻的日子,究竟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比起庆祝什么生日……我现在更想制造强大的鬼……呼嗯……至少,十二只才行……”   五指紧紧攀着羽原雅之的肩膀,鬼舞辻无惨受不住得将脑袋抵在他的颈窝,连带声音也闷得厉害。   “十二只强大的鬼?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羽原雅之单手揽住他,边抬了抬眉梢。   “…………”   鬼舞辻无惨只是兀自喘息着,不肯回答,但羽原雅之也大概能猜到。   估摸着是被继国缘一吓得。   在磋商的中途,继国缘一去握了下刀柄,掌心正压在鬼舞辻无惨发顶的羽原雅之,就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住了一瞬。   如果不是他当时就待在身边,搞不好会直接干脆利落地逃跑。   无惨的自尊心是很高,但保命的求生欲更强。   “如果对方自愿的话,倒是随便你。”   羽原雅之想了想,觉得这点也没什么问题。   堂堂鬼王,手底下总得有些得力干将。   继国严胜——黑死牟自然是很强的,但也不能连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让他出面处理。   只不过……   “还有力气想这些,是我太怠慢你了啊。”   羽原雅之轻咬他耳朵,含笑低低出声。   鬼舞辻无惨瞬间睁圆鬼瞳。   “等……不行……!”   下一声掩不住的呜咽,错落在这片潮热发烫的暧昧私密空间里。   有桔梗花的香气在静静浮动。 第60章   自那次会面后过去四天,自产屋敷氏那边送去的日轮刀就被取了回来。   这点时间打造新刀远来不及,大约是拿了仓库的备用品给他,类似于衣服的均码。   日轮刀太沉了,羽原雅之剪出来的小纸人拿不动。   去取刀的便成了无惨随手指派的一个鬼仆,战斗力不高,但胜在化鬼后长得不算奇形怪状,平时就待在宅邸里干点打杂的活。   正儿八经占地这么大的一栋木质架构的宅邸,想要保持干净整洁,既不会被虫蛀,也不会因为风吹雨淋而显得破败,平日的保养维护必不可能少。   但羽原雅之觉得无惨挺抠门,每天光让那些属下干活,竟然一点薪水都不发。   毕竟这个时代的仆役获得薪水的形式,通常都是领取一定量的糙米作为酬劳,少有支付铜币作为日銭的。   按照这个逻辑来说,这些鬼仆连饭都不用吃,当然不需要付薪水,没有半点问题。   反正他们要是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就自己出门去填饱肚子。   如今到处都在打仗,遍地都是他们的食物。   等珠世研究出只要一点血就能活下来——据说目前已经有了点进展——的办法后,所有鬼需求的食物份量就会变得更少。   也就是说,无惨养活整座宅邸的开销,除去他自己那极尽奢华的部分以外,无限趋近于零。   “你多少也付他们一点日銭。我偶尔能见到他们远远的从我眼前过去,其中几个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不太像话。”   就算是自己给自己打工的咖啡馆老板羽原雅之,也有点看不下去无惨用得上时就把部下当成便利的工具、用不上时就完全无视的冷漠态度。   半点人文关怀都没有,资本家看了都要流眼泪。   但听见这话的鬼舞辻无惨,只是边调整系在腰带的结,边冷着脸,哼出一声相当不高兴的话。   “谁在你面前出现过?”   羽原雅之:“……嗯?”   这是重点吗?   难怪他平时都见不到那些给他送餐的鬼仆,东西往门口一放就消失了。   哪怕偶尔在庭院里闲逛时,有远远遇到几个,也在他视野内逃得飞快,好像身后有什么怪物在追。   现在,羽原雅之总算知道了原因。   “在担心什么?身为稀血的我会被他们袭击成功吗?”   羽原雅之笑了,但这份敏锐到总是能一针见血的思维,往往会气得鬼舞辻无惨立刻垮下脸,瞪过去的梅红鬼瞳被压得凌厉但漂亮。   “少在这里自作多情,我只是不耐烦看见那些没用的东西出现在我面前而已。”   对着那张动不动就噙着笑意的、总是维持仿若天生神明般淡然气度的脸,鬼舞辻无惨眯起眼眸,很不客气的硬邦邦呛回去。   笑话,这家伙才不会是什么神明。   就是一个总是纠缠着他的、比任何人都要可恶的……羽原雅之。   而这个混账听见他的反驳与否认,从来都不会生气,只会弯弯唇角,用带着点纵容的笑意朝他招手。   “今天的天气很好,”他说,“我还想再睡一会。”   鬼舞辻无惨很不情愿的盯他看了片刻,还是冷着脸靠过来了。   “我又不用休息。”   躺下时,每次也依然要抱怨一句。   当然,那些在宅邸里工作的鬼仆们也欣喜发现,他们的无惨大人在禁止他们袭击人类的同时,竟然开始每天给他们发钱了!   干活都变得有劲了!   就算不用吃饭,他们也是有其他需求的嘛!   何况,其中有些不肯吃人的鬼,对自己的身份认同也还停留在人类的层面。   对他们来说,只是如今变成了鬼而已,曾经毕竟也是人类,遇到点好东西只有连抢带偷这个选项,道德底线都快要不堪重负了……   无惨大人愿意给他们发钱,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也正因如此,一接到需要去羽神神社取刀的命令,这位鬼仆当即趁着夜色一溜小跑就去了,还以为这是老板看那个禁止他们提及名讳的神明不顺眼,想做点什么坏事。   他完全不知道手里捧着的这柄平平无奇的打刀,其实就是那些猎鬼人手里握着的凶器,轻轻松松能给他脑袋斩下来,再也安不回去。   羽原雅之吃过晚餐后,那柄刀也正好送了过来。   午后又抱着无惨睡了一觉,此刻的他神清气爽,半点也不困。   鬼舞辻无惨双手揣在交叠起来的袖口里,正盯着那支有点蔫掉的淡紫色桔梗花走神。   ——不远处,一个正在埋头吭哧吭哧擦地板的鬼仆突然抬头,将身边的那位同僚吓一跳。   “怎么了你这是?”   下一刻,这个同僚也立刻像公鸡打鸣似的抬起了脑袋。   他们都收到了命令,特快加急,一刻钟也不准耽误!   去庭院里的鹅卵石清理掉一块,种上桔梗花。   颜色必须是淡紫色。   “…………”   接收完脑海里的命令,两位脖子伸成公鸡的鬼仆,面面相觑。   欸,真的假的,用这种威严到不容置喙的口吻发出了如此紧急的命令,只是让他们去山里挖桔梗花回来栽庭院里?   话说那种花,是不是神社里种的比较多一些?   好像还是那个羽……   【想找死吗。】   脑子里的念头还没有过完,瞬间就被无惨大人的声音吓得整个人都快要原地起飞,赶紧翻墙跑去山里找花。   ——收拾完那两个想东想西的部下,鬼舞辻无惨将注意力收回,看着正在打量手中那柄日轮刀的羽原雅之。   “粗蛮的武夫。”   鬼舞辻无惨曾经身为高高在上的公卿子弟,对这类兵器向来不感兴趣,就算见到羽原雅之摆弄它,也只会哼出极为不屑的点评。   这种终日在泥地里打滚的武家才会看重的东西,也不知道这个混账神官要过来做什么,他自己分明也是没学过剑术……   等等。   看见羽原雅之熟稔地拔出刀、甚至轻松挽了个刀花时,鬼舞辻无惨后知后觉。   他的脑子里有时会被神官灌进来莫名其妙的记忆——由于每次都伴随着强烈的身体映射与精神冲击,他总是会刻意忽略那些内容。   但在上一段记忆里,这个神官确实在里面忽然变成了擅长用刀的猎鬼人,还将他困在逃不掉的囚笼里,直至做出极为不堪的自我亵渎行为,才在濒死之际被勉强放过。   果然啊,那些对他而言,总是充斥着各种屈辱与惩罚的记忆,对这个混账神官来说,根本就是另一种人生片段的愉快体验!   终于反应过来的鬼舞辻无惨,气得上下两对虎牙都快要龇出锋利的小尖尖。   但等羽原雅之转过目光朝他看去时,见到的又只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可是能杀死你的东西呢,无惨。”   羽原雅之反手将它架在小臂前,沉眉敛目,调整呼吸的方式——   呲。   自刀镡处,先是有一点炽热的火焰燃起,紧接着便迅速蔓延至刀尖末端,如太阳落了一缕光在刃锋之上,于此处静静吐息。   日之呼吸的使用者。   一刀就将他砍成重伤的怪物。   鬼舞辻无惨光是看见那火焰都已经忍不住炸毛,脚下也条件反射后退半步。   “这么怕?”   羽原雅之笑了起来,停下那特殊的呼吸法,刀身上的火焰又迅速熄灭,恢复成普通的黑刃,被归入鞘中。   “明明我不用这把刀也能杀死你。”   结果,竟然更怕这柄日轮刀吗?   是在心底已经笃定他不会杀他?   话说回来,日轮刀啊,听起来和他的日轮咖啡馆还真挺像的,或许都是取自佛教里【太阳】的意思,也被用来指代过象征太阳化身的天照大神。   目光紧盯羽原雅之手中那柄日轮刀,鬼舞辻无惨恼恨得磨牙。   “既然不用刀也能杀死我,为什么非要它不可?”   看起来,那位缘一连带日之呼吸都真的成了无惨的心理阴影,乃至连拒绝快要变成口不择言的程度了。   羽原雅之心底觉得好笑,面上却仍一本正经。   “当然是为了防身。”   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抬眼盯着他:“防身??”   谁能杀得了这个混账?   “阴阳术再如何高明,我也只是个区区人类而已。”   羽原雅之朝他笑得很无辜,“居住在只有我是人类的‘鬼宅’里,往后走在路上也有可能遇到恶鬼,想要拿一把日轮刀防身,也是很合情合理的吧?”   究竟哪里合情合理?   “胡说八道。”   鬼舞辻无惨冷哼,“我不是早就下过命令了?那些鬼都会主动避开你……”   话说到一半,他才察觉到自己被耍了。   但话已经说出口,鬼舞辻无惨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羽原雅之露出一个带有十足揶揄与挑衅的微笑,朝他扬眉。   “【只是不想看见没用的东西出现在自己面前】……嗯?刚才是谁这么说过的来着?”   “………”   “不说话了吗?”   “去死。”   被套话了的鬼舞辻无惨简明扼要吐出一个单词,脸色臭得要命,额角的青筋都要爆出数根。   “说谎的可不是我吧,无惨?”   羽原雅之依然笑眯眯的,将那柄日轮刀别在自己的腰间,“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杀不死我,只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用血咒控制了你而已。”   “而那些鬼,倘若实力强些,又用上偏门的血鬼术,搞不好我还真的会中招呢。”   鬼舞辻无惨偏过视线,冷冰冰瞥向他一眼。   “是吗,”   他硬邦邦往外吐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砸在地板上,显得是那么不情不愿。   “别忘记你也是个区区人类。”   ——而他,已经向所有鬼下过【禁止袭击人类】的命令。   羽原雅之自然也包括在内。   产屋敷什么的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只要熬死很快就要离世的继国缘一,剩下的鬼杀队不足为惧。   会答应这个条件,不过是鬼舞辻无惨同样向羽原雅之给出的,隐秘私心。   “原来是为了我吗?真高兴啊,我更爱你了。”   羽原雅之朝他又靠近一步,用完全占据主导权的上位者姿态,伸手将他抱在怀里。   似有所感的鬼舞辻无惨垂着手,没有反抗,连脚步也没有再往后退,只带着一点略加重的呼吸,安静待在羽原雅之的怀里。   “再过几个时辰来着,三个?还是两个?”   羽原雅之偏过些脑袋,用脸侧亲昵去蹭鬼舞辻无惨的耳鬓,带着笑音的热息拂过已泛起浅粉的耳廓。   “马上就要到你的生日了啊。”   “在那之前,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如何?” 第61章   呼吸停滞了片刻。   “……我有的选吗。”   有咬牙切齿的声音低低响起,背对着障子门的身体却已顺着那只压在肩头的手施加的力道,缓慢屈起双膝。   等它终于落在榻榻米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羽原雅之笑出声音,五指去亲昵托起那带有一点圆钝肉感的下颚,让那双漂亮的、恼怒的梅红鬼瞳抬起,与他对视。   “你今天很乖啊,果然也在期待自己的生日,是不是?”   “…………”   压抑在鬼瞳里的怒火更明显了。   如果是那些被他转换成鬼的部下,或者路上随便什么人,早就要被他的气势吓掉半条命,战战兢兢等死。   但羽原雅之一向将它当作某种口是心非的特别情调来对待,甚至用拇指去摸那微微上挑的眼尾。   鬼舞辻无惨条件反射闭了闭眼睛,但没有躲开。   哪怕看上去极为不耐烦与抗拒,实际上,他确实正在等羽原雅之开始那所说的“游戏”。   羽原雅之却并不着急,甚至还俯下身,以一种相当怜爱的姿势去轻吻无惨那低垂的细密睫羽。   “先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喔,在我回来前,不可以动。”   他微笑开口,拇指又轻柔摩挲过那张十足漂亮的面颊。   “啊,如果你等得着急,可以喊我的名字。”   羽原雅之注视着他,嗓音亲昵又宠溺,“你知道的,只要你喊我的名字,我总是会来见你,无论何时何地。”   “………”   可笑,谁要喊他的名字。   鬼舞辻无惨的眼瞳微转,先是默不作声瞪了他一眼,才慢吞吞出声回应。   “知道了。”   听起来相当敷衍,也不清楚是真的会遵守这条指令,还是只随口对着羽原雅之糊弄过去。   等那只手从他的面上拿开,脚步声也逐渐远去后,依然保持跪立姿势的鬼舞辻无惨才淡漠抬眼,好似半点也没将人放在心上。   数百年过去,曾经会因一点不顺心而暴躁易怒、随意发泄情绪的病弱贵族大少爷,如今也总算在漫长岁月里,磨砺出几分辨不清真实喜怒的沉稳姿态。   至少,在许多人眼里都是这样。   尊贵的无惨大人自当永远高高在上,强横的力量足以睥睨这世上的一切生物,不会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因此,他们也绝对想不到,此时此刻,“尊贵的无惨大人”正跪在他的寝殿里,等待一个人类的离开又回来。   即使他的表情是极度冷淡的,落在身前的目光也总是拧着抗拒与不耐,甚至还对自己的顺从感到耻辱。   但在天边的月亮一点一点地爬高中,鬼舞辻无惨始终没有起身或改变姿势。   殿外自然是死寂的,他让那些鬼仆都远远绕开这栋寝殿,除了某个混账神官外,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点飘散的思绪已在脑海里反复咀嚼过好几轮,一直没有等到羽原雅之回来的鬼舞辻无惨蹙起眉心,情绪已开始变得不那么稳定。   距离障子门拉开又合拢,已经过去了多久?   只点了一盏油灯的寝殿光线并不算十分明亮,但足够给鬼舞辻无惨笔直跪在原地的轮廓披了层朦朦胧胧的暖晃光晕。   自羽原雅之离开后,寝殿内迅速恢复到过往的安静。   太安静了。   就像数百年间望进眼底的月色与凉雾,又在此刻聚拢成一团厚重的、冰冷的暗影,朝他缓慢压来。   也将原本平和的呼吸,缓慢溺入在潮湿的无垠深海里。   哪怕这片空间里,到处都浸满着属于对方的特殊气息。   是那个混账神官喜欢的檀木香味,带着一点烘烤后的温润与清雅,与他本人出奇的契合。   鬼舞辻无惨静静跪着,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唇角也下撇着抿紧,似乎相当不高兴,但勉强还在忍耐。   这间熟悉但空旷的寝殿,确实在此刻,忽然生出了几乎要令人感到窒息的死寂感。   这种除了等待外没有任何事可做的时候,他被迫回想起了更多东西。   在之前那段梦魇里——那段可恨的、反复折磨他的噩梦里,他也是像这样跪在紫宸殿的正中央,空旷的,寂静的。   幸好,境况的具体细节与那时并不相同。   他的衣服,此刻尚且齐整的穿在身上;视线隔绝的殿外,也早已被他清空得彻底,没有手捧经文、肃穆静坐的大臣们。   然而,鬼舞辻无惨依然开始升起一点烦闷的焦躁感。   像一簇被点燃就再也无法熄灭的小火苗,慢慢燎着那颗跳动的心脏,逼它愈发急促地鼓动着,连血液在体内奔涌的声音都好似清晰可辨。   当鬼舞辻无惨意识到这点后,那股仅萌发出一点芽尖的焦躁感,竟不可避免的随着时间流逝而愈发膨胀。   还没有回来吗!   那个混账神官,究竟去做什么了!   难道忘记他还在这里用如此屈辱的姿势在等他回来吗!   鬼舞辻无惨的气息开始不稳,呼吸的动静一点点加重。   五感却在此刻变得格外灵敏——尤其是听觉,好似能捕捉到庭院里的树叶被微风吹动时发出的轻微窸窣声。   游廊上依旧静悄悄,鬼舞辻无惨没有听到有人在走动的脚步声。   羽原雅之依旧没有回来。   而这段等待的时间,哪怕由他从这栋宅邸的这一端走到另一端,也已经足够两个来回。   鬼舞辻无惨后知后觉,终于领悟到这点。   那家伙是故意的。   他故意要他在这里跪着,看他能坚持多长时间,直到先主动喊出他的名字,结束这场漫长的等待。   他故意要他陷入一场没有尽头的孤寂煎熬,故意要他被失去他的回忆与梦魇包围,让他开始不由自主渴望那道身影的再次出现。   想明白这点的鬼舞辻无惨咬紧牙,气到垂在身侧的袖口都在颤抖,布料遮挡下的五指早就紧攥成拳。   在一点细枝末节上莫名执着的变态,就算他不喊那名字……又能怎样!   然而,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却已经主动为他想得更远。   【惩罚】确实难熬,每次都能将他折腾得筋疲力尽,连搭在床褥上的指尖都会犁出深深的褶痕,颤抖着,又在被迫松开时,留下更多被洇湿的偏深痕迹。   但相对的,【奖励】却总是能被衬托得更加愉快。   在苦苦忍耐漫长时间的煎熬后,骤然得到的释放如同松开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   压抑许久又瞬间反弹释放的感官冲击,能轻而易举令他抵达更强烈、更无法抵抗与遏制的极乐地狱,连发出的声音都会被尽数阻截在颤抖滴落的泪水里。   如果他这次也忍到等对方回来,是不是也会再获得一次这样的奖励?   ——这次,他会获得什么奖励?   鬼舞辻无惨的脑海里,不受控制的浮现出这个念头。   一个他竟然想主动低头、去配合对方这个游戏的念头。   只为了获得对方的奖励。   鬼舞辻无惨的情绪愈发压抑。   可他的身体却在与对方长时间的相处中,将许多被强加过来的规矩与体验都深深刻进了每一根神经、每一寸骨头里。   空气也仿佛开始泛起属于那个神官的诱人稀血气味,隐隐约约,若有似无。   却足够轻易撩拨起他本就摇摇欲坠的食欲,紧接着唤醒更多。   再加上脑海里那始终萦绕不去的“奖励”,他的欲念如同被点燃的枯枝,转眼就蔓延出大片灼烫的火焰。   仅有一人的寝殿里,鬼舞辻无惨分明只是跪在那里,安静垂着脑袋,什么也没有做。   但细密的汗水却已开始沁出鬓角,逐渐濡湿贴身穿着的那件里衣。   怎么可能……   他才不会因为这点念头就……   越意识到这件事,鬼舞辻无惨的气息就越不稳;越试图压下那些纷杂的思绪与情感,它们就反冲得越厉害,进一步催化身体的反应。   这种时候,再细腻的布料也粗糙得令人难以忍受起来,好似全身都在被看不见的蚂蚁细细啃噬,再轻微的摩擦也带来残酷的、难以忍受的痒意。   却依然不能动。   ——已经记不清过去了多长时间。   鬼舞辻无惨身为鬼,即使在长时间保持跪姿、导致血液不通畅的肌肉发麻后,也能在下一秒迅速恢复。   但反复积累的精神疲劳总是无法避免的。   生理性的反应也同样,即使此刻如退潮落回去了,也会再下一次的涨潮里冲得更高。   光凭一点期待与回忆就能让他变成如此狼狈的模样,鬼舞辻无惨羞耻得腰身紧绷,近乎当即就要颤抖起来。   但这份情绪偏偏又能助长汗水沁出得更多,几乎要凝在呼出的每一口热息里,咽下每一次试图发出的声响。   他绝对不会丢脸的去喊那个混账神官……!   说什么玩游戏,结果还是等着看他的笑话!   ——然而,就是差最后那么一点点。   每次都是差最关键的那一下。   倘若他一直不亲自动手,就得一直反反复复经受心理与生理的双重折磨。   只要他不肯喊名字,这场等待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数个时辰过去,鬼舞辻无惨的大脑烧得思绪昏沉,反复堆叠的浪花也终于要压垮堤坝。   反正,可恶的混账神官又不在这里,他就算将这反应彻底压下去,再顺道喊一声那名字……也不会有人知道……   区区人类而已,赶回来也是要时间的……殿外也没听到动静……   到时候,就算那家伙说没有听见,他也可以理直气壮说喊过了……   乱七八糟的思考从脑海里划过,在本能操控身体的驱使下,鬼舞辻无惨终于松开咬得殷红的唇瓣,微微张开。   连带衣摆也慢慢掀起些许,但大体依然保持整齐。   “羽原……”   带着喘息的声音断了一会儿,才继续念完后半截。   “雅之。”   ——笃笃。   下一刻,是握在手中的折扇被轻巧拍在另一只掌心的响动。   稀血的特殊香气也瞬间浓郁无比,近乎实质地充斥在这片空间里。   “真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喊我的名字呢。”   属于羽原雅之的嗓音同样出现在他身后,轻快而丝滑,含着十足愉快的笑意。   “忍得这么辛苦啊,很不容易吧?”   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令鬼舞辻无惨错愕万分。   居然一直都在……那个能隐藏身形的结界!   紧接着,就是理智彻底崩塌的残酷。   “你……呜…嗯……!!”   “——接下来,是给好孩子的奖励。”   羽原雅之终于肯来到他的面前,将滴着血的指节深入那柔软且高热的口腔中,险些逼出鬼舞辻无惨舌根后的咽射反应。   但后者也无暇顾及这点了。   从始至终的反应都被刻意撩拨起来,又尽数收在对方的眼底,甚至连最后结局皆尽数在掌控中的羞耻不堪,足够令鬼舞辻无惨僵硬弓起腰。   却连喘息都被阻隔得断断续续,只能大张着口,任由血液流入胃部,燎起更多苦闷的渴望,一波接一波席卷而来。   漫长忍耐过后的奖励总是太过强烈的。   足以令那具身体一直在轻微打颤,不时发出一点闷闷的咕呜声,似乎想要喊停,却又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   过去许久,羽原雅之终于抽出手指,也后退半步。   鬼舞辻无惨没稳住重心,仓促往前扑倒时,不得不用两只手同时撑在榻榻米上,整个人狼狈地大口大口喘气。   他的右手看起来糟糕得不像样,微微张开的指间,还带着一点点晶莹的黏连感。   羽原雅之笑着,同样在他面前半跪下来,自怀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叮铃。   一点清脆的金铃摇动,放任对方动作的鬼舞辻无惨睁开疲倦的眼眸,不想去看这个变态又想搞什么鬼。   他发现自己的双手手腕分别被戴上一圈雕刻有各种花卉的金镯,上面还坠着小铃铛,随便一点动作就能让它叮叮响个不停。   如果是戴在某位贵族女子身上,还能勉强夸一句非常合适,很衬身份。   但他不是女子。   这对华贵精巧的金镯,比起装饰品,更像用来羞辱他的精致镣铐。   肯定就像能控制他行动的那个血咒那般,具备某种绝对克制他的效果。   可恶的变态,混账,都已经如此服从了也不够,竟然还要被迫戴上这种东西来取悦他!   鬼舞辻无惨用恨恨盯仇敌的目光瞪着这对垂落在他腕间的金镯,而后,目光缓慢抬高,正对上同样低头朝他看过来的羽原雅之。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用来庆贺你的诞生日。”   对方的唇角依旧噙着那抹好整以暇的微笑,这么开口对他说道。   “要永远为我做一个好孩子啊,无惨。” 第62章   生日礼物送出去,系统自动弹出【专属事件已触发】的提示,又被羽原雅之关掉。   他看向鬼舞辻无惨的目光相当专注,神色温和含笑,倒显出独一份的深情来,仿佛对鬼舞辻无惨满怀喜悦爱意,甘愿将一切都奉献给对方。   就是这样的表情,就是那张太会伪装的脸,才能把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根本不知道这家伙恶劣的本质。   鬼舞辻无惨双手撑在榻榻米上,缓慢喘匀了气息。   长时间放置后忽然遭受到的刺激太过头,遑论某个混账竟然划伤自己的手指,只为了在无意识中加速催化他的身体反应。   而他被发现主动念出羽原雅之名字这件事,更是比莫大羞耻还要更加不堪的自我折辱,等同于在对方面前低头认输。   在那道声音响起的瞬间,他的大脑空茫一片,心脏却反过来揪紧,伴随着骤然席卷过每一寸神经的极乐,急促得近乎震耳欲聋——   只有右手本能蜷起,接住那些太过糟糕的罪证,想要不被对方发现。   但身体却因为重心不稳而往前栽倒,迫使那只右手按在榻榻米上,又捉着手腕提起,安静地、无力地放在那只干燥温暖的掌心里。   伴随一点点了然的揶揄低笑,“好像有人在偷吃呢。”他说。   但凡有些许意识,鬼舞辻无惨便是从不肯示弱的。   但他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后,已条件反射颤了下。   金镯坠着的铃铛也跟着脆响一声。   就像被额外添上的猫咪尾巴,如此直白地暴露出了鬼舞辻无惨的情绪。   害怕惩罚,却没有逃开。   那只右手也带着满满的罪证,依然温顺躺在羽原雅之的掌心。   后者依然微微笑着,不着急现在就跟这只漂亮的恶猫算账。   过了好一会儿,仍处在激烈余韵里的鬼舞辻无惨才缓慢收拢回涣散的注意力,理智逐渐恢复思考。   “我的生日贺礼就是这对手镯?”   他眯了眯眼眸,口吻也恢复成平日的贵族措辞,每一个音节的咬字皆透着不急不缓的矜贵。   “这是十二花神金镯,上面每一种花都对应一个月份的代表性花卉。我还特意加了铃铛,是不是很好听?”   羽原雅之微笑着,手指慢慢转动戴在他其中一只手腕上的金镯,将那十二种截然不同的花卉图案展示给他看。   用金环坠在花神镯上的小巧铃铛也在不断发出清脆的响动,似乎在寂静夜色里能传出去很远。   “吵得要死。”   鬼舞辻无惨面无表情盯着,毫不客气拆台。   这对金镯确实很精致,不知花了多长时间才造出来的华贵饰品,露出时绝对能得到旁人投来的艳羡与赞叹。   正因如此,他的情绪才愈发糟糕。   血咒还不够,又来了一对束缚他的镣铐。   “这次又是什么逃不开的效果?”   鬼舞辻无惨冷硬出声,十足的不愉快,“禁锢力量,固定肢体,还是影响意识?”   问出来也没用,这个混账大概率会回“这么好奇,你可以来亲自体验一下”。   他如今的身体已经被对方折腾得够糟糕了,竟然还没有到尽头。   气闷盯着这对垂落在手腕上的金镯,鬼舞辻无惨就要从羽原雅之的五指间抽回自己的右手。   ——按照平时的经验用了点力气,却没抽动。   是羽原雅之收紧了五指,握紧那截手腕。   “除了你说的有点吵以外,没有什么咒法上的作用。你如果想取下它,随时都可以。”   回答出这句话的羽原雅之弯了弯嘴角,口吻也是一贯的温和,看过来的促狭目光却令鬼舞辻无惨格外恼怒,又加大力道抽了一次手。   这次,羽原雅之主动放开,让那枚小铃铛因无惨收回手的动作而叮铃铃摇动着,发出的动静格外响亮。   鬼舞辻无惨下意识用左手去按住右手,想让那枚不过半个指甲盖大的金铃停止晃动。   但这行为却令坠在左手腕上那枚的铃铛同样开始跟着响个不停,瞬间连成错乱一片,好一会儿才彻底安静下来。   怎么动都会让铃铛响,鬼舞辻无惨的动作有点僵住。   他没想到自己的动作幅度稍微大些,就能连带引起铃铛的响动。   如此清脆、如此高扬,简直就像在对着周边人大声宣布“快看向我”。   而后,所有人都会发现他戴着只有女子才会妆点在身上的首饰。   这对于不喜欢暴露自己身份、又始终秉持贵族教养与冷傲气场的鬼舞辻无惨而言,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莫大羞辱。   他必须要保持自己举手投足间的仪态足够如那些贵族女子般娴静,才能避免让这两枚铃铛在他耳边吵个不停,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终于反应过来这对金镯用处的鬼舞辻无惨,缓慢睁圆那双拥有梅红裂纹的漂亮鬼瞳。   “…………”   即便察觉到这点,他也维持着姿势的静止,只恼怒抬眼,又瞪向羽原雅之。   构思出的设计收获到了如期的效果,羽原雅之唇角同样弯起得更明显,愉悦的笑意甚至蔓延至那双始终注视着无惨的眼底。   “喜欢吗?”   “不。”   冷冰冰吐字的鬼舞辻无惨实话实说,答得干脆利落。   谁会喜欢这种不仅对自己没有半点用处,还是蕴涵另一种隐晦羞辱与控制的生日礼物?   自我满足的混账,果然还是快点去死!   羽原雅之看着鬼舞辻无惨依然乖顺跪直在榻榻米上,但整个人都散发出阴郁又愤懑气场的厌恶模样,低低笑出的声音完全没有打算遮掩。   “可你戴着它合适极了,非常漂亮。”   他亲昵摸了摸鬼舞辻无惨的面颊,温柔细语道。   “这是我只会送给妻子的礼物,我从很早以前就就这么决定了。”   “…………”   鬼舞辻无惨咬紧牙关,却安静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更不再说出“我才不是你这混账的妻子”之类的回答来。   或许是就算再心高气傲的鬼王,被如此反复狠狠折腾过几次后,也会选择在某些问题上采取认输的态度?   但鬼舞辻无惨不会往是自己被迫妥协的角度去思考。   他更喜欢换个切入逻辑——既然混账神官是如此爱着他、对他纠缠不休,那么想要他成为他唯一的妻子这件事,也是理所应当的结果。   当然只有他会获得这对含义特殊的金镯,不然这个混账还能送给谁?   谁会再愿意爱上这个恶劣又伪善的变态?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过去好一会儿,鬼舞辻无惨才发出声不耐烦的冷哼。   却没有尝试脱掉这对手镯的行为——哪怕这样做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甚至连回应也模棱两可,没有明说究竟是知道“漂亮的镯子很适合漂亮的他”,还是知道“他当然会是对方的妻子”。   鬼舞辻无惨缓慢垂下双手,直至那两枚铃铛也安静的落在身旁。   向来裁剪偏长的衣袍盖住指尖,连带将漂亮的十二花神镯同样藏在了袍袖深处,仅剩下一点若有似无的铃铛声响。   “接下来又要陪你玩什么?”   鬼舞辻无惨没有去管坠在双手腕间的重物,偏过视线,摆出无可无不可的语气与态度。   就好像是在对这份实质性传递过来的可恨爱意,做一点恩赐般的回馈。   反正以这家伙的恶劣趣味,只折腾过他一次怎么够?   整个白天都花费在这上面,令他的大脑陷入难以思考的雪花般空白,全身神经都跟随不断推高的洪流而僵硬着颤抖,痉挛,直到汗淋淋的筋疲力竭为止,都很难说这个变态神官会愿意彻底住手。   旁观他跪在这里直到没忍住在……时喊出对方的名字,就完全是对方的风格,甚至大概率只是前奏。   外加今天还是他的诞生日,又被戴上这种一动就响的铃铛……   根本不愿去深思这混账又会玩出什么花样来,鬼舞辻无惨臭着脸,身体却兀自滚烫起来,唾液也开始分泌,腹中开始觉得饥饿难耐。   与看似不情不愿的表情不同,他的本能已经在隐隐发出被填满的期待。   不管是什么都好。   刚才喝到的血份量太少,不止完全没有让他感到饱足,反而彻底被激起了那股焦闷的、干渴的食欲。   吐出的呼吸同样掺入燥热的烫意,他的身体经过刚才的漫长放置,已经做好全盘承受的准备。   却听到羽原雅之笑吟吟“嗯?”出一声。   “游戏已经结束了。”   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愕然抬眼:“什么?”   “你喊出我的名字,我也送给你礼物,”   羽原雅之笑着又复述一遍,“所以,游戏已经结束了。”   在心底默默提起的预期忽然落了空,鬼舞辻无惨的情绪卡住——紧接着,怒意瞬间自他提高的嗓音脱口而出,“但我还没有……!”   赛级纯傲,戛然而止。   羽原雅之却偏要追问,“你还没有什么?”   “…………”   鬼舞辻无惨不说话了,胸口剧烈起伏着瞪他,明显被这一句话气得不轻。   彻底忘记还在几分钟前,他正抱怨混账神官总是索取无度,完全不考虑他的极限在哪里。   嗯,这样神气活现、精神十足瞪着他的无惨,果然怎么看都很漂亮,热烈而旺盛地直白宣泄出自己的情绪,半点也不肯掩饰。   羽原雅之的心情好极了。   他后退几步,直接坐在小腿高的书案上,示意鬼舞辻无惨过来。   后者仍然气得很,咬牙切齿盯了他片刻,才挪动早已反复酸麻又恢复再酸麻的膝盖,带着一点点的叮铃声,慢吞吞朝羽原雅之靠近。   “谁让你刚才耽误了太多时间?你该早些喊我的名字。”   羽原雅之笑着叹息,任由跪在他面前的鬼舞辻无惨张口,缓慢撑开,彻底吞进深处。   “动作要快些,不然就赶不上时间了。”   鬼舞辻无惨此刻没办法说话,只抬了抬眼,大概意思就是在问他“什么时间”。   化鬼后长出的尖牙很锋利,在这种时候要格外小心地收起与避开,不能随便发声,否则容易划伤对方。   “当然是去产屋敷宅邸的时间。”   羽原雅之抬手按在他的发顶,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   “忘记了吗?我之前给那位产屋敷主公提的建议,让我挂着产屋敷家督的名头,而真正的产屋敷氏将变成【实存名亡】。”   “………”   鬼舞辻无惨当然还记得这个让产屋敷全员嫁出或入赘的荒唐想法,但更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打算答应了!   “时间比较赶,布置得很紧急,但好在大致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只等我和你过去。”   ……有什么可赶时间的,非要选在他生日的时候去那个让人看不顺眼的产屋敷家,继承半点好处也没有的家督之位?   鬼舞辻无惨眉眼压出阴郁又带着些许隐忍的表情,相当不高兴。   羽原雅之则眯起分外愉快的眼眸,五指扣住他的后脑勺,缓慢施加朝下的力道。   “真是的,谁让你的生日来得太快,我又想挑个比较有纪念意义的日子与场地呢?”   他这么轻声开口说道。   “能在生日这天回到产屋敷的宅邸与我饮酒盟誓,正式成为我的妻子——听到这些的你也会很开心吧,无惨?”   话音落下,小臂收紧,最后按照他的节奏来发力。   铃铛骤然响出明显的一声,而后出现更多声,是鬼舞辻无惨下意识挣扎的行为连带引发的清脆响动。   “——咳咳咳咳……!”   鬼舞辻无惨睁大眼睛,想要开口却忘记自己被堵得死死,被呛出一连串狼狈的闷咳,许久也没有停止。   可在这陡然施加的窒息与对突如其来内容的震惊中,他身体的反应要诚实得多。   铃铛脆响下有大面积的布料被弄脏,湿漉漉紧贴着线条的轮廓。   羽原雅之笑了,用拇指拭去对方眼角溢出的一点温热湿意。   “真高兴你也这么期待啊,亲爱的。” 第63章(含46k营养液加更)   产屋敷宅邸。   人口本就不如其余大贵族兴旺的产屋敷氏,如今更是凋零得不像话。   出生在产屋敷家的女子,必须要在十三岁之前嫁出去并改为夫姓,否则早早死于事故或疾病。   而出生在产屋敷家的男子,历代仅能存活一人。   没有彻底断绝产屋敷家的血脉,但也永远无法摆脱这个诅咒。   如今居住在产屋敷宅邸的,除去家主极其夫人外,仅剩零星几个尚未满十三岁的后代。   现任主公的身体已病入膏肓,他的孩子还不到七岁,却早早就做好继任的准备。   满十三岁的姐姐们已经嫁去外族,不再冠以产屋敷的姓氏,至少能保性命无虞。   思及此,过完新年才满七岁的产屋敷清光轻轻叹口气,心情并没有十分开心。   且不论父亲大人何时逝世,即使他能继承家主之位,自愿背负这份注定在二十岁前就死去的诅咒;   可他还有两个弟弟,难道只因冠以产屋敷的姓氏,就要早早死去吗?   时间已逐步逼近,产屋敷清光只要一想到朝他笑得甜甜的亲生弟弟,转眼就会化作冰冷的尸骨,便实在提不起精神来。   由于产屋敷家的族人实在稀少又年幼,反而是来来往往的仆从显得更热闹些,从前几日就开始进进出出,忙个不停。   最初,产屋敷清光还以为是父亲大人出了什么意外,或是需要将鬼杀队的精锐剑士召集到宅邸里。   但再多看几眼后,他发觉有点不太对劲。   为何这些仆人准备的都是清酒、鲷鱼、丝绸以及各种礼器,各处屏风、帷帐乃至悬挂的装饰,也都换成了带有家纹图样的新样式,素雅而庄重。   尤其是宅邸最深处的“内室”,仆人布置得最为忙碌,一看便知道这里极为重要。   即使只是尚未元服的幼童,早早接受相关教育的产屋敷清光也明——这是有女子要嫁进产屋敷氏时,才会特意布置的专用场所。   新人会在内室并排跪坐,喝下一盏用米酿造的清酒,共食同一口鼎中煮出的黍稷与豚肉,以此立下盟誓,正式结为夫妻。   可数来数去,目前在产屋敷家的,只有他年龄最大……   产屋敷清光顿时大惊。   他才六岁,现在娶亲会不会有些太早了?!   甚至都没人告知他一声……!   产屋敷清光坐不住了,从自己居住的别殿里出来,前往父亲大人休息的主殿。   父亲大人最近的身体状况愈发糟糕,前几日却还坚持出了趟远门,也不知去做什么。   现在想来,正是回来后没有多久,仆人便开始布置起偌大的产屋敷宅邸。   莫非,是去拜访母亲大人那边的家族……?   越想越忐忑,产屋敷清光跪坐在父亲的面前,先不出任何差错地完成了礼节性的问安与关心,才开口说到这件事情。   他更担心父亲大人是否自觉快要撑不住了,才早早为他铺好未来的路。   产屋敷的现任主公听完自家儿子的忧虑,微微笑起来。   “不必担心,”他温声说道,“虽然我确实得到了一个也不知是否能够成功的建议,但这场结亲的仪式,确实与你无关。”   得到准确答复的产屋敷清光长长松了口气,又问。   “是什么建议呢?与整个家族有关吗?”   这个问题竟然令他的父亲大人又露出一个相当明显的笑意,才慢慢说道。   “我打算在你十三岁之前,让你入赘到其他家族里。”   产屋敷清光:“………”   产屋敷清光:“!!!!”   撤回刚才的想法,这场仪式还不如跟他有关呢!   产屋敷清光险些要眼泪汪汪,“是清光有哪里做得不好吗?有哪点还配不上准家督的资格,竟然要令父亲大人彻底抛弃清光吗?”   “只是一个尝试。”   产屋敷的主公轻轻摇头,将从羽原雅之那里听来的建议告诉自己的长子。   “包括你的弟弟也是,如果这样做能让他们活下来,自然是极好的办法。”   仅有的几个产屋敷族人,最后也要舍弃这个姓氏,冠上其它家族的名号。   还要将家主之位交到对方的手里。   产屋敷清光眼睛都睁得溜圆,呆住许久后,才询问自己的父亲。   “如果这样做就能活下来,大家也都不会有意见……只是,就这样将产屋敷的家督交到一个相识不久的外姓人手里,对方甚至还与始祖鬼关系密切……”   “父亲大人不担心他拿到家督位置后,直接将我们连带整个鬼杀队都抹杀吗?”   这次,他的父亲沉默了许久,才认真回应了这个问题。   “是啊,也是,我同样担心过这点。那个始祖鬼——鬼舞辻无惨的实力过于强大,对人类而言,宛如行走的不测灾祸……”   “但他向我做出保证,会让鬼舞辻无惨约束他转化成的鬼,让他们不再袭击人类……也会改造鬼的食物需求……”   说到这里,产屋敷的主公又缓慢吐了口气,闷闷咳嗽两声。   “当然,我不会简单相信对方说出的所有内容……如果当时能彻底消灭鬼舞辻无惨,缘一必定会当场动手……”   “但我后来问过缘一,他说,那时的他没有能当场斩杀对面所有人的信心。”   那位日之呼吸剑士究竟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产屋敷清光再清楚不过了。   正因如此,他才更显惊讶。   “倘若真的是如此强大的敌人,父亲又如何愿意相信这场和谈呢?”   产屋敷主公定定瞧了自家孩子一会儿,才慢慢摇头。   “你刚才有句话说的不对。”   产屋敷清光恭谨俯身,“是哪一句错了?”   “不仅我与他并非相识不久,连你也早就见过他了。”   在产屋敷清光的错愕中,产屋敷主公偏过头,目光遥落在家中所供奉神龛的方向。   “自六百年前开始……产屋敷家世世代代,只信仰的那唯一神明。”   “与我自父亲那里听到的祖训内容相同……”   “他确实来拯救产屋敷家了。”   “——”   产屋敷清光先是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父亲大人话中所指代的真正含义。   这次,他是真正震惊到扬起脑袋,目光逐渐明亮,灼灼看向自己的父亲。   “您是说羽神吗,那位生前与产屋敷家关系极为密切的那位羽止天司命?”   对于信众而言,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神明亲自以奇迹降临此世,只为拯救他们而来要更令激动人心的了。   只不过,产屋敷清光刚说完这句话,又联想到外面正在忙碌准备的结亲仪式……   他的表情顿时变成快要定格成呐喊的惊恐。   “他今日要过来,是要和谁结亲?”   该不会是他那位才十岁的姐姐……!   ……总归不可能是父亲或者母亲吧!那就更离谱了!   等等,万一是和他……正好改姓……   产屋敷清光险些吓得掉色。   ——只能说孩童的发散思维能力与想象力是无穷的。   大概猜出他在想什么的产屋敷的主公哑然失笑。   “与那位结亲的,当然另有其人。”   他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前。   “听好了,清光。这是最私密的事情,绝对、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   太阳落下。   仆人只知道需要准备仪式相关的内容,但再具体些的细节,便完全不知。   主公也要求他们在布置完成后便立刻离开这里,就近前往鬼杀队所在的一处据点。   仅留下两三个贴身照料的侍从,需要主持等会进行的结亲仪式。   这栋平时本就冷清的偌大宅邸,此刻仅剩下无数盏油灯摇曳,更显出几分荒凉。   他原本也要求产屋敷清光同样前往据点躲避,以防万一。   但产屋敷清光在听闻新人之一竟然是那位羽神后,怎么劝也不愿意离开,非要亲眼见上一面不可。   甚至搬出“那可是羽神,绝对不会让我们有事”的祖训来压自己的父亲。   主公轻叹一声,也只好尊重他的意愿。   夜色下,无数火焰如引路的星子,自正殿门外往内延伸,一直铺出条通往内室的道路。   所有人都在安静等待,灯芯也剪了又剪,直到——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铛轻摇,突兀响起在静谧的夜幕里,如波纹涟漪般遥遥荡开,传到他们耳朵里。   也清楚得令众人知晓,是那位羽神与他要结亲的对象,已经到了……!   没人知道羽神要结亲的人具体是谁,只隐约听说也是产屋敷家的直系族人。   随着一声接一声的铃铛持续响起,由远及近,在场所有人都再清楚不过得知晓对方正在一步接一步的朝这边靠近。   他们都很期待新人的模样。   很快,一盏提灯作为领路的头阵,被那位惯常身穿紫黑蛇纹小袖的继国严胜拎在手中,也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竟然是继国严胜大人作为领头人……嗯,等等,不对!   他不是已经叛变出鬼杀队了吗!   众人间顿时出现些许骚动。   所有目光都汇聚在继国严胜的身上,也令后者同样感到某种坐立难安的无言。   本人也是没有想到,跳槽后竟然还需要重新回到老东家这里——却不是以拔刀死斗的形式。   幸好幸好,继国缘一不在这里。   继国严胜才庆幸了一会,就发现自己高兴早了。   继国缘一确实不在迎接的队伍里,但他与炼狱的家主坐在一处,以亲密宾客的身份跪坐在内室里。   察觉到远远投来的目光,继国严胜只回看了那边一眼,就开始感到异常的头痛。   为何…离开鬼杀队后……见面的频率变得比以前还高……   抛开想逃但是逃不掉的某位拟态成人类模样的黑死牟,跟在他身后缓慢前行的两位女性,同样相当吸引众人的目光。   其中一位是负责随行在女方身边的女官,披散的黑发束在脑后,身穿绘有大面积花草纹样的深色五衣唐衣裳。   在这种正式的结亲场合,大家依然会延续旧例,穿着更华丽的五衣唐衣裳。   那位随行的女官长了一张漂亮而温婉的面容,微微朝下垂落的眉尾更是透出几分愁绪般的楚楚风情。   与这样美丽的女子相比,自然会令所有人都好奇,新人中的女方又该漂亮成什么模样?   但他们想要一窥究竟的打算落空了。   那位一步一停顿、由女官扶着前往内室的女方身材高挑匀称,同样身穿华丽精美的五衣唐衣裳。   只是配色更偏向用金丝秀在淡白织锦上,并不显得多么艳丽。   除此以外,本应不必遮掩面容的她,竟然如同佩戴市女笠那般,给自己盖了一大块头纱,将上半身都挡在朦朦胧胧的薄纱后,令人看不真切她的模样。   仅有墨黑的长发随步伐轻轻晃动,伴随一声一声极有规律的铃铛脆响,似乎来自垂落的袖口里面。   再走了一段路,连那点叮铃声也彻底消失,对方走得极为安静而内敛,速度也非常慢。   等到这支简单的送亲队伍过去后,恭敬行礼的仆人才互相对视,用眼神交流满肚子的感想。   [肯定是京都来的大贵族之女吧?竟然连随行女官都如此美丽。]   [完全看不见样貌,好可惜。]   [看那个身段就知道,绝对是位相当有教养的女子啊……搞不好是位公主殿下!]   [确实,除去京都来的公主,我看也没有谁能比得上她了。]   将这些无声的议论抛至身后,提灯亮起的光芒沿着两侧油灯的指引,逐渐来到更私密的内室。   能在仪式上出席的,都是直系亲属、核心地位的家臣或关系极紧密的宾客。   通常是来自男方宅邸这边的人,会分为左右两列,身着庄重的礼服,盘膝正坐。   黑死牟完成了接引的职责,收起提灯后,无视某人投来的灼灼目光,特意去距离他最远的对面坐下。   身为男方的羽原雅之穿着仿自公卿礼服的“直垂”,已经坐在新郎的位置上,是特意从隐蔽的后门提前绕进来的。   数百年前的产屋敷家主有过类似的一句随口笑谈,却怎么也想不到在数百年后,羽原雅之真的借用了产屋敷宅邸,与产屋敷月彦正式举行结亲仪式。   如今已改名为鬼舞辻无惨的“女方”,也绝对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再度回到产屋敷宅邸。   甚至是在众目睽睽下身穿女子装束,以即将过门的妻子身份而来……!   鬼舞辻无惨在羽原雅之的身旁屈辱跪坐,却连这个动作都必须做得谨慎而缓慢,将每一次举手投足的幅度都控制得尽可能小。   否则,他坠在双腕上的金铃就会乱动成一团,叮叮当当吵得要命。   在这种情况下,内室里的所有人看向鬼舞辻无惨,都只会认定“她”拥有极为出色的娴雅仪态。   对产屋敷清光来说,原来那位保佑产屋敷家的羽神迎娶的是陌生适龄女子,就足够他大松一口气了。   而果然如预想那般亲切随和的羽神本人,以及那一言一行间透出好似生来风雅的气度,也都令产屋敷清光兴奋不已,满足了对崇拜神明的所有期待。   这样的羽神大人自然是能够娶妻的,难怪父亲大人会相信他,愿意将产屋敷的家主之位交给他。   换成他,他也愿意!   不愧是羽神大人,只有这样高贵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啊。   ——这些都是不知情的宾客的想法。   在场唯一知情的主公选择默默放空自己,保持唇角的微笑,假装他从来不知道这回事。   一眼就看出女子身份的继国缘一已经大脑宕机,无法响应。   珠世与黑死牟同步跪坐低头,保持在一种大为震撼但绝对不能表现出来的古怪缄默中,甚至连心理活动都不敢冒出什么大不敬的内容来。   这场位于战国时代的特殊结亲仪式,就这么完成了。   给两位新人分别倒米酒时,鬼舞辻无惨抬起双手接住,铃铛轻响间袖口滑落,露出一点醒目的灿金。   少见的手镯类饰品,令产屋敷清光好奇盯着看了许久。   鬼舞辻无惨单手略微掀起头纱,将那盏米酒凑到涂成朱红的唇边,忍着生理性的反胃慢慢咽下。   他不能吃人类的食物,却要在这场结亲仪式里忍耐完全程。   米酒,黍稷,豚肉,甚至还有肝脏与心肺,每样都必须由他与羽原雅之分食,吞咽,缔结“同生共死”的契约。   鬼舞辻无惨抿紧嘴,一样一样吃完那些端给他的食物,眉心紧拧,不得不暗自忍耐,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铃铛声不时便响起一次,他知道有个小鬼不停地朝他这边看,却根本无暇顾及,连记恨的余裕都没有。   全身心都放在对抗想要吐出那些人类食物的生理本能上。   羽原雅之离得极近,自然能察觉到无惨一直在强忍着吃下那些食物。   他并没有生出体谅的意思,反而微微眯起眼眸,露出极为欣悦与愉快的目光。   无惨主动做出的配合与顺从,永远能令他感到怦然心动。   这又怎么不是他也被无惨爱着的证明呢?   直到最后一道仪式完成,羽原雅之微笑着,在进行接下来的晚宴前,轻轻用小指勾了一下对方的,似安抚似奖励。   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反应很大地僵硬了下,很快又缄默着将手收回袖口里,一句话也没有出声。   在那无人知晓的布料遮掩下,尚且残留羽原雅之体温的小指,却独自缓慢屈起。   他依旧跪坐在原地,隔着挡住面容的薄纱,忍耐胃里翻涌不休的难受,注视着与宾客打招呼的羽原雅之。   此刻的对方正站在某个灿金发色、末端如火焰燃烧的男人面前,惊喜打着招呼。   哼……不过又是一个炼狱家的粗蛮武夫罢了,竟然也传下数百年,还当了猎鬼人?   看来,制造强大的鬼确实非常有必要,竟然连区区一个产屋敷的附属家臣都不能消灭。   鬼舞辻无惨冷漠瞥了那人一眼,丝毫不感兴趣。   回到熟悉的宅邸里,他并不感到怀念,甚至会觉得陌生无比。   这样的“家”,他的情绪理应没有任何波澜,甚至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答应在这里跟那个混账神官结亲,在所有人面前暴露自己如女子般雌伏在后者身下。   然而。   当他的目光扫向依旧呆住的继国缘一,以及不时闷咳的那个病秧子主公。   他的心底,却不可思议地充斥着某种极为得意的愉悦。   高傲的、矜贵的、不可一世的。   哪怕是同为天照神的后裔又如何?   与他同样常年缠绵病榻的产屋敷氏又如何?   神或佛不会垂怜他们,他才是注定要拥有一切的人。   他是独一无二的。   【厌恶:死亡、怪物、看不起自己的人】 第64章   宴会持续的时间不算长。   毕竟只是一场私密性极高的结亲仪式。   再加上产屋敷的主公为了安全,又让绝大部分仆从撤离这栋宅邸,连女眷也全部送至最近的鬼杀队据点。   继国缘一已经被迫离开鬼杀队了,是以炼狱家半个养子的身份过来压阵的。   敢坐在这里吃饭的,不是战力高超,便是视死如归。   他们对面只坐着黑死牟与珠世,没办法吃人类的食物,只能象征性在面前摆一张膳桌,全程没有动过筷子。   也正因如此,当黑死牟与珠世看见自家的无惨大人竟然闷不吭声就喝完清酒,又与羽原雅之一起吃下那么多食物时,瞳孔都快要剧烈震颤。   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   接收到仿佛复读机洗脑的二人心声,鬼舞辻无惨面无表情,随他们去乱猜。   反正该知道的东西都知道的差不多了,他也无所谓再暴露出自己的女子装束。   甚至,鬼舞辻无惨并不是简单穿着这身五衣唐衣裳。   他的眉眼也略微调整过。   眉峰放平,眉尾细长,连带眼型也拉得狭翘,睫羽浓密卷曲。   再搭配小巧鼻梁与涂有朱红的唇瓣,束起披散在肩头的墨发时,实在是一位艳丽又明艳的蛇蝎美人。   即使鬼舞辻无惨再恨羽原雅之强硬要求他以男子之身扮成女子这件事,也不妨碍他将整套装扮做得尽善尽美。   对于自诩无限接近完美生物的鬼舞辻无惨而言,哪怕扮成女子,他也依然会是比任何人都要完美且漂亮的那个。   羽原雅之一点也不介意鬼舞辻无惨在这方面的吹毛求疵,他喜欢看见无惨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模样,连每一件衣裳都要特意熏上淡雅的香。   唯一可惜的是无惨坚持盖上头纱,不愿让那些人看见他的模样。   并不是羞耻于被外人看见自己的女子姿态,而是担心自己的身份会被泄露出去。   真的在保命这点上格外谨慎,羽原雅之听到时都有点忍俊不禁,也就纵容他特意用薄纱挡住自己的模样。   反正他想看多久,都可以看多久,根本不需要非得计较这一时一刻。   鬼舞辻无惨边在心底冷哼这个混账神官还算有点良心,边安静跪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位贤惠的妻子,正在等待丈夫招待宾客的晚宴结束。   与他同样盼望宴会快点结束的,还有黑死牟。   当继国缘一不再盯着鬼舞辻无惨看,而是定定转向他这边时,黑死牟嘴唇同样抿紧,面无表情的忍下那股涌上喉咙的反胃与恶心。   当然吐不出什么东西,他的胃里空空如也太长时间,连酸水都没有。   自从化鬼后,便再都没有进食过。   黑死牟双手放在大腿上,慢慢攥成拳。   低垂着的眼眸深处,尽是深压在海潮深处的怒恨与耻辱。   他清楚自己确实饿得厉害,一直只能靠闭目养神来勉强补充能量。   但他一丁点也不愿接受、却在刚才被迫察觉到的事实是……他竟然,会对继国缘一产生食欲……!   不论这份食欲究竟是出于对继国缘一的妒恨还是生物的进食本能,黑死牟都无法容忍他在剑术的较量上,竟然掺杂进其它更可恶的、多余的东西。   “黑死牟阁下,”   发觉身边同僚有些心神不稳的珠世微微侧过些身子,轻声问他,“您还好吗?”   黑死牟闭了闭眼,才缓声回了句“无事”。   他确实无事,如今能够摆脱斑纹的诅咒,他再也没有比这时候感觉更好了。   只可惜,天生带有斑纹的继国缘一已快要死去。   他是否,能在这段时间内追上对方的剑术境界……哪怕,只是稍微触碰到那个境界的边缘也好……   黑死牟兀自思索,逐渐能够忽视从继国缘一那边投来的目光。   坐在继国缘一旁边的炼狱家主与羽原雅之愉快的聊完天,回头便看见自己的养子正眼也不眨的紧盯他那位叛变出鬼杀队的胞兄。   “你要是这么想打个招呼,那就去吧!”   炼狱家主拍拍继国缘一的肩膀,“反正严格来讲,你现在不算鬼杀队的成员,主动去接触一个不吃人的鬼也不是多么糟糕的行为!”   “……还是不用了。”   继国缘一垂下肩膀,“兄长不愿意我过去找他。”   明明是鬼杀队内公认的当世最强剑士,此刻的继国缘一却显得格外落寞。   炼狱的家主交叠环抱起双臂,瞧了自家这位总是容易将情绪闷在心里的养子。   “我觉得!”   他用一贯热情的高声开口道。   “或许是严胜比你更害羞呢!没有与你商量就做出选择的他不敢来见你,也是很理所应当的事情!只要你勇敢踏出第一步,你的兄长必定会接纳你,并向你倾诉他的烦恼的!毕竟,你们终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   继国缘一听得逐渐睁大眼睛。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殿内另一侧已经传来气急败坏的回应,“我没有害羞…!!别过来!”   嗓门太大,别说黑死牟将这些话都听得一清二楚,整个内室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假装端着杯子,但在默不作声的专心听这场震撼八卦。   黑死牟:“………”   此刻的他……是真的很想逃避了……   继国缘一,你这个笨蛋最好不要去附和炼狱那家伙的话……!   好在继国缘一还算听他的命令,只用一种更加可怜巴巴的垂眼神情点头,没有真的如炼狱家主所言,“饱含热情地奔向兄长”。   羽原雅之来回望了神态各异的这对兄弟几遍,也不好插手去管。   他们之间的纠葛显然有些复杂,一时之间无法理清。   也不知道在继国缘一因斑纹而死前,双方究竟能不能解开这个别扭的心结。   这边的羽原雅之暗叹了声,主座上的鬼舞辻无惨则是看得暗爽,心情好得不得了。   好好好,黑死牟,好样的,就是这样,保持住,继续让这个怪物吃瘪!   不愧是他,将黑死牟变成鬼,真是他走的一步妙绝好棋!   一时间,鬼舞辻无惨都快忘记自己身体那持续传来的强烈排异痛苦。   人类的食物终究不能被鬼的身体吸收,那些吃下的东西此刻正沉甸甸在胃里,如同一块顽固不化的石头,令他感到极度不适。   羽原雅之也没有刻意拖延时间,等到流程全部完成后,便客客气气将这些宾客全部送走。   珠世与黑死牟也回去了。   后者几乎是迫不及待往外走,在鬼的身体素质大幅度增强下,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位于宅邸最深处的“内室”,不仅只有仪式举行的外间,更内侧还有睡觉用的寝间。   主公很小的时候在这里住过,后来身体出现疾病,便搬到阳光更充足的寝殿里去了,将这里空了出来。   从羽原雅之的小纸人那听说要与鬼舞辻无惨举行结亲仪式后,又紧急安排仆从收拾了番,将它打扫得焕然一新。   羽原雅之从小便不知道自己的生日,院长只会在每年的固定日子订一个大蛋糕,给所有不确定自己生日的孤儿一起过生日。   他从来都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日,连礼物都是院长从超市批量采买来的,基本都是些便宜又实用的东西。   每人一份,款式造型一模一样,谁也不能说一句偏心。   但或许,正是出于这种“一视同仁”,导致离开福利院的羽原雅之很喜欢“特殊”。   既然今天是他第一次给鬼舞辻无惨过生日,那么,礼物绝对不能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   哪怕这个时代还没有发明出奶油蛋糕,也要让它的意义足够特殊。   因此,在只需要他来接手家主之位的前提下,他还是特意拜托了这位主公,希望能够与无惨一起举行结亲仪式。   总将“妻子”这个词挂在嘴边,也看着无惨日益符合他对心目中妻子的要求。   那么,结婚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至于无惨会不会同意,这个不重要。   而从结果来看,对方顶多是口头抗议或抱怨几句,最后不也是很愉快的完成了仪式么?还将自己妆扮得如此漂亮。   羽原雅之送走最后离开的主公,熄掉外间的油灯,返回无惨已经在等着他的寝间。   这里还亮着两盏油灯,将寝间内的一切都笼罩了层朦朦胧胧的暖黄光晕。   鬼舞辻无惨已经将薄纱取下了,此刻是以跪坐在褥面上的姿势等羽原雅之回来。   身上依然穿着那套华丽精美的五衣唐衣裳,如落着银杏叶的霜雪铺开满地。   表情看起来既没有不高兴、又不像很高兴,总之定格在一个相当微妙的板脸上。   也或许是忍耐肚子里那些食物太长时间,整个人都不太舒服。   羽原雅之拉起隔间的门后,转身对上同样抬眼望过来的目光。   “你今天真是漂亮极了,亲爱的。”   他先露出一个微笑,换来鬼舞辻无惨一声轻哼。   “在说什么废话。”   鬼舞辻无惨没有刻意改变自己的男性音色,只是将它稍微提高了些,就已经几乎听不出违和感。   羽原雅之笑起来,“看你应该很难受,”——他没有朝无惨那边走去,而是先到角落里找方便承接的容器,“先将那些食物吐了吧。”   空气安静片刻,才听见鬼舞辻无惨的回应。   “……不用。”   羽原雅之的动作一停,“嗯?”   只是一声困惑扬起的鼻音,就仿佛猜中猫咪的尾巴般,立刻换来鬼舞辻无惨的恼羞成怒。   “我说不用你去找那东西!没必要!”   羽原雅之讶然了下,侧身看向鬼舞辻无惨,“不用吐出来吗?”   鬼舞辻无惨气恼瞪着他,嘴唇抿紧,没有开口。   没反驳就是默认。   羽原雅之在短暂的错愕后,唇边的笑意逐渐扩大,变得真切而欣喜。   他半俯下身,拇指压在那片殷红饱满的唇瓣上,慢慢摩挲,好似在临摹那口是心非下的真实轮廓。   鬼舞辻无惨微眯起眼,没有反抗。   于是,那节染上淡淡朱红的指腹便得寸进尺,撬开本就顺从的齿关,去摸那猫似的尖利鬼牙。   他的动作一点也不谨慎小心,连累鬼舞辻无惨还需要随时注意收着它,避免在羽原雅之的手上划出伤口。   “你现在越来越知道该如何讨我喜欢了,亲爱的。”   羽原雅之笑着轻咬他耳朵,“只是正式成为了我的妻子,差别就这么大吗?”   “……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只是……觉得呕吐这种行为…有损教养而已。”   鬼舞辻无惨慢吞吞含混出声,发音不算清晰。   舌面也会在卷动时会不时擦过羽原雅之探入的手指,能体会到那既柔软又湿润的高热触感,带着一点点的粗糙,仿佛恶猫口中说着否认,却乖巧的用舔舐来传递自己的喜爱。   羽原雅之眼底的笑意更明显,“不吐出来,你想要消化它吗?”   “……总之,不会在今天。”   鬼舞辻无惨瞪了这个拆台的家伙一眼,却忘记自己还是相对偏柔和的女子五官,不仅达不到威慑的效果,反而形成另一种别样的蛊惑魅力。   “既然我的月姬今天表现这么乖……”   羽原雅之靠得更近了些,另一只手去勾他的腰带,将这份同样是属于他的礼物一点点拆开。   “我保证,今晚不会把你玩得太过分……嗯,反过来,今晚的铃铛响了几次,就让你释放几次吧。”   他的唇角弯起,连带眼底也是轻松且愉悦的笑意——愉悦但恶劣。   鬼舞辻无惨原本听在耳中,正要为混账神官那所剩无几的良心松口气时,又因后半句话而身体僵硬。   铃铛响了多少次……?这一路过来,谁知道铃铛响了多少次……!   十二、十四,还是更多?   这个混蛋,即使他的身体能立刻恢复,精神肯定会先撑不住!   “等等,说好的……唔!”   下一刻,【缚狱】咒法发动,鬼舞辻无惨的呼吸瞬间变了声音,自指尖开始变得滚烫。   喉结也难耐滚动着,因连带涌起的干渴而无意识露出焦躁的神色。   低垂着的睫羽轻轻颤抖,他依然披着层层叠叠的五衣唐衣裳,在羽原雅之缓慢伏低身体,双膝打开,跪在床褥上。   自第一声喘息开始,这个夜晚还很长,很长。   …………   在产屋敷宅邸住了几天,羽原雅之顺便参与了家督的接任仪式,正式成为产屋敷的现任家主。   按照计划,在之后数年里,产屋敷家的所有后代都会以嫁娶或入赘的正式流程,成为其他家族的一员,舍弃产屋敷这个姓氏。   这个消息还没有正式告知鬼杀队那边,担心他们一时接受不了。   鬼舞辻无惨则以月姬的化名,深居在产屋敷宅邸的内室里,谁也不见。   他本人更是天天问羽原雅之什么时候能回去。   住在敌人的大本营里这么长时间,鬼舞辻无惨简直坐立难安。   羽原雅之微笑着捏捏他后颈,安抚这位眉心紧蹙到随时都处于炸毛状态的怂怂鬼王。   “事情交接得差不多了,这两天就会回去。”   鬼舞辻无惨这才稍微安定些许,不再表现得分外紧张。   但他表面上依然是矜持又高傲的,口中说着“这栋宅邸实在破旧,远不如他居住的那栋”云云,还要理直气壮比较一番,全方位贬低产屋敷主公的品味。   暗地里呢,他还惦记着自己要制造十二只强大的鬼这个计划,准备回去后就立刻实施。   只是,也不知道是幸运或是不幸。   鬼舞辻无惨与羽原雅之还没有离开产屋敷宅邸,便先一步收到主公用鎹鸦传来的消息。   【有恶鬼袭人的传闻发生,据说死者多达六十余人】。 第65章   袭击人类,还一口气杀死六十人以上?   难怪会传出恶鬼的流言,甚至沸沸扬扬,连产屋敷的主公都特意寄消息过来。   哪怕是这个到处都在打大仗小仗的世道,以勇猛出名的武将使用冷兵器在战场砍杀,都未必能一口气杀死六十多人。   听着鎹鸦传达的消息,羽原雅之转头看向鬼舞辻无惨。   “……不是我做的!”   鬼舞辻无惨正专心听着鎹鸦一句一声嘎,发觉羽原雅之已经朝他这边望过来时,顿时一个激灵,极为警觉地盯紧人,仿佛后者下一刻就会对他图谋不轨。   相比快要炸毛龇牙的无惨,羽原雅之的反应要平静得多。   只是朝他安抚笑了下,开口的语气里还透着点被冤枉的无辜。   “我也没有说是你做的啊。”   无惨几乎一天到晚都得待在他的身边,怎么可能有机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作案?   “…………”   鬼舞辻无惨阴沉沉磨牙,继续补充,“也不是我命令属下做的。”   “万一有不听从你命令的鬼?”   羽原雅之提出一个可行性很高的假设。   “……我没有在那个地方放置过鬼。”   鬼舞辻无惨偏过视线,眉心紧蹙,相当不情愿的对羽原雅之进行简直与示弱无异的解释。   “虽然距离他们越远,我能感应到的位置与想法越模糊……但这地方离我并不远。即使是此时此刻,那里也没有鬼。我很肯定。”   羽原雅之定定瞧了鬼舞辻无惨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后者有没有对他隐瞒或撒谎。   在这种刚协商完没多长时间的节骨眼上,就爆出了如此恶劣的传闻。   产屋敷主公只是送来鎹鸦报信,而不是直接派缘一过来进行斩首行动,已经算是很沉得住气了。   鬼舞辻无惨原本还有些据理力争的意思,但见这个混账神官不说话只盯着他看,本就没多少耐性的情绪便迅速回归到人类时期的暴躁,嗓音瞬间提高。   “说话!”   即使能读所有属下的心里想法,也读不了他的心的混账!   “呵……你也不用总是这么着急,我还什么都没有说。”   羽原雅之抚上他的面颊,而鬼舞辻无惨随之眯起眼眸,充斥又某种既排斥又依赖的不甘情绪,还混杂有些许微妙的自我厌恶。   与数百年前在平安京那时一样,无惨习惯不在他面前掩饰情绪,此刻便半点也藏不住脸上的神情,显得颇有些怒气冲冲的。   羽原雅之看得想要微笑。   真是的,不是据说在这数百年间,好歹也学会了些许沉稳吗?究竟沉稳到哪里去了?   他先收回手,从怀里取出一张预先剪好的小纸人,交给鎹鸦叼着。   “我相信不是无惨或他手下的鬼做的。但既然出现了恶鬼传闻,我会先与无惨过去探个究竟,”   羽原雅之对鎹鸦说出等会需要它转述给产屋敷主公的回应。   “如果当真是鬼做的这件事,不必你开口,我也会惩罚无惨的管教不力。”   鬼舞辻无惨立即怒声表达不满,“喂!”   后半句话什么意思,都说不是他做的了!   不过,他的脾气去得也很快,只羽原雅之给自己披件狩衣外袍的功夫,便已经哄好了自己。   他很确定那里没有他转化的鬼,也肯定不是鬼做出的行为。   既然这样,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还正好可以过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导致这样的传闻出现——实话说,他也挺好奇。   这次出门是晚上,鬼舞辻无惨不需要再拟态成少年待在木箱里,由羽原雅之背着跑。   反过来,他甚至能带着羽原雅之进行超高速赶路,两侧树林退成辨不清轮廓的残影。   坠在手腕上的铃铛来不及看顾,一路被风卷地急促响个不停。   羽原雅之还是头一次体验到鬼舞辻无惨真正彻底放开限制的能力,果然不愧是游戏着重介绍的千年鬼王,故事终点的反派BOSS。   他突兀将掌心贴在鬼舞辻无惨的颈部,近乎扼住对普通人而绝对是致命的气管。   即使再生能力如何厉害,普通状态下的鬼也会正常呼吸,鬼舞辻无惨同样不例外。   被羽原雅之忽然伸手截断呼吸时,也会令后者明显有点没反应过来,脚下稍显踉跄,又在刹那间稳住身形。   而后,鬼舞辻无惨才有空扭过头,用带着颇感莫名其妙但既然是混账神官也不必感到多意外的怒意目光瞪他。   突然来这一下做什么?看不见他在赶路?   找死吗,想折腾人也要挑个正常点的时间!   但鬼舞辻无惨也就生气瞪他一会儿,见羽原雅之扬扬眉后顺从松开手,便磨牙切齿地转回头去,继续赶往鎹鸦告知的地点。   只留下做完测试的羽原雅之唇角弯起,心情好极了。   果然像个人资料里显示的那样,已经不再讨厌他了啊。   特殊的专属事件果然能给他带来更大的收益,羽原雅之都没有想到无惨会在这次生日庆祝加结亲仪式后,将他彻底移出【厌恶】那栏。   不讨厌,那等于无惨已经纯粹的爱着他了嘛。   多么美好的双向奔赴,他肯定已经距离游戏通关更近一步了吧。   直至鬼舞辻无惨带着他几个起落,穿过偏僻的城镇边缘、抵达一座窄窄的小桥边时,羽原雅之的情绪依然很不错。   “已经找到凶手了吗?”   羽原雅之这么说着,视线越过这座架在溪流上的木桥,却只见到一位身穿道服的短发少年,正浑身染满污血,精疲力竭的喘息着,一步一步朝这边缓慢行来。   或许他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去往哪里。   他的身后蜿蜒淌落一路漫长血迹,光是看上一眼,便明白已不必再去寻找凶手,传闻大约就是从他这里诞生的。   “果然只是个普通人类啊。”   面对鬼舞辻无惨微微眯起梅红鬼瞳,咬字发音的口吻却掺入几分兴味十足的愉悦。   “真是,如我所想的那般无趣。”   但也是个转化成鬼的好人选。   这样能以人类之身杀害六十余人的少年,若是能够承受他给予的大量血液,成为鬼的话……究竟会有多么强大呢?   鬼舞辻无惨端详着,在思考该如何向羽原雅之开口。   虽然后者有说过只要对方自愿,他就可以将看中的人类转化成鬼……   可这种本身杀死大量同类的家伙,还不知道会在混账神官那里留下什么印象;或是干脆决定押送奉行所处死,根本轮不到他来出手转化。   空气安静间,缓慢挪动的脚步又靠近些许,已踏上拱起半圆弧度的木桥面。   鬼舞辻无惨拦在他的正前方,双手揣在衣袖,摆出居高临下的冷傲姿态;长至腰间的墨发在夜风里打着微微的卷,落在后背,又用一根绸带松松束起。   确实赶得着急了些,在鎹鸦过来前不久,他刚被羽原雅之带着洗完澡。   然而,对于刚杀死数十人的少年来说,被这样的家伙挡在身前,也绝对不可能会突然给对方好脸色。   “闪开……”   喑哑的少年声线开口,他终于抬起视线,用沁入猩红血液的眼瞳去瞪着敢挡住他路的混蛋。   “否则,宰了ni……!”   最后一个字没能发出完整的音节来,他的视线已经与另一位身穿浅白狩衣的青年对上。   【接触到关键人物,激活相关副本事件——《守护》。您将进入副本,沉浸且逼真地体验一段未来会发生的真实经历。】   【您可以选择不插手任何剧情的纯观影模式,也可以选择尝试任意行动的大胆探索模式,副本内的剧情与人物将会根据您的行为作出不同的反应。】   【是否同意开启副本?是/否。】   【请注意,您进入副本的身份为系统默认,无法更改。】   【请注意,鬼舞辻无惨的个人档案同样会根据你在副本内采取的行为,反馈出相应的变化。】   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竟然也是未来剧情的关键人物……?   羽原雅之没有再多思量,选择【是】。   ——周遭环境瞬间定格。   …………   羽原雅之再睁开眼时,发现依然身处深夜。   只不过,与往日万籁俱寂、唯有月色皎白的夜晚不同,此刻的他站在山林旷野中,遥遥望去的,竟然是稳定亮起的万家灯火。   这个已经推广开电灯的时间点……竟然不是战国时代,或者更往后的江户时代吗。   停顿片刻,羽原雅之才发觉仅凭自己那正常水准的视力,应当看不清那么遥远的地方。   夜风裹挟着草木的气味拂来,同样清晰无比地钻入鼻间。   甚至能闻见淡淡飘来的血腥气味,很新鲜,毕竟是刚从伤口涌出来的,转眼便令他的腹中感到饥饿难耐,唾液分泌。   ——不对。   羽原雅惊讶低头,看向自己那抬起的五指。   理应边缘圆润的指甲长出一节短而锋利的尖,在月色下折射出隐隐的寒光。   口中也能舔到上下两对略延长些许的虎牙,是羽原雅之极为熟悉的排布——是转化成鬼后的独有特征。   他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是【鬼】。   ……这游戏真有意思,他在上个副本里还是猎鬼人,这个副本就开始当鬼。   还有挺有意思,他要去对鬼舞辻无惨来一场酣畅淋漓的下克上吗,会不会被当场抹杀?   毕竟他听无惨说过,身为鬼王的他对属下拥有绝对的生杀掌控大权。   这也是他绝对不会允许无惨将他变成鬼的原因。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属于自己的东西,半点也不愿意被他人掌控。   但难得变成鬼,羽原雅之还是很感兴趣的试了试自己眼下被大幅增强的身体素质——发现实在不习惯空手挥剑招后,又想起黑死牟的做法。   用自身的一部分血肉锻造出一把全新的刀,如同手臂理所当然地延伸了部分。   羽原雅之从来没有当鬼的经验,本能却好似知道该如何驱使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将它挤压、重塑,最后握在手中,形成一柄通体哑黑、却又在其中透出丝丝缕缕血色,如同脉搏鼓动般的刀刃。   它好似活着,正躺在他的掌中呼吸。   握住这柄材料独一无二的打刀,羽原雅之尝试挥过几招,发觉比产屋敷主公送给他的那柄日轮刀还趁手。   不愧是用他自己血肉打造出来的,确实在各个细节方面都完全契合他的使用习惯。   当他再打算造出刀鞘时,又一阵夜风卷过,带来更浓郁的新鲜血腥气。   这次,有两种血液的气味格外突出。   其中一种,羽原雅之以前同样没有这方面的分辨经验,却轻而易举能嗅出——里面掺杂有些许鬼舞辻无惨的血。   是猎鬼人在与鬼战斗,且前者必定已经伤得厉害!   握紧刀的羽原雅之不再耽搁,摆出黑死牟教给过他的最快突进剑招,在日之呼吸的加持下,瞬间消失了踪影。   ——铛!   拳头与刀刃碰撞,竟然发出兵戈相接的金属打击声,既沉又重,在翻倒的火车车厢旁传出去很远。   战斗的其中一人赤手空拳,全身遍布代表罪人的暗色刺青,印刻在虹膜中的【上弦】与【叁】字样随眼球转动着,微笑盯住他看中的猎物。   “不同意变成鬼吗,杏寿郎?”   樱色短发的鬼继续摆出格斗的起手式,依然游刃有余,亲昵唤着他名字的唇边笑意始终不散。   “快变成鬼吧,杏寿郎,你是没有办法与我战斗到底的,你会死啊。”   “我拒绝。”   灿金末端的赤红发尾已沾上些许血污,炼狱杏寿郎面向敌人,同样架起刀,依旧一口回绝,神色坚定。   “无论我是否会在这里死去,我都不会变成鬼——你让我回答几次都可以!!”   “真可惜!”   樱发鬼重重踏裂土地,朝炼狱杏寿郎挥拳而去,裹挟起的罡风几乎吹得人睁不开眼。   “等杀了你后,我也会顺带杀了你守护的那些弱者——看到他们,我都恶心到反胃!”   “来吧,我会彻底阻止你!”   炼狱杏寿郎挥刀迎上,丝毫不惧。   而被对方蔑称为需要炼狱杏寿郎守护的弱者——正因伤势而趴在地上无法支援的灶门炭治郎,几乎心急如焚。   快动起来,快去帮帮炼狱先生,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为守护所有人而死……!   灶门炭治郎喉咙泛出血沫,想要强行无视刚经历过一场战斗后遗留的腹部伤口,伸手去捡刚才被抛出列车时甩飞的日轮刀——   一阵煌煌灼烧的烈焰由远及近,掠过眼前的速度快如天际疾驰而落的流星,令他惊愕瞪大眼睛,只顾着去追逐那道划过的炽焰。   分明充斥着鬼的气息,为何在使用……只有他才会的,【火之神神乐】?!   灶门炭治郎下意识想要否定这个冒出在脑海里的念头。   ——铛!!   那边已传来一声相比方才更剧烈的闷响,又迅速归于安静。   直至过去气氛僵硬的片刻,才有大量的血开始淌落在地,滴滴答答,溅在身前的尘土里。   “……咳。”   被斩断小臂的樱发鬼踉跄后退两步,咯出一大口血时,缺失的小臂瞬间恢复。   刻有文字的那双金瞳同样显得惊讶极了,转动着,对准这个突兀闯入的来者。   羽织加马乘袴的高挑黑发青年,虹膜是偏金的赤色,里面没有【上弦】或【下弦】的数字——没有数字,就意味着不是无惨大人看重的十二只实力最强的鬼之一。   握在对方手中的那柄“刀”似乎造得相当仓促,尚且有些许血肉在缓慢蠕动,仿若怪物在无声吐息。   腰间也不见刀鞘,莫非是新生的……   “你这家伙……分明也与我同样为【鬼】,为何……”   这句充满困惑的询问,不仅出自被他拦下攻击的樱发鬼口中。   察觉异样风声而及时后退避开的炼狱杏寿郎,哪怕已受了不轻的伤,依然选择继续握紧刃身赤红的日轮刀,极为警戒地紧盯眼前这个新加入的鬼,以及刚才自称猗窝座的樱发鬼,不明白突然发生了什么意外。   新来的青年鬼眼中没有刻字,至少可以判断不属于实力顶尖的十二鬼月之一。   炼狱杏寿郎谨慎且迅速评估战场局势,心底依旧坚定如初,并不为敌人的增多而有过半分动摇。   只是,看那个硬生生闯入并拦下猗窝座攻击的青年鬼所摆出的架势,竟然是用刀的剑士……?   “我本来想说,只是过来看眼情况,再决定要怎么做。毕竟,无惨不肯听我的话也不是一天两天,尤其是眼下这种特殊情景。”   挥刀甩落方才沾上的血,众人眼中的那位不速之客神情始终平和,却又重新将刀尖平举,对准猗窝座。   “但你要是想杀炼狱家的后代,我不准。” 第66章(含感谢嗚嗚的深水x2加更)   忽然闯入的鬼,摆出剑士独有的攻击姿态,说出令在场所有人都错愕失语的内容。   然而,在他们尚未反应过来前,这只青年鬼却忽然用另一只手捂住嘴——血液瞬间自指间大量溢出,染脏衣服,沿小臂蜿蜒滑落进袖口。   “咳……!”   转眼间出现的变故令正准备攻击的猗窝座也怔住片刻,才反应过来缘由。   “你对着人类,喊出那位大人的名字了啊。”   他恍然开口,甚至连原本抬起的拳头也重新放松,垂下。   “那位大人赐下的血……那个埋在鬼血里的诅咒开始发动了,你很快就要死去。很可惜,明明也是看起来相当强大的剑士。”   ——对了,诅咒!   灶门炭治郎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一幕!   珠世小姐用血鬼术引诱手球鬼说出“鬼舞辻大人”这个称呼后,立刻就被体内膨胀伸出的怪异巨手捏爆脑袋,死得极为凄惨。   而这个似乎是来帮助炼狱先生的鬼,刚才也说出了“无惨”这个名字!   他也会立刻触发诅咒,就此死去……!   灶门炭治郎焦急望着那只青年鬼捂住嘴,因大量的咯血而踉跄半步,用手里的那柄刀撑住身体重心,忍得连喘息带肩膀也在剧烈颤抖,似乎正在对抗体内涌起的巨大痛楚。   “呼…呼……”   一次又一次,在不过数次的呼吸间,自那指缝间淌出的血量已开始减少。   肩头的颤抖幅度也开始减小。   等再咳出最后一声时,青年鬼自那以刀杵地的姿势平静抬眼,原本捂住嘴的手也放了下去。   不仅是灶门炭治郎,在场所有人都露出格外震惊的目光——猗窝座更是难以置信,“你怎么可能摆脱?就这么轻松的……”   “是啊,你说的那个【诅咒】,好像对我不怎么管用来着。可能是我的体质更特殊吧。”   鬼的血,怎么可以妄图破坏神之血呢。   它们在他的体内交战,拉扯,抗衡,最终一方彻底压到另一方,将战败者吞噬殆尽。   变成鬼后的能力还在,但又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改变了。   青年鬼——羽原雅之自地面拔起刀,重新平举在眼前,斜斜架起。   眼前这个樱发鬼的面容有些熟悉,似乎是触发这个副本的关键人物。   看来,打算制造强大的鬼的无惨确实会看中他的战斗力,将他转化成鬼。   所以,现在是以他改变后的剧情为基点延伸出的未来,还是原作剧情设定下展开的未来?   羽原雅之更倾向后者。   没什么其它的原因,只是羽原雅之非常了解自己,无论任何时候,都绝不可能允许自己身处鬼舞辻无惨的掌控下。   不过嘛,以眼下这个情况来看,即使他被无惨转化成鬼,对方也不会有拿捏他性命的机会。   但眼前这个副本关键人物……他要杀死吗?   如果在这里杀了他,副本会不会直接结束,他被传送出去,甚至都来不及接触副本里的鬼舞辻无惨?   副本的目标还是很明确的。   体验剧情始终只是次要收获,借着剧情的发展去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到鬼舞辻无惨,才是他真正需要努力的方向。   也就是说,不能这么快就杀死他,让副本结束。   而站在他对面的猗窝座,也从回不过神的震惊中恢复至镇定,甚至透出明显的喜悦情绪。   “真是没有想到,你竟然能克服那位大人施加的诅咒啊……果然也是优秀的剑士啊,明明斗气并没有杏寿郎的凝练——真是,比我看见的还要出色许多嘛。”   忽然被点评了下的羽原·阴阳师·雅之:“………”   在剑术上比不过年龄看起来比自己小的后辈还真是对不住啊。   表面上,羽原雅之依然神情淡淡的开口,“这就是你想杀炼狱的原因吗。”   “哈……差不多,与强者战斗是任何时候都值得高兴的事情啊。”   猗窝座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你不这样认为吗?”   “不。”   羽原雅之眼也不眨回道,“我向来喜欢以绝对的实力碾压敌人,能不必亲自出手更好。”   猗窝座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变得极不愉快。   他重新摆出起手式,地面瞬间蔓延出巨大的六角雪花状冰晶,散发出凌冽气势。   “看来,我和你不怎么对付啊。”   羽原雅之抬了抬眉梢,似乎不太理解哪个点惹到了对方。   但这不妨碍他同样压低身形,微微咬紧的齿间溢出丝丝流焰。   变成鬼的身体挺有意思,他很乐意尝试自己能以剑士的身份做到什么程度。   ——铛!   来不及眨眼的刹那间,拳头与刀刃撞在一处,被削去小臂,又瞬间愈合;炽焰流淌的刀刃被挥拳击断,同样顷刻再生。   逐渐加快的频率快得甚至看不出残影,只有不断溅出的血液飞在空中,落入地面,最后不断消散。   鬼与鬼之间的战斗没有结果,双方都无法给予对面致命伤。   猗窝座挥拳的力道如同裹着刀子的罡风,轻松便将羽原雅之的肩头撕开一道狭长的伤口,血液喷溅——但不过瞬息之间,那道伤口便愈合如初,可以重新发力,握紧刀柄,流焰同样斩开猗窝座的胸膛。   原来变成鬼后,受伤也会感到疼痛。   甚至由于这柄刀是出自他的血肉,折断时同样会反馈出断臂般的疼痛。   但由于下一秒就会愈合如初,连带对疼痛的畏惧也被迅速压缩,反而在几次之后就能适应下来了。   羽原雅之还是第一次拥有如此特殊的身体,可以随意战斗而不必担心受到无法痊愈的伤势,连五感、速度与力量都经过极大的强化,每一次挥刀皆能再一次突破内心设下的极限。   胸膛被贯穿,愈合;右眼被拳风削过,失明,接着愈合;左腹部的肋骨被齐齐打碎,继续愈合。   血液染透身上的衣服,羽原雅之使用剑招时却不再谨慎,甚至越打越兴致盎然。   几次稍显生涩的挥刀后,他的下一击、下下一击,每一击都比上一击变得更迅速、更快,力道也更沉!   在无须顾忌自身安危的战斗里,羽原雅之的剑术飞速成长。   刀刃流淌的烈焰也更明亮、更爆烈,甚至灼烫如用眼睛直视正午的太阳。   那些粗糙零散的日之呼吸剑型,也逐渐变得凌厉而果决,越发令人难以招架。   等猗窝座再用小臂去架住那柄挥来的刀时,发觉它竟然轻易斩断了自己的肉与骨,甚至连带斩下了小半边肩膀——还是他反应及时,顺着攻击方向卸力闪躲的情况!   几个起落间,猗窝座拉开与羽原雅之的距离,站在数米远的地方。   他捂住肩头,慢慢喘息着。   相比羽原雅之的愈合速度,猗窝座的伤口反而越来越需要花上更多时间来恢复,边缘还有被烧得卷曲发黑的碳化痕迹。   “你的呼吸法……你那个呼吸是什么?”   猗窝座沉下声音,“绝对不是炎之呼吸,杏寿郎的刀给我造成的伤势根本不会像你这样。”   羽原雅之也没有去追,同样停了手,刀斜斜点向地面。   只过去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的伤口已经再生完毕,力量也没有丝毫减弱。   真的挺不错啊,这具变成鬼后的身体。   难怪那时的无惨在刚获得这份力量后,就迫不及待想找他报复回来了。   除去害怕阳光与日轮刀外,再没有任何弱点。   “嗯……回答你这个也没关系。”   羽原雅之偏过刀锋,不以为意道。   “我用的是【日之呼吸】。”   ——日之呼吸。   伤势过重的灶门炭治郎只能用小臂撑在地面上,才能惊讶地朝前这边探过些许身体。   日之呼吸?这才是火之神神乐真正的名字吗?不是火之呼吸?   还有这种呼吸法吗?以前从来没有听师傅提起过……使用这样呼吸法的剑士,竟然也变成鬼了吗!   他的脑海里杂七杂八闪过许多念头,想要大声的询问那位前来帮助炼狱先生的青年鬼,却苦于连发声都格外艰难。   而另一边,同样听到了这个回答的猗窝座,却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大的震颤,抬手捂住太阳穴的位置——五指痉挛着收紧,似乎想要更深一步,将脑子硬生生挖出来。   他应该对这个回答感到陌生才对。   他确实杀了很多人,其中也有很多【柱】级别的核心鬼杀队成员。   但在那些人里,他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日之呼吸”。   