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下皆梦到同一人后 作者:四时已过 简介:   新朝初立,正值一年秋闱结束,丰朝太祖皇帝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的新科状元在明天跨马游街的时候,被一个飞来的南瓜给砸晕了!足足在家躺了三天!   戎马半生、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的太祖皇帝感到不可思议,心想,梦而已,不会成真吧?   结果……还真就成真了。   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止是他,朝中大半官员也都梦到了。   接着,他们又梦到陆老将军之子,当街揽着状元郎的腰说:“好细。”   一觉醒来,陆老将军整个人都不好了,气得赶紧冲去打乱儿子今天的行程,避免他再有变弯的可能!   朝中其他人则集体跑去吃瓜、看戏。   然而,梦中的场景越发魔幻,他们竟然梦到:   【山河动荡,菜鸡状元谢元白成了首辅,一力稳住丰朝江山!】   【沉默谦逊皇子一朝登基竟成昏君,首辅谢元白秘密弑君!】   【当初被他们嘲笑的陆老将军之子,褪去吊儿郎当的外衣,带兵镇守边关,却死在自己人手中!】   【谢元白重新回朝,然而这次,他却成了摄政王,一力搅翻整个朝堂,成了人间太岁神,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众人震惊、泪目且悲愤,并感到不可思议,后来方知意难平、白月光、忠臣奸相皆是他。   梦中的谢元白,曾为国之忠臣,带兵驰骋沙场,定国安邦,也曾阳光纯粹、可爱搞笑,尽心尽力培养小皇帝长大。   然而,曾封摄政王、头骨染香十里成花来赏是他,毒杀草原千里无人烟,像个疯子一样百无禁忌,做出种种惊世骇俗之举,满手鲜血将丰朝玩儿完、改换新天的还是他。   自觉是个萌新儿的谢元白,感觉朝中大佬每天都爱用不同的眼神儿看自己,内心很奇怪。   直到系统复活归来,他问:“他们怎么了?怎么人人都一副跟自己很熟的样子?”   系统:“……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可能你不记得了,但你前两次任务时的记忆碎片,大概、可能、八成以梦境的形式出现在这些人脑中了。”   谢元白:“所以……我掉马甲了?!”   怪不得这些人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奇怪,时而悲伤,时而愤怒,时而恐惧,还有许许多多来和他交朋友的人,当然,试图拿刀砍死他的也有之。   ●架空历史栏目,点击就看:   【霜雪兰茵,一字思若;血叩英祠,魂归故乡】   【燕字执南,夙愿何偿,一生三次酒,一次生时,两敬死亡】   【两度梦君何负我,梦醒方知臣不负君,谢君啊……你叫我该如何待你?】   【兄弟水火不相容,少时谎成天涯路】   【满口谎言却尽信,一次真名不入心,金宝十玉,助君登青云】   【鹤归孤天独行影,不见当年神仙郎】   【冷面浅语会错意,君子相交淡如水】   ……   PS:   1.作者君重度文案废,总结起来就是主角前两次拯救王朝的任务失败,(省略中间剧情),然后他再一次开始任务,但王朝其他人却梦见了他前两次任务经历,吧啦吧啦(结局和中间再省略,有很多疑问需看剧情,不方便透露)。   2.主角无CP,大家放心。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朝堂?成长?古代幻想?轻松?剧透 第1章 梦境成真,菜鸡状元当街被砸晕:【\r\n\r\n“宣——新科进士上殿!”\r\n\r\n随着泰宁殿外一声太监拉长   【   “宣——新科进士上殿!”   随着泰宁殿外一声太监拉长了嗓音的高唱。   二十多个身穿红色官服的男子自殿外的长阶下排成两列有条不紊的上殿,左列为首那人赫然便是状元——谢元白。右边的则是赵侍郎家的次子——赵常徽,殿中许多朝臣识得。   殿门大开,金色的朝阳斜射进来。   二十多人的脚步声响起,跨过门槛儿,最后行至大殿中央,队列停下。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人齐跪行礼高呼,而殿中的老臣子们则分立左右,望着这些年岁不一的‘新人’们,有人面露恍惚,有人欣慰的满意点头,还有人看一眼便懒懒收回目光去。   实也没甚好看的,丰朝科考每三年举办一次,这虽是新朝头一回,但往后每三年朝中都会纳入新鲜血液,同样都是人,除却某些姿容过于鲜盛夺目、叫人不免多看两眼外,其他的,实也叫人提不起多大兴趣。   这里说的姿容过于鲜盛夺目,指的便是那状元谢元白。长得跟画中仙似的,风流翩雅,清然若雪。   同样都是一身官服,偏这位硬是将满殿群臣都比了下去。   皇帝看着这些人,开始训话,“尔等寒窗苦读数十载,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将来做官为民,愿尔等不负初心,莫忘旧时辛劳,为国为民,清正廉白,不辜负尔等与朕君臣一场。今后,大家伙儿同心同德,共镶盛世!”   “是,陛下。”底下二十多号人第一时间俯首弯腰再拜。   宣旨太监上前来宣读圣旨,一个个官位赐下去,殿中一时静的只能听到太监大声宣读圣旨的声音。   其实老皇帝一开口,底下好几号官员听着这话就觉得有点问题,但,问题不大,还是算了。   老皇帝今年五十有五,本就读书不多,草根出身,要不是能打、手底下兄弟厉害,这江山指定轮不到他坐,起事前做过最大的官儿也就是一个小吏。   本人性格豪放、糙惯了,哪怕后来有了资本注重内涵培养、有意修修文德,然学到现在、当了三年皇帝,有些为民时没什么问题、当了皇帝就不合适的习惯也还保留在身上,虽不合适,但你敢直白的指出皇帝不对吗?   心情好时,他可能还会爽快的答应说改,但事后一个没注意又原形毕露。   说烦了,让你滚蛋是幸运的;碰上他心情不好,让你完蛋才不算意外。   同样的,在平素发言上,老皇帝有时的用词不准确、爱和人站在一个地位上过分的‘平易近人’的言辞,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就成了,莫要与他论语言上的艺术与成熟,保命最重要。   不一会儿,圣旨念完,新人叩首谢恩。   新入朝的这批人大多品阶不高,前二甲均被留京任用,入翰林就职,任七品编修。其余人等大半被分配到外地为官,小半被塞入六部任职。   “平身吧。”老皇帝施施然开口。   “谢陛下。”   到了跨马游街的环节,谢元白等人退下开始做准备。   也是此时,高坐上首的老皇帝才感觉多少有点无聊,暗想,这梦怎么还没完?   其实这会儿,他已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这种感觉颇难形容,像是清醒梦,意识尚存又醒不过来。   但当他明明人不在其中,却能清楚的‘看到’梦中谢元白游街的场景,并近距离听见画面中的声音时,他有意控制不再接着梦下去。   但,然并卵。梦境根本不由他这个主人公做主,梦里的情景还在继续。   老皇帝心里‘嘿’一声,较上劲了,“咱还就不信了,咱自己的梦,想梦见什么就梦见什么!”   虽是这么想,但努力了半天,得,眼前场景无分毫变化,甚至,哪怕他想要醒也醒不过来,老皇帝心觉可能是自己想醒来的念头还不够强烈,他正要继续努力,然接下来的一幕,直接打断了他的思路。   “状元郎——接着!”   队伍行至一处酒楼前,一道中年爽利欢快的声音自二楼响起。紧接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小南瓜笔直地朝着谢元白飞来。   “嗯?”街上人声的呼唤、各种各样的声音太多了,哪怕这道声音的音量并不低,但等传入谢元白耳中并使他反应过来时,也慢了一秒,但就是慢上的这一秒,谢元白一抬头,黄澄澄地南瓜已穿过层层飞花和香囊而来,近在眼前。   “!!”谢元白呼吸窒住,瞳孔紧缩,脸上都来不及露出更多惊容,就听”砰“的一声闷响,谢元白脑袋被砸的一个后仰,身体一晃也从马上摔了下来。   “?!诶!!状元郎!!”   “不好了!出事了!状元郎晕过去了!”   “什么什么?谁出事了?”   现场一片混乱,沸腾地人群更加喧闹、嘈杂,开道的官兵有几人急忙朝坠马的谢元白奔去。   老皇帝:“……”   他无言以对,整个人怔住了。   看着七手八脚抬着谢元白一路往皇宫狂奔的人,他无语的同时又忍不住在心里想,我这是给自己点了个什么弱不禁风的菜鸡状元!   这都躲不开,也太废物了些吧?!   怒其不中用,越想越气。   一转眼,却见先前还晕着的某人已站在恢宏雄伟的大殿,帝王玉阶之下,他单手置在身前,侧身回眸遥望向殿外天光。   这一眼,周遭一切光景尽数沦为陪衬,青年位列群臣之首,紫衣玉绶,端是首辅之姿,他望向殿外时,那清泠泠的目光竟似与虚空中无形的自己视线撞个正着儿!   老皇帝睡梦中呼吸一窒,满心皆是震撼。   谢元白成了首辅?这怎么可能!   首辅不是老季吗?   况且对方看着如此年轻,怎么可能就坐上了首辅之位?!   】   而这时,耳旁传来太监轻声呼唤他起床的声音。   “陛下、陛下?醒醒,上朝的时辰到了,您该起来了。”   意识从朦胧到清醒不过两息,老皇帝猛的坐起身来,急促的喘了几口气,心中仍存几分震撼和惊疑之感。   “几时了?”   他下意识环顾左右,认清这是在自己寝宫后放松下来,抹了把脸,刚才的梦太真实,一回想起来还有几分不知今昔何昔之感。   转头,正好对上服侍自己的崔公公的一张老脸。对方笑的快要见牙不见眼,柔声回,“陛下,您醒了?刚好到上朝的时辰了。”   闻言,老皇帝呼出一口气,梦中所见暂不好深思,还是上朝要紧。他利索地翻身站起,低声吐槽了句,“睡个觉也不安生,这皇帝当的……”做梦还要为朝中事烦忧。   啊?   好歹服侍了老皇帝三年,伸手欲来扶他的崔公公对其脾气有了解,虽说不知道这皇帝刚醒又是被哪门子事烦的,但瞧着,倒还不至于迁怒旁人,因此也就轻车熟路的说些个车轱辘话,服侍他洗漱、上朝。   三下五除二收拾好,去上朝的路上,老皇帝虽面上不显,心下却怀揣着两分忐忑、三分疑问和五分不确定地想,“梦而已,应该不会成真吧?”   放在平常他可能没如今这么在意。   巧就巧在,他是在新科进士封官的前一夜做这梦,梦境又真实的叫人醒来脑海里还清晰地记得梦里发生的一切,不容易忘却,梦到的还正巧是第二天会发生的事。   做梦嘛,不受本人控制也正常,但梦中情景倒更像是全程跟着另一个人走的、以谢元白为中心就多少有些奇怪了吧?   难道是上天有什么启示?   不是说皇帝有时做的梦是别有寓意的说法嘛,难道他现在的就是?   夏震天刚开动脑筋这么想,转头就在心里狠狠地‘呸’了一声,他真是人老糊涂了,还信上这些!   真要有这些神神鬼鬼、不切实际的存在,前朝皇帝求了半辈子长生、拜了不知多少神佛,怎么也没见他保住祖宗基业,反倒叫自己得了这天下。   “切,咱才不信这些。”   很快走到泰宁殿,老皇帝不屑的低声喃喃了一声,身旁人听见也全当没听见,毕竟皇帝一路上都在沉思,这会儿该是想通了什么。   等老皇帝坐上龙椅,满殿群臣立时皆跪,齐声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昨晚睡的实在不算好,做个梦还把自己给气着了,老皇帝这会儿口气还算平和,但脸色着实不佳。   下首的季首辅等人趁着起身的功夫,悄悄抬头快速瞟一眼。   好的,懂了,今天陛下心情不好,他们要少说点讨人嫌的。   于是等了几秒,不见这帮人像往日一样,一上朝就总会叭叭个不停的人说事儿,夏震天纳闷了一下,懒得深究,干脆切入今天早朝正题,语气随意的开口道,“让新科进士上殿。”   “是。”崔公公躬身应了一声,然后,声音由他之口,层层往外间宣召的太监口中传唱而出。   “宣——新科进士上殿!”   这如梦中一模一样的一嗓子,瞬时让人有种恍然梦回之感。   明明这声音从前老皇帝也听过……   他坐的高,望的远,盯向殿外的同时,心思全在马上要进殿的人身上,自然也就没注意底下的臣子们今天不光安静的过分,这会儿,还个个伸长了脖子望向殿门的方向,或是身体不动,目光却在某个身影刚踏进殿时就黏的紧紧的了。   霞光跃过金顶,对方一身红色官服,如梦中一样踩着朝阳而来,似临凡之仙,眸光清泠泠地,一眼望过去,叫人不自觉的就忽略掉他身旁所有人。   “谢、元、白……”   听见一声似疑、似陈述、听不出意味地喃喃低语。   礼部尚书转头一看,好家伙,手下的赵侍郎正眉头紧锁,双目不盯着自己儿子,反倒盯着人家状元直看呢。   他眼珠子一转,顿时明了对方吐出的这三字代表什么意思了,约莫是咬牙切齿、恨在心里嫉妒难平,于是他好心低声安慰,“你啊,也别气。虽然状元的头名被人夺了去,但你儿子这回考的也不差,第二名、榜眼呢,就别两眼冒火的盯着人家了,叫人一看就知道你在嫉妒,藏着点儿哈。”   赵侍郎转头看他,“……我没嫉妒。”   “是是是,你没有,我听错了,你眼神收着点儿。”平素夸起儿子来不要钱,现在儿子被人压了一头,心情能顺畅才怪了。   赵侍郎:“……”   他有心想解释,又不好细说,偏胡乱解读他意思的是他上官,老头平素待他挺和善的,就是油滑了点。   他皱了皱眉,想着干脆下了朝再说,这会儿索性闭了嘴。   一切如昨夜梦中一样进行着,官职一样,面前谢元白等人说的话一样。   约莫昨夜梦中所见太真实,叫夏震天现下再开口,很有几分情景重现的赶脚,一些话说着说着,心中多出几分不适和不自在来,心思一动,就紧随其后补了句昨夜梦中没有的话来。   在圣旨宣读完,叫众人平身时,他多说了句:   “都起来吧,望诸君铭记——为官者,当不负天下,不负万民。”   很奇怪,明明刚刚封官前已经说了一段训言了,现在又补上这么一句,多少显得有些突兀、冗余。   但皇帝发言,谁敢不应?   “是,臣等谨遵陛下教诲,自当铭记。”跪着的人拜完起身。   底下季首辅等人里,有人眉头微动了动,还有些人眼神状似无意的抬头向上暼。   老皇帝看着底下这群新人,满意的点头,实则心里已经在想,今后有哪个敢贪污迫害百姓的,一砍了之就是。他从一介小吏翻身当皇帝,可不是继续让人压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   偷看皇帝的臣子们在和其对上视线前就立马低下头去,心中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今日的早朝格外安静,甚至安静到了当殿中人目送状元谢元白身影消失,殿中的气氛依旧是安安静静的,但这股安静,更像是诡异的在等着什么发生、又或是心里的什么念头落下。   慢慢的,空气中有了丝焦灼,又可说是紧张的味道。   有人止不住的左右张望,面含疑惑和不解,直到门外一个小太监匆匆来报:   “陛下,不好了!状元郎谢大人在跨马游街的时候,不慎被人砸晕……”   不等他说完,老皇帝不可置信的站起来,“……被个飞来的南瓜砸晕的?你确定消息没传错?!”   小太监也是头回遇到这么抓马的情况,也不顾得皇帝怎么知道是被个飞来的南瓜砸晕的事,忙点头,“回陛下,是的,谢大人这会儿正被人抬回宫来。”   老皇帝好似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回去,内心感叹着,像他这么英武不凡的皇帝怎么会有这种臣子啊?   他自觉老丢人了。   殿中众朝臣也人均震惊且不可思议,“……”   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天呐,我所梦成真了?!”   随着殿内有人没忍住,发出第一声饱含震惊的感慨,满殿的静谧彻底被打破。 第2章 会不会是……应梦贤臣?:一个梦字点燃全场,顷刻间,殿内变得热闹非凡,不复方才宁静。\r\n\r\n   一个梦字点燃全场,顷刻间,殿内变得热闹非凡,不复方才宁静。   上一个人问:“你梦见了什么?”下一个人就接话说:“难道你也梦见谢元白今天坠马之事了?”   然后三三两两一对视,俱是同款震惊加匪夷所思表情脸,再一对口供,好家伙,满殿的人都梦到了状元今天会发生何事!   紧接着还有陆老将军仔细观察提出的证据:“谢元白今晨上殿是左脚先踏进殿门,而后右脚再跨出去,其一言一行皆与梦中无二,只除了……”   说到这里来,他目光往上移,只除了他们陛下比梦中多说了那么一句不同外,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和梦中别无二致。   现在问题来了,为什么他们陛下会表现的跟梦里不一样?难道……?   众人怀疑地目光齐齐集中到老皇帝身上,看得夏震天身体一僵,隐瞒无用也没必要,他板起脸,挺直腰理直气壮道,“都看着朕干什么,只许你们做梦梦到,就不许朕也做一样的梦了。”   “臣等不敢……”这话说的,他们怎么敢的哦。朝臣们连忙低下头,先后行礼致歉。   虽说关注哪只脚先进门这一点,只有陆老将军这个奇葩去记了,但结论至少可以确定,他们就是梦到了谢元白今天会发生的事!又可说,他们提前梦到了未来。   这实乃奇事,千百年从未听闻。   殿中讨论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不多时便变成闹哄哄一片。   “梦中我亲眼所见,就那么拳头大的一个小瓜,自楼上抛来,谢元白坐在马上明明看见了,为何不躲?”某年轻官员好奇。   “……我也记得。那时人多,周围吵的很,街上天上扔的都是花和香囊,见有人朝他投瓜,他明明身体坐的稳稳当当,”一官员回忆,“我还当他要接呢,结果不是。”   花不能吃,但小南瓜拿回去,多少也能吃个半饱,粮食啊,多实在。偏谢元白这人不光不接,还直挺挺地坐马上一动不动,活像个呆瓜,最后眼睁睁看着瓜朝他飞来,在脑袋上砸个正着。   然后这人就晕过去了,啧,扫兴的嘞。   “巧了,本官那会儿也这么想,投瓜多好啊,可比扔花有用多了,或许是状元郎不爱吃南瓜吧……”   “嗨呀,你们一个个的都瞎说什么!能不能认真想想?!他那会儿就是被吓傻了,忘记躲罢了。”一官员自觉睿智,和身旁三人纠正。   起初发表疑问的官员觉得这回答有些道理,却一阵难言,“……被个南瓜吓到?”   此言一出,围成个小圈子讨论的几人纷纷沉默。   是啊,你说这谢元白什么胆子?   反正他们不能理解。   谢元白这一晕不要紧,怕是要把好意朝他投瓜的热心群众给吓够呛。   “唉,我记得他最后晕着被抬回家,以养伤为由告假了三天吧?”   “是的,你没记错。”   “那你们说,未来谢元白真能成…首辅吗?”   最后两字小声又不小声,因为大家都在问,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新奇、忐忑。   ……   坐在龙椅的老皇帝单手托腮,大马金刀的坐着,越听底下乱哄哄的讨论声脸越黑,手指不耐的敲打在扶手上,终于,他忍不住爆发了。   一声低喝镇压满殿人声。   “你们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朕就想知道,为什么朕会做这个梦,结果说来说去全是废话!糊弄朕呢?!”老皇帝跟吃了枪药一样,继续张嘴喷,“一群大老爷们儿上朝总跟一群羊去吃草似的,吃饱了吃一声,没吃饱还叫一声儿,都把朕给听烦了!”   一群人都做相同的一个梦啊,这难道不神异?不值得让人探究其背后的原因?   现在这说的都神马鬼!!   夏震天越听越火大,拿眼瞪他们,本来他不想发火的,皇后总劝他要平心静气,稳重大度,不要跟官员大小声儿,说很容易吓死人;这话他是听进去了,也想做到,奈何底下这群刚起步的‘草台班子们’不给他机会,天天都在让他破防发怒的路上。   底下朝臣有一个算一个,立马列队站整齐,安静如鸡。没谁敢挑战这位马背上夺江山、一统天下的铁血帝王的气性,那纯粹是在跟阎王比命长。   “季首辅、几位尚书,你们怎么看这事儿?”殿中安静下来后,夏震天眼神一扫,点起前几排的名。   “这……此事还需再看看。”季首辅迟疑又忐忑,但也不敢胡乱揣测,概因这种事太过离奇,从前谁也没遇到过,信息量实在是掌握的少。   “对,臣同意首辅大人的说法,也许……这梦就是个例,又或者咱们今后还会接着梦到其他的事也不一定呐,陛下。”方尚书是紧接着第二个开口的,他声音苍老,弯下佝偻的脊背,脸上是一如平常的温和、从容。他惯来爱在老皇帝生气的时候当个调和剂。剩下几个亦说些大差不差的话。   实在是这个问题就算皇帝问他们,他们也暂时拿不出答案啊,叫他们说什么?   殿内沉默半响,夏震天用手按压着眉心,默默将心头那股焦躁愤怒的火气按压,冷静下来,不再为难众人,神情肃穆。   “有关梦境之事,一概不许在谢元白面前提起。在弄清楚其中原因之前,没朕的命令,谁要敢说漏出去半个字,抄家!灭九族!”   “是,陛下。”一群人心中一凛,立在众臣之前的大皇子同样神情严肃,虽说抄九族这事轮不到他头上,但他也怕他老爹的暴力手段啊。回去得找他的其他三个兄弟问问,看是否都做这梦了。   “退朝!”   眼看这群人也讨论不出个原因,夏震天想起刚好病了没来上朝的太子,赶着去问他有没有做这个梦,大踏步的走了,还有谢元白……这会儿应该还在太医院,也去试探试探。   众人赶紧跪地行礼,“恭送陛下。”   直到夏震天的人影彻底消失,众人才起身,均是忍不住在心底深思,为什么他们会梦到谢元白?   是谢元白这个人特殊,还是特殊的是他们?将来会否再梦到别的人和事?是否也会成真?   这梦,又除了他们满殿君臣,还有谁能梦到?   而这边,走了的老皇帝先是去太子宫中扑了个空,听人说他去了太医院,心中萌生了个猜想,赶忙过去。到太医院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宗儿,你是不是昨晚梦到什么了?”   太医院内,谢元白躺在小榻上晕迷不醒,额头肿起个包,三两个胡子一大把的老太医正围着他施针看诊,给他包扎脑袋。   太子夏元宗本是站在一旁,一边看着太医为其处理伤势,一边在心里思索着昨晚梦到的事。乍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老爹的问询,转头刚要行礼就被夏震天摆摆手作罢。   “父子之间,讲究这些虚礼做甚。”   太子也早习以为常,淡定放下双臂,听到问题颇感意外:“难道父皇也梦见了?”   父子俩个一对视,好嘛,一切尽都明了了。   “把他给咱弄醒。”老皇帝指了指谢元白对一旁的太医下令,而后使了个眼色,太子心领神会,跟着他来到隔壁房间。   崔公公很有眼色的带人守在门口,不放任何一人进去,独留房间里的父子两个谈话。   “不止是咱,朝中大臣都梦见了。”太子早朝没去不知道,老皇帝就大致给他讲了一下早朝时的情形,说完又想起一路上见过的人,以及他问的身边的崔望秋,这些人均对梦的事一概不知,他道:“但宫里的宫人、京中的百姓似乎没做过这个梦,新入朝的和外地那些官员是否梦到了,这个暂不明确,朕已经叫人去查了。”   “然天下之广,要想准确知晓到底有多少人和咱们一样做过这梦的,怕是不好计量。”   听出他话里的少许忧烦,太子明白几分他在担心什么,安慰,“无事,父皇。此梦来的神异,或许并非是什么坏事呢?”   “不是坏事?”老皇帝和他对视上,太子正是因为今晨听说了状元郎坠马一事,发现和自己昨夜梦中的情形都对上了,这才特地赶来太医院一趟。他读书涉猎较广,像那些偏门的奇闻怪志也曾看过一些,忆起梦中所见最后一幕,他猜道:“或是天降启示,应梦贤臣而来。”   老皇帝:“?”   他对这方面向来不怎么感冒,现在怀疑儿子是不是生病发烧晕了脑袋。   他用手背探了探太子额头温度,发现温度正常,语带不解,“儿啊,梦中谢元白年纪轻轻就登内阁首辅之位,就算如你所说真是贤才,也未免太过离奇。”看梦中谢元白的样子,跟如今可区别不大,或许驻颜有道,然最多年纪不过三十左右。   老皇帝半信不信,继续说:“你想想你季先生,再看看朝中如今身居要职的列位臣公叔伯们,他们哪个不是儿女绕膝、年纪一把了。你季先生能干着呢,朕怎么可能舍得让他早早的辞官在家养老。”   季首辅:……听我说,谢谢你。   如果说梦中所见即是未来,今晨一切也都成了真,这就是证明;但那谢元白年纪轻轻的就当上了首辅,多少叫老皇帝怀疑起了这一点判断来,怎么说呢?就是打心底里不太敢相信。   太子温和从容的表情微不可见的僵硬了一瞬,脑中浮现起的全是近些年来季首辅私下跟他念叨的身体哪儿哪儿不适、一边念叨还一边看自己,眼中多是几分莫名希翼的样子,这要是叫季先生听见父皇这话,怕是心里跟灌了一碗黄连差不多。   “父皇,世事无常,这怎说的好呢。”太子莫名尴尬,当下有些笨嘴拙舌起来,说出的话叫老皇帝立时想起另一位卧病在床休养了一月有余的老伙计,内心低叹一声,沉默不说话了,想法开始歪到另一条路上:‘难道说,老季挺不了几年就去了?而谢元白这人真有什么过人之才能,所以自己才放着其他老臣不选,选他这么个年轻人为下一任内阁首辅?’   正这么想着,父子俩皆陷入沉思的时候,就听门外传来崔公公的声音,对方先是轻敲了两下门,而后恭敬道:“陛下,太医说谢大人醒了,您可要去看看?”   “走,跟咱看看去。”老皇帝一马当先,直接推开门走出去,太子慢上一步也跟上去。   而后,刚醒的谢元白就迎来了王朝两大顶尖人物的注目礼。 第3章 贤臣微死,再梦浮生:  “谢元白,听说你出身乡野?”\r\n\r\n谢元白六元及第,文采极高,   “谢元白,听说你出身乡野?”   谢元白六元及第,文采极高,尤其是最后殿试交上来的那篇策论更是出彩,真真是一字一句都写到老皇帝心坎里去了,由此哪怕有人说谢元白的外貌更适合被点为探花,然他还是将他放在了状元这个位置上。   弥漫着药香的太医院房间内,其他人都出去了,只有皇帝太子和谢元白留了下来。   皇帝坐着,太子和谢元白站着。对面两人打量自己的目光毫不掩饰,看的谢元白背后冷汗都出了一层又一层,面上装着淡定,下颌紧绷着,用力张开嘴唇也只勉力应了个,“是,陛下。”   “你老师姓甚名谁?”皇帝淡淡问,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点着。   谢元白斟酌着字句答:“回陛下,说来惭愧,家师隐居山林,爱好云游四方,哪怕收了臣为弟子,传授学问,却也未曾告知臣姓名,只叫臣学成便可下山去了,临行前还嘱咐,今后不必回去寻他。”   老皇帝和太子一怔,啊这……听起来真像是逐出师门啊,但想想应该不是。   约莫这位隐世高人的风范就是如此吧。   谢元白能有如此才干,却出身平平,背后必然有一个才学过人的‘老师’作支撑才对。   现在一问,也算是猜想得到了证实,应梦贤臣的想法也不知不觉间凝实了几分。   但老皇帝和太子哪想的到,这一切不过是谢元白胡诌罢了,他一个才穿越过来没两天的平平凡凡大学生,还没有原身记忆,哪记得从前的事,能顺利挺过今天封官这一关就已经很不错了,现在面对皇帝和太子的单独问询,面上不显,内心却早已汗出如浆。   室内安静下来,谢元白眼睛一直盯着地板,不敢乱瞟,内心被各种念头刷屏,一会儿心虚是不是自己身份被人看穿了,一会儿又害怕言行上出什么差错立马就能被人拖出去砍了。   “原是如此啊,令师当真大才,难怪能教出状元郎这样文采过人的徒弟。”谢元白的紧张还是没掩藏太好,叫太子看出两分,但他也只以为是新人入朝头回面圣紧张是正常的,有意缓和严肃的气氛,他面上笑着,提起道,“状元郎殿试时所写文章甚好,其中一字一句孤皆认真看过,然仍有不解之处,可否向状元郎请教一二?”   “?!!!!”完辣!!   谢元白立时吓的喉头阻梗,很想拒绝,但太子显然没给谢元白拒绝的机会。   他紧接着吐出一句:“像其中有一句,状元郎曾写到‘不暮之际,不与秋共’,孤细细品读了数回,思索有三种解法,却无法其中真意到底是指哪一个,请问状元郎此言何解?”   谢元白心里恨不得当场撅过去。   救命,太子和皇帝是怀疑自己身份了吗?不然太子怎么还出言试探呢?   谢元白使劲儿开动脑筋苦思破局之法,在太子和老皇帝眼中,却是头上裹着纱布的他,静静站着,身体似有所疲累、又或是有什么不适犯了,脸色肉眼可见的慢慢白下去,整个人也变得更加脆弱、摇摇欲坠。   安静了数秒,谢元白越想越绝望,压力大到把自己给整晕厥过去了,当场倒地不起。   “诶谢大人?!”   太子和老皇帝被吓了一跳,太子照着反应最快,在谢元白将要晕倒的前一秒,赶忙冲上去扶住了他。   “太医!太医呢!快进来!”老皇帝叫道,瞅着又晕过去的谢元白拧紧了眉毛,眼神肉眼可见的嫌弃加不满,还有某种怀疑和猜测。   “谢大人?谢大人?”太子继续呼叫着谢元白,他不知道,他本是好意想在谢元白擅长的领域打开话题,想让三人间的谈话变得更自然一些,好借机试探出谢元白的才能到底有多深;然他不知道,谢元白是个菜鸡啊、是个能称之为这时代的学渣。   谢元白想过装晕躲过去,但不知道是不是脑袋刚被砸、脑震荡还没过去,这不用装,还真就晕了过去。   谈话进行不下去,皇帝干脆放谢元白回家休养去,只是从这一天开始,谢元白家周围附近被布下许多暗卫,还有一些来自各家的探子也爱时不时过去晃悠两圈儿。   谢元白晕着被抬出宫,给他诊脉的太医却站在皇帝和太子面前,期期艾艾的左右纠结,犹豫一下后,还是上前回禀:“启禀陛下,臣等在为状元郎谢大人诊脉之时,还发现了一桩事,不知当不当讲?”   一般说这话,就代表的确发现了什么要紧事要讲,但又害怕、不敢说,老皇帝太知道这些人的尿性了,只淡定的斜了一眼下首的三个太医,吐出一字,“说。”   三个太医互相看了看,用眼神推诿了一番,最后把站中间的那个给推了出来讲话。   后者默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陛下,臣三人为状元郎诊脉之时,无意发现,他虽年不过二十,然从脉象上来看,却是天人五衰之相,身体亏空严重,恐、恐会早亡。至多还能活个三到五年。”   “你说什么?!谁?谢元白?他只能活个三到五年了?!!”老皇帝大惊,他着实没想到,这三个老头子要说的是这么个大消息。   这可真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这……怎可能?!”太子也不信,与老皇帝愕然对视上,惊愕之余低喃,这刚来的像极了应梦贤臣的人竟是个早夭之命??   三到五年,谢元白能为丰朝效力多久?难道梦中他当上首辅后,不久就身亡了?   那做这梦有何意义?   一时间,太子迷茫了。   三个太医惧于皇帝威严,吓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回陛下,状元郎脉象经我三人之手诊过,绝无可能出错,臣等绝没有说谎啊。”   其实来之前,他们也纠结过要不要回禀此事。不说吧,看皇帝和太子在意谢元白的样子,将来怕是要对其委以重任,恐日后对方出事了,二人还要回过头来追究他们当初为什么没诊出来!误陛下大事!然后怒火捎带着就把他们卷入其中。   说吧,他们又实在惧怕皇帝,没办法,夏震天人堆儿里杀出来的威名,多数人都是畏大于敬。思量再三之后,还是决定多嘴一回,回禀了。   震惊思考过后,片刻,老皇帝便做下决定,严词命令道:“此事绝不可说出去,谁都不能告诉!”   “至于谢元白他自己……”要不要说呢?   停顿了不过两秒,皇帝背着手原地转了一圈儿,郑重道出下文,“先瞒着,要是他来问,倒也不拘于告诉他实情。若是没问,你们也别多这个嘴。”   他面色凝重又严肃,不是说有意要隐瞒谢元白这事,而是他暂时也还搞不清楚这梦到底代表什么,脑中一片混乱。这种事情、他也拿捏不好若是突然告诉谢元白会不会引发什么后果,还是暂时让他想想的好。   “是,陛下。”三个老太医恭敬答完,赶紧退了出去。   晚上的琼林宴,谢元白没去参加,因此倒也少听了许多的酸言酸语、还有一些看他热闹的话。   但做过相同之梦的人其实注意力全放在感慨梦的奇异和原因上,没做这梦的人,也没谁理他们。   赵常徽扫了眼角度里窃窃私语的人,奇怪他们为何没有梦到?却是懒得开口搭理他们。   一众人等再度梦到谢元白是在两天后。   【   “我是一条快乐的小咸鱼、小咸鱼~~今天看看书,明天读读报,后天再来起个大早,和一帮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去上朝,像我这样的咸鱼世界上哪里找?”   “哎呀!你又打我?!我脑袋上有伤的你知不知道。”   不大的小院内,一个身穿淡青色长衫的青年似念似唱,摸了摸刚被扇一翅膀的后脑勺愤愤不平。此人正是谢元白。   而在他头顶前方,飞着一只鸟。成人脑袋大小,形似朱雀,羽毛上半身却为纯白、腰部往下才是赤红,似染了渐变色一样,头顶长有三根一指长的翎羽。   鸟回嘴道:“你伤在额头,我打你后脑勺怎么了?谁叫你不认真练习的。”   “你说不想在屋子里,要来外面边晒太阳边练仪态,我也随你了。”   “可你竟然又想偷懒!”鸟愤怒,稚嫩可爱的女童音更加高扬,“你知不知道,你这会儿浑身上下都是破绽,一看就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尤其要注意你的表情管理!你这会儿都傻气外泄了!”   有反应聪慧灵敏者,在刚入梦没一会儿就察觉到自己又在做梦。   而这次梦境的主人公,依然还是谢元白,倒真叫一些人心底纳罕‘奇了’。   只是这会儿的他,与那天他们在大殿见到的样子大相径庭,整个人活泼的过了头,表情丰富多彩。   还有这只鸟,他们也是第一次见会口吐人言的鸟。   “我才不傻呢,央落。”谢元白轻笑,单手用手指转动着手中的书。这是方才给他顶在头顶用的,现在被他拿在手里玩。   鸟气的一翅膀拍下来,谢元白眼疾手快的叉腰往后一蹦,成功躲过,笑的眉眼更弯,那脸上的神采比院中的阳光更明媚而耀眼,就是说出的话叫鸟生气。   “嘿嘿,没打着。”   “谢元白!”小鸟更气了,不停扇着翅膀追打他。   小小的院落中,一人一鸟上蹿下跳,谢元白被追的狼狈,开始无处可逃。   “好了好了,央落,我们不玩了,我认真还不行吗?”地方太小,实在施展不开手脚,谢元白懒得跑了,求饶,伸手抵住一个劲儿扑向他的央落。   央落被他抓在手里,还在用力扇着翅膀想要挣脱,叫骂,“谁跟你玩儿了?!我跟你说正经的,这不是游戏,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我能给你安排个正经身份和背景,但你该了解的最好多了解一些,还有你的说话、走路方式,包括生活上的很多细节都需要改变和调整,不然会显得太另类。”   “你性子表现的太浮躁、不靠谱,不利于你的升职之路,也会耽误咱们完成任务!”   任务?什么任务?   做梦的一群人好奇。   谢元白被念叨的头痛,看它不像是要打他了,才慢慢松开手放开它,唉声叹气,“唉,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是关起门来才做自己嘛,在外我一直装的很沉稳可靠的好不好?话都不多说的。谁见了我不夸一句君子端方、沉稳有度。”   他嘴角翘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神情狡黠又带了点小骄傲,“说起来,这点我还是冲时常冷着脸不爱说话的赵兄学的呢,学的怎么样?反正不管你说好不好,我是自认演的不错啦。”   做梦的众人既无语又有几分好笑,感情谢元白在外的端方如玉、从容沉稳都是装的呀?   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他。   不用想,一听他口中的赵兄就是自己的赵常徽只想“呵呵”冷笑。   梦境毫无前兆的变了个场景。   谢元白忐忑的站在殿前,等候皇帝的召见,和那只名叫央落的鸟像是通过心声交流了起来。   “央落,你说这位丰朝太祖皇帝到底是对我交上去的治灾办法满不满意啊?这光晾着我是几个意思?”   央落站在他的肩头,好似完全没有重量,至少谢元白的肩膀是一点没低,而殿外站着的宫人侍卫也全都像瞎了一样,根本没看见他肩膀上会说话的鸟。   央落望着大殿内的方向,语气平静、认真,“有点耐心,前面三个月你都混过去了,现在就急这一会儿?”   它道:“这是个难得的能让你向上爬的机会,你必须抓住了。你写的奏折我看过,没什么问题,待会儿见了皇帝,你注意措辞和分寸,别给人留下什么不好的坏印象。”   谢元白嘴没动,心声却异常欢快自信,“放心吧!面试而已。我临场发挥的能力杠杠的,完全不虚任何人!”   看得出他完全不带怕的。   央落不语。鸟无奈的叹气。   场景再一变,这次却由皇宫直接变成了某人的葬礼。   谢元白一身白衣素服站在府门外,望向里间。做梦的众人定睛一瞧,府门头儿上赫然写着“季府”二字。   好家伙!这是季首辅家有丧啊!   正当做梦的众人好奇是谁死了的时候,从门内缓缓走出一人。   是庄知,季首辅唯一的亲传弟子。   也是这个时候,众人才后知后觉注意到一个怪象,那就是——“府中挂白,却不闻几声人声悲泣,甚至,寂静的可怕。”   有人心中顿时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庄知开口,冷言冷语。   “谢元白,你来做什么。”   庄知一身孝服站在门口,面庞憔悴悲戚,眼眶泛红,看得出是哭过的,而此刻,他面对着府门外的谢元白,脸上比悲伤更加浓烈的却是冷漠、厌恶。   他和谢元白面对面站着,他在上,谢元白在下,他在门内,而谢元白在府门外,两人一时谁也没说话,但气氛完全不像是庄知来迎谢元白的,更像是不欢迎。   而后者在他的注视下,竟不知为何慢慢低下头来,谢元白呐声道:“我……我来祭奠。”   “呵……”庄知冷笑,季首辅还是头一次听自己弟子用这样冷漠的声音说话,略显嘶哑的嗓音带着仿佛比冰川更寒凉的冷,又含嘲讽,“谢元白,当初我老师劝你不听,执意要辅佐他登位,一意孤行,如今你还来干什么。”   “来告诉老师,你成了当朝首辅,接替了他的位置?那这声恭喜,原谅在下这辈子也说不出来,”庄知冷笑着重声唤了句,“谢首辅!”   这三字更像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专门挤兑谢元白用,话里像夹了刀子般刺人。   谢元白面容看着要比如今更成熟点儿,站在庄知面前,神情更加沉默,“我不是来……”   他有心想要解释什么,但庄知却没有要倾听的欲望,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   “不必多说,”庄知一字一句皆咬音极重,恨欲泣血,目含凶光,“我且看着,看你这位朝中新贵跟在他身边最后又将落得怎样的下场!与虎狼为伴,有眼无珠,助纣为虐,谢元白,总有一天你会自食恶果,反噬其身!到时你的下场只会比我老师凄惨百倍!”   这一声声像是诅咒,谢元白脸色惨白,僵硬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更不知因为什么,到最后竟连一字辩驳也没有。   梦中众人满是惊愕,闻言往季府中看,这才注意到,季府灵堂内摆着众多牌位和棺材,而其中,正有季首辅之名!   季首辅死了?!且季家其余人也都死了,所以才只余零星几个下人哭丧?   但听庄知的口气,怎么像是谢元白害了人家!   雪落下,纷纷扬扬落了谢元白满头、满身,随着“吱呀”一声,季府的大门在他遥望的目光中关上,谢元白脸上说不清是迷茫还是感伤,又像是掺杂了几丝莫名其妙的不解和困惑,总之,古怪的很。   不过须臾,梦中场景再变。   厮杀声突然袭来,营地。   谢元白一身便衣,系着披风,衣服上沾染了点点血迹,由人护送着,一刻不敢停的尽可能快朝某个方向而去。   周围刀兵声不绝于耳,血腥气缭绕,他的声音穿过人海,传入某人耳中。   “陆建青!你撑住!我送粮草来了!”   可他好像来晚一步,等他找到陆建青时,对方身体已被长枪捅穿、浑身浴血的跪坐在地,看着朝自己跑来的谢元白,他嘴角咧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动作缓慢而艰难的从怀中掏出一枚染血的铜令来。   在谢元白奔至他身前时,将手中的令牌交给了他。   陆建青唇齿染血,嗓音沙哑又字字艰涩,“谢元白,我将燕南军的兵符交给你,不要把它交出去,千万……不要。”   “拿着它,为我燕南军寻辟出一条新的生路来,也让它,保你平安。你不能死,大丰需要你。”   “我相信你,我燕南军数万军中弟兄的命,交到你手上,你、你要带他们活过这一劫。”   他惨然一笑,唇角流出的血更多了,谢元白脸色发白,嘴唇颤抖着连完整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神情痛苦而悲怆,右手紧紧握住那枚染血的兵符。   “我我……对不起,我还是来晚了,是我没能救下你。”   陆建青吃力的摇摇头,眼睛缓缓闭上,近乎自言自语地低声呢喃出最后一句话来,“不、不怪你,你能送粮草来,已经是顶着陛下的怒火了,我、我又怎么能怪你?”   “只是,执南、执南……”   “我陆家祖孙三代,最大的愿望与执念、便是有朝一日能率军夺回南梦七州,可这个愿望到我这儿,终是未能实现了,然我死后,陆家、还有宁睿……待他长大……”不等他话说完,陆建青便头垂下,身亡。   “陆建青!”   “将军!”   战火纷飞的战场上空,回荡着不知谁人的哀嚎与悲鸣。   】 第4章 梦中初见,渺渺如烟:有朝臣被梦中的场景生生吓醒,睁眼一看,发现还在自己家中。\r\n\r\n“   有朝臣被梦中的场景生生吓醒,睁眼一看,发现还在自己家中。   “要命了!!”有人心有余悸,仍满面惊恐。   那梦太真实,带着热浪和血腥气的风好似从他们鼻尖拂过,清晰可闻。苏醒之后,脑袋里汇总出的信息量更是惊人!   ——陆建青,字执南。   当朝陆老将军长子,燕南军少帅。   为国收复南梦七州,在打仗,谢元白去送粮草多正常啊!可为什么要说是顶着陛下的怒火?   难道这仗不是皇帝想打的?   有没有搞错啊!就算不想打,但既然开战了总归是胜利比失败好吧!总不可能是皇帝自己不想要收回失地吧?!那真的、真的别太离谱啊!   一瞬间,兵乱、君臣猜忌、皇帝看不惯陆家等等不好的念头齐涌上心头,有人头都大了,根本不敢睡,生怕再梦到后面的事情。   但有人一醒过来又立马闭上眼睛,迫切的想要睡着,好入梦看看后面到底发生了何事,想要弄清楚其中原因。他们不想看到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天下,再度陷入动乱中。   而此时,沉于梦中的人,所见情景变化更快。   【   赤红的夕阳铺洒入城,像为那个一身嫁衣的女子再添上一分红妆。   城门外陈兵数万,风卷笙动,旗帜猎猎作响,人群皆寂,她却扇遮面,微微屈膝一礼,对着面前一身紫袍官服的谢元白轻而坚定地吐出一句,“谢君,拜别了。此去山高水远,不知何时才会相见,然,我无悔。”   “你说会来接我回家,无论将来如何,我永远信你,永远记得你我间的承诺。”   “这亦是…我的选择。纵使此去不归,也不怪任何人。”   梦中,众人还未来得及辨认清该女子的长相,场景便已模糊。只记得最后印入他们脑海中的,是谢元白泛红的眼尾与眼中的挣扎和不甘,仿若被重重锁链所困的困兽,挣脱不开,解放不了。   最终他们也听不到青年的回答,一切景象便如泡沫消散。   一回神,却见谢元白已坐在那间小院当中,只是,已不再是他和那只鸟打闹的样子。   他坐在檐下,看着天边璀璨流金的夕阳,神情说不出是怅惘,还是迷茫,又或是失落更多一点。   他低声而语,像问站在墙头上的央落,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镜史高台驻,千秋之后,无我谢元白。”   “这丰朝,原本就没有我谢元白这个人不是吗?那系统……你又真的是系统吗?”   还来不及等人搞明白谢元白这句话的含义,却见梦中场景又变。   转眼却是他歇斯底里、仿佛被逼到绝境不复理智,关在房中大声怒吼着质问央落。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选中我!明明我就是个普通人!为什么要我来承受这些?”   “你觉得我是什么能承担大任的伟人吗?!拯救一个王朝?别逗了!我根本做不到!”   “丰朝注定灭亡,又岂是我一人能救?!”他声音又急又快。   “我只是亿万里人普通又毫不起眼的一个罢了!我从来不觉得我有能耐登上历史教科书,我不需要丰碑,不需要人们的感恩!   我要的是回家!回家你懂吗?!可现在,你逼的我无路可走…”   “央落,如果我注定不平凡,那我的背后,一定早已是一片悬崖。”   说到最后,谢元白双手无力的撑在桌面上,低垂下脑袋,神情疯狂而绝望,逐渐破碎的眼神中慢慢溢上一层湿润。   转眼,方才还疯狂绝望的人,已坐在一匹马上。身后带着一队兵士,旌旗卷动,烈烈风中,他眺望着远处京都的方向,眼中全是叫人看不明白的晦涩难懂。   他无声的与站在他肩上的央落言道:“央落,我早已认清这不是一场游戏,而你让我以一个凡人之身来左右王朝更替,你的痴妄、疯狂,都让我无力。”   “可再难,这场试练都已经开始,容不得我后退半步。”或许我早该认清这一点,可偏要等一切发生,我才迟而觉醒由鲜血浇灌的清醒与冷血。   又是一日朝会,这次,梦中景象与当年谢元白以状元之身初登朝堂何其之像。   可这回,他成了当朝首辅,身着紫袍,步伐沉稳的走在入殿的路上,无论是眼神还是气质都和从前那个私下无人时、幼稚天真的他不同。   他变了很多,压根不用装也叫人一眼看出其与过去的差别。   他右手还牵着一个小脸白嫩可爱,约莫有五六岁大了的小皇帝,漫漫长阶被他落在身后,耀日跃上金顶,朝阳再次被他踩在脚下。   “我要拿到更高的权力,足够令我左右一个王朝走向的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人,我做到了,央落。”   他牵着小皇帝步入泰宁殿,又牵着他让其坐上高高的皇位,自己则站在皇帝身边,玉阶之上,低龙椅一层的位置。   无人听到他和央落之间的交流,殿中群臣开始跪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皆跪之中,唯谢元白还站着。   他微微转身,弯腰朝上首的小皇帝弯腰行了一礼,后者脆生生的朝下方行礼的群臣道了句,“众卿平身。”   “谢陛下!”   殿中人并未发现站在他们面前的谢首辅在走神儿,可谢元白脸上那短暂的迷茫和怔愣,却叫做梦之人看的清楚明白。   谢元白的地位之高,在这短短秒钟的场景里体现的淋漓尽致,年纪轻轻就入内阁,见帝不跪,这是哪怕陪着夏震天打天下的几个人里都没有的权利和待遇。   他们不明白谢元白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又为什么会露出这幅表情,可隐约又可观其历经世事后的沧桑。   他仿佛变了许多。   最后,只见他坐于皇帝御案旁的书案后,桌上是成堆的奏折,而在他面前正中间的案上还摆着三样东西:天子剑、虎符,以及,帝王玉印。   他看着这代表了至高权力的三样东西,面上无悲无喜,靠在椅背上,仿佛只剩疲惫,眼神空茫而悠远,与站在梁上的央落对视上,他无声地道,“央落,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回到最初,回到最开始和他们遇上的时刻,这偌大的江山,不该由我一人来撑着,可现在,也只剩下我了。”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后睁眼望向窗外,声音更加飘忽和轻,“算算日子,朝花节要到了,京中的花……又该多起来了吧。”   那是一个美好的日子,也是寒冷来临前,百花最后的庆典。   不知是不是巧合,恰是这一幕中的谢元白刚说完这句话,下一刻,沉浸在梦中的人们就发现他们来到了朝花节上。   人声鼎沸,鲜花满城。   二十岁时的谢元白于人流中穿行,东看看西摸摸,像只没见过世面意外掉入万花丛中的小蜜蜂,人也尚且稚嫩着,被京都的热闹和繁华一冲,就丢了大半在外装着的形象。脚步都忍不住要蹦起来,又被强压下。   他提着一袋糖饼,来到一处人少的河岸口,想要渡河,往岸边揽客的船家手上交完钱就往小篷船上去。却不想,一时不慎和船中掀帘要走出的人撞了个正着。   两人被撞的各退一步,对面侍女小心关怀着自家小姐,谢元白未看清其人下意识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怪我没看见。”   后一抬眼,方看清是个姑娘。面若桃花,梳着双垂髻,敛眉沉目着,似朦朦秋月,又如月照花间,温柔沉静,穿着身素绫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广袖衫,浑身未着多少佩饰,看着不像是有想在朝花节上与京中丽人一争美名的打算,但偏偏,对方又在头上别了朵粉色花冠。   而现在,那花正躺在船边冰冷的水中。   谢元白看了眼在水面上打飘的花,沉默了,“……”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这花儿……”他尴尬的头皮发麻,“我赔你吧,你等我一下。”   对方仿佛看穿他的尴尬,亦很好说话的样子,只淡淡摇头,“无碍,本就是意外,巧合而已。船也让给公子了。”   收了两份钱的船家顿感坏事,忙三步并两步跑来,惊道,“这船姑娘不坐了?别啊!花掉了再买一朵就是,花朝节三年可就这一回,再者,这位公子答应要赔,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好色之徒,姑娘放心与他同乘,若是害怕,这一路上自有小老儿相护!您只管放心!”   船家移眼看向谢元白。   谢元白:“……”   看得出来,船家赚钱的心很强烈了,不想把到手的钱又还回去。   但这被人当色狼防着的感觉真心不太好受,然听了这话,他才明白,约莫人家姑娘是听到他要上船来,想避嫌,这才正好和他撞上了。   再加上自己刚把人家的花给撞掉,再怎么说,按先来后到的规矩,自己也才应是走人的那个。   算了,他出声道,“那个……要不还是我走吧?”   他说着就要跨回岸边,但刚有动作,便见船家板起脸,一手抓住他胳膊,一脸正色严肃道,“你也慢着!船钱都交了,说不坐就不坐了?人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我懂,你个大男人扭扭捏捏个什么劲?”   “不是,这船钱我不要了。”谢元白心里咬咬牙,忍住肉疼道。   不然怕是这船家怕是不会轻易放他下船,谢元白不想再在这令人尴尬的境地久待,或者尴尬转移,再为难另一位。   闻言,船家立马松开他,笑应道:“公子大气,公子一路走好!”   谢元白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想这变脸是真快啊。   但他动作上未停,脚步轻便的下了船。   带着侍女的姑娘微诧了一下,方明白过来谢元白此举的原因,适时开口道,“公子不必觉得过意不去,是我临时改了主意。这千澄湖,我不欲再去了,本就没什么好去的。现在……只想回去。”   不知怎的,她渐低的语气临了带着股凝滞。   而船钱,她同样也没要船家退。   “诶你等等!”谢元白虽不知她此话是真是假,又为什么不去了,但他心知,若自己没有上船,只怕这姑娘八成是会坐着这船走了的。   他飞快返回岸边,视线在岸边的商贩间搜寻了几秒,没找到自己想要的,却在最近的一处卖花的摊贩处看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后还是跑了过去。   他将买来的花递给站在船上的女子,“不小心把你头上的花撞掉了,过失在我,我赔你朵新的,虽说跟你原来的那朵不一样,但这个也好看,感觉跟你很搭。祝你此行竞选花神顺利。”   女子低头看着面前那朵橙艳明亮的朝日菊,先是思索,后仍不解,注意力不在他的后半句话,而是前半句上,略显疑惑,“公子说……这花跟我搭?这是何意?”   她不懂。   谢元白看她这一身偏素,配上这么一样色彩比较明艳的在身上,不是正正好?   且,他目光短暂的在对方面上停留了一瞬,不敢多看,怕觉冒昧,虽心下是有个不确定的疑问在里面,但两人毕竟萍水相逢,他也不好不知分寸的多问。   他换了个对方能听懂的说法,简单道“就像红花配绿叶,浅色装扮呢就搭配上的一些比较艳丽的颜色,会更好看,就像我这样,也像姑娘你一样。”   谢元白张开手,大大方方的在人面前转一圈儿,他今天穿了一身白底流云红边宽袖长袍,头发束起,穿着简单却又暗藏巧思,就是动作看起来笨拙又单纯的好笑。谢元白后面一句话,更是直接将对方逗笑。   他言之凿凿道:“而且我观姑娘是有福之相,朝日菊,这花儿名字一听就很朝气阳光,有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很衬姑娘你。   今日戴此花出行,想必会有好事发生,必将好运连连,艳压群芳!”   谢元白说的头头是道,但就是莫名的叫人看出,他在拼命找理由圆场子的感觉。   “扑哧——”闻言,对面主仆二人笑出声来。   “那这花我收下了。公子可要一同渡船?”   她怕再叫谢元白误会什么,她心情郁郁,一开始确有不想与人同船的心理在里面,但现在却觉,若是同乘之人是面前这位,倒也无妨,左右不过是同行这一程的缘分罢了。   但谢元白决定已下,就懒得改了,摇头拒绝,“不了,先来后到,这船还是让给姑娘你,我走那边桥上过去就好,反正也就两步路的事。”   说罢,他转身离去,竟是丝毫不给后者表态的机会。   而谢元白真不愧是年轻小伙,溜地就是快,没一会儿就到了不远处的桥上。   可很不巧,这回他是看路了,但奈不住上桥的人略有些多,行至拱桥中央时,一个担着菜筐的大爷自他身后经过,一不小心就一担子将他撞的向桥外扑去。   手中糖饼被甩飞出去,视线触及桥下碧绿的河水时,谢元白大惊,无声叫道:“我草!要不要这么倒霉?!央落救我!”   然此时人多,央落也不能做什么,急的猛扇翅膀,“快抓扶手!抓扶手啊!要掉下去了!!”   但谢元白要是身体反应灵敏到足以自救,也不至于当初能被个飞来的南瓜给砸晕了。   他左右手乱挥着,脸上克制不住的露出惊容,恰是这时,自他对面行来的某人,困的直打哈欠,好似连眼睛都睁不开,却正好在睁开眼的间隙瞅见身前之人这惊悚的一幕,仗义之下,一个大步向前,伸臂一揽,迅速将人齐腰揽住。   感受到手中的线条时,他第一时间疑惑得动了动手掌,似不确定的丈量什么,口中下意识疑惑的来了句,“好细。”   “姑娘不必言谢,美人在下自当救之,还乐意之至。”   磁性微微沙哑的嗓音像调情传入耳中,转头,看清对方面带微笑的样子,谢元白当场吓蒙住。   而后者在看清谢元白仰头露出的真容和脖颈间的喉结后,脸上的神情亦有片刻的凝滞。似乎没想到,自己随手一揽救的不是个美娇娘,而是个汉子。   然,一眼认出那施以援手的年轻人是哪个后,陆老将军直接炸了。   】   他直挺挺的从床上坐起,两眼一睁发出一声怒吼,“逆子!我陆家绝不能出一个男媳妇!!!”   离上朝只差一个时辰,陆老将军从梦中惊醒后,彻底睡不着了,提着棍子开始满府找他大儿子,但一问才知人不在府中。   陆老将军眼看着天边一点点儿亮起,再也坐不住,丢下句让管家向宫中告假,就马不停蹄赶去破坏儿子和谢元白的长桥初遇。 第5章 路遇神经病父子,鸡飞狗跳:今天是谢元白因伤告假的第三天。\r\n\r\n其实从宫里出来的当夜他就想提   今天是谢元白因伤告假的第三天。   其实从宫里出来的当夜他就想提桶跑路,但仔细想想又觉不妥,这刚当上官,又没犯什么致命错误,谁没事好好的玩失踪跑路?   被抓回来岂不是有不打自招的嫌疑?   遂,忐忑过后,他还是认命留了下来,想着多了解了解这个朝代的知识,选在今天出了门。正好赶上三年一度的朝花节。   “这是什么?”谢元白拿起路旁一个布衣大娘摊上的小巧木头用品。   后者看了一眼,答:“木菱啊,公子小时候没玩儿过?”   额……谢元白还真没玩过。   看着手中巴掌大似牛角的东西,他好奇的上下研究着,“没有,幼时家穷,买不起。敢问此物怎么玩儿的?”   大娘奇怪的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给他介绍起了玩儿法。   谢元白听罢恍然大悟,颇为惊喜,又看见摆在一旁地上寸高的圆形铜器,铜器上方还露出两个拳头大圆滑的洞,奇怪怎么就这几样单独摆在地上,好奇问,“那这些呢?也是玩具?还是用来装什么的?”   难道这个朝代的古人已经会用坛子腌菜了???他疑惑。   大娘先是沉默,好似语塞,后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公子……你不买东西也别来消遣老身啊,跟夜壶一个用处的东西,你说是用来装什么的。”   “人卧病在床或不便起身时用的,公子看着身强体壮,现在就想早早的用上了?”大娘白了他一眼儿,真是许久没遇到这种奇葩了,说完低头不再理他。   谢元白尴尬的脚趾抓地,小声道了句歉马上逃离现场。   救命!他哪知道这个朝代还有这样的夜壶啊!   又没个穿越常识指南什么的,更不见半点小说金手指、系统的影子。   他就睡一觉,睁眼就到了这个地方,还要被迫当官,装状元文才什么的,无论哪个都简直不要太为难死他!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他哪儿是当官的料,领导夹菜他不转桌就不错了,现代官场他都不想混,更别提古代官场了,他感觉自己活不过三集。   提桶跑路是迟早的事。   现实太骨感,越想越悲惨,谢元白觉得人活着还是想点儿开心的事比较好,逃离社死现场后,继续溜达起来。   他一路东瞅瞅西看看,浑不觉自己也成了别人眼中注视着的一个存在。   皇帝的暗卫跟了他一路,将他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下来,而谢元白愣是没发觉,还有蹲守在这长元街旁酒楼内投下的视线,以及少许分布在街上,从他出现开始、目光就不时往他身上瞟的一些人。   这些他统统未察觉到,只隐约感觉街上偶尔遇到的一些面孔似乎有那么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干脆懒得管。   直到他走到一处渡口旁,一切,开始如梦中上演的一样……   “为什么偏偏是送我这朵花?”   与梦中不一样的出现了。   在最后谢元白赔完花要走的时候,站在船上的女子这次却及时出声叫住了他。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郑思若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梦到状元谢元白的事,出于好奇,也想实验一下这次的梦是否会成真。   纵使不太确定梦中自己和谢元白的相遇是否就在今天的花朝节上,但想起梦中谢元白将花送给自己时,说出的理由虽听起来有理,但总感觉,他那时,似有未尽之言一样。   临出门前,她换了身颜色鲜艳的红色衣裙。   有几分想看看这次谢元白又会说出个什么来。   现在,后者的什么红花配绿叶的理论确实变了,然,花还是这朵花。   ——朝日菊。   “公子独爱这花吗?”   拿着花,郑思若细细打量几眼,神色平淡。   明明她的打扮都不同于梦中了,谢元白却仍选了这朵朝日菊,真的很难叫人不这么想。   谢元白手里提着一袋糖饼,似乎没想到别人还会问他这个问题,但听到了就是听到了。转身时,他脸上残余些意外之色,迟疑了两秒后,才道,“也不算是送,应当是赔你的。”   “而且…我不独爱这花,其实,好看的花我都喜欢来着。”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也不知道这种对花的‘博爱’,放在这个时代会不会显得另类?   因为他认知里的古人好像多是爱兰啊、菊啊、梅啊的一些叫他耳熟能详的花多些,多是谁谁谁钟爱某一类的,因此诞生的诗词还不少,倒是少听说有人好看的花都爱的,这一对比起来,显得自己莫名很low似的。   要不我也装装特别喜爱某一种花?   这念头刚起就给打消掉,算了算了,他就装不来高洁雅士那一套,万一哪天人家要他为此写个诗写个词的,他这不纯给自己挖坑吗?   还是拉倒吧。   原来是这样吗?那为什么要送我这花?郑思若垂眸思索着,眉心慢慢聚起。   “不过,我看你好像不开心的样子,”一句淡而带少许疑问的话,令郑思若蓦然抬头,将视线投向谢元白,他脸上的笑不全然尴尬、腼腆,而是带着一种开朗明媚、含有几分祝福的意味在里面,“朝日菊嘛,名字听起来这么好的花,今天朝花节,戴上讨个好彩头。”   “生如朝阳,菊表安康。人活着,除生死之外,无大事,眼前一切愁云不过过眼云烟,这一生,长着呢。”   “我要是哪里说错了,请姑娘多包涵,走啦~”   谢元白潇洒走人,手里的糖糕饼还被他拎着一甩一甩的,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路也没什么仪态可言,突出一个轻松自在,哪像什么端方沉稳的君子,说已二十岁及冠,但神情举止倒更像个阳光肆意、一高兴都能走路连蹦带跳的少年人。   郑思若一直看着对方的背影远去,这才从怔愣中回过神。   谢元白真的看穿了她平静表象下的心情。   似乎,已经很久没人对她说过这类话了。   但过了五秒,直到看到谢元白的身影离桥越来越近,她才徒然想起什么,猛地开口叫住谢元白。   “谢元白!”   此时,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宽近两米的长元街上人又多,四周人声嘈杂,谢元白根本听不到身后有人在喊他。又或者说,对这个名字还不太敏感。   “谢元白?你等等!”郑思若忙从船上追下来。   而谢元白,离桥越来越近。他想去对岸看看,因为朝花节热闹的不止是花,还有人。   人们会在这一天,从参选的女子中择出最美的一个来扮演花神娘娘,进行花神游京和祭祀花神,有意竞选花神的女子,只需在发间别上一朵花前往千澄湖竞选即可,他正是去看花神游京和祭祀的。   可他却不知,他的劫难近在眼前。   终于,当他踏上那座桥时,忽听身后传来某人惊恐中又饱含慌张的一声震天呼喊,近乎把嗓子都喊劈叉了的那种。   “——谢元白你别动!!!站住!站住!你站住!!”   谢元白吓一跳,忙回头看是谁在喊自己,怎么还喊的撕心裂肺的?一整条街的人都听见了。   他欠人钱了?追债的来了?还是来追杀他的?   应该不能吧?他又没得罪人。等等,他突然想起,自己没有原身记忆,看着提棍而来、胳膊有他腿粗的粗犷老汉越来越近,对方是不是真的要来对他不利的还真不好说呀!   思及此,他脸上露出一点惊恐和戒备来,身体开始后退,“我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   越看那气势,越像是来打自己的,谢元白吓的赶紧掉头就跑。   陆老将军见此,又气又惊的瞪圆了眼珠子,脚下生风,追过去的速度更快了,大声叫道,“诶你怎么还往桥上跑呢!你别跑了!别再往前去!”   谢元白逃的更快了,心想:我听你的才有鬼了,不跑等你来打我一顿?   切,当我二傻子呢!   但谢元白远不及陆老将军迅速,再加上桥上的人略多,他根本就跑不开,没几秒就被陆老将军从身后抓住。   “嘿!我说你跑什么?!”   最后猛加速的那几下是真累人,现下见谢元白被抓住了还想跑,陆老将军不由气恼,死死抓着谢元白的胳膊不放,生怕人再跑了。   “你、你放开我!”谢元白敢保证,自己一定打不过对方,怂的被抓着胳膊了就不敢再动弹,嘴上却不忘为自己争辩一下,“你、你都冲上来要打我了,我还不跑?我是傻子吗我!”   陆老将军顿时满头黑线,但看着明明很怂,面上却露出几分不服气的谢元白,再瞅见拎在手里人高的棍子,陆老将军神经再粗也明白这厮为啥跑了。   “谁说我是来打你的?”   “老夫是看桥上的人多,怕你被人挤下去掉河里,不识好人心!”陆老将军没好气解释,后才撒开他,正好看到梦中那挑着搭子不小心将谢元白撞下桥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   陆老将军这才松了口气,心想,只要没这人将谢元白差点撞下桥,就不会碰上他儿子‘好心’搭救。   啊?是这样吗?可眼前这人谁啊,这么关心自己?   谢元白满脑袋疑惑,也就小心翼翼地这么问了,“老伯,我们……以前认识吗?”   陆老将军完全不想说话,明明他们前几天才在殿上见过,转头这谢元白就不记得自己了???   刚想吐槽,一转眼,正好对上自己要找的脸。   陆老将军刚和缓下去的脸色瞬间漆黑,怒气值开始翻涌,棍子一抬就是骂,“你个逆子!又出去鬼混、夜不归宿!今天不好好收拾你,我就不是你爹!”   “爹啊!!!”比陆老将军更大声的,是陆建青好似见妖般惊的一嗓子。   “叫什么爹!你求饶也没用!”陆老将军怒气冲冲地吼回去。   然而……求饶个屁啊!   陆建青完全被他爹的骚操作给惊呆了,你说你要动手打我就打我,提棍儿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下周围人?尤其是身后。   眼见谢元白被陆老将军一棍头怼到肚子后仰,马上就要摔下石阶,陆建青爆发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一个矮身躲过他老爹的一击,弯腰冲向谢元白。   谢元白捂着肚子,面露痛苦之色,反应过来自己要摔时,脸都吓白了。   但好在,最后关头,陆建青成功替他爹救场。   “你没事吧?”   他侧身一手揽住谢元白肩膀,一手搂住谢元白的腰。   身体后仰,重心全仰仗别人手上,这姿势叫谢元白没安全感极了,偏腿上还不好使力,忍着肚子上的痛,他勉强发出声音,扒拉住身边的人想要站稳,“换…换你来试试呢?”   “看…看你有没有事。”谢元白憋气,挨的那一下是真痛啊,说话都像是在硬挤,又气又怒。   陆建青胳膊发力,想扶谢元白站直,就听耳边响起他老爹愤怒值爆表的怒喝,“陆建青!你们!你们!!!”   陆建青一转头,看他爹脸都黑透了。   那表情、那眼神,他再熟悉不过,是看到他跟那群狐朋狗友厮混时愤怒中包含着嫌弃的眼神没错了!   但他爹接下来的一句话,属实惊呆了陆建青。   “你个逆子啊,从前惯爱去花楼酒坊跟人鬼混就算了,如今你竟然还有龙阳之癖了?!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因为有了先入为主的原因,这会儿陆老将军一看这两人抱在一起的姿势就怎么看怎么亲密。   说罢,高举起了棍子。   陆建青吓的条件反射般收手站直,不是被他爹的动作吓的,纯是被那句龙阳之癖给吓的。   但感受到对方松手又要掉下去了的谢元白,暗叫不好!但好在下一秒,陆建青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重新将人扶住,一个用力,好似立柱子般将人猛的推起立在原地站住,又旋身一躲,避开当头劈下的长棍。   “老头子!你发的哪门子疯?!”陆建青惊。   眼见他家老头儿有要再来一棍的架势,怕再一不小心殃及池鱼,忙对谢元白急急丢下一句,“我先代我爹跟你说声对不住,改日再来找你赔罪啊,我先逃命去了。”   说罢,转身就跑。   而陆老将军也迅速提棍追上去,一边追一边怒骂着,半条街的人都能听见这父子俩闹出的动静。   而遭了无妄之灾的谢元白,含怒瞪着父子俩儿一个追一个逃逐渐远去的背影,有气撒不出,扶着石柱,一边弯腰轻揉着肚子,气极又无语的低骂,“神经、一对儿神经!怪不得是父子俩!”真是一看就是亲生的。   “有病、有大病!发疯就别出门啊。”   可怜自己倒霉催的,作为这场抓儿子大戏被唯一殃及的那条池鱼,怎一个惨字了得?   他在心里默默抱住受伤的自己,压根没把陆建青说要赔罪的话当真,他再也不想遇到这神经病父子俩了。   待好些,要走时才发现,诶,自己的糖饼呢?   左右张望了一圈,最后探头,望见了桥下水里快要沉下去的糖饼。   谢元白顿时心碎:靠北……我的糖饼啊!你们这对神经病父子赔我糖饼!遇见你们,真是他的报应!   他遗憾又心痛的抬起头,转眼正好和桥那头、立于人流中某个正望着这个方向的姿容盛世的人对上视线。   谢元白愣住。 第6章 云中仙鹤,大戏落幕:在看到此人的第一眼,谢元白仿佛看到了这个古代王朝最典型的一种文人风   在看到此人的第一眼,谢元白仿佛看到了这个古代王朝最典型的一种文人风雅的缩影。   与那日上殿,匆匆一瞥、见文武百官感受到的庄严肃穆不同。对方的出现好像一面镜子,叫谢元白恍然立在这古色古香的天地间,心一瞬静下,耳边人声也安静下来,这短短两秒间…他深刻意识到,自己待在了一个陌生的古时代。   男子面色淡然,身高八尺,长身玉立,是真正的从容不迫,美姿仪,眸中藏有无尽的儒雅和包容,仿佛一眼望不见底。一袭素白墨色流云对襟长袍穿在他身上,不显朴素,反有种高山隐士之美,腰佩环玉长襟,单手置于腹前,就那样与谢元白平静对望着。   ‘——云中仙鹤,在世诸葛。’   一眼,谢元白就莫名看出此人是真正的大佬!   肚子里肯定有很多墨水的那种,与他这个顶着状元皮、伪的大才不一样。   但是……对方看过来的时候是不是太久了一点?看谁呢?   谢元白左右摇头查看,不确定对方看的是不是自己,但也就是这时他才发现,周围人为什么不走啊?   反而都用一种莫名其妙又似笑非笑的眼神盯着自己。   “嗯?你们……”看什么呢?   谢元白疑惑,猛然想起什么,赶忙止声,干咳两声,端起幅从容淡定的姿态一步一步往前走着,挺直胸膛、步伐从容的走下桥去,完美复刻那天他上殿时的姿态。   刚走出几十步,不等完全走出众人的视线范围,就迫不及待一溜烟儿跑的飞快、像火烧屁股似的。   望着他尴尬逃离的背影,原先被谢元白心感‘云中仙鹤,在世诸葛’的男子微微勾起唇角,浅笑低语,“倒是有趣,看来…梦是真的。”   然做这梦的人却不止他一个。   方才三人间的闹剧固然好笑,但陆老将军冲出来捣乱的行为也叫他分析出了某种结论。   而且,谢元白这个人与梦中所见,似有所不同?他不太确定的想着。   “啪嗒——”   像一粒石子从高处掉落,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不大,以街上的各种声音为背景下更是不明显。   但或因离的近,画阁二楼,正望着拱桥那边的季首辅还是被这声细响引动。转头,正好和旁边棋馆包厢里站在窗边的女子对视上。   穿着一袭蓝衣,梳着飞仙髻、发间簪着冰玉蝴蝶花流苏钗的女子明显一愣,如冰雪般清冷的脸上露出两分意外之色,好似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他,语气不过分亲近,但也不陌生的唤了一声,“季伯父。”   季首辅一秒认出对方,亲善的笑了笑,“许久未见,梦回今日是来棋馆下棋?”   后者点头,思及这小丫头的天赋,季首辅含笑邀请,“哪天有空来府里,与老夫手谈一局如何?”   “好的,季伯父。”   女子姓江,名梦回,江御史独女。是他们朝中相熟几家里,小辈中棋艺最好的一个,远超京中多数人。   十五岁时,她偶然随父亲入府做客,曾与季首辅手谈过一局,那时他便看出小丫头在棋之一道上有天赋,如今三年过去,想来棋艺该是更精进了。   江梦回不是个热络性子,双方没多聊,合上窗,江梦回便回家去了。 微博@鹿饼怡怡 一起看书吧 免费分享   这间画阁和棋馆比邻,季首辅秘密包下整个二楼,站在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正好和旁边江梦回所处的包间窗户处于同一水平线,都是正对着十几米外拱桥的方向。   所以,江梦回是刚才也看到桥上那一幕了?梦里,今天的她是否也来过这儿?   纵使心细如季首辅,于昨夜那场梦中,还真没注意到这一点。因为,这里离桥毕竟有段距离。   季首辅思索着,目光从远处的桥上移过,低头间正好瞥见江梦回待过的包间窗下,铺着石板的路面上正静静地躺着一粒白子。   看样子,是谁失手坠下的。   他心中忽冒出个想法——江梦回是否也做了相同的梦?   正思索间,便听门外传来两人嗓门贼大的吵架声。   “老头儿!你能不能讲点理!我都说了,我对那谢元白没那方面的意思!”是陆建青。   “你放屁!前两天你还跟我说要带个男媳妇回来,你要没那意思你搂人家腰干什么?还都抱上了?!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最重要的是,将来死前还把燕南军的兵符都给了谢元白!   这得是多大的信任才能干出这事儿?   陆老将军心里那叫一个气啊。   “我那是激你的,说着玩儿你还当真了?还有今天这事,说到底该怪谁啊?还不是你干的好事!一棍子差点捅的人摔个头破血流,这要不是我出手及时,真摔个好歹出来,我看你怎么收场!”   声音越来越近,站在窗边的季首辅叹了口气,转身提前替父子二人倒茶,盼望他俩能消消火。   “那还不因为你个孽障,你要不对那谢元白动手动脚的,我能火急火燎的赶过来吗?明明是为你好,你倒还怪上你爹我了?!”   他说的是梦中的情景,陆老将军掷地有声:“我告诉你,我老陆家绝不能出一个男媳妇!甭管你对人家有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就算有,也趁早给我打消念头!你爹我不同意!”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间门被陆老将军一脚蹬开。   至于为什么是用脚开的门,概因他此刻两只手全用在薅儿子上。   陆建青身高八尺半,比他爹高了半个大,硬生生被陆老将军拷住上半身,连拖带拽的一路给拖到这儿。   这会儿被他爹蒲扇大的巴掌一把推进门里,踉跄了两步,扶住桌子,好险没跌个跟头。   “臭老头儿!你真是越来越不讲理了!”   陆建青甩了甩胳膊,骂完回头,看到坐在房间中的季首辅,语气熟稔自然,“季伯父,你也在啊?”   后者点点头,算是回应。扫了眼火气旺盛对视一眼又都嫌弃的瞥过头的父子俩,待门口守着的侍从将门重新关上,才淡声开口:“都坐吧,别站着了。”   “我不累。”陆老将军不坐,纯气的,连茶都喝不下去,语气硬邦邦。   陆建青也气,但看他爹不坐,他还就非要像跟他对着干似的,一屁股坐下去,没好气道,“你不累啊?我累!”   也不知道他爹抽的哪门子疯,平常他出去鬼混对方虽说也气,但也没像今天这样不顾形象的拎着棍子满大街追着他揍啊。   老头儿一把年纪了不要脸,自己可还要脸的,虽然说脸不多,但今天这事闹的,怕是不出一天,他陆小将军的脸都要在京都人们面前丢尽了,尤其是他结交的那帮‘狐朋狗友’,指不定已经在背后笑话上他了。那群人,正事不关注,这类旁门左道的小事向来消息灵通。   “我说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害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个脸,气还没出完呢老头?”刚歇一口气,陆建青就转头淡淡瞥陆老将军一眼,吊儿郎当的含笑调侃,“再犟下去,我可就不奉陪了啊,我去找我在醉花楼的相好去。”   他没脸没皮的笑,单手托腮,歪着身子坐,丝毫不在意自己在两个老爷子眼里的形象,反正京中人人皆知他混不啬的德行,还装什么。   陆老将军气急败坏在他对面坐下来,没动手,拿一双牛眼瞪他,“你还敢说!你要是多花点时间在家研读兵法,勤练武艺,至于打败仗死在战场上吗?!”   你要说陆老将军今天为什么这么气。   一方面是他把和陆建青前天又吵架时,对方说的不肯再让他去酒坊花楼,那他就哪天带个男媳妇回家让他老爹好好看看的玩笑话当真。   于是对梦中陆建青搂谢元白腰时近乎‘调戏’的画面就带上了滤镜来看,再加上陆建青战死,还将兵符给了谢元白,无疑更加凝实了他的想法,他能不又惊又怒吗?   另一方面,就是因儿子的死刺激的。那隐藏在巨大惊怒下的,是害怕、恐惧。   话一出口,陆老将军就知道自己这么说不妥,有失偏颇。   梦中陆建青战死,很大程度上,或许是因粮草不足之故和别的原因,不一定就是他儿子自身领军能力不行。但,如果陆建青能再强一点呢?他是不是就不会死在那一关?   陆老将军咬紧后槽牙,双手握拳置在膝上,垂头抿紧唇,坐在那里,呼吸粗重不再言语。   包间里的气氛沉默下来。   一旁的季首辅偏头去看坐在他旁边的陆建青,后者神情短暂的滞了滞,沉默着没有说话,季首辅见此心下了然。   “好了,现下吵也吵够了,听我说两句如何?”   父子二人齐齐朝他看来。   季首辅将目光对准陆建青,“建青,你也梦到了是不是?”   一个也字,再加上老爹今天冲过来干出的一系列事情,陆建青还有什么好不明白的。   他点头,应了个,“是。”   “你真梦到了?!”陆老将军眉头紧锁,怀疑的望向儿子。   陆建青叹了口气,无力点头,他知道自己在自家老爹心里的信任度为零,但也用不着自己说什么都怀疑吧?   前两天他梦到谢元白被南瓜砸晕时,他还当是巧合,颇觉奇异;但当今晨,他一身酒气的从乐坊锦绣堆里醒来,意识尚还朦胧着的时候,听说今天是朝花节,他便隐有预感,他和谢元白梦中的相遇,怕是就在今天。   他犹豫过,要不要按梦中所见的来。但当他倚靠在精致的栏边,眺望见天边跃起一丝晨曦时,喧嚣声里,他摇晃了下脑袋,站起告别他的一帮酒友,不急不缓的按着自己心情向家走去。   他回陆将军府,就要经过那座桥。然后,他当真与谢元白在桥上相遇。   如果没他爹搅局,或许,一切就当如梦中发生的一模一样。   不过两秒,他爹警惕的眼神隔着桌子朝他投射过来,“也就是说,你知道你今天会遇到谢元白,那要不是你爹我赶来阻止,你是不是还真打算如梦中所见的那样发展下去?”   这个嘛,陆建青当时还真没想好。   但……   他摊手,深感无奈:“爹啊,于我就是顺手救一把的事,难道你真让你儿子看着、任由别人掉下桥去?”   陆老将军高抬起了手,屁股刚离开凳子不久,身体顿在那里,像是在思考和犹豫什么。   陆建青被打出了经验,见状一退两步多,警惕的盯着对面人,却见自己老爹没有要绕过桌子来打他的动作,陆建青奇怪的望着他,等了一会儿,陆老将军却是慢慢将手放了下去。   陆老将军望着陆建青,沉声问,“你真没有龙阳之好?”   陆建青满脸黑线,“我说你老人家怎么就不信呢?我真不是断袖!也对谢元白没那方面的意思。您也不想想,你儿子我可是京都各大乐坊花楼常客啊!真要是断袖,我还老往那些个地方钻什么?!”   好像……有些道理哈。   陆老将军屁股慢慢落定回椅子上,面上怒气也消了大半部分,看陆建青仍警戒的躲着他,畏畏缩缩不敢坐过来的模样,虎目一瞪,粗声粗气地道:“还在那站着干什么,过来。”   “这不是怕你又发疯、不讲道理乱打人嘛……”   论顶嘴,陆建青向来是最积极的一个。   他爹骂别人骂的爽,和陆建青父子对骂的时候最爽,爽上头了动手打人也是有的。   多数时候,陆建青都是逃的那个,有时会和老头子过两招,等看老头儿似乎被他气的不轻的时候,又及时闪人。   无他,老头子年纪越来越大了,他也怕真把人气出个好歹来,他就没老头儿了。   可能是习惯了,面对这阴阳怪气的话,陆老将军竟都习以为常一般,竟没发怒的迹象,只骂了句,“老子真后悔怎么没打死你。”   陆建青笑嘻嘻应:“也行啊,等我死了,将来让睿儿给您老摔盆、养老送终。”   “行了行了,你们父子俩都少说两句,再说又要吵起来了。”一手按住动气的陆老将军,季首辅无奈出声干预,不然按这熟悉的架势,待会这两人就该打起来了。   “还有,这晦气的话可不兴说啊建青。”转头,他又对陆建青道。   后者没说什么,低下头来喝茶,不顶撞,但瞧着也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陆成林陆老将军这辈子有两个儿子,二儿子还小,品行如何暂还看不太出来,但和长子之间吧,真就只能说是一对冤家。   个中原因外人不好劝,且看他们自己吧。   陆老将军还在和陆建青怄气,不愿搭理他,遂转移话题看向季首辅:“找我何事?说吧。”   说完想起什么,语气略显新奇的补了句,“不过你今日竟没去上朝?这倒是新鲜了。你也不怕陛下追究。”   本来他都追着陆建青跑出去两条街了,却被季首辅的人拦住,说是有要事,请他过去一趟。   陆老将军放不下闹心的大儿子,就拎着一块儿带过来了。   追究?季首辅心下一哂,依旧是慢条斯理、不慌不忙的姿态,端起手中的茶杯走到窗边,回头看向陆老将军。   “你来看就知道,今日特地来观赏你家这出大戏的,何止我一人,怕是朝中半数官员都告假前来了。”   “索性近来朝中无大事,为这点子事追究,陛下怕是忙不过来。”   陆老将军顿时一惊,待不及听完他下半句话,放下手中的茶杯就忙蹿过去,往对面湖边的长元街上一张望,好家伙!还真跟季首辅说的一样儿一样,在人群里打眼一瞧就能找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眼神搜索一圈下来,一条街上全是熟人!   “完了……我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   陆老将军顷刻心如死灰,手撑在窗框上,垂头丧气,不忍再往外看,甚至想往回缩,怕那帮人看到自个儿。   “果真?诸位大人这么有闲?”陆建青看热闹般站到季首辅另一边,往外张望,待到看到好几位原本该在上朝的朝中大臣,这才确定他爹这幅死样子确实不是装的,小声笑了起来。   季首辅扫了陆建青一眼,示意他收敛点,小心再被揍。   后转头向另一边,微笑一下安慰,“也不算是丢尽了,你当人人都是来凑热闹,看建青他们和谢元白的初遇吗?” 第7章 陛下?是哪个陛下?:嗯?陆老将军不解,“那他们来干什么?”一个个胆子肥了,敢明目张胆的……   嗯?陆老将军不解,“那他们来干什么?”一个个胆子肥了,敢明目张胆的罢工不上朝?   季首辅负手淡然望向长元街上,大戏落幕,好些人已经打算走了。   “他们只是来验证所梦真假而已。”   “你别忘了,梦中真正重要的,可不是建青和谢元白的那档子事。”   一次的梦境成真,可以说是天神降下的意外之喜,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梦到第二次、第三次,但现在,问题的答案好似有了结果。   ——梦是真的。且将来他们怕是还会梦到更多谢元白之事。   目前,是谁让他们梦到这些的不得而知。或许是因触发什么条件而产生的也不一定,但他们当前也还没摸清楚这个触发的条件是什么,还需要再摸索。   “你是说,收复南梦七州之事,还有……你的死?”陆老将军看了眼老伙计,眼里有郑重严肃,同时,还有淡淡的同情。至于梦里谢元白还说过的那些个不切实际的话,在他看来纯属无稽之谈,他才不信什么丰朝会亡。   他可没忘,听梦中庄知所言,季首辅的死怕是跟谢元白有莫大的关系。   季首辅听到后面三字一怔,有一秒的沉默,怕是不管是谁,被人当面提起自己的死心理都会怪怪的吧,尤其是……自己还没死呢!   什么叫你的死?   说的跟自己已经死了一样!   算了……季首辅大度的心想,对方不会说话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生气、不生气,真计较起来怕是心塞的还得是自个儿。   季首辅与他说起往事,目光幽深:“新朝初立那会儿,咱们便同陛下商定过收复南梦七州之事,可那时国库吃紧,天下民不聊生,根本无力再战。”   提起正事,陆老将军不含糊,面容严肃,接过他的话继续道:“我记得,那会儿你说,若要收复南梦七州,恐怕最少要等上个五到七年才可开战,陛下最开始是不愿等的,可最后不得不妥协下来。”   “因为,新朝需要休养。”   陆老将军最开始也想打,可当他认清根本拿不出多余粮草打仗的现实,见到路边多如牛毛的流民后,他和陛下等人,终于不得不冰封起心里的热血,向现实低头。   若硬要打,只会让刚建立起的王朝根基动摇,让好不容易安定下的天下再度陷入战火当中,秩序重新崩塌。   “所以你觉得,梦中建青若要带领燕南军收复南梦七州,是在几年后?”季首辅提醒道:“那时的他和谢元白,看起来还很年轻,三十不到。”   他也是怕陆老将军人老眼花,注意不到这一点才特意说明。   三十不到的年纪,而谢元白今年已经二十,也就是说,十年间陆建青会死,而他为什么会死?   “最主要的是,你觉得,按陛下的脾性,有什么原因能致使他在建青率领燕南军夺回南梦七州时,还会让大军供应不上粮草?甚至,连谢元白送粮过去时,会让建青说出他是顶着陛下怒火行事的话?”   南梦七州不止是他们朝中这些老家伙的心病,也是当今陛下的。甚至在他们陛下心里,恐怕不管什么原因,既然收复南梦七州之战已经开始,那就无论什么都不可能比让此战获胜更加重要!   国君易位都不行!只是不是反贼上位,那京都这边举行新帝登基仪式,那边陆建青收复南梦七州之战也得继续打!他们丰朝本就不富裕,既然拿出了成本投入一场战事,不拿下胜利怎么行?   再说……粮草啊!那么重要的物资,陛下怎么可能会让其在那个时候使大军供应不上?怕是他自己带着皇宫上下勒紧裤腰带几天不吃饭,都要把省下的口粮送过去。   谢元白送粮过去,他还要生气???这说出去更离谱了!但梦中陆建青都要死了,他还需要说谎吗?   也不可能。   除非……   “我知道了!”陆老将军沉思片刻后恍然大悟,视线却一下越过季首辅,双眼怒瞪向他身后的陆建青,一把挥开挡在两人中间碍事儿的季首辅,指着陆建青的鼻子就骂,“是不是你小子?擅自偷了你老子的兵符,私自出兵去收复南梦七州,致使陛下生气不说,结果你还缺兵少粮,吃败仗要死了?”   作为老子,他是知道自己儿子在收复南梦七州这件事上的执念有多深的。按这混小子的性格,他毫不怀疑长子是能干出这不要命的事来的。   不然怎么解释,谢元白送粮过去是顶着陛下怒火的事。   一定是这样!没到议定的时间就私自出兵啊,难怪陛下生气,这可是杀头的重罪!再加上那时朝中粮草不足,临时征调肯定力有不及,兵败是有很大可能的,所以陛下才那么生气。   陆老将军越想越肯定自己的想法。   “哈?”陆建青懵逼,脑袋上冒出天大的问号,就差把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这几个字刻在脸上。   他蒙了两秒,后气极反笑,反唇回击,“老头子!我看你是真老糊涂了!还偷你军符???我就是真偷了,没陛下的命令,军中那些叔伯们能听我的吗?底下的将士能听我的吗?”   “你是真老成糊涂蛋了吧你!”陆建青真是要忍不住气的跳脚,大骂,“昏聩!无能!臆想成精!”   “你!你还骂起你老子来了!”陆老将军勃然大怒,这他能忍?   当即挥起拳头就要上去掐架。   “行啦行啦!别吵别吵,你们还要不要听我说下去了?”季首辅赶紧抵在父子二人中间,头大如斗,趁父子二人还没打在一起,赶忙对陆老将军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要说的是,很可能那时生气的不是咱们陛下。”   “怎么不是陛下了?那会儿梦里他不都这样说了?”陆老将军虽被拦住了,没有再动手,但脸上的怀疑仍没被打消,实在是……因为陆建青的混账属性在他心里是实打实的,掺不了一点水。   “你冷静一下。”季首辅心累的叹气,陆建青倒是比陆老将军聪明,抱着胳膊,冷了脸不说话,已经明白过来季首辅的意思。   季首辅道:“你就没想过,陛下也会老吗?也会……”死。   后面那个字,他没敢说出来,但意思已然很明了了。   听到这里,陆老将军一怔,眉头紧锁。   见他明白过来自己意思了,季首辅放下拦人的手臂,关上窗,踱步了一下,背对着父子二人道,“咱们都知道,当今陛下,不会有任何原因在收复南梦七州这件事上让大军因为缺乏粮草,而有一丝一毫战败的可能。这一战若起,就是天河水倾,他也会全力支持打下去。”   “但不代表,下一任陛下也有这个魄力。”   这一番话季首辅说的很有自信。   他们几个老家伙,谁不是跟着夏震天一路走过来的?风风雨雨十几年啊,携手将天下都打下来的情谊,谁还不了解谁了?   就是这话说的太过惊人,但如今房中只有他们三人,没有旁人听见倒也还好。   陆建青作为梦中这场战役中死去的当事人,在季首辅看来,也有资格听。   且,他不会像陆老将军一样去想歪,认为他是去偷了什么兵符才领兵上战场,定然是走正规程序去的,那就不得不让人深想下去了,在他看来,陆建青定是有本事才被选上,带兵去征战。那这样的陆建青有何听不得?   “老季啊,可是不对啊,太子他……”陆老将军愁眉苦脸说到一半儿,意识到这个话题很敏感,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关的严严实实的门儿,门外还有季首辅的人守着,不存在走漏风声的可能。他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太子他不似那般的人呐,南梦七州要是能收回来,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儿吗?”   “太子他有何缘由会不高兴?他难道就不想此战能胜?”   不会,不是。陆老将军还是觉得,向来仁德谦和的太子不是那样的人。他难道不知道打起仗来粮草不足会害死多少将士吗?难道太子继位后就变了?   也不大可能啊。   那孩子不说是他看着长大,但那些年他们跟着陛下打仗时也没少接触,彼此算是很熟的关系了,夏震天打仗时,可以说后勤军务多是当时的皇后和太子在管,也算是变相的锻炼太子的能力。   后者也成长的很快,从来没让人失望,一步步长成夏震天和他们最希望看到的样子。   可以说,在他们这些大臣心间,如今的太子无疑就是下一任的帝王,在这事上根本没什么可怀疑的。   季首辅闻言,摇摇头叹气,刚想开口,就听旁边的陆建青插话道,“不是太子,老头子。”   “什么不是太子?”陆老将军看向儿子,却只见陆建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   后一秒,陆老将军脸色大变,意识到什么,猛然转头看向老伙计,像在确认什么。   季首辅见他明白过来了,用默认代替回答。有些话也不用再说下去。   “我信陛下,也信太子。”   “可人心易变,你又怎知将来的事就一定会如眼前你我所愿的那样发展下去呢?”   陆老将军没有再说话,已经明白过来,梦中陆建青口中称的陛下,恐怕不是当今陛下夏震天,也不大可能是如今的太子。   那会是谁?是谁抢到了那个位置?   “陛下怎会允许呢?”陆老将军似不敢置信又似疑惑不解的低声呢喃了一句。   叫他想不通的就是这个。   夏震天一共只有四个儿子,没有公主,后宫更是摆出来看的,从来和齐皇后住在一块儿。   大皇子是他早年收的义子,虽勇武非常,战功赫赫,但并非亲子。再说,二皇子是皇后元配亲生,一路走来和皇帝夫妻一体,感情别提多恩爱了,二皇子自己也打小聪明,被皇后教的文武双全,好吧,武这方面可能比起大皇子要差那么亿点,但论起当皇帝的人选,还是没人比二皇子更合适啊,至少在他们这些老家伙心里是这么想的。   三皇子更不用提,出身就遭非议,当初要不是皇后在皇帝面前求情保下一命,恐怕早活不下去,更长不大;四皇子倒是有可能,因为是皇后和陛下的嫡幼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帝后夫妻俩对小儿子的期望就那么多——不惹祸,平平安安活到大,将来封个王爷,快活的靠皇帝兄长养到老就是最棒的结局了。看着也不像会是他。   所以,说到最后,继位的到底会是谁啊?!陆老将军头皮都痒痒起来,忍不住挠头。   “唉,这个……恐怕跟那谢元白有关。”季首辅低叹。   陆老将军打仗是把好手,但论起玩政治,就差季首辅很多了。   光是凭借着梦中自己弟子与谢元白之间的对话,季首辅就已脑补出了背后的大概事情。   莫不过就是,谢元白没有选太子,而是辅佐了他人登基,而最后这个上位的新帝与自己可能不合,全府被灭,而谢元白来祭奠他,却被庄知拦在门外。   而谢元白当时的沉默和失神,约莫还有几分愧疚在里面。   你要问季首辅为什么这么确定,概因……他自己还能不知道自己心里认定的下一任皇帝是谁吗?   除了当今陛下的二皇子,登基初就被封为太子的夏元宗,无别人。   却没想,这话才刚说出去没两秒,陆老将军突然腾的一声站起,郑重声道,“我去把谢元白除了!”   听着二人商量事宜的陆建青惊的瞪大眼睛,没想到自家老爹这么虎的,但好在被眼疾手快的季首辅给拦下,“等等!你回来!我没说此事是他的错。”   陆老将军站住,转过身,沉着脸,“你刚刚不是还说跟他有关吗?”   季首辅叹气,“我是说跟他有关,但你何不想想,如此重大的事情,若无陛下首肯,谁能越过太子去碰那个位置?”   后者身体顿住,不再武断的前进了,而是停在原地思考起来。   是啊,若继位之人不是太子,是其余三个皇子中的一个,那又是谁能在夏震天心目中的分量高过太子去,又或是直接从夏震天手里抢过皇位?嘶…不对,后一种猜想根本没可能发生。   除非……继位者是有当今陛下的首肯。或者,太子不在了!什么叫不在了?也就是死了!   完了,这事儿大发了……!   两种可能都不是他们想看到的。陆老将军再傻也明白,如今谢元白不是他能动的。   他们必须搞清楚未来还发生了什么,不然,真按这个走向发展下去,梦中场景只怕将一一应验。   他抓了抓头皮,烦躁的又走回来,坐下,看着对面的季首辅,郑重问道:“那眼下怎么办?你拿个主意,我听你的。”   他们从前打天下时就是这样,老季和老周两人鬼点子多,是他们的军师,如今周阁老身体不好,近半年来常幽居府中养病,也没上朝来几次;眼下,季首辅就在他跟前儿,他就听季首辅的。   “等!”季首辅道。   “等?等什么?等那谢元白真取代了你的位置啊?”陆老将军大刺刺说完,陆建青作为儿子,很不屑的翻了个白眼儿,没出言取笑他老爹的智商就已经很尊重他了。   季首辅语塞了一下,但怎么说呢……   也习以为常了罢。   他无奈道:“当然是等梦到更多未来之事了。”   “我想,我们必须弄清楚都发生了什么,才可定义谢元白此人于国是有利,还是有害。”   陆老将军皱眉思索着季首辅的话,未作言语。   季首辅继续说道:“此梦并非偶然,两次皆有应验,足以说明梦中之事的真假。且,梦中与谢元白有所关联之人,皆做此梦,倒更像是非神鬼手段所不能行,需谨慎对待。”   他看了眼陆建青。   就是他翻遍过往的书籍传记,也找不出如此神异之事。焉知这不是上天的预警,又或是恩赐?   季首辅垂下眼睑,他这么大把年纪了还遇上这种事,也真是叫他费脑筋的很。   “嗯?做这梦的除了我儿子与京中官员,还有谁?”   陆老将军颇感诧异。   季首辅知他是后来的,未看到今日谢元白游玩全程,倒是好心与他解释了,后问。   “你未认出梦中在船上与谢元白意外相撞的女子是谁?”   陆老将军回想了一下那女子的面容,想是想的起来,但是……他不认识啊!   他老老实实摇头,季首辅见此又想叹气了,这人真是越老越虎。   季首辅提醒他道,“你不觉得此女与长公主年轻时长的颇为相像吗?”   “难道她是……!”陆老将军闻言顿时吃了一惊。 第8章 身负任务,梦与现实:“是,长公主多年前曾生下一女,随驸马姓郑,后改名思若。”季首辅声音   “是,长公主多年前曾生下一女,随驸马姓郑,后改名思若。”季首辅声音平淡道,“平常不见她带出来走动,但算算年纪,今年也该有十五六岁了。”   其实此女从前不叫这个名字的,至于后来为什么长公主给改叫这个名字,知晓当年长公主与那位驸马间往事的人多少猜到几分其中原由。   “原来是她啊……起先当真是没认出来。”陆老将军若有所思道,一旁的陆建青也开始回忆,脑中浮现起少时偶然见过她两面,后来便没了交集。   其实要不是季首辅提醒,陆老将军还真没猜出来郑思若的身份。她与陆成林记忆中的长公主两相对比,可以说是像,也可以说是不像。仔细看两人面容是有几分相像的,可气质那完全就是两个人,天差地别。 ·爱看书 小说搬运工 微博 @鹿饼怡怡 一起看书吧   长公主是当今陛下的妹妹,生性要强,明烈似火;而郑思若呢,静的如同一潭死水,像生长在墙角的花,不起眼、存在感不强。   “她也梦到了?”陆老将军试探性问。   “她今日穿了身与梦中不同的衣裳,还在谢元白即将走上桥时追了上去,想帮他避险,你说呢?”   可惜后来陆老将军比她快了一步,强势搅局,郑思若见谢元白没危险了,就又默不作声的退了回去,乘船而行,走了。   “那必然是也梦到了。”陆老将军听罢道。   “应当还有一人,”季首辅想起那站在桥对岸与谢元白对视良久的人,道。   “什么叫应当?谁啊?”陆老将军问。   季首辅默了默,说:“就是梦中谢元白被建青所救后,站在岸边回头朝他二人看了一眼的男子。很好认。却是不知此人的身份。”   “已经叫人去查了。”   季首辅端茶轻抿一口说完,抬头却见陆老将军满脸纳闷儿的还在想。   “怎么了?你忘记此人了?”   陆老将军尴尬道:“我……我看到这逆子手不老实,调戏谢元白时就被气醒了,没梦到后来的事。”   陆建青:我的锅???   季首辅:很好,这很像老陆的风格。   “咳咳,看什么,还不是你的错。”陆老将军战术性低头喝茶掩饰,还不忘甩锅到陆建青身上。   给后者生生气笑了,这真是没理都要被他老爹给强抢三分去,这要是占理,还不把错全甩他身上去啊。   他懒得争辩,背对着老头儿坐,不去看这气人的糟老头子,懒洋洋又敷衍地应:“行行行,我的错,错在我,您看不惯我就别老盯我了行不行?”   “你当老子稀得管你啊。”陆老将军别过头去吐槽。   今日再看,除了发现的郑思若三人外,与谢元白打过照面的京中百姓、又或是住在他屋子边的邻里均未曾梦见,季首辅觉得自己大概摸清了会做梦的人员筛选范围,怕两人又吵起来,出声干预,“你醒的太快,没梦到后面的事,那我就大概与你说说。”   毕竟他也不知道陆成林下次做梦,又会不会梦到昨夜后面没梦到的场景。   说到正事儿,陆家父子俩也不吵了,陆建青不是陆老将军,梦里后面的场景他记得,也就没什么好期待的,但陆老将军不知道,全神贯注地看着季首辅等他讲下去。   季首辅开口替陆老将军接上梦中后续:“梦中,建青说过那话后,谢元白又惊又气,回神过后骂了句‘神经’,就吓的飞快跑走了。”   虽然他们都不懂‘神经’二字是何意思,但一听就知道是骂人的话。   看得出谢元白不是个断袖,对发展龙阳之情全无兴趣,不然不会如此生气。   然后……   “梦中情景变的很快,许多场景不等我看清发生了何事,就又消失了。”光怪陆离,似破碎的镜面,一幕幕场景切换的太快,快到让人根本来不及捕捉画面。   “但可以确定的是,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或者说,对谢元白来说不算好的事。”   “梦里,他出现在很多地方,有站在朝堂上不知何事与朝臣对峙的画面,但不等人听清话的内容,梦中情景就又变了;他身边出现过许多人,他不知为何事焦急,似乎很难过;还出现在了阵前。”这些画面通通只闪现了几秒,有的只有一到两秒,快到让人无法确定发生了什么。   说到这里,季首辅看了眼陆家父子,目光落回陆老将军身上,肯定了他的猜想,“是的,战场。两军对阵,他是一方主帅。”   这一言落,陆老将军呼吸一顿,面色紧绷着,新朝可都是他们通过集体努力和血汗奋斗出来的,怎能不知此事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个文官吗?!”陆老将军克制不住的声音,语气复杂声音惊骇,脸色难看,他不明白,一个文官是怎么能带兵上战场的?他懂打仗吗?这得死多少人啊?   更要命的是,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谢元白一个文官带兵上阵?这未来皇帝是疯了吗!朝堂上再找不出一个能带兵的武将来了?   这未来朝堂局势得糟到什么样儿啊!   “唉,谁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呢。”季首辅叹息一声,继续回想道:“梦中,有不少人在叫着他的名字,那些人里有焦急、有悲怆、有喜悦、有愤怒。”   “太杂乱了,叫人无从辨清身份。”其中也有那么几道声音叫他觉得耳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也许我们将来还会梦到更具体的事,但眼下却是不好说。”   所以他们要留着谢元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并且,现实如果改变了,那后续的梦境是否会随之改变,梦中的未来又是否对应了现实中的未来?   这就是季首辅今天没叫人拦着陆老将军搅局的原因。他想试试,如果做出与梦中不同的事,那后面他们再做的梦会是什么样的,是对应当前现实的未来发展?还是不会改变?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或许你还会梦到此次梦中后面的场景,但也有可能不会。”   “但我要提醒你。老陆,你别乱来,谢元白的事当听从陛下命令,你切莫擅自行事。且,我看谢元白似与梦中有所不同,你莫将梦中所见全听全信。”   这话,季首辅叮嘱的很认真严肃,他是真怕哪天陆成林脑门一热就做出冲动的事来,那到时,怕是老皇帝真会气的砍了他。   “知道了。”   刚答应下来,陆老将军慢一步想到季首辅后面说的话,一疑,问,“什么叫谢元白跟梦里的不一样?梦是假的?”   “不,梦是真的,”季首辅摇头否定。“但,亦有不同。”   “比如,谢元白这个人。”   季首辅指了指自己,再视线扫过陆老将军和在座的陆建青,认真道,“你、我、建青,还有同样做过此梦的人,我们与梦中所言所行不一样可以理解,因为我们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谢元白不同,他不像是梦到了这些。”   从今天谢元白的表现来看,季首辅推测他不像是也做过这梦的人,如果是装的,也未免装的太好了,好到连他都骗了过去。   “你继续说,他到底哪儿不一样了,”陆老将军相信季首辅的判断,疑问。   季首辅问道,“你可还记得,梦中他身边有一只会说人话的鸟,名央落。它曾与谢元白在言谈间提过任务二字,这说明,谢元白是带着任务入朝而来,他的身份背景也是伪造的,这一点我已经派人去调查核实。今天他上街时,面对一应事物的样子,就好似不是本朝中人一样。”   “他对一切事物感到陌生和新奇。”   陆老将军回想起梦里谢元白在朝花节这天逛街时那幅没见过世面的场景,认同点头,“是啊,可不是嘛,倒真像是哪个没见过世面的山精野怪、刚化成人身入世的模样,看什么都稀奇。人人都知道的玩意儿偏他不懂,什么也不知道。”   陆老将军摇头,觉得谢元白这精怪是真见识浅薄啊,连个人使用的最基本的工具都没见过,这是真从地底下、又或是哪个深山老林里下来的吧?   没错,在陆老将军心里,谢元白已经被单方面开除人籍了。   季首辅闻言好笑,摇头纠正道:“不见得就是山精野怪化形而来。此事还说不好。”   “但就今天所见,我口中所指的谢元白与梦中不同之处在于,他似是不记得在外要装一装样子了。”走在街上时,本性被释放大半。   说到这儿,季首辅颇觉好笑,无声微笑起来。   如果梦中谢元白逛街时看到事物的新奇程度打十分儿的话,那今天走在路上的谢元白眼中的新奇顶多只有八分,观察到这一点的季首辅也不太确定,就没说出来。   陆老将军一怔,遂想起来梦中那鸟教训谢元白时,后者说在外装出沉稳端方的君子形象的事。可今天,他一来就正好赶上谢元白上桥,倒真不知道他前面逛街时是何表现。   季首辅紧接着道出在细心之人眼中,谢元白今天最大的不同来。   “他今日的打扮,与梦中并无不同,然身上,却多出了一枚桃花木坠。”   陆老将军和陆建青同时朝他看去,季首辅道:“老夫记得,梦中谢元白在今日上街时腰间并未佩戴此物。”   这不就说明,梦中的谢元白,与现今现实中的谢元白有所不同吗?   可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种不同,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三人思索着,过了一会儿,陆老将军将注意力放在之前提到的两字上,问道,“老季,你说谢元白入朝来的任务会是什么?扰乱朝纲?危害江山社稷?”   在他心里,季首辅不是歹人,太子更是首选的明君人选,那谢元白这么个梦里很可能害死老季、让庄知恨上,大概率不是人的家伙,还支持他人上位的东西,原谅他实在无法将此人往好的方面想。   虽然谢元白做首辅后与央落之间的对话,让人确实感觉他似乎在扶持皇帝、让朝廷正常运转,但谁知道他是不是无病呻吟,什么都得到了的人的一种搞笑式内心空虚呢?实则坏事做尽的一种空悲怜。   陆建青不发表任何意见,这是他们商议的朝中正事,他不便发言。   只是隐约觉得,谢元白不像是这样的人。   季首辅摇头,先是默了默,后缓缓开口,嗓音低沉,缓慢。   “我觉得不像,或许,他身上的任务是什么,梦中他曾提到过的。”   “嗯?提过?”陆老将军表情古怪,除了纳闷儿就是疑问,难道他们做的不是同一个梦吗?为什么老季会这么说。   季首辅一看就知道他没句句放在心上,听一句落一句的。至关重要的地方不去记,光记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第一次梦到谢元白,一众新人上殿时他是哪只脚先进门,哪只脚先出门的,这个陆成林倒是记的快,最重要之处是一点儿没关注。   也是叫人无语。   但这次的梦里,谢元白说的那句最不能忽视的话,陆成林是怎么能忘的?   季首辅面色认真且严肃的看着他,“你可还记得,梦中谢元白曾有过一句,‘丰朝注定灭亡,又岂是他一人能救’。”   另外二人呼吸顿了顿,空气变得安静。   “拯救一个王朝,他说、他根本做不到。”那时谢元白的歇斯底里,仿佛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和无力,至今想来,好似近在眼前,季首辅叹,“或许,这就是央落要他做的事,这就是他入朝的原因和担负的任务。”   “怎么可能……万一不是呢?”这话陆老将军当然记得,恐怕每一个做过这梦的人都不会忘记,但他之前不提是因为不信。   他们大丰才立朝三年,正处于蒸蒸日上的阶段,君主英明,朝中文臣武将小一半都是当年跟随皇帝打天下时的那拨人,能力还用说吗?无外敌敢来犯。   如果谢元白的任务真是这个,那他的出现就昭示着亡国之危近在眼前。   他若真是好的,是来帮他们丰朝的,那他又怎么可能会让老季一家惨死?太子又到底哪里不让他满意了?   这么好的太子,他们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天下才刚刚太平……   他低下头,不愿让在座两人看到他微湿的眼眸。   “不是当然最好,”季首辅也不能确定是与不是,但就目前所梦到的这些信息,这已是他所推测出的最有可能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猜出来的这个答案是真是假。”   “但老陆啊,倘若是真,你可知谢元白身上背负着的是什么?”   他当然懂,一国气运之所在,能否扭转王朝走向的关键节点。   可这种事……真的会发生吗?太奇异了,怎么可能一个王朝的延续决定在一人身上呢?   丰朝真的注定会灭亡吗?   那他们这些人前半生为之付出的努力和血汗算什么?为天下太平奋不顾身死去的数万将士算什么?到头来,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他不甘的握紧拳,呼吸也变得粗重,季首辅安慰他,“眼下情况还没那么糟,具体得看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们会做这梦,说不定就是上天垂怜降下启示呢?”   “然,谢元白当前绝不能死!”   季首辅表情郑重肃然,双目泛着寒光,他们谁也不敢保证如果谢元白死,这仿佛能预知未来的梦,他们是否还会再梦见,万一不能了呢?   “好,我明白了。”   陆老将军点头认真应下,今后如果有需要,他就是豁出命去也会保谢元白无恙。   最后走前他也没问季首辅说的要事是什么,他以为要事就是指的季首辅口中说的这些。是这些没错,但其实,季首辅之所以让人把他请来,还有一层原因是……不想他丢人现眼,实在是看不过去他父子两个当街上演父子相残。   不然明天陆老将军怕是又要被御史参一本。   虽然这种事对他来说很常见了,但,没必要、真的没必要。老朋友见了总忍不住想拉一把的,谁让他们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呢。   尤其是当年自己被敌军围困,都快自刎表忠了,偏陆成林这莽汉,硬是单枪匹马的从乱军之中杀了个对穿,马死了,浑身浴血的人最后硬是背着他成功杀了出来,给出的理由是,“他们这群人只懂打仗,擅谋略的不多,自己这个有脑子的比他们会想,绝不能死。死了谁替他们想主意?”   当时季首辅就笑啊,可笑着笑着就忍不住落下泪来。   陆成林是笨,但笨人也有自己衡量人的方式。   他觉得季松延不能死,就硬是回头从万军之中不顾生死也要救出他。   之后,他虽总是惹季首辅生气,但后者亦愿意多包容他,可以说,除了这些年来的相处,他们之间这份生死情谊,也全赖当年陆成林以命相护换的。 第9章 央落之名,真身为何?:与此同时,匆匆下了朝,看完暗卫回禀的谢元白今日的一言一行,老皇帝也   与此同时,匆匆下了朝,看完暗卫回禀的谢元白今日的一言一行,老皇帝也纳闷儿了。   他独自在殿中走来走去,又坐在门槛儿上想了很久,最后思考了一上午连饭都忘了吃。齐皇后听他身边的大太监来说这事,提了午饭过来,将殿里的宫人都支出去,他悄悄将梦中之事说与齐皇后听。   最后他长叹:“难道真是咱前半生杀了太多人,才让王朝有此报应吗?”   他虽脾气火爆,但不蠢,季首辅能猜到的事他也能想的。   就是这谢元白吧,真不好处理。一方面是被梦中之言吓的,人都会怕,哪怕他是皇帝也不例外。听到自己刚打下的江山马上要亡,他惊怒交加,还有深深的恐惧,他一怕就想砍了谢元白,以消除这让自己梦到可怕之事的关键所在。   但理智告诉他,这个人不能杀。   他需要知晓梦之全部,知道他一手建立起的新王朝究竟为何会走向捏亡?   他要提前戒备!但知道是一回事,情绪上久久得不到平复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他开始胡思乱想,甚至差点忍不住望天想哭起来,觉得这是自己的原因,但转而又觉这想法纯属放屁,他有什么过错?!他终结了前朝的乱象,让天下重新恢复太平他有什么错?!   这贼老天怕是存心跟自己过不去!   但等到门关起来,没别人的时候,在自己最信任的妻子面前,他还是忍不住露出了自己心底的脆弱和不安。   “唉,大雷,你何故要这么想呢?天下大乱,随便一个县守都敢占地为王,若不是你带领众弟兄终结了这个乱世,还不知黎明百姓要多受多少年的战乱之苦呢。”   齐皇后年近五十,容貌已算不上多美,岁月不会因她是皇后而宽待她。甚至,因早年她要独自一个人操劳家务、带大孩子,后来再是跟着夏震天南征北战,替他筹谋,处理后勤杂务,容貌与民间这个岁数的妇人也不差什么。   皱纹、白发都找上了她。甚至,她的一双手哪怕近些年来没再做农活,手中的茧子也还在,粗糙,带有印子。   她没像丈夫和几个孩子还有大臣一样,梦到那个奇异的梦。但她知道,如果丰朝真的要亡了,那错绝不在他丈夫一人身上!也绝不是因他手中造下的杀孽,而让老天降下此惩罚。   “如果老天爷不赞成你当这个皇帝,那为什么最后是你赢下了江山?”齐皇后温声细语安慰他,“你看,你现在已然是皇帝了,你就坐在那个位置上。可见,老天爷没有怪你,也是赞成你当这个皇帝的。”   大雷,是夏震天从前的名字,民间都说贱名好养活。他娘当初生下他时,刚好大雨雷鸣不断,所以他一生下来,就十分应景的取了大雷这个名字。后来,当他起事,渐渐在当地有了一点名气后,自觉这名字不妥,就给自己改了个正经的名字——夏震天。   也算是与雷不谋而合了,雷声震天响嘛,但还是震天二字听起来威风霸气些,于是一拍板,从今往后他就一直叫这个名字了。   现今朝野上下,怕是除了齐皇后一人,再无人敢叫他从前的贱名儿。   “可这梦中谢元白之言,始终令咱心中不安……”夏震天先是沉默,后悠悠叹了口气,坐在殿中高地面一层的御案玉砖上,侧身一倒,伏首枕在齐皇后腿上。   后者温柔的将手搭在他身上,低头就能看到丈夫花白的头发,她心中一酸,脸上却始终带着温柔的笑,“别怕,老天爷是认可你当这个皇帝的。”   “这个梦,或许就是对咱们君臣的警示呢?”   “谢元白就是那个老天爷派来,担着改变咱们命运的任务而来的人,他是来帮咱们的,咱们不必惧他。”   “无论他是哪来的妖精化成人也好,是下凡来的仙也好,咱们都不当怕他,大雷。”   说完,见夏震天仍睁着眼睛发愣,也不知走神在想什么,没有回应。   齐皇后顿了顿,试探着开口:“你要是不放心,不若让我去试试他的心性?不管他是妖还是什么的,只要心地是好的,就总做不出危害人的恶事来。”   下意识地,夏震天反手抓紧妻子的手,整个人像是被吓了一跳,瞬间弹起坐直身子,认真的转头盯着她道,“别去!大不了朕随便叫个人去试试他,总之,你千万别去单独与他接触!”   “咱怕他……”他梗住,怕他什么没说,只认真的盯紧齐皇后叮嘱,“妹子,你听咱的,你别以身犯险,你要是有个好歹,咱也不活了!”   从前他不信神神鬼鬼的那一套,但现在,是真有点儿信了。   不说开除谢元白的人籍,但他已然心下有了点戒备,约莫一种非我族类,恐其心怀不轨的隐忧。   他是真怕齐皇后遇到危险。   “瞧你这说的什么话,怪不吉利的,可别再说了,”看他这幅警惕的样子,齐皇后就知道此举行不通,有心让他放松精神,特意与他开起玩笑说,“你怕什么,难道那谢元白还能把我生吞了?”   夏震天眼神游移了一瞬,声音不低的嘀咕,“那谁知道,反正咱看他不像是跟咱们一样的人。”   “你知道吗?他连卧床之人使用的恭桶都不知道!一幅全然不晓得那玩意是干什么用的样子!就算是山妖成精,也是个没见识的妖怪,太孤陋寡闻了,指定是从哪个深山老林里爬出来的。”   “要说是仙人下凡,那老天爷怎么也不派个聪明点儿的下来?”老皇帝吐槽,“派这么个不务正业、没见识的下来,指定在天上是个游手好闲的小仙,也太不给我这个丰朝开国皇帝面子了。”   夏震天说着,又气又丧的放开齐皇后的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郁闷地盯着紧闭的大门,开始发起呆来。   这番吐槽委实把齐皇后逗笑了,她低低笑过两声,挨过去与丈夫贴着坐,凑的紧紧的,抱着他胳膊靠在他左肩上,语气缓慢道,“行了啊,不中听的话少说两句,老天爷肯派这么个人下来就已是厚道了,你嘴上忌讳点儿。”   这话倒是提醒夏震天了。   他心中一紧,心虚的别开视线左右看着,生怕老天爷对他刚才的话不满,闭紧嘴不再言语。   “倒是你说的那只会说人话的鸟,长什么样儿?”齐皇后故意另起话题,问,也是看穿了夏震天无所谓皮象下的神经绷紧,怕他又东想西想,自己吓自己。   他心知妻子好意,拿手给妻子比划,“那破鸟……不是、小鸟,就是长的这样儿……半红半白……然后……”   他一通比划加描述,终于叫齐皇后想象出了个大概样子。   她若有所思的丢下一句,“你等我一下。”   然后跨出殿门命宫人拿来一样东西,等她重新将殿门关上,站到夏震天面前,手一抖,展开手中的旗帜正对着他问,“那鸟是不是长这样?”   “诶!就长这样!除了颜色不一样,其它差不多!”   说完,夏震天蒙了,后才猛然反应过来,腾的站起和妻子四目相对,终于发现了华点。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梦中那只跟在谢元白身边名叫央落的鸟,为什么和他当初画下的皇朝图腾一模一样?   连他当初拟定这个图腾时,多画的头顶上的三搓翎羽长短都一样,只除了那只鸟的颜色是半白半红外,其他全对上了。   “不对啊!难道是……旗子上的图腾褪色了?”   不能吧?他拿起齐皇后手中的旗帜仔细翻看盯着研究两眼,有些怀疑人生。他们丰朝上下再穷也穷不到连画这东西的钱都省吧?   夏震天脸绿了。   他觉得这真相就是不猜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乍然有九成可能猜中这鸟的身份,他却觉出有一丝的……丢人。   难道是神鸟临凡法力不够了?才化形成这寒碜样儿,还那么小一点儿,一只鹰来都能干翻它,跟小鸡儿比都差不多大。   太丢人了,夏震天有种想换图腾的冲动。明明当初他畅想的是,此鸟一展翅,足有四人长,声鸣可震寰宇,怎么现在就只剩小鸡儿大了???   齐皇后一看他捂脸沉默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她嗔怪一声,轻拍了下夏震天的胳膊,“说什么呢,净说些不着四六的瞎话。”   “就不能是人家本来就长这个样子吗?是咱们颜色画错了。”   齐皇后心里有九成肯定,这央落,只怕就是他们丰朝的护国神鸟现形而来。说不定人家是能听到夏震天这个皇帝在说什么,真要被人家误会了,指不定多寒心、失望呢。万一离他们而去,什么都不顾了怎么办?   “是,是朕说错话了,皇后说的是。”夏震天不愧是和齐皇后夫妻两口子,一个眼神对视间就知道彼此的意思。他赶忙附和,做认错状。   两人不说话,周围依旧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那鸟到底听没听见这话。   但等了一会儿,二人装不下去了,齐皇后率先开口打破宁静,“那现在看来……只怕那谢元白当真是怀着善意来的,不然,护国神鸟缘何亲近他?”   更甚者,按夏震天对梦中景象的描述,此鸟只有谢元白能看见,其他人,是看不见的,也听不见二人暗中交流的声音。   那真要论起来,谢元白怕不是比夏震天这个皇帝在神鸟心中的分量都重。当然,也有可能跟谢元白本身就来历不凡有关。   齐皇后再低头看看手中旗子上的图腾,将旗子卷起来,问夏震天,“那此人,你可还要找人去试其心性?”   夏震天想了想,背着手在殿中走了一圈儿,终还是说道:“是仙是妖,是好是坏,试过才知道。”不知是想到什么,他叹息一声,“咱也想知道,他为何不选咱们宗儿,咱们宗儿多优秀的一个孩子啊,从小到大聪明懂事,孝顺知礼,没让咱们操一点心,他到底哪点没做好,怎么就当不得这谢元君效忠了?放着他不选,要投靠别人。”   “哼!”说到这个他就来气,心下也对谢元白不满起来,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他低骂,“真是有眼无珠,真想刨开谢元白这脑子,看看他是怎么想的。”   “他要真放着咱们宗儿这个铁板钉钉的未来明君不选,反倒不知看中了别的哪个?只怕就算他本心是好的,本人也是个糊涂蛋。”   “老天爷派他下来,也是……”   “呸呸呸!又在胡说!”齐皇后及时捂住丈夫的嘴,后者顺势住了嘴,就是心里继续将这句话说了下去,“老天爷派这么个糊涂蛋下来,完全是闭着眼睛乱选的吧?这谢元白看着也不像是个能担此大任的,不然何至于像梦中那般狼狈、无力抱怨。这完全就是无能者的体现。”   在夏震天看来,当时谢元白对央落的那一通诉问,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当时的谢元白信心完全被瓦解了啊,只剩无力、悲愤、绝望。   这还不惨?指不定当时他是做了多少糊涂事儿,才致使自己走到那一步。   “会不会是咱们宗儿出了什么意外……”齐皇后思索了下,问说。   “呸呸呸!瞎说!”恰是齐皇后这几个字音刚落,老皇帝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似的又惊又急,大声驳道,“宗儿不可能有事!要死也是朕死在他前边儿,朕没死,他就绝无可能出什么意外!”   这话夏震天说的自信且笃定,但这般极致的自信背后,夏震天是否也曾设想过这个可能呢?   答案明了,齐皇后不欲多说下去,她同样不希望自己猜中正确答案:   ——因为,夏元宗这个太子早早死了,甚至没能继承皇位,所以才不得不从其他三个皇子中选择继承人,皇位改由他人继承。   两人间突然安静下来。   没再提前面的事,最后齐皇后问,“如果梦中所见是未来将要发生之事,如今我们既然梦到这些,不是大可早早的避险了?那这当真是上天垂怜。”   她双手合十,抬头望向上空,虔诚地在心底向上苍道谢,同时也有祈求。   真是这样吗?   今日,陆成林那老家伙这么一搅局,也算是改变了命中注定会发生的事吧?   那又会对未来造成什么影响?   这夏震天还真不知道,暂时没应和齐皇后的话,只因关于梦的情况他也不好断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当夜他就发现,他错了,且是大错特错,情况远比他们所有人想的还要糟糕。 第10章 微博:淘.气.松.子.看.文 朝花不同路,当年梦里人:【\r\n\r\n当在梦中听到那熟悉的一嗓子。\r\r\n“宣——新科进士   【   当在梦中听到那熟悉的一嗓子。   “宣——新科进士入殿!”   所有人都蒙了,以为梦到的场景要再梦到一遍。毕竟同样的梦做两遍,不稀奇。   但接下来,他们才发现,事情不对头。   究其原因还要数,陆成林陆老将军当初明明跟他们说:“谢元白左脚先踏进殿门,右脚踏出殿门。”   起初还有人在心里吐槽他真是人老了,净爱关注些奇奇怪怪的点,正经事一件不干。   但现在情况怎么反着来了?   惊奇困惑之下越来越多人开始仔细观察起谢元白来,人虽还是那个人,但……总有种叫人说不上来的诡异之感。   直到梦中众人看他骑马走到熟悉的路段,却是侧身敏捷的躲过那个朝他投来的南瓜,众人这才终于肯定——这厮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他们心中又惊又疑,这还是谢元白吗?   为什么这次梦到的他跟现实中不一样?   紧接着,众人就来到朝花节这天。   只是不同于上次梦里的情景,这次谢元白站在一处画阁二楼,房间中还墙上还摆着不少画品,季首辅一眼便认出这正是自己白日曾待过的地方。当初正是因为这家画阁的二楼正对着湖上那座拱桥的侧面,能将桥两岸的景象尽收眼底,他才选择了此处。   谢元白为何会在这里?   若梦中其他地方没有变,那这会儿江梦回应该就待在他旁边棋馆包间。   一开始,谢元白只是站在窗边,看向外面,不知在看什么,直到众人看到桥上熟悉的人路过,他方无声的和央落说的一句,“原来,若我没有跟他们遇上,他们生命中这天的轨迹该是这样。”   什么鬼?这话好生莫名其妙。   众人已知的,会意外相撞他赔上一朵朝日菊的郑思若乘船行湖上;桥上陆建青也没有伸手救下任何人,只是径直懒懒散散从桥上走过;而桥另一边,那个当初回头和谢元白对上视线,望来一眼的男子也没有再回头,而是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走着。   一切,就当真是他们没有和谢元白产生任何交集的模样。   底下人声鼎沸,热闹喧嚣声里,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人发现有一个好像游离于尘世之外的人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你看,央落,就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如果没有遇到我谢元白,他们本都该顺顺利利的。”谢元白站在窗边,墨发束起,一身淡青色素衣,立在那里,没有张口,声音却低沉、如无法捕捉的风,轻的叫人听不出他心里的情绪。眼神平静,泛不起一丝涟漪。   奇怪的感觉更甚,面前的谢元白绝对不对劲!   央落站在他肩上,不知为何,身上的羽毛也全白了,只剩尾巴尖上还残余一点火红。   “好端端的,为什么说这些?”它琢磨了一下谢元白语气里的意思,问:“……所以,这次你站在这儿,是不打算和他们深交了吗?”   “你们明明是朋友,为什么不按之前任务的轨迹来?”它想不通谢元白这样做的原因,他当是舍不得这样做的。顿了好一会儿,颇为忧心的提醒,“如果没有朋友,这条路你会走的很艰辛。”   “那你觉得,于他们而言,与我谢元白做朋友是好事还是坏事?”谢元白声音平静的问。   央落:“我不知道,这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是吗?”   它看着谢元白,觉得这个人的想法还是那么复杂,叫它读不懂他的内心。他是产生了某些无中生有的负面情绪了吗?还是……类似于近乡情怯?   它正过头,看着前方,不再注视他,语气平静的提醒他正事不要忘,“你已经失败过一次了,这是第二次机会。我不认为我们还有第三次重来之机。”所以一些多余的、不该有的厌弃自身的想法不要有。   “哗——”什么意思?!这只鸟什么意思?!!什么叫第三次重来的机会?   入梦的众人大惊,如一道惊天大雷劈下来一样,将他们的心湖炸的掀起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静。   谢元白单手负在身后,轻描淡写,从容的稍低头看它,答道:“失败过一次就够了,你觉得我还是从前那个谢元白吗?”   有些败果,足够让他永远铭记。   他闭了闭眼,低低叹息一声,“我只是……还没做好跟他们相见的准备。央落,你知道吗,我跟他们已经一别十多年了,一直活在记忆里的人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可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我了,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能跟一个内在曾是首辅的人成为朋友。”   面虽不改,然心已历风霜,他们能跟刚穿越过来时天真阳光的谢元白称友,但若面对的是已历朝堂风雨数十年的谢首辅呢?   他甚至笑起来都找不回当年的感觉。   “那就重新开始嘛,一切都已经重来了不是吗?”央落声音放轻,它知道,也曾见过那时的谢元白有多么痛苦。   “是啊,一切都重新来过了……”只有他变不回曾经模样,谢元白眼神沧桑,明白任务才是央落最关心的,却道,“这是你给我的任务,无论如何我都会去完成,倒不必非要累及他们。”   “他们有他们的路要走,这一次,我只愿他们今生顺…遂。”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谢元白心音猛然颤了下。   他被一声清脆的落子声吸引了注意,那是一枚坠地的白子。转头向上望去,却叫谢元白整个人似被定住般,眼底盛满了诧异、震惊,然后是深深的悲切怀念。   故人重逢的喜悦,夹杂着后知后觉明白了某件事的明悟杂糅在一起,复杂又百感交集。   江梦回发现有人在看她,一转头,正好和谢元白对上视线。   明明是个陌生人,但谢元白的眼神却又分明像是认识她,对视了几秒,见谢元白只是看着她不说话,她遂也将心里的疑问压了回去,疑惑的皱着眉,关窗走了。   “……原来,当初兰茵说,她初见我时确实是在棋馆,但却远比我认识她的时间要更早是这个意思。”   谢君白仰头望向蓝天,背在身后的手也慢慢握紧成拳。   “原来,当年在这一天里,她是见过我的。”他唇角抿出一点笑意,笑里却藏着悲。   “我却不知有她。”   “我只当这天是我与思若、建青、萧凌的初遇,原来,还有她……”只是他一直都不知道。   怎么说谢元白如今的心情呢,像是经历一切后,重新回到原点,换个角度来看,对当初一些事有了不同的感悟。   很明显,他已非众人认识的那个谢元白了。   之前只是怀疑,但从谢元白越积越多的话中已不难听出——他像是重活了一世的感觉,可这有可能吗?细看之下,谢元白外表没有变化,梦中其他的一人一物也没有变,变的似乎只有谢元白这个看似年轻的身体里的灵魂。   时间倒流?还是说,谢元白任务失败后,有什么存在助他重回当初某个时间节点,只为让他再重来一次任务?   是谁做的?这只鸟吗?   第一次见时还不觉得,细看之下,越来越多的人觉得这只鸟的样子熟悉,有大胆的已经联想到丰朝图腾上了,大吃一惊。   怪不得他们看这鸟的样子眼熟,原来竟是护国神鸟!   那谢元白的任务不会真的是……?!   谁也不蠢,这一深想下去,就容易让自己被吓的从梦中惊醒过来,有人当即不敢再睡,但又心情痛苦,因为他们中就有昨夜做梦吓醒之后,今夜再睡,又先梦到自个儿昨夜没在梦中梦完的场景的。   真是该梦到的内容一点都不能少。   这个让他们做梦的神仙又或是什么玩意儿,真是致力于让每个做梦之人都梦到同样多的内容,不多不少,每个人都一样。   甭管你几点睡,第一次做新梦时你没睡、没做梦没关系,下一次睡着,你又会补上上次梦里的内容。   亲身体会得出这一结论的人心里苦啊,但明天还得找个时间把这一发现给他们陛下汇报一下。   这要是被他们陛下发现,他们有新发现却没及时上报,恐怕又要逮着他们一顿削。   “不追上去吗谢元白?”央落问。   “追上去了又能说什么呢?”谢元白站在楼上,目送着江梦回的马车远去,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谢元白开始往楼下走去,无声回道,“……与他们认识的事再说吧,不然我能冲上去说什么?说我们曾经认识,是朋友,他们估计要以为我脑子有病了。”   而且……   “而且你应该知道,兰茵很敏锐。对于任何一个带有目的性接近她的人,都能很快察觉到,贸贸然靠近只会让她平生防备。我不想弄巧成拙。”   “唉……也是,随你吧。”   央落没有再劝。   梦里的江梦回心中微动,看样子谢元白还挺了解自己的?   谢元白独自一人走在路上,不知要往哪里去,走过一个路口时,刚巧见前方有一群人围了起来。   他好奇的走过去,发现是一满头白发的老夫人脸色发青的躺在地上,双手死死的抓着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呼吸不上来的样子。旁边两个穿青衣的小丫头正一脸惊慌的大喊,“老夫人!”   她们要施救却不知从何下手,已经有人去请大夫了。   谢元白观察了两秒,拨开人群,挥开围在一旁的两个小丫头,将老人从地上扶起,“让开!都散开些,别围在一起,病人呼吸不上来了!”   他急忙又问,“老人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所致?”   “是、是的,就吃了一点甜豆糕!没吃别的了。”一个小丫头吓的不行,忙答道。   “散开、散开!”谢元白忙将老人抱在身前,双手抵在老人腹部,用海姆利克急救法试图让老人把喉咙里的堵塞之物吐出来,周围人看不懂他的举动,反而觉得有伤风化,人群立刻议论起来。   但没两下,只听“咳”的一声,老人从喉中吐出一团还未咽下的糕点来,人也重新能喘气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惊呼声,议论的风向也变了,改口称赞起谢元白医术高超和热心肠。   “老夫人、老夫人,太好了!您没事真是太好了,真是吓死我们了。”其中一个小丫头哭。   “我、我没事,就是吃的急了些,你们别怕、别怕。”老妇人缓过来,面色也逐渐恢复正常,反过头来安慰两个吓哭的小丫头。   见三人抱在一起,老人也已经没事了,谢元白抬脚就想走,就听老人家喊住他,“等等,别走!