多的是“水”与“炎”,其它也有过诸如“雷”、“岩、“风”或者更稀少的呼吸法剑士。   日之呼吸算是什么呼吸,他从来没有听过。   可他的大脑却在兀自发出尖锐的警鸣,连带瞳孔也在剧烈颤动,似乎听到了一个极为震撼的、完全超出想象的答案。   肌肉变得僵硬,仿佛血液也停滞不前,数不清的细胞在发出无声的凄厉哀嚎。   这是“恐惧”。   怎么会……   猗窝座惊愕瞪大眼瞳。   是无惨大人的细胞,是他在畏惧这个使用日之呼吸的剑士……!   明明是一只以前从来没见过的鬼,不仅再生能力丝毫不逊色于他,完全有成为上弦的资质;甚至连使用的呼吸法,都遭到无惨大人的极度忌惮!   【杀了他。】   【杀了他!】   【杀光他们!】   尖锐的嗡鸣中,猗窝座自疼到混沌的脑海里得到这条命令,一句比一句更急促、一句比一句催得更残酷。   猗窝座疼得厉害,自五指间抬起那双刻有【上弦】与【叁】字样的暗金眼瞳。   对方刚才的反应不是假的,他确实脱离无惨大人的控制了——否则根本不必他出手,无惨大人拥有亲自抹杀任何下属的权力!   “杀了你们。”   猗窝座开口的嗓音沙哑,再度踏后一步,拉开架势。   观察到他方才反应的羽原雅之倒是挑了下眉梢,也跟着架起刀刃。   “刚才,是无惨在你的脑子里下命令?”   清楚鬼舞辻无惨能力的羽原雅之微笑道,“他怎么不敢来直接见我?真可惜,我还挺期待见到他的。”   刀与拳再次碰撞到一起。   这次,猗窝座伤得更快。   血鬼术能令他察觉到敌人的斗气,辨别对方从任何方方向挥来的攻击,并给予更凌厉的回敬。   但他面对的,同样是一个不会受伤也不知疲倦的对手。   甚至在这场战斗里,他能明显发觉对方正飞快适应着他的新身体,剑术也在迅速成长——竟然是刚变成鬼的家伙吗!   这样的敌人,反而使猗窝座的战意变得昂扬,浑身的血液都在彭拜着燃烧。   “很好很好,这样很好!”   猗窝座大笑起来,“不必去管什么日之呼吸,就这样和我一起战斗下去吧!喂,你叫什么名字!”   “相叶阳生。”   羽原雅之眼也不眨,报出他在上个副本里当鬼杀队成员时的名字。   “阳生,哼哼,真是个不错的名字!我叫猗窝座!”   “这应该不是你的真名吧,无惨喜欢给他看中的鬼起名字。很有趣的爱好,是不是?”   羽原雅之挥刀的速度越来越快,残影对撞间发丝与衣摆一道扬起,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味。   甚至在这样的密集的见招拆招里,他已经有余裕开口与猗窝座对话。   “你变成鬼以前的名字是什么?”   “不知道啊!”   猗窝座笑着在密集的兵戈相接间高声回应,“过去的事情早就已经全忘了了!”   羽原雅之蹙了蹙眉毛。   他怎么不知道变鬼后还会失去人类时期的记忆,无惨、黑死牟与珠世都没有出现类似的情况。   有点蹊跷。   嗯,回头想办法找到无惨,问问情况。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情。   鬼舞辻无惨想要命令猗窝座杀死在场所有人的算盘注定落空。   山的另一边,天光正逐渐亮起。   刻在本能里对太阳的恐惧,足以令猗窝座中断与羽原雅之的纠缠,后退几步,迅速逃离铁轨旁的空旷地带,躲去不远处的森林里。   今晚突然发生的意外使他没能完成无惨大人的命令,想来回去必定要受到惩戒。   猗窝座也是首次如此屈辱的在战斗中逃跑,大脑突突跳着叫嚣愤怒,青筋蜿蜒浮起在每一寸绷紧发力的肌肉上。   等下次再遇到他,一定,一定要打出胜负,然后彻底吸收掉他……!   在遍布阴影的丛林里跑了几步,猗窝座忽然察觉到不对。   那个鬼,没有跟他一起跑进阴影处躲避太阳!   刚变成鬼不懂吗,脑子傻掉了吗,他这样会直接变成灰烬,什么也不剩下——!   猗窝座扭头往回看去,发现刚才与他战斗的那个相叶阳生确实依然站在原地,似乎对他的突然逃跑有点不明所以,仍呆呆站在原地。   不远处,则是那个炎柱,炼狱杏寿郎,正脱下自己沾着血污的羽织撑在张开的双手间,朝相叶阳生扑过去。   似乎想要人为给他制造出一片能够容身的阴影。   如同慢动作定格,猗窝座将这一幕收进眼底,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新变成鬼的笨蛋家伙,竟然不知道躲开太阳……   还有杏寿郎,不仅是让人恶心的弱者,竟然连那样叛徒都要守护……   心脏在胸腔里蓦然剧烈跳动一下,如同急速坠落的失重感,又被猗窝座抬手压住。   他的瞳孔茫然片刻,似乎不明白方才触动身体本能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但很快,他就扭回头去,再也不看那边,迅速遁入密林的阴影深处。   ——曦阳彻底升起来了。   经过后半夜的死斗,羽原雅之在剑术上成长迅速,却对自身的弱点还没有太大意识。   天边刚亮起一点时,没有被太阳照到的大地仍是昏暗的,只有山头出现隐约的一线霞光。   猗窝座却如同被什么刺激到般,立刻收手自战斗中脱离,宛若四足并用的猫,几个瞬间就跑没了踪影。   羽原雅之:………嗯?   他刚垂下那柄数次被打断又数次再生的血肉之刀,后背忽然传来一点隐约的风声。   下一刻,他整个人被一件满是血腥味的羽织盖了个正着,后背同样传来巨大的推力,连握在手里的刀都脱手甩飞老远——   骨碌碌的在地上滚了一圈,羽原雅之被炼狱杏寿郎从背后抱住,严严实实挡在身体下方,被阴影完全笼罩。   “快缩小身体,快点,否则你会被太阳灼烧得连灰也不剩下!”   炼狱杏寿郎的嗓门跟他那些祖宗一样超级响亮,震得五感提高的羽原雅之大脑都在嗡鸣。   不过,他也总算反应过来自己目前是鬼,确实不能接触阳光。   想象自己十二三岁的少年模样,羽原雅之的体型当真逐渐缩小,套在身上的衣服也变得宽松。   等到他能被羽织整个裹住身体时,炼狱杏寿郎也松口气,将他抱至没有完全翻倒的车厢里。   只要不靠近窗户的位置,就不会被太阳照到,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也是一个封闭的囚牢。   少年模样的羽原雅之披着炼狱杏寿郎的羽织,坐在阴影里四处打量这种老式的火车内部,感觉挺新奇。   就是视野里的东西都变大了一号,怪不习惯的。   炼狱杏寿郎则先去确认乘客与灶门炭治郎他们的状况后,才再回来找他。   他自己也受了大大小小几处伤口,好在都止住了血,粗略包扎后就没什么大碍。   “会使用呼吸法的鬼,你之前必定也曾是鬼杀队的队员。”   炼狱杏寿郎双手怀抱在胸前,盯紧着羽原雅之的唇角绷紧,没有多少笑意,也不见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不记得自己有听过相叶阳生这个名字,已经派鎹鸦回去询问总部那边。”   ——停顿片刻,他又向羽原雅之主动低下头。“但我还是要以个人的名义感谢你的出手帮助,漂亮地阻拦了上弦三针对普通人的袭击。”   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在与上弦鬼的战斗中活下来,只希望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守护住这些乘客,以及尚在成长中的后辈。   这也是他会在太阳升起前,选择救下羽原雅之的原因。   有了灶门炭治郎与他那位会为了人类拼命战斗的妹妹祢豆子在前,炼狱杏寿郎在面对同样出手帮助的羽原雅之,并没有将他当作一律需要斩杀的恶鬼。   他想要询问出缘由。   例如,被变成鬼是否有什么苦衷。   就像祢豆子那样,被鬼舞辻无惨强行灌入他的血,没有选择的余地。   面对这位炼狱家的后代,羽原雅之笑起来。   “我确实当过猎鬼人没错。不用这么有礼貌,你的祖先还与我一起拼过酒量呢。”   他摸了摸下巴,“嗯,虽然最后差了我几杯就醉昏过去,最后还是我赢了。”   这句话说得颇为自豪,是属于羽原雅之的好胜心,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小小得意——可能外貌缩水后,心态也跟着变幼稚了些。   倒是听见这句话的炼狱杏寿郎一愣:“和我的父亲吗?”   思来想去,家里还喝酒的只有父亲了。   再年长些的祖父已经战死多年,他从未见过。   “是在平安京那会……啊,就是清和天皇统治的那段时间。”   羽原雅之竖起食指,笑吟吟诉说着自己与炼狱家的渊源。   “后来在我的婚礼上时,还和战国时代的炼狱家主也拼过一次酒呢,比起他的祖先可差劲多了,哈哈。”   “…………”   不只是炼狱杏寿郎,捂着伤口赶过来的灶门炭治郎同样瞪大了眼睛。   等等等等,别说清和天皇与现在差了千年,就光是他说的那两个时间点,中间就差了至少六百年吧!   鬼应该没办法吃人类的食物才对,否则祢豆子也不会需要用睡眠补充能量。   这意味着对方光凭人类的身体,就活了超过六百年?!   羽原雅之看着眼前这两个呆在原地、震惊到快要裂开的半个鬼杀队同僚,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   灶门炭治郎恍惚:“不……没想到你,啊不,您已经活了这么大岁数……”   他单手捂着伤口缓步上前,另一只手拎着柄刀,将它递给羽原雅之。   “这是您刚才掉在地上的刀,警察很快就要来了,有废刀令在,不能让他们看见地上有刀具。”   炼狱杏寿郎也跟着颔首,“等会还要想想怎么将你带走——或许需要临时找到木箱之类的容器,希望能够成功!”   “噢这样,谢谢你……”   羽原雅之接过那柄刀,忽而顿住。   “你说,这是你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我的刀?”   “啊……是的?”   灶门炭治郎困惑应了声,似乎不明白羽原雅之为何明知故问的强调一遍。   但很快,在他们不明所以的注视中,羽原雅之将刀拎在手中,却站起身来,主动踏出一步。   平静朝着从窗户照过来的那片阳光里……站了进去。   直至连发丝也彻底笼罩上晨曦的太阳,半张脸落进明亮的光里,却没有任何被灼烧的现象。   就这样站了一会,才偏过头,看向目瞪口呆望过来、其中一位还朝他伸出手想要阻拦的二人。   “…………”   “!!!!”   …………   没过半日,一只克服了阳光、自身还会日之呼吸的鬼,便伴随鎹鸦嘎嘎惨叫的振翅俯冲间,紧急送往鬼杀队的总部。   更确切地说,是羽原雅之主动提出要过去,对面的主公也立刻同意了。   不同意也没办法,毕竟以他现在的情况,很难说日轮刀对他是否还有致命的杀伤力。   毕竟日轮刀能对鬼造成致命伤害的原理,也不过是它的原材料之一来自被太阳充分照耀过的山顶,吸收有太阳的气息。   如果连太阳都已经不受威胁的鬼,次一等的日轮刀难道还能更有效果吗?   遑论这样的存在如果站在鬼舞辻无惨那边,整个鬼杀队将再无功成之日。   不如尝试接纳为同伴。   “我查询了鬼杀队成立以来的所有名单……相叶阳生,是有这么一个人……”   这一任的产屋敷主公已经病重,只能勉强坐在病床前接待羽原雅之。   他先认真感谢羽原雅之救下了炼狱杏寿郎他们,再切入正题。   “那是距离现在三百多年前……那位日之呼吸的剑士还存在的时代里……他只是一个被鬼杀队救下的普通少年,因没有剑术天赋而成为【隐】,死在一场恶鬼的袭击里……”   产屋敷主公痛苦喘息着,语速很轻也很慢。   但他的神情却是相当期盼的,哪怕双眼早已因诅咒而导致目盲,也迫切的朝羽原雅之的方向望来。   “是这样啊,你……你当时,原来并没有死去吗……”   这是没有他干涉的原作剧情吗……那个相叶阳生会死得悄无声息,除去名单与墓碑外,谁也不记得他。   羽原雅之微微点头,“可以这么说。”   “太好了……听杏寿郎说……你与炼狱的祖先关系也很好……变成鬼后从未进食过人……却能克服阳光,成为连鬼舞辻无惨都羡慕的存在……”   产屋敷主公艰涩挤出长长的句子,每一段都要耗费他的大量体力。   “如果这点被他发现……你很快就会被他盯上……要当心……”   听到这里,羽原雅之并没有表现出害怕的反应。   相反,他极为愉快的弯了弯唇角。   “求之不得。”   在产屋敷主公还没有向他托付“希望你协助鬼杀队”这句恳求前,羽原雅之便提前说出了一句危险意味十足的话语来。   来鬼杀队总部的这段路程里,他已经从炼狱杏寿郎那里了解到这个副本里的鬼舞辻无惨是如何作恶。   为了找到蓝色彼岸花,他隐姓埋名藏进人类的社会里,攫取财富、掌握资源;   又大量制造鬼来为他做事,而那些鬼到处袭击吃人,间接对普通人造成的灾害无法计数。   这样的鬼王,倒确实是符合游戏介绍里对他的描述了。   羽原雅之看向被妻子搀扶着坐起身的产屋敷主公,以及在听到他的回应时露出的惊讶反应。   “我希望鬼杀队可以配合我一下。”羽原雅之开口。   “我也挺期待,无惨到时见到我的反应啊。”   …………   城镇,某处人类宅邸。   鬼舞辻无惨的心情极其不愉快。   先是下弦六的累死去,他怒而召集剩余的五位下弦并处死,只留下那个还算中意的下弦一,要他去变得更强,杀死猎鬼人——尤其是耳朵上佩戴有日轮花札的那个。   后来通过血液链接间的视觉共享,他看见那个下弦一快要打不过后,又特意将附近的上弦三派过去。   上弦的鬼近百年没有变动,杀死过鬼杀队里的许多【柱】级别剑士。   将猗窝座派过去,杀死在场的那几个猎鬼人,应当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那个戴着日轮花札耳饰、还会使用日之呼吸的猎鬼人,应当很快就会死去才对。   结果,即使连这点期望,鬼舞辻无惨也没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猗窝座没能杀死任何人,有持刀的另一只鬼闯入战场,挥刀再次唤起他对日之呼吸的恐惧。   比那个佩戴花札耳饰的实力更强的鬼、脱离他掌控的鬼,出现了。   哪怕猗窝座能与他打得有来有回、甚至更占据优势,这样的恐惧也不能减少半分。   但他绞尽脑汁,也不记得自己转化过这样的人类。   会呼吸法的剑士,眼下应当只有黑死牟才对。   为何会出现这家伙?   他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莫非,是那个背叛他的家伙——那个珠世制造出来的吗!该死的女人,半点也不消停!   鬼舞辻无惨对此咬牙切齿,只想立刻抹除这个心腹大患。   上一个怪物的出现,令他不得不躲藏了近百年,直到对方去世才敢出来活动。   但倘若这家伙还是会使用日之呼吸的鬼,根本没有能熬到对方老死的机会……!   很快,鬼舞辻无惨从其它鬼的视角里,窥见对方的身影。   就像佩戴有日轮花札的那个猎鬼人拥有一位身为鬼的妹妹那般,他也加入鬼杀队,获得了一柄能够杀死鬼的日轮刀,与炼狱杏寿郎一起行动。   不用担心身体受伤死去,他的战斗风格更激进,如同摧枯拉朽的火龙卷风,轻易便将那些鬼送下地狱,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果然是与那个怪物相同的日之呼吸,那股被砍到后熟悉的灼烧痛苦,甚至能沿着血液链接的共享一直蔓延到他这里。   刻入细胞的记忆被唤醒,鬼舞辻无惨被迫反复回忆他当时被继国缘一挥刀斩得濒死的耻辱绝境。   那个混账、那个混账,必须要杀死他,必须尽快杀死他……!   同样正忍受细胞灼烧痛楚的鬼舞辻无惨恨得指尖落在书页上,转瞬间重重犁出深深的抓痕,飞起无数纸屑。   为此,他让鸣女确认到羽原雅之的位置后,不惜派出上弦一黑死牟,要他去杀死那个使用日之呼吸的剑士,将后者彻底吸收,不再来碍他的眼。   鸣女的血鬼术非常特殊,是极其罕见的空间系能力。   她拥有一整座可以随意变换形态的地下无限城,还能通过拨动四弦筑前琵琶的方式,将知晓位置的人进行远程传送。   最初的战况很顺利,即使黑死牟吃惊对方为什么会使用他的剑招也没有留手,而是认真以如今更为精进的剑术对付他。   在剑术的造诣上,这些鬼杀队的【柱】纵然来上两、三个,对黑死牟也无法造成致命威胁。   也就是有这个会日之呼吸的鬼顶在最前方,无需在意身体的损伤,他才没能杀掉那些【柱】,还有另一位耳朵上戴着缘一独有的日轮花札耳饰,与妹妹一同作战的少年。   但他们依然在努力对抗,一直战斗到深夜也不肯退让。   鬼舞辻无惨旁观得心头火起,恨不得这些碍眼的家伙快点死在他眼前。   “鸣女!”他提高声音,“将半天狗和玉壶也送过去!”   “是,无惨大人。”   如此一来,这场混战便打得相当煎熬而焦灼。   原本合作的【柱】与灶门炭治郎以及祢豆子被迫分散,各自去对付送过来的上弦鬼。   黑死牟独自对上羽原雅之,却依然不能立刻获得胜利。   “这是……为何……”他对此感到困惑。   “因为你是一位很好的师傅啊,严胜。”   羽原雅之微笑道,“教导学生时完全不藏私,连自己剑招的弱点也会诚实指出来,要我往后使用时注意。”   “你……”   被喊出人类时期的名字,黑死牟露出明显的惊讶反应。   “马上就要天亮了,你还是快点离开这里比较好。”   羽原雅之挥刀格挡住他的一记月之呼吸剑型,借力撤开数米,停在原地。   位于他背后的天际线,已隐约升起丝丝缕缕的霞光。   黑死牟正要通过鸣女掌控的无限城传送走,却发现鸣女并不回应他通过血液链接传递过去的声音。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无惨大人不希望他们离开这里,他想要他们拖住眼前这个会日之呼吸的鬼,要他们一起在太阳下同归于尽。   为了彻底杀死能带给他性命威胁的敌人,鬼舞辻无惨能做出任何残酷的决策。   哪怕是牺牲三只上弦鬼也在所不惜。   羽原雅之见黑死牟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却重新对着他架起刀刃时,便也明白了无惨的目的。   他气笑了。   “真敢做啊,那个无惨。”   在彻底升起的阳光照耀下,羽原雅之的身体与缄默闭上六目的黑死牟同样,迅速消散如茎叶上的露珠,很快就蒸发殆尽,连一片衣角也没有剩下。   原处只剩下黑死牟的整套衣物,以及一根断成两截的短笛。   上弦四与上弦五也悲鸣着死去了,灶门炭治郎冲过去想要抱紧最后时刻也在努力作战的祢豆子,却始终差她两步,眼看着同样要死在阳光里——   而在那最后时刻,却是通过半天狗视角远程监控战场的鬼舞辻无惨喜出望外,霍然起身。   “那个女孩,祢豆子是吗,她竟然克服了阳光!”   “将她传送过来!”   他在这千年来唯一的渴望,能够克服阳光、成为不老不死的完美生物的渴望,竟然就在敌人死在他眼前的这一刻,同时实现了!   鸣女听命,拨动方才还见死不救的琵琶。   众目睽睽下,刚来到阴影处的祢豆子所在位置骤然拉开一道障子门,令她迅速坠落下去。   再下一个瞬间,障子门合拢,重新化作夯实的土地,好似方才的景象从未发生过。   没能捉住祢豆子的灶门炭治郎踉跄两步,跪坐在地。   朝阳彻底升起,现场已经彻底没有鬼的痕迹。   ——然而,在另一侧。   在彻底躲避了阳光,空间无限堆叠转换的地下深处。   一座内部没有上与下、天与地之分的无限城,实如其名,在光怪陆离的烛火辉映中,数不清的回廊、和屋与阶梯不断朝更远处延伸、扭曲、相接,根本望不见尽头。   那位克服了阳光的少女落在空中,甚至来不及着地,便被一根长有巨大怪口的血肉触手自下而上地迎面张开,狠狠咬住,吞入腹中。   甚至还打了个满足的嗝。   “这样一来,只要我彻底吸收她的细胞,也能获得克服阳光的能力……呵呵,我的夙愿即将完成,就在不远的此刻!”   鬼舞辻无惨将扭曲成巨大血肉异形的左手收回,边自言自语出声。   他的心情愉快极了,根本不在意他方才究竟死了多少属下。   只要他的目标能够达成,死了谁,死了多少人都无所谓。   鬼舞辻无惨是这么想的。   ——羽原雅之却并不这样认为。   “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啊,无惨。”   他并拢二指,发动咒法。   “我原本还在头疼该怎么骗你吃下去呢,结果你这么主动,倒是让我省去许多功夫。在这点上,我可以夸奖你哦。”   出于对日之呼吸的忌惮,即使羽原雅之表现出自己能克服阳光,对方反而会更加不敢靠近他。   因此,他需要鬼杀队的配合。   用【幻日】制造出另一个他,叠加鬼的拟态能力与人为的刻意装扮,羽原雅之顺利将自己伪装成不会受到鬼舞辻无惨警觉的“祢豆子”。   所谓的在太阳下消散,不过是解除【幻日】的咒法罢了。   在鬼舞辻无惨吞噬他的刹那间,【幻日】咒法再次发动,将本体移到安全的另一处。   即使他察觉到这片空间里又多出第二人的气息也无济于事,血已吞下,【缚狱】生效。   于是,方才那个应当消散在阳光里的家伙再次出现,不紧不慢的说着话,闲庭信步如回到自己的领地。   鬼舞辻无惨的表情肉眼可见变得僵硬,甚至难以置信得想要扭头去找来源——完全动不了!   “嘘……我劝你不要想着将我传送出去哦,我的咒法有距离限制,你如果距离我太远,是会直接爆体而亡的。”   羽原雅之微笑着,随口说出鬼舞辻无惨根本不敢去赌真伪的谎言。   “你究竟是,怎么……”   直到此刻才发现是自己被耍、甚至落到这个混账手里,鬼舞辻无惨恨得眼眶都渗出血来,却连一步也动不了。   哪怕对方已来到他的身前,随意将手掌贴在他的面上,如此怠慢且轻佻的抚弄,却连半点反抗的余地也没有。   耻辱、耻辱、耻辱耻辱耻辱耻辱!!   即使想要分解体内不属于自己的那份血,竟然也会失败!   这个该死的混账,这个拥有与怪物相同的呼吸,血鬼术又古怪到可怕的卑鄙家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吞下我的血,总归要有代价的啊。”   羽原雅之笑着抚摸那张漂亮的脸,眼底却是冰冷如望不到底的深海。   “你在这里做的一切,都让我非常、非常的不高兴,亲爱的。”   “没有我的管教,你竟然就会长成这样的坏孩子吗?”   “——真是,太不像话了。”   在鬼舞辻无惨睁大的梅红鬼瞳中,属于他自己的那条领带被解开,盖了过来,在他脑后灵巧打了个结。   腰间的皮带同样被抽出,绕过他被动交叠在身后的双手手腕,扎紧。   连带他的姿势也被那只手压着往下,往下,直至跪在这片安静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次吞下的血太大量,以至于鬼舞辻无惨不仅无法动弹,甚至无法使用自己的任何能力。   鸣女独自待在这座无限城的正中心,此刻并不在靠近出口的他身边;而鬼舞辻无惨恼恨又恐惧的发现,他连通过血液链接给她下达命令都做不到。   ——就好像,他重新变回了一个虚弱无力的……普通人类。   视觉被遮蔽,听觉与触感便在剧烈跳动的心脏鼓噪声中放大,将一点一滴都感知得极为清晰。   例如,他能听见刀镡被拇指顶开,有金属缓慢摩擦过木制刀鞘的声响。   还有彻底抽出的刀刃在空气里发出轻微的嗡鸣,挥动,靠近,直至轻慢地拍了拍他的面颊。   如此冰冷而莫大的侮辱,几乎令他瞬间暴怒着绷紧全身肌肉,想要杀死这个竟敢这样对待他的混账…!!   然而,对方的下一句话,就令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僵硬。   “如果我使用日之呼吸,是不是就能用这把日轮刀砍下你的脑袋,一点一点灼烧你的身体,直到你的最后一片肉也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死亡?”   察觉到他忽然暴涨的恐惧,那道响起在黑暗里的声音又低低笑了起来。   “说中了啊。你很害怕这个,是不是?”   “…………”   鬼舞辻无惨跪在地上,被束缚在后腰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不住颤抖。   却没有办法反驳哪怕半个字。   羽原雅之居高临下看着他,原先贴着面颊的刀身移开,下落,直至刃尖的锋利触感落在那截仰起的脖颈处。   微微施力压下时,便能获得皮肤凹陷进去的鲜活反馈,如此富有生命力,几乎能感知到那苍白肌肤下奔涌的血。   再用点力,就可以贯穿它。   其实这柄刀是用他的血肉制造出的,并不是日轮刀,就算用上日之呼吸,也杀不死无惨。   但对方不知道。   于是,当羽原雅之将【缚狱】稍微松开一些,便能看见对方的身体肉眼可见绷紧,透出那份极致屈辱下又藏不住惊恐与瑟缩的畏惧反应。   如此怕死,倒是有点意思了。   羽原雅之饶有兴味的眯起眼。   在鬼舞辻无惨连大脑都快因恐惧而化作空茫、只能等待裁决的那片黑暗里,对方的声音,也终于再度残忍地响起来。   “刀柄还是刀身,来选一个舔吧。” 第67章   何等屈辱的选项。   鬼舞辻无惨因这份被轻蔑对待的羞辱感,气得整个身体都在发颤,血液上涌,耳朵发出嗡鸣似的噪音,几乎停止了思考的。   在过往的千年时间里,他始终都是高高在上的,没人可以忤逆他的意志,从他口中说出的一切内容就是绝对的正确。   他可以随心所欲的杀死任何人或鬼,赐予他们痛苦、怜悯或恩典。   这些都是他只凭自己心情做主,占据着绝对的主导权地位——其余人都将在他面前跪拜,连头也不准抬起。   但此时此刻,他被这个鬼反过来压制了。   他被束缚住行动、被遮蔽视线,被一柄能要他命的日轮刀轻佻地拍在面颊,又点在滚动的喉结下方。   只需要一点力气,对方就能轻松刺穿他的喉咙。   倘若再使用日之呼吸,那处伤口即使愈合,附近的细胞也会持续获得灼烧的痛楚,长年累月也不会停息。   他的求生欲已驱使这副身体变得僵硬、紧绷,如同弱小的生物遇到它的天敌,只能装死以求保命。   但这没有用。   这个鬼甚至知道继国缘一杀他的情况——他清楚他即使被砍下脖颈也不会死去,才会说要将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切碎,用日之呼吸烧尽所有残留的细胞。   抵在脖颈上的刃尖又施加了一分力道。   鬼舞辻无惨的喉结颤抖着滚动,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逃命或屈服的悲鸣。   为了活命,他什么都能做到。   他可以坚持不懈的寻找蓝色彼岸花,可以自学现代医术,可以想方设法制造出克服太阳体质的鬼……   他也可以在无限城里,在死亡的阴影里,低下头颅。   【缚狱】再次被松开些许,调整到能够让鬼舞辻无惨小范围的活动、但力道比普通人还不如的水平。   有副本外的无惨给羽原雅之反复练手,他早就在如何压制对方这方面摸索出了熟练的经验,保证让这个鬼王只能徒劳喘息,连挣开皮带、挥拳袭击他的力量都无法蓄起,更别提主动解开领带。   在略微放松的管制下,鬼舞辻无惨的舌头终于可以活动,但没有立即作出回答。   即使再如何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挺直惯了的脊背,向来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自尊心,都不容许他真正低下头去。   于是,那条想要回答的舌头被冻僵般,死死抵住齿后。   微张开的口中,有隐约的上下两对尖牙若隐若现,搭配其中那点殷红的舌面,衬托出红的更红,白的更白,如同落在雪地里的红梅,更是漂亮极了。   羽原雅之将这点好光景收进眼底,唇角弯出一个无声的愉悦弧度。   “再不回答,我就默认你两个都选。”   他笑得很温和,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吞。   “不过,它会换个地方。”   再开口时,听见的内容却足以令鬼舞辻无惨的心脏剧烈跳动,因震惊与错愕而无意识仰起脑袋,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而羽原雅之向来是很体谅对方的,便又耐心的,细致的,为他讲解清楚细节。   “我会将这刀直接贯进去,看着你流出狼狈的血,却还要因此感到更强烈的欢愉——然后因为羞耻而陷入更深的自我质疑中去,身体却又被这反应再度催化……”   跪在羽原雅之眼底的这具身体,开始绷得更僵硬,却又因巨大的愤怒而颤抖着,不得不面对自己即将落入绝望里的事实。   “呵呵,你在紧张吗,无惨?忘记自己是鬼了吗?无论身体受到什么伤害,都会立刻痊愈的。”   “不要紧,我会充分给你时间考虑的。嗯,先从刀柄开始吧。直到你在它彻底进入前、愿意开口回答为止,我都会耐心等待着。”   羽原雅之口中说着安抚的话语,点在颤动喉结下的刀尖却已沿着脖颈缓慢往下滑,一颗一颗地割开深色马甲的纽扣,令镶嵌有宝石的这些昂贵装饰接二连三地跌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   无法再固定的修身西装马甲也微微敞开,被羽原雅之用刀尖分别挑去两侧,露出最里面那件纯白衬衫。   原本那条系得端正的黑色领带,此刻早已蒙在他的眼睛上,彻底隔绝视线。   羽原雅之的动作不紧不慢,将话也说得相当随意,似乎只是在与鬼舞辻无惨玩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但对于鬼舞辻无惨而言,流淌在体内的血液泵得厉害,心脏的跳动早已失去规律,颤抖攥紧的指缝间更是已溢出屈辱的血。   他双膝跪在地面,看不见对方的动作,却能感知到那柄日轮刀是如何被对方握在掌中,轻巧贴着他的肌肤游走,将他的情绪与反应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个鬼如此轻慢的对他,就像在用小刀削一个握在五指间的苹果,先将外衣剥去一层,又开始仔细剔除果核,让它最后能在他手中榨出最甘美、最丰沛的汁液。   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在发颤。   衬衫彻底松垮着垂落,被刀尖轻轻滑过的肌肤拂起层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凉意。   最后一颗纽扣落在地面,砸出裁决似的一声。   在巨大的畏惧与没有反抗余地的绝路面前,鬼舞辻无惨终于舍得开口。   “刀……刀柄。”   他哑着声音,逐字逐句挤出回答。   正要继续落在裤腰纽扣上的刀尖停住。   在鬼舞辻无惨暗地里的大松口气中,那柄该死的日轮刀终于被挪开,收进刀鞘里。   接着,那柄刀被调转过来,反握在五指间,将刀柄那处递到鬼舞辻无惨的嘴旁,甚至贴心的碰了一碰,示意他注意位置。   “开始吧。”   那道好似恶魔的声音微笑着,自黑暗的上空清晰传来。   “这可是为了你好,不让自己等会受太多罪。”   话里的暗示意味太明显。   隐忍着内心巨大耻辱、正缓慢张口的鬼舞辻无惨同样能领悟到话外之意,瞬间仰起脑袋,不可置信出声。   “你答应过我,只要做出选择就……!”   “只是顺序的区别而已。”   羽原雅之微微眯起眼眸,嗓音丝滑柔和,却只令对方颤得更厉害,“我有说过‘你可以不做’这种承诺吗?”   从头到尾,他就没有与鬼舞辻无惨做交易。   他只是单方面决定了要施加给对方的惩罚。   彻底的,严苛的,不容置喙的。   鬼舞辻无惨也逐渐明白了这点。他没有选择的权力。   他的双手被束缚在身后,从未真正锻炼过的身体也没办法很好的保持平衡,导致重新去找刀柄的位置时,身体往前探得太厉害,险些栽了一下。   羽原雅之始终微微笑着旁观,看他终于凑了过来,压抑着心底翻涌的巨大耻辱,缓慢张口,令那点殷红迅速扩大,又缓慢消失。   这柄刀是羽原雅之用自己的血肉锻造而成,自然也没有用棉绳缠起的柄卷,通体是光滑的,带有一点冷硬的触感。   也属于羽原雅之身体的一部分,能感知到刀身传来的任何反馈。   柔软的、湿润的、又有着比人体更高一些的温度,极为不甘心地,一点一点将刀柄彻底容纳进去。   这种体验还是第一次,实在新奇。   羽原雅之握住同样用自己血肉打造出的刀鞘部分,忽然往前送了一截。   “……唔!!”   耳边传来清晰的一声闷闷干呕,带着明显的咳嗽。   这个鬼舞辻无惨可不是副本外的无惨,从来没有让外来的异物以这种方式触碰到咽喉深处。   因此,他的咽射反应也格外剧烈,肌肉痉挛着绞紧,来不及吞咽的唾液将下巴染得湿漉漉一片晶莹。   也由于这份从未做出过的耻辱行为,鬼舞辻无惨的身体战栗得尤其厉害,恨意与怒火几乎席卷了整个大脑,烧得他胸膛剧烈起伏,喉咙挤出难以抑制的咕噜声响,似乎被什么呛得厉害。   而他的身体,也在迅速升温。   羽原雅之不会让他用慢吞吞的动作敷衍过去,主动掌控节奏,直到对方无法忍耐为止。   【缚狱】的咒法持续生效,这柄刀也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   那么理所当然,只要他不主动解释,鬼舞辻无惨永远无法理解自己为何只是做出如此耻辱的行为,身体却如烧开的蒸汽在锅顶沸腾,无法遏制地感到灼烫般的疼痛——   并进一步化作兴奋。   他的身体到哪种程度会发生哪种反应,羽原雅之再了解不过。   唇角的弧度变得更大一些,他让那点呼吸变得忽轻忽重,忽而急促,忽而停滞;其中又夹杂着咽不下去的闷咳,以及极度抗拒下听起来倒更像是期待的呜咽。   “话说回来,我看见你给十二鬼月的眼睛里写了字啊。”   羽原雅之没有在意他的挣扎与渴望,而是漫不经心地提起另一个话题。   “你虽然不肯承认,但果然其实很喜欢被这样对待吧?只是没有人敢这样对你,才会施加到其他人身体上。”   他指的是副本外的无惨,虹膜里被强行刻下了雅之这个名字。   眼前这个无惨,理应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的。   被蒙住眼睛的他无法瞪向羽原雅之,也依旧表现出了极度的愤怒,以至于后者都能感知到刀柄上传来被牙齿咬合的恨恨反馈。   真是的,不愧是副本里没有被他管教过的无惨,连牙齿都学不会好好收起来。   他抽出刀柄,换来鬼舞辻无惨泄力般的垂下脑袋,如同溺水太久后终于被救上岸的濒死旅人,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但很快,他察觉到有指尖触碰到西装裤的布料,亲自动手,慢条斯理的解开那枚纽扣。   “等等,这里,不行……!”   鬼舞辻无惨嗓音沙哑,想拼命闪躲也做不到,被咒法牢牢钉在原地,只好尝试与这个变态摆事实,希望能让他也有所顾虑。   “这里是…鸣女的无限城……她能…感知到这片空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话没有说完,便被另一只手抚上了面颊,又用拇指去摩挲那开合间仍旧晶莹艳红的唇瓣,似乎在怜惜一样沾上污斑的珍宝。   “你是在威胁我吗,亲爱的?”   往日总是我行我素到极点的鬼舞辻无惨,遇到了更加不讲道理的羽原雅之。   而且,比他更敏锐。   眼眸眯了眯,羽原雅之微笑,“你会允许自己这副模样被那位手下看见吗?不是从一开始就切断她那边的视觉了吗?无惨,我可从来没有教过你能对我撒谎啊。”   那柄刀好似戒尺,被朝前伸着握在五指间,穿过双腿间的空隙后与地板平行,随意朝上拍了拍。   “唔……!”   失去视觉的鬼舞辻无惨被突如其来拍打了一记,反应极为强烈。   遑论,竟然是如此……如此……平常根本不会触碰到的位置……!   鬼舞辻无惨心底再恨怒交织,身体的反应却因大脑神经的操控而显得尤为坦诚。   就像忽然扔进油锅的鱼,肌肉瞬间弹跳着朝上收紧,呼出明显颤抖的一声喘息。   隔了好一会,他的身体才缓慢放松。   羽原雅之再次挥出下一记拍击。   鬼舞辻无惨又再次因这份刺激而绷紧腰腹,因被束缚的双手而不得不仰起上半身保持重心,没有逃避的余地。   唇瓣微微张开,似乎想要高声叱骂羽原雅之的不敬与冒犯,却又开始畏惧更多的惩罚,而不得不卡在仍残留有撑开幻觉的喉咙里。   “接下来的每一次都要报数,无惨。”   羽原雅之却微笑着,继续下达更严苛的一条指令,丝毫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来试试看要用多少次,才会出现让我满意的场面吧。” 第68章   无限城内。   这片仅有烛火照明的幽暗地下空间,天然便能营造出一片绝对封闭、却又不那么私密的场所。   无数和屋、阶梯与游廊早已超出人力所能建造的极限,交错分布在任何方向、任何位置。   如同反复用人造建筑去织出密集的蛛网,一层一层地不断堆叠,直至将真正的中心严实包裹起来。   跪坐在锦垫上的鸣女被切断视觉,却依然可以单手压住筑前琵琶的琴弦,用另一只手的拨子轻巧划过。   ——又一扇障子门凭空闭拢,从零开始飞速构建出一栋新的和屋,为那片早已密密麻麻的茧巢再添上一根丝线的节点。   【缚狱】的咒法束缚程度降低,鬼舞辻无惨却没有恢复鸣女的视觉。   而是要求她在自己指定的位置不停地构建出新的建筑,将这片空间围着严实一点、再严实一点。   在这片非人的“巢穴”深处,有沙哑的喘息声响起。   羞耻的,隐忍的,恨意丛生的。   却又是潮闷的、高热的、焦躁干渴的。   自不肯发出声音的闷哼开始,或许还能依靠急促的呼吸来压下可悲的、代表着彻底屈服的耻辱反应。   但这样的情况撑不住多久,便被稳定且清晰的报数要求彻底打乱。   “……十五。”   “……十…六。”   “……十、十七…唔!”   当第一声没有压住的低哼漏出齿间,后续的喘息声便如同绷断了线的珠子,接二连三地落向木质的光滑地板上,敲出滴滴答答的痕迹。   接着,便是一声好整以暇的低笑。   “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会坚持更长时间。”   只有偏急促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的空间回荡着,伴随有带着一点点吞咽似的喘息。   跪在地上的某位鬼王不肯说话,另一道嗓音却不会如此轻松就放过他。   “嗯——该不会,你活了这么长时间,其实还是零经验吧,无惨?”   甚至偏要用那种若有所悟般的口吻,微笑着挖出他的隐私,如同将它晒在太阳下那般,直白而彻底的摊开在他面前。   “…………!”   喘息的声音停止了,又没有完全停止。   确实尝试强制将过于明显的呼吸声完全抑制下去的意图,似乎不想在另一人面前暴露出自己没能始终抵抗的高傲与自尊。   “!!”   但在下一刻,他又咬紧牙关,脖颈近乎爆出根根隐忍的青筋,整个身体都往上抬高,依然被蒙着眼的脑袋本能仰起。   仿佛这样就能让他离开快要溺毙的暗涌深潮,露出已然汗津津的额发,墨黑而微卷,暧昧地贴在同样因极度的隐忍而浮现隐隐经络的面颊上。   然而,事实的真相是——   事实的真相是,他依然被强硬跪在原地,依然接受着那柄日轮刀的问责,依然只能在忍到接近窒息时,才肯从闷闷震动的胸膛里挤出一点带有明显黏腻鼻音的低哼与哑声喘息。   多数时候,还会有双手手腕在皮带的束缚间不断挣扎的响动,但全部都不是他故意的。   倘若换成金铃,此刻恐怕早已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被刀身击打的部位太过敏感,哪怕施加的力道足够恰到好处,也依然会不断叠加一记又一记的钝痛,不断浮现的红肿又因再生能力而飞速消失,令那处的肌肤永远是苍白而细腻的。   如同不停的崩断丝线,又持续被修好的珍贵绸缎。   但在这样的行为下,反倒好似变成了鬼舞辻无惨在不停地主动修复自己的身体,只为了让羽原雅之每一次的击打都好似第一次。   可那每一次反馈至精神层面的酸涩胀痛,以及持续堆叠的灼烫幻觉,都在令鬼舞辻无惨的意识逐渐走向崩溃前夕的涣散。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三十七……呃嗯!”   带着一点压抑至极限后的反弹,一连串窸窸窣窣的响动迅速响起,噪杂错乱。   好似有人在低笑,好似有液体溅落在地板的声音,也好似有人在受不住得挣扎,每一次大口的呼吸皆透着湿漉漉的哽咽,又混进些许自鼻间吐出的闷闷泣音。   这样的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停止。   空气安静片刻。   鬼舞辻无惨无力垂下脑袋,视野依然满目黑暗,领带早已洇湿出大面积痕迹。   恶魔般的轻语却又絮絮响起,咬字间呼出明显的笑意,恶劣又冷酷。   “既然你已经让我见识了两次好风景,撒谎的惩罚就暂时到这结束。接着,让我们继续刚才没有做完的后半段。”   眼前的身体,极为明显的迅速僵硬了。   “不,我已经……!”   在这片无数烛火摇曳的、被强行隔断出私密的潮热空间里,只有鬼舞辻无惨在痉挛着绞紧,绷直,又被动撑开后。   只能脱力地躬低整个上半身,垂落在空中的发梢跟着羽原雅之的动作,一下一下摇晃。   被挑开的衬衫与马甲衣摆散开在胸前两侧,也跟着一摇一晃。   真是越来越狼狈不堪了啊。   一开始的意气风发,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布了层薄汗的肌肤本要相比衬衫更显苍白,此刻却透着滚烫的浅绯色泽,在每一次施力下不断颤抖。   如同冰火交织的巨大刺激使他说不出话来,一直在喘息,一直在喘息。   间隔时间越来越短,声音越来越急促错乱。   即使羽原雅之再说些什么话,他也没办法回应了。   接收的刺激实在太过头,塞满身体后又不断往外溢,滴滴答答,漏得到处都是。   无限城里看不见天空,自然也不清楚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   到这种状态,羽原雅之通常都会及时收手,不会玩得让无惨对他生上足足三天的气。   他向来是喜欢将自己最完美的一面露在外面的,一切失礼的体态与表情都被禁止存在。   偏偏他在曾经最绝望的时刻,遇到了羽原雅之。   被毫不留情的规训,被严厉到苛刻的指导,被随心所欲的肆意对待。   无论多么失控的丢脸反应,他都已经暴露在羽原雅之眼底过了。   从一开始咬牙切齿要杀了他,到依恋度在反复折腾中被刷高后,竟也会开始服从、主动向他索求——哪怕往往是打着饥饿的名号。   总而言之,副本外的无惨早就被迫习惯了,对羽原雅之的作风也早已熟稔,精神上的耐受度反而逐步提高。   而这位鬼舞辻无惨,还是第一次。   不论被【缚狱】控制身体,还是被强硬要求“舔”、“责打”、“报数”,乃至被动接收的填满,都是极其陌生的初次体验。   身体的感知却被羽原雅之强行拔高一个级别,再叠加屈辱的下跪与不断冲击神经的欢愉,以及如催化剂般恰到好处的疼痛。   在羽原雅之又一次故意快速抽出刀柄时。   鬼舞辻无惨再如何抗拒,身体却本能地弓紧,又一次被动迎合了对方的期待。   他已经无法再顾忌失态不失态了,脑袋兀自高高仰起,反复摩擦到殷红的唇瓣微张,却无法从那里挤出任何一点音节。   这份无声的寂静如同溅起在海面的浪花,随着风浪忽而跃起,悬停在最高点短暂片刻。   羽原雅之见多了,对无惨这个状态很清楚。   等再过一会儿,对方就会如浪花崩塌般重新扑回海面,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却无法止住那一阵一阵的肌肉痉挛,很长一段时间都要沉浸在无法轻易消散的余韵里。   不论地板或床褥,总是会被他搞得一片狼藉。   如果再有点剩余的力气,他会瞪过来几眼,或是多骂出一句“混账”、“变态”之类的代称;   但如果连这点精力都被榨干,他便只会趴伏着,面朝下慢慢喘息,连视线的落点都要空茫许久,才能缓慢找回思考的理智。   羽原雅之也准备等他恢复一些,再继续后半场。   然而。   他低估了副本内无惨初次遭受这些的精神承受极限。   ——周遭环境瞬间定格。   【《守护》副本结束。】   【恭喜,您解锁了新的隐藏身份:“鬼”。】   【请注意,该特殊身份与您的初始天赋互相冲突,不可兼容,经调整后如下:该特殊身份默认持续开启,仅与鬼舞辻无惨对您的依恋度有关。】   【当鬼舞辻无惨对您的依恋度越高,您能从鬼舞辻无惨那里接收到的力量便越强,体能素质与恢复能力都会逐渐靠近“鬼”。】   【请注意:当鬼舞辻无惨对您的依恋度超过60时,您可成为与鬼王“共生”的特殊存在,但依然能迎来死亡。】   【恭喜,您的初始天赋能量+4%。】   【恭喜,您的初始天赋能量已超过90%,解锁核心天赋技能:『神器』。】   【『神器』:高天原的神祇从不与人间生灵平等行走于大地之上,却愿向死后滞留世间的亡灵施下怜悯的恩典。拥有天照大神血脉的您同样继承了这份宝贵的天赋,可通过赐名来收服非自杀者的游荡亡灵,让他们化作独属于您的『神器』,成为您拥有的力量之一。】   【注意:亡灵能化作的『神器』样式包括武器、坐骑、饰品或特殊现象等等,拥有的特殊能力也并不一致。】   【注意:每位神祇能收纳的最大『神器』数量有限,且会被心生恶念的『神器』刺伤;若是犯下罪行,神祇也同样会遭致诅咒。请务必谨慎选择收服对象。】   【注意:当神器选择收服亡灵作为『神器』时,将会获得亡灵生前的所有记忆。与此同时,『神器』本人将会失去所有生前记忆。】   【注意:倘若『神器』知晓了自己生前的真实姓名,那么,此『神器』就会立刻回想起自己生前记忆,其拥有的负面情绪或许会瞬间吞噬『神器』,使其精神崩溃,连带刺伤收服该神器的神祇。获得生前记忆后仍能作为『神器』存活的概率极低,万不可轻易尝试。】   长长的一连串加粗字体警告,全部都是在提醒羽原雅之。   不能鲁莽的随便收服亡灵作为他的『神器』,也绝对不可让『神器』知道自己生前的姓名。   等羽原雅之确定自己读完了这上面的每个字后,系统才继续弹出新的通知。   【获得阴阳师咒法:云无晴。您可在获取敌人的真名后,强制命令对方回答您的问题;或是在短时间内植入幻觉,迷惑敌人。该咒法的效果取决于您的初始天赋能量,以及敌人的意志抗性强度。】   【您将传送出副本,请做好准备……3、2、1。】 第69章(含感谢人间第一流YA的深水加更)   也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故意的,羽原雅之每次在副本里折腾鬼舞辻无惨时,都会不小心忘记当副本结束后,所有施加在他身体上的反馈都会同步映射到副本外无惨的身体上。   一瞬间。   而这种情况,对鬼舞辻无惨来说,永远是突如其来到令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备的。   此时此刻,鬼舞辻无惨正拦在他看中的这个未来属下的正前方,思考等会怎么说服羽原雅之同意他将对方变成鬼。   虽说他也可以先斩后奏,但又不是做一次性买卖,如果这次没有经过那个神官同意就将对方变成鬼的话,他之后还不知道要遭受多少折腾。   还有可能被彻底剥夺将他人变成鬼的权力。   想要找到十二只左右的强大的鬼的计划,也会跟着直接夭折。   这么一衡量,先斩后奏的做法就实在太不划算了,还不如忍气吞声去跟他说一声,也能算是告知过了。   反正这小子杀了这么多人,走正常的律法裁决必定死路一条,大概率也不会拒绝变鬼的邀请。   在心底迅速斟酌利害完毕,鬼舞辻无惨的梅红鬼瞳微动,重新看向眼前这个踉踉跄跄走上桥面、连纯白道服都被彻底染透血污的少年。   哪怕对方沙哑着嗓音说什么“杀了你”之类的狠话,鬼舞辻无惨也压根没往心里去。   如果换个场所,他可能会因为这句死亡威胁而勃然大怒。   但眼下的他心情还算愉快,也愿意给自己看中的未来下属一点宽容的余地。   “你……”   又一阵夜风拂来,墨发连带衣摆悠然扬起的鬼舞辻无惨双手揣在拢起的袖袍里,正要开口。   只吐出一个音节,他的话语便忽然突兀停在半截,像弦断后戛然而止的音符。   此刻——还没有被赐名猗窝座、仅剩一心求死的人类少年狛治,也由于眼前有个家伙挡住了他想要寻死的路,又不受他话语的威慑,而不得不停下脚步。   杀死剑道场那些人,是因为他们全部都该死。   但对于眼前这个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又说着什么无趣的家伙……   狛治的动作停顿片刻,才缓慢移开注视着那个狩衣青年的、疲倦而麻木的目光,看向挡在他正前方的另一人。   自走出那间剑道场的第一步起,他对这世间已无留恋,只想就这样彻底死去。   无论倒在哪个地方都行,无论用什么方式都无所谓。   然而,就算是这样的想法,也要被人来打搅吗。   他这么死气沉沉想着,连带那透出筋疲力尽的目光,也终于再聚起些许焦距,看向眼前这座桥面——   什么都没有。   狛治怔住。   刚才还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家伙,用轻慢口吻说着无趣的家伙,就这样突然消失在了那里,只留下空荡荡的木桥。   以及正在朝这边走来的狩衣青年。   看见狛治终于将注意力又放回他身上了,狩衣青年微笑着,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真是不好意思,我家无惨总是学不会好好说话。”   他的嗓音温文尔雅,连唇边弯起的微笑也显得十分亲切,轻易便能令对方放下戒心。   “请你见谅,我已经在惩罚他了。”   惩……罚?   但是,人已经不见了,究竟是在哪里惩罚……算了,怎么样都…与他无关……   近乎冻结住的瞳孔只微微转动了下,狛治步伐艰涩挪动,想继续往前走去。   ——这次,是被那位狩衣青年拦在前方。   “我收到了关于你的传闻,特意连夜赶来这里。”   那人的声音依然是温和的,透出对他显而易见的担忧与关心。   “你看起来糟糕透了,需要我的帮助吗?请尽管开口。”   狛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会对这番关心产生任何反应。   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人已经死了,不管哪边都是如此,只剩下他这个最后该死的人,还没有死去。   遑论,他不愿回忆发生的事情,哪怕只是一星半点的片刻场景。   “不用…你管。”   狛治想要绕开他。   却因为狩衣青年的下一句话,死死钉在原地。   “这样啊。如果你有什么烦恼,我是很欢迎你来向我倾诉的。毕竟,我有自信可以帮上你的忙,无论是想要钱财、地位,还是……”   他朝狛治眯了眯眼眸,话也讲得慢条斯理。   “【让死者复生】。”   “………”   话音落下的刹那间,狛治的眼瞳圆睁一瞬。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   “怎么可能……人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难以置信的、颤抖的,却又带着万分绝望的。   他不相信有人能让死者复活。   以往也不是没有走街串巷、宣传自己的药有多神奇的赤脚医生。   他也曾满怀希冀付钱购买后,抱在怀里一路小跑回家,给长期卧病在床的父亲吃下。   没有用。   每次都是假的。   全部都是骗子。   直到父亲自缢身亡前,他都没能找到救治父亲的办法。   他也曾祈求过天上神明,地下精怪。   无一回应。   后来,他也曾再次振作,以为命运终于愿意真正眷顾于他。   但真正的现实,便是眼下已染满污血的双手。   偏偏在这种时候,有个人跳出来,说他能够让死者复生?   开什么玩笑?   被巨大的荒谬感冲刷过后,狛治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相信,以及涌上心头的强烈愤怒。   竟然敢在这种时候,还要骗他!!   毫无征兆,狛治一抬手,便以拳背向距离他不过半米的羽原雅之挥去,既急又沉,甚至带起轻微的风声。   这样的突然发难,剑道场里那帮平时自诩本事高强的家伙,死到临头也没有一个接得住。   撕裂的肢体混成分不开的一团,腥锈的血液甚至涂满了整面天花板。   ——然而,对方竟然躲开了。   甚至是以一种相当熟稔的步伐躲开的,就好像已经与他对战过成千上万次。   狛治的拳头挥落在空中,整个人也被带着侧过身来,错愕望向他。   “如此熟悉素流,你究竟是,什么人……”   是在副本里硬生生和你打了一整夜的人。   “如何,”   在内心回答完毕的羽原雅之朝他微笑,“这回愿意让我帮助你了吗?”   能够触发副本的剧情关键人物,一直活到大正年代的鬼,甚至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丧失了身为人类时期的记忆。   而看着尚且是人类时期的他,徒手杀死六十多人后的反应却是悲恸到极点的麻木,成为一具毫无求生意志的行尸走肉。   羽原雅之想要知道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许久后,狛治终于哑声开口。   “羽原雅之。”   狛治听见对方笑着,这样介绍自己。   “是的,就是被世人唤作羽止天司命的那个,羽原雅之。”   ——神明,真的出现了。   狛治的眼眸怔怔睁着,忽然涌出大量酸涩的泪水。   ……………   可以说,有羽原雅之为自己死亡做下的布局,以及菅原道真坚持不懈给他写和歌后。   过去六百多年后的此刻,【羽原雅之】这个名字,基本可以称得上是家喻户晓。   哪怕没有记住羽原雅之这个名字的,说【羽神】或【羽止天司命】,也能迅速反应过来。   在这个游戏里,他被无数神社供奉着,又接连获得游戏给予的技能,几乎快要成为真正的【神】。   也正因如此,当羽原雅之报出自己的名字时,甚至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便能看见对方从万念俱灰的死意已决,化作泪水决堤般的骤然崩塌。   羽原雅之很有耐心的等他情绪平复,才从他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   从为了治疗生病的父亲而不断行窃,导致父亲悔恨自缢,他则成为罪人被驱逐、一路流浪开始,说到他被素流道场的庆藏收为弟子,负责照看后者的女儿,同样卧病在床的恋雪足足三年,将对方的身体养好。   从他认为罪人的自己不可能获得幸福、却被恋雪主动表示了好感,到他只是回去给老爹扫了个墓、回来便发现师父与恋雪都被隔壁的剑道场下毒害死。   这就是他向剑道场复仇、徒手杀死在场除女仆外六十七人的唯一缘由。   狛治将话说得断断续续,几度停顿。   羽原雅之安静了会,缓慢点头。   “走吧,”他开口,“带我去恋雪与你师父死去的地方。”   “您、真的可以……”   自绝境中重新燃起一点希望,狛治的声音都压不住的打颤。   “我刚才对你说的,【能让死者复生】,并不是在骗你。”   这话说得于心不忍,羽原雅之叹息垂眼,“只是,你可以承受住他们会失去所有记忆、不可再呼唤他们真名,且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找回过往的代价吗?”   “我可以。”   没有半秒钟犹豫,狛治立刻接话。   不仅如此,他朝羽原雅之单膝跪地,以一种万分郑重且肃穆的口吻,单方面向他立下誓言。   “只要能让他们复活,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直到我死前为止,这副身躯永远任您驱使。”   “不用这么认真,我不会要求你做什么。”   羽原雅之让他起身带路时,顺势偏过视线,瞥了眼那处空荡荡的桥面。   至于还被放置在结界里的无惨……   嗯……反正也有【缚狱】困着行动能力,他哪里也去不了,倒是暂时不用担心。   等会再回来捞他。   不过,看在他现在相比副本里那个无惨,已十分乖巧的份上……   “我确实可能需要拜托你一件事情,狛治。”他转回头来。   “但你有选择的权力。”   “我……”   狛治想回他全都听对方的,但羽原雅之却抬手制止他,要他等会了解清楚过后,再考虑要不要同意。   在那之前,羽原雅之会先跟着他返回,沿着血迹一路走了不短的路,直至抵达一座看起来相当恢弘的道场,有简约的木头牌匾写着【素流道场】。   越靠近这座素流道场,狛治的反应便越剧烈。   是那种想要转身逃跑、恐惧到极点,却又不得不一步一步前进的痛苦与煎熬。   即便如此,他还是带着羽原雅之来到后院。   那里并排躺着两个不大的土包,是狛治用手硬生生挖出来的。   用木头凿出来的碑很新,上面写有二人的名字,还供奉着刚放上去的花,随风摇曳。   在获得『神器』这个技能后,羽原雅之的视野范围内,多出了一些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两团散发着温暖光芒的亡灵静静漂浮在原地,毛绒绒的,甚至没有超过两只手掌合拢起来的大小。   也不是任何亡灵都有能成为神器的资质。   神明只需要看一眼亡灵形成的光团,就大致分辨出对方生前的大体年龄与样貌。   如果是一些心术不正的人,从神明看见光团的第一眼起就会直接放弃,任由亡灵独自游荡一段时间,最后回归黄泉转生。   祂们也需要防止收服的神器,反过来刺伤自己。   因此,生前越善良,性格越稳定的亡灵,越受到神明们的欢迎。   ——这些都是羽原雅之在得到『神器』的技能后,隐隐约约浮现在脑海里的认知,类似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这两个光团,羽原雅之只看一眼就明白。   如果有其它神明在这里,怕是会为了收服他们而打破头。   纯白、纯洁、纯净,是具备神器资质的天生人选。   狛治看不见亡灵的光团,只是有些紧张站在原地,很困惑羽神为何要往角落里看。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还带着晕开的些许血水。   羽原雅之让他后退几步,并交代道。   “记得将那两块墓碑倒扣,不要让他们等会直接看见自己的名字。”   那样也功亏一篑了。   等一切准备做好,羽原雅之才重新看向那两个光团。   “『既无可归之处,亦无可去之地的亡灵啊,现赐予尔等容身之所,吾名羽止天司命。获持讳名,留其于此;易名更姓,为吾眷属;以清为名,以器成契。”   “名为素,器为素。”   “——以及,名为瑞,器为瑞。”   二指并拢划落空中,有文字凭空被勾勒出来,如同出自古老蛮荒的纹样,在光芒乍亮的刹那间,飞速没入两个光团体内。   当光芒逐渐隐去之时,羽原雅之抬起的手中,正握紧其中一样神器。   他缓慢将握紧的拳头松开,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指虎。   简而言之,空手格斗的利器。   羽原雅之有点哭笑不得,这种近身武器对他来说,基本等同于鸡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   不愧是素流派的空手格斗大师,武器的变化也往这方向靠拢。   而另一样……   羽原雅之停顿片刻,将那圈晶莹如雪花构成的冰蓝念珠自手腕摘下。   这是由恋雪化作的神器,可以给敌人施加冻结或迟缓的debuff,更偏向辅助类型。   当他正式收服神器时,庆藏与恋雪的过往人生,也丝毫不差的摊开在他的记忆里。   ……与狛治说的同样。   为什么努力求生的好人,偏偏不能长命。   羽原雅之再转过身时,看见狛治已震惊到不能言语的反应。   他看不见亡灵的光团,但能亲眼目睹这片散发出的强烈光芒,以及羽原雅之手上多出的两样物品。   “素清,与瑞清。”   当羽原雅之唤出名字,解除二人神器形态的下一刻,出现在狛治面前的熟悉身影,已使他的神情彻底怔住。   在那近乎不敢相信的呆站在原地、只狼狈抬手用小臂挡住面颊的哭泣声里,有轻而温雅的女声好奇开口。   “羽原大人,为什么他在哭呢?”   “这个啊,我也不明白。”   羽原雅之将双手拢在袖袍里,朝正在朝狛治方向小心投去视线的恋雪说道。   “就由你来安慰他吧,记得要问出他的名字才行。”   “我暂时有点事情要处理,你们等会过来找我就好。”   …………   木桥上。   鬼舞辻无惨撑在地上的双手发颤,汗水已浸湿身上的衣服。   铃铛也依然响个不停,或许其中还混有乱七八糟的更多液体,但他根本无暇分辨了。   当那被压榨到极限的知觉一口气全部映射到他的身体里,恐怖的刺激一瞬间就将他催得整个栽倒,完全来不及做出回避的举动。   痛苦、快乐、食欲、燥热、闷潮……以及更多、更多的词语,在重复叠加的此刻,也开始变得极不普通。   好似要在他身体强行留下深刻的烙印,伴随着脑海里响起的数字,一遍又一遍、一轮又一轮,在漫长的烛火摇曳里,永无止境。   如果没有羽原雅之瞬间展开的结界,鬼舞辻无惨甚至都不敢想象自己刚才的失控究竟有多丢脸。   身为鬼王的他理应完全掌控这具身体,连每一个细胞都能随心所欲的改变、操纵。   然而,混账神官只需要用一次轻描淡写的记忆植入,就能让他失态到如此程度。   鬼舞辻无惨磨着牙,不得不忍受仍处在轻微痉挛状态的肌肉。   浑身上下都湿淋淋的,布料紧紧贴在肌肤上,一动又会造成新的些微刺激。   他甚至想直接跳进河里狠狠洗一通,但身体却不被允许做出如此大幅度的动作。   混蛋,变态,小心眼的神官,刚才究竟是哪里又惹到了他……!   还有、还有更重要的,那段记忆里呈现出的景象……   鬼舞辻无惨气息不稳,眼睛里进了汗水,晕得眼前的木质地板都模糊成一片,随喘息晃动得厉害。   “还真是……有够不中用啊,亲爱的。”   他的视野里,有一双木屐不急不缓停下。   “…………”   缓慢往上仰头时,能看见那张永远噙着笑意的可恶面容。   “该如何感谢我,没有让你在外人面前出糗?”   走入结界内的羽原雅之依然风轻云淡微笑着,解开了加诸于他身上的【缚狱】咒法。   似乎正在等着自家妻子的主动示好。   ——然而,下一刻的羽原雅之被迎面袭来的蛮力扑倒。   整个人仰面躺在桥上,眼前是璀璨的漫天星河。   紧接着,羽原雅之的衣襟被狠狠攥紧,几乎要扼紧气管、截断呼吸。   “你……在那段记忆里,你变成鬼后,可以克服阳光。”   鬼舞辻无惨的声音依然在打颤,神情却极为咬牙切齿,甚至透出狠厉与冷酷的审视来。   他不停试验了六百多年,将整个国土的医师都翻遍,又尝试将各种体质的人都变成鬼。   但真正可以克服阳光的鬼,竟然就在他眼前。   那双注视着羽原雅之的梅红裂纹鬼瞳,中央的瞳孔几乎束成一道墨黑的细线,如同盯上目标狩猎的蛇类,或某种残忍的猫科动物。   只要往这个神官的体内注入他的血,等待鬼化过程结束后将他吞噬,那么,他也能克服阳光……!   六百多年来,近乎呕心沥血寻找将他真正变成“不再惧怕太阳的完美生物”的办法——   终于在此时此刻,出现在他的眼前!   鬼舞辻无惨紧紧盯着羽原雅之,压在他身上,半晌也依然一动不动。   羽原雅之却好整以暇朝他笑着,没有起身、也没有打算惩罚对方忽然袭击的意思。   他只是朝无惨偏过脑袋,将脆弱而致命的颈侧彻底暴露在后者的视野中。   “是啊,你说的没有错。”   羽原雅之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透出对鬼舞辻无惨的巨大诱惑。   “就像你在那段记忆里看见的,我可是天照大神的后裔,即使变成鬼,也不会惧怕太阳。”   沉沉的低笑在寂静夜色里响起,恶劣而戏谑,甚至故意将每个音节都咬着如此清晰。   “那么,你要来杀死我吗,无惨?” 第70章   羽原雅之没有解开结界术。   也没有用【缚狱】禁锢鬼舞辻无惨的行动。   或像在副本里做的那样,使用【幻日】将本体换到安全的位置,只留下迷惑后者视线的另一个分身,即使被杀死也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这些都是他能做到的事情。   但羽原雅之都没有做。   他只是仰面躺倒在地,双手连带宽大的袖袍一并摊在身侧,任由鬼舞辻无惨居高临下揪着他的衣领,好似已经彻底放弃抵抗。   还对鬼舞辻无惨说出如此有蛊惑力的内容。   谁让在对方的个人资料里,【兴趣】那栏的排名第一便是“不惧怕太阳的完美肉丨体”,也一直在为此付出各种努力与尝试。   渴望了数百年的东西,直至此刻才发现,竟然近在咫尺。   鬼舞辻无惨会做出什么抉择?   会向他的身体里注入他的血液,将他转化成鬼?   还是会吞噬他,连皮带骨,半点也不剩下——只为了完成自己的数百年来的唯一野心,成为这世上最完美的生物?   就像将一块肉骨头放在饿了三天的狗面前,光是闻见气味,便已经馋得口水直流。   肯定会忍不住的。   毕竟无惨的心思一贯好懂,又在涉及到自我利益方面时,具备无比执着与冷漠的行动力。   在副本里,他可以为了杀死会日之呼吸的他,损失数位上弦的战力也无所谓。   甚至不认为自己在这方面有做错,只认为羽原雅之教训他的原因是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   像这样根本不将任何人放在心上的鬼王,区区一个混账神官又算得上什么?   他或许会在这里死去,印证依恋度里的描述——【依然想要杀了你】。   羽原雅之饶有兴味注视着无惨,甚至是在期待他最后做出的选择。   眼下时节虽然还没有到盛夏,但虫蝉蛙鸣的声音已经热热闹闹响起来了,在一阵一阵拂过的微凉夜风里起此彼伏,亦如桥下正汩汩而去的溪流。   倒显得他们这里的空气愈发安静。   鬼舞辻无惨保持着双手攥紧羽原雅之衣领的姿势,许久也没有出声。   那双非人的梅红色鬼瞳里,好似有更多裂纹沿着猫似的瞳孔往外细细密密扩散,紧紧盯着羽原雅之,在深夜里也亮得惊人。   与依然在微笑的羽原雅之不同,他的面色沉郁得可怕,甚至逐渐透出咬牙切齿的憎恨意味,连手腕也发力过度,开始止不住地颤动。   两枚漂亮的十二花神金镯依然各戴在左右手腕上。   哪怕鬼舞辻无惨厌恶极了铃铛总是会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吵个不停,但当羽原雅之的注意力仔细落在那上面时,却也能看见上面没有任何残缺、划痕或变形。   竟然有在好好珍惜它吗?   羽原雅之的唇角弧度愈发明显。   而这个表情落在不知他在想什么的鬼舞辻无惨眼里,基本等同于挑衅。   他的表情绷得更紧,整个上半身都有点躬起,以一种想要将脸埋进阴影里的动作咬牙切齿片刻,才挤出阴沉沉的冰冷嗓音。   “混账神官,谁知道是不是又在试探我?”   “是很认真的在问。”   羽原雅之从善如流回答。   “哼,你就是一个等我真的想要杀你,随便怎么做都可以制止我行动、还要给予惩罚的变态。”   鬼舞辻无惨又发出不咸不淡的呵声。   “不会那样做,我向你保证。”   羽原雅之继续微笑着,眸光幽暗不明,如同望进一片黏稠而滑腻的沼泽深渊,冰冷而温柔地沿着鬼舞辻无惨的脚踝往上攀爬,亲昵缠绕着他的每一寸苍白肌肤,不肯有半分放松。   “毕竟我是如此深爱着你呢,无惨。”   “…………”   坠在手腕的上的金铃又响了一声,清脆而短促。   羽原雅之没有说话,只有眼底的笑意愈来愈明显,好似那份诉说出口的爱也跟着往外溢,直至淌出深渊,如浪潮涨在一上一下的二人间——在迅速淹过羽原雅之后放缓,却依然在缓慢上升。   自脚踝开始,到大腿、再到腰间、再到脖颈,直至将鬼舞辻无惨也尽数吞没,彻底陷入深不可见底的黑暗里。   这是属于羽原雅之的爱。   鬼舞辻无惨蓦然回过神,如同忽然挣脱沼泽、险死还生的幸存者般,吐出一声剧烈而颤抖的呼吸。   “……够了。”   他压抑着开口,措辞与发音依然带着平安时代的贵族韵味。   “嗯?”   羽原雅之望着无惨,的笑意不减。   “我说,够了!”   鬼舞辻无惨的声音骤然提高,连带他那原本快要埋低进阴影里的脸也同样抬起,用能骇住任何人的鬼瞳恶狠狠盯着羽原雅之。   “想要试探我,逼我动手,好能让你又找到借口惩罚我是不是?混账!变态!你不如直接去死!”   “我就是正在等着你杀死我啊。”   “滚去跳桥自尽!”   羽原雅之无辜往下接话,但鬼舞辻无惨只恼怒瞪向他,一副恨不得大卸八块的模样。   但那片被攥紧的布料却缓慢松开了。   哪怕那五指在整个过程中抖得厉害,也确实在一点一点松开,攥成拳头,收了回去。   再无阳光弱点的永生不老,与留下羽原雅之的性命。   无惨竟然选择了后者。   他选择放弃克服阳光——即使这办法就近在咫尺。   面对羽原雅之挑起的眉梢,鬼舞辻无惨一点就着,瞬间暴露出气急败坏的反应。   “不准用这表情看我!”   他的语速向来是不紧不慢的,往常在面对属下动怒时,也更多是压低声线,强化气势上的威慑力。   但此刻的鬼舞辻无惨,分明在位置上是居高临下的,却好似认为吵大声些就能赢的恶猫,焦躁地来回绕过羽原雅之的脚边,冲着看护官喵喵咧咧的怒骂。   “看我在之前六百年里饿得厉害,故意想要这样做,又让我继续饿上几百年!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我?混账神官,掂量掂量你自己的斤两,记住自己的身份!”   哦,这后半句倒是有之前训斥属下时的声色俱厉了。   羽原雅之唇边的笑意加深yan驭vip。   就是内容有点不太对。   不过嘛,对方已经在口不择言了,稍微放过一些、不把人逼到恼羞成怒,也是他可以在此刻给予的奖励之一。   “我的身份?”   羽原雅之开口,整个人依然仰躺着,含笑注视上方的无惨,“我的身份不是相当明显吗?亲爱的。”   “………”   不小心挖坑自己跳进去的鬼舞辻无惨瞪着他好一会没说话,眉眼间又露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气恼神色。   但他的情绪显然已经平复许多,似乎终于将之前那份被诱惑到近乎快要失去理性的冲动,尽数遏制回了心底。   “只是供我饱腹的区区人类而已,别太得意了。”   措辞与口吻也恢复到平时那总是冷冷的、带有一点抑扬顿挫的矜贵。   “不过是克服太阳的鬼,总会找到第二只。到那时,不再有任何弱点的我会亲自站在太阳下杀了你,逃命与求饶都是妄想。”   言语中对羽原雅之的杀意十足,仿佛眼下的收手只不过是他的迫不得已。   羽原雅之却笑得更为愉快。   多可爱啊,无惨竟然会为了他做到这种程度,甚至暴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饿得只剩下求生本能的狗狗,在肉骨头面前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张口咬下去。   甚至还准备起身离开。   羽原雅之忽然伸手,握住了鬼舞辻无惨的手腕。   鬼舞辻无惨正要离开他身上的动作被迫中止,转头看他时的神色愠怒,嗓音再次压出气恼的意味。   “又想做什么?”   言下之意是都已经高抬贵手放过你了,竟然还不肯消停!   “来继续记忆里的后半段。”   羽原雅之微笑,“都怪记忆里的你精神太脆弱啊,随便折腾两下竟然就崩溃了,害得我都还没有满足。”   连带副本也突然结束,导致他对鬼舞辻无惨施加的影响不够,结算时的能量头一次只涨4%这么点。   这笔账还是要跟当事人算一下的。   鬼舞辻无惨:“…………”   这个变态竟然还好意思再提记忆里的事!   “你看,你的身体依然在发烫,表情看起来也很生我的气,呼吸的频率同样十分混乱……”羽原雅之慢慢道,墨似的眼眸眯出几分好整以暇的促狭。   “肚子饿了吗?”   一阵短暂的安静过后。   “是啊,都拜你所赐。”   磨着后槽牙挤出的嗓音恼怒不已,衣服却响起摩擦间窸窸窣窣的动静。   伴随着铃铛的叮叮轻响,羽原雅之的手腕被没有禁锢住行动能力的鬼舞辻无惨反手压在头顶,用力也挣不脱。   当然,他也没有真心想要脱困,而是继续仰面躺着,看跨坐在他身上的无惨蹙紧眉毛,胸膛起伏,似乎已气得厉害。   也喘得厉害。   刚经历了接收记忆与身体映射的那一遭,又被独自放置在这里许久,还被羽原雅之用言语狠狠刺激了一通。   这些因素混杂在一起,会结合成多么强烈的反应?   “你……”   “住口。”   鬼舞辻无惨不想给羽原雅之又开口嘲笑他的机会。   最难熬的部分已经过去,他垂着脑袋,呼吸愈来愈不稳。   原本整齐的单衣松松垮垮,露出大片沁出薄汗的苍白肌肤,更衬得散落在身前的微卷长发如墨锻似的漂亮,有末端在动作间扫到羽原雅之的颈侧,带来些许亲昵的细密痒意。   羽原雅之每发出一点低笑声,都能换来肌肉痉挛着绞紧刹那的强烈反馈。   与更羞恼与愤恨的,却也透着湿漉漉水光的瞪视。   还有同样停不下来的铃铛声,以及快要溺毙般的大口喘息。   过了不知几刻钟,羽原雅之终于在抽回手腕——鬼舞辻无惨也没有再管——后,撑着地面半坐起身,张开手,将早已汗津津的他整个揽进怀里。   接着,羽原雅之亲昵用面颊蹭过他耳畔,又微微偏过脑袋,用噙着笑意的气音对濒临极限的无惨开口。   “我刚刚想说的是,你最好快些,狛治他们马上就要回来了。”   距离桥面更远的一些的长屋背后,有不止一人的脚步声隐隐约约传来。   感受到怀里身体的骤然僵硬,羽原雅之又笑着补充一句。   “即使我现在设下结界,想来他们也不会离开这里,一直等着我们现身吧?不如我们就用这种姿势给他们看如何,毕竟是无惨第一次这么主动,喘的声音也很好听,值得好好纪念啊。”   ——反馈过来的痉挛与僵直瞬间加重。   在被刺激到骤然攀顶的极限里,原先那凌冽强势的鬼瞳早已涣散,只张口露出那两对猫似的尖牙,恨恨咬住羽原雅之的颈侧。 第71章(含48k营养液加更)   真相水落石出,羽原雅之特意写了封信,让鎹鸦带回给产屋敷家的主公。   他也懒得再回产屋敷宅邸,直接带着如今成为神器的素清与瑞清——曾名为恋雪与庆藏,外加尚且是人类的狛治,回到了清净又隐僻的自家宅邸。   距离调查传闻已过去一天多,被鬼舞辻无惨咬的伤口只勉勉强强愈合出一层血痂,细看还有些渗血,散发着新鲜的稀血香气。   羽原雅之抬手抚上缠着圈纱布的脖颈,不小心按到伤口,轻嘶一声。   无惨这次咬下去的力道可比之前重得多,完全就是直白具现化了对他的恼恨。   为了防止鬼仆被这些仍在渗出的稀血诱惑到失控袭击,寝殿附近的鬼都被鬼舞辻无惨撵走,谁也不准靠近这片区域。   黑死牟不用特意交代,他惯常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或是在门前的院子里精进剑术,一练就是数个时辰。   珠世也基本只待在那栋专门负责研究的别院里,目前正在紧锣密鼓地寻找只需少量血就能饱腹的办法。   与轻飘飘一句“想办法让我能克服阳光”这种连个大体方向都没有的研究课题相比,显然,后一种办法更容易取得进展。   至少也称得上是众望所归。   克不克服阳光又不是当务之急,但整天饥肠辘辘的鬼可不少啊。   一个个都眼巴巴盯着珠世,恨不得她第二天就宣布研究成功。   除此以外,素清与瑞清如今是属于他的神器,被安排到别殿居住;   狛治则成了素清与瑞清不认识但非常有好感的少年,同样就近安排在那栋别殿的隔壁。   大约是有恋雪与庆藏的记忆作为加成,羽原雅之也对狛治的印象非常不错。   一位自幼便不辞辛苦照顾重病的父亲,后来又认真照看同样卧床的恋雪足足三年,直到她能恢复健康,不再卧床为止。   而这三年里,狛治竟然真的无微不至照顾恋雪,不分白天黑夜,硬生生将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半点私心。   倘若不是恋雪先向她的父亲庆藏表示出对狛治的好感,或许后者一辈子也不敢将那些情愫讲出口,只沉默而坚定的守护她。   相比之下,隔壁剑道场的继承人竟然出于个人私怨而在素流道场的井水里下毒,害死恋雪与庆藏。   换成羽原雅之自己,大概率会做出同样的复仇行为。   他在副本里见到的那个彻底失去过往记忆的猗窝座,也完全可以理解原因。   倘若他被无惨转化成鬼并失忆,羽原雅之推测他大概率会在复仇完毕的那晚直接自杀,追随恋雪与庆藏而去。   然而,这般至情至性的狛治,在被恨意与悲恸彻底冲垮理性的时候,甚至依然能保持恩怨分明,没有对剑道场那位女仆动手。   面对这种情况,羽原雅之也不可能将狛治压去给当地官府处置。   但恋雪与庆藏已经易名更姓,成为他神器,也不可能再留在素流道场。   因此,羽原雅之索性将他们一并打包带了回来。   本就是仍在战乱的古代,科技基本没有,逃难的平民也到处都是。   只要狛治换个地方,就不会有官府能继续追缉过来。   而鬼舞辻无惨呢,他原本打算美美收下一只看起来就很有潜力的鬼,结果又被混账神官从中搅局,不仅被狠狠折腾了一通,还遭到恶意试探。   没错,那家伙必定是出于完全的恶意,才会用那种方式来试探他。   鬼舞辻无惨的面色沉沉,梅红色的鬼眸深处不见任何情绪。   习惯性如曾经穿着狩衣那般盘膝而坐,一侧手肘压在屈起的单膝上,望着游廊外那热烈的午后阳光。   更偏女性化的十二花神手镯依然没有摘去,连同小铃铛一并坠在他垂落的手腕底部,搭了一部分在手背上。   变成鬼后,他的时间终于变得十分充足,可以花上许多时间静静盯着某处走神,也不会有死亡快要将他追上的紧迫乃至窒息感。   因此,自从拥有这份力量以来,他最厌恶“变化”。   无论是状况的变化,肉丨体的变化,还是情感上的变化。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所谓的“变化”基本都等同于“劣化”,是一种不可抗外力导致的“衰弱”。   他想要完美的掌控自己,精神与肉丨体保持统一,以“不变”的姿态永恒存在下去。   【活下去】,是自他从诞生之初便被当做是死婴时,深深刻在脑海里的唯一执念。   没有任何弱点,不再畏惧死亡。   这是他执着了数百年的目标,往后也绝无可能妥协。   然而,在他想要维持下去的“不变”中,加入了羽原雅之这个混乱且无常理的要素。   自看见那个混账神官的第一眼,鬼舞辻无惨就想杀死他。   但那时的他身体孱弱,连掀翻膳桌的动作都能令他气喘吁吁许久,更别提想办法杀死一个远比他健康的高挑青年。   他不得不忍气吞声,接收对方的贴身看护。   更令人憎恨的是,对方自诩高高在上的阴阳师,将他当作势在必得的猎物,如此强势的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压根不在意他的想法。   不,准确的说,对方确实在意他的想法。   在意他有没有伤他人性命,在意他是否有恪守那些无端加诸于他身上的规矩。   用女子的着装打扮来羞辱他,逼他忍气吞声雌伏在朝他笼罩而来的阴影下,要求他成为一位合格的妻子。   但凡有哪点没有达到对方的要求,他就会被施加严苛的惩罚,乃至连身体的本能都被扭曲、解构,重新塑造成对方喜爱的模样。   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尽量让自己不犯错,才能少被对方折腾两顿。   如此,当他获得一位神明后裔的私心……一份来自那家伙的【爱】,究竟是变动的“劣化”,还是不变的“馈赠”?   换句话说——他能永远掌控这份毫无道理的、野蛮、霸道又随心所欲的【爱】吗?   情感的变化本就迅速如朝露,只需要一点动静,就令它足以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他年幼时,也不是没有一开始会细心照料的仆人,信誓旦旦的保证说“我会一直照顾你直到痊愈”。   然而,久卧在床、又无利可图的病患,可以消磨掉一切自以为是的耐心。   没有人能一直忍受他半夜高烧咳嗽时需要及时的端水敷毛巾,   没有人能一直忍受隔一两个时辰就需要为他擦身换衣的劳累,   更没有人会一直在意他因久卧在床而郁郁沉闷的情绪,连望过来的视线也满是敷衍。   这才是真正的、残酷的现实。   他早就看清了这点。   从一开始便抬得太高的外来情感,最后注定要走向劣化。   只有真正属于与他自身的存在,才是能够掌握在手中的“永恒不变”。   表面的顺从对他而言无关紧要,反正都已经被里外折腾了个彻底,都想不出办法杀死他,再矜持抗拒反而显得虚伪,还容易自找苦吃。   只要能让对方在对他彻底失去兴趣前,可以少受几次惩罚就行。   而那些总是突如其来的记忆——尤其是这份新出现的记忆——才是他眼下真正需要关心的重点。   经过如此多次的被动体验,鬼舞辻无惨也总算是大概摸清楚了情况。   估计是他接触到某些比较特殊的人时,才会忽然获得一段关于“未来”的记忆。   这个“未来”,眼下是存疑的。   毕竟,哪怕在最初的时候,未来可能会按照记忆里的那般发展下去。   但他获得的那些记忆,不过是事后被一口气强行塞进脑子里;身为天照大神后裔的羽原雅之,才是能在记忆里主动掌控一切的人。   甚至连他拥有的记忆也断断续续,只有与那个变态互动的部分。   对方似乎拥有某种【预知】能力,提前获得了一部分未来,并亲自动手改变它。   而他,只是一个被迫接受记忆的旁观者,还连带每次都因为变态神官在记忆里强硬施加他身上的行为,搞得猝不及防的他总是狼狈得要命,险些出了不知道多少次糗。   ——但换个思路来想,那段记忆里也并非是全都需要他忍耐的部分。   某些在那段记忆里见到的场景,哪怕仅是惊鸿一瞥,也足够令没有被折腾的鬼舞辻无惨陷入思索。   与其他时间点很近的记忆不同,这次接收到的记忆,时间点落在了至少三百年以后。   除去最后极为羞耻的那部分以外,还有一小段袭击神官的激烈战斗,也清清楚楚印在他的脑海里。   黑死牟自不必说,眼下已经自愿转化成了鬼。   还不曾见过的“玉壶”与“半天狗”是他后来转化的鬼,长得挺丑,但看起来血鬼术与实力都不错,能与数位鬼杀队成员分庭抗礼。   那位“鸣女”拥有的无限城,他也觉得极为好用,且在远程传送方面相当便利。   其余一些零零碎碎的杂鱼鬼以及依旧使用着呼吸法的猎鬼人,他懒得详细回忆。   最为关键的是其中一人。   哪怕借助属下共享的视野不断剧烈晃动,他也在瞥过去的间隙里看得清清楚楚。   ——是两枚绘有旭日升起的花札耳饰。   与佩戴在那个怪物耳朵上,一模一样的花札耳饰。   还有那家伙使用的呼吸法……即使威力并不十足强大,但与混账神官以及怪物同样,都是日之呼吸。   叫什么名字来着,在那场战斗里,隐约听见有人喊过他……   “无惨。”   突然有声音亲昵唤他的名字,来自终于写完回信的混账神官。   回过神的鬼舞辻无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转回视线看人,示意有话就说。   但对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将身前那张书桌挪开些,朝他招手后,又用指尖朝下一点。   这是个在二人间已经用过许多次的专属手势,连开口询问的必要都没有。   鬼舞辻无惨没有说什么,只是按照对方的喜好,偏了些身子,以膝盖落在榻榻米上的姿势,手掌撑地,如猫一般缓慢、优雅而灵巧的来到羽原雅之身边。   而后,轻车熟路俯下身来,将脑袋枕在他盘起的腿弯间,闭起眼睛,任由那只抬起的手重新抚在他发顶,又去把玩散开满地的微卷长发。   “我想了想,一直待在宅子里也挺乏味。”   羽原雅之开口道,“你现在不是贵族,连打发时间的宴会都没办法参加。”   古代的娱乐活动太少,确实比不上现代社会的丰富。   他总不能天天待在房间里跟无惨玩各种花样吧,那也太堕落了。   但以如今这世道,就算晚上出门也没什么好玩的,到处都是黑灯瞎火,连个像样点的祭典都没有。   鬼舞辻无惨没有睁眼,只慢吞吞“嗯”了一声,“你想去参加那种东西,可以找产屋敷。”   即使人丁凋零,但怎么说也还顶着贵族的身份,想参加多少个宴会都没有问题。   就算有些武家可能一开始不给他面子,但这点挑衅能难得倒他?   反而能给他找点乐子吧。   听了鬼舞辻无惨简直理所应当的口吻,羽原雅之笑了下。   “我只是举个例子,并不想真的去参加宴会。”他说。   再说,那些吃喝玩乐也没什么意思,他又不会写和歌、俳句什么的,同样欣赏不来那些乐器与伶舞。   “我打算在附近的城下町里开一间医馆,定价尽量低些。”   “正好,现在又有素清、瑞清和狛治都可以在白天出门,替我打下手,也不至于像之前在产屋敷氏那时候,来找我的人一多,就有些忙不过来。”   羽原雅之说出自己的打算。   神器与鬼的存在形态完全不同。   神器虽然是由死后的亡灵所化,但当他们被神明收服的那刻起,就已经脱离了灵魂的轮回,拥有类似“神使”的新身份。   走在街上时,他们的存在感很弱,普通人可能会一不留神就忽略掉那里有人;   但只要稍微集中注意力,普通人也能正常的看见他们,并与他们交流。   他之前已经问过了,素清与瑞清自然是全力支持。   狛治曾为了那二人单方面向他立誓,此刻见到恋雪与师父真的复活过来,也绝不会违背自己的誓言,表示任由羽原雅之差遣。   他也谨记羽原雅之的嘱咐,绝口不提他们二人过往的真名。   甚至,在听到鬼舞辻无惨有意愿将他变成鬼时,也没有半点迟疑便答应了。   成为神器的恋雪与师父往后会一直保持这个模样,追随他们的神明千千万万年;倘若他想要一直与他们生活在一起,变成鬼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   虽然理论上而言,等狛治死后,羽原雅之也可以将他收服为神器。   但看在之前无惨一直很想让狛治变成鬼的份上,他可以考虑等珠世研究出不必食人的办法后,再视情况让狛治转化成鬼。   遑论他隐隐约约能察觉到,以他目前的精神力,再收服一个或两个神器,就会达到上限。   