这位公子请留步。”   谢元白疑惑回头,一身淡紫色锦衣华服的老妇人被两个小丫头搀扶着走向自己。   “老夫人身体可还有不适?在下其实只会这么一招,也不懂医术,老夫人还是找专门的大夫给您看看比较好。”   谢元白客气一礼,说的很直白,也没有要求回报的意思,不然也不会在看人没事儿之后扭头就走。   但老人家显然不是有恩不报的人,她笑答:“公子谦虚了,你救了我老婆子的命,这是大恩。老身哪儿能让公子就这么走了呢,有恩不报老身可不安心。”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谢元白微不可察的认真扫了对面三人一眼,心中提高了某种警惕,怕惹麻烦,摇头不多言,“路过随手施救,老夫人不必放在心上。天色不早了,在下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想溜,奈何刚走一步,袖子被人拽住,拉……拉不动。   谢元白回头,看向笑的一脸慈祥的老人家:“……”   对方像是没看出他脸上的窘境,继续用着不变的音调,柔和地问他:“公子,敢问尊姓大名啊?有恩不报,真不是我老婆子的作风,你说出来,不用怕我还不起此恩。我儿子厉害着呢。”   谢元白:…我怕的就是你这句话好不好? 第11章 跟当朝首辅要钱:有认识他娘的朝中大臣直想叹一句:缘分啊。\r\n\r\n季首辅更是无力扶额   有认识他娘的朝中大臣直想叹一句:缘分啊。   季首辅更是无力扶额,这还真是他亲娘啊。   今晨出门时,遇见他娘带着两个丫鬟在门口鬼鬼祟祟的不知想干什么,原来竟是又想出门偷吃,还好叫他逮到,没给放出去。倒不是季首辅不通人情,拘着老人家不让她出门去耍,而是老人家年纪着实大了,近年来脾胃又弱,偏她娘颇好口腹之欲,自制力不强,在府中他有令厨房那边不给她多吃,于是她就学会了自己出门觅食,每每出门十回有八回都要吃个肚圆才肯回来,身边下人又劝她不住。吃完回来又免不了要积食,身子难受,喝药又不乐意,季首辅也是无奈。   这要不是他今天告假去验证梦中真假,谢元白今时又不在,他娘岂不就要无人相救了?   真乃不幸中的万幸,思及此,季首辅对谢元白的感观也更复杂了些。   只见梦中,谢元白已被他娘连拖带拽的走在回季家的路上。一路上,哪怕谢元白说给钱还就行,可他一开始说的钱少了,老人家觉得人家看不起自个儿,难道她的命就值这么点儿?   老人家被说的心下不平了。   谢元白赶忙抬价格,老人家心理平衡了,但……   “走,老婆子身上没带那么多钱,跟我回家取钱去。”   谢元白:“……”   最终,他也没被放过。   季首辅老娘虽八十多岁了,但是很有一把子力气,毕竟早年是干农活儿的,后来又跟着儿子辗转各地,没力气怎么行,尤其他娘身子一向都算健壮。   就是没想到这谢元白……灵魂重来了,但身体还是那个菜鸡。   连他娘的力气都比不过,又或者说是怕用力过猛伤着她老人家了,还是觉得对方人多势众逃不掉,总之是万般无奈的情况下被他娘和另外两个小丫头给薅回了家。   季首辅看得出来,谢元白的无奈真一点不像演的。尤其是当他看着头顶挂着季府两个大字的牌匾时,满脸都是惊愕,“您住在这儿?!”   “那您儿子是?”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谢元白整个人都要斯巴达了,转头认真端详起老人家一张脸,虽从长相上看不出什么,然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上一次任务中,他入朝后不久就听人说季首辅的老娘中风瘫痪在床,那阵子季首辅为此心焦不已,常侍疾床前,再加上又有公务要忙,整个人很快就病倒了,再之后,他一直没听说过关于这位老夫人的情况,听说是一直病着,依他跟季首辅的交情和差距更是不到上门探望的地步。因此一直也不知道这位老夫人长什么样儿。直到…季府满府被抄,这位瘫痪在床多年的老夫人也难逃一劫,谢元白去祭奠的时候被庄知拒之门外…”   往事如幻梦浮现心头,但都被老人家一句:“是啊,这儿就是我家,我儿子可是当朝首辅呢,不至于连这点钱都出不起,你放一万个心吧。”   霎时,谢元白如被雷击中,下意识转身就想跑。   老人家好险被他拽的松了手,反应迅速一把抓住,一惊,“你干什么去?想跑?!”   谢元白欲哭无泪,双边的袖子被两个小丫头死死抓住,老人家一双手好似铁钳牢牢抓住他的一只胳膊,硬是让他的脚在原地冲出去一步后,又被迫回航。   谢元白回头看向老人,神情尽量装着淡定,解释道,“不是,在下刚才是看后边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所以转身看看。”   “有人跟着?”老人先是一疑,朝后边的街角望了望,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啊,后很快想起什么,坦然自若道,“不必在意,那肯定是老婆子的儿子派来暗中跟着老婆子我的。”   “他啊,惯来爱管着老婆子我,真不知道我是他娘,还是他是我娘。”老人家说着还吐槽了句,做梦的季首辅闻言更是无奈,更是有人哭笑不得,季首辅六十岁出头,但他娘八十多岁,不论是拼母子关系还是拼岁数,季首辅都输了。   谢元白还在试图挣扎,“您先放开我,我整理一下衣服。”   老夫人上下打量一眼他,慢慢的,眼中的狐疑更甚,觉着这个年轻人真够莫名其妙,怀疑他是不是在骗自己,“是吗?我看你衣着得体,用不着整理。”   “走,回府。”她一挥手,两个小丫头配合着使劲儿,谢元白极其不情愿的被半拖半架着。   谢元白深知要是进了人家的地盘,再想逃出去可就更难了,浑身都在抗拒,嘴里大喊着,“我、我、我真不用你回报!我就是随手救了你,真的,老夫人您别这么客气啊!”   然并无卵用,留在府门外的只有他的声音,他人还是被老人家强势的拖回了家。   见此,有人感叹谢元白的好运道;有人感慨当真是造化弄人,命运无常,毕竟谁能想到,明明看谢元白第一次任务时,还似害了季家满门,现在转头却在刚入朝不久就救下了季首辅的老娘。   这下,他跟季首辅之间怕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事情果然不出他们所料,季首辅收到母亲差点出事的消息,不多时就回来了。   听老夫人讲述完前因后果,进到待客室,看着那个之前有过两面之缘、一次也未交谈过的状元郎,季首辅开口,却是这样说的。   “听家母说,你今日救了她,本欲一走了之,然她却不能不报此恩,你被她缠的没办法了,提出以钱相报。”   “十金?”季首辅端坐在谢元白对面,斟茶的动作不紧不慢,脸上微微笑了一下,眼神意味不明,直视着谢元白道,“这钱是要的不多,还是她一觉得你要的钱少了,才一步步往上加的。”   “但本官这里有个更好的报恩方式。”他含笑道:“十金,又或是换本官的一次提携,你选一个。”   做梦的季首辅心里门清,他这是怀疑今天他娘遇险谢元白恰好相救是故意设计了,而做这些的人,最大可能便是谢元白。   但通过第三者的视角,梦到所有前因后果的他不会再这么想,因为他看的清清楚楚,谢元白救他娘真是纯属巧合,一点没有故意设计,但梦中作为当事人的他却很难打消这个怀疑。   只见谢元白眉锋微敛,不知在想什么,像是在沉思,拱手一礼,声音果决而肯定说:“不必了。不管首辅大人信不信,救下老夫人一事当真是意外,下官也没想过要老夫人报答。”   其实报答这两字说来都有些惭愧,上一次任务时,这位素昧谋面的老人也死在了季府被灭的那天,报答?他要她报答什么?   现下更像是他理所应当的一次偿还。   “老夫人请下官过府喝茶,这盏茶,便就算作是报答了,下官还有事,告辞。”   说罢,他起身就想走,站在他肩上的央落惊叫道,“你干什么?这不就是个送上门儿来的机会?你管人家心里怎么想,赶紧抓紧时间升上去才是要紧事。”   谢元白心声烦躁地回应,“你信不信,人家这会儿心里指定在怀疑我是不是今天故意害他母亲,再刻意上去施救,为的就是用恩情好攀上他这棵大树。”   央落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毕竟那可是季首辅,却是道:“那又怎么了?人家只要一查就能知道,这事儿纯属意外,事先谁知道他娘吃东西会被噎住。但咱们的时间可不多啊,你必须抓紧一切机会尽快往上升,掌握更大的权力。”   “但是央落,我事先根本不知道那是季首辅的母亲!真要论起来,还是我有愧于人家一家子在先,现在你却要我反过来利用恩情来升官?”谢元白心声无尽嘲讽,听得出来他很反感这事儿。   但季首辅在没确定他的意图前,岂能轻易的放他走?   他淡淡地搁下茶杯,缓缓道:“施恩不图报,状元郎当真是热心肠。只是,如此,便是叫本官难做了啊。”   谢元白被定在了原地,背对着他,没有转过身去。   “自古人情债最难还,状元郎此时心无所求,焉知来日如何?”季首辅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今天非要谢元白给个明确的还恩方式不可,不然,只怕他不会放他走。   谢元白转头,垂眸定定地望向季首辅,后者也撩起眼皮来看谢元白,两人对视着,像陷入无声的对峙。   央落见此叹气,“现在已经不是我劝你接受他条件的问题,而是你不得不从中选一个了,谢元白。”   “也许你说的没错,人家就是在怀疑你。”   “但要想查清真相也很容易,特别是对季首辅这么一个有权又聪明的人来说。”   “既然今日你总要从他给出的条件中选一个,何不选当前对自己最有利的呢?   何况你确实救了人家母亲,毕竟按原定时间发展,这次过后老人家会因此中风,后半生都瘫痪在床,直到……”   谢元白无声接过它的回答,声音冷然,像结了冰,“直到季府抄家灭门,她也死在其中是吗。”   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瘫痪在床的老人啊……谢元白只要想起上次任务季府那样的结局,其中就有她,他的心中就闷闷的刺痛。   “但央落,这是上次任务失败时发生的情况,这次,不会再发生了。”虽只是初见,但那样一个热情开朗的老人实不该余生都瘫痪在床上,受此折磨。   央落见迟迟说服不了他,也很无奈,“但谢元白,没什么比完成任务更重要,任务的成功,关系到这个王朝千千万万人的生死,也将决定接下来这个天下百年间是否还会和平安定。”   这难道不比你心里对季府那一家的愧疚、而执拗的不肯接受这份回报值得吗?   你到底在犟什么?   上一次任务失败的种种,已经停留在了那不会被任何人所知晓的回忆里,你又何必总执着于上一次自己所做的事?妄图以这一次的行为,补偿上一次、已经过去的过失。   这根本就不能抵,也不能放在一个水平线上比较。   毕竟现在的时间对所有人来说就是现实,可似乎,唯独对谢元白来说,不是。   因为他清楚的怀有上一次任务时的全部记忆,这叫他如何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连一丝愧疚的情绪也都全部清零?   “你考虑好了吗?本官耐心有限。”季首辅不想再跟谢元白浪费时间纠缠下去,在他看来,谢元白的答案似乎早已选定。   毕竟,是个聪明人都知道该如何选。   但,谢元白不一样。   他大大的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只见他伸手,仿佛理所应当,又似含了几分怒气,声调微扬,“给钱!”   这一刻,无论是梦中的季首辅,还是做梦的所有人都被谢元白的选择所震惊了。   不是吧……这么明晃晃的升职机会,你就这么选择了金钱?   啊不是、你是不是脑子缺根弦儿? 第12章 二次重来,活不起了是不是?:“你活不起了是不是?!!!”央落惊叫。\r\n\r\n起初梦中还有人以为谢   “你活不起了是不是?!!!”央落惊叫。   起初梦中还有人以为谢元白玩欲擒故纵这招,但当他们看到季首辅命人拿来十金,谢元白真的抱着装金的盒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众人才意识到,这厮真没在开玩笑,有些人都没反应过来,不是、你玩真的啊?!   最着急的当属央落。   它扇着翅膀,连连挡在谢元白的身前,急得不行,“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这个时候要什么钱!”   “你别忘了,你入朝的任务是什么?你应该尽快握在手里的是权利,不是钱呐!”   钱比权更好获得,尤其是在这个时代下。   “我知道!我太知道了央落。”   谢元白一步未停,几乎是推着央落往门外走,仗着旁人看不到央落、更听不到他和央落交流的声音,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真实情绪,语气里满含怒气,“鞭策我的话你都说过成千上万回了,但你要我借着这次机会攀着季首辅向上爬,我做不到。”   “本就是我有愧于人家,换成其他任何一种往上升的情况都好,比如他看到我的能力、又或是我立了什么功绩,但左右都不该是在眼下这种情况了,你还让我承他的恩。”   “那我成什么了?!做人该有点底线。”谢元白气,但还是维持住面上的平静,不叫外人看穿他的情绪。   步子已经踏出门外,正往院子中走去。   央落劝他不听,着急的扇着翅膀追在他身旁,“不是、你到底在犟什么?现在一切都重头来过了谢元白!你自己不也这样说了吗!你能不能不要总对之前的一些事耿耿于怀,你已经不欠季家什么了。”   “你闭嘴!听着烦。别来吵我。”谢元白此刻内心远比他表现出的要暴躁。   “站住——”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谢元白缓缓吸了口气,表面依旧平静,恍若无事发生的转身,“首辅大人还有何事?”   季首辅从待客室走出,步履缓慢,站在门边,定定地望着院内阳光下的年轻人。   从对方的眼中看不出多余的情绪,有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疑惑,唯一叫季首辅察觉到他似不快的,只有那声“给钱!”   之后便再无法从表面窥得其内心一二。   说这年轻人养气功夫厉害吧,那为何之前会在做出选择时露出不快来?说他养气功夫不到家,这会儿他又装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属实反差太大了些。   还是说,他是故意的?   “你真要选十金带走?”季首辅不信,决定再试探一次。   同时,他也在观察谢元白。   谢元白坦然的不得了的样子,眼中露出两分纳闷儿,“是啊,首辅大人后悔了?”   他低头看看盒子,迟疑了一瞬问,“我是不是要多了?要不您给一半儿的钱也行。”   季首辅:“……”我看起来像是差钱的人吗?   “不必,你走吧。”被噎了一下,他索性放人走了。   在他看来,当官得贵人提携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不比这眼前的十金来得更值?还是说,谢元白真是个只看得见眼前这点儿蝇头小利的家伙?   然,回想着脑海中谢元白的样子,季首辅又觉得,不像。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暗中派人跟了他一路,确认他真的将金子都带回家后,季首辅想不通,独自在室内思考良久,片刻后不欲再将心力花在谢元白身上,摇头低叹:“罢罢罢,当是我看错人了罢。”   央落站在房梁上,将他的一言一行看在眼里,悄悄扇动翅膀离开。   回去后,见谢元白坐在椅子上沉思不语的模样,它气不过,落到他面前的木桌上,语气低沉,含着怨气道:“现在好了,你满意了?送上门儿的机会你不要,这下人家怕是把你当成见钱眼开的人了,今后你在他眼里的形象,很难再扭转过来了。”   谢元白睁开眼睛,听它这么说,就知回季府回禀的人稳了,呼出口气,扫了眼搁在桌上装着十金的木盒,心累的揉揉眉心,“央落,人家不记得上一次任务发生的事,我记得。”   央落不说话了,谢元白总是这样……   它情绪低落的转身,不想再看他。   看着拿屁股对着自己的鸟,谢元白太了解央落这会儿在想什么了,别开视线,目视前方,“我知道自己身上担着怎样的使命和责任,可也请你相信我,哪怕不利用这次的机会,我也能一步步走到高处。”   央落声音闷闷的,不乐,“……可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快点儿难道不好吗?”   “离丰朝太祖皇帝死亡只有四年左右的时间了,你需要尽快从几个皇子中选出最优人选来继位,确保第二任皇帝他是个明君,这样才不至于让丰朝走上二代而亡的老路。而从龙之功,又能一路帮你迅速提升地位,将来在朝堂上掌握更多话语权,这样对完成任务更有利。”   】   “轰隆”一声,仿若有一道惊天霹雳直接砸下,将做梦的众臣吓的不轻,脑中轰鸣声不断。   无数朝臣、包括皇帝自己,都是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坐起来。   “怎么会?!!”有人不由惊呼。   他们听到了什么?央落说丰朝二代而亡?!这怎么可能?   这简直……简直是不可思议、难道天真要亡他们丰朝?   不不不,绝不可能!如果老天爷真的不想让丰朝延续下去,又怎么可能派谢元白来改变王朝命运?还让他们这么多人都做此梦?这难道不是老天爷的预警吗?   “来人——快打晕朕!”   夏震天多清醒啊,发现自己从梦中醒来的下一秒,就立马出声命令道。   “这是怎么了?睡的好好儿的,怎么突然……”齐皇后被他的动静惊醒,话还没说完就被夏震天出声打断,他急道,“没时间解释了妹子!等朕明早醒来再跟你细说!”   殿内宫人顿时慌乱成一团儿,夏震天还在催着人赶紧打晕自己。   这会儿要让他自主入睡,入梦去看接下来的事根本不可能,事到如今,他哪儿还睡的着啊?但接下来梦中的内容至关重要,他一分一秒都等不下去。   这就不得不借助外力手段了。   但话又说回来,他虽这么命令,但谁敢对当今天子下手啊?不要命了?   最后,急的夏震天发了好一通脾气,急上头了想出另一个主意。   ——蒙汗药!   这东西见效快!比安神汤让人睡着的速度快多了。   万安宫里,宫人又是好一阵手忙脚乱,虽然劝,但最终还是让夏震天用上了。蒙汗药的劲儿一上来,夏震天那是倒头就睡,分分钟重新进入梦里,还是接着他醒来前的最后一幕继续做梦。   【   只听梦中的谢元白回道:“这不一样,央落。”   “已经失败过一次,我更明白选择的重要性。”   “放弃掉这一次机会,我保证不久后,我会寻到第二次机会向上爬的。”   但如果真的答应了季首辅提携的话,他怕是从今往后再面对他时,连抬头正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唉,随你吧,反正都这样了。”央落似无计可施,最后不得不妥协,目光瞥到桌子上放着的金子,问,“那这盒金子你打算怎么办?”   其实接受了这盒金子,不也算是回报的一种吗?只是相对于答应季首辅提携的事价值要轻的多。   谢元白看着面前的盒子,陷入了思考,他为什么一开始不考虑将这盒金子处理掉,又或是在回来的路上时就想办法将这钱还到季府去,是因为他知道,季首辅一定在看,如果他连金子都悄悄的通过别的途径还回去,对方一定认为他在暗中图谋更大的。   想了几秒,谢元白颇感头痛的闭闭眼,不想再看眼前这盒子,摆手道,“先放着吧,眼下不管通过什么方式还回去,只怕都将徒惹人家误会,还是等之后找机会再还吧。”   央落哧笑,笑话他,“你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平白带回个麻烦,还要费心想主意给还回去,何苦来哉?”   “行行行,算我笨,算我蠢,你别念叨了行吗?让我清静会儿。”   谢元白偏头,闭着眼不看央落的方向,尽显缩头乌龟和掩耳盗铃的本质。   “没出息!”央落冷笑,一点也不想理他,飞高,跑去了门外,懒得和他待在一室。再多看他两眼,它自己都要气死。   梦境忽而一变,直接由白天变为黑夜。   这一次,却是谢元白独坐于一只小船中,明月高悬,他乘船悠闲且惬意的随水流飘着。   在夜深人静时,赏黑夜河岸边的花朵和小灯,橘黄的光晕晕染在黑水上,水面上还不时有各色的花瓣随水而流,寂静的夜河岸两边的行人已经散完,大多已归家,只有一只别人都看不见的鸟陪着他。   众人不明白,都这么晚了,谢元白为什么还在外面晃悠,他怕不是真闲的慌?   但看周围景象,该是朝花节的夜里。毕竟除了这天,很难再在城里看到这么多的花,谢元白身上的衣服也很眼熟,是和郑思若等人撞上相遇那天穿的那身。   难道将要梦到的,就是今夜谢元白正在或将要发生的事? 第13章 任务真相,二代而亡?:“你别忘了,你明天要上朝呢,今天还不早点回去睡?”央落站在船舷上,   “你别忘了,你明天要上朝呢,今天还不早点回去睡?”央落站在船舷上,回头对他道,又提醒,“这都子时了。”   谢元白闻着淡淡的花香,听着耳畔潺潺的流水声,侧卧于乌篷船中,一只手捻了块面前小碟子中的糕点塞进口中,一旁还摆着美酒,惬意的不行,对央落的话没第一时间回应。看得出来,他这会儿很陶醉其中,压根不想回去。   反正四下无人,谢元白也不怕被人发现他在‘自言自语’,含笑懒散道:“那怕什么,我这叫熬夜修仙,月亮不睡我不睡,明天天阳陪我睡。”   “睡?你怎么睡?你明天一天都得在宫里当值,你以为在翰林院干活儿会很轻松吗?”央落对他这种乐观心态表示不解,尽管本鸟也没当过一天官,但它对这个朝代的了解可比谢元白要广的多。   就是这简简单单一番对话,做梦的众人迅速做出判断,从谢元白这吊儿郎当、浑身上下找不出一点心眼子的傻样儿几乎可以断定,他这会儿,大抵是第一次任务时期。   不似刚才所梦,那会儿的谢元白二次重来,整个人的气质眼神都不一样。   然现在,包括老皇帝在内,众多丰朝大臣只想知道丰朝为什么二代而亡?谢元白真的第一次次任务拯救丰朝会失败吗,怎么败的?   但梦境不由他们操纵,他们只能旁观谢元白作为梦境主人公身上所发生的一切。   “这你就错了,央落。”只听谢元白回道,“虽然我是第一次当官,但我也知道,初来乍到,来到一个新地方,新人一般干不了什么重要的活儿。”   “大抵就是去报到一下,在众人面前刷个脸,让人知道谁是谢元白,再认识一圈儿周围的上级和同僚。”   “真要让我做事……嗯……我想想,大概也不过就是丢些书文卷宗啊让我看,找人带带我,先从简单基础的事上手,让我明白今后每天大体该干什么,就完了。”   谢元白说的振振有词,反正他就是个七品小官,属于是翰林院众官员里品级垫底的那一撮人,真正重要的事人家怎么会派给他做?   “新人报到第一天诶,啥也不懂,你还指望我个新手小白能干什么?别人能分给我什么重要的活计?我敢干,你看别人敢信我做的好吗?出了纰漏算谁的?”   谢元白这番话说的理所当然,坦然自若,说完美美的尝了口小酒。身旁的小灯散发着淡黄的微光洒落他身,光入眼中,叫那双温柔愉悦的眸里似落入了星星,熠熠生辉。   虽然但是…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然听到这话的梦中众人还是忍不住一头黑线啊。   作为初入朝的小官儿,你也不能表现的太慢待、太不当回事了吧?你郑重点儿啊!!   一点儿新人的紧张感都没有!   太懒散了!向来克己复礼的刑部齐尚书心下摇头。   央落先是沉默,像是也被他的话给发鸟深省了,接着疑惑的回到正题,“那你也没时间睡觉啊,难道你以为,这还是你上学时那会儿啊,被老师逮到在课堂上睡觉了,顶多把你叫醒、骂两句,最多罚个站就完了?”   这是官场啊,这是古代啊,这是在皇宫啊!   “你最好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做事,不然我真怕你会死的很惨。”央落郑重提醒,深深的担忧着明天谢元白第一天上朝时的情况。希望这位可别在上朝时睡着了,不然…啧……   说到睡着,它猛然想起个同样严重的情况来,整只鸟身体都绷紧了,“对了,上朝也不是你大学时上课,点名签个到就完了,你可千万千万不能迟到啊!”   谢元白对此十分淡定地摆了两下手,一派随意又散漫,“安心啦,我又不是不知道这是个等级森严的朝代,怎么敢随便上朝迟到的,你想什么呢?”   央落无语,就是你眼下摆出来的这个样子才叫鸟放心不下来啊,它声音更大了一号儿:“随便起来也不能迟到!听到没有?”   谢元白无奈:“唉,知道啦、知道啦,我没闹钟,你到点儿了叫醒我不就行了?反正你又不用睡觉。”   说完,谢元白才突然想起来什么,看向央落,语气满是不确定,“说起来,你又不是真的鸟,应该不用睡吧?”   根据他的理解,系统应该是不用睡眠的。   央落梗了一下,声音硬绑绑地回:“……不用。”   “哦,那我就放心了,今后要上朝的话,就麻烦你每天叫醒我了。”   “至于明天要真犯困了怎么办?嗯……”等他想想,不过两秒他就有了答案,并对自己充满了自信,这样道:“你放心,我经常通宵熬夜的,一晚上不睡,第二天出门照样精神奕奕的,保准不在不该睡觉的时间里睡着。”   “要真撑不住了的话,我也有办法,直接找没人的地方一猫,躲上个把时辰不见人,然后你等有人来找我的时候再把我叫醒。我回去在同僚们面前晃一圈儿,让他们以为我一直都在,然后我再躲出去,继续睡,肯定就没人发现我失踪啦。”   谢元白美滋滋:我真是个小天才。   “你当别人都是瞎子吗?”央落无语,这话梦中的众人也想说。   这谢元白是真没入朝当过官呀,想法如此天真,还真以为自己官小就能如此懈怠其职了?   央落:“能凭自己实力入朝为官的,都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你入职第一天就偷懒,你还想不想在那地方混下去了?被人发现了你怎么说?”   它恨不得一翅膀扇死这个不靠谱的家伙,眼皮一撩,别开头去,不想再看这笨蛋。   谢元白唉声叹气,半是浮夸的演戏和它笑闹,“鸟儿啊,你做鸟的,哪懂做人的痛苦?被人发现了,大不了我就说我出门去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我一个新人初来乍到,对皇宫有好奇,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到处走走看看啊,多合理的借口?”   央落再度不语了,虽然要是被人抓住,这借口应该、大概、可能、也许能糊弄的过去。但这投机取巧的想法要不得,它怕把谢元白惯出毛病来了,日后总要翻车,因此严词申令道,“不行!别总想着偷懒,一旦被人发现,会破坏周围人对你的良好印象的。”   这谢元白是真将偷懒的本事研究的够深。   梦中众人想什么的都有,有忧心忡忡的,有恨其不争的,还有许多大半抱以看戏的心思,真正能淡然处之、心不生波澜的很少很少。   直到他们继续听谢元白道:“唉,央落啊,你知道吗,我以前最痛苦的时光,莫过于凌晨六点半起,晚上九点、十点才睡。   换成丰朝的时间来算,应该是……卯时最后一刻起床,晚上亥时才睡。但我之前还每上五天学,就放两天的假呢,还有寒暑假、加起来是三个月的假期。”   “可你再看看现在呢?”谢元白光是想想都觉得窒息,自己未来悲惨的打工生涯真是一眼望不到头,两眼发黑,黯淡无光。   他疑惑又纳闷儿,“天天上朝、天天上朝!搞不明白哪儿有那么多事要讲?这不就跟领导每天都让人晨起开早会一样烦?   卯时三刻就要入殿,那我不得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爬起来,走进宫,再在皇宫里待上一天。你说,这丰朝太祖皇帝都一把年纪了,他是怎么做到每天都那么有精神上朝的?还起的那么早!声音比我都洪亮!”   一瞬间,众臣沉默了,不是、虽然真话是真话,但你这么说出来真的好吗?   他们可没忘,他们陛下也能梦到这些的,这…祝谢元白你好运吧。   老皇帝确实无语了,又气又无语,这谢元白是真仗着用心声跟央落交流、没人知道,就什么话都敢说啊?!   虽然倾听对象是一只鸟,但你不能对皇帝该有的敬重一点没有吧?   原谅他真从这会儿的谢元白身上,找不出半点对帝王的害怕和敬畏来。   这人怕不是天生是个傻大胆儿?   朝臣们所思各异,有心底暗暗认同的,但也有和夏震天同款感想的,虽然谢元白还有点理智,没真的发出声音。   “最关键是,这上朝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更不是一年两年的事,鬼知道我这任务什么时候能完成。”谢元白道:“如果一直不能帮丰朝统治时间延长到超过两百年,我还真就得在这朝中干一辈子呗?”   这想想就苦逼,瞬间代入牛马的既视感,谢元白:“你也说了,我这具身体是复刻了自己真实的身体数据存在,拥有正常的、人的寿命。那不得辛辛苦苦干个几十年啊?”   虽然不保证意外的存在,但排除掉意外情况,他们家又没有遗传病史,活个四五六十年应该是行的吧?   至此,做梦的丰朝众人终于确定,谢元白口中的任务,真的就是‘——拯救丰朝二代而亡的命运,为丰朝延续统治最少两百年。’   这是个好消息,又同时是个坏的不行的坏消息。   好消息说明谢元白对他们的立场是友善的,与他们站在同一阵营,是可以信任的存在;   但坏消息是,他们丰朝二代而亡啊!二代就亡了?!比前朝统治的时间还短。   一群人心慌慌的,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想那个二代就亡国的亡国之君是谁,想谢元白要如何完成这个任务等等等等…… 第14章 舟中夜遇凌云客:梦境中,谢元白又想叹气,连喝到嘴里的小酒都不美了。\r\n\r\n他仰头遥   梦境中,谢元白又想叹气,连喝到嘴里的小酒都不美了。   他仰头遥望着月亮,朦胧的月乘微风托于云端,流水声里,他觉再也悠闲不起来,只剩格外命苦,“唉,遥想我刚才说的,记忆中最痛苦的那段时光也不过才三年而已啊。”   “这要放在以前,我是怎么能说出‘才’三年而已的话?那真是想想都觉得苦哇!好不容易熬过去了吧,刚过两年快活日子,你就给我薅到这地方来了。”   他瞥了眼这不干人事的鸟,“还给了我那么重大的一个使命。”   这是他一个连大学都没走出的菜鸟萌新该担当的大任吗?   他担得起吗?   未免也太看得起他了。   穿越过来不到一月,他时常在心底吐槽央落瞎了眼。   央落不置一词,人都薅来了,它还说什么?   谢元白继续长吁短叹,一手撑着额角,宽阔的袖摆被他卷到小臂上,曲着一条腿,活像个二世祖,有一搭没一搭的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继续无声道,“再遥想一下当年,我在大学时的两年快活日子啊……每天想的最多的就是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   “明天吃什么?哦不对,这是明天再想的事,今天想了也白想。”   夏震天等人皆无语住了,吃吃吃、你是猪妖化形吗?   而且大学是什么?   听不懂,但没关系,忽略掉就好,捡自己能听懂的听。   最后再想,难道谢元白之前过的很穷?不然为什么每天都要操心吃什么?   就这,还说是快活?   接着他们就开始听谢元白细数,“脾酒、小龙虾、烤鸡烤鱼烤羊腿、奶茶可乐冰淇淋、汉堡炸鸡煎牛排、红烧小排锅包肉、炖鸡卤菜麻辣烫、清蒸系列小碗菜,等等等等,吃的喝的多到我数不过来,零食水果不重样儿。每天都要在它们之间犹豫、做选择,今天该吃什么,下顿安排什么好吃的。怕是现在的皇帝都没我那个时候吃的好、花样儿多。”   “很多当时都吃的我没胃口,天天看着那些吃的喝的艰难作选择,现在想来,全都成了我的回忆!”他不禁悲从中来。   “你看看我现在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谢元白眼角泛起一点晶莹,抱着酒壶恨不得对月痛饮,越念越想,越想越念,无声哀嚎起来。   “屋子是租的,菜得自己做,偏我不会用这个时期的厨具,差点没把房子给点了,生啃几顿生菜大饼饱腹不说,后面实在撑不下去了,只能去外面酒楼吃,你知道那一顿饭得多贵吗?”   “偏偏,我不吃东西就得饿死,你又没给我多少钱!就最开始在我过来这边时,大发神通让我捡了一贯钱当生活费。我省吃俭用,现在也都花得七七八八了,朝廷月底不给我发俸禄,我立马就得滚去喝西北风!”   “你看看你看看啊!央落。”谢元白大声控诉,“我被你害成什么惨样儿了!连下个月的生活费都得发愁,朝廷不发钱,我立马就得饿死,怕是天底下没有比我更惨的穿越者了!都怪你……”   “让我做任务,什么帮扶和金手指都不给,你除了能跟我沟通外,什么能耐都没有,不能插手接触丰朝现实中的人和物、当只别人看不见的鸟儿,到处飞。除此之外,你就只会一个劲儿的鞭策我!连让我多捡一贯钱都不让!我是你找的拉磨的驴吗我?”   谢元白一通输出,指着央落好一通数落。   越说越气,最后气顺了,心里是好过不少,就是这番话说的做梦的众人均沉默了。   夏震天:“……”   众多梦到这一场景的人:“……”   毫无意外,谢元白的形象崩了。   或许说,从第二次做梦的时候他们就知道,真实的谢元白就是这个样子,但讲真,他的跳脱、活泼真的再度刷新他们的认知啊。   但听他这么说,这厮在没来他们丰朝做任务前,大抵日子是真过得不错,能说出皇帝吃的不如他,这得阔绰快活成什么样儿啊?   那饱满的情绪,说装的?装不了一点儿。   再者,这会儿又没别人,谢元白跟央落说话,别人听不见。   撒谎没意义。   站在谢元白的角度这么一想,对方好像……是真受苦了哈?   但现在众人关注的重点不是这个!而是丰朝亡国的问题,不知叫多少人心情沉重。   央落大概也是理亏,被骂的抬不起头,半点不敢吱声儿。   过了好半响才听它低低道了一句,“……大不了、大不了我再出去转转,看看哪里还能让你有钱捡,通知你快去?”   丰朝众人:“……”这真的是神鸟?   这神鸟是真够窝囊的。还有,为什么作为神鸟这么没用?   谢元白一脸默然,一点儿不信它说的话,“拉倒吧你,等你碰到这个机会,再回头来通知我去捡钱,别人早把钱捡跑了,还等我过去捡?”   “你这话顶多只能哄哄三岁小孩儿,四岁的你都哄不了。”谢元白无情吐槽,转过脸去,不想再看站在那里的央落一眼。   央落整只鸟都尴尬了,动了动小爪子,“……那、那不是还承诺过你,任务完成后给你一笔钱吗?”   谢元白语气无波无澜,呵呵冷笑:“是,空头支票,谁知道你这张鸟嘴里吐出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反正我现在是不太敢确定你承诺的真假了。”   “更何况,你是先绑了我,再许诺好处的,我同不同意已经不重要。”因为他人眨眼间就换了个新天地,“这好处能不能兑现还两说呢,任务指不定能不能完成。你要让我穿越,你也不早说,你早说我还能事先做点攻略、学学穿越者必备技能,比如什么印刷术啊、造纸术啊、火药啊、古中医药方什么的……”   “又或是让我携带点高产粮种啊等等,只要带过来,直接献给丰朝太祖,我还不一步登天?那就不是我想方设法往上爬了,而是人家高官厚禄的追着我跑。”   谢元白看似异想天开的话,却更像是真的一样,听得夏震天一众人等心头疑惑的同时,更加好奇他的来历。   他是怎么敢说这种话的?   不,或者,变相来讲,他口中说的那些东西,绝对价值非凡,很大程度上能为他换来高官厚禄。   所以他才有这样的底气。   央落叹了口气,不想理会他的胡言乱语,但又不能不纠正:“别做梦了,不可以。”   “这种操作绝对不允许。你真该少看点小说。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跨越时代、不该存在于这个时期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能现世,你把你脑子里的那些幻想也收收,不行就是不行。”   反正他也不是真的指望这么干,谢元白已经学会抢答了,懒洋洋趴在船边,看着船下的流水,作出生动形象的比喻,“我懂~就像山顶洞人不能突然坐上马车,就像这个时代的人们,还处于冷兵器时代,不能突然用上飞机大炮。”   “这完全是不合常理的。”谢元白刚刚也只是闲着无聊,抱怨似的说些明知不可能实现的空话而已,生活需要调剂,也需要娱乐一下自己,虽然说完他也觉得挺惋惜,但他也明白现实真理。   “文明需要时间来进步、完善,历史不能跨度太大,这不是在帮助丰朝,这是在拔苗助长,历史的车轮也或将失控滑向未知的方向。而我们,一旦这么做了,就是铸成此错的千古罪人,破坏历史进程的元凶,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央落?”   啊?见他突然切换成认真模式,这番严肃正经的大道理都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了,央落小小的意外了一下,最终沉默的摇了摇头,淡定而认真地说出一句,“你知道就好。”   “我起先最怕的就是你不知轻重,像一些被穿越冲晕头脑的人一样,以为自己是什么主角、世界中心,就……全都乱套了。”   它不知该怎么总结那些以为自己穿越就无敌的小说主角的骚操作,总之,就挺乱的,乱的五花八门,它生怕谢元白也是抽象代表之一。   那可就完蛋了。   谢元白轻哧一声,不以为意,“你放心好啦,他们被冲晕头脑,是因为他们想在那个世界做主角生存下去,享受那种自以为是万人追捧的快感;我不一样,我清楚我来丰朝就是拉磨来的,还是被你拐来的。除了吃不完的苦,我实在找不出哪件事能让我快乐的起来一点儿。完成任务我就跑!绝不多留一分一秒!”   “我知道,我根本就不属于这里,怎么样,我认知够清醒吧?”   啊这…央落又沉默了,没有回答。   夏震天等人也安静了。   等等,所以,谢元白真不是自愿前来的?   央落安静了两秒后,才弱弱地点头,表示认可和赞扬,“够清醒,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对不起,也是我坑了你。”   谢元白支楞起小脑袋,听见岸边黑暗中有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没功夫再和央落聊天打屁了,站起来朝那边张望着,嘴上不甚在意地应付它一句,“你知道就好,今后少骂点儿我,小心我撂挑子不干了。”   “嗯。但我保证,我承诺的事是真的,只要任务完成,我就能给你足够多的钱。”   央落的回复,谢元白听到了也没在意,只随意的挥了挥手,一门心思全在那跑来的人影上面了。   “那人…你觉不觉得有那么点眼熟啊?”   对方于夜影中快速跑动着,身后似乎还跟有追兵,谢元白张望半天也只看清个人脸的大概轮廓,但随着距离的接拉近,他慢慢吐出一句疑问。   梦中的众人实不知该说什么。   你要说谢元白大胆吧,他是真大胆,看到半夜有人在街上被追杀,他不仅不跑,还敢不问清楚好坏,直接抬手就招呼人往他那里躲,然后两人迅速划船离开原地。   等来人坐进船里,逃离了危险后,谢元白才问对方,“公子可是被人追杀?”   谢元白又端起了外人面前熟悉的架子,招牌微笑,挺直脊背,端坐有礼,真是好一个君子斐然。   看得夏震天一众人等语塞。   这人第一次任务时是真爱装啊,不过也是没经验导致的。人前被迫装一下,有助于提升自己的形象,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接着两人便开始了进一步交谈,这个逃到船上的人,还有个令某些人莫名耳熟的名字——萧凌,字客云。   ……   】 第15章 天塌了也要上朝:第二天上朝,满朝文武没一个告假的,除非十万火急病的要死了除外,一个……   第二天上朝,满朝文武没一个告假的,除非十万火急病的要死了除外,一个个早早的就入宫到了泰宁殿。   试问,都这个时候了谁还坐的住啊?怕是圣人也要急上一急。   “上天不公,我丰朝到底哪里开罪了上天,亦或是国君有何处做的不如天意,要遭此亡国短命之相?”乱哄哄的大殿内,一个老大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身旁几人亦是个顶个苦着一张脸。   “胡言,这又哪里是陛下的错了?”其中一人不服对方所言,出声反驳。   “那你说,这是谁的错?错在哪?!   就是前朝国君那般荒唐无度、致使百姓民不聊生,不也撑了足足四百多年吗!怎么到我新朝就连两百年时间都撑不过了?!”头发花白的大臣虎目热泪,怒声诘问。   事实上,他不是不满夏震天这个皇帝。就是、就是、太悲愤了,他也不知道该怪谁,苦思冥想不得解,他就想找个人问清楚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如此薄待他丰朝,到底是他们哪儿做的不好?他们改还不行吗!   “会不会是当年…杀孽太多,有伤天和,又或是……”这时,身旁一个中年官员声音压的很低的说道。   话还没说完,刚大声哭诉完的老大臣立时一个横眼扫过来,指着他张嘴大骂,“放你娘的狗臭屁!”   “不杀人怎么夺天下!没有当年陛下率军终结前朝乱象,焉能有今日天下太平?!你个心向前朝的狗贼!”   自己怎么就变成狗贼了?说话之人苦也。忙为自己辩解,生怕晚一秒这口黑锅就要结结实实砸下,然后当场挨揍,“下官不是这个意思,现今能有如此太平江山,当然全仰仗陛下英明神武。下官就是在想啊,会不会是有某些人不甘心丢了祖宗基业,死了还要给咱们找事儿……告黑状、颠倒黑白?”   他拖长尾音,语气疑惑,用充满暗示性眼神看向对方,“茅大人,您觉得呢?”   虽然他一开始说那话,确实是觉得问题可能出在上天不满夏震天这个皇帝身上,但真要承认了,这还不挨揍啊?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选择战术性转变自己的意思。   骂人的茅大人一听,蓦地沉默,连哭都忘记,愣在原地沉思三秒,突然觉得……有道理啊!   他登时甩袖破口大骂,“前朝狗贼!死了也不省心!!”   好好好,这下战火再度被转移,只希望再也不要波及到自己身上了。   中年官员心里松口气,打定主意不敢再随便开口,就怕一不小心又被卷入战火当中。   但他人虽住了嘴,眼神却是忍不住的往大殿中沉默矗立着的四个皇子身上望去,眼中仿佛透露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怀疑。   今天四人来的很齐,连一向不管朝中事的四皇子,和素来低调的仿佛隐形人一样的三皇子也都来了。   这会儿和他一样,望向四个装木头人的皇子们的官员不少,有些话不好明目张胆的说出来,然在心里想想总没问题。   二代而亡,根本原因难道不在下一任君王身上吗?到底是谁?谁是那个亡国之君?   四人不是没发现那些投注在他们身上的视线,但……他们能说什么呢?   连他们自己也无法确定、下一任皇帝究竟是他们中的哪一个,这一刻,就连太子都彷徨了。   另外三人中,大皇子低着头,像根沉默的柱子,目光不时往太子的方向瞟,压下心里忐忑;三皇子照旧表现的很沉默,像是什么都不想;年龄最小的四皇子听着殿中那些窃窃私语声,很不耐烦,要不是有他太子兄长压着,怕是早开口骂人了。   “二弟可还好?有些人的无心之言,不要放在心上。”四人站成一排,依照身份,大皇子排在太子的后一位,两人离得近,大皇子突然关切道。   太子尽量面色平和的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无事。大哥不必担心。”   大殿内乱哄哄地,说什么的都有,明里暗里怀疑、低声议论是不是他这个太子不行的声音最多。   还有悲从中来哭的稀里哗啦的,唉声叹气的,心神恍惚的,总之放眼望去,众臣神态各异。   “季兄,萧凌这个名字你听着可觉耳熟?我总觉得自己似在哪里听过一般。”刑部齐尚书听着周遭的议论声烦了,思绪不觉想起昨夜梦里,那个被谢元白所救,和他在船中聊的甚是投缘的白衣公子来,甚至因此导致谢元白很晚才回去。   提起这个人,齐尚书静静的思考了一会,但还是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他很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年轻人才对,那是为什么会觉得对方的名字耳熟呢?   季首辅这边刚安慰走一个忧心忡忡的大臣,转头听到询问,他没将话说死,只半猜半似意有所指的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徐老年纪最小的关门弟子,就叫这个名字。”   “前些年,他不还写信给我们提过此事?”季首辅提醒他。   “是那个萧凌?!”一听徐老二字,齐尚书心神一震。   季首辅淡定微微点头,“嗯。”   齐尚书脑海中已经回忆起多年前的画面。   多年前的一天,他曾收到徐老寄来的某封信,信上除了问候他们是否皆安外,好像还在末尾处浅浅的跟他们提了下他收了个关门小弟子,名字……好像就叫萧凌!   他瞬间恍然大悟,似惊似叹,“是了,就是叫这个名字,我想起来了。你说,那年轻人难道就是徐老收的那个关门弟子?”   这世上同名的人不少,说不准是不是。但从梦中那年轻人不凡的谈吐和气质来看,像是个不简单的。   季首辅纵使忙的团团转也依旧有条不紊,忙中有序回他道,“这个老夫就不知道了,我这处暂未收到徐老学生要来京的信件。”   “如果真是他,该是早晚都要来拜会我等的,不急。”   齐尚书心想也是,依他们和徐师当年的情分,没理由对方的弟子来京了不来拜会他们这些长辈。   见季首辅身旁被围的密不透风,齐尚书索性走远两步,不再去扰他,静静地敛眉思考起来。   终于,赶在上朝前的最后一刻,谢元白到了。   众人的讨论声也早在得知他进宫之时,戛然而止。   “各位大人早啊。”   你还别说,大晚上不睡,第二天的他看起来除了眼下略有些泛青之外,甚至都无损他的美貌。在面对众人投来的复杂好奇的视线时,他还能像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一样,礼貌又友好的一笑,跟望向他的众人热情打招呼。   但眼神里那股子清澈、懵懂是一点都藏不住。   “谢大人早啊。”   “年轻就是好啊,看着真精神。”   三三两两开始有人跟谢元白回应,但大家都在默不作声观察对方。   想到梦里,谢元白两次在朝花节上的打扮都不同,但昨个儿花朝节上,谢元白为什么没有如梦里一样,反而在腰上多了枚桃花木坠。   有人心存疑惑,装作好奇的故意上去指着谢元白腰间挂着的木坠问道,“谢大人,你这枚木坠子好生别致,是在何处所得?我见之心喜,改天也差人去做个去。”   “哦,这个啊,是、之前在路边随手从一位商贩那里买来,也不值几个钱,时间过去太久,我亦忘记是何时买的了,就是随身佩戴习惯了,呵呵。”   谢元白干巴巴地笑两声,不然要他怎么回答?   他脑子里根本就不记得原身是什么时候买的这玩意儿。背面还有两道裂纹,要不是手里穷、买不起什么贵重的玉佩赶风潮,总觉得腰上空荡荡的不太应景,这东西又怪香的,他才不愿意戴出来呢。   “哦,原是如此啊。”   问话的人脸上笑眯眯的,心里想的却是,这谢元白怎么回事?   不光是他,周围光明正大或偷听二人对话的人都能感觉到,谢元白说谎了。   可是为什么?一个破木坠子有什么好隐瞒的?   现下谢元白才开始任务,他们却已经做梦梦到了未来光景,若能避开梦中的错误,是否就能改变丰朝必亡的结局?   总之,谢元白靠不住,还有他们。   有人目光淡淡的从谢元白身上移开,还有人刚想上去进一步试探谢元白,就见夏震天来了。   群臣噤声,忙回自己的位置站好,而后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旁边有太监照旧高唱了一遍。   但半天过去,也不见底下有人回应。   而老皇帝这会儿正心不在焉的想着,还万岁?敢问现在满殿列位臣公,谁还不知道朕只有四年好活了?   万岁、呵,放屁!也就放屁放的响。早晨再醒过来时,夏震天想起这个噩耗都差点郁闷的罢朝了,但今天是谢元白养好伤、告假回来上朝的日子,不管怎样,人还是要见见的,最好能摸清梦的虚实。   他坐在上面,伸了伸脖子,在底下人群中搜索了一圈儿也没看见人。于是他开始点名:   “状元郎,状元郎谢元白可来了?”   “启禀陛下,臣在呢。”   谢元白一听点到自己,二话不说赶紧出列,恭恭敬敬站好,躬身手持笏板拱手一礼。   整个人姿态端正的跟棵小白杨一样,半点看不出不敬来,遥想昨夜他和央落私下交流时可不是这样的。   老皇帝心中冷笑,看似关怀,实则关怀的很没诚意的道,“来了就好,下次机灵点儿,身为朝中官员被人轻易的就砸晕过去,丢自己的脸事小,有失朝廷颜面事大。”   离的实在有点远儿,再退两行就该贴着大殿门口了,夏震天眼睛眯成条缝望见远处的谢元白。   后者好似惭愧的将头更低了两分,“是,谨遵陛下教诲,臣下次定当注意。”   没迟到,态度上也挑不出错儿,夏震天借题发挥教训一句也就罢了,倒不好再多做什么,见状收回视线,语气随意,“退下吧。”   “是。”谢元白转身退回队列,一举一动完全按照宫中礼官教导的那样。   至于没教的,他就不会啊。   “众位爱卿可有何要事启奏?”夏震天心情烦躁又不耐的扫了眼下方的列位臣公,出声问了遍。   底下众人相互看了看,等了两秒,不见人站出来,仿佛从前每天早上上朝为了点小事儿吵的不可开交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今天这早朝,个顶个的沉默,沉默的夏震天都有些不习惯了。   “启禀陛下,臣有事要奏。”   终于有人第一个开口打破了安静,夏震天等人一看,哦,熟面孔了。   ——江御史。   “准奏。”   恰是夏震天话音刚落,便见底下站出来的江御史双目如电,眼神直射向站在右列前排的陆老将军,一躬身道,“臣要参陆老将军一个教子无方,言行无状之罪!”   接着就开始吧啦吧啦,一通有条有理、有头有尾的控告下来,说的就一件事:   ——昨日朝花节上,陆老将军当街拎着棍子追着陆建青打,毁坏了多少商贩的菜啊、东西等,给他们造成了损失。   而陆老将军白眼一翻,很是不屑,他就知道自己只要稍微有点儿屁大点儿事,这老古板就必要站出来参自己一本。   他不耐烦了,直接站出来驳道:“我不是赔了吗!又不是没赔,还照价赔了双份儿呢!” 第16章 骂战升级,小白急求端水大师速成教学:季首辅一听就知道昨日派去的人还是去晚了一步,叫江御史知道了这事。\r   季首辅一听就知道昨日派去的人还是去晚了一步,叫江御史知道了这事。   他不禁为老朋友感到头大。心中也叹,这两人一旦纠缠起来就没完没了,怕是早朝没那么快结束。   江御史看着陆老将军,言之凿凿,“你赔是赔了,但你当街逞凶,不知令当时在场多少人受了惊,扰乱集市秩序,此乃不良风气也,不好。”   陆老将军当即顶回去,道:“逞什么凶?我打我儿子还违法了?!”   江御史:“按理来说,老将军你教训自己儿子,天经地义,此乃你家务事,下官管不着。但当街追逐打人、以此不良风气影响他人,这事儿下官就必得跟您说道说道了。”   然后二人越说越急,一个觉得自己没错,已经处理妥善了;一个觉得对方就是死性不改,一个劲儿用大道理试图说服陆老将军改掉那爱动手的坏脾气,争当一个不惹事、不闹事、爱好和平的老头儿。   陆老将军那叫一个气啊,脸红脖子粗的开始撸起袖子,恨不得一头顶翻这罗里吧嗦的老头子,“江老头儿!你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是吧?!”   江御史也梗着脖子,寸步不让,回望过去扬声:“陆成林,谁没事找事?你惹出的祸事还少吗,为何就总不思进取。”   “我进取你个头!老夫都这把年纪了,还要进取什么?我看你就是存心想找茬!”   “……”   吧啦吧啦,一时殿中就数二人的吵架声最大。   谢元白看热闹看的心喜,就是越听越好笑,一个不留神儿就泄出来一声。   他警惕的一转头,顿时表情僵住。   好家伙,自己不就笑了一声吗?这左右前面的人怎么都转头看自己啊?   难道他们都不八卦的吗?都不觉得好笑的吗?笑点真高。   想到什么,谢元白又小幅度回头一瞄,然后和人四目相对上。   谢元白:……我错了,我就不该回头的。   他连忙转回来站好,身体不敢再动,垂着脑袋像个木头人,旁边赵常徽暼他一眼,好心低声提醒他道,“这种事很正常。”   什么事很正常?是说现在正吵的凶的两人经常吵架很正常?还是指在座的各位都爱吵,早朝时常有争吵发生?   总不能是自己一笑,立马就能被别人给逮到然后望过来很正常吧?   但这么问出来,又莫名显得自己很蠢似的。谢元白决定不问了,转而道,“你不是和我一样都是新入朝的吗?你怎么知道这种事很正常?”   赵常徽看了他一眼,严肃冷俊的脸上,眼尾上挑,墨眉藏锋,唇线紧抿成一条直线如冰刀,眉心一拢便更显得那张脸冷硬非常了,像高山上坚固不化的坚冰,容色不近人情,冻人的很。   面对他投来的冰冷视线,谢元白眼神往右撇了撇,不太敢直视对方,这是怪自己不该在早朝的时候多话?还是自己问错话了?   “那个……我不是质疑你啊,就是不懂、问问。”他弱弱的解释。   “赵大人是京都人士,族中长辈多在朝为官,光现在站在殿中的同族叔伯就有好几位。对了,他父亲就是礼部的赵侍郎。因而在入朝前,提前知晓一些朝中之事,并不足为奇。”   站在谢元白正前方的是翰林院从六品修撰——许直。是翰林院中分配好后期带他们这些新人的人,对谢元白的态度称的上友好。   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长相普通憨厚,脸上蓄着两撇胡子,带出两分文人气。   他没回头,却是用谢元白刚好能听见的声音回答了他。早朝时,也是他拉着谢元白让其站在自己后面。   说完他才回过头,用气音问,“谢大人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啊?没有了、没有了,多谢。”   谢元白懵懂地小幅度拱了拱手,表示感谢。   后下意识转头望一眼站在自己右手边的赵常徽,心想原来对方还是官二代啊,不、这种背景应该称的上一句书香世家了吧?   后者不发一言,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站的笔直,目不斜视。   见对方没有再跟自己说话的意思,谢元白也识趣的将头转回来,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心想,‘这位许大人,人还怪好的嘞。’   后者唇角微勾,含蓄又矜持地稍点下头,回正身子,“谢大人客气了,后面若还有不懂的,大可来问我。”   “好的!”碰到好人了!   谢元白微微激动,忙不迭点头。   家人们!谁懂啊!在这个陌生的朝代里,碰上带自己熟悉工作的师傅是个和善人,这是件多么幸运又叫人感动的事情~   当然,具体这人到底怎么样、后面还得接着再看,但就目前对方表现出的耐心友好,就足够让谢元白心里甜上一阵儿了。   刚乐上没多久,乍听前方正吵着的两人中,有人大声叫起了自己的名字,谢元白忙探头朝前望去,原来不知不觉间,战火竟莫名其妙的烧到他头上。   前头江御史来一句:“陆成林!说你有错,你还死不悔改,当街动手本就容易误伤他人,你何以听不进去劝呢!譬如你昨日动手之际,就误伤了别人,焉知他日不会酿成更大的祸事。”   “谁啊?!我昨天不就动手打了我儿子吗!你别胡说啊!”陆老将军不服气,警告回去。   但听见这话的众人却是心下一咯噔,立刻明白江御史这是指谁。   因为他们当中至少有半数人昨天就亲临了现场,结结实实看了场现实版英雄救美。   江御史双目直勾勾的盯着他,一字一句郑重道,“——状元郎谢元白!陆老将军,这才不过一天,你就忘记自己昨天干的好事了?”   陆老将军瞬间一梗,说不出话来,哑火的太突然,梗着脖子站在那里,语塞了一下开始辩解,   “这……我不就碰了他一下吗?哪儿伤着了!你别胡说八道啊。”但比起上一句,这一句明显底气不足。   “呵…”,江御史冷笑,“是吗,差点就摔的头破血流了不算严重?状元郎是苦主,不若让他自己来说!”他一抬手,遥指向朝臣队列最后方。   谢元白:…完了,不好的预感成了真。   “让他说就让他说!我还怕你不成!”   陆老将军心知自己理亏,却不愿在气势上落了下乘,赌气说道。   实在是这江老头儿太烦了,隔三差五就要找点事参自己一本。明明年纪没他大,一开口那老古板味儿比他埋土里的腐朽老爹还严重!   陆老将军最烦别人说教了。   两人话说完,视线齐齐投向朝臣最末尾,似射来的四道镭射光线似的。   谢元白再度沉默,并十分想装死。   “……”就不能当他死了吗?   老皇帝一开始其实是不耐烦听两人吵架的,实在是听着烦,又心累。但慢慢的,陆老将军没发现,他和季首辅几个脑瓜子转的快的,倒是慢慢从江御史的对话中品出些不对来。   这怎么像是……故意将话题扯到谢元白身上?   他不确定自己想的是不是对的,但这是个机会,遂添了把火进去。   他开口道,“状元郎何在?来,上前来,此事既与你有关,你也不妨来说说自己的看法。”   老皇帝稳坐高台。   一点都不想引人注意的谢元白此刻在内心叫苦不迭,完全不明白这关自己什么事儿!就不能让他当个安安静静地美男子吗?!   但再装听不见不行,皇帝都发话了,他敢不从吗?   “是,陛下。”   赵常徽目送着他如考丧批的背影朝前远去,察觉到什么,安静不语。   谢元白脚步慢慢停在离江御史和陆老将军两步外的地方,站住。   走近看到陆老将军那张脸,他更加确定心里的猜测,他就说怎么听某道吵架的声音越听越耳熟呢,原来是昨天那个抓儿子误伤了他的神经病老头儿啊。   看这站的靠前的位置就知道身份不低,听说姓陆。谢元白半个字不敢乱说,一颗心是拔凉拔凉的。   江御史在他走近后,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他两眼,神情端的是从容镇定,“来,谢元白你来说,本官刚才所说之事可曾有假?昨日陆老将军是否误伤于你?”   正主在这儿,陆成林再犟,这会儿也说不出抵赖的话来。他撇过头去,不看两人,低声嘟哝,“让他说就说,我还怕你啊?”   这……你们两个大佬吵架,把他夹中间算怎么回事儿!谢元白想哭。   别说昨天人家儿子在危急关头把他救下,没让他真的受重伤,也算是替他老爹补救了;就是真让他受罪了,他这会儿还能真的当廷指控他有错不成?   说到底,他没真受重伤,顶多肚皮上还青着一块儿,但这在皇帝眼中怕是连轻伤都不算。   他若是附和江御史的话,最后成功让陆老将军理亏,但这能被罚多重?顶多被皇帝骂两句,不轻不重罚一下;江御史赢下本场辩论的胜利。然自己就没那么好过了,怕是得在陆老头儿心里记上一笔。   可要说不是那么回事儿,街上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又不能当廷扯谎吧?这不是又得罪了江御史?   “谢大人?你缘何不说话,可是碍于某人的威慑,不便袒露实情?”江御史先是看了眼冷汗都快下来的谢元白,又将视线移向陆老将军,话中的意思很明显:   ‘——谢元白沉默的几秒,完全是碍于你陆成林官儿大,不敢开口指控。’   他眯起眼睛,似安抚的缓缓道:“你莫怕,照实说即可。陛下跟前,量某人也掀不起风浪。”   收到鼓励的谢元白更想哭了,救命!死脑子快想啊!快想想该怎么端水!   陆老将军心觉这江老头儿今天是真没完了!一阵火大,抬头对上后者的视线,然对方此刻的眼神太平静,压根不像是从前骂他时的眼神,他一疑,后方奇妙的、不必确定的反应过来不对劲儿。   但这时,对方又自然的移开视线去。   陆老将军暗自疑惑,不太明白江老头儿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再盯一眼谢元白,啧,怎么谢元白瞧着比自己这个挨了半天骂的人更煎熬?   自己还没怎么呢,他倒是先急出一脑门子汗,这是咋了?   “他让你说就说啊,老夫有错自己抗就是,你磨磨唧唧地干什么。”陆老将军脾气是不好,但做事敢认,性子直,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会儿他都做好认罚的准备了,谁叫他有错在先呢。   没想到,这谢元白磨磨唧唧半天不开口,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   陆老将军:这人怎么回事?再不说话我自己请罪认罚得了,省得再跟他浪费时间。   “陛下……”他刚一开口,江御史就迅速切断陆老将军的发言,与他对视上,“本官知道陆老将军想说什么,但请你先且住嘴。”   “本官现在问的是谢大人,你总不至于连他说句话的功夫都不给吧?”   后者懵逼,但认识多年,他心下已明白江老头这眼神确实是暗中另有打算的样子,更觉疑惑。   到底在搞什么鬼?   怎么隐隐感觉江老头玩这出针对的不是自己,更像是设局做套引谢元白往里钻呢?但这又是为什么?   他不解的朝后者看去。 第17章 图穷匕见,不如人意:看来今天不给个答案,这事儿是不能完了。\r\n\r\n谢元白一咬牙,开口道……   看来今天不给个答案,这事儿是不能完了。   谢元白一咬牙,开口道:“启禀陛下,昨日臣与陆老将军在街上偶遇,路过时不小心被他手中的棍子带了一下……幸得陆老将军儿子相救,没什么大碍。”   看似和江御史说的没什么差别,但细品又重要的地方一笔带过,刻意总结的模糊,在他人听来,是非就变得模棱两可了。   “哦,不小心?是你不小心还是陆老将军不小心?”江御史追问,“难道不是他粗心大意,误伤于你?”   他似非要谢元白和他站在一起,将这口锅扣死在陆成林身上。   但就是逼的夹在中间的谢元白内心汗越流越多,好不容易克服紧张开口解释了,这下再绞尽脑汁想措辞,紧张的说话都结巴了一下,“都、都不小心……”   他声音变小,内心大喊:这种送命题就非要我回答吗!大佬,求放过!   呵,江御史内心冷笑一声,将谢元白的反应看在眼里,每一个表情变化和眼神所代表的情绪再好懂不过,他继续声音又沉又缓地问,“也就是说,陆老将军误伤你是事实了?”   “没、没有,我们就是不小心撞上……”谢元白赶忙看向他解释,着重强调:“意外、都是意外!”   “哪里来的那么多意外,本官看,就是过失伤人!”   “我、下官很好!没事儿,真的,下官身体好、心里好、哪里都好!实在不必因为我而吵架,大家都是同僚,我们以和为贵啊。”谢元白尴尬的笑笑,顶着头皮发麻的感觉硬劝。   “吭哧~”殿中不知是谁率先没憋住,短暂的泄出一声笑,后赶紧止住了。   没人扰乱这场大戏,满殿人都在看着处于大戏中心的主人公会作何反应。   眼下,谢元白这幅两边都不想得罪,偏又端水的功夫嫩的很,一脸为难坏了的小表情儿委实把他们这些看客给逗乐了。   眼瞧江御史张嘴,有要说什么的架势,谢元白如临大敌,立马抢先一步语速极快的开口道:“御史大人您和陆老将军继续,下官要说的都说完了。”   说完猛退后一大步,低着头,不说话,一幅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不见他的架势,又像是特意为两人空出场地。   殿中一片安静。   谢元白完全不敢抬头看面前二人是什么反应,更别提注意上首的皇帝脸色了,内心都快悲催哭了。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欠佳,但他能怎么办?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压根就想不出更好的回答。   他就说自己不是当官的料,才上班第一天就卷入这种修罗场!也太倒霉了吧!   天姥爷啊,就不能来个人救救倒霉的我吗,谢元白内心哭天抢地。   殿中气氛安静的有些诡异,都这时候了,谁还看不出江御史在逗孩子啊,或许也有想故意试探他能力的意思。   但事实证明,身为首辅的谢元白或许真有过人之能,但这会儿还没当上首辅的他…真就菜的可以……   不,甚至完全不能被他们称之为一盘儿菜,好像谁都能一出手就简单的把他捏死。   “呵……”见他这样,已不必再试了,江御史喉间溢出意味不明的一声冷笑,说真的,他心下多少是有些失望的,又有种尘埃落定之感,收了继续试探下去的心思,不冷不热道,“谢大人刚入朝,本官问这些,也不是有意想为难你,只求个事情公正而已。作为新人,你今后还是好好跟着人学吧。”   说罢,转身不再看谢元白。   听语气,是不满意的,谢元白听出来这一点,但现下能被放过还是让他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   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溜了?   谢元白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该不该退下,眼睛左右看,和他对视上的众人表情皆沉默,没一个给他暗示的,其实是大多数都没看明白他举动的含义。   于是,谢元白索性抬头看向现场最大的官儿——皇帝。   正好捕捉到他迷茫犹豫的小眼神儿的老皇帝:得,除了嘴笨,这人脑子还笨,看不清形势。   他满心无奈,但还是好心开口,“你退下吧。”   “是,陛下。”谢元白满足了,赶紧拱手,欢快的快步滚回队伍末尾。   站在皇帝下首的几人中,这时才有先前不懂谢元白为什么要看他们一圈儿的人,这下懂了,心情和夏震天达成了同步。   他们该说,万幸谢元白还能听懂那句退下是对他说的吗?   做官怎么能蠢到这个地步?人才啊,他们也是服了。   果不其然,江御史就是在借这个事来故意试探谢元白,现在正主一下场,他立刻就不演了,随便用一句话把话题抛给皇帝,最后由夏震天为此事作个收尾。   说了陆老将军几句,一场看似争持不下的争端就此终结。   谢元白完全没看出来这是针对他设的局,听到宣布散朝,赶紧催着许直溜了。   “……这幅样子,如何能担此大任,唉。”恰是谢元白一走,殿中的某位老大臣就摇头望着殿外人影消失的方向感叹。   “禁言,胡大人。”江御史走过来,出声制止。   “嗯?为何?”几个大臣疑惑的朝江御史望去。   有人问:“是啊,不是都走了吗?”   哪怕他不说是谁走了,众人也都猜得出。   这时,刚宣布散朝的夏震天却又突然的走了回来。   他没坐在龙椅上,而是径直走到几个老伙计身旁。   殿中大部分人也都未离去,只除了翰林院一部分人因为要掩过谢元白的耳目,随同他走了大半,余下少数几个官职最高的仍留在殿中。   “你怎知是都走了?万一只有人走了呢。”而央落却留了下来。   一句话,叫殿中大部分人呼吸一紧,而后放松神情,身体也由下意识地紧绷变得松弛、闲适。   江御史环顾周围众大臣:“这便是本官想提醒各位的。要想藏的长久,有些话当不可直白的宣于口,私下亦是如此,还望各位时时警醒。”   “今日早朝,包括本官在内,都来的太早了些,一次没被发现是幸运,但总不会每次都那么幸运不被听到不该听的。”   江御史面色沉默严肃,像是也在自省。   一群人联想到他们早朝前在殿中的讨论,有人面露紧张,想到处看又生生忍住了这股冲动。毕竟看了也没用,他们又看不见那只鸟儿在哪儿,只有谢元白能看到。   但回想对方从入殿后的一系列表现,不像是听到今日早朝前他们谈话的样子,谢元白暂时应该还不知道他们能梦到他将来之事。   “是这个理,江御史说的对。”有人附和,心想以后讨论这种事得更小心些了。   但央落在哪儿,谁也看不见,这叫他们如何提防?   刚放松下来的人,转瞬又愁上了。   有人不禁看向皇帝,欲言又止,大概是想问些什么的,但被夏震天拿眼睛瞪了回去,“都看朕做什么?谁走漏了消息,朕砍了谁的脑袋!”   蛮不讲理……不少人想开口的欲望被打散。   一瞬间,都哑了声,垂头丧气,其实他们就想问,为什么做梦之事不能叫谢元白知道?   这样瞒着得多辛苦啊。   “行了,你们都散了吧。季卿,你跟朕来。”知道不是人人都能明白自己在担心什么的,夏震天更无意与他们解释,不耐烦的一挥手,众人齐齐无言的朝他拱手告退,出去大殿。   而夏震天心里想的是,对方都能在一次任务失败后重来一次了,焉知没有其他非人的神鬼手段。   真叫人家知道他们做梦梦到他未来光景,双方开诚布公,想携手共度难关。但谢元白有没有隐藏手段谁也说不准,万一将来这人和他们意见相左呢?   铁了心选择一条错误的道路,非要一意孤行,用不知什么手段压迫他们,到时候他们找谁说理去?   难道要朝老天爷哭诉,让他收了这个稀里糊涂不干人事儿的混蛋吗?   感觉不可能。   不然谢元白也不会在将来失败了一次的情况下,第二次仍然由他来继续使命。更有可能是让他们这些人,无知无觉的陪他再重来一次,但谁知道谢元白最终要几次重来才能成功啊?他怕下次有没有这种预知梦都不好说,不如把机会把握在自己手里。   陆老将军临走前,回头瞅了一眼往后殿走的两人,很好奇他们要说什么,脚下随人流往外走着,凑巧被挤到江御史身边,陆老将军压低声音快速问了一句,“你早朝时是刻意拿我当筏子的?”   江御史瞥他一眼,终于发现了,果然要是事先叫陆武夫知道了,就演不了这么真。   他面不改色,语气平静中却莫名叫人听出几分鄙视,“陆老将军,你也别怪下官这么干,实在是你一人事小,国朝大事更重要。   而且,下官也不想成天一双眼睛像长在你身上似的,我也很累。你若肯在行事上收敛些儿,凡事三思而后行,倒能帮下官省去很多功夫。”   陆老将军:“……”   他站在原地,脸色臭的不行,不管心里有多少疑问这会儿都不想再问了,他懒得再跟江御史走一起,多挨近一秒他都嫌弃。   “老夫懒得跟你多说!”   陆老将军愤愤的离他远了些。   心里骂道,什么人啊!揪着点小错儿平白和自己骂一场就为了搭戏台试探别人,现在用完,转头就丢!还说话这么难听!他果然就是天生跟御史这类人不对付!   ……   “陛下不信谢元白,所以才不敢叫他知道这些?”   二三十年认识下来,夏震天很多行为背后代表了什么含义,季首辅不问也能多少猜到一些,却不敢说能猜对十成十。因为,现今对方是皇帝,帝心不可测。   “唉……老季啊,咱不瞒你,跟你说句实话吧,咱这心里……没底啊!”   等殿内的人都走光了,两人绕至后殿,连贴身伺候的人都被夏震天赶了出去。   待到周围没人了,季首辅才发问,夏震天也老实的叹息着回应,左右踱步,发自内心的不宁。   “这是为何?”季首辅又问,眼神疑惑又定定地跟着夏震天转。   夏震天转头看着他,明显想说什么的样子,却在张口要说时又将话咽了回去,重重地‘唉’了一声,又开始了转圈儿,季首辅也不催促,只是等着。   “松延,你说宗儿这个太子当的如何?”夏震天似纠结过后,还是将心里的话吐了出来。   果然是因为这个。   季首辅心下早有准备,答起来毫不费力,像是脱口而出似的,道,“太子殿下自然是极好的,为人谦和,又英明仁厚,从过去直到现在,一直都很好,帮陛下处理起事务来也是井井有条,未曾有过错处。陛下是因太子之故,不信谢元白?”   “是。朕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朕还能不知道吗?朕不信他会做那亡国之君!但那谢元白呢?”对方是不是个人都两说,夏震天顿了下,接着反问,“咱们才知道他多少事?实在是叫朕无法信之。”   季首辅沉默,这话有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朕直接摊开来跟你讲了吧,”夏震天烦躁又颇为不安的道,“朕就是实在想不出太子有哪点不好,能让他放着好好的太子不选,而去辅佐旁人,你说呢?”   他看着季首辅,语气格外认真,“你是宗儿的老师,从少时起便是你教他读书习文,朕教他骑马射箭。”   “他品性如何,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所学哪样儿不比别人强?宗儿就是朕最优秀的儿子!没人能赶得上他。”   他眼中有心痛、有不解、有遗憾,可梦中场景虽短,却也能看出来,谢元白就是放着这样耀眼的太子不选,转而不知道投靠了哪个皇子,辅佐对方上位。   最后,第一次任务进行到最后也果然失败了,丰朝还是不到两百年就亡了,真叫人想想就心累又恼火,夏震天更是不知道在心里骂了多少遍谢元白眼瞎。   “咱花了大半辈子心血培养出来的儿子啊,也是最合格的储君,待朕去后,这江山咱只会传到他手上,除此之外,不可能传给别人。”他叹,将怒火烧出的心酸和眼泪憋回去,这也是此刻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陛下此言……”季首辅面上一惊,这话怎么能对他一个臣子说啊?!这叫他怎么回?   他忙装像是为他这不吉利的话所惊,想出言制止,却被夏震天疲倦的抬手打断。   “客套话咱就免了,你是宗儿的先生,咱信你就不信那谢元白。”夏震天说的郑重了几分,但这怎么是个二选一的意思啊?   还能这么用吗?就因为梦中自己大概率是站太子这边的,然后和谢元白政见相左?   一句话叫季首辅瞬间闭嘴,心脏狂跳不止,面上露出半成惊惶之色,像被吓到的再欲行礼,颤颤巍巍,“陛下,臣……”   仿佛知道他开口就要表忠心,夏震天又最不耐烦听这个,制止他行礼的手,认真又语速极快的将他的话倒逼回去。   “不必说、不必说,咱知道你想说什么。”   “但是老季啊,你也知道,咱虽然是皇帝,但咱也是人,是人就会死,这天下谁人不会死啊。”尤其是他死期都明了了,这会还装什么不知道、喊什么万岁?   季首辅眼皮跳了跳,不知所言。他要知道皇帝拉他进来是单独说这个的,他打死都会赶紧找借口溜走。   夏震天一向言行无忌惯了,说话糙的很,有些习惯哪怕是当了三年皇帝都没改过来,但随着地位的升高,他到底不是从前那个夏大雷了。身为皇帝的心眼子那是随着时间的增长,只多不少。   这乍然之间跟他说这些要命的话,到底是什么用意,季首辅眼下也不敢走神儿去认真想,又不得不想,生怕一个没应付好、丢的就是自己的命。   “若哪天朕真的去了,太子、朕就交给你了。”   图穷匕见。   前面所有都是铺垫,唯有这一句话,才是真正的重点。   他拉着季首辅的手,认真的叮嘱他。   纵使谢元白真是为拯救他丰朝而来,哪怕手段再神异其实他也没有全信;他更信自己一手养大的太子,信自己打拼下来的一切,因为这些都是他实打实通过努力得来的,多年所见的真,又岂会因为一场梦而全盘质疑?   他甚至怀疑,未来那个登上皇位的人不是他的宗儿,不然怎么可能会二代而亡?   按夏元宗的能力不能够!他怀疑自己被人暗害了、出了什么意外才导致皇位没能传给夏元宗。   而谢元白似乎也不是那么靠谱,如果上述猜测是对的,第一次任务失败就说明:谢元白在排除了历史上那个已知的会亡国的人选后,还是选错了人!   他总共就四个儿子啊,排除一个,三选一也能选错,足够让夏震天看不起他,且在剩余三人之中他就是不选太子!你说气不气人?这简直令夏震天气的头晕眼花,恨不得跳起来暴揍谢元白,更想骂他眼瞎了。   而季首辅就是夏震天为防意外,梦醒后第一时间就想给太子套上的一层防护罩。 第18章 谁演谁?:‘若哪天朕真的去了,太子、朕就交给你了。’\r\n\r\n一直到走出后殿,   ‘若哪天朕真的去了,太子、朕就交给你了。’   一直到走出后殿,季首辅脑中仍在回响着这句。他答应了吗?他当然不答应也要答应啊。   他到现在哪里还不明白皇帝在想什么,这是怕他被梦中满门被灭的事吓到,朝中现在人心惶惶,太子地位产生动摇、多受质疑,很多人都怀疑他就是那个亡国之君,所以梦中谢元白才选择辅佐别的皇子上位。这个时候,皇帝更需要季首辅坚定不移的站在太子这边。   “这是真怕了呀……”   好半响儿过去,才听季首辅幽幽叹一声。   人在鬼神之力面前何其渺小乎,夏震天也怕,可他还是信太子,也是信他自己。   可若按梦中昭示的那样,太子真的不堪大任的话,谢元白的一举一动自有皇帝会多加引导和控制,不可能再让他跟随第一次任务失败的对象身边;而自己和太子也恐将成被夏震天舍弃的一方。这是哪怕夏震天再爱太子这个儿子,也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尤其是在丰朝连两百年都延续不到的噩运通告面前。   季首辅想的明白,也,接受自己的命运。   因为,他从本心上亦更愿意相信夏元宗。还是那句话,他认同且真心认为:四个皇子当中,没有比夏元宗更适合为储君的。   “三殿下这是去哪儿?”   很巧合的,季首辅在宫道上与要独自出宫的三皇子迎面遇上。   后者见是他,脸上亦露出两分意外之色,随后客气有礼地颔首,“季首辅。”   “本殿出宫为母妃采买些东西。”他声音平静无波。   “既如此,殿下且去吧。”   三皇子不多话的从季首辅身旁走过,那张脸,和皇帝年轻时真是颇了几分像,二人平时不常见,季首辅回想才发现自己都要记不起来上次见三皇子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前年…又或是什么时候?   他记不清了,目光极其自然的从他脸上滑过,好像面对一个过路人一样。   对于这位低调默默无闻的皇三子,两人间的关系无疑是极度陌生的。   走了两步又回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缠上心间,季首辅望着三皇子走在宫道上的背影越走越远,过了一会,心底方无声的念出一个名字:夏、元、安……   陛下四个儿子中,最没可能继位的一个,会是他吗?   这种念头来的快,去的更快,当季首辅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后,突自好笑,亦觉莫名其妙,他摇头低喃,“真是老了,就是容易多思。”   他转头,继续往目的地走去。   而这会儿身处翰林院的谢元白,真是忙碌极了。   被带着认识一屋子同僚,期间还收到不少人的慰问。   这个问:“你头上的伤可好点了?”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就补了上来,“状元郎若身体不适,当好生休养才是,莫要勉强。”   谢元白赶紧表示自己伤好了,开玩笑,再不上值,他下个月的生活费都没有了,更别提攒钱跑路了。   “谢大人老家是何处的呀?说不定你我是同乡呢。”一个看着年长谢元白几岁的官员问。   谢元白顿时卡壳,急忙从记忆里翻找起来,刚要说话,这时周围人里又冒出个疑问的声音接上此人的话。   “你不知?我听说谢大人是滇州荣城人士,不与你是同乡,倒是与方大人老家离的最近。方大人,你不正是滇州灏城人士吗,下官记得两城之间好像离的不远,不知说的可对?”   男人看向他口中提到的方大人,又望向谢元白,一脸求两人认同又或是等着他们纠正错误的样子。   谢元白:“……”看我做什么?我知道个屁啊!   我连滇州荣城在哪儿我都不知道,我能知道我叫谢元白、是这届的状元,还是套的邻居王大娘的话呢,又东翻西找从屋子里找出类似路引一样的东西,从上面知道了原身的来处。   他记得是叫这个地名儿,但没敢贸然点头,而是视线也似无意般的与留着两撇小胡子的方大人对上,后者思考了一下,道:“是离的不远。”   于是谢元白紧随其后微笑,“对……”   话还没说完,就听方大人继续思考着说:“不过本官记得前年发生了洪涝,将两城之间的路段给冲垮了,本官有些年头儿没回去过,只听人说是陇山那一带的路毁了,过不去。”   说完目光和谢元白对视上,脸上有着少许疑惑,这样子就像是等着他也说点什么。   谢元白脸上的笑容僵住,额角仿佛有一滴豆大的汗珠流下来,内心OS:救命,你有话为什么不能一次性说完!!   “……是有这回事。”顶着十几双好奇的眼睛,谢元白认同的附和,心下紧张的咽口水,面上还要保持风轻云淡的模样。   “那如今路可通了?”方大人问。   谢元白:“……通、通了吧。”   “我平常不出远门,对这事不太清楚。”   “哦,如此这般啊…”方大人点头,没再追问下去,只看谢元白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奇怪了点儿,却像只是在思考他的话一般,又像在追忆从前家乡的事,谈不上怀疑。   “谢大人家中可还有什么人?可一同接入京了?”旁边有人好奇问。   “谢大人……”   吧啦吧啦五花八门的问题砸下来,谢元白应付完一个还有一个。   话到后面,他已经连胡扯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僵硬,救命!古代人这么热情的吗?   一群人后知后觉察觉到这一点,声音慢慢小下去。   人群中,有人状似无意地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儿,看到了一样的疑惑,为什么谢元白回答的这么含糊,好像问他什么都不知道。   有人不禁暗想,难道这谢元白果然如梦中所示不是丰朝人,但不是还有央落吗?   它就看着他回答的磕磕绊绊?不怕露馅?还是当代的很多事情连央落也不知道?   “谢大人,我听说你们滇州盛产一种美酒,名千日红。你尝过吗?滋味如何?”终于,一个官员的问题跟在其他声音之后问,很巧的,其他人的声音都不约而同地静下,像是对这个问题也挺好奇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谢元白看去。   谢元白背后冷汗下来,谨慎作答,“……此酒名贵,在下家贫,从前未有幸一尝。”   说完,露出个略显腼腆的微笑,心中紧张的不行。他哪儿知道滇州到底有没有这种酒!   但自个儿身份是真的,应该不至于叫人在自己到任第一天就杜撰出个莫须有的东西来专门验他真假吧?   一般会这么干的,是建立在已经对这人有了怀疑的基础上才会以此试探。不然,应该少有人会想到参加科考的孝生身份还有假上面。   不过为防万一,他还是给自己的话打了个补丁,只见他拱拱手,致歉道,“下官无意相瞒各位,其实,下官自前些天被砸伤了脑袋后,醒来就发现,对从前的许多事情都记的不甚清楚了,险些连自己是谁都忘记。若有失言的地方,万望各位海涵。”   他低垂着眼睑,装出三分失意、七分失落的模样。   这还叫人怎么问?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看似在同情思考该说什么,实则,内心是有点懵逼和不解的。   他们试探出的东西已经很明确了,完全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   因为……滇州盛产柑橘。   他们中也从没人听说过天下间还有什么叫千日红的酒,丰朝哪有叫这个名字的酒啊?此人不过是在诓谢元白。   但后者真的上当了。   “……是我等失言,该是我们请谢大人海涵才是。”有了第一个人的发声,后面所有人都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谢大人多多包涵。”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差不多的话,把他们多嘴不小心给失忆人士胸口扎刀的尴尬和不好意思演绎的淋漓尽致,互相对视一眼,很好,大家皆是演戏的一把好手。   “那谢大人,你先熟悉着手头的事,我等就先忙了。”   “好的。”等围上来的人群或客气有礼或含笑的退散开,谢元白站在自己办公的书案后,终于松一口气。   谢元白:累鼠我了,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一大堆同事,不过好在身份没被拆穿,真是万幸!   翰林院众人心照不宣:结案了,谢元白不是哪个深山老林里刚爬出来的妖精,就是天上下凡来啥也不懂的闲散小仙。   你要问二者的不同是什么?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那相同点呢?都是一样的孤陋寡闻,翻译过来就是——啥也不知道。   “太子殿下。”身后传来一道低沉而苍老地声音,带着亲切和熟悉。   太子转身,见是季首辅。   他仿佛知道太子夏元宗会来这个地方。   “是先生啊。”太子轻声喟叹,其实他早在翰林院内众人出声试探谢元白问题时就在门外了,离大门隔了几步距离,刚好能听见里面的声音,里面的人却看不见他,有官员回翰林院还被站在门口的他吓一跳,要出声行礼也被太子给抬手制止住了。   可一直待到里间询问声毕,太子也没下定决心踏进去找谢元白,明明他都走到这儿来了。   太子扬起唇,扯出个极淡地微笑,好像被风一吹就能散去,“先生可有空,陪孤走走如何?”   季首辅见他这样,心下不忍,轻叹一声,抬手一礼,“遵命,殿下。”   翰林院内,坐着的谢元白听后进门的人说太子来了,心神一振,上次太子带给他的阴影还没散,生怕对方再抓着他问问题,这会儿他只想躲着太子走。   悄悄从最近的窗子望出去,刚好只来得及瞧见一个明黄色的瘦削背影走在宫道上,稍微落后半步与他走在一起的还有个身着紫色朝服的背影。   还好、还好!太子只是路过,走了。   谢元白提起的心又放下。 第19章 摸鱼工作就是好:“谢大人看什么呢?”\r\n\r\n谢元白刚放下心,耳边就传来熟悉的一句。   “谢大人看什么呢?”   谢元白刚放下心,耳边就传来熟悉的一句。   抬头对上许直的视线,谢元白故作轻松的语气,道,“没什么。听大家说太子殿下来了,好奇,下官就随便看看。”   一言落,室内诡异的一静。   原本还说着这个话题热火朝天的人不知为何停下来,视线齐刷刷的朝他看去,又在下一秒似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前后不过一两秒,人声打破寂静,大家恢复到方才的模样。   “?”   讲真啊,谢元白还真被大家突然看过来的动作搞得怔了一下,随之而来的就是懵逼,还来不及多想,就被许直的声音拉回现实。   “谢大人,你之前见过太子殿下吗?”   许直双眼不离谢元白,盯人的目光不过分锐利,又平和,保持着一种不会叫人觉得冒犯和生起警惕的距离。   “晕倒那天,醒来见过一面。”对方有问,谢元白就答,显得不急不徐,实则已打起十二分精神,怎么了?难道要试探他那次太子跟自己说了什么吗?   他顿时先发制人,补充,“倒也没聊什么重要的东西,话没说两句我便头晕又晕倒了。”   许直:“哦,那您从前可曾听闻太子殿下什么传闻?又或者说,您觉得太子殿下怎么样?”   他刻意将话说的直白、明了,就怕谢元白这个二十岁了还天真单纯的不行的不明生物,听不明白话的意思。   他是皇帝特意放在谢元白身边盯着他的,心向太子,认为太子已是最好的储君人选,但梦中的谢元白显然不这么认为,如今既然说到太子头上了,他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试探一下谢元白心里是怎么想的。   听着他话中的‘您’字,谢元白局促的蜷缩了下手指,尽量稳住声线,谦虚道:“许大人,下官初来乍到,您说话不用这么客气的。”但要论及太子怎么样这个话题,谢元白只由衷的感觉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是他这个刚入朝的新人小白该考虑的问题吗?这关他什么事?   “其实要说太子殿下为人如何……”   一室的人已经竖起耳朵听,连装作口头讨论话题的人声音都不自觉小了几分。   谢元白没察觉到这个异样,继续思考着说道:“……这个您要问我,我也是不知的。但闻百姓间多有赞誉,朝野上下亦盛传太子殿下美名,又是陛下亲定的储君,想必是举世无双、优异非常。”   从一开始的迟疑,到后面的几分认真,谢元白视线左右扫射着,观察室内众人的反应。   他本心上觉得这个话题真的很有些大胆!不太敢说,生怕说错什么,立刻就有人叫嚣着要把他拉出去砍了。   但面前这些人一直没出言阻止,还在和他对上视线的时候直接转过头去不看他,这叫谢元白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也许这个朝代的官员言论就是比较放的开?连议论太子这样的话题也不用刻意避着人。   许直看着他,懂了,这是有心回避不想多谈,“谢大人今后若有机会与太子殿下接触,与其共事过,就知太子殿下平素为人再和善不过,又英明果决,是当之无愧的储君人选。”   “……额是。”谢元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低应一声。   看许直这态度,倒叫谢元白一时间摸不准是不是太子毒唯了,又或是其他皇子一党的来出言试探他?为了不得罪这位许大人,谢元白只能尽量将话说的中立、单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许直的不再追问,叫他心下松口气,坐下开始着手对方分配给自己的工作。   他们二人办公的书案是并排着的,位于房间最后一排,背后是墙,中间留一人行的过道,正巧他前面坐着的就是赵常徽。不大的屋子里,像这样办公的书案还放了十张。   谢元白翻开书卷,一看文字,傻眼了,“……”完蛋,看不懂!   恰好赵常徽回头,见谢元白一脸沉默,一手拿着毛笔却不落下,下意识问了句,“你有不解?”   谢元白猛回神,迅速用手将面前的书卷内容遮住,扯出一抹温和从容的微笑,“并无,在下只是习惯落笔之前,三思而后行。”   他生怕对方看出自己连看一句文言文都要连蒙带猜、在心底翻译过来才行;但好在,赵常徽没读心的本事,闻言,虽觉哪里有点奇怪,但对方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坐正回身子。   结果就是,谢元白一上午只写了几个大字,还小心警慎的在案头上堆了一排的书,摞起来高到将他整个人都挡住的那种。   谢元白:……在我这个学渣变学霸之前,防护塔要堆好,能苟一天是一天,反正暂时没人来拆穿自己身份的迹象,那想必自己就是安全的。   “谢大人,同往啊。”   到了中午用饭的时间,许直等人邀请谢元白一起,谢元白也不推脱,跟着去了。   花几个钱,托宫人从宫中膳房提了一份午膳后,谢元白边吃边在心里愁的恨不得插对翅膀飞出皇宫,辞官不干了,面上却还要装着从容温和的姿态应付周围所有人。   谢元白:天杀的啊!怎么就不能有本文言文翻译来让我对照着看书啊,搞得他还要连蒙带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写的字更是不敢让人看到。   要知道,他从小学那会儿写过一段时间的毛笔字作业后,就再没碰过这玩意儿。哪怕是这几天临时抱佛脚加练也不行,只要别人一看他写的字就知道——这完全就不可能是状元之才写出的玩意儿!   到时候,他不得被人烧了,就将极大概率因科考作假被拉下去砍了。   “……我完了……我完了啊!”   空无一人的茅房里,谢元白长吁短叹,恨不得以头撞墙,看晕死过去后能不能穿回现代。   那些小说里写的穿越到古代的主角,也不是这样式儿的啊,怎么到他自己就哪儿哪儿都是问题。   “唉……怎么办……要死要死……”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穿越大神?佛祖?甭管哪路神仙都好,求赶紧来一个救命吧,再待下去真的是要命的节奏啊,这穿越我真玩儿不来,求你们赶紧换个人吧!啊?”   “系统?金手指?在不在啊?不管什么东西你应我一声啊……”   “……”   吧啦吧啦,一通含糊不清的碎碎念后,谢元白推开茅房大门。   “唉……”   仰望着头顶的蓝天,他沧桑地叹了口气,整个人丧到不行。   可要回去了,他又不得不重新端起那幅优雅从容的架子朝翰林院走去,压根没注意到,在他走后,从隔壁间茅房还走出一人。   赵常徽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冷俊的脸上写满了疑惑,“??”这是怎么了?明明上午还好好的。   他不解,等回到室内发现谢元白已经趴在桌案上睡着了。书案上那堆的老高的一排书,仿佛山岳,不站起来压根看不到谢元白他人。   赵常徽:“……”   算了,不管了吧,虽说刚才还要死要活的,转眼却能睡的比谁都快,一幅雷打不动的样子。   赵常徽已经搞不懂谢元白在想什么了。   在官员用完饭后,中午有半个时辰的闲暇时间,有人选择聊天,有人选择午休,而谢元白这一觉就直接睡到了半下午。   可能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他的来历,又都知道他昨夜干嘛去了,这会儿尚算包容。最开始许直轻声叫了他两声没反应后,就没人再管他了,全当作没发现在偷懒睡着的他。   等谢元白像受到什么惊吓,猛然坐直身子醒来,他先是感到眼前一阵眩晕,扶了扶脑袋,就听见身边的许直问他,“谢大人?谢大人你可还好?”   “我、我没事,谢过许大人关心。”   谢元白难受的甩了甩脑袋,后彻底清醒过来,心里紧张的同时还有些奇怪,暗想是不是自己这具身体低血糖,怎么感觉比他在现代常年不锻炼还弱,至少他从前可没有犯头晕的毛病,熬个夜还有种身体透支的感觉。   谢元白:悼念我逝去的熬夜修仙圣体,噫呜呜呜……   “无事便好,谢大人头上的伤刚好,最近还是要多休息,”许直看了看他脸色,除了苍白了点,似乎没啥毛病,便也就放下心来。但思及对方刚才不太对劲的动作还是又补了一句,“若是身体有哪里不适,就赶紧去太医院找个太医看看。”   “嗯,好。”对于他人的善意,谢元白点点头接受了。   但要说看太医……应该不用了吧?他感觉自己没啥大毛病。   一看外面的天色,再一看室内正认真做事的众人,谢元白赶紧低头投入手头的工作,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悄悄瞥一眼许直,很好,对方没对他刚才偷懒睡觉的行为说什么,其他人也一样。   难道……在这地方儿上班其实很悠闲?摸鱼是件很常见的事?   应该是了,谢元白悄悄四处乱看着,如是想道。对这份工作的初始印象就这么定下。   【   “央落,那就是丰朝太子啊?”   熟悉又包含疑惑新奇的一句音落后,紧跟着就是谢元白纳闷儿的声音,他道,“感觉挺风神俊朗,气度不凡的啊,确实很有天皇贵胄那范儿了。但看着,也不像是个短命的啊?”   短短两句话,炸的无数人从梦中惊醒过来,睁眼一瞧就是自家床帐。转头再往外瞅,外面天还黑着。   得,又得重睡。谢元白你说话能不能悠着点儿?   这梦也是,就不能有个缓冲时间吗?开局就这么劲爆!唉。 第20章 太子之殇,历史成就‘帝王之家’:而老皇帝这会儿快要气死了,心中大骂:“你才短命!太医都说你活不过三   而老皇帝这会儿快要气死了,心中大骂:“你才短命!太医都说你活不过三到五年了,对咱太子可没说过这话。”   傻逼谢元白!如果老皇帝知道这句话,肯定很想骂。   “你又不懂相面,难道还能看出一个人短命不短命吗。”泰宁殿前,明显是刚散朝,文武百官正相继从殿内往外走。   央落蹲在谢元白一侧肩上,一人一鸟站在殿前粗大的楠木柱旁,他目光被石阶下方那道与几个臣子结伴而行的明黄色身影所吸引,空旷的广场上,那几人的身影分外显眼。   “那是不能……”谢元白老老实实应,眼中好奇之色不减。   央落看出他对太子挺感兴趣的,声音无波而无澜,像在公布一个已知结果。   “丰朝初代太子——夏元宗,前朝二十五年生人,今年二十七岁,他活不长久了……”   这一刻,梦中不少人的心沉下去,老皇帝更是忍不住心间发颤。   谢元白眼神懵懂且清澈,转了下头,看向肩头央落的位置,又怕引人注意的转回去,语气带着好奇和不解的问,“他是怎么死的?”   央落利落答:“史书记载,病死的。”   “他身体不好,尤其是丰朝立朝后,三不五时就要病一场,常常是小病不断,身体底子也就越来越差,直到最后染上风寒彻底成了大病,再也起不来床。结果,就成了我所说的那样。”   刚开始还有的治,但后来一场大病没挺过来,人去了,就这么在史书上留下‘病亡’的结果。   所以说,人啊,死去也就一瞬间的事儿……   “哦,原来是这样啊。”谢元白懵懵懂懂的,他对这个朝代一无所知,从周往后历史就拐了个弯儿。现下听它这么说,他不确定性的又问一遍,“所以,他没当上皇帝就病死了?”   这么年轻人就没了,感觉还怪可惜的,谢元白心里想着,多少有些同情。   “对,还有约莫三年时间。”央落答了句。谢元白来这个朝代是康平三年九月,刚入朝不久,今天是他第一回见到这个丰朝历史上的太子夏元宗,而对方在康平六年就会病亡。   比起谢元白内心情感的充沛,央落遥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明黄身影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就淡漠的多,从始至终都显的那样平静。   它道:“历史上,丰朝之前没有哪一任太子的地位能做到如夏元宗这般稳固,他是丰朝太祖皇帝心尖尖上的儿子,也是他铁板钉钉的继承人,丰朝的第二任国君非他莫属。这是他为人子的幸运,可,不幸的是,他至死也没能登上那个位置。”   央落诞生之后,也曾设想过,如果这位没死,历史上的丰朝是不是就不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可时间不容如果的存在,它生时,历史已成;或者说,如果没有这段历史的存在,它…或许也就不会生成。   梦中的一群人或震惊,或沉默,心神就像沉入深潭,呼吸沉重,甚至困难,有人心里发沉着醒来,一睁眼,眼中已蓄满泪珠。   而这会儿被提到的太子夏元宗,巨大的惊愕和不可置信之后,就是茫然,几近从梦中醒来。   梦中,谢元白第二次任务时央落就说过,他父皇约莫只有四年好活,生死是有定数的,当时他们父子还疑惑和讨论过,第一次任务时谢元白为什么没选他?   原来…他竟是走在他父皇前面的!   难怪…难怪啊!谁会把振兴国朝的希望放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呢?   那他父皇呢?为什么紧跟着在他之后的第二年也走了?是出了什么事?   “他人怎么样?我是问,他是个合格且优秀的继承人吗?”   这边,梦境里,一人一鸟的对话还在继续,谢元白问。   太子带着那几名臣子的身影已近乎要看不见,身影在朱红的宫墙背景映衬下,人影显得渺小不值一提,就像生命隐没于历史的洪流,亦渺小如尘埃。   谢元白看着看着,心中就平添些许感慨。   但问完,过了几秒也不见耳边有应答,疑惑之下,小小的偏头又往自己肩上瞄一眼,迅速正过头去。   “央落,你怎么不说话?”   “你是不喜欢那个夏元宗吗?”   从刚才开始,谢元白就隐隐感觉央落的口气怪怪的,像是说话兴致不高,又像大姨夫来了,就和平素恼他、觉得他烦时,懒得搭理自己一个样儿。   但这会儿,他自觉应该没有惹恼它啊,所以问题不该出在自己身上,那就只能是聊的话题让央落心情不好了了。谢元白是这么猜,但是与不是,也不确定。   梦中正心伤的众人,这会儿本就情绪低落,现下亦忍不住跟着紧张两分。   “没有。”央落否认,继续道,“只是你的这个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   远方那道身影彻底消失,鸟收回视线,闭上眼睛,像是倦了,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面部的羽毛之下,声音稚嫩却低沉。   谢元白被后来出殿的某个人叫走,同行,梦中众人以为央落的话完了,安静了两秒过后,却听它接上前言。   它说:“一个注定会早亡的继承人,好与坏、优秀与否,都不重要了。”   “他坐不到那个位置上,就一切都没有意义……”   稚嫩的童音仿若智者看破浮尘的沧桑,响起在这片庄严且空旷的殿廊之下,三两成群的朝臣走着,有聊朝事,有闲谈的,数米高的廊柱撑起这方殿宇的巍峨和宏大,无人听到这一人一鸟的对话。   琉璃瓦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烁出粼粼波光,人们各自奔忙。在这个权利最中心的地方,地位再高,也要守的住才行。而一个注定活不久的太子、无法成为第二代君王领导王朝继续前进的人,又何需它再谈更多……   “唉,好吧好吧,年纪轻轻的、也是可惜了……”   谢元白一边惋惜着,一边与身边人往翰林院的方向走去。阳光照在他身上,慢慢的,也似驱散了他心中的一点阴霾,不多时,便听他道:“你再给我讲讲这个王朝其他皇子的事吧。”   “还有好多是我不知道的呢。”他说。   “可以,你想先听谁的?”央落答应的很快,对他这个请求表现的温和、有礼。   “……”   】   夏元宗含着泪从梦中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呆呆地在床上坐了半响,他扭头,透过半透明的纱帐看向室内半开的木窗,窗外皎洁的月光照进来,如霜洒落在地,也冷在他心上。   这一刻,无数睡着或醒来的人心间都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一样,沉重的令人喘不过气。   怎会、如此呢……?   不知多少人心间重复着这句话。   有朝臣几欲落泪,还有的悲愤交加,他们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他们英明仁和的太子殿下是个活不长久的命,更甚至于连坐上那个位置都办不到。   可梦境的主人公不是他们,他们也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无法言语、无法动作,只能看着谢元白身上发生的一切。   【   不肖片刻,眼前场景又变。   谢元白蹲在皇宫角落的一颗树下,周围无人,他也摒弃了一直在外人面前端着的架子,手捧着脸,蹲在地上,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像正在消化某种巨量信息。   没等几秒,梦中众人便听他无声而道,“也就是说,这位丰朝的太祖皇帝总共有四个儿子,其中三个都当了皇帝,就唯独他最看好的那个夏元宗坐不上皇位,一辈子都是个太子。我的天,这也太、太那啥……反差了点吧?”   他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不可置信,该咋形容这种感受呢?说到最后,他打了个磕巴,表情皱成一团儿。   接着不禁感慨道,“这要叫那位太祖皇帝知道他们最后的结局,怕是死了都不安生,还得重新爬起来,棺材板都压不住。”   刚说完,就听谢元白又立即改口否认道,“不,我感觉他怕是连死都不敢死了。”   “这叫人怎么安心咽气啊?我要是他,我都不敢闭眼。就生怕哪天一觉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   央落把他拉来的这个王朝,看样子要完成任务怕是个困难模式啊……   谢元白瞬间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而梦中诸人原本正心里堵得慌,这下,一听闻这个消息,更是炸了。   什么鬼?!怎么可能三个都当了皇帝?你当皇位是什么可以轮流着坐的吗?   这也太离谱了吧?!   正当他们不明所以之际,就听谢元白心里话继续无声响起,蹦出一大段内容,语气别提多震惊诧异,“王朝亡了不说,连自家血脉都几乎要全员断绝!四个儿子都死了,还死的一个比一个惨,衬托的明明死的最早的太子倒成了死的最舒服的一个,死在金玉窝里,走时身边还有那么多爱他的人在,还有人为他哭丧,而且最后也只有他那一支还有血脉留存下来,留有后人在,也是牛逼!真是风水轮流转啊,这谁能想到?”   “反正我是想不到的。”谢元白自我感慨。   央落觉得他对比的方向是真邪门儿,心中无语了一下,便听谢元白这厮又问它:“央落啊,你确定你没唬我?”   “你跟我说的是真实的丰朝历史吗?”   谢元白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表情跟看了一出惊世骇俗的大戏一样,震惊诧异过后,就是回味过后滋生的一点怀疑、难以相信。   央落:“当然是真的。”   谢元白若有所思,开始逐渐接受,“听你说的,我单知道这位将天下打下来的丰朝太祖皇帝厉害,可也没想到他几个儿子也这么厉害啊。”   “从玄学上来讲,这算是龙气聚顶的一家吧?   你想啊,夏家五个男人,四个坐上了皇位,甭管他们在位时间长短和别的原因,单就说四个人都当上过皇帝,这在游戏里完全能达成‘帝王之家’的成就了呀。”   央落白眼一翻,很不想理他,但又不得不发言,“你当这是游戏?虽然是在听故事,但你能不能有点你已经进入这个故事的自觉?”   “好吧,我错了。那我认真点问,你这真不是骗我啊?除了太子,其他三个后来真的都坐上过皇位?”谢元白调整了一下姿势,换成单手支着脸颊,问话的语气比先前多了两分认真。   而跟他一样,等着回答的,还有做梦的众人。   央落跳到他面前的地上,小小的鸟儿歪了下头,像是不解,又像纳闷儿,望着他语气稍显无奈,“好端端的,我骗你做什么?这就是史书记载的结果。”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改变这一结果。”它语气坚定无比。   听它这么说,谢元白更觉人生无望,无语望天,而后长长的叹了口气,整个人都颓丧下来。   四下张望了一下,看到不远处的地上有根小木棍儿,他蹲着挪动两步将木棍捡回来,然后在地上划拉起来。   看他写下四个数字,央落不是很懂他的操作,因此问,“你干什么?”   做梦的众人也很不解,心碎的同时还要分出一分感情表示疑惑。   难道……谢元白在推算该选哪个皇子登基,才最有可能扭转丰朝二代而亡的命运?   ————————!!————————   明天入v,需过凌晨四点发,免得出意外,因此推迟到中午十二点更新哈[抱抱] 第21章 不靠谱行为加一,为何而拒?:但接着,没出现众人想象的什么做法的神奇画面,只见谢元白头也不抬的说   但接着,没出现众人想象的什么做法的神奇画面,只见谢元白头也不抬的说:“总归这四个人最后都要死的,除了一个夏元宗是史书公认的英明有能力外,其他三人性格如何、能力如何,通通没有多少记载,你也就跟我说了遍他们的出身和他们各自的结局。”   “我根本就不了解他们,”这是实话,谢元白两手一摊,开始跟央落说他的打算:“所以,如果要从他们当中选一个来作为第二任国君辅佐的话,我感觉选谁都一样。”   “但为了公平起见,我还是把夏元宗也一起加上。”   。。哈?加上?   什么加上?加上干什么?   央落懵了,不明白他的意思,做梦的所有人也都懵了,太子殿下不是注定没几年好活了吗?   然后他们就见谢元白一手拿着小木棍,蹲在那里在四个数上点兵点将,口中振振有词的念: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在家,打到小松鼠……”   央落:“……”它彻底的静了声。   最后一个字念完,木棍也成功停在写的数字‘四’上,谢元白眼睛骤亮,表情变得郑重严肃,身体仿佛被重新注入了活力,满脸认真道,“嗯,看来就是他了!”   “我要辅佐四皇子做下一任皇帝!”   恰是他高调宣布完,央落再也忍不住了,飞起一头撞在谢元白下巴上,愤怒大喊,“我先打死你个二百五!”   “嗷!”谢元白被撞了个仰倒,摔在地上痛苦的捂住下巴,感受到嘴里的咸腥,他下意识用手指点点下唇,看见指尖沾着的血时,他瞳孔地震,出声指责,“央落!你磕到我嘴了!”   “你干什么!羊癫疯犯了,谋杀呀?!”   央落比他还气,飞到他头顶的树枝上,对着下面的人又气又鄙夷的骂回去,“谁叫你不认真考虑的!这是选国君,你当是挑大白菜啊?!”   谢元白心里憋屈,“这不是你一直催着我赶紧从他们当中选一个吗,我选了呀!你看,我真选了你又不高兴,真难伺候。”   “鸟中大爷也不过如此了。”他小声吐槽,但还是被央落给听见,气得后者又飞下树拿翅膀和他对打。   梦中众人:“……”他们是不是完了?他们为什么会对谢元白抱以期待?   老天爷为什么要派这么个货下来拯救丰朝?   沉默是今晚的主题。   说实在的,他们也拿不准谢元白是认真的还是一时放松的玩笑,但如果他真是这么个选人方式,那只能说……他第一次任务失败结果不冤,谁像他这么草率似的定下未来辅佐的对象?就是最没脑子的人,能入朝为官都干不出这种事儿。   这一刻,不知多少人心中流下泪来,谢元白前期真的太不靠谱了!难道他们真的要等谢元白经历过一次任务失败后,有长进了、成熟了才能扭转王朝结局吗?   不!他们才不愿把宝押在谢元白一个人身上!   这一刻,原先还觉得谢元白或许有什么大能耐,靠他们自己可能很难扭转亡国结局、主要还得靠谢元白扭转乾坤的人,这会儿都顾不得犹疑了,内心仿佛被注入一股强大的自信,坚定认为——靠谢元白不如靠己!他们哪个不比谢元白强?冲!   没一会儿,梦境再变。   耳边人声杂乱,先听到声音后下一瞬,梦中众人意识才从晕黑中拔出,‘看清’眼前景象。   不少官员正围着谢元白热络的交谈着,看周遭环境和结合眼前这些人的对话,像是谢元白第一天来翰林院时的场景。   但,为何与翰林院众人白天时的记忆不符?   好比眼下:   白日里,方大人明明说洪涝将路段冲垮,问谢元白两城间的路可通了?谢元白当时答的是他平常不走那条路,对此事不太清楚。   可再看梦中,谢元白明明也不知清,却是在央落的提醒下回答,“未通,陇山附近那段路今还在修缮,预估要等到后年才能完工呢。”   “状元郎平素都喜欢读些什么书?”又一人问。   央落继续出声,谢元白跟着照搬,“法家、儒家所著经典多有涉猎,包括农家杂经等也都看过一些。还有章子的那几本《儒法经论》、《广平学》……”   吧啦吧拉一堆,说的有条有理、不慌不乱,端的是从容温和,大家风范。可惜很多都是在央落的提醒下答出的。   言之有物,引经据典不在话下,倒真真像是所学甚广,才华横溢。   要不是白天时,翰林院中人见他连一个不存在的千日红都不知道,直接露底,还真就信了他如梦中表现出来的这幅‘土生土长的丰朝读书人’样子。   “呵……全是假的。”   他们就像站在局外,旁观梦里谢元白与人交谈,翰林院众人越看越有一种荒谬感,越听越觉得假,看久了还有些想笑、注意不是开心的笑,并觉枯燥。   但话又说回来,对比此时梦中的场景,今天白天面对众人的询问谢元白明显不对,一幅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样子。   难道……央落那会儿不在他身边?   那央落去哪儿了?   他们的注意力飘到梦中,那个站在翰林院房梁上居高临下望着底下众人的鸟上,或疑惑或沉思。   转眼,是一方茶室。   屋外薄雪稀稀,零星的雪花自敞开的圆月形花窗飘入室内,却在离窗边对弈的两人还有两臂远的地方化成了水,对弈到一半儿,觉得室内太闷才打开窗散散热的两人,心思依旧落在棋盘上,谁也没管这点微不足道。   棋盘上落满黑白两子,剩余的空处不多,而这局棋下到这里,时间已经过去够久了。   其实下到半局时,季首辅就能赢了的,但他没有直接拿下胜利,而是依旧和对面人耗着,或是想看看对方的耐心,或许只是不想赢得太快,消磨一下时间。   但无论是出于哪种目地,这局棋都没有再耗下去的余地。   “你输了。”季首辅端起棋盘边暖炉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淡淡地吐出一句。   对面谢元白一身淡蓝色锦衣,面如冠玉,指尖捻着一粒白子在转,像在沉思,闻言,从思考中回过神,扔下手中的棋子,抬首望向坐在对面的老人,拱手似佩服,“首辅大人棋艺高超,下官下不过您。”   “这不是在朝堂上,倒不必如此生疏客套的叫。”季首辅没看他,只点他一句。   “是,季大人。”   这回季首辅没作声,抬头看向对面的年轻人,表情平和,看不出在想什么,眼神更像在打量思忖,只是很浅很淡。   谢元白面上不知,实际已察觉到不对,却是不太明白季首辅今天邀他过府对弈是为什么?   而这会儿,梦中已然看出谢元白是第二次任务重来的季首辅,继续看着他在另一个自己面前装嫩。   “听说你有老师?”季首辅忽然问。   “是。”   “你老师是谁?”   “闲云野鹤,教导下官时就未曾告知姓名,现下,亦不知在何处。”   季首辅短促地轻笑了一下,听语气不知是信了没有,“依你之才,说从前无人教导不真;但要说你师者是谁,朝野上下却无人得知,实在神秘非常,就好似从无这个人。”   “有没有这个人存在,全凭你自己说了算。”   这啥意思?说我骗他?谢元白哑然,半垂着头不说话,表情分毫未动,好像一点没多想。   季首辅停下拔动茶盖的手,一片安静之中,只见他中间稍微停顿了一下,直视着对面人说出几字:   “谢元白,我做你老师如何?”   带着寒气的风吹入室,却吹不散两人间突然近乎凝固的空气。   梦中众人皆错愕,谢元白亦如此,他虽坐在那里表情未变,呼吸却顿了下。   片刻后他回,“首辅大人说笑了。”   季首辅认真直视着他:“老夫没与你说笑。”   谢元白心里再次咯噔了一下,脸上多余的些微笑意收起,眼神从面前的棋盘落在棋盘下的右手手背上,神情平静、淡漠。   “多谢首辅大人抬爱,只是下官已有老师了,不好改投他人门庭。”   季首辅没有被拒绝的羞恼,相反,很淡定,甚至淡定的过了头。   他问:“你觉得老夫为什么想收你做弟子?”   像是怕谢元白不知道一些事情,季首辅特地点明说道:“老夫年近古稀,活了大半辈子才只收了庄知这么一个亲传弟子。”   若说上一句是特别提醒,现下就该是老人家顺口念叨的一些自身感言了,“老夫年轻时书读万卷,自负有才,却不愿出仕,只因当时那个天下,烂透了,上者实在不值得我效力;后来跟着陛下打天下,筹谋算计,随军征战四方,也算风里来雨里去,经历颇多,自认已经没什么事、没什么人再叫老夫看不清楚、读不明白的了。”   目光从窗外的薄雪,移回面前这个姿容夺目的年轻人身上,没再接着说下去,但言下之意似已露白。   “所以,是下官何时做了什么、或是说了些什么,叫首辅大人生出些好奇,才……”   “现在是老夫问你,你该做的就是老实回答。”季首辅听他这开场白就知他在岔开话题,想把先前的问题糊弄过去,又岂能如他的意?   于是不等他说完就中断表演,甚至还故意沉了沉语气,作不悦状,继续补齐下半句,“莫要装傻充愣,平白惹人不悦。”   谢元白顿住,继而沉默:“……”   看起来像在思考,但鬼知道他思考了个什么东西,又或是有没有在认真想季首辅的问题,反正,季首辅觉得对方还在跟他玩儿心眼。   因为谢元白先是道:“若要让下官来想,约莫是您还记着年前下官正巧帮了您母亲的事,因此厚爱于我。”   “这第二个原因嘛,难不成是您看下官昨日献策有功,觉得下官还有些许才能,是个可造之材,所以才想收下官为弟子?”   “除却这两点原因外,下官也想不出其他原因来解释您为何突然说这话了。”   谢元白看似已经绞尽脑汁的回答,却并没有叫季首辅满意。   他直觉谢元白在隐藏着什么。   “你很怕老夫吗?”安静之中,突如其来的一句,瞬间打的谢元白措手不及,他愕然抬眸,季首辅这时才和他对上视线。   一人始终淡定,一人在短暂的情绪波动后重新回归寂然,谢元白:“没有。”   他在否认,可季首辅却觉得,自己好像猜中了某种真相。   谢元白确实是在回避自己,季首辅心下看穿,面上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另起了一句,同样突兀,甚至叫人摸不着头脑。   “谢元白,其实打从第一天见到你时,老夫心下对你是不喜的。”   谢元白呼吸顿了顿,仿若无事发生的问,“为何?”   季首辅手中捧着暖炉,视线落在窗外纷纷扬扬下大的雪花上,像是回忆起了某个片段,过了两秒才传来声音,“你的眼神,太静了。”   “空无一物,”季首辅正过头来,望着谢元白的眼中有探究,还有些许疑惑和不确定,“当日金榜题名,殿中赐官,正是你荣耀加身风头无两的时候,可在那晚琼林宴上,面对周围人的恭维讨好、一切声音时,你的喜只浮于表面,就像做戏给别人看一样。”   “说你宠辱不惊,可平静到你这个份儿上,却只叫老夫警惕。”   “世人都喜欢聪明人,却没谁会喜欢和一个心思深沉、不知城府几何的人打交道,那是一件危险的事。”季首辅自觉话已经说的够清楚,够直白,不该再听不懂。   而这样的形容也是负面的,没哪个人听了会高兴。   但正如收徒被拒绝了的季首辅不生气一样,此刻被‘骂’了的谢元白也丁点不悦的迹象,两人似乎都平静的太过了,超乎寻常的平静之下,隐藏起的是无声暗流涌动。   “所以首辅大人提出想收下官为弟子,是想看着下官?将下官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以防下官做什么坏事?”谢元白望向他道。   季首辅没回答他那个问题,反而说起道,“从今天进门开始,包括前几次,你我无论是在朝堂上还是私下遇见,你都敬称老夫首辅大人,哪怕有老夫言明,也只换得你今日唯一的一次称老夫一声季大人三个字。”   谢元白哑巴了:“……”大意了!   季首辅:“平常多的是人这样称呼老夫,从前也不觉得,但不知为何,首辅大人这几个字单从你嘴里说出,就总莫明叫老夫听出一股子疏离的味儿,别人那是客气有礼,你却是仿佛整个人恨不得躲老夫八丈远。”   “老夫就这么吓人?”季首辅说到后边,真心实意的露出两分纳闷儿,起初他不曾发现,后来时间久了,他方察觉出丝丝不对来。   谢元白心中一虚,眼神也跟着游移起来,站在窗杦边观雪的央落,这时终于出声,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儿的出言调侃,附和,“哦吼,做贼心虚叫人看出来了吧,还不赶紧上去认了这个老师,抱大腿。”   “你给我闭嘴。”   央落一开口就跟放屁似的,谢元白咬牙切齿的回了句,还顺带斜了它一眼。   但他侧头的动作被季首辅捕捉到,却是由衷的感到疑惑,顺着谢元白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想什么?这么个简单的问题也要想半天?”季首辅端起茶来,轻抿一口。难道说,自己真的很吓人不成?季首辅才不信这个原因。   “首……季大人说笑了,”差点又叫错,谢元白不由得尴尬的笑笑,战术性端茶喝了一口,但他喝的是冷茶,对方却是喝的刚倒的热茶,这一口凉水下去,叫他被冰的整个人都清醒了三分。   “央落,从现在开始,你继续保持安静,别再让我分心,”先是勒令让央落闭嘴,怕这个会分散他思绪的存在后面干扰他,后才正视向季首辅,认真开口道:“季大人多心了,下官未做亏心事,自然不怕您。”   “呵呵”面对他的回答,季首辅只是轻笑了一下。   谢元白也不知他是信了还是没信,但,季首辅紧接着就放下茶盏,道:“既然不怕老夫,那就拜师吧。”   。。。   “这……下官……”   谢元白面露难色,还想拒绝,季首辅就道,“你入朝前那位老师教你学问,老夫教你的是为官之道,于你而言,是好事。还是你需要写信回去征得你那位老师的同意?”   但这信他寄的出去吗?又该往哪里寄?他那老师连人都不知道在哪里。   不知怎的,那是一种前半生磨炼出的直觉叫季首辅对此产生了两分怀疑的态度,季首辅将他的不愿看得分明,却是不愿相让,继续言道,“就算是尊师重道,本朝也没有人拜了一人为师,就不能再多出一位老师授业的说法。”   “何况,老夫与你那位老师所教并不冲突,平素又不会见面,老夫都不介意,料想你那位闲云野鹤的老师该是也不介意才对,你怕什么?”难道还担心夹在两位老师之间难做人?   但这个隐患在谢元白声明对方隐居,甚至现在还不知在哪儿的说法前,完全站不住脚,还不知谢元白这辈子自己能不能见上他那位老师一面呢,更何况是季首辅。两个老师同台抢学生的场面,该是只存在于想象当中。   怕…谢元白当然是不怕,因为只他自己知道,那个传说中的老师只存在于传说中,现实中根本查无此人。   但要他真的拜季首辅为师……   首先,好处肯定是有,且利大于弊。但是……   “你还犹豫啥呢,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还不拜师?你是真想让季首辅认为你是个心思深沉之辈后,又怀疑你入朝心怀叵测、居心不良啊?”央落昂着小脑袋,对眼下境况倒是挺乐见其成的。   在它看来,哪怕是重来一次的谢元白也不是季首辅这位朝堂大佬的对手,端看现在,不就被吃的死死的吗?   “你给我老实闭嘴,别打扰我。”谢元白烦躁地无声制止,他想破局之法已经想的头秃了,偏央落这家伙还来烦他,真是叫他觉得够够的。   “怎么?还要犹豫许久?你是看不上老夫,还是……”   “别有所图?”这最后四字说出,犹如一座大山倾压下来。   说真的,季首辅觉得自己肯拉下面子,这般和和气气、没有一点架子、事事都为谢元白考虑到了,将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还有什么好不愿意?这机会但凡给朝中任何一人,对方早巴巴求到他门前了。   不过分的形容,自己这称得上一句‘屈尊降贵’也不为过;而还显得为难沉默的谢元白,那完全可以用一句‘不识好歹’来形容。   “罢了,你既不愿,老夫也不强人所难。”但估计今后谢元白在他这里是别想讨个好脸色,心里对他的防备也将更重。   不说将他挤出朝堂,今后十有八九不可能让他在朝中担任要职,因为,就像季首辅此刻说的一样,觉得他没资格做他老师不可能,那就剩下后面这一可能了。   季首辅怎可能坐看一心怀叵测之辈坐上高位?只恐他将来祸乱朝堂。   在季首辅即将说出那句“送客”之前,谢元白终于急忙作出解释,“不是您想的那样……”   “是因为……因为……”   季首辅止住了声,锐利的双眸紧盯着他,等着他吐出最真实的答案。   谢元白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记忆中的种种,纠结地如同乱成一团的毛线,解不开,也斩不断,愁地他额头上的汗都要出来了。   最终,他只吐出那三字。   “因为,我不配。”   他深深的低下头,不敢再看对面之人。   心上淡淡地心虚、言行上的回避,剥开那一直以来心上最表层的一点愧疚,再面对老人递出的橄榄枝时,为什么拒绝?   究其根本,这才是他心底最真实的原因。 第22章 飞雪覆我,梦中师徒:他没有再用下官、首辅大人这类生疏的称呼,真的演不下去之后,两人间才……   他没有再用下官、首辅大人这类生疏的称呼,真的演不下去之后,两人间才真有几分终于进入正题的感觉。   季首辅对此却颇疑,没叫对面人察觉,顺势问了句,“为什么?”   这回答不符合他之前设想过的任何一种,他没想到谢元白之所以拒绝他,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不配’三字说来简短却叫人生疑,毫无厘头,令人摸不着头脑。   这话似乎不太该出现在谢元白这样一位文采、能力,又或是样貌,都样样优于常人的一个‘天才’口中。   但已经做梦数次的人,知道诸多信息,却大概能推测出谢元白这会儿的心理了,以及他为什么这么说。   梦中,第一次任务时,庄知在季府门前对谢元白所说的话就是最好的证词;而如今重来一次,谢元白却被季首辅赶着收他为弟子,这如何不是一种世事无常、荒诞讽刺?   可面对季首辅的询问,谢元白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沉默。   上一次任务时的记忆,只有他有,也只有他记得。   可他要怎么对一个目前毫不知情,自己却在上一次任务时不听劝告、害得对方一家落得凄惨下场的人解释呢?   “……您说要收我为弟子的话,我从前哪怕是做梦也不敢想。”   “因为,这就和有人说,天上有两个太阳一样,不真实,也不可能实现。”   这就说的未免太奇了,季首辅不动声色问:“为何?你说的这般绝对,是因你之故,还是因我之故?”   谢元白没什么诚意的轻扯嘴角,想笑,却实在笑不出来,更像是自嘲,“是因我自身的缘故,跟您没关系。”   季首辅想了想,他不配三字,心中的自卑之意简直不要太好懂,他试着猜了一下,道,“老夫不看重门第。”   谢元白:“不是因为这个。”   “老夫也不介意你早就有一位老师了。”这话他之前就说过。   谢元白喉头梗了梗,垂眸,“……也不是因为这。”   连续两次都猜错,季首辅更加认真的想了起来,但这次他猜的方向明显有些歪了,他神情顿了顿,有些疑惑和不敢确定,“你从前……杀人放火了?”   谢元白一怔,顿感意外,但还是老实答道:“没有。”   “草菅人命?”   “额……也不是。”   “祸害乡里?”   “唉,不是,都没有。”谢元白答的心累,季首辅瞎猜的也烦了,语气明显不耐,“那是因为什么?”   谢元白无奈地单手抚额,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烦躁和不知该怎样回答,就像是陷入了一个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能懂的怪圈儿。原因不敢说,也不能说,他只能头痛又纠结地想着措辞。   仗着没人能听见,央落在一旁闲闲的代替他作答,“因为他觉得他在你眼中就是一不听劝的蠢货,你们一家子落得个被新帝清算、共赴黄泉的结果上,有他一份功劳,你不可能喜欢他。要知道,如果不是他……”   “闭嘴央落!都说了让你别说话了。”   “你能不能别烦我,适当的给我一点空间,出去!”   谢元白视线再度投向央落站的地方,眼中已是明显的不满和愤怒,借着手势的遮挡,坐在对面的季首辅没看到他的表情和目光,但长久的安静让季首辅更加不悦。   他开始想,是不是谢元白在找借口、故意演给他看的?   央落被嫌多事,也不恼,不开心的丢下一句,“好吧,那我走了。”   说罢,扇着翅膀飞走了。   这下,谢元白耳边总算能清净下来,他松了口气,转而思绪不得不重新放回眼下面临的问题上。   赶在季首辅开口前出声。因为他心知对方的耐心已经告竭,再拖下去,只会落得个对自己不利的结果,怕是再怎么解释也无用。   “我其实并不聪明。从前,下官还曾做过一个梦。”   “梦里的我,因为一时天真,错信了别人,最终害死了很多人……”   “他们不是我杀的,可他们的死,却叫我久久不能忘,梦里我曾无数次想要重来,想避开那些错误,想那些不该这样死去的人再活过来,可时间不为我停歇。”   “眼前总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推着我前进……身不由己,永不停歇。”   “已经铸成的错误无法挽回,只能尽力补救。可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一个错误的开端,如何能达成一个正确的结果?”   他苦笑,话音落,室内慢慢重回安静,季首辅一直看着他,没有试图出声打断。   “梦里的我,到最后以为自己已长进,足够成熟睿智,却终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到头来,我并没有挽回什么,要做的事,拼尽全力也只换来一个失败的结局,好像所有的努力都是一场笑话。”   “我输的彻头彻尾,就像眼前这局棋一样,明明我不是您对手、明明季大人您也早知我不是你的对手,却还是被拉上桌,奉陪到底,跟您磨了这么长的时间。”   “您是为什么?我是为什么?”他叹,长睫垂落,整个人再不隐藏自己最真实的迷茫和低落,“……我找不到下棋的意义了。或者说,从一开始,我就是在陪您下一场没有任何意义的棋。”   输赢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甚至,他的心思已经不在棋上。   而现在,这个话题隐隐有那么些一语双关的意思在里面,季首辅听懂了一半儿,却还有一半不明白。   他看出谢元白似乎困于某段心结,却不明他为何受困于梦中。   两人一时谁也没再开口说话,空气也安静下来。   直到季首辅问,“你觉得,你与梦中的自己一样否?”   重来一次,在这个朝代活了许多年的他、经历了那种种变故和历练的他,如何能和当初来时一模一样?   谢元白轻轻摇了下头,“不一样了。”   “你惧怕梦中之事会成现实?”   谢元白沉默了下,没说是与不是,他自知是因愧不是因怕,但这没法对季首辅讲,只能回,“……我不会让其成真的。”   “既然如此,何须挂怀。”季首辅淡淡道,也看出面前之人不是在糊弄他,尽管仍想不清楚,但心情已慢慢平复。   “您不知道。若收我为弟子,我只怕后悔的是您。”谢元白还将话说的更明白些,“若您也做了这个梦,怕是断不会想收我做弟子,恐还会避之不及。”   季首辅懂了他言下之意,无外乎,在谢元白那个梦里死去的那些人里就有他。   季首辅对此并不在意,一个梦而已,何惧之有?退一步来讲,就算梦中之事发生在现实,但这不还没到最糟糕的那一步吗?他既教了谢元白,如何老师还能叫徒弟坑死?   那谢元白未免也太小看他了。   想起他往日疏离种种,这会儿不禁笑出一声,“所以你才尽量远着老夫,是心虚愧疚,也是怕会害了我?”   谢元白心中一顿,低下头来,紧张的点头,“嗯。”   声音极低的一声,好险这会儿室内仅两人,安静无声,不然季首辅怕是真会错过这一声音。   他颇为纳罕的瞅着面前长相极为俊逸的谢元白,后心下叹了口气,往日,倒真没瞧出这能力出众的年轻人还有这天真单纯的一面来。   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他淡定地一挥衣袖,从容认真的道:“拜师吧。”   “你若本事在老夫之上,单行正道,纵使哪天老夫真的因你之故死了也无所谓。老夫并不怕,所以,老夫希望,你也不要怕。”   “人不能总困于某段过去,那困住的不止是你的过去,也是你的将来。”说这话时,季首辅双眼直视着谢元白,眼神却不再是试探、锐利的,而是包容和慈祥温和的,还带了那么一丝期许。   “元白二字很好,元表正直大善,白又寓意纯洁无暇,为师愿你如你的名字一样人如其名,正直无暇,皎皎明月,君子如玉,本当如此。”   谢元白忍住鼻腔酸涩,心中复杂难言。他知道、他知道季首辅这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才会这样说,若是他知道一切,怕是断不可能有今天这一幕的发生。   “老师,请受弟子三拜。”谢元白当场奉茶拜师。   拜师礼进行的很仓促,更近乎于只是口头上确认了师生关系,谢元白行过叩拜大礼,季首辅喝过茶,这段关系也就算认下了。   但季首辅本身也不是讲究这些的人,要不然,也不会提出让谢元白当场拜师,毕竟这短时间内,上哪儿让谢元白准备拜师的东西去。他压根就没在意过这些小细节。   就这样,在这间不大的茶室内,谢元白和当朝首辅季松延就此确立师生关系。   叫起后,作为老师,季首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收你为弟子,倒也不是想将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你。从前,初时看你不喜,现在,倒也不觉得了。”   啊?谢元白愣了一瞬,口头上已反应迅速的改了口,“老师为何又对弟子改观了?”   他真心发问。   先是有季首辅看自己心机深沉的初始印象,后又有自己收了对方的钱这回事,料想这不得又落得个贪财的印象啊?怎么事到如今,反而又不觉得不喜了呢?   季首辅瞅他一眼,看他这会儿疑惑都写脸上了,眼神清澈,表情好懂的很,哪里像是从前自己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深沉镇定、滴水不漏、叫人捉摸不透的样子?   怕是自己花了眼,草木皆兵,多心了。   但这也只是不正经的想想,谢元白平素示人时是何种的镇定从容,他还是记得的。   对眼下这个问题,季首辅认真的想了想,自己是因为什么、又是何时对他改观的呢?   不知想到什么,他忽的短笑出来一声,“……约莫自你入朝来,平时见你,总装的再成熟稳重不过,倒是那句‘给钱’叫为师难得的听出几分情真意切的愤怒来。”   谢元白一顿,也回想起当初那茬儿,不由的尴尬起来,坐在那里,耳根慢慢变红,一个字也梗不出,只想当自己不存在。   季首辅继续说,“为师年轻时,可没你这种胆子,敢跟当朝首辅理直气壮的要钱。”   谢元白更窘了,整个人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季首辅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还是放着好好的青云路不选,选了一堆庸俗凡物的金子。”   “老师,别说了……过去的咱们就让他过去吧。”谢元白又想战术性喝茶,但杯中茶没剩两口了,挺完这次,估计下次就得再续上杯才能重新用这办法了。   其实季首辅就是故意说来逗他的,尤其是当他发现,谢元白的性子似乎与他以为的正经稳重不太一样,比他那个从本心上就严肃到一丝不苟、总守着礼法大道理的大弟子好玩太多,这种新鲜感一时是止不住的。   但真要论起来,季首辅是何时觉得谢元白可能跟他之前以为的不太一样的呢?   大概是从对方真心拒绝,不愿当他弟子之时算起,谈及他口中那个梦时,谢元白眼中流露出的沧桑、沉寂,恍然令他觉得,那不像是谢元白,好像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在不知不觉间换了个人,不是刚过弱冠的青年,而是一个已历经诸多世事磨炼的老人。 第23章 重新再见,菜鸟小白惨被喷:“你说说你,拒绝有用吗?”\r\n\r\n“最后还不是按季首辅说的来,成了   “你说说你,拒绝有用吗?”   “最后还不是按季首辅说的来,成了他的二弟子。”还骂我、赶我出去,简直就是没事找事!   央落怕谢元白真的坏菜,刚跑出去没多久就又自己悄悄摸回来了,停在屋顶上,没叫下方的谢元白看到。   季首辅刚走,它便飞进屋内落在地板中央,心中腹诽的好些话没说出口,黄豆大小的眼睛里怨念颇深。   好在谢元白这人虽不识好歹,但最后总也拧不过季首辅这根大腿。   央落说完,见他目光还黏在季首辅远去的背影不放,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自己讲话,也不带回应的,倒是不在意,反而先放下心里那点不快,转而好言相劝:“你啊,也别再犯倔,今后好好孝敬你这位老师,给你好处就拿着。”   “无论是为了让你今后的路好走一点儿,还是为着弥补你心中那点不可言说的遗憾,总归对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要知道,被当朝首辅收为亲传弟子,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儿。”   “你知道不?”   央落歪着小脑袋看他,不确定他有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   它说的没错啊,偏偏这等好事落在谢元白这个举世难寻的大犟种头上,叫梦中好些人扼腕叹息,心里犯酸,恨不能以身替之!也省的叫梦中收徒受挫的季首辅本人好险没保住自身涵养、心火起了又消、一波三折。   季首辅临时有事被管家找去前厅,直到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谢元白才慢慢转过脑袋,低头抿了口茶,依旧没回应,也没看央落。   一片安静之中,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被窗外的飞雪吸引,长睫翕动,眸色澄澈气质温雅若玉兰,一身蓝衣静坐窗边,如仙人临凡,周围无声,央落也没有再说话。   “央落,你知道吗,自从我来了丰朝以后,我看到过很多人的背影,最后,他们都走了。”   “一个也没有回来。”   他的眼前快速闪过记忆中那许多人最后离开的画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慨然赴死,有人绝望消亡,眼泪、欢笑,决然、悲怆,鲜血印入其眼,再难相忘。   “当他们消失在历史的长河当中,我不知道是否有人会记得他们,又有多少人会念及他们呢?”进行第一次任务时,起初他还无感,做事懵懵懂懂的。后来,当他深刻意识到,他之所为将铸成新的历史,未来彻底成了新章,那时,他是真的迷茫了,手中的责任太重大,叫他害怕又紧张、迷茫又不知所措,怕弄巧成拙,可路在脚下,他还是每天该做什么就得做什么,一刻不得停,他无从知晓身边那些人将在后世史书中留下怎样的评价。   没有人在,他换了个轻松点的姿势,不是外人面前的谢首辅,只是私下里的谢元白。   他手肘支在膝盖上,单手托着腮,静静的凝望着屋外的片片飞雪,口中呼出的白气升起模糊了片刻他的眸色,又消散在空气中,他的目光清泠泠的,平静哀伤的像夜晚投入人间的月光。   “我本以为,我不会再见到他们。”   “一切重来后,初时我还设想过,当我再见到这些离去的故人时,我最先想起的应该是我与他们之间发生的一些最重要的事。那些如今只有我一个人记得的过往。”   “不曾想,我今天才察觉,原来我心中最先回忆起的,是他们离开时的背影。”   真神奇,也真奇怪啊。这事他之前没对央落提起过,现在说出来,谢元白眸中是好像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懵然、一点点意外,以及怅然。   央落默,下意识就遥望了眼季首辅消失的方向,又转头回来看向这个独自一人陷入悲春伤秋,不知在emo个什么鬼的人。   央落:“……会不会是,你见季首辅刚离开,才适时的想起了其他人离开时的背影,进而产生这种感悟?”   毕竟谁走路是倒着走的?难道不背对着你,还正面对着你、然后一路微笑着说bai~直到消失在你眼前吗?!   有病!   央落突感一阵恶寒,懒得鸟他,细小的爪子在地上蹦着,与谢元白拉开五步之遥,又看一眼双方的距离,还嫌不够,最后它索性跳到了茶室的另一边墙下,离谢元白远远的,好像他身上有什么可怕病毒、生怕传染给自己一样。   谢元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它弄出的动静,极缓的颔首,“有可能。”   毕竟人的大脑就是这么神奇,有时候连他自己也读不懂自己的心思。谁敢确保他这会儿之所以联想到第一次任务时那些人的结局,就不是受季首辅离开时的背影影响呢?   时间不同、环境不同、但人总是那个人,转身离开时的背影也是那么一样,恍惚间,竟真叫他有些不知今昔何昔,忆起那段只有他一人知道的岁月里的某些画面来,倒也不足为奇。   想完,一转头,看见离自己很远的鸟,谢元白一呆,视线不由自主的聚焦到它脸上:“……你那是什么眼神儿?”   央落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你觉得是什么眼神儿就是什么眼神喽。”   “你在鄙视我?!”   央落淡定自若,但也怕他恼羞成怒下会动手,一振翅膀飞到茶室的房梁上去,等与谢元白之间保持一个安全距离了,它方居高临下的道:“我是一只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元白‘嘿’了一声,脸皮扯动了动,险些被气笑,“央落你给我下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央落才不信他的鬼话呢:“有种你爬上来啊。”   “说不定还能让你老师瞧瞧,他新收的弟子还是个当猴子的好手呢。”   谢元白被怼笑了,利索的挽袖起身,皮笑肉不笑,“行儿,你等着,我今天不好好收拾你一顿,我就不叫谢元白。”   门外毫无动静,没有人过来,谢元白的胆子也大起来了,爬起来就开始在室内到处张望着想找件趁手的家伙事儿,今天他势必要把这嘴贱的鸟儿给捣鼓下来。   央落丝毫不惧,在高高的屋梁上一蹦一跳的挑衅,“你来啊,你来啊,本大爷还怕你不成。”   “你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菜鸡,也就只能跟我切磋两下子了。”   “你等着、你等着!”   底下,谢元白怒火更加高涨,无奈茶室是真的干净又精致,连根多余的棍子都找不到。   左顾右盼,透过大开的窗户,正好看到茶室外的院中树下,躺着几段染雪的枯枝,他一眼就相中了其中最长的那根,双眼一亮,欣喜的单手拎着袍角就冲了出去。   “你个死鸟儿,你的报应来了!”他一边跑,一边欣喜的叫。   什么悲春伤秋、什么与外表不符的沧桑深沉,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乌有。   梦中众人只看到谢元白身上重新焕发的年轻人的朝气,还有眼中燃烧着的势必要报复回去的火焰。   岂料,他刚从地上捡起一根细长的树枝,一转身,却和某个站在长廊拐角处身披灰色大氅、头戴银冠、长身玉立的中年男人对上视线。对方一脸肃容,不知何时来的,更不知看到了多少,敛眉望着谢元白的眼中除了陌生,就是极淡的新奇和不解。   四目相对,谢元白拎着的袍角自手中滑落,身体仿佛被定住,望着男人那双深沉如墨的眼眸,从中感受到熟悉的肃穆和庄重,脑中一瞬回想起对方那些年或悲痛或怒骂自己的声音。   ‘谢元白,将来你的下场将比我老师凄惨百倍!’‘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知道这一场战事下去又要死多少人吗?谢元白你真的要将大丰气数耗尽才肯罢休吗!’‘你为什么总不肯听劝……谢元白!谢元白!’对方悲伤含怒、双眼通红恨不得活劈了自己的画面远去,间或自己与这人针锋相对、心虚挨骂、无数纠葛的场景也尽化为虚无,天地为之一静,谢元白迟迟忘了反应。   直到那在他听来,分外熟悉的嗓音再度响起,打破寂静:“你是谁,在我老师院中干什么?”   这一声,直接将谢元白灵魂仿佛从某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中拉回。   一低头,看到还被他握在掌中的枯枝,谢元白感到一阵窒息。   “……”   完了,救救我!救救我!这令人尴尬的满地找头的社死场面啊!啊!!   “我……”谢元白只觉得额角的汗都要下来了。   央落还站在窗边看戏,“哦吼,你的报应来了,谢元白你还真说对了。”   谢元白眼前一黑,对某只害自己落得如此境地的贱鸟更恨的牙痒痒,但眼下不是理它的时候,他只能硬着头皮赶紧解释。   “我……我坐久了,腿麻了,出来活动活动。”谢元白迅速将树枝一丢,艰难的扯出抹笑来。   庄知不答,皱着眉看他,好像在看一个新奇物种一样,不用问,谢元白在外示人的形象肯定是崩了。   “噗~”一听这借口找的,央落好险没笑的滚下窗来,拿翅膀捂着肚子,“哈哈哈哈……谢元白,庄知果然是你的报应啊……”   “总是栽在他手上,也是没谁了,你俩怕不是前世有仇吧?”   “笑死我了,这回你成了季首辅的二弟子,庄知还是你名义上的大师兄,这下管起你来怕不是更加得心应手,你就等着被压制的死死的吧。”   央落还在一旁笑着,笑的贼拉大声,谢元白耳根子彻底红透了,头皮发麻。   最后还是季首辅带着管家出现,及时救场解了围。   回到室内,季首辅给师兄弟二人互相介绍了一下,庄知这才知谢元白身份,也明了对方先前出现在院中不是别有所图,虽然举止与所想的形象不符了点、仪态有失,但总归没坏心。   这一次,二人间的首次再见,场面虽说抓马了些,但好在后面还算平和。   没一会儿,梦境再度被转换,做梦的人也都习惯了梦中场景的并不连贯,时而梦到的某些场景时间较长,时而较短,更甚者,梦中景象快到一闪而过的也有之。这回所梦到的场景倒还算是完整且长的。   这长长的一梦最后,出现的是江御史。   但……两人间的场景貌似不是很和谐。   准确来说,应该是一个拐着弯儿骂人、阴阳怪气不断,一个被怼的半天放不出来一个屁,眨巴着懵懂的大眼睛、又蒙又憋屈的站在那里跟个可怜的被风压倒的小树苗一样儿,而压弯他的狂风暴雨来源正是——江御史。   皇宫墙根下,四下无人的角落里:   江御史臭着张脸,指桑骂槐:“哼!有人装的一幅正人君子样儿,实则内里心肝黑红难辨,表里不一,谢编修,你是本朝第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又学富五车,熟读圣人之言,你应当不是这种人吧?”   不是这种人?不是哪种人啊?谢元白懵逼。   “反正本官打眼一瞧,你就不像是这种人,不过本官老了,老眼昏花的偶有看岔也说不定。当然了,本官不是在说你,你别误会,你怎么是这种人呢,看着也不像啊?”   谢元白沉默,这下再傻也听出些弦外之音,露出疑惑:“……等下,御史大人您是不是在骂我?”   江御史矢口否认,面上带笑:“怎么会呢?谢编修你怎么这么想?”   “本官无子,唯有一女,从前也想着要是有个像谢大人这样的儿子就好了。现在呐,完全的打消了这个念头,当然啊,本官说这话不是在嫌弃谢大人你,更不是庆幸还好自己就这么一个女儿。本官啊,只是觉着,想来本官或许注定命中无子,这缘分啊,就该轮不到我。”   谢元白更蒙:……你确定你真的不是在骂我吗?!   “谢大人你啊,如今还年轻,何不趁年轻再多学学,须知,学海无涯,多将心思放在读书和正道上也是好的。”   吧啦吧啦一堆……   还是个朝堂新人的谢元白哪直面过这种场面,在现代时也没谁这么骂过他啊,他的表情由疑惑到震惊,最后明确自己被骂了,气的想还回去,然而,嘴好像被统治,说不过、完全说不过。   谢元白内心跪地痛哭:为什么御史的口头战斗力这么强?!不愧是古时喷子的经典代表啊!   还有,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来骂他?你有种等我进化了再来对喷啊…!   呜呜呜,谢元白被骂的腌头搭脑,恨不能把自己团成一团儿,满脸委屈.jpg   】 第24章 密谈风波,萧凌在周家:奇了怪了,怎么突然梦到谢元白第一次任务时和江御史间的事?\r\n\r\n朝   奇了怪了,怎么突然梦到谢元白第一次任务时和江御史间的事?   朝中众人回想分析,有人暗生猜测,难道是因为白天在朝会上,江御史和谢元白曾多有接触?   那为什么会梦到季首辅?   “你昨日后来还与谢元白见过?”陆老将军踏着夜色进宫时,与季首辅几人在宫中半道上遇见,他小声凑到季首辅跟前儿问。   “没有。”季首辅想了下,若有所思答:“不过,想是我去翰林院寻太子殿下,临走时,叫他听到了这回事。”   “话儿却是没说上。”   季首辅将话说明,他知道陆成林在怀疑什么。   四次梦到谢元白,他们对比梦境和现实,基本可以确定,他们梦到的是原本的未来,梦境内容不受如今现实做出的改变影响。   就像前几天,谢元白明明都见过太子了,可梦里,他却在看着太子的背影时说出类似第一次见的话。   第二:何时做梦无法确定,但他们这些做梦的人或许皆是未来会与谢元白产生一定交集才能梦到这些。当然,这里的一定交集,那种只见过寥寥几面的不算。   像经朝堂众人汇总上来的做梦人员名单,全都是在梦中出现过的;陆建青、郑思若、还有江御史家的江梦回等,这三人不是他们这些需长时间与谢元白打交道的京官,但也都梦到了。   第三:他们最新梦到的内容多与谢元白最近接触什么人、什么事有关联。接触越多,将有八成概率梦到自己与对方未来之事。   好比翰林院里那些人、被他们提到的太子、季首辅,还有和谢元白说过话的江御史。   “江老头白天拿我当筏子,试探谢元白,夜里咱们就梦见他又骂了谢元白一通,真是骂的好不痛快。可奇了怪了,明明我和谢元白见的次数更多,怎也没梦见我将来会与他发生什么?”   讨论了一圈儿,陆老将军在这个档口,由衷的发表疑惑,半是纳闷儿,半是感慨。   看的出来,他挺好奇自己和谢元白之间会发生什么的,奈何就是没梦到与他自己有关的事。   其他几人相互对视一圈儿,均不说话。   为什么不是梦到与陆老将军有关的事他们不清楚,但梦里江御史为什么骂的这么凶残,结合对方话里话外的意思,想是八成跟他女儿有关。   他们可没忘记,梦里,谢元白第二次任务重来之初,叫的那声‘兰茵’。   能够直呼对方小字,口气又分外熟悉,明显两人关系匪浅的样子,这一男一女,又年纪相当,很难不让人多想。   想来江御史自己也是这么怀疑的。因此,今天早朝前后,那是一眼都不带多瞧谢元白的,可谓是把对他的嫌弃、不屑一顾展现的淋漓尽致。   “约莫……该是没轮上你吧?”沉默了下,季首辅不确定的接话,不让他的话冷冰冰的掉到地上。   但实则,鬼知道这梦是怎么产生的?没梦到和陆成林有关的事,可能跟运气、概率有关?   他也不知道,只能安慰,“别急,再等等看。”   说不定,梦的长短也跟谢元白与哪个人相接触的时间也有关系?   这个也需要进一步验证。   于是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户部方尚书最先发言,“那咱们谁先去试试?”   “如果推测是真的,咱们也能有办法提前获知更多未来之事。”   今夜,他和朝中六部尚书以及季首辅,都被叫进宫来。太子和齐皇后坐在皇帝两侧,夏震天专门挑的央落最大可能不会待在皇宫的时间,将他们几个朝中重臣聚集在文和殿的东偏殿,商议梦境之事。   夏震天闻言点头,这第一个试验的人选,还是有点重要的,忽听一旁中年圆脸的周尚书这时冒出点微弱的声音来。   “如果真的有用,那咱们这办法会不会……会不会…”   如果能成,鬼知道因此被梦境透露的未来里,有揭露多少人的一些不好的事来,当今陛下又没死,那依夏震天的性子……不得杀个血流成河啊?   周尚书话到嘴边吞吞吐吐,不敢说。心里想想都心惊肉跳的。   当然,不是他自个做了亏心事,怕被揭发出来,而是…他恐惧那等血腥的场面,越想越可怕,脸色也开始发白。   “你觉得这法子不好?”方尚书仿佛没发现上首的皇帝想开口说点什么,紧跟在周尚书的话后面出了声。   “还是……在担心什么?”   他语气异常平淡,听不出来反对的情绪,端起手边的茶作势要饮,却找准间隙扫了左边的周尚书一眼,吓得后者立时像被针扎一样,瞬间坐的笔直又端正,像认真听话的小学生一样。   周尚书注意到殿中人看向自己的视线,再不敢多想,连忙解释,“不不不,臣是不确定此法是否可行,有些担心会不会引起对方警觉。若真要试试……倒、倒也应是不妨事的。”   他假装没看见上首皇帝的视线,低头盯着脚下的地毯,一副心虚气短的样子。   一旁的方尚书没再说什么,静静地喝茶,心下却对老周这个因陛下施恩才坐上工部尚书之位的儿子叹了口气。   现下有他们几个老家伙帮忙看着,不时帮衬一下,倒也不至于让他受什么欺负,但若等哪天他们走了,却不知……将会是何光景了。   周秉向来性憨且愚,少锋芒,说话做事浑像个迟钝的乌龟,本性是实在的,但在朝中当官,太实在只能任人欺负。且,只要一想起他父亲周阁老,就总免不了叫人想起他连其父一半儿智谋都没继承到,难免叫人失望……   “尽说些废话耽误时间,成天担心这担心那,如何能成大事?能不能行,试试不就知道。”陆老将军话糙理不糙,不耐烦瞟一眼周尚书,头一个站出来主动请命,“陛下,不如让老臣再去接近谢元白试试?若下回没梦到什么有用东西,换其他人上。”   周尚书被不轻不重说一句,不敢反驳,只低头沉默着。此时,他已感觉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平时陆老将军虽也看不惯周阁老这儿子唯唯诺诺、笨拙的姿态,听他说些个不中听或没营养的话,有时也会像今天这样顶回去。   但这回,却是他有意如此。想的是让周尚书先前的发言能尽快被人略过。   连他都知道,夏震天急于通过梦境知晓未来之事,推测出的这些个结论,别管有几成能行的通,但当下最不可做的就是阻拦!方尚书也正是此意,所以反应迅速的赶紧递了句话让周尚书回转意思。   亡国厄运面前,哪个人的生死、任何事都是小事!只有国朝存亡才是大事!   周秉犹犹豫豫的,又不把话说完,任谁都看的出持反对意见。原因呢?   还是说,你怕此举真的能行,然后被梦境透露出对你不利之事?比如你犯了什么事儿?   “这……你去还不如让建青去呢。”夏震天看着下方请缨的陆老将军,迟疑了两秒,终究还是对老伙计风风火火的性子不大放心,没同意。   他这一开口,几人心下绷紧的弦才算是松下来。听这口气就是没事了,皇帝没有深究方才周尚书之言的打算。   谁能想到,短短几秒,表面严肃平静的偏殿内众人心思已转了几转。   陆老将军佯装不忿,为自己鸣不平,“我、臣咋个就不行了嘛!建青还是臣儿子呢,臣怎么就不如他了?”   夏震天无语,“朕为什么这么说,你心里没点数?”   “让你去接近谢元白,你跟他待在一块儿能干啥?你是要教他练武啊,还是跟他一块儿喝酒打发时间啊?”   让陆建青去,两年轻人说不定还能有点共同话题。让陆成林这只懂打仗的老家伙去,凭他这大大咧咧的性子,能跟谢元白一起干点啥?   到时候两人干坐在一块儿,啥也不做,大眼瞪小眼儿啊?   那怕是真会如周尚书所担心的一样,叫央落或是谢元白看破目的来。   “陛下瞧您这话说的……”   陆老将军急的抓耳挠腮,一幅想找理由反驳,又脑子有限找不出适当的话来说的样子,一咬牙,干脆破罐子破摔的道,“老臣就是真请他去喝酒,单说是为上次的事赔罪还不成吗,您怎么还挑这许多……”   说到最后,或是惧怕皇帝威严,又或自己底气不足,声音越说越小,视线也躲着众人左右乱瞟着,更不敢继续看皇帝。   八成在演,两成是真。其实他也不是非要第一个上的,这种事情第一第二的争来有何用?   还不是为了给老周那儿子救场,都演到这儿来了,不得演下去?   陆老将军:回头得让老周好好谢谢我!唉,我真是太难了。   “你闭嘴,朕懒得跟你个莽夫多说,”夏震天头疼的闭上眼,摆手示意陆老将军赶紧滚回自己的座位去,别来搅场子。   事实上,他哪里是看不懂自己这个老伙计在回护周秉,只是不说而已。这周秉是自己提上来的,算是看在他父亲周阁老随自己一块打天下的情分上才将他高放到尚书之位。   其人虽愚钝了些,但总不至于亵职,或是干些贪赃枉法的事,所以哪怕周秉平时哪句话说错了,更会无心犯些小错,他也惯常都包容了,这种包容倒不是说独一份的宽容,更像是懒得理,毕竟周秉笨,他又不是不知道。   陆老将军心不甘情不愿的拱手,大步走回座位,再郁闷的一屁股坐下,一幅表面听话心里不服的样儿。   为了让现场的气氛不冷下去,季首辅紧接着不紧不慢的开了口,“陛下,不若让老臣第一个前去试试如何?”   殿内众人目光齐齐看向他。   “你去?”夏震天思索着,没第一时间答话,没人吃的准这位帝王在想什么。   只见他眉头紧锁,目光放在面前的御案上,吐出两字后便突自静思着,无人敢出声打扰。   季首辅不知帝王在思考什么,继续平静地阐述着自己的想法,“是,梦中谢元白总觉对老臣有愧,臣也想知道,自己和他之间到底是有着怎样的一段纠葛。”   青年第二次任务时,每一次梦里对季首辅眼神的回避、不时的沉默,还有那句‘我不配’,都越来越让谢元白这个名字深入季首辅的内心。   梦中,对于一无所知的自己收谢元白为弟子之事,他不觉自己被骗。但梦里的那个谢元白一定觉得,他的行为……存在着欺骗的成分。   第二次任务时的谢元白,就像独行风雪夜的过客,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处、他的归途,陪伴他的只有漫天飞雪,冷到彻骨的孤寂。   “老臣与他,本是同路人,既然都是为大丰好,为何最后又落得这样的局面?”   什么局面季首辅刻意没有明说,现场都是梦到过季首辅一家俱亡的人,又何必说出来让皇帝膈应。   季首辅喟叹:“既然他觉得他错了,臣如今便想看看,他到底错在了哪儿。”   “您想与他算算账?”齐尚书适时插话问,严肃的面容不变。   要知道,季首辅历来不是个好惹的主儿,夏震天威震天下时,他身边的一师二谋三虎四将,这几人的名头也越传越广。   一师指的便是徐师,也就是萧凌他老师,对方于夏震天起事时多有点拨之恩,现在说是被夏震天敬之为亲师也不为过;   二谋,指的便是如今的季首辅和周阁老。两人一个外儒内阴、一个外雅内毒,都是不好惹的。至于三虎四将,除了三虎之一的陆成林在这里外,其余众人皆不在此,便不细说罢。   现在梦到谢元白未来会葬送季家上下,虽说是还未发生之事,但试问作为当事人的季首辅,听到这个噩耗,真的能心平气和的对待谢元白吗?   在座之人心下均有点怀疑,怀疑季首辅怕不是想除掉谢元白的心都有了。   当然,这纯纯就是他们多想了。   季首辅还真暂没这个心思,他含着笑,慢慢摇了下头:“非也。尚迁,你这可就误解我了。”   齐尚迁,刑部齐尚书的名字。   “老夫一个和善儒雅的老人家能干什么,想尽快知晓未来之事也只为解惑罢了。”季首辅说完,淡淡的抿了口茶。   “年轻人犯点错很正常,老夫想要的是帮他改正错误,而不是算账。”   殿中一阵安静。   老皇帝夏震天:……你不说这话,我还能信了你的理由。   太子:季先生莫不是在说反话?   其余众人:得,看来谢元白要喝一壶了。   “这……”夏震天案桌下的手指搓动了两下,面上带着淡淡的思索驳回了季首辅的请命,目光投向齐皇后,现场找了个理由,“今天小四不是跳的欢吗,吵着闹着非要见谢元白。朕看要不就让他先去试试,若这办法真的行的通,老季你再找个由头与谢元白待一阵子。”   说完不等季首辅回话,夏震天就脑子转的飞快的又给四皇子连理由都想好了,“小四一惯不爱读书,就让谢元白去给他当学侍,教他学问,正好方便两人待一块儿!”   “圣旨咱待会儿就拟好。”   齐皇后当然不会拆台,点头应允,夏震天当即大手一挥,开始赶人,“好了好了,你们回吧。朕也要去睡了。”   说罢就站起身,很困似的欲回去就寝。   季首辅等众臣:“……”   要演也不走心一点儿,害他们都看出来了,偏偏不好说什么。   几人对视一眼,默默无言,先后起身行礼,“是,陛下,臣等告退。”   几人同时往宫外走。   周尚书有意落在最后,怕的就是前头几个与他爹交好的叔伯们注意到自己,他可不想参与到他们的话题当中去。   但没想,季首辅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老陆性子急了些,有些话你莫往心里去。”老人声音不紧不慢,透着儒雅和善。   周尚书一回头,正好和季首辅对上视线。   他动作缓慢的摇了摇头,哪怕对方目光不带任何压迫,却还是下意识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听着走在最前方的陆老将军正和齐尚书声音不大的在争什么,他放轻了声音回,“小侄明白,是我又说错话了,陆伯伯是在帮我。”   有意也无意,季首辅一开始是与周尚书并行,没两步后却是季首辅领先他半步走在前面。察觉到他的相让,季首辅心下一叹,只作什么都没发觉,不去揭穿什么。   这就是老周家这孩子虽不算多聪明,也不算多能干,但他们这些叔伯们还是愿意多护着他的原因,不光是因与他父亲交好,也有周秉自己的原因。   周尚书回了一句后,便不多话了,只顾低着头往前走。   过了半响,忽闻周尚书颇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是向他请教,“季伯父,小侄能问问,您是如何看待谢元白的吗?”   他微微偏着头,小心观察季首辅神色。   可后者脸上始终看不出什么,在路旁宫灯的照耀下,朦胧的光模糊了些许脸上的表情,季首辅声音平静的反问,“怎么?他令你心下不安?”   在季首辅面前,周尚书没什么可隐藏的。他抿唇,伴着几人凌乱不重的脚步声,轻轻的开口,“是,伯父,小侄不聪明,确实有些怕。”   “我只知道,他是个变数。”   梦到这些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看似是好,但未来,又会有多少人因此丢掉性命……   光影映不进周尚书低垂的眼眸里,半磕着的眼皮下,藏着他大半的惶恐和胆怯,脚步声细碎,伴着他逐渐放轻的呼吸,像生怕惊扰到什么,打破这皇宫的静寂,“……不好掌控。”   “迄今为止,梦到他就没什么好事。”   “我不敢想,将来朝野内外要发生多大的动荡……又要因此死上多少人。”   甚至在他的内心角落,有过那么一丝隐秘的不可见光的期盼:若他们没做这梦就好了,那么眼前和平安定的景象就不会被打破。   可理智又告诉他,他这么想是错的,不应该。   若眼前的安宁不过是镜花水月的短暂假象,谢元白的到来是撕开假象的钥匙,梦境让他们得知真相,他们就该竭尽全力去改变这一切。   “我把梦到的这些事告诉父亲,可父亲每次都只叫我静观其变。”目前他们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了,可静观其变……又要观到什么时候?   未知的恐惧令他心神焦灼。   “木翁,大是大非面前,不容私情。”   ——木翁,周尚书的字。当年周秉及冠,老友为儿子取字木翁时,身边多是人迷惑,可只有他和徐师细品明白,这个字取的不仅贴合周秉性子,寓意也很好。   季首辅如何听不出他心下的不宁?知他心怯,淡声劝他,“有些人失了分寸,他们该担心自己的下场,却轮不到你来同情和可怜他们。”   “顽疾不除,病体如何痊愈?”   “淤泥不除,湖底如何见青天?”   “国之将亡,留给我们施为的时间不多了……你,不该什么人都同情。做好自己该做的即可。”   “再有人找你探口风,便回绝了吧。”   一句话,叫周尚书的步子顿了顿,后又似无事发生般继续抬脚跟上季首辅的脚步。   他心中明了,看来朝中那些心里难安的人求到自己跟前的事还是被季首辅知道了,当下浅浅的应了一声后,便不再多话。   直到两人快要分别时,周尚书才似忽然想起什么,在季首辅的马车即将发动前,上前靠近车窗。   “还有何事?”季首辅掀开车帘问。   漆黑的夜色下,起了阵阵微风,周尚书左右扫视了一眼周围,见其他几人要走了,没人注意这边儿,比正常音量要更压低几分道,“白日寻不到机会,家父让晚辈悄悄告诉您一声,萧凌在我周家。”   嗯?   季首辅儒雅随和的脸上,表情不变,眼里却流露出几分意外和深思,后是问,“你父亲让你转达的原话是什么?”   “就是这个,”周尚书不大明白季首辅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乖乖答道:“父亲说:‘找机会给你季伯伯悄悄带个话,告诉他,萧凌在我周家’。”   “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秘密住进周府,得见周阁老,却不敢叫他们这些人知道自己的行踪……   季首辅细细揣摸着萧凌背后的用意,不知为何,想着想着,目光忽转向已经紧闭的宫门,原因也慢慢清晰了点,他声音沉下,问,“他何时上门的?”   “昨天傍晚,一个人登的门,现在正在府中做客。”周尚书老老实实答,没把萧凌来的仓促的话说出口,因为这始终只是他个人感观。   时下人上门拜访主人家,多选在上午或正午前,更有些门第或是条件的人家会在登门前递上拜帖,然,萧凌无论是上门的时间还是流程都多少显得失礼了些,要不是经核实,确认他真的是徐师的关门弟子,他怕是还不大愿意留客。   但他父亲好像并不在意这一点,还说…情有可原。   周尚书想不明白,情有可原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季首辅浅浅答一声,放下车帘的动作进行到一半,注意到车外周尚书仿佛在想什么的表情,怕他带错话,特意提醒,“就这么回你父亲,告诉他,‘我知道了’。”   ?   尽管心中尚有迷惑,但周尚书还是迅速回神,应下,“好的,季伯父。”   萧凌是谁他本不关心,对方与京中众人皆是陌生的关系,从前他们谁都没有见过这个徐师的关门小弟子。   但对方身为徐师弟子,这个头衔就注定对方不普通。再者,对方为什么选在这个节点来京都,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是否有徐师的授意?目的呢,又是什么?   季首辅想,看来自己这下,真得找个时间去周府见见这个萧凌了。   虽然,他本也是这么打算的,但如今,这个念头更强烈了……   ————————!!————————   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推迟到晚上11点之后更哈[比心]   为表歉意,同时,也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今天多更一点,合成一章了。 第25章 新师上任,老天还是给留了条活路的:而这个点儿,谢元白在做什么呢?\r\n\r\n他在挑灯夜读,几乎是拿出当年   而这个点儿,谢元白在做什么呢?   他在挑灯夜读,几乎是拿出当年备战高考的那股劲儿来为自己表面镀金箔。没办法,为了小命儿着想也得努力学啊。   而他这些天的日常,也都被暗处盯梢的‘邻居’全都事无巨细的写在小本本上,呈到皇帝案头上,成了他每日必看的睡前故事。   纵使今晚半夜议事,身体困乏,但老皇帝还是强撑着看完了今日份记录,这才有入睡的打算。   将手里的小册子一扔,落在枕边,夏震天唇边泄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来,“这谢元白,还怪爱读书的,日日书不离手,难怪能成状元。”   起初他还纳闷儿,依谢元白这对大丰万事不知、诸事不晓的状态,是怎么考上状元的?   现在看来,跟他爱读书有很大的关系,再加上天资聪颖,这才能在短时间内考上状元。   皇帝摇摇头,不无感叹,“上千学子,竟都输给了个才学做人没多久的家伙,真是……叫朕不知该说他们什么好。”   不过这也侧面说明了,谢元白他娘的还真是个读书的天才!   可惜非人也。   齐皇后坐在不远处的镜前,拿着篦子梳头,闻言轻笑,笑容温婉,“你既知他来历,又拿他跟别的学子比什么。岂不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心下堵得慌吧?”   虽是疑问,但语气已然是读懂夏震天这会儿心下的郁闷、不平。   夏震天也不否认,嘟囔,“自从梦到那些糟心事儿,咱这心里头啊,是没有一天不堵着的。”   齐皇后听了觉得好笑,放下梳子,朝床边走来。   “行了,有些事别想了。人啊,该休息还得休息,你明儿还得上朝呢。”她越过夏震天,躺到床的内侧。   夏震天也顺势躺下去,拉上被子,殿内宫人轻手轻脚的退下。   他一只手揽着她,闭上眼睛前还不放心的叮嘱:“明早朕去上朝,你趁着这时间,好好给小四多说道说道,他那性子我不放心。”   “先让他和谢元白待一块儿一天试试,别好是形影不离的那种。有些事你记着叮嘱他,别让他不小心说漏嘴了,不然等回头,看咱怎么收拾他。”   他自己惯着长大的小儿子是个什么德性,作为老子,心里还是清楚的。   要不是这会儿时间真不早了,四皇子又都睡了,他其实真想把小儿子叫到跟前儿来亲自叮嘱他一番的,无奈齐皇后拦着,不让他过去打扰孩子睡觉。   他也就没强求。   齐皇后心知他在担心什么,安慰,“放心睡吧,这事交给我去说,保准小四不会出差错。”   “行儿,咱就放心你。”夏震天拉着她的手,两口子商量完,就此睡下。   只是苦了第二日上朝,接到升官圣旨,成了六品侍读要去给四皇子讲学的谢元白。   哦对,还有一个临时接到任务、要认真配合跟着谢元白读书的四皇子。   四皇子&谢元白:“……”救命,这书是非读不可吗?   被升了官的谢元白并没有很开心,反倒更多的是忐忑。   然后,这对赶鸭子上架的临时师生还是就这么在四皇子的书房相见了。   彼时,天光大盛,明媚的阳光穿过挂在两侧的纱帘,一左一右两个身穿桃红宫装的宫女躬身静立,像两个沉默却秀美的花瓶,踩上脚下铺着的穿金线绣满繁复花纹的地毯,闻着空气中的淡淡熏香,谢元白随宫人入内,抬头,正对视上坐在一方书案后的太师椅上,一身着淡黄长衫胸前团抱白色金纹猛虎的少年。   少年不过十七,身材匀称高挑,箭袖,梳高马尾,微昂着头挑眉看他,眼神莫名古怪,葱白的右手指间正闲闲的转着一支毛笔玩儿,双腿交叠着放在书案上,歪着身子,明明一幅懒散桀骜不驯样儿。   偏在瞧见谢元白进门,视线和他对视上的第三秒,不等谢元白主动开口行礼,少年那张写满明媚张扬的脸上就忽的绽开一抹笑意,虽是笑,但更像嘲讽的先道,“呦,大名鼎鼎的谢大人、谢元白,终于见面了。真是叫本皇子好等啊。”   谢元白:“……”我叫你等我了吗?还有,为什么你一开口就一股反派味儿。   正要躬身行礼的动作顿住,谢元白从容的行礼变成了告罪:“殿下恕罪,是臣来迟。”   一旁坐在绣凳上,双手置于腹前,一身端庄大气的齐皇后闻言起身轻斥,“小四,不得无礼!还不快过来见过先生?”   她抬了下手,用眼神示意四皇子懂点礼貌,自觉过来,别忘了之前答应她的话。   谢元白见此内心一吓,想说不用,这四皇子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货,现在还要对方一个皇子给自己行礼,他都怕日后的日子更难熬…   事实上他不知道,因夏震天个人很尊重徐师的缘故,由已及人,因此皇帝对教导他儿子读书的官员、学侍,在书房之地,他有要求哪怕他儿子身为皇子也不准摆架子、见了先生就得规规矩矩行见师礼。   “皇后娘娘言重了。”四皇子还没有动作,谢元白便忙神思回笼,匆忙躬身对着眼前母子行了一礼,“该是臣见过皇后娘娘、四皇子殿下。”   他迟一步补齐礼数,生怕被人纠错处。   “谢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比起不情不愿绕过书案走到近前,满脸写着你算老几的四皇子,齐皇后就显然宽容和善许多,伸手虚扶了一下,谢元白立马识趣的麻溜直起身,没让一国之母的手碰到自己。   一转头,见四皇子还站着不动,眼睛却像豹子一样意味不明的锁定紧盯谢元白,齐皇后对着四皇子压低音量,不轻不重的唤了一声,“小四?”   不肖多说,四皇子立时明白他母后的意思。   十分不走心的微微低下头,颔首,抬臂行了个见师礼,语气懒散:“见过谢先生。”   “殿下客气。”谢元白退后半步,僵硬笑。   不用多说,谢元白也能看出对方不欢迎自己,更看出了他对读书之事的不情愿。   谢元白内心大喊:……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来啊!!你以为是我想的吗?   呜呜呜,只希望他这临时抱佛脚学来的一点知识,水平能比这位四皇子高出那么一丢丢,不然,他今天这关怕是难过了。   “谢大人请坐,讲学之事不急,你可先与小四聊一聊,后再开始讲学。”齐皇后说完,挥下手,立时就有宫人去奉来茶,还给他搬来了椅子。   谢元白懂,上课之前先了解学生的学习情况再开始,谢元白点头,“是。”   很快,他坐下,然后室内三人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事实上,觉得尴尬的只有谢元白。   其余两人都在不着痕迹的打量他,心里想自己的事,因此也就没觉察出此刻气氛的怪异。   谢元白早在来之前就问过身边人,虽然没明说,但被问到的人无不言辞间透露着这位四皇子是个很难搞的角色、还不爱读书的意思。   然任命已下,谢元白是想逃又逃不掉。虽然他自己也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把给四皇子讲学这桩差事落到自己身上,但跑不掉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拔弄了几下茶盖,谢元白实在受不了室内的安静,终于出声问,“敢问四殿下平时都爱读些什么书?”   四皇子环抱着胳膊,还是面对着谢元白坐的不甚端正的样子,嗤笑一声,直接来了句,“本皇子平时最不爱读书你不知道吗?”   谢元白登时卡壳:“……”很好,这天儿是聊死了。   “呵呵……”齐皇后在旁拿胳膊肘捅了下四皇子,心下不快,面上却不得不扬起笑,打圆场,“谢大人有所不知,本宫这个儿子素来顽皮,爱玩儿爱闹了些,性子桀骜,我和他父皇有时都管他不住。”   “这讲学……你只管随意捡些书上您觉得有用的教他就行,不拘教些什么,随你的意来即可。”   “反正不管教什么,他都跟着学就是,或挑你擅长的方面来讲也成。”   齐皇后一幅啥要求也没有,甚至教什么都请君随意,态度宽容到没边的样子,反叫谢元白听了嘴角的弧度都控制不住想下降两分。   这……做家长的对补习老师没要求,那更说明问题大了。现在是好说话,别等到最后验收学习成果的时候就翻了脸,觉得学生成绩不达标,怪到自己头上。   谢元白强忍着内心的苦涩,硬着头皮问:“……那敢问皇后娘娘,四殿下从前都学过哪些书?下官好选些四殿下未学过的来讲。”   这个问题从四皇子嘴里问不出来,但问人家当娘的肯定知道。   谢元白猜…皇后应该是知道的吧?   结果不出所料,皇后真的知道,劈里啪啦竹筒倒豆子般给他报起一长串书目,足足说了一分多钟。   谢元白认真听着,面上始终是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实则,有些书的名字是他听过且正在学的,有些是他连听都没听过的。   听到最后他已确认一个噩耗:为什么四皇子一个不爱读书的都比他学过的多啊!   就他这半个月来,在丰朝看过的这点书根本不够在四皇子面前装样子的,怎么办?这下要完!   见齐皇后说完,谢元白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下,表面似忖度的过了两秒,方平静的颔首:“臣知道了,麻烦皇后娘娘了。”   “小事而已,本当是让谢大人知晓的。”   所以她向谢元白说明这些,还真是必需的,谁叫四皇子不配合呢。   谢元白了解清楚情况,目光重新转到四皇子身上,试探着问:“那请问殿下对哪方面的书比较感兴趣?咱们可以从这方面开始学起。”   他已平静的接受自己将亡的结局,但能活一秒是一秒!   谢元白:愿来世这个世界没有穿越,呜呜呜……   “哧…”四皇子闻言,却不知为何怪笑一声,眼神不离他,语气分外不客气,“怎么?难道我对哪方面学问感兴趣,你就都能教得了我吗?”   “谢元白,你未免也太狂了。”   对这个只比自己大三岁的‘先生’,夏元乐是无论如何也代入不了学生的角色。   更别提他早梦到这人在私下里,是如何轻贱皇室、不敬他父皇兄长的,第一次任务时还转投了不知谁人麾下,助其夺了他太子皇兄的皇位,害了季首辅,任务失败更是无能!   纵使可能是因知道自己太子皇兄在史书记载上不长寿的原因在里面,所以才没选他太子皇兄,但…还是叫四皇子很气啊!   昨天他一觉醒来恨不得找谢元白拼命。如今,虽说杀不得,但寻个由头将其痛揍一番总没问题,事后顶多被他父皇打骂两句。无奈又被他母后给拦了下来,直接将他关在他自己宫里。   今晨听说了他父皇母后要他做的事,他表面装的乖顺,心下却已暗暗盘算起、什么时候能有机会收拾谢元白一顿。不然可难消他心头之气。   “小四!”齐皇后不高兴的皱紧眉,低喝一声。   谢元白解释,“殿下,臣没有这个意思。”   心中如火在煎烤,但苦到深处,绞尽脑汁思索破局之法急的不行时,他脑中灵光一闪,倒真叫他找到了一些思路。   刚说完,谢元白便立马施施然地跟上后一句,“那便按皇后娘娘所说,臣自请随意了。便就先教殿下数算吧。请问殿下,一贯钱加一贯钱等于几贯钱?”   齐皇后把想说的话咽回去,因为谢元白和四皇子的教学已经开始了。她不好再插话打扰。   但四皇子一脸看傻子的表情,脸色更臭了,本来懒得理这蠢货,但胳膊被他母后不轻不重的打了一下,四皇子只好不情不愿的答:“……两贯。”   尾音拉得老长,视线更是不愿触及谢元白半分,好像多看他一眼都能将自己的智商拉低一样。   谢元白接着问:“那一百贯钱加上一百贯钱呢?”   “……两百贯啊,你是不是傻?这么简单的问题你还拿来考本皇子!我……”四皇子火气上来,骂人的话还没出口却立马胳膊上又挨了齐皇后一巴掌。   想起母后今早威胁自己的话,四皇子顿时噤了声,“……”   还有没有天理了,能不能来个人管管他?   谢元白却没管对面之人内心有多生气,绽开抹微笑,继续问:“一千贯钱加上一千贯钱?”   四皇子:“……两千贯。”   “一万贯加一万贯?”   “两万贯。”   “两万个两万贯钱加起来是多少?”   “四万贯啊。”   一言毕,谢元白突然不说话了。   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四皇子。   时间过去了两秒,四皇子还以为这人终于是问烦了,总算能歇口气。   但这时,齐皇后却后知后觉意识到哪儿不对劲,目光随之转向自己儿子,“你说多少?”   四皇子笑了一下,还以为自己母后没听清,“四万贯啊,有什么问题吗?”   齐皇后险些仰倒,脸色尴尬又难看。   自己这个蠢儿子!说一遍没反应过来姑且说他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两遍了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这就已经能用没脑子、蠢来形容了。   谢元白声音平静的截停齐皇后将宣之于口的怒声,“殿下,你算错了。”   “答案是四万万贯,也就是四亿。”   迎着室内两人的目光,一片安静之中,四皇子顿住,“……”   “你……!”四皇子乍然惊起。   齐皇后刚想说教点什么,四皇子立刻火烧屁股似的从椅子上弹射起来,看样子是反应过来了,一个劲儿的摆手叫嚷,“这不算、这不算!你耍诈!本皇子怎么可能算不出来,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已!”   “本皇子不用你教什么数算!”刚丢了个人,四皇子这会儿脸红的跟猴儿屁股一样,又羞又囧,怒瞪了一眼谢元白。   急于找回场子,视线四下游移了没一会儿,急中生智称:“本皇子对天文一学很是好奇,你要讲,就讲这个吧!”   啊?   谢元白一怔,齐皇后暗道不妙。   谢元白是状元,四书五经、经史子集肯定难不倒他,所学必定甚广,但不代表时下最叫人觉得深奥难学的天文地理也能知道。这不是为难人吗?   四皇子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四皇子:我还不信治不了你了!叫你弄得本皇子下不来台,现在也叫你尝尝这滋味儿。   他心下正得意着呢,齐皇后开口阻止,“小四……”   “皇后娘娘,不妨事。”谢元白依旧淡定的一批,看皇后有意想拦,还出言制止了,这回他倒不是装的。   因为……这不正好撞上他的知识面了吗?   谢元白表示:你要问我四书五经,我可能顶多就知道那么几句,但你要问我庞大的天文学,那我可就有东西能跟你唠了。   “四殿下既然对天文感兴趣,臣倒正好从前读过两本书,倒也能跟殿下讲上一些。”太阳系八大行星了解一下?   齐皇后懵了,没想到谢元白还真连天文地理都懂。   四皇子也短暂的怔了一下,第一反应是不太敢信,因为谢元白也就比他大三岁而已,等会儿,他突然想起来,这家伙可能不是人!说不定还是从天上下来的,那这不正好撞到对方的长处了吗?!   刚想反悔,转而想起谢元白对大丰朝诸事不知的情况,按理说仙人不该是无所不知的吗?对方却不是这样,怕不是其实是哪个困在地面、孤陋寡闻的山精野怪吧?   这么一想,他又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答应,“好啊,那本皇子今日就听谢先生给本皇子好好讲一讲天文,定当认真向学。”   一句‘谢先生’,一声‘认真向学’,充满了讽刺意味。   谢元白却觉得……真是太好了!老天爷还是给我留了条活路的。   然后,四皇子就被迫听了一上午的什么八大行星、什么宇宙、什么围着什么转,一会儿太阳一会儿月亮。要不了多久就成功把四皇子自己给绕晕了,脑子里就剩下什么什么球,这个球、那个球,TM的,到底有多少个球啊!   他要是跳起来指责谢元白,说他说的不对吧,这人还能一本正经的给他又倒出许多理论来,又是举例子,又是再扯出好些从前他听都没听过的东西来驳倒他。   直叫一旁盯着四皇子完成任务的齐皇后心中直呼精彩,自觉涨了见识,虽说也没听懂多少,但不妨碍她觉得谢元白这个上天派来拯救丰朝的人,论学识还是挺厉害的。 第26章 英宗,丰二世而亡:齐皇后听到一半儿,只觉头昏脑涨,又坐了坐就走了。\r\n\r\n最后,四皇   齐皇后听到一半儿,只觉头昏脑涨,又坐了坐就走了。   最后,四皇子和谢元白白天待一天下来,试验结果当天晚上就出,效率快的惊人。   这也证明了,他们会梦到什么,还真跟谢元白最近接触过什么人、接触的时间长短有莫大的关系!   好比这次,他们梦到的就基本全是关于四皇子和谢元白的事,像是从未来的景象中单拎出来两人的故事似的,偶有几个穿插进故事里的配角、路人也不影响什么。   【   梦一开始,就是秋日的暖阳下,四皇子被八个宫人抬着轿撵,嚣张又恣意的坐在上面,走在宫道上,两旁的宫人皆要退避行礼。   在他正后方的角落里,穿着七品翰林学士官服的谢元白,正一脸若有所思的望着前方行进的这队人马。   他疑惑了两秒后,无声问道:“央落啊,我记得不是说这宫里,除了皇上皇后还有太子外,不许人乘坐轿撵的吗?四皇子他怎么坐上了?”   “还要八个人抬呢!”他语调扬起,似乎很吃惊,“你看他后面仪仗的团扇上绣的还是蟒纹!这是太子才能用的吧?太子他不介意?”   “太祖皇帝也不说什么?”   央落这会儿正站在他头顶,好像没有重量,语气淡定的回了句,“那就是太子的桥撵,只是被他拿来给四皇子用而已。”   “人家是亲兄弟,感情好着呢,太子他都不介意,你管这些。”它仿佛很司空见惯一样,语气懒洋洋的,又充满了对他这土狍子行为的鄙视。   “你要是实在羡慕、也想坐上去试试,首先你就得有一个宠你的太子哥哥,然后还要有一个包容你的皇帝爹,以及一个温和大度的皇后娘,不然你就只能干看着。”   谢元白囧,央落跟他说话真是越来越不注重社交礼仪了,他微微摇头,既羡慕又不无惋惜的叹了句大实话:“……可惜我没有。”   “这就是投胎技术强的好处啊!”他接着感叹。   做梦的众人一脸不屑:呵呵……你真是啥都想试试,胆子大就真无法无大了是吧?要不让陛下把龙椅让出来,让你上去坐坐?   众人心说:那直接送你去投胎!   这会儿只要是个人,他们一瞄谢元白,哪怕不用听他说话都知道,这绝逼是他第一次做任务时的景象。   他趴在灯柱后面,又是踮脚,又是伸长了脖子张望的,半点没有文雅贵公子的仪态和风度不说,只叫人看出他这会儿是又新奇又傻,也不想想,那地方藏的住人吗?   唉……众人无力摇头。   但转而,待四皇子的仪仗走远后,却听谢元白又吐出一句,“但只要想想你说的这位丰朝二世之君的下场,我就又一点都羡慕不起来了。”   他道:“还是我从前的日子更好,普通,但没危险。”   做梦的众人:???嗯?什么?不是、你说啥??   谢元白接着感叹:“我记得你说过,历史上,他最后还死的挺惨的。”   他?谁?   四皇子?!   一句话,叫所有人瞬间提起心神。   “太子哥死了,皇帝爹也死了,娘殉葬。丰朝要亡了,敌军兵临城下,他为了保全他的皇帝侄子,硬是从对方手中抢过丰朝皇位,安排人将他侄子送走后,自己却以皇帝的身份留了下来,自刎殉国,也算是没辱没他老爹将天下都打下来了的英雄气节。”   “历史上他死后尸体不是还被烹了?啧,想想就可惨嘞,死无全尸,还遭野狗啃食。”   这惨的……谢元白只是提起便觉心凉,从骨髓深处生出一股寒意,心下也为这人的死感到一点惋惜、悲凉。   “后世因他这一死,倒多数人更愿奉他为丰二世,而不是前头他那个没当几年皇帝的小侄子,又或是他其他的两个兄长。我记得你说他在历史上的谥号是叫……英宗?”   “丰朝二代而亡之君——丰英宗?”   他向央落总结确认,对方讲过一遍的事,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没记错的,但又不是那么确定,因而当下语气里带了点疑惑。   后者站在他脑袋上,遥望着那队行进在宫道尽头快要看不见的人影,声音沉下,“是,英宗。”   “皇四子——夏元乐。”   轰隆一声,仿佛有一声惊雷炸响,生生将不少人从梦中劈醒回现实。   有人刚睁开眼,满眼都是惧意和不可思议,还有人惶惶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呢?!丰朝历史上的亡国之君,竟是……竟是四皇子夏元乐?!!   不,准确来说,下一代皇位应该是传给了太子的儿子,只是最后国要亡了,是四皇子代替侄子以皇帝之身殉了国。   但丰朝到底为什么而亡?陛下又因何而死?   听这一人一鸟的对话,亡国之因似乎怪不到四皇子头上。   有不少才思敏捷者还从那句‘而不是前头他那个没当几年皇帝的小侄子,又或是他其他的两个兄长’中,捕捉到了一丝的怪异。   历史上,太子的血脉虽年纪还小,但因继承了皇位,所以被列入丰二世这个名头中来、和最后以皇帝之名以身殉国的四皇子进行比较,这个他们能理解,但为什么要带上四皇子的其他两个兄长?   三皇子和大皇子又没在皇帝的行列当中,这能放在一起比吗?   等等……   突然的,很多人这时先后都想起了上次梦里,谢元白似惊叹似调侃的说出那‘帝王之家’四字,好像还说了夏家的五个男人,四个都当上过皇帝……   啊这……难道……   不会是真的吧?!感情你来真的啊?!   】   “咳嗬——”听到的信息太过惊人,叫老皇帝在睡梦中直接屏住了呼吸。这一憋,竟是将自己从生生憋醒过来,睁开眼后,猛一吸气,导致他被口水呛到。   夏震天翻身趴在床沿上咳个不停,声响之大,直接惊醒了睡在一旁的齐皇后,还有寝殿外守夜的宫人。   “你这是怎么了这是?”齐皇后手忙脚乱的给他拍背,倒水,被他这幅咳的撕心裂肺的模样给吓到,“大雷、大雷?!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   “传太医!”   “等……咳……不要紧,就是被呛到了,没大事儿。”夏震天声音断断续续,好半天才慢慢能完整说出一句话了,“不用叫太医,妹子,咱没事儿。”   夏震天这一出可把守夜的宫人给吓到了,也把齐皇后吓的不轻。   他被呛的脸红脖子粗,一边喝水,然后靠坐在床头顺气,没过几秒,也就不再咳了。齐皇后这才慢慢将心放回肚子里,松口气,手上还继续替他拂着后背,“怎么样?好点儿没有?”   夏震天忙点头回应,又接连喝了几口水润嗓子。   一看他这反应也不用问什么了,抬手将殿内守着的宫人挥退,齐皇后这才又气又急的开始数落,“你说说你!这又是梦到什么了,也用不着这么大反应啊!”   “有些事又不是第一次梦见了,你缓着点劲儿不行吗?”   “你也不年轻了,身体不比从前……”   “妹子,你晓得咱刚才梦见啥了不?”   齐皇后还想絮叨,抬眼,撞上丈夫苍老的面容上含泪的双眼,她心下一怔,已然明白这次丈夫梦到的只怕不光不是什么好事儿,更是天大的不好的事情。   “我不知道,你说,我听着,”齐皇后柔下嗓音,拉着丈夫的双手,那双粗糙而温暖的手此刻却成了夏震天积蓄起力量的源泉。   他回握住齐皇后的双手,点点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滚落,沾湿胸前的白色寝衣,他只觉这辈子没这么悲伤过,一直仰头望着帐顶,试图将眼泪压回去。   他是谁?他是夏震天,一个从民间小吏成为丰朝太祖皇帝的人。   是他开辟了丰朝江山,奠定了夏氏皇族的基业!可这会儿,他的眼泪还是湿了脸颊,缓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悲恸中平复下情绪。   “唉,妹子,咱早说过,朕登基的时候也说了!要是哪天咱死在你前头,咱不要你下来陪我!”齐皇后怔住,他叹气,加重语气,声音里眼中满是悲痛,“你怎么就是不听呢?!啊?”   他死了,宗儿也死了,当时没人能管的住齐皇后,哪怕是小儿子夏元乐也不行。   所以殉葬…只能是齐皇后愿意,哪怕夏震天早就废除了这项规矩,可若齐皇后一意孤行起来、纵使是一百个夏元乐想拦,他也是拦不住的。   “这……你到底是梦见了什么?怎么还说起这个来了?”齐皇后有意想避开这个话题,奈何夏震天不让,又态度强硬的劝了齐皇后好一会儿,直到逼的后者不得不发誓答应放弃为自己殉葬的想法,这才说起后边的事。   他先是静了会儿,不知因何而沉默,后正视向齐皇后,悠悠叹出一句话,“妹子,丰朝二代亡国之君不是别人,是元乐。”   “什么?!”   “怎么会是小四呢!你说真的?”齐皇后被吓了一跳,见夏震天点头,更是满面惶恐、不敢置信、掺杂着害怕,语气急促,连手都在颤抖,喃喃自语,“他根本就不是做皇帝的料啊!他哪儿坐的稳这个位置啊。”   是啊,他坐不稳,知子莫若母。   今天算账还能算错了,他能当皇帝?!   齐皇后是一百个不信。他们夫妻俩压根就没指望过夏元乐继承大业,从小就未刻意培养过他什么,他爱玩爱闹也多数时候由着他,只要不太过分就好。这虽然代表了四皇子不会犯什么原则上的大错,但也绝不代表,他有当皇帝的能力!   皇位真要到了他手中,只怕更大可能是予天下人一场灾难。   这么一想,他会成亡国之君……真倒也不足为奇了。   转而齐皇后又气又怨,“你怎么……”   夏震天已然猜到她想说什么了,心累地摇了摇头,直白表示,“皇位不是咱传给他的。”   什么?难道……   这一句话竟直接叫齐皇后白了脸色,“他大逆不道篡位了?!”   那混账是对当皇帝不感兴趣,但这也是因为他头顶有一个他又敬又爱的兄长在上面压着,若是夏元宗一死,老四他会不会生出这份心思还真犹未可知!   夏震天又说了不是他传位给夏元乐的,那不就只剩这一条路了吗!   夏震天先是一默,眼中的悲伤惆怅亦有短暂的停滞,转而化为不解,盯着自己妻子,颇为纳闷的问:“妹子,你从哪儿看出他能篡他老子的位的?”   “他要有这能耐,这皇位朕还真就让他来坐。”   夏震天:我是老了,又不是死了。就算有一天提不到刀了,但依然大权在握着,他四个儿子、除了可能夏元宗想从他手里接过皇位,他愿意心甘情愿放手之外,其他三个谁敢抢?谁又能抢的过他?   他收拾那三个兔崽子还不轻轻松松?一巴掌能把人呼出去两里地。   “吁……你吓死我了!”听到不是篡位,齐皇后顿时松一口气,坐在床上看着他,转而又觉得奇怪,“不是篡位,皇位也不是你传给他的,那他是怎么成为亡国之君的?”   这……   听她这么问,两人间的气氛瞬间又低迷起来,主要是夏震天一个人的沉默太突然。   他先是看了眼齐皇后,眼中闪过几丝的犹豫不决,迟疑着到底要不要将梦到的事,四皇子在历史上的结局告诉她。   自刎殉国,死后被烹、死无全尸,这让他这个当爹的铁血汉子听了都被那股巨大的惊怒悲恸的情绪给压的心口生疼儿,生生自己从梦里憋醒过来,这要是告诉齐皇后:她素来疼爱着长大的小儿子,将来本是落得那样的结局……   “到底梦到了什么?不许瞒我。”齐皇后似有所觉。   “不然等明天我再去找其他做过这梦的人一问,我还是会知道。”   齐皇后多了解自己丈夫啊,一看他这沉默着不说话的样儿就知道,肯定是不愿让自己知道的事,但能让夏震天从梦中醒来还流泪了,此事必然不小。   这会儿她特意板起脸,语气严肃的说道,“大雷,不管你这会儿梦到了什么,但这都不是真的,我们既然梦到了这些,就代表现在一切都还有转机。”   “不管是多不好的事,这会都还没发生呢,我都不怕,你还怕提起吗?”   夏震天望着她,好一阵儿沉默,终还是妥协。   其实在看到夏震天哭,又提起四皇子时,齐皇后心里就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只是她猜到可能不是什么好事,情况可能会很糟,却也没想到,历史上,她的小四会成为英宗,是丰朝的最后一任君王,代替宗儿的孩子以身殉国,死后被烹遭野狗啃食……   齐皇后听夏震天讲述完此次梦到的所有事后,表情空白,整个人怔在原地,像是忘却所有反应,直到夏震天眼含担心,一声声关切的叫她,“妹子、妹子,你没事儿吧?是不是被吓着了?”   齐皇后答:“我……”   “没事儿。”   “确实被吓一跳。”   “就是……太意外了。”说到后面,她的声音也越轻。   比起夏震天醒来后的泪流满面、短暂的情绪失控,齐皇后这个素日来,温和善良的女人,这会儿却显得异常的平静,冷静太多。   除了一开始似因一时意外的怔住,表情空白外,就不见有多大反应。   夏震天也以为齐皇后真的足够理智、清醒,毕竟她劝他时不也说了,梦不是真的吗,言辞清醒、将梦和现实区分的别提多清楚了。   好似梦中事就像是一个故事一样,虽说的是他们这些人,但未发生,就足可以像听故事一样用来警醒,用以改变现在,却不会对故事有过大的情绪起伏。   但事实证明,人在多数时候不能控制自己去思考外,还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夏震天延用老方法,一包蒙汗药下去,直接就睡着入梦了。   可当夜,躺在他身边的齐皇后却是再也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自己小儿子被人烹煮、死后尸身不全的画面。   她惶恐无声的紧紧抱住丈夫的胳膊,好像能从中汲取力量,默默无声睁眼到天亮。 第27章 皇帝家也有傻儿子:一晚上,不知多少人自梦中醒来,又各自借助外力手段再度沉沉睡去。\r\n   一晚上,不知多少人自梦中醒来,又各自借助外力手段再度沉沉睡去。   英宗、四皇子、亡国之君,自此历史上那位最后丰朝二代而亡的君主是谁,有了准确答案,那大皇子和三皇子又是怎么回事?   谢元白第一次任务时,到底是辅佐了谁坐上了皇位?   或许只有等梦到更多的事,这一切的迷题才将一一解开。   【   “央落,咱们找机会试试这位四皇子吧,好歹是在历史上留下英宗封号的人。”   翰林院里,央落扇了扇翅膀,从房梁飞到谢元白左肩上,慢上一秒平静道,“可以,随你。”   谢元白完全没从‘随你’这两个字中,听出央落心底隐含着的担忧,和仿若迟疑的情绪。   央落没告诉谢元白,它对丰朝一切人与物的了解来源于千年后的史料记载。但丰朝立朝不到二十年就亡了,灭亡的速度太快,关于这个时代的很多资料本就记载不全,又被后面的朝代一顿抹黑加模糊实情,除了这个时代最出名的几个人物,其余几个皇子的能力、性情啥的基本一问三不知,也就太子夏元宗的事迹和生平记载多些。   然依央落来大丰后,这些天偶然从外人那里听到的那些个对皇子们的只言片语,心底其实对四皇子夏元乐这个人吧,也有个大概印象。   却不怎么好。   但,凡事还是要接触了才知道,万一对方其实跟外界传的不一样呢?   这个想法,在谢元白以向四皇子请教问题为由,站在他面前后,戛然而止。   “这就是个棒槌!”   “连算数都算不明白!白活这么大了!就他怎么能做一国之君?”   央落气急,语言系统都凌乱了,脑子里幻想了一下四皇子穿上龙袍当皇帝的场景,顿觉窒息,简直是天塌了也不过如此啊。   它落在旁边的宫墙上,背对着日落,掷地有声的道,“不行!绝对不行!咱们绝不能选他当皇帝!”   “谢元白你听我的,咱必须换个人选。”   就在刚刚,谢元白守在四皇子的必经之路上,好不容易蹲守到他,然后又是好声好气又是谦虚恭维的作戏,才终于甩出个问题想试探一下四皇子这人的聪明才智。   因为只是试试水,所以谢元白想的问题也很简单。   好吧,就算认真想,依他这脑子,短时间内也想不出多高深的问题来。   他问了四皇子个简单的算术题,从一千贯钱逐渐增长到两万相加,最后他问,“两万个两万贯钱加起来等于多少?”   四皇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四万啊。”   当时谢元白和央落就都沉默了。   当一般人在看到对方就这么盯着自己又不说话时,怎么也该反思一下,是不是自己刚才的回答有问题。   结果四皇子这孩子,不知道是该说他自信好,还是自负好,愣是像一点没看出谢元白脸上的沉默,只顾着自个儿高兴。   大抵是觉得自己解答了一回状元郎都不知道的问题,很有面儿,迈着自信又愉快的步伐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中的一人一鸟陷入了长久地安静。   一直到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四皇子也没回头发觉自己的答案有问题。   “……”   然后央落就爆发了,觉得四皇子就是皇帝家的傻儿子,要把他踢出皇位候选人行列。   它怒声劝谢元白,“除了早亡的太子夏元宗,丰朝太祖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吗,咱再看看,多观察观察,这次我保证不催你了,但咱们还是放弃辅佐四皇子为帝吧。”   “选他……感觉是真不行儿……”央落苦大仇深。   谢元白背着手,叹气,“我早说了这事急不得,要从长计议。”   你非不听,现在被打击到自闭怪谁?   “……对不起,是我错了。”央落垂头丧气的道歉,整只鸟似被蒙上了阴影,都不用谢元白再说什么,就答应再不催着他尽快在几个皇子当中做选择了。   对此,谢元白表示:真是可喜可贺。   但实则,谢元白点兵点将选出让四皇子做第一个考察对象,内心本也没对其抱太高期望,现下除了觉得好笑外,并不感到多少失望。   连问题都差不多是临时想的呢,能认真到哪里去?   不过就是被央落催急了,找上四皇子,付出点行动给它看而已。   “你啊,也别过于悲观和心急了,离老皇帝去世还有四年呢,咱们还有时间向上发展。”   “官儿太小,人家也不一定稀得理我不是?”   央落还沉浸在自闭中,没有回应。   谢元白瞅它一眼,再瞅它一眼,嘴角悄悄翘起个隐秘的笑。   反正他是不会告诉央落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的,然想起方才四皇子的自信,又实在好笑,他忍俊不禁调侃,“倒是没想到,历史上有敢于拔剑自刎,以身殉国气节的丰朝英宗,年轻时还是个自信又桀骜的铁憨憨呢。”   又或者说,狗不理?想想方才对方几句话间,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的样子,谢元白不免一阵想笑。   别说了,央落这会儿只想把头埋进翅膀里,再不见人,闷闷的声音吐槽,“我要早知他是这脑子,就不劝你浪费这个时间了……”   “额……”梦外的众人也是一阵无语,纷纷有种不想再看的冲动。但梦境又不是看电影,画面和声音就像印在他们脑子里,想不看不听都做不到。   丢人、实在是太丢人了……   晚饭时,皇后还跟夏震天提过今天他四儿子在谢元白讲学时犯蠢的事。   当时他内心还挺纳罕,想着,怕不是小四一时大意没反应过来吧?   现在看了场不同时间里,相差无几的对话,夏震天恨不得抬手捂脸,只觉他老夏家的脸都要丢到姥姥家……   本来儿子傻这事,就只有他这当爹的和他娘知道,现在好了,梦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叫他明天还怎么面对朝堂上的一众大小官员?   】   “小四!!”   梦是何时结束的夏震天没明显感觉到,只他眼一睁,喉中发出的第一声怒喊就是这两个字。   然后他噌的一下坐起来,“那蠢货呢?!今天看咱不打死他!”   远在长乐宫的四皇子刚睡醒,仿佛有心灵感应般,心中直觉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面露几分隐晦的担忧、瑟缩。   错觉吧?他最近又没闯祸,应该也没什么人要害他。   那这股不妙的预感是从哪里来的?真是奇了怪了。   不过思及昨夜梦中丢脸的事,四皇子整个人又羞又恼的躲回床上,拿被子将头一蒙,全当这事没发生过。   “看来,谢元白已经开始采取行动了。”刑部齐尚书言道。   下了朝,纵使觉得再丢人,夏震天也还是先将昨日谢元白给四皇子讲学时,出过和梦里一样的题来考小四的事,说给了几位朝中重臣听。   连问题都出的一模一样。   很难说不是谢元白现在有了光明正大接近四皇子的机会,所以趁着讲学直接小试了一把四皇子。   然而,十七岁的四皇子还是那个四皇子,也不知道央落和谢元白失望之下,是否就此选择放弃了他?   有人揣测着,所思各异。   户部方尚书接着道:“这法子有效,可以让四殿下继续跟谢元白待在一块儿,后续我们就沿用这个路子,套出梦中更多关于未来之事。”   都愁一早上了,这也算是为数不多让他们心情从阴转多云的消息。   齐尚书扭头瞅了一眼这几天下来格外沉默的太子,对方的身体已经由御医着手调理,堪称全天候守卫着,然不知是不是之前的病刚好,这会儿脸色仍看起来带有一丝苍白,身形也瘦削。   若说从前,他们看太子这幅模样,顶多就觉得对方身板瘦弱了点,标准的文人身板儿,任谁也想不到太子最终会因此病亡,还是死在壮年。   该说的事言毕后,夏震天遣散几人,进后宫收拾儿子去了。   “行了,别看了。”   几人走出偏殿,太子独行离去,季首辅见齐尚书目送着太子背影远去,神色沉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时候,心里最不好受的除了陛下和皇后娘娘几人,该是太子殿下他自己了。”   “你这个当舅舅的,若真有心安慰,要做的不是开解,而是相信。”   两人站在殿外,目光扫见下方不远处的空白广场上,有几名官员路过,正交头接耳的低声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楚,但想是跟近期的梦中之事有关。齐尚书收回目光,不欲再看。   “季大人,我相信了,他们相信吗?”   朝中已隐有想劝皇帝另立储君之声,只是如今还不明显,有小部分人也只敢在私下里议论,还有不少人都在猜太子还能活多久。   好像太子马上就要死了一样。   纷纷预备着另投新君,为自身、为家族谋取更多的荣华富贵,利益之下,人心倒戈的总是格外的快,这本不足为奇。   只每每听到这些仿若恼人的苍蝇,在嗡嗡作响的汲汲营营之声时,齐尚书都忍不住觉得心烦。   “若宗儿真的倒下了,我倒是信了梦中未来之景不是幻象,是真有可能成真的事实。”   “四人里,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储君人选。”   “除了他,谁将丰朝领向末路,我都不觉得奇怪。”齐尚书眼神漠然,声音也格外冰冷。   可惜……天不佑他,历史上的夏元宗早早就死了,丰朝也走向了末路。   那现在呢?   哪怕是他们梦到了这一切,又有能力阻止吗?   病亡、又非人祸,这种事哪怕他们有心想阻止,但除了竭尽所能的调养夏元宗身体外,最后,夏元宗能活多久,他们谁又能保证?   一切都是未知数。   “看开点儿,尚迁,世事非一成不变的,总会有转机。”季首辅觉得,不止太子,连齐尚书这个太子亲舅心态上也出现了点问题。   季首辅自身倒还能稳的住,冷静非常。   齐尚书置于袖中的右手紧握成拳,望向后宫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表情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漠然,“转机?您指的是谢元白吗?”   要指望他,齐尚书宁愿相信自己才十岁多一点的儿子能成大事,也不信谢元白真能撑起丰朝一片天。   不等季首辅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齐尚书便自行走了。   他只希望,谢元白所行不与他背道而驰,否则…… 第28章 不忿,明君该是什么样儿?:夏震天来到长乐宫外时,谢元白和四皇子的一对一教学已经开始。\r\n\r\n   夏震天来到长乐宫外时,谢元白和四皇子的一对一教学已经开始。   皇后端坐于外室主座,一边喝茶,一边听着隔扇后面,谢元白与四皇子的对话。   瞧见门外丈夫正风风火火地要往里进,齐皇后忙朝他挥了挥手,面露急色,示意他先别进来,同时,另一只手上端的茶还没来得及放下。   夏震天一下看懂老妻的意思,不光脚下刹住车,还一个反手及时捂住身边大太监即将出口的通报。   “陛……”崔公公险些没一口气憋死,转头瞅见自家陛下和里间皇后娘娘的神色,醒悟过来,乖顺闭嘴。   夏震天见他知道不叫了,顺势松开手,又挥手让身后跟着的宫人也退开几步,他自己则是放轻脚步,悄悄摸摸地走到长乐宫正殿门口,开始站在了门后偷听。   里间正好传来他四儿子的声音。   “谢先生,看人不能只看一面,你可知道?”   谢元白:“自是知晓。”   “昨日是我一时大意,没反应过来答错了,但这不代表本皇子是个连这么个简单的数算问题都算不明白的蠢人。”   四皇子:“我是不好诗书,但被逼着读的书也不少,明事理,懂正恶,辨是非,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就算文采上不及别人,但也不算是个很差的人。”   少年语气算不上多善,倨傲的冷睨着谢元白,表情更多的是认真、严肃。   夏震天悄摸探头往门内瞥一眼,快速暼见隔扇后相对坐着的两个人,又以两秒不到的功夫迅速缩回脑袋,搞得见此做派的齐皇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都是当皇帝的人了,怎还这幅做贼的样子。   觉得眼疼儿,她收回视线,全当没看见,目光停留在手边的茶案上,注意力却集中在侧边交谈的两人身上。   四皇子坐在书案后,脊背挺直,双手搁在双膝上,望着对面身着官服一身风流写意的人,难得的乖巧认真,是让当初那些教他读书的先生见了都会怀疑走错门儿的程度。   谢元白就坐在他一步之外的位置,闻言,目光从面前的地毯上移,然后落在四皇子身上,清澈的眸中还带上了一分疑惑,后者见之,身体下意识绷紧。   等了约莫两秒半,方听谢元白启唇,轻声问:“殿下觉得……臣在因此看轻你?”   紧跟着下一句就是:“殿下是从何处看出并觉得臣在看轻你的?”   两个相差无几的问题,后面再问却比先前语气里的疑惑更浓,也更加的明显。   还用问吗!四皇子右手手指收紧一瞬。   梦里他都听到央落是如何评价自己的了,谢元白想来当时心里也是那么个想法,这一人一鸟儿,现在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他抿了抿唇,不好说梦到这事,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将问题抛了回去,“难道不是吗?”   他刻意压低声音,显得气势更加逼人,“对你这个学富五车的人来说,不管是有心,还是一时大意,连这种问题都能答错,足够你在心里好一阵笑话本皇子了吧?”   四皇子眼中浅浅的羞意之后,藏着的深深的愤怒开始翻腾,语气不善,“别以为本皇子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隔扇外的齐皇后皱了皱眉,小四这脾气……是真得改改了。   “不重要。”   谢元白轻飘飘又格外淡然的三个字,打断了齐皇后思考是否要起身制止的犹豫。   “虽然不知道殿下在想什么,但殿下误解下官了。”谢元白今天要给四皇子讲的依然是天文、格物,但四皇子在自己一来就先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现在还不知为何,误解自己在轻视他。   对此,谢元白只感觉……莫名其妙啊!   然,解释还是要好好解释一番的,谁让四皇子有个皇帝爹在后面撑腰,三个自己也不敢跟他掰手腕啊。   “还狡辩?”   “你当真以为本皇子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啊?”   “本皇子说这些也不是要跟你算账,你没必要这么怕我,我就是为自己正名一下,省得某人在背后还不知道怎么跟人编排本皇子呢。”   四皇子面露不屑,靠着椅背,姿势不复之前端正,但语气明显意有所指,带着点尖锐。   谢元白:……   讲真啊,我个在丰朝读的书还没你多的人,到底看轻你什么?又哪来的资格看轻你啊?   不是,追根究底,你到底觉得我哪儿看轻你了?!   谢元白内心抓狂,但思绪不得不回到正题上,思索着解释。   “殿下,臣想说,你真的误会了。”   谢元白快速思考好措辞,不急不缓解释:“殿下又不考科举,书读的是多是少又有什么关系?您说您自身明事理,懂正恶,辨是非,这些对您一个皇子来说,的确这样也够了;若要您做的更好,那是陛下和皇后娘娘该对您提的高要求,而不是臣。但哪怕,您没做到眼下说的这些,其实,也跟下官没什么关系。”   “您是个什么样的人,跟下官关联不大。”   室内安静了两秒。   直到谢元白再问,“您好像很在意昨日答错之事?”   四皇子这次沉着脸,没回答,双目紧盯着谢元白不放,浑身气势逼人。   虽然对方不说话,但谢元白感觉他就是很在意这件事,语速依旧不紧不慢,神态淡然,“其实,昨天会这么问,也不过是下官一时心血来潮,随意与殿下开的个玩笑罢了。嗯,至少在下官看来,完全可以当成个不甚在意的小玩笑来看待。”   说脑筋急转弯,对方又听不懂这是个什么意思,谢元白只好这样说。   “玩笑?”四皇子一蒙,语气半疑半诧,脑袋好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外间听着这话的齐皇后和夏震天也怔了,什么意思?这根本不是谢元白对小四的考验?   “嗯,玩笑。”谢元白点头。   “可你不是……”四皇子很想说,梦里这不是你和央落考验我是否值得辅佐的问题吗?怎么会是玩笑?   他适时将话咽下去。   两人间陷入安静,谢元白也不知道对方这个错觉从何而来,根据的原因又是什么,但有些误会还是解开的好。   “殿下,下官不知是哪里、还是什么时候给了殿下这种错觉,但下官觉得还是有必要澄清一下的。”   虽然前面已经这样说过,但怕四皇子不信,他还是再接再厉道:“在这个世上,希望您好的人只有您的父母亲长,又或是心存善意愿您好、或对您有所求的人。但下官与殿下您是什么关系?”   。。。又是一阵静默飘过。   谢元白自动解答道:“什么关系也没有。来为您讲学是陛下给臣的旨意,臣遵命而来,讲学是臣的职责,但这不代表臣就有了要教导您成为一个世人眼里多厉害,多风光、多伟大正义的一个人的责任和义务。”   “甚至,下官把自身擅长和所知道的东西教给您,您能学到多少也是您自己的事,跟下官无关。”   四皇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理论,沉默过后,就是发出一声哧笑,眼神鄙夷又讽刺,说白了、这不就是谢元白从一开始就没对他抱一点期望,所以无论他怎样都能淡然处之、不理不睬的态度嘛。   还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做什么?   “你以为,本皇子稀得搭理你吗?!本皇子要什么没有?你谢元白不过一微末小官儿,状元又如何,满朝文武多的是才华横溢的人!你也不过是为我皇室效力的一件工具罢了。”   “殿下说的对。”   谢元白淡然又极迅速的附和,令四皇子不屑生戾的神情一顿,面皮也僵住。   外间的齐皇后两人却是听的眉头紧皱,小四说话太难听了,但谢元白的回答却也是真的再次出乎二人的意料。   不等空气再次陷入安静,复听他道:“我与殿下本非一路人,自然处不成多友好的关系。这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虽听出四皇子口气的不友善,谢元白心下不快是有,倒真没觉有多生气。在这个朝代当官,本质上就是朝堂打工人而已,一片安静当中,只听他徐徐说道:“此番下官坐在这里,也不过是因缘际会。”   “相遇既是缘分。”   “等什么时候下官不用再给殿下讲学了,这段临时的‘师生’关系也就结束了。”   “等一下,什么叫你和本皇子不是一路人?!”棱角分明,眼藏锐意的少年一下坐直身子,身体前倾着,像个预备对敌的刺猬。他觉得对方这话怕不是在侮辱自己!不是一路人、他是哪路人?自己是哪路人?不屑一顾?蔑视?   四皇子火气腾地直往上蹿,低吼,“你给本皇子把话说清楚了!”   谢元白:……要完,怎么还越说对方一幅越生气的样子?自己哪儿说错了?   他不解,迅速想好怎么解释。   “殿下,您别生气。”   “下官没其他意思,下官就是想说,下官只是遵旨而来,等哪天陛下又下令不需要臣讲学了,下官自然就走了。”   “下官并非殿下的朋友,也不是殿下的亲人。还是说,其实殿下您想跟下官做朋友?”   四皇子这莫名的觉得自己不够重视他,甚至是轻视他,还有这莫名其妙的火气,真的很像是觉得自己在他这里得不到重视啊…   难道说真的是这样?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傲娇的生气了?   谢元白越看慢慢把自己一张脸憋红了的四皇子,越觉自己可能猜中了真相,再一想,对方今年才十七岁,正是叛逆的时候啊!   得,那自己刚才那一番话岂不是火上浇油?   谢元白沉默,四皇子也沉默了,但他不是被说中心事羞窘的不知所言,而是被气的一时说不出任何的话来还击。   最后他蹭的一下站起来,大声反驳道:“谁要跟你做朋友啊!谢元白,你别看得起自己!”   “本皇子……”   “够了小四!别再说了。”话题进行到这儿,是完全聊不下去了,齐皇后出声打断,绕过隔扇,皱眉看着一脸暴躁的小儿子,声音严肃,训斥,“都多大人了,看看自己这说的什么话!”   “还闹脾气?”   “本宫可都听见了啊,这出是你不对,好端端的冲人家谢大人发什么火?”   “有气找个没人的地方撒去。还不快跟人家谢大人道歉。”齐皇后直接将四皇子心里的不平,定义成他心情不好,刻意找人撒气,以免叫谢元白看出不对。   四皇子那叫一个气啊,心里火大着呢,这会儿怎么可能乖乖听话,闻言冷哼了一声,瞪向谢元白,“想让我给他道歉,做梦!”   说罢,直接跑了出去。   在看到门口站着的父皇时,他吃了一惊,却并不停留,继续冲出殿外,身后贴身伺候的宫人有两个赶忙追出去了。   “小四!”齐皇后惊,门口想问题想的入神的夏震天,也没料到儿子会突然冲出来就跑,等反应过来后,再抓他也晚了。   “这个小兔崽子!”他没好气嘟囔一句。   转头见里面人都发现自己了,夏震天索性也不装了,大踏步的走进去,神情完全没有一点儿偷听的尴尬。   和两人说了没两句话,就以去抓四皇子回来的由头离开了。   剩下殿中安静的不知在想什么的齐皇后和谢元白面面相觑,谢元白怕对方觉得他失礼,一直半垂着眸,看地面,嗯,这花纹儿可真像花纹啊……   直到身旁齐皇后温声问了一句:“谢大人,在您心里,真正的明君该是什么样儿的?”   谢元白懵。   殿内的宫人不知何时早已退到门外守着,室内就剩皇后和他二人。   谢元白抬头注视着这位皇后娘娘,对方表情温和,看向自己的眼神里也没有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倒像个再宽容慈和不过的寻常妇人,气质中却又多了三分雍容大气。   谢元白哑了哑,空白的脑子里什么都冒不出,于是他回:“不知道。”   而后,他的脑海中闪过几位很有名的君王的影子。   可身处这个朝代,他想要的明君、同时又要符合天下人期望的明君,又该是什么样子呢?   “但……”慢上许多秒,复听他再张口,“但臣想,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他该看到。”   齐皇后一怔,还以为他沉默是不会回答,也不想回答。最后,他却又给出答案。   “……看到什么?”齐皇后声音放轻的问,直视着面前谢元白那双清澈宛若湖水,又藏春风般的温和眼眸。   谢元白声音很缓很慢,缓缓吐出几字:“看到百姓最需要什么,把他们放在心上。”   “对他们好。圣不圣明的,他们自会评判。”   “用不着任何人多说。”   齐皇后沉默,直到此刻,她忽然就明白了点谢元白的魅力。她没有做那梦,对谢元白的了解都是通过丈夫转述的梦里谢元白是个什么模样,呈现在她心里的就是什么模样,真正与他认识,也不过是从昨天开始。   “受教了,谢大人。”这话,齐皇后说的真心实意。   “皇后娘娘言重。”谢元白拱手还礼。   在他看来,这位皇后简直比她那小儿子好说话太多,想来应该不会因自己没答好就怪罪自己,现在看来果然如此。谢元白也就放心了很多。   事后,哪怕四皇子再不忿,也还是被抓回来老老实实听他讲学。   一连三天都过着这样的日子。   谢元白虽觉这对双方来说,都是折磨,但还是得硬着头皮讲下去。   谢元白:只希望在我把肚子里的存货都倒光之前,老皇帝能大发慈悲,解除我讲学的任务。   苍天再续我活路!内心小人儿跪地仰天求拥抱做法.jpg 第29章 为何不是我?:加更二合一   一连三天都没做梦,还有人以为多接触谢元白的法子失效了,又或是未来谢元白和四皇子的交际顶多就只有这么点,毕竟梦里第一次任务时谢元白和央落不都对他表现出失望了吗?   怕不是后面直接放弃四皇子了。   但事实证明,人什么时候做梦还真不好说。   又过两天,熟悉的感觉将人意识包裹,再恢复清明时,眼前所见,是澄澈的蓝天。   【   “央落,太子的死难道真的是命中注定吗?”   “为什么我都抓出害他最后病亡的真凶了,他还是外出死在山崩之下?难道人真有命数一说?还是历史不可逆?”   谢元白走出文和殿,抬头仰望着头顶的天空,神情很是疲惫,身上的官服也未来得及换,像是刚远行回来布满风尘,却是正五品官员才有的装束。   显然,他不知因为什么升官了。   这应该是谢元白第一次任务时期的场景,他们辨认了会儿得出结论。   但比起谢元白升官,话中的内容才更叫人悚然一惊,瞬间触动某些人那根敏感的神经。   怎么回事,太子的身体不是自己变差的?难道是被人害的如此?!!   央落似乎心情也很低落,叹口气,“别瞎想了,意外就是意外。这次天灾事先谁能预料到?”   它也不想发生啊。   “至于命中注定……”   它停顿了一下,对这个说法冷笑一声,“呵……如果真有命中注定这个说法,我为什么会到丰朝来?又为什么要带着你来改变原定历史?”   “谢元白,别想些有的没的了。”   “太子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我们的任务要重新调整方向。”   “当务之急,是赶紧择定下一任储君。”   至于最后会不会登上皇位,他们说了不算;但至少该尽最大努力保证下一个坐拥天下的人,不会是颗毒瘤,不会成为他们成功路上的绊脚石。   皇帝是谁,真的太重要了。   “唉……”谢元白也知道这个道理,长长的叹了口气,脚步停住,他望向皇宫东边的方向。那里,太子所住的宫殿还屹立着,只能看到屋顶一角,皇宫入目却已挂满太子离世的白帆,如一场哀凉的大雪,提前使大丰朝进入了寒冬,因为他的意外死亡,致使朝野上下人均气氛低迷。   有没有惊艳过许多人,叫人长久以来都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谢元白忆起记忆中那个丰神俊朗、待人接物都仁和有度彬彬有礼的男子,沉默了一瞬。   或许对丰朝许多人而言,太子夏元宗就是吧……   他继续用着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跟央落交流,“本来误打误撞救下太子是好事,还以为他没事了,这把也能一看就稳了,结果…现在稳了的局势又崩了!”   “太祖皇帝就剩下两个儿子,你说这要我怎么选。”   死死死…就不能不死吗?怎么夏元宗就总要死的早?!老天爷啊,你确定不是在玩儿我吗?   谁懂谢元白此刻内心的崩溃,他仰天长叹,恨不得以头抢地。   一想到皇帝就剩下两根独苗儿,这时候,他就格外赞成皇帝广开后宫了。孩子多了,可供选择的人选就多了,他还能多看几个,搞的现在他只能二选一。   要是两个人,一个是光宗、一个是耀祖,他怕是只有两眼一黑的份儿。   做梦的众人却被他的话搞得一蒙,什么叫只剩两个儿子?   太子死了,不还剩仨吗?   难道谢元白这话的意思是只将夏震天的嫡亲血脉算在内?大皇子非皇帝亲生,是收养的义子,所以没把人家算上?   有人疑惑,心觉有这可能;但还有想的深的,心思隐晦且大胆,打定主意不宣于口——谁知道这“消失”的大皇子是否跟那真凶有关系呢?   “你知道的,我跟三皇子连面儿都没见过,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去年宫宴上他也没露面儿,听说是因病缺席,我对这位三皇子,可谓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啊。”   “对四皇子……”谢元白一通盘算,说起这位像是想起些什么来,顿了一秒后,颇为忧心忡忡,很是一言难尽的道,“也不知道他如今算不算得明白,两万个两万贯钱加起来等于多少?”   总之就是叫人两眼一黑的程度。谢元白不想多谈。   做梦的众人亦感无语。   四皇子:……还说你不在意!这茬是过不去了是吧?!   央落沉默:“……”   它也没了办法,无力道,“别说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刚说走一步看一步,安静了没一会儿,央落又理智重回高地,因为尽管情况看起来很糟,但该做的事还得做啊。   它道:“两个人,我们都先想法子接触一下。”   “观察他们的人品和能力,从中择出一个优来。”   顿了顿,像是想到某种很不乐观的可能,央落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不管怎么样,矮个子里面拔高个,大不了将来多费心一下,完成任务最重要。不然事情都走到这一步来了,咱们还能怎么办?”   看得出来,这一人一鸟的天,塌的差不多了,同款眼神和气质,丧的不行。   谢元白叹,“行吧,也只能这样了。”   “只希望将来上位的人哪怕不帮忙,也千万别拖我们后腿,成为阿斗也千万别成长为胡亥,不然…我真的会崩溃。”   谢元白不敢想,那场面他得多崩溃,他可做不来呕心沥血十年如一日的规劝皇帝改邪归正,最大的可能不是自己死就是皇帝死,两个人之间总得死一个。   真把他逼疯了,别活、大家都别活!   央落:“祝你好运。”   谢元白头疼儿的按按眉心,声音有气无力,还不忘纠正,“是祝我们好运。”   “好吧,是我们。”央落并不在意这一点小口误。   谢元白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形单影只,偶有轻风路过,吹动白帆微杨。   没一会儿,画面消失。   做梦的众人看着那一抹白,心情复杂到难以言表,同时,不难感受到谢元白此时的疲惫和为难。   所以,第一次任务时,谢元白不是觉得太子不好、不选他,而是选过他的。但太子死了,他没办法才重新考虑下一个的吗?   而且,阿斗是谁他们不知道,但胡亥是谁,这只要懂点历史的都知道啊!   不一会儿,梦境变了。   皇宫洔水阁,水榭内,谢元白正站在湖边,像是在等什么人。碧绿的湖水下,不时有几尾锦鲤游过,安静无声。   有对周围环境熟悉的大臣,一下就认出这是哪里,就是不知谢元白是在等谁了。   不多时,一个身影由远及近。   “谢大人来了?怎么没人看坐,没眼色的东西!”四皇子夏元乐表情淡淡,自湖上石桥走至近前,在看到谢元白的第一秒脸上似还想杨起抹浅笑,可下一秒就陡然翻脸,踢了一脚离得最近的一名宫侍,训斥。   身形瘦弱的小太监被踢了一脚,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的磕头请罪,“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知错了……”   谢元白皱眉,往前半步,稍稍将人挡在身后,“四殿下,是臣自愿站在这儿等的,不关此人的事。”   再说,谢元白可不认为,四皇子派人安排他在此处会面,守在这儿的宫人真能失职到连把椅子都不知道给他搬,不过是上位者在表露自己内心不悦的一点小手段而已。   “行儿,既然谢大人这么说了,本皇子也不好再责罚你们。”   “滚吧!”四皇子拧眉不快的挥袖,又扫了眼周围的宫人,“你们也下去。”   小太监向二人道过谢,赶紧退到四皇子看不到的地方去。水榭内侯着的宫人也纷纷遵命退了下去。   “殿下找臣有事?”   在此地仅余二人之后,谢元白率先开口打破安静。   他已经在这儿等了四皇子一刻钟了,实在不想再浪费时间。   “我听说,前天老三找过你?”   四皇子在自称上放低了架子,口气上也有尽量掩藏,但眼神和表情还是将不悦厌烦透了出来。他双手负在身后,眼神锐利的盯着谢元白。   谢元白双手交叠着,置于腹前,神情没有半分波动。已明白他口中的老三是指谁。   “是。”   “为何事?”   “一些私事。”   “私事?”四皇子身后的左手手指动了动,口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意味不明,声音中透着点点冷意与厌烦,侧身望向身前的湖,“依本皇子看,怕不是在拉拢你吧?”   谢元白没作声,而是也转身面向这片湖泊。   两人间陷入安静,直到两秒后,四皇子才再度开口,“太子皇兄刚过世,朝中就因立新储君的事吵的不可开交。这群人,真是一时半刻都等不了,作一副豺狼模样,呵。”   “我虽不愿,还心念着太子皇兄,但也知改变不了现状。”他顿了顿,继续说,“如今就剩我和他两个人选,你选他?”   “明明,你之前还救下过我太子皇兄,与他关系不错,为什么这次要站在老三那边?”   这是个问句,但因四皇子的声调太冷,所以这会儿倒听不出多少疑问的含义,其中青年人嗓音的清爽、锐意更为明显,如刚破土而出的新苗,又像刚打磨完成的新剑。   介于疑问和质问之间。   做梦的众人也都等着谢元白的回答。可这股安静,好像就是最好的答案,一群人惊疑不定。   谢元白却反问他:“臣与太子殿下交好,也不妨碍臣与三殿下相交不是吗?”   “可我才是太子皇兄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应该懂我意思,”四皇子转过头来,声音又冷又静,复问了句,“还是你觉得他比本皇子好?”   后者先是沉默,后认真看着他开口,“四殿下,他是你兄长。”   “您该称他为皇兄,而不是别的什么称呼。”   可从两人站在这儿开始,谢元白就没从四皇子口中听到一句关于三皇子这个称呼。   “别逗了,你入朝也有一年了,还不知道他和他生母的一些事儿?一个生父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而已。”四皇子偏过头去,很是嗤之以鼻,像对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感到不喜和厌烦,因此也懒得再正面对着谢元白。   可他没看到,谢元白这会儿望向他的眼神有多凝重、幽深,眼中藏着的,是——不快。   下一瞬,他别过头去,也不再看四皇子了。两人现下这种反应真真像是相看两相厌。   望着面前的湖,谢元白心里的那点子不快,就像蚌壳裹进颗碎石子,但他又不是蚌壳,蚌壳吐不吐不知道,他反正是不吐出来不行!   他淡淡道:“至少他从未在下官面前这样失礼的称呼过您。”   原谅那两字他叫不出口。   四皇子冷笑一声,听出他语气前后一点不太明显的变化,眼神绕有意趣的转过来,“你这是在指责本皇子失礼?”   “不敢。”   “我看你明明敢的很。”   话还没聊两句呢,四皇子就感觉自己火星子都要被谢元白点着了,刚想甩头就走,懒得鸟这不识好歹的人,可…看在他曾救过自己皇兄的份上,他还是克制住了这股冲动。   本想给谢元白几分好脸,但如今一瞧,这人怕是也不稀罕。   四皇子暼他一眼,像是警告,又像底气十足才有的自信,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谢元白,本皇子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要站在他那边,难道你觉得你自己很高明吗?刻意与多数人的选择不一样,将来他上位能回报你的也更多?”   “你是不是搞错了,论宠爱,我才是父皇母后最疼的那个;论出身,我是我父皇母后嫡出,哪怕我年岁上比他小,但不管是出身还是在我父皇心目中的地位,我都远胜于他。”   “哪样儿不比他强?”   “而你现在告诉本皇子,你偏要选一个流言蜚语不断、甚至无法确定是不是我父皇亲生血脉的…杂种?”   最后两字,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再说。   很难听,也很刺耳。   四皇子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厌恶,唇边带上玩味和不屑的笑,声音更沉更冷,“谢元白,世人赞你神仙郎,夸的是你的皮相和慈悲心肠,可你不会如此蠢吧?”   “连这么简单明了的问题,也会选错?”   “你看满朝文武,列位臣公,又有几个是站在他那边的?偏就你蠢。”   四皇子声音如吸饱了水的厚棉衣,又被拿到冰天雪地之中,又冷又硬,又湿又沉。   梦中众人不禁紧张,呼吸放缓。   关系到谢元白在两个皇子中最终做出的选择,甚至这会的决定,很有可能就能让他们明了,谁会是谢元白第一次任务失败时的皇帝,由不得一群人心里不紧张。   紧张压抑的氛围中,只听谢元白轻轻唤道:“四殿下。”   “您如果真的觉得自己能坐上您同胞兄长曾坐过的太子之位,今日又何必唤我前来呢?您难道就不是想拉拢我?”   四皇子今日叫谢元白过来,不光是有被谢元白前天主动去见三皇子两人相谈甚欢的消息激的,还因谢元白作为在朝中近期冒头的新秀,确实存在一定份量。   一时间,仿佛料定谢元白会改口的四皇子,表情微妙的滞住,眼中的狠意与冷凝如雪化开,形成更坚硬的冰层,其下掩埋着的怒火,更加翻涌。   谢元白还是那幅平淡无波的样儿,不疾不徐,却叫四皇子越看越不顺眼,只想撕碎他这装腔作势的伪装。   谢元白:“或许您说的对,比出身比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您都是胜出的那一个。但为什么陛下至今没宣布封您为太子呢?”   四皇子呼吸一紧,两人间的气氛更加紧绷,像一根拉紧到随时都会断掉的弦。   “您想过没有,或许最后谁会坐上那个位子,比的根本不是这些。”   四皇子眼神微微一动,从无限冷意与愤怒中透出一丝质问、不屑,仿佛在问那是比什么?   “你想说什么。”他声音冷凝。   看到这样的四皇子,正常人都该害怕才是,但谢元白偏在一片安静之中,笑了。无声的笑。   此刻众人想起那句神仙郎,说的,确实是没错的。   在外人面前,他从来装的很好,高洁淡雅,又风姿绰约,谢元白的长相并不叫人看出丝毫的攻击性,相反,仿若天生自带三分慈悲,似菩萨座前圣洁的白色莲花,纯澈干净、不染纤尘,从不见他失态露出丑相半分。   正如此刻嘴上说着叫四皇子不喜的话,却不见脸上任何的狰狞动怒,尽显游刃有余。   “难道您觉得,陛下立您的同胞兄长为太子,凭的就是您口中所说的这些吗?”   “殿下,您今年十八岁,再过两年就及冠了。”   “臣不知道当初的太子殿下十八岁时是何模样,但您那时候已是记事的年纪,该当是知晓的。”   他娓娓道来,不紧不慢,像在跟人讲道理,虽然对象并不想听,也不觉得好听。   “如果是太子殿下站在您面前,您敢把同样的话说给他听吗?”   太子夏元宗听到是何反应?   是会感觉自己受到侮辱,还是面色徒然冷下,面对幼弟还是从前那幅温柔宠爱的样子吗?   梦中太子无声而叹。   从四皇子一点点变得僵硬的神情中,谢元白仿佛得到了最好的答案,他淡淡接话道:“您不会。也不敢。”   “因为您知道,您那位聪慧能干的太子皇兄坐稳储君之位,从来不是靠的这两项,这只是他众多荣光里的之一而已。   而陛下,您的父亲,是一位铁血英明的君王,他将这个天下打下来,结束乱世,也不会希望随着自己的离去,叫这个天下又重新乱起来。   我相信,他只会选择将天下交到对的人手中,而不是交到他爱的人手中。而您太子皇兄,从前就是那个对的人,所以由此,才会有朝臣信服他,百姓爱戴他。”   “可四殿下,扪心自问,您有继承你父亲的能力吗?”   “您有学会您母亲的柔软心肠吗?”   “你有养就太子殿下的一身气度和涵养吗?”   你什么都没有。   说四皇子勇,历史上哪怕是殉国都没想过投降的英宗,当然勇,有勇有气节;可他的勇在大事上可见,在平素细节上却好像因为过的太顺,惯常表现出的是娇纵、任性。勇敢,却无太祖皇帝抬手可平天下、可济世安万民之大勇。   说他善,四皇子也是有的,至少谢元白所见他平素虽脾气暴躁,被惹恼了从没有忍字一说,说话难听,对手下人非打即骂,但站在他这个地位上,却没有说杀人、犯什么大奸大恶之事,往宽容点儿来说,也算不得大恶,怀皇后娘娘四分良善,底色并不坏。   至于与已故太子比涵养……   额,那还是算了。   兄弟俩根本就是两个极端的画风。这个谢元白是真没从四皇子身上找到一点。当初他就说错了,不该说四皇子是铁憨憨,应该叫他一句狗不理的!   谁爱跟他玩儿啊?   反正谢元白是受不了他这狗脾气,他可没有惯常讨好人的习惯。   两人相对而立,四皇子的身影就映照在谢元白那淡然平静如镜面的眼眸中,慢慢的,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颤动起来,呼吸急促,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瞳孔紧缩起,身体僵硬如石柱。   他被问住了,且,无法反驳。   谢元白不想再说更多,从他身旁绕过,擦肩而过的瞬间,只留下一句,“我不知道三殿下如果真登上了那个位子,会是怎样一番景象,毕竟人无法得知今后的光景。但就目前而言,他比你强,所以臣选他。”   “若有失礼之处,望殿下海涵。臣告退。”   谢元白说走就走,徒留下站在原地像个木桩子似的四皇子。   直到片刻后,他猛然转身,看着谢元白的一点背影越走越远,他才通红着眼眶,追上去两步,又像是被气到失智,厉声大喊,“谢元白!你说什么胡话!少白日做梦!!”   “我绝不可能让我皇兄的位置被他玷污!!他算什么东西!也敢肖想我皇兄的太子之位!”   “你们做梦!!!”   “我告诉你,只要本皇子活着一天,就绝不可能看着他坐上我皇兄的位置!!你听到了没有?!”   “你们全他娘的是在做梦!”四皇子怒不可遏,暴跳如雷,他鲜少有这种模样。   而已经走出湖泊范围的谢元白听到这话了吗?   他听到了。不光他听到了,央落也听到了。   以及正在做梦的众人也都听到了,说真的,他们此刻的心情很复杂。   为谢元白和四皇子私下的这场交锋,也为‘十八岁’这个数字所带来的信息。   第一次任务时,四皇子十八岁那年太子就死了?   大半朝臣皆知,四皇子夏元乐,今年已十七岁,说白了,那不就是太子明年就会死吗?还是死于天灾!   众人:打定主意,明年就是天塌地陷、黄河水倒流,日月皆消失,他们关也要把太子关在皇宫!绝不可能让他踏出京一步!   央落刚才一直停在湖边的一棵树上,也听到了他们两的对话,对四皇子放出的‘狠话’,没有怕的,只觉四皇子真是一点就炸,听不了几句逆耳的话就容易发脾气。   飞到谢元白肩上站着,道,“你这么激他好吗?”   谢元白眉尖轻皱一瞬,又放松下来,轻描淡写道,“我没有激他。你不觉得他说话太难听了吗?”   “唉……我觉得这会儿在他心里,你说话肯定比他难听一万倍。他这会儿都要气爆炸了。”   谢元白一噎,摆烂表示,“……我又不是故意气他的。他自己非要生气,还怪我?”   央落静默了一下,后诚恳发问,语气里含了点不确定和担忧,“谢元白,你说,咱们最后真的能辅佐三皇子坐上皇位吗?”   四皇子的话其实细细想来,也有道理的。   在这场角逐皇位的争斗当中,三皇子可以说最不占优势。   最大的选择权,永远握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太祖皇帝手中,这把交椅他最终会交给谁还真不一定,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说的准呢?   “事在人为,你应该比我更了解这位丰朝太祖吧,怎么这会儿连你也不确定起来了?”   央落岔开话题,也觉得自己问这话多余,拿翅膀尖挠头,“唉……我就是担心一下,这不是结果没落地,心里不安也是正常的嘛。”   “行吧。”   但你要说谢元白真的心底有像对四皇子说的那么笃定吗,其实也没有。他心里同样揣着一份不确定。   只是没表露出来而已。   梦境的最后,这个问题的结果似也明朗了。   谢元白和三皇子一齐从文和殿出来,却正好撞上漫天飞雪下的四皇子。   只是这会儿的他,再不复先前意气,面容看着更成熟了些,却也更沧桑了。整个人仿佛刚经受了什么打击,身上带着一股落败后的颓意、悲怆。   他视线死死的望着谢元白,眼中还带着少许红血丝,眼眶发红,像是刚哭过。   他沙哑着嗓子问:“他到底比我强在何处?为何不是我?”   面对这两个问题,谢元白沉默了一下,看了眼身旁的三皇子,正犹豫要不要回答,后者作为话题主人公,就很大度的给两人留出谈话空间,朝谢元白点了点头后,先行离开。   谢元白颔首告别。   再转过头,面前的四皇子仍固执的站在原地,不肯离去,执着于一个答案。   “四殿下,现在还来问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一如当年湖边的从容淡定之姿,并非胜利者的炫耀和高高在上,他只是平等的看着三皇子,平静的如同包容万物的广阔天空。   “可我不服……”四皇子嘴唇颤抖着,面色发白,声线有些不稳,“凭什么他能赢我?”   “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是这样,父皇也是这样,你们都宁愿选择他也不选我,我承认,我是不如太子皇兄厉害,可我怎么也不会输给他!”   不甘、怨愤,四皇子整个人摇晃的更加厉害,面上血色尽失,身体冷的连指尖都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谢元白望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数秒后,低叹一声,声音很轻的道,“如果您是问臣一个人的话,臣摒弃掉所有的外在原因,只剩下一句话——‘我和您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起去。’”   “或许您还记得,康平三年十月十五这天,您都做过些什么吗?”   谢元白说:“那日夜晚,我跟建青就在楼上,我们都看见了。”   梦里梦外的众人一愣,这天?有什么特别的?   但见四皇子茫然,谢元白也没有再多讲,他知道没有说的意义,只最后道,“这就是臣选择三殿下的原因。至于其他人,臣不清楚。”   说完这句话后,谢元白就没有再理他,径直从他身旁走过。   两人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广阔的天地间,四皇子立于殿前,雪地上,青年挺拔的背影一点一点佝偻下来,如风雪满身,被压弯的树苗,连同被压弯的还有他不屈人下的傲气,那扇被他专注望着的殿内内,始终无人出来给他安慰,或是解释。   太祖皇帝没有见他。   终于,在谢元白的身影远去,了了无踪时,方见四皇子抬头,没再关注谢元白离开的方向,而是凝望向头顶灰白的天空,嘴里低唤一声,“皇兄……”   他哽住。   那双眼里,败者的颓丧、悲哀是那样浓烈,可从中,太子仿佛还看到了其它,心像被针刺了一下,朦胧之中,耳边好像响起四皇子那未曾宣之于口的剩下半句话。   他说:‘皇兄,对不起,你的位置,弟弟我终是没能守住……’   可那时,他死都死了,一个冰冷的储君之位,又何苦要死守着不放?   总要有后来人再继任那个位置。   太子之位,也非刻了他夏元宗的名字,除了他,其他人都碰不得;他想告诉弟弟,太子该是有能者居之,太子这个位置也不是他们老夏家、他们兄弟俩之间的专属,太子这个称呼,更是代表了太多。   可梦中风拂过青年额角的碎发,细碎轻盈的雪一点点盖上皇子夏元乐的肩头,直到乌黑的发全被霜雪倾覆,无人替他受去半分寒,也无人劝他归去。   梦外人若幽魂,其声,半点传不到梦中人的耳中。   夏元宗想上前去抱抱弟弟也做不到……   这场储位之争,四皇子,终是败了……   】 第30章 无法蒙蔽的双眼:所以……谢元白真的在第一次任务时,选了三皇子夏元安为君?还一路助其……   所以……谢元白真的在第一次任务时,选了三皇子夏元安为君?还一路助其坐上了皇位?   甚至还把季首辅给弄倒台了???   我日……!   一群大臣从梦中醒来,深吸了一口气,但平复再三还是压不下心里的惊涛骇浪,要知道那可是季首辅啊!   谢元白那家伙这些日子的表现,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横看竖看也没看出来他哪儿有这个能耐,简直是……不可思议!   这发现跟他们得知太子明年会死于天灾一样令人震惊。   陆老将军更是想不通,一大早就在突自呢喃,“老季那家伙手下留情了?人老了,心也跟着老了,变得心慈手软了?”   但这不过才天下初定三年吧?这就对自己要对付的敌人仁慈上了?不可能吧?   当年一起携手走过来的,季首辅这帮子文臣各自擅长什么,出谋划策起来手段有多厉害,他们彼此心里多少有数。   实在不敢信,当年夏震天帐下最杰出的谋士之一会在朝堂倾轧中败于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之手。   “老头子,想这么多干什么,反正以你这脑子又想不明白。再说,你怎么就知道不会是季伯伯另有考量呢?”   陆建青这些天安分了许多,也不常出门听小曲儿了,过来看他爹怎么还没出门上朝,正好就听见了他疑惑的话,顺口答道。   之前他不在家,陆老将军总要问他去哪儿了,这些天常见到他,又觉得烦,很是不耐烦搭理他,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去去,别来碍我眼!净招人烦!就显得你长了张嘴了,我问你了吗?”   “多话!”   再说,什么考量能把自己满府人的命搭进去?保不齐就是老家伙心慈手软,一着不慎被小家伙拉下马来,轻敌了不是?   陆建青不知道他爹如何想,闻言简直要气笑了,“老头儿,行儿,你不想见到我是吧?那我这就走,不碍着您老人家的眼了。”   “我找谢元白去。”他说完就要走。   “回来!”本来要去干饭的陆老将军一秒转身叫住他,提醒道,“你忘了陛下说什么了?没他的命令,我们都别贸然接近谢元白,近期是该让四皇子和他多接触。”   以免相近的时间里,接触做梦的人多了,梦境又混杂在一起,杂乱又叫人不好理清梦中事件的先后时间。   “我当然记得啦,”陆建青懒洋洋答,稍稍侧头向后方,嘴角挂着吊儿郎当的笑意,冲他扬了扬手,“放心,保证不让他看到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远,“我就是悄悄去送份赔礼而已,毕竟离上次跟他说的,已经过去挺久了……你还能不知道你儿子我有多大能耐?”   随着他的尾音消失,人也走的没了影儿。身后,陆老将军看着,又迟疑的琢磨了一下,听起来应该说的是真的。   陆建青平常没少和他对打,要说只是在暗处看一看谢元白、送上份赔礼,该是不会叫谢元白发现。最终陆老将军还是信了儿子的说辞。   做完这场梦,最受影响的还要数当事人。   被涉及到的三皇子,虽一直告假没上朝,想躲避是非,但麻烦事还是就这么找上了他。   他从床上醒来,心里一片担忧。   同时,另一处的四皇子也不多时睁开了眼睛,一阵恍惚茫然和失落后,神思回笼。   “不是一路人……”   “那谢元白……你又到底是哪路人?”   账中,传来他声音微哑的两句话,音量压的极低,他抬起一边胳膊搭在汗湿的额头上,闭目沉思了起来。   他怎么想不明白,也不能理解,他怎么会输呢?怎么会输给老三那人呢?   他不想面对任何人,尤其是,下了朝就会过来的谢元白。   到点儿,得知他还缩着不起的皇后,亲自来长乐宫里逮人。   她一早从丈夫口中得知了关于昨夜梦中的一切,面对眼前失意沮丧的小儿子,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顿了顿,思索良久后说道:“元乐,你永远是父皇母后心里最宝贝的孩子,再没什么比你们更重要,但,江山除外。”   这话说来,其实对老大和老二是有些不公平的,但现下他们不在身边,被说来哄哄孩子还是没什么的,但说完,齐皇后还是心虚的左右扫视了一眼,周围一直安安静静的,果然也没别人。她就是拿捏准了儿子这会儿的心思,才这样说。   至于小儿子在老二死后争皇位,她第一反应还颇感惊奇,不明白元乐什么时候有这心思和志气了。   最后,也不算出人意料的,没抢过。   她顿了顿,试图转移注意力,“母后记得,你之前不是说很想要一柄宝剑吗?母后做主,把你父皇珍藏的那柄破军给你如何?”这下该高兴了吧?   当年,这剑可是亲斩下前朝昏君的头颅,对夏震天来说,别提有多重大的意义了,后来不知怎的,被十五岁时的四皇子听说了这事儿,吵着闹着要破军。   可惜,他讨要了两年,也没成功要到。夏震天不给。   但很可惜,这会儿破军都吸引不了夏元乐的注意力。   他声音极低的问,“那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   “我就不能承担起重担吗?”   “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了。”   夏元乐背对着皇后坐在床上,声音更低,床帐的薄纱阻隔了一部分视线,夏元乐不让任何人窥视到自己的表情,面对着床内测,坚决不看外面。可他情绪里的不甘,哽咽,还是顺着声音传了出来。   皇后沉默,一时无言。她当然知道这个他是指谁。   ——老三。   她爱自己的孩子,但这份爱无法蒙蔽她的双眼,叫她说出昧良心的话来。   不能就是不能,她再清楚不过,夏元乐是承担不起江山这份重担的。   母子二人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四皇子先耐不住,轻声唤了句,“母后?”   “要承担起这份重担并不轻松。元乐,你父皇远比你看起来要辛苦的多。”默了默,皇后终于又想出新的措辞来,她继而缓缓开了口,“再说,你知道如何当好一个太子吗?”   四皇子不答。   齐皇后道:“这个问题,你去问问你二哥吧。或许只有他能给你一个让你心服的答案。”   说完这两句话后,皇后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沉思着什么,后继续沉声开口,只是这次的语气明显要比前头更沉、也更冷更硬。   “元乐,江山、皇位,不是能让你和你三皇兄争抢的玩具,更不是你喜欢就能给你。这是哪怕你在父皇母后心里再重要,也绝不能答应你的事情。”   “这个天下,从来不属于一人,一家。从前,世道太乱了,你父皇所做的事又太危险,我们谁也不确定是否会有功成的那一天,成王败寇,可能只在旦夕之间。   后来怀上你时,天下四处还在打仗,母后只希望你能健康快乐的长大,再加上宗儿又够争气,实不必让你肩上再担负太多,后来你慢慢长大,很多事也渐渐由着你了。现在,母后只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不算太晚。”   或许,从前她和丈夫对小儿子的宠溺确实太过了,教养的方向也有些错了,但那时忙,又总有太多的事分散心神,时常顾不上他,原因太多,她回想那些年的岁月,想的久了仿佛也有些累。   她起身,没再多说什么,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小儿子,声音冷硬的丢下一句,“在谢大人到之前,母后要看到你已经收拾妥当,坐在那里等他了。”   “否则,母后只能让人动手伺候你梳洗、准备。”   四皇子不甘的握紧双拳,气愤之下,红着眼回头冲皇后喊了一句,“他还来干什么!该知道的不都知道了吗!现在满朝文武还有谁不知道我不如老三?就非要儿臣再接着去丢那个人吗?!”   “母后,我才是您亲生的!”   不是老三、不是谢元白,为什么竟还要他丢人至此、真的要碾碎他所有尊严才算作罢吗?   他从来没像这几天这么丢脸过。   齐皇后交叠置于身前的手一顿,转过头,四皇子说完就闭上了嘴,知道自己不该冲母后发脾气,强行压下心间高涨的怒火,撇过头,不再看帐外的齐皇后,声音又冷又硬,要求,“儿臣不见他,不见谢元白。”   “后面我们会发生什么已经很清楚了,不必再接着梦了。母后,换个人吧。”   最后几字,别过脸去的四皇子罕见的透出几分祈求的意味,可齐皇后不为所动,静静的沉思了几秒后,转过头去,目视前方。   “不行。此事我与你父皇自有安排,你乖乖照做。”   纵使心疼,齐皇后也只能狠下心说道。   按理说,梦里谢元白都在三皇子和四皇子之间做出选择了,更甚至于,三皇子当选太子之事已经确定,后续不出意外,应该没四皇子什么事儿。   但,四皇子真的就甘心俯首称臣吗?他和老三向来不和,将来会搞事的可能性不是没有。正因为想到了这一点,保险起见,夏震天和齐皇后才想,哪怕他与谢元白之间的事都已露白大半,最后,还是需要探明这最后一脚的。   皇后缓步离去,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若不肯听话,本宫让人拖也要把你拖出来。”   “若是敢说漏嘴,坏了国朝大计,本宫今后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皇后说出的话不止震住了四皇子,连一旁贴身伺候的宫女也呆住,急忙跟着皇后身边劝,但齐皇后心意已决,不可回转,冷着张脸便回正殿喝茶去了。   不管旁人如何反应,她心中已默默计算起了时间。   不消一会儿,便见四皇子眼眶微红的收拾妥当走了出来。   来到正殿,进门时,他先是看了自己母后一眼,见后者不搭理自己,像完全没看到他这个人一样,四皇子也不发一言,倔强的不肯先开口,老老实实走到书案后坐下,殿内气氛一时变得极其诡异,空气仿佛被凝固。   直到谢元白的到来,方才打破这一僵局。   又和四皇子待了两天,这回谢元白倒是觉得四皇子出奇的乖顺,就是过于安静了些,虽然偶尔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斥着明显的浓烈的似怨似恨,又似极度不甘和屈辱等种种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情绪,其他的,倒也算还好。   就是谢元白快没存货讲了。他想着,要不就装病来躲过这桩祸事?   思考犹豫着,两天后,四皇子和谢元白之间的故事,梦境更新了续集。   就是……感觉这次对四皇子更不友好了。 第31章 死了也要骂:【\r\n\r\n泰宁殿上,泾渭分明的两波人相互对立,地染血污。\r\n\r\n很   【   泰宁殿上,泾渭分明的两波人相互对立,地染血污。   很明显,其中站四皇子的一方已经输了,只余残兵败将苟延残喘,鲜血染红了四皇子衣袍,点点鲜红沾在他一侧的脸上,眼神冰冷锐利;而另一边,谢元白一身紫袍,玉面微寒,单手持剑警戒,另一只手上牵着头个不到他腰高的小皇帝。   后者尽力忍耐,眼神却仍怯生生的,不时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谢首辅。   嗯?小皇帝?小皇帝!!!   做梦的一群人瞬间懵逼,心神再度移向殿上的谢元白。一看对方俊美的不像话,还不到中年的年纪,小皇帝估摸着也就五六岁的样子!   再过心一想,谢元白今年二十,一通算下来,三皇子夏元安这才在皇位上待了几年啊?!   不是、这就……不行了?!   完蛋啊……!   一群人头皮都炸开了,心惊于登基后的三皇子不会也是早亡的命吧?!   却听,已是成熟模样的四皇子凄声冷笑,大骂起对面的人来,“谢元白!你个有眼无珠的狗贼!奸臣!”   “当年辅佐那样一个人上位还不够,如今还要扶持对方的儿子坐这皇位,凭什么?”   谢元白面上无波无澜,脸还是那张脸,可从他的眼中,再看不到当年的阳光明媚和清澈,整个人气势深沉冷冽了许多,与之对视,如照深渊。   闻言,他未露出一丝一毫怒色,眼神更冷,更是找不到一丝当年看人时的柔情、温和。   神仙郎,好似变成了玉修罗。   “永乐王,现在带兵逼宫犯上作乱之人的是你。”   “你才是乱臣贼子。”   他无情公布这个事实。又沉又缓的音调如古琴弦响,充满磁性和慑人的威严。   可初初听到两人对话的梦中人无不惊讶,犯上作乱?!四皇子?!   等等,那大皇子呢?   怎之前朝堂争议立谁为储君的时候不见他,这个时候了还不见人?!   难道…这个时间里,他其实早死了?还是去了封地因此不在?又或是什么别的原因?   已封永乐王的四皇子脸上无丝毫惧意又或是愧悔,一阵哈哈大笑,后望向谢元白,“我是乱臣贼子?”   “谢元白,到底是谁助纣为虐!又是谁有眼无珠选了个昏君坐在上面!”   他抬剑一指殿中那张冰冷的龙椅,回首,像是忆起什么值得嘲笑的事一样,目光不离谢元白,开始逼问,“谢首辅,你当年说,他比本王强。”   “你说,你跟本王不是一路人,反之就是你跟他爹那个心思毒辣的阴险小人是一路人了?”他垂眸,眼神瞥向站在谢元白身边那不言不语的小皇帝,后者避开了与他的对视。   “可笑本王到底哪点不如他,竟让你和父皇当年都选择了他,”四皇子苦笑一声,心底既悲且怒,亦有不甘回荡,“现在呢?现在再看呢!”   他脸上带着怪异的笑,像个灵魂被愤怒和悲伤切割成两半又塞进一体的人,布满红血丝的眼眸一点点染上湿润,他脸上的笑敛去,留下苦涩。   声音又恨又怨,“他根本不配登上那个位置。”   “你错了,父皇那么英明神武的一个人,也错了。”   “你们都错了……”   “他根本比不上我太子皇兄一根手指头,如果他还活着、若是我皇兄还在……今日,大丰绝不可能是这样的结局!”   他忽的哽咽住。   这番话叫对面的谢元白视线低垂一分,静默了一会儿后,低叹一声,第一次开口劝,“王爷,放下武器,投降吧。”   “你已经没有胜算了。”   已经各自成长的两人面对面,当年湖边所言依旧声声在耳,过去片刻,四皇子不屑轻笑一声,好像没听到他的劝告,只问他,“谢元白,我到底哪里不如老三?”   手中的剑染着不知何人的血,亦不知杀了多少人,殿内角落有朝臣缩在一起,不敢言语。   他持剑的手不甘的抖动了下,剑尖落地,包含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甘与绝望,开口,“当年,你就没直白的给过我答案,你只说与我不是一路人,可你又到底是哪路人?”   “你和父皇都选了他,到底为什么?”   “我到底哪儿不如他好?为什么就不能告诉我?如果……”如果什么他没说出口,只眼中快速闪过一抹难堪,将所有的话都打碎咽了回去,视线望见立在谢元白身侧的孩子,再开口时,就成了格外冷硬的腔调。   “真是一条忠心的好狗,”他讥讽。“老三死了,你宁愿拥立这么个无知小儿上位,都不愿拥我为新帝,谢元白啊谢元白、我当真是一直都看不懂你的想法。”   “若说本王比不得老三,不配登上帝位,但他呢?”   他话锋对准小皇帝,哧笑,“你别说本王连个小孩儿都比不上。”   谢元白沉默,没话说,他累了,实在没有心力再想和他争论什么,抬眸望向四皇子。   “王爷,收手吧,臣会劝陛下留你一命,只要你愿意,今后你还可以继续当你的永乐王。”   这话其实变相的就是在放四皇子一马,毕竟皇帝还小,是杀是放、怎么处置这位亲叔叔,还看首辅谢元白。   “永乐王?哈哈哈哈……这封号听来真是可笑至极!”   “自从父皇母后死后,本王何以永乐?他们若在天有灵,看到今天的这一切,不知父皇是否后悔当初未传位于我!”   梦中,‘看着’眼前的场景,夏震天被这一声刺的心中一痛,心痛又不解的看着封王后的四皇子。   所以,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谢元白,直到今天你还不愿给本王一个答案吗?”四皇子声音颤抖了一下,讥笑过后,仍固执的盯着谢元白。   后者叹了口气,将答案包装成更动听的措辞。   他道:“因为陛下比你听劝。”   他低头望了眼紧张的小皇帝,抬头,予四皇子肯定,“臣说的是两个陛下。”   一个从前的三皇子,一个现今的小皇帝。   “当年先帝还是皇子时,性情内敛柔和,虽名声不显,但论才能,其实远胜于你,只是不显于人前,也不想非与你争个高低,所以每每藏拙。”   殿内安静下来,四皇子不语,谢元白继续说下去。   “他性格谦逊,待人接物,有礼有节,臣不知他为何走到今天这一步,但从前,在臣二十一岁遇到他,一直到看着他登上帝位的那三年,他一直都是臣记忆中最好的模样。在当年,我没有理由放着那样的他不选,反而更看好你。”   话到最后,他的自称变了,不是臣,而是‘我’。那一路,他们曾是君臣,也曾互为好友,三皇子是夏元安,也曾是高乘风。   可如今,一切都回不去了……   谢元白放轻声音,带着追忆和怅惘,静若流水,“人不会一夕之间发生大变,除非有什么大的变故,我承认这句话;我也不知他是何时变的,还是我被蒙敝了双眼,从始至终都未真正看清过他。可数年前的我,只能看到数年前的他,看不到数年后的他是何种模样。”   所以对于永乐王的不甘、怨愤,他只能无奈的道声抱歉。   “但永乐王……”看着面前人萧条悲凄的模样,谢元白顿了顿,终还是接着说出了下面的话,“当年的谢元白,永远都会选择先帝,不后悔。”   “至于现在的陛下,臣会好好辅佐和教导他,将来,他会是一个合格的明君。至少,他比你肯听劝、乖巧。”   先前失意,一直到听到他口中最后的两个词时,四皇子忍不住笑了出来,纵使不甘再次败落,可他亦觉,这两个词是真心好笑啊。   心里那句想出口的话在视线对上对面那一高一矮两人时,突然的就往后延了延,转而四皇子问道,“那现在的你后悔了吗?”   双方对视着,谢元白没有言语,四皇子不知道他是不便回答,还是这个问题连谢元白自己也答不上来。   等了数秒,他索性不再为难对方,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也不重要了。输给老三那家伙已是事实,该骂的、该问的,他已经说完,得到的那么一点像是答案又不那么明白的话语,也算是满足了他最后的一点好奇。   须臾,他似放下一切,神情平和的冲他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他们父子俩是比我听劝。”   “但谢元白,你以为你是谁?”四皇子声音不似先前激烈,脸上浮现起几分的讥诮和嘲讽,“我父皇母后都管不了我,凭你也想管教我?你算什么东西!”   他哧笑,有意也无意,“其实本来本王还想说,本王闹这一场,哪怕本王最后不坐这个皇位,但同样是少帝,我太子皇兄的儿子怎么就不比他老三的强了?”   “但现在看来,你还是让老三的儿子继续坐在那把龙椅上吧,反正不过是傀儡,还是别让我那亲侄儿遭这份罪了。”他语气释然又带着点可怜,目光瞥下落到小皇帝身上,露出个神经又古怪的笑。   央落站在高处,低声感慨,“四皇子也长脑子了。”   此言,本该只有谢元白一人能听到,但此刻,做梦的众人也听得了此话。   殿中,夏元乐提起手中的破军剑,架在自己脖子上,谢元白立时明白他想做什么,“不可!”   他刚出声,便听四皇子大声道,“我夏元乐,生为丰朝开国皇帝之后,命逢奸人,紫薇路断,我心不服!谢元白,我诅咒你今生今世永不顺心!所求永远成空!事事不遂你所愿,人人皆弃你而去!你终不得好死,落得比我更凄惨百倍的下场!”   声落,长剑吻过脖颈,血花飞溅而出。   “别……!”谢元白伸出去一半儿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剩下的话再未说出,脸上的神情仿佛也被定格。现场愕然、意外声不绝。   无论是梦里的,还是梦外的所有人都没料到四皇子会来这一出。   央落扑棱着翅膀飞下来,停在谢元白脚边。   看了看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四皇子尸体,摇头长叹了一口气,一片安静中,是谢元白不被外人所听到的声音响起。   “……央落。”   “英宗……死了?”   极轻的几字,带着疑惑,还有全然没反应过来的懵逼和震惊。   “嗯,死了。”央落点头附和。   “他口中的奸人,不出意料指的是你。”   谢元白手无力垂下,看着那具尸体,声音颤抖,“我没在跟你说笑!这也不是你能说笑的时候!”   “唉……”央落其实也没在跟谢元白说笑,虽然它语气上听起来不在意,但心情确实是颇为沉重的,但事实近在眼前,已经发生,又能如何。   “谢元白,那你能如何呢?”   谢元白垂下视线,不敢再去看那具尸首,心乱如麻,十分想拔腿就走,他不知自己在逃避什么,又为什么想跑。但事实是,他理智的没有动弹,甚至连‘想跑’这个念头也只在脑中转瞬即逝。   “我……没想让他死的。”   历史上,那位想保全嫡亲兄长最后一点血脉的四皇子,如果想苟活,完全可以带着他侄子一起跑路;可偏偏,他选择了一死来堵住所有人的嘲笑声,不留后世嬉笑的机会,以命全了亡国之君气节,自己接过皇位,以身殉国,也为这开端宏伟的丰朝,在落幕时亦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事情都发生了,央落只能这样安慰他,其实要说安慰也不是安慰。   它道:“自古皇位之争就是残酷的,见血更是寻常事,他不愿屈服,宁死不肯低头,你能奈他何?”   四皇子若是能听人劝、是个愿意服软的性子,也不会在幼童时就敢于在他爹头上扎辫子,从小肆意嚣张的没有敌手,叫人谈之色变;再长大一点,十五六岁后,更是成了悬在京都人头顶上那颗璀璨的魔刹星,谁来了也管不住他。后来……直到太子死后,才性子有了些许变化。   但脾气仍旧没收敛多少,说话跟淬了毒似的,桀骜难驯。   谢元白沉默,好像一晃神功夫,殿中人就已走完。   最后,只剩谢元白还站在大殿门口。   他回头,怔怔的望向那方之前四皇子倒下的地方,如今那里连一丝血迹的影子都找不见,宫人正在清扫殿中其余地方这场叛乱留下的痕迹。   谢元白收回视线,抬脚往一个方向走去,身后,从殿内游荡一圈儿的风里似仍飘散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儿。   “今日之后,史书又该如何记载他?”   “是不是……再也没有英宗了……”   这是肯定的,是谢元白自己也知道的答案。甚至,四皇子可能还会因今日这场造反,被打上反贼的标签。失败者的恶名将伴随着他。   谢元白语气里尽是茫然。   央落没想到走到这一步,他仍有心力这么想,无奈叹了口气,“你说呢?别想了。”   “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再缅怀过去,新帝登基,朝中大大小小一应事务全指着你。”   “你不去处理,就没人能办了。”   “何况他最后这么骂你,你还想着他呢?”   央落叹气,它没有谢元白那么多感情好挥洒的,眼前堆起的事务和对这个国朝将来的忧心,各自占据了它心中左右两边的位置。   