而且,他还得防着神器产生恶念或其他负面精神问题,反过来背刺他。   这么想想,一来就能收到心性纯洁的素清和瑞清成为神器,是他的荣幸啊。   “如果到了不会出太阳的雨天或阴天,你也可以一起过来。”   羽原雅之在心底感叹了番,又拉回正题。   枕在他腿上的鬼舞辻无惨闭着眼,半晌没有回应。   等那只手已经催促般抚了一抚,他才冷冰冰挤出声低哼。   “又去照顾那些脆弱的家伙,难道这是你的另一种变态喜好?”   鬼舞辻无惨的嗓音沉沉,“我不会去见那帮jian……平民,你想发善心就自己去。”   及时改口,防止羽原雅之又揪着他的措辞发难。   但羽原雅之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前半句话的语气上。   嗯,这么说来,好像在平安京那会的时候,鬼舞辻无惨就很不高兴自己离开他太长时间。   羽原雅之笑了,“这么离不开我?”   他俯下身,没有束起的长发也顺势滑落肩头,如同在二人间拉起隔绝整个世界的暧昧光影。   “那就做个木箱,可以每天都带着你来回。”   羽原雅之噙着笑意,将每个字都咬得亲昵而纵容。   “我会将医馆的窗户修得小小的,即使你待在里面,也不必担心照到太阳。”   鬼舞辻无惨睁开眼睛。   那双梅红裂纹鬼瞳朝上转动,看向同样俯视朝他望来的羽原雅之。   绝对无法掌控的、若死亡般如影随形的、沉重到轻易能压乱心跳的,【爱】。   谁会在意这份不知是真是假的【爱】?   过了片刻,有双手抬起时,小巧铃铛发出叮铃的清脆响动。   鬼舞辻无惨就这样用手圈住羽原雅之的脖颈,将他又往下拉了些,自己也仰起头去。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主动亲吻,落在羽原雅之短暂惊讶过后、弯出兴味弧度的目光里。   再过去些时间,喘息声便一点点响了起来。   庭院铺满午后暖阳,而特意背阴的寝殿,同样浮动着无法遏抑的漫长潮热。   …………   与此同时。   ——哚。   在那座照不进阳光的室内道场,黑死牟抽到砍断木桩的动作一顿,令那锋利的刀刃竟然没能斩断那截缠有麻绳的木头,而是嵌了半截在里面。   他暂时不去管刀的事,站直身体,神情逐渐严肃。   是无惨大人通过血液链接,直接在他的脑海中下达命令,嗓音淡漠,不容置喙。   【不准被任何人发现,去找到一户姓氏为‘灶门’的人家。】 第72章   自那日后,羽原雅之与鬼舞辻无惨的相处似乎又要更近一层。   虽然看起来极为不情愿,但无惨还是开始安排手下去给他找开医馆的位置,并做好前期的所有准备工作。   与平安时代那种“除平安京外全都是乡下”的唯一中心化布局不同,当公卿势力没落、武家开始崛起并争夺天下时,城镇也随着被划分出的领地,而围绕着大名所居住的城堡,汇聚成一块一块的政治与文化繁荣圈,也被称作“城下町”。   为了巩固权力、集中资源,这些大名推行兵农分离政策,将武士、商人、工匠、寺院以及神社等强制要求集中到大名所在的城堡附近生活,并划分出至少四个圈层。   最核心的自然是大名所在府邸,往往会坐落在当地最高的山上,像寺庙般修建为数层高,形成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   最靠近核心位置的便是家臣及上层武士的宅邸,环绕着大名府邸而紧紧分布,便于护卫大名。   再往外一圈只允许中下级武士与官吏居住,作为次一等的防护。   再往外一圈才是商贩、工匠、乐师艺人等手工业者可以居住的地方,也是经济活动最繁华的商业区。   最外一圈,也是同样靠近附近农村的地方,林立着寺庙与神社,占地颇广,也方便城下町与农村的信前往参拜。   就这样层层叠叠的将大名府邸簇拥起来,构成了其领土内最繁华的“城下町”。   像鬼舞辻无惨居住的宅邸,不仅豪华恢弘,也基本仿造了他更熟悉也更习惯的平安时代式宅邸,通常是不会出现在这种深山老林里的。   公卿怎么可能会愿意住在远离天皇及政治中心的地方。   武家也不会放心让自己住在这种毫无防御的大宅里,半夜被刺客摸进来一刀宰了都不知道。   反而是鬼舞辻无惨之前出于避开人群的需求,强行在这里给自己盖出一栋宅邸,又安排数位鬼仆每日清扫保养。   但在他看来,如今羽原雅之住进来后,鬼仆反而显得有点碍事了。   以前的他饿得厉害,靠近人多的地方是自己受罪,只能跟同样是鬼的属下待在一起;   现在有羽原雅之经常喂他,饥饿感已缓解许多,稍微忍耐便可以正常活动。   也就是说,即使雇佣普通的人类仆从,对他来说也没太大问题。   鬼舞辻无惨向来不喜欢他制造出来的鬼群聚在一起,防止他们联合起来向他发起叛变,反过来吞噬他。   这栋宅邸里的鬼仆本就是他仔细挑选出来的,确保不是那种毫无理智的低级鬼,但血鬼术也绝不能强到有威胁到他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都是一群弱鸡鬼仆。   但换个角度来思考,弱小就意味着抵抗力不高,如果一直和羽原雅之这样的顶级稀血待在一起,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去理智?   哪怕鬼舞辻无惨知道羽原雅之自身的实力同样很强,且他也已经下命令禁止他们靠近,还是难保不会有意外发生。   遑论在绝大多数时候,他并不愿意让那些属下都清楚他的身份、活动轨迹与藏身地点。   种种因素叠加,鬼舞辻无惨开始考虑是否需要将那些鬼仆都处理掉,换成人类的仆从。   他自己也会改个名字,平时都使用人类的拟态生活。   虽然有这个混账神官在,他可以选择的人类身份很少,但至少可以不让现状再持续下去。   听完无惨打算的羽原雅之讶然失笑,“你是什么超绝社恐吗?”   好怂啊。   比起动辄要毁灭世界、统治地球的反派,怎么他养出来的这个鬼王天天只想着将自己藏得更深一些,最好没有任何人能知道他的身份?   倒是让他不禁联想到某位粉色章鱼头发的组织BOSS。   说起来,等他玩完这次游戏后,就去买无惨所在的那部漫画来看看好了。   虽说有经历过这么多次副本,但基本开场就被他改得面目全非,还真不知道原原本本的漫画剧情是什么样的。   羽原雅之走了会神,再看向鬼舞辻无惨时,明显感到后者有点恼怒。   哪怕无惨以前从来没有听过【社恐】这个词汇,但望文生义,大致也能猜出来它的意思。   “我都已如此配合你,无论这该死的手镯还是跑去产屋敷家进行的仪式都没有拒绝,甚至没有为了克服阳光杀死你,”   鬼舞辻无惨越说越生气,微微张开的口中甚至带着点快要压不住龇牙的气急败坏。   “你也该给我这份奖励!”   生气,但没有气到失去理智,竟然会使用羽原雅之的逻辑去说服他。   怂是怂了些,头脑却很灵活,知道在无法反抗的范围内给自己争取最大的权益,绝不肯彻底屈服。   真是可爱极了。   虽然副作用是他的性格那栏写满了负面评价,且半点都没有改变的意思。   羽原雅之忍不住笑,“这样向我索取奖励吗?”   “不可以?”鬼舞辻无惨恼火瞪他。   “——好啊,我答应你。”   过去难耐的片刻后,羽原雅之含笑出声,抬手捞起垂在他脸侧的一绺墨黑卷发,用指尖缱绻绕着把玩。   “这还差不……呃嗯!”   攀着他肩头的鬼舞辻无惨迅速松了口气,下一刻却再度猛得绷紧腰身,瞳孔也失焦刹那。   “不专心啊。”   羽原雅之批评他。   后半句话没能再有机会说出口,鬼舞辻无惨将脑袋抵在羽原雅之的颈窝处,慢慢的平复吐息,根本没有空去反驳这个变态的话。   他正跨坐羽原雅之的腿上,更多更浓密的长发散落在不着寸缕的后背,衬得本就苍白的肌肤愈发对比强烈,如同夜色下的茫茫霜雪。   后者却穿戴整齐,动作间有狩衣的外层布料蹭过肌肤,精致的同色绣纹在此刻也变得粗糙起来,剐磨得他坐立难安。   这是他之前擅自咬在羽原雅之颈侧的惩罚。   虽然无惨瞬间暴怒着“只是咬了一口又没咬死你”,但在某人微笑着说出“谁让你没有真正杀死我”的回答下,再如何不情愿也只能被迫接受。   原本这倒也没什么,反正他习惯了这个变态有时毫不讲理的发难,身体经受的折腾也不是一两回。   但这种一人完全穿戴整齐,另一人……的情况,还是令鬼舞辻无惨感觉极为不适应。   肌肉也紧绷得厉害,浑身都在发烫。   啊,对于想要将自己藏起来的无惨而言,这种等同于“只将他公开”的行为,确实会带来强烈的精神刺激呢。   羽原雅之毫无负罪感的理解了缘由,却反而更加饶有兴致去逼他。   例如打着“既然这么不好意思,那我来帮帮你”的旗号,主动让它在临近的最后一刻停止。   反复多来几次,湿漉漉的滑腻沾满五指,还要被无惨近乎崩溃颤抖着叱骂,羽原雅之觉得自己真是无辜极了。   欸呀呀,铃铛声也在响个不停。   等到明显的湿意浸透层层布料,看无惨也大口大口地急促呼吸,已经实在承受不住时,羽原雅之才终于允许他彻底解脱。   “但不是我配合你,亲爱的。”   羽原雅之微笑着吻了吻他眼角的泪痕,“是你配合我。”   神官身上那件狩衣早已皱得凌乱,鬼舞辻无惨紧紧闭着眼,又在漫长余韵里缓和许久,隐忍拧成一团的眉头才终于缓慢松开。   梅红裂纹的鬼瞳也重新睁开,疲倦看向羽原雅之。   “怎么配合?”   开口的嗓音同样喑哑,鬼舞辻无惨暂时被磨没了脾气,像剪掉指甲后终于愿意安分几天不去挠主人的恶猫。   “这个啊,你很快就会知道。”   羽原雅之停顿片刻,又抬手将他其中一绺落在眼前的发丝别去耳后,露出那张俊美到雌雄皆可的漂亮五官。   “另外,我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事情,才决定奖励你的。”   气息仍然有些不稳的鬼舞辻无惨冷冰冰哼他。   “那还有什么?”   羽原雅之笑了,又将怀里的人圈得离他更近些,近乎是亲昵暧昧到极致的耳鬓厮磨。   “因为你前几日主动吻我,亲爱的。”   他说出了一个鬼舞辻无惨完全没有想到的答案。   “…………”   鬼舞辻无惨缄默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对这句话不屑一顾,也不认为有什么值得奖励的。   然而,有某颗深藏在皮肤、肌肉与骨骼下的心脏,在无人察觉的安静中,错乱跳动了一瞬。   …………   在医馆的位置敲定后,黑死牟也提出了离开这栋宅邸的请求。   以他的说法,便是“需要外出寻找对手,精进剑术”,不便再继续留在此处。   闭门造车,没有实战经验,不仅对月之呼吸新剑型的领悟进展缓慢,对自身的实力也很难有充分的认知与进步。   很合情合理,鬼舞辻无惨同意了。   羽原雅之也没什么意见,只让他有事记得联络。   用不上的鬼仆也逐个被鬼舞辻无惨处理,抹除他们的记忆,将他们放置去没有安排鬼的区域里。   这栋宅邸只留了几个给珠世打下手的,连羽原雅之他们都搬去了附近的城下町。   但也不会跟着工匠艺人他们一起挤在【长屋】里,而是花了一笔钱买下可供他们单独居住的【大型町屋】。   内部带有独立院落,分出好几个居住的房间;位置虽然比较偏僻,但私密性很好。   曾经身为恋雪父亲的庆藏——如今的瑞清看起来最年长,被分到出面与各个药商洽谈的任务。   温婉柔美、一紧张就容易害羞的恋雪,也就是如今的素清,主要负责接待抓药与记账。   狛治也负责接待病人,以及靠武力震慑想借故医闹占便宜的家属。   当然,无论何时,医生总是倍受尊敬的,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真的做出如此荒诞的行为。   遑论平民居住的町人区里,医术高明的医生相当稀少。   绝大多数都被大名雇佣,住在更核心的区域里,根本轮不到他们接触。   正因如此,这片区域的住民都十分尊敬这位刚搬来不久的羽原医生,只上街买个东西,也会收获一片问好。   尤其这位羽原医生模样清俊,待人又温和有礼,刚开始时,惹得不少媒人蠢蠢欲动,想要为他说上几门亲事。   这点萌动的小心思,直到被他称作“月姬”的妻子出现,才勉强平息。   而这也是他们会在私底下窃窃私语的谈资。   那位月姬模样更是漂亮得要命,不仅浑身散发着淡雅的熏香气味,走动间偶尔还会听见铃铛的一声轻摇。   但她同样是冷漠而高傲的,只在很偶尔的时候才会出现在町屋用来招待病人的前堂里,用极淡漠的目光盯着他们一会,又独自回去。   哪怕有人尝试搭话,她也充耳不闻,更不会应答半个字。   也从来都不出现在街道上,平日的买菜做饭似乎都由那位名为狛治的少年完成。   这样脾性古怪的妻子,总免不了令他们暗自嘀咕——除去脸以外,配得上他们的羽原医生吗?   再度应付完找上门的媒人暗示有人愿意当妾的闲谈,羽原雅之客客气气送走她,回到内室。   某位被委婉点评为“当妻子不及格”的月姬就站在门后,臭着脸,一看表情就知道十二万分不爽。   “你听到她说的了,月姬。”   唇角噙着笑意的羽原雅之好整以暇复述,“不合格的妻子——真是糟糕的评价啊。”   月姬——鬼舞辻无惨咬牙,恨恨瞪他一眼。   他的眼瞳是带着一点幽幽的暗红,不再有裂纹与猫似的竖瞳。   完全的人类拟态。 第73章   羽原雅之确实同意了鬼舞辻无惨的要求。   但在实际配合方面,他将后者在人类社会里的身份改为“羽原医生的妻子”,不接受任何抗议。   鬼舞辻无惨甚至没办法表示出不满。   他确实与羽原雅之缔结过仪式——作为对方堂堂正正娶过门的“月姬”。   而且,他也因为否认过自己的身份而吃到过不止一次苦头。   从各种意义方面来考量的求生欲催促下,鬼舞辻无惨哪怕在心底恨得咬牙切齿,也只能面无表情配合羽原雅之如今的生活。   高精度的拟态能力确实很方便,而他甚至不必大动干戈,只需略微拉长眼尾、压细眉梢,将墨黑长发盘出饱满的发髻,便已十足似一位气场凌厉的美人。   五衣唐衣裳是公卿阶层才能穿着的衣物,如今的鬼舞辻无惨身份变成医生之妻,自然不能再穿那般高级的装束。   他也不在意那些所谓“身份象征”,只按照平民的阶层穿了件深色小袖,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简易版打卦。   衣袖依然比通用版型裁长几分,将手指尖也彻底盖住。   毕竟是在梦里当过数月天皇的,鬼舞辻无惨很清楚自己对权势基本毫无兴趣,统治百姓与管理官吏更是麻烦得要死。   那帮朝臣甚至动辄满口谎言,如秃鹫般用十足贪婪的目光紧盯着他,只为了在他这里抠出一星半点的利益,好美美的养肥自己。   这样的算计与勾心斗角多经历几次,鬼舞辻无惨就烦了,直接下令全部处死。   后来更是连朝议也不开,随便他们做什么。   他一向只关注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对于那些不放在心上的,更是连半点注意力也懒得放过去。   就这样的性格,别说权势,倘若不是为了找到克服阳光的办法,以及后期出于对抗猎鬼人的需求,他更是连鬼都懒得多造几个,平白给自己添堵。   如今成了医馆里的深居简出的“月姬”,鬼舞辻无惨倒也听话待着,从不给羽原雅之惹麻烦。   偶尔来看病的太多,他与狛治快要忙不过来时,他甚至会主动过来搭把手。   羽原雅之履行了他的承诺,将这栋町屋的窗户都修得小小的;连庭院都铺出大片的屋顶,专门用来遮蔽阳光。   即使是白天,鬼舞辻无惨也可以在这栋町屋内随意行走,不必担心受到太阳的灼烧。   只是,他有时会盯着某些病人——更确切地说,患病导致身形消瘦、年龄在十八岁左右、模样也长得勉强过得去的少年——冷冰冰看上好一会儿,直到羽原雅之喊他的名字“月姬”,才会面表情收回视线。   这种时候,往往也是他主动出来帮忙的时候。   还有另一种情况,便是眼下这般。   恼人的媒婆又趁着快要闭店时登门拜访,拉着羽原雅之要给他说亲。   有些还算收敛,会说什么“如今医生这么受欢迎,本事又高超,就算纳几位妾也不碍事,对方不介意有正室”之类的劝说;   有些则更放肆些,竟敢直接暗示羽原雅之将这位“不合格又没有身份的正妻”休了,有高贵富有的官家殿下看中了他的外貌与才学,愿意嫁予他为妻。   鬼舞辻无惨冷眼看那个罗里吧嗦的媒婆终于将话讲完,被羽原雅之送走,大门合拢。   狛治从始至终都待在大堂的角落里默默洒扫,假装自己不存在。   那位媒人不仅想给羽原雅之说亲,其实还想给素清也说上一门,但被狛治当时望过来的眼神给吓退了,没敢再提。   瑞清后来知道后还笑了狛治许久,揶揄他是不是看上了素清。   狛治:“………”   被调侃的素清脸红得缩用账本挡住自己,“咿呀。”   最后,以狛治低着头不吭声,继续去忙手头的事作为结束。   也可以说认输。   但鬼舞辻无惨可没有狛治那么好说话。   他侧身站在门扉后,冷淡盯着那个远去的媒人背影,瞳孔隐隐竖成杀意暴露的细线。   哪怕他再如何想要杀死混账神官,后者也早已是属于他的东西,竟敢有人敢觊觎……   等羽原雅之插上门栓后转身进屋,鬼舞辻无惨忽然又恢复成完美的人类拟态,半点端倪也瞧不出。   甚至被他调侃“不合格的妻子”时,鬼舞辻无惨也只是沉默瞪他一眼,没有当场反驳。   意思倒是很明显。   那帮贱民也敢拿他们的标准来规训他?活得不耐烦了!   还有你这个混账,不许拿着他们的标准来要求他!   对此,羽原雅之只会微微一笑,绝不按照鬼舞辻无惨的心意来行事。   “亲爱的,别忘记你之前对我说的目标。想要完美的融入人类社会,自然得依照他们的标准来才行。可不能不认账啊。”   他将话讲得有理有据,但不妨碍鬼舞辻无惨瞬间就炸了毛,开口的嗓音也提高,恼怒不已。   “商贾、武家大名乃至公卿贵族,只要你一个念头,这些身份明明都轻而易举就能到手!”   要是换成这些身份的妻子,他才不会像这样被一帮平民在背后指指点点……!   “可我就想当草药医生。”   意思是你必须要达到那些平民对于妻子的标准才行。   羽原雅之从善如流回答,从容表情半点不变,将鬼舞辻无惨气得半死。   但他不能反驳羽原雅之的话,除了用更加气势凌人的的眼神瞪他以外,什么也做不到。   在原地站了半晌,鬼舞辻无惨转身就回后院,木屐在地板上踏出沉重的回音,铃铛也叮叮当当开始乱响。   就算这样,他也没有出手攻击羽原雅之,更没有对这栋町屋造成任何损害。   就像恶猫生气但只是嗷嗷哇哇的在家里跑酷,飞速地跑高窜底将地板踏得咚咚响,也依然不伸爪子也不用牙咬人。   能把脾性暴躁且喜怒无常的鬼王惹毛成这样还平安无事,要是让那些属下过来亲眼目睹这一幕,眼珠子估计都要瞪得爆出血丝。   回的还是自己房间,等会羽原雅之吃过晚餐、洗漱完后去睡,照样能将他揽在怀里当抱枕。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无惨这个回应已经算得上听话。   羽原雅之对此忍俊不禁,倒是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打开依恋度面板看看进展。   之前游戏有过介绍,说无惨对他的依恋度如果超过60,他就会和无惨形成共生的关系——莫非是指,他虽然还是人类,但也将不再衰老?   这倒是个好消息,毕竟无惨保守估计能活上四位数的年龄,还一直维持在青年时的样貌;   但如果他在这么多年里一直循环重复【老死—复活—老死—复活】的流程,那可以算得上是个恐怖故事。   无惨估计还会以为他在反复耍他玩,更加火冒三丈。   虽然羽原雅之也觉得这样捉弄无惨可能还真的挺有意思,但他毕竟还是要通关游戏的,就先不这样折腾对方了吧。   【姓名:鬼舞辻无惨】   【身份:鬼王】   【年龄:18(+?)】   【身高:179cm】   【体重:75kg】   【兴趣:不惧怕太阳的完美肉丨体、拥有克服阳光体质的鬼,新鲜事物、自由】   【厌恶:死亡、怪物、多余的家伙、看不起自己的人】   【性格:残忍、霸道、冷漠、易怒、执着、隐忍、多疑、虚伪、偏执、傲慢、自负】   【依恋度:57】   【描述:鬼舞辻无惨发觉自己的杀意在减弱,且不确定这是否意味着某种精神劣化的失控。依然想要杀了你。】   那些有稍许改动的个人档案暂且可以放放,依恋度则在之前经过一系列事情与副本后,一口气涨到了57。   竟然能把鬼王BOSS对他的依恋度刷到过半,羽原雅之都要情不自禁的佩服起自己。   系统也很给面子的立刻弹出通知。   【恭喜您,解锁一次与鬼舞辻无惨的专属互动事件。】   【事件内容随机,您可选择触发该事件或不触发该事件,您可以针对该事件采取任何行动,但请注意,您的任何行为都会影响到鬼舞辻无惨的个人状态。】   【随机事件:《祈福》。当您带着鬼舞辻无惨前往任意一家神社或寺庙祈福后,便可触发该事件。】   祈福,通常来说都是为了某个愿望而向谁也不知道是否真正存在的神明进行祈求,并为此获得些许心安的信仰式行为。   只不过,鬼舞辻无惨才不会向神祈福。   他这个从不相信神明存在、数百年来都对神官僧侣这类职业嗤之以鼻的鬼王,一听说要带他去祈福,绝对会瞬间暴怒。   当然,刚才说的大多是针对单人的祈福。   如果是双人——尤其是浓情蜜意中的情侣或夫妻——去的话,就能请神明保佑二人情感深重、永不分离。   无惨又会是什么反应?   羽原雅之倒是有点将他带去附近供奉着自己的神社试试看了,上次见过产屋敷主公的那座就挺不错。   也不知道他当上的羽止天司命负不负责结缘的业务。   ——房间内。   女性的和服衣摆收得太窄,导致鬼舞辻无惨只能双膝并拢、以标准的女子姿态跪坐在榻榻米上。   至少从外貌看上去,他是十足乖顺的。   因为屋内没人,那双眼瞳便闭着,看似正边养神边等着羽原雅之忙完回来。   这个混账神官明明只在数百年前干过阴阳师而已,开起医馆来竟然有模有样的,将一系列需要注意的流程与事项说得头头是道。   待客方面更是信手拈来,依然是那副足以欺骗所有人的虚伪外表,轻松便将那些贱民哄得团团转,一口一个亲切的“羽原先生”。   鬼舞辻无惨冷冰冰盯着,只感到无名的怒意在沿着肺腑燃烧。   那双眼睛凭什么不能只看着他一人?   那张嘴凭什么不能只对他一人开口?   那些孱弱不堪的家伙,就这么值得他温和对待?   当初的他会前往产屋敷宅邸看护一个快要死的先天病秧子,莫非也只是因为那家伙其实有照顾病患的特殊癖好?   …………够了。   鬼舞辻无惨厌恶去理会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乱七八糟想法,只通过血液链接去与寻找多日的黑死牟通话。   虽然距离越远,他能感知到的方位与听见的心声摇曳愈发模糊;   但黑死牟目前是拥有他的血最多的鬼,距离也不算十分遥远,效果降低得并不算特别严重。   【找到灶门一家了吗?】   过了片刻,黑死牟的声音才传来。   【找到了…只是……】   犹犹豫豫的,咬文嚼字也十分缓慢,还似乎透着某种无法直接说出口的难言之隐。   鬼舞辻无惨不耐烦了,决定直接共享黑死牟的视角。   一栋相对平民而言非常宽敞整洁的町屋,坐落在位置偏僻的山里。   屋前有大片空地,门口点着油灯,还有一个扎着小辫的幼童正绕着黑死牟的腿转圈圈,不时咯咯笑着一把就抱上来,亲昵蹭蹭。   鬼舞辻无惨都不知道,原来向来冷面的黑死牟还能有这么受小孩欢迎的时候。   后者似乎也对这反应显得十分局促,只呆呆站在空地前,没有开口。   直到从屋子里出来一位看起来相当开朗有活力的女性,似乎是幼童的妈妈。   而她捧着一筐萝卜,见到黑死牟站在那里时,显得极为意外,还透着十二分的惊喜。   接着,她特意空出一只手来,朝黑死牟使劲招了招。   就在远程旁观的鬼舞辻无惨与黑死牟都在困惑,为何这位女子与幼童都显得如此自来熟时。   对方开口了,连声音也是活力满满。   “呀,缘一先生,你好久没有过来啦!”   鬼舞辻无惨:“…………”   黑死牟:“………………” 第74章   这位灶门家的女子用轻轻松松的一句话,就让黑死牟与鬼舞辻无惨双双陷入了漫长的无语。   ……好想问一句,究竟谁才是鬼?   为何能如此纠缠不休,无论哪里就能见到他的身影、听到他的名字?   对黑死牟而言,继国缘一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残酷的、阴魂不散的诅咒。   他只需要握住刀,就让凡人发现自己的所有努力都显得如此可笑,不过太阳旁边的几颗荧荧星火。   在继国缘一的“一”面前,拥有与他相同模样的继国严胜,不过是永远沾沾自喜的“二”罢了。   遑论,继国缘一……他的双生半身、他的胞弟,与总是暗自在卑劣妒恨的兄长不同,继国缘一自幼便拥有无懈可击的高洁品行,如真正的神之子般超然于世。   拥有无人可并肩的强大力量却谦逊内敛,从不渴求名。   展露出自己的剑术天赋后却离开家里,亦不渴求利。   知晓斑纹诅咒后却坦然迎接死亡……甚至,不渴求生。   如此一来,岂不是将他、将这个为了苟活而甘愿变成鬼的黑死牟,衬托得,更为不堪了吗…!   他不过是一个,再接连抛弃了所有本应尽的责任后连自尊也彻底舍弃,卑躬屈膝在他人面前,只为了妄图触及那份强大的……可笑虫豸罢了。   越对比,这份灼烧肺腑的痛苦就越鲜明得仿佛自五官灌入苦涩的泥浆,整个人被拖向无法爬出的深渊更深处,伸手也绝不可能再触碰到那轮永远高高在上的热烈炽阳。   面对这样的光芒,他只能避开。   于是,他在面对继国缘一的询问时,总是采取回避与沉默的态度。   他也不会暴露出自己的任何卑劣心声,永远顶着寡言沉稳的举止,扮演好“兄长”与“猎鬼人”的角色。   如果连对外的表面功夫都彻底输给继国缘一,黑死牟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到什么。   至于继国缘一。   二十五岁的大限将至,开启斑纹者无一例外,都会在那之前死去。   他或许已经死了,或许尚在苟延残喘,独自等待如樱花逝去般、极盛转衰的凋零那刻。   黑死牟不想去打听他的下落,也无意在大限前去探望他最后一面。   在他的内心深处,甚至存在某种更卑劣、更恶毒的念头,如同荆棘盘绕,将皮肤硬生生勒出细密的血珠,却连那份刺痛也感到赎罪般的快意。   ——不如就这样死掉吧。   ——快点去死好不好。   ——别再让他显得更加丑陋了。   ——只要没有你……   “缘一先生,我好高兴,你上次离开后好久都没有回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思维卡壳,污泥般的潮水瞬间褪去,将他抽离心跳加速不止、连瞳孔也在轻微颤动的恶意黏沼里。   仿佛才想起自身处境的黑死牟恍惚抬眼。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再度听到【缘一】这个名字。   方才被撼动的心神不过瞬息之间,这位模样憨态可掬的女童依然用双手紧紧抱住他的大腿,正啊呜啊呜的咬着他的马乘袴,口水都沾湿了一小片布料。   而喊出了缘一名字的那位女性,已经开开心心来到他的面前,脸上依旧是热情洋溢的。   她没有认出来,自己并不是继国缘一。   想来也是,他与继国缘一是双生子,自幼便拥有相同的样貌,身形同样没什么差别。   倘若要仔细比对二人差异,大约就是他身上的斑纹除了左侧额头外,在右侧自面颊往下蔓延至脖颈连带锁骨的位置,多出了小片火焰似的斑纹。   往常在鬼杀队里时,许多队员便是以此为依据,来区分他与缘一。   可眼前这女性没有任何剑术基础,又怎么知晓斑纹的含义……   假使缘一不曾为他们仔细讲解,那么,他们误以为是刺青或别的什么可以改变的东西,也并不意外。   自然,他惯常打理的发型也与缘一近似,只落在两侧面颊旁的鬓发或许比缘一也长了些。   只不过,倘若情况如眼前这女子所言,“许久没有见过缘一”……那么,头发在过去这段时间里长了些,同样情有可原。   装束自不必说,本就都是小袖搭配马乘袴的武士打扮,换身别的样式更是稀松平常。   而最重要的是……他为了方便自己行走在城镇间,去不引人瞩目地搜寻“灶门”的下落,便特意隐去了六目的形态,让自己看起来与人类时期无异。   以上种种因素叠加,这位女性与幼童会都将自己错认成缘一,实在太正常了。   黑死牟缄默片刻,正要表明自己的身份时,脑海里再度响起鬼舞辻无惨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已经气坏了。   【阴魂不散】这个词语,不仅黑死牟可以用。   鬼舞辻无惨,也可以用!   果然无论到哪里,都无法摆脱那个怪物吗!   难怪数百年后的那个猎鬼人会佩戴那两枚花札耳饰,还会使用那个怪物的呼吸法……!   鬼舞辻无惨表情阴沉沉的,暴怒的青筋自颈侧蔓延着鼓起,血丝近乎要爬上冰冷而幽暗的虹膜。   【不许透露自己的身份,就顶着那家伙的名字装下去,给我确认他们是否能使用日之呼吸。记住,我说的不是‘知道’,而是‘使用’。】   他远程向黑死牟下达指令,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亦如他之前对羽原雅之说过的话。   ——拥有克服阳光体质的鬼,大不了就再找一只。   他曾在那个怪物使用日之呼吸时,从对方的身上感知到过与羽原雅之极为近似的、仿若太阳的气息。   而羽原雅之变成鬼后,不仅同样可以使用日之呼吸,变成鬼后还能克服阳光。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能够使用日之呼吸的剑士,更容易具备克服阳光的化鬼体质?   值得一试。   但据黑死牟所言,记住日之呼吸剑技的人在鬼杀队里不算稀少,但再没有第二人可以使用日之呼吸。   所有人使用的,都是日之呼吸的劣化版——诸如炎之呼吸、风之呼吸、水之呼吸之类。   包括他的月之呼吸也同样如此。   鬼舞辻无惨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也不气馁。   因为在那段记忆里,那个姓灶门的少年,就是日之呼吸的使用者。   ——他会想办法再找到的,另一只同样能够克服阳光、且对他的性命构不成威胁的鬼。   到那时,吸收掉那只鬼的他不仅可以克服阳光,或许还能更进一步,将体内这份蕴含太阳气息的神血也成功同化,不再对他构成威胁。   不再具备任何弱点的他,一个耍小手段的区区神官,即使有阴阳术与日之呼吸,又能拿他如何?   成为真正完美生物的他可以随意处置对方,无论想要给予何等残酷的折磨,都全部只凭他鬼舞辻无惨的意愿。   纵然要亲手杀死他,也——   “月姬,”屋外忽然传来羽原雅之的声音,亲昵喊着他的化名。   “热水烧好了,过来洗澡。”   “……”   安静片刻,鬼舞辻无惨从并膝跪坐的姿态起身,先用手压平皱起些许的衣摆,再去拉开障子门。   “我现在就过来。”   连应答的嗓音也是平淡的,透着一点稍许提高的声线,令它听起来更偏气场凛然的中性化,而非绝对的男性声音。   至少从举手投足间,看不出鬼舞辻无惨有任何异常的反应。   在羽原雅之的注视中,他也已然可以做到神色自若的将一件又一件女式衣裳脱下,拔去固定发髻的齿梳与发展,在散落下来的   如今居住的町屋可没有鬼仆随时烧好热水备用,他们会效仿普通的平民,在灶台生火做晚饭时顺便用另一口锅烧水,尽可能不浪费柴火燃烧的热量。   现在的气温依然舒适,狛治会直接去河边洗澡。   素清与瑞清是神器,哪怕外貌分毫未变,本身也已不是人类,自然不用进食或洗漱。   据他们所说,虽然他们现在也可以吃东西且能品尝味道,但其实并没有饱腹感这种东西,无论想吃多少都能塞得进去。   ——还不需要上厕所。   羽原雅之也是类似的情况。   自从在平安京死过一次又复活后,他的体质同样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用某种不确定是否恰当的比喻,羽原雅之感觉那一次的自刎好像令自己舍弃了属于人类的皮囊,开始在更多的一次接一次试炼中,逐渐变得接近……神。   这个猜测听起来似乎有些不着调,毕竟,他只是在玩一个游戏而已。   一个会将他送到千年前平安时代的游戏……么?   ……不论最终结果如何,都得先通关。   羽原雅之暂且压下心底的猜测,将干净的软布浸湿在热水里,又动手拧得微微干。   经过这么长时间,鬼舞辻无惨早已极为熟悉羽原雅之的一举一动,也失了大半被仔细触碰各个部位的羞耻心。   不必羽原雅之开口,他也会在恰当的时候仰起头,或是将手递过去,或是从浴桶里坐起身,乃至站立。   就像一个会主动配合的精致人偶。   羽原雅之对此相当满意,便也会摸清无惨的喜好,给他用上恰当的力度,温柔的手法,以及精心调配的熏香与精油。   “我已经让狛治帮忙去传话,让那些媒人不要再打我的主意了。”   洗到半途,羽原雅之忽然开口。   雾气氤氲着蒸腾中,鬼舞辻无惨闭起的睫羽轻轻颤动片刻,但没有给予回应。   羽原雅之也习惯无惨时不时就会跟他赌气、不乐意搭理人的自闭炸毛状态,只继续微笑着往下说。   “我也特意交代狛治,需要额外向她们强调一件事情。”   话到这里又不往下说了,偏要逼得鬼舞辻无惨耐心飞速告罄,终于睁开眼睛瞪他。   “什么事情?”   这个混账神官就是故意的,之前每次每次都是这样,偏要只说半截话,装神弄鬼似的留下后半句!   站在浴桶旁的羽原雅之笑了笑,朝鬼舞辻无惨这边俯下些身体。   “我对她们说,”   他的嗓音压低,连带那双直视对方的暗眸也微微眯起,透出些许暧昧而促狭的姿态来。   “[我的妻子究竟合不合格这点,只有我能下定论]。”   往后片刻的安静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浴桶里的水波忽然晃动,荡出一圈极为明显的涟漪。   紧接着,更多被刻意搅出的涟漪将水面搅乱成一团,鬼舞辻无惨则绷紧唇线,目光也与羽原雅之错开,朝一旁瞥去。   “谁会在意她们说什么。”   硬邦邦的冷哼自口中吐出,他却没有拒绝羽原雅之的更进一步,用指腹缓慢摩挲过那片曾被后者亲自纹过身的锁骨肌肤。   被反复印刻于身体的生理本能不受控制,战栗般打着轻微的颤。   呼吸的动静也变得明显,又在察觉到的刹那间归于无声,似乎这样就能将它完全压下去。   身体早就比嘴巴诚实太多了。   羽原雅之又促狭低笑一声。   “不过,我倒是听他们说,再过半个月左右,附近神社会举行规模很大的【羽神祭】。”   口中慢慢说着话,羽原雅之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于是,那点原本仅有轻微的战栗,也逐渐愈来愈明显。   “等那天黄昏后,我们也去围观如何?听说仪式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呼,”   已难以忍耐、却又极度克制的鬼舞辻无惨,只允许自己微微仰起下巴,先压不住得喘了一声,才逐字逐句的停顿着,令自己勉强能吐出清晰的发音。   “自己…去参拜自己……真是恶趣味的…家伙。”   “不好吗?还有烟花看,这可是近几年才出现的新奇玩意,狛治都带素清去看过。”   羽原雅之微笑道,“你不是一直喜欢新鲜事物?据说在羽神祭上放的烟花更大、更漂亮。还会有巫女代替民众向羽神祈福,保佑这片地方来年也风调雨顺、无灾无祸。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他那已深深没入水面之下的五指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激得鬼舞辻无惨反应很大地闷哼出声,下意识抬手攀住浴桶的边缘,坠在手腕的金铃随之乱响成叮铛一片,好半晌才平息。   “我也会好好祈求羽神保佑我们长久在一起,如你我那已交融的血与肉、灵与魂……从此永生永世,再不可分离。”   直到此刻,口中絮絮对他诉说爱意情话的羽原雅之,才用另一只手的手背去轻抚鬼舞辻无惨那凝着雾珠的面颊,又让指尖撬开原本抿紧的唇瓣,去一点点探索过锐利的齿尖,再逗弄殷红柔嫩的软舌。   鬼舞辻无惨没有挣扎,只有胸膛的起伏再次一点点变得明显,逐渐到再也压不下去的程度。   …………   转日,是乌云沉沉、看不见太阳的阴天。   那位被羽原雅之认真警告过的媒人低头匆匆走在路上,正认真琢磨等会如何去向那位富家小姐回话。   “哎哟……!”   她竟然险些忘记避让行人,还是差点撞上去时才急忙停下,“不好意思……”   话一出口,终于抬起视线的媒人动作卡壳在半道。   面前这位竟然是近乎从不出门的月姬,羽原医生的妻子……!   她的身量相较平常女子高出不少,依然穿了身绣满浅银纹样的墨色小袖,外面披了件颜色稍浅的打卦;再搭配一丝不苟梳起的发髻,使她那望过来的目光都显得凌厉而高傲,令媒人心底瞬间犯怵。   “呀、呀……这不是月姬吗?您这是要去哪儿?”   近乎于职业病发作,她张口先肌肉反射的念出一长段寒暄,才想起对方是基本不怎么样搭理人的冷漠性格。   ……算了算了,赶紧走就是。   就在媒人对这位月姬会回应完全不抱希望,准备绕开她继续赶路时。   下一刻,她却听到向来不理会这些话语的月姬开口,语速不紧不慢,微微沙哑的嗓音十分好听。   连遣词造句都透着某种特别的韵味,接近那些达官显贵才会特意学习并使用的京都口音。   “要下雨了,去给外出看病的羽原送伞。”   ——这位素来不理人的月姬,竟然变得很有礼貌的回答问题了!   媒人整个都惊呆住!   她的目光下意识仔细一扫,才发现她单手真的拎了把油纸伞,与她平日的气场完全不搭。   “不好意思,”   但月姬没有理会媒人那仿佛白日看到妖怪出门的震惊反应,视线甚至没有落在她身上,只淡淡继续开口道。   “时间紧迫,请恕我先失陪。” 第75章   木屐一下一下轻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极有节奏,由远及近,逐渐变得清晰。   淅淅沥沥的雨已经下了起来,将撑开的油纸伞面朦了层细细的雾,又凝聚成水珠,沿着伞骨滑落边缘。   待那道撑着伞的身影停驻时,就这么静静等在门边;不去敲门,也没有开口发出任何呼唤的声音。   有往来长屋与市坊的许多人被那极漂亮的容貌吸引,纷纷投来视线。   脚步声也是嘈杂交错的,混着雨声的喧闹蔓延在整条街道上。   连同住好几口人家的这栋长屋里,也总是会传来说话、走动与物品碰撞发出的动静。   然而,长屋内正在为病人看诊的羽原雅之却侧耳听了一会儿,笑着转过目光,起身对这屋的主人家道别。   “我的妻子来接我了,就不继续在这里叨扰你们。”   “哎呀,没想到那位月姬平时看着冷冷淡淡也不爱理人,原来这么体贴您呢。”   原本在努力劝说羽原医生留下来吃饭、等雨停再回去的主人家也赶紧起身,客客气气将他送到敞着的长屋门口。   “不要这么说,月姬只是对生人害羞了些。”   羽原雅之笑了笑,与撑着伞在等他过来的无惨对上目光。   难得能在白天出门、又被细雨蒙蒙轻盈笼罩的月姬,在此刻仿佛融入某副墨笔挥毫而出的古画里,实在漂亮极了。   虽然他本人依然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有点臭着脸,但这点情绪藏得太轻微,只有羽原雅之能察觉出来。   在外人看来,这位月姬容貌透着某种冷酷的绝色昳丽、穿在身上的小袖与打卦连半点褶皱都没有,如同一座精致的雕塑,散发出冷冰冰的、苍白的寒气。   这样的月姬竟然会和如此温柔体贴的羽原医生是夫妻,实在令他们许多人都感到难以置信。   甚至还有点为羽原医生打抱不平。   就算长得漂亮有什么用?   看那双纤长细嫩的冷白手指,还有那副永远打扮精致的装束,在家里肯定是根本不干活的类型。   如果屋内屋外都要羽原医生来忙忙碌碌,回去还要面对妻子那爱搭不理的态度,连口晚饭都吃不上的话。   这样的妻子娶回家,与在集市上买了把漂亮的梳子放回家落灰有什么区别?   又不是那种连手都不用动一下,去哪里都有人伺候的贵族小姐。   这样好的羽原医生竟然要摊上这种什么也不做的妻子,真是完全不值当。   这也是许多媒人主动来找羽原雅之说亲的缘由之一。   对每日辛苦过日子的平民而言,家里的劳动力比什么都重要。   美貌是一种极好的点缀,但也不能只看美貌,就这样容忍一个成年劳力天天坐在家里,什么也不干。   像这样第一次见到羽原医生的妻子会出来接他的情况,别说主人家惊讶,连来来往往认出他们的人同样惊讶。   在这片区域内,羽原医生的名气可不小。   甚至因为名字发音与那位供奉在神社里的羽止天司命相近,还有人偷偷宣称他肯定就是羽神转世呢。   见羽原雅之终于站在撑起的油纸伞下,鬼舞辻无惨的眼瞳微动,先看了他一眼,才微微向主人家欠身行礼。   “劳烦您送他到门口,多谢。”   这般彬彬有礼的措辞与谈吐,显然又将主人家惊了一跳,表情有点呆的目送羽原医生接过那位月姬手中的伞柄,亲昵并肩走入这片雨幕深处。   莫……莫非,他们真的误会了,羽原医生的妻子其实并不是一个冷酷、不近人情又高高在上,绝不肯动手做任何事情的人……?   “——下次自己记得带伞。”   刚转过尽头拐角,鬼舞辻无惨就硬邦邦出声,嗓音冷哼,半点也不客气。   “走这么远的路来找你,真麻烦。”   偏偏女子走路又受限与和服下摆的宽度,他一步一步从医馆那边挪过来,慢吞吞的,花了好长时间!   相比之下,找不找得到羽原雅之反而是最没有难度的问题,他能敏锐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稀血香气。   原本布置在这座城下町的鬼已经被他清理出去了,倒也不必担心他会遭到袭击之类。   毕竟,就算羽原雅之拥有日之呼吸又怎样,他出外是为了行医,又不是去猎鬼,不可能随身别一把日轮刀。   “我也没想到你会特意来接我,真高兴。”   羽原雅之可不在意无惨的嘴硬,唇边噙着相当愉快的笑意。   一看这家伙隐隐得意的表情,鬼舞辻无惨蹙了蹙眉毛,就感觉十二万分不爽。   “别自以为是,我只是在向你证明,我如果要认真隐藏身份,伪装成人类生活……”   停顿片刻,鬼舞辻无惨哼出矜贵一声,甚至带出些公卿特有的、且引以为傲的京都口音,“区区平民的妻子而已。”   还是不肯坦诚说出【羽原雅之的妻子】,而是含混用了【平民】来代替。   羽原雅之忍俊不禁,又笑了下,不去戳穿某人的小心思。   接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撑着伞的那只手朝无惨这边递出些胳膊,示意对方不是想要假装平民的妻子吗?那得对他再主动些才行。   例如呢,在走路时挽住丈夫的胳膊。   “…………”   鬼舞辻无惨瞬间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恼怒,却又不能在行人或明或暗的注视里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又更加用力且隐晦瞪他一眼。再继续瞪他一眼。   越见到无惨不高兴到想要冲他喵喵咧咧骂人、却又强忍回去的模样,羽原雅之的眼眸便眯起,露出愈发愉快的好心情来。   他当然也不介意无惨发泄几声,反正后者以前是公卿、现在是鬼王,遣词造句永远透着贵族式的优雅腔调,骂人也说不出几个下丨流的词汇。   顶多“混账”、“变态”的,翻来覆去使用,都快变成专属的人称代词。   实话实说,反而有点像在奖励他。   羽原雅之闷闷笑了几声,有点把鬼舞辻无惨笑炸毛了,一下没来得及分出注意力去控制坠在手腕的金铃,接连让它摇出清脆的好几声。   “…………”真让人火大!   鬼舞辻无惨的脸变得更臭。   他已经习惯了双手的手腕上坠着沉甸甸的、镣铐似的金镯。   但对于底下那两枚动作大点就会发出声音的小巧铃铛,依然保持着某种气闷磨牙的深恶痛绝。   “说起来,也不知道黑死牟去了哪里,有没有遇到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   走在街道上的羽原雅之依然看着前方的路,嗓音含笑,似乎只是随便提起一个闲聊的话题。   鬼舞辻无惨的面色不变,“……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记得,在一定距离内,你能通过血液链接去共享部下的视角。”   羽原雅之理所当然道,“我会关心教导过我剑术的老师近况如何,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   鬼舞辻无惨瞬间有点警觉。   如果被羽原雅之发现他正在做的事情,搞不好,不仅连这只能克服阳光的鬼也没办法到手,他又被因为【隐瞒】与【不珍惜人命】而被狠狠惩罚一通……!   鬼舞辻无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动声色的偏过眼瞳去看人,仔仔细细扫过对方哪怕再细微的表情波动。   没有看出异常。   羽原雅之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是他做贼心虚,因为太过紧张反而多想了。   “距离有些远,只有模糊的感应。”   过了片刻,鬼舞辻无惨还是慢吞吞开口回答,“看起来心情不错,正在指导他人剑术。”   每个字都是真话,但绝口不提自己命令黑死牟冒充自己的弟弟,以继国缘一的身份借宿在灶门炭吉的家里,去彻底摸清后者的底细。   记忆里那个灶门家的小鬼耳朵上戴日轮花札,又使用日之呼吸,肯定不是一种偶然的巧合。   “这样啊,听起来挺不错。”   羽原雅之微微颔首,“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或许也可以去找他,就当是一场旅行。”   鬼舞辻无惨:“…………”   要是这个混账神官去找黑死牟还得了,到时与灶门一家大眼瞪小眼,然后迅速识破他的计划吗!   “我不方便白天出门,”他语气冷淡道,“晚上出去那些乡下地方,也没什么意思。”   ——停顿片刻,鬼舞辻无惨又开口。   “留在这里就挺好。”   话说到半途,金铃轻轻响起一声。   是鬼舞辻无惨若无其事抬起左手,缓慢搭在羽原雅之正屈起撑伞的小臂上。   接着,那只手又往里勾了些,真的做出【挽住】的动作。   明明方才还十分抗拒,再走过又一条街后,竟然主动伸手挽住了他。   这种尝试主动讨好的行为,真令他感到愉快极了。   面对混账神官望过来的失笑目光,刚试图摆出若无其事反应的鬼舞辻无惨压不住情绪,立刻又有点炸毛,嗓音也跟着迅速放低。   “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只是勉强配合你一下而已…!”   “——好,好。”   羽原雅之纵容笑着应他,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再放慢些许,避免让每一步都没办法跨太大的无惨跟不上。   “既然你说黑死牟眼下的情绪不错,那我也跟着放了些心。”   他又开口说道。   “毕竟,如果黑死牟还是人类的话,眼下快要过25岁了吧。”   鬼舞辻无惨听出了羽原雅之的话外之意。   曾用名为继国严胜的黑死牟与继国缘一是双生子。   黑死牟快要过25岁,意味着与他同月同日诞生的继国缘一也即将过25岁。   而那个【凡开斑纹者必活不过25岁】的诅咒,在天生便长期开启斑纹的继国缘一身上,或许已经应验了。   也就是说,继国缘一可能已经死了。   太好了,那个怪物,终于没办法再给他带来阴魂不散的巨大死亡压力……!   鬼舞辻无惨正要开开心心的松口气,又想起正住在医馆里的素清与瑞清,那两个据说变成他神器的亡灵。   原先只是没有多少力量的普通人类,在被羽原雅之收为神器后,不仅获得了不老不死的新身体,甚至还能变成后者的武器,赋予他强大且特殊的战斗力。   如果,这个神官对继国缘一也来上这么一遭……!   只是人类的继国缘一已经够恐怖了,要是再被羽原雅之变成神器,他想不都敢想那场面。   一个再也不会衰老也不会死亡的日之呼吸怪物,还怎么对付?   鬼舞辻无惨的脑内警报顿时哔哔炸响。   “……你不准将那家伙收服成神器。”   只要一想到那种未来的可能性,这句话就半点憋不下去,瞬间从鬼舞辻无惨的喉咙里阴沉沉挤出来。   “——嗯?”   羽原雅之含笑偏过视线看他,“还是这么害怕继国缘一?”   鬼舞辻无惨气闷:“……”   这不是废话!   那个怪物一见面就给他砍得半死,甚至还打算且有能力当场直接砍死他!   见无惨都快要像一只应激的猫般弓起腰,浑身炸着毛冲他龇牙呜呜叫,羽原雅之终于高抬贵手。   “想要让我不收服他,我的妻子得拿出些诚意才行。”   “……你保证会履行承诺?”   鬼舞辻无惨不信。   “当然,亡灵并不会一直停留在死亡的地方,很快就会前往黄泉再度转生。”   羽原雅之说,“嗯,也可能上天国或下地狱吧。”   话都是真的,适合成为神器的亡灵的花语也是手慢无。   听到羽原雅之亲口说出的这番内容,无疑令鬼舞辻无惨放心不少。   也就是说,只要他拖住羽原雅之一段时间,让他没有空去找那个死掉的怪物亡灵,以后就也永远没办法再收服那家伙成为神器。   安静着在心底权衡片刻,鬼舞辻无惨偏过视线。   “好吧,”他勉强屈尊纡贵的开口。   “想要我怎么付出诚意?” 第76章   “缘一!缘一快来!”   刚过三岁的灶门堇咯咯笑着,让手里用花瓣做的风车在跑动间滴溜溜的转。   自己跑了一会儿还不够,非要拉着缘一的裤脚,要他也一起跟她过来玩。   此刻的太阳已经落尽,山里的月色是十分明亮的,星星也大大的挂在天上,再加上门口点起的油灯,足以在庭院前照出一小块足够她畅快玩耍的地盘。   再往远些,就很容易跑去森林里,需要看住她才行。   三岁的小孩,好奇心是很旺盛的,无论见到什么都喜欢刨根究底。   “……就来。”   被唤作“缘一”的黑死牟沉默片刻,还是自廊下起身,陪这位每天精力都旺盛得不得了的灶门堇在庭院里玩一会。   具体玩耍的内容就是他安静蹲在那里,听她叽哩哇啦的讲话或者跑来跑去的展示各种东西。   奇怪形状的树叶、还在掌心一拱一拱的虫子,据说可以嘬到一点点蜜的花,看起来很漂亮的小石头……   能一口气说上半个时辰都不停,甚至不需要黑死牟开口。   继国缘一似乎在他们这里也是比较闷的性格,以至于黑死牟发现伪装起他的胞弟来,甚至不需要额外花上多少心思。   用拟态藏起鬼化后的六目,腰间别上普通的打刀伪装成日轮刀,最后在遣词造句上稍微做出简化与取舍……基本就能仿个八九不离十。   例如,他已经接连在黄昏后过来拜访好几天了,这家人竟然没有一个察觉到他有问题的。   黑死牟偶尔也不禁想要思考。   究竟是他仿冒继国缘一的太成功了,还是这家人的心都太大?   凡人与神之子之间的巨大鸿沟,他们真的半点也没有看出来吗?   ……就算本职工作是烧炭的,也不至于连友人被他假冒都发现不了吧。   这一连串复杂又纠结的心理反应,甚至连黑死牟自己也搞不清楚,他究竟想要成功在这户人家面前伪装下去,还是想要被他们一眼指出【凭你也想假冒神之子】。   但无惨大人交给他的任务是顺势假装成缘一,摸清这户人家的底细——尤其是关于日之呼吸。   这是他自化鬼以来接受到的第一个任务,必不可失败。   因此,即使是被错认成缘一……他也要……继续伪装下去……   黑死牟绷着脸,半蹲在庭院内的地上,纵容依旧没有停下来的叽里呱啦声从左耳流进去,又从右耳流出来。   看起来正全神贯注在听,实则已经被念到双目无神了。   好想…把这孩童送去私塾上课……   “真不好意思啊,缘一先生。”   收拾完明日要一早背出去卖的炭,灶门炭吉端着茶盘出来招待黑死牟,满脸歉意。   “小堇也有些没大没小的,怎么能直接称呼您的名字。”   “不……哪里的事。不要紧。”   黑死牟回过头,看见那两枚属于继国缘一的花札耳饰,正坠在这位灶门炭吉的耳垂上。   那是母亲给继国缘一留下的遗物,是后者幼时始终不曾开口,令母亲误以为他双耳失聪,才特意向神明祈福后,制作了这一对花札耳饰送他。   黑死牟也知道继国缘一始终很珍惜这对耳饰,自那以后从未取下过。   灶门炭吉似乎也知道这件事,见到黑死牟的第一面,就主动要将这对耳饰还给他。   黑死牟自然拒绝了,面色如常,只说这是最好的安排。   但他的心底,却忽而升起一股莫大的怅然,空落落的,好似被人挖去了一大块,往里直灌冰冷的风。   连母亲的遗物都送给了他人,这或许意味着,缘一清楚自己即将死去了。   或许就在今日,或许就在明日。   也或许,他已经死在了昨日。   与他一母同生的胞弟,血脉相连的半身,从此永远离开了他,以一种绝对高洁而超凡的姿态,成为了真正的神明。   相比之下,为活命而甘愿堕鬼的他……是如此卑劣而怯懦,如老鼠苟且偷生般存活于此。   纵然他给予自己的理由是精进剑术,纵然他劝说自己需要更多、更多时间去磨砺自身。   然而。然而。   他的胞弟,那跳出世间常理、品行超脱的神之子,在面对同样的化鬼邀请时,毫不迟疑便拒绝了。   亦如当初离开家族、拒绝在展露剑术天赋后继承继国家那般决绝。   继国严胜,只不过是一个受到神之子怜悯,才能勉强以正常姿态存活于对方阴影下的……某个舍弃自尊还要催眠自己接受的……丑陋的,怪物。   【——够了,黑死牟!】   脑海里传来忍无可忍的恼怒嗓音,【我好不容易抽出时间,不是特意来听你贬损自己连带我的!】   什么意思,骂他也是丑陋的怪物?   也不想想是谁让他脱离了寿命与诅咒的桎梏?   再说,谁才是真正的怪物,这家伙心里就没点数吗!   难得能趁混账神官去取东西时分出些注意力过来,却只听见黑死牟这长篇大论的悲春伤秋,鬼舞辻无惨很是生气。   浪费他的时间!   【…十分抱歉…无惨大人……】   突然被老板听到自己心底压抑十数年的真实想法,黑死牟在经历短暂的惊讶与慌乱过后,随之而来的,竟然是某种异样的、扭曲的安定感。   他终于不必再像曾经身处鬼杀队里那般,即使再如何感到烧心灼肺,面上也必须保持克制与礼数,装出一副淡然沉稳的模样。   轻松多了。   黑死牟垂下脑袋,极为恳切的向鬼舞辻无惨认错。   又听到他心声的鬼舞辻无惨:【…………】   【罢,我不是来追究你那些奇怪小心思的,】   鬼舞辻无惨立刻决定抛开这个话题,单刀直入他唯一关心的事情。   【你查的怎么样了?为何还在陪这个幼童玩闹?】   【关于这点……】   黑死牟在心里仔细回答,将他目前知道的情况都告诉自家老板。   灶门炭吉只是一个烧炭维生的普通人,约三年前被鬼袭击时,是继国缘一赶到并救下他们,还立刻找来产婆帮忙接生即将临盆的朱弥子。   这就是他们相识的契机。   自那之后过去两年,继国缘一又特意过来一次,似乎与灶门炭吉聊了些往事,临走前将日轮花札送给了灶门炭吉。   他也再三确认过,灶门炭吉并不会任何剑术,手上的茧完全就是劈柴干活留下的,家里没有打刀这类武器。   这也是正常,打刀的造价不菲,且有资格佩戴它的人无一例外都是武士——或是别在贵族腰间的装饰。   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一个烧炭平民的家里?   他们会拥有姓氏,已经是很稀奇的情况了。   像狛治这种出身底层的,压根没有姓氏一说,全都是随便起一个名字,叫出口的时能区分人就行。   最有可能的猜测是是灶门的祖上有哪一支氏族出于各种原因逃到深山里,并改变姓氏以避免仇敌找上门来吧。   这也是鬼舞辻无惨一开始认为灶门肯定也是哪家武士的原因。   能被继国缘一特意留下花札耳饰、代代相传日之呼吸的灶门氏,往上追溯数百年,怎么可能会不是武士家族?   黑死牟会一路摸到山里去才找到他们,就已经够出乎意料了。   没想到,现在竟然告诉他,眼下的灶门祖先连武士都不是!   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现在完全不会剑术,肯定也不会日之呼吸?】   黑死牟:【是,日之呼吸本质上是一门剑技,对身体素质的要求也极高。曾经的鬼杀队内,无一人有资格使用日之呼吸。】   其实他还想说,即使再往后数几十上百年,也未必拥有能使用日之呼吸的剑士。   因为是在脑海里想出来的话,黑死牟的语速都变快不少,不再像讲出口时,咬文嚼字间还会有各种停顿。   但坏处是他没有讲出口的实话,也全被鬼舞辻无惨听了个一清二楚。   鬼舞辻无惨:【………………】   如果他们不会日之呼吸,那他将他们变成鬼再吃掉,有什么用?   他要是想闲来无事吃几个人玩,早几百年前就能随便吃了!   何必等到混账神官又活过来的时候再吃!?   鬼舞辻无惨气闷,留在黑死牟体内的鬼血都跟着躁动起来,隐隐在他肌肤上浮现出深青色的脉络。   但他做事,还从来没有放弃一说!   数百年来找克服太阳的办法,如今已经近在咫尺了,绝不可能中途泄气!   记忆里的景象很明显,那个叫灶门的小鬼百分之百会日之呼吸。   砍下半天狗的头颅时,他通过血液链接,再清楚不过地体验到了这一点。   也就是说,不管眼下这个灶门祖先有没有日之呼吸的资质,他的后代里,一定有一个人可以使用日之呼吸!   血液链接里安静片刻后,黑死牟听见鬼舞辻无惨磨牙切齿的声音。   【你负责去教会他们。】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不会日之呼吸是吗?学,给他往死里学!   祖先不会又怎么样,代代传下去,传到那个会日之呼吸的人手里不就搞定了?   反正再多等几十上百年而已,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如果不是有羽原雅之盯得太紧,鬼舞辻无惨都恨不得给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发一份日之呼吸使用指南,看看究竟谁能学会。   只有黑死牟听得呆住,缓慢在脑海里打出一个问号。   他……他吗,他来教日之呼吸?   【我记忆里有日之呼吸的全部剑技演示,你拿去看,看会了就教给他们。】   鬼舞辻无惨将他在记忆里看到过的剑招一股脑打包丢给黑死牟,也不管剑型顺序对不对。   【既然他们也没见过几次继国缘一,而继国缘一现在大概率已经死了,那你就继续装下去也无所谓,没人能拆穿你。】   他下达命令的语速逐渐加快,透出明显在赶时间的急。   【反正你这么心心念念着继国缘一,就去过一回当他的瘾吧。】   说完令黑死牟瞳孔震颤的最后一句,鬼舞辻无惨就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血液链接,注意力回到这座医馆的内室里。   这里的油灯用的脂油成色更好,燃烧时发出的光芒也更明亮,将整间屋内都笼罩上一层暖黄的暧昧光影。   此刻的他本该仔细打理完自己的发髻与妆容,穿戴好华丽精致的服饰,去陪羽原雅之参加那个什么【羽神祭】。   然而,那个混账神官只要他在这里等一会,便先独自离开了。   刚洗过澡、只穿着件单薄浴衣的鬼舞辻无惨站在房间里,趁机联络了会黑死牟,又赶在脚步声返回前匆匆挂断。   而上次羽原雅之为了履行承诺而要他做出的“配合”,同样被前者放在今夜。   “等久了吗?”   “没有。”   鬼舞辻无惨用面无表情的态度对待拉开障子门的混账神官,回应的口吻平淡。   那眼型拉长上挑的目光也是微微眯起的,透着一点高傲的懒散,似乎不将任何东西放在眼里。   但这副表情,只持续了片刻。   鬼舞辻无惨随意扫过去的视线一顿,停在羽原雅之手中那捆绕了好几圈的红绳上。   那根精心打磨后依然粗糙的粗麻绳,竟然还散发出某种极为甘美的、诱人的珍馐香气……   鬼舞辻无惨立刻意识到不对劲,眼眸倏尔瞪大。   “慢着,你……”   什么神官神明的,果然还是个让人咬牙切齿的变态……!!   “怎么了?你答应过我的,要付出诚意。”   羽原雅之云淡风轻回着话,边抬起另只手,指尖朝下轻轻一点。   “…………”   只来得及后退半步的鬼舞辻无惨,在没有咒法束缚的情况下,身体硬生生停在原地,不敢再动。   “就跪在这里吧。”   在这句话轻巧吐出口时,鬼舞辻无惨已咬紧牙,缓慢屈下膝盖,顺着羽原雅之手势的意思,挺直上半身,顺从跪在他面前。   “别担心,我这几天特意买了些书,认真学习过。”   当第一截红绳绕在无惨微微仰起的脖颈上时,羽原雅之微笑着低头安抚他,姿态亲昵无间。   但这点安抚对鬼舞辻无惨而言,根本一点用没有。   羽原雅之的血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而长期无法彻底吃饱的他,腹中已经开始被饥饿感灼烧,带来强烈的进食渴望。   顺带升起的,还有更糟糕的反应。   呼吸的声音逐渐变得不那么稳定,胸口的起伏也同样开始明显。   “虽说这根红绳里掺有我的血,但你这么快就被影响到了吗?祭典都还没有正式开始。”   羽原雅之安抚似的唇角弯得更为明显,但那紧紧盯着人的眼底透出的,却是十足恶劣的兴致盎然。   “我很期待啊,亲爱的。你这次可以坚持多久?”   “——要拿出诚意才行。” 第77章   不得不说,即使鬼舞辻无惨为了避开人群而不得不在深山里造了一栋宅邸,但他的眼光很挑剔,选的位置自然也是极好的。   当今天下仍不算完全太平,各个有野心的大名依旧为了幕府将军的位置打得你死我活,想要彻底统治这片大地。   这也导致领地的交界处极易发生战争,连累原本在当地生活许多代的百姓,不得不背井离乡,前往更安稳也更繁华的地方。   大名居住的城下町,自然是每块领地里,相对最安全的所在。   可要是那些士兵战斗力太差、地盘也不大的大名,就算有城下町又如何,照样抵不过敌人的来回冲击。   鬼舞辻无惨呢,他没有留在除了天皇外基本什么也不剩了的京都,或是待在某个势力最大的城下町——毕竟势力最大,就意味着争霸天下的野心最大、或主动或被动挑起的战斗也多。   他自诩已成为高人类一等的存在,也不愿花费精力去治理一大块他根本不感兴趣的地盘,便根本不屑于参与到这种过家家般的你争我夺里去。   因此,当鬼舞辻无惨打算建一栋隐居的宅邸时,便特意选在了这座经济相对繁华、且治理偏向保守的城下町附近。   这位大名行事相当油滑,只四处结交,绝不主动出击;   他治下的领地里数年都不曾发动过战争,也吸引了追求安定的百姓也不断朝这边聚集。   等羽原雅之想开医馆时,也就顺势搬到了最近的城下町里。   而这样长期的安定与繁华所带来的好处,便是有大型仪式举行时,肯舍得下功夫的场面格外恢弘而华丽。   夕阳尚未彻底落尽,夜市的街道上便撑起各种各样的摊位,贴有【羽】字的红纸灯在风中摇曳着连绵成一片。   叫卖的吆喝、人群的笑闹以及食物香气,在这场能彻底令人放松下来的祭典里,交织着一道随风飘向更远、更远的地方。   町里近乎大半百姓都趁着祭典走上街头与市坊,场面热闹极了,木屐与草鞋来回交错,夯实的石板街面都仿佛带起了一层薄薄的尘埃。   【羽神祭】即将开始,这里的人还算少的,更多的都聚集在附近的神社那边,据说挤得快要水泄不通。   按照以往的惯例,在神舆浩浩荡荡的出巡前,会有神官先在神社正殿里完成一板一眼的祓禊与献馔流程,再宣告仪式开始。   羽神的信仰在这里是主流,神社也是当地最豪华的。   不仅平民,甚至连高级武士乃至家臣的眷属都会到场,各个装扮同样异常华贵。   “风~自东~来~~雨~自南~落~~焚羽~告神~~云从~渊升~~”   祭台上的神官一手摇晃用白羽点缀的御币,另一只手挥舞展开的桧扇,在用相当抑扬顿挫的音调严肃唱着祓禊的祝词。   “这唱的,我没几个字听得懂。”   关掉系统提示【专属事件已触发】的提示,被“告神”的羽原雅之本人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很是犀利的点评道。   离开无惨宅邸的他早没再穿那身过于惹眼的狩衣,而是入乡随俗,相当丝滑且接受度极高的换成了平民衣束。   只有鬼舞辻无惨看不惯那些衣服的用料太过粗劣,又重新找人给他定制了几身。   此刻的羽原雅之混在人群里站着,周围全是伴随鼓声欢呼的人群。   没人发现他们正热热闹闹祭祀着的“神明”,其实就在他们中间,也跟着他们一起旁观这场祭典。   夜幕下的火把与红纸灯笼点亮了大片天空,他却站在偏角落的阴影里,抬眼遥望着巫女正献上今年的供奉。   丰收的新米、各种家畜羽毛汇成的幡与堆成小山丘形状的盐粒。   人群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到这一步,在神社里举行的仪式就暂告一段落。   接下来是神舆出巡,浩浩荡荡的队伍会一直打鼓造势,不停喊着口号,从神社一直走到城下町的市坊那里去,再沿另一条街道返回。   围观的人群也会跟着从神社离开,亦步亦趋跟着豪华精美的神舆,完成整个祭典流程。   后续还有夜市与烟花,能一直闹到后半夜,官府都不会限制他们行动。   这可是一年里除去过新年以外,最热闹也最盛大的祭典,所有人都兴奋极了。   只有一人例外。   当大家开始顺着挪动的神舆与人流挪动时,羽原雅之也抬脚打算跟着。   他刚动身,衣袖就被一只抬起的手抓住。   在如此喧闹的地方,金铃的响声早就被淹没,哪怕做出再大动作,也没有人会在意这里发出的动静。   “怎么了?”   羽原雅之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站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的无惨。   他的语气自然是温和的,还带着看似十分包容的柔软笑意,好似处处都在为他的妻子体贴着想。   “累了吗,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会?”   “…………”   忍无可忍出手拽住他衣袖的鬼舞辻无惨紧咬牙齿,拟态成功人类的幽深红瞳暗沉沉瞪着他,却说不出哪怕半个字。   他没办法开口骂面前这个恶劣的混蛋,半个音节也吐不出来。   压在红绳上的喉结不停在颤动着,只能将泛滥分泌的唾液一次又一次往下吞咽。   鬼舞辻无惨很清楚自己目前身体的状况,但凡他开口——哪怕只说一个字——更多的闷喘就要一齐漏出来,连带绷紧的表情也会瞬间崩塌,糟糕得不成模样。   粗糙的麻绳在一点点绞紧他。   仿若蜘蛛精心编织的网,上面绑着无数把细细密密的软针,只需要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勒紧在冷白的肌肤上,就可以在稍微变动一点姿势时,立刻体会到被无数针尖似的麻痒直往骨髓钻的难忍刺激。   这根本不是多走几步就能适应的问题……!   最后一个绳结没入在衣摆深处,被羽原雅之仔细打理漂亮的鬼舞辻无惨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   但他只刚抬高手,却在下一个瞬间骤然弓起了腰。   极为猝不及防的连锁反应,令无惨根本没来得及做好心理防备,鼻腔里本能溢出一点微哑且甜腻的低吟。   保持着四肢趴跪在地的姿势不敢变,那双梅红鬼瞳难以置信的微微颤动,似乎难以接受自己方才暴露给羽原雅之的丢脸反应。   打量自己杰作的某人,也略带惊讶的露出笑意。   “还是第一次听你发出这样的声音,这不是很会引诱我吗?”   “…………”   鬼舞辻无惨不是很想搭理这个花样繁多的变态。   他依然用手撑住身体不动,缓慢平复颤抖着压抑下去的呼吸,在努力适应这股陌生的刺激。   但羽原雅之偏偏还要再次提醒想要怒而离开、又为了谋划而不得不钉在原地气闷的无惨。   “亲爱的,虽然我知道你向来喘得很好听,但等会出门后,你就得克制些了。我不太希望别人也听见。”   鬼舞辻无惨:“…………”   不想被别人听见,倒是别让他以如此耻辱的打扮出门……!!   华贵的小袖与打卦依然穿在他身上,但最内层的里衣下没有裈——这原本也无妨,平民家的大多女子也未必会穿。   但对鬼舞辻无惨而言,一节一节勒紧的红绳如同某种吐着舌信的狡猾毒蛇。   好似将他当成了树木那般,自脚踝开始优雅地蜿蜒,缠绕,用足够的身长一路攀爬至脖颈后才缓慢收力,勒紧这具漂亮无暇的躯体,如同绞住了它唯一看中的猎物。   而那淡淡散发出的稀血香气,更是令它的存在感变得极其鲜明而强烈。   更别提,羽原雅之还发动【缚狱】咒法,将它的控制程度将到最低,但又不允许它完全不存在。   于是,只是踉跄站起身的功夫,鬼舞辻无惨便迅速变得很饿很饿,唾液吞咽个不停,身体一直在轻微打颤。   胸口的起伏也变得更厉害了,又被一次比一次更深的呼吸,努力压制了回去。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他原本还应该露出更糟糕的反应,但有一截红绳牢牢压着,反而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这点,在接下来的路途中,只不过是饮鸩止渴而已。   今天是羽神祭,羽原雅之早早就关门歇业,让狛治他们随便去玩,费用全部由他包了。   但无惨,是无论如何都躲不掉的。   即使他尽力想要让自己的体态保持如同以往那般的稳而优雅。   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直视前方,穿着木屐的步伐迈得小且轻。   以上几点,他只维持了从房间走到神社半途的距离。   越接近羽神神社,鬼舞辻无惨的走路速度就变得越慢。   甚至其中有那么几步,不仅重心不稳到需要羽原雅之扶他一把,木屐落地时更是带出几分压制不下去的颤。   鬓角沁出细密难耐的汗,小口呼出的每次吐息都混着焦躁的灼热;腹中的强烈饥饿在促使他必须做出些什么,但被濡湿的粗糙绳结却在嘲笑他的屈服。   如果鬼舞辻无惨不是愈合能力太强的鬼,他甚至要怀疑自己的肌肤是不是早已被磨出了暧昧的红痕,代替那截能被取下的麻绳,牢牢刻印在他的身体深处。   在格外长的这条路上,一次又一次,一次再一次。   磨出的红痕浮现又消退,消退又浮现,每一步都仿佛在经受着某种刑罚,逼他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逼近糟糕的极限。   途中,鬼舞辻无惨不得不数次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缓和许久,才让自己不至于给出更丢脸的反应。   羽原雅之微笑着,纵容了他的耍巧。   鬼舞辻无惨就这么跟着羽原雅之慢吞吞蹭到神社里,以为自己好不容易能站着休息到结束,却在没过多久时间后,就被告知自己竟然又要离开这座神社,走上更长的一段路。   他再也忍不下去,终于伸出手拽住羽原雅之的衣袖。   然而,这个慌张下幅度颇大的动作,忘记了他还有不可受到太多刺激的周身束缚——   下一刻,红绳骤然拉紧的刺激导致他身体重心晃了片刻,出于本能的趔趄几步试图站稳时,却又因这更大幅度的动作,连带牵扯着肌肉骤然僵硬片刻,导致这一补救失败,直接跌坐在地上。   直接且剧烈的,迎来了表情瞬间的空白。   “!!!”   全身都受到限制的鬼舞辻无惨,由一处引发出的连锁反应是一系列的。   于是,原本因为不想再承受可怖刺激而做出的阻止行动,反过来更深地影响到了身体,足以令它在安静许久后的连串爆发中,彻底走向失控。   “不……呜…!”   鬼舞辻无惨维持着跌坐在地上的狼狈姿势,整个人仿佛被时间暂停了动作。   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再动,也没有尝试着重新站起身。   自然,不是他不想起来。   当阵阵鼓声与吆喝离开神社后,拥挤的人流同样走得差不多了。   再加上羽原雅之与鬼舞辻无惨站的又比较靠近角落,偶尔有几个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哪怕惊艳于其中那位黑发红眸女子的样貌,也因为神舆的离开而不得不赶紧追上去,没空多停留片刻。   因此,他们没有察觉到这位女子正颤抖弓起的双肩、衣襟下剧烈起伏的胸口、抿紧嘴唇却依然止不住的低喘,以及浅浅弥漫在二人间的暧昧气味。   他们同样也看不见在垂落的宽大衣袍下,纤长冷白的五指撑在地面,指节用力攥得发白。   好似这样就能抵御在那瞬间的冲击中,大脑被迫卷成空白一片的雪花风暴。   太…超过了……   好半晌,无惨才从失神的目光中缓慢回过来。   呼吸还有些不稳,好在其余的强烈反应终于开始自余韵里消退,仅剩下依然束缚着躯体的、漫长而细碎的隐秘捻磨。   刚抬起眼,便看见饶有兴味朝他望过来的幽深眼眸。   这个轻松将他逼到崩溃的始作俑者,却总是摆出一副很喜欢看他失态的模样,一定要他彻底撑不住才肯收手。   今晚……今晚的话……如果,在外面………   鬼舞辻无惨立刻截断思绪,试图用吞咽掩盖方才升起的念头时,才发现他的喉咙干渴得厉害。   被红绳紧缚的脖颈上,喉结依然滚动,却不是为了咽下分泌的唾液,而是填补这份焦躁的空虚——血液,或者别的,什么都好。   他变得更饿了。   羽原雅之终于半跪下身,做出要扶人起来的姿势,却借此与他轻轻咬耳朵,嗓音里满是促狭笑意。   “我的月姬,你怎么反而就这样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第78章   高耸奢华的神舆被数位轿夫抬着,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与它被一起带走的,还有咚咚作响的擂鼓、缀成一片的【羽】字红纸灯笼,以及举起在民众手中的火把。   照亮这座神社的火光瞬间暗了下去,清凉的皎月升起自羽原雅之的身后,在鬼舞辻无惨的身上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热闹的喧响人群逐渐远去,这里又暂时恢复到以往的寂静。   自带着无惨跨过伫立在神社大门前的鸟居开始,羽原雅之就已经触发了《祈福》的专属事件。   当然,游戏大概也想不到,鬼舞辻无惨竟是已这般……脱力踉跄的姿态,近乎狼狈的跌进神社正殿里。   象征“神域结界”的注连绳围了一圈在殿外,本是提醒参拜的香客走到这里就可以了,但被羽原雅之毫不迟疑越了过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是羽神,那回这里岂不就是回到他自己的家?   哪有敢把主人挡在门外的注连绳。   与殿外总是来来往往的热闹不同,这里已经是属于此世的“另一侧”,是只有神明才能踏足的地方。   平日里,只有地位很高的神官与巫女才能进来。   还要注意穿着、举止以及言行都绝不可疏忽半分,否则就等同于对神不敬。   此刻,殿内静悄悄的,原先在这看守的巫女也溜去围观神舆巡游,完全没想到会有人如此胆大包天,直接推门进入这间庄严肃穆的本殿里。   里面整体刷着朱红与灿金的漆,又花费极大力气与钱财,打造出雕梁画栋般的恢弘华美,乍一望去,好似真来到了高天原上的神国深处。   本殿内的正中央没有摆放羽原雅之的雕像,只有一副近似鸟居模样的木架,上面托着一柄打刀,虔诚被供奉起来。   据说,这是当年羽神自刎时使用的那柄刀的仿造品,而唯一的真品在京都那边的神社里,刀身与刀鞘上还残留着那一刻的血痕。   羽原雅之在心里默默嘀咕都过去数百年,再了不起的血都不可能保留到现在吧。   这样郑重供奉他蓄意自杀用的凶器,搞得他都有点不好面对了。   而鬼舞辻无惨的反应,竟然要更强烈些。   他转过视线不去看正中间那柄刀,眉心蹙紧,连方才不时明显漏出在唇间的喘息,也因牙齿咬住下唇而硬生生忍了回去。   哪怕衣襟下的胸口还急促起伏,苍白肌肤映着的红绳一圈一圈缠绕着束紧,在磋磨着他那再度被缓慢推至极限的神经。   哪怕更强烈的饥饿牵引出更糟糕的苦闷与渴望,被咒法压制的身体内外皆被神血点燃,稍微站久了些,自小腿往上的肌肉就开始轻微发颤。   哪怕羽原雅之带他来到本殿内部,开门又关门,就是为了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避开随时有可能回来神社的巫女与信徒。   ——在如此多因素的叠加影响下,鬼舞辻无惨竟然依旧选择了闷不吭声站在原地,视线往一旁偏,落在其中一盏长明的油灯。   等羽原雅之大致扫了眼殿内布置,再转头看向无惨时,发现他竟然还打算往外走。   “月姬,”   他没有喊无惨的名字,而是依旧以化名亲昵唤着,嗓音含笑,透出几分敏锐的探询。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你更想被外面那些人围观。”   “………”   正想转身的鬼舞辻无惨身形一僵,深色恼怒,却根本回不出话。   什么这里想那里不想的,他哪里也不想……!   可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记忆更是迅速翻回那段梦魇里——回到那段他当上天皇,却在长期的烦闷与暴躁中选择听从神官的建议,跪在紫宸殿里自愿被……却在濒临极限的那一刻,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攀上难堪顶峰的体验。   那种瞬间被极为矛盾的恐慌与快乐瞬间吞没,理性越抗拒精神就越沸腾的恐怖体验,鬼舞辻无惨但凡还有半分清醒,就绝不愿意真正经历这么一次。   可他的身体却因那段梦而食髓知味,光凭几个不受控的想象画面就能躁动不安,心脏也在一抽一抽的跳动,似期待似畏惧。   鬼舞辻无惨的思绪恍了片刻,再次咬紧牙,转回目光瞪向羽原雅之。   “就不能直接回去?”   “可以啊,”羽原雅之满口答应,“我很乐意再陪你走回去。”   “………”   鬼舞辻无惨忍气吞声不了半点,“是说将这绳子解开!”   “这就是月姬的诚意吗?”   羽原雅之只朝他微笑,一开口便令这位鬼王的表情僵住。   没有诚意=交易失败=不遵守承诺=去把继国缘一收服成神器=小命危险。   一系列等式在脑海里丝滑列出,足以让鬼舞辻无惨再如何咬牙切齿,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挪动步子,朝羽原雅之的位置又靠近些。   羽原雅之摸上去,能感觉到这具被精心妆点的躯体早已滚烫,一直在微微颤抖。   最内侧的里衣也同样沁出不少或深或浅的湿痕,反而散发出愈加明显的淡雅熏香气味。   浑身上下,仅剩用齿梳与玉簪盘起的发髻依然一丝不苟,不见半点凌乱。   可惜,立刻便有另一只手抽去那根发簪,让暗藻般的墨发倾泻而落,在后背与肩头铺出暧昧的邀请。   “就像你平时那样好了,亲爱的。”   鬼舞辻无惨站着没有动,眼眸低垂,只听着头顶传来唯一能向他下达指令的声音。   “就像你平时正姿跪坐那样,实在是顶级的端庄又漂亮。无论是并膝跪拢的优雅仪态,还是挺直绷紧的腰背,都让人完全挑不出半点身为妻子的错呢。”   话越听到后面,鬼舞辻无惨脸上浮现的不敢相信就越明显。   开什么玩笑,以他眼下的状况,竟然还要双膝并拢后正姿跪坐在这里?   这些红绳压根没有给他留有余地,每一寸都是收紧的,直到皮肤微微陷进去才肯停手。   而这家伙,竟然要他做出幅度如此大而严苛,哪怕腿部位置的衣摆收窄几寸,都容易跪不下去的姿势……!   鬼舞辻无惨甚至不敢想象如果他真的顶着红绳的压力跪下去,究竟会被刺激成什么样。   会像刺青与梦魇那般,往后哪怕仅是遇到类似的场景,都极易被瞬间拉回到那鲜明而强烈的场景里去吗。   光是想到这点,鬼舞辻无惨就想要逃离。   他的身体反应已经被搅乱得够糟糕了,这个变态还要一点一点将它挖掘得更深,在最日常的行为里,也要一笔一划刻下属于他的痕迹。   大脑在尖利警报,细胞在提前哀鸣,血管更是如同另一道被掌控对方手中的红绳,早在化作鬼的那一刻起,就被他慢条斯理的将末端缠绕在掌心,又发力收紧,勒得他无法呼吸。   于是。   在双方都没人眨眼的下一刻,站在这块冰凉地面上的双足,缓慢脱去了木屐。   接着,其中一只先抬起,却并非逃跑或袭击,而是屈起,并连带着将整个身体的重心下压,掌心去撑住木质的光滑地板。   绞紧猎物的蟒蛇迅速开始收紧,碾磨着勒进肌肤里,直至连脖颈的气管也被扼住。   “……嗯!”   光是这一项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动作,鬼舞辻无惨便再也压不住呼吸,泄露出一声苦闷难耐的低喘。   稀血的气味始终萦绕不散,他的胃愈发饿得厉害,大脑也连带被强烈的刺激搅得眩晕。   以往的他,从来不会觉得跪坐这个姿势有什么困难的。   然而,此刻要完整摆正这一个姿势,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绞紧猎物的蟒蛇永远游刃有余吐着舌信,再次将他慢慢逼上绝境。   双膝跪在地板,身体往后坐,压住交叠的脚掌,脊背保持挺直。   “呼…呼……”   喘息的声音越来越明显,不得不听从指令的鬼舞辻无惨,极不情愿的主动配合羽原雅之,在肃穆圣洁的神社本殿里,挖掘出最本能的欢愉来取悦后者。   但这个“往后坐”的动作停在半途,红绳的碾磨已到达一个极限,鬼舞辻无惨无论如何也不愿继续再往后。   “不行……到这里,已经极限……”   金铃在颤动间响得厉害,鬼舞辻无惨闷闷喘着急促的气息,试图和羽原雅之讨价还价。   不肯看着人的视野已经被汗浸得模糊,便没有发现始终注视着他的后者微微笑着,俯下身,掌心落在他那汗津津的侧脸。   “说起来,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是什么吗?”   “…………”   停在这个姿势不上不下的鬼舞辻无惨只能用双手撑住身体的重心,喘得厉害,完全没余力回答羽原雅之的问题。   不过嘛,就算他真的有精力,估计也是先对着这个变态喵喵咧咧的大骂一通。   混账,有这本事不去征服整个国家,每次都只在折腾他上面这么积极!   别管他的行为怎么样,这个变态的行为才是真的变态!自顾自玩弄得起劲!   好在,羽原雅之也不需要他真的回答问题。   但也没有立刻就自问自答,而是先提起另一件事。   “我之前听珠世说,在她认识你的这么多年里,她从来没见过你踏进过羽神神社里。连带恶鬼袭击人时,倘若后者跑到神社,那些恶鬼也不敢再继续追击。”   羽原雅之笑着开口,五指依然摩挲着他的脸颊,“竟然有这么讨厌我吗?还是说……”   “…………”   鬼舞辻无惨难耐而隐忍的喘息,此刻骤然一停。   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蔓延过神经,却在想要撑起身体拉开距离时,被羽原雅之提前一步预判到,抚在脸颊的那只手也迅速朝下,落在他的肩头。   “还是说,你一直在讨厌的,其实被供奉在这些神社里的、杀死了我的刀?”   伴随这句话的,是羽原雅之的小臂陡然绷紧发力,将掌心下这具身体压得彻底坐了下去。   尾椎骨抵住交叠的脚掌,紧密贴合。   连带遭受剧烈震颤的,还有原本永不可言说的那颗心。   在那一瞬间,强烈到足以灭顶的双重冲击,彻底席卷了眼瞳涣散瞪大的鬼舞辻无惨。   “……呜!!!” 第79章   宽敞的神社本殿内,灯火微微摇曳。   月光照过窗框的栅格,在地面切割出数个规整的菱形。   “呼…呼嗯……呼……”   仅有溢满颤抖与哽咽的喘息声,在这片静谧空间内急促地一圈圈荡开,碰撞,又在仓促的吞咽里破碎着消弭。   被羽原雅之强硬压得正姿跪坐,红绳瞬间收得极紧。   如同海面上被狂风吹胀的帆,带得原本尚有余地的绳索也绷得笔直,牢牢勒在船桅上,将那坚硬的木头勒得吱呀作响。   鬼舞辻无惨说不话来,只是在不断低声喘息。   他没有看羽原雅之,低垂的睫羽凌乱颤动,瞳孔的焦距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至少从羽原雅之的视角往下看,眼前这位月姬依然是衣冠整齐的,束起的发髻与层叠穿在身上的华美衣裳丝毫不乱,粗粝的红绳在微微敞开的领口处若隐若现。   稍微用火燎一下,这段红绳摸上去的触感就不会这么糟糕,到处都有细小的毛刺,乱七八糟地支棱着。   但凡制作仔细些的工匠,都不会犯下如此粗心的失误。   但羽原雅之偏偏让它完全保留下来,特意要摸上去的触感不那么光滑,在数股用苎麻绞捻出的纤维间,总有一点扎手的地方。   此刻,它的作用才真正显现出来。   鬼舞辻无惨颤抖得厉害,濡湿的痕迹穿透层层叠叠的布料,开始在最外面那件上洇出逐渐清晰的轮廓。   好在他向来喜欢穿深色的衣裳,尤其偏爱墨黑,倒让那块痕迹不那么明显。   而在这衣摆布料同样绷紧的此刻,敞开的打卦下,同样浮现出蛇般一道接一道的交错缚痕,如同打了一个又一个结的网,将他笼罩在正中央,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逃离。   鬼舞辻无惨撑在地面的指尖都在颤抖。   但他却沉默着,似乎只顾得上颤抖与喘息,没有开口肯定或否认羽原雅之的话。   或许,他就是故意不想去回答这个问题,让自己陷入更加难堪的境地。   他只是不想承认,在那段不过二十年的、尚未化鬼的人生里,能真正在他心底留下深刻印痕的,不过仅有一人而已。   那个他一直在口中念着要杀死、要恨之入骨、要万般折磨的人。   也是他唯一不敢面对其死亡的人。   站在那些将刀供奉起来的神社里,他只感觉腹中涌起翻江倒海的恶心与憎恶,仿佛又回到绝症缠身、连咳嗽都伴随撕心裂肺痛楚的至暗时刻。   何等滑稽。   何等丑陋。   何等傲慢。   逼死了真正的神祇后裔,还将这柄刀奉为所谓的祭天神器。   一群卑劣的、低贱的、自以为是的蝼蚁,建立起更加荒谬的神社,供奉被他们杀死的祭品。   鬼舞辻无惨大口喘息着,蜿蜒的血丝密密麻麻爬上震颤的梅红鬼瞳。   全部都该死。   包括那个混账神官在内,全部,全部都……   “——无惨?”   头顶传来熟稔的亲昵呼唤,含着狎昵的玩味笑意。   肩头再次被下压,鬼舞辻无惨的思绪被瞬间拉回这座本殿里,持续受到的刺激将他逼出一声难耐闷哼。   当时被情绪冲昏了理智,此刻终于逐渐变得明晰。   “怎么不说话了?”   