它压缩不出来时间来悲悯这位英宗的逝世,就算压缩出来了一点时间,也想把时间投入到现今要做的事上。   谢元白默了默,也表示认同,“他最后确实骂我骂的挺狠的,咒的够毒。”   央落原本是一蹦一跳的跟着他走的,最后走的实在有点累,干脆飞到他肩上站着,思索了下回,“……能不狠吗,史书记载,他作为皇帝自刎之前,也是将获胜方大骂了一场,史书上写是骂的挺脏的,可能最后他死了还要被人下令烹了,尸身喂狗,也跟人家被他骂的实在气不过,所以泄愤有关?”   谢元白对此没作回应,梦境好像到这里就结束了。   】   一群沉默着醒来的人,和一群先醒来后沉默的人,这一刻的想法达到了空前的一致:   ——四皇子你是真能作死啊!   原本历史上,国破之后,人家可能没想这么狠的对他,奈何他骂的太脏,死后落得这个下场。   他们就说嘛,一般来讲,参照从前的旧例,只要那亡国之君不是太不当人,获胜一方稍微懂点礼,一般是不会将亡国之君辱没的这么厉害,敢情还跟四皇子他自己的言行有关。   谢元白第一次任务时,更是厉害,人家都没想杀他,他一言不合就死给所有人看!   临死前挑拨离间一把不说,还发这么毒的诅咒,人家谢元白甚至都没说要跟他死后算账,又或是要把死后的他怎么怎么样,真真是宽容大度好脾气了。   别问梦里没呈现这些,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冲谢元白最后跟央落说的那些话,完全就能看出谢元白对此事的处理结果,极大可能就是让人把他好生安葬了。   满朝文武直到上朝,人还沉默着,心情也是格外复杂。   他们能说什么?   总之就挺难评的,叫人说什么都不合适,还是闭嘴得了。 第32章 长乐宫中,兄阻弟止:“我就这么死了?不…怎么会?输的明明应该是他们才对!”\r\n\r\n长乐……   “我就这么死了?不…怎么会?输的明明应该是他们才对!”   长乐宫主殿,四皇子一睁眼,翻身而起,抓起床上的被子就丢,还将闻声进来查看动静的宫人全都给吓退。   “滚!给本皇子滚出去!”   哪怕知道眼前这些人没做过梦,不知道他将来会被三皇子踩在脚底下,但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又混含着迷茫惊恐的眼神,四皇子还是不想看到这些人的视线。   很快,寝殿就被他造的一团乱。   屋门外,跪着一排的太监宫女,俱不敢言语。   屋内,四皇子跌坐在满地狼藉中,死死咬着牙,不甘又黯然的闭上眼,嗓音嘶哑带着悲意,“凭什么……凭什么是他…”   “皇兄……”声音越来越低,而能被他直接称呼皇兄的只有太子。   纵使是与他感情要好的大皇子,也从小一直是称大皇兄的,至于三皇子,那更不在能被他叫一声‘皇兄’的范围内。   可凭什么呢?他怎么也想不通,凭什么梦里是他最看不起的老三赢得了一切,他皇兄的皇位、父皇母后的信任、朝臣的依附……   他哪点不比三皇子强?!   凭什么丰朝的江山最后要落在老三的手里?而自己却只能落得自刎于殿的结局。   “小四,可要母后唤你皇兄过来?”   齐皇后一人进殿,脚步放得很轻,四皇子沉浸在一个人的思绪里,直到她进来才发觉,低低的唤了声,“母后。”   后又不说话了。   齐皇后看这情形也知小儿子心里不好受,本是想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又或许,此刻只有太子才能给小儿子一点安慰。   四皇子注意力没被转移走,坐在地上,抬头直视着面前的齐皇后,问了句,“母后,儿臣作为皇子难道真的很差劲吗?在您心里,是儿臣厉害,还是老三厉害?”   这……   这个问题还真叫齐皇后一时不好回答。说真的,肯定伤儿子心;说假的…唉,齐皇后费心在心里琢磨着措辞。   她蹲下,正视着自己儿子,认真且宽和道,“小四,母后不懂你说的厉害是指什么,是要做到多好才算厉害,这个好又是要做到哪些事情。”   “但身为人子,至少在母后心里,你只是脾气差了点,不算是个坏孩子。”   一下,四皇子的眼眶就红了,脸上流露出的悲意更浓。   “我懂了……”   他又不是完全听不懂别人的潜意思。当下将脸转过去,抱着膝盖,埋下脑袋,不想叫齐皇后看到自己这幅狼狈模样,闷声不说话。   母子俩安静了半响,最后四皇子闷声说了句,“儿臣暂时不想见到谢元白。”   齐皇后思忖了一会儿,又确认了一遍,“真的不见?”   “嗯,不见。”   “好吧,那母后去跟你父皇说说,近期停了谢大人的讲学。”   齐皇后起身,对比前两日面对这要求时的态度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主要是已经梦到四皇子在谢元白第一次任务时的结局,人都死了,该是再没后续了吧?   目前掌握的信息已足够众人将他与谢元白间的种种,分析个七七八八,剩下的再挤……怕是也挤不出多少有用东西。   当然,第二次任务时两人有没有交集尚未可知,倒可以梦梦看。   但看小儿子如今这幅被打击到的可怜样子,齐皇后终是于心不忍。   转身走出殿门时,正好遇到行色匆匆赶来的大儿子,她拉住对方衣袖,低声说了句,“元乐这会儿心下正不平着呢,你知道他的脾气,记得顺毛捊,不用跟他讲道理,别逼急了他。”   不然还不知道这傻孩子会做出什么傻事儿。   太子夏元宗心知弟弟脾气,点头,“儿臣知道了。”   说罢,齐皇后走了,还不忘跟守在门口的宫人交代,“待会儿谢大人来了叫他先回去,就说四殿下病了,暂停讲学一天。”   至于后面什么时候再让谢元白接触她小儿子,还会不会继续讲学,端看她跟丈夫如何商议了。   “冤孽啊……”最后回头看一眼长乐宫的大门,齐皇后叹息一声。   看着梦中另一个自己发生一系列事情,并清楚的知道,若他们没做这个梦,梦中所见便是真实的未来,两相叠加之下,怕是情绪上得有八分的感同身受。   还是让她儿子缓缓吧……至少不急在这几天。   长乐宫里,夏元宗一踏进门,正欲宽慰四皇子两句。哪曾想,推开门就见四皇子正手拿宝剑,眼神锐利的打量着剑锋,不知在想什么,面染寒霜,杀气腾腾。   太子:“……”完了,又钻牛角尖了。   “你干什么?”太子出声问。   四皇子一看进门的人是太子,登时眼里就像有了光,脸上冷意减半,莫名看出几分欣喜,“皇兄你来了,正好咱们兄弟一块儿去找老三和谢元白算账!”   “凭什么皇兄的皇位要落到老三头上,他算什么东西?皇弟不服,那谢元白也是有眼无珠!”   太子不等他话说完,已经明了他想去干什么,嘴唇微颤,“四弟啊……”   四皇子充耳不闻,声音依然坚定,说完剩下的话,“皇兄,我们先下手为强,把他们除了!”   太子:“……”他就知道。   但是……   “不行。”太子想也没想否决,并一把抓住他拿剑的手腕,但四皇子个头快有太子那么高,感受到掌下腕骨处的坚硬和紧实的肌肉,生怕拉他不住,太子干脆两只手一起上,拉着四皇子一边胳膊劝,“四弟,你先冷静一下。”   四皇子满脸坚定,转头看他,额前两缕凌乱的发丝垂下,一缕正好落在他上挑的右眼尾处,使本就英气硬朗的面部轮廓更突出两分野性,眼神锐利,他认真回:“皇兄,我很冷静,你想想看,既然谢元白多半会站在老三那边,他们两个终成同路人,若不趁现在解决掉他们,难道还真等他二人成了气候不成?”   知道自家皇兄心软,难下决定,四皇子当仁不让,握剑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继续说,“这种事宜早不宜迟。皇兄,你可千万不能心软,你下不了手,就让弟弟来。”   太子头大,却不敢松手,“…不是…你先把剑放下。”   “我们有话好好说。”   看着穿着寝衣就迫不及待提剑要往外冲的弟弟,太子由衷的感到心累。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太熟悉了。   像极了从前每次四皇子出宫闯祸,都要他来收拾烂摊子一样,偏四皇子还尽干些离谱事儿,搅得上京满城风雨,脾气暴躁,谁惹了他都讨不着好,率性而为的后果就是每每都要他这个做哥的来扫尾。   “都这时候了,没什么好说的!”   “我跟姓谢的和老三,不共戴天!”   四皇子卯足了劲儿要往外走,太子紧抓着他不放。迫不得已,太子紧忙搬出叫四皇子没法子反驳并不敢付诸行动的理由,劝,“父皇不会同意的!也不会叫你真去杀了谢元白,他身边肯定已经有人保护,就你一个人杀的了他吗?”   “而且你再想想,他和国朝命运相关,何其重要,父皇怎么会让你杀了他?!”   四皇子住了脚,太子见状急忙又道,“你要还想做父皇的儿子,就趁早打消这个主意,也免得自讨苦吃。”   “再说了,你别总左一句老三右一句老三的,那是你三哥。我能这么叫,你也能跟着这么叫吗?”   “你是要把他也一起杀了不成?”太子气愤。   谢元白再叫四皇子恼怒,那也是外人;但老三不是,那是四皇子的兄长,这是弑亲!   太子看他没再动弹了,就上前去抢四皇子手里的剑,后者不给,太子端着兄长的架子和仪态修养,倒不好跟四皇子玩抢东西的游戏,夺了两下没成功后,索性不强求了。   太子:算了……弟弟一天大一天,现在叫他和小四打架,他都不一定能打过小四。   见他站在原地不动,板着脸一脸冷凝倔强,倒是没有再冲出去的趋势,太子松了口气,转身想从衣柜里翻出件披风给四皇子披上,入秋了,早上这会儿,还是有点凉的。   后者看着他动作,却是梗着脖子不认错,还生硬的回了句,“我可没有这样的兄长。”   太子又是一气,低喝,“小四!”   想打,可一看四皇子那副梗着脖子就不认错的样子,那是怕收拾的人吗?   太子气的深呼吸了几口气,终于忍下,走到茶桌旁的凳子上坐下。   “大家都是自家兄弟,我不记得,父皇母后和为兄是从小这么教你的,你在别的事儿上任性糊涂也就罢了,在这上面可别犯混!”   太子扭头看他,一惯温和俊雅的脸上,此时露出两分寒光,语气冷硬,威严的气势扑面而来。   四皇子面色一僵,转身时微不可察的顿了下,没再开口反驳。类似的话他从前从兄长口中听过不下百遍,但,他跟老三合不来就是合不来,要他对夏元安尊敬有加,哪怕是装,他都装不下去。   他沉默地矗立在原地,像在无声的反抗,太子直视着他,也不移开视线,兄弟二人间的气氛像是僵住。   最后,还是四皇子在气势上输了,他拿剑的手垂下,脸也黑着。   但下一秒,他用脚勾过身旁的凳子,并肩和太子坐在一起,剑尖扎进地毯,脑袋搁在交叠着的两只手手背上,太子看他这副熟悉的撒娇求饶的前奏,还以为他已经认命打消这个念头了。   却没想,四皇子眼睛一转,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凑到太子跟前压低了声音道,“皇兄,我这不是为你好吗。”   他说,“父皇不让我这么干,但要是做出这事的人是你呢?他肯定舍不得动你一下,顶多说你两句。”   太子:“……”   他蚌阜住,偏过头去看自己弟弟。   敢情我刚才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是吗?   四皇子没读懂他空白表情里的含义,依旧一脸严肃,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老三那家伙我还能不知道?他就是个软弱无能的性子,未来定是靠谢元白才坐上那个位置,只要我们把谢元白除了……”   “呵……那家伙就是个被折断翅膀的鸟儿,根本飞不起来,量他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死活就无所谓了。”四皇子越说越不以为意,语气轻挑。   心想,不是不让我杀老三吗?   他不杀就是,但除掉谢元白也是一样的。   他慢慢勾起嘴角,认真的注视向太子,“皇兄,你说我这办法怎么样?”   太子静默了三秒,手缓缓收紧成拳。   四皇子终于看出他在不赞同,皱眉提醒道,“皇兄,你别忘了你原本会死的有多惨,弟弟我可是还捞着过一个英宗当当的,你两次连皇位都没坐上去,就不怕这次又便宜了别人?”   现在梦到这些,就是他们的先机啊!   鬼知道这次他们这些人和梦中的行为不一样,将来会不会哪天谢元白和太子对上,万一三皇子和谢元白俩人又统一阵营了呢?   但心口像被扎了一刀的太子心想:其实用不着你来提醒我、我是怎么死的。   历史上他死于病亡,谢元白来了,第一次执行任务,他又死于天灾。山崩啊!丰朝那么大,偏就叫他倒霉遇上,别说梦里的谢元白纳闷了,他都想亲自问问老天,是不是真的不想让他活?!   不然这极低的概率,怎么就偏巧让他撞上?   但四皇子说这话,明显是想煽动他,好让他同意解决掉谢元白。   从醒来到现在,四皇子想的一直都是怎么帮他保住皇位,而不是自己坐上去,虽也有愤懑老三和谢元白的原因在里面。   但……这么干真的没必要啊。   最后想到英宗这个称号是怎么来的,太子想打人的手,又缓缓将拳头松开,心里的无语转为无奈。   “四弟你……”   太子试图好言相劝,但话一出口,对上四皇子那张坚定中带着狠劲儿,又狠起来在他看来更像是憨的脸,太子所有的话都梗在喉咙中,想说也说不出来。   最终,太子问:“四弟你是不是还没吃早膳?”   四皇子疑惑,“皇兄?”   这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太子不管,只心累又头疼儿的叮嘱,“你啊,安分些吧!”   果然他母后说的在理,这个时候就别跟小四讲什么道理,反正他说了,对方也压根听不进去,听进去也根本理解不了。   太子腾的站起要走,“别想些有的没的,这些大事用不着你操心。”   “你不是正伤心着吗?继续。”   “为兄不拦你。”太子恨不得自己今天没来过,亏得他早上还担心对方伤心坏了,结果现在看来,完全是多余的,他四弟果然是有火朝外发的主儿,从不内耗。   太子语速又快又急,“你继续哭、继续嚎,什么时候哭痛快了都随你。为兄还有事,就先走了,刚才的话为兄就当没听到,你也不准再打这个歪主意。”   “否则,别说父皇母后要找你算账,为兄也保证不惯着你。”   谢元白于国朝而言,何其重要,岂能说杀就杀?“再说,你别忘了,为兄这病怕是来的另有蹊跷,你把谢元白杀了,为兄还怎么找出凶手?万一他死了,这梦就此戛然而止了呢?”   怕父皇母后搬出来吓不住他,太子索性又加一条,这下倒是叫四皇子听完一愣,确实被镇住了。   是啊,谢元白死了,那那个所谓的‘真凶’还怎么抓出来?又何时才能抓出来?靠梦到这些不是更简单吗?   太子义正言辞的说完,不等四皇子反应就大步离去。   “皇兄?!皇兄!”四皇子追上去喊,“我没哭啊!谁哭了?!皇兄你别乱说!”   他抓着太子解释,兄弟俩好一阵纠缠,最终太子叫来下人帮忙才成功从长乐宫脱身。   “皇兄!皇兄!你别走、你回来啊,弟弟还没说完呢!”   “大不了暂时留着他们,等抓住那人了再杀不迟啊?皇兄?!”   四皇子贼心不死,但至少可以保证暂时不会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太子满足了,不想鸟他,趁着七八个宫人拖住四皇子的功夫,一溜烟儿走的飞快,不消几秒就从四皇子眼前消失个无影无踪。   “皇兄真是的…难道我的提议不好吗?”四皇子不悦、皱眉,烦闷、暴躁,最后被关在长乐宫里,一个人生闷气。   气着气着又想,虽然他太子皇兄不同意他的办法,但近期不用看到谢元白那讨人厌的家伙,也算是件好事?   四皇子在满心不快里,给自己找了三分安慰。 第33章 真凶疑云:“陛下,太子殿下的病连御医都未发现不对,可想而知背后之人手段之高明   “陛下,太子殿下的病连御医都未发现不对,可想而知背后之人手段之高明。不如让臣将太子殿下身边服侍的一应宫人从上到下都筛查一遍,臣不信从中查不出蛛丝马迹来。”   齐尚书躬身说着,拢在一起的双手连指节都在微微用力,眉眼锋利,暗藏狠厉,“臣作为刑部尚书,愿领此差事,望陛下恩准!”   本来若真是太子自己身体不好,导致最后病亡,他也就认了。可听梦中谢元白的意思,明显不是这么回事,否则哪来‘真凶’二字。   作为太子的亲舅舅,他头一个站出来请命,但凡叫他查出背后捣鬼之人是谁来,必不叫对方好过!   文和殿门外,齐皇后到来,崔公公赶忙上前行礼,后者制止了他发出动静,听见里面在谈事情,就没第一时间推门进去,怕中断他们的讨论。   另一边,皇帝早早的就安排了官员拖住谢元白,争取最大程度的保证央落不会离开谢元白的身边而飞到他们这里来。   “找个借口糊弄过去谢元白他们,再将人都抓起来审问一遍,这倒是不难……”老皇帝沉吟着,就算是把整个皇宫都翻过来,只要能查到是谁害夏元宗,他也能说干就干。   可真的不是央落和谢元白搞错了吗?但他们搞错了的可能性似乎也不大。   他将心中的想法娓娓道来,“不瞒众爱卿说,朕这心里头实在纳闷儿,若宗儿真能被人用什么手段害了去,那此人就是要害朕和皇后也不算什么难事。”   “若是冲着夺我丰朝江山来的,那为什么不直接用在朕的身上,反而要拿来害宗儿?”   他才是皇帝,夏元宗只是太子。更甚至于,为什么不把他们两个都害了?   这样王朝就会陷入无主的境地,一时大乱,要真想夺江山,这才是最快的法子。   夏元宗身边层层防护,样样都是对标他这个皇帝来的,衣食住行,严格把关,从前直到现在,都没哪个真能对夏元宗的安危构成过危害,可想而知夏元宗身边的防护有多严密。夏元宗又不常出宫,连刺杀都没遇到过几回。   他一时之间,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背后之人怎么得手的,内心隐秘的角落里还藏着对背后之人身份的怀疑,只是不敢往那方面想。   周尚书左右看看,空气实在太过安静,他最先忍不住,小小声说道,“会不会是……怕了陛下?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却刚好有法子拿来害太子?”   谨慎的语气中又带着几分不确定。   在他看来,皇帝夏震天可比太子凶多了,凶相猛如虎,气势逼人,由己及人,他觉得在大多数人眼中大概也是如此。   如果非叫他在太子和皇帝之中选一个来害的话,他是打死也不敢朝皇帝伸手的,那不就只能苦一下太子了吗。   明显感觉到他想歪了的夏震天:“……”你怕朕,但不着边际的话也没少说。   方尚书一时没看住他,停下和季首辅几个在场聪明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心下叹了口气,不过须臾,就斜睨了一眼周尚书,顺着他的话演了起来,语气端的是波澜不惊,“那暗害太子就不算大逆不道、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事情一旦败露,不还是一样难逃被陛下五马分尸、大卸八块的下场。”   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太子殿下就算再仁慈宽容,难道面对一个要害自己的人,还能轻易放过?”   周尚书被说的一怔,暗想有道理啊,又不知想到哪里去,迟疑的侧身向他,问:“那方伯伯,要是……太子殿下真的选择放过他了呢?”   一时间,周围人眼神齐齐朝他射来。   周尚书顿觉紧张,手脚都快要不知该往哪里放,面对皇帝投来的视线,更是哆哆嗦嗦的赶紧行了个礼,阐明内心的想法。   “臣的意思是说,会不会加害太子殿下的人,他怕要是出手对付的是陛下,事情败露,陛下肯定不会饶了他;但若是太子殿下,那说不准……就能保下一条命?”   “比如……”   说到这里,本来有些愚钝的周尚书也反应过来了,不敢再说,本是无意间开的头,谁知说着说着,倒真叫他内心浮现个大胆的猜测…   “比如……比如……”他结结巴巴好一阵儿,迟迟不敢比如出个人来。   陆老将军反应过来,滕的一下站起来,急声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不管是谋害陛下还是谋害太子,不都是死罪一条,怎么可能……”   “等会儿……”他顿住,继续喃喃,“太子殿下会为之求情的……那大概只有……”   得,陆老将军也同样不敢说下去了。   他似受惊般,猛然转头望向无声端坐着的皇帝,甫一对上后者视线,就立马将头低下去,但那满脸的愕然还是叫人看见。   “臣什么都没说!”他急于辩驳,一副恨不得跪下请罪的样子。   内心大叫:老周,老子又救了你儿子一回,你个专爱给别人挖坑的人,怎么生的儿子这么爱坑他自个儿?   再有下回,老子不管了!   他在周尚书结结巴巴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现场几人这会儿都在想什么,红赤白脸的就跳出来给周尚书接戏。   底下原本坐着的几人此时也都安静如鸡,连呼吸都放轻些许。   因为他们早就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这么做的是太子亲近之人呢?比如夏元宗的亲人——那三个兄弟。   太子他,真的能狠下心来杀了对方吗?   本来还有人心里思索着,该怎么捅破这层真相,叫皇帝认清现实,周尚书就正好递了句话出来,方尚书急忙抓住,于是就有了三人间这场‘无意’道出某种推测的配合。   “怎么都不说话?”老皇帝表情语气并没什么变化,底下几人能想到的事情,他能想不到吗?   “唉……”他忽的一叹,有些心伤的同时,又有些庆幸太子这会儿没在。   夏震天视线依次扫过下面站着的几个,“一个个的都哑巴了。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听他这么问,底下几人更不敢吱声了。   涉及皇室子弟同室操戈,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怎好直白的说什么?偏扎破真相的又是他们这些外人,你叫皇帝的脸往哪儿搁?   特别是夏震天这一大家子,少了的天家情深,向来感情怪好的。   识相点,最好还是能不掺和皇帝的家务事就不掺和的好,反正他们这位陛下自己也知道该怎么处理,脑袋清醒着呢,大事上不会因情乱智,有些事不必他们多说。   看着这一个个怂样儿,老皇帝只得将心里的郁气憋回去,目光重新落回齐尚书身上,“此事就交由刑部来办,东宫上下一干人等,你皆可查,查到什么尽快来回禀朕。”   “太子也不可阻拦。”夏震天明令发话了,情绪如方才一样镇定、平静,不见半点恼火的痕迹。可平静的太过,愈加可怕。   “你是他亲舅,尚迁,”老皇帝语气更沉更重,仿佛透露着某种警告,“但若查出何有用线索,暂时不可说漏嘴,别告诉他。”   齐尚书正打算出声领命,便听上首在安静了一会儿后,传来皇帝这道口谕。   明白了。   齐尚书和下方几人或多或少心里都产生了某种猜测。   他们陛下这是不忍心叫太子最后知道真相伤心,所以打算狠心瞒着太子、后边再偷偷替太子解决了这一大隐患?   几人识相的没有多问。   “是,陛下。”   怕谢元白那边出岔子,白天这场讨论众人本就没打算用多长时间,这会儿,老皇帝更是没有再商议下去的心情,又草草交代了几句,便让下首几人告退了。   打开门,正好撞见齐皇后,一行人先后与其见礼,告退。   直到几人走远,方尚书才悄悄拍了拍周尚书胳膊,小声与他道,“这次你算是说对了,开口的时机也正正好,但老夫在此还是要跟你道个歉,借了你的口,让陛下不得不认清一些东西,对不住了。”   啊?周尚书先是一蒙,局促的想要摆手拒绝,方尚书却一把拉住他的两只手腕,左右看了看,又拉着他走的慢了些,离前面的几人更远了,用眼神示意他动静小点儿,又补充道,“对了,今天的事儿,回去别跟你爹说啊。”   虽然是周尚书自己开的这个口,他也就顺水推舟顺势点破某个真相,逼陛下不能再自欺欺人,但也确实有利用周尚书之嫌。   周尚书自己可能没发觉,但要回去跟周阁老这么一说,自己言语上的刻意引导百分百瞒不过这位人精。   但又有什么办法,机会这么凑巧的怼了上来,时机稍纵即逝,方尚书直接就抓住了。   且这个事吧,当时在场人中,只有由周尚书或是老陆来点破方最合适,他们其他人…呵…在陛下心里怕是太精明了,说破了要招嫌的。但由这两个憨货说出来,效果就不一样了。   “哦哦,好的,小侄回去一定不说。”周尚书乖顺答应,方尚书不确定的又看了他两眼,也说不好这憨货到底会不会真的信守承诺。   虽然自己已经道过歉了,但周阁老这,可比他儿子凶多了,啧,不好惹不好惹……   等他们走后,齐皇后入内,便见丈夫正坐在案后,痛苦地捂住脑袋。   她轻手轻脚的走进去,“吱呀”一声,殿门被重新关上。   她知道,他这会肯定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来静静,如果对方不出声,她是打算就这么安静的陪着他的,不打扰。   可不一会儿,夏震天说话了。他的声音里除了疲惫就是满满的心累。   “妹子,朕是真不愿去怀疑,可事实好像就摆在眼前。要咱做个傻子,咱做不到,更不能忽视。就是没想到啊,有一天,咱们几个儿子也会因为这把龙椅抢起来,自相残杀……”   他粗糙的右手放在扶手上,触手是一片冰冷的温度。   他缓缓站起来,退后一步,正视着这把金黄而威严的龙椅,冰冷的目光从上到下滑过这把椅子的每一个纹路,眼神像是要将其凿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宝贝,可没有。   它引动的是人心中本来的欲望,野心,权力,蓬勃向上,勾人心神。其上的龙形雕纹威严霸气,但只有日日坐在上面的夏震天知道,椅背靠上去是会胳人的,屁股下垫个垫子也还是硬硬的,坐起来一点不舒服,肩上担着的担子更是沉的能将人压弯腰去。   盯上这把椅子的,到底是老大还是老三呢?   帝王之家……   呵……从这四个字第一次出来的时候,夏震天就在想,这二人历史上是怎么坐上帝位的?无数的可能性、好的、坏的、更坏的念头多如牛毛,杂乱的陈列在他心上,叫他心中总像揣着巨石一样,喘不上气,不得安宁。   他长叹一声,“从前,咱还笑前朝皇帝的几个儿子为争皇位斗成乌鸡眼儿呢,说那皇帝老儿不会教儿子,现在看来,是当时自己站的还不够高,鼠目寸光了不是……”   他自嘲的笑笑,笑话起自身来也不留情。   还记得,当年他刚率军起义,打了胜仗和众兄弟坐在一处荒野的山坡上,大碗吃肉喝酒,庆贺时,酒至兴头,放肆谈笑前朝皇室说大话,还曾笑话过这个事。   当时他怎么说来着,说的话太多了,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么只言片语。   那时他说:“国亡于君,朝亡于后代。”   “父不父,子不子,兄弟不是兄弟,自相残杀,天下不得安宁。”   夏震天沉重的声音于殿内响起,他将手搭在那把龙椅上,声音里是说不出的沧桑。   他背对着齐皇后,站在龙椅旁,仰头望着屋顶,试图压下心底的沉痛,手下却越来越用力,哪怕感受到掌下胳人的弧度也未停止,因为,心里的愤怒、悲痛在沸腾,像发了狂的洪水在叫嚣。齐皇后看着他用力到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还泛着白,清楚的听出他话里的冰冷和杀意,问丈夫:“你打算怎么做?”   她不愿意丈夫有朝一日做出令他自己会后悔的事情来,本心上,她亦更愿意往好的方向去想的,顿了下,试图劝慰,“有了谢元白的到来,说不定事情没我们想的那么糟,这几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有多好我们都知道。”   “尤其是跟宗儿,没有兄弟与他是不和的。”   就算三皇子四皇子之间感情不和,但对太子夏元宗,三皇子惯来是尊敬有礼,外加三分亲近;   而大皇子和四皇子,对老二则更多的是亲近,毕竟太子是大皇子看着长大的,四皇子又是太子看着长大的,大皇子虽是义子,但是齐皇后养大的第一个孩子,兄弟三人感情最是要好。   “妹子,朕知道,朕当然知道。”   可为什么是害太子?而不是直接来害他?在知道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他内心就浮现出了一种猜测,那猜测太可怕,叫他根本不敢去多想一秒。   ——夏元宗身边防护的如此严密,对方是怎么得手的?唯有身边亲近之人才最容易下手。   周秉的话可能真的无意说到了点子上。   同时,杀兄弟跟弑父是不一样的;弑君跟暗害储君的情况又不一样。夏震天是知道自己的,除了宗儿,其他三个儿子当中有谁敢向他伸来屠刀,他回击回去的力道必不留情,八成概率结局必死,两成概率不死也难好过,因为他恨极啊!   但太子呢?依其心肠,他对此事的处理结果必不会像自己一样果决不留情,如果真是兄弟所为,在对方的哭求之下,太子顶多寒了心,往后不与其多来往,但要说杀回去,不可能,决计不可能。   夏震天冷静的慢慢分析,一边想,一边低声说着,“宗儿是小四亲哥,两个都是你生的,一母同胞,感情要好。再说小四没那胆子,也不需要那么做。”   “必定不是他。”夏震天说的笃定。   “倒是老三和老大两个,朕倒是朕挺好奇,他们又是如何龙袍加身的……”夏震天回头,冷冰冰地脸上,眼中的思索占三分,剩下七分全是杀意,尾音低沉。   所以,会是他们当中谁呢?   当初听到‘帝王之家’之事时,他也想过另外两个会不会也像小四一样,登上皇位是另有隐情,对两个儿子的相信占了上风。   但夏元宗的事一出,叫这层相信开始减分,滑向对不好一面的猜测上,因为过于巧了。   对太子下手,于情于理,都不应该,于国更是大害!他断容不得这背后真凶!   他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齐皇后的身前地上。后者听他这么说,眉间微微皱起个小锋,思索了会儿,辩驳,“也不能这么说。老大和老三虽不是我生的,但老大从七岁那年你带回来起,就是养在我身边,我拉扯他长大,他和宗儿、小四间的感情向来要好。对下面三个弟弟也有尽到长兄的责任,你想想,他可能做出这种事吗?”   夏震天听着,没答话。   “老三虽和其他兄弟之间感情不深,但对宗儿,那也是当兄长敬着,关系算是和三人中最好的。”齐皇后声音不急不徐的道:“十多年了,他和生母高嫔一惯深居简出的,不爱惹事,低调的不行,向来只求一方安稳,性子内敛有礼,不像是会对宗儿不利的。”   更甚至于,知道夏震天不喜欢他,三皇子平素很多场合都是能不出现就不出现在他面前。因为齐皇后当年的救命之恩与平素对他们母子的照拂,母子二人向来对她算尊敬的,与太子也相处的不错,哪怕是面对惯来脾气不好的四皇子,三皇子也多数念及她和宗儿的情分上,从来能避则避,不愿与他争锋。   这孩子的乖顺懂事,有时叫幼时知道四皇子又欺负了人家的齐皇后都有些惭愧、心虚,只能多从其他方面找补回来。   一番话说完,室内陷入安静。   “老三……”   “你别把他想的简单了。”夏震天顿了顿,抬眼对上她视线,像是在思索,最后提醒这一句。   他想起了梦中,自己在太子死后选择了三皇子登基之事,如无几分本事,怎么可能叫他在老三和小四之间选择了前者。   那三儿子如今的低调、不惹事、庸碌无为又有几分是真?他还想起了梦里谢元白说的三皇子藏拙一事来,意味不明的轻哼了一声。   齐皇后双手交叠于腹前,仔细盯着丈夫肃然冰冷的脸看了看,叹口气,直言不讳地反问,“是我把人想的简单,还是你把人家想的复杂了?”   “如今真相未明,很多事都只是推测,不该现在就急着盖棺定论。”她上前几步,站在夏震天面前,温柔慈和的眸子就这么望着丈夫脸庞,顿了顿,声音温和中带上三分无奈,“大雷,就算你再不怎么喜欢他。他也是你的孩子。”   “——你亲生的儿子。”   “和小四他们一样。”   在齐皇后包容平静的目光中,夏震天移开视线去,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说话。   沉默的像个木头人,但周身冰冷冷的气势倒是被驱散了三分。   “你不该因当年之事仍对他有偏见,再说,那也不是他的错。”   一瞬间,夏震天脑中浮现起当年那段往事来,脸色一下就臭了,像是刺猬竖起浑身的尖刺,又像被人戳中某个不能触碰的禁忌,下意识回避不想再说下去,“行儿,不是他的错,那是我的错!”   他声音大了起来,整个人又烦躁又不耐的,“本来当初就不应该让他出生,我、我……唉,行了!妹子咱以前不都说好了,不提这事了吗?!”   “你怎么又提起这茬儿!”   他本来就只是最怀疑老三而已,没说现在就杀了他,夏震天侧身避开齐皇后的触碰,连一眼都不敢多看她。   齐皇后面露无奈,她知道这不是在跟她置气。   他的心虚、被踩中痛处的懊恼悔恨,更是都被她看在眼里,十几年了,夏震天对当年之事也没放下,在他看来,那是他此生踩的最大的坑之一。   当年的一个错误,导致了三皇子的诞生,后来数次夏震天都觉得对不住齐皇后,瞧着比她本人都更在意这件事。   “好好好,是我多嘴了。那咱说点别的。”   “行儿。”反正只要能让他赶紧从当年那事带来的漩涡中跳出来,夏震天随便她说啥都行,神情很有几分迫不及待。   “我听你说,谢大人不是这会儿过的拮据吗,那我以感谢他为小四讲学辛苦为由,给他送点赏赐怎么样?”明着来给谢元白好处,容易引起对方怀疑,谢元白又刚入朝,寸功未立,还是最近安排他到四皇子身边讲学,才算好找着个由头,齐皇后继续娓娓道来,“他初来我丰朝没多久,人生地不熟的,你不是还说梦到他以前似乎过的不错,结果现在来了这儿,几次叫着日子过的苦吗?”   “为咱们而来,多少该善待几分。”   这个夏震天没意见,之前没想到这个上面来,想到了又觉得谢元白委实气人,还有太子的事儿,以及迫在眉睫的亡国之因,太杂太乱,教他没心情管,也顾不过来。   “这个由你安排就好,倒也是个不错的由头。”他不太放心叮嘱,“就是小心别让那一人一鸟看出来。”   “放心吧,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这个自然是放一百个心的……”   夫妻俩又说起了小话,气氛逐渐平和。 第34章 小谢要转职:很快,谢元白升官儿的圣旨到了手中。直接被升为五品大学士,并从今日起   很快,谢元白升官儿的圣旨到了手中。直接被升为五品大学士,并从今日起不必再去为四皇子讲学,连同皇后娘娘的赏赐也后脚到了。   谢元白捧着圣旨,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蒙的:“……我、我升官了?”   我这就升官了?   我干什么了就升官?   不是前段时间才升的吗?   他徘徊四顾,自己还没整明白呢,身边就迅速围上来一堆人跟他道贺,人均笑脸,“恭喜谢大人,贺喜谢大人了!”   “谢大人能被陛下和皇后娘娘同时看中,真乃年轻有为啊……”   “额……诸位同喜、同喜。”谢元白觉得有必要消化一下,应付完身边的人,坐在自己的办公位上,上下左右转动着手里的圣旨,盯着上面的大学士三个字,越看越懵逼,一脸呆。   难道我真这么厉害?但是这段时间教导四皇子,感觉…也还好啊?也没有很累啊。   “谢大人在想什么呢?”许直笑眯眯的凑上前,想试探他是否对升入内阁之事起了疑。毕竟满朝文武就没有一个有谢元白升官升的这么快的,简直不正常。   “有点不明白。”谢元白声音很轻的道,脸上的疑惑和纳闷儿是藏也藏不住。转头看向相处了一段时间、称得上熟悉的许直,犹豫了下,终还是选择有话就说,“就是在想……我好像也没立什么功啊,怎么就突然升官了???”   升官好像还挺容易的。   入朝不超过一个月,就从七品升到五品,这要是给他三年时间,怕不是能干到首辅!   一时间,谢元白被自己大胆到没边的想法给震惊到,赶忙打散自己的小心思。   许直呵呵一笑,“谢大人谦虚了,您这阵子忙着教导四皇子、为其讲学,不就是付出辛劳了吗,陛下啊,可能是觉得您讲的好,文采出众,这才提拔您为大学士呐。”   他一脸赞叹加敬佩的表情,再对视周围几人的视线,人均点头附和。   “是这样吗?”怎么说呢,谢元白仍有种不真实感,很有几分一步登天、天降横财的感觉。   最关键是,他才给四皇子讲学几天啊,就被升为大学士了?那以前给四皇子教书的官员岂不是人均坐上高位了。   难道是四皇子真的比他感受到的还要难教,所以皇帝觉得他辛苦了、才给他升官?   许直熟练的哄他,语气别提多自然,“是啊。不然陛下怎么就单单提拔您,不提拔别人呢?”   谢元白:好像有道理,难道我正巧赶上四皇子心情好的时期了?   “也对。”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谢元白心满意足的点头,终于乐滋滋的笑了出来。许直是好人,没理由骗自己。   而周围人看他这就信了的样子,甭管内心有多想笑,又或是纳闷儿、费解,但面上一个个的也都憋住了,只觉这谢元白是真好骗啊,别人说什么他都信。   “那大学士是干什么的?”趁热打铁,谢元白手里握着圣旨,眨着懵懵的大眼睛转头望着许直,盯着他看,猜测,“是继续给皇子教书?还是编书?”   大学士诶,一听就文化造诣不凡,比翰林学士更上一个台阶的样子。   一言落,室内诡异的安静了一下。   有人说着话呢,乍然听见这问题,顿时被噎住。   有人忍不住想往谢元白坐着的角落瞥,但在被身旁的同僚一把抓住肩膀,成功帮他把脑袋转回来。   周围人迅速装起无事发生的样子,但真的、听见这话的人里,真的有人要忍不住了!!   他们在内心呐喊:‘谢元白,你装人又露馅了你知不知道?!’   身为朝廷官员,竟然不知道大学士是干什么的???这说出去合理吗?!   许直也语塞了一下,但好歹稳住了,他答道:“大学士嘛,入内阁效力,至于平素做什么……”   “这个您去了之后,自有人安排,您听上官命令做事就是。”   “哦,明白了。”谢元白还是对大学士这个职位该干什么无实感,许直这话在理,去了新岗位之后,该做什么,刚开始应该有人教他。   谢元白:不慌、不慌,等攒够了钱就跑路。   于是他又顺嘴问了句:“那大学士每月俸禄多少?”   许直:“……”   室内众人:“……”来了,又来了,这该死的愚蠢且清澈的非人感又来了!   许直伸手比了个数,“月十六石。”   谢元白满足点头,“哦,好哦~”   比现在的俸禄高出一半儿,涨工资了,开心~~~   在一室人若有若无的隐晦打量和无言中,谢元白既开心又紧张的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被和他关系最好的许直送着,一路不舍的和同僚们道别。   直到他跨出这个待了不超过一个月的屋子,似突然想起什么,猛一回头,眉眼含笑的朝室内众人拱手,“各位再见~这段时间,多谢各位的照顾了。”   众人先是被他突然转身的动作吓了一跳,一个个手忙脚乱反应过来,赶忙顺着他的话道别。   “谢大人再见。”   “祝谢大人事事顺利……”   “对对,一样一样。”   直到许直领着谢元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又过去了几秒,方听沉寂的室内不知谁人先开的口。   “他还怪有礼貌。”一人说道。   “是啊,可不是嘛,就是突然回头吓我一跳……”   另一人心有余悸。   谁不是呢?看周围人的表情,大家都大差不差。   许直做事周到,一路将谢元白送到内阁办公的门口,后从怀里掏出一包松子糖来,塞给谢元白,在后者懵懂疑惑的眼神中,静静说道,“小谢大人,今后进了内阁当值,需万事谨慎小心,做事认真些,有不懂的地方,多听多看,身边的同僚会照顾你的。”   顿了顿,许直复开口道,“但是也不要太信任别人,凡事小心。”   谢元白不知道他给自己的是什么,但看起来应该是吃的,本还有些纠结要不要收下,感觉还怪不好意思的。听到这话,他突然就懂了,这是对方给自己的送别礼物,和包含着许大人的殷切叮嘱一样,都不是可以拒绝的东西。   他将东西拿在手里,没有再推回去,对上许直温和慈祥的眼睛,感觉心里酸酸的,点头,认真应下,“嗯,我会的。这段日子,多谢许大人关照。”   他拱手,弯腰行了一谢礼。   许直伸手制止了他行礼到一半儿的动作,神情还算平和,看着面前一脸单纯的谢元白,内心一叹,终是忍不住开了口道,“其实要说谢,也该是我谢小谢大人才对。”   “嗯?”谢元白一蒙,“谢我?”   “没什么。”许直摇了摇头,不好说更多的事出来,知道他不明白,却只是笑了笑,而后语气更添几分认真道,“愿谢大人今后,鹏程万里,青云直上,这天下,需要像您这样的人出现。也许,有人正期盼着,今日的丰朝正是许多人期盼的结果。”   “本官愿您好,愿我们,都好。”   他没有再叫谢元白为小谢大人,小谢是带了点私人感情的称呼,可说这样的话的时候,谢元白、是整个天下人都该尊称一声谢大人的存在。   谢元白有点小惶恐,又有些小局促紧张的走了,他发现古人说话不光爱文绉绉,还极具感情充沛,搞得他一时有点不自在,浑身刺挠,不好意思的回应两句,赶紧溜了。   谢元白:我会记得你的好的,许大人!   看着空了的门口,许直心底残余着两分不舍的回去了。   还别说,这半个月来像是哄孩子的日常,刚开始还觉得挺新奇,后来跟谢元白接触多了,他方觉这人真是又傻又天真,还有些好玩,但对方太干净了,干净到好像自己但凡对他生出点不好的念头来,自己内心的罪恶感就要先一步溢出来。   在官场上很难遇到第二个,许直想。   现在人走了,虽省去了一桩事吧,但不舍也是真的啊。   他低声喃喃叹,“也不知道下一个带谢元白办事儿的人是谁?”希望能宽容点吧,不然许直都能想象到,谢元白两眼泪汪汪的样子。   而此刻翰林院中,谢元白走了,但他手头上的事务还没接手的人。   因此,职位最高的胡大人开口问了,“对了,谢元白经手的事务你们谁接手一下?”   “下官来吧。”人群中,赵常徽站出来一小步,拱手请命。   胡大人看了他一眼,神情满意的点头同意,其他人乐得少些事做,自然没有意见。   赵常徽将谢元白案上的书册一份份往自己案上搬,搬完打开最上面一本,看清其上的字后,眉峰瞬间皱紧,而后迅速合上书,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他心下疑惑,看来上回偶然瞥见的确实没看错,但谢元白的反手字也写了好几天了,怎还是这般粗糙?   将余下几本一一查验过,均是如此。   赵常徽心下生疑,却没声张,思考过后,避着人,小心将谢元白的字迹掩去,重新梳理谢元白经手的书册。 第35章 吃饱就睡之我在内阁职场当小白:而这边,到了新地方的谢元白,完全不知道有人正好心帮他收拾着烂摊子。   而这边,到了新地方的谢元白,完全不知道有人正好心帮他收拾着烂摊子。   他一来就被季首辅提溜到了身边,不时递个奏章,再跑个腿,传话,在大佬身边当秘书用。不时大佬也会忙里抽闲叫他也看看某个奏章,再点评上几句。   季首辅始终都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语气也甚是平静,时间一长,倒叫一开始紧张的不行的谢元白松懈下来,但也不敢放的太松。因为季首辅虽不是个爱为难人的人,但作为肚里没墨的装货,待在朝堂一等一的大佬身边,说话做事可不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把这些都批了。”   矮几上递来几本摞在一起的奏折,谢元白没有多问,乖乖站起,听话接了,“是。”   季首辅扫了眼姿态恭敬有礼的人,脸上看不出多余情绪,心里倒也想叹一句:“真能装啊。”   心里对皇帝都不见有多少敬畏,又有几分是真的畏惧他的权势身份?   季首辅只当不知,继续处理公务。   谢元白打开第一本,从一大段的长篇大论中,提取出关键信息,总结起来三句话:‘嗨,陛下,您身体还好吗?’   ‘臣在这边身体很好,每天都在认真工作。’   最后列举一下自己做出的不知是真是假的政绩,不是地里的粮食丰收了,就是治下出了什么好事儿。   谢元白看完,中规中矩的给这位仁兄留下句,“已阅,陛下身体安康,有劳挂念,好好干,继续为大丰做贡献。”   第二本翻开,同样如此。   一直到这批处理完,季首辅又叫门边候着的小太监从案上搬过来一摞。   刚开始谢元白还很严谨又细心的给每本折子后面认真回复。   直到后面,将折子当热闹来看,谁叫这些人写的挺五花八门的呢,什么地里的粮食长高了多少,全赖陛下庇佑啊云云,一堆彩虹屁。   兴致来了,他就回复的生动有趣些。   比如:“已阅,陛下的光辉照耀万里,继续信奉陛下吧。”附和对方吹彩虹屁。   “……池塘没水,鱼养不活,会不会是淤泥太厚的缘故?要不改养鱼为种植禾苗吧,这样总有所得。”谢元白小小的思考了一下,这样建议。   下一封。   “……树砍多了也不好,警惕水土流失,小心造成山洪。”   也不知对方听不听得进去?谢元白想了一下,但觉得对方十有八九不会听自己的,这些人都是闲出屁来扯些不太重要的事刷存在感,估计不太可能当真。但那也和他没关系啦,他也就是想到这儿就说上一说。   他埋头看的认真,脸上的神情也不自觉随奏折的内容变来变去,越看越乐,周身像开满了粉红色的小花花,倒叫一旁不时关注他两眼的季首辅来了兴趣。   他盯了谢元白好一会儿说,“谢大人有何疑难之处否?”   谢元白一愣,忙回:“没有啊。”   神思急转间,不知怎的,还是将心中的一个疑问说了出来,“首辅大人,批奏折都是用的黑墨吗?”   他看电视剧里、了解的一些古代历史上不都是用红色的吗?莫名的,他觉得自己好像‘更该’、哦不、那种感觉也不应该用更该来形容。   就是隐隐的,看自己落在奏折上写的字,看的久了竟有种…说不出的违和、别扭的感觉来。   但面前无论是季首辅,还是自己,案上备的都是黑墨。   季首辅一怔,神情没太大变化,倒是在旁候着的小太监抬头,神色讶异的飞快看了他一眼,又将头低下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季首辅端起茶,不咸不淡的解释了句,“也不是。我等做臣子的,所批奏章均是用黑墨,唯陛下和太子亲阅是朱批。”   忽的,他想起梦里谢元白作为首辅坐在文和殿书案后的一幕,那时,桌上摆放的那些东西里,砚台中的墨…是红的还是黑色的?他当时没太注意,有些记不清了。   说完,他神色平静的望向谢元白一眼,“让你处理的都是些不太重要的公文,做的怎么样了?拿来给我看看。”   “哦,是。”   没想到季首辅要检查,谢元白将之迅速整理好,搬到季首辅面前,颇为紧张。   半开的门扉里,是他和季首辅在这近十平米的里间办公,门旁候着两个小太监。   外间坐着十几个不同官职的人,身旁、案上堆有各种各样的公文,显得有些拥挤,这些人大多比谢元白官儿大,但季首辅唯独只点了谢元白一个跟在左右,甚至派给他做的活儿多少是有些超格的,这些谢元白并不知道,其他人看在眼里,所思各异。   调谢元白入内阁,其实是有意如此。不光是为让他和季首辅能有机会接触,也存了两分让季首辅好好提点一下谢元白的心思在里面,毕竟,谁知道将来光景如何呢?   谢元白能多成长几分总是好的。   “不要在不值得之事上,浪费精力。”季首辅打眼一扫,只觉若是自己顶多提笔回个‘已阅’就够给面子,开口,有几分指点教导意味在里面。   “……是。”谢元白立在一边,乖巧的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你之前在翰林院当值,感觉如何?”   季首辅突如其来的问题,叫谢元白蒙了一下,什么如何?是指人,还是指做事上面?   稳妥起见,他都答了。   “回首辅大人,挺好的。下官初来乍到,身边的同僚们为人友善,都很照顾下官,事务上也不算难。”   “来京都生活的还习惯吗?”季首辅接着又问。事实上,他并不在乎谢元白回答的好坏、是否周全。   “初时只觉陌生,如今……倒也习惯了。”   骗人,怕是私下没少跟央落哭嚎,现今正穷的还想从哪里能捡钱呢吧?不对,今早皇后娘娘的赏赐刚到,应该也够他好好过一段日子了。   季首辅继续找话题,想通过聊些日常轻松的话题拉近距离。毕竟……接下来他们还要相处一段时间,总不能让人一直绷着,那样的氛围也不是他想待的。   “平时,有哪些喜好吗?”   谢元白本想对应原主身份说看书写文的,但脑子转一圈,立刻聪明的改口:“……种花,垂钓。”   他已经看出来了,面前的季首辅哪怕不是个话痨、爱聊天的老头子,但还算亲和,这会儿估计是聊天兴致上来了,话赶话说到这儿,万一问他个书本上的知识可咋办?   他穿越过来,三字经才刚背全呢,这要是答不上来不就玩球了。   所以,种花钓鱼最好!yyds!   谢元白:又是为自己的急智点赞的一天!   “嗯?”听到这个回答季首辅确实意外了一下,他还以为,谢元白要装着在外的形象,说些文人合主流风雅一点儿的爱好呢,毕竟梦里他不就是这样?   没想到现下冒出的…是实话?   季首辅顺着他的话说,“倒是不多见。”   “你种花的手艺如何?”   谢元白心中庆幸:‘还好,还好自己没说爱读书,不然现在怕就不是问种花的事了,而是提问书本上的内容了。真是要了老命了……’   “还可以,不算名贵的品种,下官自己家种的一些花花草草大多也都成活了,长势不错。”   虽然他是植物杀手,但反正以大佬的身份,该是不会有光临自己租的小院的一天。   谁料季首辅来了一句,“哦,那等哪天有空,老夫登门去看看。”   本是客套的随意一说,是谁也不会当真的场面话。奈何碰上谢元白这不懂行儿的。   谢元白僵住:“……”不是吧不是吧!你还真要上门来瞅瞅啊?!!   等了一秒,没等来回答的季首辅,抬头正好见谢元白僵着脸,不说话的样子。   “?”他一疑,看出点门道,“怎么?不欢迎?”   谢元白想拒绝,但对上季首辅的视线,喉头一梗,急中生智迅速憋出句,“不是。是秋天到了,下官家中养的花花草草都枯死了。”   空气瞬间沉默。   季首辅:“……”   他很不想说,京都现在才不到十月的天儿……   谢元白忍着面上的臊意,继续扯谎,并试探性建议,“要不……您等明年开春了,再、再来?”   说到后边,自己磕巴了一下。   “哧~”   像是有谁想笑又生生憋住,不小心从喉头溢出的一声极短暂的音调。   季首辅保证,绝不是自己没绷住。   两人目光齐齐朝外间射去,谢元白一脸蒙,还以为发生了什么?   季首辅面上虽没什么表情,但暗了一度的眼眸还是叫一众不小心撞上他视线的大臣们,瞬间头皮一紧,忙低头,假装很忙的样子。   谢元白:嗯?发生什么了?   他不知道,从他和季首辅聊上那会儿,外间这些大臣就在一边掩饰一边偷看。双方仅隔着一扇小门儿,还是处于大开的状态,正常说话的声音可不就被人听的清清楚楚嘛。   包括他扯起谎来、面上装着正经,实则窘迫到恨不到钻进地底的那幅糗样儿,更是被人看在眼里。也不知道是谁,一不小心就没憋住笑,破了功。   连累现在所有人被季首辅警告。   “可。”季首辅收回目光,只用一个字就拉回谢元白的注意力。   然,他虽这样答应了,但谢元白眼底的局促和不安并没有完全消失,像极了心底揣着事儿,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季首辅实在看不下去,低头端茶轻抿,语气极其自然的道:“等你种的花活了,什么时候邀老夫去,老夫再去看。”   省得你再担心自己的谎话被拆穿。   “好~咳……好的,首辅大人。”   谢元白顿时阳光回来,后赶忙严肃下表情,语气郑重回应。   季首辅:……明明眼神儿挺好,却要被迫装瞎,真是服了。   “改天有空一起去城外钓鱼怎么样?”他问。   谢元白这回答应的可快了,“好啊,看首辅大人什么时候有空,下官都可以。”   季首辅和外间众人:明白了,不会种花,但会钓鱼。   然而……钓鱼谁不会啊?   那不是有手有竿儿就行?!   不谈最后成果怎样,持竿往那儿一坐,就是会了,谢元白说的这个也忒没技术含量。   一群人默默心里想。   季首辅懒得再问他什么了,闲话总有用完的一天,得省着点用,反正后面还有时间,才第一天,不着急……   作为当朝首辅,季首辅在宫里当值,午膳多数由府中家丁给送进宫来。   今天,谢元白就幸运的蹭到了他的。   偏殿,一群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   看着摆在面前的膳食,穿越过来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嘴里寡了半个月的谢元白:再也不嫌这个朝代的饭不好吃了!那完全是我穷的缘故!   季首辅招呼他:“吃吧,不必见外。”   “多谢首辅大人。”   有人请一起吃饭,谢元白还是真心感谢的。   但再傻也知坐在面前的人是何种身份,一举一动都端着,不敢放开了吃,生怕有何失礼之处。   季首辅看他装的辛苦,还故意问:“不合胃口?”   谢元白赶紧摇头,“不是,很好吃。”   谢元白埋头扒饭的间隙,没看到季首辅唇角无声轻抿出的一点笑意。   直到他放下筷子,谢元白紧随其后也装作吃饱了跟着放下碗,但那眼里的遗憾惋惜都快要溢出来了。   季首辅无语了一下,然,念在他年纪小,来丰朝前又该是没吃过什么苦的,日子过的不错,来之后却过的拮据。   罢了,也是为了他们丰朝才会如此……   想着多照顾几分,他慢条斯理的开口:“老夫老了,胃口不佳,粮食珍贵,你帮老夫把剩下的都吃完了吧。”   “好嘞!”   谢元白抬眼,和季首辅来了个四目相对。   谢元白试图假装刚才对方幻听了,端起平静认真的样儿,重新组织语言,“好的,首辅大人。”   说罢一埋头,继续横扫饥饿,做回自己。   一举一动,装着淡定,又没那么淡定,要不是看谢元白从脸红到脖子,季首辅还真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嘴角抽搐了下,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淡淡的撇过视线,静坐不语。   周围坐在一起吃饭的官员,早就关注着这边的动静,见状心里都快要笑死了,怕被谢元白和央落发现,纷纷做起各种掩饰动作,有埋头扒饭的,有扭过头去,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笑出声的。   但谢元白又不是瞎子,无意间一瞅,还是发现了周围人投来的或好笑或古怪的眼神儿,谢元白内心面条泪:……完了,我饭桶的人设是不是立下了?   虽说他随大流装个文质彬彬的形象是因不想被人拆穿身份,多个饭桶人设好像也没什么,反正他又不想升官儿,怕什么在周围人心里留下不够稳重的印象。   但……人社死的时候还是很尴尬啊!   反正脸已经丢了,谢元白内心含泪将剩下的饭菜装进肚。   “吃完了就走吧。”   见他还真都吃完了,季首辅心想,果然是年轻人,胃口好。   谢元白紧跟在他后边,继续当小尾巴。   其实季首辅府中送来的饭菜本是一人份,但架不住菜色丰盛,量自然就多上一些,再加上季首辅方才所言也不完全是骗谢元白的,他今日确实胃口不佳,因此也就多匀了点给谢元白,直接给后者喂了个饱。   虽然确实该是季首辅说什么就是什么,梦里就发现他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清澈和阳光,少年感十足,但谢元白的单纯程度还是超出了点内阁众臣心里的已有印象。   人家作为首辅,为什么钦点你一个五品大学士跟随左右你是真一点儿没怀疑啊?   赏光邀你一起吃饭也就罢了,叫你吃,你还真吃了?还把剩下的饭菜一扫而光,是真听话啊……   也是真的……叫人一言难尽。   做人…啊不!是做官怎么能不懂人情世故到这个地步???   回到办公的地方,近些天谢元白在翰林院摸鱼都习惯午睡了,甚至几次睡过时辰,周围也无人打扰他。因为……懂的都懂。   因此一回到自己的书案后,看季首辅一个人坐那儿不知道在沉思什么,也没叫他,谢元白干脆往桌上一趴,圈住脑袋睡了。   听到动静儿,季首辅朝他的方向望来一眼:“……”   外间有用完午膳回来的朝臣,见此一幕,亦纷纷沉默。   “……吃完就睡?你说他这一觉能睡多久?”   这个他指的是谁再好懂不过,毕竟现在满殿就谢元白一个说睡就睡的。   “他怎么睡的着的?”有人小小声的问出这个问题,也是实在没忍住,因为谢元白真的太松弛了,你要说他不怕季首辅吗?不紧张和他的相处吗?   那也不是。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他神经紧绷着。   但那为什么现在还能当着首辅的面儿,倒头就睡的?   “真有这么困?”某个蓄着长须的中年官员,瞅了瞅谢元白,想他是不是昨晚又玩儿到半夜不睡了?   毕竟梦里谢元白就有过此种经历。   “还有两刻钟就到上值的时辰了,不会还要首辅来叫醒他吧?”有人怀疑,并觉这种事十有八九发生。毕竟冲谢元白这不会做人的憨劲儿,真是太有可能了。   “你难道觉得他能自己醒过来?”   “额……”先前问出这问题的大臣沉吟了下,实在不敢对谢元白抱希望。   “你们说,首辅再过多久叫他?”   外间人低声讨论着,不敢说些和梦相关的事,说这个又不怕谢元白发现他们做梦之事。   到了下午当值的时间,谢元白果然没醒,睡的老熟了。   季首辅干咳几声,谢元白还是没动静儿。   季首辅:“……”我真是……   无言以对,无语到了极点。   自从他当了首辅,真是好些年没见到过需要他亲自来叫醒的下属了。   他不想跟谢元白废话,想静静,但又实在看不下去,给了立在门边的小太监一个眼神儿,“叫醒他。”   小太监也是很服气,凑到趴着睡的正香的谢元白耳边,轻声开始唤,“谢大人?谢大人?到点了,该醒醒了。”   足足叫了两声才醒,小太监心中汗颜,这位谢大人当真心大。   “唔…这么快就到上班时间了?哦,好吧。”谢元白一脸迷茫的坐直身子,下巴上还沾了点墨印,像凭空长出颗大黑痣。下意识转头瞅向坐在他右边上首的季首辅,见他老人家正望着自己,谢元白不解:“???”   “首辅大人有事吩咐?”他问。   季首辅没说话。   于是谢元白又道,“您渴了吗?那下官给您倒茶?”   小太监很想说,那是我的活儿。   两人对视了几息,季首辅见他实在看不懂自己脸色,干脆收回视线,一句话不说,低头处理起公务,他怕再多看一眼那笨蛋能把自己气到。   “……”   讲真,外间众人也是服的。   季首辅的冷脸你是没看到啊?一个人怎么能迟钝成这样?   你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真想叫人问一句。   最后还是一旁的小太监看不过眼,上前小声提醒他把脸擦擦,谢元白脸上的那颗‘大黑痣’才消除。 第36章 教当朝首辅打太极:“你喜欢吃什么?”季首辅问。\r\n\r\n一天的工作结束下来,虽然谢元白   “你喜欢吃什么?”季首辅问。   一天的工作结束下来,虽然谢元白这小家伙很看不懂人脸色,反应迟钝,活像个大石磨,推一下动一下。但看久了,姑且也能称得上一种变相的乖巧吧。   季首辅:直接送钱太奇怪,只能暂时在吃食上让他蹭一蹭。   看季首辅要走,谢元白自然而然跟着站起来,正准备走人,却没想到大佬忽然一问,内心“啊?”了一下。   但谨慎思考两秒半,他还是回答,“只要是能入口的都可以,下官不挑食。”   呵……又不说实话。   季首辅绕过桌案,闲庭漫步走到他面前,“明天你继续陪本首辅用膳。”   目光移向外间磨磨蹭蹭不肯走,正偷听的众臣,语气轻描淡写又十分随意的甩出一句,“这群人里,看来看去,还属你最听话。”   “你没来之前,往日这些人一到午膳时间跑的一个比一个快,都不愿意跟本首辅坐在一起,怕老夫。本首辅就是想找个一起吃饭的人都找不到,唉……”   他没什么诚意的一叹,面上表情变化不大,但骗谢元白,足够了。   啊?真的假的?   谢元白下意识朝外间那群莫名陷入安静的大臣望去。   有人沉默,有人无言地四肢僵硬朝季首辅的方向拱拱手,像在告罪。   众人心里高呼:‘救命,首辅大人你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呢?’明明只要你有命,他们莫敢不从。   明明谁要是跟您坐在一起用饭,那都是他们的荣幸好不?   往日,向来只有您不爱搭理他们的份儿,您只跟您交好的几位走的近来着,他们这群小虾米不是都不怎么入您眼的吗?   “额……这样啊。”谢元白有点蒙,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咂摸着大佬莫不是在哄他玩吧?他就算再傻也知道,人家作为首辅,于这些官员而言,向来只有敬着的份儿,压根不敢得罪。   但……约莫是敬过头了?而自己好运,阴差阳错就入了大佬的眼?   谢元白:“那……首辅大人往后若有需要,就唤下官一声,下官还陪首辅大人一起用午膳。”   “嗯。”季首辅就知道自己这么说,保准能糊弄过谢元白。   骗这傻小子,压根不费吹灰之力。   “老夫让厨子明天午膳做鱼怎么样,你有什么想吃的?”   原来之前问他喜欢吃什么是这个用意吗,季首辅真是个好人!!   谢元白眼睛直接亮了两个度,嘴角压抑不住的想上扬。   万万没想到,陪大佬吃饭,还有这好事儿!还能接受点菜的?   这种泼天的喜事哪里找?!!   他也是时来运转了。   “我……下官都可以,下官不挑的,像今天那些菜都很好吃。”谢元白虽惊喜,但理智尚存。   人家季首辅是想要一个面对自己时态度正常点儿的饭搭子没错,但不代表他真的可以随意放肆了,做人还是讲礼貌点儿好。   小白谢元白今天也很谨慎。   季首辅回忆了一下今天和谢元白一起吃饭时的画面,以及当时他的一些表情变化。   嗯……   “纵使好吃,但要连着两天吃一样的菜多少有些腻味……”见谢元白眼睛又亮一个度,季首辅道:“明天咱们吃点不一样的。”   一句话拆成两句话说,但语速平和,硬是没叫谢元白察觉到对方在观察他。   “好的~~”谢元白没意见,愉悦点头,其实今天吃的也不错了,有荤有素,味道一级棒。   总比他这半月来不是生啃生菜萝卜、大饼,要么就是少量奢侈几回去外面酒楼点餐要强。   季首辅心中暗自好笑,领着谢元白往门口走去,一路上无视身旁一众内阁大臣安静的抬手行礼恭送他离开。   跟在他身后的谢元白压力山大,紧张又局促的不敢乱看,低头跟在季首辅后面走,动作十分不太标准的快速朝左右大臣们拱手回着礼。   前方,季首辅语气平淡,旁若无人的问他,“老夫觉得今天午膳时的那道豆腐,味道寡淡了些,你认为呢?”   谢元白忙抽回心神,手上动作不变,一边在心里回想,答说,“下官觉得可以加上少许辣子提味儿。”   嗯,懂了,嘴上说着都好,实则心里还是觉得味道太淡,想吃辣一点儿的。   “那道鸡肉也柴了些。”   季首辅挑刺。   谢元白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迅速接话,“可以加上些许山菇来提味儿,那样会更好吃。”   季首辅:“其他菜亦有不足。”   谢元白紧跟在他身后,抬脚跨出殿门,声音里的欢快已经压都压不住,满满的要溢出来了,仗着身后众臣看不到他的脸,面前的季首辅又没回头看他,脸上已然挂上了阳光灿烂的微笑。   “下官觉着倒是都还好,或许是干巴了点的缘故?”   季首辅秒懂,“明天加个汤或许会好点儿。”   “嗯嗯。”   两人闲话家常着离开,谢元白一路上别提多快乐了,走在季首辅身后,配合着老人家的速度,不时踩着小碎步,再不时偷看一眼季首辅的后背,活像个偷到灯油吃的小老鼠。   是光看背影都知道他开心坏了的程度。   身后一众内阁大臣或无语或沉默,有人甚至忍不住抬头望天,想看看天上是不是下红雨了。   不是?这人这么好满足的吗???   还有季首辅,您老逗孩子的样子是不是太熟练了?您平时那股深沉又迫人的气势呢?拿出来啊!   甭管他们怎么想,后面几天,这一老一小还是天天待在一起,叫内阁中好些想寻谢元白说话的人都找不到时机。   但他们越看谢元白,越觉得他有一种恃宠而骄、浑不怕死的架势。   又到了熟悉的午膳时间,季首辅先用完饭放下筷,谢元白顺手就舀起一碗汤,“啪”的一声放到他面前,热情道:“首辅大人,您喝汤。再不喝,这汤就凉了。”   季首辅语气淡定而缓慢:“老夫吃饱了,喝不下。”   “汤汤水水的又不占肚子,还能再塞塞。就当填个缝。”   季首辅微默,告诉他养生之道:“……七分饱最佳。”   但谢元白是这么容易被说服的人吗?   显然,他不是。   并且,以他看一个正常老人的饭量,季首辅明显是吃的少了。所以,对方肚子绝对有空隙。   “下官看您没有七分饱。”   “有。”   “没有。”   季首辅彻底沉默:是吃进我肚子,又不是吃进你肚子,有没有我能不知道吗?   但谢元白不听他说,只坚信自己看到的。   才巴掌大的小碗吃半碗饭就饱了?这糊弄谁呢。当年他吃完晚饭又干夜宵,半夜都不敢这么糊弄自己肚子的。   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胆子,看季首辅不动,索性端起碗,举到季首辅嘴边,一副灌药的架势,“要不……下官喂您?”   季首辅拿眼睛死盯着他,不说话,试图用气势逼他打消主意。   室内气氛僵住,围观到这一幕的内阁众人不敢说话。   但,这招对谢元白没用。   季首辅平素讲究喜怒不形于色,脸上表情就很淡,只要不是太过,就看不出明确的喜怒哀乐来,而这会儿,他微冷的表情在谢元白这个神经粗壮的憨货看来,就约等于无。   气氛僵住三秒,见谢元白还一脸无事发生,迷茫他为什么不张嘴的眨巴着疑惑的大眼睛,季首辅彻底服输了。   “只许这一回。”说罢,从谢元白手中接过碗,自己喝完。   谢元白心里迷茫,不知道他说的只许一回,是指打破他用饭的惯例一回;还是只让自己这想喂他一回,往后都不用人劝。   但……有一就有二。像大佬这么和善的人,还好心请他吃了那么多顿饭,他在别的地方回报不了大佬,就只能想办法让他多养养身体了。   吃好了,营养就能跟上,营养跟上了身体自然就好嘛。   且他看季首辅太瘦了点,不像有三高的样子,还是得多吃点补补。   吃完饭,看季首辅又要回去坐着,他直接拉着人围着内阁办公的大殿遛起了弯儿。   “首辅大人,您看这秋日的阳光,多好啊。”谢元白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感慨,古代可能就这点好了,空气质量高,环境好,等再攒攒钱找个合适的借口辞官,他就四处看看风景去!美滋滋啊美滋滋~~   “晒的人暖洋洋的,尸体、啊不,身体都活过来了。”   最近气温开始降,在室外晒会儿太阳并不会觉得热,反而有种暖和的感觉,谢元白眯着眼睛享受。   被拉着毫无厘头的瞎走的季首辅:“……”   他实在不想说话。   扫一眼周围明晃晃似在看自己热闹的众大臣,他真想把谢元白撇下,独自离开啊!你吃饱了想遛弯儿可以理解,但这是皇宫啊!你能不能换个时间和地点遛?   但,他不能走,他得尽可能的和谢元白待在一起,增加时长。   季首辅尽量忽略周围那些明里暗地投来的目光,问:“你晒够了吗?晒够了就进去。”   别连累他一把年纪了,还要被人当猴儿围观。   谢元白唇红齿白的一张脸转过来,笑的明媚动人,娇花一样,含笑跟他提议,“这会阳光正好,下官还不困,不如下官来教首辅大人打拳吧?”   打什么?   首辅大人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会打拳?”   这属实有点震惊到季首辅了,因为他看谢元白也不像是会武的样子。   谢元白眸中闪过一丝迟疑,不明显,歪头想着,“之前学过,但有一年没练了,或许会有一点点的生疏,但招式都还记得。”   “什么拳?”季首辅来了点兴致。别误会,不是想当场打拳的兴致;而是想验证谢元白是否真的会武。   谢元白对他们每个人来说,都是陌生又神秘的,多了解他一些总是好的。   “太极拳。”   谢元白大一体育课选修的就是这个。虽说有一年没练了,但招式大多还记得。再说,他住的宿舍往窗外望去,就是校外一个小公园,每天早晨晚上都有一群老头儿老太太在那儿打太极。   他很多次晾衣服时总能撞见,看的多了,也算无形中加深了那么两分熟悉。   殿中很多人都悄悄往门口移动,想看看谢元白是不是真的会打拳。   结果,看他手舞足蹈,一通忙活下来,季首辅只想掉头就走。   他头疼的像脑袋里正在下暴雨,无奈的怎么逃也逃不掉,“算了,你别打了,下午上值的时辰快到了,咱们还是进去吧。”   谢元白:啊?   “您看一遍就会了?”他惊奇。   季首辅:“不会。”   “但老夫虽不通武艺,然也能看出,你招式并不连贯,很多时候举手抬脚都错了。”   哪家拳法打起来像个木头桩子在乱蹦似的?   谢元白尴尬的移开目光,见那边一群人正盯着他发笑,又将脸转向另一边。   本来他给季首辅演绎太极拳怎么打,就已经够紧张了,这不亚于当年体育课考试时,老师要他们挨个轮流上场在同班同学面前打上一套完整的太极拳,动作标准才算过关。   被那么多人盯着,他压力很大的好不好。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毕竟好久不练了,动作不太标准,也是正常的,是正常的,小事而已。   他不放弃教会季首辅打太极的主意,一本正经道,“首辅大人,我这是许久未练,所以生疏了。但您相信下官,打太极真的有益身心健康,能养生,有助于长寿。”   季首辅和在场官员一怔,有些人脸上的笑也顿住。   “长寿?”季首辅心中微动,“有多长寿?”   如果是别人告诉他打拳能长寿,季首辅保准叫人先打这人两拳,然后再丢出去。   但这话如果是从谢元白嘴里说出来……   联想到他不同寻常的来历,季首辅这才微微动了心思。   谢元白浑不觉他说的长寿和季首辅所想要的有什么区别,思索道:“有多长寿……这个还得看个人体质,这也就是一种有助于身体健康的养生方式。”   “就跟您平常吃饭,爱吃七分饱一个道理。”怕对方听不懂,他举例说明,接着介绍:“但坚持长期打太极,能增强身体的协调性和灵活性,还有助于心肺功能,促进气血流通。还能缓解压力,也就是放松心情。”   谢元白说的几个什么性什么性,在场的人听着似懂非懂。   慢慢明白过来,他口中所说的能使人长寿,与他们之前所想的不一样。   一时间,众人心头平添几分遗憾和失落。   然,季首辅听着谢元白的一通胡咧咧,短暂的思索两秒后,定下主意,“老夫给你找个精通武艺的人过来。这两日你有空了,就教教他这套拳怎么打,让他将招式精练贯通,总好过你生疏之下,不管是教别人还是自己练,招式做的不到位,无增益不说,还反而有伤身体。”   “好的。”谢元白乖乖点头应下,心想大佬就是大佬。其实他打完也想到了来着,如果太极拳练的动作不到位,反而有伤关节。   但不用他说,季首辅就主动先提出了这个建议。而且大佬还是个文臣啊,不通武艺的那种。能想到这上面去,只能说,不愧是在战场上走过再当上首辅的人。   下午,近来富裕了一波的谢元白,掏出自己的小零食,毕竟谁也没规定过,上班的时候不能吃零食不是?   他还大方的分给季首辅,“首辅大人尝尝,这山楂糖开胃的,又酸又甜,挺好吃的。”   季首辅看着放在桌案上的三枚山楂糖,手里拿着奏折,身体没有动,只是抬头,认真的盯着谢元白,问,“你饿了?”   这才吃完午饭不到一个时辰。   谢元白摇头,没想着撒谎:“没呢,就是嘴馋无聊,想吃点什么。”   季首辅再度陷入沉默:“……”   这次,他真憋不住了,将话说的明白点儿,生怕谢元白这货听不懂他的意思。   他一句话说的缓和无比,声量不大,但语气里的危险简直要溢出来,像夜里丛林中盯人的狼。   “你是一点儿都不惧老夫了对吗?”   谢元白:“……”   完犊子,一个没留神,飘了。 第37章 憋屈的鸟,心酸的人:他小心翼翼伸手,朝桌上摆着的三颗山楂糖探过去,再迅速拿走,当自己没   他小心翼翼伸手,朝桌上摆着的三颗山楂糖探过去,再迅速拿走,当自己没来过。低头不敢对上季首辅的视线,语气结巴,“还、还是有一点的,不,是很多。”   尾音几乎低到听不见。   外间有大臣看热闹的,还有瞎猜的,想这次季首辅会怎么对谢元白。   两人间的气氛像是凝固住。   一个面无表情,心里的那点无语随着时间慢慢化去,重新变得心如止水;而另一个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季首辅跟他算账。   就在谢元白内心疯狂呐喊,抓头发大喊后悔之时,面前,终于传来季首辅的声音。   “行了,坐回去吧。”   “老夫年过六十的人,哪儿还会想吃这些东西。”   季首辅拿起又轻轻放下,好像刚才那一下就是吓谢元白玩儿的,若无其事接着处理公务。   看得出来,谢元白并不是有意想讨好他,就可能是……单纯的想分享美食?见者有份的那种。   “也……”谢元白刚出口一个字,迅速清醒过来重新组织语言,乖乖顺着季首辅的话说,“好的,是下官冒昧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也不一定啊,你看现代不是还有好些老头儿老太太还醉倒在辣条和奶茶等零食的诱惑之下吗,谁规定老人就不能偶尔吃一下零嘴了?   但谢元白也知道,自己有胆子敢灌季首辅喝汤,却不能硬劝季首辅吃零食儿。   两者还是有那么一丝丝不一样的。   说罢,赶紧溜回去。   季首辅快速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在他坐下前收回视线,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过不了一会儿,谢元白活像屁股坐到钉子上,左动一下右动一下,小动作不断,不知是真胆子大了,还是真不知道什么叫不合时宜,假装上茅房的蹿出去,回来就拿出一大包山楂糖,开始一路走一路给外间的大臣挨个发。   “您吃这个吗?这个很好吃的。”   “来,您尝尝这个,别见外……”   外间大臣被他的热情惊到,有人赶紧疯狂摇头婉拒,还有人在没反应过来时,手里就被塞进了几颗糖,再拒绝也迟了,只能不尴不尬的笑着收下。   “多谢谢大人。”   “谢谢小谢大人,”有人面露出和蔼的笑,和善有礼的接过。   看他像狼入羊群一样横冲直撞的季首辅:“……”   短短几天,无语的次数比他过去半辈子还多。   要不是看谢元白笑的一脸阳光真挚,他都要怀疑谢元白是不是在担心自己一个人偷吃被骂,所以拖在场所有人一起下水了。   不过想想,他应该没这个意识……季首辅头都大了。   “首辅大人真不来点吗?”   很好,从他人处得了几分阳光,就又记吃不记打的跑到自个儿面前灿烂来了。季首辅不想被人看热闹,但这些人的视线是真无法忽视啊。   “……不!”   一个字说的郑重极了,季首辅用力合上手里的奏折,双目沉沉的盯着谢元白。   他发现,自己是真对谢元白没辙儿了,他那远在异地十几岁的小孙子都没谢元白这么招人烦!真的、真的过分活泼了!   他不能拒绝谢元白的靠近,甚至还要尽可能的走哪儿都带着他,但叫他想不通的是,想他这些年见过的年轻人也不少啊,怎么就没哪个像谢元白似的、活泼的像个二傻子。   “好、好的。”对上那双眼睛,熟悉的冷意冻的谢元白发热的脑袋一激灵,清醒过来,怂怂的缩回手,像个重新躲回龟壳的乌龟。   这一幕看得外间众臣又是一乐。   他们还当谢元白要一直看不懂季首辅的脸色呢。   不过你既然怕,又是怎么敢的?多少年他们也没见过一个像谢元白这么冒昧的。   季首辅近来每天下值都要必备一想: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梦到他和谢元白有关的事。   但时隔五天,他终于,再度入梦了。   就是梦境内容跟他想的有点偏差。   【   “唉……央落,我吃不下了……”   “我不是都当官了吗,当官就吃这个啊?”仗着没人看见,大门一关,一进的小院内,小小七品翰林院学士谢元白下了值坐在堂屋门槛上。岔开着两条腿,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拿着张啃了小一半的干饼,哭丧着个脸,越看手里的饼他越发悲伤,期期艾艾的跟央落哭诉。   “央落,我好饿啊……我想吃好吃的!”   刚被逼着给他烧菜,结果把自己一身羽毛都弄乱了的央落,沧桑的叹了口气,从一旁的树上飞到他脚边,无奈的道,“想吃什么就自己做,别指望我。我只是一只鸟,学不来煮饭投喂人的细致活,再要我做,你干脆把我当柴火烧了得了。”   是谢元白不自己动手吗?   他瞬间两眼泪汪汪:“可是我也不会啊……”   “没厨具没调料、还没钱,我一生火,那灶台就跟和我做对似的,只出烟不冒火,我试了几次都这样,呛死我了。”   “隔壁王大娘还以为我把屋子点了。”   “央落…怎么办啊…我好饿…急需有个人能来拯救自己,你快想想办法啊!”谢元白把饼往怀里一揣,抱起央落就开始上下摇晃,像摇香槟一样,用只有央落能听见的声音继续嚎,活像个无理取闹的大号熊孩子。   但装着装着,眸底也实打实的染上了几分湿意,眸子水润水润的,看起来可怜的不行。   “再吃不饱,我就真的要饿死过去了!”   “我要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被饿死的穿越人士了……”   “吃的不是在你手里了嘛,你吃啊!”央落被他一通上下摇晃,头晕晕的,十分想吐,声音也飘忽打着颤,“你咋就没吃饱过?”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这个,仿佛更进一步挖开了谢元白无尽委屈和悲伤的井口,他把手里的大饼怼央落鸟嘴前,含泪悲愤道:“你吃啊!你试试啊!有能耐你也连过一个月我这样的日子试试!”   “你就是仗着自己不用吃东西,就体会不到我的痛苦是不是!”谢元白又气又委屈的一巴掌拍落央落,央落像个球一样在他膝盖上打了个滚,咕噜噜滚到他脚边地上。   梦中有人看他动作如此粗鲁随意,颇为央落担心了一下,毕竟护国神鸟不能伤着啊。   但央落坐在地上,虽晕乎乎的晃着脑袋。倒没有别的事。   谢元白偏过头去,赌气不看它,继续出声抱怨,“不吃又饿,吃又不好吃。出去吃,又吃不了几顿,手里的钱还得省着点花儿。”   “我从出生以来就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谢元白说到这儿来,不禁悲从中来,偏肚子还又叫了一声,他低头,悲愤的拿起怀里的饼就狠狠的咬了一大口,像咬仇人一样,用力的嚼嚼嚼,嚼了没两下,腮帮子疼儿。   好了,这下更气了。   “还有这饼!又硬又难吃,咬的我牙疼儿,什么馅儿都没有。”但它便宜,还是吃不起米粮的穷苦人家渡日的主粮。比如谢元白这个穷人。   他都不知多少次想扔了这个破饼,但经济情况和良好的教养,不允许他做出如此任性的举动,不死心的盯着面前结实的大饼,又愤怒又无奈委屈,“怎么会有饼就只是个饼的?还这么硬??”   “它哪怕刷个酱呢,做成酱香饼我也能连着多吃它个几天啊。”   谢元白失落又厌烦的放下饼,转头端起一旁的水碗,灌了两口水才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这时,央落也终于从那股晕乎劲中缓过来了,无奈道,“唉,你忘了,古时很多食物都没进行过技术改良,磨出的面粉有杂质,做出的食物味道能跟你印象里的一样吗?你这话要是说出去叫人听见,保准和‘何不食肉糜’一个意思。”   “那是我想的吗?”谢元白郁闷的托着下巴,“我没浪费粮食就不错了。但我的味觉又没坏,不好吃就是不好吃,我可算体会到食不下咽是什么感受了。”   “以前外卖吃惯了,觉得吃什么都差不多的样子,每餐心情好、胃口好就多吃点儿,没想吃饭的心思了,就少吃点儿。饿了还能随时点外卖,甜点奶茶不重样,晚间再来顿小烧烤儿,那日子多美啊。”   “你再看看我现在……”谢元白满脸苦相。身居小破院,手拿大饼当饭吃。   谁穿越是他这样儿的?   他整个人都快哭出来了。   看他是真伤心,每到这时,央落都多少感到心虚和愧疚,语气也不像先前平淡无奈,带着几分心虚想转移谢元白注意力。   “那……咱们这顿出去吃?”   它顿了顿,迟疑又和缓的补充道,“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唉,你能想什么办法呀,又出去蹲哪个狗大户走路上掉钱?”   还是那句话,“等你蹲到,我早饿死了。”   谢元白郁闷了,双手托着脸,遥望着前方的虚空。央落确实是认真的,但……往常这种认真的时候又不是没有。   结果呢……   唉,不提也罢。   一人一鸟都很废,也算是废到了一起。   谢元白颓丧着颓丧着,怒从心起,轻踢了下央落,指使道,“去,帮我把衣服洗了。”   “啊?你叫我一只鸟来帮你洗衣服?”央落小小的身体,大大的疑惑。   谢元白才不管呢,“赶紧的!别啰嗦,洗不干净出去丢我的人,也是丢你的人!反正你一天天的没事干,一个小时洗不完就洗一晚上。”   央落憋屈。鸟好生愤怒,但鸟不能跟谢元白对着干,至少这会儿不行,算了,就当哄哄他了。   然后央落就开始了忙活。小小的身体一趟趟的来回飞拎水,然后把脏衣服扔水盆里,接下来就开始了踩。不然能咋滴?它又没有手。只能控制着加重爪爪的力道,慢慢洗了。   这一幕要是叫某个突然推门闯进来的人看到,保准要惊叫一声“闹鬼了!”   但在梦中众人看来,画面就格外诡异又难言了,还有点诙谐。   “央落啊,你说你给我复制身体的时候,怎么就不能刨除掉进食这一项呢,让我当个跟你一样不用吃饭的多好?”   谢元白还在坐那儿郁闷,央落一边踩着水里的衣服,一边惭愧的摇头,“那不行。你要在这个朝代做人的,身为人,就不得不通过进食来维持身体机能。”   这话做梦的丰朝众人有听没有懂,但央落话里的拒绝意思听明白了。   央落扫了眼谢元白,还是又说了一遍,“要不你还是出去吃?”毕竟它总不能看谢元白老这样食欲不振,这样也有损他的身体。   再说,最近谢元白确实都饿瘦了。   “不去。”罕见的,谢元白拒绝了。   央落颇感意外,“你不是前几天还吵着要出去吃饭吗?”   谢元白:“米饭拉嗓子,想想就又没胃口了。”   央落:“……”   沉默半响,央落:“你还没适应呢?”   丰朝众人:“???”   不是,神鸟你觉得谢元白的话对吗?他们寻思着京都大部分酒楼里的饭也不是那么难吃啊?怎么就拉嗓子了?   还是就你谢元白娇贵?!   “要适应可能还得一段时间,”毕竟抗拒无效,谢元白知道自己总要习惯的,语气平静无波的回忆道,“我之前偶然吃到过一回糙米。在那之前,我一直觉得白米饭不就一个味儿嘛,就算略有差别,但味道总大差不离的。”   “我自认称不上什么味觉灵敏。但那次,吃了两口就越来越让我有种吃不下去的感觉,央落你懂吗?”   挑食?在他接触的日常食物范围,他也不觉得自己很挑食啊,也还好。   但现在……   谢元白更悲伤了,“唉,没想到哪怕是别的时空的古时,普通人的日子也过的这么艰难啊。”   “你说皇帝他老人家每天都吃什么?”谢元白好奇。   他单知道古代人民生活艰难,在没尝过这里的食物之前,谁知道主食是这么个不好吃法啊,真要形容的话,就像是糙米加糙,倒不是嚼不烂,就是…就是…叫谢元白吞不下去。   饼都跟现代他吃过的各种饼口感不同。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穷,没享受上更好的待遇。   央落只能告诉他:“……认真当官,每年的宫宴你都能蹭上一顿。要是干的好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丰朝太祖皇帝也能赏你顿御膳吃。”   谢元白看似上道儿的咸鱼死气减淡,“那感情好。”实则不对虚无缥缈的事抱期待,连姿势都没变过。   毕竟鬼知道他是先花式死去,还是先升官得到皇帝老头儿的赐膳。   夏震天满心无语加郁闷,梦到这里来只剩无奈,“……”吃吃吃!就不能想点儿有用的东西吗?!   但谢元白也就是这么随口一问,转而,又唉声叹气起来,声音悲怆,“央落啊,我想吃红烧猪蹄儿、基围虾,还有糖醋排骨。”   央落抬头瞥他一眼,又瞥他一眼,看他实在悲伤的真情实感,难得的没有毒舌损他,又或者不理他。   飞出盆儿,迈着细细的鸟腿往坐着的他靠了靠,终于,慢慢翅膀贴上他的小腿。   央落:“……别想了,什么都没有。”   “越想越难受,何必呢。”   “人要学会适应环境,早些完成任务,你也能早些回去享受这些。”   安慰了好像没安慰,谢元白觉得这鸟儿果然就学不会说人话,瞧瞧,这叫安慰吗?这分明是扎心啊!   他正缅怀伤心着呢,又提任务……除了任务就别的事了是吧?!   “你是在安慰我吗?”不等央落回答,他就自顾自道,“那你还是别说话了,我并没有感觉到被安慰,不如让我静静。”   谢元白:“反正我总不可能把自己饿死,我继续适应一段时间丰朝的饮食。”   “还得想个法子赚钱……”   “毕竟靠你这破鸟,没指望,每月的俸禄又刚好够生活费。啧,真是没钱寸步难行……”   “对了,衣服洗完了,记得把地扫了。”谢元白说完起身就走,回房躺尸去了。   啊这……   小鸟略显尴尬,有点不满和恼怒,想反驳,但又最终闭嘴不言。   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不能给谢元白变出钱来,刚穿越过来那会儿,捡的那贯钱还真是他俩运气好,意外捡到的,根本不是它运作得来的。这点谢元白还不知。央落也不敢叫他知道,憋屈的把所有话咽了回去。   毕竟它不能去偷去抢,也不能亲自干预现下丰朝的运行,不敢叫旁人知晓它的存在。世间万物有其运行规律,旁人之物是旁人的,它若拿来,旁人那处就少了,它便是亲自卷入进了丰朝中人的因果。这是不被允许的。   它可以接触谢元白,与他说话,因为谢元白不是丰朝的人。甚至在无外人的情况下,他若有所求,帮他递个这个时代存在的东西也是可以的,但这都是因有谢元白这个外界之人作中转的条件下才能进行。   它若能自己插手丰朝事务,改变王朝运行自也不需要谢元白这个外界之人了。   天黑了,央落还在尽职尽责的洗衣服,晾衣服,打扫卫生,白天黑夜对它来说,区别不大,应该说是没有。   毕竟它只是外形是鸟,又不是真的鸟。   】   ————————!!————————   明天加更,有两章,感谢小伙伴们的支持![比心] 第38章 不能再让他想吃什么:老季最近到底在带着谢元白干什么?\r\n\r\n一觉醒来,夏震天和朝中好几……   老季最近到底在带着谢元白干什么?   一觉醒来,夏震天和朝中好几个与季首辅交好的人都想问。   还害得夏震天晨起后,又翻了遍暗卫送来的谢元白近来日常记录。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啊?两人白天确实待在一块儿,除了老季似乎对其颇为宽容外。   “各位大人早啊……”谢元白天未亮起来,等天亮刚好走进皇宫,一脸写着我快困死了的来上朝,全不复入朝时那两天见到的精神。   这几乎是每日他入殿都要和众人打招呼的必备语录。若按平常,早有好些爱演的大臣们围上去了,或热情,或有礼貌的跟他回应,再免不了客套几句、套套话。   然此刻,这一声过后,周围齐齐安静了两秒。   “小谢大人早。”   “您、你昨晚没睡好?”有人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紧忙改口。   好些和谢元白对上视线的人,略一带笑颔首便算是回礼了,只有少数几人凑到他身边,说说笑笑的。大部分朝臣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观望着,时不时眼神就往他身上瞟,那表情和眼神怎么说呢……   就像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叫他们前所未见、想拿放大镜去研究又忌惮什么而克制着不敢上前的珍惜生物。   谢元白:“???”我不是很懂,大家都怎么了?   他挺不解的,顺手接过茅大人给他带的自家蒸饼,反正他这些天已经被投喂熟了,心里都能叫茅大人老茅了,这会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然后给他分享自己带的酸枣糕,两人一边自以为悄摸摸的背对着人群偷吃,谢元白再回头瞄一眼,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压低声音,费解的问,“茅大人,您有没有觉得,大家都在看我们?”   好吧,他感觉到了,可能大部分人是在看自己?可看自己干什么?因为自己偷吃没给他们带?   谢元白再接着问:“我脸上有东西?还是大家也想吃?”   又啃一口,他这会儿已经不敢往身后瞄了。总觉得大家伙肯定都在盯着他的背,可算是体会到了当着众人的面吃独食的尴尬。   “不,你想多了。”茅大人否认,“他们就是好奇咱们吃什么而已,所以想看看。”   “哦。”谢元白应道,还是觉得怪怪的,正想着呢,就察觉到自己胳膊上搭了一只手,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正一脸慈祥微笑着的胡大人。   五十多岁的老人家,手搭在他胳膊上,还试探性的捏了捏。   等会儿,什么?捏了捏??   谢元白嚼东西的动作一顿,也不急着吃了,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就满脸懵逼的看着他问,“胡大人干什么?”   他没动,胡大人也没动,两人好像静止。   胡大人放下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脸淡定的捋了捋胡须,而后夸赞,“谢大人身体不错啊,挺健壮的,想本官年轻时也如谢大人一般,体魄强健。可惜现在老了,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喽……”   “再不复当年强健啊……”他感慨,遗憾。   谢元白懂了,人家在羡慕他年轻啊,拥有一个强健的好身体。   他吞下嘴里的食物,安慰道:“胡大人不必惋惜,人都会老的。”   “只要您保持每日锻炼身体,饮食上也多注意几分,最后再保持心情愉悦,少思少虑,肯定能健健康康的多活好多年呢!”   胡大人脸上的笑略显僵硬:“……”   语塞之下,他不禁回想起昨夜梦中,谢元白问央落的那句,“你是在安慰老夫吗?”   谢元白直觉语气有异,眼神飘忽了一下,“也……不算?额,下官就是在……在说实话。”   “不…不中听吗?”还是您不喜欢听?   他心虚的问,开始反思自己刚才说的哪儿不对了。可他又没觉得哪儿有问题啊,给出的建议也很中肯啊,但老人家的表情和语气告诉他,似乎是有哪里不对,因而他也不确定了。   难道是叫人进而联想到死这个问题上?   谢元白:“那……您要是不喜欢听,就当下官什么都没说过行不行啊?”   他小小声的问,也不知现在撤回还来不来得及。   胡大人再度语塞:“……”说央落不会安慰人,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但他才不会告诉谢元白,自己之所以捏他一下,其实是在好奇他的身体与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外表上看不出来差别,那内在呢?   昨夜梦里一人一鸟的对话,谢元白这个身体像是伪造人而成的,更加说明了——他本质上就不是个人!   虽然一早就有人有此怀疑,但昨夜又梦到证据加一,因而今早才叫众多大臣一边更加好奇,一边愈加警惕这‘非人生物’的靠近,虽然谢元白是怀揣好意而来,但人在面对这种未知的能化成人形的生物、心里到底下意识还是存有一份害怕。   但总也有个别胆大的。比如胡大人几个,好奇心上来,直接就想上手探探谢元白的这具身体和他们正常人有什么不一样的。   “没关系,本官就爱听实话。”   怕吓得这‘非人生物’日后在面对自己一众人时,心生警惕,所以胡大人哄他。“满朝文武,像谢大人这般赤诚的年轻人可是不多见了。本官就喜欢谢大人实话实说的性格。”   啊?这样吗?谢元白愣。   果然,胡大人挺好的!这个朝堂上的人也好,大家都好好哦!朝堂处处都透着和谐友爱,真是…太棒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自己无意中说错话了呢。”谢元白完全没听出他的潜意思,被哄的像个胚胎,腼腆又乐呵的笑。   这叫同处一个殿内,偷听围观了全过程的众朝臣心情复杂,坏消息:这厮果然不是个人。   好消息:这厮智商不高,很好忽悠。   看谢元白又是被哄的团团转的一天,不远处的季首辅心累的不忍再看,扭头轻叹一口气,彻底不想说话。   他心下开始反思起了自己这些天的行为。   暗想,是不是自己这些天老照顾谢元白的中饭,明里暗里问他想吃什么,才叫这次应梦而生的内容跟谢元白老想吃的有关。那梦到谢元白上朝时走神儿又是为什么?   不会跟他现在越来越排斥上朝有关吧?   是的,谢元白对早起上朝一事,从起初的积极配合,到现在越来越演不住了的颓丧,才过去不到一个月。   “别盯着房梁看了,上面没蜘蛛,也不可能有蜘蛛结的网,每日都有宫人清扫的。”   身边一个声音幽幽地传来,吓谢元白一跳。他既惊愕又疑惑的转头,盯着身边出声的同僚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人不会有读心术吧?   他的表情委实太好懂。朝会中途,谢元白走神盯着屋顶的方向看有一会儿了,站在他身边的某中年大臣实在忍不住,才多了句嘴。   其实本来还不确定的,但现下听谢元白这么一说,确定了,他道:“……在下不会读心术,猜的。”   “哦,”谢元白狐疑的看着他,心想,这人不会也跟自己一样,早朝无聊时也好奇过这个问题吧?   他这么想,就这么问了出来。   上朝一个月,谢元白早不存在当初见谁都陌生,见谁都紧张,变得热情起来好像跟谁都能聊几句,态度自然的不得了。   该大臣:“……”   他实不想回应谢元白这么无聊的问题。早朝时盯着殿内的房梁看,只因好奇上面有没有蜘蛛,又感慨还挺干净的,估计除了谢元白,没别人。   “你说的对,本官初入朝堂时,也曾好奇想过这个问题。”   他不得不附和谢元白的答案,谁叫他多嘴真的说中了谢元白这会儿在想什么呢。   为今之计,只有应和下来,才是最快最简捷的解决方法。   省得谢元白再探究下去。   片刻后,他不忘叮嘱:“朝会要认真些,仔细听,诸位大人商议的都是关乎国朝民生的大事,不可马虎大意。”   “哦哦。”谢元白没有反驳,乖乖点头。   周围听到两人对话的大臣均不由心中一哂,面对谢元白这么个不成熟的大人,有时就要适当学会闭嘴,不会极容易被他拉下水、被迫同流合污。   但不想上班的谢元白,注定乖的了一时,乖不了很久。   第二天上朝,他又盯着斜射进殿的一缕朝阳发起了呆,有发现这一幕的大臣俱当作不知,毕竟连上首的老皇帝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借由梦里的谢元白跟央落分享当下这一缕光里的精彩和漂亮,是被他叫做“丁达尔效应”没错了。虽然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更不明白谢元白盯着身旁那斜射进大殿中央的霞光有什么好看的,还看这么久?   但不妨碍,离他近的人好奇心作祟之下,目光也随之落到那缕阳光照射到的地方。   盯着看了一会儿,emm……还是没发现有什么好看的。   阳光谁没见过?有什么好新奇的。地板再盯也盯不出个花儿来啊,所以,到底有啥好看的啊?   “谢大人,您看什么呢?”   谢元白扭头回来,发现是之前也好奇过房梁上会不会有蜘蛛的大臣,谢元白小小的笑了一下,嗓音压的极低的小声回复,“太阳升起来了,有光照进来。”   该大臣:“……”老子用你说?我眼睛又没瞎,看的到,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能看这么久,这么入神而已。这才是我想问的。   周围一圈人迷惑,但联想到谢元白那不同于人的身份,还是多少打消些疑虑,可能……谢元白的关注点就是和他们不一样吧?   照旧又是做季首辅小跟班儿的一天,不知怎的,从早晨起,谢元白就觉得季首辅今日话格外少,也不那么‘挑食’了,他还疑惑,“首辅大人今天心情不好?”   季首辅:“……是啊,难为你终于看懂本首辅的脸色了。”   谢元白尴尬,自觉好像被怼了,但又不知自己哪儿惹到他了,索性别过脸去,全当自己没问过。心里反省,可能是自己正好撞人家枪口上去了?他不该问的这么直白的。   要问季首辅今天为什么不像前几日一样跟谢元白搭话搭的多,还不是因前夜梦境闹的。   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总拿话术试探谢元白明天中午想吃什么,才导致一做梦就梦到全是谢元白不是在诉苦就是在想吃的,因此季首辅有些警惕了。   他心想,年轻人多吃点苦也没什么的。总好过下次做梦,又梦到谢元白跟央落哭诉没吃的,正事在前,还是别浪费时间为好。   “出息……”   微不可闻的一句,冷不丁飘进谢元白耳中。   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瞬间抬头望向季首辅,却见后者正低头处理着奏折,完全不像是说过话的样子。谢元白又往外瞅,大家都有事在干。   好像也不是他们发出的声音。   幻听了?最后谢元白疑惑的将目光转向小门旁立着的小太监,歪着上半身倒向他那边,小小声的问,“你刚才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小太监:“……”   他喉头滚动,欲言又止。   谢元白来内阁五天了,这五天里,小太监可谓是见识到了这位新入朝的谢大人,有多受内阁一众大臣的‘宠爱’,其中就包括在场地位最高的季首辅,对其更是无限偏爱啊。   甚至很多时候,他的言行都要上升到被上级厌弃的程度,偏谢元白就没事儿,嘿,他还不光没事儿,还能给点阳光就灿烂给你看。   你说奇不奇葩?   很多次,小太监都觉得,论与人打交道和人情世故这块儿,自己上都比这位谢大人要强。   “没呢。”   既然谢元白不确定是不是季首辅在吐槽他,小太监自然不敢多嘴,要为季首辅打掩护。   而最让他心里吐槽的一点还是:谢元白似乎格外容易相信人,几乎是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   就比如现在,自己说什么都没听到,这位纵使疑惑,但也就是疑惑了那么一下子,过后就不细究了,继续去干自己的事去了。   这好心态,真是叫在场的一干人等拍马不及。   黑夜降临,入睡之前,季首辅看着云端的月亮,很是忐忑了一下。   希望今夜他若入梦,可别再梦到谢元白又在梦里哭嚎着想吃什么了,又或者和央落神鸟不是吵架就是打架,听的多了,他头都大了,恨不得把谢元白丢皇宫御膳房让他这辈子都住这儿得了!   太丢人。想知道的没梦到,一直在浪费时间,他都能感觉的到,今天早上朝会时,皇帝和身后几人看他的眼神明显像是想问什么又不好问的样子。   不过好在,所有的坚持,终还是有回报的!   ————————!!————————   今天加更,还有一章中午发哦 第39章 灭朝原因。不敬其上:【\r\n\r\n梦的开端,是央落向初入朝中的菜鸟谢元白介绍关于季首辅的过   【   梦的开端,是央落向初入朝中的菜鸟谢元白介绍关于季首辅的过往的经历。   季首辅的人生是一段传奇,注定长存青史。   他自幼由名士教导,敏而好学,十七岁家道中落,朝中为官的祖父一朝获罪,牵连整个家族,一大家子被贬至偏远的县城。后来他认识了现在的丰朝太祖皇帝夏震天,在当时地位算是悬殊的两人却一步步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后来,夏震天起事,拉他入伙,他就此成了夏震天身边的军师。   由最初的草台班子,一步步发展壮大,夏震天有了越来越多的追随者,直至最后将整个天下都打下来。可以说,他是夏震天打天下团队里的元老级人物,是从早期开始就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   听至此,谢元白不由的感到好奇,“他这么厉害,那历史上的丰朝怎么还这么快走向灭亡的?从开朝到亡国,连二十年都撑不到。他在这期间拦了没拦住?”   他端起案上的茶来饮,央落:“你要知道,有时候王朝的覆灭,只在弹指之间。”   “而他们这些最初打天下时的那波人,也大多都不行了,死的死、伤的伤,还活着的又左右不了王室子弟的分裂。”   “朝中才干青黄不接。”   “倘若那时季首辅还活着,有他在,丰朝该是不会乱起来。但他死了还怎么管王朝接下来发生的事。”   入梦的众人由疑转惊,纷纷不可思议。   死了?季首辅身体向来康健,历史上,他竟死的这么早?   谢元白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他穿着翰林院七品学士的官服,坐在翰林院办公的书案后,看似在不紧不慢的开始翻阅着面前的书卷,实则继续无声的跟央落交流。   央落也回答的干脆,“太子的儿子刚登基后不久,他就死了。当时,他还是太祖皇帝留下的顾命大臣之一呢。可惜,死的早……正史上记载他是病死的,和太子一个死法。”   “然历史上的双王之乱,却正是由他死后才正式拉开帷幕。”   “所以对他的死因,后世人猜想颇多,后世史书上和现代所推测的有三个主流说法。”   谢元白很捧场的道,“说说看。”   央落:“第一个原因,就是大皇子夏元武下毒暗害了他。”   朝中众臣:?!!!啥?你说大皇子干了啥???   双王之乱……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简直令人不寒而栗,但,这怎么可能呢?   但有太好猜了不是吗?   四个儿子死了太子一个,剩下四皇子在历史上最后成了英宗,那剩下这个双王之乱中的双王,可不就整好对应剩下的那两个皇子吗。   但大皇子……真的竟也犯上作乱了?他,着实不该啊!叫人又惊又心痛之。然当初的‘帝王之家’四字在此时重回许多人脑海,更叫某个推测被坐实了几分。   “第二个原因,害他的人是三皇子夏元安。”   做梦的众人又是一惊,但比不上先前对大皇子的惊讶。只道——难道三皇子真的不光是造反,还害了太子和季首辅?   央落慢吞吞的道出最后一个说法,“第三种嘛……就是你也看到了,季首辅他不年轻了,又半生风里来雨里去,在战场上打滚。   虽说不用上阵杀敌,但军师要干的活也不轻松啊,保不齐他身上就曾受过什么伤,又少不得忙起来会透支身体,劳心劳力,等到老了,很多疾病自然而然就找上了门。”   “再加上太祖皇帝刚过世,国朝重担压在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身上,手下担任要职的年纪也不小了,说没压力是不可能的,染了风寒生病没挺过去也很有可能,不是吗?”   谢元白陷入思考。所以,这是……一群老大爷扛起朝中要职,干最重要的活计的艰难感人故事?   他想着想着就跑题了。   然而做梦的季首辅,却是不大信央落说的最后一种可能的。   “是个屁!”他难得的想骂。   他自个儿还能不知道自个儿身体吗,自从夏震天天下大势已定,他就开始了养生,因为他上有八十岁的老娘要养活,下还有一双不成器的儿女要顾,他要是早早的蹬了腿,那多不划算?   不多享受一下江山平定后的太平日子,都对不起自己辛劳付出的十几年!   至于为什么要怀疑说,不是大皇子就是三皇子暗害了他,季首辅聪明的脑袋稍一转,直接就明白了自己要被害死的原因。   “也是……”谢元白附和着应一声。   央落接着叹:“后世很多人都说,他要是没死,大皇子和三皇子两人根本就不敢反,如此,也就不存在后来两人闹分裂,互拼消耗丰朝国力的事了。搞到最后,让外贼趁虚而入,白捡了个大便宜,丰朝也就这么亡了。”   诚如央落现在所说,这就是他历史上必亡的真实原因。季首辅心下一叹。   “什么???!!!”猝不及防的,他们一直好奇和疑惑的真相就这么被道明,一时间惊醒无数人。   他们之前就纳闷儿,丰朝是怎么会二代而亡了呢?按他们如今的国力和朝堂人员构成也不应该啊。   感情问题真的出在皇室这一大家子上!   至于引发灾难的两位主人公,还是素来被皇帝当作亲子教养长大的大皇子,和明明是亲子却活的连养子都不如的一直默默无闻的三皇子。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委实惊人。   也叫夏震天再不想相信,也不得不承认,事实真如他所猜想的那样。   季首辅在心中重重一叹,虽说很早之前他就有此怀疑了,但现在由央落亲口说出,也算是证实了这一猜想。   ‘——太子死后,皇位,果真就成了剩下三位皇子争夺的香饽饽。’   太子的儿子……少帝,仅凭一个小孩儿,如何压制的住从战乱时期走过来的三位已成年的亲叔叔?   纵使看在与太子的情分上一时愿俯首称臣,但心总有难平,等到克制不住的那天,野心喧嚣而上,也就不意外造成丰朝历史上,两王相争,外贼侵入,少失帝位,英宗代为殉国之殇了。   而那引发双王之乱的大皇子、三皇子,料想历史上的结局好不了,定然是也死了。   呜呼哀哉……   央落给颇感好奇的谢元白解答完后,还不忘提醒,“你在面对这个朝堂大佬、人精时,小心着点儿,我很怕他看出你的问题。”   什么问题?谢元白想了一下后,大概明白自身仪态和言行上多少还是有些不像古人,因此这会儿倒没有跟央落顶嘴,或玩笑,而是应一声,“知道了,我会小心谨慎的。”   玩归玩,闹归闹。   在这样一个陪皇帝从草根,到将天下都打下来的智囊面前,谢元白还是明白自己压根不够看的。就他这智商,人家碾压他不费吹灰之力。   但尽管此时的谢元白和季首辅没有多少接触,然将来的事,谁又能说的准呢?   后来的情况,更是任谁也没想到。   梦中场景徒然一变,变成泰宁殿中,群臣为立太子一事吵的热闹的画面。   前一个说:“太子已去,储君之位关乎江山社稷,不可空悬。臣纵悲戚,亦不可不为国计,四殿下乃皇后娘娘所出,又与已故太子殿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论身份,他当为继。”   这话一出,立时就跳出三四人附和。“臣等请立四皇子为新任储君!”   但亦有持不同意见的,一个蓄着胡子的中年官员就站了出来,辩驳道,“李大人此言差矣,四殿下与已故太子殿下是亲兄弟,那与三殿下就不是亲兄弟了吗?您也说了,储君之位关乎江山社稷,那论及重立太子的人选,就不该只看是否是皇后娘娘所出,同样都是陛下的儿子,身份上有什么差别?”   此人坦然一笑,“本朝可不重什么嫡庶之分,重立太子,当然该任贤取能。”说罢,拱手向上首:“三殿下聪敏仁善,又年长四殿下些许,论才干品行,亦远胜四殿下,臣愿举荐三殿下为新的储君!”   先前推举四皇子为太子的李大人闻言一怒,怼道,“胡大人你莫不是忘了早年间三殿下母子之事,说句不好听的,三殿下到底是否为陛下亲生血脉还尚且存疑呢,如何能够继承大统?”   大殿最前面,帝王玉阶之下,两个皇子前后站成一排,像玻璃柜中供人观赏的展品,不发一言。   听到这话的三皇子,心像被针扎了下一样,抬头扫了这位李大人一眼,没多说什么,藏于袖中的手悄悄捏成拳。   “我看你才是大胆,胆敢质疑皇室血脉!你看看三殿下的长相,与陛下哪里不像是亲父子了?若你非要揪着嫡出一事不放,你莫不是忘了,陛下从前在家中既不是最长,也非嫡出,却是陛下最为英明神武,夺得了天下。难道你还想要陛下将皇位拱手相让,给其他兄弟不成?”胡大人寸步不让。   “当然不是!”转眼一顶天大的帽子扣下来,李大人心头一慌,被怼的哑口无言,但不放弃,寻找新的措词反击。   逐渐的,两人的争论演变成了两波人的嘴炮对轰,但到底还是提议立四皇子为太子的声音更多一些。   而上首,似还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的老皇帝,这会儿冷着张脸,眼中带着些微红血丝,好像一只受伤高居上首的狼王,冷眼注视着底下的群狼为了能多吃些肉而争抢,看群臣或因情、或因利等各种原因而为新太子的人选争斗不休,他始终注视着,一言不发。   直到最后,他也没说什么,没留下一句话的默然走了。   太监崔公公急急忙忙喊了声,“退朝!”   然后便紧随其后,追着皇帝而去。   看来这是第一次任务时,太子夏元宗刚死,紧随其后朝中发生的事。这场争论进行到一半儿时,梦中大多人已经意识到。   梦中夏震天强行稳住心神,扫了眼朝堂前方,并不见他大儿子的踪影,心神疲惫下却更是心下一凉,不敢去想夏元武去哪儿了,又觉难道是被他赶去封地了?   而谢元白呢?   梦中众人看到,在刚才那场立谁为太子的风波中,满殿喧闹声里,他始终平静的立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置身事外,身着内阁五品大学士的官服,过程中只鲜少的拿视线扫过当时场中争的最激烈的几人,全程不发生一点动静。   而像他这么干的,还有不少中间派的大臣,以及朝中身居高位的那几个。   这场风波才刚开始,沉住气的人很多。   说实话,谢元白竟然没有跳出来,多少是叫一些人意外的。   他们还以为,以谢元白的单纯无知程度,该是会跳出来为三皇子摇旗呐喊了,难道是……这会儿的他还没有择定要辅佐三皇子?   但紧接着,做梦的众人就知道他们想错了。   “谢元白,留步。”   皇帝冷着脸不发一言走人后,底下吵的正凶的臣子们也意识到,他们吵的太凶了,皇帝不耐烦了。   皇帝人都走了,他们再争下去也没有意义,因而也就陆续散了场。   直到谢元白也要随人流走出大殿时,身后传来季首辅的声音叫住他。   谢元白颇感意外的回头,等在原地,两人来到殿外,直到周围大臣都走的差不多后,季首辅方开口问他,“听说前些天,你去见了三殿下?”   “昨日,四殿下还主动传唤了你?”   谢元白顿时便察觉季首辅叫住他,是为何事了,但也只是怀疑,不敢肯定,因而老老实实的道,“是。”   “首辅大人缘何问下官这个?”谢元白直接问。   季首辅也无意与他兜圈子,“昨日你与四殿下之间相处的如何?”   不问四皇子找他是为何事,也只问和四皇子之间相处的如何,却不问三皇子。   只这简单的一句,就够谢元白心中猜出大半,怕不是在试探他的立场呢。   心里有了谱,想着是说真话还是假话?在视线对上季首辅眼睛的下一秒,他立时大脑清明,是了,自己能看穿这位大佬叫住自己的目地,只因人家根本就没想隐藏。   对方既知昨日他和四皇子见过,他俩会面的地点也称不上隐秘,相处的如何,该是从中有人跟他汇报过个八九不离十,自己的掩饰是没有意义的,反而还显得自己别有用心、很想藏一样。   “不太愉快。”   他老老实实说,用简单的四字概括他的心情,至于他的想法季首辅是否能意会到……   看季首辅虽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微微敛起一瞬,谢元白就知道,对方明白他的意思了。   “首辅大人若还想知道更多,不妨去问四殿下?下官还有事,请容下官先行一步。”   这位季首辅,从前是太子的先生,看样子,怕是要支持四皇子上位。那他们的立场就是对立的,纵使此时互相友善、关系处的再好,然最终,不是同路人,终有不对付的一天。   三皇子和四皇子的关系有多不好,人尽皆知,试问他和季首辅就算关系保持友善,又能和谐多久?   所以谢元白就不花心思搞好关系了。   “你…”季首辅眼眸微眯,刚想再说什么,却见这时,原本随皇帝而去的大太监崔公公,自廊下而来,站到谢元白跟前儿。   “首辅大人安。”他先是恭敬的朝季首辅一礼问好,后者颔首回之,问,“崔公公可是有事?”   崔公公朝他笑了笑,点头,也不废话,朝谢元白一颔首,恭敬道,“谢大人,陛下想见您,请跟老奴来吧。”   现在?刚想走的谢元白,脚步停下,面上小小的意外了一下,不明白太祖皇帝这个时候见他是干什么?   但皇帝要见他,谁敢阻拦?   因此季首辅剩下的话只好全盘打回肚中,他还想再说什么不得而知,只静静凝望着崔公公和谢元白走远的背影。   谢元白没注意到,但站在他头顶向后张望的央落却有发现,他一走,在季首辅身后,刑部的齐尚书自殿内拐角处走了出来,在季首辅身边站定。   齐尚书面沉如水的低声道,“看样子,他确实选择了三皇子。我不明白,小四哪怕脾气差了点,但不总比三皇子强?”   私下里,作为亲舅,他偶然也会这么称呼四皇子,也没人会追究他这点称呼上的不妥当。   “谢元白看中他什么?”   朝中几乎有三分之二的人都支持立四皇子为储君,不光是因四皇子血脉高贵,乃帝后嫡出,同时他又是皇帝最小最疼爱的儿子,还是已故太子的亲弟弟;可以说,从前跟着太子干的一系人,或因多年君臣情谊,或因利益,已故太子的班底几乎是正全盘转嫁到新主四皇子身上。   而三皇子呢?他有什么价值?   手下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连皇帝都不喜欢这个儿子,他凭什么竞争太子之位?   他要坐上那个位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后面季首辅答了什么,央落没听清,因为它跟谢元白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   然而,刚踏进文和殿。   不等殿门关上,迎接他的就是老皇帝正对着他面门的长剑。   剑尖离他一步之遥。崔公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关门,躲出去。   徒留谢元白被吓了一跳,立在原地身体僵住,连见了皇帝要行礼也忘记,耳边随之响起帝王苍老而冰冷无情的声音:   “谢元白,朕看你是活腻了,你莫不是以为初初立了些功在身上,就有了狂妄的资格。”   “朕的儿子,也是你可随意冒犯的?”   “胆大妄为,不敬其上,该杀!” 第40章 一个问题,两种回答:梦中众人被这一出吓一跳。\r\n\r\n怎么回事?陛下怎么就要杀谢元白了?   梦中众人被这一出吓一跳。   怎么回事?陛下怎么就要杀谢元白了?   等等,谢元白不还没当上首辅吗?所以这次,谢元白该是不会死在老皇帝剑下的吧?   谢元白起先确实被吓住,手脚僵直了一下,任谁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被人拿剑相指,还搞不懂对方要杀他的原因,谁来了也得蒙。   但他迅速镇定下来,直视着夏震天问,“陛下何出此言?”   他自认近来没犯什么要命的错误,怎么就到了气的老皇帝要拿剑指着他的地步?   “陛下就算要杀臣,至少也该让臣明白自己所犯何罪吧?”   看老皇帝这气势,下一秒送他上西天都有可能。   头上顶着的央落已经被吓的尾羽都立起来,怪叫一声,落到一旁的茶案上,急忙搜罗记忆问,“难道是因为昨天你把他最疼爱的小儿子给气够呛,他找他皇帝老子告状了?”   谢元白也回想起刚才老皇帝提到的‘儿子’二字,觉得大概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估计是。”   央落没好气道:“就因为这么点儿小事也要找他爹告状,四皇子多大了!没断奶吗他?真幼稚。”   “这次大难不死,咱们说什么都要收拾他一顿!”这小气吧啦的,真是把央落给气着了。   梦中,四皇子被气了个仰倒,真想大声呐喊、破口大骂,‘瞎说什么!他才不会为这点口舌之争就跑去告状呢!’   污蔑!纯属污蔑!两个自以为是的蠢蛋!   “你不知道?”老皇帝唇角溢出一丝冷笑,双眼如鹰般锋利冷漠,沉声,“那朕就好心提醒提醒你。”   “昨日,你跟小四在洔水阁见面,你们说了什么,朕知道的一清二楚。”   一清二楚?   乍然间,谢元白是有点不相信的。但从老皇帝的反应来看,这话又应该是真的。可偷听的人藏哪儿了?他不禁在脑中仔细回想昨天自己在湖边回敬四皇子时,记忆里,根本没发现身边十步之内有别的身影啊。   难道是传说中的……暗卫?   牛批!紧张之余,谢元白还有空疑惑和震惊,虽只在短短一瞬间,面上不动声色,接在他声音后问,“陛下既知臣对四殿下说了什么,那敢问陛下,臣所言又哪里有错?”   “你说呢。”老皇帝面上布满寒霜,可以说,自从他家小四懂事以来,就不曾有人敢对其这么不客气过,概因,那时夏震天在中原就已颇具势力,后来越来越强盛,直至登基称帝。   但谁曾想,他都当了皇帝了,反倒有人敢冲他儿子不敬了,也是奇也。   “本来看你有几分本事在身,清正为公,故而提拔你几分。没想到如今,你却也学人搞起了蝇营狗苟那一套。”   “你对小四说的那些话,朕很不喜欢,朕还是近日才发现,原来你竟如此胆、大、妄、为。”   最后四字被他咬的极重,屋内杀气如风卷平地而起,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还是谢元白直面古代帝王威势最严重的一次,那气势如排山倒海般朝他压来,叫他连呼吸都困难,手脚发凉。   央落慌张大叫,“完了完了!都拜四皇子这熊孩子所赐!怎么办呀谢元白?!”   “别吵,别影响我。”谢元白声音因紧张而显得有些滞涩,但惊住的心神被唤回来一点儿。   央落急的在一旁扑腾翅膀,不敢再出声打扰,黑豆般的眼睛满是焦急的在两人间来回转。   时间一点点过去,紧绷的气氛似弓弦一点一点收紧,满室静寂,剑泛寒光,冷彻心底,俊朗如仙的青年被震在原地,然两人对视着对视着,忽然的,谢元白目光就无意间落在了帝王的满头霜发上,后移动至那只握剑的手,那手背的皮肤干枯如树皮,苍老,充满沟壑,手腕处还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完全不是养尊处优之人该有的手。   当然,面前之人本也是从血与苦难中闯出来的帝王。   虎王纵已老,气势亦未输当年分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代替恐惧,挤占谢元白的神经,他发现,自己竟诡异的平静下来了,这会儿,他想自己的胆子确实是大的。   抬眼,正对上那双苍老狠厉的眼睛,出口的话,是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要感叹一句大胆的程度,他轻声说道,“陛下,前几月,臣走出京都不远,曾在路上,听到某个并不认识的路人说陛下爱民如子,他们在夸赞您;前几日臣回京,走在回京的路上,又听道旁的某个路人说‘太子意外去世,不知陛下您又该是如何的悲伤难过’,他们在担忧您。”   夏震天持剑的手微不可察的一抖,谢元白说着,更加平静下来,复问,“陛下,您说臣大胆,那臣今天就当真大着胆子问您一回,愿您宽恕臣的不敬。”   他不再管面前指着自己的剑,弯腰拱手一礼,这一礼是赔罪,也是表敬意。   他直起身,后问,“天下万民和您儿子,您更爱谁?”   “你疯了?!”央落不敢置信,万万没想到,谢元白敢如此胡说八道,它是想憋也憋不住了。   梦里众人同样震惊,就连做梦的夏震天自己亦没想到。   谢元白却没有理央落,只当它不存在,专注的盯着面前的帝王。   这句话,叫夏震天握剑的手再次一抖,动作更加明显。   鸦雀无声。   这一刻,无论是梦中那个拿剑指着谢元白的老皇帝,还是梦中的所有人,都惊的半响说不出话来。   谢元白……谢元白他怎么敢的啊?!   但谢元白这么问,并不是非要皇帝从中做个二选一的回答来。也是直到此刻,他才隐隐有点感觉——皇帝大概不是真的想治自己的罪。因为一点与皇子间的口角,就要斩杀朝中五品大臣,还是刚立功回京的大臣,这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而且老皇帝也不是个拖沓性子,真想杀他,也不会容许自己废话这么久。   将话题拉回之前,他声音平静无波,若温水,若溪流,不带任何攻击性,眼神是包容、祥和的,姿态沉稳从容,样子竟隐隐叫人窥见一丝从前梦里见过的他成为首辅后的影子来。   他主动道,“陛下,说实话,臣并未觉得臣对四殿下所言有何不对。”   “眼下的四殿下,比不上已故的太子殿下,这是公认的事实。臣实话实说,又哪里有错?”   “太子已逝,再立储君是必然,这也是朝野上下皆心知肚明的事;然立谁为太子,非臣能决定,臣能决定的只有臣自己的内心。四殿下有意继兄长之位,无论因何原因,有勇攀高锋之志,是好事,臣能理解;但臣实话实说,又怎能算错?”   一个哪里有错,一个怎能算错,语气虽柔和,但无形之中就成对皇帝说他有罪之言,发起的最有力的冲锋。   说实话,夏震天没想到谢元白先前会说那些话,明明是自己向他问罪,到头来谢元白竟敢反问自己?   老皇帝先是怔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险些被气笑了,压下威严被挑衅的不悦、怀疑,眸子眯起,面色冷硬如铁,保持理智,语气生冷道:“你觉得小四不适合当太子,那你是属意老三了?”   谢元白毫不避讳的点头承认了,因为隐瞒没有意义。   “是的,陛下。”   “先前朝会上众大臣吵的厉害,也没见你出声。”夏震天道,这也是他为什么下了朝后,召见谢元白的原因。   他清楚的知道谢元白如今在老三和小四之间选择谁,但为什么不发声?   若擅隐忍蛰伏当然是好,但这一点,不该出现在此时的谢元白身上。   至少,夏震天不喜看到从前看好的人,如今身上却出现了不在他掌控范围内的变化。   尤其是……在他爱子新丧,储君刚亡,朝野上下好似即将步入风雨飘摇的时期的时候。人心不稳,这个时候,他看好的、有望成为朝中下一代官员中的领军者,更不能在心性上出现问题,那会叫他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人……   “陛下,还是那句话,立谁为太子,非臣能决定;而何时立,臣亦认为,并不急在当下。”   当下三皇子也完完全全没有胜算。   夏震天盯着他,短暂思量了两秒,像在衡量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片刻后,复问,“你更看好老三,为什么?”   “原因呢?”   “老三许了你什么好处?”   “没有,”谢元白摇头否认,“三殿下并没有承诺臣什么,什么高官厚禄、财帛珍宝,都没有。因为臣并不是想从他手中得到这些。”   这话不知该不该说,他只犹豫了一瞬,便还是老实交代,“臣与三殿下皆是有自知之明之辈。有道是,事不成,言一千,道一万,皆不过一场空罢了。臣与他,都是不信空话之人。”   在他和三皇子聊到竞争太子这个话题时,起初,对方确实是也有想许诺他什么的。   因为那时气氛正好,就像许多一起结伙想要立志达成个什么事的人一样,一番壮志豪言之后难免会带上一些类似‘等将来怎么怎么样,我必不负你,你就是丞相,我身边第一人啊……’之类的话。   但好在,他那时还没因情绪上头而冲昏了头脑,三皇子日常也是个足够清醒理智的人,反应过来后,便将剩下的话一语带过,话题重归于平淡。   现在回过头想想,也幸好当时他们没将话说满,不然现在……   怕是得在皇帝心里落个异想天开、狂妄好笑的印象。   皇帝能知道他和四皇子之间谈了什么,想必那天他和三皇子见面聊了什么,定也逃不过他的耳目。   所以谢元白才敢实话实说,不敢有一点欺瞒。   事到如今,他倒是不怕了,唯一不确定的就是这位铁血帝王听不听得来他的‘大实话’。   但时间也不容许谢元白多思考,去想其他更好的破题方式,他唯有凭感觉走,以真诚破题。   也是在赌这位帝王的度量和心胸,以及开明程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等了一会儿,方不急不缓开口打破寂静,“陛下放心,身为人臣,臣自当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忧君之忧,当为国计,为民计。”   “其实再坦白来说,臣并不在乎二位殿下到底哪个能继任储君之位。臣从头到尾,希望的都是接替已故太子殿下坐上储君之位的人,能德配其位,能肩挑起家国的重担,能心里装得进天下人。”   “陛下,难道您不想吗?”   这句话,问的夏震天彻底沉默。   他垂眸,半磕着的眼皮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手中的剑缓缓放下。   又是安安静静的半分钟过去,夏震天再面对着他,语气听不出更多波澜,唯有平静认真,隐有一分执着,“你从哪里看出他比的上小四?”   他姑且就当谢元白说的是真话吧,但这样一来,不就是说,在他谢元白看来,自己一直宠着的四皇子比不上惯来隐形人的三皇子吗?   夏震天是有些不信的。   梦中,四皇子气急,三皇子却是‘望’着谢元白,心情很复杂,想要挪开视线、不听不看。可梦境中两人的一言一行、每一个神态变化,却都清晰的印入他的脑海,根本无法做到回避。   而回避的念头短暂出现后,是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不自禁就又把心神放回谢元白身上。   虽然之前已经从他口中听到过答案,但此刻,三皇子还是和梦中其他人一样,等着谢元白的回答。其他人是想能不能从谢元白口中再得到点不一样的答案。   而三皇子,却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又或许,是期待谢元白能像之前梦到的一样,再次对他表示肯定。   这次,谢元白的回答远比上次梦中他面对四皇子时要更正式,也听起来更靠谱些。   他思考了一下,声音是一如既往的认真,“陛下,昨日四殿下从出身和帝王宠爱两点来和三殿下作对比,臣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您已经知道了。”   “但那是面对四殿下,臣方这么说,如果现在把倾听的对象换成您,臣的答案,就该跟着变一变了。”   “怎么说?一样的问题,你还有两种不同的答案?”   就因为听的对象变了?   却是不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是惧了、想玩阿谀奉承那一套?   夏震天没将心思露在表面,只像来了点兴致,又似无聊的将剑尖抵在地毯上,掩住眼底杀意,侧身不再看谢元白,等着他回答。   “是的,因为您和四殿下注重的地方不一样,您二人所处的高度也不一样。”   “就像高居九天的神佛,垂目低望,是苍生;而立于人间的人,放眼望去,却只见你我。”   夏震天和梦中众人闻言微微一顿,这个比喻……   “再比如,若同立于泰宁殿前的长阶,四殿下站在第一阶,臣就只能和他站在同一级对话,因为臣说出的答案必须是他能听得懂的,否则,他听不懂,臣说再多也是枉然。”虽然那天他所说,更多是为气四皇子、怼回去,但理儿就是这么个理儿,他现在这么说也没错。   “而您站在第一百阶,自高处所看问题的角度亦不一样,如果臣再拿些浅显、片面的回答到您面前,既是无用之言,也是浪费时间。”   话到最末,他还补了句,“就好比,或许四殿下更在意他的父亲,在四个儿子当中更爱谁,但陛下您觉得这个问题重要吗?”   这……   “自是不重要,这有什么好比的。”夏震天侧目,面色冷然的一甩衣袖。   他对几个儿子的定位,心中自有一本账。谁在自己心中有多少分量,他自个清楚就够了,又凭什么说与谢元白一个臣子听?   但谢元白说这么多,意思他也懂了,继而转身正视向对方,态度比之前要认真的多,“继续说,朕倒想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言下之意仿佛在说,要是你的回答让朕不满意,白瞎朕等待的心情,今天就宰了你。 第41章 山海之问:“臣还请借四殿下昨日论比的两点作答。”他拱手一礼,认真道。\r\n\r\n   “臣还请借四殿下昨日论比的两点作答。”他拱手一礼,认真道。   夏震天:“准!”   窗外,起居郎站着的身子微微倾斜了点,让耳朵更贴近门缝儿,手里的笔刷刷刷写着。   看门儿的崔公公:“……”真是好心态,难怪能当起居郎。   “央落,等会非必要不准打断我,要是皇帝气的忍不住要动手抹我脖子,你记得及时带着我跑路。”屋内,摆放在中央地上的鹤形香炉正吐露着熏香袅袅,白烟丝丝缕缕往谢元白的脚边蔓来,又至近前时,消散于空气里。谢元白看似在酝酿措词,却无声的对央落言道。   央落一惊,“我……”我哪儿做的到这个啊?!   不等它推诿,谢元白就一口气不停歇的继续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不了我跑路之后,改头换面再重新入朝,你把我消失的这段记忆给从他脑海中抹除了。谢元白这个人就此离奇失踪,久而久之也就无人关注了。要是做不到,你就给我收尸吧,咱们任务正式宣告失败。”   央落更惊,浑身羽毛都要根根炸起。   但谢元白完全没给它反驳的机会。   他语气严肃而认真:“我已经尽力去做我能做的一切,你呢?不能总像个废物一样,躲在我背后指点江山吧?咱们这回就赌把大的!”   “赢了,咱们将来或可坐上季首辅那样的位置;输了,咱们就卷土重来!”   梦中众人一奇,什么意思?他打算干什么?   就在刚才,谢元白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今朝中官员青黄不接,季首辅他们这些领着朝中要职的人大多都老了,下一代官员却又多能力平平,并无比较突出的,那自己能不能做那个最突出的呢?   这个想法一出,是收也收不住,方才还觉得是危机,眼下却也与机会挂上了钩。   “你既然选择了我,我也只能做到这样,那这回,就信我自身能力,虽然我也不知道最终结果成与不成,但风险与机遇并存,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话毕,不等央落阻止和回答,他眼神一肃,声音不大,却郑重无比,“与面对四殿下时不同,臣要给陛下的回答是,论出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夏震天眼睛蓦然睁大一分。梦中,所有人都安静了。   谢元白直视着夏震天的眼睛,“论宠爱,不需争。人心向来瞬息万变,何谈定数,更遑论,陛下方才自己不也说过,更爱哪个儿子不重要吗?”   他自知冒犯,但话还是要说下去,“无论何时,臣始终认为,比情与爱更高一级的,永远是责任。”   “尤其是当身处陛下这个位置时,您肩上担负的责任将高于一切。”   “所以臣才问陛下,是更爱天下万民,还是更爱您的儿子,便是这个道理。太子之位,当能者居之,臣只做这一点考虑,别的,再不想其他。”   他弯腰无声告罪一礼。这话像是在说,他选三皇子,不如说是他选择一个更优秀之人,只是这个更优者,刚好是三皇子。   他的话是对的,但人会一直选择对的吗?   不知道,也不一定。尤其对象还是一个皇帝时,当他大权在握,谁又能强迫他去做不愿意的事?   更不是每一个君王都能做到这一点,而面对眼前的夏震天,谢元白也无法肯定对方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心里说不紧张是假的。   他知道,这话由他一个臣子说出,对方定会觉十分冒犯。也许杀了自己也不一定。   他与这位帝王接触的时间不长,来到丰朝一年多的时间里,接收到的关于这位帝王的信息大都是正面的,英明、勇武、不拘小节、终结乱世、心怀天下,种种词语被人用在他的身上。   这给了谢元白勇气去赌这一回。   再加上,他本身不缺直言向上的勇气,一年来的古代生活并没能磨灭他骨子里的独立自信。   “好哇,看来你一直在给朕设套。”说不出是怒是笑,总之,夏震天脸色阴沉的可怕,腔调也怪异的很,眼中杀意如利剑出鞘,乍然倾泻而出,直逼殿内另一人。   “谢元白,朕当真是没说错,你确实大胆的很,如今连这种话都敢说。”   他声音似含威胁,“你可知,凭你方才所言,足够朕杀你百回有余!”   “若放在三年前……”他未必敢留谢元白!   因为那时的他还未建立丰朝,还未定下江山,一个能说出此种言论的人,怎么看都像是和他有着同一抱负,有一争天下不愿屈居人下之心,虽然现在看着也有那么点不臣之心的嫌疑……   但如今天下已定,夏震天自信有能耐压制住此人,谢元白一个文人,手中无兵无权,要想颠覆王朝,难上加难,基本是不可能的事。