在数百年后活过来的家伙,此刻正笑吟吟的挑衅他。   “…………”   片刻的安静后,鬼舞辻无惨开口的嗓音发颤:“你是故意的。”   羽原雅之:“嗯?”   下一个瞬间,没有被咒法完全压制的身体爆发出强大的力量,足以将他掀翻,整个往后仰倒在地板上。   二人的视角高低刹那间反转,可惜鬼舞辻无惨趔趄几步,依然没能站稳,同样栽倒在他身上,又激起身体一阵剧烈的隐忍发颤,颈侧绷起数道突突鼓动的青筋。   他垂着脑袋,闷闷呼出几口吐息,强行压下泛起的可耻欲念,才抬眼看向羽原雅之。   原本拟态成人类的瞳孔早已竖成细线,裂纹开始蔓延。   即使在这番已极其狼狈的境况下,他依然森冷而恼恨的瞪着羽原雅之,从起伏的胸腔里挤出压抑的字句。   “你这家伙,在那时候,是故意主动去死的。”   “你骗我……!”   他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神官的意图。   即使站在杀死自己的凶器前也若无其事,对数百年后羽神神社的存在不感到意外,乃至对自身死亡的态度显得如此轻慢。   他好像天然就站在所有生灵的最顶端,对任何事物都抱有漠然乃至旁观的疏离。   哪怕是从深山里的宅邸来到城下町,为平民开了那间收费低廉的医馆,做出交口称赞的“仁善”行为后——鬼舞辻无惨反而更加如此笃定。   所谓治病救人,对这个人而言,只不过是一种博得好感的伪善,一种打发时间的消遣。   他的眼里,根本没有倒映进任何东西……   鬼舞辻无惨的思绪一顿。   此时此刻,仍旧安然躺在地板上的神官唇角噙着笑意,一眨也不眨的注视着他。   那双幽深的眼眸深处,全都是他的倒影。   只有他是唯一特别的。   只有他才拥有他的全部私心。   只有他才是……   被他爱着的。   鬼舞辻无惨压制羽原雅之的力道猝然放松。   “我骗你了什么,亲爱的?”   偏偏对方还要笑着追问他,透出十足的纵容,好似在面对一只不讲道理的伸爪恶猫。   “……你笃定你自己能复活,才选择去死。”   鬼舞辻无惨磨着牙开口,拒不回答羽原雅之方才的问题。   “你根本就是在通过那种方法……来找到我。”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恰好一阵夜风吹过,殿内灯火齐齐摇曳片刻,连带落进二人间的光影同样晃动瞬息。   羽原雅之唇角的笑意加深。   “我可从来没有笃定过自己能复活,无惨。”   说着这些会要自己命的话,他的神态依旧放松,甚至带着一点玩味般的漫不经心。   “你应该更确定我会死,然后像那些凡人一样轻易死去,被你遗忘——才对。”   始终注视着鬼舞辻无惨的眉眼弯弯,连带吐字也显得格外缱绻旖旎。   “所以啊,我只是笃定你也爱着我。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句反问一出,压制着他的十指又瞬间收紧,骨节用力至发白。   与上次羽原雅之轻轻松松就承认自己爱着他不同,这次,是鬼舞辻无惨要被迫承认自己。   后者咬紧牙,默不作声,面颊两侧垂落的卷发将脸压入阴影里。   他的呼吸依然偏急促且沉。   幅度过大的动作给他带来了不小的负担,更别提依然饥渴的食欲源头就来自于眼前这家伙。   还有那颗被彻底剖开的心。   “……是啊。”   这次,过去了更漫长的时间,鬼舞辻无惨才咬牙切齿着应答——抬头瞪向他的鬼瞳同样气势汹汹。   “你这个野蛮的变态、无耻的混账、沽名钓誉的神明!”   他提高音量,叱责的冷沉嗓音在庄严神殿内回荡。   “除了我,你还有谁能去爱?”   “你除了我身边,还能哪里能去?”   “不准自以为是的在这里提起以前的事情,混账神官!羽原雅之!”   面对鬼舞辻无惨气急败坏的一连串呵斥,被点名的某人只是笑得愈发明显。   “我在这里呢。”他欣然应道。   “…我不是在喊你!”   鬼舞辻无惨咬牙切齿,又在停了片刻后,用那双在常人眼里显得诡谲可怖的梅红裂纹鬼瞳死死盯住他。   “你刚才问我,我这样的行为是什么。”   羽原雅之慢吞吞应了声,“确实问过。”   “我现在要回答你。”   非人的、残忍的、暴躁易怒的、傲慢而冷酷的鬼王,逐字逐句地如是对他开口道。   “【我在渎神】。”   ——灯油耗尽,火光熄灭。   遥远夜色里有偌大的烟花接连绽放,剧烈的爆丨炸动静与隐约的欢呼占据了大片天空,仿若无数星子如璀璨雨点散落。   在那喧闹是属于尘世的,被那随风微晃的注连绳划去了彼世的另一端。   而在这仅有二人存在的私密领域里,在本应纯净崇高的本殿内,有或浅或重的低喘凌乱落在发烫的空气里,搅出一片混乱的漩涡。   红绳被手指拨开,如同美味的糖果被剥去糖纸。   掌心落在腰间,压住凌乱搭着的衣摆。   鬼舞辻无惨背朝羽原雅之跪着,上身仰起,手腕被他握着往后勾,坠在腕镯的金铃叮叮当当乱响成清脆一片。   本身在不断低哼着压抑呼吸,铃铛却好似某种暴露的催化剂,导致入手的体温变得更烫,泛出羞恼的浅绯。   一丝不苟的发髻终于乱了,散了大半在后背,同样随着节奏一晃一晃,连带被反复逼至极限的睫羽早已半垂半睁,望着天花板的鬼瞳涣散,透出一点湿漉漉的水光。   他的食欲好像被填饱了,又好像变得更饿。   “是因为在我的神社里吗,还是很喜欢浸着我的血的红绳?”   身后那人还要低低笑着,亲昵与他咬耳朵。   “你比平时要更兴奋呢,无惨。”   回应羽原雅之的,只有愈发绞紧的力道,以及断断续续的否认。   其中或许还夹杂几句斥骂,可惜实在含混极了,羽原雅之只当做他在表示自己很喜欢。   “我们还可以玩点其他的,是不是?”   他动作没停,只笑着继续亲昵说道。   “例如这里有两根承重柱,距离恰到好处;例如算算时间,巡游的神舆也快要被抬回来……”   “你这个变态神官,不…不行……!”   更加明显的喘息与金铃,混着愉悦的低低笑声,被一点不漏的锁在划出了结界的本殿里,久而不歇。   偶尔有留守的巫女路过,也没有察觉到本殿内有异样的响动。   她的目光反而被自枝头振翅飞起的乌鸦吸引去注意力,抬手仔细辨认。   “怎么了?”同僚问她。   “那只乌鸦……嘴里好像叼着什么东西……大概是我看错了吧。”   放下手的巫女困惑回道。   那只被短暂注意到的乌鸦,则一路笔直高飞,越过层叠的山峦与城池,直至落在一处简陋的窗棂前。   有一只指腹与掌心覆盖有薄茧的手,先摸了摸那只乌鸦,给它喂了些稻谷,才将它口中叼着的那张人型纸片取下,仔细抚平。   “你已活过了25岁,斑纹的诅咒没有在你身上起效,他们都想错了。”   小纸人发出羽原雅之的声音。   “是。”   继国缘一垂眼开口。   “产屋敷用鎹鸦给我传信的时候,我还挺惊讶的。不过嘛,无惨没有选择杀了我,也挺让我惊讶——嗯,但还是高兴的情绪占得更多些。”   发出羽原雅之声音的式神继续道,“只是,这样一来,我们之前谈好的内容必须往后延,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嗯。”   继国缘一又应了声,目光看向放在一旁的日轮刀。   “为了不让炭吉的后代遭遇不幸,等我死之后,”他说。   “我自愿成为你的神器。” 第80章   鬼舞辻无惨能察觉到的事情,羽原雅之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与只能接收到与他相关记忆画面的鬼舞辻无惨不同,羽原雅之可是亲自接触过那位灶门炭治郎、后来还与他合作,成功坑到无惨把他抢进了无限城。   当时,灶门炭治郎特意来询问过有关日之呼吸的事情,并告诉他这是灶门家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火之神神乐】。   为什么会起火之神神乐这个名字,即使羽原雅之询问灶门炭治郎,后者也只能给出摇头的茫然表情。   但没关系,再怎么往前追溯,日之呼吸也是由继国缘一开创的——而他本人目前还活蹦乱跳,精神得不得了。   羽原雅之离开副本后,就立刻联系上产屋敷主公那边,要他帮忙找到继国缘一。   缘由也很简单。   他能够在化鬼后不畏惧阳光,实在说不清究竟是因为他的初始天赋,还是因为他会日之呼吸。   或者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拥有天照神后裔的初始天赋,才能够使用日之呼吸。   但对鬼舞辻无惨而言,他更有可能直接判断为后者。   如果这样,事情就不太妙了。   灶门炭治郎同样会日之呼吸,又在对抗前来袭击他的上弦时,当着副本里鬼舞辻无惨和他的面使用过。   这意味着,副本外的无惨同样能接收到这段记忆。   对羽原雅之而言,无惨竟然可以顶着依恋度的那行【依然想要杀了你】的描述而忍住不杀他,已经令他感到意外与惊喜。   但他很难保证无惨会不会去找到拥有日之呼吸但实力较弱的灶门炭治郎,把后者变成鬼再吞噬掉,以此尝试获得克服太阳的能力。   因此,他得先找到继国缘一,询问关于对方是否知道灶门家的情况。   即使继国缘一被迫离开鬼杀队,也与炼狱家一直有往来。   羽原雅之通过产屋敷主公的帮忙,很快就联系上了继国缘一。   他没有说副本的事情,只提到自己拥有【预知】相关的能力,一户姓“灶门”的家族,往后可能有难,询问继国缘一是否认识他们。   进展很顺利,继国缘一只略微惊讶羽原雅之的【预知】如此准确后,便实话实说了自己与灶门家的关系。   他之前在猎鬼时救下了灶门炭吉与他即将临盆的妻子,有过短暂的交集。   虽然当时约好有空再见,但往后两年,他除去任务忙碌外,身边又出了许多意外,一直到现在也没空去见他们。   听完自己未来或许会将日之呼吸传给他们,连累他们的后代遭到劫难后,继国缘一有点沉默。   即将到来的25岁生辰,也终于令他下定决心。   这次,继国缘一依然在他以为的人生最后时刻,去见了灶门炭吉一面,并将母亲留下的旭日花札耳饰转托给他们。   但在最后那段时间里、在朱弥子表示想要看看日之呼吸的时候,继国缘一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歉意。   他不能再教给他们日之呼吸,将他们的后代牵连进与恶鬼的残酷厮杀里去。   遑论听羽原雅之的叙述,灶门的后代全家都被鬼杀死,只留下一对兄妹。   见不到当时缘一先生为斩鬼而使用的日之呼吸,灶门一家有点遗憾,但依然表示理解,在强行挽留他吃了一顿饱饱的栗子饭后,开开心心与他道别。   继国缘一也以为这样就可以结束了,炭吉的后代不会再遭到牵连,他也可以安心迎来斑纹的诅咒生效,离开人世。   但没过多长时间,他就从主公那里得知一个震撼消息。   帮忙盯梢的【隐】发现已经化鬼的继国严胜接触了他们,还冒充继国缘一,在教他们日之呼吸。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兄长冒充的继国缘一:“…………”   怎么是在教他的日之呼吸?   月之呼吸呢?   明明也是很美丽的剑技,就这样不打算传了吗?   很显然,通过前面几次的冷淡会面来看,兄长绝不可能主动做出这种事情。   一定是鬼舞辻无惨的命令。   有那么一瞬间,继国缘一已经在思考怎么砍鬼舞辻无惨才能彻底致命。   灶门炭吉是他为数不多的友人,没想到会就这样被鬼王盯上。   “短时间内都不用担心他们,无惨要找的灶门炭治郎至少在三百年后。”   羽原雅之通过式神安抚他,“祖先没了哪来的后代,他现在可能比你、比这世上任何一人都紧张灶门炭吉他们的安危。”   “………”   继国缘一只高兴了短暂片刻,再次消沉下去,“三百年后,又该如何阻止。”   “我不能保证无惨会放弃这个机会,他放弃你我……都有他自己的原因,”   羽原雅之停顿了下才继续道,“但灶门炭治郎对他而言,无足轻重,也不具备威胁力。只要瞒着我先斩后奏,成功克服阳光,到时就算我再如何惩罚他,他的野望也已经达成。”   “而且……我其实不太确定,我是否能活到那个时候。”   这句话,羽原雅之说得有些迟疑。   继国缘一认真看向眼前这张小纸人,“无惨会杀死你吗?”   “或许会,也或许不会,我不确定。”   羽原雅之回道,“即使现在收手,也有可能到了夙愿实现的时候,他会为了摆脱我的控制,选择杀死我。”   沉默片刻,继国缘一主动开口,“我想救下炭吉的后代。你来找我,肯定是有办法能做到这点,对不对。”   “——当然。”   能量耗尽前,小纸人发出一点点叹息般的低笑声,“能威胁到他性命的人不多,除我以外,唯独你一人被他畏惧。”   “我有个办法,能让你在不变成鬼的情况下,活到三百年后。”   “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在死后成为我的神器?”   …………   早在黑死牟花费许多时间找到灶门一家之前,羽原雅之就预判到这点,并与继国缘一达成协议。   没想到继国缘一竟然不受斑纹诅咒的影响,顺顺利利的活过了25岁。   如果被无惨知道这回事,大概能气得七窍生烟。   而如果无惨还知道,早在他想让羽原雅之不去收服死去的继国缘一成为神器前,羽原雅之就已经知道继国缘一不会死在25岁、因此本来就没有必要这时候去收服他时,可能会暴怒到把整个町屋都掀翻。   没错,羽原雅之就是故意瞒着不透露这点,趁机享受无惨难得的主动示好。   不过嘛,要隐瞒也是无惨先开始的,谁让他又打算背着他做坏事?   羽原雅之的心情很好。   鬼舞辻无惨相对就没那么高兴了。   他都懒得捋平身上这件皱出许多凌乱褶皱的和服,整个人懒洋洋半趴在神社本殿的地板上,脑袋枕着屈起的小臂,闭目养神。   红绳依然束缚着他的行动,鬼舞辻无惨被折腾得够呛。   当身体上的愉悦反复抵达顶峰后,剩下的就是无法在精神上轻易褪去的漫长余韵,以及肌肉时不时便痉挛片刻的生理反射了。   他的衣裳湿透得厉害,此刻双腿交叠,依然能清晰感受到滑腻与湿黏的触感。   太过清晰的提醒着他,刚才究竟发生了多么……靡乱的行为。   鬼舞辻无惨的脸默默黑了一些,将脑袋偏到背对那个变态神官的方向,继续慢慢歇息。   神舆巡游早就结束了,油灯被重新点亮,人群也尽数散去。   但鬼舞辻无惨不想承认,当他们推开本殿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反应究竟有多激烈。   就好像回到了那个他当天皇的梦魇里,他被要求面朝殿门跪着、眼睁睁与那些人对视上的时刻。   等到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彻底崩溃,失控,直至有气无力低垂着脑袋,听着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轻微响动时。   他才发觉羽原雅之从身后揽住了自己的腰腹,笑着问是不是忘记了还有结界这个东西,果然你更希望被他们看见吧?竟然兴奋成了这样。   鬼舞辻无惨的一只手臂被他握着往后,拉住了险些往前彻底栽倒的上半身。   听到这样的花,他也只是幅度很小地动了下,依然在艰难喘息着,没有给出回应。   他今夜受到的刺激太多,纵然身体能恢复,精神也已经被折腾得快要抵达极限。   然而紧接着,那张漂亮的、湿漉漉的脸被羽原雅之用另一只空着的手钳住,抬起,如同对待珍宝般亲昵抚摸,又用指尖勾住那根重新绕过脖颈的红绳。   你这样真可爱啊,无惨。   我再帮帮你吧。   在呜咽着说已经够了的喘息里,对方这么说道,嗓音温柔而专情。   ……再往后发生的事情,鬼舞辻无惨不太愿意回忆了。   总而言之,这家伙的恶劣行径永远都是那么变态,而且一次比一次更折腾人。   至于他自己痛快爽过后、眼下不得不操纵数个式神,去清理残留的满地狼藉这件事……活该。   鬼舞辻无惨又眯了一会儿,直到身旁窸窸窣窣的动静结束,脚步声也停在他身边。   “可以回去了。”   对方笑着喊他,而后者有点不情不愿睁开眼,起身的动作十分缓慢,甚至透出几分鬼王不该有的迟钝。   变态神官,非要等回到家才愿意彻底解开他身上的绳子!   原本整齐的发髻早就乱了,鬼舞辻无惨也懒得再梳起,直接让它披散在肩头。   这次,他格外主动地伸出手,毫不客气挽住羽原雅之的胳膊,让自己走路能借些力,不被红绳磨得太厉害。   吃得餍足的羽原雅之笑了下,纵容对方这点无伤大雅的偷懒行径。   到了后半夜,本殿外静悄悄的,早就空无一人。   他不必再维持结界,只普通的带着鬼舞辻无惨来到殿门口,准备离开这里。   “羽神…请您帮帮我,羽神大人……”   一个衣衫破旧的小女孩跪在本殿门口的鸟居形賽銭箱面前,双手合十,眼泪汪汪。   “父亲已经把家里的钱全部都拿去买酒了,说是教祖让他这样做的,不需要思考任何烦恼也不用辛苦工作,只用每天快活度日,就可以前往极乐……”   “可我们真的没有钱了,姐姐说妈妈得病死掉,爸爸又变成这个样子,我们已经活不下去了,再饿肚子就只能把自己卖去游女屋。”   小女孩向着连她也不知道是否真正存在神明祈祷,虔诚开口道。   “羽神大人,请您帮帮我吧。”   而她渴盼中的神明,竟也在这片刻的安静下,当真自那栋本殿的门后,发出了这世上最亲切、最温和的嗓音。   “——告诉我,你父亲信的是哪个教?” 第81章   万世极乐教。   与民间广泛认可、天皇那边也为其背书的羽止天司命信仰不同,这个基本没有听说的万世极乐教,只能算得上是一撮人在小范围的自娱自乐。   羽原雅之还以为是自己复活时间太短,在这方面孤陋寡闻了,特意又看向自家这位扎扎实实活了六百多年的鬼王。   鬼舞辻无惨秒懂他没说出口的疑问,十足轻视的冷哼出声。   “没听说过。”   既然有将鬼安置在各地的鬼舞辻无惨在这数百年里都没有听说过,那估计确实是个规模太小、不成气候的旁门宗教。   光听这个教名,再加上女孩说的家庭情况,甚至可以将这个宗教更糟糕的方向推断。   只需要每天花钱喝酒就能前往极乐?极乐什么,极乐club吗。   虽说羽原雅之自认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连如今这些大大小小的神社,也是他当初特意委托菅原道真在他死后持续造势,慢慢催化而成的。   眼下已过去数百年,连菅原道真自己都成了学问之神兼雷神,天满宫同样修得到处都是。   但此刻的他,切实站在供奉着自己的神社里,听着信徒在虔诚道出她的祈愿。   面对身世悲苦的女孩,羽原雅之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视若无睹,对那个万世极乐教更没什么好感。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偷偷跑到这里向神明倾诉,却是第一次得到来自神明的回应。   羽原雅之先用擅长的温言细语安抚完她,并向人保证会解决这个情况后,再要到了万世极乐教本部的准确地址。   至于她和她姐姐的生存问题……羽原雅之沉吟片刻,还没来得及报出自己医馆的名字,鬼舞辻无惨先开口念出一个地址与人名。   “让她们去找他,我已经向他下达了命令。”   精神还有些恢复不过来,折磨人的红绳又没被解开,鬼舞辻无惨的表情依然很臭。   但也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他主动将嗓音压得很低,没有让外面那个小女孩听见是他在说话。   羽原雅之惊讶笑着看他一眼,同样用气音问他,“是你转化的鬼?会好好照顾她们吗?”   光是这道【夸夸你在做好事】的赞许目光,反而更令鬼舞辻无惨像吃下一口人类的食物那般难受,极度不情不愿应了声,“会给她们找个活干。”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一句。   “区区人类,别想让她们以后在我面前晃。”   还不忘用冷冰冰的蔑视来给自己找补。   羽原雅之忍不住笑,抬手亲昵捏了捏他的后颈,便将无惨告诉他的地址与人名转述给女孩,让她和姐姐去找他寻求帮助。   这倒也好,鬼的身体素质比人类高很多,到时候如果那个酗酒的父亲想要闹事,也能轻松压制住。   如今但凡拥有理智的鬼,都会想方设法混在人类社会里,过着正常的生活。   甚至要活得比普通平民更加老实巴交些。   毕竟,那些官府还有不作为与花钱就能疏通的时候,但这波猎鬼人是真的专盯着他们杀啊,一点错都不放过,可怕得很。   听着小女孩满怀希望与感激的道谢,而后哒哒哒快乐跑远的动静,羽原雅之的神态自然沉稳从容,只在眼角弯起了一点不那么明显的笑意。   而后,他也随口对鬼舞辻无惨说了接下来的打算。   “去那看看。”   这么说着,羽原雅之抬脚就要离开这座本殿。   然而,他的衣袖立刻就被一只手拽住,五指攥紧的力道极大,极为生动且清晰地传递了本人的怒气。   羽原雅之一回头,便迎上一双快要朝他瞪出怒火的梅红裂纹鬼瞳。   “你就让我这样和你过去?”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堪比恶猫在怒斥捉弄他过头的主人“你这家伙究竟还有没有点良心!”。   长发披散,衣裳在挣扎间被压出乱七八糟的褶皱,里衣沾着大面积的湿透痕迹,走路间传递的触感也糟糕透了。   最可恶的是,这条磨人的粗糙红绳还没有要给他解开的意思!   要他就这样寓言去见外人?   这个混账还有没有点道理可讲?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非强迫他这样去,也要看看天边的月亮都快要落山——马上就要出太阳了!   是想要他死吗!   被眼神恶狠狠控诉了一番的羽原雅之:“…………”   啊呀,刚才吃得太满足,一不小心就忘记了。   但他可不会承认自己的小小失误,反而先一本正经反问了句“有什么问题吗”,然后从容挨了顿劈头盖脸但基本毫无新意与杀伤力的训斥,最后再慢悠悠带着人先回去洗澡更衣。   到最后那段回去的路时,鬼舞辻无惨明显撑不住了,越走越慢,越走越踉跄。   如果不是羽原雅之最后扶了他一把,很难说在抬脚跨过台阶时,他会不会失态到直接脱力跪在那里。   然而,即使有羽原雅之帮忙,无惨拼尽全力也只是将自己压着浑身微微颤抖,咬紧牙关,眉眼间无法遏制地流露出似痛苦似欢愉的涣散神情。   这一整夜,他都被这条红绳反反复复折腾,又有对方的咒法引发的联动反应。   但勾起来的食欲却始终没能得到满足,精神又先一步崩溃到无法完全掌控身体的程度;   竟导致鬼舞辻无惨在连自身也察觉到的情况下,无法再隐藏瞳孔里被羽原雅之刻下的字。   铃铛轻响间,那双非人眼瞳的半睁半闭,无意识露出了【雅】与【之】这两个色泽幽深的字。   仿佛在主动向外界宣告自己为谁所有。   仔细看去,那两个字的一笔一划依然极为清晰,没有半点被吸收或排斥的痕迹。   纵然意识再如何抗拒,他的身体已被驯化得如此彻底,好似从内到外都已成为另一人的可支配物。   “比我预想中的表现要要好很多呢,无惨。”   极大被这一幕取悦到的羽原雅之相当愉快,亲吻他的眼角,用拇指爱怜抹去那道再度溢出的湿痕。   “我啊,真是越来越爱你了。”   鬼舞辻无惨没有动,只是目光慢慢转向他,喉间发出低哑却自负的一声哼笑。   ——除了我,你还能爱谁?   数百年来,你只能爱上我。   既然如此,再往后数几百、几千年,你也依旧只能爱我。   这就是敢对他说【爱】、敢让他拥有【爱】的后果。   羽原雅之接收到从对方回应里所展露出来的、具有强烈侵略性的阴郁情绪,却并不感觉生气。   相反,他露出一个奇异的、满意似的微笑。   在二人交融的呼吸间,羽原雅之慢慢俯下身,又给予了鬼舞辻无惨一个更亲密也更居高临下的、占据了绝对主导权的吻。   “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是已经饿坏了?”   他絮絮诉说着轻柔低语,边用拇指摩挲过那张漂亮的面容,落在莹润的唇瓣上又撬开,拇指卡住已顺从张开的齿间——大概是无惨以为他又要继续下一轮对他的折腾。   例如用喉咙进行最深程度的吞咽、不到满意不准停之类。   或者是用手指玩到唾液止不住地往外溢,里里外外都被肆意检阅过一番。   但羽原雅之却主动在那锋利的尖牙上擦过指腹,划出一道迅速溢出血液的伤口,滴落在那柔软口腔里。   “——。”   鬼舞辻无惨的呼吸瞬间变了。   “接下来,是给好孩子的奖励时间。”   在轻微的尖锐刺痛与被强制放慢拉长的进食中,羽原雅之愈发愉悦地眯了眯眼,用意念关掉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光幕。   【兴趣:不惧怕太阳的完美肉丨体、拥有克服阳光体质的鬼,羽原雅之、新鲜事物、自由】   【依恋度:62】   【描述:鬼舞辻无惨的目光开始记住你的一举一动,他认为这样做只是为了更高效且彻底地掌控你。依然想要杀了你。】   【恭喜您,解锁一次与鬼舞辻无惨的专属互动事件。】   【事件内容随机,您可选择触发该事件或不触发该事件,您可以针对该事件采取任何行动,但请注意,您的任何行为都会影响到鬼舞辻无惨的个人状态。】   【随机事件:《合浴》。当您带着鬼舞辻无惨前往任意一家温泉旅店后,便可触发该事件。】   【恭喜您,鬼舞辻无惨对您的依恋度超过60,“共生”状态已触发。】   …………   等真正洗完澡后,曦阳升起,窗外的光线逐渐转亮。   鉴于鬼舞辻无惨畏惧阳光又不肯变成少年体型进木箱的情况,羽原雅之索性先睡一觉补眠。   不用睡觉的鬼舞辻无惨只是闭起眼,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依然乖顺充当者羽原雅之的抱枕,任由他揽在怀里数个时辰也没有动。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没事做。   通过血液链接,鬼舞辻无惨先确认那对姐妹已经成功找到了他安排在这的属下、之后也能获得一份生计;   接着,他又联系上黑死牟,确保对方依然在一丝不苟的按计划执行,开始冒充继国缘一教给灶门炭吉日之呼吸。   最后,他还没忘记检查珠世的研究进度,得知将鬼的身体改造到不必吃人这点很顺利,但克服阳光这项依旧没有头绪。   有黑死牟在忙着教出一个会日之呼吸的灶门后代,鬼舞辻无惨倒也不为珠世那边没有进度而动怒。   当然,研究还是要继续做的,不能懈怠。   毕竟吞食会日之呼吸的剑士就能克服阳光这点,也只是一种假设的猜想,并没有实例来证明有效。   鬼舞辻无惨这番在脑海里的忙忙碌碌,一直持续到等羽原雅之起床并洗漱更衣为止。   他会再躺一会,等羽原雅之从壁橱里取出他今天要穿的衣服,才会慢吞吞坐起来,又在床褥边的榻榻米上站直身体,让这个变态神官亲自给他穿上那一件件麻烦的衣裳。   过去这段时间,鬼舞辻无惨也基本习惯了女式和服,全程面无表情配合,不会多骂一个字。   果然,底线就是会这样在一步步妥协里逐渐降低。   昨天是羽神祭,通宵玩乐的人不在少数,市坊更是大半商铺都还没开。   羽原雅之便也贴出今日歇业的告示,等到黄昏过后,便带着无惨前往万世极乐教的本部。   据那位小女孩所说,万世极乐教是由一对夫妻创立的,他们生下了一个能听到神明话语的孩子,并在年幼时便为他戴上教冠,接受信徒虔诚的朝拜。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对夫妻忽然死去了,只剩下他们的孩子正式成为教祖,继续管理着那个不大的教派。   他告诉教徒,人们生来就不必承受任何痛苦或难受的情绪,也不必做那些令他们感到辛苦的事情,要用快乐的心态去度过自己的人生,死后自然就会前往极乐天国。   而那个教祖,如今已大约二十岁。   白橡般的浅淡发色,与彩虹似的眼眸。   再加上那始终低撇的、如同佛陀垂目的慈悲眉眼。   乍一看上去,这副样貌太过特别,又总是温柔微笑着望过来,确实能够唬住那些或蒙昧、或苦到亟需精神寄托的人们。   “你们也是来寻求帮助的吗?看起来不像呢。”   他笑着开口,目光自鬼舞辻无惨的身上移开,又看向羽原雅之。   视线对上,系统实时蹦出弹窗。   【接触到关键人物,激活相关副本事件……】   【无相关副本事件可激活。】   正提起兴趣打算进入副本的羽原雅之:“………”   那股劲顿时堵在胸口,变得不上不下。   嗯???   怎么还能有接触到关键人物但没有能激活的副本事件这种情况? 第82章   这种触发了但等于没触发的情况,羽原雅之还是头一次遇到。   按照他之前对于副本触发条件的推测,难道眼前这个青年既是剧情关键人物,又与无惨没什么强相关性吗?   那为什么还要将他标记成关键人物?   真令人费解。   总不会是虽然本人总在无惨面前晃,但由于不受无惨待见,导致重要剧情点基本与他无缘吧?   想不出个所以然,羽原雅之顺势看了眼跟他一起过来的无惨。   鬼舞辻无惨本来正专心致志盯着这个自称教祖的青年,似乎在思考什么。   但他的身体比大脑提前一步察觉到羽原雅之的视线,瞬间反应很大的后退半步,全身肌肉都明显绷紧了,如临大敌向他回瞪回去。   仿佛再下一刻,又会有一大堆突然多出来的记忆与感官映射,不打一声招呼地瞬间塞过来,逼他在这里失态。   遇到新角色就开副本的次数太多,好像把无惨惊出条件反射了,还以为这次也是同样的情况。   难怪他平时就不爱跟着自己到病人家里会诊,出太阳的白天更是彻底待在医馆不出来。   连定制的那些新款和服都是远程使唤属下去付钱,再让素清帮忙去取回的。   而眼下呢,鬼舞辻无惨明显绷着警觉又戒备的表情,死死盯着羽原雅之好半晌,整个人都紧张到不行。   羽原雅之自觉无辜,“怎么了,无惨?”   鬼舞辻无惨:“…………”   他又等了片刻,确定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后,才若无其事放松身体。   并假装没听见羽原雅之的询问。   说出口就太过丢脸,无异于承认他在害怕。   遑论他之所以会变成这样,说到底,还不是要怪眼前这个随时随地都会动手的变态!   此刻有外人在,羽原雅之只是笑了下,没有继续追究。   看得出来,没有触发副本这件事真是让无惨松了好大一口气,甚至还透着点隐秘的高兴——是在边暗自骂他,边庆幸自己这次逃过一劫?   还真是怪可爱的。   羽原雅之关掉中看不中用的系统通知,目光环视一周。   大约是奉行享乐的关系,这间町屋内的装饰色彩十分明艳,到处鲜亮的明黄、绛紫与橙红,铺天盖地占满了整个视野。   然而,这位发色浅淡、虹膜绚丽的青年,却穿着件纯黑无花纹的衣袍,与所处环境的反差巨大。   再加上屏风描绘的大面积莲花元素,让这地方显得既佛又不佛的,充斥着某种怪诞的违和感。   原本这里有一些信徒正跪坐在这里,似乎举行什么仪式——但在羽原雅之看来,跟聚众玩乐没什么两样。   此刻,他们都已经离开了,还带走了许多酒壶、水烟、纸牌、骰子以及其他娱乐玩意。   门窗紧闭,这片空间里弥漫着胭脂、熏香、酒精与水烟等等交织的古怪气味,令羽原雅之都忍不住皱了下眉毛。   这个万世极乐教,还真是在认认真真贯彻它的教义。   如果放在现代社会,这里不应该被叫做本部,而是更应该称呼为窝点。   注意到羽原雅之的表情,那位拥有白橡发色的高大青年露出相当亲切的友善笑容。   “你一定认为我是在做什么坏事吧?并没有哦,我不会要求他们奉纳所有财物给极乐教,也不会强迫他们为我做任何事情。”   “我啊,是很认真的在帮助他们。”   “从我小时候开始,来找我诉苦的大人们总是看不见尽头。他们会跪在我面前,说上关于自己的很长很长的话——为了活下去很辛苦啦,身世超级悲惨啦,挣扎求生也吃不饱肚子啦。”   “我很同情他们哦,觉得他们真的超级超级可怜的。他们想要我引导他们前往极乐,但那些大人们难道不明白吗?这世上并没有神明和佛祖,也不存在死后的世界,他们注定要在苦难里度过一生。”   羽原雅之没有开口,跟着他一同过来的鬼舞辻无惨也没出声打断,只听着这位被称作教祖的青年面带慈善笑意,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他的表情也始终带着轻快的笑意,嗓音也似羽毛般柔软,将那些话语娓娓道来,极具说服力。   “所以啊,我想让他们在此世就过得幸福。”   “不用做痛苦的事情也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背负那些磨难也没关系,只需要遵从自己的本心,快乐而恬静的度过这一生就好。”   “这就是我诞生在这世上的意义哦。我是为了让这些可怜的人们过得幸福,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一个正在无害微笑着的俊美青年,天生拥有与常人不同的发色与眸色,谈吐也十分友善。   这样的人戴上类似佛教毗卢帽的教冠,宣称自己是能与神明沟通的特殊存在,根本没有人会起疑心。   听完这些貌似相当真诚的话语,羽原雅之不急着立刻开口,而是先看向站在他身边的无惨。   原本以为今天是专程来找别人茬的,无惨没有穿着那身温雅华贵、但战斗起来束手束脚的女式小袖加打卦,改成一身形似浴衣样式的长款墨色和服,外加一件同色系的长款羽织。   不变的依然是他相当钟爱的佩斯利花纹,用银线大面积绣在那件布料昂贵的羽织上。   察觉到羽原雅之看过来,鬼舞辻无惨慢吞吞出声。   “没有血腥味,这里没死过人。”   ——停顿片刻,他又不情不愿的幽幽开口,“另一种气味也没有,他可不像你。”   还带着一点控诉似的含沙射影,堪称恶猫记仇百年不忘。   当初就是这个混账神官非要过来照看他,又故意找各种理由惩罚他,才害他逐渐变成了如今这样……!   全部都是羽原雅之的错!   鬼舞辻无惨冷哼,在心底做出第不知道多少次的冷酷判决。   在白橡发色的青年还在“嗯嗯??”的问着“什么气味”,以及故作苦恼的抱怨“你们到底把我这里当成什么啦,强盗窝吗”的时候,羽原雅之终于对他开口。   “我对你想要拯救世人没什么意见,”他道,“我也从来都对【拯救】、【牺牲】、【苍生】之类的词毫无兴趣。我只能关注到我眼前的人或事。”   “昨天,有个小女孩来向我求助,说你的极乐教让她爸爸只顾着自己快活,而她与她的姐姐快要饿死街头。”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唯一原因。”   如果他在这里杀人取乐反而好办了,直接一套官府流程带走。   但眼下这个情况看起来,实话实说,羽原雅之觉得如果抛开这帮信徒的身份不谈,他们这样聚集在一起享乐的行为,跟平安时代那帮贵族成天攒在一起开各种聚会基本没什么区别。   “啊,是小杏那对姐妹吧?”   白橡发色的青年听完羽原雅之的话,反而很迅速的就说出了她们的名字——甚至没有对此表现出任何愤怒的反应,依然笑眯眯的。   “我确实听她们的父亲倾诉过烦恼呢,说妻子花了大价钱吃药但还是死掉,自己工作太过辛苦,根本养不活两个孩子之类的。我有让他将小杏她们带过来哦,但姐姐一直不肯答应呢,还说我是个骗子,坏蛋,肯定想把她们卖掉。”   他说到后面,燕尾似的粗黑眉毛都撇了下去,摆出格外忧愁与委屈的模样,似乎是自觉相当冤枉。   对此,羽原雅之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她们有这样的警戒心,是一件好事。”   在这尚未终结的乱世里,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撒谎,背地里为了维持昂贵的花销,确实会将人骗来卖掉。   “你们啊,对我的误会真的好深呢。”   白橡发色的青年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虹彩般的眼眸在这二人间来回打转——尤其落在鬼舞辻无惨那身昂贵的衣裳面料与刺绣上许久。   “看这身装扮,也完全不像会拥有烦恼的模样啦。”   他朝这二人露出雀跃似的微笑,“不过哦,我在还年幼的时候,确实有听信徒说过一个传闻。”   “什么传闻?”羽原雅之开口。   白橡发色的青年竖起食指,那双虹彩眼眸弯起,注视着鬼舞辻无惨。   “在这个世界上,有某种怪物存在。”   只一句开头,这片空间里的气氛就变了。   面对鬼舞辻无惨的冷冰注视,这位教祖微笑着,自顾自继续往下说。   “他们拥有不会衰老的容貌,强大的力量,以及食人的习性。而这些可怕的、吃人的怪物呢,竟然拥有创造他们的‘神明’。”   “那位信徒偷偷告诉我,大概是某种规则在约束他们,就连怪物也不敢说出那位‘神明’的名字是什么——但是,有一个不算特别明显的特征。”   “那位‘神明’所穿的衣服上,或多或少都有会极为特殊的、国内很罕见的一种花纹,是从国外运过来的稀有品。”   “名字很拗口,但我还记得哦,因为我的记性一向很好。那个花纹啊,是叫【佩斯利花纹】来着……”   ——咔嚓。   鬼舞辻无惨站着的那块木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龟裂响动,数道闪电似的裂纹以他为中心蔓延,转眼便呈放射状扩散开来。   而他的瞳孔也已化作冷酷的梅红色,微抬起下巴,以一种倨傲而漠然的姿态盯着他,就像在注视一具已经咽气的尸体。   “你再继续说说看啊。”   别以为他真的好说话,面对明显察觉到他身份的家伙,还能摆出好脸色!   面对一点就爆的鬼舞辻无惨,白橡发色的青年朝他弯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接着,他从教祖的宝座上起身,来到鬼舞辻无惨的面前,恭敬、甚至是极具虔诚意味的单膝跪下。   “我一直以为那个传闻是虚妄,直至我亲眼见证了真实……无惨大人,”——他喊出刚才从羽原雅之口中听到的称呼,“我也想变成与他们同样的‘怪物’。”   “啊-啊,终于得以亲眼见到的神明……也允许我成为您的眷属吧。”   不论内心有什么想法或情绪,表面上,他将双手朝高处、朝鬼舞辻无惨的方向抬起,摆出了朝圣者的姿态来。   看着眼前这个突.寓.言.整.理.然主动要变成鬼的家伙,鬼舞辻无惨的眉毛蹙起,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而是先看向了羽原雅之。   就在这位青年教祖的目光同样跟着看向羽原雅之时,系统再次弹出光幕。   【可激活相关副本事件——《渎神》。您将进入副本,沉浸且逼真地体验一段未来会发生的真实经历。】   【您可以选择不插手任何剧情的纯观影模式,也可以选择尝试任意行动的大胆探索模式,副本内的剧情与人物将会根据您的行为作出不同的反应。】   【是否同意开启副本?是/否。】   【请注意,您进入副本的身份为系统默认,无法更改。】   【请注意,鬼舞辻无惨的个人档案同样会根据你在副本内采取的行为,反馈出相应的变化。】   原先无法激活副本的关键人物,忽然又给他弹出了副本。   羽原雅之选择了【是】。   ——场景变幻。   火光烈烈,伫立的神社轰然坍塌。   “什么羽止天司命,羽天御神才不是属于神道教的神明!”   有人在漫天燃起的炽焰里高呼,同样倒映着下方有无数人在挥拳助威,一眼望去宛若暴乱。   “羽天御神是庇佑万世极乐教、庇佑我等的神!”   “羽天御神!”   “羽天御神!!”   “羽天御神!!!”   下方那些被煽动的人群也跟着齐声呐喊,汇成浩荡声势。   站在拥挤人群旁边的羽原雅之,望着远处被焚毁的羽神神社,头顶缓慢扣出一个问号。   ……什么情况? 第83章   大火依然在燃烧,浓烟卷着漫天黑灰色的碎屑一直往上飘,完全没有能熄灭的架势。   外围的人群挤挤挨挨,望着火光的表情狂热,仿佛正面对一场盛大的祭拜仪式。   也有属于神社的巫女与神官在不停地呼喊、尝试从井里打水来救火,但终究是无济于事。   仅从眼前状况判断,这似乎是一场关于神明信仰的“圣战”。   ——且这位被争夺的神明,是他。   万世极乐教将他的称号改为羽天御神,并试图将神道教的羽止天司命这个称号彻底剥夺,废弃。   单说宗教上面的抢神嘛,倒也不少见。   像大洋隔壁那个派这个派,那个新教这个正教的,基本都是谁也不服谁,谁都认为自己的信仰才是最古老最正统的,其余教派一律打成异端。   有些教义温和的还好说,大家勉强还能各自相安无事。   但某些激进的教义,那真的是能让双方动辄便开启所谓的“圣战”,恨不得把对方的脑浆子都打出来。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即使有人死在这场其实毫无意义的争斗上,也会被信众奉为神圣与纯洁,是伟大而高尚的以身殉教之举。   望着那片蔓延大火的羽原雅之蹙眉。   此刻,很明显就是万世极乐教主动发难,竟然跑来烧毁供奉羽止天司命的神社。   不知道这样的情况,是只单单发生在这一座神社,还是各地的羽神神社都遭受了类似的暴动式摧毁。   羽原雅之很确定,在没有他干涉的原剧情线里,是不存在羽神神社的。   ——这个《渎神》副本,是受到他影响后被改变的、从新·剧情线里延伸出的未来。   而他在去找那个万世极乐教的教祖前,极乐教的教众人数远没有形成如此浩大的规模。   放在大名争夺天下的战乱时代,都能拉出去打上好几场小型战役。   按照大致估算,要想吸纳到如此多愿意无脑冲锋的狂信徒,大约要过去数年乃至数十年,才有可能做到。   关键在于……为什么他会变成万世极乐教信仰的神?   是那个教祖干的?   还是无惨又一次想要迂回杀死他的行动?   羽原雅之沉吟。   在没有搞明白状况前,他不会先贸然露面。   但在那之前,他还是有能做的事。   晴朗的天气,再带一些微风,实在是放火的好天气。   仅仅只需要几根甩出去的桐油火把,就能让火势迅速在那些木头与裱纸上燎起,转眼间就连绵成滔天一片,从偏殿迅速朝本殿烧去。   巫女与神官急得拼命泼水也没办法,哭着求他们住手也没办法,这已经不是人力可以压制的灾祸。   不是【人力】,而已。   ——咔嚓!   在沸腾的呼喊与欢腾之中,头顶晴空倏然劈出一道轰然炸响的霹雳。   喧闹的人群一静。   其中许多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是大名那边派人来镇压了。   但紧接着,原本澄澈的天空迅速翻搅出大片乌云,黑压压地聚集在茫然四顾的人群上方。   连带天光也被压得极为昏暗,太阳被彻底遮蔽。   当第二道雷声响起时,狂风裹挟着瓢泼大雨,如此突兀地替代了原先的晴朗白日。   大颗大颗的水珠溅落燃起的大火上,甚至隐约能听见类似呲呲冒烟的动静。   雷鸣电闪同样不绝,轰隆隆的沉闷咆哮一声比一声更响,仿若有体型遮天蔽日的鬼怪藏在乌黑的云层里,伺机想要吞噬掉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   密集的雨幕逐渐压倒汹涌漫天的火势,也浇熄了人群的狂热情绪。   所有人都呆呆站在原地,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直到有一声惊恐的颤抖呼喊。   “天罚,是‘天’在发怒——因为我们烧了曾经以身平息天罚的羽止天司命的神社!”   一模一样的现象,再度出现了!   在数百年前,在那个平安京还昌盛的时代,曾经也是这样恐怖的暴雨与雷鸣,也是有宫殿燃起大火!   能镇压天罚的羽止天司命神社被摧毁,羽神不再庇佑他们,“天”又再度降下惩罚了!   这一声喊出来,原本还兴高采烈的狂信徒们瞬间慌了神,开始四散逃离这里,生怕被那些撕裂苍穹的怒雷活活劈死。   还有些倒也不逃,但当即跪了下来,拼命祈求神明息怒。   方才还是沸反盈天的狂热喧闹,只一眨眼的功夫,大部分人都惊慌失措的跑了,留下满地杂乱狼藉。   在大雨仍不停歇的此刻,仅剩火被浇灭后的满目焦黑废墟,以及在雨中跪拜的少数信众。   等过上几天,大概就会有相关的传闻流出,大街小巷都会开始紧张议论这次的“天罚”。   连神明都不站在万世极乐教这边,他们的信徒必定会大幅减少。   ——换句话说,【羽止天司命做出了祂的选择】。   直到火势完全被雨扑灭、人群也跑得差不多后,羽原雅之才动身。   以指为笔、以地为纸,求雨符篆的威力在如今的他手中使出来,不仅百试百灵,威力同样增幅巨大。   他的神情始终平静,就这么越过那些不住叩拜的信众,也越过或茫然或困惑抬头看向他的那些目光,没有给予半分注意力。   拾级而上,跨过同样被推倒的鸟居,羽原雅之来到同样在叩拜的神官面前。   察觉到有人停在他面前的后者同样有些惊讶,抬头仰望这个背对神社而站的青年。   他的身形高挑、样貌清俊,身上的衣裳连带散落长发被雨淋得湿透,又随狂风不住拂起,飘飘然仿若神祇降临于此。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方开口,嗓音也是冷淡而沉稳的,又透出某种令人想要服从的威信。   即使不清楚这位青年的身份,亟需发泄情绪的神官也忍不住将事情一股脑都倾诉给眼前这人。   从这位神官的口中,羽原雅之也终于大致了解完眼下情况。   如他所料,此刻的时间点比起进副本前,已经过去了六十余年。   万世极乐教早已由暗转明,信徒遍布全国,到处都能看见建在城里的极乐教会。   人数之多,可以说连当地的大名都得对他们客客气气的。   原本,神道教才是这个国家的正统宗教,信仰的人数也最多——包括如今已成为盖章吉祥物的天皇,也号称自己乃是天照大神的【万世一系】。   但不知为何,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万世极乐教竟然发展得极为迅速,以不可思议的势头扩张到了全国。   据说,万世极乐教的教祖是承蒙羽天御神偏爱之人,不仅拥有纯洁无垢的白橡发色,虹膜也是异于常人的瑰丽虹彩。   ——最关键的是,他活了八十余年也依然容貌年轻俊美,看不出半点衰老的迹象。   不老不死,青春永驻。   这个诱惑力实在太大,所有人都争先恐后的加入万世极乐教,希望自己也能被羽天御神眷顾,获得这份神迹。   而那位教祖呢,脸上挂着慈悲般的笑容,说【羽天御神需要看到你们的虔诚】。   如何才能证明自己才是最虔诚的那个?   如何才能证明自己才是最一心一意信仰羽天御神的那个?   于是,恶意针对羽止天司命神社的大规模暴动,就这么开始了。   听完前因后果,羽原雅之没有立刻去找那个一听就已经变成鬼的教祖、以及将他变成鬼的无惨的麻烦。   他先暗自思考一个挺好奇的疑问。   只根据这些内容来看,羽原雅之不认为这种行为对他有任何影响。   就算这些神社全部都被无惨烧光又怎样,伤不到他半根头发。   他靠绑定在无惨身上的命脉复活,又不依赖这些普通信众维生。   但即便如此,系统依旧给他开出了这个副本。   说明这段剧情一定很重要。   为什么?   究竟是哪点重要?   ——【信仰】。   结合以前的猜测,羽原雅之的脑海里,突兀浮现出这个大胆的猜测。   他不需要依赖这些民众的信仰复活,但需要他们的信仰。   这个游戏,似乎是真的在一步一步,将他推向【神祇】的位置。   而且,还是正统神道教体系里的神明,是归在天照大神一系的血脉后裔。   万世极乐教这种半途跑出来的教派,怎么能去摧垮民间与官方一齐花费数百年时间才建立起的,属于【羽止天司命】的功绩与信仰?   如果真的让羽原雅之往后成为万世极乐教信仰的神明,他再做出任何功绩,就不再被归到神道教里了。   ——也等同于间接杀死了羽原雅之。   思路捋顺,看起来还挺合理,只等游戏通关后的验证。   此刻,还有同样重要的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那个青年教祖要特意这样做?他又不是死的。   还有无惨,副本里的时间都过去六十年了,竟然还没有放弃杀死他吗?   明明都将他放在兴趣那一栏里了。   羽原雅之沉吟片刻,向神官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万世极乐教的总部在哪?”   …………   以前用来开医馆的町屋,如今已不断扩建修缮,变成格外恢弘奢华的极乐教总部教会。   它的房檐比其它町屋要宽很多,远远地伸出去,足以投出一大片阴影,连庭院都照不到多少阳光。   此刻,屋外突兀刮起的狂风,以及同样瞬间暗下去的天色,并没有令鬼舞辻无惨心情好转。   他反而变得愈发暴躁,单膝屈起而坐,梅红裂纹鬼瞳望向窗外,涌动着压抑到极点的烦闷。   “一切都按照您的命令进行,相当顺利。”   沉重的鎏金桧扇在挥手间展开,掩住白橡发色下那笑弯弯的唇角。   “您为何看起来还是如此烦恼,无惨大人?担心在彻底杀死那位前,您就先一步被他杀死吗?放宽心放宽心,我的信徒超级多哦,只需要趁他短暂离开您的时间里,一口气就可以彻底结束了。”   “自从他亲口说出自己不老不死的原因是来自民间信仰后,您不是一直在筹备这一天吗?彻底摧毁羽止天司命的信仰,而羽天御神不过一个空壳,他们真正信仰的神明是您啊,无惨大人。”   “呼呼,自从被您赐名为【童磨】的那天起,我就一直期待着这个时候呢。”   白橡发色的青年——童磨笑眯眯的,心情似乎极为愉快。   鬼舞辻无惨懒得理他,视线依旧沉沉望着窗外。   打从将童磨变成鬼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家伙压根没有人类的情感,那些看似生动的情绪全部都是伪装出来的。   没有情绪,也就等于没有执念。   即使是认识再长时间的人,童磨也可以做到说杀就杀,不带半点悲伤。   羽原雅之就是这种情况。   竟然在无意中告诉他维系自身不死不灭的关键,以为他会拿他没有办法?   不,他偏要将他无限制的削弱,直到逼得他不得不来向他祈求饶命。   鬼舞辻无惨眯起眼眸,眉梢随之压低,愈发透出某种高高在上的、残忍且霸道的傲慢。   凡是强烈渴求的,他都必定会如愿以偿。   他将会反过来彻底掌控对方,要将混账神官之前对他使用出的那些折腾人的招数,也全部都用在他身上。   他喜欢【永恒】,钟爱【不变】,追求【完美】。   那么,面对一份缥缈无形的、随时可能会消失的、永远无法确定是真是假的【爱】,面对这份轻飘飘从对方口中说出的【爱】。   他要如何才能实现【永恒不变的完美】?   那就去掠夺,去彻底占有,去将它完全的握紧在掌心,让它无法从他这里逃离哪怕半分。   那些再三求亲的媒人,看不完的天生病秧子、送来各种礼物与信笺的女子……到那时,全部都会从他眼前彻底消失,一个也不可能再出现。   ——这就是羽原雅之敢招惹他的代价。   赶走絮叨个没完的童磨,鬼舞辻无惨摸向坠在手腕的那圈金镯,阴影下的眉眼阴郁而残酷。   只不过,他没有先等来那些信徒禀报各地神社被摧毁的好消息。   反而在转眼间,天色昏暗,雷鸣雨声大作。   独自坐在窗边的鬼舞辻无惨心头一紧,浮现出不祥预感。   一道刺目的白光骤亮,映出立于廊下的身影轮廓,发梢与衣袍交织着随风扬在空中。   太过熟悉且深刻的场景,足以令尚且是人类时期的鲜明记忆闯入脑海,也使鬼舞辻无惨的身体连带表情都猝然僵住。   “我的坏孩子,我的无惨,”   密集的暴雨噪音中,那道身影发出纵容的、清晰的低低笑音。   “你还真是每次都学不乖呢。” 第84章   “呼…呼嗯………”   窗外的暴雨狂风依然不曾停歇,不时伴随炸响在天际的沉闷雷鸣,以及仿若撕裂整片天幕的一瞬闪电。   在这般由天落地、密集向世间发难的“灾祸”里,虫鸣鸟啼早已彻底消失,仅剩大片树枝被风刮动时摩擦出的沙沙响动,又在窗户倒映出摇曳不休的模糊暗影。   在这样的情况下,房间内反而显得愈发寂静。   从某种意义层面而言,它倒也不能称得上绝对的安静。   有明显偏急促的呼吸声响起,一次比一次更明晰,空落落地回荡在这间不大的内室里。   作为一栋由平民町屋扩建而来的极乐教本部,哪怕是分配给鬼舞辻无惨居住的房间,面积也没有特别夸张。   而这间房的位置,明显就是他在副本外的医馆里居住的那间。   刚搬到那里时,无惨用格外挑剔的目光慢吞吞扫过每一寸细节,并毫不掩饰对“破烂屋子”的嫌弃。   这间屋子比无惨曾经居住的寝殿小上太多,建造的木材普通,上面也没有任何雕花或装饰,连糊在窗户上的纸都有点发霉。   他会臭着脸格外不满,简直再正常不过。   但即使如此,他依然在这里住了数十年之久。   羽原雅之粗略环视一圈,能看见许多双人物品,还都是他中意的风格。   也就是说,至少在这数十年的漫长年岁里,无惨都是跟他住在一起的,才没有嫌弃——也可能是嫌弃无效——堪称朴素的居住环境。   都已经与他举行结亲仪式、也住在一起如此长时间   无惨竟然依旧想杀死他,甚至不惜如此处心积虑,隐忍数十年之久?   打量完这间与他记忆里相差不大的内室,羽原雅之目光微动,终于看向内室的中央。   原本的腰带被抽去,用来蒙住眼睛,在脑后打了个灵巧的活结。   【缚狱】的咒法发动,由内自外彻底遭到压制的躯体无法做出大幅度的动作,力量也被压得连普通人也比不过,乃至竟沦落到无法挣脱捆缚住他的麻绳的可悲境地。   双手的手背相贴,拇指粗的麻绳甩过横梁后,在他的手腕间缠了数圈,收力绷直,被拉高到不得不跪直身体的程度。   肩头被迫抬高,脑袋却是低垂着的,在发颤虚弱的呼吸下而微微晃动。   似乎想要摆脱这股被动陷入未知的黑暗里、彻底丧失主导权的苦闷与无力。   失去腰带的衣裳松松垮垮垂坠在身前,露出的大片苍白胸膛上,依然披散着羽原雅之中意的墨黑长发,有着微微凌乱但十分漂亮的自然卷曲。   在不得不长久僵持的姿势中,他的肌肉被迫绷得很直,线条勾勒出的轮廓同样令人赏心悦目,是真正每一分都恰到好处的完美躯体。   ——也是他的所有物。   羽原雅之的掌心压上去,能感受到极为克制的轻颤,在强行隐忍着什么。   “……呃…!”   忽然多出另一份太过熟悉的触觉反馈,血液随之兴奋地沸腾起来,令这具躯体剧烈地战栗一瞬,又强行压回到仅有呼吸声急促的隐忍状态里。   牙齿咬紧下唇,在一声接一声的急促闷喘中,几乎要渗出明显的殷红。   但除此以外,他不愿再给出更多的反应。   或者说,此刻的他正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中,哪怕仅有一点点外力,也可能打破此刻的微妙平衡。   薄薄的汗水不断沁出鬓角,凝聚成珠,又沿着始终在空中微微颤抖的发梢而滑落,砸在膝盖前的地板上。   一具漂亮的、完美的,被他彻底掌控的躯体。   只需要由他给予的一点火星,就足够瞬间引燃所有连锁反应。   羽原雅之淋过的雨尚未干透,连带手指也冰凉,抚上那张被蒙去大半的面颊,静静感受着因他这一动作而愈发明显的压抑颤抖。   无惨的这番过激反应倒不完全是咒法的影响,他给对方塞了些有趣的小玩意。   例如,月姬喜欢妆点在发髻旁的珠串头饰。   拆出来的十多颗珍珠都有约拇指那么大,一颗一颗都圆润晶莹,饱满极了。   掌心一握,它们便会被挤压得互相摩来擦去,骨碌碌地转,在有限的空间里不断尝试拓展更多的活动范围。   鬼舞辻无惨全程蒙着眼睛,没见到那些小玩意的真身长什么模样,只觉得难受得要命。   而羽原雅之不仅暂时不打算为他解惑,还要求他不准让任何一颗珍珠掉到地上。   这样的指令太过为难,重力令那些过于拥挤的珍珠总是会试图往下落,又被强行止在半途,拥挤得挨蹭在过于狭窄的空间里。   仿佛能听见它们在耳边互相细细摩擦的轻微动静,令鬼舞辻无惨为这些异物产生极度的既难堪又羞耻,呼吸的动静愈发沉而急。   偶尔,被跪着吊起上半身的他,还会骤然僵直住半晌。   每到那时,低低喘息着的颤抖动静,也会随之忽然消失片刻。   往往在骤然松懈后的这点时间里,羽原雅之能明显感觉到掌心下沁出的汗水增加,体温也变得更烫,战栗的反应也更厉害。   甚至,这片空间还会隐约逸散出某种暧昧的、灼热的特殊气味。   它夹杂在仍未熄灭的淡雅熏香里,慢慢浮动在二人周围,将他们亲密的彻底包裹。   羽原雅之耐心等着无惨从又一次僵直中恢复,才不疾不徐的开口。   “我真的很好奇,”他道,“是笃定我不会真正对你做出带有伤害与破坏后果的惩罚,才会肆无忌惮地去尝试各种办法来杀我?”   鬼舞辻无惨低垂着脑袋,没有回应。   鼻尖以上的大半张脸都被绣着银白纹样的墨黑腰带蒙住,看不见会做出细微情绪反应的精致眉眼。   他在拒绝给出自己的答案。   他宁愿被对方理解成这是对他的极度憎恨与厌恶,也不肯在二人关系的对抗中处于哪怕片刻的弱势。   哪怕是经历过数次副本的无惨,在来到拥有完整记忆的副本里后,也会在潜意识里默认“这就是真实发生的”。   正因如此,绝对遵从本心的他反而更加不愿回答,整个人都散发着【要罚快罚】的抗拒,以及不情不愿的服从。   羽原雅之的动作停顿。   真是的,他有时也会想着在副本里,就稍微体谅下等会被动接收记忆的无惨,不要搞得太过分。   但偏偏副本里的无惨总是会向他展现出最不听话的那一面,且坚决的拒不悔改。   “虽然你想默认自己犯了错,但事情却不会这么轻松就过去。”   羽原雅之朝他俯下身,咬字发音时呼出的热息,就这么拂在那泛着浅浅绯色的耳廓上,激起一片幅度更明显的战栗。   “你知道我是阴阳师,你也知道我拥有许多术法。且亲自体验过许多、许多次。”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掌心下的躯体却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平静。   窗外仍有狂风不断呼啸,雨点争先恐后砸落在屋檐的青瓦上,敲出密集的白噪音。   即使如此,鬼舞辻无惨也能清晰的、一字一句的听见对方说出口的内容。   “呵呵呵……亲爱的产屋敷月彦,我唯一迎娶的妻子。你知道我刚才塞给你的,是什么东西吗?”   被喊出了人类时期的名字,以及自己在对方那里的身份。   还有不曾拿开的那只手,以及愈发靠近的亲密距离。   鬼舞辻无惨的呼吸停滞瞬息,随即力道更重地咬紧下嘴唇,依然不肯吐出哪怕半个字。   虽然对于羽原雅之的这个问题,他也确实给不出明确的答案。   只能感知到是某种坚硬的、表面光滑的球形物体,尺寸不大,数量很多。   被撑开的饱胀感极为明显。   即使有咒法在对他持续施加负面的影响,他也不是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多半是珍珠或宝石一类的小东西……   ——思维倏尔恍惚片刻。   耳旁依然传来熟悉的嗓音,带着不动声色的、轻缓的笑意。   “是有生命力的卵。”   这个答案,令鬼舞辻无惨的呼吸一停。   而羽原雅之,还在持续发动【云无晴】咒法的情况下,不紧不慢地往他脑海里植入幻觉。   “是的,我将它们变成了一枚一枚孕育着生命的卵。”   微笑着的、逐渐掺加压迫力的声线,以不容置喙的强势,将那些虚假的内容持续注入被大幅削弱意志力的鬼舞辻无惨脑内。   “过不了多少时间,借你身体发育的卵就会开始膨胀,外壳也跟着变得柔软,像膜一样包裹住它们,又会被吸收得更快,让它们能长得更大……”   如此…生动的画面被羽原雅之娓娓道来,终于令鬼舞辻无惨感到惊慌,甚至开始挣扎。   精神末梢似乎真的有传来柔软的、膨胀的反馈,开始互相挤压,也开始给他带来更加无序而混乱的干涉,触感进一步变得真实。   也带来更恐怖的刺激。   “不…不行,拿、走……”   仰起脑袋的鬼舞辻无惨终于张开口,发出断断续续的、伴随剧烈喘息的哽咽音。   他的胸膛早已起伏得太过厉害,面颊有湿漉漉的水痕滑落。   捆住手腕的麻绳不住晃动,而他伴着金铃的脆响一直在颤抖,一直在颤抖。   “嘘,嘘……亲爱的,放轻松,这是身为妻子应该做的事情,不用太紧张。”   羽原雅之抚上他的颈侧,好似在安抚一只不敢看医生的恶猫般,耐心而温柔的哄慰着。   “你总要经历这一遭的,即使再挣扎也无济于事。不过,别担心,我会全程陪在你的身边,绝不离开你。”   “啊…说起来,提到诞生新生命的话,一定会同时需要拥有的那样能力,就是哺乳吧?”   “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十分出色的母体,月彦。想来,不仅孕育的生命会健康且充满活力,为了抚养它们长大而需要准备的乳汁,肯定也会一并出现……”   一字一句传递进鬼舞辻无惨耳中的话语如同描述即将发生的现实,令他整个人都绷得极紧张,反应也立刻变得更加剧烈。   不行,不可能,他是男性,绝对做不到……!   怎么不可能?仔细感受你的身体,不是已经为此做好准备了吗?   不,怎么可能,他绝对不会,那些听到的内容,绝对……!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为我做一位合格的妻子啊,月彦。”   最后一句含着赞许笑意的话,彻底击溃了意志深处的那道防线。   ……呜…!   鬼舞辻无惨彻底高仰起脑袋,发出湿漉漉的可怜喘息时,十指反手拽住束缚着他的麻绳,小臂收紧,好似在借助它更好的发力。   如同一副精心绘制油画彻底舒展,这具躯体的样貌向来是足够惊艳的,如他自傲的那般完美且精致。   而此刻,这副虚幻的画作被强行修改、涂抹,为它妆点上更加昂贵的绚丽颜料。   他也确实没有辜负期待。   在骤然泄力后的往前栽倒中,硬质的珍珠瞬间滚落满地,骨碌碌碰砸出一段距离后,无力停在了他跪在地面的小腿旁,又蹭上一抹莹润的痕迹。   直到这时,羽原雅之才解开【云无情】与【缚狱】,用双手捧起那张汗津津的面颊。   即便能够轻易获得自由,鬼舞辻无惨也没有挣脱绳索,只闷闷低喘着,顺从了这份力道。   “你这样真漂亮,亲爱的。”   羽原雅之露出一个愉悦的、欣喜的赞许,声线却往下压,在温和中透出几分冷酷的不可忤逆。   “只不过,现在你愿意告诉我,为什么会想要指使万世极乐教来摧毁我的神社了吗?”   ——空气安静片刻。   随即,有同样响起的低喘笑声,携着些许得意与笃定,出自刚被教训过、依然被蒙住视线的鬼舞辻无惨口中。   “你在生气。”   他说道。 第85章   ——你在生气。   这句话从鬼舞辻无惨的口中说出来,既不愤怒,也不怨恨。   哪怕他刚刚还陷入羽原雅之用【云无情】构造的幻觉里,在当真以为自己孵出卵状子嗣、胸口湿泞一片的状况下彻底崩溃、脱力。   仅剩泄了力劲的双腕依然被麻绳束缚,拉扯得肩胛骨如蝶翼朝中间拢起,近乎将身体的重量尽数坠在上面。   他依然很漂亮。   身体舒展的线条很漂亮,肌理起伏的轮廓很漂亮,张嘴喘息时露出的殷红舌尖也很漂亮。   被蒙住眼睛的那张脸很漂亮,凌乱衣裳下露出大片布着薄薄汗水的冷白皮肤很漂亮,自从他说喜欢后再也没有剪短过的天生长卷发也很漂亮。   在这份不加雕琢的漂亮里,自然而然便会流露出他那份独有的、侵略意味强烈的蛊惑魅力,来自于极其恶劣的性格。   但不可否认,这也是构成他魅力的其中一样必不可少的因素。   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人,也不会在经受过如此漫长的折腾后,竟然还能用一种得意且神气的口吻去戳穿对方的内心、剖出真实的情绪,只为了宣布自己终于获得胜利。   而羽原雅之,甚至在他说出这句话后怔住片刻,才反应过来那句话所指代的含义。   他刚才的情绪,确实是生气。   在福利院里长大、面对几乎所有人都向来都沉着平静、无论遇到任何事情都波澜不惊的他,竟然在这款游戏里,对着本该只是个改造目标的无惨生气。   一个鲜活的、生动的,被真切牵扯出的负面情绪。   羽原雅之的眼眸逐渐睁大,近乎要露出不可思议的反应来。   被蒙住视线的鬼舞辻无惨看不见羽原雅之的细微表情,还在尚未散尽的余韵里急促喘息,连带嗓音也沙哑着,吐字断断续续。   但这不妨碍他朝着羽原雅之的方向抬起脑袋,唇角弯出愉悦的、乃至昂扬的弧度。   在捕捉他人的负面情绪上,鬼舞辻无惨向来是极其敏锐且精准的。   “承认吧,你刚才在对发怒!因为我想杀你?因为你不希望我依然想杀你?”   鬼舞辻无惨提高音量,上下那两对猫似的小尖牙衬着殷红舌尖更明晃晃显出森白,仿佛已瞄准属于它的猎物。   “你再也当不成高高在上的神了,羽原雅之!你已经被我困住,不能再永远保持那副事不关己的淡漠姿态,自以为什么都在你的掌控中——你终于变得跟我一样了。”   低低的笑声一直在压低的嗓音里滚动,鬼舞辻无惨的情绪始终保持在一种仿若得偿所愿的极度兴奋状态,完全不在意自己方才究竟被玩得有多狼狈。   就好像是某种长期压在心底的结,终于在此刻被对方亲手解开。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从来没有见过他生气的混账神官,自诩为神祇后裔的家伙,无论做任何事情——哪怕是在外人面前维护他,也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的散漫态度。   一个永远在口头上说着“爱”,却只愿意掌控他、规训他的混蛋。   终于在此刻,对他暴露出了另一面。   ——原来你也会生气,原来你也会不想要我杀死你。   ——你开始沦陷了。   肌肉仍处于微微痉挛的状态,依然被蒙在黑暗里的鬼舞辻无惨笑声低哑,却变得愈发明显。   即使一开始的谋划失败,他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趾高气昂,如同打出绝地反击的骄傲将军。   如此、如此漫长的相处时间里,他终于逼出了羽原雅之再也藏不下去的、如此真实的负面情绪。   “…………”   羽原雅之看着这只突然神气到恨不得高高翘起尾巴的恶猫,那点刚浮起的怒意顿时被好笑取代。   他更靠近鬼舞辻无惨了些,指尖捻起滚落在对方膝盖旁的一颗晶莹珍珠。   这些都是从无惨惯常爱用的珍珠发饰上拆出来的,呈现出极其罕见的淡金光泽,据说被称为“海女之泪”,一颗就价值普通武士的大半年口粮。   但在羽原雅之的手中,它还有更特殊的用途。   “……呃嗯…!”   猝不及防的冰凉异物侵入感,令鬼舞辻无惨条件反射挺起胸膛,吐出半截来不及彻底压抑的闷哼。   “你好像很得意自己变成了我的软肋——嗯,虽说我也不讨厌这点。”   羽原雅之开口。   “不过,鉴于你的不配合,让我们再来一次。”   “不……唔!”   再磋磨一次他的意志,让他只能狼狈大口呼吸着,生理性的泪水浸透蒙眼的腰带,又顺着本就已湿漉漉的面颊往下滑落。   脑袋被五指扣着往低处按,拇指卡着殷红唇瓣被迫张开,撑满。   舌根与咽喉被粗暴地彻底碾过,压制任何试图泛起的干呕与吞咽。   闷闷的呜咽声一并被堵在喉咙深处,五指挣扎着想要摆脱窒息的境地,被咒法控制的身体早已违背本心地极度兴奋起来,想要被填满迅速抬升的渴求食欲。   强迫变成不甘不愿的半主动,鬼舞辻无惨的大脑被搅得昏沉。   对异物的不适感也在逐渐习惯后,迅速降低。   但随之而来的,是愈发难以保持清醒的意识,以及更加狼狈的失态。   哪怕身为鬼的他从外表看上去与人类无异,并不会因为区区窒息而死亡;但呼吸受阻所带来的挣扎,是身为人类时期就印刻在本能里的求生欲,完全压制不下去。   好在,羽原雅之还没有那么过分,不会偏要鬼舞辻无惨挑战自己的生存极限。   他清楚对方一贯极度害怕死亡降临,而过往经历所带来的残酷阴影,让窒息可以算是他极其厌恶的体验之一。   在又一次大口汲取新鲜空气的喘息中,羽原雅之悄无声息地发动了【云无情】。   “……!”   再次植入的幻觉令鬼舞辻无惨绷紧身体,粗糙的麻绳磨得横梁也跟着吱呀作响,被强行榨出的极限令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滴滴答答的声音到处都是。   直到最后一颗珍珠再次砸落在地板,他都没能立刻回过神。   而这次,羽原雅之特意用拇指拭去他唇边没有舔干净的那一点点白,才微笑着开口。   “月彦,”他特意喊出无惨的真名,“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接收到内容,掌心下的这具躯体微微动了片刻。   “………”   又僵持了片刻,没能抵御住【强制回答】这个咒法效果的鬼舞辻无惨,终于开口。   “为了让你……失去信仰……”   虚弱,沙哑,吐出的音节还透着明显的颤。   但在咒法的加持下,鬼舞辻无惨没有办法再像刚才那般,硬倔着不肯坦诚回答。   “你亲口说……自己会因为那些信仰……不老不死……成为真正的【神】……”   鬼舞辻无惨的语气飘忽,被解开的腰带下,睫羽凝着细密的泪珠。   那目光也是涣散的,眼睑半睁半闭间虚虚落在半空,没有明确的焦点。   唯一不同的是,相比羽原雅之刚来见他的时候,此刻的梅红鬼瞳深处早已浮现【雅】【之】这两个清晰的字,仿佛在反复的折腾中,已彻底失去了藏起它的气力。   “我不接受……一个失去自我的家伙……继续待在我的身边……”   羽止天司命,并不是羽原雅之。   如果要眼睁睁看着羽原雅之被彻底的神性占据,成为高天原上的神明。   鬼舞辻无惨宁肯就在这里不计代价的削弱他,将他变成鬼,从神坛上将他彻底拖到地面,用更决绝的手段,完全占有他口口声声说出的那份【爱】。   ——这就是他的行事风格。   听完鬼舞辻无惨在咒法强制要求下终于说出口的真心话,羽原雅之笑了。   “……还真是蛮不讲理啊,你。”   说着批评似的话语,他的情绪却变得愉悦,又再次用拇指亲昵地抹去对方那面颊滑落的生理性泪痕,惹来低垂睫羽的无意识颤动。   【云无情】还在发动中,无惨的大脑空茫,只能回答羽原雅之的问题,无法对他的话语做出更多的反应。   等咒法结束后,他也不会记得羽原雅之问过的内容。   用来逼某位鬼王说出真心话,很好用。   “在很早以前,我就说过一次了,看来你那时候没有认真听。”   羽原雅之微笑着,以神明赐福的姿态,吻上鬼舞辻无惨因艰难忍受而紧紧蹙起的眉心。   “虽然你等会还是会忘记,不过,要我说多少遍给你听也没关系。”   “我的信徒,只有唯一的一位。”   “———”   以束缚姿势跪在地上的鬼舞辻无惨仰着脑袋,虚望向羽原雅之视野依然涣散模糊,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紧接着,周遭画面定格。   【恭喜,您的初始天赋能量+6%。】   【获得阴阳师咒法:支配。您可以通过用言语说出愿望或命令,具现化出相应的现实效果。该咒法的效果取决于您的初始天赋能量,以及愿望或命令实现的难易程度。】   【您将传送出副本,请做好准备……3、2、1。】   狂风暴雨的嘈杂动静,连带静谧空间内的亲密厮磨,都在系统光幕被关闭后迅速消弭,替换成极乐教教主正单膝跪在鬼舞辻无惨面前,虔诚祈求他将自己变成鬼的场景。   在短暂的定格下,羽原雅之也看见无惨并没有立刻答应他,而是转头征询自己的意见。   通过刚才经历的副本,他也清楚了后面会发生的事情。   同意将这个青年变成鬼后,对方的万世极乐教飞速壮大,又树立了原型为他的【羽天御神】来参拜,并在六十年后展开与神道教的“圣战”,意图摧毁羽止天司命的信仰。   再回到这里,羽原雅之没有给出自己的决定,而是先并指用力一划,迅速展开的结界挡在无惨跟那个白橡发色青年之间,将后者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呜……!!”   下一刻,鬼舞辻无惨便直接跌着跪倒在地,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捂紧小腹。   这次的记忆与感官映射对不上,太过古怪与陌生的刺激在他体内沸腾,如同野火点燃每一寸神经末梢,让它迅速支撑不住的焦黑,卷曲。   鬼舞辻无惨整个人已经开始无意识剧烈打颤,布料迅速湿透。   他只能大口吞咽般的呼吸着,好像在试图压制下去。   但忍不了多久,就能听见那一声比一声更急促、更透出湿漉漉的可怜闷喘,做着徒劳无功的努力。   即便如此,鬼舞辻无惨还要坚持咬牙切齿的,从那酥麻干渴的喉咙里勉强挤出咒骂。   “你这……混蛋,都几次了,那些不是我做的事……也要连累到我头上吗……!” 第86章   鬼舞辻无惨自觉自己每次都分外无辜,而混账神官则是铁了心要害他在外人面前出糗的变态。   丧心病狂!   至于什么关于未来的“预言”——又没真的发生过,跟他有半点关系吗!   他又没有做那些事!   哪怕是没有被咒法禁锢能力的鬼舞辻无惨,也因这份强烈过载的感官刺激而跪在地上,单手撑住身体,大口大口呼吸着,一直在止不住的颤抖。   记忆里那股仿若诞下珠卵、分泌乳汁的恐怖幻觉,竟然也同步映射过来,令鬼舞辻无惨的思绪混乱,胸口也跟着滚烫发软,仿佛真的有大量湿漉漉的汁液浸透了那块布料。   只来得及咒骂一句,他就再也没有余裕开口吐出第二个完整的音节。   汗水顺着面颊不断滴落在视野模糊的地板上,极度的克制与隐忍下,撑在地面的五指在无意识地抓挠,好似这样就能减轻稍许神经上的负担。   大脑被搅出雪花般的空白,周遭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的;耳边除了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喘息以外,仿佛还有某种柔软物体挤出狭窄的容器,带着湿漉漉动静摔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就好像……他真的在成为一位优秀的妻子,一具出色的母体。   而此刻,是他分明在孕育生命、却自顾自变得如此…沉溺,如此不堪。   变态神官……折腾人的花样……越来越过分!   天旋地转的混沌感官间,鬼舞辻无惨单手拽紧胸前的衣襟,短促的喘息里逐渐掺入某种更潮热、更苦闷的东西。   听完对方边喘息着边骂出声的羽原雅之,反而眼底露出愉悦笑意,一副完全没在反省的满意模样。   “一直想杀了我的,不就是你吗?”   他抚上那张淌着汗的漂亮面容。   “因为你想杀我,因为你想做坏事,这样的惩罚才会发动——真是的,什么时候才能乖乖的待在我身边呢?”   羽原雅之将话说得愈轻,迎来的反抗与恼怒就越强烈。   鬼舞辻无惨抬起眼,梅红色的非人鬼瞳半睁半闭,无法聚焦,明显仍在处于无法平息的情动潮热里。   即便如此,他依然不肯服软,也不愿吐出求饶的话语。   甚至,在止不住的喘息中,他的唇角还露出一点挑衅似的哼笑。   即使受到【云无情】咒法影响,鬼舞辻无惨完全忘记了他在最后那部分的诚实回答。   但他对剩下那段记忆的内容,依然接收得清清楚楚。   因此,他也没有忘记羽原雅之的生气。   ——终于,在他面前暴露出真实的负面情绪了。   鬼舞辻无惨抬眼看向羽原雅之,喉咙里溢出低低的、近乎野兽沉闷咆哮般的笑声,与副本里的他神情如出一辙。   羽原雅之同样笑起来。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不乖啊,亲爱的。”   他在对方的眼角落下一记亲吻。   鬼舞辻无惨气息不稳,连带那又长又密的睫毛也因此颤了颤,似乎已经做好接下来继续被惩罚的心理准备。   然而,那只抚在面颊上的手却收了回去——接着,对方竟然起身,直接离开了结界的范围。   这是由羽原雅之划下的无形壁障,只会阻拦其他人,对他则一向来去自如。   鬼舞辻无惨还是头一次,在挑衅神官后没有惹来任何惩罚,而是被独自抛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对方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的表情不变,身体却微微僵硬。   而那位原本正祈求神明赐予“奇迹”的白橡发色的青年,此刻也困惑歪了歪脑袋。   “嗯——不见了?”   他自然能猜到这是与方才忽然比出奇怪手势的羽原雅之有关,便将目光投向再度现身的后者。   “好厉害好厉害,这就是你的能力吗?”   他双手一拍,看起来高高兴兴的向羽原雅之搭话。   “你也是被神明大人赐予特殊能力的‘怪物’吗?”   将无惨关在结界里的羽原雅之垂下手,也配合看向他。   二人一跪一站,令羽原雅之瞥过去的眼神居高临下,自然而然便带出几分俯视下的淡漠与审视。   “不,”他开口。   “我是创造了你口中‘神明’的那个人。”   “——”   得到了不可思议的答案,白橡发色青年微微睁大眼睛,立刻面露期待。   “啊呀,那我可不可以也——?”   他的头脑相当聪慧,反应也很讨巧,不问【是不是】,而是先问【能不能】。   如果可以变成‘神明’,那自然要比变成‘神明’制造的‘怪物’更好!   结界外的声音能够传递到结界内,羽原雅之与青年教祖的交谈,自然也能被鬼舞辻无惨听得一清二楚。   他垂着脑袋,小臂依然撑住跪倒在地的身体;那张想来顶漂亮的脸,此刻埋在长发垂落形成的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但那全身肌肉,忽然绷紧了。   原本凌乱急促的闷闷喘息,也彻底压在咬紧的嘴唇间,归于寂静。   结界外,同样安静了一会儿。   羽原雅之的声音响起,嗓音平稳。   “我确实可以再制造出第二个、第三个‘神明’。只要我想,再创造出多少个都可以。”   羽原雅之没有说谎,能将人转化成鬼的药方依然掌握在他的手里。   这也意味着,如果再来一个类似鬼舞辻无惨那样状况的病人,羽原雅之或许还真能制造出第二个“鬼王”。   甚至,或许也未必要求对方非得是像鬼舞辻无惨那样的病人不可。   而这些没能说出口的言外之意,只令鬼舞辻无惨觉得尖锐刺耳,反胃至极。   【鬼舞辻无惨】在羽原雅之那里,不仅并不是独一无二的特殊存在,还是可以随时替换的批量产品。   只要不高兴,随时都可以甩手抛弃,换成一个更乖巧、更听话的家伙。   ……如此可恨。   结界里,那具跪伏在地的躯体依然一动不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结界外,看不见鬼舞辻无惨状况的青年教祖依然做出极为惊喜的反应,连语气也轻飘飘的,开心极了。   “那,那拜托能将我也变成——”   可惜,他的请求还没有说完,就被羽原雅之打断,拒绝。   “我不会再制造第二个鬼。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要不是当初的无惨立绘实在过于戳中他的口味,他可能都不会决定玩这款游戏,进而来到这里。   虽说无惨也真是够不让他省心,永远跃跃欲试着的想要杀死他,也永远想要挖出他的负面情绪,反过来彻底掌控他。   作为游戏钦定的反派BOSS,他确实当得很合格,简直是天生的恶人。   反而在“妻子”与“爱人”这方面,鬼舞辻无惨是如此糟糕,任谁也说不出他除了那张脸以外还有什么优点。   ——但正是这点绝不服软、永远极度自我的人格底色,也构成了他独有的魅力之一。   羽原雅之很喜欢看见这样的无惨被迫向他低头、又还要用羞恼或挑衅的眼神瞪着他的模样,真叫人心动极了。   因此,他确实没有再制造出第二只始祖鬼的打算。   否则,至少继国缘一就是比无惨更适合当鬼王的存在——又强又不用担心阳光会成为弱点,心性也无比坚定。   但他不是那个从虚弱躺在床上时,就敢咬牙切齿瞪自己的产屋敷月彦。   也不是每次看似被彻底压制时、只要获得一点可能性就想尝试杀死他的鬼舞辻无惨。   真可爱啊。   羽原雅之的唇角浮现出微微的笑意。   “你想获得这份力量,只能接受无惨的血,由他将你变成鬼,也将始终听命于他。”   对着这个青年教祖,羽原雅之将话说得毫无回旋的余地,甚至堵死了以后的可能性。   作为被羽原雅之制造出的鬼,无惨是第一个,也永远会是最后一个。   “如果没别的事情,你可以先出去了。”   不再去管对方开始委委屈屈的反应,羽原雅之示意他没事就快点离开这里,回避一下。   “……欸,可这里是我的房间耶?”   眨巴眨巴眼睛,白橡发色的青年指着自己,完全没想到羽原雅之不仅拒绝了他的请求,还要把他撵出自己的房间。   好过分!   “我现在要用。”   羽原雅之对他的控诉完全不为所动,毫不客气地将人赶了出去。   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他可不希望有第三个人一直待在这里干扰。   这才是羽原雅之特意先离开一趟结界的缘由。   等他好像回到自己家那般关上房间的障子门,重新回到结界里时。   鬼舞辻无惨依然维持着他离开前的姿势,动也不动。   经过这段时间,他的气息已经彻底平稳,身体也不再颤抖。   如果不是姿势不对,羽原雅之都要以为他已经在休息。   只不过,当他再靠近两步时,鬼舞辻无惨也抬起了脑袋,看向他的眉眼皆高高扬起,似一只正神气活现的恶猫。   “你以为你刚才那样说,我就不会想杀你吗?”   羽原雅之“哦?”了声,在他身边坐下。   “你以后会继续尝试杀死我吗?我还以为你终于吃够了教训。”   听到这句话,那双梅红色的鬼瞳转动,先是朝旁边扫了意味不明的一圈,才又转回来,与向来热衷折腾他的混账神官对上视线。   紧接着,竖瞳微微眯起,朝人发出了一个强烈的挑衅信号。   “是啊没错,我永远都会尝试杀死你。”   在那只朝他再度伸来的手中,被动承受的鬼舞辻无惨仰起脑袋,克制喘息着。   再开口时的吐字被压出沉沉的重音,唇角却弯起冰冷的、残酷的弧度。   “这就是我的【爱】。”   …………   直到后半夜,等到快要打瞌睡的教祖,才终于拿回了自己房间的使用权。   当他再见到鬼舞辻无惨时,后者已经穿戴整齐,神情也恢复正常,看不出任何暧昧过的痕迹。   过来时的那身衣服早就被毁尸灭迹了,现在穿在身上的这套是他自己变幻出来的,与那件一模一样。   羽原雅之也是头一次发现,原来无惨还能给自己变出合身的衣服穿。   当然,也很有可能是被他随时随地就会发难的习惯给逼出来的新技能。   迎上羽原雅之半惊叹半新奇的目光,终于能站起身的鬼舞辻无惨喘匀气息,毫不客气瞪过来一眼。   他向来是不肯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的。   而面对再次请求将他变成鬼的这家伙,鬼舞辻无惨冷冰冰注视人许久,才在一声铃铛轻响中,抬起了手。   尖锐的五指直径插入发顶,在不断涌出鲜血的剧烈痛楚中,他向对方体内灌注了足够分量的鬼血。   毕竟,从记忆里来看,这家伙的天赋很强,化鬼后拥有的血鬼术非常特殊,对他也很忠心。   与黑死牟花了三天才转化成鬼不同,这具身体完全没有锻炼剑术的痕迹,被鬼血改造的过程非常快。   等对方顶着被泼血般的白橡色半长发,再度睁开已化鬼的虹彩眼瞳时,鬼舞辻无惨开口。   “我不关心你以前是谁,往后,你的名字便是童磨。”   “是,无惨大人!我必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虽然刚才向羽原雅之自荐惨遭失败,但童磨好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般,又高高兴兴朝着鬼舞辻无惨弯起眼睛,看起来十足开心的模样。   羽原雅之发现童磨的上下两对尖牙要更明显些,嘴唇开合的幅度一大,就会明晃晃的暴露出来。   鬼舞辻无惨向来不爱让自己做出失态的神情,说话时,更多时候只能看见上方隐约露出的两颗小尖牙。   被他气急了的时候,倒是也能全部都看见——简直像猫似的在冲他龇牙哈气,怪可爱的。   鬼舞辻无惨不知道羽原雅之正在心底比较他和童磨的尖牙究竟哪边更可爱,自然也暂时没机会恼怒的冲他再龇一次牙。   但他此刻,清楚的知道童磨在想什么。   只随意读了下新晋下属的心,他就彻底明白眼前这家伙的情绪仿若虚无,压根不像明面上表示出来的那般高兴。   又是一个会装模作样的。   “从今以后,我一定会努力发展万世极乐教,为您提供可靠的助力!”   童磨依然表现得兴致勃勃,“而无惨大人您,将会是极乐教真正的神明!”   鬼舞辻无惨:“………”   说出口的话倒是句句真实,没有撒谎。   就是因为这样,他后来才会想要借助万世极乐教的力量,摧毁羽原雅之在民间的信仰吗。   鬼舞辻无惨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出声。   “……不用。”   童磨歪了下脑袋,“不用是指……?”   “我对你那个教不感兴趣。”   在羽原雅之忽然变得兴味十足的注视里,鬼舞辻无惨选择不去看他,冷冰冰吐出后半句话。   “同样,为了避免引人瞩目,禁止你发展极乐教的规模,最多不准超过三百人。”   无视对方发出“怎么这样——”的嘟囔,鬼舞辻无惨看向羽原雅之,意思是可以走了。   与副本里发生的剧情不同,鬼舞辻无惨提前主动削减了极乐教的人数上限,明显不打算让它发展到足以与神道教抗衡的地步。   而无惨通过这次的记忆,应当也知道自己同样能一直长长久久的活下去,无法通过熬到寿命终结的方法来彻底摆脱他。   所以,这次的改变是出于什么原因?   不想杀死他了吗?   ——还是说,已经知道这样做会迎来失败的无惨,决定通过这次的主动让步来暂时讨好他,再暗自打算换下一种办法?   羽原雅之低低笑了几声,立刻就能引来对方险些炸毛的恼怒瞪视。   还真是令人期待啊,未来。   他这么想道。 第87章   过了秋季,山上的气温逐渐转冷,天空也时常阴沉沉的,遮蔽本就不再热烈的阳光。   森林里的雾气更重,偶尔还能听见野兽的沉闷咆哮,却难以寻觅踪影。   灶门一家就居住在这样的深山里,靠烧炭维生,基本每日都要进山砍柴。   以前,他们为了防止遭到野兽袭击,会在家附近挂上一圈坠有铃铛的绳索,可以在往这边过来的大型野兽撞响铃铛时,提前向他们发出警告。   而如今……   “好棒,爸爸好棒,肉肉!肉肉!”   灶门堇开开心心的跑上去,高举握成拳头的两只小肉手,欢呼雀跃。   “嗯嗯没错哦,今天也有肉吃了。”   背了大捆木柴的灶门炭吉笑着摸了摸她脑袋,另一只手提着狼的后腿,将它往身后藏了藏。   堇还小,没必要让她见到太血腥的尸体。   