但这话一出,还是叫夏震天身为皇帝的心,下意识生出一种提防、警惕。   他口中的话不说完,谢元白也猜到他是什么意思。   “臣知道,陛下。”   面前人的反应,在谢元白意料之内,因而现下,他只是轻轻颔首,半垂着眼睑,面上未露丝毫惧色来。   “臣之所答,非是言己,乃纵观陛下前半生有感而发,说的是您,不是臣。”   尖刺扎出,接下去就该服软了,适时讨好一波,也有助于谈话的继续。   央落在旁早就提起了一颗心,紧张万分,生怕这位丰朝太祖一激动就挥剑把谢元白咔嚓了。   这一言后,夏震天不发话,空气依旧安静。   但央落看着,夏震天的脸色虽阴沉、寒冰,但似乎……缓和了一分。嗯,也就那么一分,哪怕谢元白把这大胆言论的生成原因套在夏震天身上,以他为模板,像在夸夸,但气氛也就松缓下来一分。   央落真想叫谢元白闭嘴,别说了,这是想死还是想死?   但谢元白有言在先,如今氛围这么紧张,它也不好冒然插入,打断谢元白的思路,在一旁纠结的走来走去,犹豫要不要开口。   然不等央落硬着头皮劝阻,便听谢元白继续说道,“陛下,臣始终觉得,生来拥有一切者,是好运,然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可若无此运气,从一无所有,到奋起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不更是人类勇气登峰造极的一种体现吗?”   夏震天抿了抿嘴,状似在思考。他确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不得不说,谢元白年纪轻轻就有此等感悟,当是难得,慧极近妖。且,听起来有那么点舒服。   但,他重新抬眼再看向这个年轻人,不知怎的,越看越觉熟悉,不是脸熟悉,而是…一种叫他想起这些年面对他手下两位老伙计时的感觉。   都是一样的聪明……难以捉摸。   沉思几秒后,他再开口,语气已归于平静,不阴不阳的道,“你这是在恭维朕?”   他有意再拷问了谢元白一句,“你可知,至今天下还有多少人在骂朕是反贼,是叛军,泥腿子,说朕非出身正统,不配称帝。”   这个谢元白未曾亲耳听说过,但皇帝说有,他就当有。   像自然而然,未经思考,内心天然就有一个正确答案,回答的速度很快。   他道:“千年前,当周天子自称天子之前,天下谁人知道他是天子呢?”   夏震天一寂。   梦中众人心神巨震。   “秦后还有武,还有晋,还有数个朝代。哪家又算正统?正统又是谁说了算?”   “当下一个千年来临,如果陛下是位明君,史书将载录下您的功绩,后世人们也只会歌颂您的仁德和英明神武。无论何时,人皆有一颗慕强之心,您从低处走来,一力攀上高锋的勇气所创下的伟业,无人可忘,从古至今,再难出其二,您是第一人,这段经历不该是耻,是您的骄傲,更该被人视为一种辉煌,合该被世人颂扬。”   “至于那些辱及您之人、辱您之声,在当世他们亦只敢躲在背后偷偷施为,更遑论千载过后,那时的人们会知道陛下的名字,却又有几人能记得这些背后之人叫什么?他们说过什么?”   “他们于当世有何功?人们凭什么铭记他们?”   “此代当中,没人比您的功业更登高至伟,也无人可与您比肩。”   “昔年在低谷,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今时在高山,渺尘更难见您眼中天下,这些人,有何资格评判您的高下。人走声散,不值与之较。”   央落鸟嘴微张,不敢置信,挖槽!这是谢元白那个傻子?!   随着这最后一声落下,满殿皆寂。   这一刻,不止夏震天被震住,梦中诸人,皆如是。   在从前,夏震天不是没听过类似的话语,可从没有哪一个人、没有哪一个声音,说的如谢元白这般透彻清晰,简单明了,仿佛深谙真理。   好像凭空降下一只巨手,以一种无可匹敌之姿,强势将他心中那点因这种言论而滋生的一点阴霾,全部擦干除净。   乍见朗朗青天,豁然心明,心情之通畅,心神之开阔,前所未有之!   这一刻,哪怕夏震天想藏,他也一时忘了维持自己面上的沉稳,甚至要忘了自己本来的目地,情不自禁为谢元白感到叹服,“你不是第一个对朕说这种话的人。”   或许也不是最后一个这样认为的人。   “你想知道,从前都有谁对朕说过这些吗?”   谢元白表现的恭敬有礼,君子谦谦,“若陛下愿意一讲,臣便听着。”   但夏震天又没有再讲下去,好像方才只是他一时失言,才这么一问,却不管后面的解答。   他定定的望着面前的谢元白,久未言语,似在出神。   看面前的皇帝久不说话,谢元白想了想,从心的补了句,“陛下,臣说这些,并不是为恭维您。”   这一句话,将夏震天不知跑到哪里去的心神给拉了回来,他随口应道,“朕知道。”   若只是恭维,可说不了这么情真意切来。再说,再多的恭维他也是听过的,自然能分辨出哪种是真,哪种是假。   他呼吸放缓,望向谢元白的神色有复杂,有难言,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中异色,正视向谢元白,眼中除了浓重的认真外,还潜藏了一点对面前年轻人的认同和佩服。   语气也平和下来。   他道,“从前,老周在时,也曾对朕说过类似的话。”   他转身,将天子剑搁到架子上,转身时说:“就是工部尚书周秉的父亲。想来,你二人是没见过的。”   见他此举,谢元白就知道,自己最危险的时期过了。   皇帝看向谢元白,眼神复杂,“……你该和他见见的,他生的儿子不像他,未能有他一半的聪慧,但你……”   “你却和他很像,只是脾气比他要好,胆子却也更大。你们该是聊的来。”   从前,他看谢元白不温不火、一派端庄有礼的样子,他还以为这人更合季首辅的性子,结果今日一诈,倒是没想,内里却是和周阁老更像一类人。   也当真是出人意料。   夏震天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这会儿两人间的氛围,更像是熟人之间的闲谈,浑不见刚才气氛的半点紧张和杀机。   听他说了这么多,谢元白也想起了皇帝口中所说的‘老周’。   ——那位在他去年入朝之时,就过世了的周阁老。   也是当年陪着老皇帝打天下的人之一,地位和季首辅相当。   可惜……死的早。   “臣能问问,周阁老是位怎样的人吗?”话题进行到这儿,好不容易努力到这一步,谢元白也就八分扮作十分的佯装感兴趣,配合的问一句。   夏震天也不吝啬告诉他一些,粗糙的手掌落在案上,苍老的眼中好似带着某段回忆,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朕这辈子认识的所有文人中,就属他最豁的出去,最不要命。”   阴谋诡计层出不穷,比季首辅算计起人来更狠,更不顾代价,只要目的能达成,牺牲再多也甘愿。但狠起来,连自己的命也能说舍就舍。   但故人种种,细数起来就太杂,太乱了,非是一两句话能说完的。   但现在,或许还要加上一个。他目光悄然落到身后站在原地不动的谢元白身上。   忆起昔年某段记忆,背对着谢元白,他声音低沉,如是说,“儒化山峦,法作深海,千山叠嶂,海深不测。”   “这句话,在你季首辅和周阁老口中,有截然不同的两种看法。”   “还记得,那时徐师听罢他们的言论,曾笑言,老季是山,老周是海,最后,这一山一海皆辅佐于朕,朕每每想来,亦感幸运。但在他们彼此相识之前,谁能想到,当年,看起来性情不和、所思所想皆相悖的两个人,最后却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也真是造化弄人。”   他失笑一瞬,后转过头来,望向谢元白,苍老疲惫的眼中多了几分随意、淡然,又暗含两分期待,“那你呢?今日有时间,朕想听听你对这话有何见解。”   啊这……真的要问我吗?   谢元白不说话,像在思考。   实则,心底正将这十六字,认真过了一遍又一遍。   老师说的好,书读百遍,其意自现,他再翻译翻译……   央落在一旁安安静静的不动,不敢打扰他,因为谢元白已经凭借他自己的能力渡过了这次危机,它就该相信他有能力继续应付接下来的考验,免的出声扰乱谢元白思路。   过去足足十几秒,夏震天不催他,但谢元白可不敢让他多等。   将时间控制在一个刚刚好的范围后,又在开口前,先是恭敬的拱手告罪,打预防针,“陛下有问,臣不敢不答,但若臣有哪里说的不对,万望陛下恕罪。”   试问,他什么档次、他什么身份?敢和两位内阁大佬做同一道题,还被皇帝问他的想法?   要命啊……!   这答的普通了,可能直接就在皇帝心里扣上一个庸才、不如这二人的帽子,今后想摘去都难;   说的过分了,可能还要被骂。   最好的回答,也就是有幸和那二位之一撞上同一种解法,那说不定还能让皇帝在心里高看自己三分。   最不济,预防针打了,争取哪怕回答不好,也能给自己减轻几分错处。   “说吧,前面那么大胆的话都敢说,如今这又算什么。”   夏震天不是不懂他在担心什么,却也能理解,“不管你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但他没想到,谢元白再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叫人意外的。   他说:“山海相融,儒法本为一家。”   “若要臣说,其实在臣看来,纵使他们所学侧重不同,甚至是看似互有矛盾之处,但他二人能成为朋友,本质上也算不得多意外的事。”   “至少对臣而言,不意外。”   夏震天从未听过这种说法,微怔,身体不自觉站直了些,目光如炬,似林中猛虎,敛目肃容,带着些许的探究和认真。   他不动声色,沉声而问,“此话何解?你细说来。”   他仿佛感觉到一种较新的、从未有过之理念在朝他行来。而他,既是此刻的倾听者,也是第一个发现谢元白是身具这种观念之人。 第42章 以为要完的鸡:“谢元白,有些话所总结的理论太超前,不能说。”\r\n\r\n“如果你硬要……   “谢元白,有些话所总结的理论太超前,不能说。”   “如果你硬要解释,需要换个说法。”在谢元白开口之前,央落及时提醒道。   仿佛知道他马上想说什么。   不得不说,相处一年多,它对他确实算的上挺了解了。   搞得谢元白刚想张嘴,又所有声音卡在喉咙里,顿了下,不得不临时调整措词,“行吧,一时说的太投入了。”   但在夏震天看来,他的举动更像是欲言又止。   因此他皱眉,语气也带上几分急躁,“想说什么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他只当谢元白是又在担心什么。   但谢元白很想说:陛下,我不是怕你而不敢说,而是系统有要求,不能说。   无奈,他紧急思考起新的措词来。   “陛下,若同样在智谋超群的季首辅和周阁老两人之间,叫您做选择,二者只能选其一,您会选谁?”   夏震天先是一默,内心在二者之间比较了一下,还是难以做出取舍,进而面上露出一点不悦,紧盯着他,“别卖关子,朕不喜欢你这个问题,有话就直接说。”   好吧,够直接。   但谁叫皇帝有任性的权利呢。   谢元白只得当前面的问题没说过,点明自己的目地,“陛下,您方才有言,徐师说‘季首辅是山,周阁老是海’。最后,这一山一海皆辅佐于您一人,这难道不是另一种的山海相辅相成吗?”   “要您在其中取舍哪一个,都难以抉择。”   冥冥之中,夏震天似乎窥得一点谢元白这话的真意,尽管模糊,但已有所感。   借二人而言更大的一面,接着便听谢元白道:“同理,丰朝疆域何其辽阔,陛下只有一个,要治理好这么大的一个国家,您手下所需要的能臣、人才,数量当然是多多益善。”   “于人而言,一个人可以只专精一业,但不能一群人都只精于此业;于国而言,儒、法、道、农、商等,只要于国于民有利的,该皆可调用起来,缺一而不可。”   殿内檀香袅袅,淡白云烟似龙潜游,静谧之中,谢元白最后说,“至于该如何调用这些人才,是陛下所要做的事。这就是臣心中所解的山海相融,儒法一家;其实,也可以不只儒法一家不是吗。”   他这话,简直就像在说:‘凡对我有利者,皆可用之,于国发展一道上,更该不拘什么学说,而是什么有用就用哪个,集国之所需,皆入朝中。’   夏震天彻底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先是怔愣在当场,久久未语,连呼吸都不自觉忘记,直到几息过去,回神过后,方彻底变了眼神。   他发现,他自己似乎还低看了这个年轻人。   从对方步入殿中到现在的这短短时间内,他先是隐约觉得对方和他手下的两个老伙计有些像,都是一样的聪明;进而发现,其内在更像凡事更狠的周阁老;直到现在,他发现谢元白其实与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一类人都不像。   他是他自己。   如果硬要形容,他更像季首辅和周阁老二者的结合体。   或许于智谋、于人心、于兵法等能力上,尚有不及他二人之处;但……于思想、于眼光的前瞻性上,他已有可立群臣之上之资。   “你倒是学的杂……”   半响,夏震天方眼神复杂的感慨一句,从谢元白身上移开了视线,不叫其看见自己眼中的波涛汹涌。   “朕现在倒真怀疑,传授你学问的老师,是不是徐师了?”   虽是疑问的口气,但其实就是单纯感慨一下,怀疑倒也称不上真的怀疑。   因为,徐师到底收了几个弟子,现在他的那几个弟子又都在做什么,他还是门清儿的。   对方也不至于新收了弟子,还隐瞒的这么好,半点风声也不透露,更何况,对方收的最后一个关门弟子,不是萧凌吗。   更当不是谢元白。   额……谢元白犹豫着,不知这话该怎么回、要不要回。   因为他听皇帝的意思,好像并不是真的在问他,但万一自己品错了呢?草!这比自己大学时猜导师要提问哪个人还要全神贯注,但没用!内心还是左右犹疑的厉害。   “行了,今天朕跟你聊的够久了。”   “你回去吧,朕恕你无罪。”   老皇帝背对着谢元白,声音平静无波的道。   但无罪……他本就无罪,谢元白大着胆子瞄一眼皇帝的背影,心道。   面上却恭敬的俯身,弯腰行礼,“是,陛下。”   刚要走,方退后一步,却听前方传来皇帝苍老的声音,“你既然更看好老三,那就即日起,调你去吏部。”   啥?   谢元白怔住,抬头望向皇帝,面上是明晃晃的不解,似乎不太明白这两者之间是怎么关联到一块儿的。   他更看好三皇子,所以调他去吏部???就因为他更看好三皇子?   这是哪里来的因果逻辑关系??   正疑惑着呢,就见几步外的老皇帝转过身,对方苍老却威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和情绪变化,一双苍老的眼经岁月的沉淀,眸色暗沉而深邃,其中仿佛藏着别的什么,谢元白却看不懂。   “封,三品左侍郎。”   四目相对,年轻官员的脸上尽是疑惑;身着龙袍的帝王无甚表情,却更高深莫测。   几步之遥,双方就这么静默地对视了三秒,空气一片安静,谢元白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该做什么。   他垂首,恭敬认真的开口,“臣,遵旨。”   就这么升官了……   他就这么升官了?   还是连升两级!   这在丰朝历史上都绝无仅有吧?虽然丰朝到现在才立朝四年来着,但对比当年同一批入朝的人,又或是许多年龄、资历都超谢元白几年、又或是十几年的人来说,这升官速度简直是坐火箭啊!   谢元白从文和殿退出去后,没第一时间回到内阁,而是走着走着,到了皇宫外墙的城墙上去冷静了一下。   他想不明白,与央落说起话来声音里都透着浓浓的不解和懵逼。   “央落,你说,我真的就这么升官了???”   “感觉跟做梦一样……”   太不真实了。   他也就进文和殿转了一圈儿,和老皇帝待了总共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虽然过程惊险刺激了点,但再出来,他就成三品大员了???   “还有,为什么要调我去吏部啊?还和三皇子有关?”   为什么是吏部?此举的目地又到底是什么?   谢元白越想越想不通,四下无人,他也就不再掩藏自己的情绪,站在城楼之上,他眺望着皇宫内城的方向脸上尽是迷惑不解。   央落也不清楚,盲猜,“难道和你从汾州回来立了功有关?你别忘了,你刚破获了汾州一桩贪赃枉法的大案,要不是太子夏元宗意外身亡,皇帝无暇顾及其他,怕是早该给你论功行赏了。”   连升两级…似乎、应该也是正常的吧?正常吗?好吧,央落也觉得对应上那份功劳有些虚高了点。但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   “是吗?”可刚才老皇帝好像没提到这茬啊。   谁知道这位帝王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央落回了个似是而非的回答,“应该吧……”   这话比我都不确定,谢元白暗想,低头瞥了眼立在身前墙砖上的小小鸟身体,没反驳它。   “难道……吏部有三皇子的人?还是吏部尚书就是三皇子一派的?”   谢元白的瞎猜叫梦中众人或惊奇,或感慨他脑洞之大,也有被带着在心里半信半疑的。   最要数无语的,除了皇帝夏震天,就是吏部尚书本人了。   吏部尚书简直绝倒:没事儿别冤枉我!我怎么可能去跟要什么没什么的三皇子?!这必是不可能的事!   “应该不会吧?”央落近一年来,每天跟着谢元白上朝下朝,在宫里当值,基本谢元白接触过哪些人,它就也跟着见过哪些人,据它了解,吏部尚书……应该不会。   “不排除吏部有想跟着三皇子的,但吏部尚书应该不会跟我们一样,选择三皇子。”   “为什么?”   央落道:“虽然暂时还不明了太祖皇帝要你去吏部的用意,但对比朝中其余五部,吏部算是最不好待的地方。”   “为啥?平时最忙?事儿最多?”   央落默了一下,不禁开始怀疑,到底是它作为鸟跟朝中人接触的多,还是谢元白作为人跟他们接触更多了。   明明它才是一直跟在谢元白身边的旁观者啊,不是吗?!   怎么到头来,连这事都要自己告诉他?!   央落:“……你是在翰林院待傻了吗?平时你那些同僚聊天的时候,你在旁边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吗?”   至于内阁,谢元白待的时间不长,这眼瞅着又马上要换地方工作了,可以忽略不计。   “额……有时候还是关注一些的。平时就……”谢元白语气低下,人也心虚起来,“平时就摸鱼比较多,你也知道的,翰林院那些工作做起来就很枯燥无聊,我、我不得给自己找些乐子嘛。”   央落眼神死,“你口中的乐子,就是指一觉恨不得睡到下值,又或是经常一出屋子,在宫里一逛就是大半天?别人问起就说是迷路,你知不知道,现在你爱迷路、方向感奇差这件事,已经差不多在你同僚间传开了。”   “再不然,就是躲起来偷吃!看闲书!要不就是找张纸一通乱画……”   “我是不是该庆幸,幸好你没手机?”   不然怕是摸鱼摸的更厉害,身边有人跟你说话都听不见。   刚疑惑摸鱼是什么意思,很好,现在有了央落的种种举例说明,丰朝众人差不多懂了。   夏震天更是好险没气笑,刚对谢元白有了点改观,转眼就闻他一直以来不为人知的黑历史。   好好好,偷懒?还从入朝到现在,一直在偷懒。   草!他现在突然就很想问问梦中的自己,给谢元白升什么官?!给他升官干什么!让他换一个地方继续偷懒吗?   但想到调他去的地方是吏部,谢元白还能偷懒的机率微乎其微,瞬间又释然几分。   “嘿嘿,过去的就都让他过去了,咱们不提了。”   “还是来说说我即将转去的新部门吧。”   谢元白不好意思的笑笑,厚着脸皮的样子,真的让某些兢兢业业的人牙根痒痒,想打他一拳。   就这货!就这爱偷懒的货,凭什么能连升两级啊!   累死累活拼命熬资历、卷成牛马的臣子表示不服,心酸苦辣咸,各种滋味在心头。   “吏部嘛……确实事儿多。”   “但并不算最忙。”   “我说的事儿多,和你说的,是两种意思。”   央落懒得再和他计较,将话题重归于正题,因为有些提醒它也确实该让谢元白早知道,也好让他做好心理准备。这样在之后面对一些事情时,也能提前心里有个谱。   “什么意思啊?”谢元白蒙了,却不是当初那个入朝的傻白甜儿,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   “事儿多,可以有两种解法。”央落平静的道:“一种是字面意思上的,形容事务繁多,比较忙;还有一种,是用来形容人的。”   谢元白:“……”   听到最后一句,心凉半截,他已知道,要完……   果不其然,央落下一句话就是揭露真相,“你今后的顶头上司,也就是吏部的主要话事人——吏部尚书,他是个好相与的人,同时,也是个不好相与的人。”   平时八卦听的少、信息获取没央落多的谢元白,此时心塞的咽了口唾沫,卑微道,“求解。怎么让他对我来说,成为好相与的人?”   央落摇头,声音淡然无波,“无解。”   “啥意思啊?”谢元白顿时傻眼,“你这就见死不救了呗?别忘了,咱们才是一伙的!”   央落回头,仰视着这个长相俊美但貌似智商全点美貌上了的大傻子,声音无力中透着股沧桑。   “大傻春儿,麻烦你平时哪怕不聊八卦,也敞开耳朵听听别人说话好不好?”   “别一脸耳朵被耳屎堵住,成了摆设的蠢样儿。”   谢元白被骂了,正要怼回去,复听央落继续道:“……吏部尚书是有名的墙头草,功利心强,哪样儿对他有利,他选什么;谁对他有助益、能助他高升,他选谁。”   “我这么说,你能听懂了吗?”   继续被cure的吏部尚书内心腹诽不断:瞎说什么,别胡说,你才墙头草,你全家都墙头草……   同时,心虚的不敢再看央落和谢元白。   吏部尚书:我只是做了全人类最本能的选择而已,趋利避害不是人之天性吗?怎么就叫墙头草了?   谢元白思考了一下,代入到他和三皇子、四皇子之间的关系来,想了想后,道,“你是说,他支持胜算更大的四皇子,担心要是被他知道了我更看好三皇子,会被他穿小鞋?”   毕竟储君之争啊,四皇子又那么讨厌三皇子,上头关系不好,下头关系能好的了?   自己还在吏部尚书手底下做事,官大一级压死人。   央落哧笑一声,笑谢元白还是太天真,“何止啊,你要知道,他虽然是个墙头草,但能坐上一部尚书之位,足以说明此人的能力。”   “他年纪还比你大一轮儿,从前朝遗留下来的老古董,经历过的事儿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一不小心你就可能着了他的道儿。接下来的储君之争,大概率是免不了要见血的,等他摸清楚你的立场,估摸着最先做的事,就是拿你的命去四皇子面前表功,彰显他的能力。”   毕竟四皇子从前不是作为太子培养,身边没什么班底,有三两好友也是纯酒肉朋友、作用在于陪玩,朝堂上结识的亲信、能干事的心腹一个也无。   吏部尚书这人会想越过已故太子班底的那些人,成为四皇子身边最得他看重的心腹吗?   答案是,肯定想啊,且有这种想法的人还不在少数。   “你真以为朝堂是那么好混的,立功就给你升官儿?做错事就罚?别天真了。”   “据说,当年太祖皇帝能迅速拿下这都城,还有他在其中出过的一份力,当过一段时间的内应。你说,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官儿不及人家的大;手段不如人家老练狠辣;智谋……算了,不提也罢,央落都怕人家稍一出手,谢元白就能自己蠢死自己。   谢元白也很颓废。   “我懂了……”   “太祖皇帝不喜欢三皇子,所以丢我进吏部,就是要给吏部尚书开刀的,杀鸡给猴儿看。”   懵了的夏震天:“……”   谢元白:“我是鸡,吏部尚书是刀,剩下所有明里暗里觉得三皇子更行的,是猴儿。”   他哭丧着一张脸,表情更加悲催,“不是、凭啥呀?”   “整个朝堂就剩我一只鸡可以宰了吗?”   “他怎么不找找别人?”   “还有,我们已经够惨了,整个朝堂都找不出几只猴儿了,有必要再杀只鸡警告一下吗?他干脆把我们连同他儿子三皇子一起都宰了得了。”   继续沉默的夏震天:“……”   他无语的基础上,更加无语了。   他虽然对老三这孩子膈应,但这么多年过去,倒也不至于平白无故的要杀个儿子高兴一下,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与此同时,梦中有人无语着,亦觉好笑,反被逗笑出来。   接着,谢元白吐槽的一句,点燃了夏震天内心的火星子。   “偏心眼子的坏老头儿!”   “我诅咒他在皇帝这个位置上,再起早贪黑、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白打五百年没有工钱的白工!”   “噗……”这一句幼稚的诅咒,成功笑倒梦里一片人。   要是不知道文和殿里,两人曾有过那么一段谈话,恐怕朝中所有人都要以为皇帝真是丢谢元白进吏部受死的。   但有了谢元白那样一番刨白之后,朝中更多人却看出,当时皇帝的深层用意——恐怕是,在为下一代朝堂培养隐相。   而这个潜入吏部锻炼的隐相,正是——谢元白。   毕竟,能说出山海相融这样一番言论来的人,不多;而那时,不只是皇帝夏震天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梦中的很多人也都看到了。   他不止是他自己,更像是周阁老、季首辅两者相融的另一可能性,谁也无法预知谢元白的未来能走的多远,但成就必不比季首辅二人更低。   也难怪他最后终成首辅。   】 第43章 演戏垮掉,所隔鸿沟:“谢大人,怎么满朝文武都有工钱拿,就你这个月俸禄减半,是不是你哪里   “谢大人,怎么满朝文武都有工钱拿,就你这个月俸禄减半,是不是你哪里触怒了陛下?”   “就是就是,若是做错了事,就要及时醒悟悔改呀!”   “要不谢大人你去向陛下认个错儿?说不定就能让陛下对你从轻发落,那一半的月俸就回来了呢?”   “……”   刚下朝,众人七嘴八舌的围在谢元白身边讨论,有看似在好心提建议的,或为之表同情。实则,内心都在狂笑不已。   谁叫谢元白此刻一幅天塌了的样子太可乐了呢。有憋笑功夫差的,已经躲出殿,偷偷去笑了。   而演戏功夫好的,或刚刚及格的,就光明正大围在谢元白身边,一边看他,一边内心偷笑。   就在刚刚上朝,老皇帝莫名其妙就点他出列,然后莫名其妙的就说他当值偷懒,扣了他半个月俸禄。   谢元白人还没反应过来啊,事情就已成定局!他连个狡辩的机会都没有。他顿时有苦难言,当时就没绷住露出几分委屈的表情。   谢元白:……皇帝老头坏,皇后娘娘好!   夏震天:叫你有事儿没事儿总躲背后蛐蛐朕,再说了,扣的钱还不是可以以另一种形式回到手里吗?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不慌。   等下朝后,被周围人这么一‘安慰’,谢元白心里那就更苦了,整个人情绪低落:“唉……下官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陛下刚扣完我半个月月俸,这个时候去求饶认错,万一陛下问我错哪儿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陛下一怒之下,把我剩下的半个月月俸也给扣光了怎么办?”   他异想天开道,并设想了一下那个局面,天更塌了有没有。   “噗嗤——”   突然,人群传来几声短促的笑。   谢元白不明所以一转头,正巧和其中一人对视上。他眼睛慢慢瞪圆。   后者立马表情变得严肃。   但谢元白敢肯定,自己一定没眼花,也没精神错乱。他又惊又蒙的走过去,站在对方面前,认真的盯着人家猛瞧,一脸不可置信道,“许大人,您刚才笑了是不是?您怎么还笑呢?”   “这有什么好笑的?”   “您刚刚不还在帮我出主意吗?”   纵使怀疑对方刚才在笑话自己,但往日以来,对方待自己向来和善又热情,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嘲笑自己呢?!   谢元白尽管不可置信,但还是很有礼貌的尊称一声您。   然,他什么都不说还好。这一问之下,直接叫这位许大人破了功。   但对方这回礼貌了一回,竟选择背过身去,一边捂嘴一边背对着谢元白发出控制不住的吭哧声。   但憋不住,根本憋不住。   这就一点都不礼貌了!周围人试图找补都不行。   许大人辩解:“不……不是……我没有……噗,你听错了……”   “我真不是在笑你。”话出口,他自己都不信,意识到自己这谎难圆后,立马抬脚,一路小跑飞奔出大殿。   谢元白呆若木鸡:“……”还说不是在笑我!这真的、真的一点都不友好!一点都不尊重我啊!!!   “我、我……他……”   谢元白愤怒的想骂什么,既心酸又委屈,但对方比自己官儿大,不能开骂。   但怎么能这样呢?!有没有搞错啊,自己都这么惨了,还笑话自个儿!就没有一点同事爱了吗?!明明之前相处的不挺好吗?怎么这个时候还笑自己呢?   “许大人变了……”愤怒的话到嘴边,谢元白咽回去,不想大庭广众的骂人,苦兮兮的垂头丧气小声来一句,像在跟心碎的自己对话。   他想静静,暂时不想理人。刚要走,转头发现周围几十号人一跟自己对视上就别开目光,目光躲闪;或站着不动的、要么脸上带笑,要么眼睛中藏着诡异的光芒。   只有季首辅在内几个少数人,表情正常点儿,他们实在没心情跟谢元白玩乐,思考着皇帝会如何处置大皇子和三皇子俩儿。今天早朝,不光三皇子没来,大皇子也躲在府中,不敢进宫,想来是怕皇帝找他算账。   此时有一大臣见谢元白在看他们,好像发现了什么,下意识心虚的解释,“本官刚才没笑,就许大人一个人笑了。”   旁边人立刻用胳膊肘怼了怼他,正视着谢元白附和,“是啊是啊,小谢大人别多心,他这人就这样,天生一幅笑模样,不是在笑你。”   “对对对……”   离的最近的几人,这会儿已经心虚的别开眼,不忍直视。   得,这下是真骗不过去了。   果然演群戏,要是有那么两个拉跨的在场,戏就会整段垮掉。   谢元白:“……”没爱了,这个世界彻底没爱了!   不光把我当傻子糊弄,现在还把我当聋子骗呢?!   他愤怒又失望的最后深深瞪一眼几人,头回不顾礼数的,闷头就朝殿外冲,一句话没说,将所有人甩在大殿。   反正在周围人看来,那一眼应该是瞪?虽然杀伤力不明显。   “慢着,等本首辅一块走。”季首辅心累的扫了眼殿内好像没事做的一群人,数人纷纷避开视线,也不再笑了。   想跑的谢元白,连门槛都没跨过,刚想着古代朝堂果然多险恶!没一个真心对我!   听出背后季首辅的声音,他一秒站住,回头,乖乖站在原地等起了季首辅。就是在面对身后众人时,低着头,坚决不与他们对视上,脸上还有些挂不住。这种感觉就像是火发一半儿,又被中途叫停,谢元白是半个字都不想说。   倒是季首辅,颇感意外了下,走向他问,“……还以为你要装没听见,一走了之呢?”   不夸张,以谢元白的性子,真能干出这种事儿。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明明都愤怒的起跑了的情况下,还能被自己叫住,乖乖站在原地。   不应该由着情绪上头,直接装作没听到吗?季首辅好奇。   “外面下雨了……”谢元白尽量忽视来自季首辅身后一群人的视线,干巴巴地来上一句,视线落在面前的地面上,继续道,“我看您没带伞。就一起走。”   季首辅一怔,目光投向大门敞开的殿外。   秋雨无声而朦胧,出门时,还不过是比平常这个时辰的天要黑一点儿,上完朝,小雨就自云端落了下来。   凉意随风入,季首辅微顿了顿,语气不明道:“偌大的皇宫,还怕寻不到一把伞?”   额这个……   谢元白一时纠结,不知怎么回答,“这不是您叫我等吗?”   “老夫叫你等你就等?”季首辅看着谢元白的眼中染上了叫人看不懂的深意,还有复杂。   他不是不知好歹。他心感于谢元白这年轻人的良善乖巧和待人赤忱;可又气他不争于、他的心肠太暖太柔,这根本一点都不适合出现在要做大事的人身上。   谢元白不懂他内心所思所想,觉得这会儿的季首辅,多少有点无理取闹了。   听这语气,像是高兴,又像是不大高兴的。   难道自己听话也有错?   算了,算了,大佬的脾气总是难以捉摸的,他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后乖巧又疑惑道,“额……那下次……下官不听话了?”   他小心翼翼试探,纳闷儿是不是大佬嫌他太听话了。   季首辅沉默,他是这个意思吗?   他就是……唉,算了,不说了。   “走吧。”   他开口打断谢元白的胡乱揣摩,率先往殿外走去。   再由着谢元白瞎猜下去,他怕好不容易能听懂人话一次,下次就又变回听不懂人话的顽石。   季首辅表示,那自己真的会谢。   本来带谢元白这看不懂上司眼色的笨蛋下属就够心累了,笨蛋要是还自觉‘吸取此次教训’,变得不听话,那就更心累了。   “哦,好的。”   谢元白麻溜跟上,毕竟这可是朝堂最粗金大腿、众臣以上第一人,皇帝以下他最牛;再者,大佬从自己入内阁以来,就对自己多有照顾。还天天让他蹭饭吃,平常有些小错小闹也都包容了,别问谢元白怎么知道自己平常哪些行为做错了的?   问就是事后的直觉,和别人对他的反馈。   离了季首辅,他都不知道还能上哪儿去找对自己这么好的上司。   跟在季首辅身边,他觉得自己满足极了。   走到殿外廊下,撑开伞,他走在季首辅右侧,左手手自然而然搭上老人另一边肩膀,同一时间,季首辅的叮嘱声响起:“下次,还是要听话……”   “你干什么?”   本来正说着,生怕自己不回答,就成功让谢元白误解了自己的意思。   没想到,突然感受到自己左边肩膀的重量,他话头顿住,看了眼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又转过头看向谢元白。   谢元白一手撑伞,一手搭在季首辅肩上,宽大的袖袍刚好将季首辅左边胳膊完全盖住,呈一个半搂着的姿势,将季首辅防护的严密是严密,但这姿势、怎么看怎么像和季首辅勾肩搭背,挨的极近。   “嗯?”谢元白不解,“给您撑伞啊。”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行为有何不妥之处,毕竟从前他和朋友共撑一把伞时,也习惯这样照顾对方,以免对方肩膀被雨淋到。   “咱们不是要回内阁吗?快走吧。”   说罢,直接挟着季首辅就走进了雨里。   刚走出殿门的人,正好见到两人勾肩搭背出走的画面,一个个克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露出惊讶。   犹记上一个敢跟季首辅勾肩搭背的,还是三年前他们陛下吧?   那会儿,刚登基的夏震天心情好,有天就当着众人的面儿搂上了自家首辅的肩膀,笑称“好兄弟!”   现在,又见到这一幕的众人,直想叹一句,“谢元白你是真想跟陛下比肩不成?人家可是首辅,你一个五品小官儿,怎么敢的呀?”   人怎么能有种到这个地步?!   也不知道平时季首辅是怎么忍下来的?   他们中不乏有人好奇。   可怜年近古稀的老人,完全拒绝不了亲切热情的大学生,直到走出去好远,听着伞面上清脆的‘噼啪’声,季首辅才回过神儿来,又扭头看一眼谢元白。   很好,后者神色平和,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儿。   “唉……”季首辅突然的叹了口气,开口道,“谢元白,被扣半个月俸禄不打紧,可以从其他方面找补回来。”   刚才明里暗里觉得谢元白好笑的人里,有真心觉得这小辈单纯好笑的,更多的是一种逗趣、凑热闹的心态;但也有人心里吃味,心里不平谢元白的。   季首辅知道谢元白此刻最关心什么,因而故意提醒。   “还能找补的?”和季首辅混在一起好多天,两人间的距离也拉近了不少,甚至有时候,相处自然的让谢元白忘记和大佬的距离,然后他就能无视距离。   好比现下,他低头看路,看见前方路上有一滩一米宽的小水洼,谢元白头也没抬的,一手撑伞,一手搂人,大跨步飞跃过去。   但是,季首辅一步走不了那么远,他一脚踩进水里,“啪”的一声,水花飞溅,打湿下摆,他继续若无其事,只是低头瞅了一眼,又抬头正视向某个人,声音平静,继续走继续说:“陛下赏罚分明,只要你立了功,肯定就会有奖赏给你。”   赏的大概率有钱,没钱也不妨碍,总归有赏赐就是好的。   只要别再梦到你私下里骂他,那就应该一切好说。   “哦哦,”谢元白了解了,若有所思,后拒绝,“那还是算了,下官就不想着立功了。”   嗯???什么?   两人都没察觉到,谢元白重新搭回季首辅肩上的手,过于轻松熟练了。   不等季首辅问起原因,便听他很有自知之明的道:“下官这没想着立功,还什么都没做呢,就被扣了半个月俸禄;万一想去做些什么,搞砸了,那不是更完?”   他对自己的本事不抱希望,并有精准定位:朽木就该老实平躺着,学什么金子去发光,别最后让人发现自己其实是表面镀了层金泊的假黄金,内里就是一块普通石头。   那到时候,真是自己找死。   他始终牢记自己假状元、没文才的事。   季首辅梗住了,心塞,“你……你怎知自己就一定会搞砸?”   谢元白:“不一定,但下官了解自己,还是别没事去冒这个风险了。”   “下官目前还吃的起饭。”   那一半的月薪扣就扣了,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的去其他方面找补回来?   唉,他懒得动。   季首辅深吸一口气,心塞的没话说,彻底闭了嘴。   “算了,当老夫什么都没说吧。”   他灰心了,叹气,暗道谢元白这货是真难带啊。   “首辅大人没事的,下官还有半个月的俸禄呢。”看出老人家在灰心丧气,谢元白反过来安慰他,笑的眉眼弯弯。天上阴雨连绵,地上某个撑着伞的傻子阳光灿烂。   季首辅:“……”我这是作了什么孽!   他感觉到了熟悉的心梗,比上次来的更强烈!   但谢元白这会儿已经自我调节过来了,工资扣都扣了,他又反抗不了,还能咋滴?   试问,他、能、咋、滴?!   不就唯有往好的一面想了吗?   他补充道:“而且,这个月离到月底只有三天了……”   嗯?所以呢?   季首辅一时心梗的说不出话,也就没继续问下去,想着,还以为谢元白是指望起了下个月认真当值,再发俸禄。   但事实证明,他想的永远是他想的,思路永远追不上谢元白清奇的脑回路。   就这样,谢元白单方面跟他勾肩搭背走到平日办公的地方,一路上可谓是惊掉了不少人的下巴。消息也不多时就传到了皇帝夏震天的耳中。   他先是沉默,后纳闷儿,最后揣摩谢元白这是什么心理,片刻后,他问,“朕是不是扣他半个月俸禄扣少了?”   “老季就这么纵着他?!”他实在想象不出来那场面。   但粗一想想就可想见,一老一少相互勾肩搭背,一个一脸单纯,一个木着脸不说话,撑同一把伞走在雨中的画面,简直莫名诙谐又搞笑。   最关键是,哪怕是在内阁有人日日给他传消息,但怎么也没人说,谢元白在内阁都快要骑到季首辅头上去了?   “简直无法无天……”夏震天冷笑,周身黑气弥漫,肚子里的坏水又开始控制不住的咕咚咕咚想往外冒,但料想老朋友这时候都没怎么谢元白,该是没把这点冒犯放在心上,应该不算火大。   他越俎代庖,好像不太好。   最关键是,自己肯定又要被谢元白偷偷骂坏老头,虽然这会儿可能已经在骂着,但……   唉,还是算了……虽然很想捉弄人,但还是忍住了。老季没发火,暂时又不用他多事。   ……   这边,谢元白和季首辅回到办公的地方。   他站在门口,拧起被雨打湿的半边衣袖,谢元白拧着拧着,一抬头就发现季首辅在看着自己,他:“???”   手上动作慢下,谢元白问:“首辅大人有事要交代下官做?”   “能不能稍微等等?”   他还想把藏在外衣底下的一包糕点,悄悄拿出来放炭炉上烤烤,料想这一路走过来,该是早受潮了。   季首辅不知他所想,不然高低要转身就走,懒得跟他多说一个字。   但他这会儿还不走,不是在专门等谢元白过去,而是……   “谢元白,你被人欺骗过吗?”   一开始说太高深了,季首辅都怕他听不懂,想要循序渐进。   正如昨夜梦中,谢元白对老皇帝所说的台阶理论一样。   “当然有过啊。”谢元白不用想就答,他长这么大,怎么可能没被人骗过?   光他小时候,就被老爸骗过好多次压岁钱。   还有生活中,数不尽的曾经。他怎么可能没被人骗过!   季首辅见他回答的这么自然,认真的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实在搞不懂,既然他被人骗过,怎么还能待人接物额……这么天真的?好像永远也不设防,看谁都像好人。总之,季首辅真的很少见到像他一样这么阳光灿烂的人,天真赤诚的好像明媚的太阳,从内里就散发着一股光和热,像永不熄灭的火焰。   “首辅大人怎么这么问?”谢元白不解,觉得大佬这会儿的表情看起来怪怪的,平静又像含着什么隐忧,看自己的眼神依旧平和、宽容,但叫人摸不透在想什么。   “本首辅想告诉你。”   “既然曾经被人骗过,就当提高警惕。如果曾经为民时上当受骗的经历,不足以让你刻骨铭心,无关痛痒;但你如今是官身,不该随意轻信他人,不然,付出的代价可大可小,万一有一天,代价是你所无法承受的,届时,你便是后悔也晚了。”   门口,季首辅一番话说完,拂袖入内,留他自己思量。   谢元白先是一怔,后反应过来,大佬这是在……提点他?   感受季首辅的好心,谢元白先是静思了下,而后,转头自以为‘悄悄’的摸去室内给众人去寒气的炭炉旁,借着烤衣服的动作,悄悄将带来的糕点重新烤干巴后,才自然而然的转身入内间,找季首辅去。   身后,一众看着他往内间走的大臣,隐秘的对望了望。   他们真不明白,所以谢元白这小心的举动到底在小心啥?偷偷摸摸给谁看呢?防着谁呢?   拜托,你上值爱偷吃、偷懒的行为在他们这里已经不是秘密了好吗?还藏个屁啊?   但这回,谢元白还真是把‘偷偷摸摸’这四个字诠释到底。   他一进去就主动把内外间的小门给关上了,连同伺候的小太监也被他逐了出去。   闻声看来,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鬼的季首辅:“……”   面对着关上的门儿,被留在外面的两名小太监,他们互相对望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心累。   季首辅是真怪关爱这位新来的谢大人的……   “怎么了?”季首辅先开口问。   谢元白三两步蹿到他跟前,跟他隔了个案桌对望,不知怎么回事儿,谢元白这会儿的表情隐隐有几分警惕,严肃又认真,直到下一秒,他从嘴里吐出一句:“首辅大人,您是不是发现近来朝中有人想对下官不利啊?”   “这个人还就在我身边!”   啊?季首辅一时蒙住,很想来上一声。   谢元白:“首辅大人,您想提醒下官直说行吗?不然下官真猜不出来是谁。”   “下官才入朝不到一个月,压根想不到自己和谁结了仇……”   “等等,你等会儿……谁说的有人想对你不利?”季首辅觉得自己已经跟不上谢元白的思路了。   谢元白微懵,“您刚刚不是还提醒下官不要轻信他人吗?难道不是您已经看出下官身边有人在骗我,所以才……”   季首辅陷入加倍无语当中,心累的垂下脑袋,手掌无力的抵住额头,叹一口气。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就像当年打仗时,有一次敌人不要脸的派了一群老幼妇孺来守城门,还派兵叫嚣,骂的很难听,然后他们陛下就一怒之下,更不要脸面的下令扔粪过去。   一桶接着一桶的猪屎人粪用投石机空投过去,当时就泼了城内人一身,从敌军到人质,从上到下,少有能幸免的。   人家是口头攻击,嘴臭;夏震天是直接动手,生动形象的告诉他们真实的臭是一种什么感受!   最终,城是攻下来了,人质也安全了。   但入城当天,就没一个人是笑着的,包括作为获胜方的夏震天自己。   因为敌人臭,他们自己一方的将士难道就能一身干净着吗?想也知道不可能啊。   救下来的人质更是一个个跑的飞快,赶着回去洗澡,没冲上来骂两句都算他们有良心。   那一仗后,夏震天打仗极其不讲究的名声算是在那一带传开了,最叫季首辅无语的是,自己的名声也臭了。概因当时那一战,夏震天最开始采取的是他出的计策,搞得外界很多人就以为,后面那损人不利己的扔粪绝招也是自己想出来的,名声险些没保住。   周阁老当时本来还遗憾于,自己的计策没能被采纳,事后,一点也不遗憾了,直道好险,躲过一劫。   听到这则传言的季首辅,只觉有口难言,夏震天带给他的无语就和现在的谢元白是一样儿一样的。   “谢元白你……”   他声音里透着沧桑和无力,抬起脸,目光阴沉的仿佛蕴藏着可怕的风暴,一字一字格外用力道,“你给本首辅去把四书《为政篇》抄上一百遍!不抄完,当值的时候就不许吃东西!”   “轰隆”一声,谢元白仿佛听到了天空和大地裂开的声音,一同裂开的还有他这个人。   不要啊!!他做错了什么?   他怔在原地,好半天不知所措,然后小心翼翼的还想求情,但,季首辅这次表现的格外冷酷无情。   谢元白:……早知道就不过来问个究竟了。   天知道季首辅只是有感于他今日的行为,所以才出言教导他一下,但谢元白误解了个什么东西?!   他以为大佬突然跟他说这话,是看出有人要害他,不然谁好端端的突然说上这么一番话?   只能说,年龄相差大,有代沟一说不假,季首辅和谢元白之间更是隔了上千年的鸿沟…… 第44章 同人同语不同境:又一日在宫道上遇到三皇子,此处离内阁只隔两条道儿,却是下朝回内阁的   又一日在宫道上遇到三皇子,此处离内阁只隔两条道儿,却是下朝回内阁的必经之路。   季首辅看着前方的三皇子,后者此时也看到了他。   季首辅率先行礼:“见过三殿下,三殿下这是去哪儿?”   一如那日遇见,一模一样的话。   只是那时,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时冒出的最不可能的念头竟会成真。   如今再遇,同人同语,却是不同心境了。   三皇子面上苦笑一声,直接点明道,“季首辅怎会不知?近日以来,您不是一惯与谢大人同出同入、形影不离吗?”   可现下,却只等来季首辅一人,并未看到一个跟在身边的谢元白。   难说到底是季首辅这个老头子,还是那个高坐在帝位的老头儿,他们中谁察觉到自己的心思,提前得知消息,所以有意隔开他和谢元白相见。   “看来三殿下什么都知道。”季首辅摸摸胡子,一派从容淡定,那双古井无波的眼里装着如山岳般的沉稳,道出下半句话,“也省得老臣多费口舌了。”   三皇子微垂下眼睑,不说话,又是一惯沉默的样子,可如今,季首辅却是不知他这幅沉默的表象下心里又到底在装着什么。   “您不必费心多猜。”   闻言,三皇子微怔,抬起头,认真的注视向季首辅,“您觉得我在想什么?”   打什么坏主意吗?他一点不意外季首辅会这么想。   后者望着他,缓声道:“不是陛下,也不是老臣不想让您见到他,而是太子殿下。您该知道,如果您离他太近,你们接触可能会发生什么,太子殿下不想看到这一结果。”   季首辅将话挑明,“他不愿看您将自身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当中。”   无论三皇子是否是在明知这一情况下,还只身前来堵谢元白,但这无疑是给三皇子本就危险的境地雪上加霜,万一再梦到什么要命的东西,三皇子危矣。   太子夏元宗正是明了这一点,方和季首辅商量,刻意让人引走谢元白,又让季首辅过来劝走三皇子。   “其实说真的,老臣也不明白,殿下到底想干什么?”来见谢元白对他有什么好处吗?季首辅不觉得有什么好处,百害而无一利。   那三皇子为什么还要过来?   三皇子哑然,没有管对方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眼神,只是神情更加沉默,最后季首辅道:“回去吧,今日老臣全当没见过殿下。”   言毕,拱手而立,不再多说什么,态度沉默而坚定。   三皇子转头遥望了眼东宫的方向,喉头颤了颤。   在这个宫里,除了皇帝皇后,当属太子的人手消息最为灵通,自己来此的消息定也瞒不过他,可这也要太子近来时刻派人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方能这么快知晓。   而这份关注,很可能不为别的,只是担心他做什么傻事。   “知道了。”三皇子面上没露出多少情绪,低声而语了一句,快速转身走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要是接近谢元白会发生什么,从近期谢元白无缘无故两次升官,一次调到他四皇弟身边讲学、一次直接调入内阁到季首辅身边待着,再比对此后梦到的内容,实不难叫人猜出其中因果。   可他没办法了,等的实在心焦。   如果他父皇真的认为自己是祸害、该死,那大可除了就是,何必故意拖延?   再者,若是自己一死,那他母妃……多少也能少受些牵连吧?   三皇子不确定,也不敢去赌那个男人的心肠,可这已是他目前想到且能做的唯一事情。   大皇子夏元武,从上次梦境结束就一直告病窝居在府中,不见外人。与住在宫里的三皇子是同样的煎熬。   本来他们都做好了被夏震天召见的准备,但谁料,风平浪静。夏震天并没有见他们。甚至,在后面三皇子难得的主动去求见时,也没见他。   这反常程度不亚于天上下红雨。   但这就让二人心下更不宁了,总想着,夏震天是不是已在心里给他们判了死刑,就等哪天把他们一网打尽?可到底是哪天呢?   朝中气氛也日渐诡异,人心浮动,但都不约而同低调很多,很有几分风声鹤唳的紧张之感。   然自从那日被罚后,谢元白这处,就开始磨起了洋工。   虽然他本来也打算接下来三天摆烂。谁叫他这个月工资都被扣一半了呢,只有一半的工资,凭什么要他全月认真上班?   这不公平!既然没工资,那就自然有没工资的态度来当值。   一开始,谁也没发现不对劲,毕竟季首辅不是罚了他抄书吗?   直到他抄了两天也没抄完,心里揣着事儿的季首辅,这才认真观察起他每日的提笔抄写时间,结果发现,好家伙!这货是真爱偷懒啊,逮着机会就偷懒!   “谢元白,今天把这些批完,再抄不完罚抄的一百遍,你就等天黑了,留在宫里慢慢抄吧。”季首辅眼眸深沉,让小太监把自己分出来的一堆折子搬到谢元白案上。   谢元白惊闻噩耗,恍若被晴天霹雳砸中,惊呆的半张着嘴巴,神情愕然。   “不、不是……”   季首辅又赶在对方结巴开口的同时,拿话堵住他,“这么长时间过去,你右手的伤也该恢复的差不多了吧?一只手忙不过来,就两只手一起。”   从入翰林院第一日起,谢元白就以右手不小心受伤为由,改换左手写字,手腕处日日缠着纱布。   这样别人一看他左手写出的字,就算觉得再怎么不像是状元写出来的,也能因为手生,不是惯用手这个原因而打消怀疑。   而另一方面,谢元白近日一直躲在房中悄悄沾水练字,因为就像季首辅所说的那样,手受伤总有好起来的一日,他得抓紧时间练习喽。   之后哪怕在字形上还有几分不像,也能推说是当初伤了手筋、伤了腕骨所致,反正找大夫来,哪怕看不出什么来,他就咬死说使不上力,真要是到了最后一步瞒不过去,那就甭说了,等死吧。   反正谢元白是没辙了。爱咋咋滴吧,这狗屎穿越,一点儿也不小说。   看出大佬冰冷无情的态度,谢元白直接纳纳的不敢再吱声,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没精打采的行礼应,“是,首辅大人。”   首辅大人四字,叫的格外有气无力,这还是他近些天待在季首辅身边,最无力的一次。   外间有人看得好笑,季首辅终于硬起心肠一回,舍得好好治治这懒货了。   “对了,最近你哪日有空,跟老夫走一趟,带你去见一个人。”   “啊?”谢元白还沉浸在天降巨大任务量的打击中没缓过神儿,愣了一下,后思考,“这……”   “五天后,下官有一天休沐时间,不上值。”   但……   “好,就定在那一日。”   季首辅一手拿着奏折,一手还提着毛笔,表情严肃的望着他,“到了那天,本首辅会派人来接你一道过去,你就在家待着,别乱跑。”   但我想在家睡懒觉,再逗猫,一天美滋滋的生活就这么过去。   闻言,谢元白所有的打算胎死腹中,整个人气息萎靡只剩苦涩,脸上看着还算平和稳定,心中早已是泪流成河。   “是……”语气迟缓的应。   他好不容易十天才有一天的假期啊,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他不当了,这官儿谁爱当谁当去,天杀的!古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出仕当官啊!   当然,原因啥的他也大概清楚,就是感慨一下、发发牢骚而已,甚至不敢谈拒绝。   哪怕谢元白有隐藏,但季首辅还是一眼就看出他的不乐意,不用想也大概猜到为什么,心里叹了句“没出息”,面上只字不言。   上回梦中,他们陛下的那句‘从前,老周在时’,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谢元白第一次任务时,四皇子十八岁,也就是明年,太子夏元宗会死于天灾。而那个时间段,他们陛下会说出那句话,这说明,他的好友周弗如周阁老必是死于明年秋日之前,也就是在太子发生意外前过世。   他私下请示过夏震天,还往周府递了消息问过,那边倒是挺愿意一见谢元白这个他们梦中的主人公的,而夏震天也同样默许了,并无反对。   如果在未来的皇帝看来,谢元白未能见上周阁老一面是两人的遗憾,那这次,就全当是补全了两人间的遗憾。   这天,谢元白忙到傍晚才走,是内阁所有人里走的最晚的一个。   季首辅倒是一如既往的陪着他,留到了最后。   “首辅大人,您每日公务这么多,怎么也没想着让自己轻松点儿?”   两人走出内阁办公场地。   今日阴雨将将退去,斑斓的云彩如打翻的颜料桶,将天际地平线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云霞,从中还带着些微的粉。   皇宫道旁、檐下,正有宫人燃起一盏盏的灯烛。   谢元白走在季首辅身侧,浑身上下透着仿佛刚从牢里放出来般的畅快自在,眼睛左右乱看着,一会儿望天,一会儿看地,一会儿觉得周围太安静了,就克制不住的寻季首辅说起了话儿。   季首辅没看他,目视前方,自顾自慢慢走着,“轻松?站在老夫这个位置上,如何能轻松的起来?”   谢元白道:“有些事你可以分给手底下人做啊,他们做的好和做不好,自有不同的结果来对待,凡事亲力亲为,很耗精力的。”   而且季首辅年纪还这么大了,再这么多累个几年,身体指定垮了。   季首辅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或许有一日,你也能明白。”   他侧头,分出一点余光来看谢元白,现实梦境好像在他眼前重叠,他恍若看到面前的谢元白变成梦里那个紫衣绶带眼神深沉而内敛的谢首辅,晚风轻拂,季首辅声音又轻又缓的响起,“当官,没那么容易的。站的越高,身上的责任也就越重。需要亲自抓在手里的东西也多,一旦放手……”他顿了顿,仿佛短短两秒间思考了很多,难以言说,只道,“不是我想放,就能放的开的。”   “这倒是。”谢元白思考着,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就是……   不等他想完,复听耳边季首辅问他,“谢元白,你可曾设想过,若有一日你站在老夫这个位置上,会怎么做?做什么?”   谢元白微怔,这个问题他没想过,也不敢想,一朝首辅啊,他哪儿有能力坐上那个位子,做梦都不敢这么梦的。大佬是真高看他啊。   有问,但答,“当然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啦,尽一个为官者的本分。”   “什么本分?”   “为国为民?”半陈述半疑问式的四字说出,叫季首辅默了一瞬,没说对与错,只是继续抬脚与身边的谢元白朝前走着。   霞光微稀,太阳再降,过了半响,方听季首辅传来回复,“很对。”   他语气渐沉,像宫道旁已燃起的烛火,虽偶有风过摇曳飘忽,但仍明亮而坚定,驻守成这片黑夜里的光明。   “但本首辅希望,你是认真说出这四个字的。”   话音落,他停下脚步,谢元白不明所以,也随之站在原地。   季首辅道:“很多人内心其实都知道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但不是任何人任何时候都能坚定的选择对的事、对的人;有人沉溺于错,因为正确往往带给他们痛苦,错误令人欢愉,也使人迷失,他们不愿选择正确。”   他知道,眼前的谢元白尚还天真稚嫩,或许还听不能体会自己话中深意,但有些话,他得尽早说。   时局变化若急风骤雨,谁知道下一刻风雨何时至?   他已经老了,凡事喜欢提前做准备。   “本首辅愿你选择正确。”   “但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更应该学会明辨。”   “额……是。”谢元白被说蒙了,尴尬的应一声,甭管大佬为什么这么说,但他乖巧应下保准不会错。   但季首辅好像看出了他端庄认真的皮子下,两眼懵圈儿一知半解又不问的真实模样,心下又气又无奈的平静问,“你听懂了吗?”   谢元白:“下官懂。”   笃定又认真的三个字。   然后季首辅就屈起两根手指,不轻不重的敲了下他的额头。   谢元白:“???”   他蒙了啊,立时瞪大眼睛,颇感惊讶。虽说被打的不算疼儿,但还是下意识瑟缩了下,盯着季首辅的眼睛里除了不解就是懵。   这还是待了这么多天以来,大佬第一次动手打他呢,明明往常哪怕他犯了错对方都没有动手打他,怎么这会儿他乖乖听话,还敲自己呢?   谢元白实在想不明白,又不敢问。   嗫嚅了两下,一个字音都吐不出来。   “唉……”季首辅看他这怂兮兮的样儿,先是无奈一叹,后忽的就笑开,人也严肃不起来了,问他,“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这次谢元白说了实话,“不知道。”   “冤枉吗?”季首辅又问。   谢元白半迟疑半小心翼翼的点了下头,却不敢说什么。   季首辅:“不明白就是明白,为什么要装懂?”   他道:“老夫又不会骂你,怕什么?”   谢元白这才知道大佬为什么敲自己一下,顿感委屈,又有些后悔,“那您不会觉得我很笨吗?”   他其实不想这么问的,但抬头,瞧见老人望着自己的眼神,那种无奈中又包含几分好笑的感觉,像他外公。谢元白不自觉就冒出一句。   说之前没认真去想,说出来之后,倒是真心有几分在意起季首辅的回答了。   季首辅身材瘦长,老了,身高比谢元白低半个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倾斜且狭长。   他失笑,没有笑出声,只是唇角带上几分淡淡的笑意,像一个包容万物的长者、学识渊博的智者,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谢元白,“那你觉得自己笨吗?”   额,这个问题……谢元白仰头望天,拒绝承认自己很笨,不算低声的嘀咕,“您耍赖,明明是我问您,怎么又把问题抛回来了。”   季首辅心下摇了摇头,随口便说了句,“你要是庄知的学生,这会儿,只怕他戒尺早打下来了。”   不待谢元白回应,季首辅面上的笑忽的就顿住,慢慢收敛起,像是意识到什么。   因为他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这样讲的,这叫他脑海控制不住的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要用庄知和他学生来作对比?自己又不是谢元白的老师。’   “罢了,没事。”   他转过身去,单手背在身后朝前迈步,还招呼谢元白跟上,“走吧,天色很晚了。”   “哦,”谢元白委屈应,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心道,大佬的脾气真是阴晴不定啊,好端端的就教训起自己,但思及往常季首辅的好说话,这份安静还是没让谢元白维持多长时间。   没走一会儿,他又敢说话了。   主动问季首辅:“首辅大人,庄知是谁啊?”   季首辅想起这会儿两人还不认识,遂答道,“本首辅的亲传大弟子。”   “哦,那您有几个亲传弟子啊?是不是已经做到桃李满天下?”   不怪乎谢元白会这么猜,因为做到季首辅这个官职,学识又如此渊博,据他所想,该是少不了上门拜师的学生的吧?   但季首辅答:“只庄知一个。”   说到这里,季首辅侧头看了眼身旁的谢元白。   如果不算你第二次重来的话,他确实只有庄知一个亲传。   两人并肩往前走着,谢元白声音轻快的围着他聊天,一会儿走在他左边,没一会儿又从右边冒出来,好奇,“那您怎么不多收点人做您的弟子?书上像孔子之类的人物,弟子不都多到数不过来吗,您就这孤零零的一个,好像……有点不太合大流哈。”   想了半天,他还是用不合大流来形容。   季首辅看他一眼,“怎么?你想当本首辅的亲传弟子?”   “不不不、下官没这个意思。”   说完,谢元白意识到自己拒绝有点快,还有点干脆啊,等下,大佬不会误会自己嫌弃他吧?   对上季首辅平静无波的视线,他赶紧解释,“下官问这个就是单纯好奇,没觉得您不好,论起来,还是下官不配。”   季首辅当然知道谢元白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更没误解他在暗示自己想拜他为师,谢元白这人,惯来做不来高攀。   然,末尾两字还是如一根软刺扎进季首辅的心,不轻不重的刺挠着,叫他想起梦里,那个青年说着‘我不配’时的情景。   那双眼眸……背负了太多,如雪寒凉,带北风凄清,空无一物,唯余沧桑。   今时今地,语境、语意都不同了,可不知为何,还是叫季首辅罕见的沉默了两秒。   “谢元白,从前,本首辅也曾劝过人不要自视甚高。”   “但对你,本首辅想改改这话了。”   啊?谢元白傻狗一样听着。   季首辅徐徐吐出几字,“劝你不要自视甚低。”   诚然,现在的谢元白稚嫩又幼稚,还天真到没边儿,很多时候都叫人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但他又是赤诚的,才华做不得假。   况且,能对陛下说出山海相融那样一番见解的人,眼界早已比许多人都要开阔,还是朝中下一代的佼佼者……   但……听到季首辅这话的谢元白,彻底愣在原地。   心里只有一句话在回响:‘大佬,你是真看得起我呀,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有此误解?平常也没见你夸我哪件事儿干的漂亮呀……’   “怎么不走了?”   见他停下,走出去几步的季首辅回头问。   谢元白:“……没什么。”   走过去,他酝酿了一下,还是颇为不好意思的小声道:“就是……下次下官哪件事儿办的您满意了,您能告诉下官一下吗?”   “为何?”   “精益求精!”谢元白掷地有声的吐出四个字。   季首辅看着他,呵呵一笑,“还以为你在向老夫讨要夸奖。”   这个……谢元白更不好意思了。   他忙作谦虚状,“没有没有……下官不是那种厚脸皮的人,呵呵……”   他尴尬一笑,其实他就是想对自己平常做的事有点AC数,季首辅的肯定和否定很大程度能成为他衡量自身事件的风向标。   成长……也确实应该能获得一点成长吧?   但主要作用是风向标这话,他可不敢说,就怕季首辅骂他:‘本首辅从未见过像你这么木的人!还做什么官啊?挑大粪去吧!’   当然,季首辅应该是说不出这种粗鄙的话的,但谢元白脑补是不可控的。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走在出宫的路上,气氛愉悦又轻松。   皇宫外城的城楼上,一道身影早早的出现在此。他远远的看着,站在那里,目送底下两人渐渐远去,听到侧面传来脚步声,男子身影动了动。   三皇子转头,看到来人,客气又疏离的喊了声,“太子皇兄。” 第45章 史书公证,可我不信:太子慢慢朝他走开,身边没带任何人。\r\n\r\n脸上一如往日的温和,在他   太子慢慢朝他走开,身边没带任何人。   脸上一如往日的温和,在他面前站定,先是平静的端详了三皇子几眼,像是在确认他近来是否身体还安康,确认一切无恙后,方扬起一抹微笑,道,“听人说,你在此看日落,就也找了过来,怎么样?没打扰到你吧?”   三皇子看着这个太子皇兄,却并没有心情和他谈论这个。   “你觉得我还有心情看什么日落?”他语气里掺杂了几丝荒谬,好像太子的话本身就很荒谬。   三皇子夏元安,二十二岁,比四皇子大上五岁的年纪。一身水墨色常服,面相温润,带着股文弱的书生气,全不似四皇子那般从轮廓眼神里都带着一股锐气、有种逼人的锋芒。   他是平和的,静若潭水,内敛不知深浅,更看不出内里的心思。   太子笑说:“你都站在这里了,看美景不比盯着某个人强?”   很好,三皇子被问闭嘴了。   关于他为什么只能站在这里暗戳戳的看,而不是直接上前,还不是因为面前的太子总是派人阻拦。   三皇子开口,略带上些不满的个人情绪:“臣弟倒是想上前去找谢元白,太子皇兄让吗?”   他鲜少用这种口气跟太子等人说话,往常从来都是恭敬、客气有礼的,好像始终与他们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像安静又胆小的刺猬。但这短短两日的煎熬,终是把他逼急躁了些。   一时间,太子有些新鲜,轻笑了声,不过,弟弟这种类似自寻死路的做法还是不予允准的。   他缓缓道,“与他走的近,容易伤到你自己。当前,你们不适合做朋友,皇兄正在想办法。”   虽然他没说在想什么办法,又是针对什么事,但三皇子隐约猜到了。   ——他想救他。   “不用费心想什么办法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让一切水落石出。我不想再等下去了。”三皇子将脸侧向另一边,下意识的,有些不想面对他这位太子二哥。   不是讨厌,而是,一丝愧疚、一种自己好像做错了事,但又不知道历史上的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的事的茫然和无措,还有一切被当众揭开的苦涩,叫他想藏都不知往哪里藏。种种复杂的情绪汇集在心头,一时他竟不知该以何种姿态来面对太子,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避开和太子的视线接触,直到听太子说:“三弟,你可有想过,你若出事了,你叫高嫔娘娘怎么办?”   那是三皇子的母亲,也是三皇子心里最割舍不下的人。   三皇子内心顿了顿,声音低沉,温润若微雨,又像轻风拂过草叶尖尖的感觉,温和无害,他道:“你为什么不质问我?”   “怎么不问问我,是否真有夺位之心?”   “你的病,又是不是我害的?”   “又是从什么时候起,生出这种狼子野心,想要……”颠覆一切,图谋大位,包藏祸心?   “三弟!”太子声音略沉的唤了一句,走近他两步,两人间仅隔有一臂的距离,可以很清晰的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太子道:“别再说了。”   三皇子不敢抬头去看太子的眼睛,留给他一个侧脸,也就不知道太子此刻脸上的表情没有责怪,只是无奈,后盯着三皇子的眼中升起两分疲惫和无力来。   这既是因对三皇子刻意说这些伤人的话的,也有对最近发生的事的。   三皇子袖间的手紧了紧,将剩下所有话都吞回肚中。   梦即未来,又不是未来。这一月来,朝中谁人不多想?   可梦中所见,并不一定就是真相,所见所闻不过一二,如何就可界定全貌?   “你是否真的对我存有坏心,我如何不知?”   太子知道此刻三皇子最介意什么。几乎人人都这么想,原历史上,双王造反生乱,致使丰朝被外贼趁虚而入,亡国;   谢元白第一次任务时,大哥情况暂不确定,但三皇子却是在太子意外身死后,接替他坐上皇位,却不是个合格的皇帝,至少从小四自刎前的激烈言论和任务结果来看,应该是不合格的没错了,最终未能使丰朝延续超过两百年,谢元白任务失败。   第二次任务……好吧,所知更有限,情况更是不明,暂且不提。   可兄弟十余年,太子还是很迷惑、并不信三皇子会害他。   见他仍低着头不说话,遂再次开口,却是与他说起了从前的事,“你从小就性子内敛,听话懂事,好像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少有反抗;但为兄知道,很多事其实你心里都有自己的主意,看的清楚,也想的明白。有时候不反抗,只是认为没必要,并不代表怕,你将利弊权衡的很清楚。”   太子呼出一口气,往事粗略又光速在他心头浮现又消失,只剩为数不多停留在光阴里,还清晰的叫人较为印象深刻的一些画面。   “好比幼时,有些时候,不是你不喜欢一件东西,只是你知道不能抢,也抢不过,尤其是和小四的任性作对比,他被为兄和父皇母后骄宠的太过,造成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这样的性子有好有坏,但四皇子已经长这么大了,要矫正也很难有大的改变。   “你和他不同,那时候为兄也会觉得,你太听话懂事了,很乖。也曾想要告诉你,你不用这么听话的,想你能像小四一样,任性一点,或许这样,你就能活的开朗快活些。”说到最末,太子语气里带上点疑惑和不确定。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对三皇子来说,是好还是不好,是对是错他也不能完全确定。可很多次,转念一想,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想法是不切实际的。   三皇子根本不可能活的像四皇子一样无拘无束、开朗肆意,好像哪怕将天捅出个窟窿来,也不怕。   三皇子低头,默然回道,“太子皇兄,你知道,这不可能。”   他和夏元乐好像天生就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同是生在帝王家,同为皇子,可待遇天差地别;一个性子张扬肆意,混似在世魔王,谁也不怕;一个性子内敛安静,好像淡出人群也无人在意,多的是人敢踩他一脚;从出生,就决定了这一切。   “是啊……所以这只是为兄年少时想想,现在,一转眼,你们也长大了。”后来,他也没再这么想过。   三皇子喉头动了动,胸腔实在堵塞的厉害。本想疏离太子的,可到现在,却一个伤人的字也说不出。   本来,他欠太子的就不少,这次更是……   他止住心里的念头,将头埋的更低。   夕阳的霞光在地平线上只剩一丝残红,太阳已经不见,天空从黛蓝转黑,出神太久,风吹过干涩的眼眸,三皇子闭了闭眼,转头,声音重新找回一点冷硬,却像非要这样摆出来给太子看。   “太子皇兄,你想没想过,你这样相信我、维护我,若你排除掉我的嫌疑后,那剩下唯一会害你致此的人就成了大皇兄。”   三皇子声音近乎淡漠,残酷又理智的将某种事实真相刨开。   “你不信我会害你,那你又愿意相信,他会害你吗?”   太子被问住。   昏暗的天光下,两人之间一片静默,一时只剩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明明……你们之间的感情才更深。”   “他看着你长大,在你还是个婴儿时,他就陪在你身边,你的母亲也是他的母亲。”   “皇后娘娘是个和善人,她一直待我们都很好,我也不觉得她亏待大皇兄什么。”   可大皇子呢?他做了什么?   此刻丰朝从上到下,所有做过那梦的人基本都似断定般,认为梦中谢元白说过的那个害太子最后病亡的‘真凶’是自己。   可自己之前有没有做过这事,之后又会不会做这事,难道自己还不清楚吗?   他不会。有机会对夏元宗下手、还不被人发现,想让他空出储君之位,好后来居上的,三个同样是皇子的人里,排除掉他自己,那剩下到底是谁做出的这事,简直再明了不过。   只是很多人都不愿意相信罢了。   三皇子转头,目光短暂又不显留恋的看了身旁的夏元宗一眼,清楚的看见太子眼中的失落、低沉。   三皇子不愿再逼他认清什么了,转身,背对着他道,“史书公证,双王之乱,我无可辩驳。”   虽然他想不明白,几年后的自己为什么要反自己的小侄子、还是他太子皇兄的儿子?   他又哪里有底气行此造反之事的?   “但,不是我害的你。我从没想过要害你和皇后娘娘。”   “这是真话。”   “你要是真如你所言,信我。就别再听信大哥说的任何话。”   比起自己的弱势、手中毫无造反的根基,他们那位好大哥才更像是有能力做出这事的人,至于造反称帝是否出于对方本心?三皇子不觉得有人能逼迫夏元武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而要造反,更多的人是不可能在朝夕之间一拍脑门儿就决定的,必是早早就开始酝酿、在心里思忖谋划已久的。   这种情况下,三皇子直接在心里给夏元武打上了不可信的标签。   出于对他太子二哥的了解,他更料到,若大皇子跑去哭诉求情,太子必将动容,但谁知道大皇子求饶的背后,又藏着什么小九九?   反正三皇子是不信大皇子说的每一个字的。   他顿住,忽的就回想起那天,在夏震天登基时所见的一幕。当时所有人都在朝他父皇跪拜,作为皇子,他们四个当然是站的离皇帝极近的。   而当他跪拜完起身,抬头正好发现他的那位大哥正双目炯炯又格外专注的仰望着他们的父皇,那专注到近乎炽热的眼神,那时他只以为是单纯的崇敬,对他们父皇一路走来最终称帝的敬佩。而现在,结合梦到的事,他忽然就不这么想了,却也只是怀疑。   他将心里的那点迟疑说了出来,“我所见到的他,和你从小所认识的他,有所不同。”   “具体的,我说不上来,这只是我识人时的一点感觉;也许是我太小心谨慎之故,总之,这话,你可听可不听。”   回首过去那些年,大皇子待他们兄弟三个,或因感情轻重,略有不同,但明面上未有任何错处。   要说害死夏元宗……他不那么确定夏元武是否真能下此狠手。   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又或被最近梦到的这些事所一吓,叫他在敏感之余,横生出些胡思乱想来。   “但你最好,还是将从前我与他送你的所有东西,都翻出来,派人查查。尤其是,只有你有、其他兄弟没有的独一份儿的东西。”   从前,太子只是看起来身体差些,谁想最后会年纪轻轻因病去世。   保不齐,这背后用的歹毒法子,就是需要日积月累才会造成此结果的。   三皇子不怕自己送的东西被查,但有必要还提醒太子一出。   “另外,他手中掌握着西北大军的兵权……你没忘吧?”   最后两字的字音不等落下,半边身子忽然贴上来一点热度。   三皇子尾音几乎是打了个飘落定,一转头,正好对上太子温和轻松的笑脸。   三皇子:“……”   他一惊,怔住,却收声不言,也不动,更不问太子干什么。   太子倏忽一叹,似乎很无奈,“唉,三弟,不瞒你说,孤的启明宫都要被搬空了,近乎不能住人,到处都是一团乱,近来御医不是在我身边晃悠,就是手上拿着我宫里的东西摆弄,恨不能连脚下一块砖粘了多少泥土都要筛一遍,看看其中藏没藏毒药。”   他含笑调侃,“你的提醒来的晚了点儿,不过好意皇兄还是心领了。别总是冷着个脸,来,笑一笑,到饭点儿了,你饿不饿?咱们是不是该回去用晚膳了?”   “要不今晚就去你宫里,你收留皇兄我吃顿饭?”虽是问句,但他单手挽住三皇子的胳膊,抬脚拉着他便往回走,压根不像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三皇子挣扎了下,想婉拒他这种亲热行为,浑身僵直,从毛孔里散发出一种不自在,“皇兄你别这样,先松开我,你要回去就回去,我不想这么早走……”   主要是不适应跟太子这会太亲近的行为。   “太阳都下山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太子好像看不懂他脸上的不自在和尴尬,扭头瞅了眼已经不见霞光的天际,一脸不明所以,后明悟并提出建议,“皇兄知道了,你想看星星?那等咱们一起用完晚饭再说,今晚皇兄正好有空,还可以留在你宫里,陪你一起看。”   “不,我不是……”三皇子拒绝。   “没关系,口是心非,皇兄能理解。这次就我们兄弟两个,不带小四他们,谁叫他近来不听话,上蹿下跳的厉害,今晚不带他,省得他闹人。”   三皇子还想解释,但都被太子假装听不懂糊弄过去,要么就是顾左右而言他,反正抓着三皇子就没让他跑掉。   最后两人一路半拉半挽着,到了三皇子的住处。   晚上,兄弟俩在檐下看了半宿星空,三皇子从挣扎到无奈,再到被迫认命,最后累了,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太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晚上还由着他留宿在自己宫里。   三皇子:…怎么会这样?   一切发生的突然又出乎预料,实在叫他无奈又无力。   只是当他望着头顶的星空时,内心有过片刻的纳闷儿,明明他太子皇兄近年来没少生病,上次的病刚好,怎么今天还有这么大力气抓着自己不放的?   关键是他还挣脱不了?   也是奇了怪了…… 第46章 考验深意:当夜,听说太子在三皇子宫里留宿的四皇子,炸了。\r\n\r\n“皇兄怎么这……   当夜,听说太子在三皇子宫里留宿的四皇子,炸了。   “皇兄怎么这样!”   “他也不怕某人鱼死网破,狗急跳墙!”   他急欲赶去救人,生怕晚一秒,自家亲皇兄就要遭了某人的毒手。   但把守长乐宫大门的侍卫死活不让他出去,任他如何怒骂威胁都没有用。在皇后和太子的双重命令下,四皇子这些天相当于被禁足在了长乐宫,没谁敢放他出去。   他双拳难敌四手,继爬墙这招儿也没用后,动起了歪脑筋。殿门一关,拉着贴身伺候的大宫女就道,“夏桃,你去跟太子皇兄说我病了,想他,请他过来看看。”   夏桃今年二十出头,闻言,姣好的面容上露出些许困惑。   “殿下,这…太子殿下能信吗?”   怎么就这么巧?再说,四皇子一向身体好的不得了,几年间从没病过。   说他突然病了,谁信啊?   四皇子心急如焚,但转念一想,也觉这由头可信度不高,但当务之急是把他皇兄从老三那处拉出来啊,他急中生智,紧接着又想出一条策略,“那就说我闲的没事干,练武时不小心摔断了腿。你快跟皇兄说去!”   “我就不信了,听说我腿断了,他还能待在老三处,不来看我。”论及自家皇兄对自己的爱,他很有自信。   夏桃却还是半信半疑的,颇为迟疑,并迟来的在心里升起几分纳闷儿。   她平静声问,“殿下,奴婢能斗胆问问,您是怎么知道这会儿太子殿下在三殿下宫里的?还要留宿在他宫中?”   她能出长乐宫都暂且不知道这回事儿。四皇子这个压根不被放出去的人,是怎么这么快得到消息的?   莫不是哪个宫人没管住嘴,又或是悄悄通风报信叫四皇子知道了?   四皇子神情一僵,别开视线,不去看夏桃的眼睛,语气颇显不耐烦,佯装生气道,“你管本殿下怎么知道的,叫你去就去!”   “少啰嗦!”   “你要不听话,本殿下派别人去。”   夏桃算是他身边比较听话的几人之一,因此才点了她的名。但这会儿她的‘多余一问’,耽误时间,就叫四皇子有些不喜了。   夏桃怕真惹恼了他,再不废话,赶紧屈膝一礼,“是,殿下,奴婢这就去。”   “嗯,快些啊。”   说罢,四皇子自顾自的在屋子里翻找起来,看有没有捆人用的绳子之类的东西。   他有信心做到,只要他皇兄今晚进了他的屋子,保准让他出去不成。   如果各种哭嚎撒泼放软话都留不住人,绑人就成了他最后压箱底儿的招数,虽然到了明天,可能强绑当朝太子的事要是被人知道了,他又少不了要挨父皇母后一顿训斥,但,管不了许多了。   夏桃临出门前,又回头迟疑的望了眼正在屋子里东翻西找的四皇子背影,什么都没说的走了。   只是,她跨出长乐宫大门后,去的方向却是皇后娘娘的万寿宫。   待夏桃禀报完四皇子交代给她的事后,便静静地立在皇后跟前儿不语,等待指示。   “今日晚间都有谁出入过长乐宫,可曾询问过守门的侍卫?”齐皇后先是沉默了几秒,后问。   夏桃来之前就问清楚了,一五一十道:“除了奴婢,就只有殿下身边的秋霜,还有三木出去过。秋霜是午时出长乐宫,傍晚便回的,三木…要回来的晚些。天黑才归。”   最后的语气一迟缓,显然也代表了她内心怀疑的态度。   她本就是前几年被皇后特地调去照看四皇子的,只是四皇子不知道罢了,平时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就算了,但今天这事儿,怎么看都像是有些不寻常。   她拿不定主意,就特地跑了这一趟。   皇后是睡到中途被人叫起的,此刻披散着头发,穿着晚间就寝的衣服坐在桌边,听夏桃言罢,又静静地沉思过几息,后开口道:“小四让你请太子去长乐宫的事,不必去了。就说太子不在三皇子宫里,已经回去了,你去启明宫见到太子后,太子让他有病有伤找太医,自己明天还要早起上朝,不便前往。”   啊这……   “是,奴婢明白了。”   夏桃一瞬间听懂皇后娘娘的意思,正要行礼告退,便听齐皇后继续道:“别让小四知道你今晚来过我这儿,回去后,盯紧秋霜和三木两个,想办法试探清楚他们今天出去干什么了,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来禀。”   “是,娘娘。”夏桃立马屈膝一礼,缓缓退下。   待人走后,齐皇后身边的贴身大宫女采儿,看了看皇后脸色,为她奉上一杯热茶,疑问,“娘娘莫不是觉得,有人想故意挑起四殿下和三殿下之间的矛盾?”   齐皇后叹了口气,温和宽厚的目光转向她,拿起手边刚倒好的热茶,轻抿了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是啊,你难道没发觉这事儿来的蹊跷吗?”   “小四做事儿冲动,他如今被我下令关在长乐宫里,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时候,谁闲的没事干,故意把宗儿去找元安的事告诉他。”   难道就为让身为主子的四皇子气一气吗?四皇子心情不好,一旦发火,底下的人难道就不担心自己可能遭殃?   气完,他还不是只能关在长乐宫里,出不去。   “怕不是刻意如此,有意想引小四强闯出去,去寻元安的麻烦。”   而太子夏元宗今晚去找三皇子,待在他那里,就是现成儿的、能很好引燃四皇子心里那根警惕又吃味儿的引线。   目的就是加剧两人的不和,最后四皇子会闹的多大不知道,但大吵一架,想来是少不了的。   “这……”,采儿一惊,分析,“会不会是四殿下自己出不去,特意让身边人在外打探的消息?”   当然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但……   齐皇后一手端着茶盏,未饮,面带沉思道:“或许吧,但你想想,夏桃这丫头多机灵,平素总跟在小四身边,小四每天干了什么她比我们都清楚。”   “若不是同样察觉到了疑点,生了疑,这丫头怎么会半夜登我宫门?”   但目前并未有实质性的证据,也只是她们的猜测罢了。夏桃或许也犹豫是否要去执行四皇子这荒唐的命令,因此才来请示。   而仅凭这点怀疑就直接把人抓来审问,也不能够。   只怕问不出东西来,还要打草惊蛇。因而让夏桃偷偷盯着才是当前最为稳妥的。   “对了,太子这会儿在老三宫里,没出什么事吧?”怀疑小四身边有人出了问题,室内安静了一会儿后,齐皇后便顿时联想到了待在另一处的两人来。   采儿照实回答:“奴婢没听人传消息来说太子殿下出什么事。”   “不,我是问他们两个。”   采儿一怔,这才明了皇后的意思,回,“三殿下也是一样的,两位殿下都好,一切都挺风平浪静的,娘娘。”   齐皇后这才将心稍微放下,收回目光,低喃,“那就是无事发生。今夜宗儿在老三宫里,一旦出什么意外,老三难辞其咎,一下损的就是两个…”   说到这儿来,她顿住,复开口,“希望是我想多了吧……”   她定定的望着前方的纱帐,灯光晕染了一室朦胧,也模糊了她眼神落点,带着沉思出神着。   不一会儿,她起身走回内室,重新躺回丈夫身边,入睡前想起什么,对正放下帷幔的采儿轻声叮嘱:“对了,吩咐下去,今夜小四宫里有人来过的事,不准走露风声,更不准告诉陛下。”   “是,娘娘放心,奴婢这就交代下去。”   后者心中的疑惑更大,这后半句话就像是…生怕皇帝知道什么一样,奇怪。   事实上,若此事只是偶然无意中叫小四知道也就罢了,只当是宫人多嘴;可若真是有意挑动他去鲁莽行事,那会是谁呢?其实齐皇后心中隐隐有个答案,但没证据,这才想先瞒着夏震天,自己先悄悄来查。   而自从做这种梦以来,每天晚上哪怕再睡不着,也会采用各种手段让自己在处理完公务后入睡的夏震天,这会儿正在梦里‘观赏’着自家首辅和谢元白之间的拉扯,又或者说是,明争暗斗。   【   梦中,一开始,夏震天似乎不急着立储君,更是在朝中有人提及这事时,一力将这些声音压下去。   没人知道皇帝打的什么主意。   谢元白升任吏部三品侍郎后,和季首辅等一众支持立四皇子为新储君的朝臣在朝堂上少不了几番摩擦,却也是逐渐站稳脚跟,两位皇子都在成长,针锋相对,双方渐成水火之势。   梦到这些场景的时间不算长,但能看明白过程。   直到两年后,时间来到康平六年秋。   梦中众人切身感受到,夏震天真的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快速衰老,身体越来越差,好像自太子死后,他也跟着去了大半条命。   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京郊外的马场上,他看着远处的箭靶失神,不知是不是想起了曾经纵马驰骋沙场的峥嵘岁月,脸上的斑点皱纹都显得更黯淡几分,抚摸着手边马儿的动作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停下。   “老了……真是老了。”   他忽而叹出一声,后在短暂的时间里不知思考了什么,眼神又变,由沧桑转变为平静,似重新打起精神,回头对身后跟着的众人一笑,说:“今日天气好,难得出来一趟,光跑马多没意思,朕方才想起个新奇有趣的玩儿法,你们当中,有谁今天想陪朕玩玩儿的?”   这趟陪着夏震天出来的人不少,不算护卫的禁军,朝中半数以上的官员都在,还有一些官眷,整个马场内外都被皇家卫军戒严。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瞬间,四皇子就头一个站出来请命,大大咧咧,一脸无所顾忌的道,“父皇你想玩什么?儿臣奉陪。”   三皇子也平静拱手表态,“儿臣亦是如此。”   四皇子撇嘴,不去看他。   两人站在一起,却明显一刚一柔,一烈性一内敛。   反差感甚是明显。   夏震天没第一时间说明,而是含笑看着站出来的两个儿子,视线从他们各自身上扫过一圈儿便住,而后视线突然飘向站在二人身后的一群大臣上,众人敏锐的接收到皇帝视线,亦是纷纷躬身应承,“臣等愿陪陛下尽兴。”   “嗯,好,好的很。”他脸上笑容扩大,夸赞,目光忽的就落到季首辅身上,语气轻松又自然的含着笑,叮嘱他,“老季啊,待会儿你可得守住嘴,不准透露玩法。”   “不然,这场游戏就没意思了。”   君臣二人对上视线,夏震天又很快移开。几乎是下意识的,季首辅内心就莫名咯噔了一下。   夏震天带着众人到了靶场,又命人去取两张弓来。   直到一场准备就绪,他方回头看着两个儿子,认真道,“当年你们父皇我打天下时,起初只是个无名小卒,手下不过百来号人。”   “有回要跟一地郡守借兵,借不来兵,就只有等着被另一方人马剿灭的份儿。”   “后来啊,这兵,你们父皇我是借来了。不容易啊……”夏震天感慨,面上带着追忆,“对方那时提出要咱陪他玩场游戏,赢了呢,才肯借兵给我;输了呢,估计就没命回去了。”   几乎刚听夏震天说到此处,季首辅就浑身一震,脑子里思绪飞快翻涌着,脸色也慢慢起了变化。   他已经想起夏震天说的这件事了,那今天要玩儿的,不会是……   四皇子好奇,率先问,“什么游戏啊父皇?之前好像从未听你说起过。”   夏震天视线转向他,脸上笑容略淡一分,却依旧平和松快。   他道:“你不知道,你母后知道。当年,他要咱再找一人来,相隔百步,同时持箭对射,只要有一方能命中对方头顶着的果子便算作胜。”   “那要是不敢放箭,或是射歪了,就算是输了?”四皇子接话问。   夏震天一笑,似回应。   几乎是在他开口说明玩法儿的第一时间,三皇子便意识到什么,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凝重,即使掩饰也没多大用处。因为,射箭一惯不是他的长处,又如此危险;四皇子却不然,他武艺箭术向来不差,问完,视线就开始向后方人群里搜索起来,面上有严肃和认真,却不比三皇子浓重。   其他人也都明白夏震天说的新奇玩法儿是什么了。   但,这可不好玩儿啊!   有人当即低下了头,还有人想往后退,但在夏震天的眼神注视下,不好有此动作,只能拼命将头压的更低,缩着身子,试图减小自己的存在感,冷汗直冒。   但夏震天接下来的话,却是让他们逃无可逃,幸运儿只会从他们这帮大臣当中诞生。   “列位臣公方才不是还想参与进来,愿朕尽兴吗,那陪老三和小四对射的人选就从你们当中定好了。”   “怎么样?你们今天可有人想试试?”   夏震天负手而立,问完又问三皇子和四皇子,“老三,小四,现在你们还敢玩儿吗?”   “事先说好,陪你们对射之人需得自愿站出来,不可逼迫。”   “若不然,上了场却心生怯意,不光害了他们自己,还会害了你们自个儿。”   夏震天一番话说完,跟来的大臣有人抖三抖,还是不言语,一片沉默。   谢元白和三皇子一对视,眼中皆有同样的疑惑,谢元白思考着自己要不要站出来。   季首辅回望身后,发现无一人站出来为四皇子做陪射后,上前半步,拱手请命道:“老臣信的过四殿下的箭术,愿陪四殿下对射。”   ?!有人悚然一惊,却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齐尚书脚刚迈出去,闻言,意外,“季首辅,不若这个机会还是让给本官来吧。”   夏震天却打断两人,“先来后到。老季动作比你快,尚迁啊,这把你想上场就只能选老三了。”   齐尚书和三皇子一对视,两张木头脸又同时移开视线。   齐尚书拱手,退后,“……那算了,臣怕不小心伤着三殿下,就不玩了。”   三皇子也回绝他一句:“儿臣也怕伤着齐尚书,齐尚书不玩最好。”   两人不再看对方一眼。其实怎么样呢?   现场人皆心知肚明,齐尚书怎么可能愿意和三皇子对射作配呢,那又不是他亲侄子,还是要和他亲侄子抢皇位的人诶。两人真上场了,搞不好就是一箭射死对方,同时来个失手意外。   “这…季首辅您……”四皇子自己也很惊讶,然后就是有点迟疑,“要不还是换个人吧?”   他虽对自己的箭术有自信,但这种事,一旦有个万一,搞不好他就会害死季首辅,这个后果……他可承担不起。   “不!老臣信的过殿下,也请殿下相信老臣,不要有顾忌。”   若不是怕明着说透题,季首辅真想直白的告诉四皇子,当下最应该做什么选择。可是不行,皇帝有言在先,又在一边看着。   其实他现下这么说,已经是变相的在提示四皇子了。   可对于根本没听说过当年这回事的人,又或是现场好些脑子还是转的不够快的人来说,根本就听不懂季首辅话里的暗示,好比四皇子,又好比现场大半朝臣。   夏震天闻言,也不阻止,只是静待着两个儿子的回答。   谢元白和三皇子同样听不懂提示,但谢元白直觉这像是在比试谁胆量更大,很有可能又是皇帝日常设下的、对两位皇子的一种考验。   四皇子一方都要上了,不管怎么样,争就对了!反正这两年来,他们互相争斗的次数还少吗?   没理由这次缺席。   于是不等三皇子表态,他便紧随其后出声道,“臣亦愿与三殿下对射。”   周围人又是一惊,季首辅猛然转头看他。   谢元白语气稍显为难:“不过,臣不会射箭。陛下方才说,只要有一方能命中另一人头顶着的果子便算作胜,那臣能不能不朝三殿下放箭?就顶着靶子站在那里?”   三皇子皱眉,想让他回去,但夏震天比他开口更快,否决。   “不行。你拉的开弓,就射的了箭。”   他视线从上到下扫一眼谢元白,似是想起这人一惯的文弱,脸上的笑意莫名加深了几分,变得意味深长,“虽是文臣,武艺不比武将,但君子六艺,骑射功夫你总不该一点儿不会吧?”   谢元白嘴巴一张,刚想说,是啊,他真不会啊。   就听夏震天补上后半句,“再说季爱卿如今已是古稀之年,谢元白你年轻力壮的,别告诉朕,你连个七旬老人都比不上。”   在场之人齐刷刷看他。   谢元白:“……”   “草!这还叫我说什么?”   他用在场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吐槽,下意识转头朝季首辅看去,眼中有惊奇有疑惑。   “季首辅都这把年纪了,不会还真能拉弓射箭吧?”   巧了,后者也正盯着他呢,眼神幽深,满是叫人看不懂的意味,表情更是看不出来什么。   他没听见这话,但央落听见了,不厚道的笑了。   “不一定啊,你看人家季首辅都没提这一茬,反倒是你先提了,说不定人家是宝刀未老,箭术真比你强呢。”   “你可别到时候连弓都拉不开,那可就搞笑了。”   谢元白:“你可盼着我点好吧,别真叫你乌鸦嘴说中了,那在这么多人面前我连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家都比不上,那我得丢多大一个人啊,我还活不活了?”   “哈哈哈哈…咯咯咯咯…”央落笑个不停,本还有些担心谢元白的安危来着,但没办法,脑补的这场面太搞笑,叫它憋不住。但它还是担心的问了句,“你还就真要上啊?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说真的,这事儿还是有一定的危险性的。”虽然它之前也见识过三皇子的箭术,上了场,它还可以挡谢元白要害上,真丢小命应该不至于。   季首辅淡定的移开视线,去盯四皇子,两人像用眼神交流什么。   “考虑个屁,人家那一组都敢上了,我凭什么不敢?”谢元白说完,不敢让皇帝等太久,应道:“那臣……尽力一试。”   三皇子却不想让他试,坚持道,“父皇,谢大人既箭术不精,要不,就还是别勉强了罢?”   谢元白一惊,连忙表示,“陛下,臣自愿一试。”   “你根本就…”三皇子拧眉,想制止,却见夏震天抬手,打断了他两的交流。   夏震天只转头问三皇子,“那这次射箭,你是要换人?还是,不玩儿了?”   “儿臣……”三皇子犹豫,不知该不该争这一场输赢,他箭术虽不差,但也非他所精,如果谢元白上场,自己很可能误伤他;再说,不过是一次的考验,以后像这样的机会说不定还多的是,实在没必要争这一回的风头。   不如就……   刚想着放弃,却听这时谢元白不管周遭气氛的紧张和焦灼,当即出声道:“殿下,臣可以!”   “就像陛下说的,没理由首辅大人都年过七旬了,他能上,臣却要退缩。”   空气中,季首辅和谢元白的视线短暂相接上。   季首辅声音不咸不淡的道,“谢大人,你实不必跟老夫作比,老夫年轻时也曾在战场待过,斩杀过敌寇,手上功夫多少会些,纵使老了,若遇危险还能保证自身及时躲过。你却是半点武艺也不通,何必非要在此事上冒险,输了赢了又如何?不过就是一场游戏。”   话末,有意无意,夏震天和他的视线对上,季首辅自知理亏的很快移开了,夏震天也什么都没说,只当不知季首辅说这话的用意。   “谢过首辅大人好意,”谢元白笑了笑,但对手越不想他干的事,他还就越要干了,说话彬彬有礼,“只是下官并非是要跟您比,而是也觉有意思的紧,就想陪三殿下去玩这场游戏。”   他视线对上后者,含笑,“再说,您不是也陪四殿下在玩吗。”   言下之意就是,难道你可以我不可以?   本想劝谢元白放弃上场,没想到,似乎还起了反作用,季首辅心下一沉,面上不动声色,“那就望谢大人多加小心了,毕竟箭可没长眼睛。”   “自然自然,首辅大人也是一样,我们都多加小心。”谢元白积极含笑道。   季首辅:……   看着他的笑脸,莫名有种想把他嘴缝起来的冲动。   此前,也不是没人说此类反讽的话,面上笑嘻嘻,话里内涵人。但不知怎的,真不知是不是谢元白的外表太纯良无害,一股无辜当中还叫人感受到了三分真诚,但心里又明确知道,对方在说反话!   这就无形中导致了一个结果——但凡换种环境,谢元白的这幅长相都是加分项,能增好感,但放在当前这种情况下,那完全就是反讽效果加倍!拉满!越看越叫人有一种想一拳头招呼上去的冲动。   季首辅率先移开视线,压下心中杂念。   “可是……”三皇子还是不想赌这一把,谢元白却不愿放弃,拱手道:“臣信的过殿下的箭术,殿下也该对自己有信心才是;倒是殿下,万一臣射偏了,您记得要及时闪开。”   在场之人一噎,三皇子也是噎住。   虽然知道你说的实话,但他真的很想问一句:就这你还敢上?   你是信我射不中你啊,还是信我躲箭躲的够快啊? 第47章 一箭之差,谁胜谁负:但回望身后跟来的二三十号朝臣,除谢元白外,没一个人主动站出来的,要   但回望身后跟来的二三十号朝臣,除谢元白外,没一个人主动站出来的,要么躲开他的目光,要么干脆装看不懂他眼神儿。   世人皆惜命,谁愿意主动往危险上凑,除非支撑其往前的动机能重到压倒恐惧。   再望向四皇子那边的人,基本和他一样的情况。但除了季首辅外,还有一个四皇子的亲舅舅,以及方尚书。   四皇子夏元乐,从不缺站在他身边的人,而自己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谢元白。   他心中酸涩、感动的同时,又很无奈,他是真的担心,想让谢元白别冒这个险算了,但人家根本不听他的。   这种情况下,好像自己不上也得上。   他最终垂首,“儿臣,愿与谢大人配合一试。”   “好!”夏震天似乎很高兴,重新露出一点笑意。   谢元白也跟着笑了,看向三皇子,后者无奈回望过去,眼里除了严肃,更多的是无奈、迟疑。   夏震天深深的望了眼两个儿子,无人听出他话里的意味深长,季首辅却除外。   “那就去吧,当年朕不也是这么走过来的?”   季首辅看了一眼皇帝,什么都没说。   他已清楚,这场考验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即将上场的四人里,除了谢元白,没人轻松的起来,个个一脸凝重。   只有他在走出去一段距离后,侧头跟身旁挨的极近的三皇子搭起话儿。   谢元白小声道:“一会儿我会往没人的地方射,你尽管放心,我肯定不会射中你的,你别怕。但我们这把能不能赢,就全看你了!”   他知道自己绝不可能射中目标。   但手持弓箭,面对面对射的两人心里,肯定或多或少都免不了紧张、恐惧,所以谢元白才想着提前给三皇子吃颗定心丸。   三皇子一怔,他想说,自己不是在担心这个。   可话在嘴里转一圈儿,又觉这话太假。他心里对谢元白的技术确实没底,因为从他跟对方认识开始,就没见对方拿起过弓箭,他自己也说了不会射箭,想也知道技术菜的很,该不会是第一次射箭吧?三皇子很是怀疑。   但没时间让他想更多,张嘴,却是问,“你就这么相信我?”   “当然。”谢元白不假思索回答,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两人的背影,像是生怕对方来个回头杀,“我不是见识过你的箭术吗?我对你很有信心,一会儿你集中精神就行,我保证不乱动。”   “可是……”   “我要是万一射的不准怎么办?你会受伤的……”三皇子犹豫。   这还是最轻的结果,一个不小心,射中要害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谢元白却显得过分阳光和淡定了,浑不似走在一旁的三皇子,一脸的忧愁和担心。   他扬起一个自信的笑来,偏头看他,“没事儿,你相信我!我说话准得很,我说我肯定死不了就死不了,你一定不能中途放弃知道不?还要加油射中啊!”   “你要是不相信你自己,那你就相信我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谢元白恨不得拍拍自己挺起的胸膛,他可真仗义!自己真是太伟大了!夏元安这下可该佩服死自己了吧,哈哈哈,果然老大不是谁想当,想当就能当。   三皇子确实有被震撼到,所想却是和谢元白想象的不一样。   他瞳孔猛一颤,心像是被最后一句话狠狠的撞了下,步伐也变得沉重起来,直到再也抬不起脚。   “谢元白……你为什么……”他无意识低唤一句,谢元白只听清他在叫自己名字,却没听见最后四个字,疑惑转头,却只见三皇子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出神。   “干啥?”   三皇子喉咙干涩的厉害,没有回答,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他虽然不懂加油是什么意思,谢元白也总爱说些他听不懂的话。但,他绝不想谢元白有事。   “我们……我们不比了!”他拉住谢元白胳膊,他不想跟老四一较这场游戏的高下了,他为什么要拿谢元白的命去跟夏元乐那家伙比??这根本就不是能放在一起比较的!   他张嘴似恳求,声音更是紧张到颤抖,“我们停下!谢君,这次我们算了,我不想赢了!你知道的,万一我失手的话,你真的会……”   “我、我不想……”不想失去谢元白这个唯一的朋友。   他用力握紧手中的弓。   “算什么算!”谢元白不服气,他才不肯认输呢。   两人本是走在后面,三皇子这一停,搞得他也不得不跟着停下,飞快扫了眼不远处观望的皇帝等人,心下一紧,生怕对方看出三皇子意志动摇了,要知道,这很有可能会在作为‘评委’的丰朝太祖皇帝心里减分啊!   他顾不得什么身份规矩,直接装作亲昵的拉住三皇子胳膊,和他肩并着肩,往前走着。   谢元白压低声音:“别停,别叫人看出来。”   “谢君!”四皇子挣扎。   于是,在外人看来就是两人不知为何,突然停下后步子放的很慢,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实际上,正一个想往前,一个想往后,互相奋力拉扯着,最终谢元白死拉着他的胳膊不放,略胜一筹,拖着三皇子亦步亦趋往前。   他目视前方,注意力却全在身旁的三皇子身上。谢元白声线发紧,却稳而坚定,“夏元安,你别慌啊,你要是怕射中我,就更加不能慌了。”   “是兄弟这个时候就别怂,不然我会瞧不起你的。”   “你想想看,小你几岁的弟弟外加七旬老人都不怕,我们怕什么?”怕个登儿啊?   他在有意激三皇子,后者当然听出来了,语气激烈中带着惶恐,甚至因紧张不安,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快哭了一样。   三皇子声量同样压的很低,抗拒,“可这不一样!”   不用回头都知道,身后父皇等人肯定都在看着他们。   这种感觉叫他如芒在背,可前方明明看起来一片平坦的道路,此刻却叫他更感觉荆棘难行,每一步都像被谢元白拖着走一样。   眼看离目的地越近,三皇子语气更加焦急了:“谢君,放手!我没在跟你说笑,我的箭术真的不行的!我不是每回都能百发百中,这次做靶子头顶东西的人还是你,我、我真的不想!我真的不能保证的…”   “一旦有个万一…不!我们这次不争了好不好?”   “我回去跟父皇说不玩了!”   “一次落后给别人没什么的!”   他刚有转身的动作,立马被谢元白发觉并钳制住。   “别动!”   谢元白吓一跳。   想拉三皇子继续走,后者却怎么也不肯动,怕逼急了他、三皇子直接大喊弃权,那可就真芭比Q了!   谢元白无奈,只得加重语气,双眼直视着他认真道,“高乘风!不准退回去!你再信我一次!”   什么高乘风?   梦中众人刚觉谢元白直呼三皇子名讳的行为很是大胆。没想到,这会儿又突然冒出个陌生名字。   但很明显,他是在叫三皇子。后者也果然没露出什么惊奇意外的神色。   只是三皇子惯来淡漠平静的神情不再,而是罕见的染上了几分焦躁不宁,两人磨蹭着。   三皇子:“这不是信不信你的问题,而是我一旦失手,你就有危险!你叫我怎么射出那一箭?”   “那就什么都别想!”   谢元白远比他要坚决果断,已经打定主意的事情,很少能叫他改变。   他拉着三皇子不放,坚决不让他退回去,“你就只看着我!不要去想其他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不会失手,我也不会死!”   “夏元安,我们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就要一争到底,断没有退后的可能。一次不争、两次不争,总有一天我们会沦落至一败涂地的境地!”   “难道你想输给四皇子吗?”   前方两人不是没听到后面人的谈话,只是不理而已。   难道他们以为这么近的距离,自己会听不见吗?   四皇子真心疑惑。   这回再装听不见,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于是,他和季首辅先后转过身。谢元白注意到他们的动作,赶紧掩饰好自身神情,匆匆落下一句,“记住臣说的,我相信殿下,殿下也该相信我才对。”   “呵,说够了没有?”四皇子忍不住笑,眼神讥讽又轻蔑的瞅着三皇子,仿佛料定对方一定会因‘胆子怕事’,所以退缩一样,“我就知道以老三你的性子,肯定会临阵脱逃,毕竟你向来如此。”   三皇子眉头一拧,心里不舒服。   谢元白比他先开炮,语气轻描淡写,“怎么会,四殿下拿箭对准首辅大人心里都不怕,我和三殿下怕什么?”   谢元白脸上不见一点儿被人听见说小话的心虚,很是悠闲自得的样子,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衣袖,不急不忙的补上后半句,“反正臣一个三品侍郎,哪及季首辅位高权重、在朝中身肩重任,为国为民做的事多。”   “你当然比不上。”四皇子冷笑赞同,他当然不是没听出来谢元白话里的意思。不就是在暗讽他会失手还是怎么样,搞笑!   谢元白轻撩起眼皮,两人目光直直撞上,一瞬间空气中好像有火花迸溅。   谢元白露出个颇含挑衅的笑来,歪头,眼尾似带着把小勾子,“那四殿下待会可要小心了,万一伤着首辅大人哪里,这可怎么得了哟,也不知道您能不能担的起这个责?”   “管好你们自己吧!本皇子的事用你们操心?”四皇子语气不善,冷厉,扭头就走,懒得再看那二人一眼。   站在他身旁的季首辅目光复杂的看了眼谢元白,“谢大人多虑了,本首辅自愿上场与四殿下对射,就是真有万一,也不必四殿下为之负责。”   谢元白闻言笑了笑,没再出言挑衅。   梦中见到这一幕的季首辅:嗯,真是长本事了,果然人在朝堂上待的时间越久,哪怕是块憨木头,也终会进化成浑身带点刺会扎人了的憨木头。都学会阴阳怪气回敬人了。   同时,从这场比试开始之初,他就意识到了不简单。   这哪是普普通通的又一考验,恐怕,到底立三皇子为太子,还是立四皇子为太子,大概率将在今天抉出。   三皇子和谢元白没看出来这点,却还是误打误撞走对了这一步棋,真是时也命也。   “您往那边再过去一点儿。”   说是游戏,但其实说是两组的比试还差不多。   三皇子和四皇子站在靶场左侧,季首辅和谢元白并肩站在对侧。   但刚和人站在同一水平线上,谢元白就开始了‘赶人’。   季首辅看他一眼,沉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除了严肃阴沉,更看不出在想什么。闻言,还是默默往左挪了两步,和谢元白保持有五步宽。   谢元白满意了,后轻声解释,“您别误会,我不是不想和您站这么近,而是怕我自己伤着您。”   “呵……”季首辅平时不是个爱笑的人,但也没有那么不爱笑。   但不难听,他这会儿的这声笑里,完全没有一点真心,全是对谢元白的无语加不耐烦。估计是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谢元白看他一眼,也听出人家没信自己的解释,但……算了,自己是说真的,人家不信,他又有什么办法?   唉……   “啪?——”一声,谢元白拉开弓,不过四秒,手一抖,射出的箭歪歪斜斜飞出,然后插在离他脚五米开外的地上,不动了,箭杆儿紧接着倒了下去。   一瞬间,靶场上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他。   谢元白额头好像有一颗豆大的汗珠滑下来,赶忙解释:“手滑、手滑!”   “一时没拿稳!这不算,我们重新开始!”   耳边,央落无情的嘲笑声像大喇叭一样,哈哈哈个没完,本是护在谢元白身前胸口上,结果笑着笑着没力气飞了,直接坠到地上去,摔了个屁股蹲儿。   谢元白恼羞成怒,脸颊微红,“你笑屁啊你!笑什么笑!是这把弓太硬了!”   央落坐在地上,笑的恨不得在地上打滚儿,“哈哈哈……谢元白你个弱鸡,说你只能跟我过两招儿,你还老不服气。这弓是三石的,在场的成年男子基本都能拉开,就你拉开才只能射五米,哈哈哈哈……”   谢元白尴尬到脚趾扣地,“别说了、别说了。”   在场的三皇子、四皇子:“……”   原先还紧张到风止声静的气氛,突然绔掉,靶场上空好像有一只乌鸦带着看不见的六个点低空飞过。   季首辅……他突然就信了这厮刚才不是嫌弃和他站那么近,所以赶他走远点儿了。   这次谢元白没有开口要求,季首辅却主动的又默默往左挪出去好几步,直接和谢元白中间隔了半个靶场的距离。   对面四皇子先是眼神意味不明的瞅了三皇子一眼,那一眼里,不屑有之,轻哧有之,更多像是在说‘摊上这么个蠢货,你也够倒霉的’的懒得多说一个字。   然后,紧随其后,随着季首辅挪远了。表面上看,像是和季首辅保持面对面、同一水平线。   但实则,更像是怕对面谢元白飞来的箭,没扎着三皇子,更大概率扎着他。   三皇子:“……”   谢元白:扎心了大家!   他干咳了两声,没再急着引弓,想等别人快射出箭了他再拉弓,毕竟他可保持不了开弓状态那么久,稍微放大了声量,像是要重新给三皇子力量,“三殿下别怕,臣绝对不会射中您的!”   靶场旁围观的众人:“……”   说真的,他们觉得三皇子有点可怜了。   三皇子看着对面冲他喊话的人,没有笑,心情沉重的叫他笑不出来。   ……   比试重新开始,气氛再度回归到紧张。   可弓弦的紧绷声后,四人中间,空旷的场地上,只有两支箭贯穿空气,自围观的众人眼前飞过。   一支,自谢元白手中射出,不出意外的,直直的怼到了离三皇子隔着十万八千里远的墙上去,没扎伤任何人;   而另一支,从三皇子手中射出,利箭划破空气,直直朝谢元白飞来。可最后,依然没有人受伤,那一箭,干净利落的射中打掉了谢元白头顶的梨。   “四殿下!”   紧张到无人出声的现场,是季首辅难得一见的失态。他似惊恐、似不可置信的叫出那一声。   现场沉寂的气氛被打破。没人知道季首辅为什么这么急。   “快放箭啊!放箭!”   这一刻,他放下身为首辅的仪态涵养,隔空朝着四皇子急喊。   可,没用……   四皇子放下的弓并未再抬起来,哪怕隔着段距离,却仍能叫场外围观的人模糊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从他的动作不难推断,四皇子……犹豫了。在最后一刻,他没能射出手中的箭来。   而季首辅,也没能做出对四皇子射出手中之箭。   这场比试,真正按照要求完成的,只有谢元白和三皇子。   四皇子垂下头,不敢去看对面季首辅的眼睛,小到极致,不被任何人听见的声音刚出唇间便消散在空气里,“我……不能。”   他还是做不出面对季首辅射出那一箭来。   “四殿下!”同样的一声,可比起先前,不知为何,季首辅声音里更多出丝绝望,仿佛尘埃落定的不甘、无力。   “老季,你忘了朕说过什么了。”   继季首辅之后,安静的环境中,是皇帝夏震天的声音再度打破现场古怪、僵滞的氛围。   他这会儿脸上不见任何笑意,沉着的脸色,如海上暴风雨来之前厚重的乌云,漆黑、静寂,看不见一点情绪在。   不,或许还是有的。   离皇帝最近的几位重臣,方才耳边依稀听见了来自帝王轻轻溢出的一声叹息。   那一声叹息里,包含的情绪又是什么呢?   “完了……”   比试落幕,皇帝像是尽兴,却看不出任何高兴的情绪,不发一言的踏上返程,回宫。   方尚书没有第一时间随驾跟上,而是落在人群最后未走,脸色沉重且很不好看的低声吐出二字。   “什么完了?”一旁的齐尚书早就看出这位的不对,那脸色,明明白白说明了有大事发生。他亦不是没感觉到现场氛围的古怪,却一知半解,无法明确具体事宜。   真相,似乎只有季首辅和后一步好像知晓了什么的方尚书洞察到。   看着被遗留在场上的两位皇子,谢元白正高高兴兴的奔向三皇子,三皇子亦如释重负,脸上露出抹笑的看着跑过来的谢元白。   而季首辅正满脸沉默和复杂的望着站在对侧的四皇子,两人之间气氛死寂,一动不动。   “唉……”方尚书长长的叹息一声,收回看三人的目光,视线转向齐尚书,语气是说不出的复杂,“尚迁,你还不懂陛下的心思吗?老夫说的是,四殿下完了……”   齐尚书被这一句话惊到瞳孔骤缩。   方尚书不知道皇帝口中所说的,当年与人对射的事,但他能猜到。   捊了捊花白的胡子,他道,“如果没猜错的话,当年与陛下对射的人,就是季首辅。”   “那你猜,当年陛下那一箭射没射出去?”   齐尚书脸色猛然一变,是极致的震惊压缩成对某种真相明悟了的不可置信。   这几乎是不用想也能确认的答案。兵借来了,代表那一箭射出去了,夏震天也胜了。   那反之,四皇子没能射出这一箭又代表什么?   他目光惊愕的投向小侄子夏元乐,大脑近乎一片空白,仿佛被人凭空扼住咽喉,呼吸变得沉重缓慢。   最后深刻于脑海,回荡在耳边的清晰一段话是:“陛下能信季首辅,季首辅也能信陛下,所以二人一个敢放箭,一个敢不放箭;可你看啊,四殿下信季首辅了吗?他信自己了吗?”   没有,都没有。   “在这之前,老夫实在想不到,最后,竟会是三殿下和谢元白赢了。”   当真是讽刺,明明四皇子箭术不输三皇子,甚至平素表现的比他还要强,可他不敢放箭,不敢放箭啊……   多可笑。   “为君之人,不信近臣,不信自己,又凭什么让人心甘情愿追随?”   事已至此,方尚书唯余苦笑,心中无尽唏嘘感慨之后,他转身,苍老的声音留于风中的最后一句只有,“尚迁,或许咱们早该认清了,不是谁都能比的上已故的太子殿下。准备准备吧,或许不久后,我们就该恭贺新太子册立了。”   只是,这个人选不会是齐尚书的小侄子。   而可能是,另一位。   或许,他当初也看错了,不该选四皇子的。   齐尚书闻言身体一震,心神像是重新被拉回这具躯壳,他的目光从场中沉默矗立着的二人,滑至三皇子射中谢元白头顶果子的那支箭。   本是无意闯进他视野,却叫他瞳孔不受控制般震颤起来。   那一箭,根本就没有射穿果子,箭,是蜡头做的!!   是了,夏震天怎么可能拿朝中大臣的命来陪自己儿子赌呢。   在这一刻,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方尚书口中所言的完了,他的小侄儿,真的输了……   这一输,输掉的就是太子之位啊! 第48章 谁予我勇气,谁为我刀剑?:夏震天回宫后,不多时,就召三皇子到了文和殿。\r\n\r\n父子二人一坐一   夏震天回宫后,不多时,就召三皇子到了文和殿。   父子二人一坐一立,正面相对。   殿内气氛死寂,沉重到压的人几乎要喘不过来气。   三皇子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时候找他,但,之前过度紧张的心脏此刻仍残余了一点热血在沸腾的感觉。这种感觉很陌生,更是他此前从未体验过的。   “抬起头来。”   最先开口的是夏震天。   他很老了,没有刻意摆出什么架子,但就这么闲适的靠坐在龙椅上,身上的气势也非寻常人可比。   “看着朕。”他继续声道,目光沉沉又复杂的望着面前这个儿子。   三皇子依令抬头看向他。   父子俩对视,又是一阵无言。   记忆里,夏震天很少这样认真的注视着他。两人心里都有一股陌生和复杂。   “在朕的印象当中,你还是第一次这样坦荡,毫无畏惧的望着朕,和过去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你的眼神,也变的和过去不一样了。”   他似疑惑。   三皇子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这样说,但他要说,他听着就是。   接着,又听夏震天问,“今天将箭对准谢元白的时候怕吗?”   “怕。”三皇子老老实实道。   “那为什么那一箭还要射出去?你就不怕失手?”夏震天的语气和先前对比,没有太大变化,依然轻而平淡,“谢元白在你心里的份量有多重?其实说来,他也确实比不过季卿,难怪小四不如你放箭干脆。”   二者,从官职论,当然谢元白比不上当朝首辅;从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论,谢元白更是不及季首辅在皇帝心中重要。   可……   实则,这话在为三皇子挖坑。   “并非如此。”三皇子反驳了。   声音平静,却坚定。   他直视着夏震天,那双眼中,淡漠平静如静止的水面,声量不大却怀有力量,“天下间,只有一个谢君,谁人也无可取代;对儿臣而言,他很重要。可能今后会有更多人站在儿臣身边,可此生,儿臣或许再也找不到一个像谢君这样待我之人。”   “儿臣也怕失手。”   “但那一箭,你不还是射出去了?”老皇帝平静问。   “是。因为他对儿臣曾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儿臣若不相信自己,就相信他好了。”   他确实不信自己能做到,但他信谢元白,谢元白说他可以做到,最后,他真的做到了。   室内空气一静,夏震天就这么静静的注视着他,然后神情出现一丝纳罕和荒谬,仿佛不信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就能叫三皇子这样活的谨慎淡漠的人,信了…   就这样信了谢元白?   三皇子垂眸,知道无人能懂他那时的感受,只道:“所以儿臣敢于射出那一箭。”   “你就这么信他说的?看来,他确实在你心中所占分量很重。你在射出那一箭时,当真就未胡思乱想一点儿,扰乱心神?”   夏震天稍稍坐直身子,双手合拢,虚握成拳,抵在下巴处,眼神探究的望着面前的三皇子。   看的出来,夏震天还是很疑惑三皇子对谢元白的这股信任到底从何而来,也对真假存疑。   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什么想了解这些,但三皇子还是解释说道,“在儿臣今日一箭射出之前,他是儿臣志同道合相谈甚欢的挚友;一箭射出之后,是他日后纵是拿剑指着我,我亦不信他会真的杀我、伤我分毫。”   “是举世皆敌,我也相信他会站在我身边。”   “在这个世上,如果有一天,儿臣注定要死于一人之手,那这个人也绝不可能是谢元白。我可以死在任何一人手中,却绝不会死于谢君之手。”   他不想,也不会让这种结果出现。   不然,那对他来说,太痛了……   是他连想都不敢让自己去想的时间长一点的存在。   夏震天眼中闪过一抹惊诧,紧接着便是震撼,最后归于沉寂,表情一点一点变得凝重。   三皇子不疾不徐的声音还在继续,清润的嗓音若微雨,似春风,极缓极平和,或许是因为说的是他的真心之言,自然而然叫人感受到其中真情实意。   “他待我至诚至善。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有人如他一般,仿佛世间所有美好的词藻都可用于他身,他是京中人人盛传的神仙郎,于儿臣而言,是铭刻于心的月光,那种感觉,难以形容。可能一直到儿臣老时,也仍记得从前与他种种。”   君如庭中月辉,踏破长夜而来,一路从浩宇降临人间行过的痕迹,是最珍贵,也是最动人心弦的风景。   当然,这些话,他或许永远也不会当着谢元白的面讲出来,可不知怎的,今时今刻,面对着夏震天的盘问,他很自然就吐露出来。   或许是因为今天的经历实在太刺激,心虽放下,然那种惊险刺激才过去没多久,情绪的积压就像触底反弹,好些话,他真就这么说了出来。   而且他知道,他父皇永远不会把这些话透露出去。   因为,自己对他来说不重要。   自己说过的话、做的事,基本不会被他事后想起还拿到别人面前去讲,占据他的时间。   “至于那一箭射出时,儿臣也不是没有想过其他的东西……”他眼神出现波动,似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涟漪,依然正视着皇帝,不退不避,语调却比先前压低了一个度,仿佛意有所指,又暗藏不可说的玄机。   “父皇当年朝季首辅射出那一箭时,心里在想什么,儿臣今时便也曾有过此想法。”   夏震天笑了,靠回椅背,明明在笑,气势却比先前要危险的多,眼中暗藏锋芒,语气轻描淡写,“哦?是吗,当年朕被逼无奈这么做时,心中除了痛恨自己的弱小,更恨不得一刀砍了那高高在上、作壁上观戏弄朕之人,你也是这样想的?”   当年走投无路,被人当猴儿一样看戏作弄,最终似表演的精彩了才打动那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得来施舍。从结果论,夏震天确实该感谢对方,因为那时确实靠从对方手里借来兵,才救了他们所有人一命。   后来,在他与其实力相当时,也没说反侮辱回去,还还了当年的恩。一部分是为扬名;一部分是为当时之计。   可他至今还铭记那天心里的滋味儿,痛恨、无力,卑微,心上的挣扎撕扯,只要一想,仍感受尤新。   三皇子没回话,但这种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这就更可怕了!   “好的很……”夏震天声音极阴沉的道了句。   三皇子垂着眼睑,听见声音还是没回话,视线落在面前地上。   话题进行到这儿也不见他面上露出丝毫惧色,有的更像是不得不屈服于皇权之下,被迫着不发出言语反抗的一种走面不走心式的恭敬顺从,夏震天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   “你好像不怕朕了?”   有吗?三皇子先是闻言一怔,后抬头看向皇帝,内心依旧没什么太大起伏的反应告诉他,是的……他父皇说对了,自己好像、真的不怕他了?   为什么呢?   疑惑、茫然依次从他脸上出现,后,归于平静,他似终于想通了什么,也像走出某种看不见的阴霾。   他脸上绽出抹极淡的浅笑来,虽短暂,但确实是笑了。这反应大大出乎了夏震天的预料,叫他没忍住心头一诧。   三皇子道:“谁人能不惧君威呢?从前知父皇见我不喜,总有心想回避。今日,之所以见面如此淡定从容,想来,还是谢君给了儿臣勇气。”   谁予我勇气,谁为我刀剑?   从看着谢元白,箭从指尖滑出去的那一刻,三皇子耳边似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安静到极致,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当那一箭命中目标,功成之时,他后知后觉,方觉自己心里好像被人注入了一股莫大的勇气,像是一颗无畏之心的种子被种下,来源者——正是谢元白。   他变了,就在那短短一瞬间之后。   “本来今日,儿臣或也该如四皇弟一样,放弃射出那一箭。可后来,儿臣终是信了他,也信了自己,射出那一箭之后,儿臣恍惚间就有了一种失去之后又重得的喜悦,这种获得远超从前。令人恍惚,豁然开朗。忽的就觉得,世上再没有什么能叫儿臣惧怕的。”   “因而直面天威,倒也能淡然处之几分。”   话说的平淡,不知是出于尊敬,还是觉得挑衅天威太过,怕自己真有性命之忧,所以三皇子还是不急不缓的朝坐在上首的帝王行了一礼,似在告罪。   夏震天神情一滞,一时没有说话。   他想让小四领悟的,对方没能做到,反倒是他这个三儿子……   从中领悟颇多,恍若新生。   这个儿子,是真的变的不一样了。   最后,他语气复杂的问了句,“你太过信他了……倘若今日站出来陪你对射之人不是谢元白,你又当如何?”   已经察觉到谢元白在三儿子心中的分量,因此也就不必再问这个问题。夏震天语气似感慨,似无奈,其中还藏着几分继续深入的探究。   似想知道,三皇子夏元安的底在哪里。   “那这一箭,儿臣更当不会犹豫。”   夏震天微怔,刚想问为什么,忽就对上三皇子平淡中透露着几分漠然的眼睛,他忽的就明白了。   看来他问了句废话。   确实是更加不会犹豫。因为在你心里,就没人能比过谢元白嘛。   夏震天心情复杂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走神儿了一会儿后,方道,“你回去吧。”   “是,儿臣告退。”   三皇子不多作停留,缓缓退出老皇帝视线,离开这方殿宇。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后,来到一处外墙的拐角,鼻尖忽的就嗅到一抹熟悉的香气,像极了某人身上的熏香味道,他不动声色,脚下微微一顿,还是往前跨出一步。   “嘿!”   “有没有吓到?”   谢元白突然毫无征兆的从墙后蹦出来,还大叫了一声,故意吓人。   央落评价了句,“幼稚。”   谢元白没理它。   三皇子心中已然料到,面上却仍露出一脸受惊的表情,缓过来之后,带着几分笑意的靠近,一拍谢元白胳膊,没好气道:“你真是……都多大人了!还玩儿小孩儿那套儿,要是万一没吓着我,吓到旁人了呢?”   谢元白抱臂,昂着头,自信又笃定的表示,“那不可能,我瞅准了你过来的时机才跳出来的,要知道,旁人我还不吓他呢。”   三皇子失笑,“那被你吓到,还算是我的荣幸了?小谢大人。”   他戏谑的称一句。   “嘿嘿,玩一玩嘛,”谢元白眼神游移了一下,言之凿凿的为自己找借口,“刚面见完陛下,你肯定精神很紧张,我这是在帮你放松心神!”   “呵……”三皇子又是轻笑一声,看着谢元白耍宝。   不过,今日之事,确也是惊险刺激。   三皇子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日头,已过了用午饭的时辰,他问谢元白,“你饿了吗?”   谢元白点头,“早就饿了。”   “那跟我去我宫里用饭?”三皇子极其自然的邀请道。   “好啊!我跟你说,上次在你宫里吃过的那道烤鸭真是味道一绝,我找过了,宫外都没有地方卖,给你做饭的厨子手艺真好。   这样等他哪天不做御厨了,出宫自己开店,肯定也能靠做鸭子,赚的盆满钵满。”   “那不叫烤鸭,那道菜名九宝鸭。”三皇子纠正,刚和他抬脚往自己的宫所走,迎面就撞上两个路过的宫女。   谢元白反应别提多迅速,脸上兴奋的表情一收,不说话,也不笑了,好像刚才兴奋的像个欢脱小狗的人不是他。   耳边突然间没了动静,三皇子还奇怪呢,侧头一看,好嘛,果然又见一个熟悉又优雅端庄的小谢大人。   虽说不是第一次见了,但不管看见几次,都叫三皇子觉得无奈又好笑啊。   他转过脸去,怕再看谢元白会一时憋不住,直到那两名宫女从他们身边行礼路过,他方将脸转回来,笑出声,“你就继续装吧,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两人重新继续走,现下无人,谢元白走路姿势都惬意了许多,就是不见一点君子的端方来。   穿着官服,前后好像两个人。   他不以为意又颇为无奈道:“那没办法,能装一天是一天,谁叫在朝堂上混着呢。身边人个顶个的成熟稳重,年纪大的呢,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年纪明明和我差不多的,也在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大家就跟比着谁天生最不爱笑一样,严肃沉稳的不得了。”   “我有时候也会羡慕啊,但委实学不来。就算为了让自己显得合群点儿,我也得装上一装啊。”   三皇子又被逗笑,好像从他跟谢元白撞上开始,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谢元白还在继续叭叭,“元安你知道不?早朝满殿朝臣突然朝我望过来时,我心里都要忖上一回。”   “那视线,刷刷的!就跟同时面对上百张找我讨债的脸上门一样,贼拉吓人,还都不苟言笑的,搞得我有时候都不敢跟他们对上视线。”   “呵呵呵呵……”三皇子忍俊不禁,停在谢元白脑袋上的央落已经白眼翻上天了,懒得搭理这二货。   三皇子问,“那你怎么不在我面前装上一装?”   谢元白没什么好听的话要讲,因为讲也没用,讲又讲不出来。   他一叹,瞥了眼三皇子,“这不是一开始就被你撞见‘真面目’了吗?想装也来不及了吧?”   “哈哈哈哈……”三皇子终于乐的完全憋不住,附和,“这倒也是。”   “遇见的时机来得好,不如来得巧。”   “这要是换个时间遇到,说不定,我也是要被你骗过的一员呢?神仙郎?”   谢元白尴尬,满脸局促的想躲着三皇子走了,“你可别这么叫我了,明知道我最不能听这三个字。”   “也不知道是哪个鬼才取的绰号,还给传出来了,咋就不想想正主要是听见了,可叫人怎么活?”   反正他每次听见有人这么喊他时,都羞耻心爆棚,恨不得拔腿就冲出二里地去。   三皇子又笑了一阵,终于不捉弄他了。   梦中的夏元安,是叫太子等所有熟知他脾性的人都从未见过的样子。   亦连夏元安本人都感到意外。   在梦到这些之前,他从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有与人笑的这么开心的时候,那般轻松、自在,叫他看着,竟都觉得有些不像他了……   可今夜一梦中,在夏震天问他,谢元白在他心中所占分量几何时,那回答、又是他了解中的自己能说出来的吗?   也不是。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样将一个人放在心上。   分量前所未有之重。   当日傍晚,官员下值,季首辅又和独自走着的谢元白遇见。   或者说,他就是专门在此等候谢元白已久的。   两人遇见,先是谁也没说话。谢元白施施然朝他一礼,欲走时,季首辅开口了,“你当真认为,三皇子可堪为太子人选吗?”   事已至此,不妨挑明了说。   他也确实是被今日上午那出,逼的心里多了三分焦急。   谢元白停住脚,目光无波无澜的看着他,省去多余的客套和礼数,直白的回了句,“那不然呢?”   “难道和首辅大人一样选择四殿下吗?可您不是也看到了吗,他根本就不信任您,也不信他自己能做到。不,或者说是,他内心根本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信任您,明明您是他在朝堂上最大的倚仗。”   “可您让他射出那一箭,他听了吗?”   季首辅脸色沉下去,是认真,也是严肃。   谢元白继续道,“他或许是因为怕误伤了您,‘过分担忧’您的安危,无比在意您,但这种在意背后,何尝不是他不肯听信您的判断,才使他做出和三殿下截然不同决定的结果。”   毕竟他和季首辅都曾劝过那两位别放弃,可临到头儿,三皇子那一箭射出了,四皇子却退却了。   一念之差。   就在那一个档口的一念之差,使之有了差别。   谢元白呼出口气,不欲再耗费时间,语气依旧淡定,“至少,我如今敢说,三殿下信任我,远比四殿下信任您更多,首辅大人,你能反驳此言吗?”   他拂了拂衣袖,不再去看沉默着的季首辅,淡然又堂而皇之的从他身旁走过,轻描淡写又似极不以为意的声音轻飘飘落下,“倘若信任不够深,你怎么敢保证,将来若是遇见要命的大事,那位能虚心听取你为之‘正确’的意见,而非一意孤行,将身后众人全都带上死路?”   两人身影错身而过,一人始终矗立,一人相行渐远。隔出数米,身后响起谢元白拷问他的,最后一声,他说,“这……难道不可怕吗?”   可怕吗?   君王听不进去建议,独断专行,当然可怕。   