安抚好蹦蹦跳跳的女儿,灶门炭吉看向同样迎过来的朱弥子。   “缘一先生已经到了吗?”   与之前不同,此刻的灶门炭吉虽然还是平民装束,腰侧却别着把武士刀,双手的掌心与指节也多出了反复磨炼剑术时长出的厚茧。   朱弥子摇头。   “大概是前段时间,我们老是邀请他一起吃晚饭的原因,哪怕这两天的天气都是阴沉沉的看不见太阳,他也不肯在月亮升起前来我们这里了。”   “这样啊,”灶门炭吉点头,“那就没办法了,等缘一先生过来,我们再把新做的外褂送给他吧。”   多亏了缘一先生每日前来指导他剑术,又送了这把打刀,他们才能在食物逐渐匮乏的深秋时节也可以进山打猎,不至于有一顿没一顿的饿着肚子熬过去。   灶门炭吉摸上腰间那柄做工精良的武士刀,眼睑垂了垂。   “那个……”   而这时,朱弥子也先在厨房安顿到打到的猎物后,过来又对着灶门炭吉犹犹豫豫出声,音量压得低低的。   “我一直在思考哦,这位喜欢穿暗紫色衣服的缘一先生,他的行为比较奇怪耶……”   再迟钝的人也该发现不对劲了。   从来不走在阳光下,也不再与他们一同吃饭,讲话时偶尔还会蹦出一个他们听不懂的拗口发音。   尤其举手投足间,比起以前总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高贵?稳重?   他们不是那些贵族武士,掌握的词汇量有限,实在说不清从对方身上隐隐约约感觉到的气质。   但很显然,在长期的往来中,哪怕是再心大的朱弥子,都能看出这位“缘一先生”很不对劲。   上次,缘一先生过来时,很明确的提到他有位变成了鬼的兄长。   当时的灶门炭吉还以为二人虽然是兄弟,多少也应该长得不一样。   没想到竟然真的一模一样不说,这位兄长还认下了他们一开始误会的“缘一先生”称呼,没有澄清自己的身份。   不仅如此,缘一的兄长甚至开始教他剑术,并交代务必将这份呼吸法与剑招传下去,万不可记错。   而真正的缘一先生之前过来时,却连朱弥子想看他的剑招都婉拒了。   如今前来传授他们剑术的那位“缘一先生”,其实是已经变成了【鬼】的、缘一先生的兄长。   这段时间,他们其实,一直与鬼待在一起。   深深吸了口气,灶门炭吉朝自己的妻子露出笑容。   “朱弥子果然和我一样,早就发现了啊。只不过,我们都已经假装不知道这么长时间了,继续假装他就是缘一先生,也没有什么关系。”   “嗯……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灶门炭吉蹙起眉毛,语速很慢,格外认真的要将自己的想法表述清楚。   “我总感觉,他一直都非常悲伤。”   “悲伤?”朱弥子疑惑,“他看起来很稳重,而且讲话也很有条理……”   “他的身上,一直传来悲伤的气味。”   灶门炭吉说,“有时浓一些,有时淡一些,但始终都在。”   朱弥子听不明白,歪过脑袋想了想。   “比上次缘一先生抱着小堇掉眼泪的时候还要难过吗?”她问。   灶门炭吉点头,“还要难过得多。”   “——那就没办法啦,”   听完灶门炭吉的回答,朱弥子一拍手,语气是笑意十足的活泼。   “我们得好好哄他开心才行呢。”   ………   黑死牟抬头,看着天色又变黑了些,远处的山峦已经融进夜色里,化作一块辨不清轮廓的模糊暗斑。   到这个时间点,灶门那家应该已经吃过晚饭了。   他们实在热情过度,但凡不小心挨着饭点前后去,都会一个劲要求他留下来与他们共同用餐。   然而,鬼无法摄入人类的食物,他会因为无法忍耐而不得不全部吐出。   那样的行为太过失礼,黑死牟只能将前往拜访他们的时间点往后延。   至少得确保他不会再被他们邀请一起用餐。   伴随着轻微的回声,木屐踏在踩实的进山小路上。   身为鬼的他不便留宿在灶门家,平日都居住在山脚的一处旅馆里,等到日落再出门。   近来天气转阴,他想着可以多些时间教灶门炭吉日之呼吸,便提前到白日就去他家。   但在热情邀请了几次一起吃饭后,黑死牟默默决定,以后还是晚上再去吧……   每次离开旅馆,走在街道上时,黑死牟总能听到有隐隐议论他的声音。   毕竟,他的腰间别着刀,又穿着染料极其稀少的暗紫色小袖——这样的装扮不仅表明他是一位武士,还是地位高到底层百姓一辈子也未必能见得到的那种。   以往身为猎鬼人时,他也会经常惹来这样的议论。   很多人会将他当成打着冠冕堂皇旗号、实则前来劫掠的“武士老爷”,对他抱有不那么友善的警惕与排斥。   甚至还会有村长主动表示可以纳贡,请他高抬贵手。   作为猎鬼人时,黑死牟只恪尽职守,认真完成自己的任务,不会对那些村民做出任何恶言恶行。   如今成了被禁止吃人的鬼,黑死牟同样严格遵守命令,不会允许自己的心态影响到言行。   即使是,要冒充继国缘一,教导灶门家日之呼吸……也是如此。   忽视那些窃窃私语的动静,黑死牟只惯例前往灶门家。   灶门炭吉虽然没有日之呼吸的天赋,但他的记忆力相当出色,教过的动作只需要重复两三遍,就能复现得相当准确。   可以说,倘若他从小练习剑术,如今必定也是一位优秀的剑士。   拥有这样的记忆力,黑死牟如果只需要让他记住日之呼吸的剑型、将动作比划个大差不差的话,是不需要花上这么长时间的。   他只是在见到灶门炭吉的出色记忆力,又听闻对方每日都要去山里砍柴、极易撞见那些食人猛兽的事情后,没有思考多长时间,便决定从基础开始,认真教导其剑术。   甚至以自己的名义,特意请铁匠锻造一柄用料精良的武士刀,赠送给灶门炭吉。   这样做,只是为了完成无惨大人的命令。   黑死牟如此说服自己。   人类是很脆弱的,如果灶门炭吉只记住日之呼吸的剑型而不懂剑术,若是遇到危险,依然无法保住性命。   绝不是,为了听到……   “缘一!缘一!”   刚靠近灶门家的院子,灶门家那个向来活泼过头的孩童便跑了过来,双手张开,一把抱住他的腿。   过去数月,她长高了不少,撞过来的力道更是结结实实,发出沉闷一声。   “嗯。”   黑死牟已经习惯了她的过分热情,稳住身体重心,动也不动一下。   灶门堇仰着笑脸看他,其中一只握成拳头的手里举着朵有点蔫的小花,递到黑死牟面前。   她每天都会送各种各样的小玩意给黑死牟,有时是花,有时是小石头,有时是草,甚至有时只是一片树叶。   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礼物贵重呢?她只是想将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她同样喜欢的哥哥而已。   每到这时,黑死牟也会伸出手,接过那些在他人看来毫不起眼的小玩意,将它收到怀里。   而后,他又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小纸包,放在灶门堇的掌心。   “感谢…这是给予的,回礼。”   郑重的道谢,并给予认真的回礼。   几颗糖果、做工精细的沙包,藤编的小玩具以及头绳等等,看似随意,但谁都能看出他每次都挑得十分用心。   “哎呀,缘一先生,你不可以总是这样惯着她啦。”   看见黑死牟又给小堇带礼物的朱弥子竖起食指,是只有在相当亲近的状态下,才会做出的、更接近说教的行为。   “小堇就是因为知道你每次都会给她带回礼,才会故意每天到处拔草找石头的敷衍你呢!可能再过几天,连她吃剩的腌萝卜干都要送给你了!”   吃剩的腌萝卜干就不好放怀里了……   黑死牟的表情不动,眼底流露出一点浅淡的失笑情绪。   “无妨,”他开口,“我送的,同样是一些不值钱的玩意。”   灶门堇在旁边吃糖吃得开心,含得腮帮鼓鼓,还要半藏在黑死牟的身后,伸出脑袋朝自己的妈妈做鬼脸。   朱弥子看着她的反应,双手叉腰,无可奈何叹气。   “缘一先生每次都这样说,才会让这孩子越来嚣张哦。”   措辞与口吻都十足亲近,完全没有将黑死牟当成外人。   后者反而微微抿起嘴唇,似乎变得愈发不安。   每次走在这条通往灶门家的路上,黑死牟都会思考一件事。   今天的他,会不会被灶门一家拆穿身份?   会不会被指着说你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神之子,所拥有的剑术竟然只到这种程度而已?   他一边思考着该听从无惨大人的命令,隐藏自己的身份;一边又在心底辗转痛苦,认定自己何等卑劣……   竟然会因为灶门一家对他的接纳与毫不怀疑,从而生出隐秘的暗喜来。   他这样的鬼……他这样苟活于世的生物,怎么可能被唤作【缘一】?   【……让你当这么长时间的继国缘一还不满足吗,黑死牟!】   不等黑死牟先对着朱弥子做出一个符合缘一性格的回应,脑海里久违响起鬼舞辻无惨咬牙切齿的恼怒。   刚连上就又挨骂!   早知道这家伙心心念念都是那个恐怖的怪物,他就该在刚变成鬼的时候就把人送回去得了!   【万分,抱歉…】   被自家老板听到心里想法,黑死牟默默低下了头。   【算了,我也懒得计较这些。】   好不容易逮到混账神官没在他身边,鬼舞辻无惨的时间宝贵,哪里有空跟属下多说废话。   【我来是向你确认一件事——继国缘一,是否已真的死去?】 第88章   继国,缘一?   已过了25岁,竟然还活着吗……?   黑死牟垂在衣袍下的指尖一颤,是藏不住的惊骇与心底的汹涌波澜。   倘若不是他多年来早就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情绪,此刻,必会在他人面前丧失仪态。   然而……这句话的内容本身就太过超出常理,使得他那无意识空白瞬息的神情,以及迟迟没有接上的应答,也惹来朱弥子的歪头困惑。   另一方面,黑死牟发觉自己竟然又生出几分“合该如此”的麻木,无力到提不出半点质疑。   如果是缘一的话,拥有斑纹也能活过25岁,这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只有他是特别的。   只有他是受到神明宠爱的。   只有他才能真正跳出这世间的常理,一切规则皆不会束缚他。   只有他……   忽然又被塞过来海量心声攻击的鬼舞辻无惨:“…………”   这家伙真是一遇到那个怪物的事情,情绪就不稳定!   还不如他刚察觉到这件事的时候,至少只是略微震惊一下而已——只是那一下下而已!   【冷静,黑死牟。】   早就度过最初阶段的鬼舞辻无惨在黑死牟的脑中发出声音,语气平稳。   【我也仅是通过附近的鬼所获知的讯息,隐约怀疑而已。】   但只是隐约的怀疑,也很有必要去确认。   这也是他哪怕特意冒着被混账神官盯上的风险,也要挤出时间联络黑死牟这边的缘故。   【如果你这边的事情已暂且结束,可以回去一趟,确认实际状况。】   指令发出后,隔了一会才得到回应。   【无惨大人,稍等……】   无法一心二用的黑死牟不得不分出注意力,先回应朱弥子的好奇询问,又安抚摸了摸蹦跳着拽他衣袖的灶门堇,再让灶门炭吉先去练习100遍基础剑术——最后再接着摸一摸灶门堇的脑袋,叮嘱她玩的时候注意天色太黑,不要被石子杂草绊倒。   鬼舞辻无惨在另一端沉默听着,感觉自家黑死牟忽然变成了什么战斗奶爸。   只是让你教会他们日之呼吸而已,怎么在带孩子这项上变得如此熟练?   等到目送灶门堇蹦蹦跳跳离开、朱弥子也去忙着烧水后,黑死牟才重新出声,接下无惨大人的指令。   【我已知悉……只是,为何是回去…?】   要他回去哪里?   那栋位于深山里的宅邸,还是产屋敷氏的…?   黑死牟尚未来得及明晰浮现的念头,同样被鬼舞辻无惨听得清清楚楚。   【都不对。你要回去的是,】   鬼舞辻无惨的回应微微一顿,说出一个黑死牟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答案。   【——继国家。】   …………   断掉与黑死牟的联络,鬼舞辻无惨又独自在这间半敞的屋内停了一会,才开始动手,先将玉簪拆下。   墨似的长发散落,又被那修长冷白的五指捞起,用柔软干净的毛巾仔细包好,不让它落在肩头。   只有脸侧依然垂下长而卷的柔软两绺,衬得眼瞳更冷,肤色更白。   而后,他一件一件地缓慢脱去那身华贵的女式和服,直至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   如今,他的身体远比人类时期更健康、更有力。   每一寸皮肤都包裹着线条漂亮的肌理,流畅而生动,在摇曳的烛火下泛出莹润细腻的阴影。   只不过,这份鲜活的生动是冰冷的,在似暼非暼过来的斜睨中,天生便透出高高在上的疏离与矜傲。   不着寸缕的状态下,鬼舞辻无惨又目光冷淡地扫过四周,才扯过一件浴衣披在肩头,往半敞开的屋外走去。   半卷起的竹帘后,是一片被细密篱笆与卵石围起的温泉,热雾蒸腾。   看不见月亮的夜色被人造的暖光照亮,水面随风一层层荡起波澜,又撞碎在被水冲刷得光滑的圆石上,激起一点点迷你的浪花。   “来得真迟啊,亲爱的。”   此刻,温泉里已经有另一人在了,懒懒倚着边缘的巨石,手边还有一壶温热的清酒。   数百年过去,民间酿酒的技术也进步飞速,入口的酒总算有了些醇香的酒味。   “…………”   鬼舞辻无惨臭着脸,冷冰冰回应一句,“拆发饰很麻烦。”   虽然女子的发型种类多且漂亮,但梳起时总要耗费很大的精力,用各种发饰固定。   拆开时自然也同样繁琐,不是一口气扯开发绳就能解决的问题。   鬼舞辻无惨当然不会真的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来解决他的发髻问题,只是一个好用的借口。   眼下,是羽原雅之前段时间不知道想什么,突然决定闭店休息,说要来带他泡温泉。   狛治他们也同样放假,并给了一大笔钱,让他们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此时此刻,他们大概在不知道哪里游山玩水吧。   如今已快要度过乱世,来到大局相对稳定的德川幕府时期了,周边的小规模战役明显少了许多。   素清虽然没有生前的记忆,但据她自己所说,莫名很喜欢出门散步,到处看看风景。   狛治则总是陪在她身边——哪怕清楚如今的素清身为神器,不再需要担心出门在外的性命安危。   而素清也总是抿嘴微微笑着,姿态亲近地与狛治并肩走在一起。   也正因如此,不必需要再照看病人的羽原雅之,基本上成天到晚都要鬼舞辻无惨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那些没地方消耗的精力,同样全都变着花样使在无惨身上了。   真是托这个变态的福,他刚才拆玉簪时,手指都险些颤一下没握稳,被迫又回忆起一段相当糟糕的回忆。   眼下也同样,哪怕鬼舞辻无惨再表现出对温泉旅馆的不感兴趣,表面上也只能乖顺服从。   身为金贵的贵族大少爷,鬼舞辻无惨对使用陌生人泡过的温泉池子万分厌恶。   哪怕羽原雅之笑着强调这个温泉是引来的活水,到时他们也会包场,都不能让鬼舞辻无惨紧蹙的嫌弃眉头松开哪半分。   要想泡什么温泉,他现在就可以使唤那些属下当场挖出一个!   这种以前都没怎么察觉到的精神洁癖,哪怕面对着鬼舞辻无惨的臭脸,都足以令羽原雅之失笑,甚至心情格外愉悦。   “好了,我想在初冬泡一次温泉,难道还要等来年春天才能泡上吗?”   羽原雅之捏了捏他后颈安抚。   “那家温泉旅馆的位置与装修同样很好,据说从来只招待武家以上的贵客,平民是进不去的。”   “……那你又怎么进来的?”   鬼舞辻无惨安静片刻,幽幽出声。   “哼,区区平民。”   故意用上层追捧并引以为傲的京都口音,抑扬顿挫咬出那几个拗口的音节,就是为了故意气一气眼前这个如今同样只是是平民的神官。   忽然听到这种好几百年没在耳边响起的贵族大少爷腔调,羽原雅之倒觉得实在有些可爱,没忍住笑了起来。   “我有姓氏,也有钱。”   他轻描淡写说出了原因,也没有再给鬼舞辻无惨拒绝的权利。   那座温泉旅馆距离他们居住的那座城下町很远,甚至还坐了大约两天的船。   羽原雅之不再的那六百年里,鬼舞辻无惨为了找到能研究出克服阳光办法的医师,也算是亲自踏遍过整片土地。   因此,他对规模比较大的城镇极其方位都记得很熟。   当离温泉旅馆越近时,鬼舞辻无惨心底便越生出一点隐隐约约的熟悉感。   但不是因为他来过。   很快,趁羽原雅之抱着他在船舱里躲避阳光顺便小憩的时间里,鬼舞辻无惨暗自联络上被他安排在这附近的鬼,清楚了这股熟稔感的来源。   这里是继国家的领地。   正是黑死牟在这里诞生、长大、统治,最后又抛弃的地方。   出于对自家得力部下的关心,鬼舞辻无惨顺便多问了两句继国家的近况。   而安排在这里的那只鬼,给他带来了更加不可思议的内容。   【原先啊,自从黑死牟大人离开后,整个继国家已经越来越不行,眼看着连领地都要被大名收走了。】   【我听说主家里只剩他的夫人和两个孩子来着,大的那个还没有到元服的年纪,就算再想要表现得勇猛,去战场上又有什么用?】   【何况啊,还有那些家臣对着继国的领地垂涎的很呢,有现成的土地可以抢,谁不想来分一块走。】   【虽然也有忠心的几位死死守着,夫人娘家那边同样也有支持她当家的势力……但在打过几场战斗后,那些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也聚不成什么气候。】   【就在大家以为继国家要这样彻底衰落的时候,有个戴着斗笠的蒙面武士忽然出现了。】   【他看起来很年轻,身材高大,别着一把没有任何花纹与装饰的打刀。也不知道具体是做了些什么,继国家现在又稳定下来了——至少从表面上来看,一派和气。】   【而且,那个大的孩子据说也忽然在战场上表现得相当勇猛,大名非常高兴,夸赞他不愧是继国家的武士。】   在当地生活的鬼,对本土发生的消息都要更灵通些,也能知道许多没有流传出去的密辛。   而这些内容里,最让鬼舞辻无惨在意的是后面这几句话。   蒙面的年轻武士,身材高大,没有装饰的刀,以及迅速稳定继国家的能力。   他的脑海里,难以抑制的浮现出一个人名。   继国缘一。   ——必须要搞清楚这点。   幸好跟这个混账神官来泡温泉了,否则差点错过这条消息。   他转化的鬼不少,平时也不可能一个个去读他们的心,实时了解周边近况。   鬼舞辻无惨衬着换衣服的功夫,避开朝这边意味深长望过来的羽原雅之,紧急联络黑死牟那边。 第89章   水波晃动,羽原雅之悠哉坐着,看自家无惨终于磨磨蹭蹭换好衣服,用毛巾包起长发,从屋里出来。   热气升腾中,那张漂亮的脸被模糊了些锐利的轮廓,反倒化出某种更柔和的、雌雄莫辨的致命吸引力,一抬眼便足以令那些愚蠢的男性甘愿飞蛾扑火。   羽原雅之撑着脑袋欣赏片刻,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以无惨这样的容貌,要是去当艺伎,肯定轻轻松松就是花魁级别的待遇啊。   这个念头刚浮现,鬼舞辻无惨好像就接收到了似的,视线一转便朝他瞪过来一眼。   羽原雅之半点也不生气,反而露出更为明显的笑意。   这不是已经足够了解他了吗?   即使鬼舞辻无惨在抗议无效后,不得不跟过来泡温泉;但他的眉毛始终紧紧蹙着,看起来依旧很嫌弃,认为这是“被低等生物使用过的东西”。   倒是当他彻底踩入鹅卵石铺成的温泉池底,大半个身子都沉在热水里时,眉眼又隐隐展开些许,看起来没那么嫌弃了。   《合浴》的专属事件已经触发,羽原雅之很期待这次会让鬼舞辻无惨增加多少依恋度。   自从上个副本结束,无惨的依恋度又涨了5点,此刻已经变成67点。   羽原雅之也同样能察觉到自己体质的变化——即使目前涨幅还很微弱,但实打实在增强。   前两天被无惨咬出的伤口,愈合的速度也同样变快。   当真不会再衰老,体质也开始靠近鬼王。   体力增加,能玩得花样就更多了,时间还变得持久。   鬼舞辻无惨一路都被折腾到不行,过来的途中甚至气得快要火冒三丈。   而方才那枚从发间拆下的玉簪,显然又想让他被迫回忆起了那段极为不堪的场景。   通常而言,打仗或者送信需要极高的机动性,往往会选择驭马飞奔。   在这种年代,马匹更接近于价值贵重的战略物资,饲养它的成本也相当高,平民家里根本供不起。   像贵族还会说为了风雅才使用牛来拉车,或者雇佣人力抬轿。   但平民普遍选择牛车赶路,只是因为它的性价比最高。   只不过嘛,对于曾经当惯了贵族的鬼舞辻无惨而言,就算有能力让人给他准备马车,他也肯定要选择乘坐装潢豪华的牛车。   反正他现在有了永恒的寿命,即使坐这种行进速度慢吞吞的牛车,也不会觉得在浪费时间。   只需要将牛车拉着的箱笼做得足够宽敞,里面用锦垫铺上,再仔细布置一番,就能在里面舒舒服服待上很长时间。   因为是他特意让人去定制的,窗户做得很小,原本是糊纸的位置也全部改用木板遮挡,拉起时能严严实实挡住光线,不让牛车外的阳光照进来半点。   虽然这样做的代价是箱笼内十分昏暗,需要点起油灯才能视物。   但如此一来,即使是白天赶路也什么大碍,不至于像做贼似的天天昼伏夜出。   他们甚至都不用雇佣车夫,羽原雅之可以用【幻日】幻化出另一个自己坐在牛车外,兢兢业业当起新手牛车司机。   他在现代社会确实有驾照,但还真没回古代赶过牛车,确实挺新鲜。   好在牛车走得也慢,他不用费很多的心思就能把控住方向,让车轱辘在夯实的小道上轱辘轱辘地慢慢滚动。   距离到达下一个城镇的落脚点还有小半天,羽原雅之只分神确认了眼大致方向没有错,便再度将注意力转向箱笼内。   本就柔软透气的锦垫又用白布铺了半边,仿佛在庄重献祭什么纯洁的祭品。   自然,膝盖分开、上半身被红绳牵扯着挺直,被迫端正跪坐在中央的某位,从来都不可能归属到【纯洁】的定义里去。   箱笼是定制的,框架造得很结实,还做了许多适应性改造。   例如顶部有横梁方便将红绳穿过去,收紧,让鬼舞辻无惨不得不长时间维持在一个相当苦闷的姿势里。   他低着脑袋,闷闷喘息的动静时有时无,偶尔发出一点短促的低哼。   木质的车轮没有减震功能,压到小石子时,整个箱笼都会晃动片刻,连带他也被迫接受这阵突如其来的刺激,毫无预兆,半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身上那件小袖半敞开着挂在肩头,又由于红绳的勒缚而半脱不脱的,只能徒劳沿着绳影的轮廓,堆满杂乱又因呼吸而微微颤动的褶皱。   视线往下落,能看见大片肌理线条几近完美的冷白胸膛,被色泽明艳的一道道朱红衬着,漂亮极了。   羽原雅之的本体始终半倚靠在一旁,手里悠然把玩几颗晶莹圆润的珍珠。   这不是从无惨的发饰上拆出来的,是特意去集市挑选的,从小到大都有。   经过上次副本,羽原雅之觉得这小玩意好用得不得了,甚至很遗憾怎么没有早点发现它的妙用。   “……唔!”   又一次颠簸,那具躯体不知被刺激到哪里,整个重心往前栽了一下,又被绳索硬生生勒在半途,牵引出更剧烈的反应。   然而,这些反应同样被强硬止在半途,不上不下的煎熬许久后,极为不情愿地缓慢褪去。   身下的白布,也依然不见明显痕迹。   “呼……呼嗯……”   过去好一会儿,鬼舞辻无惨依旧埋着脑袋,只深深吐出口压抑许久的隐忍喘息,整个人显得有些脱力,也不知道被折腾了多久。   他已经没力气瞪羽原雅之了,又不肯出声服软,便不得不长久忍耐着,得不到半点安抚。   箱笼里的空气浮动着某种潮湿的、暧昧的燥热,蒸腾得那片冷白肌肤也变得绯红,浮出一层薄薄的汗水,又沿着肌肤往下滑落,沁入愈发绷紧的红绳里。   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在漫长而煎熬的忍耐里,鬼舞辻无惨的大脑昏沉,早就丢失了对于时间的概念。   自然也没有注意到羽原雅之换了个姿势,距离他更近。   那只原本支着脑袋的手也伸出,轻轻点在玉簪的顶端,沾染上一抹湿润的水光。   一眼就预料到这个混账神官想做什么,鬼舞辻无惨的眼眸颤动着瞪大,开始挣扎。   “不行…!”   “你什么时候拥有过拒绝我的权力了,亲爱的?”   只不过,他得到的回应,是羽原雅之唇角弯起的沉雅笑意。   紧接着,那根手指缓慢施加力道,将好不容易露出半截的玉簪,又一点一点地,往里处推去。   仿若一位体贴为妻子调整好发簪的,心思细腻又独一专情的丈夫。   但这位“妻子”的反应,比预料中要剧烈上太多。   “唔…!!”   鬼舞辻无惨猛然昂起脑袋,整个人受不了得一直往后躲,连带有规律的喘息也一并破碎得不成样子,苦闷而压抑,嗓音却又无意识跟着提高,仿佛这样就能将隐忍多时的情绪彻底宣泄出去似的。   但他能活动的范围有限,就算再如何闪躲,也依然被结结实实压到底,噙着泪水的瞳孔颤动得厉害,也令那湿漉漉的水光倒映出点燃的油灯,仿若碎成无数片的微型太阳。   就这样僵硬了好半晌,那具躯体才又骤然泄了力气,哪怕被红绳紧勒着,也放弃般将重心全部靠在那上面。   柔软的黑发也沁满汗水,一绺一绺的黏在肩头。   长久的微妙平衡太过脆弱,一丁点外来的因素就足以彻底压垮它。   遑论眼前这一切的局面,本就是对方亲手打造出来的。   鬼舞辻无惨又急促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嗓音沙哑的开口。   “你已经玩得足够了吧……还不能结束吗……”   停顿片刻,他又不情不愿吐出几个字。   “我真的很饿了。”   也算是变相的服软,还带着点已然快要放弃的自暴自弃。   羽原雅之正要回答,神情却是忽然一顿,目光微微朝箱笼外的方向瞥去。   鬼舞辻无惨忍得厉害,根本无暇顾及对方的细微表情反应。   过了片刻,羽原雅之转回目光,竟然难得宽容的笑了笑。   “可以啊,看在你今天表现得这么乖的份上。”   他终于解开红绳,揽住鬼舞辻无惨的腰身,让他能坐在自己的腿上。   一切过程都很顺利,鬼舞辻无惨往后靠在羽原雅之的胸膛,已经没力气跟他再多说什么。   至于咒骂,早就在刚上牛车那会儿用完了他知道的所有词汇。   现在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只一下一下急促喘息着,指望能让这个变态爽完了就快点结束。   然而,就在鬼舞辻无惨打算出声催促、乃至干脆自己主动时。   “您好……”   箱笼外传来陌生的声音,却令他的动作瞬间僵硬,完全不敢再动一下。   外面突然多出了一个人……!   是人类的气息,他刚才竟然没能注意到!   鬼舞辻无惨想要撑起身体,羽原雅之却不会放过他。   “怎么了,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负责赶马车的另一个“羽原雅之”和颜悦色,问那位前来搭话的人。   一壁之隔的箱笼内,羽原雅之兴致盎然笑着,单手揽住鬼舞辻无惨的腰身,收力,在闷闷的短促惊愕声里,使他们坐姿变得更亲密。   好在外面的人没有听见,还在与“羽原雅之”解释。   “距离前面的镇子还有好长的路,我的脚实在太疼了,走不动路……如果您和大人愿意发发善心,可不可以搭我一程?我只坐在边上就好,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让那家伙搭一路还得了!   鬼舞辻无惨瞪大眼睛,开口就要冷酷拒绝。   然而,他的口鼻下一刻便被另一只手捂住,讲不出半个字来。   “可以。”   羽原雅之笑着同意了对方的顺风车请求,又在对方连声的道谢里,将声音压低成含着笑意的热气,亲昵吹拂过仍在微微颤抖的泛红耳廓。   “我不会用结界隔开,所以,如果你不想被发现的话,接下来要注意不可以发出太大声音哦,亲爱的。”   “欸呀,你看起来已经相当兴奋了啊。” 第90章   木制的车轮依旧在骨碌碌地慢悠悠转动。   负责承担车夫职责的“羽原雅之”赶着牛车,有一句没一句的与来搭车的人聊着天,唇角始终噙着温和笑意   看起来真是友善又亲切,令旁人很难想象竟然只是一个为有钱人驱车的杂役。   也正因如此,在前往下一处落脚点的漫长时间里,断断续续的对话一真没有彻底停过,始终彰显着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外面有人。   外面有陌生人,不能让他察觉到里面的动静。   现在既不是莫名其妙的记忆也不是在做梦,如果被人看到了,也不能再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羽原雅之看不见背对着他的无惨此刻究竟是什么表情,但能明显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绷紧得厉害。   大约是无惨还在平安京当贵族时,那段太过羸弱不堪、连基本仪态也无法维持的人生在他心底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屈辱”。   当他成为鬼王、拥有健康强大的身体后,就相当在意自己的外在形象了。   身上的衣裳永远华贵而精美,布料柔软细腻,针脚没有一处瑕疵。   天生微卷的墨发永远散发淡雅的熏香气味,好似一绺一绺垂落的绸缎,在月下与烛火间泛出朦胧光泽。   而他的举手投足呢,自然也是带着生来贵族的矜傲气场,永远将自身放在高位,冷睨着那些他压根不放在眼里的人类;又在真正应对时能做到一板一眼,挑不出半点仪态上的差错。   这样巨大的前后反差,在始终旁观他变化的羽原雅之看来,当真有意思极了。   怀里的这位鬼王分明看不起那些人类,却会在他们靠近时感到极度的紧张与恐慌,不愿让他们窥见他狼狈失态的模样。   肌肉一抽一抽地绷紧,尚未完全拆去的红绳在身上半勒半垂着,在挣动间胡乱的甩来晃去。   过长的尾端拖拽到皱成一团的白布上,又被一只手慢悠悠捞起,在手腕上馋了两圈,慢条斯理地往后收回小臂。   “呃……!”   原本想要逃开混账神官怀抱的鬼舞辻无惨被迫往后仰起脖颈,发出一点被扼住的气音。   好不容易分开些许的姿势,也因脱力撞回而再次变得亲密无间,逼出了他那声更苦闷的低喘。   太……哈啊……过头了,这个混账,变态……!   忽然发难的掌控与变化,令鬼舞辻无惨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上挺起腰身,在羽原雅之揽住的手掌下僵硬着颤抖。   他的呼吸被收紧的红绳勒住,唇瓣无意识微张,露出内里一点湿润殷红的舌尖。   在不知什么时候,原先还是拟态成人类模样的瞳孔已恢复成猫似的鬼瞳,非人的梅红裂纹涣散着氤出水光,倒显得有些迷蒙而乖巧起来。   原先揽着他腰身的手松开,上移,食指与中指探入那早已不对他设防的齿关深处,翻搅出一点细微的柔软水声。   软腻的、温暖的,又带着更微不足道的本能抗拒。   鬼舞辻无惨又开始挣扎,在红绳的稍许放松下,喘息也开始变得急促而清晰。   可他不想发出声音,却又没办法咬紧牙来遏制,只能张嘴让口呼吸代偿一部分被收窄的气管,凌乱衣衫半遮掩下的胸口剧烈起伏。   这样又带来更大的问题,等于彻底放弃抵抗,让那两根作乱的指节在口腔里肆意妄为,连那牙齿也要一个一个仔细摸过去,如同在确认什么正待出售的货物——更确切地说,牲畜。   下巴也因此溢落大片吞咽不及的唾液,湿漉漉的,甚至感觉落在了锁骨连带胸口上,十足狼藉。   纵使是三岁小儿,也不会让自己的口水淌得到处都是。   而这个变态神官呢,哪怕此刻的箱笼打开,从外面正视过去,看起来也必定依然衣冠整齐。   只有他跨坐在对方的大腿上,红绳与衣衫凌乱交错,打理仔细的发髻同样胡乱披散在肩头,被拔出的纤细玉簪换了个位置继续勤勤恳恳工作。   甚至连视野都是朦胧的,溢满了涣散迷蒙的水光,口舌被手指卡着张开,任意把玩。   鬼舞辻无惨恼恨极了,而仍不停歇的刺激足以令他连这点平衡也无法保持太久。   玉簪的末端在空中一下一下晃动,幅度不大,但极为磨人。   如果这是在平常居住的房间里,底线不断被对方试探、逐渐自暴自弃的无惨也不会让自己辛苦压抑成这样,多少也开始学着给自己争取些福利待遇。   可眼下不同,偏偏箱笼外的声音一直响个不停,想假装外面没有人也做不到。   反而,他需要花费更大的精力来控制自己的身体。   由于还得时刻注意手腕间的金镯铃铛不能发出太明显的动静,即使羽原雅之放着他双手不管,鬼舞辻无惨也没办法做出幅度太大的动作。   他只能尝试去推羽原雅之的小臂,想让后者至少别在给他增加难度。   推了几次没有反应,反而惹来幅度更大的一下回敬。   “嗯…!”   鬼舞辻无惨没有防备,发出了嗓音极沉的半截闷闷吐息,真是动听极了。   即使他反应迅速,立刻将那点声音又咽了回去,箱笼外也已经发出疑惑的声音。   “刚才是发生了什么动静吗?我好像听见你的大人在里面……”   “是啊,好像是有什么古怪的声音呢。”   箱笼外的“羽原雅之”发出一点笑声,配合着答道。   “你要不要开门问一声?”   对方很是体贴的建议。   但这句话,却令鬼舞辻无惨瞳孔放大一瞬间,绞紧得厉害。   在极度的紧张与惊惧加持下,他也终于忍无可忍,始终温顺张开的牙关咬合,愤怒地咬在羽原雅之的指节上。   只不过,这份警告的力道拿捏得很是恰到好处,只是带给羽原雅之一点吃痛的钝感,完全没有破皮。   哪怕平时骂得再如何恼怒与抗拒,鬼舞辻无惨也已经逐渐摸清楚一件事。   多骂几句混账神官,既发泄了自己的情绪,对方也不会生气,反而依然笑眯眯的,似乎很愿意纵容他这点“小毛病”。   但要是在不经过他同意的情况下咬伤他,导致流出血来,那就不是轻易能糊弄过去的事情了。   这是对他身为主导地位的一种直白挑衅。   吃过一次教训后,鬼舞辻无惨口头与情绪再如何恼怒与不情愿,动作上依然学乖了,不敢再随便咬伤他。   顶多就是在心里多骂几句。   羽原雅之的指节被怀里人恨恨咬住,一看就是快要忍不下去了,倒也不再难为他,好整以暇微笑着,终于肯将手指抽出来。   无惨似乎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也跟着放松些许。   然而,那只手却没有彻底放下去。   仿佛在打着“真辛苦,那我就帮帮你吧”的为你好旗号,它将五指并拢,完全捂住鬼舞辻无惨的口鼻,不让半点声音溜出来。   自然也不让半点空气跑进去。   即使鬼不会因为窒息而死,但依然会需要空气,需要呼吸来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转。   在缺氧与用咒法限制行动的双重状况下,他的本能也会诚实的开始无声挣扎,绞紧又放松的反应愈发强烈。   湿漉漉的呼吸尝试被堵在用手掌扣住的狭小空间里,在极度渴求氧气的绝境下,迅速逼近极限。   而箱笼外,还有一个应着“好啊”的声音。   鬼舞辻无惨的意识被搅得愈发混沌不堪,肌肉痉挛着绷直,铃铛开始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再也没有余裕去控制它。   因此,他也完全没有注意到另一只手不再绕紧红绳,而是同样往前伸去,指尖捻住那支玉簪的末端。   在“吱呀”一声的轴承转动中,玉簪同步被抽出。   “……!!!”   太过极端的双重冲击,鬼舞辻无惨没有发出哪怕半个音节。   整个人木然僵硬片刻,接着往后脱力靠去,彻底倒在了羽原雅之的怀里,瞳孔虚焦,睫羽半垂半睁,彻底丧失意识。   “……啊呀。”   另一个“羽原雅之”从箱笼外面望进来视线,与本体无辜对上。   他的手中还捏着一张人型的纸片。   “我只是想来和你说一声,目的地快要到了。”   他耸了下肩膀,将纸片收回怀里。   “真是坏心眼啊,用式神吓他。”   羽原雅之笑吟吟开口,仿佛真的在和另外一人聊天。   “哪里,一直看路太枯燥,用式神陪我聊聊天而已。”   另一个“羽原雅之”也真的如此回道,一本正经给出解释。   接着,他没有继续驾车,而是直接起身落地,离开羽原雅之的视野外。   【幻日】的咒法没有解除,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做呢。   目送另一个自己的背影彻底消失,羽原雅之才低下头,笑着亲吻怀里无惨那汗津津的额头。   后者依然没有清醒,反复堆叠下太过强烈的刺激直接冲垮了他的感官乃至精神,仅剩一点残存的本能反应,下意识仰起脑袋,小幅度蹭了羽原雅之一下。   这是在清醒状态下,极少由对方发起的主动亲近行为。   大概是太过接近撒娇或讨好,无惨一向矜持又高傲,怎么可能轻易甘愿折下腰来,主动摆出低人一等才会用出的举动。   但在这种时候用出来,实在可爱。   羽原雅之微微眯起眼眸,笑得更是愉悦。   他的五指稍微拢拢对方那被汗水湿透的长发,将它捋顺,别在耳后,彻底露出那张冷然到锋锐的漂亮面孔来。   伴随这亲昵动作而来的,则是一阵浅淡的雾气升腾——又一个“羽原雅之”自雾气里出现,坐在车架上,牵起赶牛的缰绳。   牛车继续晃晃悠悠沿着路往前赶去,即将翻过这座城镇,抵达最终目的地,温泉旅馆。 第91章   转化成鬼后的身体素质大福增加,又不坐慢悠悠的牛车,黑死牟赶路的脚程相当快。   收到指令不过几日,他便已回到这片太过熟悉的领地。   距离他舍弃家主之位、离开妻孩之日起计算,已过去快要十年。   在母亲怀里哭喊着的次子,想必如今也已到了能够初阵、握刀杀敌的年纪。   实际上,黑死牟一直不怎么愿意、或者说,不怎么敢回到这里。   他当初离开继国家的抉择便已足够可笑,所有人都不理解他为何要断然舍弃家主名头与责任,只为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剑术。   而他做得也太过决绝。   部下、家臣、族人、血亲——他义无反顾的抛下了所有,头也不回地孤身离开,没有考虑过继国家在骤然失去家主,长子又尚未到能够独立的年龄时,究竟该如何守住这份偌大家业。   黑死牟停驻脚步,望着那栋被高墙围起的宅邸,缓慢吐出口沉郁太久的气。   当初的家臣都认为他甚至有资格与织田、上杉以及武田等武家争夺天下,却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剑术,彻底辜负他们的厚望。   真是惭愧啊……   黑死牟在心底叹息。   那时的继国严胜对此不感到后悔,而如今已成恶鬼的黑死牟……竟依然不对此有半点悔意。   就连他阔别数年归来,也不是为了继国家,而是他的那位胞弟。   纵然如此……   他依然对自身走在这片土地上,感到一种莫名的躁闷与不安。   这也是他哪怕成为猎鬼人后,也不愿回到此处的缘由。   但此时此刻,他必须得回来不可。   自从回到这片土地,黑死牟便换了身不那么醒目的衣裳,打算先探访从无惨大人那里听来的传闻的具体情况。   由于那位……嗯,羽神的存在与干扰,他时常联络不上无惨大人,或是只能换来一句简略的【等会】。   基本只能等无惨大人主动联系他,内容也极为简明扼要,没空说半句废话。   而在这次联络前,无惨大人明确说了他这段时间只能尽量找时间联络他,并表示假设那个蒙面武士真的是继国缘一,能杀则杀,杀不了直接抽身离开,不要被对方抓住机会。   听完这句指令,黑死牟沉默片刻。   下一瞬息,他的脑海里立刻响起鬼舞辻无惨气不打一处来的喝止。   【知道那是你的神之子了,别再回想了宇岩污!也别再夸他了!你杀不了就作罢,我又没有强求!】   简直就是另一重意义上的精神攻击!   鬼舞辻无惨干脆利落的切断了链接,半点也不想再听那些长篇大论。   只是找黑死牟来确认下对方身份,没成想反而给自己狠狠添了一下堵。   世代武家的继国宅邸近来守卫森严,普通的鬼压根进不去。   倘若被发现了,还容易被产屋敷那边解读成蓄意挑事。   鬼舞辻无惨当然不在乎那个病秧子是怎么想的,但连带要是被羽原雅之发现,事情就会变得很糟糕。   毕竟羽原雅之现在是名义上的产屋敷家主,时常会收到鎹鸦寄来的信,基本是各种方面的事务汇报,逢节庆日则会收到专人特意送来的精美贺礼。   那家伙真是周全得很,心思又敏锐。   如果被发现他有半点不对劲的苗头,肯定会向羽原雅之告状。   再三权衡之下,鬼舞辻无惨还是决定让黑死牟以回家的名义,正当光明走进去。   或者偷偷摸摸进去也行,反正被发现了也不会喊打喊杀的。   事情怎么半成的他不管,他只要一个结果。   自家的无惨大人利落甩手,留下黑死牟站在原地踌躇半晌。   纵使有完全隐藏起六眼鬼目的人类拟态,他依然不愿就此回到继国宅邸,而决定先在当地找家旅馆住下,观察一段时间。   黑死牟不担心有人能认出他的身份。   无论哪里的平民都几乎没有亲眼见到当地统治者的机会,遑论距离他离开已经过去十年   即使有些曾远远见过他一眼的,也未必能记住十年之久,认出如今的他是继国严胜。   他打算自暗处观察,看是否能远远窥见那位蒙面武士的身影。   哪怕只有身形也无妨,他只需远远看上一眼,对方是否为缘一,立刻就能辨别出来。   至于杀死继国缘一……即使他变成了鬼,也没有这个自信。   有些差距是生来注定的。   即使他再如何呕心沥血的追赶,也只是将原本100的差距缩短成98而已。   然而,黑死牟这次的运气很好。   他住在旅馆的转日,就见到一队披甲士兵气势汹汹经过街道,往城外奔去,明显是要去打一场规模不大的仗。   领头的是一位同样束起高马尾的少年,身上穿戴者与他当年差不多的甲胄,身量高挑,腰间别着一长一短两把刀,容貌俊朗,眼神坚定,顾盼间神采飞扬。   是他的长子,如今已过了元服的年龄,对带领部下奔赴战场杀敌一事也早已熟稔。   无惨大人给的传闻说他忽然在战场上表现得相当勇猛,颇受大名赏识……   虽然从士兵里没有看见那位“蒙面武士”的身影,但黑死牟迟疑片刻,还是暗自跟了上去。   像大名与大名的领地之间起了冲突,通常会要求他们派兵作战——但不等于只有他们作战。   被大名点到的武家都会派出一小波人马,或匆忙或早有部署地提前汇聚成一处,与敌方展开拼杀。   像这种临时的小规模召集人手,往往都是冲着救援解困去的。   在真正动手前,黑死牟还想着家里有专门指导剑术的家臣,他的长子也同样自幼开始练习,虽不会呼吸法,也算是在武士的前列。   ……只是。   只是。   当那柄刀握在他的长子手中,悍然出鞘,如一轮弦月幽然划过空中时,黑死牟也同步错愕瞪大了眼眸,为眼前这幕而心神巨震不已。   那是他的月之呼吸剑型……!!   他从未教过长子,为何,竟然会使用他的月之呼吸……!   自那一招落入眼底,黑死牟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蒙面武士的身份已不再做他想,必定是继国缘一。   不……或许,自传闻的内容来推断……   事情的发展竟会如此荒诞可笑,他冒充继国缘一在教导灶门炭吉日之呼吸——而他的胞弟,如今正假冒他的名义,教继国家的现任家主月之呼吸。   难怪鬼杀队那边再没有出现过继国缘一的身影,他当时只道对方或许因斑纹诅咒而亡,也不便去确认。   万万没想到,继国缘一竟然就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他究竟在继国家藏了多久?   能将长子教出月之呼吸,必定不是一两日之功!   在极度的惊骇与恍神下,高耸的石墙拦不住一心回去的黑死牟。   仅一个瞬身,他便落回了继国家的院子里。   是当初他辛苦磨砺剑术时的院落。   甚至连那株景观松树也还在,针叶苍苍,纵然入冬也依然翠绿。   他不用去刻意寻找“蒙面武士”的踪影。   继国缘一就站在那株松树下,仰起头,似乎在安静赏月。   他总是如此安静的,在不拔刀的时候,任谁也看不出他是一个武士。   察觉到黑死牟的气息,他侧过身,偏暗的绛红瞳眸同样沉静看向神色不稳的来人。   只这一瞬间,鬼舞辻无惨的声音就沸腾在黑死牟的脑海里,仿佛徒手拎起烧开了的铜制水壶。   “兄长。”   接收不到无惨反应的继国缘一慢慢开口,很恭谨地垂下头来,代替他的郑重行礼。   “许久不见,看您的状况依然安好,我也放心许多。”   又是这张脸。   又是这个声音。   黑死牟被撼动的心神只持续到此刻为止,瞬间转化为咬紧牙的极度排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教他月之呼吸?”   他出声质问。   黑死牟其实更想问对方是不是为了看他冒充继国缘一的笑话,而特意也用这种办法来羞辱他。   但继国缘一的反应只是讶然片刻,便缓慢摇头。   “并非如此。   他说,“我只是,在努力思考过后,想要在最后,为兄长做点什么。”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兄长这般重责重义的人,必定一直想回到这里,却又担心化鬼后的自己被他们怪罪……”   “而兄长也一直在烦恼剑术继承人的问题……”   “我便擅自决定回来,教会他们月之呼吸,也作为兄长的意志可以代代传承下去的……”   “——够了!”   黑死牟恼怒打断继国缘一的话语,嗓音提高。   “什么月之呼吸,既然你是继国缘一,你该传下去的是日之呼吸!竟然来传我的呼吸法剑型……传我的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让他们白白浪费了精力!”   “何况,你已经活过25岁,根本不会被斑纹诅咒夺去性命,无论十年,二十年……你还有足够多的寿命去找到你的继承人,做你该做的事情!”   黑死牟秉持礼数,向来说话慢条斯理、在措辞停顿上极为讲究。   像这样的高声呵斥,放在他心神稳定的平常时候,根本从未有过。   这片自幼成长的土地确实有某种特殊的力量,令他说出了更多、更直白的宣泄话语。   而继国缘一,在安静听完黑死牟罕见的真实情绪爆发后,才又摇头。   “您有一点说的不对,兄长。”他说。   “我快要死去了。”   ——不仅黑死牟露出混杂震撼与不信的巨大失态,连边泡着温泉边假装漫不经心下将棋、实则在偷偷旁听的鬼舞辻无惨,都霍然抬起了眼。   就坐在他身旁的羽原雅之,自然会察觉到无惨这一刻的无意识惊诧反应。   “怎么了,无惨?”   正在等他落子的羽原雅之笑眯眯出声,“突然想到一招有趣的妙手吗?”   鬼舞辻无惨:“………”   先不管那个怪物会怎么死,但总之,绝不能被这家伙知道。   拖住他数日直到那个所谓的死后灵魂消散、前往转生,这样才最万无一失。   鬼舞辻无惨的神情恢复平稳,慢吞吞将手里的棋子扣在其中一格。   “确实想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   倚在温泉旁的羽原雅之撑着脑袋,玩味笑道,“哦?是什么?”   此刻的棋势偏向他,鬼舞辻无惨的头脑也同样转得很快。   “比如,输了这盘棋的人,必须接受一个惩罚。”   到时候,就可以有更光明正大的理由拖住他,不让他得知继国缘一的死讯。   正好有曾经身为家主的黑死牟就在那里,想要命令继国家封锁这个消息,不告诉产屋敷那边也很简单。   “这么有自信自己会获胜?”   羽原雅之意味深长笑了一声,欣然应下,看起来半点也没有追究鬼舞辻无惨方才的异常反应。   “好啊,那就让我们继续吧。” 第92章   通常来说,在武士阶层往上流通的将棋,一般用香榧木或黄杨木制作,打磨的纹理细腻,入手温润,带一点相当高级的哑光质感。   但在泡温泉的时候,再用木材制作的棋子与棋盘就不那么合适了。   正因如此,这家旅馆特意用玉石磨出了一副将棋,重量偏沉,触感光滑冰凉,透出一层在雾水蒸腾下的潮湿水汽。   在鬼舞辻无惨作为人类生活的平安时代,就已经出现了将棋的雏形。   只不过,那时的将棋被称为“平安将棋”,规则也与现代流行的将棋区别很大。   但鬼舞辻无惨完全不排斥这些随着时间流逝而诞生出来的新玩意,甚至会很兴致盎然的去了解它。   包括他穿上女式和服、将发髻梳起时,甚至会很注意自己穿戴及发髻是否为【已婚】。   毕竟,已婚女子与未婚女子的装束与发饰都有差别,搞错了会闹笑话。   无惨竟然从一开始就能意识到这点,还刻意的让自身装束保持在既符合礼数又脱颖而出这点,都羽原雅之相当惊讶。   他甚至思考过无惨在他死去后的几百年里,是不是也穿过许多次女装,才会变现得如此娴熟。   当然,这句话他就算说出口,也不可能会从对方那里得到诚实的回答。   一问肯定会让无惨瞬间恼羞成怒,而后喵喵咧咧骂上一长串,中心大意基本就是“你这个混账神官别自作多情”。   搭配那十足凌厉又漂亮的五官,真是让人心痒痒。   所以啊,某位鬼王现在主动跳进了陷阱里,就不能怪他了。   羽原雅之捏起手里那枚棋子转了转,眼底含笑,抬手在同样用玉石磨出的棋盘上,敲出落子。   ——铛!   刀刃相接,松树被劲风刮得摇动不止,又仿佛在再度分开的二人中划出一条竖起的隔阂,将那片空间也一并劈开。   侧向持刀的继国缘一压低身体,靠重心止住向后的冲击,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黑死牟怒意翻涌,手里紧握的,同样是一柄由上好镔铁锻造的打刀。   之前为了教灶门炭吉日之呼吸,他不好使用那柄由自身血肉打造出的“鬼刀”来给对方演示,便就近找工匠锻了两柄普通的,也算勉强能用。   此刻,骤然拔出这柄普通武士刀向继国缘一发难的他,却因此反而变得愈发愤怒。   “你在怜悯我吗!”   瞪着继国缘一的黑死牟眉心紧锁,提高音量,声线却压出森森怒意。   “拿出你的全力来!你的斩击绝不可能只有这点速度,还有那剑招的威力!你在瞧不起我吗,在愚弄嬉笑我吗!你怎么可能快要死了!”   “你以为你做出这样的退让架势,被我的一记剑招劈得后退,我就会相信你的说法吗!”   “眼下的你已经活过25岁了!你是被神明宠爱的人,是超出了这世间常理的人,怎么可能会死!我不认可!”   不可能。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从对方口中说出的这句话!   “是真的。”   继国缘一缓慢咳了两声,握着刀站直身体。   而敏锐察觉到的这一点,更是令黑死牟愤怒到仿佛连周身血液都在沸腾。   继国缘一的身体素质,他从小便再清楚不过。   别说在危险的猎鬼任务里受伤,就算是发烧伤寒之类的小病小痛,都从来没有出现在继国缘一的身上过。   在与他的力道比拼上落了下风,甚至出现咳嗽的症状。   这都是再鲜明不过的征兆。   继国缘一,真的衰落了。   如同落山的太阳,他的斩击已不复当初力道,那双眼睛也不再通透敏锐。   而化鬼的他即使不吃人饮血,身体素质依然得到了大幅增强。   此消彼长之下,他竟然能做到让继国缘一在比拼剑技中后退。   这不可能。   黑死牟死死咬紧牙关,握在掌中的刀被攥得在空中微颤,却始终没有再挥出下一刀。   而继国缘一,也并没有立刻说出接下来的解释。   他先微微偏过眼眸,目光似乎落向院落的某处阴影里——只短暂片刻,那道视线又再度转回,重新看向黑死牟。   “或许兄长认为我在撒谎,但我可以回答您的是,”   “神明实现了我的愿望。”   这句话的内容太过古怪,令黑死牟下意识回出一声“什么?”。   “是真的,神明回应了我的愿望。”   继国缘一又认真复述了一次,目光专注望着自己重新恢复到人类拟态的兄长。   “我向他许愿,我不会再拥有看透万物的天赋,也不再拥有被天生斑纹眷顾的力量。”   “我许愿,我能更靠近我的兄长一些。”   继国缘一天生拥有一双能够看透所有生物的眼睛,而他的身体素质同样高到超出常人。   仅以七岁的孩童身体与初次拿刀的经验,就能一招轻松击败比他看起来高大数倍的武士。   而现在,他在说什么?   他将这一切全部都放弃了?   为了靠近他?   是在羞辱他吗?   在那一瞬间,黑死牟的心情竟然并不感到耻辱,而是茫然无措的。   他早就清楚自己与继国缘一的差距,甚至不必对方出言点破,自己便已将那差距盘算了成千上万遍,反复咀嚼了十几二十年。   可是,继国缘一为什么认为这样做,就可以靠近他?   什么意思?   黑死牟的瞳孔微微睁大,惊到甚至不知道在那片刻间,他究竟该说什么。   因为在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为什么缘一说他会死。   失去了那双通透的眼睛不算关键,可他要是没有天生斑纹与强大的身体素质,此刻蔓延在额角的那片斑纹,岂不是算后天出现的?   ——斑纹的诅咒,很快就会要了他的命。   超过25岁,他确实时日无多。   很有可能就在今晚,就在下一刻。   黑死牟再开口时,咬字措辞带着连他也抑制不住的颤音。   “你……这样做,也不可能接近我……”   “不,我已经很满足了。”   继国缘一露出极为知足的微笑。   “我重新回到这里,重新打理干净母亲的墓碑,又拜过她曾经祭拜的神明。”   “您的妻子与孩子愿意接纳我,实在感激不尽。”   “他们也十分惦念兄长,虽然出声埋怨过,但我也曾见过他们对着我的面容恍神的模样。”   “我和他们说您平安无事时,他们也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刚开始时,那些正要发动叛乱的家臣甚至将我错认成了兄长,反而让骚动迅速平息下来了。”   “之后,我辅佐了继国家的现任家主,履行我曾经任性抛下的职责,也亲眼见到整个继国家越来越好。”   慢慢呼出口气,站在松树旁的继国缘一朝黑死牟弯起唇角,弧度与幼时别无二致。   “而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您不仅前来寻我,还在为我的死亡感到动摇与悲伤。”   “真是太好了。在死前,还能得知兄长对我的关心。”   ……我没有在关心你。   不要自作多情了。   黑死牟咬紧后槽牙,想要冷酷的回出这句话。   但那排上下牙齿好像被胶水黏住,紧紧的粘在一起,无论用多大的力气也分不开。   那只握紧刀的手臂,也没有再主动挥出下一刀。   这份僵持的气氛,竟然持续到继国缘一先再度摆出架势,将刀平举在身前。   “兄长,来战斗吧。”   “就在这里,就让失去了一切天赋、成为普通人的我,与兄长真正来上一场剑技的比拼。”   “日之呼吸或是月之呼吸,都不重要。”   “只使用最初也是最纯粹的剑技,在今夜分出胜负吧。”   “到那时……”   获胜的是继国缘一或继国严胜,还是“继国缘一”或“继国严胜”,都不重要。   在这场纯粹的、堂堂正正的武士战斗中,他们终将理解了彼此。   ——铛。   温泉池的边缘,羽原雅之又慢吞吞落出最后一子。   “将死了啊。”   含着笑音的话语不紧不慢,而鬼舞辻无惨紧紧盯着那盘棋局,绞尽脑汁想要找到突破口。   他始终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在黑死牟那里,共享视角却只能看见他们始终在战斗,打出了兄弟阋墙般不死不休的残酷与血腥,半句交谈也没有。   这点当然是好事,黑死牟变成鬼后,竟然能压制快要死掉的继国缘一,再好不过。   既然如此……他鬼舞辻无惨在这里输掉一局棋,也没什么关系。   反正最终的目标是拖出眼前这家伙,是赢是输,区别不大。   鬼舞辻无惨在心底权衡许久,选择认输。   “你要惩罚我什么?”   但脸色还是臭得很,一看就不高兴自己竟然下棋输给了羽原雅之。   与之相对的,则是羽原雅之十足透出的愉快心情。   “嗯,让我想想。”   他的手搭在池边,指尖慢条斯理敲了敲,似乎在思索。   【云无情】依旧在持续发动,截断黑死牟与无惨之间的实时视角共享。   片刻后,羽原雅之的目光微微一扫,落去波纹荡漾的水面之下,作为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我记得,你的身体只要不是被太阳照到,就算是窒息,也不会真正死去。最多不过是反复体验濒死的经历,身体又会迅速恢复。”   在牛车上已经体验过一次了,还因为太过刺激而断片般昏迷在他怀里,失去意识了好一会。   “…………”   鬼舞辻无惨心底忽然冒出极为不详的预感。   接下来听到的惩罚内容,果然比之前在牛车上的,还要糟糕一万倍。   “那就在这里,一直吞下去不准抬头,直到我满意为止吧。” 第93章   听完惩罚内容的鬼舞辻无惨抿起嘴,面无表情。   他先看了眼依然波纹荡漾的水面,眼眸微动,又转向正在朝他恶劣微笑的羽原雅之。   往前数六百多年,一直数到险些被付诸荼毘的幼童时期,鬼舞辻无惨都可以毫不迟疑地断定,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成为了力量强大、寿命永恒的鬼。   他厌恶死亡、厌恶虚弱,厌恶一切会给他带来危险的东西。   然而,他却不得不与这个自诩神明后裔的、危险的家伙纠缠,被他不费力气的压制,相处如逗弄一只精心挑选的完美宠物。   一切他所拥有的特质与能力,都被对方随手拿来当作好用的道具,将他逼向更狼狈的境地。   ……混账,变态,给他去死。   鬼舞辻无惨瞪向羽原雅之的眼眸满是咬牙切齿的怒意,近乎恨不得将这句话化作利剑,狠狠贯穿后者的心脏。   而接收到这一讯息的羽原雅之,唇角的弧度却变得更大。   “怎么还不开始?堂堂鬼王大人,竟然也不肯愿赌服输吗。”   他笑吟吟的用言语挑衅正朝他气得快要火冒三丈的无惨,边侧身换了个姿势,让自己上半身后仰,整个背部都靠在池边。   店家十分贴心,沿着温泉内壁摆放了一圈高度适中的石头,让他们可以靠坐着休息。   可就算是坐起身,水面的高度也只是从完全坐在池底的脖颈处,变成大约在胸口的位置。   超过了他必须俯下身去的高度。   “…………”   握紧拳头的鬼舞辻无惨硬邦邦盯着羽原雅之许久,终于在嘴唇被咬得几乎要渗血前,眯起眼眸,刻意朝人发出声仿若居高临下的冷笑。   “荒谬,”   他从嗓音里挤出回应来,既倔强又顺从。   “别在这里小瞧我。”   从很早的时候起,人们就有泡热水浴的习惯。   而天然温泉呢,更是宣称可以改善人体的血液循环、缓解关节慢性疼痛、调理皮肤状态……等等一系列的功效。   对羽原雅之来说,不管宣传的那些效果如何,至少对于此刻的他,【泡温泉】这项休闲活动,确实给他带来了相当愉快的情绪价值。   简直身心舒畅。   果然选对正确的人来一起泡温泉,是相当重要的啊。   原本用来包住头发、防止它被完全浸湿的毛巾,眼下被一只手随意拆去,搭在池边的岩石上。   那头柔顺如墨缎的长发,此刻果真如暗藻那般,在水面下飘飘伏伏,随着波纹而摇曳铺开。   在某些瞬间,它又似因怨憎而长出的狰狞荆棘,细密缠绕着人生长,一旦敢分离便会将他切割得鲜血淋漓。   羽原雅之微微笑着,抬起手,五指压在那颗已深埋在水面之下的脑袋,施加力道,让它俯得更低些。   吞得也更彻底些。   咕呜……!   水面瞬间翻涌起一连串气泡,夹杂着隐约的沉闷响动。   在这样剧烈破碎摇晃的水波下,那点微不足道的声音早就被水花掩盖过去了,连那逼近极限的挣扎也显得格外脆弱。   无论做什么动作,水里的阻力总是要更大些的,体力消耗得也快。   而当一个人在水面下太长时间时,哪怕再能憋气,忍耐超一两分后,肺部的氧气也同样会迅速消耗殆尽。   于是,他就会开始出现渴求氧气的症状。   例如想要抬起头来,让鼻子能露出在水面之上,汲取到哪怕片刻氧气   这不是理性的故意为之,而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在拼命试图求生。   但羽原雅之没有移开那只按在水面下的手。   他能感受到对方在挣扎,或许还想出声咒骂。   可惜舌面早就被压得狠了,死死贴在下颚,又在动作间吐出短短一截殷红舌尖,连勾起都显得格外吃力。   反而是那想要抬头的动作,成了配合他的主动讨好。   气泡再度冒出一小串,在羽原雅之的面前接连破裂。   肺部的空气不多了,即使对方用出了自认为幅度最大的挣扎动作,等浮到水面上时,也只剩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抗议。   很痛苦,无法呼吸。   水在进入肺部,好似灌进了一团点燃的棉絮,沉重、灼烫,伴随着尝试将水排斥出去的闷闷咳嗽。   他的喉咙反射性收紧,想要阻止水的入侵。   然而,它又被更强硬地撑开,碾过,如同岩石在凿磨柔软的肉,让它越发无可奈何地退开。   羽原雅之微微眯起眼眸,呼出一点惬意的吐息。   作为回报,他也不能让无惨完全陷入煎熬受苦的境地,一丁点快乐都没有获得。   随意比出一个手势,【缚狱】的咒法被恰到好处控制到点燃引线的程度,不让它会限制住无惨的行动。   而踩在池底的其中一只脚掌,也慢吞吞挪了个位置。   有水在其中施加阻力,触感也跟着变得相当奇妙啊。   但这样就足够了。   鬼舞辻无惨依然跪伏在水面下,思绪昏昏沉沉。   他感到自己的大脑在嗡鸣,滚烫的究竟是自己的身体还是温泉的池水,已经完全分不清楚了。   鬼的再生能力确实很强,每次在他以为自己要因为窒息而死去时,思绪在短暂断片后,又能重新获得片刻的清明。   可这个姿势的现状不变,他便一直持续在【无法获得氧气——进一步窒息——彻底溺水——濒死挣扎】的反应里去。   肌肉特别是喉口在死亡来临前的痉挛与绞紧,再被依然持续的撑开与碾磨,还有肺部呛进液体的痛苦。   比曾经在人类时期被对方反复掐住脖颈时的濒死体验,还要来得更加剧烈。   为了防止他在濒死前的反射性咬紧,那个变态用另一只手卡在唇角的位置,拇指牢牢抵住上下两排牙齿,甚至还要它张得更开,要他学会放松喉咙。   还有伴随指令时的低低笑声,模模糊糊的,仿佛蒙了一层布再传进耳朵里,听不真切。   混账,都是……谁害的……!   鬼舞辻无惨连指尖都在痉挛,本能地想要攀住什么东西,连想要攥紧拳头都做不到。   最后留下的,只有几道渗出血丝的抓痕,在水中溢出一丝丝浅淡到几乎看不清的深色。   然而,属于顶级稀血的味道迅速扩散,侵蚀他的身体,逼出更加狼狈的、无能为力的苍白欢愉。   但这一切不堪的真实反应,都化作了取悦神明的祭品,能感受到头顶的那只手在缓慢摩挲发顶,似乎在赞许他的努力。   鬼舞辻无惨极为不愿意,但他的身体已主动发出悲鸣似的祈求。   于是下一刻,神明也回应了他。   “!!!”   痛苦被裹上一层蜜糖般的快乐,迅速席卷了他的全身。   池底的卵石每一颗都很光滑,但当它们堆叠在一处再互相摩擦时,就变得粗糙而坚硬,比起之前被对方把玩在掌心的那些珍珠,还要多出一些钝但鲜明的棱角。   这个双膝分开跪在池底的姿势,太方面对方施加力道了。   而这也无疑更加速了濒死体验的来临。   无惨本能想要往后躲,可埋低的脑袋依旧被那只手扣住,半点也逃不开。   连往日那点急促的呼吸也变成催化剂,迅速摧毁本就仅剩短暂清明的神智,却引发了更加强烈的反应。   无意识的抽动,挣扎,五指在羽原雅之的身上挠出明显的抓痕,水面早已不见气泡的踪影,只剩下剧烈晃动的水波,不断撞碎在池边。   “呜……!!!”   当羽原雅之动了一下,水面下的反应变得更大了,几乎要掀起哗啦作响的水花。   啊,听说窒息会让身体大量分泌内啡肽与血清素来安抚神经,反而会体会到一生仅此一次的极致快乐——对无惨来说,应该是很多很多次吧。   再加上还有他血液在持续性施加的影响……   难怪对方的反应一直这么大啊,稍微施加点压力就完全受不了。   咕呜,呼唔。   发不出的喘息化作闷闷破裂的气泡,想要挣扎着逃开的行为在几次“教训”过后,已经愈发微弱。   直到连身体都彻底放弃抵抗的微微痉挛后,羽原雅之摸了摸无惨的脑袋,五指收紧,猛然将他从水面下拽起,溅落一大片水珠。   ——过了片刻,才有呼吸的动静响起。   “呼!呼!哈啊……呼……”   依然跪在池底的鬼舞辻无惨被拽着头发,脑袋朝后仰起,连喘息都变得有气无力。   卷曲的黑发湿淋淋贴在苍白的面颊上,在一下又一下的虚弱呛水间,无数水痕滑落面颊、脖颈、锁骨以及更多的地方,睫羽湿漉漉的颤动着,如同被琥珀黏住的蝴蝶。   他依然张着嘴,殷红舌尖吐在失去血色的唇瓣外,一点点隐约的浊白藏在喉咙深处,在喉结滚动间如同海边的泡沫,随着潮水的褪去而迅速消失不见了。   而那双猫似的梅红色鬼瞳呢,早已涣散得彻底,朝上微微翻白,清晰浮现出【雅】【之】两个文字。   胸膛还有些起伏,是再生能力让他又从濒临死亡的边缘拽回——可那反复逼出的生理性化学反应,早已将他导向更加失态的结果。   僵硬着直起身许久,鬼舞辻无惨骤然往前栽倒,彻底扑向羽原雅之,被后者稳稳接在怀里。   “真是的,这样做也能让你这么兴奋吗?以前明明还只会用力瞪着我,或者带着那张被眼泪和口水湿透的漂亮的脸,虚弱的向我求饶吧?”   羽原雅之笑着瞥过去一眼又收回,指尖把玩其中一绺湿透的长发。   “也未免被我玩得有点太糟糕了,亲爱的……”   他低头亲吻那半睁半闭,好似涂上一抹飞红的湿润眼尾。   “真可爱啊。” 第94章   反复的溺水性窒息体验,还是给鬼舞辻无惨带来了太过头的精神刺激。   而羽原雅之强行施加在他身上的,远不止这单纯的一项。   更重要的一点是……被羽原雅之强行改造后,痛苦、快乐或食欲,在鬼舞辻无惨这里是混杂成一团乱麻的,无论揪出哪根就能牵动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越痛苦,他的身体反而越是违背其主人的意愿,诞生出一种古怪而扭曲的欢愉感。   而这份欢愉感,又在羽原雅之长久且持续性的侵蚀下,如同用毛笔反复在同一处位置的纸张上画出墨痕,早已彻底浸透,糜烂,留下沤出模糊的边缘轮廓。   本人再如何不情愿,身体却无法撒谎。   直至此刻,鬼舞辻无惨依然倒在羽原雅之的怀里,瞳孔涣散,无法恢复意识。   他的身体也依然在微微痉挛,不时又会带起一点明显的颤抖。   被温泉的池水泡久了,整体肌肤在冷白的底色上,又呈现出一种相当诱人的绯红,好似闷在橡木桶里发酵许久的苹果、草莓或更加多汁的美味熟果。   真是诱人得要命。   而此刻仍在由本能运作的,是他一下一下地呼吸。   机械式的,单调的,如同过呼吸那般,相当有节奏感。   即使羽原雅之用毛巾帮他擦干净脸上的水,无惨依然可能在下一次呼吸中发出一点虚弱的呛咳,然后从鼻子或口中溢出些被吸进肺里的水,沿着面颊迅速滑落。   看起来被某人欺负太狠,实在显得狼狈极了,还有点可怜兮兮的。   如果放在平时,羽原雅之也不会刻意将他逼到极限,来个两三次就会差不多收手,给他恢复的时间。   可惜啊……   谁让他的妻子这么禁不住试探,即使在与他泡温泉的时候,也打算背着他去做点小动作呢?   羽原雅之单手揽住鬼舞辻无惨,不让他往下滑落进温泉池里再被溺死一次;另一只手则探入水面下,似乎在做什么。   “不…唔……!”   很快,原本失神的鬼舞辻无惨发出更明显的一声喘息,又在本能下开始挣扎。   刚才被他用脚随意欺负了一通,被池底那些坚硬的砂砾与鹅卵石摩擦,略钝的棱角一次又一次碾在上面,带来强烈的、苦闷又煎熬的极致体验。   而此刻,本就没能彻底恢复过来的神经再度被手指施加压力,鬼舞辻无惨的反应很强烈。   本就吐出小半截的舌尖柔软而殷红,分泌出的涎液丝丝缕缕挂着,如同刚吞过某种黏稠的蜜糖,裹着致命的诱惑力。   在一次比一次更短促的喘息声里,鬼舞辻无惨抬起手,想要推开羽原雅之的小臂。   然而他的五指贴在羽原雅之的手腕上,却只是做出了“握住”的动作,颤抖着,没有敢真的用力。   吃过的教训太多,就算是鬼舞辻无惨也明白,他如果真的用暴力将羽原雅之的手推开,接下来会受到的惩罚,恐怕不比刚才轻。   这是一种违背意志,刻在本能里的烙印。   他开始在潜意识里畏惧“违抗羽原雅之”这一行为。   羽原雅之笑了,掌下又逼出鬼舞辻无惨更强烈的呼吸动静,上半身也跟着拱起,晃得水波一荡一荡。   又想逃离,又似迎合。   然而,不管怎么样,羽原雅之的行为从来不会遵循无惨的想法。   “不是说了吗?惩罚要持续到直至我满意为止。而我呢,还想再看一次。”   羽原雅之笑着松开那只揽住无惨腰身的手,改为钳住下巴,强行要求那张脸转过来,正对着他。   在怀里人一次比一次更剧烈的胸膛起伏中,他的眼里闪烁着兴致盎然的恶劣笑意,始终紧盯这张漂亮的、虚弱的、湿漉漉的、被情潮浸透的脸。   “你刚才的表情真讨我喜欢,无惨。”   他不容置喙的收拢五指,令鬼舞辻无惨的反应也越来越强烈,握住小臂的那只手颤抖得厉害,开口的嗓音也透出无法再承受下去的喑哑喘息。   “不行了……真的……不……”   被砍断脑袋与躯干都没关系,受到损害的身体可以无限次的恢复、再生,疼痛也会随之消逝,令他眨眼间就恢复到最完美的状态。   可接收欢愉触感的神经却不会将这种“快乐”判定成“损害”,进而主动令感官恢复到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平静。   毕竟,身体会拒绝疼痛,却不会拒绝快乐。   无限制的追逐快乐,又有什么害处呢?   在急促而断续的喘息里,鬼舞辻无惨依然会偶尔呛咳出肺里的积水,无法再继续隐藏刺青的梅红鬼瞳睁大,再度因濒临极限而剧烈震颤。   “!!”   如同缓慢绷紧的弓弦,总归要在某个时刻彻底跨过临界点。   羽原雅之终于肯收回手时,也心满意足的再度见到那双涣散的梅红鬼瞳翻出些许失控的白,眼角红得厉害,衬着那张布满湿痕的面颊,此刻倒有了种圣洁与堕落并存的致命矛盾魅力。   既引诱神明堕落地狱,又指引神明回归天国。   接着,哪怕羽原雅之再尝试刺激,鬼舞辻无惨也只是继续昏迷在他的怀里,给予一点微弱的挣扎反应,再吐不出哪个半个音节。   直到这时,他才是算是真的彻底失去了意识。   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惨都不可能知道。   羽原雅之微笑着,最后亲吻过他的额头,将人打横抱起,回到房间去休息了。   他踩着冰凉的鹅卵石小径,身后的夜风悠然刮过,卷起温泉升腾的雾气,也带走了那缕真正的意识,转瞬间便翻过整座城镇,来到了更远、更远的地方。   ——而在那里,有一场死战,终将迎来落幕。   大约是继国缘一提前打过招呼,即使金戈相击的动静再剧烈,穿透浮起寂静的夜雾远远传出去,也没有哪怕一个仆人来打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黑死牟停在原地,神色略显怔忪。   他的衣服有破损的痕迹,身上却看不出明显的伤口。   这是理所应当的,身为鬼的体质早就赋予了他太过强悍的再生能力,比起人类强了不知道多少。   而站在他对面的继国缘一,却没有如此恐怖的恢复能力了。   他用双手握住剑柄,杵在地面撑住身体的重心,暴露出体力明显无法再支撑下去的虚弱喘息。   这是曾经作为无人能敌的神之子,绝不会出现的场景。   他是真的快要死了。   成为普通人,然后死去。   这就是他的愿望吗?   黑死牟只看一眼,心底便浮现出极为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为自己这份作弊似的再生能力而感到耻辱;另一方面,他又诞生出一点隐秘的窃喜,仿佛数十年以来的夙愿终于得以实现。   然而下一刻,就连这份亲密的窃喜,他也感觉极度的卑劣不堪。   在沉默许久后,黑死牟终于开口。   “我会……埋葬你。”   不是作为神之子,而是作为继国缘一,他的弟弟。   “另外,我想知晓……你所宣称能剥夺走你的天赋的,那位【神明】,莫非是…羽止天司命……?”   要说到神明,黑死牟的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名字,再无其他可能。   即使身上多出数道伤势,即使他的气息不稳,呼吸间透出的虚弱极为明显。   但继国缘一的抬眸,仍旧是安静而平淡的。   他没有正面回答黑死牟的话,而是先微微摇了摇头。   “有人来了。”继国缘一说。   不必他开口,五感被加强的黑死牟同样察觉到有声音隐约自门外传来。   “获胜了!获胜了!”   是他的长子——而这座院子连同正殿与别殿,只要他多走几个拐角,必定能发现他在这里……!   黑死牟无法再停留此处,只能放弃继续询问继国缘一或埋葬他,只一个瞬间便闪身离开。   反正……缘一已必死无疑……他的长子既然蒙受了被教导的恩惠……自然也该报答对方,将他好好厚葬……   向无惨大人回报此事便可。   黑死牟握紧手里那柄普通的镔铁打刀,踩着屋檐飞掠而去,瞬间越过下方藏在角落里的一道暗影。   而那道角落里的影子,也在抬头看了他一眼后,才跨出第一步,走在这轮明亮的辉月之下。   那只手同样微微一招,接住随风飘来的一张纸人,将它收回在怀里。   方才的动静,就是他的式神模仿继国家主的声音,将黑死牟惊走的。   留下依然艰难喘息着的继国缘一缓慢吐出口气,向他开口。   “兄长真的……不会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吗?”   “大体上都记得,”   与自己的分身切换位置羽原雅之说,“我只隐去了自己参与的那部分。”   幻觉也不能乱加,要是前后逻辑对不上,很难说本人不会起疑心。   “好……”   继国缘一又呼出口气,朝羽原雅之露出几分略含歉意的笑容。   他确实已经快要到达生命的尽头,而羽原雅之是唯一的见证者。   也是唯一的拯救者。   “接下来……因为我的任性……不得不麻烦你了。我想要继续保留我生前的记忆……”   “因此,等我成为你的神器后……请继续用【继国缘一】这个名字,呼唤我吧。”   【注意:倘若『神器』知晓了自己生前的真实姓名,那么,此『神器』就会立刻回想起自己生前记忆,其拥有的负面情绪或许会瞬间吞噬『神器』,使其精神崩溃,连带刺伤收服该神器的神祇。获得生前记忆后仍能作为『神器』存活的概率极低,万不可轻易尝试。】   ——这是当时获得这个核心天赋技能时,系统再三提醒羽原雅之的内容。   然而,此刻的他却没什么迟疑的点头。   “神器的外形会永远停留在他最后的生前时刻,”羽原雅之叹息,“既然是我不得不让你在这时候死去,也该由我来承担你回复记忆的后果。”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正是为此而来。” 第95章   通常而言,死后被收服为神器的魂灵,都会彻底忘记自己的过往与真名。   成为神器后,他们的样貌会永远停留在自身死亡的时刻,且不论过去多少年,心性同样不会再发生剧烈的变化。   相对的,收服他们的神明会接收到关于神器生前的所有记忆,并得知他们的真名——但这是绝对不能说的【禁忌】。   再加上【自杀者无法成为神器】与【心怀恶念的神器会刺伤神主】这两个前提条件,系统已经将话说得很清楚。   有资格成为神器的,其实,都是枉死的冤灵。   他们生前不曾做过恶行,也不曾动过恶念,却因为遭受了天灾、人祸乃至更加悲惨的绝境,才会饱含痛苦不甘而亡,被神明收服。   或许,这也是【天】赐予他们的某种补偿。   作为人类无辜枉死的善者,将从此以神器的身份获得永生。   ——前提是,永远心怀善念,且绝对、绝对不能得知的自己的真名。   一旦让神器得知自己过往的真名,他们会瞬间回想起作为人类时的记忆。   然而,那份记忆太过痛苦,以至于他们无法承受那一时刻所产生的剧烈情绪冲击而彻底崩溃,化作丑陋的妖物,并连带刺伤神主。   这就是绝对不可说出口的、属于神明的【禁忌】。   只不过,羽原雅之发现系统也没有将话说死,例如【绝不可念出真名】、【必会令其成为妖物】之类的定论。   系统显示的是,【获得生前记忆后仍能作为『神器』存活的概率极低,万不可轻易尝试】。   ——这也意味着,一定有神器在得知自己生前记忆后,依然成功活了下来。   但不论怎么说,神器在得知自己真名这件事上,依旧拥有极高的风险。   “以上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   羽原雅之郑重提醒继国缘一,“神器本身的限制就导致他们往往在人世间的经历都比较悲惨,容易承受不住精神冲击也十分正常。”   “但你的死亡,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其实也近乎等同于自杀,没有留下多少遗憾。或许可以扛得住记忆恢复时的精神冲击。”   “尽管我这样说,但这毕竟是一场相当高风险的豪赌,你可以不必为了你的友人后代而如此拼命。”   继国缘一是真的将命都压上去了,甚至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羽原雅之的不情之请。   原本以他不受斑纹诅咒影响与过分强悍的身体素质来推测,继国缘一绝对能平安活到寿终正寝,无惨压根不敢动他。   就为了这件连他都拿不出证据的事,缘一竟然愿意交付自己的性命,令羽原雅之十足动容。   “我相信你。”   但继国缘一,只回了这么一句。   此刻的他慢慢呼吸,用武士刀撑住身体也已经站不稳,不得不往后踉跄几步,撞在那株已经长得粗壮的松树上,又继续缓慢往下滑落,直至倚着树根靠坐。   如此狼狈的时候,确实是继国缘一以前从未有过的。   但即便这样,他依然坚持抬起头,朝羽原雅之露出一点释怀般的浅淡笑意。   “这是我的任性……就算等会失败了,也不要为此感到自责。”   “而且,我真的已经非常……非常幸福了。”   “我的兄长,自幼便十分关照我,哪怕我住在废旧的茶室,被父亲警告过不准与我往来,乃至挨了一记耳光后,也依然坚持来找我。”   “兄长送给过我许多东西,可惜那些不是属于我这个身份能够使用的物件,都被收了回去……最终能留下的,只有他亲手做给我的一支短笛。”   继国缘一从怀里摸出那支在长久的时光浸染下,早已摩挲出温润光泽的粗裂短笛。   小孩子亲手制作的短笛,即使再如何仔细认真,吹出的声音也不免有些粗哑干砾,不算什么上好的乐器。   即便如此,继国缘一自离开继国家后,依然时时刻刻带在身上,不愿舍弃。   “炼狱家对我也很好……上任家主弯出猎鬼时,捡到了在外面流浪的我,又将我从七岁抚养成年,悉心教养,与炼狱家的亲生孩子没有任何分别。”   想起曾见过数面的两任炼狱家主,以及副本里的那位炼狱杏寿郎,羽原雅之赞同点头。   “他们向来是很好的。”   自己喜欢的人获得神明的认可,继国缘一又朝羽原雅之高兴笑了下,五指握住掌心的那根短笛。   “还有您也同样,想出了要我再度回到继国家的办法,成功在我死前的最后时刻,与兄长解开心结。”   “所以……为了这些幸福的记忆,我不想舍弃【继国缘一】这个名字。”   羽原雅之答应。   “好。”   既然有存活的概率存在,他愿意赌一次。   正好,他也需要体会一次,被神器刺伤是什么感觉,后果又是否可控。   ——当继国缘一缓慢闭上眼,有淡白的光团缓慢散逸出来后,羽原雅之便并拢二指。   “『既无可归之处,亦无可去之地的亡灵啊,现赐予尔等容身之所,吾名羽止天司命。获持讳名,留其于此;易名更姓,为吾眷属;以清为名,以器成契。』”   “名为辉,器为辉。”   羽原雅之抬起手。   “——来吧,辉器!”   仅眨眼的工夫,位于继国家后院的这片院子,仿若被彻底照亮,直贯通到深夜的天际。   无数尚未睡去的百姓都惊骇往那骤然燃起的半边天望去,还以为是哪栋房屋着了火。   然而,他们所见到的眼前一幕,乃是往后的余生里,都会向旁人与晚辈津津乐道的景象。   一轮缓慢转动的、燃烧着煌煌灿焰的辉火出现在漆黑夜色下,耀眼灼目如太阳缓慢降落在这片土地,或是旭日正要自那里升起。   而在那巨大的,持续转动的日轮耀焰前方,是一道身影如高不可攀的神祇,正半浮在空中,由火焰织成的宽大狩衣披在身上,衣摆依然在夜空烈烈扬起,燃烧不休。   当他眼眸半垂半睁、自上方朝他们望过来时,如同真正悲悯却淡漠的神祇。   那些不断自边缘逸散出的尾焰如同无数随手自天摘下的星子,舍弃自我环绕在他身旁,又因烧尽了自身而缓慢熄灭。   所有仰头看向他的目光,都因这份超然神迹的降临而惊得怔住,说不出半个字。   而理应高高在上的神明,也朝他们垂下一只手,张口道出不容置疑的神谕。   ——【尔等将当此为梦境】。   大范围施加的【支配】效果很难强烈,羽原雅之只能简单改变他们的意识。   但这样也足够了,只要有一个人被支配成功,坚信这是“梦境”,很快就能让其他人也怀疑起这是否为自己做过的梦。   很快,所有望向继国家方向的目光都变得恍惚。   “欸,我为什么要看那里来着……”   “神明!我看见神明了!”   “肯定是羽神,就算换了身装束我也能认出来,跟京都神社那边的塑像几乎一样!”   “什么看见,你只是在做梦而已啦!我也梦到了啊!”   “羽神,保佑我从此发大财!”   吵吵嚷嚷的动静太过遥远,被迫大出风头的羽原雅之收回继国缘一化作的神器,心情格外复杂。   你小子,变成的神器会不会太过华丽了一些……   并不只是单纯披了件狩衣,他的身后还有炽焰版本的、类似于佛光的日轮,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充斥太阳气息的烈炎内。   包括攻击方式,羽原雅之内心有种强烈的预感。   自己只要一指头下去,不论什么敌人都能瞬间给他烧得灰飞烟灭,连渣也剩不下半点。   已经不是用强无敌就能准备形容的攻击手段了,难怪黑死牟张口闭口都要夸他的剑术天赋。   何止剑术天赋,这家伙当神器也是顶尖到极致的战力。   甚至从那段接收到的过往记忆里看,继国缘一当初在面对无惨时,还是临时想出的日之呼吸剑技十三型。   以前斩鬼使用的剑招,都不能被称为认真构思出来的剑技。   甚至七零八落都没个大致的排序,还是遇到无惨后才瞬间补充完整并迅速进行了针对性的改进。   ——在这点上,羽原雅之觉得他要是告诉无惨这件事,能将后者瞬间气得青筋暴跳,根本憋不住的连串叱骂。   “是辉清哪里做的不够好吗?”   面对走神的羽原雅之,恢复成人类形态的继国缘一缓慢眨了下眼眸,不太明白自己的神主为何神情如此复杂。   他已经失去了记忆,不记得自己身为继国缘一时候的事情。   不过,他很快就会记起来的。   继国家上下早就已经全部都被继国缘一交代过,今晚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可踏出寝殿半步。   保险起见,羽原雅之又划下结界,隔绝了一切从外部窥探的视线。   之后,他才认真看向辉清。   “做好准备,”羽原雅之说。   “要开始了。”   他向来喜欢随心所欲玩弄鬼舞辻无惨的身体,也早早就从中得出极为丰富的经验。   即使化成鬼的身体能迅速从损伤中恢复如初,反复让精神绷紧到极限的快乐却不是一时半刻能彻底消化的。   为了防止无法及时与分身对调位置,赶回无惨身边,进而被发现自己在做的事情,他才特意借着惩罚这个名头,将对方折腾到彻底昏迷为止。   无惨的性格多疑到系统都特意给他贴出标签,羽原雅之不会漏过这一点。   而接下来,就是他要实际体验一次被刺伤的时刻。   “遵从你的要求,我将告知你过往的一切。”   “你真正的名字,是继国缘一。”   ——骤然爆发出的尖锐疼痛,席卷了羽原雅之的全身。 第96章   细密的睫羽颤了颤,鬼舞辻无惨终于醒了。   刚睁开眼时,【雅】与【之】两个字尚且浮现在他的梅红色虹膜里;再下一次眨动的瞬间,便瞬间彻底消失不见,仅呈现出完整的非人瞳孔。   而这点刚醒来的些许迷惘,也迅速被鲜明的、咬牙切齿的恼怒取代。   混账,变态,自诩什么神明后裔,玩弄他的手段倒是层出不穷,仗着鬼的再生能力强,乱七八糟的胡来一通!   那段被强迫埋在温泉水下张口吞咽、还要同时经历反复呛至濒死的记忆,连带被记忆再次赋予的疼痛、欢愉乃至更强烈的焦躁渴求,以及在极限下依然被强行索取的煎熬与极乐……   太深刻也太超过,令鬼舞辻无惨的精神在最后难以维系,彻底失去意识。   也令此刻的他竟然无意识舔过唇瓣,似乎在条件反射确认自己口中目前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喉咙被粗暴碾过撑满的幻觉依然隐约残留在深处,光是咽口水就总感觉似乎将某样液体也连带咽了进去——哪怕只要仔细分辨稍许,就能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身体却总之罔顾客观环境,依然沉浸在那场漫长的极乐煎熬里。   连呼吸都仿佛依旧能听见微小气泡的破裂动静,伴随着咕叽咕叽的水声响起在大脑深处。   尤其是他在最后关头给出的反应……   超过生理极限的羞耻与狼狈不堪,令鬼舞辻无惨光是回想起来就气得磨牙,又在心底翻来覆去的将这个神官恨恨骂到狗血淋头。   越来越过分了,这个混账,干脆现在就给他去死…!   泡温泉这种行为,现在已经登上了鬼舞辻无惨的黑名单第一位。   鬼舞辻无惨动了下身体,想要起来换件衣服,顺便重新将自己洗干净。   当时昏过去后,也不知道羽原雅之有没有又给他洗过澡。   光是只泡过那种非个人绝对私用的温泉水,鬼舞辻无惨心底依旧不适得很,仿佛哪里堵着个小疙瘩,非要给自己再洗一遍不可。   但当他微微一动时,才发现腰腹处搭着一条小臂,后背也贴在对方的胸膛上。   都不必侧过目光去看,光是听这有节奏的浅长呼吸,鬼舞辻无惨就知道羽原雅之这家伙依然正睡得香。   干出那种过分的行为,还能理直气壮拿他当趁手的抱枕。   还毫无防备。   就不担心他真的动手杀死他?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朝夕相处,鬼舞辻无惨多少也摸清了混账神官的本事。   简而言之,不管他的那些咒法有多厉害,他本人的身体依然是脆弱的,随便施加力道咬下去就会受伤流血,与那些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遑论,操纵咒法时也往往需要依靠清醒的神智。   这样沉沉睡去的羽原雅之,根本不可能在他出手前使出咒法挡住攻击,或是瞬间醒来并控制他的身体。   毫无防备的家伙,就这样放心的将自己性命交到他手里,以为真的不会被他亲手杀死?   鬼舞辻无惨眯起眼眸,在心底嗤笑。   不过,转念一想,这个神官确实有本事让自己复活的,且从之前获得的那些额外记忆里推断,大概率依托于某种“信仰”。   或许是供奉羽神的信仰?   根据记忆里对方提到过的“信仰”来推测。   还有在时间上也很值得考究,从他的死后到复活具体需要多久?   数日、数月……亦或是像之前那样,数百年?   以前供奉羽神的人并没有那些多,或许在积累复活的信仰条件上,还不足够让他彻底复活。   眼下的羽神神社到处都是,鬼舞辻无惨也不确定上一次的经验是否还能继续适用下次。   况且……眉头蹙起,鬼舞辻无惨脑海里总有种隐约的直觉。   ——这个猜测是错的。   但具体是哪里错了,他一时间也无法理清头绪。   无论如何,有一点是确定的。   既然能在那段记忆里活了六十年都不老不死,羽原雅之的体质确实有特殊的地方。   能活六十年,就能活六百年。   这就意味着,只要混账神官乐意,他就能维持此刻的样貌一直待在他的身边,再也不分离。   亦如对方曾经单方面与他强行许下的诺言。   血与肉,魂与骨。   鬼舞辻无惨的表情沉默了许久。   直至此刻,他终于转动视线,将目光落在羽原雅之的脸上。   与他方才的判断一样,混账神官确实依然睡得很沉,看上去毫无防备。   对方的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勾起,似乎在做什么令人不齿的美梦。   这样的表情,往往出现在终于又想到了什么折腾他的好点子,或者是正在欣赏他克制隐忍的狼狈模样。   ——如果在这时候杀死他,他就只能永远做那个不可能实现的美梦了。   鬼舞辻无惨的脑海里突兀冒出这个念头。   就这样杀死他吧。   只要在这里杀死他,能确保他死在对自己还有私心的时刻,死在口中还会说着【爱他】的时刻。   他将能在往后的漫长时光里,永远拥有这份【爱】,而不必担心对方会变心。   心底的恶兽在蠢蠢欲动,放在身侧的五指指尖,缓慢长出尖利的鬼爪。   只需要一记肉眼无法辨别的攻击,这份【爱】就永远是属于他的了。   而他,也将达成自己之前的宣言。   向对方给出这份属于他的、残酷的【爱】。   “………”   沉默在这片空间里蔓延。   鬼舞辻无惨先移开了视线,不再继续盯着那张可恶的脸。   他又朝屋子的另一边望去。   进入冬季的气温偏低,这座旅馆也贴心提供了偏厚的棉被与褥垫,房屋偏角落的位置还放着一个炭火盆。   经过这么长时间,炭火早就已经烧尽了,只剩下厚厚一层烟白的灰,半飘不飘地沉在里面。   一看就已经没多少温度。   鬼舞辻无惨压根不在意气温的变化,他的身体早就不会因这点微不足道的影响而高烧、伤寒,乃至咳嗽数月也无法起床半步。   但羽原雅之毕竟还是个人类。   而这家伙睡得也没有那么安分,不喜欢将被子盖实,总露出小半个胸膛在外面。   只用一根腰带系紧的衣襟也早就松松垮垮,能轻而易举就看见……淤青?   鬼舞辻无惨微微皱了下眉毛。   为什么会有一小块类似淤青的东西出现在羽原雅之的肋骨位置?   成为鬼后,他在夜间的视力极好,即使不点油灯,也能清楚看见那点半掩在衣襟下的异样痕迹。   自从羽原雅之住进位于山里的那栋宅邸后,那些燃烧在夜间的油灯,基本都是特意为他而点亮。   当然,鬼舞辻无惨是绝对不会对混账神官承认这点的。   他的注意力始终落在那一片淤青上。   大约小半个巴掌大,颜色很深但很均匀,形状看起来不怎么规则,不像是撞到某处后产生的,也不确定其他地方还有没有类似的淤青。   也肯定不是胎记,他又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家伙的身体。   鬼舞辻无惨的眼眸微动,很是在意的盯着那处看了许久。   在某个瞬间,他忽然感觉……那片淤青似的痕迹,似乎动了一下。   连鬼舞辻无惨也不确定那片淤青边缘的轮廓是不是模糊了些——就好像它在缓慢地、主动地消退。   甚至,消退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   等再几个呼吸之后,那片淤青已然彻底消散,再也见不到半点痕迹。   这是极为不同寻常的异样,鬼舞辻无惨很确信自己之前从来没有在对方的身上发现过。   然而,他很快就顾不上那片诡异痕迹的事情了。   对方似乎很不舒服,变了个睡姿的同时也用小臂将他圈得更紧——仿佛这样能让自己睡得更惬意些。   于是,在布料的摩擦松垮间,鬼舞辻无惨又开始闻到一点点稀薄的、属于羽原雅之的稀血气味。   同样来自那片藏在衣襟下的胸膛,比淤青的颜色更淡,但依然能窥见隐隐约约的抓痕。   是他之前被按在温泉池里,承受不住窒息的胡乱挣扎时,无意识伸手在对方身上抓出来的伤势。   小臂与腿附近的大概会更多,那些部位当时离他更近一些。   而这点依然散发出来的、淡淡的稀血香气,成功令鬼舞辻无惨缄默片刻。   光是温泉那次的投喂,并没有让他彻底吃饱。   何况在后半程,他的身体一直被迫在不停修复溺死带来的损伤,光凭那点摄入根本不够他消耗的。   ——甚至不如说,长年累月都被禁止吃人、被迫忍饥挨饿的他,从来都没有真正体会到【饱腹】的感觉。   遑论相比那些普通的人类,还有一个顶级稀血始终待在他身边,用自己的血来引诱他做出丢人的屈辱行为。   然而,这样的“教育”确实十分有效。   仅是闻到这点稀血的香气,就足够令鬼舞辻无惨的腹中再度传来熟悉的轻微绞痛,口中也开始大量分泌唾液。   就算不动手杀死这个混账神官,哪怕在这时候趁机咬上一口,他醒来也已经迟了。   反正违背这家伙的命令,最多得到的,也不过是不致死的变态惩罚而已。   在极度的饥饿中,鬼舞辻无惨抿紧嘴唇,眉眼冷淡。   窗外似乎有枯叶自枝头分离,被冰冷的夜风卷着,飘悠悠经过窗棂,向屋内投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阴影。   又些许的风从缝隙里漏进来,早已熄灭的炭火盆只扬起了些许白灰,又在空中打着旋往回落。   而在那片刻的阴影中,鬼舞辻无惨沉默着,伸出手。   却是将盖在他们身上的被子——尤其是羽原雅之那部分的被角拉高,一直遮过胸口,直到他的下半张脸也被遮去小半为止。   千里迢迢跑来泡温泉,结果因为夜里没有盖好被子,将自己冻到发高烧这种事……   未免也太过丢人。 第97章   “睡太久了。”   羽原雅之刚自沉沉昏迷中恢复意识,耳边便传来一声极不耐烦的冷哼。   听起来真是相当不开心,随时都要忍不住喵喵咧咧骂他几句的那种。   但仔细感受,能发现双手环抱的怀里依旧乖乖躺着一个人型抱枕,原先偏低的体温都被捂热许多,与他一同压在厚实的棉被下。   屋外的光线已经十足明亮,刺透薄薄的眼皮,在他的视网膜上投出富有血色的一层光。   也不知道无惨就这样忍着枯燥在他怀里躺了多久。   粗略估算,大约有五六个时辰了?   还没有去看鬼舞辻无惨的表情,羽原雅之先一步微笑起来。   “你可以直接喊醒我。”   哪怕他承受了整整大半夜的尖锐刺痛,只能忍耐着等恢复记忆继国缘一的精神逐渐稳定,蔓延在身上的“恙”也开始褪去。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却依然相当愉快。   说来相当神奇,羽原雅之并没有接触过这类知识,却在说出缘一真名之前,本能的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说的禁忌;   同时,他也十分清楚身上骤然扩散的淤斑状痕迹名为做“恙”,是神明被【恶】污染后,出现在身上的“不洁之物”。   如果有神社的净水,可以在短时间内压制“恙”的出现。   但如果出现问题的神器一直不彻底解决,神明身上的“恙”也会也越来越多、越来越严重,直至连带神明也会跟着神器共同堕落而亡。   羽原雅之觉得自己运气确实足够好,继国缘一果然如他所料,能够承受住瞬间涌过来的庞大记忆,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稳定住了心神,没有放任自己一直刺伤他。   就是衣裳上沾了些泥土与枯叶,是他最初没有预料到刺痛竟然如此剧烈而深邃,踉跄几步后直接栽倒在地面,捂着胸口尽力克制的结果。   当继国缘一的精神彻底稳定下、羽原雅之身上的“恙”也褪去后,这场不算漫长的尖锐痛楚才终于平息。   临走前,继国缘一还特意向羽原雅之表示歉意。   “不要紧,”羽原雅之道,“反而是你要辛苦些,直到那一刻来临前,不能让你的兄长或无惨撞见。”   “当然,也不必太担心你会被无惨的那些属下、或者鬼杀队那边的熟人遇见。”   “按照素清与瑞清在人世生活的经验,往后的你上虽然依旧拥有人类的肉丨体,但在人们的眼中,你的存在感会无限趋近于零。”   “这句话的意思是,即使你直接走在街上,当着那些人的面擦肩而过,他们也会忽略你的存在——必须由你这边主动打招呼,对方才会注意到你。”   负责抓药的素清就经常遇到这种情况,拿着方子的病患家属站在柜台前半天,还以为后面一个人也没有。   必须由素清先开口说话,对方才会露出吓一跳的反应,然后连连道歉说没有注意到她。   成为以神器身份复活并恢复记忆的继国缘一,往后也会是这种情况。   对于需要藏匿踪迹的他而言,这个体质反而实在方便。   简而言之,在无惨对灶门家的那位后代动手前,绝对不能让他发现继国缘一还没有死——确切地说,变成了更加无敌的神器。   否则,他最后筹谋的那场大戏,岂不是要完全落了空?   ——这么想着,羽原雅之的唇角弧度便弯得更为明显,乃至透出一点期待似的狡黠来。   是他惯常想到什么有趣的惩罚新花样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鬼舞辻无惨瞬间警觉。   “你又想做什么?”   他拧紧眉毛,声音低沉得像在呼噜噜发出警告声的猫,“我没有吵醒你,你自己醒的。”   不准莫名其妙的怪到他头上,然后自说自话的惩罚他!   读懂他话外之意的羽原雅之忍俊不禁,回应的语气也分外纯良。   “我没有想做什么啊。”   ——不如说,真正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鬼舞辻无惨不信,依然警惕的盯住他好半晌,确认这个变态没有真的打算一醒来又开始折腾他后,才慢吞吞出声。   “早餐送到很久了,我让她放在门外,不准进来。”   中途竟然还发生了这点插曲?   他睡得有那么沉?   羽原雅之尝试努力回忆了会,发现依然没有丝毫印象。   抵抗“恙”的侵蚀已经耗费了他大量精力,解开【幻日】,回到旅馆这具身体里时,他几乎没保持多久清醒,就立刻睡过去——或者说,昏迷过去了。   结果就是中途发生了任何事情都没能吵到他,一直睡到现在才醒。   可能这还要多亏了他与无惨现在是“共生”的关系,蹭到了几分属于鬼的强悍恢复力。   “很乖哦,不愧是我优秀的妻子,知道需要帮我留着饭呢。”   既然睡满足了,羽原雅之也松开无惨,从床上坐起身,去门外拿二人份的早餐。   去开门前,他也没有忘记给同样坐起身的自家无惨一个夸夸,附带熟稔的顺着长发抚摸,又轻轻捏了捏后颈。   无论这样做多少次,无惨好像都不太习惯被触碰到如此致命又敏感的地方,会真的像猫一样条件反射绷紧身体,也变得相当紧张。   直等到身边的体温彻底离开,鬼舞辻无惨才缓慢放松下来,继续看着混账神官神色如常,踩过榻榻米去拉开障子门,将膳桌连带早餐一并端进来。   明媚的阳光从敞开的门外溜进来大片,也完全照在了对方的身上。   混账神官并没有系好腰带,以至于弯下身时,坐在阴影里的他能够更清楚的看见那袒露大片的胸口与腰腹。   没有夜晚窥见的那片“淤青”,连他留下的抓痕也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实在蹊跷。   鬼舞辻无惨沉沉思索着,但在羽原雅之回过身望来的一瞬间,又摆出“看我做什么”的警觉表情。   “没有外人在这里。”   他是绝对不会动筷子的,想都别想。   都已经饿得要命了,还想让他来吃人类的食物来伪装自己的身份?做梦。   他出声让那个仆人留下早饭,可不是为了折磨自己!   看着自他醒来就一惊一乍、警惕性拉满的无惨,羽原雅之实在感到有些好笑。   难道他昨晚真的做过头了,才将对方搞得如此风声鹤唳?   “我不会要求你也过来吃。”   不如说,他本来就打算也吃掉无惨这份。   越高级的膳食份量越少,就算他一个人吃完眼前这些少得可怜的漂亮饭,也只是刚刚好。   混账神官的变态归变态,确实还没有骗过他。   基于羽原雅之过往的信誉,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又迅速放松下来,但口头还要气势很足的冷哼出声。   “理应如此。”   既然混账神官暂时没有折腾他的打算,鬼舞辻无惨便到衣橱那拿了身干净的新衣服,打算去好好洗个澡。   忍耐这么长时间,终于可以自由活动了。   羽原雅之则在简单洗漱后,端起碗开始吃他的早饭。   放下隔断视线用的竹簾,鬼舞辻无惨才又转回身,透过那层影影绰绰的缝隙,仔细打量那道属于羽原雅之的体态轮廓。   确实只是在吃饭而已,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   窗外也没有飞来一只乌鸦什么的,给他送信说继国缘一已经死了,要他尽快赶往某某地。   ——直到这时,鬼舞辻无惨才彻底放下心来。   甚至微微眯起鬼眸,露出格外神气又得意的表情。   就在昨晚,黑死牟已经透过血液链接向他传递消息,证实继国缘一已死。   为了更有说服力,黑死牟还特意将他见到的、继国缘一临死前的虚弱模样也一并传过来,怎么看都不掺半点虚假。   包括第二日的私下打探情况,也有人能作证继国家那边有不小的骚动,似乎在哀悼某位逝者。   至于后来那人又说什么好些人都宣称昨晚在梦里看见神明显灵之类的话,鬼舞辻无惨压根没往心里去。   一帮无知的人类靠虚假的梦来慰藉自己而已。   如果这点小事都要他去在意,岂不是跟老虎吃兔子前,还要特意关照兔子的心理健康一样可笑?   重点依然是继国缘一的死。   鬼舞辻无惨暗自高兴了小半天,还不忘立刻叮嘱黑死牟,让他务必不能让继国缘一的死讯传出去——尤其是被产屋敷那边知道,进而告知羽原雅之。   混账神官平日会往来交际的人不多,除去那些没完没了的病人外,就是产屋敷以及鬼杀队那边了。   不过,在这点上,黑死牟说他似乎不必出面也没问题。   按照从继国家内部流传出的说法,继国缘一的尸身会以继国家的某位家臣身份隆重下葬,埋在这片属于继国家的领地里。   管那个怪物用什么身份埋葬,他唯一关心的是绝不能让羽原雅之知道人死了。   最好可以直接离开这片地方,不再继续停留,徒增风险。   鬼舞辻无惨心下思忖。   恰好,他确实有一个刚得到不久的消息,肯定能迅速转移走混账神官的注意力。   原本不打算这么快就告诉那家伙的,但眼下情况特殊,也没有办法。   简单擦了擦那头长至腰间的天生卷发,鬼舞辻无惨懒得梳成髻,就这么半干不湿的披散在肩头与后背;   接着,他习以为常地穿上那件完全女式的暗红色小袖,系好绣有佩斯利墨纹的腰封。   赤足踩过的地方,残留下一点点同样湿润的痕迹。   鬼舞辻无惨顶着那张五官极致漂亮的脸,又用一个相当标准的跪姿,坐到了羽原雅之身边。   “珠世那边传来消息,她研制成功了。让鬼只喝一点血就足以饱腹的,药。” 第98章   “哦?”   羽原雅之放下碗,看着难得用如此乖巧姿势正坐在他身边的无惨。   还是刚被他狠狠折磨过一通,还被强行抱在怀里一直等到他醒来。   在他的预想里,这位脾性暴躁的鬼王至少要臭着脸对他生上好几天的闷气,再咬牙切齿骂上他更多天,才能让浑身炸起的毛缓慢顺回去,不再显得如此气性爆烈呢。   看来,继国缘一的“死”确实让他的心情很好嘛,甚至迫不及待告诉他另一个消息,就为了将他从这片领地引开,不去收服缘一的亡灵。   羽原雅之暗自忍俊不禁。   未免也太好懂了,想什么都直接写在脸上,半点也不掩饰。   本来还担心缘一变成的神器动静太大,惹来他的怀疑……   但可能也得多亏缘一为他加持的神器效果太过恢弘且绚烂华丽,反倒让“梦境”的催眠植入变得尤为可信,哪怕有零星几人坚称是真的,也没有人支持他们的说法。   无惨更是不会将那番对“梦中神明”的夸张外形描述,与现实里的他联系上。   毕竟他一向是很朴素的,施展咒法时不是用那把描摹金纹的桧扇,就是直接掐个手诀,没什么视觉冲击力。   ——还不如无惨眼下在刻意向他展现自己的美貌来得冲击力强。   他很懂得自身的外貌条件优势,也清楚羽原雅之一向喜欢他那张相当有攻击性与侵略感、气势十足的漂亮面容。   尤其当他让几绺卷发柔软垂落在脸侧,衬得冷白肤色与梅红眼瞳愈发鲜明,如同对比强烈的画卷时,就能明显感觉到对方注视着他的目光会变得更为愉快。   往往在这种时候,混账神官的包容度也跟着抬高些许,多少会配合他的想法或要求。   “她已经在自己身上试验成功,正在尝试改造给她打下手的那家伙。”   鬼舞辻无惨压根没有记住那些只被他当成杂鱼和便利工具的属下名字,但不妨碍借此向羽原雅之提出要求,口吻淡淡。   “我需要回去一趟,确认那副药对我是否也起效。”   这句话千真万确,鬼舞辻无惨长年累月的忍耐腹中那股绞痛饥饿,又只能断断续续被羽原雅之喂食些殷红或乳白液体,从来都没有体验过吃到餍足的感觉。   能够将他的身体改造到只摄入少量血就能饱腹的话,鬼舞辻无惨倒是真心实意想要夸奖那个名为珠世的女人,总算办成功了件漂亮事。   即使眼下不跟混账神官透露这条好消息,他也迟早是要想办法回去一趟的。   甚至,在鬼舞辻无惨原本的打算里,他更想找个时间支开羽原雅之,自己独自回去一趟,或是让珠世带着药过来。   总之就是在羽原雅之知道这件事情前,先将他的身体改造成功。   这甚至不是鬼舞辻无惨多疑的性格属性在作祟,而是有血淋淋的教训。   上次他毫无戒心的喝完混账神官熬出的那一碗又一碗的药,也毫无防备的彻底掉进对方的掌控中,至今也无法摆脱半点。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为了引开羽原雅之,鬼舞辻无惨清楚自己必须抛出足够有说服力的诱饵。   这句话,便是他精心炮制的一记绝杀。   最初就是混账神官禁止他吃人的,眼下有办法能让他彻底摆脱吃人的欲望,对方自然会喜闻乐见;   而以混账神官随时将他管束在身边的举动,如果他要回去,混账神官自然也要跟着他回去。   如此一来,就能自然而然地离开这栋温泉旅馆,进而离开这片属于继国家的领地。   反正等熬过这段时间,那个怪物的尸骸彻底腐烂、亡魂也已转生后,那家伙爱怎么扫墓祭典都是他的事情。   在脑海里,鬼舞辻无惨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想出的计策也十分成功。   羽原雅之果然若有所思片刻后,欣然答应。   “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消息,”他说。   “我记得你一直都很想制造一些强大的鬼,是不是?狛治也是你早就看中的人选。”   这点倒是没错,鬼舞辻无惨爽快点头,承认他想让狛治变成鬼,并给出了计划的具体数字。   “我的想法是大约十二只,还没有想好叫什么名字。”   羽原雅之“嗯”了声。   “名字啊,也不算难想。你曾经被人当作辉月姬,让我想起了《竹取物语》里的辉夜姬。再加上如今成为鬼的身份……或许,可以叫【十二鬼月】。”   《竹取物语》是平安时代创作的传说故事,鬼舞辻无惨在年幼的时候就读过,自然对它的内容烂熟于心。   而羽原雅之这话里话外说的,再搭配朝他微微勾起的唇角,戏弄意味实在太足。   “…………”   如今也时常被称呼为“月姬”的鬼舞辻无惨绷着脸,老大不高兴的瞪了他一下,才慢吞吞应下。   “知道了。”   【知道了】的意思就是他会顺从这个混账神官的想法,给即将制造的那十二只强大的鬼起名统称为【十二鬼月】。   如果换成平时,鬼舞辻无惨肯定挑剔好半天,顺便嫌弃下羽原雅之那向来与乡野村夫没什么区别的审美品味。   ——对此,从现代社会过来的羽原雅之十分无辜,耸了下肩膀。   但现在呢,鬼舞辻无惨为了让羽原雅之高高兴兴的立刻上路,竟然完全没有反驳抗议,捏着鼻子认下这个起名。   羽原雅之的唇角都要压不住了,眼尾因那愉悦笑意而跟着微微眯起。   他当然清楚鬼舞辻无惨在心虚也在顾虑更是在忌惮,才会反常的在被彻底折腾到昏迷后,还会忍气吞声的用自己的容貌取悦他,故意同意他的命名而哄他高兴。   虽然手段既稚嫩又粗糙,但努力绞尽脑汁又假装不动声色的模样实在太过可爱,因此可以原谅。   “既然你如此着急……那么,我们提前结束温泉旅行,过去珠世那边看看情况也好。”   羽原雅之在拿到略显紧张的注视中故意沉思许久,才终于不紧不慢的开口,顺着他的想法往下说。   看着瞬间放松下来、还要假装“你这家伙真麻烦”的鬼舞辻无惨,羽原雅之又勾了勾唇角,向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同样是一个相当有指向性的手势。   “………”   鬼舞辻无惨的动作僵硬片刻,嘴唇抿紧,不情不愿地俯下身。   他像主动凑过去求抚摸般,将下巴压在那摊开的掌心中央,被五指拢起,指尖仿佛在挠一只讨人喜爱的宠物,也如此轻巧挠了挠他的颈侧。   鬼舞辻无惨眉心紧拧,很是不高兴地配合了羽原雅之的行为。   但很快,他就顾不上继续表现得不高兴了。   “要好好补偿我啊,亲爱的。再说,你也饿得厉害了吧?”   提前退店的羽原雅之将话说得理直气壮,但得到的只有一声湿漉漉的、夹杂呛咳的低哑回应。   “呜…呃嗯…!”   眼下这个时代,牛车的减震效果太差。   鬼舞辻无惨双膝分开跪在锦垫上,几乎不必花费多少力气,就被颠撞得十指难耐蜷起,整个上半身都往前趴伏着,轻微颤抖。   墨发散了大半在背后,又落了些在身前,一直铺满了他身下那块锦垫。   从始至终,鬼舞辻无惨的脑袋都低垂着,将脸埋在双臂间,随着牛车起伏的节奏起伏,偶尔发出一点压抑到极致才会吐露的破碎低喘。   羽原雅之却不肯让他一直摆出试图藏起乃至躲避的姿势,单手去拉着他的一只手往后,非要他的上半身跟着仰起,也让二人距离挨得更紧。   而另一只手呢,则故意去握住那根在空中微微摇晃的玉簪尾端,慢条斯理将它抽出小半截。   再用更慢的速度,将它推回去。   “哈啊,不……不行…!”   猝不及防下,鬼舞辻无惨视野被逼出的水光洇得迷蒙,发出格外剧烈的一声喘息,听起来还真是可怜极了。   羽原雅之却弯出笑意。   “你还真是喜欢我这样对待你啊,对不对?比平时要兴奋许多,果然已经开始迷恋上轻微的痛感了吧?”   毕竟被长期这样对待着,又经历过数次“严苛的规训”,会变成如今这副糟糕的模样,也完全不意外嘛。   鬼舞辻无惨咬紧牙,不肯回答羽原雅之的口头羞辱。   但他的身体却更诚实,颤抖得也更加厉害。   羽原雅之笑了,决定再适当给予自家恶猫一点奖励。   “我会传信让狛治也去那里,我也允许你将他变成只需要一点血就能饱腹的鬼。”   他轻咬那片绯红耳廓,吐字间的笑意愈发明显。   也愈发透出那绝对掌控下的冷酷。   “但我不会允许你改造自己的身体,亲爱的。”   ——在骤然僵硬的反应中,羽原雅之的动作连带嗓音却更恶劣,在那接近泣音的喘息中,笑吟吟做出对鬼舞辻无惨而言格外残酷的终生判决。   “我要你永远保持此刻的饥饿难忍,永远像此刻这般如此迫切渴求我,无惨。”   “你只能永远待在我的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第99章   鬼舞辻无惨没有拒绝的权力。   从被羽原雅之盯上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彻底失去了让自己肆意妄为的机会。   无论是人类时期抑或鬼王时期,羽原雅之都毫不动摇的践行他曾经亲口对鬼舞辻无惨说出的那句话。   ——【我的意志,你只需服从即可】。   这意味着,鬼舞辻无惨再如何不甘心、再拥有如何残忍傲慢的脾性,都只能在羽原雅之的决定面前低下头,保持某种无言的屈从与缄默。   当然,他也不是刚开始就是这个反应。   鉴于那份从初见到如今都极端自我,只会往系统评价里不停叠加负面的性格,鬼舞辻无惨在听到这条命令,又终于从那过分的欢愉中回过神时,整个人气到不行。   “禁止我吃人的是你,要珠世研究出改造办法的也是你,结果你现在告诉我,只有我不行?”   鬼舞辻无惨提高嗓音,声线却压得更加阴沉,明显是气狠了。   “你对我做的那些事还不够吗,我的身体变成现在这样还不够吗,就算变成了只喝一点血就饱腹的体质又如何,你这混账难道会大发慈悲的让我吃饱?!”   在愤怒之下,鬼舞辻无惨发出了语速相当快的一连串抱怨,比慢条斯理秉持贵族仪态时的他看起来情绪激动多了。   哪怕他此刻依然是跪伏在那块被自己弄脏的锦垫上,臂弯间挂着那件彻底滑落的暗红色女式小袖,口中喘个不停。   那枚玉簪又再次插了回去,还被某人坏心眼的一直推到最深处,只保留最顶端那一点精致雕花。   在油灯下,它泛着湿润晶莹的光,好似摇曳在刚下过雨的夕阳里。   但带给鬼舞辻无惨的折磨,显然玉簪本身看起来那么小巧可爱。   亦如他双腕间的那两枚金镯,除了带给他更羞耻的、更煎熬的折辱外,也令他产生了某种……身体被彻底禁锢的错觉。   无形的细链早就延伸在那些昂贵器物的一摇一晃间,细细环绕着这副漂亮至极的皮囊。   而这些精美的器物,既将他精心妆点打扮起来,也令他如掉入琥珀里的昆虫,因苦闷而剧烈挣扎,哪怕努力扇动翅膀。探出足须,却依旧只能被托在对方掌心把玩,再也无法逃离。   他只能服从对方的意愿,哪怕只能继续忍饥挨饿,在被逼到极限的渴求中,终于获得些许被准许吞下的“食物”。   鬼舞辻无惨咬紧嘴唇,猫似的梅红裂纹鬼瞳气恼瞪着羽原雅之,几乎要浮出锐利的杀意。   被气坏了的无惨盯上,羽原雅之屈起腿,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从容模样,还有十足的余裕朝对方弯出笑意。   “怎么了,看你好像很不满意我的决定啊,还在提前揣测我的做法,嗯?”   他将话说得不紧不慢,每一个发音都极为清晰。   气氛却开始变得凝滞些许。   相处的时间也足够长了,再加上那些吃教训的经验丰富,鬼舞辻无惨已经可以迅速分辨出,这是羽原雅之对他的反应有点不怎么愉快、甚至准备向他发难的征兆。   如果他敢再回一个“是”字,接下来这段路,会煎熬得更加难以承受。   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收回目光,硬邦邦吐出一个单词:“没有。”   羽原雅之这才露出更真切的笑意,“是啊,我也觉得你会很高兴的答应,亲爱的。”   “毕竟,我们可是约定好了,永远也不分离。”   他的语气又变得相当亲密而温和起来,好似刚才鬼舞辻无惨表现出的激烈反对,在他看来,只是自家妻子在玩些欲拒还迎的小把戏。   他们当然要永远两情相悦,永远在一起。   不然,他的无惨还能去哪里呢?   哪怕鬼舞辻无惨心底骂得再咬牙切齿,在表面上,他依旧只能服从命令。   ——他将会成为唯一一位需要靠吃人才能饱腹、却被禁止吃人的鬼。   …………   牛车走得确实很慢。   羽原雅之用鎹鸦给狛治送去了一封信,让他直接前往无惨修建在深山里的宅邸。   刚将狛治从素流道馆带回来时,他就和素清以及瑞清住在那里,也知道怎么走。   听说终于有办法让自己变成不必吃人也能活下去的鬼,狛治很是期待。   毕竟恋雪与师傅成为了近乎永生的神器,他如果不成为同样不老不死的鬼,就得想办法也让自己死去,被羽原雅之收为神器。   可如此一来,他就会丢失所有与恋雪以及师傅的记忆。   恋雪与师傅已经忘记了生前的一切,狛治不希望连最后一个记得这段记忆的他也成为神器,彻底忘却那些太过美好的场景。   在这点上,羽原雅之还是相当尊重狛治的想法的。   不如说,唯一知晓且需要承受羽原雅之那份恶劣真实性格的,只有鬼舞辻无惨而已。   狛治自然也是相当感激,同样提前结束了他的休假,在牛车抵达前就赶到了宅邸。   一段时间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些,穿了身朴素但打理相当干净的衣服。   素清和瑞清没有一起来。   用狛治的话说,就是“他们难得能到处逛逛,不必特意浪费时间前来陪我。所以,他们会过几天才到”。   因为羽原雅之在信里写,不确定转化的时间需要多久,也不确定改造体质的时间需要多久。   鬼舞辻无惨对此没什么所谓,那两个神器又不归他使唤,也帮不上忙,来不来都是羽原雅之的事。   他刚现身时,穿了件依然精致奢华的男式墨纹单衣,长发用一条绸带松松束起,垂在身后。   大体看过去,他的神情相当平静,走路的姿势也很稳,没有发出任何不妥的响动。   但当他停住,用那双非人的梅红眼眸扫过来时。   珠世明显感觉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下,是仿佛被什么猛兽盯上的骤然恐慌感。   她抬手压住胸口,用一种镇定下透出些许慌乱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老板。   此刻,珠世距离鬼舞辻无惨太近了,而对方的情绪大概已经满涨到极点,甚至通过血液链接流淌过来些许,直白宣泄出一个念头。   那副看似平静的神色下,是已然沸腾的愤怒杀意。   简单来说,就是她的老板已经暴怒到随时动手杀人都不奇怪的程度了,竟然还能强压着自己的火气,若无其事的来给狛治鬼血?   珠世难以置信,又偷偷瞥向羽原雅之。   依然是温和的笑意,只看上一眼就让人感到亲近,甚至会产生值得信任与依赖的放松感。   看起来什么事也没有……   不,或者说,能在鬼舞辻无惨已经如此暴怒的情绪状态下,还表现得沉稳淡然,实在了不起……   他是不是不知道鬼舞辻无惨正在生气……?   反正肯定不是他将鬼舞辻无惨气成这样的,他们这些属下,都知道自己的老板喜怒无常,根本不能用常理去推断他的脾性。   珠世想了一下,又想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要再继续想下去了。   她只是能隐约察觉到鬼舞辻无惨的情绪,鬼舞辻无惨可是能直接读她的思考的!   珠世垂手站在旁边,只将自己当成是一个听从指令的背景板。   等狛治化鬼成功,她立刻开始改造他的体质。   这样做的成功率更高,也不需要对方忍受吃人的欲望。   就在狛治喝下鬼血,开始向鬼痛苦转化的期间,珠世迟疑半晌,还是轻声问鬼舞辻无惨。   “我已经准备好您的这份药……请问……”   话没说完,但鬼舞辻无惨肯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也正因如此,珠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心悸骤然加重——也就是,通过血液链接传来的怒意瞬间暴涨。   珠世:“…………”   什么情况,总不会是因为她研究出了改造鬼的体质的办法,才惹得对方如此暴怒的吧?   一开始提出这个需求的,不就是您自己吗……?   扛不住这份负面情绪的冲击,珠世终于大口呼吸了声,也引来羽原雅之的注意。   他将目光从狛治身上移开,转向珠世那边片刻,便明白了原因。   “无惨。”   羽原雅之也不多说什么,只微笑着,淡淡念了声他的名字。   鬼舞辻无惨:“…………”   珠世心头的压迫感瞬间消失,令她心有余悸又深呼吸几次,才抬眼看向鬼舞辻无惨。   这次,后者终于开口,嗓音冷冰冰的。   “不用。”   珠世惊讶睁大眼眸,似乎很难理解鬼舞辻无惨的决定。   宁愿忍受强烈的饥饿与进食的渴望,也不改造自己的体质吗……?   但她只是一个下属,还是一个不能多做思考否则就会被老板读心的下属,只能满含困惑的仓促应了声“是”,也不敢多问。   鬼舞辻无惨呢,不可能也绝不会跟她解释原因,只将注意力放在正逐渐转化成鬼的狛治身上。   他的肉丨体经过千锤百炼,即使不是像黑死牟那样强大的剑士,也需要花上许多时间来逐步适应他的鬼血。   而在这段痛苦煎熬的过程中,大约是为了麻痹这份太过强烈的、将身体撕碎又重塑般的痛楚,鬼舞辻无惨能“看到”对方脑海里的许多场景,基本都是曾经与一位女子的相处经历。   从相识到相处再到心意相通,从被人毒害身亡到峰回路转被收为神器复活,数年间的美好记忆都被对方本能的翻出来麻痹自己的痛觉神经,也同样令鬼舞辻无惨看得清清楚楚。   ——包括最后那段,羽原雅之对他说出的警告。   【以后只能用素清与瑞清称呼他们,绝对、绝对不能让恋雪与庆藏得知自己的真名】。   【否则,他们和我,都会陷入相当糟糕的处境】。 第100章   恋雪,庆藏。   素清,瑞清。   在今日之前,鬼舞辻无惨只知道这两个人是狛治相当看重的存在,也大概清楚狛治之所以杀死那六十多个人,就是因为这两人被那些卑劣的家伙下毒害死。   但当时的他忽然被卷入一段多出来的记忆,又在那身体感官瞬间映射而来的强烈刺激下被迫留在原地,没能跟着羽原雅之一起过去目睹他收服神器的现场。   直至狛治体内的鬼血与他建立链接,鬼舞辻无惨才终于“旁观”完了收服仪式的整个过程。   ——也终于知晓了,一个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   不能让那两个人得知自己的真名,否则会对羽原雅之产生糟糕的影响?   鬼舞辻无惨紧绷成冷淡的面色不变,心下暗自思忖。   具体是会面临多糟糕的境地?会死?   不,那样的话,他直接向狛治强调那两个神器和他都会死去就行了,威慑力绝对比这句话还要强得多。   鬼舞辻无惨从来没有见过混账神官真正吃瘪的情况,也想象不出他究竟能变得有多糟糕。   真正变得糟糕的人,往往都是他。   鬼舞辻无惨心思沉沉,反复揣测那句警告背后指代的真正含义。   有那么几次,他甚至怀疑混账神官是故意说出了这句话,就是为了引他上钩。   那个家伙,或许早早预判到此刻的他会从狛治的想法里“看见”这一幕,进而再次实施杀死他的谋划。   但很快,这个猜测又被鬼舞辻无惨自己否认了。   医馆都开了这么长时间,他多少也算知晓羽原雅之对外人伪装出的性格,虚伪至极,永远一副温和老好人的模样,表现得既体贴又满怀善意,将那些傻瓜笨蛋骗得团团转,还把他当成什么羽神在世。   以狛治对那两个人如此看重的情况,如果能恢复他们的生前记忆,那个虚伪的变态肯定会假惺惺的这样做,让狛治更加对他死心塌地的表示忠诚。   既然他没有,就说明这两个人确实是不能恢复记忆的。   不能恢复生前记忆,自然也不能告知他们的真名。   这一连串分析是合理的,但关键依然在于,告知真名的后果是什么。   能让那个混账神官丧失使用咒法的本事?   能让他感到巨大的痛楚?   能让他遭受来自某种惩罚?   对方没有将这点后果明确告知狛治,鬼舞辻无惨也就无法从对方的想法里挖掘出答案。   他只能兀自猜测,并将终于找到的这点破绽牢牢记在心底。   如果能就这样杀死混账神官……   不,吸取之前的教训,绝不能轻举妄动。   他需要更多的、更万全的准备,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要预料到最糟糕的结果。   鬼舞辻无惨依旧漠然盯着仍在痛苦挣扎的狛治,双手安静垂在身侧,藏在宽大的衣袖里,没有表现出半点异样。   ——远在各个地方的鬼,同时收到了一条新的指令。   在决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为他搜寻到一个人。   通过血液链接发出的命令极其隐秘,只要鬼舞辻无惨不说出口,其它鬼也不敢泄露。   羽原雅之似乎也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的暗自谋划,只专注询问珠世关于药的情况。   需要哪些药材,改造的过程是否必须要她参与,平均大约需要多长时间。   他之前答应过产屋敷那边的,会尽快将所有的鬼改造成不需要吃人也能存活的体质,最大可能地缓和人类方与鬼方之间的冲突。   而且,有他看着,鬼舞辻无惨能去转化鬼的机会也瞬间减少到近乎为零的程度。   这么长时间过去,也就狛治与童磨二人在他的同意下,才由无惨将其转化为鬼。   往后可能还会有零星几个,但绝对不会像之前那样允许无惨不加节制地转化。   不过嘛,有尚未出生的灶门炭治郎橡根胡萝卜似的吊在无惨眼前,他可能也不会再随便转化鬼了。   原本,他就一向挺排斥将自己的血分出去,让那些拥有与他同样特殊能力的鬼越来越多,进而威胁到他的地位。   包括那心高气傲、厌恶任何人忤逆他的脾性也是,即使过去数百年,看起来似乎也没有改变半分。   毕竟,哪怕是此刻的他打开无惨的个人资料面板,已经涨到69的依恋度后面,依然跟着【想要杀死他】的描述。   羽原雅之与珠世讨论完,眸光流转望向正走神的鬼舞辻无惨,唇角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期待弧度。   ——也不知道,这次的无惨能够忍耐到什么时候啊。   …………   与羽原雅之经历过的副本情况一致,狛治成功转化成无需吃人的鬼,并被鬼舞辻无惨起名为【猗窝座】。   他真的很喜欢给自己看中的鬼起新一个名字,还会融入自己的小巧思。   这点也真是怪可爱的。   可惜素清与街坊邻里早就叫习惯了狛治——包括狛治自己也是,被喊猗窝座还要慢上半拍,才能反应这是无惨大人在喊他。   羽原雅之对此发出声闷笑,随即被那双拟态成人类的暗红眼瞳恼怒瞪过来好半晌。   除去这点小插曲外,他们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与之前没什么特别的。   唯一的区别可能是狛治白天不能再出门,还需要定期花钱买些血液饱腹。   但大体来说,对他要做的事影响并不严重。   毕竟在重新翻修这栋町屋的时候,为了能让鬼舞辻无惨也能在白天现身,羽原雅之特意缩窄窗户,又在各个连廊都加宽了屋檐,保证在这栋房子的范围内,无惨是可以随意散步的。   而人血这种东西,对狛治来说反而不是麻烦事。   羽原雅之这里开的可是医馆,只需要打着做研究的旗号,询问那些康复的病人是否愿意卖点血给他,基本都会同意。   对在底层生活的平民而言,哪怕羽原雅之将费用收得再低廉,生病本身依然是一笔很大的开销,还会耽误他们上工。   结果呢,他们突然被告知自己只要同意给一点微不足道的血就能拿到这么多钱,还巴不得让羽原雅之多买点,好能换到更多的钱。   因此,狛治完全不必担心自己会饿肚子,甚至还因此发现了鬼的一项新本事。   他竟然能从尝到的血液里分辨出更精细化的血型、不同的疾病,乃至不同血之间的血缘关系。   用羽原雅之的现代思维来理解,这简直是一台自走人型医疗神机。   现在是打着“研究”的幌子买血,以后等狛治辨认得更精准后,真的可以让病人进门先抽一点血给他了。   连鬼舞辻无惨都有点惊讶。   他一直没有碰过除羽原雅之以外的血,甚至不清楚鬼还有这个能力。   而且,羽原雅之的血太过特殊,他也不知道真正属于人类的血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当然,这点额外的发现对鬼舞辻无惨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自从回到医馆后,他一直在不动声色的观察羽原雅之收服的那两个神器,打量他们的一言一行。   在交谈上,他们确实从来也不会提到自己的生前。   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生前其实是一对感情深厚的父女,互相之间的相处更像是关系非常亲密的……族人?   鬼舞辻无惨想起自己还是产屋敷月彦时,看分家与宗家那些后代间的相处,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或许看起来相当亲近,也十分积极的认清各自的身份与地位,会为了效忠家主、兴盛家族这个目标而同心协力。   但这样构建出的关系,远没有到真正血浓于水的程度。   算算时间,已经距离他们死亡那刻过去了两年多。   哪怕是担心身份暴露导致在官府那边有什么影响,如今也早该销案了。   而且,他们本人不仅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也从来没有好奇乃至讨论过自己生前的记忆。   ——是的,素清与瑞清很清醒的知道自己早就死去了,但就是对他们的生前半点也不好奇。   这确实不同寻常。   或许,真的是对方的弱点。   站在门框旁的鬼舞辻无惨沉眸思索,脸侧的鬓发在他眼底投下小片晦暗的阴影。   羽原雅之开好药方、送走拄着拐杖千恩万谢的老婆婆后,回头便注意到始终站在后堂外没有挪步的无惨,朝他露出温和的笑意。   “怎么一直站在那里,月姬?”   他亲昵唤着鬼舞辻无惨身为他的妻子时的化名,甚至直接朝人走过去,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月姬也没有动,只微微眯起眼眸,任由他做出安抚似的动作。   二人互动的姿态暧昧极了,留下数双或不好意思或揶揄投过来的他人目光,无一不是称赞他们夫妻实在恩爱的。   “你可以坐在那里等我一会,”   羽原雅之笑吟吟的哄道,“等我再忙完这段时间,太阳下山,我就陪你出门逛逛集市,好不好?听说最近又新开了几家有趣的铺子,还有从很远地方来的游女,弹琵琶的技艺相当高超。”   鬼舞辻无惨的睫羽微微颤动瞬息,没有像上次去温泉旅馆那样直接拒绝。   他确实很喜欢了解新鲜玩意,也喜欢赏乐,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邀请——羽原雅之也早就摸透了这点。   “好。”   那双拟态后的眼眸安静注视着羽原雅之,以相当乖顺的姿态开口应道。   鬼舞辻无惨没有告诉他,那个远道而来的、会弹琵琶的游女,正是自己接下来的目标。   而羽原雅之,也在回以含着笑意的注视与隐秘的打量时,心底同样正暗自琢磨一件事。   ——都把破绽暴露给无惨这么长时间了,竟然还没有触发提醒他有性命危险的副本? 第101章   羽原雅之知道,自从带着成为鬼的狛治回到医馆后,无惨就变得很喜欢在太阳下山后出门。   因此,他也会纵容对方的这点喜好,陪着逛集市,买下各种有趣的商品,或是坐着看一场他觉得相当乏味的能剧或雅乐演出。   如今的世道已经逐渐太平,有些比较富饶繁华、靠近港口的城下町,甚至还开始放宽宵禁,组织办起夜间集市。   这也吸引了大量跑商过来开店,街边新竖起许多新颖的招牌。   无惨对任何新鲜玩意都挺感兴趣,会主动去了解。   有些在见过后会觉得没意思,迅速丧失兴致;有些却能勾起他的兴趣,特意买回去研究。   像昂贵罕见的西洋钟、玻璃器皿、呢绒与世界地图之类的东西,鬼舞辻无惨就表现出了十足的兴致,会特意花大价钱从那些海外来的商人手中买一份。   像什么被丰臣家疯狂吹嘘的,用大量纯金打造的便携黄金茶室,鬼舞辻无惨看都不看一眼,只当那家伙是个品味可悲的暴发户,不愧是武家出身的野蛮人。   羽原雅之都要被他那太过明显的嫌弃反应逗乐。   毕竟是平安时代公卿出身的贵族啊,真的半点也看不起后来居上的武家。   不过嘛,如今已经进入幕府时代,无惨再怎么嫌弃,依然是掌握军权的武家在争夺天下的统治。   而这个混乱的战国时代也终于来到尾声阶段,战事的规模与频率进一步降低,大家都说丰臣家要彻底夺得天下了。   只有熟知历史的羽原雅之清楚,眼下的丰臣秀吉只是暂时获得统治权而已。   再过上数年,丰臣氏会被德川家康彻底消灭,由后者真正建立江户幕府。   当然,天皇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负责旁观与盖章的吉祥物,没有任何资本参与到这场群雄争霸的死斗里去。   但对羽原雅之来说,最重要的一点是在某种意义上,他发现自己对这场争霸的想法,竟然与无惨开始趋同。   哪怕眼下的他亲自身处在这世道中,却是以更居高临下的、更淡漠的心态,去看待这场被后世记载为史上最精彩的战国时代。   ——只是人类间的争斗而已,与他有什么干系。   他对自身的定位,好像也开始向人类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羽原雅之默然。   是因为和鬼待在一起久了吗,还是游戏设定对他的潜移默化……竟然也真的开始认为自己并非人类了。   甚至连知道无惨这次又在暗自谋划杀他,也只觉得有趣。   而不像上次那般,为此感到十分不愉快。   就仿佛真正将自己当成了高天原上的神祇,低头看诞生于自己之手的造物这次又在打什么可爱的坏主意。   无惨确实是被他变成鬼的,说是属于他的造物,竟然也合情合理。   但这份心态,显然转变得有那么点不同寻常了。   是因为他的天赋能量快满100%,无惨的依恋度数值也逐步提高,距离游戏通关越来越近了吗……   羽原雅之用手指点了点握在掌中的扇面,敛眉沉吟。   按照上个副本里的情况,他应该会对无惨又想杀他而感到不愉快才对。   可现在的他,甚至在思考“要不就这样放任自己被他杀死一次好了,等复活后再好好教育他”之类的想法。   嗯……这个心态确实有点不太对劲。   羽原雅之微微蹙起眉毛的反应,被旁边的鬼舞辻无惨看在眼里。   此刻,他们走在夜市的喧闹人流里,往来皆是嬉笑与叫卖的动静,对五感敏锐的鬼舞辻无惨而言,总感觉太过吵闹。   从那些人身上散发出的食物气味,也令他感到十分难熬。   在羽原雅之的否决下,鬼舞辻无惨没能改造自己的体质,依旧会对人肉感到极度的饥饿与渴望。   他咽了口唾液,空虚抚慰饥肠辘辘的胃,心底只感到焦躁难耐。   藏在衣袖里的指尖也无意识地微微蜷起,似乎想要握住或抓紧什么东西。   布料覆盖下的体温开始逐渐升高,又被强制压下去,硬生生装出全然无事的矜傲仪态来。   鬼舞辻无惨很清楚,羽原雅之对逛集市与赏雅乐都没有任何兴趣。   从平安时代起就是如此,纵然如今有许多外国的商人与传教士带来相当有特色的新鲜器物,对方也从不会表现出稀奇或感兴趣的反应。   甚至可以说,他对那些东西表现得……非常熟悉。   熟悉到在第一次看见那副连他都大开眼界的世界地图时,与他同样来自数百年前的羽原雅之,表现出的竟然是相当习以为常的反应,并不认为有什么大不了的。   ——【神无所不知】。   那个西洋传教士说过的话,再度浮现在鬼舞辻无惨的脑海里。   仔细想想,那些数次莫名其妙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关于“未来”的记忆,确实都只围绕着羽原雅之展开。   尤其是在规避被他设计陷害至死、或是自身有性命危险,或是民众信仰糟糕损害的时候,根本就是瞬间就发动了,完全不给他半点反应的余裕。   如果,那个传教士说的是真话……   这也意味着,只要他动了想杀死混账神官、或是筹谋杀死混账神官计划的念头时,就会立刻被对方“预知”到,进而改变未来。   那段强行塞给他的记忆是对方故意这么干的,是一种对他的严酷惩罚。   鬼舞辻无惨心下沉沉思索。   而对方刚才忽然蹙眉,是已经预知到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了吗。   是打算开始惩罚他吗。   不……不会的,如果已经被他发现,自己现在应该会迅速陷入极为难堪的狼狈境地,完全没有半点挣扎的余地才对。   那就是,他还没有发现。   或者,因为他只是天照大神后裔的关系,并不算是一位完整的神,所以,“预知未来”是有条件的。   鬼舞辻无惨在给自己想出各种理由。   另一边,他也在安排鬼前往那栋已经闭门的町屋,敲出足以让对方的那两个神器过来开门的动静。   等那两人毫无知觉的向不速之客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时,那个被特意下达过指示的鬼,将会念出他们的真名。   而他,也同样已喊来另一只鬼。   一只强大的、血鬼术十分好用的鬼。   “呀呀,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呢,无惨大人,羽原大人——”   站在灯火通明的茶屋前,童磨主动挥手跟他们打招呼,心情看起来快活得不得了,似乎非常高兴今晚的偶然遇见。   他换了身更宽松的绛红和服,没有戴那顶标志性的教冠,白橡色的发顶染进一片泼血似的颜色,极为醒目。   同样醒目的还有他手中握着两柄金灿灿的桧扇,看起来不像是来听游女演奏琵琶的,更像是来给对方伴舞助兴的。   羽原雅之瞥了笑眯眯的童磨一眼,转头看向鬼舞辻无惨。   “你喊过来的?”   “……嗯,”鬼舞辻无惨开口,简明扼要的解释,“正好他来找珠世改造完自己的体质。”   “是吗,那还真是挺巧的。”   羽原雅之不紧不慢笑了声,“我也正好自从上次碰面后,就一直没有见过童磨了。你现在还鼓励那些教众放纵度日吗?”   童磨哎呀哎呀的用扇柄掩在唇前,那双虹彩般的眼眸笑眯眯弯起。   “我现在依然也会这么做哦,不过,费用全部都由极乐教承担就好。啊,但我现在已经基本不招收男性教众啦,只有无家可去的可怜姑娘才会被我这边收留哦。”   “男人的话,还是乖乖去做工养活自己比较好吧?”   听起来倒像是出于上次羽原雅之去找他的原因,而做出的改变。   “听起来倒也不错。”   羽原雅之回了一句,边带着鬼舞辻无惨进了那间茶屋,找到自己预订的位置,落座。   他特意定了最好的票,距离游女演奏的舞台只有短短数米。   虽然这里被称作茶屋,其实更像是某种综合性的驿站,也提供住宿、饮酒以及洗浴等服务。   前堂修建得相当豪华,会有一大片人造的流水景观,中间则用各种木制的连廊规划出精心布置的座椅与供客人走的道路。   其中还有通往二层的数道阶梯,也与连廊相接,呈现出高低错落的独特造型。   而在这连廊与阶梯交错的中央,有一块特意被垫高的榻榻米,就是游女等会要跪坐在那里弹奏的表演区域。   乍一看,羽原雅之就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而等那位游女终于现身,跪坐在榻榻米上,拨出第一声琵琶音时。   羽原雅之瞬间想起了自己究竟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猛然看向鬼舞辻无惨。   太过熟悉的、听过无数次的琵琶音。   ——那座在副本里才出现过,天地倒转、深埋在地下的无限城!   而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间,羽原雅之的身下出现一扇格栅的障子门,霍然展开。   失重感袭来,他骤然坠落,一直掉进了这片无边无际也无光的空间深处,仿佛没有尽头。   衣袂连带发丝的交织翻飞间,羽原雅之却并不显得惊慌,只是微笑着往高处看,注视着同样随他往下坠落的鬼舞辻无惨。   “这就是你这次用来杀死我的手段吗,亲爱的?”   ——与此同时,打开门轻声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助的素清,没来得及被慢一拍冲到的狛治伸手阻拦。   有一个被钉为【禁忌】的名字,响起在她震颤睁大的眼眸深处。   ……   鬼舞辻无惨,一直都在为自己想出各种理由。   他愿意用任何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去解释为什么羽原雅之这次没有开启对未来的“预知”,没有特意阻止他的行动。   他设想出无数种折磨羽原雅之的手段,构思出无数个自己冷漠看着羽原雅之咽气的场景。   但他唯独不肯承认的一个理由、唯一能解释得通的那个理由是——   【依恋度:71】   【描述:鬼舞辻无惨拒绝承认你的存在对他而言有何意义。不再试图杀死你。】 第102章   羽原雅之依然在这片没有尽头的异空间内坠落。   视野内,有无数灯火逐渐燃起——在一条条凌空交错的长廊上、在层层叠叠的和屋与茶室内,在无数不断开合的的障子门后。   一切东西都在飞速移动、旋转、变形,如同复杂到极致的古怪魔方,每一秒钟都与上一秒钟不同,每一秒钟,羽原雅之就掉落进更深的黑暗里。   那些点燃的烛光追不上他,如同永远亮起在头顶的漫天星辰。   ——与鬼舞辻无惨一起。   羽原雅之不得不承认,无惨这次真的给了他一份惊喜。   他见过无限城,还在无限城里与没有记忆的那位无惨玩了一场不错的游戏。   但他一直到副本结束也没有见过无限城的拥有者,并不清楚是谁拥有如此特殊的血鬼术。   只记得那时始终有断断续续、不曾停歇的琵琶音。   鬼舞辻无惨却记得。   他能够与自己转化的鬼建立血液链接,远程向他们下达指示,自然也能让对方在完全不出现在羽原雅之眼前的情况下,搞清楚无限城所有者的真正身份。   更何况,由于是羽原雅之主动吸引副本里的无惨来攻击他,反而也令副本外的无惨获得了许多关于他未来属下身份的记忆。   以及,另一个他早有预料的关键点……   “……!”   被钝刀子自内部剐肉的尖锐剧痛骤然袭来,依旧落在空中的羽原雅呛咳出一口血,却露出更加兴致盎然的畅快笑意。   哈哈哈……无惨这次,比之前那几次都机灵多了啊。   正好卡在这个时间点一并爆发出来,让恋雪和庆藏得知自己的真名,以便能成功刺伤他、削弱他吗?   相当谨慎的行动嘛,他还以为无惨会忍不住到第二天就直接说出口的。   嗯,他当时确实没有提过自己会死,所以还不够放心?   不过……恋雪他们生前是被毒害的,甚至死在与狛治的婚礼之前,受到的精神冲击……比缘一要强烈很多啊……连带他也……   羽原雅之捂住急促跳动着绞痛的心脏位置,又咳出一大口血。   他依然在下落,以至于那片血珠仿佛自地面往天上落去,溅散在空中,距离他越来越远。   浓烈的顶级稀血气息同样蔓延,竟使这片空间也产生了被诱惑般的嗡鸣震动。   同样在追随他、在注视着他坠落的鬼舞辻无惨神色一顿,那双梅红鬼瞳紧缩出微不可察的瞬息。   下一刻,又一声若有似无的琵琶音被拨响。   最后一扇描金的障子门在羽原雅之的打开,空气仿佛化作一声叹息,妥协般缓慢地、温柔地托住了他。   在持续是失重坠落如此长时间后,羽原雅之竟然是以仰面躺倒的姿势,轻轻摔在了身下那块榻榻米上。   就像一片羽毛轻柔飘落在这块做工顶级的、用锦缎包边的蔺草席面,甚至没有激起太大声响。   与此同时,鬼舞辻无惨也同样坠落到尽头。   但他在空中就瞬间调整好身形,以一种毫不费力的姿态轻巧落在羽原雅之身旁,就这么站着,居高临下注视着后者。   好似他终于在这次的交锋里占据了上风,正在思考该如何处置败北者。   但此时此刻,羽原雅之实在分不出精力去管他。   他疼得侧过身,捂紧胸口半蜷起身体,眉心拧紧,连呼吸都有些发颤。   哪怕已经特意在继国缘一那次做足心理准备,也亲自尝试过一次被神器刺伤的实际体验。   但不同的神器拥有不同的性格、也拥有截然不同的过往。   他们的生前记忆——尤其是死前记忆的差别,带给他们本人的精神冲击强度完全不能一概而论。   羽原雅之还特意让狛治在晚上尽量不要出门,守着恋雪与庆藏。   如果恋雪他们真的获得生前记忆,最想看到的人应当就是狛治了。   有狛治在,至少可以尽量稳定住他们本就瞬间濒临崩溃的情绪,连带他也少遭点罪……   意识恍惚间,羽原雅之又呛咳出一口血,呼吸间都感到刺透肺腑的剧痛。   哪怕伴随着金铃摇动的脆响,有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身体,羽原雅之都没有太过鲜明的触觉反馈。   他疼得确实有点难以维持神智了,甚至觉得不如索性先这样死一次算了,有什么事等之后满血复活再说……   伴随剧痛的还有连视野都彻底模糊的眩晕,羽原雅之看不清无惨在做什么,但希望对方赶紧给他一记痛快。   这么一对比,继国缘一的精神力确实很强,不愧是被黑死牟张口闭口都要夸上一句的神之子!   但等来等去,羽原雅之没能等到这份痛苦彻底结束。   有一块冰凉的、被水浸湿又拧干的毛巾,被一双手生涩地对折,敷在他的额头上。   羽原雅之的呼吸一顿,因隐忍刺伤痛苦而闭起的眼眸也睁开,缓慢转动,看向正跪坐在他身边的鬼舞辻无惨。   那双太过熟悉的、猫似的梅红色鬼瞳正一眨也不眨注视着他,仿佛正在盯牢属于自己的猎物。   见到羽原雅之有精力睁开眼,那双紧紧盯住他的瞳眸也似乎舒展稍许。   偏偏其主人还要哼出轻视又硬邦邦的一声,朝他放狠话。   “混账神官,这就是你一直以来小瞧我的下场。”   鬼舞辻无惨双膝并拢的跪姿很标准,手边还有不知从哪里端来的水盆,口头却要继续恶声恶气的威胁他。   “你这般羞辱我如此长时间,今后的你也别想可以好过。”   “…………”   羽原雅之明明感觉自己正疼得要死,但真的没忍住笑出一声,开口的沙哑嗓音还带有明显不稳的喘息。   “哦?你打算怎么不让我好过?”他道,“打算在我的头上敷一块毛巾,以此来闷死我的脑细胞,让我变成傻子?”   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脸黑了,整个人都显得有点咬牙切齿。   “让你就这样死掉?那才是白白便宜了你!”   好强的赛级纯傲型鬼王,在口头上半点也不肯认输。   羽原雅之笑着,眼睫虚弱低垂,又吐出一点痛苦的喘息。   “可用这样的毛巾……对我……呼……有点不管用。”   “………”鬼舞辻无惨蹙起眉毛,语气依旧冷冰冰的,“什么对你管用,杀了那两个人?”   大有羽原雅之点一下脑袋,他那边就远程遥控恋雪与庆藏人头落地。   他能够共享猗窝座那边的视角,自然也能看见那边的实时状况。   真名对神器而言果然是个禁忌,获得生前记忆的恋雪瞬间陷入到巨大的痛苦中,往日白皙的皮肤上长出数枚不断转动的眼球,还在隐隐发出嘶鸣般的呐喊,交叠成回声似虫翅扇动声响。   '好恨…好恨……!’   庆藏的状况要比恋雪好一些,但也同样开始异化。   猗窝座一直守着他们,却无能为力。   在精神被瞬间冲垮的痛苦回忆里,他们只能靠自己的意志力抓住理性的缰绳、没有堕落成彻底疯狂的妖物,才能缓慢恢复对外界的感知。   也正因如此,能接收到神器情绪的羽原雅之同样陷入巨大的痛楚里,只能硬生生熬到他们能够恢复为止。   杀死他们或许确实是好用的办法,但无论羽原雅之还是猗窝座,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什么都对我不管用……”   在这种痛到随时都会昏迷的时候,羽原雅之依然要露出一点艰难的笑意,朝他艰难抬了抬眼。   “这不正是你此刻想获得的结果吗……无惨?让堕落的神器刺伤我,将我也拖进死亡的地狱里……”   “我没有!”   鬼舞辻无惨提高声音,怒然打断羽原雅之的话,声线却往下压得很沉。   “是你当时没对他说你会被连累到死,我才……!”   他止住了险些脱口而出的后半句话。   但仅是前半句,就足够羽原雅之又笑起来,“所以,你本来是想对我做什么?”   “…………”   鬼舞辻无惨又变成冷冰冰盯着他,半个字也不肯说了。   在这片仅有他们二人的和屋内,在又一阵低低的痛苦喘息过后,羽原雅之朝鬼舞辻无惨抬起一只手。   “那就这样吧,”他说,“我希望你还是像之前那样,待在我的怀里……一直到我好转为止。”   鬼舞辻无惨服从了这个指令。   以人类拟态伪装成月姬的他,本身也只穿了件女式的小袖加打卦,衣料单薄,只需要脱掉外面那件打卦,就能在羽原雅之的怀里睡下。   羽原雅之的身体变得格外滚烫,呼吸间都带着灼烫的热意。   鬼舞辻无惨平静注视着他。   是他让混账神官变成如此虚弱的、濒临死亡的模样。   在六百多年前时,对方也是像眼下这般独自躺在祭台上,等待死亡来临吗。   鬼舞辻无惨说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情绪。   幸灾乐祸、出了口气的得意、大仇得报的快活……似乎都没有。   他什么情绪也没有感知到,视线也始终半点不错开的盯着眼前的羽原雅之,似乎想同步感受对方正在体会的痛苦。   守在医馆旁的那些鬼都被撤走了,不会再做出更多的举动。   但羽原雅之却没有丝毫好转,依然紧闭着眼,将他抱在怀里,如同溺水者抱住了属于他的唯一一根浮木。   ——过了许久,鬼舞辻无惨终于听见自己开口。   “我没打算杀死你,”他的声音响起,好像也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平稳,“我只是想给你……”   鬼舞辻无惨的话语忽然停住。   在松垮的衣襟间,他窥见了羽原雅之身上浮现出与上次见过的、一模一样的淤青斑痕。   【恙】在羽原雅之的身体上蔓延了。   鬼舞辻无惨不知道它的称呼是什么,但他在那刹那间,明白了一件事。   淤青斑痕,是神器刺伤羽原雅之的产物。   上次在温泉旅馆,也出现过一次同样的淤青斑痕。   这意味着,在当时那时候,有另一个神器——有另一个除恋雪与庆藏以外的、他没见到的神器,获得了生前记忆,刺伤了羽原雅之! 第103章   一时间,空气似乎也发生了某种恐怖的异变。   死寂、深邃,又翻涌着暴怒的、宛若岩浆迸发般的庞大情绪,近乎在转眼间就要击溃鬼舞辻无惨的理性。   在那个时间点,在那种地方,他会收服谁作为神器,根本不需要多加思考。   那个该死的、可憎的、连多念出一个字都痛恨至极的名字,死死咬在鬼舞辻无惨的唇舌间,沁出怨怒的血腥味道。   他被哄骗了,还被对方捉弄成那副可悲的狼狈模样。   那个怪物没有死,他会永远藏在暗处盯着这边,无休无止,只等有朝一日砍掉他的头颅,将他彻底曝晒在太阳的光照底下,化作什么也不剩下的飞灰。   他被对方如此轻易玩弄在掌心,连那点暗自反抗的心思,都早已寻到对策来压制。   鬼舞辻无惨的后槽牙几乎要咬得咯咯作响,青筋沿着绷紧的小臂往上爬,如同数条怨毒的蛇,一直攀到脖颈与下颚,好似要钻进那竖直瞳孔旁的血丝里去,再淌出带有剧毒的剔透液体。   那只放在身侧的手,已缓慢延伸出裹着杀意的利爪,颤抖,蠢蠢欲动。   只等彻底失去理智、做出决定的那刻,鬼舞辻无惨就会割断对方的喉咙,让他在痛苦与窒息中挣扎着死去,死得比任何蝼蚁还要卑微而轻易。   不论他能复活一次、两次,还是五次、十次,一百次。   他都会杀死他,会用比这世上任何刑罚都要残忍的手段,彻底的,杀死他……!   ——倏尔,一点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耳旁。   它分明是滚烫的,却带来某种强制注射镇定剂的作用,硬生生将鬼舞辻无惨从失控的情绪边缘拽了回来。   无论是长期被刻意培养出来的关注、亦或是他本人无意识的在乎,结果都是鬼舞辻无惨都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在了羽原雅之身上。   “这样抱着,有点…不舒服……”   鬼舞辻无惨听见对方低声嘟囔了句,嗓音含混而沙哑,依然带着明显隐忍痛楚的呼吸。   “……”   这句话一出,他险些气笑了。   分明是自己被耍了个彻底,还要屈尊纡贵躺在这里给他当抱枕,现在竟然来一句抱着不舒服?!   是疼到脑袋烧糊涂了,感觉不出他的杀意吗!混账神官!玩弄人心的骗子!   早该在坠落时就让他直接砸在这里,死得浑身骨头断尽,连一句求饶的话都吐不出来!   鬼舞辻无惨磨牙切齿。   心里已经大声怒骂了羽原雅之不知道多少遍。   但他终于违抗那咬紧的牙关,缓慢张开口时。   “……不舒服就别抱着。”   杀伤力不足心里话的百分之一,听起来更像是夫妻间的一点小小赌气。   他甚至没有向羽原雅之质问自己刚才的发现。   也没有掐着羽原雅之的脖颈将他拎起,用更残忍的酷刑去报复他对自己的隐瞒。   “哈、哈哈……”   羽原雅之挤出一点筋疲力尽的笑声,凝着汗水的眼睫眨了眨,被烛火映衬的眼眸幽暗,却又在望向他时,折射出几分温润柔和的光泽。   是往常那狡猾的、恶劣的、永远游刃有余的混账神官看向他时,从未出现过的这番柔软目光。   “可以再靠过来些吗,无惨?”   他安静躺着,听见对方低声笑叹道,“我想要你再靠过来些,到我的怀里来……或许,我就不会这么疼了。”   也没有责怪是他向那个女人说出了她的真名,才连累他变成现在的虚弱模样。   不,不要被他这样的表现骗了,自己肯定会受到惩罚的,只是不是现在而已。   只是他现在没办法用出那些古怪的咒法,限制自己的行动而已。   要趁现在最虚弱的喂,于小衍时候,毫不迟疑动手杀死他,就像杀死那些卑贱的人类一样……   力量被削弱到极致的混账神官,是对他最没有威胁的时候。   还有童磨,他正是看中了他的血鬼术,才特意将他转化成鬼,又将他也叫来这里。   如果是那家伙动手的话,自己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没错,就是这样杀死他,狠狠拧断他的脖子……   掺杂怒意的青筋依然鼓起在肌肉绷紧的小臂上,驱使着它缓慢抬起,伸出手,五指张开。   ——却是在身体一侧撑稳重心,发力,让自己从平躺的姿势变成正对着人侧躺,将自己整个塞进了始终侧躺的对方怀里。   整张脸埋进他的颈窝,也贴在他的心口。   双手环住腰身,将距离拉得更加亲密。   伴随着动作间的摩擦,敷在羽原雅之额头的那块湿毛巾半掉不掉,又被那只手扶稳,重新往上挪了些。   鬼舞辻无惨沉默着,做完了这一切。   换来羽原雅之微微呼了口气,似乎变得放松许多。   鬼舞辻无惨觉得自己也情绪好像也随着这一声呼吸而放松下来,就像完成了件值得夸奖的事情;而对方的那点实时反应,便是带给了他如同赞许般的正向反馈。   他竟为此而生出了令人可耻的、雀跃的欣喜。   只是因为对方所做出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反应而已。   …………   烛火依然静静燃烧,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鬼舞辻无惨闭上眼睛,依然维持着主动让羽原雅之抱在怀里的姿势。   鸣女的无限城确实好用,它深埋在不见天日的地下,令他不必再担心阳光的威胁。   在阳光下,一切血鬼术都会消失。   主体全部位于地下,只通过凭空打开的门来连通外界的无限城,恰好完美规避了这个问题。   只要鸣女还活着,这座用血鬼术创造的异空间就不会消失。   【无惨大人——无惨大人——】   鬼舞辻无惨的脑海里响起聒噪的呼唤声。   【我已经在这里等很久了耶,鸣女小姐也不肯搭理我,】童磨的嗓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好无聊哦,还没有到我出场的时候吗,到底还要等多久啦,我可以先回去洗个澡吗——我刚买了一大桶从西洋运过来的——】   【闭嘴。】   鬼舞辻无惨冰冷出声,打断童磨那没完没了的搭话。   童磨也从善如流的不吭声了,只高高翘起唇角,双手各握住一柄的桧扇交叠在腰后,相当期待的等待着来自鬼舞辻无惨的命令。   这种恨不得背起双手踮脚脚的动作,看起来简直像个只有活泼过头的半大小孩,正在盼望来自大人的重用。   光是想到这是由一个本身其实毫无感情的家伙似模似样伪装出来的行为,鬼舞辻无惨就不想多给他一个眼色。   【放几个你的冰人偶出来,守在这栋房间的周围,禁止除我以外的任何人离开。】   他也懒得拐弯抹角,直白向童磨下达命令。   童磨先是【呀】了下,才胆大包天的笑眯眯吐槽。   【说是任何人,明明只有一个人,还和之前给我的命令不一样……啊呀好痛!】   被体内的鬼血狠狠扎了个趔趄,童磨疼得鼓起脸,双手挥动那两柄以镔铁为骨、镶有金箔的桧扇。   他在血鬼术上的天赋极高,是与鸣女这种辅助系完全不同的攻击系。   不仅能将挥出的血瞬间冻成雪似的冰晶,给予肉眼不可见的超大范围攻击;还能创造出与他模样一般无二的迷你童磨版冰偶,用出与他本体威力一致的冰系攻击。   有这么几个人偶看守在鬼舞辻无惨此刻所在的房间周围,再加上这座能够无限延伸、极难找到操控者的无限城。   鬼舞辻无惨在暗地里大费周章谋划这么久,如今也能确保羽原雅之只要没有他的同意,根本无法从这里出去。   终于,不会再有任何碍眼的东西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这双眼睛,以后永远只能注视着他。   那些所谓的神器、那些恼人的病秧子、那些飞来飞去的乌鸦……从今日往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鬼舞辻无惨闭着眼,眉心也终于缓慢舒展。   到那时候,即使不杀死他也没关系,他能从对方身上获得更多。   ——没错,将对方口中翻来覆去的那份【爱】,彻底、永远的占有,掌控,成为他真正拥有的东西。   到那时候,他才会承认。   这就是他的【爱】。   …………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断骨钻髓般的疼痛开始缓慢褪去。   这意味着恋雪与庆藏那边终于稳定住了精神,没有被生前的绝望回忆而冲垮,堕落为妖物,连带将他也拖入死亡。   幸好提前跟狛治打过招呼,有让他帮忙守在旁边,真是帮大忙了……   当羽原雅之从系统那里得知这个关于神器的禁忌时,他就知道,鬼舞辻无惨迟早都会发现这个秘密。   不如由他来主动引爆。   只是……   羽原雅之疲倦睁开眼,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活着。   不是吧,真的硬生生熬过来了啊。   无惨没有杀死他泄愤吗?   有点对不起依恋度后面一直跟着的描述吧?   胳膊稍微抬起些许,羽原雅之更惊讶无惨竟然真的一直乖乖躺在他的怀里,一动也不动地陪他硬熬了过来。   敏锐察觉到羽原雅之的呼吸产生变化,鬼舞辻无惨也跟着抬起眼,恢复成非人的梅红眼瞳冷冰冰盯紧他,好似恶猫在评估主人到底断气了没有。   “没事了啊。”   他哼出轻蔑一声,仿佛显得相当遗憾的模样。   羽原雅之没忍住唇角笑意,将话回得轻巧。   “我其实以为我会有事。”   “………”   鬼舞辻无惨又默不作声了,恨恨瞪他一眼,才从羽原雅之的怀里挣脱出来,将散乱的衣襟拉好。   还是那件女式的和服,过去这么长时间后,已经变得皱皱巴巴,完全不能看了。   羽原雅之也后知后觉自己浑身都是虚汗,同样浸透了身上的这件单衣,黏在他身上。   “该回去了,我想洗个澡。”   既然无惨一副昨晚都是黑历史根本不想提的反应,羽原雅之也从善如流换了个话题,只是低哑嗓音依然透出极度消耗后的虚弱。   “回去?”   鬼舞辻无惨侧过身,朝他冰冷勾起唇角。   “你再也别想从无限城出去,混账神官。” 第104章   “哦?”   对于鬼舞辻无惨的决定,羽原雅之给出的回应不紧不慢,甚至并没有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   “要我一直待在这座无限城里吗?”   站在原地的鬼舞辻无惨勉强打理好衣服,又用手稍微拢顺凌乱的长发,让自己恢复成相当有吸引力的、矜贵又端庄的漂亮外貌。   接着,他才朝羽原雅之眯了眯眼眸,扩散在梅红色虹膜上的裂纹如同某种蔓延的蛛网。   “很不可思议?你也曾经见过它,知道它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没有我的命令,通往外界的门永远不会为你打开。”   鬼舞辻无惨说出这句话时,几乎要带出一种神气的高傲与得意,似乎对能够彻底掌控羽原雅之未来的生活这点感到极为愉悦。   早就看那栋混账神官开的医馆不爽很久了。   要让他伪装成女子暂且不论,竟然还要他去看那些低贱平民的脸色过活,放任他们站在那里说些胆大包天的妄言,根本不知羞耻,也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大约是愉悦的反应太过明显,令同样撑着身体坐起的羽原雅之忍不住也跟着微笑。   “就这样认定我没有办法出去?”   除去昨晚被血液点点溅红的衣服,他看起来已经没什么大碍。   被神器刺伤就是有这个特点,来得快去得也快。   虽然症状看起来与普通的生病类似,当【恙】浮现在身上时,也会即刻伴随巨大的痛苦;但当神器恢复正常,不再刺伤神主时,【恙】也会立刻褪去,不留半点痕迹。   “哼,你这家伙能有什么办法。”   鬼舞辻无惨嗓音冷淡,似乎非要将绞尽脑汁算来的结果,用与羽原雅之那般风轻云淡的语气讲出来。   “在小看我么?你的那些下流手段全部都在我身上使出来过,其中没有一种是能从这片异空间逃出去的。”   羽原雅之配合点头认可他的猜测,还朝人露出一点【确实如此,你的判断完全正确】的笑意。   险些让鬼舞辻无惨的青筋又恼怒鼓起,脾气爆得半点也忍不下去。   刚才还向羽原雅之学出的那一点从容感,立刻消失殆尽。   他慢慢深呼吸,吐了口气,才继续冷静的往下继续放狠话。   “你也别想找到鸣女,胁迫她放你出去。我早已下过命令,在这座无限城内,她绝不准出现在你面前。”   “还是说……”   紧紧盯着正在含笑专注听他讲话的羽原雅之,鬼舞辻无惨的声线连同情绪都被压沉,话锋一转。   “你有办法联系到你的神器,让他们来救你?”   ——这个充满试探性质的【他们】,鬼舞辻无惨没有具体说出人名。   羽原雅之呢,好像也完全没有听出来有哪里不对劲,反而相当坦诚又淡定的接下他这句话。   “啊,那确实没有办法。”   他很主动的说道,“他们没有以器形态被我使用时,我只能被动接收他们那边传递的情绪,不能像你这样,可以通过某种链接远程联系上他们。”   羽原雅之既没有刻意回避这个问题不答,也没有对着鬼舞辻无惨进行一番虚张声势的恐吓。   甚至在哪怕说出后会让自己处于更差的劣势境地时,也回答得相当完整,没有撒谎或模棱两可。   神器的存在确实比较特殊,只有在羽原雅之以【器】为名呼唤他们,将他们变成另一种“为神所用”的器形态后,他们才能通过内心进行语言上的交流。   平时状态下的神器,只会在情绪拨动比较明显时,才能被他感知到。   而如果神器做了坏事或起了恶念,因此而产生的幅面情绪也会立刻刺伤他,视情况区分轻重程度。   这也意味着,每个神明在收服新神器时,其实都是需要非常慎重的。   一旦神器内部出了什么问题,代价往往都要由神明来承担。   如果只被单个神器刺伤还好说,只需要放逐那个明确做出恶行的神器就好;   但倘若是复数神器里的某位起了非念,又找不出明确的罪魁祸首的话,这份负面情绪不仅会被过多的神器数量稀释掉,还会因为互相猜忌导致这份【恶】聚集得越来越庞大,将神明刺伤得越来越严重。   这种时候,一旦神明没有魄力处理好这个问题,很容易将自己也连累到【换代】的地步。   与死也无异。   同理,羽原雅之收服了恋雪、庆藏与继国缘一作为他的神器,那就也需要背负上一定的风险与代价。   幸好这三位的心思都至纯至善、又相当坚韧。   即使得到生前记忆,也没有被冲垮精神,连带他竟然也熬了过来,依然待在这座无限城里。   其实按照这个思路往下捋,羽原雅之还确实有一个办法能够离开无限城。   ——只要他直接自杀就好了。   已经体会过一次的羽原雅之,知道死后的时间对他而言并不受罪。   他会有很多的耐心等鬼舞辻无惨再喊出他的名字,让他重新复活。   鬼舞辻无惨不可能也一直待在无限城里,他还挺喜欢在外面到处溜达的。   嗯,越想越觉得可行性还挺高,只不过……   “想靠自杀逃离吗?别做梦了。”   大约是羽原雅之思考的时间过长,还是他放松的姿态相当明显,鬼舞辻无惨竟然猜到了他方才的念头。   他抬起下颚,哼笑着要羽原雅之看看四周。   只有一间宽敞的寝屋,床褥、书桌、屏风与衣橱之类的生活用品与装饰都相当齐全。   仿佛将鬼舞辻无惨居住的那座寝殿整体搬迁了过来,被更多盏摇曳的灯火照亮,显得更加富丽堂皇。   但这些都是对人体没什么杀伤力的普通物品。   放眼望去,屋内找不到哪怕一样锐器。   门外则有童磨留下的冰晶御子作为看守,牢牢把持这座寝屋周围,同样不给羽原雅之出门的机会。   他用冰晶凝结出的这些迷你人偶,同样能够使用他本人的其他血鬼术招式,威力与本人使用出来的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即使你有办法躲过童磨的血鬼术,也无所谓。”   鬼舞辻无惨竖起食指,笔直指向天花板。   “无论你想从连廊跳下去多少次也无所谓,鸣女永远会将你送回这里,不必想着能成功摔死。”   “你只能永远待在这里,不用再妄想见到任何人。”   发丝垂落的阴影覆盖了鬼舞辻无惨的小半张脸,也令那双总是极为锐利而高傲的非人梅红眼瞳中,掺入一点强势的、阴郁的森森冷冽。   他不允许羽原雅之死去,要对方永远保留曾经说出口的那些【爱】,留在他的身边。   羽原雅之笑了。   “我真高兴,原来你是如此深爱着我。”   他单手撑着脑袋,歪过头看人的唇角笑意同样变得更加真切,几乎是整个人笑吟吟的注视着鬼舞辻无惨,似乎连心情都变得格外好。   “这次准备得还真是相当周全呢,亲爱的。”   羽原雅之半点也不生气,甚至为无惨的行为感到喜悦。   他对无惨做出的那些行为,是出于个人的【爱】。   那么,他总是反复说出口的【爱】,自然也是真的。   他对鬼舞辻无惨拥有绝对的、不容置喙的占有欲,却不认为自己这样做是错误的——当然,从世俗意义上而言,他清楚自己需要收敛,用更讨喜的那一面应付他们。   那么,如果他为鬼舞辻无惨突然爆发出的、同样出于独占欲而做出的这番行为而感到恼火、愤恨、乃至排斥抗拒。   这样的反应岂不是在说,羽原雅之的潜意识同样认定自己之前的所有行为同样是错误的、只是在找借口发泄自己的欲望而已,并不属于真正的【爱】?   那样的羽原雅之才是真正的虚伪,只是将自己阴暗的欲念强行施加在另一人身上,将它扭曲、包装成【爱】,再强行逼迫对方接受这个定义而已。   事实自然并非如此。   羽原雅之没有说过谎。   他从始至终,都切切实实将自己的行为定义为【爱着鬼舞辻无惨】的表现,自然也会因鬼舞辻无惨同样对他这样做而感到欣喜。   他当然有更多、更简单的办法让自己死亡,却并不打算这样做。   鬼舞辻无惨看见羽原雅之的反应与他设想中完全不同,在僵硬半晌,发现他真的并非讥讽后,精神也跟着逐渐放松下来。   仿佛移开了压在心底的一块积年累月的、布满青苔的巨石。   “你不会尝试逃走?”他开口问。   “当然不。”   羽原雅之朝他弯起眼眸,顺便用意念关掉系统的光幕。   【姓名:鬼舞辻无惨】   【身份:鬼王】   【年龄:18(+?)】   【身高:179cm】   【体重:75kg】   【兴趣:不惧怕太阳的完美肉丨体、羽原雅之、拥有克服阳光体质的鬼、新鲜事物、自由】   【厌恶:继国缘一、死亡、温泉、多余的家伙、看不起自己的人】   【性格:残忍、霸道、冷漠、易怒、执着、隐忍、多疑、虚伪、偏执、傲慢、自负、贪婪】   【依恋度:72】   【描述:鬼舞辻无惨拒绝承认你的存在对他而言有何意义。不再试图杀死你。】   【恭喜您,解锁一次与鬼舞辻无惨的专属互动事件。】   【事件内容随机,您可选择触发该事件或不触发该事件,您可以针对该事件采取任何行动,但请注意,您的任何行为都会影响到鬼舞辻无惨的个人状态。】   【随机事件:《宠物》。当您或鬼舞辻无惨获得任意一只动物后,便可触发该事件。】   “我正为此感到由衷的高兴呢,无惨。”   朝他摊开一只手的羽原雅之笑得轻快而愉悦,是鬼舞辻无惨从没有见过的如此开心。   “因为你也终于彻底的爱上我了啊。” 第105章   城下町。   那栋备受周边住户尊敬、连附近的村民都会特意前来看病的医馆,已经连续紧闭大门很长时间。   街头巷尾的人们议论纷纷,都在担心那位羽原医生是不是家里发生来了什么着急的大事。   有许多人都记得在某日晚上时,曾看见过羽原医生带着他的妻子月姬在集市散步,并笑着说会去附近很有名的那栋茶屋欣赏琵琶雅乐,因为自己的妻子一直都很喜欢听这些。   在这座城下町里,羽原医生的口碑向来是极好的。   不仅医术精湛、待人温和有礼,从不会瞧不起他们,还动不动就免费给附近的穷人问诊送药,为他们治好身体。   也正因如此,最初有许多人都或直接或间接的来打探羽原医生的娶亲情况,明里暗里的表示就算是有正妻也没关系、他们只是看羽原医生一直没有孩子,替他着急。   但没过多久,城里的所有人便知道羽原医生没有再娶的打算。   住在城下町这么长时间,羽原医生始终对他的妻子宠爱有加,百依百顺,不仅从不肯动手让她做半点活,也不愿听到他们指责她的半句不是。   哪怕所有人都认定那个月姬与羽原医生的性格完全相反,姿态高傲至极、根本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那些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礼数与客气的回话,同样在隐隐间流露出高高在上的轻视。   如此极端相反的结合,实在令他们忧心,羽原医生是不是被那个月姬骗了,就为了把他死死拿捏在掌心,从他身上榨取出所有钱财,只为了供自己尽情享乐。   不然,那个女人身上从来不重样的衣裳和头上的饰品,还有那一靠近就能闻到的贵死人熏香,都是从哪里来的?   肯定都得靠羽原医生辛辛苦苦赚钱给她,才能让她过得吃喝不愁吧!   真是一点都不知道珍惜的女人,肯定是将那些血汗钱全部都拿来毫不在意的挥霍,才能将自己保养得那么漂亮!   在医馆听不见的暗地里,针对月姬的流言蜚语一直没有断过。   连狛治他们出门采买药材、或是补充些生活用品时,也经常收到一些拐弯抹角的打听,或干脆是让他们好好劝诫下羽原医生,不要白白在那个女人身上徒劳的花费心思。   无论怎么看,那个一心只顾着自己的女人,根本就没有表现出哪怕半点爱上羽原医生的行为啊!   还要连累羽原医生耗费大量精力,为她做这做那的!   街坊邻居都为羽原医生的付出感到愤愤不平,又不好直接跟本人讲,便总是拉着狛治他们絮叨。   说的时间长了、次数多了,狛治他们都快要信了。   这还多亏他们平时就住在医馆里,知道的事情比这些纯粹的外人要多一些。   例如,那位在妆扮成女子上冷艳绝伦的月姬,其实是个男人。   还是行事作风极为冷酷的恶鬼。   即使面对他们,对方也向来没有过什么好脸色。   除去经常见不到他踏出内室的情况,哪怕是有时在游廊或前堂碰见,这位“月姬”也只是冰冷着脸,以相当漠然的目光朝他们扫过来一眼,便毫不关心的收了回去。   素清有点害怕他,总是会躲在柜台后面偷偷回看过来;或者大着胆子,小心翼翼跟他打一声招呼。   基本上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的气场真的冷厉极了,也压根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倒是在面对狛治时,他的回应会好上些许,不至于彻底无视。   但也就比对待另外二人好了一点点,可能是看在狛治之后会变成鬼的份上。   在很多时候,狛治都会忍不住好奇为什么这位鬼王脾性看起来如此冷酷,竟然会愿意以女子身份,以堪称顺服的姿态待在羽原先生身边。   恋雪如今成了羽原先生的神器,也总会有点忧心忡忡的,担心她的神主会遇到什么危险。   神明并非无法杀死。   只要受到的伤足够严重,他们也会自高天原上陨落。   更别提羽原先生还不是完全的神,体内依然流淌有人类的血液。   出于恋雪的担忧,狛治也一直对那位鬼王比较警惕,甚至思考过以后还要不要转化成鬼。   但想跟恋雪在一起的渴望还是占据了上风,令他主动找到羽原先生,询问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当时,羽原雅之笑着朝他微微摇头,只向他确认了一件事。   ……具体确认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狛治后来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只模糊记得他当时踌躇许久,才咬牙答应。   而自那之后的很长时间,他们继续平静在医馆生活着,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哪怕他变成鬼后,生活也依然与之前同样。   有恋雪和师傅,能够帮助病人恢复健康,还有那些将他当自家后辈对待的邻居爷爷奶奶。   这是属于他的小小幸福。   直到那个不同寻常的夜晚降临。   他的脑海仿佛被触动什么开关,瞬间想起了一切。   当时的羽原先生询问他有没有勇气赌一次恋雪和师傅可以恢复记忆,但也有几率会堕落成妖物。   但羽原先生也格外认真的对他强调,他在收服恋雪与师傅的瞬间,便获得了他们的所有生前记忆。   再加继国缘一的情况,他可以十分肯定的回答。   ——名为【狛治】的少年,是他们生命里最在意的人。   这意味着如果素清与瑞清恢复记忆时有他陪在身边,堕落成妖物的可能性会大幅降低。   当时的他,同意的正是这件事。   羽原先生早就预料到了那晚发生的一切,才会顺水推舟的前来询问他的想法。   恋雪与师傅也当真在他的呼唤下,极为艰难地熬过了记忆全部恢复所带来的精神冲击,没有被彻底击溃。   再听到那一声口吻虚弱但熟稔的“狛治”时,他近乎要喜极而泣。   但这个好消息,他没能分享给羽原先生。   自那夜后,狛治他们再也没有见到羽原先生的身影。   恢复记忆的恋雪轻轻摇头,表示如今的她虽然是神器,但与神主并没有心灵感应或者脑内交流的能力。   因此,她没办法通过某种办法联络上羽原先生,或者找到他的所在地。   