可叫季首辅选择四皇子,而非三皇子,概因,他看到了其远比四皇子身上这一点,还要可怕的因素存在。 第49章 顽固不化,蛮牛:“谢元白,你我谈谈。”\r\n\r\n梦境再变,似是来到了第二天、第三天,……   “谢元白,你我谈谈。”   梦境再变,似是来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又或是在那一日之后的不知第多少天。   总之,是在三皇子被确立太子之位前的日子。   因为做梦的众人,梦到季首辅夜晚在房中点燃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的什么他们还未来得及看清。   只听他低声和面前的庄知说了句,“趁陛下册封太子的旨意还未下发,必须抓紧时间了。此事一出,老夫不信谢元白还觉得三皇子有他看到的那么好。”   然后,就出现了季首辅在一日谢元白下值后,截住对方的一幕。   后者面上一诧,看到他出现,虽感意外,但接受很快。   谢元白不知道自己跟季首辅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但对方坚持,他最终也还是没拗过对方。   被请着,带出宫。   二人到了离皇宫最近的一处茶楼二楼包厢。   半天时间谢元白还是耽误的起的,但他自觉跟季首辅是真没话好说了,也不知道这位为什么就非得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就算想撬墙角,自己难道表现的还不够硬吗?   他换个人撬啊。谢元白心里头不大高兴,现下维持着表面的客气,说,“您想说什么就直说吧,说完,下官该回去做事了。”   越到后面,两人也因立场不同,更加的没话说了,说起话来不是剑拔弩张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这次季首辅约他,他基本能预判是为何事。季首辅也不含糊,直接开门见山,“你知道老夫为何在三皇子和四皇子之间,支持拥立四皇子为新储君吗?”   谢元白:“不知道。但想来,和四殿下的出身,以及或许还沾了点已故太子殿下的情分有关。”   毕竟如今跟着四皇子的,大多都是前太子集团的人。   “你判断的很准。”季首辅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认同。   谢元白笑了笑,说不准是嘲讽,还是其实没什么意味的,似随口道了句,“毕竟要说能力的话,也太假了。下官不信您没看出来,四殿下根本就不是治国的那块料。”   艹!这刀扎的就太狠了。   梦中四皇子几欲喷出一口血来,有种心口正中一刀的错觉。   季首辅是他太子皇兄的先生,自己也打小就敬重父皇身边这位老人。虽然这话是谢元白说的,但最关键是什么?   是季首辅他根本就没有反驳啊!啊!!   哇的一声,四皇子十分想哭,心碎成八瓣儿。   没有反驳就代表默认。   所以呢?为什么明知道我不是治国的那块料,还选我当太子?   四皇子几乎是跪地忍不住痛哭的等着季首辅的话。   “若论才能,其他三位殿下有谁能比是二殿下的太子拔尖儿?”季首辅问。   但,这人已经不在了。   二人心知肚明。他们也根本无力改变这个结果。   谢元白不说话了。   季首辅闭了闭眼,压下心里翻涌的痛处酸涩,继续声音平静道,“在从前,无论是三殿下还是四殿下,本也没有当作储君培养过一天,二人都只能在后来慢慢补齐不足。在这一点上,我们暂且略过。”   谢元白并不插话,毕竟季首辅说的也有理。   “你可知,老夫为何执意选看起来桀骜不驯的四殿下,也不肯选三殿下?”   这个问题与先前那一问相似,但偏向的重点却不同。   谢元白还真没听他跟自己讲过,但,是什么原因估计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他眼中露出几分疑惑,就这么望着季首辅,像在等着他的答案。或者,季首辅也可以选择不说。   梦中不少人亦好奇,他们聚精会神的听着二人的谈话。   “因为,卑怯二字,入骨,难除根。”   他一字一句沉的像山,从中找不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和那双沉如深渊的眸子对视,谢元白怔住,只听对方继续凝视着他道,“老夫知道,三殿下近两年来受你影响,言行处事上有了很大变化。”   “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很像,他在逐步受你影响,谢元白。”   “可那只是暂时的,心上的卑怯他从未被根除过。这一点无论是你,还是陛下,都未看到。”可这恰巧也是最为致命的。   “说真的,在老夫看来,你和三殿下就像处于极端的两种人,一冷一热,一自信大方一卑怯内敛,说的再直白点儿,你就像是四季之中的夏,灿烈若骄阳;而他在冬,无声、冷漠而沉寂。每次看着你二人走的近,老夫心中偶尔也会感觉奇妙,想不通你二人是怎么走到一起成为好友的?”   谢元白没说话,但却已回神,嘴唇抿起。   在纳闷之后,季首辅低叹一声,“按理来说,你们该是相处不来才对,可事实截然相反。”   “但……”   “什么叫卑怯?”谢元白突然出口,声音冷厉,打断季首辅还想说什么的动作。   谢元白此时的神情格外的冷,少叫人所见的冷淡。   甚至乍然看到他这幅模样的梦中众人,第一反应还是有点意外,类似于‘没想到谢元白也会露出这种冷冰冰的表情,他绝对是生气了’的感想。   央落始终在一旁听着,听罢,带着点思考和不太确定的出声道,“应该是自卑。季首辅想说的,应该是三皇子有点自卑吧?”   它回想着往日见三皇子时的一点一滴,分析判断这话真假。   “狗屁!”谢元白先是无声骂了句,看向季首辅的眼神更加冷冽了。   好像被骂了的央落:“……”   不确定你这声是在骂我,但确实只有我一只鸟儿听见了,所以这到底算不算在拿我出气?   它一时陷入了思维的怪圈儿。   谢元白却没空管它,因为他现在满心都只充斥着刚才季首辅说的话。他反驳,语气算不上好的道,“您无非就是觉得三殿下生母身份低微,不及四殿下生母皇后娘娘高贵;你无非就是知道三殿下不得陛下看重,幼时不在陛下身边长大,和曾经一些人一样,认为他血脉有异、怀疑他非陛下亲生子,这样的话您曾经讲过吗?”   “不用说也知道,您从前定也是说过类似的话的。”谢元白自问自答,语气笃定。   说真的,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语气不善的跟当朝首辅季松延说话,不,又可说是叫板。   “这些难道不是事实?”季首辅被说的一怔,后答。随即明白谢元白为何生气了,他索性承认,“是,从前老夫是曾有过这种怀疑。但老夫可以直白的告诉你,当年在他被送回时,不光是老夫,陛下身边几乎无人不有这种怀疑。”   他语调变沉,颇为语重心长又无奈的道,“你可知,他在敌营中长至五岁,他们母子才被送归陛下身边?”他像在强调,又像在暗示什么,“被与陛下不和、乃至曾有过节的敌军派人送回!这意味着什么真用我来告诉你?”   他道:“那不是对方的好心,而是羞辱。”   “五年多个日月里,你怎知他们母子在陛下走后,过着怎样的日子?怎么断定那就一定是陛下的血脉?再加上,三殿下幼时长的和陛下并不怎么相似,滴血验亲亦不准确,送回来时,又发生那样的事,他的生母高嫔又是……”   不等他说完,就见谢元白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的打断:“你扯远了!说的全是废话!”   季首辅:“……”   他生生给呛的没声儿了。   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委实太尴尬,叫梦中有人惊讶谢元白说话大胆之余,也有被季首辅当下这反应给险些逗笑的。   颇有种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的既视感。   季首辅安静了两秒,方吐出一句:“不是你先说到这上面来的吗?”   梦中众人发誓,他们从这句话中听到了幽怨的味道。   稀罕,真乃罕见。   谢元白不觉得理亏,梗着脖子顶回去:“我可没说,不是您自己莫名其妙就给下官讲解上了三殿下当年之事来了吗?下官问什么了吗?”   “是您说三殿下卑怯,下官老实跟您分析您从哪儿看出三殿下卑怯的原因所在而已。”   季首辅头大,感到心梗。   谢元白别过脸去,一脸懒得理你这个老头儿的表情。   而季首辅呢?   他下意识抚额,后放下手,深呼吸了两下,才重新找回思路。   他郑重道,“好,你就当老夫多嘴一言。”   谢元白眼皮一翻,“本来就是。”   很好,季首辅又被气的一梗。   见此一幕,梦里人多是无奈又好笑,你别说,旁观季首辅是如何被谢元白三两句话间,气到变了脸色,还真挺让人直呼神奇的。   怕是未来的季首辅也觉遇到谢元白,真乃遇到人生的一大劫难也,哈哈哈哈。   “行行行,老夫不跟你争辩这许多。”季首辅被逼到没招儿了,脸上的无奈更加明显,补充道,“老夫说的是正事。”   怕谢元白又顶一句,赶紧跟在后面道,“老夫想说的是,三殿下的卑怯远比四殿下的桀骜难驯引发的后果,更加可怕和无法想象。”   “……什么意思?”室内一静,谢元白这次没再急着顶回去,而是直白发问。   季首辅也没再管先前的小插曲,认真的注视着他,声音缓慢而发沉的问,“谢元白,你见过绝境中人的反扑吗?”   他开始给谢元白讲起了例子,“在当年打仗时,老夫曾亲眼见过许多胆怯、不敢杀生,不适应战场血腥的新兵,在第一次上阵杀敌时,最初的恐惧过后,展现出的杀欲远比一些老兵都要重,也更加的凶猛强悍。那是明白自己退无可退,不想等着被杀,逼生出的一点勇猛。”   “处于不利境况的人,尚且会因自身想要什么这种念想,而展现出远超平常的能力。”   “一个长期处于逆境中的人,一个几乎身边谁都瞧他不起的人,一朝拥有滔天权柄,你觉得他会用手中的权利做什么?是做好事,还是坏事?”   “他很信任你,老夫必须承认这一点。可他对你信任,对你好,在你面前谦逊无害,大度宽容,不代表他对天下人也都如此。   谢元白,他平素和你待在一起时的表现不仅麻痹了你,也叫你和陛下都忽略了这一点。   “——他的心中,没有大爱。私情难了,敏而生怯。”   “甚至,心思深到有时叫老夫都难测。”季首辅抓了抓空无一物的手掌,眼神晦涩复杂,好像又看到那个少时站在树下,冷眼旁观军中别的年轻子弟围在一起愉快玩耍,而他却不加入进去、只是冷眼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眼里空的照不进任何事物的少年夏元安。   那时的对方心中在想什么呢?   至今季首辅也不敢说全然搞懂了,他语气依旧沉重,意味深长的接着道,“心卑而掌重权,恰如无力小儿手握巨剑,要么他最终会因拿不稳这把剑,而让剑掉下;要么,胡乱挥出的剑不受理智所控,不是伤到自己,就是容易误伤别人。”   “真到那个时候,他是察觉不到自己失控的,更无法克制内心滋生的欲望。”说到一半儿,他抬头,眼神如黑夜里明明灭灭的烛火,复杂晦暗又神秘,“你或许可以成为他做错事时的锁链,在他要犯下错误之前,管控住他,提醒他不要如此;但你确定,自己一直有能力制住他吗?”   倘若有一日,夏元安成为了皇帝,还能一如既往的像现在这样信任谢元白吗?谁也不敢保证。   谢元白蹙眉,一言不发的静静消化着这些话。   室内陷入死寂。   良久,季首辅才好似主动退让一步,叹说,“陛下子嗣不丰,如果有更多选择,老夫也不想非要在三皇子和四皇子之间选一个。”   可是没办法啊,就算是从皇室其他旁支过继,那也要有旁支子弟在才行啊。夏震天登基前,他那帮旁支亲戚在那个吃人的世道里,基本死的差不多了,或许还有存活于世的吧,但很难找。   到现在不也没冒出过一个宗室来吗,来冒认亲戚的,夏震天也不乐意接收。还有些亲戚,说不定都不知道自家有人当上了皇帝,谁知道呢。   “你只看到四皇子桀骜,脾气更肖似陛下,却无陛下之能,爱动怒,但他至少根子是善良的,也不是全然听不进身边人的劝告,这一点,老夫看的清清楚楚。若有良臣辅佐,不出意外,是酿不成什么滔天大祸的。”   “但三皇子……”说到这儿,季首辅停顿了一下,方道,“他确实各方面都比四殿下成长迅速,也更聪明。”   “可老夫无法预料,甚至不大好推测、预想出他若上位日后是何情形、是好是坏,所以不敢赌他,也不敢信他。”   “他太不可控了。谢元白,坐到老夫这个位置上,所看的就不得不远一些,更远一些,宁求稳,不可进。”   “天下能恢复到如今模样,不容易,丰朝……该一直长盛丰荣下去。”   这长长的一段剖白结束,谢元白依旧盯着面前的茶杯沉默着。   或许他也在思考,也在衡量。   央落也在想着,甚至思考,若四皇子上位真能完成任务吗?续命两百年,后代国君重要,但开国之后稳住根基的第二任国君才是至关重要的。   “你怎么想?”最终,想了一会儿,央落未能拿定主意,问谢元白。   谢元白抬头,没回答它,目光沉沉的看向季首辅,不再是先前的敌意,整个人变得更平静,但无形中的气势却也更加锐利。   他郑重道,“我不信若有朝一日他掌权,会酿成比四皇子上位更可怕的后果,毕竟怎么看,当前都是四皇子脾气更‘暴戾’一些,若按季首辅您的说法来论,那倘若四皇子大权在握,难道就不会更加助长他的脾气吗?到时候他想做什么,谁能管的了他?他连您如今的话,都不完全信任不是吗?”   “岂不闻,暴君二字如何写?”   这一句话下来,叫季首辅脸色难看,沉重无比。   他们私下讨论这个本就有些大胆,谢元白直白的说出这两字,更有些过了。   二选一的答案,他选夏元安,也选择相信高乘风。   既然选了,就没有回头改条路走的理由。   谢元白站起来,面色冷峻,居高临下的道,“您说四殿下的根子是善良的,那我也想问,难道三殿下本性就是坏的吗?他亦性善。”   世人扑面而来的轻蔑、侮辱、不信任,好像他是一摊烂泥一样,难道这是他该得的吗?   恶意看人者恶,偏见人者,见偏也。   人从来不是单一的,人是万花筒,人人去看都不一样。   “迄今为止,我只见过四殿下不拿底下人当人的,他又有什么大爱?是,这个不拿人当人,我绝不是指他做过什么草菅人命的恶事来,至少,我没看到他在我眼前做过,也没听说过;但,他待下,也绝对宽容不到哪里去!”   谢元白先是想冷笑,但一侧唇角刚有点上扬的迹象就被他压下去,像笑更不是笑,倒不如说是讥讽,嘲讽的意味都要满溢出来了。   “季首辅,你见过一河星船分两半吗?   那是地上的迢迢牛郎织女鹊桥会。康平三年十月十五那天,下官和建青不巧正好撞见过,那时,四殿下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什么?   坐着的季首辅神情一怔,眼底带着些许错愕、意外,完全并没听懂谢元白话里指的什么。   谢元白也无意解释,深吸了一口气道,“可从下官和三殿下认识以来,从没见他做出任何一件欺压人和扰民之事,待上恭敬,待下谦和,说到善,他哪里不比您口中的四殿下更善了?”   偏心眼儿就偏心眼儿,不自知常有,但非要舞到自己面前,还扯一大堆来污蔑别人,通过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偏心之人,这就过了。   谢元白不骂他个狗血淋头,都是看在他年纪大、尊老爱幼的份儿上。   “哗啦啦……”   梦中众人皆错愕。   只见满满一杯茶水,就这么径直被谢元白倾倒在脚边,那垂直的水柱,如一道冰冷的利剑,从半空扎至地面,留下一摊水渍,一同被丢在地上的,还有季首辅的脸面。   谢元白声音冷冰冰的道,“话不投机半句多,下官和首辅本就不是能坐在一起喝茶的关系,聊不到一起去也是正常。这茶,就不喝了,以后也请首辅大人不要浪费下官时间。”   操!敢问季首辅这辈子被谁这么下过脸面?   谢元白的行为直叫梦中众人叹为观止,直呼一声“有种!”   他是真敢啊!   “站住!”   果然,季首辅生气了。   见谢元白转身就走,他气的站了起来,但奇怪的是,在叫住谢元白后,纵使脸黑成锅底,季首辅也没破口大骂,又或是冲谢元白放狠话。   室内的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两秒后,终还是季首辅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他冷着脸道,“三日后,证人进京告御状。到时,本首辅会亲自带他进宫,到陛下跟前,希望你那时也能抽空过来,好亲耳听听你如今口中维护着的三皇子,背后到底做了什么好事!又是否真的良善爱民!”   什么?这话的意思是……   谢元白和梦中之人皆一惊。   他转过身来,回头望了季首辅一眼,那一眼,有意外有震惊,还有疑惑和怀疑。   但还是没问什么。半响,才声音冷淡的回了句,“知道了。”   说罢就走,脾气上来,竟是连装都不装了。   梦境中,季首辅也懒得再理这厮,在得到满意的答复后,气的拂袖背过身去,背对着谢元白。   不多时,守在楼下不让任何一人入内的庄知进来,看着地上的水渍,面有不解,“老师,和他聊的如何了?学生观谢元白下楼时的神情,似乎……”   不等他说完后话,就听季首辅打断,转身声量不低的斥了句,“蛮牛!”   “顽固不化!”   “不撞南墙不回头!老夫苦口婆心跟他说了这么多,是半点也听不进去!”   季首辅:“老夫生平没见过像他这么倔的人!”   庄知:“……”   好了,不用问了,看他老师这都多少年没这么骂过人了就知道。   想是不光劝谢元白不听劝这么简单,还是反过来把自家老师给气的够呛。   ————————!!————————   推一下朋友写的文,已开可宰。   性癖较为小众(耽美受受恋),有也喜欢看耽美的小伙伴欢迎前去一观,写的很香,很生动,文笔在线功力可考。   不爱看这类题材的小伙伴,还请跳过作者君的话,或是选择入坑前慎重考虑,避免被雷到。   好了,为大家奉上简介,感谢大家的支持!   《致命男人》by谋杀月亮   文案:   谢如珪接到电话赶到警局,被告知,他那在学校教书育人温文儒雅的丈夫,竟然性骚扰学生。骚扰的,还是那个他们从几年前就在资助,今年刚考上top大学的少年言真。   丈夫沉默地低下的头,和言真打湿他衣角的眼泪……让谢如珪不得不接受这荒唐可笑的事实。   稍作思考后,他尽量平复情绪,问惶恐不安的少年:“你愿意先跟我回家吗?”   言真发誓要报答谢如珪,是谢如珪拯救了他,他什么都愿意为谢如珪做。   他原本可以站在远处祝福他,在背后为他付出,一辈子也不逾矩的。   直到言真发现了谢如珪丈夫的不忠。   他决定把谢如珪从不忠的婚姻中拯救出来。   最好是,亲自保驾护航。   “我是来拆散你的婚姻的。”   谢如珪×言真/美艳人妻×清纯阴湿男鬼   受受互0/婚姻保卫战/和我试试吧,我比他爱你   PS:主角无背德行为,虽然有偷偷幻想 第50章 此去不返,人间不回:但三日后的事件反转程度,远超季首辅想象。\r\n\r\n也叫梦中众人亦纷纷   但三日后的事件反转程度,远超季首辅想象。   也叫梦中众人亦纷纷目瞪口呆。   起因是季首辅带一中年男子进宫告御状,状告三皇子妻弟——温弘,私自开采蓝洄山金矿。不光将发现金矿之事隐瞒不报不说,还在察觉有人在调查此事后,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山下一干知晓此事的村民尽屠戮灭口,唯余季首辅带进宫的这人,侥幸逃过一劫。   现在季首辅怀疑,金矿正是三皇子派温弘私下去开采的,人也是他下令杀的。   但万万没想到,事儿是真事儿,但由季首辅带进宫告状之人,却在最后,将矛头指向了他!   这人竟说……真凶是季首辅。他要状告的人也是季首辅自己。   梦中众人只觉荒谬,难道季首辅还能带人入宫就为指控自己吗?傻子才会做这种事。   “陛下!此人要状告的明明是三殿下,如今临时改口,想是受人胁迫,又或是……”   又或是,从一开始,这个活口就是三皇子留给自己的陷阱!   季首辅心中惊骇,还没说完,就听耳旁传来三皇子跪地喊冤之声,他大声道,“父皇,儿臣冤枉!”   他解释说:“儿臣确实听手下人提起,说蓝洄山上似乎发现有金矿,但事情未被坐实,儿臣也不敢直接上报到您面前。因此前几日才派了王妃的弟弟温弘走一趟,前去查看。算算时间,昨日他该是已经回京了,但还未到儿臣这里来禀明情况,儿臣……暂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声音里带了几分疑惑迟疑,后猜,“想来,若他昨日已归京,该是想着在府中休整一番再来寻儿臣禀报此事吧?”   这话端的是十分有十一分的不确实,好似三皇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般,今天才知道蓝洄山上确实有金矿。   季首辅脸色难看,当即争辩,“三殿下,温弘明明是被你派去开采金矿,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事!”   三皇子跪在地上,上身笔挺,神色坚定,不卑不亢,扭头刚想对站在身旁的季首辅说些什么,就听上首传来夏震天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来人,去把温弘带进宫来。”   “你们暂时闭嘴。”皇帝声音严厉,眼神更是如刀,扎的人身上生疼儿。   私自开采金矿的人到底是谁,作为案子主要人物的温弘,必是逃不过去。   等人来了,一审便知。   下首二人皆不说话,保持沉默,殿中气氛一片死寂,沉重的近乎凝滞。   殿内唯一留下伺候的崔公公,出去传了皇帝圣谕后,回来就站在原来的位置,不敢乱看,始终垂首保持静默。   一片安静中,季首辅侧头暼了眼跪在地上一脸镇定的三皇子,多年来练就的对危险感知的本能,叫他心下滋生的不安正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开始逐渐漫延。   谁知,等了半个时辰后,几个侍卫带回的,却不是一个能说话的温弘。   而是一具冷冰冰的尸首。   “启禀陛下,我等前往温府时,温弘已然遇害,询问其家人,说是回京路上遭歹人所害,未明凶手何人,尸首是今晨才被运达京城。”   禁军正使的话回禀完,殿内除了皇帝,其余人等皆露出深浅不一的震惊来。   时间还真是卡的刚刚好,季首辅今天带着人进宫告御状,后一脚,温弘的尸首也就在今天被人运回京了。   上首坐着的夏震天,脸色阴沉的可怕,如酝酿中的暴风雨。   底下,看着被抬进殿来的尸体,三皇子脸上除了一开始的震惊,后混杂上几分痛色,膝行着,跪在地上挪了过去,趴在温弘的尸体旁,看着那张死去的脸,口中似震惊似不可置信的喃喃着,“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难怪昨日他没来找儿臣复命,原来竟是,竟是……”   三皇子过于震惊的声音,像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完,但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梦中有人摇头惊叹,有人开始忧心,更多人仿佛在看一场荒诞不经的大戏,戏的主角正是……三皇子夏元安。   “季首辅,您真是好手段啊!”   一片安静的文和殿中,三皇子低沉的声音炸响,叫门外站着的宫人听的一清二楚。   他克制着身体上的微微颤抖,眼神悲伤而哀恸的望着季首辅,对上后者错愕的眼睛,一字一句,有恨有悲愤的道:“本皇子不过就是偶然听底下人说起过这个事,派了温弘去替本皇子走一趟,核查事情真伪而已!您、您竟就下此毒手!”   说到最后,他声音忍不住颤抖一下。   季首辅一惊,接着就见三皇子视线转向殿中跪着的李河村村民,声线更是不稳和压抑,“那他刚才说的……杀了那么多村民之事,莫不是,也是您派人所为?!”   “陛下!不可能是老臣!”季首辅道,“老臣绝没有做过此事。”   毫无疑问,这根本就是三皇子针对他设下的圈套!借力打力,还顺势将一盆脏水泼回去。   他同样跪下,双手交叠,叩首,朝上首的皇帝行了个礼,后条理清晰的分说道,“此事乃是有人故意污蔑老臣,若真是老臣所为,何故要带人进宫告御状?!”   三皇子眼眶微红,脸上浮现起一点讥诮和不屑来,说道,“这就是您的高明之处啊。”   季首辅望向他,两人对上视线。   三皇子:“您不知从何处得知,本皇子派温弘去核查此事,知晓矿山的事定然要瞒不住了,就想将此事扣到我头上。”   “谁不知道温弘是我妻弟,他出现在那里,别人定定怀疑他是本皇子派去,为我做事,您再将知晓此事的村民杀之,尽数灭口,谁能知道背后开采金矿的,到底是他还是您派去的其他人?”   三皇子声音里的恨意更浓,眼中浮现出泪光来,继续道:“只是没想到,您下手如此狠辣,那么多条人命,您说杀就杀;还叫温弘他连个回京申冤辩驳的机会都不给!枉死途中,魂归九幽!”   “杀人灭口,死无对证,季首辅,您当真是好狠的心、好狠的手段啊!”三皇子越说越激动,悲伤愤怒毫不掩饰。   季首辅心下越发的沉重,更是如坠寒潭。   他肃声警告,“三皇子!你切勿血口喷人,此事明明是你指派温弘所为,现在为了隐瞒温弘所作所为,还将山下一干村民尽数灭口!”   三皇子笑了,明显的气极反笑,他说,“好啊,季首辅说本皇子派温弘私采金矿,您拿出证据来啊!”   “还有杀人灭口,难道我还能杀自家王妃的亲弟弟吗?!”   他手指着温弘死相凄惨的尸首,尸体身上不光身中数刀,还有多处伤痕,不难看出,下手之人当时根本没留情。   他声音沉痛道,“本皇子虽与温弘相处时间不长,但他好歹也算是我的妻弟、本皇子的小舅子,难道我还能对他下此毒手吗,啊?”   季首辅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泛红的脸上,除了被污蔑的愤怒、不甘、焦急,还有就是对身旁跪着之人的忌惮。   是啊,温弘死的这么惨,谁会怀疑是三皇子派人下的毒手呢?   但,看着如今一脸悲愤指控自己的人,季首辅心里再清楚不过,此事还真就是三皇子所为无疑!   他定是发现了自己的人在调查金矿之事,因此决定牺牲温弘,杀人灭口,倒打一耙,将杀村民和私采金矿的污水尽数泼到自己身上,不光能从此事中干干净净抽身而出,还能反将自己拉下马。   太狠了……也,太毒了!   梦里四皇子气的牙痒痒,恨不得一刀砍了老三,他就知道这人惯会装可怜、扮弱势,实则内里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毒蛇!满肚子坏心思,阴暗如臭虫!   其余人亦不知该作何言,心情复杂,这就跟知道答案去考试一样,真相明明皆知,却还要看着眼前这出荒谬糟心的戏继续演下去。   三皇子……啧!   “陛下,三皇子才是在杀人灭口,倒打一耙之人!您相信老臣,老臣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梦境里,季首辅还在力争,可实际,形式已经不利于他这边了。   上首的夏震天仍沉着脸,没说话,不知在思考什么。   三皇子紧跟其后,道,“季首辅,你口口声声说这些事都是本皇子干的,那试问,现在这唯一幸存之人,状告的又是何人?”   他喝问,“难道不是你吗!”   季首辅转头,望向后面低头跪着的看似老实巴交的汉子,面带薄怒,“三皇子,何必装傻充愣,他明明就是你的人!”   “老夫真是……一时不慎才着了你的道儿。”季首辅中间顿了顿,眼中滑过莫大的后悔和懊恼,这话更像是他不甘心在对自己说。   他近来确实是急了些,尤其是上次四皇子射箭一事后,根本没时间再让他想办法抓三皇子错处、把人拉下马。可就是这一时不慎,竟……叫他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他嘴角轻扯,看起来想冷笑,又根本笑不出来,语气佩服实则暗讽的补充道,“说到手段,三皇子何必自谦,您今日玩的这一出,可比本首辅高明多了。”   “呵……季首辅若执意要这么说,当真是叫本皇子…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三皇子冷笑,跪着不动。   两人间,争锋相对,事情已然陷入僵局。   直到这时,方听上首的夏震天问了声,“你说此事是季首辅派人所为,可有何证据?”   是啊,证据……   人证成了假的,温弘也死了,季首辅是没了指认三皇子做这些事的证据;但反之,三皇子要把污水泼在他身上,难道就有证据了吗?   一身麻衣,跪着的中年汉子瑟瑟发抖了一下,方颤颤巍巍的冒出点声音,回,“草民、草民当时也只是听闯入村子杀人的人说,是、是奉的首辅的命令;未能拿到什么实证,但是……”   “但是什么?”夏震天压低声音,追问。   “但是……但是草民在那些人走后,从躲藏的地方悄悄爬出,发现了那些人遗留在现场的一把凶器,就、就给贴身藏了起来。”   “东西呢?”   中年汉子大着胆子看了眼站在皇帝身边的崔公公,后者立刻想起什么,挥挥手,很快就有一个小太监端着托盘走上来。   其上放着的,正是入殿时,从他身上搜下来的一把刀。   成人小臂长,比寻常匕首要长半寸有余。   最重要的是,刻在刀身上的印记——祥云古松纹。   “青吾卫的刀……”   满殿安静中,握着刀,端详不过两秒的夏震天认出,喃喃了声。   接着,将刀扔回托盘中。   他脸色阴沉,没有再出声,转头凝望着下方跪着的三人,不知在想什么。   青吾卫,乃是夏震天交给首辅季松延亲自执掌的护卫军。五百余人,兵中精锐。   而后呈上来的出城记录上,也确实记有前段时间青吾军中有人出城去,理由也很合理,但出了城到底是去干什么了谁又能保证呢?   一切,就像坐实了季首辅得知温弘去蓝洄山核查金矿的事,所以紧随其后杀人灭口,还将山下一干村民尽皆屠戮之。   随着时间过去的越久,殿中的气氛越是紧绷,在旁的崔公公眼观鼻鼻观心,更是大气儿都不敢出,身体僵硬如木头人。   直到不知多久过去,方闻上首,传来皇帝沉沉的两字:   “老季……”   他的话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像是极其艰难,叫他一时也卡在喉咙里,可这语气代表的含义却已明了了。   皇帝更倾向于相信三皇子……   一瞬间,跪着的季首辅,万分愕然的抬起头,看清那双眼中浓重的失望、痛惜之下,还有深深的复杂后,他不可置信颤声问,“陛下!难道您也信了三皇子对老臣的污蔑吗?!”   先前和三皇子对峙之时,季首辅虽明自己被摆了一道,但也没有太慌张,概因,那时他认为,皇帝是不会信的。   皇帝再清楚不过自己的为人。   他们相识几十年。   他们是君臣,也是好友,曾相识于微末,曾血溅过同一方战场,在生死间闯过,在阴谋算计中蹚过。   可正如夏震天了解自己,自己也同样懂夏震天,这……分明是在自己和三皇子之间,选择了保三皇子,不,是保未来的储君!   三皇子会意,叩头一拜,掷地有声道,“首辅大人,到底是谁在污蔑谁,难道还不明显吗?”   季首辅不答,只是专注的盯着上首夏震天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不过三秒,看着他的夏震天就闭上眼去,像是因季首辅做出这种事而深感失望与沉痛,可又到底是否是因心虚呢,只有他自己知道。   平复下心里的情绪后,他再睁开眼,那双眼中已全是漠然,面色森寒,声音又沉又冷的开口下令,“季首辅犯下大错,着,闭门思过,惩处、稍后再议。”   夏震天垂下脑袋,不再看下方三人,“退下。”   “父皇……”三皇子皱眉还要再说什么,就叫上首的夏震天,用力一掌拍在书案上,力道之大恍如雷霆。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又红又怒,布满红血丝,像要饮血的剑,又似吃人的猛兽,整个人怒气值已然达到顶点,处于即将爆发的边缘,几乎是咬牙切齿吐出最后几字。   “朕说,退下!”   一时间,殿内静若寒蝉,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三皇子不敢再多说,只恭敬的俯首一拜道,“是,儿臣告退。”   说罢,他起身就走。   而殿内,一跪一立的帝相二人,相互沉默着,空气冷的像冰,一片死寂。   季首辅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也,再无话可说。   夏震天双手撑在案桌上,垂着脑袋,没有看下首的季首辅;而季首辅,亦不再抬头注视着上首的帝王,跪坐于地,眼神发虚,仿佛神游,似还没从某件事中反应过来,又像,反应过来什么只是难以接受。   终于,最后夏震天坐不住了。   他快速起身离开位置,快步去往后殿,但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是在逃。   “呵……”皇帝离开后不久,季首辅终于有了反应,可他再出声,发出的第一声,似悲似笑,极短促的一个音节,便似道尽他这一生来所有苦楚和辛酸无奈。   自己一个人撑起身子,从地上站起来,苍老的身躯,脊背弯曲的似乎比从前还要厉害,脚下踉跄了一下,又站稳。   他最后注视着那张空了的龙椅,深深的看了两秒,然后缓缓转身,收回视线,不说一个字,脚步沉重的朝外走去,脸上所有的悲意、失落,渐成如枯草般的死寂,再找不到一丝生命力,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这一幕,刺痛了梦中不少朝臣的心,其中与季首辅交好之人,无不心痛。   咬碎牙齿和血吞是什么滋味,眼下就是。   梦里的夏震天既愧疚,又无话可说,想回避也无可避之。   文和殿外,早有一人站在空地上等候。   穿着三品官服的谢元白站在那里,就像故意在等季首辅出来一样。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先是碰到了出来的三皇子,念及和季首辅有话要说,留在此处。   看着一步步向他走近的人,直到双方仅隔五步之遥时,方听谢元白平静地问了句,“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   “你想栽赃,没成功。”   他像是在公布一个结论,诉说一个事实,冷静,淡漠。   季首辅却闻言笑了出来,笑过两声便止。   他看谢元白的眼神复杂中带着嘲弄,像在看什么蠢货,又像在看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某个存在,至于要理解什么、为什么而迷惑,恐怕只有此刻的季首辅自己知道。   直到五秒过去,季首辅开口了,也叫人明白,他此刻的眼神到底包含了什么。   他说:“你以为,陛下真觉得此事是我所为吗?你以为,他真信了三皇子所说的一切吗?”   “谢元白,不过是在我与你之间,他选择了你。”   “在三皇子和四皇子之间,他又选择了三皇子。”   所以他此刻的眼神,是失望、无力、沧桑,悲愤又不甘的,更深的,是一种想不通,想不通为什么被舍弃的人是他,为什么皇帝会选择站在三皇子那一边。   说到最末,他尾音沉下又升起,深深地吸了口气,像要压下所有的心酸和悲怆,将所有的落魄藏起,他依然是那个泰山崩于眼前而色不变的季首辅。   只是,周身萦绕的那抹悲意,挥之不去。   他看着眼前的谢元白,看着看着,眼中的那股不甘、讽刺、疑惑更为明显。   “老夫与陛下相识四十九年,从年轻时为友,再到后来打天下,一路风雨同行,并肩走过,再有一年,便满五十载。”   不知为何,他哧笑了一声,那一声里,满是苦涩,“五十载啊……五十载春秋……”   在这个世间,人能与几个人,从互不相识到结伴同行不离不弃五十年?   甚至,季首辅认识夏震天的时间,比夏震天娶了齐皇后夫妻相携走过半生的时间还要长。   可今日,他为何输了呢?   “也是我忘了,他永远不缺为他效力的臣子。到底是,旧不如新。老夫也想不通,自己到底输给你什么呢?”   “可思来想去,其实也不难想明白,因为老夫老了,朝堂下一代更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   最后季首辅望着他,语气轻的像云在飘,满是空茫悠悠的说:“我不是输给了你,不是输在了才能上。只是输在,你我二者之间,我不再是最被陛下需要的那一个,至少在他看来,你已可以取代我而存在。”   说完这些,他苍老的眼中像是结下一层厚厚的冰,将所有情绪都掩埋,不再外露。他还是那个永远运筹帷幄、从容淡雅的季首辅。   至少,已不再露于谢元白眼前。   他说了这么多,谢元白听着,也觉得自己该回点什么,他默了默,眼神复杂的应了句,“下官能感觉的到,首辅大人自认了解四殿下,但您为何就好似…总要误解另一个?这次不惜搭上那么多人的命也要……”   说到最末,他梗了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这是他目前经历过,最具朝堂血腥一事。之前,他就在殿外,季首辅叫他来的,他来了。   可他都听到了什么?   直到事情结束,他仍有些怔怔的不能回神儿。   “也要什么?也要攀扯三殿下是吗?”季首辅接过他的后话,目露讽刺,“你以为,这是本首辅故意设计,拿来陷害三皇子的计策?”   是疑问,也是陈述,因为季首辅已看穿谢元白在想什么。   谢元白沉默不答,不知该说是,还是不是。   他没那么了解季首辅,史书介绍这个人也是伟光正的,可那些文字真能概括这个人是怎样的吗?   人很少将自己的阴暗面直白的展现出来。   何况坐到这种高位的人,阴私权谋,真能一点没有吗?   “谢元白啊谢元白,你当真了解你口中的三殿下吗?”   季首辅说完,笑了出来。   是极具讽刺、无声的笑,好像谢元白是什么蠢货。   他淡声说道:“谢元白,老夫真要看不懂陛下到底因何这般看重你了。”   他不急不缓,逐步说道:“初时,老夫当你是能臣,知你心思纯澈,为人赤诚;现今才觉,原来你能臣的‘能’,不包括识人这方面的才能。”   “识人不清、不辨好坏。你是老夫见过的这类人中之最。”   谢元白:“……”   很明显,被骂了。   他不动声色,喉头动了动,到底还是算了,没说什么。   而后,季首辅又笑,这次的笑里,带了点不屑,像高处之人俯瞰下位者的看不上眼,说话也直。   “在此之前,老夫有很多种手段可以将你拉下来,甚至,让你在朝堂上再也冒不了头也并非难事。   老夫还有的是办法让你听话,可终是没有这么做。我不愿用过硬的手段强迫你,让你必须怎么样,你太固执。”   “老夫还可以杀你,可你偏偏又正直仁善,是个好人,好官。所以老夫又不能杀了你。”   说到最后,他又能怎样呢?   季首辅苦笑,后道,“按理说,如今老夫该与你算账,不说同归于尽,但高低也要不让你好过。可你还年轻啊,终是比老夫能活,如果老夫还能为丰朝效力十几年,那么你,就至少还能在朝堂上为丰朝效力几十年。”   所以,他要拿自己的十几年,换走对方的几十年吗?他该这样换吗?   从时间的长短来对比,不划算;   从朝堂前辈看后辈的期许,也不应该。   最后,他不能。   因为谢元白是皇帝看好的人,是继他之后,夏震天为下一代朝堂选的隐相。   两年时间,夏震天对谢元白越来越多的关注,早让他看明白这一事。   所以呐,砍掉自己的十几年,让谢元白的几十年继续存在下去,这是笔划算的买卖啊,不是吗?   可想着想着,季首辅终是心酸又心里闷痛的。明明皇帝就因这一选择伤过他一次,而当他来面临这个问题的选择时,连他亦不放过自己。   他这一生……到底是…为什么……   “您……”谢元白喉头一梗,看向季首辅的眼神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样一席话,从季首辅嘴里说出来,他已然懂了对方的意思,那这样一个有着如此胸怀的人,当真能做出今日的栽赃陷害之事吗?   谢元白迷茫了。   季首辅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这个年轻人的一切心思都好像被直白的刨开,一丝不挂的展现在他面前,叫他不必费心多想,便能读懂干净。   从入朝初时,关注过此人两眼后,他便没再把心思放在此人身上,一直到他先是献策,后又救了太子,救了太子之后,谢元白这个人方重新走入他的视野。   从汾州回来的谢元白,在他心中,分量又不一样了。后来他站在了三皇子那边,开始帮着三皇子处处与四皇子争,谢元白的成长、在朝中的影响力变化在他看来清晰明了,好像直观的呈现在他面前一样。   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已无力回天。将来的朝堂如何,已不归他管。   “谢元白。”季首辅突然唤了一声,声音如白水,太平太静,几乎无多少情绪。   这一声,彻底中断谢元白还想说什么的欲望。   他看着季首辅,只听对方说。   “你这一路走来都太顺了,你是不是还没意识到自己站的有多高?你还没察觉,你就已经走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你握在手里的权力是把利器,稍有不慎就将伤人伤己。”   “未来的你,将走的更高、更远,那时你又该如何合理操控自己手中握着的权势?”   “空有善,是不够的。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怯不称帝,善不为君。你手不沾血,就想坐稳高位?”   季首辅语带疑惑的问,最后笑了。   那一笑,叫谢元白怎么说呢?   像在看一个懵懂无知、不懂事的孩子,当然,从两者的年龄上来说,本也是的。季首辅都是可以当他爷爷的存在。   他叹出口气,语带感慨的道,“这是本首辅最后给你的提点,望你谨记。”   包括先前说的,他也希望谢元白能记住。   “臣对君,下对上,敬畏、敬畏,敬在前,畏在后。无论何时,缺了一个畏字,你以为如今敬着你的人还会长久的敬着你吗?人心易变,只有敬没有畏,就像骑马失去缰绳。”   底下的座骑可以一时听话,但谁料的准,它会不会一直、永永远远的听话呢?   “本首辅宁愿选择脾气桀骜狂放的四皇子,也不选三皇子,但你不同,你选三皇子。现在,你赢了。”   但这种赢,又是真的赢吗?   季首辅不知道,也累了。他不确定将来的丰朝会如何,可事成定局,谢元白站在三皇子这边,陛下也站他那边。   他输了,输的彻彻底底。   他注视着谢元白的目光变得平静,没有感慨,没有怨恨,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心中什么都不剩下。   他冲其露出个没有半分笑意的笑来,更像假人在扯动面具,诡异,平静和冰冷。   他在提醒,也像在落定最终之言。   “人,是你选的;路,是你要走的。本首辅的劝告你听不进去,那便盼着你长路无悔,善始善终。   老夫去后,身上的担子将来多半会落在你身上,谢元白,这担子一旦落在你肩上,除非老去退隐,或者死,否则就没有再放下的一天。”   “老夫希望你将来任何时候,都不要临阵脱逃,无论往后半生如何,顺利与否,是否艰难坎坷,你都要担起这该担的责任来。”   他的身影走远,朝着远处宫门而去,背影一点点变得渺小,如一海沧粟,又像远去的孤鹤,带着寂寥归于云巅。此去不返,人间不回。   这一天,这一时刻,丰朝两代首辅之间的交替,已悄然开启。 第51章 梦中之哀,君臣相离:梦中听到他和谢元白所说之言的人,无不心酸。\r\n\r\n谢元白第一次任务……   梦中听到他和谢元白所说之言的人,无不心酸。   谢元白第一次任务的结局是:   ——败了。   带着已知的结局,再去看梦中季首辅经历的一切,如何不像是眼睁睁的看着他走向衰亡的结局?   可最后,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后面的梦境里,不再有谢元白的身影,央落也不在此。   “季首辅。”   季首辅在说完那些后,走出去不多时,便在出宫的宫道上,遇见了三皇子。   他站在高高的宫墙底下,两侧投下的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像是故意等候在此处,淡青色锦裳,面白如玉,眉如缈烟,气质无害,依然是那样一副温良谦和书生相。   可说出的话,却叫人从脚底板往头顶一路生寒,倍感凉意,犹如毒蛇吐信。   他道:“你我之间,有着诸多误会,调解不开便不调解了;但,我不喜欢有人挑拨我与谢君之间的关系。”   显然,刚刚的话他听见了。   两人相隔数米,他没有摆任何皇子的架子,一个‘我’字,却能更直观表现出他个人的意愿和喜恶来。   面对他冷下去的面容,从那稍沉的语气里更是能感受出一分危险,季首辅面不改色,微微一笑,如是道,“殿下,看来你也怕谢元白知道真相。”   “人分善恶两面,他若知你另外一面是这样子,你说,他还会一心一意待你吗?”   季首辅的话,让三皇子的神色更加紧绷。   季首辅抬脚,继续朝前走去,与三皇子隔着一段距离错身而过后,走出去数步,方听身后传来三皇子压的极低也极静的一句:“我不会让他知道。”   季首辅脚步一停。   他没有回头,身后,三皇子瞄了一眼他的背影,声音继续响起,“这辈子,我会永远、一直,是他心中如愿眼中如见的那个夏元安。”   寒意如水,潮涌而来;又如寒冬突降,冻的这方空间气氛冷的像冰,无声而死寂。   一直到身后脚步声响起,再到远去,季首辅都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知道了……   这句话背后,代表三皇子一定会杀他灭口。   从前的三皇子心思难测,今日之事后,三皇子更如毒蛇。   他不会放过自己的。   季首辅苦笑,只字未言,继续踏出宫门。只是当他踏出那道门后,站在宽阔的石桥中间时,他还是回头,最后看了眼那皇宫的正中心,泰宁殿的位置。   那一眼,像是与某人的决别;也像,一刀斩断什么,弃过往种种不愿再追。   臣不负君,君负臣;既已负臣,臣何必念之。   陛下,别过了……   当日,关于季首辅的一纸闭门思过的诏令下发后,季首辅再未出过府去。   朝中一应大小事务,再不理会,有人找他问朝中事,也一字不谈。   梦境像是跳过中间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直接来到皇帝夏震天驾崩之日。   从秋入冬,皇宫一片肃穆,树木寂寥,少有绿意。   不大的寝殿内,此刻跪满了人,殿外亦跪了大片群臣。   皆是梦中人眼熟的面孔,只有少数不在其列,料想不是被贬了,就是死在了这几年里。   其中,唯独没有季首辅的身影。   “他没来吗……?”   夏震天此时已经很老了,明明离前段梦境中所见时间应该不足一年,但此时的他,白发苍苍,皮肤干皱枯黄,泛着死灰,连说句话都费力。   他躺在床上,环视了外侧一圈儿,也没发现自己想见的那个人。后不待人回答亦或是询问,便自顾自回答,“算了……不来就不来罢,左不过最后一面,都相识几十年了,早看的厌了,便不贪求见这最后一面了。”   话虽这样说,却不难听出其语气里的遗憾。   “父皇是说的何人?”此时三皇子已经是太子了,他俯首恭敬的跪坐在床边,四皇子跪于他的另一侧。   后者瞄他一眼,半瞌着眼皮,语气虚弱听不出喜怒,“你真不知?”   他缓缓说:“朕不说,你也该是知道的。”   他抓向三皇子的胳膊,整个人用力到坐起,眼睛直勾勾的望着三皇子,加重语气意有所指的道:“过去的,就让他过去。老三,过去的事对错可以不论,但,记住,不可错上加错。”   说到这儿时,三皇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不再直视他,抿唇颔首,“儿臣知晓了。”   皇帝和他,都知道在说的是哪件事。   夏震天目光又扫到跪在三皇子身后两步的谢元白,在他之前,还跪着六部尚书,按职级,谢元白能跪的离床前这么近,还有赖于他是新太子身边第一红人的身份。   谢元白正认真听着,不知为什么,皇帝突然就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谢元白,你过来。”   嗯?   尽管突然,但他还是依言赶紧跪到了离床榻最近的第一排,就在三皇子和齐皇后中间,落后他们一步的位置上。   “陛下,臣在这儿。”   齐皇后扶着他,靠着妻子肩膀,夏震天拿眼一扫,看人近在跟前了,望了眼马上要成为皇帝的三皇子,叹了口气,蓄力运气,开口道:“你,做个见证。”   这话是对谢元白说的。   但后面的话明显不止是对他一人所言。   夏震天费力道:“首辅季松延,一念之差,犯下大错,朕念其于社稷有功,不忍重罚之。待朕去后,卸去其朝中一切职位,归乡…颐养。有生之年,不……不可再踏入京都半步!除违此令与国法,任何人,不、不可动他!刑不上其身,季家上下,无罪不得株连。若违此令者,等同违抗皇令,后者之命作废!”   这番话,他说的费力极了,中间断断续续的。   但越说到最后,他抓着三皇子的那只手就更加用力,眼睛死死的盯着他,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因郑重极了的缘故。   他字字皆沉,似恨似怨,为这段话落下最终一句,“朕与他,死后、不复相见。”   乍一听,像是夏震天对季松延失望透顶,却仍待他留有最后一分宽容。   可这样绝情的话,落在知情的人耳中,却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比如梦境当事人的三皇子,还有做梦的所有人。   夏震天这么说,还刻意将其逐出京都,就像是预料到、又或者说是在预防三皇子在他死后,会对季首辅不利,阳奉阴违,因而才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说完后,他仍紧盯着三皇子不放,不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眼神税利而执着,像是势要等他给一个回复。   谢元白有些怔愣,不明所以,有些疑惑,却还是恭敬认真的拱手应,“是,臣遵命,定当谨记。”   而三皇子又如何不懂他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呢。   安静了不过两三秒后,终是点头应,“是,儿臣谨遵圣意。”   话毕,夏震天才终于像是放心了一样,卸去半身气力,靠着妻子喘着粗气。   但显然,他防着这个儿子的举措根本不止这一条;下令让殿中人都退去后,他独独留下了谢元白。   起初,三皇子面露犹疑,似乎并不想走,又或是在怕什么。   夏震天当然看出来了,心中冷笑,只用一句话便安他这个三儿子的心,“朕既选择将这个天下交给你,就不会做出毁你根基之事来。”   君臣离心,让夏元安和谢元白之间存有疙瘩,难道是什么对朝堂好的事吗?   夏震天已经对不起季首辅了,当初都这么选择过了,如今又怎么还会做出‘害’夏元安之事来?   谢元白仍有些迷茫,心中疑虑他们父子在打什么哑谜?   但谁也没给他解释,更没时间让他多想。   这一言后,三皇子便退出去了。   而当他退下后,当着齐皇后这个室内唯二的人的面,夏震天敲了敲床侧某个位置,喘口气,对谢元白道,“床下,这个位置左右,有封圣旨,是关于刚才朕所说之事。”   “你找出来,藏好。”   他眼睛要闭不闭,却仍坚持对谢元白说着,“这辈子,季卿一家不出事,就……就永远、不要拿出来。”   “更别让……让其他任何人知道、知道这封圣旨的存在。”   “知……知道了吗?”   谢元白赶紧依言伸手摸向床板下面这个位置,不一会儿,还真摸出封圣旨来。   他微惊,不太明白太祖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嘱咐他,就像是不放心什么因素,而要再上一道保险。   虽疑,但他快速应下,“是,臣明白了,绝不让任何人知晓这封圣旨的存在,季首辅一家若不出事,绝不拿出来。”   夏震天满意了,点头,让谢元白退下。   剩下的所有时间,是他留给自己和齐皇后的。   可当谢元白将圣旨在衣服里藏好,刚转身走出去没两步,忽闻身后又传来夏震天微弱的一道声音,他说:“谢元白,路已经铺好,不要辜负朕的期望,朕这一代,平天下,你们君臣这代,当使丰朝,更加……繁荣昌盛。”   不然,会叫他自知有错的决定,更加有错,被他辜负的作为旧友、忠臣、伙伴牺牲的季首辅,更是会叫他每每想来更觉不值。   事实上,他如何不知金矿一事到底是谁做的。   事后逼问,老三推说不知,乃温弘私下所为,但当时事情已经不小心被季首辅知道了,温弘狗急跳墙、不等通知他,就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来。等他知道,为时已晚,为这事不涉及到他自己身上,快刀斩乱麻、一狠心下,就这么杀了温弘。交代完,三皇子还请他责罚。   责罚个屁!   虽然私下里抽了他一顿,但这话里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还是难以确定。   事实是否真如夏元安自己说的那样,还有待考证,但人都死完了,连温弘也死了,真相彻底无从查起。   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这个儿子……这个从前被他忽视了许多年的儿子,内心却是个能说杀就杀的毒心肠,意外是有意外的。   为君之人,是要下的了狠去杀人,就是夏震天也不敢说死在他手下的就没有无辜之人。有时为达某个目地,必须送其去死的人多了。   可这样的狠辣,还是一时叫他心间立夏元安为太子的想法产生了动摇。但当时,无疑还是要在季首辅和已隐隐确定要立老三为储君之间,选择了保后者。   最后,在老三和小四之间又纠结了几天,还是立了其为储君。   想的是有谢元白在,该是将来在这方面,能劝阻住夏元安几分,不至于太过分。   “是,陛下。”面对这位生命即将走到终点的太祖皇帝,谢元白唯余敬重,郑重一礼后,方退着慢慢出去。   见此情形,梦中不禁有人疑惑,为什么在夏震天都给季首辅下了双重保险的情况下,季家还能出事儿?   但马上,梦境一变,真相也迎来了揭晓。   恰是皇宫,皇帝殡天的丧钟敲响后,独坐于书房内的季首辅,望向窗外,先是怔愣了一会儿,像在追忆什么。   后,拿起面前的酒壶,缓缓给自己倒了杯酒。   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稍稍举杯一敬,声音溢出口中,带着千帆过尽的沧桑、豁然,还能微微一笑道,“此生恩怨作罢,来世,万般皆不追矣。”   “黄泉路上,你我独行……”   再不并肩行,再不同风雨,君臣负尽,再不见。   话毕,毒酒饮尽。   不消多时,季首辅的身影便就缓缓倒下。   此时屋外响起某道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推开门,庄知的声音传来,“老师,陛下龙驭殡天!我们……”   他想问季首辅,是否要入宫,送其最后一程。宫里来请的人还等着在。   这要是再不去见最后一面,这辈子就彻底再也见不着了。   但后面所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瞧见桌上空了的酒杯和趴在案上嘴角流出鲜血的人时,庄知先是身体被定在原地,后彻底变了脸色,大惊着跑过去。   一边扶起季首辅,一边大声呼救,“来人!管家、管家!快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老师、老师……!”   这一刻的庄知,完全抛却了往日的稳重,整个人慌乱的不知所措,扶着季首辅的两只手都在抖,嘴里慌忙的说着,“老师,您撑住!陛下没有不信您,他最后留下口喻,让您一家离京,只要您不做有违国法的事,就谁也没有权利处置您。”   “老师……”   管家闻声过来一看,吓的连滚带爬赶紧冲出府去请医。   可季首辅面如死灰,口溢鲜血,显然没给自己留下后悔的机会。   听见耳边弟子的颤声言语,他嘴角艰难的扯出一抹苦笑,眼睛望向一旁的桌案,那上面有他留给庄知的东西。   “庄知,你不懂……”   “他……不杀我。”   “三殿下,也绝不会让我苟活于世。”   那人,记仇。从那日他从皇宫出来,听到夏元安这么说时,他就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与其等着夏元安上位后找机会清算,不如趁皇帝驾崩,他自绝一死,以追随先皇而去之名,说出去也能让那人顾忌几分,省得后面再被对方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治,甚至连累他季家上下。   毕竟,谁知道三皇子对他下起手来,会有多狠呢?   他不敢赌,也不想赌。都活到这把岁数了,早将命看得没那么重了,如果能用一死,免去季家后面麻烦,也值了。   “知微……”   ——庄知的字,是从前季首辅为他取的。   “老师……”   庄知人至中年,抱着季首辅,泣不成声,哽咽入喉。   “从前,为师还惋惜。如今再看,你不愿入朝为官……是对的。”从前,庄知师从自己,学了一身本事,学问不凡,有才有能,偏无心出仕,只愿留在学宫中当个教书先生,朝堂用人之际,季首辅不是不惋惜的。如今却已然不这么想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含笑,是认同,也是人生走到尽头再多的事他也不想管了的释然,留下极轻的几字,“往后,非国朝存亡之际,勿入朝堂……为官。”   而真到了那种时候,庄知是否要入朝救世呢?   季首辅没有要求,随他自己。   他代替不了庄知做主,这样说,也只是他的一种希望而已。   随着最后二字落下,季首辅的眼睛彻底闭上,再没有苏醒之日。   “老师!!”   书房内,庄知发出悲鸣。   这一日,帝王先离,首辅季松延紧随而去。   或许后世有为君臣二人的这段感情歌泣赞颂,或叹为惋惜;可当人们研究历史,针对季松延晚年退出朝堂前发生的最后一事——蓝洄山金矿案时,又是否能发觉其中疑点。并进而引发诸多猜测和争论呢,这对君臣感情又到底是否可用一句君臣相得、同去同归而定论?   史书工笔,君臣相离。   季首辅在生前,对自己的后事和季家将来做了详细的安排。   庄知拿起他留在书案上的信,逐字逐句看了起来。   首要第一件事就是让庄知通知他在外的儿女,扶棺归乡,借他后事让季家全家离京后再不回来,居于祖地,儿子在外地为官,此生哪怕有高升的机会,也不要入京做京官。   登基后的夏元安,一日不死,季家全族绝不可踏入京都。   季家后代女郎,不可嫁皇族中人。   而这后一件事,却是叫庄知看的目眦欲裂,整个人又悲又怒,拿信的手开始不停发抖,后纸张飘落在案上。   他闭眼,一手撑在桌案上,另一只手紧握成拳,再睁眼,双目赤红,恨的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名字。   “谢、元、白!!!”   他打开书案上的一木盒,里面放着一把精致小巧的木刀,只有成人中指长,双面雕刻有祥云古松图案,是当年夏震天起事之初,一次偶然雕来送给季首辅的礼物,同样的木刀,周阁老和陆老将军处也有一把,只是其上的图案不一样。   可现在,季首辅却在信中留言,要他将此物转交给谢元白,还让自己不要去恨,更不要想着去报复三皇子或是谢元白。   因为前者已经登基称帝,庄知要报仇岂止是难,一个搞不好还会把自己小命搭进去,季首辅并不想他如此;而谢元白,季首辅对其的感观是复杂的,你要说一丝埋怨也无吗?不可能。但,短暂的沉默和思考过后,终只在心中叹一声“糊涂。”   并且,他给谢元白留了两句话,让庄知代为转达。   “此物,我绝不会给你!绝、不可能!”   安静的屋内,响起庄知的沉声低语,他要违背老师的意愿,这话像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又像在告诉自己。   他拿着东西的手攥的紧紧的,垂眸注视着案上的那张信纸,眼角发红,眼眸湿润,低垂的睫下,眼里不加遮掩的恨如烈火似要烧穿纸上写着的那个名字。   东西他都不会转交给谢元白,更遑论那两句话,这辈子,谢元白也别想知道!   庄知将信连同那柄木刀都收了起来,藏起。 第52章 真真假假,首辅豆腐:梦境忽变,只见季府上下全府缟素,门口的白绫于风中飘摇。\r\n\r\n灵堂……   梦境忽变,只见季府上下全府缟素,门口的白绫于风中飘摇。   灵堂摆着季家上下十二口牌位,棺木陈列在正院中、堂同已然摆不下。牌位上刻的名字,有叫梦中人眼熟的,也有些是不熟的。   而季首辅怔怔地望着正中央,那属于他母亲的牌位,心中一痛。   哪怕未来的他自绝追随先帝而去,也没能改变季家剩下之人的命运。   整个府中寂静的可怕,灵堂内除了零星几个下人在哭外,就只有庄知这一个季首辅的亲传弟子在,他没有哭,只是神情木讷冰冷的可怕。   专注的盯着面前的火盆,一下下烧着纸钱。   “大人,外面有人来了。”   下人小声上前禀报。   庄知停下手中动作,慢慢扭过头去。   视线越过敞开的大门,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见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谢元白,你来做什么。”   庄知一身孝服走过去,并未请来人入府。语气疏离冷漠,看谢元白的神情冷漠中夹杂着几分厌恶。   ……   一如正如很早之前众人梦到的那样。   那时,他们还震惊疑惑于季首辅一家到底因何落得此下场,如今,却是一切全明白了。   哪怕季首辅主动赴死,三皇子也没能放过他一家。想是后来又找了什么借口,将其赶尽杀绝了,皇帝留下的遗命根本没有用。   狠,怎能不狠啊……   可季首辅又做错了什么?一代开国功臣,功高至伟,实不该落得这样凄惨的结局。   梦中有人心中暗恨,亦有人感慨哀叹,还有羞愧不敢再观的。   庄知似诅咒的声起,“……我且看着,看你这位朝中新贵跟在他身边最后又将落得怎样的下场!与虎狼为伴,有眼无珠,助纣为虐,谢元白,总有一天你会自食恶果,反噬其身!到时你的下场只会比我老师凄惨百倍!”   话尽,背身而去,不愿再多看其一眼。   府门在他身后“嘎吱”一声缓缓关上,隔绝了谢元白再望向内的视线。   庄知不想谢元白来脏了他老师的地,纵使他知道,或许他老师并不想见到他这么做,可要叫他怎不怨怪谢元白呢?   他恨啊……   除了罪魁祸首,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谢元白。   恨其一意孤行,怨其助纣为虐,怒其为什么就不能听自己老师的劝告!执意要与其对着干,分庭抗礼,更恨自己、未能帮上老师分毫。如果他从前选择出仕,会不会能帮上他老师一点?如果他多结交些人脉,会不会又能给他老师增添几分助力?   如果……如果…   哽咽到最后,却是根本没有那么多如果。如今再想做什么也晚了……   雪纷纷落下,季家大门外,谢元白在原地站了很久。   后,终是孤零零一个人往回走。   屋外雪落,他独自一人坐在屋内的炭盆旁,雪色的裘衣披在他肩上,一半垂至地面,可他没有理。   只是盯着手中太祖皇帝留给他的那封圣旨看,一字一句,他几乎都要能倒背如流,这封圣旨他私下拿起来看了太多遍,尤其是在季首辅一家死后,可这封圣旨最终谁也没能保下。季首辅一家还是共赴了黄泉。   “噼啪——”炭盆内不时发出木炭的烧裂声,央落窝在另一边的凳子上,像只抱窝的母鸡,陪他一同烤火,懒洋洋的,不怎么愿意动。见他盯着这封圣旨看了有一会儿了,不知在想什么,问,“还拿出来看什么?”   它劝,“人都已经死了,就别看了。”   “谢元白,这不关你事。”   “是季首辅他自己做错了事,你就算答应了太祖皇帝,还有这封圣旨在,想保他、保下季家,这也是不可能的事。”   当日太祖皇帝言明不动季家,也是有前提条件的。可如今,是季首辅自己触犯了国法,旁人徒之奈何。   圣旨上也写的清清楚楚不是吗?   央落叹气,知道对方心软的臭毛病又犯了。   谢元白闻言,没有回应,只是视线从圣旨上的文字转移到眼前的炭盆上。   “央落,你说,他真的会做出这些事吗?”萦绕在心头的疑惑,终是叫他喃喃问了出来。   央落知道他口中说的他是谁,道:“证据不是都摆在那儿吗,你在怀疑什么?”   它不在意季首辅的死,只要丰朝江山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就成。   谢元白没有回答,看着木炭烧红,发出明明灭灭的光。坐了一会儿,他忽的起身朝内室走去,央落不知他干什么去,坐着没动,却见他不一会儿换了身官服走出来。   央落这才诧异,下意识从凳子上站起来,问,“今天不当值,你换官服干什么?”   谢元白没看它,只将那封圣旨叠起来揣进怀里,面色和语气都很平静。   “我进宫一趟。”   “你不用跟着我,就待在家里。”   天气冷,谢元白说着,将那件大裘披在官服外面,玉白的手指系着衣带,回头对央落道了声,“放心,我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或许对央落来说,那确实是可用多余的事情来形容。   毕竟从结果来看,再与皇帝纠缠季首辅一家之死,意义不大。   人都死了,说再多又有何用。   “你……”央落张了张鸟嘴,只吐出一个字来,后面的话没继续说,迟疑了一下后道:“你心里有数就行儿。早点回来。”   它叮嘱,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不难听出,它心里还是多少有些不放心谢元白一个人进宫的。   但当下还是选择了信他一回。   推开屋门,不大的院中,正有一个穿着黑色棉衣的男子在拿着锹挖坑,檐下的地上还放着一棵不大的梅花树苗。   听到开门的动静,挖坑的男子抬头,看向他诧异问,“大人要出去?这下雪天的,打把伞吧。”   说罢,不等谢元白回应就跑进侧屋,拿了把伞出来。   谢元白伸手接过,开口唤他名字,并留下出门前的交代,“落霖,我晚饭前回来。”   “嗯,好的。”   说罢,谢元白撑着伞走出院门。   而梦中众人,不乏有关注站在他身后目送他离去的男子的,心头多有好奇,这谁啊?   和谢元白住在同一屋檐下,是他什么时候收的仆从?   很多人这样怀疑着。   而被称为落霖的男子,身量与谢元白齐高,只一看便是有功夫底子在身的,身材孔武有力,面相英武,长相周正,穿着一身灰色棉服,头发高束用发绳固定,简洁利落。在谢元白走后,又继续挖起了坑,栽树,可随着他铲土的动作继续,却也叫梦中更多人发现了他拿锹的左手手指缺了两根,少了食指和中指。   随着谢元白走远,梦中之人也来不及多看,便均被像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一样,以谢元白为中心,跟着他前进,眼前场景变幻着。   一路见他所见,闻他所闻。   直到他们‘看着’他来到皇宫,然后踏入宫中供奉着皇室先祖与挂了列位开国功臣画像的宗祠。   “你们都下去吧。”   “是,首辅大人。”当值的宫人鱼贯而出。   这称呼,听的谢元白恍惚了一瞬。   待室内其余人都出去后,他站在丰朝太祖皇帝的画像前,先是静静地端详了画像一会儿,后叹了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盘腿在灵位前的蒲团上坐下,双手自然的搭在膝上,低着脑袋,道:   “太祖陛下,臣最近很迷茫,隐约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可细究又觉得……不像是自己的错?不,准确说是,我找不到自己的错处,不知道哪有错,错在哪儿了。”   他语气纠结,茫然犹疑、痛苦混在一块儿,脸上表情几乎要皱成一团儿。   太祖陛下是个什么鬼?哪有这么称呼的?   梦中有人刚想着,接着众人便听他又叹了气继续道,“您临死前说的话,还留了封圣旨,臣多少能看出您心下是不忍对季首辅动手的,所以才把他逐出京都。”   “可他后来又犯了其他事儿啊!虽然您死的那天,他追随您而去了,但他死后,生前做的那些事还是被人翻了出来,搞得他全家都跟着遭了殃。”   “那么多人都死了……臣,臣不知道……”   说到这儿,他梗了梗,季家全府被抄的那天,他不敢亲自去看,但脑海中想象的血流成河的画面,就跟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这其中到底谁真谁假,谁说的才是真的,左右脑互搏跟打结一样。   眼前看到的证据实打实跑不了,夏元安对他说的话尤在耳畔,也很有道理、不可能骗他;可……回想起记忆里的那个老人,还有那天他跟自己说的话,心里又觉得对方不像是能做出这些事的人…   谢元白真的迷茫了,不知道该信谁,就像站在茫茫大雾的岔路口,不知道该走左边那条路,还是右边那条路,眼前根本就看不清。   “朝堂上也吵成一团儿……”   “好像双方说的都对,都各有各的道理,都像是真的,可是……”   可是这场血腥背后,对与错,只能有一个答案。夏元安和季首辅,到底谁才是站在正的一方,季首辅又是不是真如人所说做过那些事?   太多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心头思绪万千,他抬头,仰望着那幅静止不动的画像,轻声道,“您要是在天有灵,能不能告诉我,季首辅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那些事又到底是否真是他所为?”   “臣已经不知道该信谁了……”他叹说,从怀里掏出那封没了用处的圣旨,“四皇子、还有陆老将军他们,都说季首辅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可证据又摆在面前,实在叫我无法做到忽视。”   “他们和他交好数年,感情深厚,您也与他交好半生,相识几十年,您最后留下这封圣旨,到底是觉得蓝洄山金矿和村民被杀一事是他派人做的,还是不是他派人做的?您不杀他,是否真为过去二人的情谊,宽容所致?”   “如果您知道,他除了金矿和杀人一事,还因私藏金矿中挖出的金子,运输途中不小心叫陈州官员发现,所以连杀五名官员,您又是否还能留下这道旨意?”   虽然从前也这样觉得,但近来,他更是深刻的认识到,他并不了解季首辅这个人。   来丰朝四年期间,前前后后正儿八经跟这位大佬接触、打交道的次数,粗略一估也就七八次,甚至超过不了一双手指头的数量。   季松延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史书记载他足智多谋,很是厉害,形容多是正面,可短短几行文字写出的东西真能代表他这个人的全部吗?又是真的吗?   人是复杂的,多面性的生物。   文字和语言是人类伟大的智慧体现,可有时,也将人困在其间,拘束,不得解脱,露出片面的一面。如同将一个圆,变成多面的棱形结构。   听到谢元白的喃喃自语,梦中众人均是吓了一跳。   紧接着,就是许多人心中涌现出怒火,还有人则是在怀疑。   作为旁观者的他们,很容易就能猜出当初蓝洄山金矿一事到底是谁做的。   ——三皇子。除他以外,不做他想。   那这会儿在季首辅死后,从谢元白口中说出的官员被杀一事,不管是在季首辅死之前发生,还是他死后发生,这又是不是三皇子叫人犯下的?   就因为要将季首辅一家赶尽杀绝?   当真是……极可怕的一个人啊!   做梦的夏震天这会儿只想怒骂,外加打死夏元安这狠毒玩意儿。   他觉得那时候他要是真在天有灵,怕是完全不得安宁了,照老三这狠劲儿发展下去,他都不敢想未来会是怎样一幅景象,也难怪谢元白第一次任务要失败。   “唉……因为季首辅一家的死,您小儿子、也就是四皇子、永乐王,他和几位大人带头吵的最凶,昨天朝会上,更是险些和陛下动起手来,说是陛下冤枉和栽赃陷害季家。朝堂上的气氛很紧张,君臣关系紧绷。”   “我、臣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这个新上位的首辅,好像压不住所有人。   朝中大半过去和季首辅有旧的、或是交好的,都站在对方那边;而自己和新帝这边则被划分为另一派,两派对立起来,吵的不知天地为何物,谢元白每每听来头昏脑涨,心累极了。   垂下的视线,目光忽然就集中到了衣摆处的白色云纹上,他如今穿的官服样式,从前季首辅也穿过。   “该怎么做好一个皇帝?怎么做好一个首辅该做的事?”   套小说模板?套历史模板?   这儿是丰朝,好像也不能全搬照抄,关键是实操起来也很困难,很多都无从下手。   谢元白停顿了好一会儿,周围一直安安静静的,无人能告诉他,他终是只能自己回答自己,声音更加低落,喃喃自语,“没人教我怎么做首辅,夏元安也才刚当上皇帝,在此之前,他被您看见、有意让他和四皇子竞争也不过三年而已……”   所以,到底是不是他们错了?季首辅的这些事儿又真是夏元安搞出来的吗?   谢元白看不明白,真的看不明白。   朝中那些骂他、骂夏元安的人,他们眼中的夏元安,好像和自己认识的那个完全不一样。   到底是哪边儿出了问题?   这些天来发生的种种,季府的灭门惨案、朝堂上那些人或悲愤或怨恨的声音,还有过去和夏元安相识以来的种种,交织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重现,让他整个人都混乱了。   谢元白单手扶着额,一言不发,直到静若无声的室内,一声极轻的“啪嗒”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视线下瞥,这才看见明黄的圣旨上,那被他不自觉坠下的一滴泪所打湿的痕迹。   他赶紧坐直了一点身体,擦了把眼睛,又有点懵的赶紧用袖子去擦那处痕迹。   结果发现……   好的,完全擦不掉,还是等它自己干吧。   至于糊掉的字……不重要了,反正除了他自己,也再没有人去看这封圣旨。这封圣旨也已经是废掉了。   “唉……”他颓丧的往后一倒,像条咸鱼就地躺下,别人的二十四岁大学毕业工作两三年,转钱生活,他是直接上任国家二把手,职位接近国家总理大臣,这踏马哪儿是一步登天啊?这是直接送他上外太空啊!   难死他了……   将圣旨往脸上一盖,谢元白悠悠叹道,“我真是个废物。”   “怎么就偏偏让我当这个首辅?咋就不能让别人当呢?”他自己都要有点想不通了,想来朝中多的是人这样认为。   夏元安眼睛是被屎糊了吗?还是脑子里灌了一太平洋的水?咋就要选他呢!咋就非要选他呢?他哪只眼睛看到自己是个人才了?   我就不是那块能挑大梁的料好吗!   他十分自暴自弃的想着,不光把夏元安这个好兄弟骂了,更是没半点看得起自己。   “高乘风啊……夏元安啊,我的陛下啊,这个首辅我不当了成不成啊?”   好像快死了一样,谢元白有气无力的声音幽幽从圣旨底下飘出来,又继续道,“我辅佐你上位,是想让丰朝更好不错啦,但我是指望着你肩挑大梁,身负重任的啊,不说让你比肩秦皇汉武,好吧,兄弟我对你的要求也没那么高,宽容点儿。”   “但至少让丰朝发展的更好,更上一层楼你要做到啊……我的任务可是要让丰朝挺过两百年的啊,你这第二任皇帝可太重要了啊喂,你要不行,我任务可怎么办啊?”越说,谢元白越感到悲催,语气更加幽怨。   “本来我是指望你担六成的重担,我就大方点,帮你分担剩下的四成就好。分工起来,应该是你干六成的活儿,我顶多干四成的!”   “但你他爹的!”莫名其妙,谢元白情绪低落着低落着,就突然怒了一下,就像是触底反弹一样,骂了声,一把拉下面上盖着的圣旨,眼睛里跟要喷出火来一样。   吓了梦里好些人一跳,然后就是各种意外和震惊。   连三皇子也是一样。待他反应过来,突然就和许多人意识到一个问题:   等会儿……谢元白你这么骂,是不是在骂太祖皇帝夏震天?   毕竟三皇子他爹可不就是夏震天吗?   谢元白这边还在继续输出,“现在不光要老子跟着你一起被骂,干的活儿也多出好几倍!人家几个老臣和季首辅感情好,年龄大了,脾气犟,不信季首辅会干这事儿,可以理解。心气儿不顺你就顺着他们点儿啊!不然他们这做事一懈怠,多出的活儿谁干?你帮我干吗?!”   “可怜我在那连个窗户都没有的小房间里,一坐就是一天,起早贪黑,天天跟坐牢似的!”   “这首辅的位子到底有什么好啊?你就这么看得起兄弟吗?我都不敢信我能当好一个王朝的首辅。”   “你要真想对我好,就把我当吉祥物供起来,养着就好了呀,干什么对我委以重任,你不知道我什么德性吗?还硬要把首辅的位子塞给我,我可真是被你坑惨了。”   听到这话的三皇子:“……”   夏震天和梦里其他人:“……”   他们很想骂人,但谢元白的悲伤愤怒又是那么真实,一点看不出一点做作的痕迹,也完全没有装的必要。   这叫他们怎么说?首辅的位置让你坐了,你还不高兴、不乐意上了?   嘿……真是价值连城的东西碰上不识货的了,那位置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梦到能坐上去的,偏谢元白……   唉,独叫人心酸无奈,又好一通的羡慕嫉妒恨。   声音由怒转悲,谢元白眼眸湿润,忆起这段时间的经历,他真是又累又无处说理去,简直是惨到姥姥家姥姥都要和他抱头痛哭的程度。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成天忙死了不说,走在宫里路遇某些大臣,还个个给我甩脸子,不是瞪我就是阴阳怪气的,活像我欠了他们钱一样。有能耐你们瞪夏元安去啊!”   梦中众臣:“……”这说的谁?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又被拉出来的夏元安心情复杂,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自知处境危矣,但这会儿,真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下雨时被谢元白顶在头上挡雨的锅,有危险来临时,挡在他面前的盾。   但……谁家忠臣是这样的啊?说兄弟……这更离谱,压根算不上正经兄弟。   不说为对方两肋插刀,怎么还像是有危险你先上,我在后面为你打气啊?   “朝会上被人骂死了不说,说动手,我谁也打不过,打得过的不敢打,就怕人家往地上一躺然后赖上我。”   “那江老头这回也算是逮着机会了,天天追着我骂,嘴跟抹了毒似的,我都不用看就知道他干御史的,笔下会怎么写我,保准遗臭万年的程度。将来我怕是能跟臭狗屎比比谁更臭。”   江老头……江御史一听就知道是自己。   他继续死人脸,不想看摊在地上没出息的那垞,嫌弃的要命。   倒是有些人,被谢元白这又骂自己又骂新皇还把朝中好些人也一块儿骂进去了的骚操作,给整得硬是从这场梦的一地悲伤愤怒里,突兀的品出他此刻不合时宜的几分好笑。   当然,这不该这么想,但总归是做梦,除了自己又有谁知道各自心里的想法呢?   梦醒之后,不说就是。   “还有陆老将军,身为建青他爹,我不想跟他动手的,但我感觉他想对我动手,”谢元白觉得自己真是凄风苦雨小白菜儿,好险没哭出来,嘴唇颤抖了两下,接上前言,“以前就天天爱拿一双牛眼瞪我,好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贼一样;现在好了,季首辅死了,恨不能化身喷火龙,一把火把我烤了吃了,我真是犯了什么天条了啊……”   陆老将军:“……”我什么时候瞪你了?   “前天还骂我这新首辅像豆腐,说我压根不算首辅,看那架势恨不能一拳把我像豆腐一样打成块儿,夏元安啊……你脑子被雷劈了?你说你好端端的,把这首辅之位给我干什么?!”   “这不是在给我招仇恨吗?”除了甘罗,他就不记得还有谁像他一样年纪轻轻就坐上这么高的高位。更何况,还是季首辅刚死,空出来的……   “他要是哪天忍不住,一拳下来,我就该到九泉去见你爹了啊夏元安。”   仗着新帝不在,周围又没人,谢元白想说什么说什么,自己跟自己说的起劲儿,就是情到深处,不自觉的想哭,想抱头痛哭,这句话下来,真真切切带上了点哭腔。   他发誓自己没那么爱哭的,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而已,情况也太混乱,脑子里乱糟糟的,说着说着就收不住了。   从前他哪儿遇到过这么大的事儿啊,现在又是死人又是傻傻搞不清真相、分不清双方谁说真的、谁说假的,脑细胞死完一批又一批,还是想不明白。   他到这丰朝来,不是风风光光做官的,简直是来受罪来的。   做梦又被cue的三皇子:“……”头大了,知道你苦行了吧,但你这些话能不能对着梦里未来的那个我说去?   你现在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小声抱怨,也无济于事啊。   还有被他说像豆腐一样能把他打碎的陆老将军,他自个儿也挺无语的,本来正气着,现下很想不耐烦的挠头,告诉谢元白:你纯粹是想多了!老子一拳头下来没那么猛。   至于梦里的陆建青,正睡着呢,就不自觉嘴里发出笑声,他是真被谢元白说他爹的话给逗笑了。   憋不住、完全憋不住,这人也太搞笑了。   接着就见谢元白把圣旨往边上一扔,身体开始左滚一下,右滚一下,活像身上长了跳蚤,实在是把首辅的形象丢的渣都不剩。   “我这算什么首辅啊,我还真不如当块豆腐呢……”   “季大佬生前可能说的对,敬畏敬畏,现在人家不光对我没有敬,还没有畏,唉,我这首辅还当什么当呀……”很难讲这个人家两字里到底都包含有谁,然谢元白接下来一句,才是真叫好些人脚底一滑,大跌眼镜,“我还不如捡垃圾去。”   “这首辅谁爱当谁当,反正我不当。”   很好,闻言的梦中众朝臣纷纷无言以对,喉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梗塞住,酸水快要冲破咽喉,只能颤颤巍巍道一句:……牛批!   好家伙,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捡垃圾去吧!   但想虽是这样想,但认真来讲,他们也知道陛下是不可能真让谢元白捡垃圾去的。   可就是因为这样,才叫好些人看着穿着首辅服饰,却在地上滚的像蛆一样扭来扭去的谢元白,心里就像吐血一样难受。   真的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   后来,谢元白是不是真的跑到新帝夏元安面前哭诉自己不当首辅了,众人不知道。   因为,天渐渐亮了,梦,醒了…… 第53章 长梦现实:这长长的一梦过后,不少醒来的人惶然。\r\n\r\n他们有预感,今天怕是腥   这长长的一梦过后,不少醒来的人惶然。   他们有预感,今天怕是腥风血雨的一天。   天光昏暗,日轮未出。   晨起的风里还带了一丝凉意,想来又是一个阴雨天。   江梦回本是带着丫鬟站在廊下,想找她父亲说点事,但远远的看见对方那严肃凝重的脸色,想是为朝中事心烦,又忍住了。直到目送父亲即将出门却不带伞,她没说别的,只回头叮嘱身边的丫鬟一句。   “让父亲出门把雨具带上。”   后者闻言,立马去给江御史送雨具。   “首辅……谢元白。”梦中画面依次轮转在她眼前,叫她心中犹疑不定,心情复杂。接触谢元白之事朝堂上层自有安排,她不该着急的,但心底到底是好奇的。   遥望着昏黑与灰白交织的天际,她极轻的呢喃正巧被刚回来的丫鬟听见,问,“小姐在说什么?”   “可是要去拜访季首辅吗?”   可这个时候,人家怕是不在家呢。   丫鬟没听清她后面说的三个字,只隐约听见首辅二字,首辅不就是季首辅吗?再加上上次偶然碰见,有对方的邀约在,便下意识以为是自家小姐打算近日去季首辅家,与其手谈。   “不是。”   丫鬟提着裙摆站到江梦回身后,后者立于柱旁,身姿娉婷,如枝上玉兰花,塞北飞霜雪,高洁出尘,放在哪里都是叫人眼前一亮的颜色。那双清澈幽冷的眸里,藏了抹隐忧,掩饰的很好,任谁也看不出她在担心什么。   “季伯伯很忙,近来,该是没时间见我的。”顿了顿,作出解释。   微风拂动她蓝白色裙裳下摆,莲步轻移,转身而去,垂至身侧的淡蓝色披帛随动作于空中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如仙女不以为意的一角轻纱随风蔓舞,带着凌然不可高攀的独。   “小姐,您今晨醒的比往常要早,可要再回去睡会儿?”   “不了。”   丫鬟也早已习惯自家小姐话少,性子冷淡,本以为没后话,但,这次却又跟了一句,“待父亲回来,知会我一声。”   ?   “是。”   虽然不知道自家小姐有什么事,但丫鬟还是应道。一主一仆身影很快消失在前庭。   ……   另一边,照旧起个大早的谢元白,出门时打了个哈欠,身体摇晃了一下。半眯的眼睛一低,很好,果然又在大门口发现一份陆府送来的早餐,拿起里面投喂给自己的食物就吃,谢元白面上带笑,边吃边往皇宫赶。   “这破班儿……总有有一天老子不干了。”他嘴里混着食物,含糊不清的说了两句。   在他屋子周边买下房子,日夜警惕轮流看守的暗卫们,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内心还是感到很不解:……不是、这人真不怕有人给他投毒吗?   要知道这些天,每天天不亮,陆府的小厮就准时偷偷送食盒过来,在门口放下就走。   他们这些暗卫,是真眼都不错的盯着那个食盒看啊,生怕一不留神被人投毒进去。到时候,谢元白出事,陆老将军府要遭殃,但他们这些人也要跟着一块完蛋啊。   这陆府也真是的,谁啊?这么多事?天天让人送这些来干什么!   有暗卫心中吐槽。   但谢元白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陆府……到底是指的是谁?哪个好心人会天天给他送早餐?   除了第一天,食盒里放了张赔罪二字的字条外,就只有落款上写了陆府两个字。其余连个送餐的人影儿、送餐人的姓名都没有,他想问都不知道朝哪儿问。   “姓陆……”   “不会真是那老头儿吧?”   谢元白心中早有怀疑的人选,小声嘀咕,走着走着就到了宫门口。   你说巧不巧,下一秒他就在宫门口和后方打马而来的陆老将军相遇了。   “额……陆老将军早啊。”   吃了人家那么多顿早饭,见面打个招呼不过分,谢元白遂率先出声道。   然而,陆老将军翻身下马,见他站在一边,威严的眸子先是上下一扫他,接着就不说话了。脸色怪异,欲言又止,冷俊中又掺了抹复杂,很是叫谢元白看不懂,根本猜不透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但好像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因为……   “早什么早,再晚些早朝就该迟到啊。”   陆老将军嫌弃的撇开视线,不看他,粗声粗气,“还有,你怎么每天早上见了谁都翻来覆去的就这一句?你就不能说点儿别的吗?”   “咔嚓——”   谢元白脸上的微笑裂了。   他的心也跟着裂成了两半儿。   说着,陆老将军把马交给一旁宫门口的守卫,大步流星的往宫里去,没理一路上的任何人。   谢元白本来还想问问那个给他送早餐的人,是不是陆老将军呢,这下也不问了。   谢元白:……不是姓陆吗?不是说赔罪吗?难道不是他?   不然这老头儿见了自己,态度怎么这样啊?!   他心碎了,自觉一腔真心喂了狗,他都不计较以前的事儿了,老头儿怎么这样?   唉,真是反复无常陆老头,真情喂狗耍小谢。   陆建青全不知道自己做的事,给谢元白造成了怎样的误会。   就这样,谢元白本来心情不算坏的来到皇宫,结果人还没走到泰宁殿,就变成了头顶阴云密布,脸上挂上几分失落的模样。   看的众大臣好奇。   “他怎么了?”   “怎么不说早上好了?”   要知道,本来他们都掩藏好沉重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做好谢元白跟自己搭话的准备了。结果人家今天进殿一句话不说,默默走到人少的角落,就独自等待着朝会开始。   嘿,奇了。   有人上去问,后者也不说什么,只摇头要么说没事,有在宫门口正好遇见谢元白和陆老将军的官员,当时正好撞见了那一幕。   于是偷偷转身,给不明所以的人小声讲起原因。   “别说了,入宫时遇到陆老将军,被刺了两句。”   “啊?被教训了?”   解疑的大臣想了下早上宫门口前的画面,按自己的理解来道,“应该不算教训,就是陆老将军心情不好,口气生硬了点。但你知道的,他俩不熟,自然就不知道这些。可能是…叫人误会了吧?”   “原来如此。”闻言的几人顿时了悟几分。   恰似当初谢元白上朝第一天,不熟悉陆老将军脾气禀性,所以有些话不敢言明,江御史看准这点,就刚好拿来设局探谢元白的底。   “当时怎么说的?”   又有一人好奇问,瞥一眼独自在角落脸上还算平静的某人,收回视线。   然后解答之人就开始了详细解说。   听完全程,好奇的人懂了。   难怪说谢元白今天早上不与人问好了呢,原来是碰了钉子没这心情了呀。   “一大早就耷拉着脸,谁惹你不高兴了?”季首辅笏板靠在胳膊上,闲步走过去和陆老将军搭话。这会皇帝还没来,殿内多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的人群。   后者正脸上写着‘别跟我讲话,我正不爽着呢’,见季首辅不识相碰上来,陆老将军似不高兴般将头转到另一侧,没好气回,“你说还能有谁,不搁那杵着呢嘛。”   说着,眼神似无意的滑过角落里的谢元白。他知道这‘人’怀好意而来,但梦到其做的事儿…啧,实在叫他高兴不起来。   季首辅假装没听懂,问,“建青?”   这人故意的吧?!陆老将军回头眼睛一瞪,正要发威,就见季首辅又突自笑开,谦和道,“好吧,是我猜错了,看来你们父子俩今天没吵也没打,那就是另一位了。”   说着,他看向站在角落的谢元白。   没办法,再装糊涂说不过去,逗人也要有个限度。   陆老将军气哼哼的哼一声,又不看他,“明知故问!”   季首辅也不否认,面带浅笑,心中无奈。   见陆老将军不肯与自己对视,迁就的自动绕到他脸对着的方向,和后者对上视线,似有意又似无意的提起:“老陆,你还记得我们初遇发生了什么吗?”   陆老将军刚要转头的动作顿住,没又拿后脑勺对着人家,看看这人的表情道,“怎么不记得。那时你带着几个人来向我问路,我砍柴呢,没工夫搭理你们,一不小心就给你们指错了道儿,害得你们一路走到了彪岭去,好险叫那里的大虫给吃了。”   “好在我后面及时反应起来,又跑过去把你们给救了。”   嗯,虽然说他后面把他们给救了,但听人说起这个事儿,陆老将军还是心里难免会心虚一下,尤其是在被他坑了的正主——季首辅面前。   “你提这事干嘛?”陆老将军斜了眼季首辅,要知道,对方过去可从不跟他主动提起这事儿的,因为知道陆成林会心虚内疚,所以不说。   季首辅含笑摇了摇头,语气随意悠闲,“没什么,就是想起自己当初自诩聪明,到头来,却被你这路上的老实人给‘骗’了,险吃个大亏。现在想想,你不觉得还挺好笑的吗?”   额……   陆老将军喉头梗塞,他不觉得。   反应过来,眼珠子四处乱看,嘴上辩解,“我那会又不是成心的!是无心之失!”   “没关系。老陆啊,我说这个呢,是想告诉你,再聪明的人也有失算的时候,也会上当受骗。”陆老将军当然明白季首辅说这事的用意,想他都能无心骗到季首辅,怎能要求谢元白就要一直聪明、一直选择正确下去呢?人都会犯错、有被坑的时候。更何况,是那么个傻蛋。   后者拍了拍他肩膀,语气温和、不急不躁,“宽心勿扰,为一些小事纠结于心,影响的只有自己,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你觉得这是小事?”收回看谢元白的视线,陆老将军本来情绪快缓和下来,听到这一句话,下意识皱眉反问。   “如果知道,但没有机会改变,是大事;但有机会去变一变,就是小事了。”季首辅面色始终平淡,丝毫看不出昨夜梦到满门被灭的主人公是他,更看不出被皇帝行为寒心的迹象,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就算是梦中未发生之事,但这份从容的心态,情绪上能快速镇定下来、好似什么都不知道的速度,也当真是叫朝堂上大部分人都拍马不及。   陆老将军懂他意思了,笑了笑,却不是被说服了、认同释然的笑,而更像是一种皮笑肉不笑,笑容下藏着几分类似自己狗拿耗子多管了闲事的气愤。   “好,你是大浪不惊,小浪不扰了,亏我心里边儿还为你有气难平呢,我也真是……闲得不知道哪份心!就不该多想那许多!”   “难怪人家常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看你就是!”他嫌弃的瞅了眼季首辅,拍了拍刚被他碰过的地方,好像那里沾有灰一样,看季首辅一脸无奈的正要靠近他,忙退后一大步,口中振振有词的说着,“你别过来啊……别逼我一大清早又跟你吵架!”   “我这会儿心里火气旺着呢!你敢开口,又说些我不爱听的,别怪我骂的难听!”   季首辅:“……”得了,没得谈了。   他满脸无奈,却也依言站在原地不动了。   对方耍小孩子脾气,他能怎么办?   按照往日的了解,听这口气就是陆成林其实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但抹不开面儿,非要跟自己杠一把。这个时候,就按他说的来就行了,放他一个人冷静待会儿。   再过一段时间,就又得到一个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陆成林了。   没一会儿,朝会时间到。   但今天夏震天要较往常来的晚了些,满朝文武除谢元白外,基本都能猜到原因:——无非就是皇帝愧见季首辅。   梦虽是还未发生之事,但梦是真的;   而上朝时,发现看自己的目光有些躲闪的皇帝,季首辅面上只作不知,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好像从来没梦到那些一样。   下了朝,不给皇帝留人的机会,虽然也不知道会不会召自己,但季首辅还是迅速拉着谢元白走了。   路上两人间气氛沉默,自从和谢元白待在一块儿后,这种时候还真是少有,思及谢元白这会儿反常的原因,季首辅开口了:“你别看老陆平时凶,但他是个仗义的人。”   “虽然有时说话难听了点,看起来脾气火爆,但正直仁义。”季首辅偏头瞥谢元白一眼,“你与他同朝为官,往后相处久了就知道。”   谢元白微顿,问:“首辅大人说的可是陆老将军?”   “嗯。”季首辅缓缓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朋友?   想起这些天来上朝时见到的场景,陆老将军脾气火爆是真,更是没少怼季首辅,当然,不止怼季首辅一个,谁惹他生气都怼,像捅了马蜂窝。   这……朋友?   好吧,谢元白表示看不懂老人间的友谊,但季首辅这么说,他还是信的,心情放松不少。   “那除了您,陆老将军还有别的朋友吗?他朋友多吗?”   季首辅瞅他一眼,没从他脸上和眼中看到害怕,问,“你很好奇?”   谢元白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倒没什么不能说的,思索道,“是有一些。因为……能封大将军,这代表他武艺和领军能力很高吧?立的功劳也不少。”   “我就想看看能和陆老将军做朋友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我行不行?”   语气迟疑又缓慢,脸上的不好意思更浓了。   季首辅听罢眉峰微微上挑,颇感意外,“你认真的?你想和陆成林交友?”   站在谢元白的角度想想,初见,对方一棍子好险没给他攮桥下去,幸得陆建青所救;再接触,谢元白被江御史做局,让他夹在陆成林和江御史之间,好险没给这第一天上朝的朝堂小白给急的头发掉光;后面二人虽没什么接触吧,但今早陆成林这老家伙刚用言语刺了谢元白一顿,后者还因此心情有些不好。   就没一次是相处愉悦的。   正常人的反应不是躲着陆成林,心生怯避,就是不满了,生怕再跟他打交道。   结果……现在谢元白却表露出,自己想和陆成林交朋友的意思,确定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再说,依季首辅对谢元白的了解,这货平常的胆子也不大啊。   谢元白点头,“是的,下官没在说谎。”   好吧,看看谢元白真诚无辜的大眼睛,季首辅也不觉得他在骗自己玩儿,“为什么?”   谢元白跟在他左边,边走边语气自然道:“因为他厉害啊。下官不通武艺,也不懂这方面的知识,要是能跟着他学个一招半式,以后总归能有几分自保之力。”   “厉害?”季首辅重复了一遍,不作停顿,肯定道:“他于领兵一道上,确实厉害。但论及与身边的朋友相处……”   他停下,看向谢元白,眸中升起几分好笑,接着道,“你首先得要会吵架。还有,吵不赢的话,小心别被骂哭。”   虽然他自己没被骂哭过,但真的有不少次被气到气血直冲天灵盖的经历。   至于谢元白说的想学个一招半式、自保,他觉得没多大必要,谢元白如今身边跟着的暗卫比他都要多;要学也不必让陆成林那老家伙教,他怕谢元白在其身边待不了三天就要被骂退。   谢元白闻言都呆住了,虽然他知道陆老将军嘴上战斗力强,但真有这么严重吗?   他在原地顿了一下,慢上一秒追上季首辅,立时从记忆里扒拉出某个同样嘴上功夫是另一种程度很强的人,问:“那首辅大人,要是江御史和陆老将军吵起来,谁输谁赢啊?”   季首辅脚步开始放慢,思考了这个问题半响儿。   在他的记忆里,这两人可真是没少吵,一个像矛,一个像盾,吵起来难分难舍,难分高下。   这……一时还真不好回答。   最后视线无意落回谢元白身上,一秒看出这个小家伙眼底的好奇和兴味。但是…在这种事上感兴趣,是不是感兴趣的不太好了?   他道:“这个就要看谁有理了。”   谈话间,他目光越过谢元白肩头,看见了某个落在他身后正逐渐朝这边走近的身影,季首辅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怎么?你想看老陆和江御史吵起来?”   谢元白还浑不知危险正在逼近,若有所思的道:“倒也不是,就是好奇他俩一文一武,要是论动嘴的话,谁更厉害。”   是文绉绉旁征博引大道理那套更强,还是陆老将军靠嗓门大、骂的脏取胜?   一想到这个画面,再在两人中间配上大大的VS,谢元白就乐上了,嘿嘿的笑出了声。   一阵脚步声在他身旁停下,谢元白感觉自己右手边过来个人,一转头,然后就对上了江御史那张板的比千年僵尸还板正严肃的脸!谢元白吓的浑身一僵,好险没跳起来,迅速往季首辅身后躲。   “咳…江御史。”   谢元白尴尬的脸红了,头也不敢抬的轻唤一声。   江御史因昨夜梦到的那些,正心情沉重着呢,实在无心跟谢元白计较,闻言,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只淡淡说了句,“谢大人不必心虚,本官什么都没听到。”   “啊…哦……”   感觉像是什么都听到了……完蛋!   说罢,江御史没理谢元白,跟季首辅行了个平礼,就负手走了。   谢元白站在季首辅身后,探头探脑的看着他走远了,才慢慢挪回季首辅身旁。又是疑惑,又是尴尬和懊悔。   季首辅转头看他,“你很怕江御史?”   谢元白刚想点头,又忙摇头,迟疑道:“倒也不是怕。好吧,还是有一点点的。”   “但这种怕,就像是没耐心的人遇到和尚念经,学生怕受到老师批评,嘴笨的碰上个能言善辩的,我怕自己一张口,就变成说什么都是错,对方一张嘴能把我喷死。”   “噗嗤”一声,季首辅不客气的笑出来两声。   谢元白虽时常叫他无语,但有时总能把他逗笑出来,心底的一点阴霾也被这片刻的愉快所驱散。   像是另有所指,又像一语双关,他借机教育道:“别害怕别人说什么,也别太关注别人说的,跟着别人的话走,他永远也说不赢对方;如果你觉得自己是正确的,就坚持自己心中的观念走下去,如果是错误,那就改正。”   “你还年轻,还有老夫等人在,还有留给你犯错的时间和机会……”   谢元白一怔,心感茫然,觉得季首辅这话像在暗指什么?   “季首辅……”   他不知道该不该问,疑心是不是自己感觉错了,因为面前的季首辅表情太淡定,不像另有话说的样子。   而且,人家已经转身走了。   疑惑瞬间被丢下,他赶忙跟上。   怕他多想,又怕他不想,季首辅心中的纠结无人可知,想了想,还是用另一个话题引开谢元白注意力。   “对了,你刚刚说的自保之事,若真想学个一招半式,改日老夫另外找人来教你如何?”   他心里盘算着陆建青的事,对方该是早晚要和谢元白接触的,先说好,就当提前做准备,如果谢元白同意,这就是顺水推舟的现成理由。也省得后面再去费心思想让两人接触的借口。   “真的啊?那太好了!”   谢元白觉得季首辅对自己真是好的没话说,兴高采烈的道,“到时候下官一定认真学。”   毕竟还不知道要在这古代待多久呢,也有可能是一辈子。辞了官以后,总是自己一个人,会些拳脚是好事,说不定哪天碰上危险就用上了呢?   季首辅瞧他一眼,没说什么,也是不知道对方内心的想法,不然怕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觉着,要不是谢元白手上功夫真不行,怕不是更适合以武官的身份入朝;而不是文官。毕竟以谢元白那活泼跳脱的性子,混在文官堆里实在扎眼儿,还要在外人面前伪装。但要是真把他放武将行列,好吧,这身板儿和军事上的能力又着实不够看,也不行,啧……   不管走哪条路,都需要练呐,唉…… 第54章 怒闯宫门,心已半明:月末7k+营养液加更   但没想,就是早上两人短暂遇到,交谈了两句,又或是后来谢元白和季首辅谈及陆老将军的原因在。   当天夜里,众人就梦到陆老将军的事来。   然,所见情景却不怎么好。   【   天色昏暗,日已西沉。   风卷着小雪,如灰色的柳絮呼啸穿过巍峨的宫廷,一天时间铺满皇宫金顶,盖上一层雪白的薄被,又像燃烧后被风吹起四散的纸灰,带着悲凉落地化水,逐渐在空白的地上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天地浩大,入梦的众人意识像从云端降下,视野一点点拉近,降低,直到最后看到皇宫正门前,那片泰宁殿前的广场上,正有一群禁军手持武器阻拦着某个傍晚强闯进宫的人。   陆成林穿着从前上战场时穿的金虎重铠,胡子花白,头戴盔甲,手持宝剑,比现实看着更老了,他面皮是不健康的乌红,眼底泛着青黑,好像数日来不曾睡好觉,形容枯槁。   他一边往前进,一边大声呼嚎,“夏元安!你给我滚出来!”   “你算什么皇帝!你算什么仁君!”   “皇位传到你手里,我丰朝算是完了!!!”   他声音里全是怒火,用力一挥手中之剑,利刃相撞,他一剑击退左侧三名禁军,以一挡十。   但周围围向他的人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呈合围之势,将他包围在其间。   可他又往宫内的方向冲进五步,嘴里大声叫骂着,“你凭什么杀老季!凭什么给他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抄他家、灭他满门、害他死后名节不保!他为国为民,哪点对不住陛下!对不住大丰!对不住你!”   不外乎就是当初重立太子的时候,没站在你这边而已,可皇位已定,大局也定了,季松延当初就算站队四皇子,又没做对三皇子性命不利的事情,各为其主而已。   凭何赶尽杀绝?!   他为丰朝、为天下做的事还不够多吗?   远胜夏元安这小儿矣!   陆成林悲戚且怒,嘶吼,“夏元安!你小肚鸡肠!不配为君!!!这什么金虎将军,老子宁愿辞官不做了,今天也要你给我滚出来!季松延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你有能耐出来跟老子当廷对质啊!”   梦中众人纷纷惊愕,直呼陆老将军大胆,这是直接骑在新皇头上拉屎撒尿啊,想当初,他面对陛下夏震天时也没这么虎啊!   顶多就是当年刚来到夏震天帐下时,趁人心情好,对骂几句是有的。但后来,随着夏震天的势力越来越大,人也变得越来越威严,这种情况也没再发生了。   这是咋了?   陆老将军真被季首辅一家的事给激的完全失去理智了?   他难不成也想自己家步季府后尘不成?闯宫等同谋反,更何况这么骂皇帝,这是真不想活了呀?   但随着陆成林的叫骂,率先引来的不是新皇夏元安,而是刚好就在皇宫还没走的谢元白。   梦中众人看到他跑过来的方向是皇宫宗祠,再结合陆成林叫骂的话,顿时明白了:眼下情景约莫是接在昨夜梦境之后的当天之事。   “陆老将军!”   “您先冷静一下。”   谢元白作为首辅,来了之后,无人敢拦他,但为防暴怒中的陆成林失手伤着他,围捕陆成林的禁军中有一小搓人拦在他身前左右。   “首辅大人您当心。”   谢元白焦急的盯着人群中心好似暴怒中的野兽一样的陆成林,后者转头,也看到了他,却是冷笑一声,道,“谢狗!怎么是你过来,叫你主子出来!”   谢元白一噎。   梦中众人也噎住了。   多少年没听过陆成林把人叫狗了。自从新朝立后,他们这些熟悉陆成林的人是眼看着这家伙年龄越大,脾气也逐渐变的‘平和’,虽气性上来该跟人吵还是吵,但至少没以前骂的那么凶和荤素不禁了呀。   谢元白看在陆建青的面子上,还是继续劝:“陆老将军,我知道您心里有气,但季首辅身死,乃是自愿追随先帝而去,无人逼迫,谈何是陛下所为?”   “他犯下之罪也是板上钉钉,证据确凿,您擅闯皇宫、又不敬陛下,可曾想过这么做的后果?”   “再这么闹下去,不光于事无补,于您自己和将军府也是不利。”   他这么说,就是想提醒陆成林别再意气用事,别再闹了,先冷静,这样做啥好处都没有,反而是陆成林自己讨不了好果子吃,说不定还要连累家人。   但面对眼中已是‘谢狗’的谢元白好心提醒,语意也变成了变相威胁和挑衅,陆成林听在耳中是觉得比蜜蜂嗡嗡嗡还要烦人,且谢元白又是新皇座下第一走狗,更气人了,他不留情面,张口便骂,“确凿什么确凿!信不信老子先凿了你脑袋!他季松延是什么样的人,老子会不知道吗?”   “要你个不长眼的糊涂虫来教我做事?”   “季松延那老家伙,向来比我惜命,怎么可能自愿随先帝而去?定然是被人逼迫,没得选而已!”   “他一死,季家上下也皆命丧黄泉,查了近半月,仍是断言季松延有罪,搞一堆不知从哪里捏造而来的证据,就以为能瞒过天下人的眼睛,谢狗啊谢狗,你以为我不知道?   这一切,不过就是他夏元安在公报私仇、排除异己而已,季松延做错了什么?死后还要被人这样凭空污蔑,季家上下又怎不无辜?竟全是死的这样冤!”   他喉头哽咽,为老友不值,为其寒心,更为其悲愤,说出口的声音更加悲戚,双眼含满怒意,“如此对有功之臣,怎不叫人寒心?文士重名,如果他真的做过这些脏污事也就罢了,可若没做过,你叫季松延之名在千载之后,世人如何评价或诋毁他?”   “他跟着先帝平天下,一辈子辛辛苦苦,也没落得多大好处,更没享受过几年太平日子。”   “这辛辛苦苦到头来,究竟是为了什么!竟全是一场空吗?!”   陆成林的一席话直击所有人的内心,叫人忍不住鼻头一酸,还有人忍不住别过头去,这一刻,梦中无人能为夏震天说一句话,皆是沉默。   季首辅更是心中闷痛,好像立于梦中这片风雪,浑身冰凉,陆成林成了漫天风雪下唯一的火苗,温暖而明亮。   陆成林这人啊,说他好也不好,从年轻时就性子火爆,从由到外都像是一团燃烧着的烈火,有时也因性子火爆烧着自己人;但火焰嘛,永远真诚明亮。   看着眼前被包围在中间的陆成林,季首辅心中酸涩又感动,好似看到数年前,他也是这样凭着一腔孤勇闯进万军阵中救自己。没想到,多年后,还要来上这么一回,却只为证他死后之名。   陆成林啊,你这家伙老了,也还是个头脑简单的傻子……   “谢元白,今天这个宫门老子已经闯了,不差再逼新皇当廷对质这一条!反正这个金虎大将军,老子也当腻了,大不了辞官不做!夏元安要想杀我,老夫今天就把命留在这儿!”   什么大不了的?死人他战场上见多了,哪回上战场他没想过可能死在那片土地上?   不过就是死的时候换个地方,当初没死成,现在死皇宫里边儿。   正好,他死了也去问问先皇,问问他怎么选的新君!非选这么个瘪犊子玩意儿!   “陆老将军……”见他好似真的打定主意,将生死置之度外,谢元白更是心乱如麻。   陆成林冷睨一眼谢元白,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不屑冷笑,“我也想看看,今天我这一闯后,史书上又该怎么写咱们这位新皇夏元安,看他是否还能干干净净,我也不信,季松延的功绩能被完全抹消。”   他更是说道,“谢元白,老夫更不用你假好心,你确实该担心,但担心的人却不是老夫,而是你们这对昏君奸臣!”   周围人没有再动手,陆成林也没有再动,而是拿剑指着谢元白的方向,沉声道。   “你最该操心,老夫若是今日真死在这儿,且看天下人会如何看你和夏元安二人?且看后世会不会说你们随意斩杀开国功臣!鸟尽弓藏!”   谢元白彻底蒙了,陆成林却说着说着,就笑了,今天他确实闯了宫,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脑子的,他清楚自己可能付出的代价,但,无所谓了。仰头大笑三声过后,神情更加肆意,威势高涨。   “谢元白啊谢元白,纵使我和老季等人皆被冤杀而死,但你们、也别想干干净净的独坐高位!”   “你不配首辅之名,夏元安也不配为君!”   一时之间,梦中众人竟分不清他到底是先前骂的狠,还是这句更直白的话骂的更狠了。   比较下来,好像都是死罪。   没得哪个比哪个更狠。夏震天眼前一黑,头疼儿的嘴唇颤抖,不想说话。   莽、莽夫啊……!   其余众人:得……这下陆老将军不得凉凉?   “陆老将军,你先回去,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难道也不管将军府上下所有人的命了吗?!”   谢元白头疼儿的厉害,只想赶快把人拉出宫,其他的通通放一边,后面再说,毕竟他不想看陆建青他爹真的死在皇宫里。   老爷子虽看不惯他,但他和他儿子交好啊,说什么也不能看着老头儿死在他面前。   他刚上前几步,还不等碰着人,就听面前陆老将军冷哼一声,道,“用你操心?猫哭耗子假慈悲!管好你自己吧!”   说罢,收剑挥拳,一拳头下来,正中谢元白腰腹,直接将人打的倒退回身后迅速伸手接人的小兵怀里。   “谢首辅?谢首辅?!”   接住人的禁军,看谢元白痛的脸色惨白,一个字都发出来的凄惨样子,就心凉凉。   “首辅大人您怎么样?”   “还好吗?”   “快送去太医院!”   三两人手忙脚乱查看谢元白状况,其余人警惕着陆成林上前。   陆成林看着倒地的谢元白,脸色依旧冷硬,眼神却变化了一瞬,有那么一丝怀疑和意外,接着是无所谓,不在意。   梦里陆成林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大抵在想:不是?还真打中了?这人似乎不怎么抗揍。不过那又怎么样,不抗揍也打了,谢狗而已,左不过就是在新皇那里又给他添一条罪状,任对方怎么说,添油加醋也好,暗中使刀子也罢。他怕吗?他才不怕。   “咳额……”谢元白痛的心底想骂娘,手中稍微用了点力,示意旁人暂时别动,再让他缓缓。   他悔不当初啊,早知道就不冒然上前了,这老头子真是一身牛劲儿使不完!差点没把他胆汁揍出来!   “别……别动……”   足足又缓了两息,谢元白眼前发黑的状况才算是好转了,喉中溢出几声不成调的痛呤,都不敢大口呼吸,单手捂着肚子,痛的脚底发软,站是站不起来了,只能无力的跌坐在地上,由身旁两个禁军扶着。   “这……谢首辅,要不卑职还是赶紧送您去太医院吧。”身旁一侧禁军心里有点慌。   因为谢元白这会儿的状况看起来委实不太好。   脸色发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向来明亮灿若星辰的双眸此刻也因生理反应溢出点泪来,增添两分湿润,抓着身旁人的手,也在微微打着颤,整个人凄凄惨惨,像被雨打湿后的花。   “陆成林!!你放肆!”   恰是这时,谢元白乍听长阶上方,传来一道冷厉而低沉的声音。   隔着一段距离,他抬头一看,是夏元安带人赶来了。   他没再往前进,而是站在高高的长阶上,停住,先是扫了眼被围在中间仍神色睥睨的站着的陆成林,而后视线落回几步外倒地的谢元白身上,眼中有了波动,不假思索道,“送谢首辅去太医院治伤。”   “陆成林!你擅闯皇宫,不敬君上,是要谋反吗?”   陆成林冷笑,面对数米外的新皇,气势丝毫不落下风,也不行礼,大刺刺地站在那里,放声道,“谋反?这是陛下继首辅季松延之后,给臣捏造出的罪名?”   “捏造?你今日所言所行,这么多人看在眼里,哪样是朕污蔑你了?你若不想活了,朕大可成全你!”   “好啊,臣就站在这儿,等着新皇陛下来杀!”陆成林也是硬气,大嚷道,“我倒要看看,等你将朝中所有于社稷有功之臣都杀尽之后,天下间还有哪个敢来为你效力?你个昏君!小鸡肚肠、毫无容人之量!”   “老子当年连你爹都骂过,人家都没拿我怎么样,这辈子反栽在你这个阴狠小儿手里,也算我倒霉!”   “有能耐你就亲自来杀,夏元安!!”   好家伙,对方说一句,陆成林能回一堆,果然是跟人吵惯了的嘴皮子。哪怕是面对新帝,也半点不怵的。   甚至,梦中众人还见,陆老将军嚣张的把剑往身前地上一杵,剑尘直扎地面,留下一道裂纹,然后立在原地不动了,身姿挺拔的像根柱子,仿佛就等着别人来杀他。   陆老将军心下冷笑,反正他留有后手,不会牵连家族,想骂就骂了,这口气不出不如死。   新皇要是今日真为此杀了他,杀了就杀了,自己是丢了命,但对方从今往后、哪怕是千载以后的名声也别想好!   再看新君夏元安,已是气的七窍生烟。   “来人!”他一声怒喝,当即包围起陆成林的禁军气势瞬间变了,如果说先前还是忌惮其身份的只是拦人,当下,便似隐有要动真格了的感觉。   “等、等会儿!”   谢元白挣扎着费力爬起来,微弱的声音插入现场。   他痛的小声抽气,心想下手真狠啊。但心知,这个时候要是自己走了,陆成林八成就真活不成了。   “别拉我……”甩脱身旁人想拉他下去就医的手,谢元白顽强的挺住了,虽是半弯着腰,站不太直,但到底是不要人扶,自己站住了。   “陛下息怒,陆老将军不是有意如此。”   谢元白开始为陆老将军的言行找理由,面色发白的一刻不停说,“陛下,陆老将军也是因季首辅之死,一时无法接受,悲愤之下做出此过激举动,他已失智,望您看在他劳苦功高、于社稷有功的份上,网开一面。”   “什么失智?你想说我疯了?老夫告诉你,老夫清醒着呢!”恰是谢元白一番话后,陆成林就气极辩驳,骂他,“老夫看你才失智!谁要你假好心!”   混不管谢元白此举明显是在为他开脱、找借口。   谢元白扭头望他的眼神里,写满无奈和绝望,他真想说:您就不能配合着点儿吗?当务之急,是保住您的小命儿要紧啊!   还有,为什么又骂他?   为什么总要骂他?!!!!!   谢元白心像被泡在陈年老醋里一样,心酸的都不想说话了,但真看着对方去死也不行。   但陆成林这话之后,任他后面再怎么求情也没用了。   夏元安冷眼盯着陆老将军,口中冷声说道:“谢君,你不必再为这厮开脱,他什么意思朕再清楚不过。”   谢元白:凉凉……   夏元安穿着一身帝王常服,单手负在身前,宽大的后摆随着他走下长阶的动作,拖在身后,天色更昏、更暗,像蕴含在帝王眼中的风暴。   他一边带着人朝下走,凉薄的声音响起,“自朕登基以来,你们这些老臣就没有一刻是真的心服于朕的,总觉得朕不配登此位,不该坐高台。”   缓慢的声调和着脚步声,响起在这片安静之地,四周的气氛静极了,无人敢大声言语。   “朕出身低微,朕不得父皇看重,朕比不上其他皇子优秀能干,朕的一切一切、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哪怕做出些功绩,你们也不会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因为在你们心里,朕始终是那个可有可无、卑微可怜的小人物,是个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弱蚁;好像但凡在朝中有点身份地位的人,都能来踩朕一脚。”   说着,已走过长阶过半,他一步一步,往下方二人而来。   “你们愿服我父皇,愿服我已故二皇兄,愿服没能坐上皇位的永乐王,却唯独不愿服朕。”   “你们不愿对朕俯首称臣,那朕……”   “也可以没有这种臣子!”   走至最底下,夏元安脚步微顿,声音一厉,瞥向站在原地的陆成林的眼神冰冷而无情,“天下何人不能用?不愿为朕之臣者,朕亦不强求,弃了就是。你莫不是以为,无人可替你了?”   “才叫你敢如此放肆!”   “陛下!”谢元白一惊,他不傻,尤其是这话中的杀意已尽显。   “陛下,不行啊!”   “您若真杀了陆老将军,叫天下人怎么看你?”   他捂着肚子,往夏元安方向而去。   后者看到了,加快速度,三两步间已来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人,半点不多说别的,只关心问了句,“谢君,你可还好?此事你莫管了,尽早去就医吧。”   说罢,就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旁近身伺候的大太监立刻心领神会,亲自上前去扶谢元白,要带他去太医院。   谢元白如何能看不出,这是夏元安有意叫人将他带离此地,更不可能屈服,左躲又避躲过旁边人伸来的手,坚持道,“陛下,不能杀!”   “谢君……”   夏元安看着他,梗了梗,复认真道,“你可知,是他冒犯君威在先,强闯宫门,又口口声声说朕冤杀了季家上下。这桩桩件件,哪容抵赖?又哪是朕冤枉了他?”   最后他说:“他一心求死而已。朕若不处治了他,你叫今后朝野上下的人要如何看待朕?”   会不会以为他是个软弱可欺之君,半点君王的威严都不存?   毕竟陆成林今日做出的事,真可谓是贴脸开大。   不处治他,真是说不过去。   可……   谢元白半响说不出话来,毕竟夏元安说的也有道理。   可真要因此杀了一代开国名将吗?让其毙命于此?   “那、那就罚他别的!总之,还请陛下网开一面!您想想他往日之功,他如今已是年纪不小,又还有几年好活?大不了让他回家反省,闭门思过。您与他这莽夫计较,实在是拿鸡蛋碰石头,有损的是您自己的名声。”谢元白又急又快的说着,就要给夏元安行礼,可惜被后者拦了下来。他知道夏元安在气头上,是故意这么说的,只有越贬低陆老将军,才能越快让夏元安认同他的话、消气。   无奈陆成林不光是半点不惧,还极其不配合。依然站直如利剑,眼睛瞪着远处说话的二人,冷嗤一声,叫道:“昏君!你要杀便杀!别废话!就是到了阴曹地府,老夫也照样不服你!你算的哪门子皇帝!”   “先帝当初也真是瞎了眼,怎么就选了你继位!”   谢元白眼前发黑:我草……   “老头子!你发的什么癫!!”   陆老将军刚骂没两句,谢元白正是满心尽是绝望的时候,夏元安正心底怒火翻涌之时,就听远处宫门前传来一声青年的怒吼,还有一阵疾驰而来的马蹄声。   在场三人转头看去。   是陆建青。   他打马而来,冲在最前,疾驰至宫门外,被守门的人拦住,不得进,远远的,坠在他身后的还有方尚书和齐尚书以及周尚书三位重臣。   三人均是骑马而来,衣服头发被风吹的各有凌乱,型容狼狈,匆忙至极。   陆建青被拦下,哪怕再焦急,也不敢再像他爹一样强闯,生怕火上浇油,高声喊道,“陛下!陛下息怒啊!请饶家父一命,草民这里有能抵家父今日之过的御赐免死之物,乃是先皇在世时所赠!”   从听说他爹穿着一身盔甲又持剑进宫,陆建青就知大事不妙,远远的看见宫里他爹被人围住,而新帝和谢元白站在另一边,他就知道要完。   根本不用了解过程、不等问清发生了什么,直接掏出最终武器。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隔的太远,谢元白等人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到此物不大。   被他拿在手中,高举着。   陆建青搬出先皇二字,令夏元安和在场之人无法置之不理、当作没听到。夏元安想说的话只好憋回去。   而此时,落后陆建青一些,同样赶来救人的三位尚书也到了。   他们和陆建青并排站着,来不及整理仪容,齐齐弯腰拱手请命,“请陛下息怒!饶陆老将军一命。”   最后,夏元安挥了挥手,让宫门外的四人入内。   陆建青呈上手中之物,那是一柄雕刻的木刀,手指长短,没有过多花纹,刀身一面上刻几个大字:‘鲁夫莽言,免较一回。’   落款三个小字——夏震天。   好家伙,看到这柄小木刀,再看看上书的几个大字,一下叫梦中的夏震天回想起当年送刀时的场景。   记得起初,他本来是只雕了一把来送给季首辅的,然后不巧叫陆成林这莽夫看见了,吵嚷着也要一把、还说夏震天偏心,跟他讲道理吧,陆成林不光听不进去,还有要跟夏震天叫板的架势。   夏震天被气笑了,大人大量没办法,也实是没辙了,懒得纠缠,就答应再刻一把送陆成林。   一时心血来潮,还在刀身上刻下这么几个字。   也算是给爱将,在未来或因嘴欠真气得自己恨不得砍人时,留下一条生路;结果没想到,这么多年下来,这机会没用在自己身上,反倒是用在了新皇夏元安那里。   啧……真是,叫人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而送一,送二,倒也不吝啬送出第三把,是给周阁老的。   只另外两人的木刀上没有这样的字,却也代表了夏震天的一个承诺,同样能免死不咎。这事儿,唯有当初追随他的那批老臣子知道,外人并不知晓。   而拿着木刀的夏元安同样不知晓此事,心生怀疑,但经过一番查证,确实证明此物是夏震天留下,且在当下,真的有能救陆成林一回的能力。   夏元安神情阴郁,冷脸坐在殿内上首,看得出来,很不高兴。   陆成林这个罪魁祸首被押着跪在殿外,跪在没叫夏元安看到的地方。   而一同入殿的五人,其余四个站着,该说的说清楚后,也不敢再多话,生怕起反效果;只有谢元白被赐坐,捂着肚子坐在新皇下首第一个位置,见殿内气氛严肃,他也不敢言语,等着新皇反应。   如果东西没用,他再继续求情。因此当下也不敢先走开就医。   同时心下也才明白了点为什么陆成林今天敢这么不怕死,搞半天,人家还真有底牌没出……   “把人带回去。”   过了不知多久,上首传来夏元安的声音。   他视线落在陆建青身上,声音静若死水,冻的人心底只觉寒凉,“他既不愿为朕之臣,朕亦绝不勉强。撤去了他大将军之职,免除他在军中一切职务。”   “从今往后,别再出现在朕面前。”   在场之人心里明白,这是新皇最后的警告和忍让。   能让陆成林指着皇帝的鼻子骂,还能安然无恙的机会,仅此一次。要是再敢放肆,估计就只有给陆成林收尸的份儿,说不定还要牵连整个陆家。   别以为没可能,看看季家吧,这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是,草民遵命。”   陆建青跪下接旨叩首,声音沉重,闭了闭眼,内心终于是松了口气。   你要说他对新皇没意见吗,当然是有的,却不及他爹抵触的情绪强烈。   而且,也不敢表现出有。   “你们都退下吧。”   话毕,夏元安垂下眼皮,不再去看他们。   谢元白闻言,正欲跟着起身,行礼告退,就见上首坐着的夏元安望来一眼,“谢卿留下。继续坐着。”   “……是。”   谢元白于是刚站起来,又被迫坐了回去。   只能看着其他四人退出殿内,临退出去时,借着起身的动作,陆建青还侧头瞥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上,不过短短一瞬又分开了。   谢元白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只记下这个事,想着等明天还是什么时候再找陆建青问问,也不知是不是有话想跟自己说?   他心下疑惑着,面上不动声色。   处理完这些,外面的天色早已漆黑。   央落是在谢元白在偏殿里正被太医按着查看伤势的时候找过来的。   “你这是怎么了?”   一飞进殿,央落就看见穿着单衣的谢元白,坐在软榻上,一旁的老太医正隔着衣服用手换地方儿按压他肚皮,一边问他问题,看样子是在检查他有无内伤。   而谢元白衣领敞开露到胸口下方,刚好露出之前被陆老将军打了一拳的地方,方便太医查看伤势,刚看完,将衣服拉上去,不巧就被刚寻来的央落发现。   白净一片的肚子上,那拳头大的乌青看着就甚是吓人,青中还带着乌紫,可见当时疼儿的不轻。   谢元白没什么精神,主要是还痛着呢,声音蔫蔫的,“没什么。也就是上前劝架的第三方,被人气愤之下打了一拳而已。”   说完,又补了一句,“还好不是双方都打我一拳。不然我今天就要被当尸体抬出宫了,央落。”   语气更苦了,像个小苦瓜。   央落:“……”   它先是沉默,后无语,最后继续沉默。   安慰吧,这货还有空这么说;嘲笑吧,好像不地道。   它纠结了两秒,还是选择问,“谁打你了?”   谢元白:“陆建青他爹。”   “我这个首辅,今天真是好险没被他当豆腐一拳干碎。老头子虽然一把年纪,但劲儿是真大。”   最后谢元白总结:“看样子,还能跟陆建青父子对打好多年。”   陆建青梦中险被逗笑,这谢元白真是……都这时候了,还疼着呢,说出的话怎么还是那么搞笑。   “就是……要是被打的不是我就好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又不是他儿子,他一拳打出去,建青能挡住,我能挡住吗?”   他控诉,接着道。   “还好夏元安尚有理智,没被气的也给我一拳。虽然他看着不及陆老将军威武强壮,但能拉动我拉不动的四石弓,可想而知手劲儿不小。”   “今天谁都没事儿,就我有事儿。我真是倒霉大发了我!”   谢元白惨兮兮,期期艾艾的恨不得哭出来,无声之语带上呜咽。烛光下,身量纤细,面部线条更显柔和,看着更可怜也更让人怜惜了。   太医给他检查完,确定内里无碍,谢元白便动手开始不紧不慢穿上外衣。   好些话他没法跟人说,但跟央落说没人知道,因此他是心里想到什么说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   梦中闻言的陆老将军,虽有片刻的心虚,但当时那种情况,他和谢元白明显处对立阵营,不恼谢元白才怪了。   然观他之前收剑一气之下挥拳的动作,按他对自己武力的了解,虽有气,但出手时还是顾及着人命,留了手的。可能还有考虑到谢元白是个文人的关系?自知文人不抗揍,所以当时应该顶多就出了四五成的力,浑身气力至少收了一半儿多。   这已经是大大的留手,没想到谢元白不光躲不开,还疼成这样。   啧……算了,算了,不能想,越想越心虚。   陆老将军尴尬的选择暂时回避这个问题。   央落听着更觉迷惑,这什么跟什么呀,不解的挠了挠头,“不是、好端端的,他为什么打你啊?他今天也进宫了?进宫干什么?”   谢元白这才把今天宫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跟央落叙述一遍。   听罢,央落也不禁想感慨,“你这真是……”   说无妄之灾?   也不准确。   说自找的,好像也不妥当。   站在他们各自的角度来想,不知道后续,再让谢元白碰到陆成林闯宫门,他会拦吗?   他还是会拦。哪怕不看在陆成林本就是国之功臣、不想看他白白被杀的份儿上,光是看在朋友陆建青的面子,也无法做到置之不理。   但当时无论谁拦,陆成林都不可能做到乖乖听话,惹急了,冲上去攮两拳头好像也不算什么意外。   最后还是被陆建青几个连拖带拽,强行压着绑回去的。   算了算了……   最后央落迟疑两秒半,安慰道,“下次再有这种事,躲远点吧,量力而行。”   “省得再被打。”   当然,这话只起了个心理安慰作用,更似没话找话过渡一下。   至于下次要不要听,那全在个人。而且,央落觉得就算自己这么说,谢元白也不会听的。   话毕,谢元白此时也穿好了衣服。   刚好门外响起夏元安的声音:“谢君?你收拾妥当否?朕进来了?”   谢元白忙应一声,“陛下请进。”   刚才太医出去,夏元安就在门外问过了谢元白伤势,得知不要紧,心下也是一大安。   但思及今日谢元白不管不顾冲上去的行为,他觉得还是需要口头警告一下。   两人中间隔着一方茶案,坐在软榻旁,夏元安没看他,目光垂至脚面的地上,说道,“谢君,若再有像今日之事发生,不可冒然上前。”   “他们不喜朕,自也不喜你。”   “有些事,强求不得,不如算了。”他声音低下,好似另有所指,话中有话。   今日万幸没有挥刀见血,可保不齐以后还有这样的事发生,对方狗急跳墙或是气恨之下,会不会做出更过激的举动来。   那到时候若谢元白再接近,难保不会有危险。   夏元安从不低估朝中人对自己上位的不满和怨气,他们不服他,自也不会对他敬重到哪儿去。这一点,他早有心理准备,心底一片冰凉。   “陛下指的……什么强求不得?”   谢元白先是一愣,后顺着他的话问。   他目光落在夏元安身上,看着那张脸上的神情。   后者抬头,不出意外和他对视上。   夏元安先是安静不语,没有想着掩藏,而是直言不讳道,“自然是人心向背。”   “他们没人能像谢君一样,真心信服朕。”说到这儿,夏元安呼出一口气,语气放松下来,偏过头去,微黄的烛光照在他的脸上,印进他的瞳孔,他语气不急不缓,如夜间清泉流过石上,带着不强求,松快自在。   “朕也不要求人人都像你一样,我知道,世上如你一般的人很少,可能再也找不见第二个;你我同心同德,情谊非常人能比。”   “朕其实,只要他们忠心做事就好了;可……”   他顿住,谢元白认真听着,莫名觉得下面他要说的话很重要。   见他停住,下意识出声问,“可什么?”   他的声音不算急迫,更近乎一种正常的疑问。   “可他们中,有些人,连忠心都做不到。他们明明是朕的臣子,心中效忠的对象却另有其人,朕哪怕坐上这个皇位,也不是他们要尽心效力的主君。”   “臣非我臣,君非其心中属意之君。这种事……强求不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的像微风轻拂,是失意还是失落呢?   谢元白却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心中奇怪的先行感受到的是……是一种寒凉,心底莫名的在发冷。   可为什么?到底是因为什么?   这种感觉令他的脸色也渐渐难看起来,像是察觉到一种荒谬、怪异之事在发生,可他不明、不明状况、不明所以,找不到问题根因,所以脸色怪异,复杂而生困惑。   耳边一直安静着,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叫夏元安发觉了异常。   他疑惑的盯了谢元白三秒,轻声唤,“谢君?”   “啊……?”   “陛下,我在听呢。”   这失礼的自称,懵懂的反应,不肖说,直接被夏元安当成了在走神儿。   但他却没有怪罪谢元白的失礼,而是轻笑出声,有意逗他问:“那你听懂朕在说什么了吗?”   啊……这个?   谢元白歪头思考了一下下,半猜半疑道,“就是说……额……”   “满朝文武,陛下最信任我?”   夏元安但笑不语,只是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灿烂几分。   “还有呢?”   大脑刚不知在想什么在,匆忙间,谢元白空空如也的脑袋,还真挤不出多少有用内容来。   然后他嘴比脑子更快的,冒出一句堪称‘幼稚’,却直白的近乎肉麻的话来。   “我们天下第一好!”   