那晚恶意前来透露恋雪与师傅真名的鬼也被狛治抓过来恶狠狠拷问了,但对方只是痛哭流涕的说自己只是听从那位大人命令行事,根本不知道具体的细节。   狛治把他丢给了连夜赶来的当地鬼杀队成员。   没有羽原先生的下落,医馆只能关门。   恋雪也拜托那位鬼杀队成员帮忙转告如今已经开始帮忙打下手的产屋敷清光,请他留意鬼舞辻无惨的动向。   羽原先生帮忙顶着产屋敷家督的名头,那边也一直对他敬重有加,从不怠慢半分。   一听他们的家督疑似被鬼舞辻无惨算计,产屋敷一族连带整个鬼杀队都被惊动了,开始全力搜寻羽原雅之的下落。   甚至,产屋敷清光毫不迟疑下鬼杀队传达指令,要他们“随时做好与鬼舞辻无惨死战的准备”。   恶鬼果然是不可相信的。   毕竟,鬼舞辻无惨刻意派鬼来做出这种近乎等同于撕破脸的动作,基本与宣战无异。   但这么多天以来,鬼杀队警戒的各个领地都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大规模的袭击事件发生,也始终没有见到鬼舞辻无惨出没的踪迹。   即使抓住那些低阶的鬼来讯问,得到的也都是【不知道】的迷茫回答。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恋雪他们越来越担心羽原先生的安全。   神明死后,神器是不会跟着一起死去的。   因此,她只能既焦急又担忧,却实在没什么切实能联络上羽原雅之的办法。   直到某日太阳落山、月色也并不十分明晰的时刻。   再次前往茶屋以及附近搜寻无果、失望归来的三人,远远便望见一道轮廓模糊的身影侧对着他们,站在医馆的门前。   那人穿着一身改过袖口后的精致暗色单衣,布料用银丝绣有大面积的佩斯利花纹,是在整个国家里都极其少见的舶来品。   再搭配那双朝他们似笑非笑望来、血丝如裂纹延伸的梅红色鬼瞳,使得对方透出某种瑰丽而奇幻的异域交融美感,也更不似人类。   只一个视线交汇,他们便明白来者的身份。   鬼舞辻无惨!   狛治下意识挡在恋雪身前,那双盯着鬼舞辻无惨的幽蓝眼瞳变幻,露出全然灿金的鬼瞳来。   哪怕知道自己位于对方的绝对支配下,根本无法抵抗,狛治也绝不肯退缩。   被自己的属下当面戒备,鬼舞辻无惨却并不显得十分动怒。   他的目光先落在狛治身后的恋雪与庆藏身上,微微眯起。   “果然没有事啊,还恢复了记忆。”   即使在说一件没有达成自己预期的事情,他开口的嗓音也是微微上扬的,整个人相当放松且游刃有余,根本不将他们当成什么需要正经对待的东西。   “真…真是让你失望了,我和父亲还好端端站在这里……!”   恋雪鼓起勇气呛了鬼舞辻无惨一声,随即便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你把羽原先生怎么样了?就算你要亲自前来杀了我和父亲也无所谓,快把他交出来…!”   这种毫不客气的质问要是放在之前的鬼舞辻无惨身上,早就暴怒着将对方切成无数碎片。   但此刻的他,心情似乎真的特别好。   “自以为是的家伙,还没重要到值得我亲自过来。”   好到鬼舞辻无惨盯着恋雪看了片刻,唇角弯起的弧度竟然更加明显,甚至没有动手,而是不急不慢回答了她的质问。   “这是羽原雅之的要求,他以后不会再继续开这间医馆。町屋很快就会拆掉,你们想去哪里都无所谓。”   这话一出,别说恋雪,连狛治都惊讶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不信。   “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庆藏也皱起眉毛,“这话就连我这样的大叔都不会相信啊,何况你还特意算计过我和恋雪吧?”   主动提出想开医馆的是羽原先生,怎么可能这么随随便便就关掉——还只由眼前这个恶鬼独自前来?   可是羽原先生不在,他们无法变成器形态,作为神器的威力大打折扣,基本与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你根本就是在撒谎,”恋雪更是气得呼吸急促,“你根本就是、根本就是……”   “——囚禁了他?”   她说不出下半句话,鬼舞辻无惨却能轻飘飘说出口,甚至哼笑着斜睨了恋雪一眼。   “愚蠢的女人,是他彻底爱上了我,自愿待在我身边。看在他的份上,我懒得动手杀你们,但也仅限这一次。以后不准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是完全属于我的东西,你们没资格觊觎他。” 第106章   如此蛮横而直白的发言,与宣战无异。   甚至从恋雪他们的表情上来判断,他们压根不信所谓的【羽原雅之自愿待在他的身边】,只当鬼舞辻无惨在故意挑衅。   是羽原先生主动提出要开一间医馆的,现在又怎么可能说关就关,如此突然,连招呼都不提前打一声?   羽原先生向来妥帖又稳重,很轻松就能将一切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还会提前考虑到许多他们想不到的细节。   这样的羽原先生,怎么可能突然选择关掉医馆,也不亲自过来跟他们说一声?   根本就是他本人没办法过来吧。   就像眼前这个脾性向来暴劣的鬼王堂而皇之说出口的那样,“囚禁了他”。   简直无法容忍。   连庆藏的表情都沉下去,不愿接受这个结果。   可没有神明驱使他们,神器本人的攻击力与普通人无异,也做不到克制本身实力极为强大的鬼舞辻无惨。   狛治就更加不行了,他是靠鬼舞辻无惨的鬼血才转化成鬼的,可以说命脉都拿捏在对方手里。   只需要鬼舞辻无惨的一个念头,流淌在猗窝座全身的血液都会开始沸腾,给他带来巨大的、无可抵御的痛楚,如同将灵魂丢进地狱般的油锅里煎熬。   此刻的气氛之所以还能勉强算平和,只是因为鬼舞辻无惨不屑于动手罢了。   他确实从没将这些人放在眼里,也不在意他们如何看待他。   不如说,能欣赏到往日总是围在羽原雅之身边的这几位,眼下只能气势汹汹瞪着他,浑身上下都在朝他怒吼【将羽原雅之还回来】。   但偏偏正是他们这种再恼恨也毫无作用、依然什么都做不到的无能为力,极大的取悦到了鬼舞辻无惨,令他感觉愉快极了。   果然,特意过来一趟是再正确无比的决定。   至于轻描淡写几句话就给自己树敌这件事,鬼舞辻无惨是丝毫不放在心上的。   以前就没在意过,如今更不可能值得为他们劳神。   施施然过来欣赏完这帮人无能狂怒的丑态,鬼舞辻无惨最后斜睨向站在自己对立面的猗窝座一眼。   “我只容许你反抗我这一次,猗窝座。”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哪怕姿态依旧傲慢,也算是给出了一次相当罕见的宽容,“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毕竟如果没有狛治将恋雪和庆藏捞回来,他们很有可能会精神失控,堕落成妖物,连带彻底拖累到羽原雅之。   也算是他做的不错。   说完这句,心满意足后就变得兴致缺缺的鬼舞辻无惨转身准备离开,却听到后面的恋雪鼓起勇气向他喊道。   “我一定会把羽原先生救出来的,不论要为此花上多少年!终有一天,我会和大家一起打败你,救出羽原先生!”   更加直接的宣战,令鬼舞辻无惨都微微讶异地抬眼,又扫过她。   而后,他嗤笑出声。   “做得到再说吧。”   下一刻,仿若一阵风拂过,医馆门前再无鬼王的身影。   从恋雪那边得知情况的产屋敷家与鬼杀队,则同样对此都愤慨不已,表示完全无法容忍——所有人都笃定,绝对是鬼舞辻无惨将羽原雅之拘禁在了什么地方。   至于那些从鬼舞辻无惨口中说出的话,百分之百都是谎言。   尤其是得知当初和羽原家主结亲的那位陌生女子,竟然就是由鬼舞辻无惨装扮后,这种笃信已经达到了顶峰。   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肯定是鬼舞辻无惨自己觊觎羽原家主的身份——毕竟那位可是堂堂羽神——又不敢明着作对,就采用假意服从的卑劣手段降低羽原家主的戒备心,直到筹谋的时机彻底成熟,出手得逞。   听闻来龙去脉,连一直在别殿静养身体的前任产屋敷主公也忍不住轻声叹息,主动承担起代理家主的职责。   他在第一次与羽原雅之见面时,便靠直觉隐约预知到了未来的些许碎片,才在分别前出声提醒羽原雅之注意鬼舞辻无惨的动向。   可惜,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吗……   类似产屋敷主公这样的特殊能力,即使放在家族内部也相当少见。   据说是与神官一族代代联姻后的些许馈赠。   但也正因有这种类似预知的直觉感,产屋敷一族才能在漫长的世道动荡中一代代生存下来;   并在经商上颇有天分,逐渐为家族积累起数额相当庞大的财富,足以供养整支鬼杀队的开销。   甚至到了羽原雅之出手帮助、顶上产屋敷家主这个头衔后,产屋敷一族目前都十分安好。   连之前快要到寿命年限、身体迅速衰弱下去的产屋敷主公,如今的疾病也没有进一步加重的趋势,反而逐渐开始好转。   尽管极为缓慢,可确实是在逐渐好转。   光是凭借这点的恩情,产屋敷一族就绝不会对这件事坐视不理。   遑论严格来说,是他们的家督被敌人掳走囚禁,生死不明。   产屋敷上下立刻被动员起来,鬼杀队的训练与扩招事宜更是刻不容缓。   虽然继国缘一是他们公认的最强剑士,但早在数月前,炼狱家就辗转得知了继国缘一死去的讯息,悲伤不已,特意前去他的墓碑前吊唁。   好在有继国缘一留下的呼吸法,鬼杀队的实力相比最初,已提升不知道多少。   即使此刻还没有找到能够彻底杀死鬼舞辻无惨的剑士,未来也必定会出现。   在那之前,他们将会不停地追寻下去。   并且,以消灭恶鬼为己任,一代一代,坚持不懈。   ——这些由产屋敷那边闹出来的动静,鬼舞辻无惨大体上都知道。   他只是懒得在意那些家伙,甚至挺乐意见到这帮人持续性吃瘪的滑稽表演。   但有一个人,鬼舞辻无惨确实没有办法忽视。   成为不老不死的神器、如今藏在不知名地方的那个怪物,继国缘一。   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找到他?   神器无需吃喝,只要那个怪物乐意,一直躲在某个荒无人烟的深山里或孤岛上,根本没人能找得到他。   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的死亡铡刀,令鬼舞辻无惨心底始终扎着根难以容忍的倒刺。   混账神官还不知道他发现了这点,没有办法从对方那里套话,更是棘手。   光是想到这点,鬼舞辻无惨就心情阴郁。   但事情已经发生,他没办法找羽原雅之对峙或出手,只能憋着股怨气接受现状,自己绞尽脑汁思考对策。   或许,可以放开之前的禁制,刻意制造恶鬼袭击事件,逼迫继国缘一出手,暴露踪迹……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个办法有些不妥。   就算那个怪物暴露了行踪又怎样,身为人类的继国缘一他都打不过,难道变成神器的继国缘一他就能打得过了吗?   谁知道那混账又会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能力,就像混账神官的咒法那样?   所以得反过来思考,继国缘一能杀死他,是因为他还有日光作为致命的弱点。   那么,他可以忍到出现会日之呼吸的剑士,将对方吞噬后,克服日光这个唯一的弱点。   等到那时,就算继国缘一会日之呼吸、能一刀砍下他的头颅又怎样?   他照样能瞬间再生,成功反杀对方。   没错,继国缘一根本不足为惧,只需要他同样也躲起来,忍到那个灶门的后代出生,让他学会日之呼吸就够了。   就算让对方得知眼下状况又如何,无限城根本没有对外的通道,只要鸣女不主动将继国缘一拉进来,他永远也不可能找到羽原雅之。   找到解法,鬼舞辻无惨的情绪立刻转好。   他拎着从松之屋订购的鎏金漆木食盒,并花大价钱包下未来至少一年的份,令老板瞬间喜笑颜开,连连九十度鞠躬将这位出手阔绰的大人送走。   松之屋是当今最负盛名的料理屋,许多大名以及幕臣举办宴席时,都会选择在松之屋定下一间装潢极其奢华雅致的私密包厢,边赏艺边品尝昂贵的美味珍馐。   当然,松之屋也提供外送服务,用至少五层的食盒,分别盛放有甜点、鱼、煮物、炙烤及主食等等料理,豪华丰盛到令人咋舌的程度。   光是鬼舞辻无惨手里拎的那个鎏金食盒,就足以抵过普通人家的一整年开销。   遑论他一口气定下如此长时间的外送餐食,需要的价钱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   就连领地收入稍微次些的大名,都不敢这么豪横的花钱。   鬼舞辻无惨却只是给松之屋老板留下一个地址,要求他以后都安排人送到那里去。   也不必等人来接手,直接放地上即可。   如此豪爽还好说话的客人,老板哪里敢怠慢,当即连连点头,并表示自己必定会在这份食盒里用上每日最新鲜、最高级的食材——别说大名,连天皇也得往后靠,吃次一等食材制作的料理。   鬼舞辻无惨眯起眼听完,微微颔首表示满意。   接着,他便离开这栋松之屋,走过一处无人的拐角。   ——啪嗒。   伴随凭空出现的障子门瞬间开合,鬼舞辻无惨身处的场景已变了地方。   正撑着脑袋优哉游哉看书的羽原雅之抬眼,朝他露出一个从容笑意。   “有替我向恋雪他们交代之后的安排吗?”   盯着人审视片刻,鬼舞辻无惨先用鼻音哼出一声,才慢吞吞开口回答。   “按照你的要求,一字不差的全说了。”   ——停顿片刻,他又将手里那沉甸甸的食盒递向羽原雅之,“你的晚餐,还是昨天说尝起来味道不错的那家。”   “真的一字不差吗?”   羽原雅之笑了,暂时没有接下后半句话,“医馆暂时停止营业,町屋可以卖掉换一笔钱,接下来的时间算休假,想去哪里散心都可以——你是这样对他们说的吗?”   “……差不多吧。”   鬼舞辻无惨又哼出一声。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   羽原雅之放开书,依然纵容微笑着,终于朝鬼舞辻无惨递出的鎏金漆木食盒——更确切地说,朝他本人——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再靠近些,亲爱的。”   “接下来,我想要更仔细的品尝你。” 第107章   无限城完全位于地下,需要靠足够多的人造光源,才能将这里映照出灯火通明的景象。   透过朝两侧拉开的障子门,能看见无数翻转颠倒的游廊、和屋与茶室,层层叠叠着朝四面八方无尽延伸,既如同一张张开的蛛网,也宛若一个木制的巨大蜂巢。   大概是这位鸣女曾经是作为游女卖唱求生的缘故,她经常跪坐在类似这样环境里的茶屋中央给宾客卖唱,便也以她脑内最熟悉的场景,构建出如此恢弘壮丽的异空间景象。   羽原雅之上次来这里的情况特殊,一心奔着教训鬼舞辻无惨去了,没怎么仔细观察这座城的内部构造。   难怪叫无限城,这片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异空间竟然能够不断往外延伸,在鸣女拨动的琵琶音下,各种建筑都能凭空构筑、随意移动,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羽原雅之眼下所居住的,只不过是这庞大无限城的其中一间和屋而已。   ——最豪华、最精致的那间。   此时此刻,这间和屋被四只童磨模样的冰晶御子守着,与其它空间划出一圈泾渭分明的无形界限。   手执琵琶的鸣女安静跪坐在距离这里极为遥远的一处软垫上,长发垂落在面前,将眼睛也遮了个彻底。   这是她的血鬼术,意味着她能够掌控发生在这座无限城内的任何动向,也能操控位于无限城里的任意一处空间。   但鬼舞辻无惨通过血液链接切断了她的感知,令她的意识里出现一小块虚无的空白。   就像拼图缺失了一片。   鸣女不被允许知道那间和屋里会发生什么事情,鬼舞辻无惨也禁止她靠近那里,出现在羽原雅之的面前。   他十分清楚羽原雅之的本事,便在出手前就下定了决心,绝不会给对方有出逃的半点机会。   甚至,他本以为自己也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出现在羽原雅之的面前,防止对方用那些咒法压制他、威胁他,向他施加古怪的幻觉,逼他在无意识间将人放走。   可他也完全没有想过、也绝对没有预料到的一点是。   羽原雅之主动接受他的囚禁,不仅没有半点排斥或怒意,甚至为此流露出从不曾有过的如此愉悦。   就好像,对方一直在期待他这么做。   他确实是爱着他的,毫无疑问。   原来,这就是他一直表达爱意的方式,哪怕它看上去是如此不同寻常。   可谁又能笃定【爱】有绝对正确的答案?   但当他往前追溯,却有唯一能够确定的结论。   早在他还是人类时期,早在他长久躺在病榻上,被那帮仆人当作死者轻视、被那些贵族讥笑、乃至连父母都放弃他时。   他就已经获得了来自名为羽原雅之的神官所给予,那份独一无二的偏爱。   尽管他始终笃定人类的情感是一样极为愚蠢的东西,轻易就能转变乃是消失,脆弱如同朝阳下的露水,卑劣亦似树根下腐烂的枯叶淤泥。   他厌恶劣化、排斥死亡、拒绝一切令他感到不愉快的事物。   始终关注自己、仅对目永远抱有强烈的野望,他才能因此活得如此恣意快活,不会受到任何枷锁羁绊。   只要他过得顺心遂意即可。   至于有谁因此而痛苦乃至死去,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但不得不承认……   小巧的金铃发出轻声脆响,平躺下来的鬼舞辻无惨抬起双手,交叠在头顶。   墨色绣花的衣襟自两侧脱去,挂在臂弯,露出被点燃的烛火蒙上一层暖黄的细腻肌肤,如同这世间最顶级的完美玉石,泛着温润而柔软的光。   自从成为鬼后,鬼舞辻无惨的身体极为完美,每一寸恰好到处的肌理或饱满或薄削,线条流畅如某种稀世罕见的艺术品,足以令任何人投来惊叹与喜爱的目光。   与来自上方的视线交错,那双梅红的残酷鬼眸也安心般终于缓慢闭上,任由昂贵的红绸如流水冰凉蜿蜒,淌过他的眼前,又绕上坠着金镯的手腕。   ……不得不承认的是,当某人得知自己始终拥有一份不带任何功利的【爱】时、被对方如此长久的深爱与包容时。   这样的感觉,并不坏。   长久以来绷紧到极限、反复焦灼拉扯的神经,也逐渐放松下来。   极罕见的,鬼舞辻无惨竟主动配合羽原雅之的动作,没有被【缚狱】强压着才肯低头。   哪怕眼下这般场景放在过往,会被他咬牙怒骂何等羞辱,恨不得当场杀死那个变态的混账神官。   与以往用油灯照明的状况不同,这次,羽原雅之全部换成了蜡烛。   这种蜡烛也叫“木蜡”,整体轻微呈现上小下大的锥形,用野漆树果实提炼,混入一定比例的动物油脂,中央位置捻着根棉线用于引燃。   不同于后来使用的石蜡蜡烛,“木蜡”燃烧时会散发出淡淡的植物香气,十分好闻。   “不能乱动哦,当心蜡烛倾倒。”   这是羽原雅之特别要来的蜡烛,却没有用烛台托着,普通的放在膳桌旁。   不如说,膳桌本身也不怎么普通啊。   当第一根蜡烛被羽原雅之稳稳放好时,被蒙在红绸下的睫羽轻微颤了片刻,身体没有动。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更多根。   数只蜡烛的火苗稳定摇曳着,照亮这些顶级新鲜珍贵、又出自名厨之手的食材,令那本就晶莹饱满的色泽,更添一层格外吸引人的特别风味。   点缀的白萝卜丝、紫苏叶、菊瓣与金箔、冰凉的金枪鱼、赤贝、牡蛎、芝虾、乌鱼子与鲷鱼,被细细碾磨的山葵、用蜂蜜浇淋的和菓子,熬煮数个时辰的松茸与山药泥,炮烙炙烤的鲣鱼、家禽肉片以及托底的葛叶。   此刻,它们仿佛被烛火施加了一层生动的鲜活感,伴随缓慢而克制的呼吸微微起伏。   与送来的食盒同样,羽原雅之样严格遵循【一器一物】的摆盘方式,绝不臃肿堆砌在一处,影响美观。   商家还附赠一双描金的木筷,尖端被仔细打磨过,又雕刻了防滑的纹理,方便客人精准夹取。   “先从哪样吃起呢?”   鬼舞辻无惨听见来自上方的嗓音响起,若有所思般的,又带着明显愉悦的笑意。   他看不见筷尖落下的方向,也无法对此产生提前一步的心理准备。   而后,一点尖锐的冷硬自某处陡然升起。   “……唔!”   鬼舞辻无惨发出一点仓促的喘息。   这种古怪的、仿佛是自身在被享用的错觉令他格外不适应,仿佛是他正在被注视、被切割、被塞入口中咀嚼、吞咽。   一切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好似能清晰感受到温热的肉片被筷尖叼住,逐渐剥离,直至仅在原处残留一点湿润的汁水。   太过难堪的触感反馈,令鬼舞辻无惨咬紧牙,脑袋往一边偏去。   然而,坚硬的筷尖在下一刻所触碰的地方,令烛火也剧烈晃动片刻,近乎惊慌地吐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喘息。   “那里不行……!”   那双被捏在指间的筷子,反而因此停下不动了。   “——不行?”   羽原雅之的笑意愈发明显,“具体是哪里不行,亲爱的?”   “…………”   鬼舞辻无惨抿紧嘴,不肯再出声。   强烈的自尊与傲慢必然伴随更加强烈的羞耻心,就算行为上再服从,嘴上也绝不肯吐出哪怕半个字。   然而,羽原雅之向来是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的。   “既然哪里都没有问题,就不可以打扰我吃饭哦。”   故意装傻的他笑吟吟开口说道,“接下来,我要吃乌鱼子了。”   容易滚落的乌鱼子,自然会被盛放在凹陷的容器里。   鬼舞辻无惨条件反射绷紧腹部,注意力也随之从方才的胸口转移——   “呃嗯……!”   下一刻,猝不及防的他险些反射性弓起身体,将点燃的蜡烛都震落下去。   被红绸束缚的双手骤然攥成拳,发力到不停在震颤;整个脑袋也朝后仰起,大口大口呼吸。   僵硬许久,鬼舞辻无惨才用强大的意志力,让自己的身体从极为克制的紧绷状态到缓慢放松,再到彻底恢复平静。   实际上,也不能算是完全平静。   其中一只燃烧的蜡烛被羽原雅之握在掌心,倾斜,让融化的蜡脂滴落,迅速凝固成一片轮廓略微溅散的薄薄痕迹。   被蜡油覆盖外的冷白也立即浮现出一圈灼热的绯红,漂亮极了。   “啊抱歉,手滑了一下。”   始作俑者还要无辜开口,“我只是想将它扶稳来着。”   ……骗子!   鬼舞辻无惨被刺激得胸口起伏,说不出话。 第108章   红绸被解开,鬼舞辻无惨微微喘着气,唇角还残留些许霜白的糖粉。   他依然乖顺躺在原处,迎向那道自高处落下的目光。   自从住在无限城里,剥离草药医这个平民身份的羽原雅之,又穿回了曾经的神官装束。   绣有精致银纹的纯白狩衣,搭配宽松的藏青色笼袴,因不爱戴乌帽子而束成低马尾的长发。   哪怕仅是随意曲腿而坐,也显得格外华贵典雅。   那柄陪了他数百年的桧扇也再度被握回五指间把玩,木制扇骨被摩挲出温润的暖光。   这是鬼舞辻无惨看习惯了的羽原雅之,从始至终,都不曾改变过。   虽然这家伙也抱怨过“这个年代还要我穿狩衣吗,行动起来好麻烦啊”,但还是将这些专门为他定制的衣裳,一件一件穿回了身上。   鬼舞辻无惨微微眯起眼眸。   这才是他熟悉的混账神官。   穿着低调却精美昂贵的神官狩衣,端坐在或富丽堂皇、或圣洁肃穆的高台上,将一切低贱的事物都隔绝出那道居高临下望来的淡漠视线。   那些平民的衣物粗劣、品味更是糟糕至极,一点也不适合对方。   果然,还是只看着他就好。   打在手腕间的活结已经松脱,鬼舞辻无惨朝羽原雅之伸出双手。   始终不曾摘下的金镯顺着重力往下滑落,摇出清脆的声响。   “不继续享用吗?”   他的嗓音沙哑,语气确实笃定的,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应当般的高傲。   “对你来说,这才刚刚开始吧。”   鬼舞辻无惨不会认为自己的身体对羽原雅之来说,没有吸引力。   他对自己的脸也同样自信。   毕竟羽原雅之毫不掩饰的夸奖过太多次,也格外喜欢看他精心打理自己的模样。   这样的自己躺在混账神官面前,怎么可能只是被“吃”了顿饭,让蜡油一小片一小片的凝固在他的皮肤上,就彻底结束?   殷红湿润的舌尖吐出,慢吞吞舔过唇角的糖粉。   鬼舞辻无惨还是第一次在这样的行为里,既不见恼怒、也没有咒骂。   他显得如此得意,竟主动邀请羽原雅之来彻底品尝自己,而不是吃下那些仅能满足口腹的食物。   既矜贵又狡黠,带着致命的漂亮,如罂粟般的危险诱惑力更是无与伦比。   羽原雅之笑了。   “是啊,”   他从善如流俯下身,手腕一动,握住那截被蜡油凝固的柔软红绸,也逼出对方猝不及防下吐出的一声喘息。   “你也饿坏了吧?”   羽原雅之不会受制于无惨的主动,一切依然要在他的彻底掌控下进行。   反而是鬼舞辻无惨难耐挣扎,妆点在他身上的红绸松垮搭在冷白的肌肤上,衬得他仿若这世上最昂贵的礼物,精美又堕落。   “不行……呃嗯……解、解开……”   蜡油封死了路径,再柔软的绸缎在此刻也变得粗糙不堪。   羽原雅之不紧不慢拢紧五指,那截红绸仿佛在他的指间挤出了一点湿润的痕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   鬼舞辻无惨眉心紧紧拧成一团,喘息顿时变得更加剧烈,闷闷的,低低的,一下一下哼出灼烫的、混着蜂蜜香甜的鼻音。   “解开吗?不行啊,会弄脏食物的。”   羽原雅之从容笑着,无情拒绝了无惨的要求,手指尖反而更往上摸去。   “呃……!”   铃铛摇晃的动静瞬间变大,鬼舞辻无惨咬住指节,将声音强行吞了回去。   只剩胸口急促起伏,还沾着残留的食物汤汁,以及些许点缀的橙黄菊瓣。   染上飞红的眼角早已湿漉漉的,试图压住那愈发难熬的苦闷刺激。   没有【缚狱】控制住他的身体,鬼舞辻无惨也没有试图挣脱或反抗,反而顺从接纳了羽原雅之施加他身上的恶劣趣味。   一向需要强硬按着才肯低头的无惨,终于变得如此听话。   羽原雅之真是喜欢极了。   而他表达喜欢的方式,就是让无惨“主动”陷入更加过分的、直至满载到极限的感官地狱里去。   “乖,再来一次。”   羽原雅之笑着跟无惨咬耳朵。   “让我们来试试看要用多少次,它才能自己强行溢出来吧?”   空气安静片刻。   一声近似哽咽的泣音,回答了他的问题。   …………   羽原雅之得承认,虽然他只能待在这座无限城里,但过得半点不比在外面差。   不如说,在吃穿用度方面,无惨已经不是没有亏待他的程度了。   就算是大名,也未必有他此刻过得舒心惬意。   数百年下来,绝不会亏待自己、又拥有强大力量的无惨,积累出连他自己也未必数得清的财富。   据本人所说,因为找寻克服阳光的办法需要人手和资源,他在全国范围内开了许多家商行、也会视情况在暗地里控制几个大家族为自己做事。   无论想要什么,都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而绝大多数为他做事的人,甚至没资格知道他的身份与存在。   用料奢侈的衣服、顶级美味的料理,还有任何羽原雅之想要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都被鬼舞辻无惨源源不断、不计成本地送过来,堆在宽敞的房间里。   甚至连他自己,也会在不需要处理事情的时候回来,长时间待在羽原雅之身边,随便他想做什么。   鬼舞辻无惨可以满足羽原雅之的任何要求,只有一点除外。   ——离开无限城。   更准确的说,离开这间和屋。   大概是担心羽原雅之只要走出这间房,就有办法找到鸣女,进而操纵她打开通道,放他离开这里吧。   鬼舞辻无惨依然没有彻底相信羽原雅之会安安分分待在无限城,一直陪伴他,只注视着他。   他就是要切断羽原雅之去往外面的可能性,禁止他去见那些相当厌恶的家伙,经历一些意料外的体验,然后变了心,失去那份本就不可能永远不变的、对他的【爱】。   越是性格糟糕的家伙,越是不相信任何需要用希望去点缀的美好愿景。   羽原雅之倒是不意外无惨会这么想。   但他没想到无惨竟然防备得如此严密。   “你不用这样瞪着我,我只是想要一只宠物……随便什么都可以。”   羽原雅之既无奈又忍俊不禁,“你觉得猫怎么样?老鼠?蜘蛛?实在不行,给只蚂蚁也可以。”   对着无惨越来越黑的脸色,羽原雅之哪怕退而求其次也不管用。   好歹让他触发下专属事件啊。   不给宠物算怎么回事?他能把无惨收获的属下当成无惨获得的宠物,进而触发系统的通知吗?   ……没有反应,显然不行。   鬼舞辻无惨的眼眸恼怒盯着他,颇有一种【你果然要开始做什么】的不满与审视。 第109章   宽敞气派的房间里,只有羽原雅之一人坐着。   此刻陪伴在他身边的,仅有一只大约小臂长的黑猫。   丝棉混合的长毛抚摸起来顺滑又细软,在灯火映照下如同起伏的粼粼海浪;两只前爪上还扣着纯金手镯——或者放在这只猫身上,称呼为臂钏更合适些。   这只拥有独一份漂亮与高贵的黑猫,就这么乖乖躺在羽原雅之双腿盘起形成的膝弯里,被逗弄得连肚皮也翻不回去。   龇牙很不满的朝他哈气时,更是会被拇指卡住嘴角,迫使它将粉嫩的小舌头与小巧的上下尖牙也一并露出来,供对方好奇探究。   看起来,羽原雅之真是特别喜欢这只被送过来的新宠物,简直到了爱不释手的程度。   但对这只“猫”而言,他已经快要气坏了。   想养只宠物被他拒绝后,这个混账神官竟然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头上!   还说些什么“你不是可以进行相当高精度的拟态吗?连身上穿的衣服都能模拟出来的话,那就尝试变成一只猫陪陪我吧”之类的混账话…!   鬼舞辻无惨气得脸色阴沉沉的,瞪着羽原雅之好久。   倘若换成随便哪个属下,他早就已经大开杀戒,将对方切得七零八落,半点也不憋着自己的火气。   但眼前向他提出要求的是正笑吟吟盯着他的羽原雅之,一个比他还要更加独断专行、比那个怪物还要可恶一百倍的混账。   鬼舞辻无惨在心底恨恨磨了半天牙,还是没有拒绝。   甚至,他从羽原雅之以前施展过的【幻日】里汲取灵感,抬起手,从自己身体上剥离出一部分细胞,令其自宽大的袖袍处掉出。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间,当这部分细胞落在地上时,已经拟态成了一只漂亮又神气的黑猫。   优雅地四爪着地,竖起毛绒绒的长尾巴,就好像它本来就一直躲在鬼舞辻无惨的袖口,此刻才光明正大的亮相登场。   不去管系统的触发提示,羽原雅之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顶级漂亮的鬼舞辻无惨拟态成的黑猫,也同样是顶级的漂亮。   而那只黑猫似乎并不与鬼舞辻无惨共用一个脑袋,更遵循动物的本能。   只跟羽原雅之对视了一眼,它便很是主动的蹭了过来,眯起眼眸,用毛绒绒的面颊去蹭羽原雅之的膝盖。   “它很喜欢我嘛。”   没想到真的能收获这么一只超绝宠物,羽原雅之很是高兴,摸了摸同样怎么看可爱漂亮得要命的小猫脑袋。   “…………”   鬼舞辻无惨的指尖动了下,似乎想要反射性挥手赶走头顶的什么东西。   与用自己的血将别人转换成鬼不一样,这只黑猫完完全全是用他身体的一部分拟态出来的,基本可以等同于他肢体的延续,也完整拥有被触摸时的反馈。   由于他为了追求真实,给拟态出的黑猫构建了完整的身躯、内脏以及神经系统,导致连被触碰时的感觉,竟然也同步映射到了他对应的身体部位,而非是单纯的感到“手臂被人碰了一下”。   羽原雅之刚才摸了下黑猫的脑袋,也同步令鬼舞辻无惨感到脑袋被摸了一下,险些激起他本人的条件反射。   鬼舞辻无惨的脸都黑了。   过度追求完美的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小地方给自己挖了个坑。   绝对不能让羽原雅之发现,否则,谁知道这个变态又能想出多少可恶的点子来折腾他。   偏偏他又没办法切断、回收或者直接杀死那部分细胞,不然这只黑猫也会直接死去。   被迫一直体验着被亲昵抚摸脑袋的触感,鬼舞辻无惨浑身都在散发低气压。   昨晚刚被这个混账翻来覆去折腾半宿,就算最后终于吃到一点食物,也只能勉强抵掉他的消耗。   他还是饿得厉害,一靠近羽原雅之,唾液已不受控制的大量分泌,呼吸也开始发烫。   顶级的稀血固然万分美味,但羽原雅之只在极少数时候才会作为奖励喂给他,还只准喝一点。   再加上刚才还说什么想养宠物的事,鬼舞辻无惨眼下正气恼得很,完全不想给对方好脸色。   但他拟态出的黑猫可不是这个反应。   分离出的那部分细胞,并不包含能理性且拥有智慧的大脑。   这也意味着,当鬼舞辻无惨没有主动操纵那部分剥离出去的细胞时,拟态出来的黑猫就是一个只会依靠本能回应的傀儡,跟膝跳反射的差别不大。   被羽原雅之抚摸脑袋,这只等同于无惨分身的长毛黑猫立刻惬意得张嘴,发出一声又软又绵的咪咪叫。   “啊呀真可爱。”   羽原雅之又用指腹挠它下巴,尽显宠猫本色。   鬼舞辻无惨:“…………”   蠢猫一只!   看着竟然会主动讨好羽原雅之的这只黑猫,鬼舞辻无惨眯起眼眸,在心底冷酷的给它定下结论。   他绝不可能露出那般可悲的蹭人行为,简直毫无仪态、不知廉耻。   果然只是一团没有思想的蠢东西。   而那团除了软绵绵就一无是处的毛团,竟然能被羽原雅之托在怀里,开始握住前爪摇一摇,揉搓揉搓肉垫,在乱挼一通肚皮,最后一路往下……   “……够了,别在这里动手动脚的!”   始终冷眼旁观的鬼舞辻无惨终于忍无可忍。   大概是话说的太急了,咬字的气息都有些不稳,胸口起伏。   “嗯?”   羽原雅之好笑抬了抬眉梢,“自己变出来的猫的醋也吃?”   “…………”   鬼舞辻无惨咬牙切齿,“我说不可以。”   但众所周知,无惨的拒绝,在绝大多时候都不会得到许可。   于是,那只黑猫被强行翻了个身,毛茸茸的四爪朝天,就这么正好窝在羽原雅之的腿弯间,梅红裂纹的猫瞳圆溜溜的,眼尾还微微上挑,可爱极了。   羽原雅之就这么用五指从颈窝一直到尾巴根,彻底给猫挼了个遍。   鬼舞辻无惨的身体打了个幅度很小、类似被突然刺激到的颤抖。   等羽原雅之玩够了一通,再抬眼看向无惨所在的位置时,发现他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不见了。   好像生怕被他发现什么,接着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羽原雅之唇角浮现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另一边,鬼舞辻无惨离开得极为仓促。   以混账神官的心思敏锐程度,再不走,哪怕他没有说半个字,也能猜到他和黑猫其中的关联。   甚至,很难说这家伙忽然提出要养一只宠物,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可恶的家伙,就这样骗他!   但过了片刻,鬼舞辻无惨又顺利说服自己。   哼,虽说是只蠢猫,但它也并非全然无用,勉强留着也可。   毕竟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透过黑猫的视角,即使他本人有事离开羽原雅之的身边,也能完全掌握对方的动向。   如果他有想要联络外界、或者尝试逃离的行为,黑猫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也正因如此,鬼舞辻无惨才能放心甩手离开,召集他早已物色好的十二只鬼,宣布未来的打算。 第110章   不仅在严肃场合被恶趣味的捉弄,回来诘问时还要被倒打一耙。   “……谁迫不及待的要回来见你!”   鬼舞辻无惨半跪在锦垫上大口呼吸,瞪着人的梅红鬼瞳怒意十足。   “给我分清楚点场合,混账神官!”   可惜他的嗓音夹杂着无法遏制的闷喘,瞪过来的眼里又透出一点湿漉漉的水光,令这份凛然气势瞬间就被打了不止一点折扣。   看起来,刚才的无惨实在忍得很辛苦啊。   身上还散发着一点新鲜的血腥气呢。   随着无惨的依恋度数值进一步提高,“共生”的特殊能力令羽原雅之的体质逐渐接近对方的水准——例如,除去伤口的愈合速度变快外,五感也同样得到加强。   好比现在,除去无惨长期偏爱使用的熏香,或者成为“月姬”时才会出现的脂粉香气外,他身上还散发着一点新鲜的血腥味道,似乎是属于鬼的。   但无惨那身衣服依然保持完全的干净,妥帖得一丝不苟。   所以,是刚才在泄愤?还是拿属下撒气?   “场合?我一直坐在这里逗陪我玩的月彦,怎么会知道你去了什么场合。这么想我是很好,但不可以乱找借口哦。”   羽原雅之不仅毫无忏悔的意思,反而给怀里这只猫起了鬼舞辻无惨曾经作为人类时期的名字。   鬼舞辻无惨:“…………”   可恨的混账神官,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是如此让他讨厌!   甚至还要当他的面继续用指尖勾玩着精神末梢过于丰富的尾巴,从绷紧的根部一直轻拍到脊背!   懒洋洋趴在羽原雅之怀里的黑猫享受至极,但瞬间同步炸开在鬼舞辻无惨精神里的感官刺激太过直接而尖锐,好似被那只手的指尖直径探进了他的大脑,眨眼间便搅得一塌糊涂。   对羽原雅之的触碰本就没有任何抗性的鬼舞辻无惨,完全承受不住此刻更加剧烈的、从未经历过的冲击。   本就忍耐到极限的他发出一点明显急促的气音。   就好像羽原雅之刚才的手没有拍在黑猫的尾巴根上,而是对他做出了相当过分的行为。   在层层叠叠的布料之下,有肉眼观察不到的某处被迅速濡湿,如同洇开的黏稠墨汁,带着鲜明而古怪的触感,甚至在连锁反应的驱使下,向本能发出更过分的渴求。   难以启齿,更加推高了他的羞恼程度。   “不准给它起那个名字!”   气急败坏下,鬼舞辻无惨提高声音,“混蛋,你明明就发现……!”   “发现了什么?”   羽原雅之好整以暇微笑着,“发现我的妻子带着一身新鲜血气回来?有人惹你不高兴了吗?”   “…………”   鬼舞辻无惨忽然不吭声了。   没别的原因,羽原雅之问出的这句话堪比一个残酷的开关,令他被迫回忆起自己因为这件事吃了多少苦头,想忘掉半分也不可能。   轻视人命是不被允许的,杀害更是严重的罪行。   他已经足够小心了,发动攻击前特意摘下金镯,确保骤然异化膨胀的手臂不会撑坏它;也提防着那些喷涌出的血,绝对不能溅到自己身上半点。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还能察觉出来……!   被那道目光注视着,鬼舞辻无惨知道自己躲不开回答,但又正气上头,憋了好一会儿才硬邦邦吐出几个字。   “他发现了。”   停顿片刻,气不过的鬼舞辻无惨又甩出一句说出过不知道多少遍的定论。   “全部都怪你!”   本来他只要正常将话讲完就结束了,谁能想到这家伙忽然就想对猫上瘾似的,摸来摸去没个完。   那种仿若穿透衣服与皮肤、直接作用在他体内,连任何一处都没有放过的抚摸与玩弄,带来了极其恐怖的连锁效应。   甚至在短暂的思绪恍惚间,他竟觉得自己看似高傲而华贵的站在那些属下面前,实则衣物早已被彻底脱去,落在微凉的榻榻米上。   而他本人,则被毫不留情的摊开,被那只肆意妄为的手反复抚慰,将那些构成他的血与肉都彻底剖开,仔仔细细地欣赏过去。   那道分明不在此刻、却又好似随时都在牢牢注视着他的目光,如同太阳自背后投来的阴影,将他的一切存在都彻底笼罩。   又仿佛回到自己仰躺在对方面前,摆满食物、被彻底享用的那个时刻,一点一点吞噬,咀嚼,再彻底咽进腹中。   ——不同意对方养宠物的是他,真正沦为宠物的,却好像也是他。   鬼舞辻无惨在那时能大致正常的说话,没有发出半点异样的动静,已经是自制力相当强大的表现。   可当他回到这间屋子里、回到一手将他打造成如今这模样的羽原雅之面前时,脆弱的平衡便被彻底打碎了。   撑住重心的手腕在颤抖,开口发出的声音在颤抖,忍到极限的呼吸同样颤抖得不像话。   然而,再如何嘴硬,也终究抵不过身体的本能。   羽原雅之微笑着,松开怀里的黑猫,朝鬼舞辻无惨招了招手。   “要不要过来?”他道,“能听到你一直在咽口水啊,亲爱的。”   黑猫也从羽原雅之的腿弯间跳走,动作轻盈又优雅,仿佛是在给它的好兄弟腾出空位。   汗津津的睫羽下,鬼舞辻无惨抬起眼,盯着羽原雅之。   与那些被改造完了的鬼不同,他一直在忍受巨大的饥饿。   刚才那只胆敢冒犯他的鬼,他也只是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鬼血回收,尸体——确切地说,将能够填饱他肚子的血肉——直接扔了出去。   这简直相当于一个节食减肥饿到饥肠辘辘的人,只是狠狠舔了一口蓬松柔软的香喷喷面包,随即忍痛将它丢进垃圾桶。   散不去的血气,更是加重了鬼舞辻无惨的饥饿感。   而羽原雅之故意诱导出的身体反应,同样在他的精神上施加了又一笔更加沉重的负担。   急促、颤抖的呼吸声,又在这片安静的空间里持续了好一会儿。   羽原雅之很有耐心,等着鬼舞辻无惨给出回应。   “……我……”   终于,他听见鬼舞辻无惨一字一句开口,似乎每个音节都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将它讲出口。   “没有吃他。一口也没有。”   “我知道。”羽原雅之露出笑意。   “我也不是故意杀他……都已经在他的眼睛里刻下数字了……但敢当着我的面腹诽,就该死。”鬼舞辻无惨又继续说道。   “我知道。”羽原雅之笑意更深,“原来是在十二鬼月的眼里刻字吗?他们知不知道你的眼睛里也有?”   “…………”   被汗水沾成一簇一簇的睫羽低垂下去,过了片刻,又重新抬起时。   【雅】【之】这两个字,如此清晰的浮现在被完全撤去伪装的梅红色鬼瞳里,昭示着这副身躯的真正所有者是谁。   “很好,”   羽原雅之的含笑口吻变得更加温和,也因为将声线压得更低、更轻,而被摇曳烛光染上愈发劝诱般的味道。   “好孩子值得一份属于他的奖励。”   在短暂的停顿后,他看着无惨缓慢挪动撑住身体的四肢,用与猫一般无二的姿态靠近,俯低身体,将脑袋枕在他屈起的大腿上。   鬼舞辻无惨从近似于自己分身的黑猫那里得到的,并不是只有羽原雅之抚摸他的反馈。   还有与那只黑猫共享五感后,从它蜷躺在对方腿弯里、从被他笑吟吟用手逗弄中,从与他亲密无间紧贴在一处的温暖中获得到的,那份强烈而安心的满足感。   身体的饥饿没有消散,蜷起身侧躺的鬼舞辻无惨紧蹙眉心忍耐,却又在对方将手按在他唇瓣上时,主动松开齿关,让它畅通无阻的探入更深处。   来不及吞咽的唾液瞬间染湿那节指腹,无论触碰哪里都湿漉漉的,连舌头带口腔内壁也是又软又热,还会无意识讨好他。   “虽说我想再做得更过分些,例如这种状态下的你一定会更主动。”   鬼舞辻无惨听着羽原雅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透着几分不紧不慢的促狭。   “不过,看在你今天既听话、月彦又很可爱的份上,我允许你先喝一点血。”   一语双关,分不清羽原雅之究竟是在夸他可爱,还是夸他变出来的猫可爱。   “…………”   已经被戏耍得足够狼狈的鬼舞辻无惨睁开眼,边气恼瞪着人,边恨恨咬下一口,毫不留情。   “都说了别给它起这个名字…!”   ……………   那只被取名为月彦的黑猫,最终还是这么被羽原雅之敲定下来。   反正无惨都舍弃以前的姓名了,借来给他自己分出来的黑猫用一用又没什么关系。   不都是他吗?   哪怕鬼舞辻无惨再气得要命,也拿羽原雅之的决定没有办法。   更关键的是,这家伙的触摸根本毫无预兆!   鬼舞辻无惨有时候会出去办点事情,月彦留下来陪羽原雅之。   月彦只是一只无辜又可爱的小猫猫,它想蹭蹭羽原雅之,或者想被羽原雅之摸摸,根本毫无预兆。   除非鬼舞辻无惨时时刻刻都共享与操纵月彦——那与他本人就待在羽原雅之身边又有什么区别?他还要不要忙自己的事了?   但就算他借黑猫的身体,让它躲到角落里待着也不行。   羽原雅之反而会知道这是他在操纵猫猫的身体,故意折腾得更加肆意妄为。   鬼舞辻无惨:…………   ……可恨的混账神官,兴趣恶劣的变态!果然早就应该去死!   然而,当羽原雅之打开系统面板时。   【性格:残忍、霸道、冷漠、易怒、执着、隐忍、多疑、虚伪、偏执、傲慢、自负、贪婪、自私】。   【依恋度:82】   【描述:鬼舞辻无惨认为你足够被允许待在他身边。不再试图杀死你。】 第111章   依恋度居然已经超过了80?   这下得坐直身体看才行。   羽原雅之也没太记住自己究竟在无限城住了多长时间,只记得确实有好几个月——也可能超过了一年,他不怎么在意。   身体的体质已经愈发趋向鬼,永远保持旺盛的精神与生命力,不再像普通人那般逐渐衰老。   无惨好像误以为这是他作为“神祇后裔”的又一有力佐证,却不知道其实是他硬蹭了鬼王的身体素质……   嗯,这又怎么不算是一种软饭硬吃。   也正因如此,羽原雅之对时间流逝的那种迫切感,同样开始消失。   他不再觉得“年”是一种很长的计量单位,也不认为长期待在看不见太阳的无限城是多么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   当然,后者可能也与他本身性格就不那么外向有关。   除了经营咖啡馆就是蜗居在家里打游戏——甚至家就在咖啡馆的二楼。   这样的活动轨迹,能说他其实是个每天非要晒到太阳的徒步旅行爱好者吗?   不能吧。   何况住在这里相当自在,哪怕没有发达的现代电子娱乐设备,也不会感到无聊。   大概是无惨一边将他拘禁在这间房里,一边又担心他闲得发慌后想要越狱。   对方不仅会经常给他带很多书与各种新鲜玩意回来,被恶趣味起名为月彦的黑猫也一直留在了他的身边,没有被收回。   会被无惨带回来的,都是先经过他本人筛选的新鲜玩意。   各式精巧的钟表自不必说,还有眼下极其稀少的类玻璃制品、介绍各种新奇动物的图谱、以及拧上发条就能唱歌的八音盒、小巧繁复的机械装置、造型奇特的西洋玩具等等,只要无惨觉得有点意思的,都会带回来给他。   作为活了这么长时间的鬼王,无惨对那些所谓的贵族御用品早就没有多少兴趣,见识得已经足够多了。   大多都是通过商人的远洋贸易、从西方那边进口的舶来品,才能让他觉得有点意思,多看上几眼。   如果觉得确实挺新奇,他才会眼也不眨的付大价钱买下来,带回给羽原雅之。   搞得羽原雅之也开始有点期待,自己养的猫今天又会往家里叼回来什么有趣的玩意。   当然,能用在对方身上的,他也会毫不客气的将人折腾一通——直到那墨黑的长发随低垂头颅有气无力铺了满地,连搭在榻榻米上的指尖都在无意识轻颤为止。   另外,为了让羽原雅之方便洗澡,无惨就算再讨厌温泉讨厌到把它排在死亡后面,也依然让鸣女在这栋和屋的旁边凭空搭建出一池近似天然的温泉,其中用游廊架空相连,如同一座木制的拱桥。   有假山有岩石,温度恰到好处的活水从搭在池边的竹筒内不断淌出,却永远不会让它溢满。   分不清源头究竟是哪里,多出来的那些温泉水究竟又流往何处。   不愧是不讲科学道理的血鬼术,实在有够神奇。   既然有这么好的泡澡圣地,羽原雅之后来又拉着鬼舞辻无惨去泡了几次温泉。   或许这次终于不是去泡别人已经泡过的温泉,无惨很不高兴的盯着那潭温泉水半晌,还是选择坐了进去。   后来嘛,自然也与无惨预料到的那般,羽原雅之总归不会让他能安安静静泡完一次温泉的。   不管怎么说,羽原雅之确实在无限城住得相当惬意,除去不能离开这里外,没有任何不顺心的事情。   包括依恋度也一直在很稳定地上涨,以至于当羽原雅之想起它时,竟然已经超过了80。   至于性格后面又多出来的负面标签……   羽原雅之的目光落在上面片刻,很是淡然的移开。   肯定是游戏出了错。   无惨现在被他养得多乖、多听话。   完全对他敞开心扉。   每天都用很开朗活泼的语气喊他“混账神官”、“变态”。   还积极了解新鲜事物,每次都会主动给他带回来一份惊喜小礼物,对未来生活抱有非常高的热情与希望。   这怎么不能算是他养得非常成功,简直不能更成功了?   羽原雅之相当满意。   他甚至觉得自己估计也很快就要通关这款游戏,回到他真正所属的现代社会里去。   到那时,无论他是否能死后通过无惨的呼唤而满血复活,他都会彻底离开鬼舞辻无惨了。   这是在通关一款游戏后,很正常的现实发展。   玩家尽心尽力照顾游戏给出的养成目标,打出完美结局、拿到最终成就后,心满意足的关掉游戏,从此只在偶尔想起来时才重温一会。   最多是在培养角色的过程生出了感情,以后重温游戏的次数变得稍微多那么一些。   可只要重开游戏,再次出现的角色,也不会再是玩家第一次认识的那个角色了。   嗯……这么一想,还确实有些舍不得。   羽原雅之暗自叹了口气。   而光幕也因为依恋度超过80,适时在他眼前弹出应有的奖励。   【恭喜您,解锁一次与鬼舞辻无惨的专属互动事件。】   【事件内容随机,您可选择触发该事件或不触发该事件,您可以针对该事件采取任何行动,但请注意,您的任何行为都会影响到鬼舞辻无惨的个人状态。】   【随机事件:《秘密》。当您向鬼舞辻无惨说出一个真正的秘密后,便可触发该事件。】   羽原雅之盯着那行内容,缓慢露出讶异的反应。   简直就像是读到了他的想法般,系统给出了相当……精准的事件奖励。   对他而言,能有什么算得上是真正的秘密?   他其实收服了继国缘一作为神器?   他其实随时都可以离开无限城?   他其实知道有一种核心药材——蓝色彼岸花,大概是能克服阳光的关键?   要说瞒着鬼舞辻无惨的事情,羽原雅之可以一口气说上许多件。   甚至,就算加上【真正的】这个形容词,他也能立刻说出好几条。   这个世界其实一款游戏。   他的不老不死是因为激活了“共生”与“命脉”两种能力,而不是民众的信仰。   所谓神祇后裔的身份,只不过是自动匹配的默认玩家设定。   除他以外,可能存在真正的神明。   ——这些,全部都是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随便挑出一条告诉无惨,大概率都能触发专属事件。   那么,听到这些秘密的无惨,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究竟是哪个秘密,才是无惨真正在意的?   羽原雅之单手抱着正躺在他怀里昏昏欲睡的月彦黑猫,另一只手握拳抵在脸侧,若有所思。   …………   处理完商行那边的事,鬼舞辻无惨回到无限城。   羽原雅之不再开医馆后,同样不再以月姬样貌外出活动的无惨,需要一个新的人类身份。   正好如今天下稳定,商贸往来再度频繁起来,鬼舞辻无惨便在靠近港口的町城开了家规模颇大的商行,成为伙计口中那个极为富有但特别神秘、平日深居简出的大老板。   绝大多数事情都是他另外雇佣的店铺掌柜在处理,无惨只会每隔一段时间,才过去处理一次比较重要的事务。   而那些掌柜也很会察言观色,在发现自家大老板似乎喜欢那些新奇的西洋玩意、且根本不在意价钱后,便在与那些外国商人交易的过程中,主动为他收集各种高级的舶来品。   鬼舞辻无惨也确实对那些西洋玩意感兴趣,便没有制止他们这样做。   况且,在港口城市生活的,基本对外来品的接受程度都很高。   很多商人还会主动去收集这些东西,寻找其中有没有可以大赚特赚的商机。   当然,对鬼舞辻无惨来说,商行赚不赚钱只算是其次。   从那些漂洋过海而来的各式物件里,他窥见到了另一个世界——与他此刻生活的地方,完全不同的世界。   如果能彻底克服阳光,他或许也会想登上远洋的船队,去到大海的另一边看看。   到了那时候……   见自家大老板一直盯着手里那面镜子走神,掌柜还以为他是正过于惊叹这纤毫毕现的成像能力,乐滋滋向人介绍。   “这是西洋镜,据说是那边的工匠用什么金属涂在玻璃的背面做成的,小人没有听太明白,但觉得您或许会中意,便让他留了块下来。”   “……嗯。”   回过神的鬼舞辻无惨淡淡应了声,“还有更大的吗。”   正好羽原雅之前段时间提过铜镜还是不够清晰,给自己剪头发时有点拿捏不准。   这面西洋镜确实将人照得足够逼真,如同另一个人面对面站在眼前。   “有,当然有,”   马屁拍得如此精准,令搓着手的掌柜眉开眼笑。   “我特意让他先放着最好、最贵的那面镜子别卖,据说能将大半个身体都照到呢!”   “买下它,送到我那里去。”   连价格都懒得问一句的鬼舞辻无惨将手持西洋镜倒扣在桌面上,在掌柜的点头哈腰中起身离开。   ……等到了那时候,他或许可以派人造一艘足够支撑远洋航行的船,并额外允许羽原雅之与他一同乘坐。   只要对方永远不会再离开他。   …………   掌柜差遣人送来的那面西洋镜果然很大,倾斜到一定角度放置时,甚至能完整照出全身。   这是当成顶级奢侈品来卖的,那些大名、商人与贵族家里都或多或少收集了些西洋品,在市面上简直供不应求。   鬼舞辻无惨只意念一动,鸣女便会将这面全身镜收到无限城,送去羽原雅之居住的那间屋子里。   而回到无限城里的他,也迎上从全身镜那边移开目光、正含笑朝他望来的羽原雅之。   “不愧是我的乖猫猫,今天竟然都叼回这么大的礼物了吗?”   鬼舞辻无惨:“……”   果然还是混账神官,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别想出去!   鬼舞辻无惨的额角青筋瞬间一跳,咬牙切齿。   “说谁是乖猫猫?” 第112章   面对鬼舞辻无惨瞬间炸毛到朝他呲牙的反应,羽原雅之半点不虚。   “当然是在说月彦,”   他笑眯眯捏住怀里黑猫的两只前爪,提起,朝脸色立刻变得更臭的无惨打招呼似的轻摇。   “月彦可是我最喜欢的乖猫猫——是不是,月彦?”   “喵——”   半挂黑猫被养得油光水滑,长毛蓬松柔软,就像一大团棉花糖踮着两只后爪站在羽原雅之的腿上,完全不反抗不说,还附和地发出一声撒娇般的喵瞄叫,夹子音到让人心都如奶油化开。   “啊呀,好乖好乖。”   顶着无惨恨不得将人大卸八块的视线,羽原雅之气定神闲,还抬手又乱挼一把仰起的小猫脑袋。   鬼舞辻无惨瞪着他和黑猫的互动,“…………”   在这里装什么冤枉,刚才说的乖猫猫根本就是在指他!   还故意给这只蠢猫起他的名字!摸它的脑袋!   怎么,这只该死的蠢猫还能叼一面比它体型大上十倍的镜子回来吗!   就算待在这里也不安分、胆大妄为的混账神官,永远都学不会讨他欢心!   这次他绝对要……   “——还不过来吗?”   思绪被一声含着笑意的呼唤打断,鬼舞辻无惨回过神,看着羽原雅之已经松开那只黑猫,任由它离开怀里。   而那双倒映着烛火的幽暗眼眸,也正一眨也不眨注视着他,温吞里透出几分恶趣味的促狭。   恶劣的家伙,永远也学不会讨好他的混账。   “……哼。”   鬼舞辻无惨的情绪却放松下来,像方才那只黑猫般乖顺地伏低身体,脑袋枕在羽原雅之的腿上,合起眼睛。   漂亮但脾气暴躁,随时都在心底冲着主人喵喵咧咧,还会朝其他人毫不客气伸爪。   这世上简直没有比他更坏的宠物了。   羽原雅之的掌心缓慢压在鬼舞辻无惨的发顶,顺着那永远卷出优雅弧度的墨发缓慢抚摸。   ——只不过,这世上也再没有比他更合自己口味的宠物了。   “我收到镜子了,能把我照得很清晰,我很喜欢。”   羽原雅之笑着开口。   “理当如此。”   鬼舞辻无惨又哼出高傲一声,枕在他腿上没有动,也没有做出类似挥手打开羽原雅之的小臂、拒绝对方抚摸脑袋的动作。   这可是他亲自选择的东西,对方怎么敢不喜欢?   那张嘴也总算知道该说出点中听的话了嘛。   志得意满间,鬼舞辻无惨又听见羽原雅之继续开口——声音也距离他越来越近,似乎是朝他俯下身来。   “特意买了这么大的镜子,如果我不物尽其用……”   那道刻意在他耳畔吐出气音的低低声线,也同样发出一点相当愉快的笑声。   “未免有点太可惜了吧?”   …………   这面高一米七左右的全身镜完全不吝啬用料,背后与边框被铜制雕花严密包裹,又仔细镀了层金箔。   在烛火的映照下,整体泛出一层层璀璨而华丽的辉光,是这个年代极为罕见的顶级奢侈品。   别说放在那些吃穿用度都已经属于人上人的大名与贵族那边,就算是回到它的铸造地,也同样会被那些皇室争抢收藏的收藏,绝不轻易示人。   就连摆放与使用,也会配套制定一系列相当严格的规矩。   那帮粗手笨脚的仆人要是不小心刮坏哪里,让那光洁无暇的镜面出现哪怕半点脏污乃至损伤,都是无法饶恕的。   ——然而,此时此刻。   啪。   在那面光洁干净的镜面上,忽然出现了一只手掌印。   冷白,修长,骨节分明,按在镜面发力时,会有淡青的血管与经络自那层薄薄肌肤下轻微鼓起,绷出极为漂亮的线条。   而这只手,就这么毫不客气按在这价值连城的镜面上,五指张开,指腹压出泛白的痕迹,似乎在忍耐着某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羞耻。   “唔…呼嗯……”   眼下,那只手的主人还尚且能够克制,双膝分开跪在镜子前,脑袋低垂,喘出一点不稳的气息。   他拒绝抬起头、拒绝看见镜子倒映下的另一个他,将每一滴沁出在鬓角的汗都照得如此清晰。   有细小的水汽凝在那只手周围,让它离开那片被体温焐热的镜面时,也留下来一个分外明显的掌印轮廓。   然而,他想逃避面对如此狼狈不堪的自己,另一人却不会允许。   “无惨……不要低着头啊,镜子是用来照的吧?”   羽原雅之在他身后,发出游刃有余的笑声。   鬼舞辻无惨的一只手撑住镜面,另一只手被他捉住小臂往后带,迫使前者仰起上半身,也吞得更深。   那双随之抬起的视线,也不可避免看向了镜子。   看向那个里衣披散、跪在镜子前的他,眼里泛着湿漉漉的水汽,殷红湿润的嘴唇微微张开,深处尚且残留有一点隐约的乳白。   方才被彻底撑开口腔的满胀触感,连喉咙都反射性紧缩排斥、却只是让自己呛咳得更加狼狈的场景,也被一清二楚地照出在鬼舞辻无惨的脑海里。   强烈的自尊心与无法直面的羞耻感,瞬间击穿了他。   “换个,地方……”   他蜷紧压在镜面上的五指,整个人挣扎着往旁边躲。   但羽原雅之就在他身后,膝盖也抵着他的膝盖,完全锁死了逃离的路径。   这个姿势实在很巧妙,如果无惨想要挣扎,反而会让自己显得主动起来,逼出愈发哽咽的一声短促气音。   能这么快就击溃无惨的心理防线,羽原雅之也是有点没想到。   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无惨这个反应十分有趣,手上施力,重新将他的抗拒压制下去,甚至距离镜子更贴近一分,连胸口都若有似无地剐蹭到那冰凉的玻璃。   鬼舞辻无惨被彻底压在镜面上,半合起眼,发出更加明显的一声低喘,带着点破音般的悲泣。   “在镜子面前,你好像会变得更加兴奋一些呢,亲爱的。”   羽原雅之笑着与他咬耳朵。   “难道其实一直都这么紧张吗?还是因为太过兴奋,所以没办法放松?”   被对方强压着,鬼舞辻无惨不得不朝前抵住镜子,选择侧过脸去,不看另一个温顺到可恨的自己。   但他的胸膛起伏剧烈,吐出的呼吸也灼热,在镜面上洇出一大片根本无法掩盖的湿润水汽。   羽原雅之笑得更为愉快。   “你也很喜欢这面镜子吧,高兴到身体都在颤抖啊……弄脏也不要紧吗?”   他不紧不慢吐着字,连节奏都没怎么改变。   “它很贵吧?”   被接二连三的语言戏弄,鬼舞辻无惨蹙紧眉毛,强行忍下自己绝对不能做出太过失态的反应时,还要挤出话来去叱骂他。   “恶劣的变态神官,事到临头…说些什么虚伪的好听话……!”   鬼舞辻无惨撑住镜面,一声接一声大口喘息着,咬牙挤出尽力平稳的话语。   有水痕在沿着那原本纯净无暇的镜面往下缓慢滑落,蜿蜒如同落在窗户的雨水,却透出一点暧昧而黏腻的质感。   “弄坏又如何,反正时间还长……以后,还会有比它更好的……”   这是再委婉不过的长情告白,鬼舞辻无惨允许了羽原雅之永远留在他身边。   他也永远需要留在羽原雅之的身边。   羽原雅之又笑出两声低沉的纵容。   在濒临极限,鬼舞辻无惨大脑被搅得昏沉间,羽原雅之又往前靠近些,与他紧密无间地贴在一起。   “无惨……”   直到这时,他才说出那句话。   “我要告诉你的是……我没办法永远待在你身边。”   终有一天,他会离开无惨,离开这个被游戏构建出的世界。   ——这是羽原雅之决定透露给鬼舞辻无惨的,真正的秘密。   空气死寂片刻。   除了那没能彻底平复的呼吸声以外,什么也没有。   就好像在最初的那么几秒,鬼舞辻无惨依然陷入在羽原雅之给予的欢愉余韵里,没有去理解后者说出口的内容。   用那平淡到极点的口吻,在本该事后依存的此刻,给予了他如此残忍的回复。   羽原雅之也没有动,依然将鬼舞辻无惨亲昵揽在怀里。   他似乎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何等冷酷的内容,乃至在无意中透出极为高高在上的淡漠与傲慢。   直至风声微动的下一刻,鬼舞辻无惨动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强大的身体素质足以使他迅速恢复体力,自羽原雅之的怀里转过身,双手拽紧人衣襟,狠狠将他惯向地面。   羽原雅之顺着那力道往后仰倒,整个背部砸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闷哼。   他抬起眼,正对上一双怒意凛然的梅红鬼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鬼舞辻无惨咬紧牙关,挤出低沉的逐字逐句。   他的身体尚且残留对方玩弄下的痕迹,呼吸也依然不稳。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的听力十分敏锐,数百年间掌握的知识量也非普通人可比,根本不存在听不懂羽原雅之话语内容的可能性。   但他在暴起向羽原雅之发难后,却依然复述了一遍,要后者给出解释。   “…………”   羽原雅之仰面躺在榻榻米上,安静看着鬼舞辻无惨。   比起衣衫狼狈的无惨,他的衣着总是更整齐的,无论何时,都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仿佛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在他意料之外。   衣襟被那双刚才还按在镜面上的手揪紧,距离脖颈的致命处不过一寸。   只要无惨想,他随时都能杀死自己。   然而,为什么距离他说出这个秘密已经如此长时间,他还好端端躺在这里?   哪怕无惨看起来气狠了,连十指攥住的布料也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响,却也依然只是摆出威胁的架势,完全没有要动手杀他的意思。   ——果然是自己养出来的无惨啊,是一只仅对他低头的乖猫猫。   羽原雅之抬起一只手,抚上鬼舞辻无惨那依然汗津津的侧脸。   跨坐在羽原雅之身上的鬼舞辻无惨没有避开他的触碰,但也没有松手,依然冷冰冰瞪着他。   “意思就是你听到的那样,我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的。”   羽原雅之叹息道。   “我不属于这里,无惨。你应该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件事。”   这也不是多么难猜的事情,整个世界只有他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咒法,比起阴阳师,更似真正的神祇。   而神祇,是不会永远行走在人世间的。   就像许多年以前读过的物语传说,神的归宿是天上、是人类到不了的地方。   “…………”   鬼舞辻无惨的脸埋进阴影里,许久也没有吭声。   维持着一上一下的姿势,羽原雅之也耐心等待他的回应,没有催促。   只要烛火的焰苗又跃动瞬息,投射在屏风上的交叠影子也随之摇晃。   “你……”   鬼舞辻无惨的语速很慢,很慢。   “不准离开我。”   没有问任何问题,也没有质疑、咒骂与威胁,而是直白袒露出了最真实的想法。   不准离开他。   不准不爱他。   不准……抛弃他。   鬼舞辻无惨避开了羽原雅之始终投以注视的目光,将这句心声在舌尖盘绕太多次,拐了好几个弯,才终于吐出口。   羽原雅之笑了,仍抚在他脸侧的手不动,仅有拇指摩挲过仍残存泪痕的眼角。   是刚才太过激烈的欢愉将它逼出来的,衬得这张向来矜贵张扬的面容,此刻更是漂亮得惊人。   鬼舞辻无惨依然没有动,随便羽原雅之如何对待他。   只有原本偏去一旁的视线又转了回来,同样落在羽原雅之的脸上。   向来随心所欲、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他,从未想过他竟然会在未来的有朝一日,明明被对方说出如此令他恼恨的话语,却迟迟没有生出杀死对方的心思。   他竟然忍下心底汹涌漫天的莫大情绪,以一种极为克制的语气,向神明许下了自己的心愿。   ——而神明,也给予了他独一无二的回应。   “我向你保证,亲爱的。”   羽原雅之微笑着说。   “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我不会主动离开你。”   但他给的这个答案,并不能使鬼舞辻无惨满意。   他紧拧眉心,又继续向混账神官追问。   “什么情况算万不得已?”   羽原雅之想了想,“我也不能肯定,”——他说,“或许就是,我必须与你分别的那个时刻到来了。”   这句话没有撒谎,他确实并不确定游戏通关后会发生什么。   他会立刻被游戏送回现代社会吗?   还是他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这里再多陪无惨一段时间?   或者,他以后可以获得自由进入游戏与登出游戏的能力,既不会一直待在游戏世界,也不会被强制退出,再也回不来?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羽原雅之选择将这件事作为秘密告诉无惨,触发专属事件,也是想提前给对方打个预防针,让他先有相应的心理准备。   ——当然,他也不能否认的一点是,他确实想看看无惨对这个秘密的反应。   还以为无惨会暴怒到直接杀死他、或者先一步冷酷分手,将他丢出无限城呢……   嗯不对,他这种情况应该算离婚。   看来依恋度里的描述确实没错,无惨已经没有想要杀死他的念头了,甚至依旧想要将他留在身边。   看向满脸仍然写着质疑与不信的鬼舞辻无惨,羽原雅之又笑着开口安抚。   “不要紧张,我并没有说它未来一定会发生,只是先做一个假设。”   鬼舞辻无惨咬牙片刻,“………只是一个假设?”   “嗯…也可以这么说。”   羽原雅之应道。   话音刚落,他身前的衣襟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响。   再抬眼时,发现无惨已经朝他龇出鬼特有的上下两对尖牙,青筋自颈侧与面颊蔓延,指间还攥着那碎裂成一片片的布料。   “你又想试探我!”   鬼舞辻无惨气急败坏的提高音量,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巨大的怒气与控诉。   “你又想逼我对你动手,然后就能塞给我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记忆,将它作为借口来惩罚我!”   “可恨的神官,就算你想这样轻松的死去,我也决不准许——直到你死为止,永远只能待在我身边!”   羽原雅之的话语太过模棱两可,竟然让鬼舞辻无惨误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虽然这样理解也真说得通,以羽原雅之的恶劣性格,他还真的有可能这么干。   而鬼舞辻无惨对此更是经验丰富,甚至可以称得上刻骨铭心。   羽原雅之失笑,“你还会杀死我吗?”   鬼舞辻无惨咬紧牙关,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他不知道又在心底想了什么,那双梅红裂纹鬼瞳再看向羽原雅之时,晦暗如某种血色沉淀。   “是啊,我会。”   他从牙缝间挤出字来,原本就跨坐在羽原雅之腰腹的身体,此刻弯下腰来,将对视的距离拉得更近。   “所以,”鬼舞辻无惨开口。   “来惩罚我吧。” 第113章   在血鬼术的作用下,房间里的烛火经久不息,燃烧时还会散发出某种浅浅的木调味道,是鬼舞辻无惨一向钟爱的淡雅香气。   它们被做成漂亮的宫灯造型,或高或低的摆放在房间里,将整片空间照得通明。   而这间只有羽原雅之长久居住的和屋,也不复最初的空旷与冷清。   虽然将人关在这里,但鬼舞辻无惨半点没有亏待羽原雅之,用的所有东西都是最顶级的,室内布置也相当符合曾经作为大贵族的低调;那些后面陆续添置的各种舶来品,则为这里又点缀上几分不那么古板守旧的异域情调。   如果不是鬼舞辻无惨随口说出买下某样东西的大致价格,羽原雅之甚至会以为它们只是一样做工比较精细的工业流水线产品。   但认真琢磨一下就明白了,现在可是纯手工时代,能把东西做得精巧繁复如现代工业制品,实在需要耗费极大的心血与人力。   当然,打造这间和屋究竟花了鬼舞辻无惨多少钱,并不是此刻的重点。   那些昂贵的工艺品与古董,包括铺在榻榻米上的被褥、用来切割空间的屏风,都被羽原雅之挪去了一旁。   取而代之的,是横亘在房间里的数条红绳。   它们皆平行于地面,大约齐腰高度,两端绷紧,中间则隔一段距离便打出一个凸起的绳结。   鬼舞辻无惨用来拘禁羽原雅之的和屋很宽敞,连带这些红绳横跨的空间也格外长。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放在以前,这种更偏向主动性的惩罚,羽原雅之是没办法强迫无惨做到的。   就算有【缚狱】,那也只是降低了无惨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而已,他要是犟起来不肯动,羽原雅之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植入幻觉或者使用支配,或许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但比起这种纯粹在咒法下达成的强迫,羽原雅之当然更喜欢无惨自愿为他做到这些。   更何况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已经不再是绝对掌控下的严苛惩戒,而是换成更加……带有某种暧昧与半奖励性质的,情趣。   站在羽原雅之定下的起点处,鬼舞辻无惨低低喘息着,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再度被红绸蒙起,身上披了件配色相当艳丽的女式打卦,版型更接近曾经在平安京流行的五衣唐衣裳。   比起绣有佩斯利花纹的深色布料,羽原雅之也更喜欢看鬼舞辻无惨穿着色彩华丽的衣服,衬得他那张本就漂亮的脸更加雌雄莫辨,几乎将中性的俊美发挥到极致。   而鬼舞辻无惨的双手,则被另一段特制的红绳紧紧束缚在腰后,无法再依靠它来保持重心的平衡。   属于羽原雅之的淡淡血腥气味在他的鼻间缭绕,每一次呼吸都是对干渴食欲的折磨。   【缚狱】被调整到恰到好处的程度,既让无惨不至于完全走不动路,也能让他最大程度的受到羽原雅之的血的干扰。   喉结滚动,鬼舞辻无惨吞咽口水,呼出愈发灼热而干燥的气息。   他被妆点过于漂亮了,若隐若现的殷红自那微张的唇间若隐若现,亦如松垮衣襟遮掩下的那段极为醒目的艳红。   而这样的“惩罚”,对鬼舞辻无惨而言,也是相当难堪的。   哪怕他被蒙住了视线,也清楚这间房里只有羽原雅之一个人。   但在那道声音没有响起前,无惨却依然选择垂下头,整张脸朝一侧偏去,似乎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进长发垂落的阴影里。   然而,这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惩罚。   羽原雅之只是在成全他而已。   只不过,有这样的好机会,羽原雅之只会变本加厉,绝不会轻松放过这只难得低头的恶猫。   他倚靠着系有末端红绳的梁柱,右手如同盘弄某种古玩般,将掌心的那几颗圆润珍珠拨弄得嗝啷作响。   这些是用剩下的。   视野被剥夺,鬼舞辻无惨的听力依然很好,能清楚听见那些珍珠摩擦碰撞发出的轻响。   反馈到他的大脑深处,竟然感觉仿佛是某种活物在蠕动,膨胀,又收缩。   安静的空间里,刻意压抑的呼吸声又重了几分。   可这是他自己说出的话,鬼舞辻无惨即使咬牙,也不会退缩半步。   绷紧的红绳在空中轻微颤动,被重量缓慢压了下去,发出一点点被摩挲过的声响。   然而,它同样倔强的想要反抗,半点不肯认输。   那些大小不一的绳结,更是比红绳略高半分。   每次,也是这里颤抖的动静更加强烈。   珍珠好似也在发出骨碌碌的动静,滚动着互相挤压,挤出一点湿漉漉的痕迹。   喘息的动静越来越明显,产生的连锁反应令鬼舞辻无惨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艰难,甚至开始变得踉跄。   “再努努力啊,亲爱的。”   羽原雅之微笑着开口,并毫不意外看见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剧烈颤动片刻,那张快要埋进阴影里的脸也循着声源,朝他方向望去。   “我还在这里等你呢。要中途放弃吗?现在就让我满足你也不是不可以。”   “…………”   短暂的沉默后,断断续续的低喘间,挤出鬼舞辻无惨好似在恼恨龇牙的嗓音。   “谁要……你…现在就……喊停……”   “——这样啊。”   听到这样的回答,羽原雅之不仅不生气,反而主动起身,朝他靠近。   “那我就帮你一下吧。”   蒙住眼睛的红绸被取下,那双睁开的梅红色鬼瞳里,已经透出几分湿漉漉的、颤动的水光。   羽原雅之发现无惨一旦到达快要撑不住的极限,原本藏起的文字便会清晰浮现在虹膜上,略带涣散的望着他,简直成了某种过于……挑逗他的信号。   他便俯身亲吻那双微微闭起的眼角,才又松开。   鬼舞辻无惨胸口起伏,红绳微微凹陷,勒出清晰而流畅的弧度。   “好好看着自己,你会是最漂亮的。”羽原雅之说。   被搬开的各种摆设中,唯有那面新获得的全身镜依旧伫立在原地,倒映出鬼舞辻无惨的狼狈身影。   它甚至刻意没有被擦干净,偏低的位置还沾着方才残留的半干痕迹,成为曾经有东西溅在上面的罪证。   只瞥了一眼,巨大的羞耻感就令鬼舞辻无惨偏过视线去,不肯再看第二次。   在这种时候,照得分毫毕现也不是什么好事,仿佛将另一个他活生生搬到眼前,让他清楚如今的自己究竟成了何等……不知餍足的可悲模样。   鬼舞辻无惨气息不稳,咬紧下唇,绷紧的神经如同弓弦轻颤。   可恶……早知道就不买下它……   “呜!”   巨大的、被红绳摩擦过的刺激猝不及防,令他踉跄半步才重新站稳。   羽原雅之真的就仿佛在拨动琴弦般,将那截红绳拨得在空中来回颤动,发出一点点震碎空气的嗡鸣。   偏偏那只手还要去抚上汗津津的面颊,要他转过视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如此羞耻的模样,再叠加稀血气味与对方的直接触碰,鬼舞辻无惨吞咽分泌出的唾液都来不及,发出一点哽住似的、湿漉漉的气音。   “我刚才说过吧?好好看着自己。”   羽原雅之下达指令,口吻不容置喙。   鬼舞辻无惨发出一点难堪的呜咽吞音,喘息也几近破碎。   可他的身体却违背主人的意志,愈发滚烫,在肌肤沁出一层薄薄的、苦闷的汗水,将打卦连带红绳都洇得湿透。   镜子里的自己愈发显得狼狈,本能却泛起更多的渴求。   好想…解脱……   混沌的脑海已经变得迷蒙,鬼舞辻无惨再挪出一步时,榻榻米上同样出现点滴偏深的洇痕。   羽原雅之始终注视着鬼舞辻无惨的主动,眼底透出极为喜爱的愉快笑意。   他确实太喜欢这样的无惨了,是他用漫长时光亲手打碎又重塑出来的,最好的“妻子”。   而已经濒临极限的鬼舞辻无惨,在终于吞过最后一段被抬高的红绳、被羽原雅之放下后,只能趔趄几步,直接跪倒在榻榻米上,脑袋仰起,吐出凌乱急促的呼吸。   “呜……唔啊……!”   原先被堵住的那些珍珠可算有了去处,仿佛某种灵巧的、柔软的活物,争前恐后地往外涌。   与木制的地板不同,它们掉落在榻榻米上没什么声音,只涂出一道又一道偏深的轨迹。   就像小孩随手乱画出的涂鸦,又再溅上大量的乳白颜料作为背景。   “——”   强烈到大脑空白一片的刺激,令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在僵住半晌后,骤然脱力着往前栽倒,被羽原雅之稳稳接在怀里。   那段红绳没有被取下,惩罚也依然在持续。   “夜晚还很长,亲爱的。毕竟,”   他扶住那具依然在轻微颤抖的躯体,笑着低头亲吻自家这只已经没有力气反抗的漂亮恶猫。   “——我还没有吃饱啊。”   …………   商行的掌柜们发现,这次的大老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好一段时间都没有过来处理事务。   当然这也没什么要紧的,他们收取了丰厚的酬劳,即使大老板不来,他们也会尽心尽力的为他工作,生怕这个饭碗被别人抢走。   之前也有些动了歪心思的家伙,以为能给自己捞些好处。   但大老板明明来的时间不长,却不知道怎么就发现那些人做的小动作。   再往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几人,好像就此人间蒸发,哪怕报了官府也不管。   私下都有流言传说他们的大老板和某个地下组织有联系,那些人是被绑上石头沉进远离港口的海里,连尸体也别想打捞到。   有这种下场作为震慑,掌柜们一个个老老实实的干活,不敢生出二心。   可眼下这种长时间不出现的情况,也令他们有点犯嘀咕。   尤其是送出全身镜的那位,更是在心里打鼓。   大老板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他那里,买下那面贵到普通大名都能把眼珠子瞪出去二里地的顶级奢侈品……   难道是他送的这份礼物太贵重,导致他的大老板被更厉害的角色盯上,灭口了?   毕竟那镜子是他仗着经常和那些远洋商人关系好,半途截胡的……   嘶,到时候要是大老板好不容易脱身回来了,岂不是要怪罪他,连带将他也扒一层皮?   完了完了完了……   掌柜的内心正急得团团转,忽然听见伙计噔噔噔跑过走廊的急躁动静。   “掌柜的,大老板来了!”   “…………”   掌柜真是恨不得两眼一翻,就这么厥过去得了。   怎么他才刚冒出这样的念头,死期就直接找上门了啊!   但衣食父母还是要接待的,掌柜艰难抹了把脸,跟着伙计来到大堂。   许久未见的大老板依旧坐在专门给他布置的老位置上,极具压迫感的气势也依旧透着居高临下的冷漠,辨不清喜怒,与之前没什么差别。   掌柜却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又偷偷看了两眼,才发现大老板这次没有穿更体现身份高贵的墨黑和服,而是改为相当绚烂且艳丽的配色。   通常来说,这些颜色的染料更多会用在卖给贵族或富商女子的和服上。   除非特殊需求或癖好,否则男子都不太乐意穿,认为这样的衣服让自己显得很没有大丈夫气概。   如今最受尊敬的是那些持刀武士,民间自然也流行起武家风尚,恨不得连武士老爷们的口癖都学过去。   像老板这样容貌俊美、身份又高贵的大人物,哪怕用上最顶级的布料,学着武士穿那些羽织和袴,也不会令人感到奇怪。   然而,有那么几次,掌柜却发现自家老板不仅对武士嗤之以鼻,偶尔抬手时,还会连带响起铃铛摇动的清脆动静。   很轻微,但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同样是只有女子才会佩戴的手饰……掌柜的思绪一顿,赶紧让自己的腰再弯低两分,别再往下多想。   “您这次来是为了……”   掌柜的小心翼翼开口,都已经想好了接下来滑跪诉苦哭嚎一条龙流程,只求对方千万别怪罪自己。   等了片刻,他才听到老板开口,嗓音依然平稳、冷漠,带着一点贵族特有的措辞腔调。   “你之前送过来的镜子,还有吗。”   但莫名的,掌柜总觉得自家老板心情挺不错,连那令人发怵的气势也减弱许多。   而在这句问题的稍许停顿后,他又听见对方继续补充。   “尺寸小一些,能照到胸口往上部分就足够。”   太好了,不是来怪罪他的!   “有的有的,我这就去联系!”   掌柜的顿时眉开眼笑,点头哈腰的体贴问道,“您不满意之前那面镜子吗?需不需要我一并拿去退了?”   “……不用。”   过了片刻,大老板才开口,简明扼要回了句。   “已经碎了。” 第114章   自结束专属事件《秘密》后,羽原雅之的生活再度回归平淡。   不愧是依恋度超过80才能触发的事件,无惨主动又听话,让他尽情吃了个爽。   当然,眼下的生活也不能说完全平淡。   他每天还是会抱着无惨入睡,还是会心血来潮便随意折腾对方一通。   结果就是,羽原雅之硬生生把无惨玩得彻底对他脱敏。   哪怕在吞咽过程中忽然被手掌扣住脑袋按到底,也只是闷闷呛咳两声便继续动作,而不像最初那般猝不及防,还会恼怒的抬眼瞪过来。   而原本并不需要睡眠的无惨,也被迫养成了每日定点回到无限城陪羽原雅之睡觉的习惯。   再外加白天的他并不能行走在太阳下,这同样意味着鬼舞辻无惨能在外面处理事情的时间很短,基本只有太阳下山后到月上中天前的短短两个时辰左右。   好在他还能通过血液链接远程联系自己的属下,给他们下命令,或是允许他们将某人变成鬼。   是的,虽说只有鬼舞辻无惨的血才能制造出新的鬼,但如果经过他同意,那么其余鬼也可以将自己体内的鬼血分一些出来,赐予他们看中的人类。   由于羽原雅之被他囚禁在无限城,产屋敷一族,还有鬼杀队的那些家伙,又开始为了找到他而四处搜寻。   虽然他们依旧遵守之前的约定,不会猎杀没有吃过人的鬼;但为了能找到羽原雅之,鬼杀队与鬼的冲突依然急剧增加。   也有获得鬼的力量后就得意忘形,偷偷做坏事乃至袭击人的,更是被鬼杀队不惜一切代价的斩杀。   听说羽原雅之收服的那两个神器,也就是猗窝座极为看重的那两人,同样留在了鬼杀队。   据说那个叫恋雪的,在那里用从羽原雅之学来的医术去救助伤员;而她的父亲则负责指导新人进行一些基础的体术锻炼。   一副铁了心要跟他对抗到底的架势。   鬼舞辻无惨对此不屑一顾,根本不认为他们能有什么威胁。   也就是看在羽原雅之的份上,他才没有对他们动手罢了。   就算他们知道羽原雅之在无限城又如何,没有他的允许,鸣女不可能放任何人进入这片异空间。   羽原雅之,已经是完全属于他的。   连死亡也不准从他手中夺走。   鬼舞辻无惨虽然没有明说,但羽原雅之能够察觉到,对方在不动声色收起许多东西,不准让它出现在他的面前。   例如产屋主公敷送给他的日轮刀、能够自缢的长绳,以及边缘尖锐的硬质物品。   连那面后来又更换的、容易打碎的半身镜,也额外做了加固的工艺,让它纹丝不动的嵌在木框架内,再被打碎只会留在原地,抠不出半块锋利的碎片。   为了防止羽原雅之自杀,鬼舞辻无惨做足了防备,根本不给他能够伤害到自己的工具。   就连去温泉洗澡,也必须全程由无惨陪着。   堪称如临大敌,好像生怕自己一个恍神,再转回注意力时,便将得到一具溺死的冰冷尸体。   “…………”   察觉到自己被无惨如此严防死守,羽原雅之颇有些哭笑不得。   “我好像没说过我会自杀,需要看得这么紧吗?”   对于羽原雅之的质疑,鬼舞辻无惨只冷眼扫他,嘴唇微动,吐出一个音节。   “呵。”   就是半点也不相信的意思。   毕竟羽原雅之的第一次死亡,确实是在高台上自刎祭天的。   ——在这点上,羽原雅之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算。   当时选择透露给无惨那个他可能最终会离开的秘密,得到的回报确实格外丰厚,连依恋度都一口气涨到87。   但他也没想到,这个秘密带给无惨的影响如此深刻,竟然让对方警戒成这样。   守得这么严实,他如果不用咒法,还确实挺难依靠物理手段寻死。   ……虽说他真的没有打算主动找死。   但口头说了无惨又不信,羽原雅之也只好身体力行的向他传递出自己完全没有想要自杀的打算。   真是的,要想寻死,他来无限城的第一天就能直接死掉了,何必在这里住上如此长时间?   羽原雅之无奈摇头,也还是纵容了无惨的紧张与戒备。   反正,对他的生活倒也没造成多大影响,既然无惨如此担忧,如果这样做能让他放松下来,也行。   不知道等依恋度超过90的时候,又会随机到什么专属事件呢。   羽原雅之还挺期待的。   哦,等等,说到专属事件,他好像还有一个《游戏》的专属事件没有触发来着。   当时的他特意自制了一张绘双六,结果还没有来得及送给无惨,就发生了后续一系列意外,而后一直耽搁到现在。   看看依恋度好像差不多了,他现在又有大把空闲,正好一并将这个事件也触发了。   “下次你回来时,给我带几张空白的绘双六,还有新的毛笔与墨砚,”   羽原雅之喊住正准备离开无限城的鬼舞辻无惨,“我打算做一份游戏送你。”   鬼舞辻无惨的身形一顿,“…………”   站在原地思忖半晌,梅红鬼瞳警觉朝羽原雅之望来。   “你别想找借口骗我,其实是打算画出那些威力古怪的符咒。”   ……还记得那件事啊。   羽原雅之忍俊不禁。   他以前逼迫过无惨坐在他怀里画求雨符篆来着,没想到对方印象这么深刻,过去数百年也半点没忘。   “好冤枉,我可没打算画那些符篆。”   羽原雅之单手撑着脑袋看他,唇角噙着压不下去的笑意。   “你最近是不是有些太谨慎了,亲爱的?”   鬼舞辻无惨认真审视他许久,确定羽原雅之目光坦然平和,心跳也没有加快,看起来确实没有对他说谎。   他绷紧的神经才稍许放松,但没忘记冷哼出声。   “………是你这个混账神官太过诡计多端。”   吃了数次教训、且还得知对方瞒着他收服继国缘一当神器的鬼舞辻无惨,实在不肯轻易相信羽原雅之的话。   但从这段时间的观察下来,混账神官好像确实没有要自尽的打算。   鬼舞辻无惨也说不清为何自那日过后,自己的脑中总是绷着一根无法松懈的弦。   就好像潜意识在排斥,在决绝表示他不会允许自己在下一次睁眼时,只见到羽原雅之的尸体倒在这里,魂灵不知去往何方。   宽大的衣袖下,鬼舞辻无惨五指紧攥成拳。   这种荒谬的念头、这种懦弱胆怯的丑态,竟也会在有朝一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可恨的神官…!   鬼舞辻无惨恼恨磨牙,扭头又瞪了眼这个永远让他看不顺眼的羽原雅之。   对方正屈腿坐在软垫上,姿态懒洋洋的,看起来十分惬意。   那只蠢猫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了,开始黏在他怀里不肯走,连肚皮都肆无忌惮的翻出来,邀请对方随意上手来摸。   鬼舞辻无惨冷冰冰盯着那只黑猫,裂纹蔓延的梅红鬼瞳似乎微微眯起。   下一刻,那只黑猫的四肢僵硬,而后干巴巴翻回身体,从羽原雅之的怀里跳开了。   看着堪称手忙脚乱离开的猫猫背影,羽原雅之的手指悬在空中,哑然失笑。   “自己的醋也吃?”   鬼舞辻无惨:“………哼。”   他又瞪了眼羽原雅之,才松口,“我会让鸣女给你送过来。”   这点寻常的物件都不用他亲自安排那些商行的掌柜去买,鸣女自己就能处理好。   羽原雅之也欣然应下,朝他挥挥手。   “早点回来。”   至于无惨出门是去处理什么事情,羽原雅之压根不用问。   资料里已经显示得很清楚了,无惨的兴趣不多,排名第一的就是克服阳光。   灶门家的那位炭治郎还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生出来,如果有第二种更快更有效的方法,无惨肯定希望能提前达成夙愿。   估计不是去找珠世讨论研究进展,就是去四处寻找第二个能拥有克服阳光体质的鬼吧。   如果还有时间,就会用伪装出来的人类身份去处理下他的生意。   也不知道无惨是否真的能达成他的目标——如果他能在不伤害灶门炭治郎以及其他人的情况下克服阳光,羽原雅之倒也不是说必须要阻止。   可惜他之前就从那位平安时代的草药医口中得知完整药方了,也清楚那个药方仍在研制阶段。   别说克服阳光,连将无惨变成鬼都是意料之外的结果。   至于什么蓝色彼岸花,这种听起来更像是虚构的传说植物、或者现代科学杂交培育出来的人工繁育品……   他也不确定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先别说吧,免得让无惨白高兴一场。   羽原雅之的走神没多久,有一扇绘制有花鸟纹的障子门凭空打开,掉落数张绘双六、骰子,以及上好的毛笔与墨砚。   是鸣女操纵的,鬼舞辻无惨虽然一个字没吭,但早就吩咐她去准备好,给羽原雅之送来。   羽原雅之笑了下,将那几张更受孩童欢迎的绘双六拾起,在书桌前展平。   在数百年前,他曾自制过一张内容比较……过分的绘双六,打算好好的欺负一通性格恶劣又不肯低头的月彦大少爷。   如今换成总是口是心非、边生气边满足他所有要求的无惨,羽原雅之决定为对方重新构思一张全新的绘双六。   ——怎么说呢,真是期待啊。   将毛笔沾饱墨汁,在空白处落下第一笔时,羽原雅之笑吟吟想道。   当无惨对他的依恋度超过90时,会出现什么令人愉快的描述与专属事件呢? 第115章(含感谢嗚嗚的深水加更)   “又失败了。”   克服阳光的药依旧没有进度,鬼舞辻无惨对此有一定心理准备,但情绪依旧不免糟糕。   他一发怒,眉眼便仿佛压下沉沉阴影,气场冷得骇人。   珠世站在一旁,不敢多说什么。   经过如此长时间,即使她能做到成功改造鬼的体质,让他们不再大量渴求人类的血肉,却依旧无法做到克服阳光这个唯一的致命弱点。   甚至连半点能够鼓舞人心的进展都没有。   在这种极易触怒鬼舞辻无惨的关头,珠世没有说出她之前接连遭受挫败时,脑海里浮现过的想法。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简直就像是……   上天既赐予这份特殊的力量,也早已定死它的弱点,永远不可抹除。   克服阳光这种目标,很有可能如同镜花水月,再如何努力也无法达成。   在鬼舞辻无惨的面前,珠世努力压制自己的想法,潜意识却仍会闪过这些零碎偏短,被对方捕捉到。   “…………”   鬼舞辻无惨冷冷投过来一瞥,珠世便又将视线垂得更低了些,没有出声。   不过,鬼舞辻无惨并没有向珠世发难的打算。   她没有那些多出来的记忆,不清楚未来发生的事情,因此会得出如此愚蠢的结论,也是正常。   倘若他没有在记忆里看见拥有日之呼吸的羽原雅之变鬼后,竟然能毫发无损的站在阳光下的场景,同样会因当前的毫无进展而暴怒。   但此时此刻,鬼舞辻无惨仅是警告性看了珠世一眼,便暂且略过方才的失败,将视线移到站在她略后方的那只少年鬼身上。   “这就是你新改造出来的鬼?”他淡淡开口。   珠世匆忙应答,“是,他名为愈史郎,之前我为了精进医术而四处游历,见他重病濒死,便在征得他同意后,将他改造成了鬼。愈史郎需求的血量,甚至比我和第一批经过改造的鬼还要少。”   “他没地方可去,便主动前来协助我进行克服阳光的研究。”   珠世认真介绍新助手的来历,顺便压着愈史郎也一并低头,向鬼舞辻无惨问好。   看起来年龄确实不大,个头与珠世一般高,如果没有地方可去,就表示家里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吧。   鬼舞辻无惨无可无不可的收回目光,对这个满脑子想法都是珠世的少年鬼没有多少兴趣。   他只是抽空过来视察一下研究进度而已,没时间也不关心每一个属下自身的感情细节。   “随你。”   鬼舞辻无惨默许了珠世的决定,又开口说道。   “近来,我发现西洋那边研究的医学方向与我们差异极大,还提出了十分有意思的观点。你可以去了解一下。”   这么多年过去,随着港口往来的贸易愈发频繁,双方的往来也不再局限于一些生产原料或手工艺品。   用不同语言写下的故事、知识,乃至截然相反的观点,都开始伴随书籍及相关工具的流入而逐渐传开。   鬼舞辻无惨或许不是第一个接触到这些内容的,但绝对是属于对外来文化最感兴趣的那批。   尤其那所谓的“西洋医学”——特别是在关于细胞这个概念及其相关某些方面——甚至与他在力量上的掌控方式上有些不谋而合。   如果实在找不到草药上的突破,那就试试往西洋医学的方向继续研究,也是一种新的思路。   丢下这句话,鬼舞辻无惨便离开了宅邸。   这栋宅邸不是之前那座已经暴露给恋雪与庆藏的,而是后来重新在另一处隐蔽地修建的新宅邸,基本上只给珠世居住,禁止对外透露。   听珠世说愈史郎的血鬼术能够蒙蔽敌人视线,虽然不能真正藏起这栋宅邸,但能让他人无法看见,倒也算是挺实用。   鬼舞辻无惨在商行也没有久留,简单扫了眼汇总报告、处理完事情后,便回到了无限城。   掌柜那边说今日有上层的大人物举办宴会,邀请他过去,被鬼舞辻无惨一口回绝。   羽原雅之要他今天早些回去,没空继续在这里耽搁时间。   那些人类的虚与委蛇,以及藏在每一道审视目光下的精明算计,他可以相当信手拈来的掌控,却不等于他对此抱有热情。   要真喜欢跟那帮人玩勾心斗角、享受权势在握的绝对优越感,他早在平安京时期就去当天皇了,后来的幕府将军根本别想冒头半分。   比起那些浮华虚伪的晚宴,鬼舞辻无惨更对掌柜收下的那套玻璃烧瓶、蒸馏器皿与粗短玻璃管感兴趣,让他去将一整套相关的仪器都买下来。   掌柜连连应是,送走自家这位阴晴不定、谁也猜不透内心想法的大老板。   “今天回来得好早,我的乖猫猫打猎失败了吗?”   ——而踏入和屋的鬼舞辻无惨,在听到这声熟悉的含笑招呼后,哪怕面色仍旧沉静,精神也已迅速放松下来。   但他口中依然要毫不客气的冷哼出声,恼怒回应。   “说谁打猎失败?别在这装傻,不是你让我提前回来的吗。”   鬼舞辻无惨边说着,边朝羽原雅之靠近,顺便将外面那件衣袍脱去,随手抛挂在门口的落地衣架上。   “嗯……我有说过这句话吗?”   羽原雅之笑了,顶着鬼舞辻无惨瞬间杀过来的目光,气定神闲示意他来这里坐下。   “开玩笑的,我当然记得。”   他将手里那卷轴似的厚厚纸张摊开,在榻榻米上铺出去好长一条。   上面用墨笔圈出数十个格子,每个格子旁边都盖着卡片大小的一张白纸。   服从跪坐在这副卷轴前的鬼舞辻无惨扫过去一眼,发现这些白纸的边缘似乎被黏住了,牢牢贴在原处,应该是为了特意遮住下方的文字内容。   除此以外,羽原雅之还拿出了一枚骰子,以及两个活灵活现的木雕小人。   鬼舞辻无惨又多看了两眼,意外觉得挺像他和羽原雅之。   羽原雅之将其中那个更像迷你无惨的棋子递给他,自己留下另一个,放在起点位置的格子里。   “这是我自己制作的绘双六地图。”   他向鬼舞辻无惨介绍。   但乍一看过去,整副卷轴除了用墨笔按顺序圈出的一个个格子外,就是那些挡住下方内容的白纸,什么也看不见。   这些给孩童们玩的绘双六,规则其实相当简单,就是用骰子掷出点数然后走格子,再依据停下来的那个格子里写的惩罚或奖励,执行一定的行为。   如果是普通的绘双六,格子的内容无外乎【前进】、【后退】、【原地停留】。   根据各种不同内容的版本,还会有附加的【获得】与【失去】。   但大体来说,第一个走到终点的人获胜——这个规则是绝对不变的。   鬼舞辻无惨拈着那枚属于自己的棋子,垂眼把玩片刻,再抬起时,用相当不意外的口吻轻哼道。   “这些白纸底下写的内容,都是你之前折腾我的那些手段吧。恶劣又下流的混账神官,脑子里的那点心思根本暴露得一清二楚。”   想想他之前的斑斑劣迹,根本不需要多想,就能让鬼舞辻无惨得出这个相当笃定的结论。   反正肯定又是想看他彻底失态的糟糕模样,只是这次改成借着绘双六的花样。   至于混账神官的那枚棋子,不过是让等会玩弄的花样翻个倍而已,总归都是他得承受的。   也算是朝夕相处如此多年,鬼舞辻无惨也算是摸清了羽原雅之的行事作风。   难怪这次特意交代早些回来,想要用更多的睡前时间来肆意玩弄他吗。   鬼舞辻无惨口中说着那些话,捏在指尖的棋子也已随手腕铃铛的叮铃轻响而逐渐落下,直至放在起点的那个格子里。   紧挨着代表羽原雅之的那枚棋子。   羽原雅之笑着“欸”了声,“既然都这样猜了,不拒绝吗?”   “……不要小看我。”   鬼舞辻无惨微微眯起眼眸,用听起来格外高傲的语气回道——就像是他答应的并不是什么恶趣味的下流邀请,而是一次贵族间的风雅茶会。   他已经百分之百肯定羽原雅之不怀好意,却没有拒绝这场游戏。   专属事件已经触发。   羽原雅之笑而不语,将那枚骰子先交到鬼舞辻无惨手里,让他先走。   曾经在平安京时玩过的绘双六,如今跨过数百年时间,再度铺开在二人之间。   鬼舞辻无惨看了羽原雅之一眼,才抛出手里那枚骰子。   就像亲自将自己送上处刑台。   这枚木制骰子在榻榻米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其中一面朝上。   “三。”   鬼舞辻无惨神色淡淡,将代表自己的那枚棋子往前挪了三个格子,再动手揭开那张藏着字的白纸。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无论接下来看见羽原雅之在这张纸上写的任何要求,他都会服从。   故意不让他提前看见内容,大概也只是想要营造在未知下每一次掷出骰子、获得内容的紧张与刺激……   在羽原雅之笑吟吟的注视下,鬼舞辻无惨是这么想的,也十分笃定这都是混账神官能干出来的事情。   然而,当那张纸彻底被揭去后。   【你出生在平安京朱雀大路的藤原北家寝殿造宅邸,身体健康,十分好动,被父亲抱起时哭嚷不止,甚至用力踹了他一脚,将众人逗得哈哈大笑。参加满月宴,在原地停留一回合。】   “…………”   一行相当普通的文字内容,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但它却令鬼舞辻无惨逐渐流露出极为错愕的情绪,盯着那几行字的眼眸睁大,许久都没有移开视线。   “获得了很好的出身啊,是那时势力最大的藤原家。”   羽原雅之轻松笑着,也投出他的那枚骰子,走出五步。   “我变成了平民家里的次子,不怎么幸运呢。”   鬼舞辻无惨需要停留一个回合,羽原雅之又丢了第二次——六,一口气走得更远了。   【家里出现事故,母亲不幸逝世,父亲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将你卖到大户人家里当仆从。后退两格。】   按照羽原雅之定的规则,后退的格子不需要揭开白纸,接下来轮到鬼舞辻无惨。   然而,鬼舞辻无惨却迟迟没有投出下一次。   那节冷白修长的手指压在骰子上,仿佛这样就能压住心底泛起的滔天巨浪,汹涌而热烈。   停顿许久,无惨也没有将它拾起。   “你……”   “不继续吗?”   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开口,羽原雅之却没有给他继续说完的机会。   鬼舞辻无惨怔怔抬眼,迎上他方才还在心底翻来覆去腹诽的混账神官,正在笑吟吟注视着他。   与数百年前在平安京那时一样,从未改变。   羽原雅之是唯一知晓他过往的人,也是将他从即将坠落的死亡深渊边缘拉起、给予他第二次生命的人。   那时的产屋敷月彦身患绝症,孱弱、绝望且暴戾,以为羽原雅之会来到他身边,只是为了看他笑话,再顺便拿他刷高自己的功绩。   但一次又一次的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此刻亦然。   缄默许久后,鬼舞辻无惨再抬眼,已经收起了那些曾经不屑一顾的脆弱情绪,没让它暴露在外面半分。   他依旧是高高在上、傲慢而冷酷的鬼王,哪怕低头也显得克制而矜贵,比这世上的任何存在都要完美,无可比拟。   “只是陪你这个幼稚的家伙玩一次而已。”   鬼舞辻无惨终于捡起那枚棋子,一次又一次翻手,让它从掌心滚落。   一。   五。   六。   四。   【母亲对你疼爱有加,不愿将你交给乳母,而是选择亲自抚养你长大。前进三格。】   【你喜欢读书,天生便过目不忘,聪慧至极,兄弟姐妹里没有一人能比得上你。朝堂与坊间皆流传你的神童之名。】   【身为家督的父亲将你定为继承人,甚至亲自教你礼仪与骑射,认为你是他最优秀的孩子。】   【你在政务上的治理能力无人能及,天皇极为器重你,提前将你提拔到大纳言的职位。】   身体康健,聪慧俊秀,风光无限。   在绘双六的一次又一次模拟中,鬼舞辻无惨活得比任何人都要耀眼,比任何人都要出色。   他不再是刚出生就险些丧命、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死婴,也不再是缠绵病榻十数年,被下仆冷眼对待,被强迫要求尽快娶妻诞下子嗣的工具人。   他拥有一个完整而幸福的人生,从头到尾,如同十六夜的月亮,圆满而无缺憾。   这就是羽原雅之送给鬼舞辻无惨的礼物。   鬼舞辻无惨的指间,垂着最后那张被撕下的纸条。   他的目光走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烛火静静燃烧着,羽原雅之没有催促。   直到这静谧的氛围淌过好一会儿,鬼舞辻无惨才抬起视线,看向羽原雅之。   “你……”他张口。   “你竟敢用这样的……东西,来贿赂我。”   竟然都用上了贿赂这个词语,羽原雅之忍俊不禁。   “我成功了吗?”   “……闭嘴。”   鬼舞辻无惨将那枚停在终点的棋子收起来,轻哼出声。   数百年来都是赛级纯傲的鬼王,也终于掺进了一点点娇。   羽原雅之可不在意他故作淡定的态度,直接打开只会说实话的系统光幕。   【姓名:鬼舞辻无惨】   【身份:鬼王】   【年龄:18(+?)】   【身高:179cm】   【体重:75kg】   【兴趣:羽原雅之、不惧怕太阳的完美肉丨体、拥有克服阳光体质的鬼、新鲜事物】   【厌恶:死亡、鬼杀队、多余的家伙、看不起自己的人】   【性格:残忍、霸道、冷漠、易怒、执着、隐忍、偏执、傲慢、自负、贪婪、偏心】   【依恋度:93】   【描述:难以置信,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鬼舞辻无惨认为你是唯一特殊的那个。】   【恭喜您,解锁一次与鬼舞辻无惨的专属互动事件。】   【恭喜您,好感度已超过90,解锁固定事件:《心魔》。鬼舞辻无惨心底最深刻的恐惧将会化作现实,无法回避。】   【注意,该事件为默认触发,请您做好准备。】   ……嗯?   羽原雅之还没来得及为依恋度终总算打上90而来得及高兴两秒,就看见后面的专属事件描述。   直接具现化无惨最害怕发生的事情,还是默认触发……   要说无惨最害怕什么的话,他的死亡吧?   从出生开始就在为逃离死亡而恐惧,变成鬼后也执着想要克服畏惧阳光的唯一致命弱点。   羽原雅之在心底轻嘶一声,很难想象无惨要如何直面他的恐惧。   未知力量直接洞穿这座无限城,给他的头顶洒下一片阳光吗?   站在无惨的角度思考,那确实怪恐怖的。   他确实得做好警惕的准备,等会要是真出现了阳光,赶快给无惨挡一挡。   羽原雅之关掉系统光幕,看向鬼舞辻无惨。   对方口里说着“我才不喜欢玩这种幼稚的把戏,下次不准找我”,语气确实微微上扬的,听起来便透着相当明显的轻快。   看向他的眼神也是柔软的,根本就是对这份礼物喜欢得不得了。   口是心非的恶猫,还不知道等会自己就要死到临头。   “得快点把这里收拾好,我忽然有些困了。”   羽原雅之失笑,单手撑着榻榻米,刚想起身去洗澡。   ——肺腑间骤然冲上的尖锐疼痛,令他下意识捂住嘴。   “……咳!!”   在下一瞬间,大股殷红的血溢出羽原雅之的指间,飞溅过神色陡然僵住的鬼舞辻无惨眼前,在榻榻米上滴落出刺目的一滩。 第116章(含感谢蕴涵秋霞的深水加更)   咯血并不是结束。   随之而来的小臂脱力,令羽原雅之没能稳住重心,朝前栽倒。   但他没有摔在榻榻米上。   在连眼都来不及眨动的刹那间,鬼舞辻无惨已越过那半步的空间,伸手将羽原雅之接在怀里。   他的心跳极剧烈,情绪也尚未平复,甚至能听见受到惊吓后明显急促的呼吸声。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鬼舞辻无惨也顾不上咬文嚼字的措辞,近乎将疑问脱口而出,想要从羽原雅之这里得到确切的答案。   他很确信没有任何敌人的偷袭能够躲开自己的感知,何况他们此刻正身处鸣女用血鬼术开辟出的异空间,无限城。   条件反射的,鬼舞辻无惨联想到那些外来物——尤其是入口的食物。   “是毒吗,今天送来的晚餐里有毒?”   在没有敌人的情况下忽然吐血,鬼舞辻无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性。   但这家料理店是近几年一直稳定订购的,怎么会突然给羽原雅之下毒。   揽着虚弱的羽原雅之,鬼舞辻无惨的思绪只混乱片刻,便迅速让自己的理智恢复镇定。   来不及得到混账神官的准许,他直接伸手用指腹擦过其中一抹血液,送入口中。   没有异常。什么也没有。   如果羽原雅之真的是中毒,血液里应当会含有微量毒素,他轻而易举就能分辨出来。   ——等等,还有一种可能。   鬼舞辻无惨立刻拉起羽原雅之的一条手臂,袖口推高。   皮肤光滑干净,没有任何类似淤青的痕迹。   与他的神器也没关系。   找不到羽原雅之突然咳血的源头。   在某个瞬间,鬼舞辻无惨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剧烈跳动,却同时又产生出某种正在急速下坠的失重感,有冰冷的风在耳边呼啸,僵硬的麻木开始从指尖往上蔓延。   空气彻底凝固。   “…呼……”   直到他的耳畔再度传来羽原雅之的一声低低吐息,时间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变得活跃。   “别担心……我暂时没什么事了。”   敛眉忍耐的羽原雅之靠在鬼舞辻无惨的肩头,终于熬过方才那一阵绵延袭来的胸口钝痛。   他确实做好了发生意外的心理准备。   但羽原雅之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个意外会降临到他的身上。   凭空出现的疼痛如同潮水涨过胸口,令他在此刻的每一次呼吸间,依然能隐隐感觉到被压迫般若有似无的、针扎般的刺痛。   身体也开始变得虚弱,以往能够轻松坐起来的动作,竟然变得困难。   他向来极少生病,也几乎没有行动不便的时候。   身为孤儿的羽原雅之早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个社会看似步入文明时代,每个人都衣冠楚楚,笑脸相迎。   但他们的基因里,依旧刻着弱肉强食的原始掠夺本能。   如果他表现出半点畏缩、懦弱或胆怯,就会被劫掠、被瓜分,被彻底吞噬殆尽,直到再也压榨不出半点价值。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鬼舞辻无惨这种为了饱腹而需要吃人、并将其摆在明面上的,甚至可以称得上坦荡。   而羽原雅之,也在独自成长的过程中,飞速学会了伪装自己。   能自己做到的事,就不会寻求任何人的帮助。   绝不示弱,从不暴露出真实情绪,做事永远都要留后手。   这是羽原雅之一直以来秉持的生存法则。   哪怕只是在玩游戏,他也没有肆意妄为到不顾后果的程度。   甚至在几乎所有时候,他都是位于绝对掌控地位的那个。   不仅完全压制描述里性格残酷傲慢的鬼王,还稳步将对方的依恋度刷到超过90。   如果这次的《心魔》触发的是鬼舞辻无惨面临自身的死亡,羽原雅之有把握在关键时刻将它挡下来,再刷高一波依恋度。   然而,这个系统……这次专属事件所实现的,无惨最不愿意面对的绝对恐惧……   竟然与他有关。   羽原雅之从未感觉自己如此虚弱过。   他勉强吐出那句回应,大脑泛起的强烈眩晕感,令他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躺在被收拾干净的锦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滚烫的额头敷有一块叠好的半干毛巾。   这感觉太过熟悉,羽原雅之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又被神器刺伤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又没有收服新的神器,已经恢复生前记忆的神器也不可能再恢复一次。   从神主与神器所链接的隐约感知中,他也能感觉到缘一、恋雪和庆藏的情绪都很稳定,没人作恶。   此刻的他,其实用一句话就能很准确的概括状态。   【他生病了】。   他发着高烧,胸口与肺部疼痛难忍,连带四肢也酸软无力,大脑昏沉,一阵一阵的咳嗽更是根本止不住。   有生以来,羽原雅之是第一次如此虚弱,连起身都很难做到。   他开始生出些许不安,是那种对自身与周围状况失去掌控后、开始担忧自己无法再处理危机的焦躁与恐慌。   羽原雅之甚至尝试发动咒法,例如,释放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结界……   片刻后,他的心底浮现出几分错愕。   竟然失败了。   系统连奖励的技能都完全封锁,不给任何机会。   此刻的他,真正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力量、必须被服侍才能活下去的……病人。   ——如此被动的境地,与曾经某人所身处的状况,何其相似。   似有所悟的羽原雅之微微偏过视线,与正守着他的无惨对上视线。   不知为何,原先因身体虚弱而下意识升起的恐慌与不安,在这一瞬间的对视后,竟开始逐渐淡去。   而鬼舞辻无惨,此刻也没有躺在羽原雅之的怀里充当抱枕。   他用相当标准的姿势跪坐在床边,双手怀抱胸前,梅红色的鬼瞳一眨也不眨看着他,就这样盯了不知道多久。   再移过去些许视线,能看见无惨的身旁摆着半盆水,里面还浸着另一条用来替换的毛巾。   见羽原雅之总算平安醒来,他隐隐松了口气,但表情依然没有半点放松,整个人也绷得很紧。   “究竟怎么回事,”   鬼舞辻无惨眉心紧拧,显得异常烦躁,“是你的那些神器出了问题?”   他没有有系统的存在,思来想去,依旧只有这个猜测最合理。   羽原雅之摇头,“没有……他们挺好的。”   “吃的东西不对劲?”   “也没有。”   “受到了未知敌人的攻击?”   “应该不是。”   “…………”   鬼舞辻无惨不说话了,居高临下的目光硬邦邦盯着他,气势很足,意思很明显。   哪里都没有问题,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缩在被窝里的羽原雅之闷闷咳了两声,很想回一句这都是因为你啊,亲爱的。   但他不能这样回答,就好像将所有错误都怪罪到对方身上。   反过来说,无惨最畏惧的竟然是他的离去——如果不是时机不对,羽原雅之是很想要愉快庆祝一番的。   “我也不清楚,”   最后,羽原雅之只能用相当无辜的口吻回答他。   “或许是最近降温,我不小心受了凉,就发烧了。”   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气笑了:“你在愚弄我吗,混账神官,无限城里哪来的温度变化?”   “是这样吗?可我现在觉得很冷……”   躺在两层叠盖的厚厚被褥里,羽原雅之吐出的音节轻飘飘的,依然十分虚弱。   这次,不用羽原雅之说【过来让他抱着】之类的话,本就只穿着件里衣的鬼舞辻无惨已经主动掀起被褥一角,将自己塞进他的怀里。   他的体温其实比发着高烧的羽原雅之偏低,但对方似乎确实感到舒服了些,将脸也埋进他的颈窝。   比第一次还要放心的依赖他,半点警惕性也没有。   鬼舞辻无惨安静躺着,不知道涌上心头的情绪究竟该如何形容,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自己应该怎么做。   然而,他没有告诉羽原雅之的是。   当他看着昏迷不醒、乃至发起高烧的对方时,他竟然有那么片刻间,好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身患活不过二十岁的绝症、常年躺在病榻间无法起身,只能逐渐被死亡追上的自己。   他恐惧着那样的场景,就像在畏惧死亡本身。   而这样的【死亡】……似乎开始,追上羽原雅之了。   电光火石之间,鬼舞辻无惨忽然想起一件事。   ——还有最后一种可能性。   虽然他当时断然否认,甚至嗤笑对方的愚蠢与无知……但那个时候,产屋敷家的那个病秧子主公确实说过。   【因为家族里出了鬼这样的怪物,我们一族被诅咒了,没有人能活过三十岁。只有杀死鬼舞辻无惨,他们一族的诅咒才会消失】。   当时,羽原雅之还特意占卜过这件事,得到了【正确】的结果。   然后呢,羽原雅之做了什么?   他为了替那帮人规避产屋敷家的诅咒,让自己成为产屋敷的新家主,一直不曾卸任。   ……所以,是那个产屋敷家的诅咒——因他而起的诅咒!   鬼舞辻无惨咬紧牙,裂纹蔓延的梅红鬼瞳恨得近乎剧烈颤动。   要他主动死去,才能换来羽原雅之继续活着?   不,他还有更好、更方便的办法。   杀光产屋敷家所有人,让整个家族死在过去,连家督这一名号彻底消失!   到那时,自然不会再有什么可笑的【产屋敷一族的诅咒】。   这个念头刚浮现在鬼舞辻无惨的脑海里,耳畔传来羽原雅之的轻声开口。   “我现在……用不出咒法了,”   说出如此致命的弱点,他的嗓音却仍带着点笑,似乎只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你随时都可以杀死我……这样一来,你就能彻底摆脱【缚狱】、摆脱我的控制了。”   空气死寂片刻。   “……然后呢。”   鬼舞辻无惨平静回道,“你还能复活吗。”   “我也不清楚,”   羽原雅之又闷咳两声,“或许可以……也或许不行。”   他是真的不确定系统有没有把他的核心天赋技能一并封了,连带『命脉』也无法发动。   ——毕竟,他没想到自己现在会连游戏面板都打不开,没有任何反应。   “……那你就给我好好躺着。”   鬼舞辻无惨冷哼,动手将盖在羽原雅之身上的被褥又掖得更紧了些。   “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   所有鬼都收到了一条命令。   杀死所有与产屋敷一族有血缘关系的人,一个也不准漏。   鬼舞辻无惨不再对他们留手,也不再遵守曾经定下的契约,开始向他们彻底宣战。   然而,产屋敷那边拥有近似预知的能力,同样已提前预料到这个危机,将自己藏得极深,根本找不到在哪。   再加上有能够隐约感应到神主状态的恋雪与庆藏在,他们在代代传承间,也一直知道自己的家主羽原雅之当真似那高天原上的神明行走于世,经过百年时光也没有如凡人般死去。   正因如此,鬼杀队这边同样从来没有放弃从鬼舞辻无惨手里救出羽原雅之。   人类与恶鬼的死斗,再度开始。   而羽原雅之,也一天比一天更衰弱下去。   仿若是发生在平安京的场景倒转,这次是羽原雅之患上时日无多的绝症,而鬼舞辻无惨找来各种药方救他。   其实,无惨也问过羽原雅之能不能用以前那味药,将自己也变成鬼。   就像在记忆里那样,羽原雅之能够成为不老不死、连阳光也不惧怕的完美生物。   但羽原雅之摇头拒绝,和无惨说以他眼下的状态,能转化成鬼的可能性很小,大概率会直接死去。   又是一次赌博。   鬼舞辻无惨需要赌羽原雅之能够成功变成鬼,需要赌他死后能复活。   他抿紧嘴唇,整个人的气势凌冽且冰冷,压着不知多深的沉郁情绪,眉眼晦暗如凝着亟待暴怒的火山。   但到最后,鬼舞辻无惨依旧放弃了这个办法。   他继续搜寻任何有半点希望的药方,就像曾经的产屋敷月彦对自己做的那样。   也会给羽原雅之带来更精美昂贵的料理、更新奇有趣的舶来品,以及任何对方感兴趣的东西。   就像是一种……补偿。   相比之下,羽原雅之的心态要比产屋敷月彦好许多。   虽然咒法没办法使用,打不开游戏面板,身体还虚弱到无法起床。   但他被无惨照顾得非常仔细,身上的衣物始终干净清爽,长发同样打理得柔顺整齐,散发着与对方同样的淡淡熏香。   不论他向无惨提出任何要求,对方都会一声不吭的照做,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耐烦的态度。   明明以前还是只赛级纯傲版恶猫,口是心非到极点,哪怕服从也要喵喵咧咧骂他两句解气来着。   这算是病人的福利吗?   羽原雅之心底既感动又好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究竟算赚到还是亏了。   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当所有尝试都失败、看着羽原雅之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虚弱后。   鬼舞辻无惨终于退让一步,跟他说,会让珠世过来查探他的身体状况,看能不能想出有效的办法。   这还是居住在无限城的如此多年以来,羽原雅之第一次见到除无惨以外的其他人。   虽然知道即使叫珠世过来可能也没有用,但他还是答应了。   甚至,羽原雅之也不知道这个专属事件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莫非,真的要彻底具现化出无惨最深刻的恐惧,要他患上绝症,逐渐虚弱直到死亡吗?   羽原雅之暗自沉吟。   鬼舞辻无惨则在为他接下来的见客做好准备。   他先在羽原雅之的身后放下高高的软垫,又扶着人半坐起身,确保能稳稳倚靠在软垫里后,再将略松垮的衣襟仔细拢好,长发同样梳理整齐。   如此一来,羽原雅之就不会是过度弱势的那个,需要仰视珠世才能与对方交流了。   这是只有常年生过病的人,才会顾虑到的细节。   羽原雅之笑起来,抬手摸摸鬼舞辻无惨的脑袋作为奖励。   这种摸爱宠的作风令无惨的脸看起来臭臭的,但依然半跪着,长长的细密睫羽低垂,任由那只手轻压在他的发顶。   ——等珠世被鸣女传送过来,将障子门推开一条缝,恭敬行礼时。   这间和屋的氛围已经恢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平静。   所有鬼都畏惧的无惨大人就坐在羽原先生的旁边,朝她投来冰冷目光。   “你最好能想出点有用的办法,珠世。”   连开口也是残忍的淡淡威胁。   珠世俯下身,应了句“是”。   “不要紧张,”羽原雅之则安慰她,“就算做不到也没关系的,无惨不会对你怎么样。”   鬼舞辻无惨:“…………”   混账神官,尽拆他的台!   无惨大人没有开口,珠世哪敢回这句一看就把对方气得够呛的话,决定只默默干活,将障子门又打开到足以容纳她进来的程度。   “这是愈史郎,我让他背着医药箱一起过来,给我打下手。”   珠世向羽原雅之介绍。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还有一位少年模样的鬼,看起来没有珠世那么紧张。   羽原雅之向那位名为愈史郎的鬼看过去时,对方也偷偷抬起视线,正好与他对上。   【接触到关键人物,激活相关副本事件——《终战》。您将进入副本,沉浸且逼真地体验一段未来会发生的真实经历。】   【您可以选择不插手任何剧情的纯观影模式,也可以选择尝试任意行动的大胆探索模式,副本内的剧情与人物将会根据您的行为作出不同的反应。】   【是否同意开启副本?是/否。】   【请注意,您进入副本的身份为系统默认,无法更改。】   【请注意,鬼舞辻无惨的个人档案同样会根据你在副本内采取的行为,反馈出相应的变化。】   羽原雅之微微睁大眼睛。   系统居然有反应了……!   甚至,曾经的他在拒绝了初见珠世和缘一时触发的副本事件后,再也没能激活这两个看名字就十分重要的副本。   而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鬼,竟然能给出似乎比那两人更为关键的,与结局有关的副本事件! 第117章(含感谢嗚嗚的深水加更)   一声接一声急促的琵琶奏起,无限城如同无数庞大积木构成的魔方,每一次挪移与颠倒皆令人眼花缭乱。   到处都飘荡着铁锈般的腥臭气味,残肢断臂摔落在地面,汇聚成的血泊沿着游廊的边缘直往下落,一直彻底没入到看不见的无底黑暗里。   呐喊、呼喝与哀嚎,夹杂着无数低级恶鬼的狞笑,嘈杂而慌乱的响起在羽原雅之的耳边。   这里是无限城,但并不是他居住的那座无限城。   到处充斥着混乱与死亡,极为惨烈的死战在这里爆发,人类与恶鬼都拼尽全力,不计任何代价。   这就是《终战》的副本事件?是讲述在没有他干涉下的原作故事吗?   他虽然没有看过这部作品,但多少也有所耳闻,知道最后一战打得特别惨,许多非常受欢迎的正派人气角色都为了消灭无惨而舍弃一切,直至牺牲。   原来,就是这里……   羽原雅之只走神了片刻,耳边立刻传来极为急切的催促。   “喂,你别站在那里不动,快跑起来,我们还有很多人需要救治!”   他循声望去,发现周围站着好些不认识的人,穿着统一的制式服装,双手都握紧一把武士刀。   这些人穿的制式服装,羽原雅之还记得在哪里见过。   是他之前在狛治触发的那个副本里看见的,数百年后大正时代的鬼杀队制服。   还真是直接让他来到了大结局啊。   羽原雅之低头看了眼,发现自己腰间也别着一把武士刀——确切地说,日轮刀。   他再次成为了鬼杀队的一员,要为讨伐无惨而战。   那位名为愈史郎的少年鬼,正背着药箱,拧眉扭头看他。   “快点,”   愈史郎开口,语气非常糟糕,“不要在这里磨磨蹭蹭的。”   他说话时,羽原雅之注意到那对鬼牙不见了,眼瞳也被完全拟态成了人类的模样,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通的鬼杀队队员。   由于鬼杀队需要跟鬼进行高强度的长期作战,成员的构成都非常年轻,基本都是身体素质与反应力最巅峰的少年到青年时期。   愈史郎混在鬼杀队里面,确实毫无违和感。   但问题在于,他为什么会混在鬼杀队里,跟着他们一起战斗。   原来在原故事线里,他其实是正派这一方的鬼?   这么说起来,之前副本里的灶门炭治郎确实提过一句,说有人在帮助他研发让祢豆子变成人类的药来着……难道就是愈史郎?   “是。”   既然他这次的身份是鬼杀队队员,羽原雅之便继续不动声色往下演。   他得先搞清楚眼下的局势,再判断自己应当怎么做。   “不要紧,大家都打起精神来!”   大概是以为羽原雅之是因为胆怯才不敢往前走的,另一位握着刀的鬼杀队成员开始大声给他们打气。   “现在的局势确实很艰难,很多伙伴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了!但是,我们也在努力消灭这些鬼,为柱节省体力而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主公让我们再坚持一下,只要再坚持一下,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无惨藏匿的地方,彻底消灭他了!”   “噢噢噢!让我们再加把劲!”   余下几位鬼杀队成员都被他鼓舞,举刀附和。   愈史郎用看蠢材的眼神看他们,没有跟着一起学大猩猩嚎叫。   羽原雅之同样没有出声回应,只是握住别在腰侧的刀柄,将它抽出。   刃身是漆黑的,与他之前用过的日轮刀同样。   与副本外极度虚弱的他不同,此刻的自己能在这里用出日之呼吸。   既然如此,那么……   羽原雅之的念头刚转,一阵凌厉的风声便自游廊外呼啸刮来。   ——是恶鬼的偷袭!   骤然溅起的血花中,羽原雅之反应极快地并指而挥,瞬间在自身面前展开一道结界。   咚!!   延伸出的庞然肉块狠狠撞到透明的屏障上,连带泼溅出数道血点。   站在一边的愈史郎错愕瞪大眼眸。   卷起的腥风中,只剩羽原雅之安然无恙,其余几个鬼杀队成员皆以倒地,没能在这只鬼的手底下走过一击。   羽原雅之平静垂下手。   那些血液也顺着透明的结界缓慢滑落,没有溅在他身上半点。   果然,在副本里的他依旧能用那些咒法,身体的状态也极好,病重与虚弱没有跟过来。   “慢着慢着……这是怎么回事……”   而那只恶鬼在吃了一瘪后,同样被羽原雅之这突如其来的招数给震惊到了,目光在愈史郎与羽原雅之间来回打转。   脑子不大好使的他使劲抓了抓脑袋,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竟然开口向羽原雅之道歉。   “那个,原来您也是埋伏到那边的?真是不好意思,您的人类拟态精度也太高了,我完全察觉不出来……”   埋伏?   羽原雅之一怔,愈史郎则立刻接话打断这场不合时宜的聊天。   “好了,别在这里聊天,让别人看到了像什么话!赶紧去藏起来,等我信号。”   “啊,是,愈史郎大人!”   恶鬼立刻不敢多言,朝羽原雅之与愈史郎行礼后就飞速溜走了。   羽原雅之:“…………”   他刚才的猜测完全错误,这个愈史郎竟然在干浑水摸鱼的活!   就在羽原雅之惊讶的工夫间,愈史郎已经扫视地面,确定这些鬼杀队的低级成员都没了气息,才重新抬眼看向他。   “啧,现在无限城里的气味太杂了,乱七八糟混在一起,搅得人心烦。”   穿着鬼杀队队服的愈史郎不爽咋舌,脾气超大。   “早说你也是鬼啊,白费我这么多力气混进来,耽误时间。”   他将羽原雅之的结界当成了一种血鬼术,便自然而然将后者也画进了鬼的阵营里。   闻不到鬼的气息?必定是对方的实力比他更强,隐藏得极为巧妙。   说不定是【十二鬼月】的上弦。   愈史郎边跟羽原雅之搭话,边神色警惕的观察周围动向,似乎想要再找一些落单的鬼杀队成员。   “……我也没想到你会过来。”   羽原雅之沉默片刻,顺着愈史郎的话往下接,“怎么只有你在,珠世呢?”   这次,轮到愈史郎安静许久。   “…………她找不到办法。”   愈史郎开口,内容相当含混,“无惨大人命令她待在那里继续研究,只让我过来参战。”   “找不到什么办法,克服阳光吗?”   羽原雅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看起来脸臭语气也不好、但其实有问必答的愈史郎,继续追问。   眼下战局乱成一团,产屋敷率领的鬼杀队与无惨转化的这些鬼打得相当激烈;几乎每时每刻,组成整座无限城的模块架构都在变幻,发出沉闷的轰然响动。   这种情况,羽原雅之也不好随便抓个人去问无惨在哪,只能试着从愈史郎这里套话。   而要说无惨从始至终都极为在意的,自然是克服阳光这件事。   如果在没有他的原故事线,这个“极为在意”,可能还得改成“最在意”。   ——只是,愈史郎听到这个问题后,没有附和。   他用相当古怪的目光,盯着羽原雅之瞧了许久。   “怎么了,”   被长时间盯着,羽原雅之缓慢呼出口气,扶在刀柄上的五指,已不动声色地握紧。   “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愈史郎?”   他一字一顿,清晰而准确的念出愈史郎的名字。   【云无晴】咒法的另一种效果亦随之发动,无声无息——【获取真名后,强制对方回答他的问题】。   没发现自己随时都会被日之呼吸一刀掉头、也察觉不到自己中了咒法的愈史郎,在短暂停顿后,果然回答了他的问题。   甚至会自己主动补全逻辑,让这件事的发生变得合理。   “你的拟态如此高超,却不知道真正情况,难道是新转换的鬼?”   毕竟有那一招结界作为无可争辩的“佐证”,再怎么想也不可能是人类。   在血腥气愈发浓烈的厮杀中,愈史郎缄默偏过视线,望向这条游廊外的混乱光景。   过了片刻,他才继续开口。   “那个人死了。因为他死了,无惨大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命令珠世大人想办法复活他。无论要花费多少年,无论要杀死多少人,都在所不惜。”   ————。   空气好似骤然静止,而后,缓慢滑入无言的、漫长的死寂。   在那瞬间,羽原雅之头一次感觉自己的心跳如此剧烈,声音大得几乎要刺破鼓膜。   他立刻反应过来。   这个副本,根本就不是原始的、没有他干涉的故事线。   这个副本,其实是针对他所在时间线进行推演后的,未来真正会发生的故事……!   在这个副本里,他会死去,令无惨想尽一切办法复活他,直到不再守住与他的承诺,彻底恢复本性。   为什么?为什么他没能复活?   无惨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喊过他的名字?   还是说……   羽原雅之想到了最糟糕的那个可能性——他设想过的那个可能性。   《心魔》这个固定触发的专属事件,是强制将无惨最恐惧的事情具现化出来。   外加或许是受到《秘密》那次事件的刺激,导致对方最害怕的事情,是他的死亡与离去。   这也意味着,无惨最恐惧的【羽原雅之衰弱而死,再也不会复活,彻底抛弃他】这件事,成真了!   因为他会彻底抛弃无惨,所以即使无惨在他死后呼唤他,也不能让他复活。   原来,这就是他的技能会被封掉、连面板也打不开的原因。   无惨的恐惧与执念太深,彻底压过系统,让原本仅是一个猜测的秘密,彻底成了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这是羽原雅之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情况。   “已经死了,还能怎么复活?”   羽原雅之问。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想必尸身都完全腐烂了,还能怎么复活?”   羽原雅之保持声音的镇定,继续问出第二句。   对此,愈史郎只是吐出一个不含任何情绪的、平辅直叙的答案。   “无惨大人将他转换成了鬼。”   在呼吸停止、细胞尚未彻底死亡前,鬼舞辻无惨将他转换成鬼,维持住了身体不腐。   但那双总是含笑望向他的眼眸,始终没有睁开。   想必后来数百年间,无论无惨呼唤多少次羽原雅之的名字,也没有用。   ——否则,他不会来到《终战》这个副本里。   羽原雅之深吸口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半晌,他才继续问。   “和鬼杀队开战,也是出于报复?”   “报复?不是,”愈史郎说,“我听珠世大人提过,产屋敷一族好像有什么诅咒,牵连到那人了,所以要把他们都杀光,让产屋敷这个名字连同诅咒都彻底消失。”   愈史郎也不确定自己说得是不是对的,只是因为珠世大人提到过,他便一字不差的记了下来。   而且,他莫名觉得告诉对方这件事也没什么。   反正现在已经到了大决战的阶段,产屋敷一族的所有人都被鸣女找到,很快就要在今晚全部丧命。   那些鬼杀队的顶尖战力——那些被命名为柱的强大剑士,终究只是人类而已。   在真正强大的鬼面前,依然不堪一击。   “走吧,赶紧继续干活了。”   愈史郎招呼羽原雅之,“或者我们分头行动,你去那边,我往这边。”   “好。”   羽原雅之不再与愈史郎同行,独自前往另一条路。   有只狞笑的低级鬼将他当成鬼杀队的一员,淌着涎液便朝他扑来——   叱!   下一刻,瞬间延伸出的流焰灼灼耀眼,干脆利落砍下了它的头颅。   那只鬼甚至来不及惨叫出声,便湮灭成彻底的灰烬。   羽原雅之则在一击突刺后收敛冲势,直至停在原地,冷淡甩刀入鞘。   他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羽原雅之不怪无惨做出这些事情,这是他的失误。   在对无惨说出那个“秘密”前,羽原雅之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在意——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在意。   而他自己,也早已比自己所认为的,还要陷得更深。   如果说在“生病”期间,他还会对无惨的紧张而感到愉快的话。   眼下这个副本,并不能使他更加开心。   要去找到无惨,向他透露自己的身份吗?   羽原雅之暗自思忖,随手又斩杀一只朝他扑来的低级恶鬼。   不,这样做无济于事,他不可能永远留在副本里。   而且,就算他此刻的现身能让无惨高兴,但只要离开副本,无惨依然要面对他的死亡。   甚至比之前还要糟糕,无惨从这个副本里获得的记忆会加深他的恐惧,进一步强化《心魔》的效果。   或者,干脆不靠近无惨,也不向对方暴露自己的身份,直到副本结束,再想办法消除或改变无惨的心魔?   经过这么多次积累下来的副本经验,羽原雅之早就摸清了它运行的机制。   无惨出副本后能获得的记忆,是从与他发生交集开始的。   只要他保持旁观状态,一直不插手副本的事件,无惨大概率无法从这里面获得任何记忆。   这样做有点浪费副本,但确实是更保险的方法。   在无惨身上,羽原雅之并不介意“浪费”——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浪费副本了。   他唯独不希望无惨……变成这样。   羽原雅之打定了主意。   就像他刚才计划的,旁观到整个副本结束,然后出去再想办法。   ——但这个念头,在他走出两步后,就被打破了。   “找到产屋敷的主公了!”   随着这道呼喊的响起,一道更加夺目、更加璀璨的煌煌烈焰,自下而上,刹那间便贯穿了整座无限城!   羽原雅之哪里会认不出来,那是作为他的神器而存活于世的,继国缘一!   原来他一直守在产屋敷主公的身边,被鸣女同样传进了无限城里。   确实,确实啊,只要神器不主动打招呼,他们在普通人眼里的存在感会趋近于零,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察觉——就算是鬼也不例外。   而此刻,有战力最强的继国缘一在,那些作恶的鬼根本活不了瞬息,就在日之呼吸的炽焰里化为灰烬。   无限城内部结构的移动变得更加疯狂,似乎想要将继国缘一排斥出去。   但继国缘一的反应更快,挥刀直接劈断脚下的障子门,又瞬间改变身形,翻身踩在另一处借力,眨眼便冲得更猛,如同一道疾驰落下的流星。   无论过去多少年,也不会有鬼是他的对手。   鬼的始祖,舞辻无惨也不例外。   原本,他还秉持着与羽原雅之的约定,只要无惨不打破承诺、不对灶门炭治郎动手,他也不会出手。   而之前的鬼舞辻无惨藏得也足够深,哪怕已经开始追杀产屋敷一族,继国缘一找不到他的下落,自然也没办法对他构成威胁。   但,这是鬼舞辻无惨向产屋敷一族与鬼杀队发起的,最终屠戮。   继国缘一不会再留手。   这场战斗不会是鬼舞辻无惨的胜利,他必定要死在这里,就像反派永远不会战胜正派那样,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如果羽原雅之还想着等出副本后想办法改变未来,就得赌自己能够成功。   一旦失败,他被强制退出游戏或重来,都只是小事。   最重要的是……陪他如此多年的鬼舞辻无惨,必定会死在这里。   羽原雅之眉眼冷静,缓慢地、镇定地,深吸了口气。   他不知道游戏的通关条件是什么,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羽原雅之握紧掌中的日轮刀,斜斜举起在身前,接着后退半步,拉开架势。   ——下一瞬间,另一道流焰划过整片空间,追了上去。   “你果然还活着,继国缘一!”   鬼舞辻无惨闪身躲开那道毫不留情的杀招,利齿在青筋暴涨间凶狠呲起,朝那道身影挤出恼怒至极的话语。   “这是我的天命。”   继国缘一转过身,手里的日轮刀重新挥动,指向眼前这个完全鬼化的无惨。   披散飘扬的银白发丝间,有诡异的血肉自下而上蔓延,代替皮肤攀附住他的身体;异化的利齿森森张合,遍布在不属于它的位置。   向来崇尚高贵与完美、将自己打理得漂漂亮亮才肯出门的鬼舞辻无惨,第一次展现出这个非人的形态。   “可笑,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神与佛,又哪来的天命!”   鬼舞辻无惨咬牙切齿,嗓音低得近似闷吼。   “他死了,你以为你就能来妨碍我吗!”   继国缘一沉默抿嘴,没有说话,只是坚定盯着他,让炽焰蔓延在刀身之上。   仅靠一人维系的脆弱平衡已被打破,祸乱世间的恶鬼,注定要被消灭。   面对曾经感受到一次的致命威胁,鬼舞辻无惨没有分裂逃跑。   他恨得通天彻地,哪怕怒睁的眼眶里沁出两行滑落血泪,也不肯再后退半步。   纵使燃起的炽焰已占满他的全部视野,距离他愈来愈近,浑身细胞都在叫嚣着逃离——   “日之呼吸……”   “——来吧,辉器!”   不远处一声骤然响起的呼唤,中断继国缘一正要挥落的杀招。   在流露出的错愕神情间,他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追逐他的神主而去。   巨大的、不可抵抗的日轮缓慢转动,如旭日自无限城中升起,刹那间便照亮整片异空间,煌煌夺目,不可直视。   烈焰织就的狩衣飘然落在空中,衣摆的尾焰如无数星子随风散去。   当他转动目光,朝这边望来时,那副再熟悉不过的样貌,也暴露在鬼舞辻无惨的眼里。   “你……明明已经……”   在那些鬼的四散逃离中,唯有鬼舞辻无惨直视这轮璀璨的太阳,纵然刺得眼底近乎白芒一片,也依然不愿避开视线。   当那只手温和抚上他的面颊时,鬼舞辻无惨才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湿痕。   “我本来不想这么做,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主意,只有坏到透顶的我才会想出这个办法。”   羽原雅之低低轻叹。   “什么……意思?”   历经数百年后的失而复得,鬼舞辻无惨僵硬张口,声音从断续的干哑,逐渐变得急切,隐含渴求。   “你复活了,你能够继续待在我身边——这为什么是最糟糕的做法?你果然还是想彻底抛弃我吗!”   逸散的焰星间,双手捧着无惨脸的羽原雅之俯身,额头亲昵抵着他的额头。   “不,这不是真正的复活。”   “但是,等你从这场梦魇中醒来后,千万不要忘记这点。”   “我唯一的信徒只有你。当我自那真正的死亡中归来时,记得呼唤我的名字,我亲爱的无惨……”   如同爱人耳鬓厮磨的轻声低语,那双幽暗的眼眸与非人的梅红色鬼瞳静静对视。   “而在那刻到来之前,我命令你,”羽原雅之看着他,温柔开口。   “【杀死我】。”   继国缘一化身的辉器解除,【支配】的咒法发动。   鬼舞辻无惨的手掌贯穿了羽原雅之的心脏。   周遭场景如琉璃骤然崩裂成无数散落的碎片,羽原雅之倒在鬼舞辻无惨的怀里,与他一道朝最深处坠落而去。   副本结束。 第118章(含橙子不是橙橙子的深水加更)   羽原雅之一直很好奇,如果他在副本里死去,对副本外的自己会产生什么影响。   这次,他终于知道了。   自胸口溅出的血液,在无数碎片的折射里、在无限下坠的黑暗深渊中,一直延伸到这个崩塌的世界之外。   这场持续性的坠落,终于抵达了尽头。   没有系统结算,也没有奖励。   如同上次死亡那般,他的五感好像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雾,雾的外面传来某种隐约的呐喊,悲伤的、痛苦的、声嘶力竭的。   但羽原雅之已经听不真切了。   他就像被关进了一个漆黑的匣子里,睁眼所见全部都是虚无。   果然如羽原雅之猜测的那样。   副本里的命令延续到副本外,骤然接收到的庞大记忆冲击到无惨的精神,令他无法抵抗羽原雅之发动的【支配】效果。   他不能放任自己继续受到《心魔》的影响——衰弱而死,无法复活。   在那之前,他必须要先让无惨亲手杀死他。   如此一来,【亲手杀死对方】的恐惧替换掉【彻底离他而去】的恐惧,而恐惧又已化作现实。   这样做确实很糟糕,但好处是能强制将《心魔》这个事件彻底结束掉,他不会再受到干扰。   ——这也意味着,只要无惨喊他的名字,就能触发『命脉』这个核心技能。   他可以重新以满血复活的姿态显现在无惨的面前,笑眯眯摸着他的脑袋,夸他不愧是自己最好最喜欢的妻子,没有之一。   然后,他得好好补偿无惨才行……   羽原雅之有点想要叹气,却发现自己依旧维持着眼下这个状态,完全没有要复活的迹象。   无惨不肯喊他的名字。   羽原雅之:…………   这下是真是糟糕了,明明他都有提起前打预防针来着……   以无惨的性格,该不会是彻底恨上他了吧…?   …………   时间缓慢流逝。   栽种在港口旁以长寿闻名的榧树,已从枝芽长得高大而繁茂。   商行与掌柜这两个名称也在不同人发出的音节中逐步被更替,换成眼下更流行的公司与理事。   衣裳的袖口缩得更窄,纺织出的料子更薄更轻便,连花纹也绣得整整齐齐,从流水线上一批一批生产出来。   在某些商贾、贵族眷属及政治高层的身上,更是已换成时下最流行的款式。   蓬松柔软的西洋裙摆,笔挺合身的三件套绅装。   灯火通明的宴厅里,快捷方便的电力同样取代煤油与蜡烛,更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消费能力象征,是中产阶级往上不必可少的体面。   “欸呀,您这就要走了吗?”   一位贵妇人端着红酒杯,姿态优雅的询问对方,连含着笑的压低嗓音听起来都如此沙哑多情。   “听说,他们在后半夜还准备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被她搭话的是一位样貌极为俊美的青年。   他身量高挑,体型匀称,穿着一身相当考究的手工裁剪西装,翻折的领口边缘绣有当地并不常流行的繁复花纹,但搭配那微卷的黑发与偏暗红的沉静眼眸,却能衬得他别有一番异域般的吸引力。   非常、非常漂亮,这场交谊舞会里的女孩儿并不少,大半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青年才俊这个词用在他身上简直再合适不过,乃至将余下的所有男性都通通打成了歪瓜裂枣。   贵妇人也同样如此,在女儿芳心乱撞的授意下,主动过来试图撮合双方。   但那位青年在看了她片刻后,只弯起唇角,朝她露出相当有礼貌的微笑。   开口的声音也是柔和的,透出诚恳的歉意。   “真是万分抱歉,我本来也以为自己可以参加接下来的活动。只是很不巧,我在刚才收到了紧急讯息,需要我回去处理些事情。望您见谅,夫人。”   措辞严谨又有教养,给足了贵妇人的面子。   “说的哪里话,您这么年纪轻轻就继承了父亲的公司,打理起来想必十分不容易呢。”   她也只能顺势将人送到门口,并给出下一次邀约。   “听说我的先生之后会洽谈某个地方的收购生意,正打算寻求合作伙伴……您如此优秀,或许……”   话没有说完,但已经能听懂话外之意。   “那将是我的荣幸,夫人。”   他亲切笑着,朝她又弯起眼睛,行了个礼,才转身离开,踏入浓重的夜色里。   在上流社会,只要你展示出足够多的价值,一切东西都可以被对方拿来作为交易。   每个人都客气的聊天,互相恭谨的问候与道喜,但心底都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   ——他也同样。   再转过一条街,原先温和有礼的神色已瞬间冷了下去。   “无惨大人。”   在极其谦卑的呼唤下,他转过身,看向跪伏在他面前的那只鬼。   “找到了吗。”   嗓音也瞬间化作淡漠而高傲的冷冽。   “是,我等发现疑似继国缘一的踪迹后,拜托黑死牟大人去确认过,没有错。”   鬼舞辻无惨冰冷盯着他数秒,似乎在读取对方的心理活动。   “……很好。”   过了片刻,他才收回目光。   “按照计划进行,不准出现任何疏漏。”   “是。”   下一瞬间,那只鬼便没了身影。   鬼舞辻无惨站在原地许久,再抬起视线时,能看见天空开始缓慢飘落雪花,细小而轻盈,在灯下泛着一点点星子般的光,一片接一片地划过他的视野里。   对鬼而言,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人类生命短暂如朝生暮死的浮游,而他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能以这般无限接近完美的姿态,一直、一直的存在下去。   无论过去一年、十年还是百年,他都能站在这里,不需要担忧夏热冬寒,也不必痛苦衰老病痛。   身后又跑过去一对兄妹,正在打打闹闹。   其中一人欢笑着高呼“下雪啦,下雪啦,我们去打雪仗吧!”   而另一人则哈哈笑着回应“原来就这点雪,你还特意将我拉出来看,根本打不成雪仗!”   可即使打不成雪仗,他们也是高兴的,喜悦如长出翅膀的小鸟,在欢快地扑扇。   鬼舞辻无惨冷眼旁观,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过了片刻,又有一丝丝血腥味飘来。   一对男女再度路过不远处,其中一位捧着手轻声嘶气,另一个人则心疼哄着,又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头,“都说我来就好,怎么让你割伤了手指。”   鬼舞辻无惨依旧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没有挪动半步。   胃部却被那股甜美的血腥香气刺激,开始产生一阵一阵的规律性痉挛,向神经传递出渴望的强烈信号。   太久不曾进食过的他饥肠辘辘,一丁点刺激就能令身体分泌出大量唾液,指尖不受控制的轻颤,似乎蠢蠢欲动,妄图发动袭击。   正走在路灯下的女子脚步停顿,仿佛被冷得一个激灵,“好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   “什么,是熊吗?”   那位男子顿时如临大敌,朝她转头的方向望去。   路灯照不到的阴影下,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仅剩细雪依旧纷扬而落,盖住残留的脚印轮廓。   …………   数百年前,在某个瞬间,所有的鬼都捂住心脏,感受到被无数利刃刺穿的巨大痛苦。   如同绵长的潮水,花了很多、很多时间,才缓慢褪去。   他们茫然四顾,不明白刚才突然发生了什么,甚至以为是不是无惨大人在惩罚他们。   虽然上级的鬼可以通过血液链接,远程联系下级的鬼——这点在十二鬼月中最为直接——但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无惨大人。   只是,没有人能为他们解惑。   高高在上的无惨大人,更加不可能向他们开口解释。   而那次尖锐到几乎击穿精神极限的剧痛,也再没有发生过。   它彻底退了潮,变得沉静、死寂,乃至化作了再没有任何波澜的荒芜。   取而代之的,是以往从来不管他们做什么的无惨大人,开始一条接一条的给他们下命令。   -随意袭击人类,但禁止杀死。   -拥有呼吸法的剑士,更要特别放过。   -搜查产屋敷一族的下落,声势与阵仗越大越好。   -……   -留意一位使用日之呼吸剑技的非鬼杀队剑士,必须找到他的踪迹,并确认他的身份。   听到最后一条,眼瞳里分别刻着【上弦】与【伍】的玉壶忍不住出声。   “等等,是您指的那位吗?我们要如何确认,会被一刀直接砍死吧?”   他们都或多或少从无惨大人的细胞里看过那位剑士的战绩——只能说,谁敢上去挨他一刀啊,根本没有命能逃回来吧!   啊,以上弦之肆,半天狗那个被砍成两半就能分裂的血鬼术,大概可以挨个一二三四五刀?毕竟分出四个他就是极限了。   鬼舞辻无惨能接收到玉壶的心声,但只冷淡投过来一瞥。   “那就死吧。”   甚至吐出了更加残酷的回应,简直要让玉壶当场痛哭流涕。   不公平,不公平啊!   他一开始以为变成鬼后就能再也不受限制的创作他的精妙艺术品,但无惨大人只允许他烧壶然后拿去卖!   根本不准杀人呜呜呜就算无惨大人连霸道的这点也特别迷人,但他还是抓心挠肺的想要尽情发挥他的艺术构想……   结果就是原本以为听到抱怨的无惨大人会发怒,但竟然微微眯起眼看他,心情好像还挺愉快。   玉壶:…………   您是看见我求而不得的受苦,所以反而变得高兴了吗?   上弦之位,何等残酷……   好在,黑死牟缓慢出声,救下了玉壶一条小命。   搜寻到疑似继国缘一的下落后,他会亲自前往确认对方身份,而不必通过与对方开战然后被一刀秒了来验证他们找到的人没错。   在上弦中跟随鬼舞辻无惨时间最久的黑死牟,也隐隐察觉到无惨大人的打算。   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无惨大人自某日开始变了。   他不再执着于会日之呼吸的灶门后代、也放弃制造出能克服阳光的鬼。   在往后的漫长年月里,他开始不断布局,以此促成一个结果。   他在扮演某个角色,想要在某个时间点,完美的演出一场计划里的剧幕。   因此,他们同样必须一丝不苟的执行无惨大人的命令,绝对不能搞砸这一切。   而这个结果的导向,不是鬼的胜利,不是无惨大人成功克服阳光,更不是鬼杀队与产屋敷一族的彻底覆灭。   ——是鬼舞辻无惨的死。   是让人类听着“恶鬼吃人”的传说长大,拿起日轮刀,加入对抗鬼的阵营里去。   是让产屋敷一族产生危机感,不断扩招鬼杀队,训练出更多、更厉害的呼吸法剑士。   也是让他在未曾进食的数百年里持续性被削弱,直到哪怕没有继国缘一,数位天赋惊人的剑士配合起来,也能杀死他。   是的,在那具尸身旁、在深重到足以将人推入绝望的恨意里,鬼舞辻无惨在无数次呼唤对方的名字却无回应后,咬牙立下字句泣血的誓言。   他要赌上自己的死亡,再现记忆里的无限城决战,然后——然后——!   “大家坚持住,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   无限城彻底崩塌,鬼舞辻无惨白发散乱,浑身沾满尘土与血污。   他喘息得狼狈不堪,血棘挥舞的速度愈发放慢。   那个用毒的剑士,跟恋雪联合研制出的药物进一步虚弱了他的躯体,也将他逼向了没有预料到的绝境。   被困住的继国缘一在最后关头赶到,挥刀令他不得不将身体自爆成上千片,才勉强逃开杀招。   ——但没有用。   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他找不到可以躲避太阳的地方,那些剑士守在每一处房屋的阴影下,虎视眈眈,誓要将他彻底消灭。   “哈……哈哈哈……”   鬼舞辻无惨用手撑着身体,却在太阳即将升起的那刻,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   “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   而继国缘一,反而停在原地,不再挥刀。   “等一等,善逸、伊之助!”   灶门炭治郎握紧刀柄,也大声喊住准备冲上去的两个伙伴,“鬼舞辻无惨的状态很奇怪!不,应该说,鬼的状态都很奇怪!”   “——啊?什么意思?那家伙没有能力再攻击了,当然得赶紧杀掉啊,炭八郎!”   正要冲上去的嘴平伊之助踉跄两步站稳,神色依然警惕。   “不,我一直闻得出来,所以觉得很奇怪……”   灶门炭治郎愈发迟疑,连带我妻善逸跟附和点头,“是啊,我也以为自己听心音的能力出了差错来着……”   “那个鬼舞辻无惨,并不是没有情绪、冷血残酷的始祖鬼。他的身上不仅没有吃过人的恶臭气味……反而让我觉得……”   “他一直都特别、特别的……”   后面那个词语,灶门炭治郎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感觉错了,迟疑着,说得十分缓慢。   而就在太阳的边缘已探出地平线的那刻,正跪坐在原地,断断续续发出笑声的鬼舞辻无惨,终于仰起头,咬牙切齿的,嘶声喊出那个永远也不可能磨灭的名字。   “——你还能、你还能怎么对我!你还想怎么对我!你要我亲手杀死你,放我独自留在这里等你,直到我死才肯出现的混账神官……羽原、雅之!!”   卷过砂石的风,忽然停了。   太阳也彻底跃过地平线,灿烂的朝阳洒落地面,也令鬼舞辻无惨本就脆弱到极限的躯体开始崩碎。   如果没有外力帮忙,不必鬼杀队再去补上最后一刀,鬼舞辻无惨就会在阳光下彻底死去。   为了准备这场决战,产屋敷一族也特意计算过,是天气晴朗的日子。   不会被云层挡住,也不会下雨,太阳会按部就班的升起,让这个存在千年的始祖鬼灰飞烟灭。   ——理应是这样没错。   然而,在众人的惊愕注视中,乌云仿佛被某只无形的手搅动,凭空出现并迅速汇聚成蔓延数里的厚重大片,彻底遮蔽鬼舞辻无惨头顶的天空,也拦住了所有阳光。   这是他第一次从副本里获得的奖励,求雨符箓。   “你啊……总是非要等到这种时候,才肯喊我的名字吗?”   雷雨尚未降落,一只手已先抚上他的面颊,轻声笑叹着,将这具已崩碎大半的身体榄进自己怀里。   “活……该,都是…你的错……”   鬼舞辻无惨呼出更加虚弱乏力的气息,却还要坚持放狠话,“给我去死,混账……神官……”   “现在这个模样,谁去死还真是说不好呢。”   羽原雅之无奈失笑,“如果你是想用自己的性命来报复我当时那样命令你,不得不承认,做得很成功。”   “哈……这是……理所应当的……”   鬼舞辻无惨又挤出一声格外犟种的冷冰冰哼笑,就好像他全部的情绪又回来了,如同上涨的潮水再次淹没干涸的砂砾。   “谁让你……非要爱上我……”   靠在羽原雅之的怀里,他好像也总算能彻底放松下来了,眼睛缓慢闭上,呼吸变得平缓。   哪怕在接连削弱与损耗后,他的全身细胞依旧在不可逆转地走向崩坏,生命已经走在倒计时……也无所谓了。   “是啊,谁让你也爱上我。”   羽原雅之微笑着,低头轻吻怀里爱人的额头。   经过原作者创作的故事好像拥有某种不可抗力,无论如何修改过程,总要走向BOSS死亡才算是预订里的完美结局。   只是。   “我不认可这个结果。”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羽原雅之垂眼敛眉,却并拢二指,摆出咒法的起手式。   当他再张口时,语速凝重而肃穆,不紧不慢,却念出令鬼舞辻无惨错愕睁眼望来的内容。   “『既无可归之处,亦无可去之地的恶鬼啊,现赐予尔等容身之所,吾名羽止天司命。』”   “『获持讳名,留其于此;易名更姓,为吾眷属;以鬼舞辻无惨为名,以命成契!』”   所谓鬼,其实从另一种层面而言,乃已死之人。   既然此刻的无惨也符合非自杀者的条件,那么,羽原雅之就偏要发动技能,强行将无惨收为他的神器……!   灿金光芒骤然明亮刺目,刹那间照亮大半天空。   意识里的系统好似响起了一阵无声的嗡鸣,贯天彻地,直至震动九天之上。   所有旁观的人都被刺得不得后退数步,抬手挡在眼前,仿佛自己在直视另一轮太阳。   而当那道明亮璀璨的光终于褪去,乌云也逐渐消散时。   废墟之中,原地已没有二人身影。   【衷心祝贺您,成功通关游戏。】 第119章 正文完结(含50k营养液加更)   若是抬头仰望万尺高的苍穹,仅能窥见碧空万里,阳光热烈。   身为凡人,一个普通的、会生老病死的人类,所能见到的“天”的极限,便到这里为止。   然而,在那肉眼无法窥见的九天之上,有无形的线画出“两界”,如同深不可测的鸿沟,将【神】与【人】彻底且完全的分割,不可轻易产生交集。   此时此刻,云雾缭绕如层峦叠嶂,高耸的神社巍巍如山,游廊、飞桥与鸟居,皆仿若被凭空托起,静静伫立。   这里是神明乐土,高天原。   一根接一根的朱红梁柱旁,有声音在窃窃私语。   “宫神大人失算了呢。”   “没能彻底消灭鬼啊。”   “会再讨伐他吗?   “做不到吧,变成神器了啊。”   “不过,好像是半神器……来着?”   长长的彩幡飘动,那些轻言谈笑的话语随着这一阵轻柔吹过的风,也同样静悄悄的散去了。   羽原雅之的视野恢复时,见到的,便是极为庄严肃穆的神社本殿。   乍一看上去,与曾经在平安京见过的紫宸殿倒是差不多,建筑风格也十分类似。   只不过,原本供奉神明的位置被抬起一截,有竹制的御帘垂落,将后面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而在御帘前的地板上,则正姿跪坐着两位男性与一位女性,同样是千年前的平安时代装束。   见到羽原雅之醒来,其中一位戴着乌帽子浅发色男性开口。   “吾乃御灵,为宫神大人的神器之一。亦是委托夜斗神,请他代宫神大人传递讯息、为您开启试炼之人。”   羽原雅之半跪起身,宽大的狩衣下摆垂落在地。   “无惨呢?我分明感觉他与我一同来到这里。”   他微微蹙眉,问出更关心的问题,“你们将他带到哪里去了?”   对此,正殿内只给予了一阵安静的、诡异的沉默。   这跪坐在御帘前的三个人,明显都是神器。   他们似乎不敢开口,甚至纷纷面露难色。   羽原雅之便抬眼,毫不避讳的望向御帘,近乎要与背后那道朦胧的身影对上视线。   “来这里前,无惨跟我说,他在我死后,呼唤过我的名字,但我没能通过【命脉】这个能力复活。”   他嗓音淡淡,却又隐约透出少见的、被激怒的火气。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与第一次死亡后的感觉就已经不同了。我好像被关进一个黑匣子里,什么声音也传不过来,遑论听见无惨的呼唤。”   “而再往前追溯,依恋度超过90的那次固定专属事件……从那次事件起,你们就开始插手了吧。为什么?不想让我通关游戏?”   那点微妙的、在最后时刻仿佛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违和感,终于在来到高天原的此刻,获得了答案。   被强制削弱到极限,被触发“未来”剧本,被“杀死”——以及最后的,杀死无惨。   一切好像都被导向了无惨的死,他是必须要消灭的恶鬼,是天所不容之物。   既然如此,羽原雅之更要发问。   “你们要我改造他,我做到了。千年来,变成鬼的他不曾吃过人,也不曾肆意作恶。纵然为了克服阳光而制造鬼,也都是经过本人同意的将死之人。然而,你们却好像希望他死得彻彻底底,连灰烬也不剩下。”   “为什么?”   这并非人在面对神明时,无能为力的质疑。   这是一位神明向另一位神明发起的诘问。   跪坐在御帘前的三位神器,不敢回哪怕半个字。   而坐在那御帘后的身影,在许久的安静后,终于开口。   “这是一个错误,羽止天司命。”   她的嗓音缥缈空灵,却又带着一点稚嫩的少女声线,正是在最初送给他的那份生日礼物上署名的,宫神大人。   ——而关于她的另一个更出名的称呼,是天照。   “我想让御灵送给你的,本是一场讨伐千年鬼王的残酷试炼。若是通过,你将升格成为拥有神社与名号的正统神明,无人敢否定你的功绩。”   羽原雅之一怔。   “………什么?”   听起来,这确实更符合信笺上那句武运昌隆的祝愿……   有了天照的话作为开头,神器之一的御灵终于敢愤而开口。   “都怪那个夜斗神!我当时想着,那小子在之前那场大祓褉表现不错,正好我又有别的事情要忙,就让他来做这件事……”   他很是生气的握拳,重重锤了下大腿。   “结果呢!那家伙表面答应得痛快,谁承想他背地里偷偷打开了给你的试炼不说,还将它乱做一番涂改,才送到你手里!”   “简直不像话!混账至极!直到我们发现不对劲,向那个彼世投去目光时,才察觉到试炼竟被改成了那般荒谬的模样!”   御灵从怀里摸出另一张信笺,怒气冲冲地递给羽原雅之。   【羽原大人启:   此款游戏名为《征伐鬼王无惨》,如您所见,他的性格极其冷酷傲慢,乃罹患先天绝症的平安时代贵族,此后将会堕落至以吃人维生、行事手段残忍的千年鬼王。   望您能以肃清者的身份,通过必要的决心与手段,将这位作恶多端的鬼王彻底祓褉,还世间一片清明,令所有因鬼而死之人都能了却以往憾愿,此生功德圆满。   此款游戏会为您提供一切相应的便利。   若能成功通关,您同样会获得一份与您身份相称的礼物。   宫神大人暂且无空,由鄙人代笔书写。   衷心祝愿您武运昌隆。】   还是沾着墨汁写出来的毛笔字,但连笔明显流畅很多,一看就是常年累月书写古字体后才会拥有的熟稔。   只不过,这才是真正的游戏内容。   他体验到的,是经过某人……不对,某位神明的魔改版本。   羽原雅之垂眼盯着那张信笺:“………”   羽原雅之没有说话,御灵又继续怒火十足的抱怨。   “御镜为您制造的……啊,御镜就是我身边这位神器……她给您提供的帮助,用如今流行的词汇来说就是【系统】本身就是唯心的,您做好什么样的心里准备进去,它就会为您生成相应的辅助技能。”   “当然,那些神明该有的技能,您也大体都学会了,这点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在对那个鬼王的处理上,您真是,您简直……”   御灵满脸【我说不下去了,您怎么会真的认为能成功改造那种鬼王啊】的复杂表情,仿佛生吞了一瓣黑蒜。   果然,他们想要在最后将无惨推入绝境,要“可恨的鬼王”彻底死去。   如此一来,还能替他完成【讨伐无惨、拯救世界】的大功绩。   他在玩游戏过程中所体验到的微妙感不是错觉,他确实在通过这场游戏,成为真正的神明。   而无惨。   无惨也在通过这场游戏,被这些神明逼着走向他最憎恨的死亡。   与最初收到的那张信笺不同,没有人真的认为他能被教养成好人,也从来没有人对他抱有半点希望。   所有从高高在上的天界投向无惨的眼睛,都只是在迫不及待注视着他的死。   只有他在最后时刻察觉到这一切背后的不对劲,强行将无惨收为神器,救下他的性命,才迫使天照不得不将他带来高天原,向他坦诚一切。   因此,他的回答只有一个。   “——不可以吗?”   羽原雅之自那张纸上抬起视线,终于朝他们发出一声理所应当般的哼笑;甚至松开手,任由那张内容正确的信笺飘然落向地面。   “我倒是更喜欢这款为我定制的新游戏。你说是那位夜斗神修改的吗?下次见面,我会好好感谢他的。只不过,”   紧接着,羽原雅之冷漠眯起眼眸,二指并拢在身前,摆出施予咒法、亦为宣战的起手式。   “在那之前,把无惨还给我。他现在是我的神器,我已经收服他了。”   御镜轻吸一口气,双手压在身前,恭谨朝羽原雅之开口解释。   “那位鬼舞辻无惨,此刻被押在隐宫,目前并无大碍,我们也没有对他动手。没有让他前来此处,只是宫神大人认为此次这番交谈,不适合让他听见。”   ——停顿片刻,她又问道,“您难道不好奇,为何宫神大人偏偏选中了您吗?”   这确实是个关键点。   高天原号称八百万神明,哪怕只是路边的花草树木,只要被人祭拜,都有可能成神。   而作为神明顶点的天照大人,未必会对那些末流的小神瞥过去一眼,又怎么会专门给他送来生日礼物。   羽原雅之沉吟了会,“你说。”   “严格来说,您是在无意间拥有宫神大人的一滴神血,进而成为她后裔的半神。”   御镜缓缓开口。   在羽原雅之尚且年幼时,有一年冬天的雪下得特别大,大到异常的程度。   身为孤儿、不得不住在福利院的他衣物单薄,又冷又饿,还要被院长赶出来打扫门口与院子里的积雪。   在那时,他从厚厚的雪里扫出了一只冻僵的鸟,拥有漂亮的浅金羽毛。   如果换成任何一个与他同样住在福利院的孩子们捡到,大概都会直接烤熟吃掉,填饱肚子。   那时候被排挤、被孤立的羽原雅之,却选择蜷缩起身体,双手将它拢在胸口,用所剩无几的体温一点一点将它焐热。   等那只鸟终于活过来,能够扑腾翅膀时,却在临走前啄了他一口,将他的手指啄出了血。   听起来似乎是恩将仇报。   然而,从那日以后,羽原雅之发现自己似乎变得……不再畏惧寒冷。   即使是再冷的大雪天,他也可以穿着单薄的衬衣,神色自如走在瑟瑟发抖的其他孩子间。   他的体温永远是温暖的,手指再也不会冻得红肿皲裂。   对了……也是从那时开始,他们都变得更加害怕他,冲他大喊“魔鬼”、骂他是“被火烧死的妖怪的孩子”。   而御镜,在此刻又提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件小事。   “说来惭愧……那只金乌,实则是宫神大人所化。”   她垂下头,“那时的我们,正在拼命对抗从黄泉爆发出的妖潮,伊邪那美的怨憎降临人世,化作森森暴雪……我们一个失察,竟让宫神大人中了招。”   “您当时没有被牵连进去,实属万幸。”   “而在那种困境下,您所做出的高洁无暇之举,令宫神大人深受感动。”   “作为报恩,宫神大人给予您一滴她的神血,又在您彻底适应它后,特意为您在彼世开启一场试炼。”   “是的,只要您能通过这场试炼,您就能真正成为羽止天司命,福泽一方的羽神。”   这些话里的意思十分明显。   他必须要放弃被这些神明排斥的鬼舞辻无惨,解放作为神器的无惨,让太阳重新将他烧灼成灰烬,才算是通过这场试炼。   注连绳横挂在殿内高处,垂落的长长彩幡安静摇曳。   他们在等他的回答。   羽原雅之思忖许久,才重新开口。   “我刚才已经说过,我已经将无惨养得很好,他没有做过残酷的恶行,也不曾吃过人类的血肉。既然你们刚才说自己已经犯下了一个错误,何不将错就错。”   “这并不能等同,羽神大人。”   御灵重新接话,“这个错误乃是我等神器犯下的,神明不会犯错。由宫神大人——由【天】做出的裁决,不会有错。”   “神明的所作所为,皆是【善】,皆是【正确】。”   “鬼舞辻无惨必将被祓褉。”   他的话音刚落,得到想要答案的羽原雅之已彻底站起了身。   “是吗。”   他刻意居高临下,垂眼望着这位神器,口吻淡漠而高傲——是鬼舞辻无惨一贯喜欢摆出的十足威慑气势。   “那么,能够收服神器的我,理应也已成为了神明。”   “我所做的事情,就是【善】。”   “我所做出的决定,就是【正确】。”   “在我亲自插手的彼世,鬼舞辻无惨已被我收服为神器,恶鬼从未真正扰乱世间。我救了千年来因鬼枉死之人,供奉我的神社遍布每一寸土地,救助了数不清的困苦百姓。我的功绩已足够成神。”   “而我现在要对你们说,鬼舞辻无惨往后也会作为我的神器而继续活下去,没有任何人能动摇我的决定。”   “否则,便是质疑【天】也有错。”   刹那间,安静垂落的御帘振动瞬息。   三位神器张大嘴巴,怔怔抬头瞪着羽原雅之,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震撼言论。   虽、虽然这么说没有错,但这可是在天照大神面前啊!   你知道你究竟在冒犯谁吗!   ——过了片刻。   御帘后的少女发出一点轻笑。   接着,她伸出手,掀开了那面垂落的竹簾。   果然是少女模样的神明,尺寸过大的红白狩衣套在她的身上,如曦阳般的长发一直蜿蜒铺陈于地。   “你比我预料中要倔强得多,雅之。”   天照依然在微笑,嗓音也变得愉快,“不过,或许也正是这份倔强,才能让当初的你救我一命。”   “见笑,”羽原雅之说。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从我的手里,抢走属于我的东西。”   在神器更加震惊的扭头瞪视中,天照微微点头,竟然附和了他的话。   “嗯,在大体上,你确实已经通过试炼了。”她说。   “经过上次讨伐术士那次的事,我也算是有所反省,并决定尊重你的想法……这不单单只是因为你说服了我,雅之。”   “无惨早已醒来,却直到现在,也没有刺伤你。”   “这意味着,他没有对你产生任何负面情绪,也没有作恶的念头。”   天照的话语好似仍响起在耳畔,而羽原雅之已离开神社的本殿,急匆匆穿过飞桥,前往羁押罪人的那座隐宫。   “但你要当心,他以后未必不会刺伤你,甚至连累你也神堕而亡……”   “以及,我必须要提醒一点,你其实还不算彻底升格成为完全的神明,复活的方式依然只能依靠绑定的、那唯一一个【命脉】……”   “鬼舞辻无惨,也因是在衰亡的中途被强行化作神器,往后只能作为半鬼半神器的身份而继续存在……你必须负起看护他的责任,以及他制造的那些眷属……”   “不过,他往后只能依附你而存在,你又必须依托于他的呼唤而复活。”   “这何尝又不是【天】选择的【正确】?”   “——去找他吧,雅之。”   “我衷心在此祝贺你,游戏通关,往后亦将武运昌隆……”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散尽,羽原雅之打开那扇封闭的牢门。   那双虹膜深处刻有【雅】、【之】字样的、梅红色的鬼瞳转动,朝他望过来。   生动的、鲜活的,也再没有任何阴霾与绝望。   纵然被关进这间牢房里,他好像也压根不认为自己会有事,笃定羽原雅之一定会来接他。   “来得好慢。”   而在羽原雅之尚未说话前,他张口先发出一句理所应当的埋怨。   “还有,我饿了。”   第二句,嗓音却又忽然软了下去,带着点沙哑的、不情不愿般的轻哼。   羽原雅之笑了。   眼里连带嘴角都透着十足真切的愉快。   他关掉最后一次显示在眼底的个人资料面板,朝鬼舞辻无惨伸出手。   “走吧,这次带你回去我的家。”   乖乖将手搭在他的掌心,鬼舞辻无惨很是稀奇的“哦?”了声,似乎难得听到向来住在他宅邸的羽原雅之也有属于自己的小屋。   “什么样的?”   “嗯……二层楼的咖啡馆,招牌叫【日轮】来着……”   “……”   “欸欸欸握得太用力了……”   【依恋度:100】   【描述:禽兽,将你当作神明看待的无惨已经无法容忍自己离开你,一天触碰不到你就焦躁不已。满意了么?】 ┅┅┅┅┅┅┅┅┅┅┅┅┅┅┅┅➠ 仅供内部学习预览,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喜欢本书,请购买正版以支持作者!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有侵权 ,立即删除! ┅┅┅┅┅┅┅┅┅┅┅┅┅┅┅┅➠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