呕。   梦里有人干呕了一声。还有人想绝倒,你说你走神儿就走神儿,有必要拍这么肉麻的马屁吗?   这话真的肉麻到他们了,试问满朝文武,还真没人能拍出这样的马屁来。   但你幼不幼稚啊?!什么天下第一好?有猫病……   但看梦境中的新君夏元乐,他真的笑了,看起来也是憋不住被逗乐,但谁说这样的笑声里,心里未尝就没有被打动呢?   至少,做梦的所有人、包括皇家几位,都从未见夏元乐有这样笑过,从小到大,从来没有。   “行了,谢君,朕不继续问下去了。”   “朕怕再问下去,今晚都要笑的睡不着了。”   听他这样说,谢元白后知后觉也觉得这话幼稚肉麻,尴尬的眼珠子乱转。   视线再好落到一旁的窗户,见外面一片漆黑,他立刻有了话,转移话题道,“那个……天色不早了,臣这就出宫回去了。”   说完,起身行礼想走。   夏元安也朝窗外瞥了眼,音色平静柔和问,“不若在宫中留宿?宫里有外臣留宿的居所。这么晚了,也省得你跑回去。”   “不了不了,臣还是回去睡吧。”   怕夏元安再留他,谢元白紧接着又补了句,“家里猫儿等着在呢,臣还是回去抱着它睡,舒服。”   “噗嗤”一声,夏元乐又没憋住笑。   忍不住打趣一句道,“人家晚上急着赶回家,多是美人在怀,不舍春色;你倒好,成天抱着只猫睡。”   他视线落到谢元白的官服上,果不其然,在细节处发现几根猫毛,笑,“行了,你不愿意,朕也不强留你。天黑了,以防有危险,朕派人送你回去。”   他站起来,一幅事情商定的模样,谢元白也不好再拒绝,尴尬的将头更低几分,敷衍的别过头行了个礼,“行,谢陛下。”   “谢什么……”夏元乐不以为意的看他,随口道。   看他现下模样,哪有方才半点心情不畅的样子。   果然啊,谢元白哄人是真有一套,梦中有人心想。   可出了宫的谢元白,却开始变得脸色越来越严肃、凝重,甚至有些神思不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   回到家后,他没去管落霖热好的晚饭,打了声招呼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皱眉静坐了会儿后,终于出声。   “不对啊,央落……”他语气里充满惊奇,还有纳闷儿、疑惑不解。   他道:“我越想夏元安的话越觉得有问题!”   “他是不是把我和朝堂众臣分的太开了?甚至,他好像隐隐把某些人,归为一个小群体了,而他对这些人的感观并不好。” 第55章 入梦之法,路上惊魂:央落对此反应甚是平淡,“你终于发现了。”\r\n\r\n回来路上沉思的不止   央落对此反应甚是平淡,“你终于发现了。”   回来路上沉思的不止有谢元白,还有它。   还又来了句,“我还当你迟钝的大脑发现不了这个呢,那到时候,我就不得不提醒你了。”   谢元白一愣,问,“所以是真的?这并不是我的错觉?!”他跟夏元安感情好,从互明身份后,一直好到现在,哪怕一个当了皇帝一个成了首辅,说实话,也就对外的身份上变了变,感情上也没什么变化。   小伙伴儿还是那个小伙伴儿。   但现在……他突然发现某些事情不对头,这苗头发展下去,不对啊!   “如果我一直没发现这事呢,你打算到什么时候才提醒我?”   不大的屋内,点了两盏油灯,光线远不及现代室内明亮。   央落就立在他面前的书案上,本是拿屁股对着他,闻言,掉头,正面对着谢元白。   桌上的烛火映照不出它的影子,身后墙上也只有谢元白一人的黑影,央落和他面对面的距离很近,近到它抬头,视线先落及处是他莹白温润的下巴,而后,它对上他的目光,答道,“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后天。也有可能,是在问题爆发前夕。”   “但我总会在问题变严重前,提前一步让你知晓。”   “因为……我也得观察和思考一段时间。”   今天傍晚,夏元安对谢元白说的话,冷不丁就让他想起了之前季首辅跟谢元白交谈时说的内容。   它陡生一点害怕对方的话将成真的担心来,语气凝重又带着不确定的迟疑。   “什么意思?什么问题变严重,你说具体点!”谢元白更躁了。   央落答非所问道,“你自己不也意识到了吗,夏元乐待你和待旁人不同。他信任你是好事,但他要是太不信任手底下的其他臣子,就不见得也是好事了。”   “君臣少有完全齐心的,这本也没什么。但最怕的是,矛盾升级,君臣间对立明显。那样一来,就有可能坏事了。”   谢元白愕然沉默下来,双手搭在桌上,陷入思考。   ‘臣非我臣,君非其心中属意之君。这种事……强求不得。’   若强求不得的下一步解决方法是什么?   谢元白赫然发现,好像只剩一种可能。   ——上位者会换了那些让他不趁心的人,这个换,可能不仅仅只代表着下岗,更有可能狠一点又或是一气之下,造成更加可怕血腥的结果。   原来那时他心中感觉到的怪异之处,原因出在这里!   他心脏狂跳,再也坐不住,变了脸色的站起来走动着,脸上愁云密布,“不会是……当初支持四皇子的那一波人?”   虽听来迟疑,但答案已然心知肚明。   听到他的话,央落叹气,“你看,答案连你都能猜出来。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是因为周围的人和事给了你这样的信息反馈,你觉得这是错觉吗?”   “不是。”央落自问自答否认道,也不得不承认,“以陆成林和从前支持四皇子上位的一波人为首,或许随着三皇子登基,他们已经认命,又或许没有。但季首辅一家之事,就像横在他们和新帝之间的炸药桶,已经被引爆,双方现在谁也不信谁。”   “这就导致和季首辅交好之人,内心和皇帝之间其实已经重新划分了一条界线。   他们觉得,季首辅一家之死是新帝所为,认为他要么是在排除异己,要么是心里还记恨着从前季首辅支持四皇子的缘故,在报私仇。”   “他们中有人是因情谊,为季首辅叫冤,感到不值。但也不都是因为这个。”   真正和季首辅是朋友的人有多少?朝上不过寥寥几人,但利益牵扯就多了。   “你想想,当时朝堂上支持四皇子的人有多少?四皇子当时最大的靠山是季首辅,现在季首辅落得这样的下场,你说其他人心里惧吗?”   这几乎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的答案。   当然会惧。甚至还有可能还会想,下一个将轮到谁。   谢元白脸色很不好看,屏息凝神。   央落继续道,“再者,你还要去猜夏元安心里是什么想法。那些人越和他这个皇帝对着干、越觉得是他害了季首辅,他心里恐怕就越会想,这些臣子不服他这个皇帝。”   “所以最近朝堂上就季首辅一家之事,他们和新帝吵的凶,大多人已经不单单是为一个真相了。而是两方的一种角斗。”   “君臣之间,有时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关系。”   “如果新帝愿意改口,承认季家之事是他做的过了,这可能就能给一些心中不安的臣子一个信号:他愿意放过那些从前和他做对之人,那这些人自然就能安心下来,继续效忠他这个新皇。”   “反之,他态度越硬,越叫底下人不安。”   可以使计在这段即将开启的新君臣生涯中树立威望,但收心要慢慢来。   季首辅一家的事,可能带给底下人的,更多的是惧怕,这就不得不叫人多想,抵触,甚至演化出了反效果。   央落叹了口气,觉得先前季家之事真是走错了一步棋,它道:“本来不管季首辅是因为什么原因而自尽,追随太祖皇帝而去,不管怎样,这就是一个明面上怪不到任何人头上的事情。可偏偏,后来季府满门被灭。”   “乌宏捅出季首辅后来的罪行,这个事它先不论真假,但夏元安这么处置的结果就是加剧了君臣之间的这个矛盾,叫底下人想不多想都难,当时这事就不该做啊。”   谢元白唉叹一声,“可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啊,有什么用?我当时又不是没劝夏元安。”   但根本劝不住。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夏元安刚登基,满怀志气、心气高涨,所以当时是分毫不让,态度坚决,圣旨掏出来都没用。   央落瞅他头痛的模样,继续提醒道,“还有一点,可能也是叫夏元安心里隐隐担心的。”   谢元白看向它,央落道:“——四皇子现在是永乐王了,但他没死,也还赖在京都不走,没前往封地。身为皇室子弟,他天生就有一份继位的可能。”   “你猜夏元安心里放心这个处处都和他作对的弟弟吗?”   就前天,四皇子还当庭好险没跟夏元安骂起来。   谢元白脑袋一低,垂头丧气。   得,这又是一个想都不想用的问题。   梦中众臣多是想冷笑,四皇子更是如此,恨不得隔空给夏元安一拳头,打死他。   越想自己竟然输给了这种人,他心里就越是心气不顺,他看老三就没有做明君的潜质,谢元白当初咋就眼瞎看中了此人???   央落紧接着道:“你再猜,如果朝臣越来越不服他这个皇帝,会不会有一天要闹到另立新君的地步?”   “唉……你别说了,我已经提前愁上了。”   没这个可能吗?   当然有这个可能。   特别是在陆老将军身上,他看到了对方在面对夏元安时的宁死不屈,双方看着就不像是有握手言和的一天。   谢元白一屁股坐回位置上,痛苦的捂住脑袋。   “可是季首辅一事已经发生了,这要怎么平安渡过去啊?”   愁死他了。   “本来我还指望,只要夏元安坐上皇位我任务进度基本可以达到80%呢,结果好,现在是越来越迷了……”   回家的光芒,也从近在眼前被拉远到数十几百米开外。   这种感觉谁能懂?他只想疯狂挠头。   “渡不过去了……”央落感叹,“有时,怀疑就等于结果;心墙一旦筑起,对外就只剩下刀戈。”   “你现在该庆幸,兵权还牢牢的把握在新皇手里,只要兵权在,朝堂吵的再激烈,大丰也乱不起来。再加上今日陆成林闹的这一出,他在军中的权力也被收回,这对夏元安来说是好事,虽然对另一人来说不是。”   别说了,梦中陆老将军已经在心生后悔了,闹这一场,结果是什么暂时不好说。但先帝给的木刀丢出去了,燕南军的兵权也没了,那时的他要是想反抗夏元安是啥依仗也没有。   但是……兵权在手,他难道真要反了夏元安这个皇帝吗?   他一时也陷入纠结,本心上他是不肯这么干的。闹这一场是想为季家讨个公道,可也没想造反和使天下陷入大乱。   但手中有权和无权,说话分量也不一样,啧……   郁闷、纠结、恨不得捶死那个没脑子的自己等等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滋味儿难辨。   “当务之急,还是要赶紧缓和新帝和朝臣的关系。”央落说罢,冷静道,“不然我感觉,如果再放着他们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迟早有一天,要出事。”   “最大的可能……多半朝中某些人讨不了好。”毕竟新帝手中抓着实权,那几个老臣就是想反,也没那么容易。   谢元白也想啊,但咋缓和啊?   他背靠着椅背,摊成一条没有梦想的咸鱼,两眼无神,只剩下想死、想死,还是想死。   突然,他灵机一动,有了个主意。   他先是有条有理的分析上,“现在朝中双方已经杠上了,看夏元安的架势必不可能低头,不然当初我就该能劝住他了。”   “所以呢?现在你想怎么挽回局势?”   央落问,谢元白答:“既然用说的他听不进去,那就甭劝了,直接走一条道路。”   他坚定且掷地有声的道,“古人不都迷信吗?咱们试试玩装神弄鬼那一套。”   哈?啥???   梦中众人齐齐一默。   你可真是从满地鸡毛中找出了最亮眼的一根鸡毛主意。   就这?!   但是他要怎么装神弄鬼啊?还得要骗倒夏元安。   弄个似是而非的神迹?谢元白行吗?   真不是他们怀疑,而是不管是现实还是梦里,他们都没看出谢元白身上有什么神异手段,除了跟在他身边的神鸟还算神一点儿,其他真的……   央落懵逼:“啊?”   谢元白:“你可以进入夏元安的梦里,装作太祖皇帝,然后告诉他,这样做是不对的、季家的事该服软还是要服软,那些证据都是假的。这样一来,夏元安自然心生愧疚。   然后我再劝他厚葬季家一干人等,追封个什么王侯的,来个风光厚葬,这样对外还能说是君王一时受人蒙蔽,造成悲剧,醒悟过来,但悔之晚矣,然后他再表现的痛心疾首一点儿,场面上不就能圆过去了吗?”   “该给出的态度也给出来了呀,可能外人还不太信太祖皇帝托梦这事儿,但这样一来,不就更容易让底下群臣相信,是他们新皇在季首辅一家的事上后悔了吗?”   “如此一来,他们自然该放心他们的性命无忧,风波就平了呀!”   额……   央落听罢半天没说话,持怀疑态度,“你说的……这能行吗?”   怎么听起来这么不靠谱?   谢元白一扫先前愁态,双眼亮晶晶,一本正经肯定道:“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太祖皇帝入梦啊!还是其他人都没有的待遇。虽然目前看来,夏元安似乎没那么信神佛那一套,但这事玄乎啊,一次不行,咱们就多来几次,我就不信了,他还不信!”   梦中众人:“……”   有人抚额,无奈想笑又想叹,这什么鬼才啊。   正经方法一个想不到,歪门邪道倒是最快冒出来。   被拉出来当招儿使的太祖皇帝夏震天:……果然啊,谢元白你是真不当人啊,这是咱没死,要是咱真死了,还要被你们借名来搞这套,我怕是在底下都要觉得哪哪儿有异常。   等等,那不是说,神鸟真有能入梦的能力?   那他们现在做的这梦,不会真是神鸟搞出来的吧?跟谢元白又有关系吗?   他们现在梦到的这些,不会是这一人一鸟搞出来专门糊弄他们的吧?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如果梦境真是有意弄出来骗他们的,那当前这一幕,就完全没必要出现在他们的梦境之中啊。   那岂不是会让他们疑心这事?   “那我……尽量去试试?”   好家伙,看样子央落是真能做的到。听央落答应,梦中有人想。   谢元白这下心安不少,忙不迭点头,“快去快去!就从今晚上开始。”   他看了下窗外的夜色,好吧,一片漆黑,也压根不知道几点了。   古代看时间也不方便啊,他内心哀叹一声,转而神色变得坚定,叮嘱,“也不知道他现在睡着没有?你今晚就待在皇宫,等他睡着了再这么干。”   “你现在就飞去。”   “那你……”央落稍显迟疑,还想说什么。   谢元白立马就知道它在操心什么,无外乎担心自己的安全,但他这边儿能有什么危险?   再说真有危险,央落又能做什么?   遂,他直接赶鸟,“我好好待在自己家里,能出什么事?你快去快去!”   最后他道,“如果这个主意不行,咱们可是得赶紧另想他法的。没时间耽误了。”   这也只是他仓促之间冒出的一个主意,能不能行的,他也不敢保证;所以待央落去后,他还得继续思考其他办法。   “好吧,那我走了。”   “你自己小心。”央落交代一句后,扑腾着翅膀,飞到窗柩上站立,又回头不放心的看了谢元白一眼,最后挥挥翅膀,遁入黑夜,飞往皇宫的方向。   梦境忽变。   淅淅沥沥的雨声先是传入耳中,一阵轻浅不显急促的脚步声后,印入梦中人视野的,是一条熟悉的街道。   那是谢元白家门前的巷道。   不算宽敞,屋舍俨然,拐角处还有一处矮墙,墙外有棵光秃秃的枣树。   小雨下着,他穿着七品翰林院的官服,不急不徐走在雨中,哪怕耳边央落在催他,“你走快点儿!下雨了,你不怕淋成落汤鸡啊?”   谢元白却显得很无所谓,无声言道,“急什么急啊,反正走到家总是要淋湿的,你跑也没有用。”   央落无语,“我是怕你着凉了,要生病!”   谢元白:“放心,我身体好的很,像这种小雨,不打伞也没事儿。”   “往常出门,我都不带伞的。一身湿就当洗澡了。”   “要说生病,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少年没有病过,淋场这样的小雨,小意思啦,生病应该不至于,不,应该说,没可能!”   他信誓旦旦,搞得央落听了半信半疑的。   它确实不知道谢元白以前的生活习惯是怎样的,但他都这么说了,应该不会编个大的就为了骗它吧?   又没什么好处。   想着,它索性就没说话了,反正谢元白这货也不一定听它的。   刚行至拐角,拐过那处矮墙根儿底下,突然枣树下地上横出一只人手,一把抓住谢元白脚腕。   “啊啊啊!!有鬼!!!!有鬼!”   “什么东西啊!撒手撒手!”   “救命啊央落救命!!!!!”   一瞬间,谢元白吓的失声尖叫,魂飞天外,一通连蹦带跳后,掉头就跑。   什么形象全都吓了个底儿掉。   那幅滑稽的样子,看的梦中好些人想笑,差点乐出声来。   不过也有人好奇,地上那‘鬼’是谁?现在又是哪一天?七品翰林……时间该是今年吧?   谢元白一口气跑出去十几米远,吓的双腿发软,直打哆嗦,后才慌张的左右乱看找起了央落。   见鸟后一步追上他,最后落在他面前的地上,他才惊魂未定的颤声问,“怎么样?那鬼追上来没有?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这朝代还有鬼啊?!!”   刚才谢元白那突然的一声惊叫,真是给央落吓一跳,耳朵好险没聋了。   但它比谢元白要镇定的多,也在对方跑走后,看清了地上那吓到谢元白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它无语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语气鄙夷,“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什么鬼啊,那是个人!”   “活生生的人!”   央落:“你突然叫那一嗓子,把我都给吓着了。”   “人?那是人?”刚经历过这种刺激,谢元白这会儿还有些心有余悸的,闻言脸上先是困惑,后添了两分愤怒,“那他没事趴墙根底下干嘛,还装鬼抓我脚!你知不知道,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谁懂啊,正和央落聊天聊的好好儿的呢,就感觉脚被一只手抓住,下意识往下瞥的那眼,就只来得及看清一个白色似人形的长条物体,披头散发的,活脱脱跟贴地爬行的贞子似的,他迅速移开目光。   就这谁还敢看第二眼啊?不得赶紧跑!   闻言,他不怀疑央落是不是在骗他,因为在这种事情上,没必要。   没真人npc的鬼屋他都不敢进,今天倒好,算是体验了一把古代版的走路上被装鬼npc吓的经历了。   谢元白单手扶着不知谁家的外墙,一手放胸口上,呼气吸气,给自己安抚受惊的小心脏。   央落刚才只来得及匆忙看躺地上那人两眼,没细看,因为要追谢元白去。   闻言,它想了想道,“……有没有可能,他是受伤、或是没力气了,才趴在地上的?”   “那他好端端的,抓我脚干嘛?”   谢元白双手叉腰,惊吓过后,就是气愤了,超大声气鼓鼓的模样像只鼓起气的河豚。   央落继续分析,半猜半疑觉得,“……他是在向你求救?”   谢元白表情一滞,现场安静。   央落:“可能……你刚好路过?然后,他就抓住你了?”   “毕竟他趴着,要抓也只能抓你衣服下摆,或是抓你脚吧?”   一人一鸟相互对视着,最后,谢元白不得不承认,央落说的……很有道理。   他终于有了反应。   “好吧,那咱就回去看看去。”   他脸上的愤怒和惊吓消去,转而带上了几分认真和疑惑之色。   重新返回去,凑近一看,还真是个人。   就是已经晕了。   浑身脏兮兮的,头发像是许久没打理过一样,又杂又乱,还因为是长发,一半儿披在背上。入秋了,身上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白色单衣,脏的都快看不出原本的白了,但整体看上去还是白的,这才叫谢元白一个晃眼间错认出了‘贞子’。   靠近了看,通过衣服的缺口和破损处,谢元白能看出,此人身上多处是伤,光背上被雨水打湿之处,就有几处已经流脓腐烂了,浑身散发着一股馊味和恶臭来。   谢元白左看一眼这人,歪头右打量一眼,见人还是不醒,最后试探着叫了声,“大兄弟,醒醒,别睡了。”   “嘿!太阳出来了!”   “要不……你换个地儿再睡?”谢元白挠头。   央落……真有够无语的。   “你到底在干嘛?人你已经看到了,咱们是不是该走了?”它有些不耐烦耽误时间下去。   “还是你就喜欢淋雨的滋味?”   谢元白蹲在那人身边,手里拿着根小树枝打算戳他一下,看这人能不能醒。   结果听到央落这么说,他转头,眼神左瞄瞄右看看,好,还是一个人也没有。   他略显迟疑的问:“啊?那咱们就……就这么走了?”   央落比他还疑惑,“那不然呢?你不走还想干嘛?”   还给他拨打个报警电话吗?   离谱。   像是想到什么,它声音徒然变得警惕,“你别告诉我,你要把人救回去。” 第56章 落霖,如你之名,雨中之遇:额……\r\n\r\n“这个……这个不可以吗?”\r\n\r\n谢元白有些尴尬,因   额……   “这个……这个不可以吗?”   谢元白有些尴尬,因为,他好像真被央落说中了。   他试图跟央落分析,讲道理,“你看啊,这下雨天的……又一个人都没有,天都快黑了,把这么个晕迷不醒的人扔外边路上淋雨,这、他身上还有伤呢,这一场雨淋完,怕是要生病的,明天还有没有命睁开眼睛都不一定……”   “所以呢?”央落鸟头微昂,直视着他,声音冷漠又有几分倨傲,“你就想大发善心把人捡回去?他死不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它声音开始变得认真,说道,“谢元白,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知道他什么身份吗?万一他要是个穷凶极恶之人或朝廷钦犯可怎么办?”   “你把他捡回去,就是救回个危险,搞不好还要危及你自己。”   反正在丰朝,没有人的生命能排在谢元白前面,央落下意识不想有这种多余的不稳定因素发生。   “又或是,有一句话你听过没有?”   “什么?”谢元白被它说的一愣一愣的,没多思考,问。   央落:“路边的男人不要捡。不然到最后,不是害得你凄凄惨惨凄凄,就是害得你失身又……”   “哎呀!去去去!闭嘴闭嘴!”谢元白听个前半截就知道这货在说什么了,又气又羞恼,尴尬的不行,“你这都说的什么不正经的!没想到你这只鸟,还爱看那些东西!”   央落也有些不好意思,眼神游移了下,但它是说正经的:“这话你可以当个段子来听,但道理是有些道理的。”   “你就说,你救他能得到什么好处嘛。”   它索性开始给谢元白摆事实,算账,“就算不考虑他恩将仇报这一可能。首先,他伤成这样,你就得给他请大夫吧,要治伤就还得再花出去一笔医药费。包括后续这人被你养在家里,要吃要喝吧……直到他伤好离开,这中间的花销可不小啊,他能不能还上还不一定呢。”   “谢元白,就你这点微薄的俸禄,再加上你刚找到的调香的活计,你这生活才刚要有点改善,这一救之下,不得把你打回原形啊?说不定更糟。”   “行啦行啦,你别逼逼了,叨叨叨起来真没完没了了。”   谢元白不耐烦的皱眉,不大高兴的制止央落继续劝,一手扔掉树枝,忽然就开始挽袖子,俯身去拽地上的男人,像是想把他拽起来,背回去。   央落惊,“谢元白,敢情我刚才说了那么多,都是对牛弹琴是吧?”   它往后退了两步,怕两人动作间不小心打到它。   虽然旁人碰不到它,只有谢元白可以。但这种就像是下意识举动。   谢元白这会儿已经吃力的将人两条胳膊绕过自己脖颈,将人背在背上,那味道是真不好闻,搞得他眉头直皱,但再不好闻也没做出把人扔回去的举动。   抬脚前他垂头瞥它一眼,声音平静又冷淡,“别废话,走,回去了。”   走出去两步,察觉央落还愣在原地,没跟上来,他也没空管它,紧跟着说了句,“他要是什么危险人物,想对我不利,那到时候再把人丢出去就是了。”   “你要不放心,可以帮我暗中盯着他。”   “反正他又不能发觉你的存在。”   央落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情有些许复杂,难道真的是因为它不是人,所以不能懂谢元白的想法吗?明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   但看前方谢元白已经背着人走出好几步远了,它终是只能站在原地唉叹一声。   谢元白真是它的救星,又是它的冤债啊。   “……我真是服了你了。”   它都搞不懂谢元白救人干什么,救这个人又有什么价值?   在它的大局观里,它始终铭记的最最重要之事就是谢元白是来丰朝干什么的。这样一个乞丐,生或者死,都太无关紧要,甚至救了能对谢元白完成任务提供什么帮助呢?   它反正暂时是想不到的。   但谢元白不光要救,还把人带回家中治伤看病。   然后给人擦洗干净,又换了身干净衣服,最后喂些汤水,谢元白忙这些的时候,央落就负责去盯着一边的炉子,煎药。   忙到天黑,梦中众人看着床上收拾干净、仿佛焕然一新的男人,看着那张脸,也都认出了此人是谁来。   正是前不久在梦中被谢元白称作——‘落霖’的男子。   所以,这是二人的初见?   有人纳闷儿,为什么突然梦到这个?难道近来这个叫‘落霖’的男人与谢元白见过面、接触过?   梦里,谢元白忙完吃完晚饭,已经是接近半夜。   看人没醒,临睡前他站在简易粗陋的木床前,盯着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的人,发出灵魂一问:“央落,这人要是没挺过来,嘎嘣一下死在我这儿了,尸体可咋办?不会还要有人说我杀人吧?”   梦中众人:……刚还感叹谢元白心善呢,转眼你又在说什么破坏气氛的话?!   好了,这下敬佩感叹变成无语了。   央落:“……你才想到这个事情吗?”   它不想说话,也真是够心累的,但还是认真说道,“要说你杀人,应该不至于。真要发生这种事情,你好好跟人解释清楚就行了。”   “哦哦……”刚应完,央落就听见谢元白打喷嚏,“哈欠!”   它登时疑惑又不解起来,“你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鼻子有点痒。”   谢元白不以为意的摆摆手,一边用手揉着鼻子,一边拿着蜡烛,径直往自己房间走出。   他租的小院就一间主屋,一间厨房,还有一个临时收拾出来能睡人的杂物房,嗯,就是捡回来那人正睡着的那间。   至于茅房,两家公用的。   别说了,一说起来就是一把心酸泪。他都不想多忆起这茬。   然而,刚走出室外,一阵凉风刚好吹来,冷的他打了个哆嗦的同时,还又打了个喷嚏。   “阿啾!”   这下央落终于警觉起来,觉得不对劲了,视线落到谢元白身上穿着的湿衣服上,“你怎么又打喷嚏?不会是真着凉了吧?”   谢元白抖了抖已经半干了的衣袖,衣服穿在身上确实不舒服,但刚才忙起来,没功夫管。现在听它这么说,半猜半疑想不太可能,但言辞间已是没傍晚回来时走在路上那么肯定。   “应该不会吧?”   央落:“……应该?”   一人一鸟对视间,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   央落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尤其是等到第二天早上,隔壁养的公鸡都叫了三回,谢元白也还是没起来,脸蛋微红,半边脸蒙在被子里,睡梦中还不时发出咳嗽。昨夜央落就听见他咳了,现在这会儿,已然死心。   它蹦到床上去,站在谢元白枕边,拿翅膀感受了一下对方额上的温度。   好家伙,一摸果然不同寻常。   应该是发热了没错,反正看起来像是它所知的人类发烧这种情况。   它唉叹,“我就知道。谢元白,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你简直比你大爷的还要不靠谱儿!”   “什么淋雨不会生病,什么几年没病过啊,那你这会儿怎么发热了?”   它气的吐槽,最后道,“你发烧了你知不知道?”   本来听到鸡叫声,谢元白就醒了。但懒得动,不想爬起来,闻言,眼睛半眯着睁开条缝儿。   看到和自己脸对脸的央落,无端的就从那满是毛的鸟脸上看出严肃。   感觉身上确实有些热,谢元白把胳膊从被子下拿出来,搭在枕头一侧,长长的墨发如水蛇蜿蜒在枕侧,乌发白肤,慵懒的紧,他手背随意的搭在额上,探温度,半梦半醒间道,“啊?发烧了吗?没觉得啊。”   然后又道,“好像是有点吧…”   但他困啊。   他声音含糊不清的,眼睛又闭上了,“雄纠纠还在叫,我还能再睡一会儿,你别吵,等我再睡个几分钟。”   “天天都要起大早去上朝,困死了。可怕的是今天才三号,还有六天才到休沐日,唉……”   “那帮老头儿真有精神啊。”他第不知道多少次感慨,忽的想起问,“对了,猫呢?”   又被cue的朝堂上了年纪一众,相继沉默,难道你以为这是他们想的吗?   还不是被逼的。   当今圣上勤政,几百年来皇帝中少有的勤快,精力充沛武德旺盛,他们有什么办法?   然后就见谢元白伸出的手在被子上乱摸,明明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疑惑问,“我猫呢?猫去哪儿了?”   “怎么没听见气昂昂的叫声?”   央落知道,谢元白前两天捡回只橘黄色,差不多两月大的小奶猫,明明只比巴掌大一点儿,但叫起来总昂着头、一幅气势十足的样子,叫声绵长又有力,所以配合着隔壁王大娘家养的那只威武霸气的大公鸡。   谢元白给这一猫一鸡取了个相当配对的名字:   大公鸡叫雄纠纠,猫叫气昂昂。   当听到这两个名字时,央落真是长满了一脑袋问号儿。   很想问谢元白是认真的吗?   但后面对方一直这么叫,它就知道,一定是认真的了。   “猫?猫猫你在哪儿?”谢元白手摸半天,也没摸到猫在哪里,费力的睁开眼睛,抬起一点儿脑袋,视线从床上开始扫射着,又在房间里环视一圈儿,还是没见猫的踪影。   “气昂昂?气昂昂?”   “它不会跑出去了吧?”看到离地一米多高的半开着的窗户,虽觉可能性不大,但谢元白还是担心问,已经在犹豫要不要起床去找了。   央落无语,“你屋门关着,它才多大点儿?爬上你床都费劲,怎么可能跑的出去?还有,你指望猫能回应你吗?”   它好心的翅膀一抬,给他指了指床尾那被被子一角遮住的一点凸起,肃声,“看那儿!你捡回的猫还在睡呢,所以没叫。”   “但你捡回来的人醒了。”   “啊?”谢元白先是愣了下,没明白过来央落的意思,后才想起来,昨天自己确实捡回个人。   “醒了?那我看看去。”   说完,下床穿衣。   但不知道气昂昂是不是觉得央落说的不对,故意打脸,还是这两天听谢元白这么叫它听的多了,终于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名字。   床尾的被子一角在这时动了动,然后从底下钻出小小一团儿毛茸茸来。橘黄色,颤巍巍的,歪歪扭扭朝谢元白方向爬过来,像朵移动的奶黄餐包,张开嘴绵软的叫了声,“喵呜——”   这一声叫的时间不长,谢元白感觉,是其刚睡醒的缘故,不然平时叫声老长、气势老足了。   细细的毛茸爪子踩在软绵绵的被子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谢元白心尖一样。   看得他心软软,直接放下手中的事,先按捺不住的过去摸两把猫再说。   央落看不下去他这腻歪劲儿,提醒道,“你先把衣服穿上,这会儿入秋了,早上冷。”   “而且你还发着热呢。”   它感觉自己真是为谢元白的身体健康操碎了心。   “没事儿。”谢元白不以为意,这几秒钟的功夫又能加重多少病情?   但应后,还是依言穿好了外袍,头发未梳的抱上猫就走了出去。   央落飞落在他肩上,跟上他说,“大哥,不开玩笑,当务之急,你是不是要赶紧去看大夫吃药?”   谢元白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了,一摸自己额头,结合自身热度来判断,约莫是有点低烧,但是……   “还好啦,低烧而已,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你急什么?等见完人再说。”   央落……它只能无力感叹。   央落说的没错,昨天谢元白捡回来的那人,确实一大早就醒了。   谢元白询问过其来历和身份,得知他是汾州陈郡人士,逃难上京,路上还遭了劫匪,一家死的就剩下他一个。   这惨的,实在叫人没忍心再问下去,自觉杨落霖身份没问题后,谢元白就出门先是进宫为自己告了两天病假,然后才顺路去看病回来熬药。   等谢元白端起给自己熬的退烧药,正准备灌下去,嘴还没碰着碗沿呢,就先干呕了一声,嫌弃的把碗拿远一些,“呕~古往今来,中药的味道真是一点儿没变。”   这味儿,他还没尝就先闻出苦涩来了。熟悉的不要不要的。   央落在一旁催他,“快喝!别墨迹,你还想不想早点好了?”   谢元白重新端起碗,几大口干了。   喝完,眉头都要拧成麻花儿,表情也皱成一团儿,但看看空了的碗,他突然灵机一动,问,“央落,不是都说中药见效慢吗?那你说,我再干一碗怎么样?”   加大药量,说不定就能好的快些,也能早日不用喝这该死的中药了。   闻言,梦中有人眉心克制不住的跳了跳。   这谢元白是真能闹腾啊,这也是能不听医嘱瞎胡闹的吗?!   “我劝你别这么做。”央落眼皮一抬,看谢元白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靠谱的东西,语气波澜不惊,又像懒得理,“这会儿的医师大夫可和你想象的不一样,能在京都开医馆儿出诊的,多是有真才实学的,而且中药的药性也多数为真,不打折扣。”   “人家让你一顿喝一碗,你非一顿两碗,万一喝出毛病来了,还麻烦。”   谢元白点头,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这是在哪儿,只能内心哀叹一声,打消这心血来潮的想法,“好像也是哈,那算了。”   “药喝完了,我回去躺着了。”   谢元白懒懒散散从厨房凳子站起,往自己屋走去,还不忘叮嘱,“落霖那边你帮我盯着点儿,有情况喊醒我。”   嗯?   央落敏锐的察觉到他话中的一点不对来,这意思……怎么倒像是半担心杨落霖出意外,半警惕他似的。看来,谢元白也不是完全放心这个刚捡回来的陌生人的。   “知道了。”央落没有戳破,应承下来,内心还感觉到了一点欣慰。   谢元白到底还是有一点心眼儿在身上的。   ——by央落。   但这点欣慰,很快就被打散。   因为……谢元白看着就十分有要沦陷于杨落霖‘贤惠能干’的架势。   谢元白:谁懂啊?你觉醒来就看见桌上摆好了香喷喷的饭菜,药也熬好了,院里收拾的干净整洁,然后这个自己身上还带伤的人,就温柔招呼起了另一个病号来吃饭。   谢元白当时就感动坏了,吃上来丰朝后,头回自己家做的饭菜后,那味道,简直跟他自己动手做出来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瞬间俘获谢元白味蕾!   哪怕是病着,他也还是干了两大碗,吃饱喝足后,他一边泡热水脚,一边端着苦涩的药汁子,嘴里苦的同时,心里却无声又满足的对央落来了句,“落儿啊~我这回可真是捡到宝了,捡了个田螺姑娘回来!”   “这可真是……太棒了!!”   被人伺候着的感觉真是太爽了有没有!   关键是杨落霖还细心、温和,脾气性格样样对他胃口,看着还很知恩图报,没地方去长久的留下来也不是不可以,别问他短短半天是怎么看出这些的。   就冲杨落霖身上没有一文钱,却能靠着下午和左邻右舍拉家常、套近乎就能获取到足够两人这顿晚餐的食材,谢元白都养定这个男版‘田螺姑娘’了!   而且对方还拖着一身伤的病体给他做这做那,明明身体比自己还要不适,却还反过来照顾自己这个病号,真是……感动坏了有没有!   谢元白心声激动,“养他养他!我要养他!离了他,我还上哪儿去找厨艺这么好的人给我做饭啊?”   梦中众人无语,这就把你的心给收服了?你在开玩笑?   央落却不放松警惕,反而还从一下午盯梢杨落霖的行动中看出些端倪,“你别高兴的太早了,我看得出,他会武。”   “会武?!”谢元白语气由疑转惊,突然喜上眉梢,表情更加惊喜了,“那简直更完美了!你想想,以后我遇到危险,他还能贴身保护我,多完美的田螺姑娘、全能型大管家啊!!”   “这都让我遇上了?!我也是时来运转了。央落,我看你不是我的系统,他才是。”   “他可比你有用多了。”谢元白乐的大牙都露出来,忍不住感叹。   然后趁热灌一口手中的药,好的,这下又苦的他笑不出来了,坐在床边吐舌头。   梦中众人这下信了他是说真的了,他们不想说话。   什么田螺姑娘,哪有这么说话的?   何况这个杨落霖是好是坏还不一定呢,一开始就这么信任人家真的好吗?   唉……有人心累的直叹气。   央落:“……”   它站在一旁的架子上,高冷地睨他一眼,倍感无语,加重语气,“我说,你是不是还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啊?”   “他会武!”   “收拾你就跟打小孩儿似的。”   央落稚嫩的声音里满是严肃,“我观察过了,看他浑身筋骨强度,虽不知他武功具体怎么样,但肯定比一般人强。”   最后它总结,“不像是普通百姓出身。”怕是有些来历。   “那又怎么了?”   谢元白脚不离热水盆儿,一手搂着过长的衣服,一边弯腰努力伸长手臂将空碗搁到离床两步远的小案上。   央落一看他这没形象的样子就不自觉眼睛疼儿,庆幸这会儿没人观赏到这货的‘接地气’行为。   它也实在是想不通,这人明明长的仙气飘飘又温润和煦,为什么一点没男神的架子?气质清澈愚蠢不说,内里还二的很。   央落语塞了一下,心累道:“我说了啊,他收拾你就跟打小孩儿一样。”   谢元白不等它说下去,接话问,“那他打我了吗?”   央落默。   谢元白摊手,甚是无所谓,心大又坦荡的道,“我把他捡回来,给他请大夫治伤,后面还要养着他,如果他要对我不利,那就是恩将仇报,到时候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自然要还回去。”   “但在他没对我做出任何不利之事前,你所担心的就是一种虚假的假设。”   谢元白当然知道央落也是为自己着想,毕竟这年头儿会武、还长的壮、谈吐从容,像是有些家底的人家才能养出来的,至少应该比他隔壁王大娘这类普通百姓出身要好,但却身受重伤,像是被追杀、好不容易逃出来的,这类人谁知道他以前发生了什么?说不定就会给谢元白带来麻烦呢。   但他的意见是,“你可以提防他,但不能一上来就怀疑他会恩将仇报。”   “不能因为他对我有所隐瞒,就觉得他不怀好意。”   “这是狭隘的。”   谢元白泡着热水脚,皂白的棉麻寝衣下半截被他堆叠着抱在身前,但对着前方桌上的央落,他越说越认真,有种乖巧小学生在认真回答问题的既视感。   通过谢元白的话,央落懂了,原来谢元白不是没看出早上杨落霖话语中的隐瞒,还想再说什么,“可是……”   “没可是。”   谢元白直接打断它,继续一本正经道:“你想想,人家二十多年的过往经历,凭什么要说给一个只认识了不到半天的人听?”   “只要知道他不是江洋大盗那一类的,就够了。”   热水有些冷了,谢元白也泡够了,但这会儿又不困,他准备找点事干,不想再跟央落纠结此话题,一锤定音:“行了,你要不放心,就多盯着他。”   “我没意见。”   央落:“……”这我还能咋办?你是完全沦陷到杨落霖的‘贤惠能干’当中去了啊……   梦境一变。   却是忽然来到一年雪落。   还是熟悉的小院,只是这时,谢元白较往常要成熟了一点儿。   屋内挂着他的首辅官服,寒风吹入窗,却不觉寒冷,反而还感到一点凉爽,小屋内炭火烧的旺,室内唯二的两人正坐在窗边,面前摆着盘棋对弈,杨落霖目光落向窗外那棵已挂上点点红意的梅花树。   不知先前两人在聊什么,只听杨落霖这会儿声音虽轻缓却坚定答:   “我来大人身边六年了,如今,我不知道为什么大人突然让我离开,但,落霖不想走。”   “我杨落霖遇大人,如遇甘霖,人生得以重获新生。如果那天大人没有救我,我想,我可能早就死在那场雨中了。然后,尸体被拖出城,扔在乱葬岗,无声烂在泥里,腐烂成一堆白骨。”   “无人伤感我的逝去,因为我的亲人比我还要先离开这世间;也没有人知道我的冤仇,作恶者可能还要逍遥快活许久,何时遭报应,我未可知。”   他一生中下过最重要的三场大雨。   一场春来花开,雨润如油的生时;一场夏末雷声大震,家人亡尽;一场初秋寒凉,却在上京小巷雨中遇谢元白。   他把自己捡回来,给了他一方安身之所,大仇得报,人生此后新生。   他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无声一笑,那笑里带三分无奈和七分苦意,倏然而叹。   “我也不知道大人后面要干什么,但,无论怎样,我这辈子都跟定大人你。纵使您赶我,我也不走。”   “您若铁了心叫我离开,就是叫我重回那日阴雨里,那不是自由,而是往后余生都泡在水里的潮湿阴冷。”   “我快乐不了……”   】   这是梦境结束前,杨落霖最后一句,最后一景。   谢元白是如何回答的,众人不知。   只一醒来,朝中就有那么几人聚在一起打听最近两天谢元白的动态。主要是问他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比如……杨落霖。   不然好端端的,为什么昨夜梦里会梦到那么多关于此人的种种?   八成是他私下和谢元白见过,或是接触过! 第57章 半生情谊尽,凉薄难再温:当看到今天早朝谢元白没来,告病请假后,季首辅就确定,昨天谢元白回去   当看到今天早朝谢元白没来,告病请假后,季首辅就确定,昨天谢元白回去路上一定遇见杨落霖了。   难道对方也是能梦见这些之人?   毕竟从梦到的场景来看,杨落霖第一次任务期间在谢元白身边待的时间可不短,少说有六年。   关于这一点,老皇帝夏震天上朝前已经确认,杨落霖确实能梦到谢元白。还因为梦,昨天傍晚主动寻过去。   两人相遇的场景与梦中不同,话没说两句,杨落霖就被安排在谢元白家附近的暗卫带走了,盘问清楚身份来历。   只是看着一大早从杨落霖嘴里问出,然后被呈上来的信息,夏震天感到既惊且怒,还保有几分怀疑。   “真是好大的胆子!荒唐!!”他怒拍了下桌子,连同手中那几张纸一起被拍在了桌子上。   齐皇后拿过供词一看,亦是变了脸色,这…这怎么会……   她实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让人暂时还将杨落霖继续关在谢元白家附近某间屋子里,让暗卫看守,最后夏震天还没忘给谢元白派两个太医去看顾。   然而上朝时,因杨落霖一事,他脸上的凝重还是被人看了出来。   “陛下今天怎么了?这脸色,看起来不对呀?”   有人好奇,小声疑问。   旁边一人抄着手,眼睛四处张望了一圈儿,答:“又不是只有今天不对,你也不看看,从那什么以后,朝中从上到下、每逢朝会有多少人脸色能好看过?”   多的是终日板着张脸,心里沉思想个不停的大臣。   何况昨夜还梦到那样的事。几个还能开心的起来?   “愁哇,大家伙儿都愁……还有些,怕是在担心自己小命儿。”说着,眼睛一转又往周围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自己,这才放心。   “这倒也是……”先前那人若有所思答,接着一叹,感慨,“没想到季首辅和陆老将军间的感情这样深,生死之交不外如是了吧。从前,我只当他二人关系好,有些交情。”   “那你怕是看错了,虽说他们平素没少吵,但听说,从前跟随陛下打仗那会儿,他们就已是生死之交。”   “听说陆老将军从前还救过季首辅……”   吧啦吧啦,二人的讨论声逐渐远去。   像这样的对话还发生在皇宫不少处,但大多都是在私下低声议论,还注意回避重要字眼和内容,比如‘梦’,比如不该他们知道的关于谢元白的什么。   这头儿,下了朝的季首辅和陆老将军二人,不自觉就走在了一起。   身边熟悉二人的人自觉给他们留出空间。   “陆成林,把陛下赠予你的木刀就用在了这种地方,值吗?最终你也没得到你想要的。”宽阔的宫道上,雨水打在道旁的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细密的声响,季首辅和他各自撑着伞,走在雨里。   天空就像腐烂发霉了一样,近来总多阴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季首辅道:“我还记着,从前你说,以后陛下要是做出什么糊涂事、又或是生气起来骂的你忍不了了,你就靠着这把木刀骂回去,不骂的痛痛快快了绝不闭嘴,不然就是划不来,浪费了一次机会。”   可最终,一直到自己死前,陆成林也没能用掉这机会。   反而是因自己身后之事,痛骂新帝,把这免罪的机会用在了下一任皇帝身上。   季首辅直到醒来,心口仍像被温水泡着,酸涨酸涨的。   从前,在那次陆成林返回救自己前,他以为,自己和当时武将中人哪怕有能处成关系好的,但感情也绝对深厚不到这个程度;   并非因轻视什么的,而是,没有共同话题,聊不到一起去,所思所想、看待问题的角度都存在一定的分歧和差异。   尽管是现在,他们不还因为这一点多数时候都在吵吗,可尽管性情迥异、思维方式不同,最后的感情却是真的。   “那你呢。你问我值不值,我倒是还想问你呢。”陆老将军板着张脸,脸色又臭又硬,跟他身后红墙上那尊被雨水打湿的石虎相一样,旁人光听语气就能觉出他心情不悦。   但实则,陆老将军的不悦只有三分,然凭着他这幅凶相,硬是给顶成了五分。   他问:“你为什么要把那东西留给他?”   这个他是指谁,不必明说,自知晓。   两人站在原地,雨中,撑着伞正面相对,陆老将军:“你留给你儿子女儿、留给庄知,我都不意外,也不说什么了。”   “但为什么是给谢元白!”   陆老将军声音一厉,面上更加严肃,终是没忍住叫出那个名字。   这个问题他昨天一醒来就想问了,可却奇异的,难得理智了一回,没主动去寻季首辅说什么。   但现在,对方主动提起木刀之事,话说到这儿,他心里的纳闷儿费解也就倾泄了出来。   “他识人不清,被骗,纵使不是有心想害你落得这样结果。但当时按你与他的立场来看,怎么也不该把这样一个宝贵的机会留给他!”   “为什么不是留给季家,留给你自己!”   “明明这是你的保命符,你压根就不用死,为什么那时候不用?!”   为什么非要自尽?   陆老将军用自己向来没有太多弯弯曲曲的大脑都能想明白,有这道夏震天留给季松延的保命符在,绝对可以保季家上下平安渡过一次危机,当时季首辅亦不是首辅了,只要他赶紧出京,离那个上位的三皇子远远的,季松延就可活!季家上下也不会落得这么惨的结局!   难不成,他还是真心追随夏震天而去?   陛下死了,他也不活了?   陆老将军心下冷笑,若说蓝洄山一事季松延被栽赃前,他还觉得依这块石头疙瘩和他们陛下的情分来看,说不定还真有三分可能做出殉葬这蠢事儿的。   但相交多年,他怎不知这块石头疙瘩其实心眼不少,行事放的开,重情义,却也果断,他们陛下都这么负他了,怎么可能做出随君而去的事来?   而最叫陆成林看不明白的,就是季首辅为什么不用这道保命符,还要把这样一个宝贵的东西留给谢元白。   这简直……简直就像是自己被敌人刺伤了,到头来,不自救,还要把身上最宝贵的一样东西留给敌方一伙的手下?   这他娘的,脑子被驴踢了也做不出这事……   要问为什么,季首辅先是默了一下,伞面轻转,雨水淅沥沥的打在他脚边的地上,也浸湿了这方天地。他面向皇宫中心泰宁殿的方向,目光好像越过重重宫墙,看到那座殿里那把金灿灿的龙椅,陆成林看不到,他却仿佛看到了。   “老陆啊,你觉得,皇帝要杀一个人,有什么办法能不被杀死呢?”   “我季家上下因我而遭难,我心有愧有痛。可我活着的时候,尚不敢保证能靠着手中那道保命符护住自己和季家上下,死了,留下一把皇帝亲刻的木刀有什么用?”   雨水哗啦啦下个不停,周围除了雨声,就只剩季首辅低沉而年迈的声音。   带着苍老,带着沉重。   仿佛背着一座沉甸甸的大山一样,字字皆沉。   “纵使能救一次,难道,还能救第二次吗?”   “有些结局,早已注定。”   梦中谢元白第一次任务时,从三皇子夏元安坐上皇位的那刻起,他的命运、他们这些从前与三皇子不曾交好、甚至可能还无意中有过交恶的人的命运早已注定,多落不得一个好字收场。可能最后结果各有凄惨罢了,程度不一。   季首辅和季家的结局如今是明了了,其他几方如今尚还朦胧着,不确定。   陆老将军眉心压出深深一道沟壑,面色严肃凝重,仍不死心,抱最后一线希望辩驳道,“只要你逃了,说不定就有一线生机。天高皇帝远,他奈何你不得。”   总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何苦追着杀?刚上位也忙的很,为什么要分出多费精力去对付一个不在朝中的老人?   季首辅轻轻摇了下头,失笑一瞬,“老陆,你还是没看明白。”   “你以为那时三皇子为何要对付我季家?”   后者沉默不答,思考起原因来。   季首辅不紧不慢道:“他拿我季家开刀,更多的,是为打压人心,杀鸡儆猴。”   “你以为,皇位坐上去就完了吗?”   “那时连我在内,内阁首辅、外加六部尚书中足有五位站在四殿下身后,我们下面还有许多的朝臣跟随,纵使我死了,我在朝中的人脉尚存。可最后不是四殿下坐上那个位置,那你想,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三皇子真能放心我等吗?”   “若是你,你可放心你麾下诸将从前大半都是与你作对之人,只是后来,你位高,他们位低,不得已在你帐下、听你号令?”   自古成王败寇,皇室子弟间争逐皇位,在结局落定时,总难免要死上一批人。   排异再正常不过。   将他们这几个身居高位的老头儿撸下来,更是不算多出人意料的事。   可,偏偏三皇子心更狠,行事也更狠辣。   将季家血案挂出来,想明晃晃的警告朝中从前与他不是一条心的人,也警醒余下的人不要有歪心思,但,劲儿使过了。   这才致使当时朝中基本分成两派,为他一家的死争执不休。这确也是朝臣和新皇之间的角逐,只是最后越斗,恐怕酿成的悲剧也就越过。   陆老将军本就沉默的神情,终在季首辅最后几句话落后,彻底不再抱有任何希望,找不出一丝可辩驳的话来。   季首辅道:“陛下在时,尚不能护我;老陆,你难道指望一把木刀就能护我季家上下平安吗?”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选定我这棵参天大树开刀,何人可挡?”   若徐师在,若好友周弗如尚在,尚有和新皇掰这一局的能力。   但内阁三座大山:徐师挂名不管事儿,早不知游历天涯何处;周弗如那时比他还死的早;只剩下自己这最后一座大山,也倒了。   朝中谁能挡下新皇这砍向季府的一刀?   没有人。   除非夏震天再活过来,除非当时的齐皇后还在,还没有殉葬。看他不说话,季首辅继续解释:“当时新皇不喜我季家,这东西留在季家人手中也是无用。若给庄知,他亦不出仕入朝为官,岂不浪费?”   他不想逼迫弟子什么。   “所以你就让庄知转交给谢元白?”   陆老将军语气平静,平静里还是夹杂有那么一丝难以理解、不可置信,瞪他,张口就道,“你觉得用处不大,那为什么不能留给我?”   “这样我还能帮着你多骂他一回!”   可惜了啊!   陆老将军面上露出两分痛惜,觉得季首辅这人真不会想,留给他难道不好吗?   就算、就算他用不上,他还能接着再传给他儿子啊!他那混账儿子闯祸能力不比他差!所以他那保命符才迟迟不敢用,就是预备着自己死后留给陆建青的。   哪怕再不济,退一万步来讲,给他们这帮老伙计中的任何一人,不都比给谢元白强?   “老季啊老季,临了临了,你非犯这糊涂,不过你年纪本就比我大,七十多的人了,年轻时聪明,老了脑子比我还不灵光也不稀奇,但你怎么偏就那时候犯糊涂!”   陆老将军盯着季首辅,忍不住摇头叹息,眼神痛惜中还多出些许无奈。   季首辅:……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比陆老将军还无奈。   他就知道,这人想不了多深远的目地。   他头痛道:“那时三皇子身边,最受他信任的就是谢元白,将东西给他,为他增添一层保障不假,但也是于朝堂有益。”   “有什么益?”陆老将军脑袋微扬,一点不信。   季首辅平心静气道:“老夫自己能懂自己,也知谢元白本性如何。或因那时,我实在想不到,若有一天,有一事是错的,三皇子却执意要做,满朝人皆劝他不住,甚至到了连谢元白也不能扭转他意的地步,到那时,又有谁能阻止?”   陆老将军不屑的神情稍稍变了点儿,慢慢懂了季首辅的意思。   季首辅将话挑明了说,“有谢元白在,他不会看着三皇子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将丰朝带向末路;可情谊也非一成不变的东西。”   “我不敢赌这二人将来有没有针锋相对的一天,或许矛盾多了,终有一日三皇子也会不耐烦听进谢元白的劝告,一怒之下杀了他也不一定。而有陛下赠予的东西在,至少还能护谢元白一命。”   陆老将军先是冷着脸,凝神不语,思考了几息后,抬眸轻声冷笑一声,“你倒是好气量,真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说罢,打着伞,继续往前走。   又被同样的话嘲讽了一遍,季首辅无奈的揉揉眉心,忽见走出去的人前进方向不对,出声问,“这不是出宫的方向,你去何处?”   可千万不要是去嘲讽或大骂夏震天的,反正不知是不是季首辅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两天陆成林看坐在上首的陛下眼神儿很是不对劲。   颇有一种火气在压制的感觉,就待哪天憋不住了,似火山喷发一样,冲上去骂夏震天一顿狗血淋头是轻的,上手攮上几拳说不定都有可能。   好吧,也是玩笑话。   年轻时候的陆老将军,说不定还真能干出打皇帝这种事儿来,但老了老了,到底是比年轻时多了几分阅历和磨练,大抵是干不出这冲动上头掉脑袋的事。   陆老将军头也没回,只是继续朝一个方向走着,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道:“我找皇后娘娘有点事儿。”   “什么事?”   “这你也要管?”陆老将军一幅懒得鸟这人的拽样回头,瞧季首辅一眼,半拉着眼皮,嚣张的留下句,“干你屁事!”   说完就走,半点不迟疑。   也再没回头。   徒留下季首辅一人撑着伞在雨中思索。   怎么回事?他感觉陆成林最后的反应可不对,要换从前,早不耐烦上了,绝不会在解释要去往何处后,才嗓门儿不大的来上一句‘干你屁事’。   这完全不像陆成林的作风。   如此,思考了几秒后,季首辅心感:坏了!这老陆怕不是在寻思着搞什么大事!   因此,没一会儿,他就追着陆成林而去。   不是要去见皇后娘娘吗?   他也去、他也去。   但等到了之后,他总算明白陆成林见皇后是为什么了。   ——为梦中之事告皇帝状、诉苦来的。   虽不至于让皇后打皇帝一顿,但夏震天被说一耳朵是免不了了,顺便还能讨一些好处。   季首辅:……   “一把年纪了,怎还做这事儿?”   “从前不见你如此啊?”   在皇后宫中坐了没一会儿,季首辅实在尴尬的不想听下去。   再让陆成林诉苦下去,他得看着这人坐地上边拍大腿边大声哭嚎,赶忙拉着人走,临分别前季首辅问。   陆老将军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锐利的眼睛左右一扫,见四周无人注意这边,遂没好气冷笑一声说道:“你就是太要脸了。我呢,从前也太好面子,宁愿骨头打断,也不喊一声痛,不诉一声苦。”   “结果呢?”陆成林问他。没再说下去。   结果他们都懂。   季首辅看着他的眼睛,没来由懂了陆成林心里的这口怨气从何来,没说其不该,也不再劝一个字。   他知道陆成林为什么要给夏震天添这个堵,一半是因自己之故,一半儿是真为夏震天偏袒三皇子的行为寒了心。   他脑子一转,问:“这招儿是建青给你出的?”   父子俩,一个死要面子,铁骨铮铮,一辈子说不来一句软话,更遑论做出找皇后告状、只为给夏震天添堵这种迂回策略了;   而陆建青呢,就要灵活多变许多,混小子、滚刀肉,能屈能伸,说的就是他。   这招儿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他给他爹出的主意。   季首辅确实猜对了。陆老将军也不否认,揣着手,道:“放以前刚投奔他那会儿,老子早踹他一脚跑了。现在……”   “现在打不得他,能给他添添堵,我也乐意!”   “等着吧,打不得他骂不得他,但我总有招儿能治治他,这事儿没完我跟你说!”   他含着怒气嘀咕。   季首辅不由一阵好笑,看着闹脾气、大言不惭的某人,心里明白,陆成林说的可不是大话,放年轻时候,他真敢干出这事儿。   现在嘛……夏震天成了皇帝,为一家老小性命,陆成林哪怕再气,也不能干出这事儿。   但正如他自己所说,添堵也行啊。   陆老将军说完立马警惕的瞪季首辅一眼,语气不乏警告,“你可别想着劝我,我才懒得听你说些没用的废话。你这人惯是啰嗦,又总和陛下好的能穿一条裤子,你要敢说些我不乐意听的,我能立马跟你翻脸你信不信!”   信,他当然信。这头蛮牛脾气有多大,没人比他更清楚。   季首辅无奈,赶忙放低声音哄他,给他拍背顺气,伏低做小,“别气别气,你年纪也不小了。再说我说什么了?不就问上一问吗?怎么又不高兴了?”   陆老将军不高兴侧开身子,躲开他的手:“你知道为什么。”   “你这家伙从前就爱拿这套哄人,结果呢?还不是事事以陛下为先,说什么为大局,为长远计,以利益为重,以百姓为重,总有诸多理由、老爱拿对的错的来跟我说些废话!”   “我才不爱听!”他气道,又回头瞪一眼季首辅:“你活的都快不像个人了,圣人也没你这样的!我看你就是缺心眼!”   季首辅被骂的半天不吭声。   心知这是还不甘心这么快被他从皇后宫里拉出来呢,但再让陆成林诉苦下去,皇帝就该闻着味儿赶来了。   虽然他们不是理亏的一方,但当着正主的面儿说这些,意义不大。   皇后总归不会跟皇帝闹到明面儿上,人家才是两口子。   但论怎么顺毛捊陆成林,季首辅深谙此道,这方面的功夫无人能及。   等他骂完,季首辅才先是左右看了看,而后平静声道,“你放心,于我而言,赠我木刀之人已不再重要,同拥有木刀者,方为我心中友人之最。”   与夏震天这半生情谊,到底是他从前看的太重。   往后,再也不会。   当然,这话他永远不会明确直白的告诉夏震天,只偷偷跟陆老将军说。   后者闻言一怔,反应过来,脸上的不高兴消去,没出些许别扭尴尬,不多说什么,回头大掌一拍季首辅胳膊,吐出句:“你知道就好。”   终于把人骂醒了,陆成林想。   最后这天两人没有吵,反而是亲亲热热的互道分别了,留夏震天还在为各种事务忙碌与纠结中。 第58章 迷蒙呓语,心底生疑:与此同时,谢元白租住的小院内,两个头发花白的太医早给他看完诊,喂了……   与此同时,谢元白租住的小院内,两个头发花白的太医早给他看完诊,喂了药后,坐在正堂小声唠嗑。   其中一人道,“这谢大人身体本就不佳,再病上这一场,怕是更损元气。”   另一人自也知晓。   他二人正是上次给谢元白看诊的三人中之二。最后那个躲的快,这才没被叫过来。   “无论怎样,先助其渡过这一关再说,不然,我等怕是不好过。”   两人对视一眼,皆明了对方的意思,眼里有着同样的担心。   没办法,谢元白太得上头看重。   他这高热一日不退,他们就得一日守在近旁,时刻盯着,以防出什么意外,来不及救治。   别说,一开始叫两个年纪是他双倍以上的老太医亲自照顾自己,谢元白还很是过意不去,毕竟对方年纪这么大了,又是陌生人,还要反过头来照顾自己一个小年轻,别提多不自在了。   但一碗药汤灌下去,他倒头就睡,意识晕晕沉沉的,再没心力多想。   没过一会儿,正是谢元白睡熟之时。   门外忽的响起两声敲门声。   却不见有人说话。   两太医对视一眼,一人留在屋中,另一人警慎的走了出去,开门儿,边走边问了声,“来者何人?”   直到打开门一看,发现来的还是个认识的。   来人一身黑衣,墨发高束,站在门前,脑袋快要顶到门楣,又高又精壮,见到来开门的高太医,自动咧嘴一笑,露出两行洁白的牙齿,笑嘻嘻的道,“我,陆建青。”   高太医瞬间眼神儿死,没了警惕,也没有欢喜,语气平静中还带着股淡淡的死人感。   “哦,是你啊,陆大公子来干什么?”   他好像十分的不想看见陆建青。   要问他为什么这个反应,概因,他对陆家这对十分能闹腾的父子,十分中有九分的不喜和厌烦。   厌烦什么呢?   厌烦这对父子老打架,总也有干不完的仗。一个不小心或是谁下手重了呢,总免不了要伤筋动骨,光他就被请去陆府给这对父子看诊过几次,烦人的很,耽误自己制药的时间,还不遵医嘱,因而才认识陆建青。   或许是感受到‘老熟人’对自己的不欢迎,陆建青干脆不跟他磨时间,直接说道,“我是来探病的,高太医,谢大人可还好?”   高太医没想到两人还认识呢,放开挡门的手,声音不温不火的道,“刚吃了药,已经睡下了。”   陆建青闻言点头,“那正好,我进去看看他。”   高太医蒙,“???”   正好?正好个什么鬼?正常人这时候不应该自觉回去了吗?   人家都睡着了,你还进去看什么看?   但他没及时拦住人,等再反应过来犹豫要不要拦时,人已经几个大跨步间走进正屋了。   行动间颇有一种轻车熟路之感,好像对谢元白家分外熟悉,根本不像第一次来。   好了,这下不纠结了。高太医把门关上,跟着进去。   进屋后,定睛一看,这位正饶有兴趣的站在床前两步远,盯着床上因发高热而脸蛋通红带着薄汗的病患猛瞧,抱着胳膊,姿态闲适中带着两分好奇和匪气,那眼神表情和动作和丛林中的豹猫分外相似,目光炯炯,像遇到什么令自己分外感兴趣的人和物,充满好奇和探究。   两太医:“……”   这位到底是来干嘛的?   不过陆建青这人,行为乖张,总爱做出些不合常理的举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连陆老将军都拿他没办法,气的棍子都不知打断多少根了,他们就算问了,这位祖宗也不见得说真话,更甚者,说出的理由还可能是他们无法理解的。比如:心情好到此一游。   “陆大公子,你来探病,人也瞧见了,然谢大人刚睡下,不好多打扰。不若,你改天再来?”   这话已经算说的委婉了。   高太医见陆建青只盯着谢元白看,也不说话,不知道心底正琢磨些什么时候,生怕他等会脑子抽疯就上去叫醒谢元白,为了病人的健康着想,他还是出声打破寂静。   陆建青听出对方的担心,理解的摆摆手,“放心,我就是路过这附近,听人说谢元白病了,就顺道来看一眼,没想着叫醒他。”   高太医信了,心虚别开眼:……啊这,这话可是你说的,我没这么说过啊。   他们以为陆建青要走了,结果这人确实转身,刚扭头,然后视线就不经意间被趴在谢元白床尾被子上的一团儿猫吸引,上前一弯腰,单手提起小猫后脖颈,举到眼睛头儿前,笑眯眯逗它。   “来,小猫崽子,叫声爷爷,我就放开你。”   身后看见这一幕的两太医:……   高太医:这陆府大公子不是疯了,就是离疯不远了啊……   你问我为什么不太喜欢这人,看到没?这就是答案。   让一只猫开口说人话叫他爷爷,这是正常人能说出的话???   橘黄色小猫崽乍然见到陌生人本就警惕,这会儿被陆建青拎在手里,不情不愿的扭动着身子,尾巴摇来摇去,看着陆建青的表情可怜又可爱,四只白色毛茸茸小脚四处抓着,巴掌大一团儿试图挣扎,张嘴里发出绵长的一嗓门儿,“咪————”   听到这一声响,陆建青脸上的笑更深了,虽然没被叫爷爷,但他还是顺从猫意的又把小猫放了回去,后者立马远离他。   也不知道他都要走了,临走前还要手欠一下是为什么。反正高太医不懂,也不能理解。   陆建青却像是满足了,“行了,叫声还挺响亮,难怪叫气昂昂。”   中气十足的。   而气昂昂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没理会陆建青等几个大活人,摇摇晃晃又缓慢的朝床头爬,隔着被子踩上谢元白身体。   睡梦中,谢元白意识慢慢清醒过来一点儿,感受到踩在自己身上缓慢向上移动的一团儿重量,还隐隐听到了屋内有人的谈话声。   他费力的半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到站在床边的三个人影,发烧昏沉的大脑叫他们的脸在眼前晃动重叠着,离的最近的那人的脸,叫他有几分熟悉,却总也看不清楚,像开了滤镜被模糊,鼻子也被堵的难受,呼吸不上来,嗓子还疼儿。   “你……谁啊?”   站在床边的陆建青逗完猫,本要走了,却发现谢元白有要醒的迹象,听到对方嗡声嗡气的问,他笑着应一句,报上自己姓名,“我啊,叫陆建青,是来探望你的。”   但没想,生病中的谢元白仅半睁开的眼睛,没一会儿又闭上了,他似乎很累、困的很,大脑自动过滤掉许多字眼,只剩下陆建青这一个名字如乘水流进入脑海,停了下来。   谢元白很困,困的没精力回复,又要睡着了,然沉睡前一秒迷蒙着飘出的呓语,却叫陆建青听后表情僵住,直接怔在原地。   “陆建青……你舍得死回来了?”   “你个狗贼……”   无缘无故被骂了。   室内一片安静。   陆建青觉得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这人胡说什么呢?   他更靠近床前一步,双手叉腰,俯身凑近一些问睡着的人,“你认识我?”   “知道我是谁吗?”   谢元白对此只是睫毛颤了颤,眼睛都没睁。看得出来,这位谢大人,脑袋不清醒。   可再不清醒,按理来讲,他这会儿都该是不认识自己啊,就算从他处得知自己名号,在自己报上姓名时,怎么也不该是奉上这么两句。   在陆建青的设想里,他应该要么客套、要么不熟寒暄,怎么还骂自己狗贼呢?   还说自己舍得死回来了?   前一句狗贼不知出自何处何因,反正陆建青感觉自己挺冤枉的。   但后一句,他倍感耳熟,因为他爹、他娘平常没少对他这么说。   可这话,怎么还能从谢元白嘴里蹦出来呢?   两人面对着面,陆建青俯身盯着谢元白猛看,隔了一丈距离。   “嘿,天亮了,醒醒,别睡。”   但谢元白没理他,正如梦里,谢元白叫不醒昏迷的杨落霖。   但陆建青可不是谢元白,没谢元白这样的道德,见后者实在烧糊涂了,半天得不到有用的回复,只口中无意识的发出没有任何意义的模糊不清字音,听也听不清楚,他干脆伸出只手,隔着被子轻轻推谢元白,“谢大人?谢元白?”   “醒醒,你醒醒。”   “我怎么招你厌了,你倒是解释完了再睡啊……”   然而,连续叫了几声都没反应,陆建青也没耐心问了。   他站直身,看着胸口被子上趴着猫,睡的无知无觉的人,不由吐槽了句,“真是……骂完人自己倒睡的熟。”   好端端的骂他作甚?还骂他狗贼,真是罕有听见了。   陆建青想不清楚,一扭头,正好对上两个太医沉默冷淡的脸,好像在说,‘你不是说不叫醒他吗?’现在这不当人的行为又是干什么?   陆建青心底一虚,作无事发生状笑笑,为自己开脱,“他骂我,我问问他为什么骂我而已。”   说完就要溜。   “那个……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不用送了。”   “哈哈。”   他干笑两声,推开门大步离去。   真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倒正似印证了他那句顺道过来看一眼的话。   两位太医也没再管离开的陆建青,周遭暗卫尽职尽责的将今日陆府大公子来过之事写进小本本里,至于他和昏睡中的谢元白那段简短的对话,外人则并不知,听见的只有在场的两个老太医。   但这段小插曲,没人问,谁会刻意去向上汇报呢?   回去后的陆建青,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懒洋洋坐在府院中练武的小校场旁,曲着一条腿,单手托腮看老头儿虎虎生风的打完一套拳,热出一层薄汗,后走过来拿起椅子旁搭着的布巾擦汗。   陆建青忽的开口:“老头儿,这几天我要去找谢元白耍耍,不是说跟他待在一块儿时间长了,就会梦到自己和他相关之事吗,我要去!”   最后三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但陆老将军只是觑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继续擦着汗。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有能耐跟陛下说去。”   那他在陛下跟前儿,有他爹说话的分量重吗?陆建青在心中吐槽了一句,放下托腮的手,正视着他爹,主意上心头,语气算不上多郑重的突然丢出一个炸弹。   “我觉得,谢元白应该是认识我的。”   “我指的,是那天在桥上短暂的交集之外的认识。”   “就好像,在我不知情的时候,他就已经和我结识很多年了……”   “认识?你们怎么会认识?”起初,陆老将军并没反应过来这话的另一种意思,只是下意识的反问。   直到院中的两人四目相对,陆老将军看着大儿子脸上的认真,自己脸上才慢慢涌现出一股震惊和诧异。   因为他后知后觉从这寥寥几句话中,萌生了某个大胆到不可思议的猜测,手中的布巾也无意识掉落在地,口中发出一道惊呼,“这怎么可能!!”   陆建青轻描淡写肯定,“是的,我没说谎。”   陆老将军惊道:“他怎么可能现在就认识你?!陆建青!你耍老子玩儿呢?!”   两人这会儿的‘认识’一词,含义完全达到一致。   不只是指简单的知道对方是谁,而是指相处过一段时间,对彼此有一定了解,熟识对方的一些事情那种程度。   至少怎么都不该是短暂见过一面。   陆老将军被儿子甩出来的话震惊坏了,惊讶过后就是不信。   “我没骗你,”陆建青表现的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从回来的路上一直到回家一个多时辰,他都在心里反复回想、琢磨谢元白无意识时说出那两句话时的场景、口气。   越想越有这种感觉。   怕老头儿又急不可耐动手,他急忙补充强调:“我真没骗你!”   “知道谢元白病了,我正好无事可做,今天早上就顺道儿过去看看他。”   “结果就见他病的迷糊,躺在床上睡着时,发觉我来了,接着就骂我‘狗贼’,还说我舍得死回来了?”   陆建青别提多郁闷了,当时头脑一空白,后才感到疑惑。   他问他爹,“老头子,你想想,你会对一个才第二次见的人说这种话吗?”   他道:“这话我只从你和老娘口中听到过。”   一阵沉默过后,陆老将军脸上的惊怒变成了惊疑不定。   他先是在原地站了几秒,像也被这消息砸蒙了,大脑一片空白。后一屁股坐在陆建青旁边的石阶上,扭头对着他,张了张嘴,却又止住,最后神色认真的问:“这事还有谁知道?”   “陛下派去的两位太医。”   “怎么了?”陆建青问,很明显感觉出他爹刚才想问的一定不是这句话,只是临时变了措辞。   他想,他爹终于长脑子了,真是可喜可贺。   陆老将军没告诉他怎么了,沉着一张脸,坐回去后,沉思数息,一言不发,站起来郑重又认真的丢下句,“我去找你季伯伯商量一下。”   一语双关,陆建青脑子一转就知道他说的商量,是商量什么。   不甚在意的点头,甚至腔调还很轻松的道,“行儿,快去快回,老头儿,我等你们好消息哦。”   他知道这事儿他爹大概是心下不能下决断,因为若谢元白真的认识他,有着他们当前所不知的记忆,那说明,他们朝中所有人先前对梦境的推测,出现了严重错误。   方向完全反了。   梦到的一切,根本不是未来。   而是很可能、又是只有谢元白一个人拥有记忆的任务重来。   那这又是第几次的任务重新来过?   同时,他也料到,就算自己进宫见了陛下,提出此要求,对方也不见得同意;但要是他爹和季首辅去替他达成所愿,那远比他自己去说,成功的概率更大。   陆建青:在我尚还年轻的时候,爹就是该派上用场的。有爹不用,那难道要自己当个傻儿子吗?   搞笑不屑摊手.jpg   陆老将军这会儿没功夫在意陆建青的吊儿郎当口气,回屋换了身衣服,就出发去季首辅家等着了。   因为要说这种事,他可不敢进宫,万一不小心叫什么人听见……比如皇帝。   啧,他暂时还没想好要不要报上去呢,自己都没整明白,可不想有什么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声音传入皇帝耳中。   省的最后对方还要来找自己麻烦。   于是,等到季首辅下了值,一回到家就看到上午在宫里友好分别的老伙伴儿,傍晚又到了他家里蹲他。   这黏糊劲儿……   季首辅在陆老将军迎上前急着开口前,试探性又不甚确定的先问了句,“你……是来找我抵足而眠的?”   讲真,他不想和陆成林这家伙睡一张床。   因为这代表,他今晚上都要睡不着了。   这家伙睡觉打呼震天响,也不想睡他隔壁,因为睡隔壁也会被这家伙的呼噜声吵的睡不着。   陆老将军哪能看不出季首辅脸上的迟疑和眼中的为难,听闻此言,黑了脸,感觉自己遭到了嫌弃,但没证据。   但当前他还有更紧要的事,不想多跟季首辅计较许多。   他拽着人就进了府,口中没好气道,“什么抵足而眠!晚上我还要回去找我夫人的,谁要跟你抵足而眠了!自作多情。”   “额,那就好……原是我想多了啊。”   季首辅没觉尴尬,反倒是松了口气。   毕竟能不被吵、睡个安稳觉就是好事啊。   但等进了茶室,屏退所有下人后,还让管家在不远处守着不让人靠近,季首辅感知到他的认真、严肃,端正了些态度,等再听完陆老将军跟他讲的陆建青今早之事后,更是一点也轻松不起来了。   两人相对而坐,同样沉着脸色。   空气陷入安静,气氛紧张严肃到了极点。   “你说,谢元白这到底是任务刚开始,还是第几次的任务重来?”陆老将军不解问。   季首辅还在深思,脑子里把谢元白入朝来的种种都过了一遍,尤其是近日来与自己待在一处相处的画面,更是能想起来的都反复回想了几遍,怀着探究的心态去仔细回忆研究。   最终却发现,谢元白这傻小子,完完全全就是个傻小子啊。说他那幅单纯的样子是装的,但好些言行是傻到装都装不出来,怎么可能是装的?还能骗过所有人的眼睛。   那怎么看都不像是当过首辅的人。   季首辅觉得这事儿玄乎,还得继续琢磨,“现在的谢元白,你瞧着像是经历过诸多磨练的样子吗?”   “不像。”   压根不用多想,陆老将军便答道。   季首辅也说:“我也觉着不像。”   所以,他确实是才刚进行任务?   陆老将军不禁疑惑,“那他怎么也不该和建青相识啊?”   这确实令人费解。   两人相对沉默。   这回连季首辅亦不能给他一个对策。   此事被两人暂时默契的瞒了下来,想着等后续情况明朗点了再说,当前他们谁也说不好是怎么回事儿。   但陆建青想去接触谢元白的事,季首辅觉得可行。还不知谢元白这一病要在家养多久,左右人待在家里又不进宫,不好与朝中和皇室中人接触,甚至过两天去周府的事也要延后了。   但陆建青作为一个京都闲散人员,在谢元白养病期间,武师傅提前上门去待着,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何况陆建青性情开朗,与谁都能迅速热络起来,做到这些不算难事,也不会被央落他们发觉不对。   “明天我们就去寻陛下说明此事,让建青过去。”   说不定,京城里另外几个梦到这些的小家伙儿,后面也能趁着这个时间多去谢元白身边晃晃,指不定就能发现什么重要之事呢?   毕竟目前所知的,谢元白当上首辅前和当上首辅后仍有大片时间是空白,混不知期间发生了什么。   “好。”   对于季首辅说的话,陆老将军没意见。   其实要说儿子在谢元白第一次任务时的死因,他老早就好奇了,并怀有几分疑惑。   但梦到季首辅死后,自己做的事,他心中打了个突,有了不好的猜测。   他在想,会不会是因为当时自己顶撞新帝,夏元安不满才由此让陆建青带兵在外却粮草不足,致其死在战场上。   若真如此,那他心里的这口气是怎样都难咽下的。 第59章 有客来,桂花酒:谢元白在家养病,多的事做不了。\r\n\r\n季首辅二人提议让陆建青去接触……   谢元白在家养病,多的事做不了。   季首辅二人提议让陆建青去接触他,夏震天很快就同意了。   第二天上午,陆建青拎着一堆看望病人的东西,正大光明的登堂入室,也不用怕谢元白看见他了。大包小包里,除了一众书籍、药材,当属他怀里抱着的一坛桂花酒最引人注目。   哪儿有探病给病人送酒的?   两太医一默,高太医和他算熟人了,提醒他:“陆大公子,谢大人身体抱恙,饮不得酒。”   岂料陆建青扬唇一笑,“我知道啊,这酒是给我自己喝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另外两人安静了,陆建青笑容更盛,“他啊,只能喝苦药。”   “可怜的哟~”   两太医彻底沉默不说话了。   内间,正端着苦药准备喝的谢元白也沉默了,低头看看碗里的中药,感觉更苦了。   救命,这是哪儿来的狗?怎么跑我家来了?   他板着脸,暂时不喝了,把碗放一边。   陆建青脸上笑容之欠扁,看得高太医都想替谢元白打他一顿。他将手中的礼物一放,任由两老头儿帮着谢元白清点,收纳,自己则是拎着酒施施然的掀开门帘进去,像回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然后不巧,刚踏进去一只脚就和谢元白对上视线。   “小谢大人身体可好些了?”   他亲切问候,好像先前的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一样。配上英武俊美的长相,一眼看去,真叫人觉得他是个再可靠不过的郎君,手长脚长,身材健壮。笑起来,又反差的带着几分乖巧和甜蜜,像京都酒坊花间浪荡惯了的公子哥儿,只要张嘴,就有大把的甜言蜜语吐出来,哄得人找不着北。   看谢元白一脸面无表情看自己的样儿,陆建青就知,刚才的话被他听见了,但这个没关系。   他轻咳了两声,料想谢元白昨日没记住,重新再做遍自我介绍道,“在下陆建青,字执南。”   “曾与小谢大人有过一面之缘,昨日还曾来过,小谢大人不会不记得我了吧?”   他佯装出几分失落,好像谢元白但凡说个‘是’字,他就能伤心给他看。   但面对着此人,谢元白刚开始还没想起来,但慢慢的,脑海中就浮现起一个月前桥上的某个画面。   他想起来了,这不是陆老将军那个有龙阳之癖的儿子吗?   来找自己干什么?还这幅轻挑的语气?   执南?屁的直男嘞!   一瞬间想歪了的谢元白顿感惊悚,看着正逐步靠过来的陆建青,下意识往后退,脊背生寒,慌的来不及再想就急忙大喊,“你、你、你给我站住!等会儿、你等会儿!”   “你先别靠我那么近,退后!退后!”   “嗯?”陆建青满脸懵逼,尽管不解,但还是乖乖听话,退后了两步。   站住不动,问,“这是为何?小谢大人怕我?”   废话,这简直是一看就明白事。   门外两太医闻声立马放下东西,赶紧入内,还以为陆建青怎么谢元白了呢,结果进来一瞧,就见谢元白好端端的坐在床上,却是满脸警惕的盯着入内的陆建青,好像他是什么强闯入室的贼子一样。   他们左看看,右看看,疑问,“这是怎么了?”   谢元白可是陛下亲自交代他们,要照顾好他的人啊,千万不能出什么意外。   两人这话主要是问陆建青,后者对上他们的目光,也不解的摊手,“看我干什么?我哪里知道。”   他进门总共不过说了三句话,对方就这幅样子了,陆建青自己还摸不着头脑呢。   三人目光望向谢元白,后者这时也冷静下来了,语气尽量放的平和,盯着陆建青问了句,“你来……干什么的?”   陆建青觉得困惑,他来谢元白家能干什么?   真实目地不能说,只好拿出表面那套来糊弄:“来看望谢大人你啊。听人说你病了,特地探望。”   虽然不知道怎么了,但高太医还是随声附和,“对,陆大公子是来探病的。”   探病?   自己和他总共就见过一面,相处不超过两分钟的陌生人,探什么病啊?!   谢元白内心止不住的吐槽,心里关于某个念头的怀疑愈加强烈,忍了又忍,终是没说出来,客气道:“不好意思,吓着陆大公子了,就是您长的和我之前见过的某个不好的人特别像,一时走神儿,看岔了,吓自己一跳。”   他惭愧道:“病中,脑子不清醒。”   “???”两太医对视一眼,半信半疑。   在场的陆建青那是满心满眼都是怀疑,谢元白对他很陌生。但,他可是梦到谢元白多次啊,不说对其有多了解,但这会儿……   看着对方的表情,他总感觉对方在骗人。   陆建青没说话。   谢元白:“那个……要不您先请去正厅稍坐,我稍后就来。”   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尴尬和局促。   想了想,可能是谢元白觉得自己这幅样子不便见客?   毕竟他们这会儿,关系还没好到让对方看到自己不修边幅的模样也能淡然处之、无动于衷。   陆建青自觉体贴的转身道,“那好吧,谢大人快点儿。”   见人出去了,谢元白松口气。   他迅速整理好仪容,头发简单用发带绑好,垂在身后,穿好外袍,再走出来时,除了神情憔悴些,倒与平常见着没什么两样。   依然美如清风明月。步伐款款间,烟灰色衣摆如流云泼墨,带着文人墨客挥笔落于纸上时的风流写意,发尾晃动的弧度,看人时的眼神和神情,都分外亮眼。   陆建青越看越觉得,难怪这人能在人前装的这么好,未来还在某个时候被人称作神仙郎。   这皮相,属实万里挑一,占了很大一部分功劳。   他翻遍过往的记忆,也从未没想过用美字来形容一个男子的。   谢元白还是第一个。   在他身后,追在他脚后面小跑的是一只小猫。   等谢元白在陆建青对面坐定,转身发现想把猫抱进怀里的时候,小猫却又挣扎,不愿被两脚兽抱着,想下地。谢元白也不强求,动作自然的又把它放回地上。   “喵————”   气昂昂被放下,冲着他叫了两声,也不离开,围在谢元白脚边转了两圈儿,左看右看,像在放哨,然后蹲在他椅子下面,不动也不叫了,舔爪,眯着眼睛,似困似无聊,小小的脑袋里装着人类所不知的想法。   谢元白没再分出多余心神管猫,抬头看向对面的人,直白问,“在下和陆大公子素无交情,您来探病,可是有别的事找我?”   好吧,看来谢元白还是有脑子的。   也没想象的那么好糊弄。   陆建青借口信手拈来,先是就那日他爹不小心伤到他的事道歉,后开始跟谢元白套近乎,说着说着,谢元白才知晓,近来每天早上给自己投喂早餐的‘陆府’人士是谁。   原来不是陆老将军,而是陆建青让人送的。   “这……谢过陆大公子一直以来的好意,既已赔礼道歉,往后送食的行为,就不必了。”   一番话,说的艰难无比。   谁懂啊,这一刻的谢元白真是尴尬到头皮发麻,这还不如让他一直误会是陆老将军所为呢。   尤其是后面陆建青的一句:“小谢大人何需客气,咱们也算是相识有段时间了,就不用这么生疏的互称了吧?你叫我建青如何?”   谢元白垂着脑袋,尴尬,局促。   他……叫不出来啊。   救命,谁能来救救他?   谢元白手指转动着手里的杯子,思索着对策,本想憋住的,但真的忍不下去了,再忍下去他非得用脚趾头把鞋底扣烂不可。   他声音很轻的说道:“在下……不喜欢男人。”   。。。   室内安静下来,只剩热水在一旁的小炉中被煮沸的咕噜咕噜声。   陆建青:“哈???”   他大脑宕机,正在加载中。   另一边,没地方去,只好待在一个空间喝茶的两太医,先是蒙圈儿的望过去,耳朵好像聋了一样,没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等反应过来后,脸上就涌现出了巨大的不可思议。   太医:“!!!”   谢元白没敢看对面的人,继续低着头,声音更小的提议:“要不……你找别人去?”   “虽说在当今世道下,和你有着相同性好的人不多,但、应该是也有的。而我,不好此道。”   “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   “停停停!!!”   陆建青听不下去了,完全没了平日滚刀肉般的不要皮不要脸属性,蹭的一下从椅子上蹿起,恨不得一蹦三尺高,又气又恼叫道,“你胡说什么呢!什么瓜甜不甜?!”   “你好端端的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感觉自己脏了,被人凭空造谣泼了盆污水。   谢元白无奈,以为对方是被自己直白揭穿心事后,还不死心,所以愤怒。   “你不是喜欢男子吗?”   “我正好是男的。”   且自知长相不差。   他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陆建青喜欢男的,第一次见面就行为轻挑,这一个月来又借赔罪的名义给他连日送早餐,今天还追到他家里来了,不是想刷好感是什么?   他记忆里,身边有位谈恋爱的兄弟也是这样追女孩子的,连日送早餐,还有送其他礼物。因此,从此人的举动里,谢元白都感觉到了一个信号——他对自己有意思,他想泡自己!   “但我不喜欢男的。”   “不好此道。”   这真不是他自恋,而是根据陆建青的言行分析得出的结果,谢元白郑重落下最后一句,“我没有龙阳之好。所以还请陆大公子放弃这个念头,去找别人吧。”   陆建青震惊的都顾不上他的前言,惊诧反问,“你没有龙阳之好,难道我就有了??!!”   他感觉不可思议,真觉得这不是人的玩意儿,果然脑子都跟人不一样。   谢元白不解,回答的理所当然,“是啊,不是你爹陆老将军那天亲口说的吗?”   “他说你有龙阳之癖,还当街逮着你一顿胖揍。”   还因为揍儿子,误伤了自己这条池鱼。   “你这么快就忘记这回事了?”谢元白不解。   但看陆建青满脸灰败,一幅裂开的神情,又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幅样子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秘密被人直白揭开,所以难堪、心如死灰?   那自己这算不算是在他的伤口上撒了把盐?可能人家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个秘密已经被人知道了呢?   且,还有两个外人在场。   也是这时,谢元白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身后方向还有两太医,他扭头看过去,视线就只来得及见到他们起身后,飞快蹿出屋的背影,动作之迅速,全不见一点老态。   太医:卧槽!吃到个大瓜!难怪陆老将军长子到现在不急着娶亲,原来竟是……!   俩老头儿溜的飞快,心里别提多震惊了。   他们最近是在城中听少部分人传过此传闻,但都没当真过,传的不算太烈,但谁能想到啊,传闻竟然是真的!这陆执南现在竟然还把主意打到谢元白头上来了!   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这方面的功力太医们也算是练出来了。   眼下情景,要命、得溜!   “额……”谢元白再看不清状况,也懂了这两人为什么跑,但话已出口,撤回也来不及了,他只能尽量想办法补救,深感抱歉:“那个……你放心,他们不会说出去的,等他们回来,我跟他们说道说道。”   实在不行,就再给点封口费,两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应该不会这么多嘴吧?   谢元白想着,陆建青闻言却并没有感受到丁点安慰,有的只有满心无奈和无语到极点、连愤怒都愤怒不起来了的无力。   讲真,这就是老头儿对他从前不听话顶撞的报复吧?   是吧。   绝对是吧!   陆建青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神情终于从僵硬,到皮笑肉不笑的装出平静,“你误会了,我没有龙阳之好。等今天回去,我就打死那个糟老头子!”   最后四字虽声音平静,然却不知为何,谢元白从中听出了杀气腾腾的感觉。   额……   难道……真是他误会了?   再看陆建青,从一开始的受惊、诧异、愤怒再到如今能平静的跟自己解释,应该……大概说的是真的?   “真的?”还是有些怀疑,谢元白不确定问了句。   陆建青咬着牙,几乎一字一顿,“真的。等你过段时间病好后,我可以带你去个地方,以证明我的清白!”   他的清白啊!一世英名啊!全被自家那个糟老头儿毁了!   陆建青气的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老头儿埋土里,或用水给他洗洗脑子,好看看他那脑子里一天天的都装了些什么?!   “好。”谢元白答应。   后又看一眼陆建青,像是在预防什么,提前打预防针,“但有言在先,我真不好此道。做朋友可以,但再进一步的关系……”   “你就别想了哈。”谢元白弱弱的道。   他本来想说:你想都别想。   但再一看陆建青听到那儿来,脸色扭曲,有要狰狞化的趋势,他气势顿矮一头,不敢再放出此‘无情’言论,只敢弱弱的换成另一句话。   实则,他不知道陆建青此刻内心的怒火不是对他的,而是对他爹陆成林的。   只有无语是对谢元白。   但谢元白每误会他一分,叫他无语的同时,就更恨不得剁了自己老爹。   哪有父亲像他这样的?天天跟自己儿子打架不够,现在还不慎造了自己儿子的谣,搞得别人误会他有龙阳之癖。   陆建青突然有些担心,不知道谣言传到哪儿了,不会满城人都知道了吧?   那他陆小将军的名声还要不要了?糟老头子,你给我等着!   “你不用怕。我明白。”   语气还是那么冷硬、咬牙切齿。   话题聊到这里,算是结束。   谢元白没敢多话,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真误会了,还是某人想隐藏下去、温水煮蛙的阴谋。   但想不到说什么合适,他索性低头把猫抱起来,试图通过撸猫渡过眼下这安静到近乎凝固的氛围。   气昂昂还是那只很有气性的小猫,不爱被人类抱着,但要是把它放在大腿上,有时它心情好,也愿意顺势在人腿上坐下,盘起来,趴着似闭目养神。   这次,它肯给谢元白面子一回,在他腿上踩了踩,转了两圈儿后,最终没跳下去,乖乖趴卧下来。   谢元白低头摸着猫猫头,舒服的小猫眼睛眯起来,咕噜咕噜响个不停,像个帝王引擎。   谢元白有猫抱着摸,也算有事干,陆建青也想找件事缓解一下这尴尬的氛围,没一会儿,就打开自己带来的那坛酒,喝起来。   喝了两口,忽想起之前进门见谢元白放在一旁的药碗,他提醒道:“你是不是药还没喝?”   谢元白想说不是,但手一顿,抬眸注视着对面人的眼睛,还是难说出撒谎的话来。   “……我待会儿再喝。”   陆建青算算他出来的时间,一句扎中他死穴,断他退路,“待会儿药该凉了,我先把高太医叫回来,让他给你热热。”   老头子固然可恶,你这傻子说的话也不讨喜!还是老实喝药去吧你!   谢元白……不高兴的垂眸,嘴角都下拉了两度。   这人怎么这么好心?   怎么就、这、么、好、心!   “我现在就去喝。”没法子了,他明白再拖也拖不过去,索性不再挣扎。   见他抱着猫,眼里似有不舍,陆建青在他将要放下猫起身的前一刻,先他一步站起来,直接大大咧咧就进了主人家卧室,把药端过来放在谢元白面前。   “喝吧,不必言谢。”陆建青说的随意。他感受过碗壁的温度,还没凉,可以喝。   谢元白:……真不知该感慨他细心体贴,还是该感谢他真的过度好心了。   但猫猫还能在自己膝上待更长时间,就是好事。   他几口把药灌下去,对面,陆建青看着他干脆利落的动作,想到梦中这人当时喝药时的苦大仇深表情,不由好笑,无声咧嘴笑了一下,开始借一边的炉子,给自己温酒。   桂花酒的香气,慢慢盈满整间屋子。   谢元白不大通的鼻子,还能闻出一丝酒的香气。   他好奇道,“这是……桂花酒?”   他道:“我闻到桂花的香气了。”   陆建青不奇怪他闻出来,正常人都能嗅出来。   他道:“是,自家酿的,确实掺了些桂花在酒里。”   桂花酒啊……   谢元白内心缓缓低喃了遍酒名,说不清是沉思,还是回忆。   摸猫的手慢下,这酒的名字叫他不由想起了记忆里的一句诗: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谢元白念出这句诗文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室内,足够清晰,叫人听得一清二楚。   陆建青闻言一怔,反应过来问,“怎么好端端的作起诗来?”   陆建青可不是他爹陆老将军,只识得一些大字。他的文化功底不说多高,但至少,这句诗的含义他是能听懂的……   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明白,怎么在当前环境下,叫谢元白突然作出这样一句沧桑、写满不可追的隐含忧郁的一句诗文来的。   谢元白是想到了什么?   是因为这酒叫他想起某个人、还是某段过往?   “没什么,就是念叨一句。”   谢元白反应很平静,不像有隐瞒,补充说道,“看到你喝的桂花酒,突然想起从前某位诗人作的这句诗来。说来,还挺有名的呢……”   最后一句说完,谢元白梗住,方觉自己不该多这一句嘴。   这诗丰朝的人该是没听说过的,对这里的所有人而言,又怎算是有名?   要解释起来就麻烦了。   他想挽救一下自己的失言,下一秒就听陆建青道,“哦,那还写的挺好。”   他什么都没问,这叫谢元白心下不禁松了口气。   其实陆建青对他的回答,不是不存疑,只是没问出来而已。   他知道谢元白来历非凡,如果这句诗是他自己作的,其中故事,他想说早说了。   不想说,自己再问,对方也不见得说真话。何必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若不是他作的,那谢元白说的就是真话。   不过就是一句话,没必要计较真假,这不是重点,对陆建青来说也不重要,他只想知道自己和谢元白的故事罢了……   【   当夜,所有做梦梦到谢元白的人,再度梦到熟悉的场景。   是桥上陆府大公子——陆建青,本想英雄救美,奈何一时眼花错救汉的经典名场面。   临了,还因为口花花,错调戏人家;感谢没收到,反被骂了句“神经”,不欢而散。   却没想,梦境一变,两人缘分远没有这么简单。   一处花园墙角的假山石后,谢元白面对着墙,蹲在地上打开手里的油纸包,刚露出里面色泽金黄泛着油光的烤羊肉。   还没享用上呢,一颗小石子飞来打在他肩上,紧接着头顶传来一道男声。   “又见面了,偷吃什么好吃的呐?”   ——是陆建青。   他侧身坐在墙头,吊着条腿在墙边晃啊晃,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反射的更耀眼了,不知是刚翻进来,还是刚翻出去。但料想该是前者,不然谢元白早发现他了。   谢元白被这突然的人声一吓,手一哆嗦,油纸包直接掉在地上,里面的羊肉滚了满地土。   全不能吃了。   谢元白登时惨呼:“我的烤羊肉!!!!”   上帝为倒霉鬼定下的三大定律之:   一: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二:如果当时我怎么样就好了……   三:沾了酱料的面包落地,总是涂了酱料的那面朝下;如今替换成烤羊肉也是一样,同等适用于谢元白这个倒霉蛋。 第60章 赏花宴,羊肉引发的惨案:谢元白当场爆炸,“你这家伙!我和你不共戴天!!”\r\n\r\n之前是调戏……   谢元白当场爆炸,“你这家伙!我和你不共戴天!!”   之前是调戏自己,现在是吓掉自己好不容易偷偷打包来的烤羊肉。   是可忍熟不可忍啊!   谢元白怒了,冲上去抱住陆建青的脚,用出吃奶的劲儿想把他从墙上拽下来。   “你给下来!下来!今天爷爷不把你打的满地找牙,这事儿就不算完!”   这次轮到墙上的陆建青被吓一跳了,他想把腿往上缩,但晚了,已经被谢元白牢牢缠住。   他俯身用手扒住墙头,稳住身体,满脸尽是惊容,没想到逗一逗,这人能变身炸毛的雪色狮子狗儿。   就像他曾见过的京中某贵女养的汪汪叫贼欢的‘雪球儿’,个头不大,气势贼足。   “诶诶、你干什么干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拽我做甚?不就吓掉你几块肉吗?至于吗?!你这辈子没吃过好的是不是?”   谢元白觉得他这话有歧义,义愤填膺。   “什么叫吓掉我几块肉,那不是我的肉,是我打包好的烤羊肉!”   “香喷喷的烤羊肉!还是羊腿肉!”   这人知道那几块香飘十里的烤羊肉有多珍贵吗?自己已经两月没吃这么香的肉了!   他容易吗他?   “别拽别拽,我赔你还不行吗?再拽我就要掉下去了,到时候砸到你,你可别怪我啊。”   陆建青无语,无奈警告。   谢元白怒气上头,哪这么容易信他,骂,“我快两月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了,好不容易碰到机会,明明都快被我吃到嘴里了,结果你突然冒出来,你谁啊你?!还敢吓唬我?你这神经病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怎么哪儿都有你!”气的他拿手掐了陆建青大腿一下,痛的后者登时面目扭曲。   “你他娘的、骂就骂了,怎的还掐我?!跟我老娘一样,信不信我踹你?”他腿晃动挣扎着。   谢元白才不怕他,骂的更凶,“你踹我一下试试!你动都动不了,还想踹我?你做梦去吧!”   “早不出现晚不出现,老子刚要吃上肉了你出现!你存心的吧?!”   “这么会挑时候儿,你是霉神儿吗,见谁谁倒霉!”   陆建青哪料到文质彬彬的谢元白会来上这一手儿,裤子都快被拽掉了,无奈一手扒墙,一手抓紧裤腰带,怕伤到人,更是不敢大力踢他,叫苦不迭,“祖宗!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求你赶快放手!我裤子要被你拽掉了!”   他就不该看此人眼熟,想起上次跟他的伸手之缘,见他一个人蹲在角落鬼鬼祟祟偷吃羊肉怪有意思的,就出声逗他一逗。   没想到把祖宗到手的羊肉给吓掉了。   更没想到,为了几块羊肉,这人能闹到跟他拼命的地步。   陆建青心里那个悔啊:我就不该嘴欠的!   今天要是裤子掉了,他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谢元白回怼,“那又怎样?反正丢的是你的脸,又不是我的脸!”   陆建青:……我勒个活阎王啊!   “你怎么比我无赖?!不讲道理是不是?”   他双脚悬在墙内,一只手死死的扒着墙头不松。脚上的鞋子有一只已经被谢元白拽掉,给扔到一边去了,谢元白整个人抱着他的腿,死活不撒手,用上全身重量去压,也要把他拽下来。   陆建青感觉自己胳膊颤抖的厉害,已经快坚持不住了,咬牙接着道,“不就几块羊肉吗,我赔,我赔你还不行吗?”   “我赔你一整头羊!”   他豪气放言。   谢元白却信不过他嘴里的话,概因此人给他的初始印象实在不好。   “你当然要赔!但是现在、立刻、马上给我下来!”   “你别想跑!”   怕人说话不算数,他是坚决不撒手,更是在一腔愤怒的加持下,最后一把用力将人成功拽下。   “哎哟!”谢元白因惯性往后一倒,坐了个屁股蹲儿,还没反应过来,背对着他的陆建青就不偏不倚压在他下半身腿上,疼得他嗷嗷叫。   陆建青腰被膈到,也是一痛,颤声叫苦,“遇见你……真是我的报应啊,你这人怎么就死活不听劝呢!”   但被压到的谢元白表示:我更痛啊!   两人嘴里先后发出痛呼,一时都摊在地上乱作一团儿,看得梦中众人纷纷好笑,差点笑醒。   陆建青缓了一下才爬起来,一边动作,一边埋怨,“叫你别拽非不听!这下自己也摔的不轻吧?看你还是个文人君子呢,怎么这么粗俗野蛮。”   谢元白本就火大,现下更火大了,不耐烦用手推搡起陆建青,就地翻身,撅着屁股爬起来。   “你给我起开!重的像头牛一样!”   “还有脸说我粗俗野蛮?”   “你上次见面摸我腰,还调戏我,我没打你都算好的了。这次又突然冒出来吓人,你是吃饱了撑的,整天没事干,不是在发春就是在扮鬼是吧?”   “色中饿鬼都没你饥不择食!你要再敢打我主意,我打死你信不信?”   基佬不可怕,性取向不同而已。   没分寸的色魔才可怕。   “噗嗤”一声,可把梦中不少人给逗笑了。   没想到初时两人还有这官司在,看谢元白现在这样子,是真嫌弃死陆建青了。   这时有想到当初梦到的,陆建青最后将燕南军兵符交给谢元白的人,更是倍加感慨。当真是世事无常啊。   陆建青滚一边坐在地上,抓起掉落的鞋子往脚上套,闻言不由头大又郁闷,“上次那是误会,我没看清你长相,还以为你是……姑娘呢。”   最后三字他说的极小声,怕人家听见觉得自己在羞辱他,赶紧岔开话题,“我都说了会赔你羊肉,你还想怎样?”   说毕,看见一旁地上被打翻的羊肉,有一点他是真好奇啊,仰头问一旁正带着怒气整理衣袍的人,“你吃就吃,怎么还躲这儿偷偷的吃?难道是主人家不给你吃的吗?”   说是偷的,陆建青疑惑的又扫谢元白一眼,觉得不像。   从对方的穿着打扮,和能够进到这里来看,也不像是会为几块羊肉行偷窃之事的人。   “你管我。这地方清静,我就爱一个人拿着吃的到这里享用怎么了?”谢元白一僵,怼回去,他才不可能告诉这人真实原因呢。   难道他要说:周围赴宴的一圈儿人,好像都不饿,只用谈些诗词歌赋就能顶饱,他们聊的嗨极了,自己都快饿嘎了。   天气又冷,看着面前案上一盘盘珍馐美食无人动筷立马就要凉掉,他忍了又忍,到底是没憋住,就想给自己偷偷打个牙祭,才趁无人注意时赶紧打包了几块羊肉,带来这里躲起来吃?   他也是要面子的好吧,尤其是在不熟的人面前。   陆建青猜不到真实原因,只觉又是自己理解不来的某类文人雅士做派。   毕竟他还曾见过,寒冬腊月,非穿的仙气飘飘却单薄无比坐在冰上打坐,说是要以身感悟天地的人。   和这比起来,谢元白爱找个僻静地方偷吃的行为,简直小巫见大巫。   穿好鞋,站起来提了提裤子,又拍干净身上的泥土和草屑,陆建青随口应道,“好,那你等着,我去再给你拿些羊肉过来,算赔你的。”   “省得你再拽我裤子。”他不算小声的嘀咕。   讲真,这还是第一个抱着他大腿不撒手,还没被他一脚踹飞的人。   谁让到底是自己理亏在先呢,陆建青也做不出怪他人之事。   “诶你等等!”   赶在他要走前,谢元白突然叫住他。   “怎么了?”陆建青转头看向谢元白。   后者不知在想什么,狐疑的看着他,忽问,“你不会跑了就不回来了吧?”   “我是言而无信的人?”   “那谁知道。”   陆建青无语,被气笑了,然后就听谢元白问,“你也是今日来赴宴的?”   陆建青:“是啊。”   谢元白没完全信,很怀疑这厮的人品,毕竟这人是能做出当街调戏男人的事儿来的人,赴宴还不走寻常路。   他端出几分认真的态度,上下打量他道:“行儿,那我跟你一块儿回去,一会儿你拿上吃的,咱们拿完就跑。”   陆建青:“???”喵喵喵?   这是还不信任自己?但是,怎么感觉这话怪怪的?   他蒙了,“等会儿,你不是来赴宴的吗?”   这次轮到他问谢元白了。   谢元白点头,也回了个,“是啊。”   真的假的?陆建青心里很不解,有点想问,那你这话说的怎么跟要做贼似的?   还是他感觉错了?   最终他也没问,想着赶紧了结跟谢元白的这档子事算了。   两人结伴而行,等回到宴席,并排坐在一张长案后。   通过这一路的风景,梦中有不少人已认出这是在哪儿:——京都长公主府。   那这又是何日举办的宴会?   坐在一起后,陆建青算是慢慢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了。   难怪有偷偷摸摸之姿,概因此人在刻意维系在外的面子罢了,不好敞开了肚皮吃。   一会儿悄悄指挥陆建青,“拿这个拿这个!这个香!”   一会儿眼睛发亮的盯上案上的另一盘精致小巧的花糕,小声叫着,“那个好看!看着就好吃!快来点儿。”   很快,作为工具人装了一大盘儿的陆建青心里轻啧一声,侧头轻瞟一眼身旁之人,心想,果然文人惯有两幅面孔,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但这人怎么连吃点儿东西也要端着架子,难道不累吗?   他搞不懂,但终归无事可做,纵觉无聊了些,也还是相当配合的谢元白指哪儿他夹哪儿,做个尽职尽责的夹菜工具人。   看他指挥的差不多了,却漏掉京城名食,他还猜出此人大概不是京城人士,好心提醒,“那个要不要来点儿?”   谢元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解问,“这是什么?奇形怪状的。”   奇形怪状?   陆建青纳闷儿的又看了一眼他的视线落点,确认他俩指的是同一个东西。   可,看着面前摆放精致的锦鱼酥,这道菜还被宴会的主人家专门用的白玉盏盛装,周围点缀有一圈儿鲜花嫩叶,中间的锦鱼酥形似小型鳌龙,椭圆,一块块鱼青骨裹上面粉炸至金黄,拼成鳌龙外甲,如黄玉般剔透,小巧玲珑,精致酥脆。内里鱼肉又嫩滑美味,自前朝起就小有名气,一度享有长寿健康的寓意。   长公主府出的菜品,该是品质有保证。   他又端详了几秒,愣是没看出来奇形怪状在哪里,不解问,“哪儿奇形怪状了?”   就算非京城本地人士第一次见,也怎么都够不上用奇形怪状一词来形容吧?   谢元白迅速扭头左右扫了眼,发现自己还是处在一些人视野里,只好放弃拿东西指给他看,转用眼神小心示意,压低声音:“这还不奇怪?你不觉得像是乌龟头缩进壳里,还露出四只脚在外面,就这么下油锅被炸熟了吗?”   陆建青愣。   谢元白一本正经如是说道:“顾头不顾脚,炸熟没烦恼,一看不好吃,二看没味道,我啊,就不尝试了,要吃你自己吃吧。”   即兴打油诗一首后,还附带上句,“也不知道啥玩意儿做的?反正像龟,但又不是龟,毕竟我没见过这么蠢的龟。”   “噗嗤,哈哈哈。”陆建青没忍住笑出来,胸腔都发着颤,笑道,“确实没这么蠢的龟,因为它是鱼。”   “鱼?”   谢元白刚问出一个字,下一秒,就被陆建青眼疾手快挑了一筷子鱼肉塞进嘴里,而后才是听他问,“来,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他不嫌这人没见识,不识货。毕竟这人不跟他闹的时候,说话还是挺好玩儿的,虽然装,但不似他记忆中讨厌的那些文士那么厌烦。   他干脆手动帮他尝试一把。   谢元白反应过来嘴里有东西,闻言嚼了嚼,一品,鱼肉味儿,不腥,还有点儿……像鸡肉又像蘑菇的鲜来。   陆建青盯着他的表情变化,见他反应平淡,不似自己预想中的任何一种结果,比如充满新奇或者是夸赞其美味什么的。   谢元白就吐出两字:“一般。”   “一般??”陆建青心中称奇。   “那……还行儿?”   很好,这次终于转换成三个字的评价了。   陆建青不语,只换了筷子自己也尝一口,发现菜的味道没问题,和他从前吃过的一个味儿。   所以,得了这么个评价,原因只能出在人身上。   如果谢元白的波澜不惊、稀松平常不是装的,那就必是此人已经享受过诸多美食了,所以眼下这菜才引不起他多大的兴趣。   陆建青目光射向谢元白,表情懒散,眼中却深藏着几分新奇和探究。   这是哪家的大家公子?   “你可知,这道锦鱼酥还是每年宫宴上的菜品?前朝时,多受人追捧,在外面酒楼少有厨子能做的出,做的出来的,客人点上这么一道菜,少说要百两纹银,概因这道菜的工序极其复杂,用的鱼肉更是只取每条江鱼身上最鲜嫩的部位,约莫五六条鱼才只够做出这一小盘儿的。”   “用料更是讲究,详细的我就不多说了,说了你不会做,我也不会。”没意义。   知道这东西的大概价值就行了。   百两?!还是江鱼?京都可不靠江,这不就说明鱼是从外地千里迢迢运过来的吗?   谢元白微惊,“这么大费周章?”   他是真没想到啊,面前一大桌子菜里,看起来最不好看的一道菜,竟然还有点来头?!   “是也,不过长公主府设宴,无论哪方面又有什么是简单的?”从菜肴到宴席上的随意一个摆件儿,无不求精,陆建青入园扫几眼就知今日这宴席长公主那是下了十足的功夫。   陆建青含笑答,歪着身子坐,端酒却不饮,观察着谢元白,发现他真的不是在装无知后,问,“你来京都这么久,难道没听说过吗?”   谢元白个穷鬼,哪知道这么贵的东西的名堂,茫然,“我不知道啊。”   说完马上反应过来,补救,“咳……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曾听人说过一些,但没亲眼见过。是在下孤陋寡闻了。”   陆建青端着酒杯慢饮,觉得此人在说假话,却没拆穿,只慢悠悠道,“你这人啊,也真是奇怪。对好东西习以为常一样,偏又不识好东西,反盯着几块羊肉眼睛发亮。”   “那又怎么了?”谢元白斜他一眼。   陆建青暗笑,气性真是不小,轻声道,“没怎么。”   他嘴角一勾,瞟了眼自己夹起来的一大盘儿荤中少有素的食物,目光飘向后者,故意笑说,“你口水要流下来了,还不快擦擦?”   谢元白下意识要低头,反应过来自己犯蠢,气的甩陆建青一记眼刀,端正仪态道,“少胡说八道,你才流口水呢。”   你个沙雕!他在心里骂。   不耐烦再跟这人坐下去,见拿的东西差不多了,谢元白迫不及待要跟他分开,在案桌底下拉拉他衣袖,轻声催,“走走走,跟我找个没人的地方去。”   他还需要陆建青帮忙把吃的端走。   毕竟他一个仙气飘飘的美男子,大庭广众之下,不拿花不拿扇,偏端着一大盘吃的,那多毁形象啊,人家还以为他八百年没吃过好吃的呢!   虽然……这样的日子才过了两月,但……好吧,他就是贪吃了,想吃了,馋了,那又怎么样?!   谢元白理直气壮。   陆建青不知道这人到底有什么好装的,不就是吃点东西?   他坐下就跟骨子里的懒病犯了一样,不愿意动弹,懒洋洋道:“就在这儿坐着不好吗?何必跑来跑去。”   “没人敢过来打扰你。”   他慢悠悠饮了口酒。   谢元白想反驳,话到嘴边变成了好奇,“为什么没人敢过来打扰我?”   之前他就注意到了,自己和这人走过来后,周围人看他们的眼神就不太对。   像是在忌惮什么,隐含嫌弃和不解的有之,没一个凑上前来。这可和谢元白自己刚来那会儿不一样,那时的他就像花中之王,一入秋日园中,谁都想凑上来看个新鲜,闻一口。   毕竟他是状元,有才还有貌,当然格外吸引在场人的视线。当初因为坠马一事,声名有所下滑,但后来皇帝当作无事发生,周围风向也开始转好,总的来说,时间一长也算无伤大雅。   陆建青道:“因为我啊。”   “你怎么了?”   陆建青笑了,屈着条腿坐,上半身稍微往谢元白的方向靠了靠,佯装神秘问,“你难道没发现,在场的读书人居多,朝中各家的年轻公子也不少,但都没谁敢和我坐一处吗?”   额,谢元白当然发现了,感情还真是这位的原因啊,不过到底是什么原因?   要么是此人声名狼藉,不屑上前;要么凶名在外,叫人不敢靠近;要么身份太高,性情冷淡,叫人不敢冒然打扰。   谢元白思索了几个可能,陆建青觉得自己暗示的挺明显了,然,接下来谢元白蹦出的一句话,却叫他拿杯子的手一抖,险些将酒洒出来。   “因为……你啥色都好?荤素不忌?”   谢元白说完往旁边挪了挪,好似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这一点,深感自身陷入危机,立马想抬脚就走。   梦中众人又是一乐,继续看好戏。   唯不论是做梦的陆建青,还是正面迎接这话的陆建青,都是嘴角一抽,好气又好笑,还有点不知该说什么。   看人要跑,直接上手抓住他的衣袖,陆建青咬着后槽牙命令道,“站住!你给我坐这儿!”   “我都说了是误会!你又不是美娇娘,怕什么?有什么好跑的?”   谢元白不是那么放心,“你……额……”   他警惕的望陆建青两眼,终于还是舍不得马上就要到手的美食,把怀疑的话咽了回去,轻声附和,似总结:“也对。所以你真的好色,但不好男色。”   他浑身肌肉紧绷着,像是一发现不对,随时都能撒腿跑路。   陆建青:“……”   我是这个意思吗?你、我……这真是……   他气到语塞,心烦意乱的抓着头发,道,“那是因为我和他们合不来,他们又大多数人得罪我不起,所以才干脆不过来讨嫌。”   谢元白没懂,为什么合不来?   性情不和?   仔细想来,这货好色又没个正形,确实挺像纨绔子弟的,和在场或风度翩翩或高雅不凡的宾客,风格确实不搭,合不来好像也是正常。   不过这关他什么事?反正他又不打算和对方深交。   转而注意力才放到他说的大多数人得罪不起他这句话上,心中顿生一点不好的预感,毕竟大多纨绔子弟好像都有一个能力地位不凡的爹。   他不会闯祸了吧?谢元白这时才想起来,谨慎问一句,“你谁啊?”   陆建青被谢元白整得有一点烦闷,心不在焉的答:“陆府,陆建青。”   举杯朝谢元白敬了一下,后不说话,像在等着谢元白的反应。   后者闻言微怔了下,迟疑的应了声,“哦……”   这人谁?没听过。   “你没听过我的名号?”一看谢元白这迷茫的小表情,陆建青就能猜到。   “什么名号?”   对上后者干净清澈的眼眸,陆建青哑然失笑,没解释什么,觉得自己跟这么个心大又傻憨的家伙计较真是没劲,心里的郁气都消了一半儿,“算了算了,没听过小爷的名号就没听过吧。总有一天,小爷自会名扬四海,到时候,不信还有人不知道。”   他潇洒的喝尽杯中酒,望着头顶的浮云悠悠,天蓝长空。   今日天气甚好,园中各色菊花盛开,争奇斗艳,错落有致,文人公子游于其间,或谈笑风声,或与友闲聊各自饮食,这样的好风景,实不该说煞风景、打击人的话。   因而,谢元白也就没什么诚意的开口鼓励了句,“你加油,我看好你。”   虽然这人目前没看出来有啥大佬的架势,但保不齐将来真成了个人物呢?   “借你吉言。”陆建青当然听出他话里少有几分真心,也只听明白他后四个字。不过作为刚小有矛盾发生的陌生人,也不错了。   陆建青随即问道,“对了,我还不知你姓甚名谁。”   谢元白立时警觉,虽然还搞不清他的身份地位,但毫无疑问,对方一定有背景,且比自己强。   他警惕的问了句,“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会是想报复我吧?   他表情委实太好懂,陆建青看了一笑,无语又无奈:“放心,我可不像某人,为了几口羊肉气的跟什么似的,还要把人打的满地找牙。”   虽然说谢元白最后也没成功就是了,但,想想陆建青就觉得搞笑啊。   他俩真要是打起来,还不知最后是谁满地找牙呢。   这人得庆幸自己只是动嘴,没动手。陆建青想。   “但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都报上自家姓名了,你不说一下,不觉得失礼吗?”   谢元白考虑了下,听罢,大抵觉得陆建青没真想把自己怎么样,也就报上了姓名,“我叫谢元白。”   这名字一出,陆建青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微诧,“你就是谢元白?”   他可不像谢元白一样消息闭塞,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今年的秋闱状元。   谢元白漫不经心的应一声,“嗯。”   这下陆建青看谢元白的眼神稀奇了,真是打死他都想不到,有天还能见到一个躲角落偷吃羊肉的状元。   还真是亘古头一例啊……   他不由问,“你很喜欢吃吗?”   大概是他看自己的眼神太热烈、新奇,闻言,谢元白小小的尴尬了一下,不想再看他,恼羞成怒别过脸去,“与你何干,我又没吃你家东西。”   “呵呵…”陆建青笑了两声,“行行行,是我多嘴了。”   谢元白不高兴了:“快起来,走走走……我饿了。”   他不想再磨蹭,催着陆建青带食物跑路。   他要逃出这场赏菊宴,逃离人群,无人注意到的角落才是他享受美食的天堂啊!   陆建青无奈,被他烦的没办法,终还是起身,遂了他的愿。   可没想,今天这顿席,还是叫谢元白连吃饱都做不到。 第61章 园中探听,背刺话友:两人往一开始遇到的那个小角落走。\r\n\r\n那地方可是谢元白在周围转了……   两人往一开始遇到的那个小角落走。   那地方可是谢元白在周围转了一圈儿,才找到的绝佳风水宝地,要不是碰着陆建青这么个不走寻常路的家伙,保准谁也发现不了那儿藏了人偷吃。   可就在他们走到一半儿时,穿过长公主府两座楼阁相连的空中连廊,底下园中小路上,忽传来三个男子路过的说话声。   其中一个道,“你说这长公主之女到底长什么模样?”   “唔……不知道,好像没几个人见过,藏的深着呢。”   一人问,另一人回。   起前开口之人叹息一声,慢悠悠道,“来之前还私下听人说,今日赏菊宴是长公主有意为其相看夫婿所设,京中但凡年纪适宜、有头有脸的青年才俊都被请来了,结果等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人家露面。”   不少人都等的心情有些焦躁,他们正是耐不住所以才离席来周围走走。   另一人附和,“是啊,临行前,家母还叮嘱我要小心行事呢,说有幸能被长公主看上最好,不成也不妨事。”   反正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排在他前头在京中有名有姓的青年还是有不少的,自己被选中的概率不大,但…也不是没有希望。   此时第三人终于忍不住疑惑,开口,“你们……在说谁?为谁挑选夫婿?”   “还能有谁?长公主独女啊。”   “我记得,好像是随父姓,姓郑,名思若对吧?”另一人道,语气也不那么确定,好似只是从前在哪儿听过这名字一耳朵,转头就能忘,所以向另外二人求问。   先前提出此疑问之人蒙了,和他们站在原地,脚步停住,诧异,“啊?难道不是为长公主的表侄女玉莹小姐吗?”   “玉莹小姐?”另外一人诧异,“你是说,今天这场赏菊宴是长公主为她办的?不是为她自己女儿吗?”   此时另一人附和,语气多了三分急躁,“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怎么和我们听来的消息不一样?”   此时先前那人“唉呀”一声,吐槽,“我还想问你们呢!难怪我听你们说的一头雾水,越说越奇怪,原是你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他认真道:“今天这场赏菊宴,长公主几乎是把整个京都有名有望、或有才、要么家世不凡名列前茅的青年才俊都给请来了,朝中有儿子的人家,只要年龄合适、才干人品过的去,众多都被她送去了帖子,确实是有想为人相看夫婿的意思。”   “却不是为她长女郑思若,而是为住长公主府里的那位表小姐挑选的。”   “也就是长公主的表侄女——陈玉莹。”   “是为她选的?!”一人听他说完顿惊,“难道真是我等搞错了?”   他和另一人相互对视上,表情惊疑不定,相差无几。   道破这些之人颇为自得,十分笃定,“定是你们弄错了,来之前我母亲亲口告诉我的还能有假?”   另外二人皆知其母是谁,闻言都不说话了,思考过后,终是信了对方。   “听说这位表小姐年芳十八,生的倾国倾城,又得长公主喜爱,前不久,还获选京中花神之称,举行花神祭。”   这美貌,可是认证过的。   “那当是很美了……”两人那时没亲眼见过,此刻听这人说,脑中不由的就开始幻想起其模样来,一人想象着喃喃出声,另一人点头认同。   说话之人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继续又说下去,“这位表小姐自幼被长公主抚养长大,虽是双亲俱亡,家中没什么人,但很受长公主宠爱,比之亲女更甚。”   比之亲女更甚?   另外两人疑惑,觉得他说的有些夸张了,一人道,“真的假的?你说视为亲女,我倒也不说什么了……”   怎会比亲女更甚?   他话没说完,但言下之意任谁都能听的懂。   却见说话之人摇摇头,“当然是真的,只是你们消息不灵通,不知道罢了。”   大概是家世上比另外二人更盛,知道的某些上层消息也多一些。   他为他们今天来此的目地,作一个利弊上的总结,向往的道:“若说谁能有幸娶到那位表小姐,长公主府恐怕就是其今后的后盾和助力,稳赚不亏,何况人还漂亮,得此佳人,夫复何求。”   “但若是郑思若,那可就不一定了……”他脸上的热切褪去,眼中带上两分嘲讽和不屑。   “长的还不知怎么样,美丑难说。但跟着招致长公主厌弃怕是极有可能。”   毕竟,连自己女儿都不喜欢,还能喜欢其夫婿吗?想也知道不可能。   “啊?怎么会?”另外二人皆惊。   “怎么不会?你们怕是还不知道郑思若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长公主根本就不喜欢这个女儿。这些年很少把她带在身边,外出赴宴什么的、身边多跟着的也是玉莹小姐。”   见两人呆头鹅的反应,此人又小心补弃道,“不然怎么会年纪不小了,到现在京中还没多少人见过她的长相,听过她的什么事迹?”   “更是少有人见她们母女同时出现,还不是因为招了生母厌恶、为长公主所不喜?   这些年深居简出的,由此才名声不显,不然你们何不看看玉莹小姐是何境遇?”   说她们才是亲母女都有人信。   更不会叫京中上层多数人连郑思若的名字都不知道。   作为当朝唯一长公主的亲女啊,还是独长女,唯一的子嗣,如果真得母亲看重,怎么会是这般境地?   “关于长公主当年杀夫的传言……你们不会也没听过吧?”   最后这一句,他语速极快,说的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被人听见,说着还不停的左右张望着,确认周围无人在此后,才叫脸上的紧张稍退去一些。   然,底下说话的三人,却是谁也没记得抬头向上看。   巧了,这些话刚好就被端着吃的路过的谢元白二人听了个正着。   同时,因为他们站的高,望的也远。   不光将底下说话的三人后脑勺尽收眼底,同时,还看到了蹲在他们不远处花丛后面、起先在找什么的姑娘,随着三人的说话声往后,手上的动作也就越慢,直到最后,蹲在那里不动了。   谢元白猜,这姑娘大抵不是他们口中的表小姐陈玉莹,就是话题里的另一主人公——郑思若。   又看了看对方垂着脑袋,不发一语的样子,很是可怜,只是一个侧脸,却不难叫人看出悲伤的味道。   还……有些眼熟,看了几秒,谢元白才想起自己和她在哪儿见过。   大概一月前,一处河渡口,当时被他撞掉花冠的姑娘,就是她。   谢元白内心叹息一声,毕竟听了这么久了……   而且,他也不觉得,当初那个说话温温柔柔、大度和善的姑娘会是个恶人。思考了两秒后,赶在底下那好像什么都知道的青年继续开口前,抄起盘中一块带骨头的羊肉就抛了下去。   来了个不小心版的高空抛物。   他开口,对一旁的陆建青劝道:“陆兄,都劝你走路不要这么急了,你看,东西洒出去了吧?”   陆建青人都傻了:“???”   What are you doing?你在弄啥嘞?!   这东西不是你一手丢出去的吗?现在还来说教我?   羊肉落在三人面前的地上,一时间,园中除了风声鸟声,安静的再也听不见一丝声音。   静的可怕,底下人声彻底灭了,个个僵立当场。   谢元白淡然的声音随之响起,似无奈叹息:“不过……算了。掉下去的肉就当喂路过的狗了。”   说完,还道,“我刚才还听见狗叫了呢,你听见没?”   他问陆建青。   但这话更像是在骂底下过路的三人。   一时间,陆建青沉默了,不知怎么回答。   底下意识到有人在,且很可能他们的话已经被对方听去了的三人也沉默了,犹豫着却不敢吱一声儿,但心头已有火在冒。   终于,不多时,陆建青回话了,“……啊,好像是吧。”   “我没听清楚,耳背。”   被拿来当借口了,他恨恨的抓起盘子里的一块羊肉,当着谢元白的面塞进口中,狠狠咬着。   谢元白看在眼里,眼角抽搐了一下,后继续当无事发生般,自然而然的道:“那好吧,我们走吧。”   “你就算再饿,也不要跟个饭桶一样,边走路边吃东西,对身体不好。”   陆建青无声咧嘴一笑,别当他听不出来,这是心疼儿自己吃他一口肉了。   还骂自己饭桶!   这两幅脸孔的虚伪读书人啊……心真黑,但也算做了件好事儿,所以他乐意配合。   陆建青:“你这么说,我更要走慢点,边走边吃就不会影响什么了。”   他认定这是谢元白扯出的歪理,但没关系,他自有治这人的办法。   说完,就继续塞下一口肉。   谢元白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恨不得扑上去抢盘子,但端着的人设不允许他这么做。   语气不由带出两分急切,却上前假装亲昵的挽住陆建青一边胳膊,皮笑肉不笑的拖着他快步往前,“那不行,为了你的身体着想,咱们还是走快点吧。”   “别吃了。”   这三个字,谢元白说的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好险叫底下人听出真实情绪来。   但上面,看着谢元白脸上克制不住的流露出焦急气愤,偏搭配上这样一句好似更无奈了的‘忠告’,陆建青笑的更灿烂了,好险没乐出声来。   忍了又忍,才终于没笑场。   毕竟他也懂,现下这场合,真要演穿帮了大家都尴尬。   不过这人……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收回先前心里对谢元白的看法。   谢元白几乎是拉着他在走,被迫开启了一拖一的疾走模式。   谢元白:我得走快点,不然再叫这大嘴怪吃下去,等到了地方,我还有得吃吗?   可惜,希望很急切,愿望很美好,但,总是半路夭折。   等过了那段路,身后人也看不见了,陆建青吊儿郎当的不肯再走快,别提多悠闲,问,“没想到你还会英雄救美?怎么,你和那郑思若认识?”   显然,他话语中的好奇里,透着某种怀疑。   见左右无人,羊肉就剩两块了,谢元白怕这点吃的撑不到地方就没了,干脆抄起筷子快速从他盘中拿起一块肉,塞进自己嘴里。   嗯,羊肉,好吃的嘞!他幸福之余,随口否认,“什么英雄救美,就是之前偶然见过一次。”   “那你还帮她解围?”   谢元白吃上了好吃的,心里美着呢,神情都变得格外满足,然口中却道:“我没觉得是在帮她,可能人家也不需要我替她出声呢?说不定人家正酝酿着怒火,就等着待会儿跳出来,然后狠狠扇他们几巴掌。”   额……   听闻此言的陆建青、还有做梦的郑思若,又或是其他人都沉默了,大多嘴角抽搐。   你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想?   讲真,他们怎么看都不觉得郑思若这么个文弱安静的小姑娘,会做出这种举动啊……   还是偏就你眼光独到?   陆建青闻言不信,怀疑谢元白故意转移重点,想要掩饰什么,“你不会是……故意不说实话吧?”   “你这做好事不留名,还不让人家知道,解完围就默不作声的走了,怎么看都不对啊,难道你心悦那郑思若?对她有意思?”   陆建青摸着下巴,狐疑的盯向谢元白。   后者咀嚼的动作停了下,然后赏了他一记大白眼儿。   “你有此想法不奇怪,毕竟你好色,就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喜欢漂亮姑娘,见一个爱一个,只要是长的好看的都喜欢。嗯,为了美色行事。”   这话听得梦里一些人好笑,陆建青好色的帽子是摘不下来了。   而且这话确有几分讽刺意味。   陆建青黑着脸道,“喂,这就过了啊!我都说了是误会,我也不好色……”   “随便吧,也不重要了。”   “怎么就不重要了?!”陆建青觉得这很重要,他还是头一次这么在乎自己的名声,整个人都要炸了,这人嘴太欠了,刚还觉得这人善呢,现在就觉得谢元白是欠打。   他本身就不是脾气多好的人,容忍度也没那么高,要不是一开始接二连三遇谢元白理亏,他才懒得跟这人多说半句话。   肉没了,谢元白又拿木签子,插了一块糕点继续塞进嘴里,边思考,边嚼了两下,道,“首先,你要明白英雄救美这四个字的含义,以及,这句话又是怎么来的。”   “什么叫英雄?”   这话不是问陆建青,他自问自答道,“在自己处于不利境况时,需要有人伸出援手,这时,有人帮了自己、像英雄一样出现把自己拯救,所以被视之为英雄,但这是对得助者而言的。”   “我才干了什么?人家也没说需要我帮忙。如果今天使我这么做的人,长的不美,我就不这么做了吗?”   他否认,“不是的。听见那些人当着正主的面,说这样对其有些‘刻薄’的话,我依然会心里不平,听了不舒服。”   “这无关美丑、年龄、性别、风月,只是我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梦中众人怔然,陆建青也是蒙了一瞬。   他先是沉默,后忽然就懂了这人想说什么了。   ……是他先前狭隘了。   不应该见谢元白路见不平替人出言的举动,就先行以男女之情来界定。   然,接下来谢元白的话,才使陆建青徒似当头一棒,有种瞬间被震在原地之感。   “而且,那个时候直白的跳出来,让背后说人闲话的人闭嘴,你以为你送上的是暖心的安慰,冲上去仗义直言够了,那对当事人而言呢?”   “我们不也是围观她难堪境遇的一员吗?”   谢元白一边吃,一边低声吐槽,“本来正巧误入就够尴尬了,说话的还不知道被说的就在现场,后者也不想跳出来面对这一尴尬境地、正面开杠,这个时候咱们有什么身份和立场跳出来?要是再把人姑娘拉出来,你真觉得你英雄了?”   他斜了一眼旁边之人,“而不是在逞英雄?”   “把双方都拖入更尴尬的境地,对你对我,对人姑娘,有什么好处?”   陆建青听的一愣一愣的,陷入沉思,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啊。   后反应过来什么,乍然惊道,“不对啊,你刚刚还说人家说不定待会儿就要跳出来,扇他们几巴掌,怎么这时候又说人家不想跳出来了?”   看周围无人,谢元白也就放心继续吃。   语气轻描淡写道,“哦,那不是不想你这个榆木脑袋继续问下去吗,还胡思乱想的,跟你说起来我都嫌烦。”   没想到最后还是叭叭叭个不停,非要问下去。   问不出答案就瞎猜。   陆建青:……这人在自己面前,是暴露真嘴脸后,一点儿不装了是吧?!   “你这人……”他刚想开骂,却有瞬间的卡壳,他在想该骂什么?   骂无耻?不要脸?说话不中听?还是总对自己一幅嘲讽的嘴脸?好像多看不上自己一样?老爱误解他?   草……   梗了半天,他发现骂什么都不准确,也不恰当。   并不贴切。   “但其实,这个说法也是我想她这么干的。”   陆建青沉默,然后,“哈?”   他的气性消散,转而化为不解,“你想让她这么干?”   谢元白知道他在奇怪什么,看他这幅惊愕呆逼的样子,就莫名觉得这人有点傻,傻傻憨憨的,有一点搞笑了。   说不清是报复他刚才竟然想骂自己没成功,还是纯粹想恶搞他一下,谢元白假好心的塞了块一盘子里、他觉得最不好吃的,进陆建青嘴里。   后者果然蒙了,叼着食物没动,瞪着眼看他。   谢元白借用对方英雄救美的理论,明明声音不大,却于平静中带着一股锐意,如破土之茅,冰原上朝向苍天的冰凌,淡然道:“等着别人英雄救美,不如自己做自己的英雄。”   “世上苦难不平总多时,人生总等别人救,何来一世英雄?不是每回自己需要,就总有人恰到好处的从天而降,谁也不会踩着七彩祥云如神佛现世般把你拯救,多的是世人自己救自己。”   见陆建青嘴里包着东西没动,不知出神在想什么,谢元白好心提醒,“记得嚼完再咽下去,别噎着了还要我负责。”   谢元白叉起一块粉白色糕点,在送到自己嘴边前,终于落下最后一句:“这要是我,指定当场就冲上去扇人嘴巴子了,一人不说打多少,打多了我手疼儿,但赏他们一人一个大耳刮子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陆建青发现了,这人确实跟很多人都不同。   想法一点儿都不一样。   他机器的咀嚼了两下,把食物咽下去,道:“那你没想过冲动的后果吗?”   谢元白看着面前被阳光照亮的庭院,处处透着雅致,像他以前参观见过的古代园林,却更具古韵,嘴上漫不经心问,“她娘是谁?”   “长公主啊。”   “那就是了,作为长公主的闺女,京中几个官员子女有她身份高啊?她甚至还能和几个皇子开干吧?毕竟同辈打同辈,又不打长辈,顶多算是年轻小辈互殴。”   谢元白语气轻慢嚣张,“这打人不跟打狗一样?没把今天这几个像狗一样打,我都只能说算她礼貌。”   陆建青真真是无语了,这话他还真是第一次听。   这要是换成你,你就直接开干了是吧?   不巧,做梦的所有人谁不是这么想呢。   有人震惊,有人无语沉默,还有人不知该说什么,这比方打的……是真牛批。   还想郑思若去和几个皇子干架,这这这叫人怎么说呢?   只想说一句……你怎么这么能耐呢?!   被拉出来的四个皇子:“……”   皇帝和众朝臣:……幸好你不是郑思若,更幸好你不是皇室中人,这嚣张的……简直没边儿了。   虽然话没说错,但……还是好嚣张啊!   陆建青觉得,对方可能是还有些事不知晓,至少了解的没自己多,所以才能说出这么天真的话来,隐晦的暗示他道,“你没听那些人说的吗?若是真的呢?长公主若不站在她这个女儿这边,很多事,还能想这么干就这么干吗?”   “那就夺权啊。”谢元白左右望一眼,说的轻描淡写,他们走到的这地方偏僻,前面没人来,上面也无能站脚的地方,不怕被人听见。   “啊?夺权?夺谁的权?”陆建青这下是真震惊坏了,“不会……夺长公主的权吧?!你疯了还是我听错了?”   她最大的依仗就是长公主,长公主真倒了,那无异于自己挖倒自己靠山。   谢元白哪是这个意思,白了他一眼,语气听来平淡,却有几分认真,像在讨论天边的浮云,“娘靠不住,那就只能靠自己了呀。”   从那些人的话中,他已听到,郑思若生父多半死了。   就剩一个生母。   但娘靠不住,不维护自己能咋办?   要想有嚣张的资本,那就只能靠自己了呀,还能咋办?   “还有,谁说要夺长公主的权了,你能不能有点脑子?”   “在当今世上,最快掌有权势、提高身份地位,自己掌握话语权的来源是哪里?要想获得这些,要从何处来?”   陆建青不笨,一下领悟他话中真意,轻轻吐出两字:“陛下……?”   谢元白懒散的抱着胳膊斜靠在一旁的拱门门框上,身体重心全压在一侧身子上,一只腿交叉在另一只腿前,歪着站。   说道:“对喽,普天之下,皇帝最大。要是能讨得陛下开心,得了陛下看重,手中握着一定实权,就是回头再来跟长公主掰掰手腕也不一定谁输谁赢啊。”   这幅样子要是被人看见,指定要怀疑他和陆建青谁才更像君子。   不过陆建青觉得,这就是这人本来模样,这话说的大胆,却也中肯。   “你这人……还当真是有意思。”陆建青笑,“跟我之前见过的许多文人都不一样。”   “那我说的不对吗?”   “也对吧,但跟你我关系不大。不过好在,最该听见你这番话的正主来了,也没浪费。”   “啥?!”谢元白闻言大惊失色,一下站直身子,忙顺着陆建青的视线扭头往后看。   果然就见自己身后几米外的拱门墙后,一方粉白的衣裳裙角露在那里。   如探春桃花,于灰色墙后,露出点头来,安静且存在感极弱。   然在陆建青的话音落后,没多久,就缓缓移步走出一个人来。   ——是郑思若。   看着对方垂着脑袋站立的身影,谢元白:“……”   我日你大爷啊陆建青,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这种事儿都不提前说一声?   我拿你当话友,你拿我当靶子练背刺是吧? 第62章 建青何人,思若无名:“她……什么时候来的?”\r\n\r\n谢元白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小小声问……   “她……什么时候来的?”   谢元白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小小声问陆建青。   陆建青往他走近了两步,好整以暇的抱着胳膊,好像在看好戏,闲闲道,“哦,也就刚来不久,好像是在……你说想让她扇人巴掌的时候,让她做自己的英雄。”   “这种事你不提醒我?”谢元白语气发飘,一个头两个大,尴尬的要跪了。   陆建青不明所以,好像听不懂他的意思,问,“提醒你什么?”   “提醒她在我后面啊!”   “你不知道后面有人吗?”他问。   谢元白像个机器人一样,一卡一卡转头,语气近乎升天,“我应该知道吗……”   陆建青颇为纳罕的看着他,“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哦,我不知道。”   “所以你那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谢元白真想掰开这人脑壳看看,看他是真不懂,还是装的,崩溃道,“我都不知道后面有人,怎么会是说给她!”   再说,他为什么要说给她听?   他们就是陌生人而已。   他还以为现场就陆建青一个呢,有些话只是他个人的见解,背后侃侃大山得了,真拿到人家面前,告诉别人应该怎么样,劝其如何如何,这是要给人家当爹吗?!   年纪轻轻,一身爹味儿。   对不起,他没有这种爱好。   而且,这种行为也是很讨人嫌的!   完蛋!   “好吧,我还以为你对着我,实则是说给她听的呢,”陆建青眼眸带笑,明显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一番良言呐,可算没有浪费。”   “!!”   谢元白一梗,谢元白怒从心起。   谢元白抬脚,一脚踩在陆建青脚背上,疼的后者龇牙咧嘴嗷嗷叫,“嘶——你踩我干什么?!”   但谢元白没有解释,他要是这时候还看不出陆建青是故意的,他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他一手抢过陆建青手里端着的盘子,就朝郑思若走去,但,越靠近越紧张。   因为人家姑娘始终低着头,脸上看不出是失落,还是更失落,神情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但总不会是开心就是了。   而且,大概率还是自己造成的。   停在人家两步远的地方,谢元白局促又尴尬的硬着头皮开口,“那个……我没有要教你做事的意思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说完,将盘子中的食物往前一伸,递给她,“你吃午饭了吗?”   “饿不?要不来点儿?”   见人怔怔的抬头望着自己,自觉大几岁,看人家顶多是个高中生小妹妹的郑思若,一脸木然又像是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的样子,谢元白更尴尬了。   他一个大人,为什么还要在小自己这么多岁的人面前丢这个脸啊……   妈妈,我想回家。   再也绷不住,他不由分说拉起郑思若的手就把盘子放她手上,好在后者及时反应过来,拿住了。   “这是从你家拿的,现在,物归原主了哈。”   “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吃饱了就睡,就没空想那么多了。”   “那……就这样?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立马转身,拉上陆建青就跑。   “诶?!你干什么?跑什么?”   谢元白真是恨不得给他一头锤,一边拉着人慌里慌张的跑路,一边声线紧张的逼逼陆建青,“你个不怀好意的玩蛋玩意儿!背后说完人不跑,等着人家捶死我吗?”   “打我像打狗一样?”   “你明明早就知道,却故意不说!就等着看我出丑是吧!”   谢元白越说越急。   “哈哈哈哈……”   “打狗?”陆建青笑的乐不可支,那句打人像打狗像洗脑一样扎根在他脑海,也不挣扎,被人拉着一路跑,还能一路哈哈哈笑个没完。   他觉得谢元白这人是真逗啊。   梦里亦有人看着他们仓皇逃离的动作,不小心笑出声来。   唯郑思若,看着梦里那个留在原地,看着那二人跑远的自己,只有她能懂自己这会儿在想什么。   第二次了……   她没有觉得他多嘴,反而,有种钟声轰鸣在她脑中,心神皆震的感觉。   不是没有人告诉过她要争,要抢,要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一切,可,与谢元白的温柔不一样,他……最与众不同。是一种,叫她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直到跑出去一会儿了,谢元白徘徊四顾,也不知自己跑到了哪儿,见身后没有人追过来,索性不跑了,停下歇一口气。   “你……你这人可恶!我诅咒你没朋友!”   骂完一句狠的,谢元白甩袖走人,但刚背对着陆建青踏出去一步,然后……然后就走不动道了。   他的衣袖被后者拽住,陆建青笑的灿烂。   谢元白蒙,回头,微微仰视着瞪陆建青:“干什么?撒手!”   约莫是看人真气着了,陆建青这会儿也不笑的那么张狂了,怕火上浇油,只脸上仍挂着些残存的笑意,道:“你别生气,我真不是有意的,纯粹就是误会了不是?”   呵……骗鬼呢,还误会?!   真要是误会,谢元白跟他姓。   见谢元白不说话,陆建青也知道他没信,立马紧跟其后道。   “你不是喜欢吃食吗?”   “今天十月十五,我知道京城有一家烧鸡做的最好吃,全京城独一份儿!可惜只卖上半月,今天就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了,我带你去怎么样?我请客,保证请你吃到饱。”   十月十五?这个对大多人来说并不陌生的日期……一下令梦中众人想到四皇子身上。   所以说,之前梦中谢元白提到的四皇子之事就是在今天?   跟长公主府办的赏菊宴在同一天?   “呵呵……不必了!”   谢元白冷着脸回答。   “一只烧鸡就想收买我!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他反手一甩袖子,但是……没挣开,这下好,狠话放出去了,人没走掉,更觉丢脸了!   他脸都气红了,这人吃什么长大的?!这么大的牛劲!   陆建青也尴尬的低头看了眼拉着他袖子不放的手,默默松开爪。   四目相对的两人,谢元白冷着脸,重重朝他冷哼了一声,重新甩袖走人。   大踏步的,脚步重的像把地当某人来踩一样。   “啧……这气性,真大!”明白谢元白是彻底哄不好了,陆建青也就没追上去,负着手,饶觉有趣的看谢元白背影走远。   突自好笑,喃喃自语,“还诅咒我没朋友?我陆小爷是缺朋友的人吗?”   他自答曰,“我狐朋狗友别提有多少,一条街都装不下。”   语气自豪,别提多骄傲。   叫梦里听着这话的陆老将军一脸黑线,手心痒痒,有要动气的节奏。   然后,他们眼看着谢元白气咻咻的像个无头苍蝇似的横冲直撞,要走哪儿去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   “谢元白?谢元白!!”   天空传来央落的声音,谢元白左看右看,它却自右侧天空飞速冲来,一边飞,一边高声骂,“你这家伙死哪儿去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回去就见到掉在地上的羊肉,你人却不见了,我还以为你不是被歹人拖走了,就是被抓了,吓的我心脏差点跳出来!!”   “你不是说在原地等我吗,又跑这儿来干什么?!”央落在他旁边落下,真是快气死了,谁懂啊,这人为了一口吃的,死活要它去厨房里看着那道糖渣肉什么时候能做好上桌,等上桌了再回去通知他,他好吃完了羊肉再回去偷吃别的去。   结果好,等它看着人家厨房把菜做好了,回他待着的小角落去通知他。   那么大个人,没了!!没了!!!   就剩地上那些凌乱的草和脚印,还有散落在地的羊肉。   它多清楚谢元白啊,这人死也不可能放弃到嘴的羊肉。不是被人偷偷强行拖走了,就是被长公主府的人当成什么坏蛋给抓了。   央落顿时天崩。   满公主府的飞来飞去找谢元白,翅膀都快扇冒烟了,急的不行。   现在看人好端端的站在这儿,只是衣摆微乱,连头发丝都依旧精致,它顿时迟来的怒火涌上来。   但谢元白这会也气啊,脸色也和缓不到哪里去,摆摆手跟它吐槽,“别提了!又不是我不想在原地等你,刚派你去厨房盯着,羊肉还没吃到嘴里呢,就冒出来个坏家伙!”   “坏家伙?”央落停在他一旁的石墩子上,倒也没急着跟谢元白呛声了,问,“他对你做什么了?”   “他突然出声,把我羊肉给吓掉了!”   央落:“……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儿。”搞半天,地上的羊肉是这么来的,害得它白担心一场。   央落也是无语。   谢元白很气,“拜托!他不冒出来吓我一跳,哪有后面那么多事儿!你知不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   “哦,你经历了什么?说来听听。”   央落眼神死,半拉着眼皮儿,语气波澜不惊,小小的鸟儿脸上透露着淡淡的死感。   它已经不对一个能把羊肉没了当大事儿来看的人抱任何期待,在它不在的这短短时间里,谢元白经历的能有什么大事?   跟没吃到羊肉并肩的大事吗?   “那人叫陆建青,就是上次在桥上摸我腰的那个神经病,我小小的跟他打了一架,然后强迫他回宴席上给我拿吃的,拿完吃的,我就想回原地等你……结果半路上又遇到几个人说郑思若坏话,就……”   “等会儿!你等等!”央落突然抬起翅膀叫停,从塞进脑袋里的一大堆话里找出熟悉又重要部分,问,“你刚刚第一句话说什么?”   “哪句啊?”   “我又碰见那神经病?”谢元白本来说的兴起,火力持续输出中,突然被打断,一怔,不明白它问的第一句是哪个。   央落不知为何声音冷静下来,纠正:“不是。你说他叫什么?”   谢元白懵逼,以为它没听清,“陆建青啊。”   “哪个jian,哪个qing?”   谢元白随口表示,“这我哪儿知道,我又没问人家。”   这回答不止把央落雷到了,还让梦中不少人心里都笑翻了,还有人觉得是天降神雷把他们雷了个外焦里嫩。   果然,再千奇百怪的回答,总能在谢元白身上找到。   央落:“……所以,人家都报上自己名字了,可你有听没有懂,也没去问,压根就不知道人家名字是哪两个字?”   “谢元白啊……”   你、你……我该说你啥好呢?是该叫你大爷,还是该叫你活宝?   央落长长的叹了口气,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大概是听出了央落语气里的无语和感觉他很荒谬,谢元白不服,“我要知道这个干什么?我又没想再和人家有交集,今后就算遇见,顶多也是陌生人的关系。”   他需要写人家的名字吗?   不需要。   打招呼时知道这人叫什么,口头发音正确,就完了。   还要去详细问那讨厌鬼的名字?   谢元白表示:不可能,我才不想多费那功夫。   “我现在有一个怀疑,你想不想听一下?”央落先是沉默,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平静声问。   “不想。”   一听这口气就不会是自己想听的,谢元白拒绝的果断。   央落:……   这个时候你就反应快上了?   唉……   “你不想,我也要说。”   谢元白没说话,只给了央落一个眼神儿,像在说:‘我就知道你这个屁是非放不可!还非要装模作样的问上一句你想不想,想你个大头鬼!’   央落爪子痒痒,想挠他了,但想到心底的怀疑,还是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想等之后再发作,它道:“历史上,在丰朝后期,也就是天下大乱,双王称帝的时候起,冒出来过一个十分能打的当世名将。”   “此人带领燕南军迅速崛起,是燕南军主帅,起初是平乱,后守皇城要塞等地,抽空还能打的称帝的大皇子和三皇子二人谁也不敢挥兵攻向京师,稳住了小皇帝的皇位。”   “搞得另外兄弟二人只能互相打来打去。最后,三皇子败的最快,死于大皇子手中。但此时,京师这边也没急着收拾剩下的大皇子,估计是利用他去抗击外敌,然后大皇子因为一时大意也挂了,死在了战场上。”   “就剩下小皇帝一个皇帝,不得不派兵迎敌。”   “而当时最能打的就是此人,他不光武功厉害,领兵作战的能力也很强,甚至当年跟随在太祖皇帝身边,拿下多场胜仗的大皇子也不是其对手。”   “可惜当时丰朝国力被耗的差不多了,根本没办法挽回,缺兵少粮的,各地生乱,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他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手下无兵可用,又如何能以一己之力改写败局?”   “最终他死在了对阵乌蒙的战场上,被后世称为丰朝最后一位将军。”   “他死后,朝中再无人可领兵抵挡乌蒙攻势,不久后就国破了,后面的事就不用我再说下去了。”   知道,英宗殉国嘛。   梦中众人听的心神皆震,还有愣住的。   所以这就是历史上大皇子和三皇子的结局?   有人为丰朝的最终结局悲而落泪,不难猜到央落说的这人是谁,心中复杂又感慨,更有气的恨不得砍了大皇子三皇子的。   人心不一,反应各异。   谢元白听完央落讲的故事,顿生不好的预感。   “你不会想说……那个当世名将的名字,就叫陆建青吧?就我刚才遇到的那个?”不是吧阿sir!   人不该,至少不能这么倒霉!   谢元白人麻了,有慌张有不信有质疑,还有些懵逼的喃喃自语,“我那会儿还说要打的他满地找牙呢……”   此言一出,逗笑梦里一些人。   当时他们就想,谢元白是真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啊,这种大话都敢说,人家虽然这些年泡在青楼酒坊,看似颓废了,但人家一个自幼习武的武将之子,打你那不是绰绰有余?   还不知道最后谁满地找牙呢。   央落白眼儿一翻,怪我咯?   “建我河山,青青依旧。”   “建设的建,青山的青。姓陆,名建青,字执南,是当朝陆老将军陆成林的长子。”   “我不知道你刚遇见的那个陆jianqing是不是他,但谁让你不仔细问一下呢?”   所以那会儿央落才那个口气。   谢元白头顶乌云,一片灰暗,真觉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跟错过了一个亿很像,错过之后才知道其价值。   而当时,他好像还骂了陆建青,骂人家什么来着?   他开始回想……什么神经病、霉神、坏家伙……他还踩了他一脚。   当然,这纯是因为那家伙欠,不怪自己。   可谢元白还是忍不住抬头望天,无声哀嚎,“苍天呐!不用这么玩儿我吧!”   “我知道我很倒霉了,但不用倒霉成这个样子吧!!”   可惜,老天听不见,听见的只有央落和梦里这群人。   梦中有人要笑翻了,又无奈又好笑,谢元白这人可真逗。   央落抖了抖翅膀,问他,“你除了刚才说的那些,还做了什么?又跟人家‘打了一架’?”   它始终对这四个字存疑,因为真要打了一架,谢元白哪可能对上人家之后还能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呀?   怕不是早青一块儿紫一块儿了,人家把他骨头打断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谢元白满脸心如死灰,唉声叹气了一下,“唉……省去中间过程,我只说结果。最后我还踩了他一脚,他说要带我吃鸡,我拒绝了。”   “等会儿……吃鸡?”谢元白突自说完,反应过来什么,顿生一点喜气儿。   这头儿央落还很不解,纳闷儿,“吃鸡?古代哪有吃鸡?”   显然,两者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个意思。   但谢元白没有理,他只顾着高兴,抓起央落就跑:“快快快!我得赶紧回去问问去,万一真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个陆建青,那我高低得抱个大腿!”   “有这么个武力值担当做朋友,看谁还敢欺负我,放跑了多可惜……”   “什么什么……你慢着点,慢点儿,癫的我难受。”   央落被他抓着,抱在怀里,闻言调整了一下姿势。   谢元白凭着记忆往回跑,只希望那人还没走远,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追的上。   虽然不确定这个陆建青,是不是那个历史中的人物,但万一呢?   所以谢元白还是很抱有几分期待的。   但跑到一半儿,他兴奋的脑子像短路了一样,实则是乍然想起什么要紧的东西,突然脚步停下,来了个急刹,问身前的央落:“对了,那你知道郑思若吗?”   “谁?”央落脑子还有些晕晕的,问了句。   “——郑思若。”   还不等央落问那是谁,就又听谢元白紧接着补充道:“就是当朝长公主的女儿,她在历史上有名吗?最后的结局又是什么?”   总不可能,名人一个两个都在我身边吧?   其实想来,好像也不是没有那种可能。毕竟他身在朝堂,京都又是风云人物聚集的地方,遇见再正常不过。   只是一天之内,遇两个名人?   好的,这种运气也是没谁了。按郑思若的身份来看,确实很大概率也会在历史上留下点名气、或说是痕迹什么的。   “我今天也遇见她了,说来也巧,其实人你还见过呢。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朝花节,我上船时撞到的那小姑娘,那就是郑思若。”   “是她啊……”央落想起那天的画面了。   与谢元白的紧张期待兴奋不同,它语气无甚波澜的吐出一段话:“历史上,确实有长公主之女,作为郡主和亲远嫁乌蒙,最后身死异乡的记载。不过,不确定名字是不是叫郑思若,只是留下过佳宁郡主和亲一事的记载罢了,真名叫什么,早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了,无从考证,也有可能是别人代她和亲。”   “这怎么代?”   谢元白直接震惊在原地,没想到历史上那小姑娘的结局竟是这样的……那时她才多少岁?就这么嫁去异国和亲了?还死了……谁知道究竟是怎么死的……反正谢元白往好的方面想不了。   后就是因央落最后一句话的惊疑,纯粹就是问一下。   央落却摇摇头,不是很在意说:“不知道,也有可能是别人,比如宫女什么的,名头不变,却是让别人代替她和亲去了乌蒙也说不定。当然,这就是我的一种怀疑,没根据,也就是这么一说,你不用多想;也有可能,嫁去的人是真郡主。”   也就是郑思若她自己。   没人替换她。   梦中,听到这些的郑若思除了一开始知道这事时本能的惊诧了一下后,很快就接受了,为什么呢?   因为她早已预料到,自己是有可能走上和亲这条路的。   毕竟当今陛下无女,唯一的妹妹长公主又早为人妇,总不可能真有需要时、逼着已经快四十的妹妹再出嫁和亲吧?人家对面儿也不会同意。   整个皇室,就剩郑思若这么一个快要长成的女孩儿。等再过上几年,和亲……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的事。   所以对于这一结果,郑思若远比任何人都要接受的快。   难道……迎亲的时候就不会有人检查一下身份吗?   乌蒙真能接受娶一个假的和亲郡主?   这里是现实,虽在古代,但又不是某些古言小说,哪儿有可能想替就替……   “有点……惨……”   谢元白半天才憋出一句,不确定郑思若真的嫁去没有,如果是真,他还挺同情历史上这小姑娘的。   “行了,一切重来,别感慨了。你还想不想找陆建青了?”央落见这人还停在原地,迫不得已提醒他。   “啊?哦哦……对,还要找他抱大腿来着。”谢元白反应过来。   央落说的对,一切都重新来过,与其在这里耽误时间感慨作废的历史悲剧,不如找找陆建青,毕竟这人武将、能打、还很厉害,未来大丰若有战事,他必将是冉冉升起的一颗璀璨新星,提前打好关系,有益感情进步。 第63章 人的两副面孔:本来梦中丰朝众人还不明白抱大腿一词是何含义。\r\n\r\n然后,他们就见……   本来梦中丰朝众人还不明白抱大腿一词是何含义。   然后,他们就见识到了这人的变脸速度有多快。   那简直……跟前后换了个人似的。   “陆建青……陆建青!”   “你等等……等等……”   本来陆建青收到请帖,不得不给长公主面子才来今日这赏菊宴上晃一晃,打算刷完脸就走。毕竟这种场合不适合他,也没什么好玩的。   没意思。   正悠然往出府的方向走,就听身后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回头一瞧,竟是谢元白追来了。   “你怎的又回来了?”   他颇感意外,看谢元白跑的这样急,想到什么,不等人喘均气,便率先神色讶异的问道,“你不会是还想请我帮你去拿吃的吧?”   他哧笑一声,劝他:“做人坦率点儿,你爱吃的毛病又不是见不得人,何必要躲躲藏藏呢?”   谢元白一口气刚缓过来,就被这话噎了一下,到了嘴边的问话成了解释。   “……不是。”   “我不是为这个来的。”   “哦,那你还有什么事儿?”陆建青毫不在意的问,毕竟先前吓掉他羊肉算自己理亏,但后来不是弥补了吗,已经扯平了。   现在若还要他回宴席,他是不耐烦跑这一趟的……他陆小爷可没这样的好脾气,这位最好别再是因这事儿,提些让他不悦的要求。   陆建青想。   但万万没想到,谢元白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问他的名字,“我想知道,你名字里的建青二字,是哪两个字?”   “哈?”陆建青顿时蒙,敢情刚才他们聊了这么久,这人连他名字是什么都没找明白,那还跑回来干嘛?   就为了重新再问一遍自己的名字?   可这人刚才不还气咻咻的走了、很不待见自己的样子吗?陆建青也是被他这反复无常的操作给整笑了,但还是不以为意说了句:“建我河山,青青依旧。”   “我说,你不会连这两个字怎么写还要我教你吧?状元郎?”陆建青抱着胳膊,拖长了音调打趣。   “当然不用,你表字什么?”谢元白闻言,眼里的光芒更亮了一点,追问。   “执南。”   “你是当朝陆老将军的儿子?!”两点都对上了,不等陆建青回答,谢元白就从他脸上露出的一刹的疑惑意外表情上,得到了答案,又惊又喜的,心情还略有些复杂,感慨了句,“没想到还真是你啊!”   谁能想到,这货在丰朝历史上还是个鼎鼎有名的人物。   执南…直男,谁他妈能想到还有人表字叫这个的?   偏偏表字叫这个的人,第一次和他见面时的场景还那般的抓马。   也真是造化弄人啊。   但这话就叫陆建青听不明白了,他歪头反问,“什么叫还真是我?你认识我?”   可陆建青记得,先前自己报上姓名之时,这人还一脸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模样,刚才还那么问,明显是之前没听过自己名号。   这是气的跑走之后,有谁跟他说了什么?   “之前不认识,但从现在开始,认识了!”谢元白别有深意道,想起先前这人说过的话,忽觉命运之神奇,这怎么不算是一语成谶呢,他露出一点笑意,颇为神秘,像公布一则预言神秘兮兮道,“而且我还知道,你将来真的会名扬四海的陆建青,你信我,这可不是哄你的。”   话虽神秘,但莫名带着一股子笃定。   “哈哈哈哈……你这人真有意思,先前请你去吃鸡你不去,跑回来就为了逗我玩?”陆建青给听笑了,随口补了句,“难道谁叫陆建青,谁就能名扬四海不成?”   一个名字而已,还有这魔力?他是一万个不信的。   陆建青对谢元白突然跑回来的原因还是很迷,但不妨碍他被这人的话给逗笑。   谢元白连忙否认,解释,“不不不,当然不是这样,跟名字没关系,跟人有关系。”   “或许当代名扬四海的人多了,但其中只有一个叫陆建青,那人就是你。”   “谢谢你这般看好我,走了。”   陆建青也不管谢元白哪来的怪异举动,大手拍了下这人的脑袋,像拍自家不懂事的幼弟一样,又像拍路边的可爱狗子,笑完就走,没半点拖拉。   谢元白却拽紧他的衣袖,瞪圆眼睛,“诶,你不信是不是?”   陆建青回头,挑眉含笑看他,“我当然信,因为我既然敢说这话,就必会做到。”   却不用谢元白或是任何人来表示肯定,他自有这份自信。   他陆建青可是将来要马踏乌蒙,收复南梦七州的人啊。   名扬四海而已,不死,必将功成。   他语气轻描淡写,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长眉似剑,黑眸中似藏着漩涡,吸人心神,从中透露的霸气与自信,叫谢元白听的怔了一下。   他第一次从这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眼中,看到一点被深藏起的锋芒和野望。   他看向陆建青的眼神变了许多,其中打量的意味更加明显。然后,谢元白抿了抿唇道:“我们去吃鸡怎么样?换我请你。”   啊?   陆建青表示疑惑,“你请我去吃鸡?”   他没听错吧?   “是的。”谢元白应答,“但是我不知道你说的地方,得你带路。”   这个倒没什么,只是……   陆建青很不解的道:“可你刚才不还很生气的走了吗?怎么转眼态度就变了?”   他狐疑的盯着谢元白。   这叫我怎么解释?说是为了拉近今后同僚间的关系?谢元白尴尬的收回手,扭过头去道,“那什么……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你就说去不去吧?”   陆建青狐疑的围着谢元白转了一圈儿,像是要透过谢元白的皮囊研究清楚他态度为什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原因。   但光通过眼睛看又有什么用?   该研究不透,还是研究不透。   谢元白就立在原地,任他打量,不动也不说话,绷着脸,活像是在接受检阅的兵士。   怎么看都像是心里藏着事儿,别有目地似的。   陆建青思索片刻,决定还是顺其自然,顺水推舟道,“行吧,左右我今夜也无事,先前的邀请依旧作数,走,带你去那家吃鸡去。”   反正谢元白一个文人也打不过自己,就算另有所图,也能顺便试探一下这人到底有什么目地,因而,陆建青心里并不紧张,一脸轻松自得的往前走。   这次谢元白没再拉着他,而是乐颠颠的跟了上去,一点都不担心自己被人卖了。   一路上还不时叭叭两句,看旁边陆建青的眼神小心中又带着几分新奇,像看金子,又像狗见到了肉骨头。   】   梦境的最后一幕,就是两人并肩走远的画面。   然而梦醒后,一大早就又去谢元白家报到的陆建青内心满是疑惑,尤其是看到坐在他对面,一边吃早饭一边时不时警惕的看自己几眼的人,心里就更疑惑了。   看表情就知道谢元白在警惕什么,八成是没尽信自个儿昨天解释的话。   陆建青:“谢元白,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跷着腿坐在椅子上,比谢元白先吃完早饭,吃饱喝足后就一直盯着谢元白看,像研究什么未解之迷。   谢元白小口喝着粥,闻言,一疑,“知道啊,你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是啊,他是说过。   但比起梦里谢元白第一次知道自己就是丰朝历史上那个当代名将陆建青时的热情激动不同,这人昨天在得知自己身份后,竟然一点欣喜的情绪都没有。   这不对、不应该!   梦里梦外反差怎会如此之大?   他又纳闷儿的说了一遍,“我叫陆建青,字执南。”   “建我河山,青青依旧,取其中二字作我的名。”   谢元白听着,还是很蒙,不大明白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啊……哦。”   陆建青继续与他说起:“至于执南,执念的执,燕南军的南,也是南梦七州的南。是我家老头子取的,他希望大丰能够早日收复南梦七州之地,这不仅是他的执念,也是我的执念,更是燕南军上下所有军中将士的执念。”   执南、执南……   收复南梦七州之执念,早已深入他们这群人的骨髓。   在那片丢失的土地上,流淌了太多他们燕南军的血、他们大多来自那个地方,他们的家人也多在那里,不管是还活着的、又或是死了的。   那是他们的故土。   天下大乱时,他们从那里走出,要回去时却被乌蒙趁乱占领。那里,埋着他们许多的同胞亲人、朋友的尸骨。   以及……他的祖母。也还在等着他回去,等着他与燕南军一起打跑外敌,而后,在故土上重聚。   “哦……原来是这样啊。”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莫名其妙听了满满一耳朵的谢元白表示很迷,小口喝着粥,眼睛左右乱转着,满脸都写着纳闷儿和迷惑。   陆建青看他,还是没得到应有的、想要的反应,心里同样觉得很奇怪,“你是不是还没懂?”   可是不应该啊,自己都说的这么清楚了。   没理由这人反应还这么平淡,全然和梦里那个得知自己就是陆建青时的谢元白,大相径庭。   “我要懂什么?”   两个同样心里都很疑惑的人互相对视着,陆建青搞不懂他是装的,还是因为现实中他们这些人做出的改变,导致了谢元白这会儿对自己的态度与梦里的热情不一样。   他疑惑的想着,摸了摸下巴,索性不再纠结于此,道:“算了,也没什么。”   “那你的表字呢?”   “啊?我没表字。”谢元白下意识答。   陆建青不解问,“没有表字?你不是都及冠了吗?没有人给你取表字吗?”   谢元白垂下眼皮,淡定道,“没有。不过这对我来说,一点也不要紧,小事而已。”   他之前还没想到这茬儿,大不了,后面自己想想,随意取一个就完了。   反正他也不看重这个。   陆建青也只是因为没打探来这条信息,聊到这里才随口一问,闻此,想到了谢元白不同旁人的来历,没再好奇下去。   他是季首辅以给谢元白找的武师傅的名义来的,虽然不合时宜了些,但陆建青还是凭借着自己的厚脸皮,成功在谢元白身边留下。   美其名曰,反正他最近也闲的没事干,就提早来他这个徒弟家待着,好让他耳濡目染一下。   谢元白就呵呵,反正赶也赶不走,只能由着他去。   至于去周府的事,也被季首辅暂时搁置。   白天,陆建青就在谢元白身边打打拳、练习身手,陪人天南海北的聊,什么京都热闹的趣闻、见过的美景美人、还有童年时的一些印象深刻的事,都能成为陆建青的谈资。   多数时候都是陆建青在说,谢元白就坐在他对面听着,少有接话,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   “谢元白,你都睡一上午了,怎么还要睡?”   观摩了两天谢元白的宅家生活,陆建青也结结实实陪他宅了两天,晚上也没功夫出去浪了,开始有些闲不住。   第三天午时,陆建青见这人刚吃完午饭,坐了没一会儿又有要躺在摇椅上睡着的架势,嘴上说的热闹的话题一止,拐了个弯儿颇为纳闷儿的道。   谢元白被他的问题惊的清醒过来一些,然后上下眼皮继续打架,眼睛要闭不闭,“没办法,困。”   陆建青抱着胳膊,大刺刺坐着,实在想不通,就算是染了风寒病着,也不至于一天中有大半时间都在睡觉吧?   他可是问过谢宅里守着的两太医的。   见状,他扭头打趣问屋子里的太医,“高太医,你看他身上是不是除了风寒,还有其他的病?比如懒症?”   谢元白闭着的眼皮颤了颤,但终是懒的睁开白他一眼。   只在心底无声的回了句:“你才有病。困了有空爱睡觉怎么了?”   反正他也没多想跟这个话痨聊天,起初还觉得这人健谈,但不过两天时间,就够谢元白认清在对方面前自己就是个i人的本质了。   他都搞不懂,陆建青是哪儿来的那么多话好讲的?   高太医闻言神情短暂的怔了怔,有一秒的思考措辞,而后神情平静的道:“谢大人病着,精力不济爱犯困乃是常事。”   但实则,他又看了看躺在摇椅上的谢元白一眼。   高太医站在两人身后,从他这个角度,看不清谢元白正脸,只能看到对方一点乌黑的发顶。   刚才有一瞬,他在犹豫要不要说。   谢元白这次这一病,将近三天过去,身体仍虚弱、精力不济,看似是因风寒高热之故,但实则,怕是跟他身体本就外强中干脱不开关系,要知道,一个健康的人生病,和一个本就身体孱弱的人生病,那症状和要恢复过来的时间能一样吗?   陆建青没看出高太医心里有话憋着没说,听到回复后,含笑跟谢元白建议,“要不我带你出去玩儿怎么样?总躺在家里养病,也闷的慌。”   出去玩儿?   说实在的,谢元白是有一点点心动了的,睁开眼问,“去哪儿玩?”   陆建青神秘一笑,“京都好玩儿的地方多了,还没哪里是我不知道的。怎么样?出去走走?”   他鼓动谢元白。   谢元白暂时性的没回话,他身体上还有些不想动,想躺着,但心里终归是有些心动了的,纠结思考了两秒半后,终还是妥协,跟着陆建青出去了。   陆建青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不太靠谱,还爱口花花,但在细节处又很细心,知道谢元白还在病中,出门散心都是挑的近处,裹的严严实实,坐马车在外逛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回来,不是去吃些谢元白从前没在京中吃过的好吃的,就是去一些谢元白从前从未踏足过的地方赏玩,比如画阁、比如京中湖景,还有热闹的西街集市。   不拘目的地,闲散舒适着来。但每回无论是路上的风景,还是抵达之处,都总叫谢元白感到几分意趣,心情愉悦。   谢元白就像当初朝花节那天一样,进入到这座大丰京都的古建筑风景区里,周边看到的、听到的都多叫他新奇,毕竟来了这么久,正儿八经出来玩也就那一次。   而这次,他由陆建青领着,接连几天都在深入探索这座古城的不同方面,见识到了许多上次匆匆一天里还没来得及看到的许多东西,人也变得有了些精神。   “陆建青,你很爱喝酒吗?”   这天,两人没再到处跑,而是宅在谢元白家里,一个躺在摇椅上,一个坐的不那么笔直。   陆建青刚掏出一小坛桂花酒来饮,忽闻耳边谢元白问。   他笑了笑,解释说:“谈不上,只是觉得桂花酒味道好,偶尔没事做,就爱小斟几杯。”   哦,原来如此。   谢元白还以为,古时武人,真多有爱把酒当水喝的习惯呢。   然而,闻到鼻尖飘过来的酒香,他又瞥了两眼陆建青手里的酒坛子,见两太医不在,抿了抿唇,眼中多了两分馋意,试探性开口,“能给我也来上一点吗?”   ?   陆建青颇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很意外。毕竟大男人喝点酒怎么了?   他也没有说什么病中不能饮酒的话扫兴,拿起手边的空茶杯就给谢元白倒了一小杯,道,“就给你尝尝味儿啊,你还病着,不能多喝。”   “嗯。”谢元白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他就是一时好奇心上来,也想跟着尝个味道而已。   谁叫自己只能喝水,而身边这人却能光明正大的喝酒;这跟有人蹲自己面前嗦糖,自己却嘴里空空啥也没有,怪不自在一样。   谢元白单手端杯,轻轻跟另一侧的陆建青酒坛子碰了一下,本是正要饮,但目光瞧见对方侧过头去微笑饮酒的样子,忽的就有些出神儿,持杯的手慢下,忽略掉心里滋生的那一点怪异之感后,浅尝了一口。   酒味弥漫在喉中,谢元白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陌生又熟悉,那股绵长的酒香还在,他不自觉轻声呢喃了句:“还挺奇怪……”   “嗯?酒的味道奇怪?”   不会吧?陆建青不解,他尝着酒的味道没问题啊。   搞不清楚谢元白为什么会说奇怪,他又问了句,“哪里奇怪了?”   谢元白闻声,一下醒过神,手里还拿着那只酒杯,一转头,看见陆建青。   他此时的眼神叫后者怎么说呢,像是在认真的打量自己,又像是从未见过一样,所以想认真记住自己的长相,眼里带着的点点疑惑和好奇,是叫谢元白本人都没意识到的程度。   事实上,他也确实没发现,只是看着面前的陆建青,对方的长相、脸上的表情变化、此刻两人间的安静组成的氛围莫名叫他觉得有几分……熟悉,就像……似曾经历过一样。   他道:“不是酒的味道奇怪。”   “而是……”   他顿了顿,不知该怎么说,刚才心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已经随着二人的交谈,散的差不多了,只留下一点自我怀疑式的错觉。   他找不到原因,也说不清刚才那短暂的怔然是为什么,轻轻道:“我好像,以前也跟什么人在一起喝过酒,但是,记不清是跟谁了,完全想不起来。”   “想起来的,又好像不是想起来的那人。”这话矛盾,甚至语句不通,却是他的真实感受。   比如他从小到大那些朋友……   谢元白又喝了口酒,心里已经没有方才那种怪异的感觉了,他道:“不过也不要紧,大概是我跟我的某个朋友什么时候发生过的事吧,想不起来也没事儿,相处的时间太久,我朋友又不止一个,有时候记混了、想不起来什么也实属正常。”   陆建青听着,没答话。   原来刚才对方短暂的失神,是因为记不清、在回忆过去吗?   他其实还挺想知道,谢元白的过去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又有多少朋友,和朋友间的趣事有没有能讲给他听听的?   但想想,又算了。   谢元白的来历,是个谁也不能提及的禁区。   他一问,对方也不可能跟他说实话,还要费心想怎么骗他,算了吧。   “你要是喜欢,明天我说服我娘,给你带几坛来。这酒可是我娘亲手酿的,我还帮过忙的。”陆建青随口应。   谢元白嘴角流露出一点笑意,“你也会酿酒?”   他看对方不像是这样的人啊,当然,也不排除是他以貌取人了也不一定。   然而陆建青下一秒就承认的坦荡,“不会。但我会摘花儿,这桂花酒里的桂花,可都是我带人摘的。”   “三年来,年年如此。只要我娘要酿桂花酒,当天必喊我留在府中给她摘花。”陆建青含着浅笑,自我调侃,“可能在她眼里,我这身功夫,不去给她爬树摘花就可惜了吧;而在我家老头儿眼里,不隔三岔五的陪他打一架,就是可惜了。”   谢元白止不住的轻笑,他可不认为陆建青嘴里的打一架,就真是正经的陪练,约莫又是陆建青闯祸父子对打的好戏。   不拒绝他的好意,谢元白应承下来,“好啊,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陆建青笑了一声,“客气什么,不过你可得管住嘴,病好了随你怎么喝,但病没好,还是得顾忌一下身体的。我可不想被两位老太医念叨死。”   谢元白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像是在消灭罪证,回以一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初时还对其隐有警惕,生怕对方执南不直男,但通过这几天的相处,谢元白觉得,对方似乎真对自己没那想法。交他这个朋友挺好的。   主要是陆建青这人会玩儿,又没什么架子,言行不羁时常像混迹市井的赖子,却又不是真的待人失礼,相反,从其的言行中,谢元白感觉他比很多人都待人热情真切。   “陆建青,你是我在大丰的第一个朋友。”   气氛正好,室内一片安静祥和时,谢元白声音突兀的响起。   陆建青一愣,抬头对视上谢元白的眼睛。   谢元白的皮相很美,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宽大的素色衣袖层叠于膝上,一手端着瓷白的酒杯,明眸皓齿,玉腕莹白,如玉树仙人,遗世独立,而那双惯来温和如春水的眸子,与之对视时,很容易有一种自己被慈悲的仙人关怀着的错觉,眼含春水,似藏繁花。   陆建青张了张嘴,却半天没以玩笑的形式回话。   他知道,这是对方的真心话,其中包含谢元白对他的信任。   而他不能说出自己是有意接近他,也不能告知他自己的目地,顿了一秒,神情稍变,陆建青重新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听来散漫,却是在真心回应那份真心。   “哦,也恭喜你,以后成我狐朋狗友中的一员了,老头子今后骂我出去跟人鬼混的时候,你也要连带着一块被骂了。”   “哈哈,状元郎,怎么样,现在后悔跟我称朋友了吗?”他调笑,桂花酒的香气于鼻尖经久不散,笑容爽朗,手肘支在扶手上,单手撑着额,歪头侧目看谢元白。   谢元白一默:……   这叫什么恭喜?   但陆建青的意思他接收到了,想了想,还是算了,没跟他这位新朋友计较什么。只不看他,别扭看似冷酷的道了句,“那是你们父子间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要打要骂,请别把他扯上,谢谢。 第64章 十月十五,我在古代吃鸡:又是几日过去,陆建青等人终于梦到了那日十月十五发生的事。\r\n\r\n四……   又是几日过去,陆建青等人终于梦到了那日十月十五发生的事。   四皇子更是心念已久,每天都在等着。   他倒要看看,那天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方叫这谢元白对他这般不满意,选老三,而弃自己。   【   梦境伊始,是两个年轻人并肩走入一条普通而人数不算多的街。   一方日轮悬挂于京都城外的高山三寸之上,还不到日暮时分,与梦中那条街上各种喧闹声同时入耳的,是谢元白惊喜的叫声。   还有烤鸡的香味钻入鼻腔。   “哇,好香啊!”   “原来这时候就有人发明了蜜汁烤鸡!”   “你看到没有央落,这时候就有这种吃法了。”这一句是谢元白对央落说的,他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手中的烤鸡腿,继续无声道:“甜的!又香又嫩,还是现烤的。跟现代吃过的一样又不一样,好吃!美味!我怎么先前没发现……”   可惜了啦,要是早发现有这家店,他早过来吃了。   哪怕不为怀念,只为满足自己的味蕾也很甘愿啊。   陆建青听了他的感慨,却不明所以,问:“什么叫这时候就有人发明了蜜汁烤鸡?”   “你吃出这家烤鸡的配方了?”   他看不见央落,也听不见这一人一鸟的对话。   央落静静的站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瞅了瞅面前盘中的烤鸡,鉴于有外人在,没敢尝一口,只闻了闻,抬头问谢元白,“真有这么好吃吗?”   谢元白回央落:“好吃啊!”   而后才是出声,正视向身旁坐着的陆建青,思索道,“烤鸡有配方?什么配方?我只尝出,老板应当是在烤鸡的过程中,给鸡刷了一层酱料,其中除了各种香料外,应当还加有蜂蜜或是糖这一料在其中。”   陆建青短促的笑了一声,“算你会吃。”   “不过,别说出去。”他悄声叮嘱。   谢元白当然知道,压低声音道:“放心吧,我懂。人家小本买卖,这烤鸡能做的这么好吃、与众不同,大概还是那一味甜在其中做了画龙点睛之妙用,我不会说出去的。”   话毕,肩上搭着一条白巾路过的中年老板笑呵呵应一声,“那就多谢这位公子了。”   谢元白回以微笑,随和道:“没什么好谢的,应该的。”   他视线扫过不大的小店一圈儿,店内不过三四旧桌椅,外加一套做烤鸡的厨具,总共不过十几平米大,地方简陋,店里除了卖烤鸡,还卖一些炊饼等小食,还有饮品。   老板是个留有短须的面黑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疤,直接从他额头贯穿到右脸颊,因着这道疤的存在,使他憨厚的面相增添三分凶厉,腿脚上,也有不便,左脚是跛的。   店内的客人不多,除了谢元白二人外,还有一桌客人,不过他们应当是没注意谢元白和陆建青刚才的对话,一眼也不曾往这边看来。   除了老板,一女子和一五六岁大的小男孩儿也在烤鸡的烤架旁忙活,谢元白猜那是老板的妻儿,女人正在刷洗碗筷,小孩刚是在配合着母亲,抓着干布用小手一点点擦干碗筷上的水渍。   这画面,温馨又美好,但看得出来,一家人生活的并不算富裕。想了想,在老板给别桌客人送完餐返回时,谢元白出声叫住了他,“老板,能再给我上两个饼吗?要现做的,薄面皮儿的那种。”   现做?   中年汉子一口答应,“没问题,这就给您做。”   但谢元白却拿着鸡腿站起,跟着他来到灶台旁,老板一看蒙了,有些局促,“这……要不您先回去坐着,饼稍后就做好。”   听见谢元白的声音,女人就放下了手中的活计,预备用和好的面团儿来做饼。   “没事儿,我看着你们做,我要的卷饼要面皮极薄的那种。”他后解释补充说:“用面皮裹着鸡肉和配菜吃。我看你们没做这种面皮,该是没这种吃法的,待会你看我怎么做,也跟着尝一尝,如果觉得好吃,说不定还能给你揽客呢。”   “真的假的?”这话不光老板两口子听着蒙,陆建青闻言,亦是站起身朝他这边走来。   “自然是真的,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谢元白既然这样说了,让他试试也无妨。   接着,女人就按照他的指示,将画皮擀成极薄的那种,几张放入小锅内蒸熟,还有几张则放入油锅内煎至金黄,而后捞起。   谢元白又借来刀,将鸡肉剔骨,尽量片成小片,配合着店里老板自家吃的萝卜切成丝,然后用面皮将鸡肉和萝卜丝卷起,先卷了一个给老板夫妻俩,然后是给陆建青,“尝尝,看这么吃味道怎么样?”   “现在是材料有限,后面还能在鸡肉里加入一些其他的生菜,一起卷着吃,再搭配上一些醮料,不同人自己选择不同口味,比如辣子,或是醋什么的,又或是用各种调料混杂在一起,使味道更加丰富多彩。”   “这么吃,不至于使人一下吃肉吃到腻。除了卷烤鸡肉外,老板你还可以试着做烤鸭,那味道也很不错。”   反正烤什么不是烤,烤鸡和烤鸭也相差不多了。   谢元白自己也尝了一个,嗯…跟现代味道还是有差别,但……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第一次体验这种吃法,听了谢元白的建议,在场三人眼睛亮了亮,一边思索,一边仔细品着嘴里的味道,确实在肉味之余还有一丝生菜带来的清爽。   但初次体验,谁也没把握推出这种吃法,店里的生意是会越好还是越坏?   “这……能行吗?”   中年汉子还是不太有把握,谢元白道:“老板你试行一段时间不就知道结果了,买烤鸡送几张这样的薄面皮,再配上两三样这样的小菜,告诉他们吃法,有乐意尝试的自然会这么吃,觉得新奇或是好吃还能带动你烤鸡的生意;不愿意试的,当然也不会理,但白得一些东西,总能多让人夸你一句大方。”   最后,他还补上一句,“若有亏损,那便不做,还是按如今这样,老老实实卖烤鸡。”   陆建青看着他,目光颇为新奇,“你的这个吃法倒是新奇,据我所知,京都还没这种面皮裹着肉食和别的菜肴一起吃的吃法,我觉着,倒是可以一试。”   他看向老板夫妻俩,似乎与老板很熟一样,开口唤,“老李,要不你夫妻俩试着这么卖?亏钱了算我账上。”   “这……这说的哪里话!”中年汉子先是迟疑,闻言立马否决,义正言辞道,“少将军,你要这么说,我可真不敢这么卖了。”   他认真看向陆建青和谢元白,“这位公子是为我家生意着想,才传授我此种吃法,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好意,我感激还来不及。还有您,平素也没少照顾我生意,现在说这话,岂不是……”   面相颇为凶悍的中年汉子又急又窘,找不到合适的措辞言语,最后激动的来一句,“岂不是显得我李山没脸没皮!不讲道理!”   “嗨,你想哪里去了,我何时是这个意思了,你别多想,”陆建青无奈解释。   “那便当那话没说过。”李山大手一挥,看向妻子,又看了眼孩子,终于拍板决定,“就按这位公子说的,先试试!”   “还有烤鸭……后面我再学着做。”   剩下的面皮,不管是蒸的还是炸的,统统都被谢元白端到了自己桌上,和陆建青二人包圆了。   刚吃上,谢元白想着刚才对方方才的称呼,问身边人,“他为什么叫你少将军啊?”   陆建青正用一张煎的金黄的面皮去卷鸡肉和萝卜丝,一同放入口中时,先是煎饼的酥脆焦香后是肉味和萝卜的清爽,他觉得,纵使少了谢元白所说的醮料那一步,仍是吃起来口感不错。   作为第一次这么吃的人,除了味道不同外,还有两分新奇在。   他倒真不觉得谢元白提出的这个点子会亏。   闻言,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回:“你不是知道我的身份了吗?”   谢元白想了想,答问:“因为你爹是老将军,所以你是少将军?”   央落晚一步插话道:“他爹陆老将军是燕南军主帅,作为他儿子,还是能力不差的长子,未来十有八九会入燕南军从他爹手中接过燕南军的帅印。”   “历史也验证了这一点。”   央落说的不错,谢元白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点,但不是每一个商贩老板都会喊陆建青少将军才对,这样的称呼,更像是军中之人才会这样喊的。   他立马领悟过来,看了眼正在忙碌的老板,轻声道,“不对,不仅如此。他还是燕南军中的老兵?”   陆建青正拿鸡肉往面皮里卷,闻言,掀起眼皮,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反应慢,但总归是反应过来了,陆建青毫不意外的平静答:“被你看出来了呀,不错,他确实曾是燕南军里的兵,不过他可不老,只是因伤,不得不退下来而已。”   谢元白想起老板跛了的那只脚,“好吧,原来如此。”   安静之余,陆建青看了旁边正专注卷鸡肉的人一眼,话由心生,直接来了句,“你对谁都这么好心吗?”   谢元白动作一顿,回:“算不上,只是恰好知道这种吃法,看店里没什么客人,就多余提一嘴而已。”   “呵呵……”这人还是这样,陆建青轻笑了声,随口便道:“像你这样的人,入朝为官是好事,但要想爬的高,怕是难。”   央落十分认同的点头,“没错,所以我正努力鞭策他当中。”   尽管陆建青听不见。   谢元白听见了,目光往下一垂,语带嫌弃,“真是哪儿都有你,就你长嘴了。”   “哼哼”央落似得意似傲娇的哼哼两声,然当着陆建青的面儿,谢元白也不好对它做什么。   借着甩手的一个假动作,谢元白趁机朝央落挥袖,后者躲闪及时,衣角连它羽毛的边儿都没沾到,央落飞起来,光明正大的落到陆建青脑袋上站着,还不忘挑衅谢元白,“还想打我?有能耐你冲陆建青脑袋下手啊,你看人家打不打你就完了。”   很好,神鸟狐假虎威这一套也是被梦中人看了个正着。   瞅把谢元白气的,那瞄向陆建青头顶的眼神里都带着刀子,然而,他这幅眼神里藏刀子的表情一不小心就被陆建青逮着了一瞬,后者蒙,不明所以问,“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说的话你不乐意听?”   他道:“活像要吃了我似的。”   话毕,又塞了一口鸡肉到嘴里。仗着自身武力值,他是半点没把谢元白刚才那似愤怒瞪自己的模样当回事儿,还单纯好奇问了句。   谢元白顿时收回视线,不去看笑的越发猖狂和得意的央落,喝水咽下心头那口气,“……没。就是想到个可恨的鸟儿。”   “这鸟儿不光贱,还不要脸!”   央落嘿了声,仍得意,“我就不要脸,有能耐你打我呀,你打我呀,嘿嘿……打不着、打不着。”   谢元白气的开始咬牙,看向‘陆建青’的眼神越发危险了。   而被当作支架的陆建青本人还未觉自己脑袋上有东西,闻言半蒙半疑,还有两分惊奇,毕竟他还从未听人这样形容一只鸟儿的。   不会是在故意岔开话题吧?   他好奇问,“什么鸟儿?做什么可恨之事了,说来我听听?”   梦中,丰朝众人作为旁观者,‘看’的清清楚楚。   别说谢元白,就是他们中有些人听到神鸟这贱兮兮的挑衅,换作他们是谢元白都要忍不住冲上去打它了。   难为谢元白还能忍着不动,任由它在面前挑衅,蹦来蹦去。   不过话说回来,也确实是拿它没办法。   毕竟除了谢元白,旁人看不见它,一旦谢元白出手,不管落在谁眼中,都是谢元白疯了……有癔症,跟空气打架。   啧……这波委屈了呀,这次在神鸟和谢元白之间,他们站谢元白。   谢元白咬牙切齿的用余光时不时扫过陆建青头顶的位置,皮笑肉不笑的答道,“我从前养过一只鸟儿,但这鸟非常之不要脸,尤其喜欢骑在人头上拉屎撒尿,气得我恨不得把它毛拔光,一锅炖了它!”   “额……”   这……   陆建青难得的感到语塞。   同时,面对着谢元白愤恨的目光,他还莫名的有种后颈发凉的感觉,可能是因为……此刻直面谢元白这幅样子的不是那只鸟,而是他这个人吧?   纵使心里生疑,他也还是选择没多问,只淡淡的附和了句,“那确实该炖了,鸟活成这样,不如炖了换只听话的来养。”   “确实!”谢元白非常肯定的点头,嘴角开始上扬。   这下轮到央落笑不出来了,它不满的在陆建青头上蹦哒,气愤叫嚣,“炖谁!你要炖谁?!信不信我把你给炖了!”   “呵……你就闭嘴吧,反正你叫的再凶,人家也听不见。”谢元白心里的气消了大半,眼神扫过央落的位置,眼波流转间藏着得意,“有能耐你叫陆建青看得见你,能听见你的话再说啊,看他帮谁。”   虽然才认识不到一天,但谢元白有把握,在这件事上陆建青肯定不站央落那边,毕竟是这鸟今天先嘴贱的。   自己可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梦里陆建青自觉接言:“这回神鸟确实欠收拾。”   可惜,梦境中的他听不见央落的声音,也看不到它,和谢元白随意的接了两句后,还是觉得奇怪,怀疑道:“你不会是在说我吧?”   耳边,央落还在愤愤不平,搞得谢元白听见陆建青声音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问什么,下意识反问:“我说你什么?”   陆建青紧盯着他的表情不放,观察他几息后,发现他眼中的疑惑确实真情实感,遂打消了一部分疑虑,摇头道:“没什么。”   难道他要说,怀疑谢元白是在借鸟骂人、指桑骂槐?   不是这个意思还好,有这个意思,自己这么说岂不对号入座?   但陆建青说完又瞅谢元白两眼,还是没从他的反应中发现不对,最终,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他哪里想到,谢元白口中的鸟儿正在他面前蹦的正欢呢。   最后这顿烤鸡还是陆建青请,本来老板还因为谢元白好心提的建议不想收钱,奈何最后拗不过二人,陆建青赶在谢元白前,先一步把钱付了。   走出这家小店,外面已近傍晚,已能看见夕阳的霞光。   西落的日头逐渐下沉,只待将天边染上更绚烂的色彩。   本来谢元白以为,吃完鸡就要各回各家了,结果陆建青又拉着他说要找乐子去。   俨然一幅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的模样。   虽然谢元白也觉得这么早回家睡觉有点过于浪费时间了,但不代表,他来到那种地方消磨时间也无所谓啊!!!   香浪扑鼻,楼内明烛暖光印面,比夕阳的霞光更照亮人的眼睛。   看着面前热闹的二层小楼,人来人往,门口和楼上站了不少就这个朝代而言穿着清凉的姑娘,或娇笑揽客,或妩媚生姿。   谢元白只觉得一瞬间眼前的画面就和某些电视剧里的青楼场景重合了。   救大命!!!   他站在门口,通过敞开的大门还能看到楼内精致奢华的装修,瞳孔地震,倒抽一口凉气,“这……这这这不会就是你要带我来玩的地方?”   最后一个‘吧’字,无论如何都吐不出口。   因为答案是明确的。   陆建青果然道:“是啊。”   他直视着楼里的方向,神情轻松惬意,却没发现身旁人脸色的怪异,那神情,简直堪称惊悚,仿佛看见的是地狱,直面一群女妖怪群魔乱舞。   谢元白一静后,彻底炸了,吓一跳似的立马抬脚就要往回跑,转身时还不忘骂一句,“你怎么还把我往这儿领呢!要死要死……”   他无声惊惶,声音又急又快,“红灯区啊我的妈!这地方也敢进!我还是个纯洁没毕业的大学生呢!这要是被谢女士知道了还得了?!我两条腿都得被打断!”   “这怕不是在害我……”紧接着又没头没脑的开始自我否认,“不对不对,就算谢女士不知道,那也不能去。”   谢元白脑子都是乱的,一通乱讲,又惊惶又急促,像个受惊的兔子。   然后他就被陆建青给抓住了。   “诶,你跑什么?要去哪里?”   谢元白单手抓住他胳膊,谢元白跑不掉,站在原地又气又急的瞪他,“你还敢问?!你说的好玩的地方就是指这儿?”   他抬手指向几步外挂着伊花楼三个大字的匾额,眼神像在控诉,再往这条街的前头一瞅,好家伙,不光这一栋楼的画风是这样,后面几家似乎也都是做这种生意的。   整条街热闹的不行,哪有下午过来吃鸡时的人丁稀落,随着太阳西沉,这条街上的人不光没少,反而是越来越多,像是一整条街都刚从沉睡中醒来,开始焕发活力。   陆建青不明白他在气什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嗯,没什么不对,坦然答问:“嗯,伊花楼啊,有什么问题吗?还是你不喜欢这家,那换家也行。”   我草!我说的是这个问题吗,谢元白张着嘴半天惊的说不出话,却无声的跟央落暗骂了句,“我的天老爷啊……也怪我思虑不周,怎么就给忘了,这人虽然有能耐,将来是当世名将,但、但他好色啊!!!”   “没救了,我还是走吧……”他看陆建青的眼神活脱脱像在看一个堕落、不学好分子,带着惋惜、愤怒、哀其不幸,最后是丧气,连脸上的惊怒都被冲淡了点儿。   就是这话叫梦中不少人听了好笑,忍不住乐出声。陆建青更是深感自己名声也要没救了,无奈想抬手扶额。   不就是初见时候误会,伸手之余多嘴了一把吗?   他在谢元白心里这好色的形象是真扭转不过来了是吧?   他陪感无奈,还透着股心力交瘁,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梦境中,陆建青眼睁睁看着面前的谢元白表情变来变去,从最初的愤怒到尴尬,再到羞耻、懊悔,最后是丧气,陆建青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在想什么,还来不及说明,便听面前谢元白先行甩出一句,“你是不是忘了?我在朝为官,身为朝廷官员不得狎妓。”   多余的理由解释了陆建青也听不懂、不理解,但这理由,却是陆建青能听懂的。   他义正言辞的说完,就想说声“告辞”便走。   但不等他接着说下去,就见面前的陆建青一脸诧异,又或是可说是纳闷儿?他直截了当的出声打断他的个人表演,“等会儿!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误会?”谢元白不可置信又扭头看了眼面前的精致小楼,门口站着的姑娘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正娇笑着引客人进去。   这不是青楼拉客是什么?!   虽然他没去过那种地方,但电视也没少看好吧!   陆建青一看他表情,虽然没有读心术,但光猜就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无奈莞尔一笑,抱着胳膊不急不徐道,“这伊花楼呢,虽是乐坊,但不是你想的青楼楚馆。我难道不知道你是朝廷命官?有朝廷法纪在,我又不是要害你,怎会专门带你往那种地方钻?”   他还不想害谢元白这么个颇有意思的人。   他脑袋微扬,面向左侧路口那排房屋的方向,轻抬下巴,示意他看,嘴里不咸不淡的道:“你说的青楼在那条街的后巷,一半儿都是偷偷摸摸躲起来做青楼楚馆生意的,确实多有人光顾。”   “但咱们现在所在的这条街不是。”   “这条街名清花街,多是酒坊乐坊、斗鸡赌坊、还有经营的舞司什么的,乐坊内多是身家清白的女子,虽然都是找乐子,但来乐坊这类地方,不算你有罪,朝中也多的是官员来此地寻欢作乐。”   念在谢元白还是个刚入朝的朝堂菜鸡,陆建青好心给他科普。   谢元白却听的一知半解,有听没完全懂。   “寻欢作乐?不是乐坊吗?”   他被说懵了,这词儿……不知道是不是他疑心多想了,总感觉这形容听起来不像是专门去看歌舞表演用的啊,从心的又问了句,“或者,你能跟我讲一下乐坊是干嘛的吗?听起来不是听歌看舞的地方吗?”   毕竟从乐坊这个名词来看,应该是这样的没错。   但陆建青闻言,却是神秘的笑了笑,看面前一脸不懂的谢元白,意味不明的缓缓道,“有钱的就是大爷,乐坊是看歌姬舞姬演奏曲艺的地方没错。但,若出的钱足够多,人家姑娘愿意,来段露水情缘也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又或是财大气粗,真动了心思想把人娶回去,也不是不行,总归是两相情愿的事儿,谁管这个,更不算是有违朝廷法纪。”   谢元白内心霎时惊叫一声,警惕的后退一步,“草!他想干嘛?!央落,你听出来没有?我感觉他不怀好意!”   一瞬间,不少人都被谢元白的回应笑喷了。   陆建青可能没打什么坏主意,充其量就是暗示、告知他一下这条潜规则,可能还想着、等谢元白待会儿进去了真有需要,想做出他口中说的那些事也非是不行;但不代表一定要这样安排上,更多的,还是看谢元白自己的意愿。   还有可能是看出谢元白的单纯守礼,故意出言逗他,就想看他变脸、以及还能说出些什么有趣的话来。   只能说,陆建青的这种并不需要的捉弄式‘体贴’,好巧不巧就踩在了谢元白规避的雷点上。 第65章 伊花楼,谢女士:央落:“听出来了。”\r\n\r\n它看看陆建青,又目光转向谢元白,半认真……   央落:“听出来了。”   它看看陆建青,又目光转向谢元白,半认真半搞怪的像背圣贤书一样,如是念道:“他在暗示你,有钱就可以胡来。而且,他还应是此地常客。”   “那怎么行?!他是常客,我不是啊!”   “我不要!”谢元白警惕的瞄了眼陆建青,内心惊疑不定地问:“央落我问你啊,历史上有记载陆建青年轻时还是个风流浪荡客吗?喜欢各种流连花丛的那种。”不然怎么第一天认识就带人往这地方钻?哪家好人这么挑地方的?   “我怎么感觉……自己待在他身边那么危险呢???”   谢元白浑身寒毛立起来,一瞬间看陆建青眼神诡异,后者察觉出来了,却不知他为何突然没了声音。   这边,央落落下回答,“这我哪儿知道,历史上关于陆建青的记载,多是他入朝后的事迹。年轻时怎样、幼时经历更是少之又少,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留下,要不是因为他爹是丰朝开国名将,自身身份足够高,怕是连他爹是谁都不能在史书上留下姓名。”   “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陆建青试着揣测了一下谢元白的心思,有些猜不透,就懒得再跟他在门口装木头人,遂问,“你不喜欢伊花楼?那我们换一家。”   说罢就要走。   谢元白连忙拒绝,“这要去你去,我不感兴趣,我要回家睡觉了。”   紧接着,就是为陆建青所没听到的后半句响起:   “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这种地方是我能进的吗?不行,万万不可。”   然而,他想走,陆建青却没那么容易放过他。   看出他在有意规避这种事,陆建青嘴角含笑,故意逗他,抬手一抓就正好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手上一用力,就手动将人在原地转了个面,正面对着自己。   又对上陆建青那张脸时,谢元白还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的又惊又疑的瞪眼。   陆建青笑眯眯开口道:“谢大人是外地人,来京都这么久,还没来过这些个好玩儿的地方吧?”   “今夜风光正好,早早回去安眠有什么意思?不如今夜我做东,请谢大人好好在京都玩一晚上,保准让你大开眼界。”   话毕,抓着人后衣领子就往伊花楼里迈。   谢元白:我不要啊!!   他大惊失色,却因为后脖颈上的力道,不得不顺从的低着头、微躬着身子被他拖着往伊花楼里进,一边试图伸手去掰陆建青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急道,“不是、我还没答应呢!”   “我没说要进去!”   “你松开、松手!抓我衣服干什么?我衣服要皱了。”   陆建青充耳不闻,大踏步的朝前走,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谢元白就像个被他拎住后颈皮的小猫崽儿,和人并着肩,哪怕挥动手脚挣扎也还是被迫踉跄着踏了进去,嘴里不停叫着罪魁祸首的名字,“陆建青!陆建青!”   “你撒开我!”   然而抓着他衣服的手好像只铁手,哪怕用两只手去扒拉,也挣脱不开,谢元白欲哭无泪,哀哀唤道,好像被打翻了饭碗,“我不进去啊……我不想看这儿的美人,我要回家睡觉,我家猫还在等着我呢。”   “我还要给它喂饭铲屎的啊陆建青!”   虽然这活家中的另一人应该也会做,但慌不择路下,谢元白是什么借口都能从嘴里往外蹦。   “噗嗤”一声,梦里好些人和梦境中的陆建青一样,没憋住笑。   他但凡换个聪明点儿的理由呢?   也不至于叫人忍不住想笑。   陆建青拎着他跨进伊花楼的大门,听到他最后那句猫还在等他,忍不住望向他笑道,“你这人真有意思,不爱美人爱猫?难道一只猫还能化身成绝世美人陪你度良宵吗?”   “我是带你来享受的,又不是要害你,至于吗?”   门旁,立于两侧的两名红衣女子也正好听闻了此言,亦是忍不住娇笑,出声打趣,“我们姐妹还是第一次听进门的客人说这话的呢。”   “郎君莫怕,我们楼里的姐妹不吃人的。”   说着,其中一人上前来将手搭在谢元白小臂,似扶似挽,但谢元白立时一个激灵给躲过去了。   他还没女朋友呢,没跟女孩子挽手的经验,搭讪也请让他做做准备先。   他尬红着一张脸,不太敢看面前之人,小小声道:“那个……你们去找别人吧,不用管我,我马上就走。”   刚要掉头就走,陆建青却动作飞快,仿佛侧面长了眼睛一样,身子没动,只一抬手,这回却没抓他后衣领子,而是单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就叫后者一时转身不得。   谢元白:……   我当年为什么不锻炼?!我为什么不从小练散打?我恨!   陆建青扭头看他,笑说,“进都进来了,你还想走哪儿里去?不过是叫你来看看歌舞,你这么避之不及干什么。”   这时,挽手被拒的红衣姑娘没再上前来故意逗弄谢元白了,笑盈盈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人道,“陆公子,您这位朋友是第一次来乐坊?那我给您二位找个清净点儿的地方?”   “有劳了,绿芜姑娘。”   陆建青直接叫出此人名字。   后者盈盈一拜,已然明白陆建青今夜和人过来,该怎样服侍才恰当,“客气啦,陆公子。”   谢元白目瞪口呆的在两人间看了个来回。   果然啊,陆建青还真就是这里的常客。   从他和面前这姑娘相熟的态度中就能知道,这伊花楼,他平时定是没少来。   这名叫绿芜的姑娘引路,陆建青单手搭在谢元白肩上,看似随意,实则胳膊上的力道压的谢元白挣脱不得,像是被他手臂捁住一样,整个人不得不随着身边人的步伐前进。   他头疼儿,“陆建青、陆建青……我跟你说,我回家真有重要的事儿……”   “我明天还得上朝呢。”   三人一路往二楼走着,谢元白压低声音,小小声被后者听见,陆建青先是不理,直到听到他最后一句,才懒洋洋回了句:“现在还早呢,你急着回去做什么?困了大不了就宿在这里,我让人将你明早要穿的官服取来。”   “不是这么回事儿!……”   谢元白尴尬的气急,然而,他说什么都不管用,陆建青打定主意要他陪自己在这里玩一样,硬是不放人离开,就跟聚会拉着人喝酒的朋友一样‘热情的过头’。   三人踏上二楼,绕过栏边,绿芜一路将人带至最靠西边的一处人少的角落才停下。   伊花楼不算大,但面积也不小。总共有三层楼,一楼总共摆了十几张小案,这个时辰还不到最热闹的时候,只将将坐满一半儿。二楼栏边设有观赏歌舞的案几,客人更少,案几背后对应的是一扇扇闭着门的房间,谢元白回身望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间门,眼中有疑惑,料想是供更有钱的人独享的雅间又或是楼里人住的房间。   坐下后,再往下看,发现此处既能将一楼大堂中央的巨大舞台收入眼中,邻近的客人也多是一人一案,或是顶多两三人坐在一起,不像远处一些客人身旁多有三两姑娘作陪,拥挤热闹,置身于人声杂乱的楼内,此处还算稍得一点儿安静。   身边陆建青还在和绿芜交谈着,如鱼得水,闲适自然,没一会儿就把绿芜逗的吟吟直笑。   谢元白却坐立不安,生怕下一秒就有人冲过来,把他抓去蹲大牢一样。   紧张之余有点口渴了,端起面前刚送来的茶水抿了一口,视线正左看右看时,忽听坐在陆建青身旁的绿芜姑娘问了句,“这位大人可是家中已有妻室?”   “啊?”视线和另外二人对上,谢元白意识到这话是问自己的,想也没想,照实回答说:“没有啊。”   绿芜盈盈一笑,似打趣半开玩笑道:“那您便不必紧张会有人来抓您,会来我们这伊花楼抓人的,只有已成家的男人的妻子,可没有官差。”   她娇笑着一边替陆建青斟酒,一边继续接上前言:“纵使您是朝廷命官,被人发现在此,也不碍事。既不损您的名声,也不损您的品行。”   她语气娇柔又和缓落下最后一句,“不会有人指责您什么,您啊,安心坐着便是。”   额……   谢元白尴尬的想挠头,不敢与之对视,笑笑便算是作回应。   同时忍不住偷偷问一旁的央落,“怎么回事?她会读心术不成?”   央落坐在他屁股旁的软垫上,也在左右打量着楼内风景,闻言,不屑笑一声,“就你这幅心事全写在脸上、坐在这里像蹲大牢里一样的模样,是个人都能看出你在怕,哪还用得着什么读心术。”   是也是也,梦中众人也都看出来了。   很明显,谢元白应该是第一次进这种场所。   十分的不适应。   谢元白内心低叹一声,没人听见的道,“唉……你懂什么,我能不慌嘛。”   “哪怕换了个朝代,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但光是坐在这种地方,我都感觉自己有罪。生怕下一秒帽子叔叔就能冲进来抓人,然后以嫖娼的罪名把我逮捕。”   央落:“这里没有……”帽子叔叔。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谢元白又自顾自道:“我知道我知道,这里没有帽子叔叔,但就是个比喻。我心里还是很慌啊系统。”   央落:“……你能不能出息点儿?”   谢元白端着茶杯,佯装在喝茶,继续无声的跟央落交流:“出息?这可不关出不出息的事儿,央落,你要知道,在此之前我还是个遵纪守法好公民啊,连这种地方的大门儿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更是连女孩子的小手儿都没拉过。”   说着,他瞟了眼一旁斜卧在卧垫上,一手撑着额头,一边笑的春心荡漾和身旁的美人——绿芜调笑的陆建青,两人像是鱼遇到了水,哄的有来有回的。   央落声音平板直述又生硬的来了句:“哦,那你现在就可以上去拉一下,反正人家应该不会骂你耍流氓。”   谢元白一气,梗了一下,骂,“屁的!我是让你跟我说这个吗,我是想让你给我出出主意,看怎么才能让陆建青放我走。”   他又瞄一眼陆建青,暗戳戳道,“你看这厮悠闲的就跟回到自己的快乐老家似的,一看就是风月老手!历史上,这人怕不是有很多的红颜知己,有没有十八房小妾?”   梦里的陆建青脸色一黑,深觉无力,扶额哀叹。   “没有。”央落声音依旧冷淡。   “没有?我不信。”谢元白一疑,后否决,猜道:“那……十七房小妾?”   这话听得梦里好些人好笑。   可能不熟知陆建青的人,还真容易有这样的误会,但其实……   “不,是一个都没有。”央落道:“史书上记载,陆建青没娶过亲,无妻无子,最终战死沙场,至于一生中有没有过妾室,这个……倒不一定。”   因为区区一个将军妾室,能在史书中留下姓名和存在的少之又少,多是伴随与将军的什么事件一起留名后世。   央落继续说着,“但……史书中也无半点他身边有妾室存在的痕迹,该是也没有妾室的。”   没有女人?!   谢元白目光变得不可思议,嘴没动,心里却跟央落惊呼了一声道,“央落啊,你数据库出毛病了吧?你好好看看他!这哪像是能断了女色的样子?!”   “我不信他一个小妾都没有,肯定是历史没记载!”   谢元白紧接着又说,“我猜他可能真的不好男风,但一定好女色。”   梦中陆建青简直要绝倒,真是服了谢元白这货了。   仗着无人听见,就敢当着他的面肆意瞎说是吧?   看他醒来,不好好招待招待这姓谢的。   央落才懒得管陆建青有多少房小妾、有没有女人,实在受不了谢元白这紧绷着还要守礼守法的蠢样儿,抖抖翅膀,声音无所谓说:“你管这么多,在丰朝,男人爱娶多少房小妾也是他们自己的事,合理且合法。现在的你也可以。”   “所以,放轻松。”   “放你个头的轻松!”   话音刚落就挨了句骂,央落额头蹦出个十字路口,恨不得叼一口谢元白,最后深吸了口气,才将心头那簇小火苗熄灭,无语的将头扭向一边,注视着楼下,“搞搞清楚,这伊花楼真不算红灯区,顶多算你们那里的酒吧。”   “嗯,你可以把这里当酒吧看,或者当剧院看表演也行儿,又没谁强迫你非要干那档事儿。”   谢元白半信半疑,有些迷惑不解,视线左右观察着周围的客人,“真的假的?”   可是酒吧他也没去过啊。   正在这时,陆建青的声音传来:“我说,你坐在这里,还真打算一句话不说啊?”   他神情慵懒的盯着谢元白,他与绿芜闲聊好一阵儿了,回过神来,发现这人还如一件玉做的摆件一样,遗世独立的坐在那里,只静静的喝着茶,时而怪异的看自己两眼,便再无其他动静。   这倒叫他觉得没意思了。   本是想捉弄逗这人玩玩儿,但若是这人真这么排斥来乐坊等地,他倒真不好再强硬留他在此,逗逗就得了,真要惹火了,反而试得其反。   他想着,实在不行,就干脆放人得了……   谢元白:“说什么?”   他声音还算平静,平静中带着两分幽怨,像是还不高兴留在此地。   陆建青啧啧两声,费解又吊儿郎当道,“你这人啊……真是不解风情,明明私下也算活泼,难道你是只喜欢吃,不喜欢美人?可明明爱美之心人皆有知,怎么到了你这儿,眼前活生生的美人倒还不如你养的猫重要了?”   谢元白:“你懂个屁!”   出口却是语气不变,依旧无波无澜的耿直回了句:“猫是我的,人又不是我的。”   陆建青意有所指的笑:“你要是想,也可以是你的。”   绿芜在一旁淡笑着,从容并不插嘴。   谢元白斜睨了他一眼,声音又冷又淡,拒绝他话里的暗示:“不,猫还可爱,且,没人是我的,任何人都只属于他自己,没人是他人的所有物。”   梦中众人和梦境当中的陆建青、绿芜神情一顿。   只见谢元白又神情似沉思似迟滞的轻声说了句,“其实,猫也不算是我的,它只是我在养。我们互相陪伴。”   他没说出口的那句,只有央落和梦中众人听见了,“……是我需要它,等它再长大点儿,自己也能活。”   “公子这番话……当真是生平仅闻,我还是头一回听人这样说。”绿芜的声音响起,适时打断三人间沉默的氛围,另外二人朝她看来,绿芜浅笑宴宴,望向谢元白的眼里有欣赏有好奇,对上他望过来的视线,道,“料想这位大人必是文采斐然,胸襟宽广,又有仁心之人。我楼中有位姐妹该是与大人最是聊得来,也有些文采,不若我去请她过来一同作陪,也省得您在此寂寥,若您二人愿意……”   一瞬间,谢元白从她慢慢扩大的微笑弧度和拉长的嗓音,get到她话中的隐意,像是屁股一下被针扎到一样,立时坐直急忙拒绝道:“不不不!千万别!叫谢女士知道我点姑娘,我腿都得被打断。”   陪聊也不行。   这实在没什么好陪聊的,他也不喜欢这个。   另外二人闻言却一愣,绿芜不解,“谢女士?”   啊……这下谢元白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马上换了个说法解释,“就是在下的母亲。”   听完,梦里梦外的人了解了,奇怪为什么要称母亲为谢女士?   朝堂中却也有些人在疑惑:谢元白还有母亲?   意外了一下之后,又还算平静的接受了。   也是,很多生命都诞生于母体,有母亲不奇怪。   然梦境之中的陆建青想着自己所了解的信息,没听说谢元白父母之事,只隐约听人说他出身不高,是寒门出身。有两分疑惑的问,“我记得,你似乎是一个人在京?”   “难道这段时间已经把令尊接入京了?”   他问。   谢元白摇头,随口便道,“没有,她不在这个世界上。”   一瞬间,场面安静了。   实话是实话,但,谢元白一看对面二人不说话,后才反应过来他们误会什么,但总不能解释说,他妈真不和他们在一个世界吧……   “额……你们不要多想。”   “抱歉,是我失言了。”陆建青没有再笑,低声致歉。   然,谢元白感觉更尴尬了。   梦中人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有人乐的哈哈直笑,继续看热闹。   “还请公子勿怪,小女子亦不该多嘴。”绿芜同样没想到谢元白的回答会是这样,坐直了一些,低头姿态认真的颔首致歉。   “没事没事儿,你们继续聊,不用管我。”谢元白尬笑。   救命,怎么把谢女士扯出来了,嘴嫖真是要不得,这下尴尬了吧。   他在心里暗自反省。   “不过没想到,公子家中规矩当真是慎严,连找我们乐坊的姑娘聊聊天也不行吗?”绿芜似思索着感叹道。   啊?   谢元白视线游移着,家规……也算是家规吧,虽然他们这个小家没明确立下过什么家规,但父母的教导、祖国母亲的教导,也算是一种家规吧。   “也……也还行儿,规矩不算严。就是……引导人向上的一种、一种……”   “一种正常教育!让人变成更好的人。”   他一时词穷儿,实在找不出形容词,最后蹦出这么两句,先是肯定,后形容的自己也想挠脑壳了,不确定人家能不能够听得懂。   谢元白内心总结:我果然就是不够有文化,啧……还需长进。   “呵呵……”绿芜娇笑了两声,道:“公子真是谦虚。”   然下一秒,她话锋一转道,“想来公子是有了心仪的姑娘,故看不上我们乐坊的姐妹,不过您放心,我们伊花楼也非什么烟花之地,就是许多规矩森严的大家贵族子弟偶尔也会来此坐坐,权当是散个心,家中长辈也多不会说什么,您不需人陪,那便安心欣赏歌舞吧。”   她巧笑嫣然,眼神在谢元白身上流转一瞬,如春风短暂路过某处,不停留,一触便过。   语气极缓的说道:“全当是我那姐妹无缘,不能与公子交这个朋友啦……”   谢元白没反应过来,两眼尽是茫然,大脑还在消化那一段话中。   旁边的陆建青却是听出了那么点儿绿芜话里的意思,扬起个笑,亲密的拉起她的小手,塞过去一个玉扳指,似无事发生照常用甜言蜜语哄人:“缘分之事,确实不好定论,但我看是他这木头呆子不开窍的关系……不用理他。”   绿芜打量着扳指,顿时眉开眼笑,看陆建青的眼神中情意更深。   独留一旁的谢元白懵逼:“????”   他觉得自己好像无形之中被人鄙视了,不,应该说是像被阴阳了一把?   可他也没漏听什么啊……   哪儿出了问题? 第66章 建议表演个胸口碎大石?:再看坐在另一旁似正在调情的一男一女,他还是没懂,可现场气氛的怪异到……   再看坐在另一旁似正在调情的一男一女,他还是没懂,可现场气氛的怪异到底是叫他察觉出了那么一丁点不对来,偏又搞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说错了话,又或是,做错了事?   “绿芜姑娘,我没看不上你姐妹,也没心仪之人。”   觉得这两点人家说错了,谢元白才拎出来纠正。   另外二人看向他,绿芜脸上的笑容一顿,面向谢元白时,脸上重新挂上的笑却明显诚意没之前那么足了,似藏那么两分漫不经心,语气依旧是那么柔和,“公子,你身上的芙蓉香多是女子才用。”   这香多是与她同等身份的女子才用,也有些女子喜欢这香味的,也会用,但高门大户的小姐,有些自恃身份的就没几个爱用这种香了。   所以,谢元白是怎么沾上的、且香味这么浓,就有特考究了。   “从您进门儿起,小女子就闻见了……”   后一句声音比先前略低。   本来她是不想拆穿的,但这人还装就没意思了。   打从两人在门口时她就瞧见了,这蓝衣公子多半是第一次来乐坊这种地方,种种反应都看起来生涩无比,似乎很排斥她们这种地方,但有钱谁愿意出来卖艺?还要各种伏低做小讨好拉客人?   她们这地方也就比真正的青楼要好上一些。   但该陪笑还是要陪笑,遇上客人动手动脚占便宜也是常有了。   见惯了各种形形色色的男人,起初,她还真以为谢元白是第一次来,没碰过女人,但待她闻见对方身上颇浓的香味后,就约莫明白了,这人一多半的生涩紧张是在装。   还自称家规森严,被拉来这里坐着各种放不开的样子,不过就是自诩高洁,心里万分瞧不上她们罢了。   还是那句话,有钱有靠山谁乐意出来捧人臭脚,还得配合这人来饰演他的高雅?不过绿芜知道,有些人就是惯受用这套。   虽然,最后谢元白还真又拒绝了她的又一试探,确实叫她意外了一下就是了,但讨好也是费心费力的,对方的一而再再而三的装,到最后是真的坏绿芜心情,她不乐意奉承了。这才暗讽了两句。   谢元白:“那怎么了?”   “女子能用男子不能用吗?”   “再说了,你鼻子不灵。我改良了芙蓉香的配方,这明明是三种香各取精华所在研制出的混合香,我命名为沉华香。”   谢元白骄傲又一本正经的解释,最后还看着绿芜来了句。   “绿芜姑娘,你是不是因为看我没请你们姐妹来作陪,没赚到钱,所以不高兴啊?”   绿芜表情僵住:啊这……   她尴尬了一下。   但紧接着,却听谢元白又一本正经郑重其事的说:“但是做生意不就是这样?你们不能因为客人消费的少,就看不起他,还净说些无中生有的话,万一最后传来传去不就成谣言了吗?这是不对的!”   “你……你说什么?”绿芜刚不动声色的重新嗅闻了一下谢元白身上的香气,闻言,来不及反应都蒙了,难得的没绷住面部表情。   她觉得……谢元白想的,好像和自己想的有那么一些偏差???   还有看不起他?到底谁看不起谁?   “你没听清?不会还要我再说一遍吧?”这么近的距离,哪怕周围吵了点儿,但这姑娘的听力也不至于糟糕成这样儿吧?   谢元白困惑又有些心烦的盯着她的脸看,试图观察出她是真没听清,还是因为接受不了合适且正当的反馈,所以被气蒙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元白也来气了,却还压着不快,尽量心平气和的道:“我就调个香,又没招谁又没惹谁,说实话,你刚刚是不是在心里蛐蛐我?”   “啊不,应该说,是在心里说我坏话?”   他差点忘了,对方是古人,根本不明白蛐蛐是啥意思,连忙纠正。   对面绿芜和陆建青闻言都瞪大了眼睛,愣在当场的模样。   绿芜刚想辩驳,就听谢元白继续道:“但你们这里不是乐坊吗?乐坊顾名思义不就是看歌舞的吗?我穷,所以点不起姑娘陪聊,也不需要有美女陪着我,捧着我。”   “他把我拉来的,又不让我走,这种情况下,我顶多看看你们的表演就心满意足了,我真不需要其他服务。”   虽然他不知道点一个姑娘陪聊要多少钱,但想是应该有提成。   不然这人怎么没做成他生意就不太满意的样子?   “虽然我也知道你们赚钱不容易,但我赚钱也不容易啊,要是你嫌我占你楼里客人的位置,耽误你们楼后面的客人入内,那你干脆帮我劝劝他,这表演我也不看了,现在走也行儿……以后都再也不来了。”   他望向陆建青,又看向绿芜,眼神别提多诚恳了,但说到最后,似是心头的委屈愤怒再也压不住,忍不住语气就重了三分,直白道,“但是你有话就当面说,我听的似懂非懂的,也不那么确定你刚才是不是在不高兴我什么行为?还是我哪句话不合适了?”   “你直白的讲出来,是非对错看谁有理、就谁有理。我不欺负你什么,但你也不能在背后瞎想我什么。”   话毕,三人间陷入安静。   楼下,一队身着绿衣的舞女正登台起舞,耳边悠闲自在的丝竹声一停,又重新换上新的曲调。   还是谢元白没听过的。   他耳朵动了动,短暂的被声音吸引了一下心神,但转而又想,不对,他正认真跟人谈着话了,走什么神儿?!   于是他刚要扭头朝下望的脑袋,又正回来。   一脸认真的盯着绿芜。   然,此处短暂的安静过后,陆建青坐起来,一脸新奇又或者说是像看史前生物一样的眼神盯着谢元白,绿芜同样没说话,却是看着他,慢慢露出个笑,那笑容莫名的叫谢元白感觉到了几分怪异。   “敢问公子年方几何?”   “啊?她问我年纪干什么?”谢元白不懂,央落也有些不理解这个人类脑袋里在想什么。   但谢元白当下还是老实答:“二十。”   绿芜却一脸像是懂了什么,缓慢又含着神秘莫测的笑,说,“我现下是真信了大人先前所说的,家中无妻室了。”   她慢悠悠道:“也信了大人没有心仪之人。”   就是她的想法,跟谢元白所理解的,相隔了十万八千里远而已。   调香是小道,少有、不,应该说是几乎没见过有哪家公子会研究这个的,她看谢元白仪表气度不凡的,先前亦没想到他会研香这个可能上来。   仔细再闻,那香气确实跟芙蓉香很接近,但又似乎确是有些细微上的不同。   看着她脸上的笑,谢元白感觉莫名其妙,脸上的懵懂疑惑之余,更多的是不解,坦然道,“那不然呢?我骗你干什么?”   “我又不图你什么。”   谢元白说完,忽的自个儿反应过来什么,灵光乍现,眼中露出一抹惊疑,“你不会以为,我要骗财骗色吧?!”   一语落,陆建青直接笑倒在地,忍不住捂脸,绿芜也似憋不住似的一下被逗笑出来,这笑就跟先前的又不一样了。   谢元白蒙,还以为她被自己说中了,不高兴的撇过头,强装镇定,维护自己的尊严,声音不大却别扭就道,“虽然我没钱,但我有品,好吧,你也不懂什么叫有品,那说简单点儿,就是你不能侮辱我的人格……”   “唉也不行,好像你也不懂人格是什么意思……”   他烦躁的望了下天,深觉沟通有障碍,最后索性道,“算了,反正不跟你扯了,跟你也说不通。陆建青我走了。”   打声招呼,他起身走人。   “诶……哈哈……你去哪儿,先别走啊。”   “公子且慢。”   恰是谢元白说要走,绿芜和陆建青才先后反应过来要留人,也顾不上笑了,绿芜还好只是动口,陆建青直接就地一个飞扑,把屁股刚离开软垫的谢元白又给拽的原地坐了回去。   谢元白深觉就算要跟陆建青增进感情,也不必急在这一天,改天换个地方也行儿。   他脸上露出点儿不太高兴抢回自己的衣摆,严肃着脸道:“天色已晚,我要回去睡觉了。”   陆建青脸上还挂着残存的笑意,拉着他的衣服不撒手,开口声音里带了点愉悦,“这么早你睡得着?不如再陪我坐坐。”   谢元白:“我还有事儿……”   “你能有什么事?”   “你怎么就知道我没事儿了?”   “喂猫这种大事儿?”陆建青虽然不关心,但朝中的许多事依然能传入他耳中,就比如谢元白目前在翰林院就职,只是个七品小官儿,这下了值一个人在家晚上能有个屁的大事儿。   绿芜这时也不笑了,并为自己先前心里的想法感到惭愧,跪坐在地,双手置于腹前,弯腰俯首向面前的谢元白行了一礼,歉疚道:“公子心澄如明镜,不染一物,是妾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误会公子,实属不该,妾身在此向公子致歉。”   谢元白:“………?”   他愣愣的反应了一会儿,“所以你刚才还真话中有话啊?”   怎么个意思?   所以你是不光连绿芜话中的隐意没听出来也就算了,连这件事儿本身!你都不确定是吗?   绿芜和陆建青都短暂的不知该做何反应:“……”   梦中不少人也想扶额。   打从谢元白开口的第三句话起,他们就知道,这厮理解的思路该是出现了问题的,就是没想到他能跑偏到这个程度。   但谢元白见绿芜态度诚恳,似乎真的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也就大度的接受了她的道歉,语气自然道:“你明白就好,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一个双方都要情愿,不是每一分钱都要赚到手的。”   见面前人脸上似忍不住要笑一样,他也不明白她在开心什么,但道歉的话应是真的,也就不计较那么多了,颇为仓促的落下最后一句,“买卖不成,情义还在嘛。”   绿芜强忍住笑,点头称是,一时好奇这是哪家养出的单纯小公子,遂问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谢元白不懂她为什么要知道自己的名字,怕招来麻烦,想着日后再无交集,就只谨慎的报了个姓,“我姓谢。”   绿芜也识趣的没再追问,只称一声,“谢公子。”   她道:“您只管和陆大公子在此欣赏歌舞就是,妾身没半点看不起您。”   相反,她之前还误会了青年万分看不起她们这些楼中姐妹才是。   想着,她反手把刚到手中的玉扳指动作亲昵的塞回陆建青手中,含笑声音婉转动听道:“陆大公子的这位朋友,真是个妙人儿,与这样的人为友,您该是左右都不吃亏才是。”   既然是她误会了,那这道歉的歉礼她就不能收,纵使两人是旧识、陆建青还是她的老主顾了,绿芜收的钱心里也都有笔账在。   不该她要的,不能拿。   谢元白先是蒙了半秒,后反应过来她在夸自己。   陆建青知她是什么意思,也清楚她的为人,任由那只柔嫩的手将玉扳指又塞回掌中,物归原主,嘴角噙着笑回,“我家那老头儿总骂我结交了一群狐朋狗友,他要是知道我朋友里有他这么个人物,估计今后再骂我时,也不能一概而论的全骂作狐朋狗友了。”   谢元白:“……”   那个……我本人还在呢。   他尴尬的清咳了一声,谦虚又腼腆的道,“咳……那什么,你们夸我,我挺高兴的。但是……也别一直夸我……”   他声音小起来,脸上也慢慢涌上一股热意,对上二人转过头来望向他的视线,小小声道:“……你们当着我的面说这些,害的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还怪尴尬的。”   不知道该不该夸回去,又夸什么。   费的还是他的脑子,何必呢?何必要为难呢?   “噗嗤”又是两声,这下陆建青和绿芜都忍不住同时发笑了。   他们实没有见过像谢元白这样的人。   最终他也没能走掉,被陆建青和绿芜留下看歌舞。   然而,谢元白感觉,绿芜对自己的态度比先前热络多了,还让人多上了几盘糕点,面对他时的笑也更真诚了一些。   他视线似不经意的扫过和陆建青挨着坐在一起的绿芜,目光投向底下高台上起舞的舞者,端起茶,感慨又认真的跟央落道,“央落你看,人家姑娘认错态度多好啊,听得进去建议,将来生意肯定越做越强大。”   央落:“……”   它跟谢元白并排坐着,仰头看了眼一脸认真感慨的谢元白,又回头望了眼和陆建青娇笑着的绿芜,越回想刚才三人间的对话,越感觉不对劲,但它一时也没想出来是哪儿不对劲。   闻此,只好抱有疑虑的平静道了句,“是嘛……”   但它转而又想,“不过你说她生意越做越强大,是不是哪儿不对?她们是开的乐坊啊,要想赚的钱多,把歌舞表演的更好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不就代表来此地卖艺的人也要更多吗,对人家姑娘而言是不是并不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谢元白一怔,也反应过来自己这么说有歧义。   “好像这么说确实有问题。”   他眼中闪过一抹懊恼,眼神聚焦到楼下舞动着的人时,突然的,脑中冒出个好主意。   谁说乐坊只能歌舞好才能赚到更多的钱的?选择多了,同样也能!   他兴冲冲的扭头朝绿芜道:“绿芜姑娘,你们乐坊还表演杂耍吗?”   绿芜和陆建青同时止了话头,转头望向他。   谢元白给她举例子:“比如喷火、比如胸口碎大石?再比如耍蛇?”   绿芜有些不明所以,张着嘴半天,只愣愣吐出一个字:“……啊?”   谢元白:“要是没有这些东西,你们乐坊考虑引进一下这些节目吗?或者找人排一些戏也行儿。”   他说:“老听人弹曲、跳舞什么的,哪怕新编的曲子和舞蹈再多,也总会很快叫人乏味的吧?”   新编一支舞,怎么也要个几天时间,再是排练,又是上月过去了。   最后登场却跳不了几遍,观众就要看腻了。   虽然对谢元白这么个从未亲身感受过古时歌舞的人来说,今夜算是个新奇体验了,但他看底下舞蹈看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觉得有些坐不住,想跟人聊天,或是找些别的事做。   “公子说的这些……”   “楼里的姐妹都不会,有些更是从未听闻过。”绿芜谨慎的边想边作答,摸不着谢元白到底是什么意思,只从对方的表情上看出几分激动和兴奋来,迟疑着问:“公子说这话,可是觉得歌舞看腻了?”   谢元白摇头,“不腻不腻,暂时还是跳的很好看的。”   暂时?   在场二人抓住了他话中重点。   他们才小声讨论谢元白这个愣头青呢,奇怪他为何明明一副没来过乐坊等地的单纯样儿,却在看见底下衣着清凉的舞姬时脸上没有半点羞窘,反而很是坦然、完全就是欣赏歌舞的模样。   陆建青闻言,先是和绿芜一样有疑惑和费解的,后却有了猜测,毕竟谢元白这么说,很可能要表达的就是表面意思,有了先前吃烤鸡时的经验,他猜道:“你这是又有什么新奇的点子想帮人家赚钱了?”   又?   听到这话绿芜奇怪的转头望向陆建青,后者和她对视一眼,笑着解释:“他啊,脑子活络又热心肠,虽然赚来的钱不是他的,但他倒是不吝啬碰上了就帮忙给人提些能赚钱的新奇法子,算是喜欢助人为乐吧。”   谢元白觉得他说的不全对,解释道,“也不是,就是有时、偶尔会冒出点想法,我就这么一说,听不听的在于人家。”他强调,“也不是每回都这样的,我没那么闲和爱管闲事。”   哪能去个什么地方、碰到个什么事,觉得有可改进的地方就说,次数多了,他自己都觉得烦,何况他的想法也不是全对的。   陆建青笑着举起酒杯作势要饮,低头跟绿芜轻声道:“听见没有?我们小谢大人这是觉得你们楼里赚的钱少了,还想帮你们一帮呢。”   “你要不要听听?”他不正经的调笑。   谢元白尴尬的别过脸去,嘟囔:“就是看楼下一直都在奏乐起舞,觉得单调了些,或许还可以来点儿不一样的换换心情?你们要不当我什么都没说也成。”   他就是一时脑子想到这上面来了,就跟身侧的人这么说了而已,同伴之间的闲聊,不必较真,不必较真。   绿芜望着他,先是笑,后脸上多出几分认真,认真打量向谢元白,道:“大人若真有赚钱的主意,敢问妾身可否有幸一听之?”   真的想听啊?   谢元白看着她的眼睛,发现对方不是在说玩笑话,也就恢复了几分先前赚钱的热切来。   央落却在他张口前一秒,在旁提醒了句,“可以新奇,但别超出这个时代的‘创造发明’,你之前给那李山说用卷饼卷烤鸡加生菜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它道:“你不会真以为我没看出来吧?这不就是片鸭的一种吃法吗。”   换汤不换药,甚至后面还提了一嘴让李山做烤鸭,虽然只是提一嘴的功夫,但谁知道后面面饼里卷鸡肉还是卷鸭肉的人多呢?   叫李山混搭出的蘸料,最终又是个什么味道?   谢元白瞬间哑巴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极容易看出来的事,但凡脑子正常一点儿的都能看出来。但央落不是没说什么吗,他也就以为没事儿。   央落瞅他,声音冷静无波,“我不说,是因为丰朝确实有面食、有饼的存在,也有烤鸡,只是将饼做薄一点,卷着这些东西一起入口而已,算是在现有产物上加上一点巧思就能想到的吃法,不算超出丰朝现有文明水平。”   怕这人量不准分寸的标准在哪里,它索性举了个例,声音阴恻恻的似威胁道:“但你要是敢弄出个拼夕夕、打折的挣钱方式试试?”   “那……”谢元白神情僵硬,略有些汗颜,其实他没这么想过来着,心里的那杆称还挺准的来着……   “也不能说欢迎光临。”   央落用简单四字体现出了它的标准界线。   好吧,连这些都不能提,谢元白瞬间丧气下来,但对接下来要说的话在心里删减一部分后,也算是重新有了准数。   无声应央落一句,“好啦,我知道了……保证不多说。”   接着他就开始叽里呱啦跟人讲起来。   总结起来,也就是让伊花楼加入一项民间杂耍,和请人说书,还有专门为年节等某项重要节日排一支固定的舞,借用一些噱头,比如皇帝过生日时,就说是为皇帝庆贺,尽一份心,生时说是祈祷他长寿,死了就说是纪念,年年跳,只要丰朝不亡,伊花楼不倒,就一直纪念。   等到时日一长,几年过去,基本就算是成了全京都唯有伊花楼才有的、独一份的传统,将名头打的更广。后来纵使有模仿者,那…就只能拼谁坚持的时间更长了。   虽然就三点,但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可不小。   杂耍此时在民间还不算流行,只能算有,但多数人其实并没有听说过。   要让伊花楼加入这项节目,还得费些时间去寻找搜罗这些人,后续表演上可以再想新招儿;说书亦是如此,基本只要话本子不断,这项节目就可以一直延续下去。   不违背系统的要求,但又确实是可以为伊花楼创收。   一番话下来,绿芜都顾不上招待陆建青了,全心全意跟谢元白交流着,还中途拉来了伊花楼老板,让她也跟着一起听听。   毕竟老板不是绿芜,就算有些事儿她想做主,也不能够。   陆建青跟着在旁边听着,新奇之余,也不打扰,只自顾自喝着小酒,赏着歌舞,待到伊花楼老板走后,他方对谢元白笑道:“你这人啊……还真有经商的天赋。”   “那你怎的先前还说自己穷?”   陆建青也是才发觉过来不对来。   按理来说,谢元白有如此奇思妙想,不该会没钱才对。   他家中随意做点什么生意,都能赚钱吧?   谢元白承认道:“我是很穷啊。”   “你都不知道我前一个月日子是怎么过的,差点没饭吃,饿死。”   央落在旁插了句,“不至于吧?我怎么都不会让你饿死的……”   谢元白回它,“拉倒吧,我要是哪天真没钱快饿死,让你去抢个劫你都做不到。”   央落:“……”   啊这……扎心了啊老铁。   它闭嘴不说话了。   另外二人却都只以为谢元白说的是玩笑话,毕竟堂堂朝廷命官,哪怕再揭不开锅,也没有说饿死的啊。   陆建青哈哈笑道:“你这玩笑真好笑,逗死我了。”   绿芜亦是娇笑个不停。   谢元白看着两人,也是无语,他说真话都没人信,不好解释也懒得解释了,只道:“……确实好笑,但我真不算富裕。”   陆建青知道他出身不高,好奇道:“依你这经商的天赋,不是随便做点儿小生意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是啊,但我不是在朝为官吗,身为官员不得经商、不能与民争利,这是铁律,你不知道?”   他看向陆建青,眼神疑惑。   陆建青:“我知道。但你把铺子挂在别人名下不就得了?不然你以为,朝中一众官员难道都指望着俸禄和陛下的赏赐过活吗?”   他悠悠拉长调子道,“那要养活一大家子,可不容易。”   梦中夏震天不禁思考,难道他定的俸禄真的很低?   不会啊,开朝时他明明精细算过的,要养活一家人足够的啊。   而此时,与之不同心的官员们,则是心里发苦。   看吧,连个朝外人都知道他们当官儿钱少……   这官……真是要不是身份地位高,光宗耀祖,行事便利,他们冲那份俸禄都不可能当这个官。   谢元白声音干脆道:“那我倒不用养活一大家子,我就两人一猫要养。”   “我捡来的得力助手大管家落霖,他很能干的,有时自己还能出去挣些小钱,再有一个就是我自己要养。”   “我家猫吃的不多,也不挑食,好养的很。”   他林林总总开始列。   最后赫然发现,他娘的,养自己才是最费钱的啊!   但陆建青的话倒是点醒了他,顶着对方颇为意外的神色,道:“之前是只有我一个人,没人能让我挂名的,但现在我家中还有一个人,倒是可以考虑将来要是做生意的话,把铺子挂在他名下。”   “这样确实就不算是违规了。”不过他现在没有启动资金,做生意的事儿…还是今后再说吧,他一时也没想好要做什么。   “你……”陆建青彻底愣住,他是真没想到,谢元白全家就他自己一个,连个亲人都没有。   口中一时有些发干,他视线从那双清澈的眼中移开,落在面前的酒杯上,拿起抿了一口,有些没话找话,“那你从前就没什么知己好友吗?”   谢元白刚想说,也不在这个世界呢,突然就想起先前的误会来,怕面前两人又以为他们死了,索性道:“没有。”   他说:“我从前住在山上,这还是我第一次下山。”   他看着陆建青道:“你算是我在丰朝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草……(一种植物)   一瞬间,陆建青大脑都空白了,心中空荡荡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他发现,面前这人的过往真是简单纯白到可怕,又想,怪不得人长这么大能单纯成这样,原来竟是从前一直生活在山上、少有与人打交道的经历啊,没亲人没朋友,他现在甚至都有些不敢问谢元白从前的生活是怎样的……   就怕不小心听来的某句,又扎自己心窝一刀。   然而,他看面前之人,一脸没心没肺、淡然得不得了的样子,就有些分不清对方是在骗自己,还是真的已经看开、所以不见一点忧伤?   但这个事情,他不敢问。   陆建青喉咙发紧,干巴巴地道:“……嗯,我也挺高兴有你这么个朋友的。”   这应该算能安慰他一点了吧?   陆建青十分不确定的想着,甭管谢元白需不需要,但这话,他都是真心想说的。   就是这一幕,叫梦中众人看的倍觉搞笑。   他们哪能看不出来他们各自在想什么,真就是各想各的,根本没说到一起去呗。   而视线跃过二楼的窗户,梦中四皇子‘看’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不由有些疑惑又有些焦急。   纳闷儿为什么还没梦到这夜他和谢元白之间发生了什么。   日期应该是没错的,梦境当下所对应的时间应该就是康平三年十月十五,怎么还没半点他的踪迹出现?   然而,不知是不是想什么来什么,不多时,两人就拎着酒壶拿着点心,陆建青带谢元白爬上了伊花楼三楼的屋顶,说是要带他看此处的京都夜景。   陆建青轻轻松松,一个倒挂翻身就上去了,只剩谢元白还在檐下杵着,最后被陆建青轻松拉上去。   然后,刚并排一坐一卧着的两人,就看到了不远处热闹纷杂的奇景。   梦中的所有人也都看到了。   至此,他们才慢慢明白,当初谢元白为何会说一河星船分两半。   那是……地上的迢迢牛郎织女鹊桥会。 第67章 一河星船分两半:只是,鹊不是鹊,乃是一条条的小船,船上燃着烛火。目之所及,无数条船……   只是,鹊不是鹊,乃是一条条的小船,船上燃着烛火。目之所及,无数条船首尾相连,多列并排着组成一条条长龙,正于清花街街头和街尾的长河上亮起,挤占满整条河道,如夜空中亮起的星带,星起于河面,黑水荡漾,河面波光灿烂,橘黄微光,一点船灯或许渺小,但在高处望下,却是一河之群光璀璨。   真乃少有能看到的风景。   陆建青惊奇,坐直了身子,探头去望,“那边好似有新鲜事发生,走!我们也瞧瞧热闹去。”   他说风就是雨。   于是,谢元白才爬上屋顶,坐着喘口气,转眼就又被陆建青给拎了下去。   谢元白:……   我不是沙袋,谢谢。   等他们赶到时,河道两旁已挤满了人,声音纷杂,他们站在一棵树下,听着周围人议论。   “听说四殿下今夜来此,于明阙楼点灯呢。”   “四殿下?陛下的四儿子?”   “点灯?四皇子在明阙楼为谁点灯?”   “听说是为明殊姑娘,但和人争起来了,对方也点了明殊姑娘作陪,但明殊姑娘只有一个,总不能因此把人劈两半儿,”穿着灰蓝长袍的男子说着,嘿嘿笑了声,似乎也觉得这事儿可乐,总归对方不是和他抢,所以他不怕四皇子找自己麻烦。看热闹的继续说:“明阙楼不是有规矩吗?出价相同者,在价格上分不出高低,就凭人家姑娘自己的心意做主了。”   “但想让人家属意自个儿,不拿出点诚意怎么行?”   此人笑着,抬了抬下巴,示意身边问话的人看前方的河道。   “这就是咱们四殿下送给明殊姑娘的礼物。”   随着耳畔此人最后的定论声落下的、还有数之不尽的围观者的惊呼诧异声。   “七夕节那天,天上的牛郎织女是否相会没见到,但地上的,却可以人力造一景,只为让明殊姑娘看看,人间的鹊桥相会是何样。”   此人言谈间充满了钦佩与敬服。   只见,那百米长的河道内,一艘艘小船划动着,一盏盏移动的烛火就像是活过来、扇动着翅膀的鸟一样,只是比鸟的光彩更璀璨,更像一盏盏在移动的星辰。   首尾相连,只为让位于周围最高一座五层高楼——明阙楼上的两位男女,能目睹到这一奇景。   但有了这条会发光的鹊桥如何够?   还差了故事中的主人翁。   只见一男一女,分别从河岸两头向中间进发,踩着脚下相连的一只只船而过,最终于中间来了个‘牛郎织女相会’。   谢元白和陆建青来的不算早,但也不晚,运气好,正好抢到个观景的靠中间位置。在人群间挤了半天,最后就看见个挑着担的男子,和身披白色披风的女子从那些挨着的船上走过,于中间来个了相逢。   一片叫好欢呼声中,谢元白左看看右看看,眼睛里全是疑惑:“……”   他感觉自己看不懂,看了半天也不知周围人感动、感慨在哪里。   但大家……可能就是凑热闹,看个稀奇就很开心了?   他无声跟央落讨论,“好抽象啊……整这么大动静,结果就这?”   目光落在中间那艘船上相拥的男女上,心里止不住的纳闷儿:“这也不仙啊,不就普普通通一男一女吗,哪里像什么牛郎织女了?”   “还是古人对爱情的崇高敬意就是这样?”   周围多是或笑或开心的声音。   他抬头望了下天,还是不太能理解,再看陆建青,对方立在树影下,河岸旁的烛光未能印在他的身上,但却不难看清他在夜晚的表情。   对方脸上神情淡淡的,嘴角含有一点儿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凑热闹的群众,对眼前这幅画面感兴趣,但又觉得热闹没那么好看,偏又不走,就跟现代路过看到大街上不知发生了什么所以也凑过去看一眼的围观群众一样,待不了几秒,总要觉得没意思了,才兴趣缺缺的肯走。   “怎么了?”发现谢元白在看自己,陆建青扭头问。   谢元白问他,“你觉得四殿下为明殊姑娘送的这份礼怎么样?”   陆建青瞥了眼周围密集的人群,抱着胳膊,懒洋洋道:“心意可值千金,诚意感天动地。”   谢元白古怪的看他一眼,眼下这阵仗确实是有些大,要说浪漫,应该也是浪漫的,虽然他自个儿觉得有些抽象、看不懂,但保不齐人家女孩子真就喜欢呢?   但叫他迟疑、一时没说话的原因,却是陆建青此刻的调调。对方的不正经是体现在时时刻刻的,这会儿懒洋洋吐出的这一句,像真又不像真话,倒有些似三分讥讽七分懒得评价,遂敷衍这么一句。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狐疑的问上一句:“真的?”   “可我看你好像不感兴趣的样子?”   他正回脑袋,自也就没看见这一句话后陆建青神情短暂的一僵,后迅速恢复自然。   他好笑的回道,“又不是为我送的这一河星船,我要那么感兴趣做什么。我啊,顶多就和周围所有人一样,看个热闹就够了。”   他像个躲懒的大猫,没再看眼前景象,垂眸嘴角似含笑,夜晚的清怀河倒映着无数烛光,将周围也染的没那么昏暗了,微黄朦胧的光透过前方人群的间隙有几缕不时照到他的靴子上,谢元白侧头看他。   心想,看来是自己多心、误会他了。   他收回目光去,继续看着眼前景象,暗道,“可能我真的理解不了古人的情怀吧,央落啊,你能懂吗?”   央落沉默:“……”   然后,摇头,“我也不懂。”   最后,这场鹊桥相会收场的时候到了。   ‘牛郎织女’相聚不过短短片刻,又随着那站在明阙楼最高处的浅金色华服青年一声令下,命令被传至河道指挥船只运行的传令官口中:   “退——”   夜风簌簌,整条星河从中间断开,向两头分进。   ‘牛郎织女’被迫分离,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远,扮演牛郎织女的一男一女分别站在左侧和右侧的船上,就这么遥遥看着对方的身影渐远。   河面光影摇曳,船桨带动的水声响起,谢元白左看看那不舍的‘牛郎’,右看看那似哭泣状的‘织女’。   他声音低沉,暗含思索:“……还是好抽象啊央落,这难道就是浪漫吗?我不理解,但有种大脑被犁了一遍的感觉,就跟犁地一样,你能让我再长一个脑子吗?我感觉我可能一个脑子不太够用。”   梦中众人:“……”   沉默,不知所言,最后他们想说,你在说什么屁话!   人怎么可能长出两个脑子?!   央落声音平静中透着股灵魂离体的感觉:“我不能让你再长一个脑子,说实话,如果可以,我也想多长一个脑子。”   它也觉得费解,脑子打结。   尤其事后,这场被人津津乐道、还在啧啧称奇的盛事结束后,回程时,正好碰到清花街上坐了半条街的人都在唉声叹气或沉默低头整理零落散乱的货物,从他们口中听到他们为什么在此时,谢元白先是愕然,然后就有种想冲进明阙楼扇四皇子巴掌的冲动。   “我们的船被临时征用了,从黄昏忙到天黑,船上堆积的货物影响贵人观景,就让我们把东西全扔在岸上,可等我们撑完船回来一看,东西已经被偷的所剩无几了……”   “还有被毁坏踩乱的……唉……好些混在一起,根本都分不清谁是谁的,刚还因此有两个人打起来了……”   说话的老翁说着,望向几步外,脸上分别带着伤的两个中年汉子。   二人这会儿已经没打了,都在分别低头整理着货物。   这时,身边又有一个瘦削些的青年小贩接话,看起来比谢元白大不了几岁,声音里有怨有忿:“我们本是今晚要在这条街上做生意的,但现在,东西全被毁了……街上的客人也少了,这生意是做不成了,还得回家歇业几天。”   “全亏了……!”他狠狠的抹了把眼,后闷头继续捡着剩下的东西,想挑些尽量还完整的,带回去补补,说不定还能省一笔钱。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低叹,在他旁边捡着破损的灯笼,听出他声音里的愤懑,好声劝他,“唉……京都贵人多,那些个人啊,抖抖脚,我们这些小民就跟只蚂蚁一样,也得跟着抖三抖,没得法子……小陈啊,你还是莫想了,多捡些能用的回去,先紧着眼前的日子凑合,兴许能少亏些钱。”   “马大娘,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弯腰捡着捡着,原先说话的青年小贩怒骂道,“凭什么……凭什么就要这么作践我们!什么牛郎织女!全是些华而不实的狗屁玩意!”   “还当朝陛下的……”   “诶!住嘴!”不等他说下去,一旁弯腰整理东西的老妇人就赶忙出声制止,色变道,“你不要命了!敢说这话?”   青年却似情绪上头,真不要命了般,红着眼眶,眼里憋着泪水低骂,“不是说陛下爱民如子吗?怎么会有这种儿子?!”   “我就指着把这些纸扇字画卖了,好换钱买米粮,现在东西全毁了,我做这些起码要一个多月,下个月就要没米揭锅,后面只能靠着渡船多挣点银子。我还想等存够了钱明年就送孩子上学堂,我考不上院试,总要让我儿子去读书试试,说不定他就能当官呢……”   “就不用再过我这样的日子。”说着,青年又抹了把眼泪。   这眼泪,叫梦中的四皇子难得沉默安静下来。他确实没想到自己的一个调令,会间接导致这种后果。   那句怎么会有这种儿子,更像是刀子,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夏震天和太子是火气层层叠加,随着周围诉苦的声音越多,他们心头的火气就越旺。却不是对周围这些人的,而是对四皇子的。   好比卖炭火的老翁,眼下那点炭不是被踩成碎块儿了,捡都没必要捡,就是连装炭的筐子都不知所踪。   还有沿河卖小食的、卖花的、卖饰品的、卖柴活的等,上百艘组成那条鹊桥的,小一半做生意的都糟了殃。   “养家……谁不是要养家,我们一家辛辛苦苦捕的鱼,还剩几条没卖出去,怕留到明儿变成死鱼就不值钱了。本想着夜里来这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卖出去……结果倒好,还不如不来呢……”   已是入秋,还穿着灰色单衣,一身皮肤灰黑,脚上还穿着草鞋的渔夫挽起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正坐在自家小船头整理着渔网,听见这边几人在聊天,就也插了句。   他的脸色没有岸边青年小贩那般苦涩含忿,可能损失的相对较轻,不到人家那种受害程度。   谢元白和陆建青二人听着,心里甚是不是滋味儿。   谢元白问:“四皇子调用你们的船,没给钱也没给补偿吗?”   他没看到,站在他身旁的陆建青似惊奇似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补偿?”岸旁,坐在另一条船头的中年汉子笑了,似是觉得他的话天真又好笑,问:“这位公子,要是给了钱的,他们这些人何需在街上找东西?”   他是只在京中做摆渡的生意,“我们这些船上没货的还好,顶多费些力气跑个船,耽误做生意的时间,他们这些人呐……才真叫是时运不济喽,倒霉碰上四皇子今天正好去明阙楼,还非搞什么鹊桥相会……”乞巧节都过去了。   中年汉子笑,笑里有嘲讽,有冷漠,“真是美人一笑值千金,贱民命薄如草芥。”   “您说是不是?”   一句话,叫岸上和做梦的朝堂众人都沉默了。   “不是。”   气氛沉默而安静中,谢元白站在临河的河岸旁,清花街上楼阁内明黄的灯光照出来,将他半身晕染成金色,一半侧身却入阴影里。   他站在那里,转头望向前方明阙楼的方向,眼神冷厉如寒冬,一字一句,沉声郑重道,“美人一笑千金本无错,生民之命也非草芥,错的是砸钱赠礼的人、劳民伤财还不给钱偿还的人。”   陆建青讶异看他一眼,声音平静中含了两分谨慎探问,“你这是在说谁有错?”   “你觉得呢?”谢元白声音是同样的平静,只是这份平静中,带着冷淡。   “四皇子?”   陆建青直接报出这个明晃晃的答案,见后者一脸冷凝的模样,摇了摇头,似无奈,动作随意又熟稔的抬手搭上他肩膀,将人带到一处偏僻的墙角,背对着那些商贩。   陆建青压低声音劝他,“你如今人微言轻,刚入朝,就算因此参四皇子一本,估计陛下也不会重罚他,别乱来……”   相处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已够他看清谢元白内里的那份善良和正直,看谢元白如今心里藏着火气的模样,他就已知对方大概打算做什么,回去怕是少不了将此事捅到陛下跟前儿去,但就现实而言,他劝谢元白才是对的,他不希望对方撞个头破血流,事后搞不好还要迎来四皇子的报复。   他比四皇子年长几岁,听过不少对方的成长事迹,后来又同在京都,也算是互不相熟却能对彼此有不少了解的关系。   “四皇子这个人,不是好惹的,你不若听我的,此事交给我。”   “交给你?”谢元白压制住内心的火气,目光转向他,疑惑之余,内心想起这厮当朝大将军之子的身份,对方的关系和后台确实比自己的硬。他面上多了点迟疑问,“你要怎么做?”   陆建青道:“这事儿大不了我回去跟我爹说一声,让老头子报给陛下,他不会不管的。”   “那管了之后呢?陛下要怎么罚四皇子?”   “这个我也不知道,得根据陛下自己的心意来。”陆建青单手摸着下巴,思考回忆,“不过按照往常的惯例,怕是少不得要打一顿,关禁闭思过。”   “打一顿?怎么打?拿藤条抽?”谢元白迷茫问。   陆建青忍不住笑两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将笑憋回去,凑近悄悄道,“我偷偷告诉你,你别说出去啊,这还是我家老头子私下发现总结出来的呢。”   嗯?什么?   接着便听陆建青道:“四皇子从小到大,因为性子顽劣,所以没少挨揍。但据我家老头子说,陛下打他向来喜欢用棍儿,就拿胳膊粗的棍子打他屁股,追得他满宫跑;皇后娘娘却喜欢拿竹条抽他,抽的他浑身都是红痕;太子殿下脾气最温和,待他这个幼弟向来是好的,但惹急了,也会拿东西丢他,比如书啊什么的……”   梦中被点名到的皇室几人黑脸,或无语叹息,四皇子则是有种当众被暴隐私的羞耻感,又羞又气,他承认这事是自己做错了,但这陆老将军怎么回事?   没事儿记得这些干嘛?!   还拿回家跟自己儿子说!那还有没有跟其他什么人说过?   这陆建青也是!跟刚认识的人说什么!大嘴巴!   陆老将军尴尬的一批,有种背后说人悄悄话被正主抓包的即视感,但料想梦醒之后,四皇子该是没空找自己算账,因为,他先躲过陛下皇后娘娘太子三人的爱的教育再说吧……   但梦境之中,谢元白听着陆建青跟他分享八卦一样的语气,却有些不认同,声音里多了三分凝重和严肃,“等等等等,你说这些干什么,我不想知道他以前怎么被打,就想知道,若按你的推断,是不是这次又是‘打’过他一顿后,就无事发生了?”   “他一身皮外伤,就能换得这些人今晚的损失了?平了这些人所受的不公和委屈了?”   陆建青含笑不语,没立即回话,谢元白反问的语气里,讽刺极其明显。他在不认同这样的结果。   可是……那又能拿四皇子怎么办呢?   他盯着谢元白看,问:“那你想如何?”   “那是陛下的亲生儿子,难道你还想让陛下杀了他不成?”   他目光投向另一方还在默默捡拾货物的号商贩,语气平静道:“这些人的损失,甚至用不着等太子或陛下知晓此事后,派人上门填补,我现在传句话回府,这些人今晚的损失就能被补上,反正也没多少钱,就当行善事了……”   他感慨一叹,毕竟这些人也不容易,最后看向谢元白问,“这样处理你觉得如何?”   可这也不对,谢元白沉默着思索,皱眉,道:“可为什么要你来为四皇子做错事擦屁股?这根本就是将这些人的损失转变为你的损失,也不该的。罪魁祸首还是没为自己的错误买单,我是说,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个说法倒是颇为新颖,陆建青瞄他一眼,饶有兴趣问,“那你想怎么惩罚他?”   他道:“我跟我爹说一声,给陛下提提建议?”   他唇角带笑,含几分期待的等着谢元白的回答。   实不相瞒,梦中诸人也是好奇的,他们中大多数人也想不出比打四皇子一顿更甚的惩罚方式来,皇帝还要怎么惩罚自己的儿子?   难道真如陆建青所言,杀了他吗?   不可能,不能够。   虎毒还不食子呢,夏震天更不可能为此杀了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   谢元白要真想搞‘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一套,就真异想天开了。   央落不语,也看向谢元白。   见他在思考,等了几秒方道:“我是宁愿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虽然四皇子确实很欠揍,但如果你要冒着得罪他的风险,去做什么冲动的举动,我是不赞成的。”   “我劝你冷静。”   它声音冷淡而平静,两只眼睛死死瞅着谢元白,不敢挪开,生怕一个错眼儿没看住,这人就能做出头锤当朝皇子的不智举动来。   那可不是打一架的事儿。   很可能谢元白的青云路就断在这儿了,任务也多半进行不下去。   半响过去,陆建青见这人没说话,还以为他是默认了这样的处理方式,手刚重新搭上他的肩膀,正要张嘴安慰这满腔热血被凉水浇灭的青年,就见他若有所思的望着明阙楼的方向,口中冒出一句,问:“你说,四皇子这会儿身上还有钱吗?” 第68章 天魔地煞双星,见义勇为猪猪侠:“啊?”陆建青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不确定的想,“应该是有的吧。”   “啊?”陆建青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不确定的想,“应该是有的吧。”   谢元白环抱着胳膊,脸上的思考之色更重,从中掺杂了三分的疑惑,“他不是在明阙楼花钱找姑娘吗?身上还能有钱?”   谢元白不清楚这方面的行情,更不清楚对方点那什么明殊姑娘,总共花出去了多少,但应该是不少的吧?   反正他是觉得不少的。   都到这会儿了,那货身上还能有多少钱?   陆建青却语气分外潇洒,暗含两分羡慕佩服的道:“那你可小看四皇子的财力了,作为皇室老幺,你想想他上头有多少人宠着他。”   “陛下和皇后娘娘不算,光太子和大皇子每月给他的零用都不少,什么珍奇古玩、稀罕玩意儿更是成堆的送,库房里的宝贝数不胜数,生在金窝窝里的天家皇子,他缺什么也不可能缺钱用啊。”   此时的陆建青,回答的坦然又潇洒,混没有可能会坑了别人的预感。因为他也没有料到谢元白会那样做。   “那他要是这趟出宫,身上的钱没带够呢?”这才是谢元白担心的重点,他当然知道对方身为皇子,缺什么也不可能缺钱,但就怕他这次出宫身上的钱已经花的差不多了、没钱。   陆建青轻笑了两声,看谢元白的眼神好像看自家马棚里那只刚出生没多久呆呆傻傻的憨厚可爱小马驹一样,手指下意识盖上对方头顶,假装不经意间的一种短暂触碰,嗯,得出结论,比他幼弟头发更顺滑、冰冰凉。   他含笑,佯装嘲讽的啧啧两声,将刚察觉到他举动的谢元白心神重新拉回来,对方视线移向他。   “你瞧瞧你,这说的什么话,又小看咱四皇子了吧?”   他语气骄傲又得意的道:“谁不知道,全京都的纨绔富贵公子们,不是跟着我,认我为老大;就是围着他、捧他为京都第一山大王?”   谢元白一怔,惊愕当场。   什么玩意儿?山大王?!   梦中无数人眼前一黑,陆老将军更是气的七窍生烟,恨不得一拳头揍上去。   陆建青还挺自豪的在那儿继续说,头昂的更高,脸上笑容也越发扩大,“我,陆建青!京中人称地煞星是也,他呢,被人称作天魔星,我俩身边那是无论何时何地都最不可能缺少的就是朋友!”   他浑不管自己说的什么逆天言论,继续道:“多的是人上赶着给他出钱出力,你还担心他没钱?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就算这趟出来在明阙楼把钱花光了,走的时候还能掏出上千两银票来你信不信?”   谢元白一时说不出话来,不知是因陆建青还是因四皇子的富豪程度吓到,嘴角抽搐了两下,一旁的央落也惊呆了,“我勒个去!史书上没写这个啊……”   “史书上没写的多了,”谢元白低头无语瞟它一眼,抬头默默问:“你们这对天魔地煞双星组合,京都人们苦你们久矣了吧?”   梦中四皇子倍感羞耻,整个人都要红温了,想冲上去让陆建青闭嘴,别再说了,救命,怎么会有人说起这种绰号时还挺自豪的啊?   难怪陆老将军成天打儿子,这陆建青是真欠打啊。   但闭嘴是不可能闭嘴的,这厮还坦然的不得了,越笑越张狂。   “那你和四皇子关系怎么样?也是朋友?不然你为什么要帮他善后?”   “不不不……错了。我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哪里是在帮他,只是可怜这些人而已,”陆建青第一时间回应,回头瞄一眼那些小商小贩,谢元白怔然,接着陆建青又一脸你又孤陋寡闻了吧的表情看着他,自动忽略掉先前那句苦他们久矣的话,故作神秘的自我讲述道:“虽然我们一个被称为天魔,一个被称作地煞,但脾气吧……都有些冲,合不来。”   “我不乐意捧他臭脚,他看不惯我潇洒不羁。”   “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所以我们,并不是朋友。”他认真且缓慢的一字一句道。   看的出来,他说的很认真很郑重,应该是说真的。谢元白观察着他的表情,思索。   “但他应该听说过我的大名,我呢,也知道他不少事儿。”他灿然一笑,摊手表示,“毕竟我们都住在京都,我爹跟着陛下打天下那会儿,我们更是没少遇见。”   哦,懂了,君臣相近,两方的孩子想是那些年没少在后方接触。   但能从立朝到现在短短三年时间,刷声望刷成京都天魔地煞双星!想是私下缺德事儿没少干,就是不知道陆建青的缺德和眼下四皇子做的缺德事是否一样了……   谢元白若有所思的看着陆建青,没选择当下就问出来。   毕竟陆建青眼下虽有点不正经,但要说什么很过分的事,倒也没有……   “你说真的?”   保险起见,他还是问了句。   “我骗你做什么?”陆建青不以为意的随口道。   “好吧,既然你们不是朋友……”谢元白说着,眼神在陆建青身上扫来扫去,一顿后道:“那我就信你这一次!”   ???陆建青脑袋上长问号儿。   央落预感到大事不妙,小心谨慎的问他,“你要干什么?”   谢元白没有回答,只抬头,望向那灯光通明的明阙楼,而后,无声的言道:“央落,先前我有句话说错了。”   梦中众人一奇,什么?   “我不应该说他行为抽象。”   “应该说他脑干缺失!你不觉得他今晚整的这出,很像是烽火戏诸侯吗?为博美人一笑,连江山都不要了。”   在陆建青和梦中人惊讶疑惑的目光中,只见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神色凝重而严肃,“但就在刚才,我有此感受之时,突然就想到一个问题。”   “那就是——烽火戏诸侯,不知有多少人把罪怪到美人头上,如果这件事真被捅到陛下那里,你说,明殊姑娘是不是也会遭到牵连?”   “我与她素不相识,但我想,她只是一个明阙楼里的姑娘,在今夜这样一出荒唐的‘牛郎织女’戏里,无论这出戏事先是她要求的,还是四皇子主动献上的,四皇子是可以拒绝的,她不可以。她没有做主的权利,做主之人仍是四皇子。”   “所以这后果,该由四皇子来承担。”   “正如人人都说褒姒误国,可其实,美人无罪,错在君王!”   “我要给他一个教训,却不想牵连无辜之人。”   “明殊、明阙楼……不该因四皇子之故,受任何影响。”   哪怕只是上位者的一点儿不开心,因儿子犯下如此荒唐错举的随便一句命令,于他们而言,受到的影响恐也将是巨大的。   正如巨人只是点了下手指,地上的人类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地震。   谢元白的言论很新颖,不,应该说是前所未有之大胆,丰朝众人好像总能从他身上看到不一样的点。   正如烽火戏诸侯,没人知道那是君王的错吗?   当然知道。   只是那是君王,颜面何其重要?   时人或是当前后世,多是人感慨其荒唐、昏庸,却几乎没有人敢用这样辛辣、直白的言语道明,那就是君王的错,就是君王错了。   那今日明殊和四皇子的事呢?   好似真能代入到这个故事当中去。   而谢元白是怎么说的呢?又是怎么做的呢?   他好像……真的说到做到。   最后他看向陆建青,郑重声道,“我们不参四皇子了,既然打骂无用,那我们,就给他来一出仙人跳,我要让他这辈子都难忘今宵耻辱!”   啊???   陆建青懵然,不明白谢元白这是要搞什么。   但等他听说完他的计划,陆建青整个人先是一默,沉思数秒后,觉得计划可行,也就点头同意了。   接下来,他俩先是派人去街上买了两张面具,一张猪头,一张猴首,谢元白戴着猪面具去找来几个人待会儿配合自己演戏,将陆建青借来的钱给他们,让他们当托,其中就有先前卖纸扇的青年小贩。至于陆建青,则另有任务。   “来一来,看一看,猜真伪,赢大奖了!”   谢元白就这么戴着面具,光明正大的在明阙楼对面的路边吆喝了起来。   他穿着宽大的白袍,戴着面具,坐在地上,面前摆了三盏小杯,分别将其倒扣在地上,通过猜哪个杯子里有他放的金珠,就可以赢得一轮的奖励。猜一次只要五文钱,但赢得的奖励却远不止五文,第一轮的奖励就是十文钱,越往后,奖励的金额越高,几乎是成倍增长,数额由谢元白来定。   猜中拿到奖励者,还免费赠送一张面具,需要当场佩戴上,以作已赢钱者和未赢得者的区别。   这一下就吸引了周围人的聚集。   有人好奇,疑惑问,“老板,你说的可是真的?猜一次真的只要五文钱?”   谢元白刻意压低嗓音,含着笑意的声音自面具后传出,带了两分闷闷的感觉,却不难听出其友好、真诚,“自然是真,言出即随,说到做到!”   “那好,我来猜。”   很快,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站出来了。   穿着灰衣的中年男人在谢元白快速移动交错三个杯盏的位置后,一把猜中了正确的那只杯子,而谢元白也依言将奖励给了他。   这下可不得了,直接点燃了周围人的热情。   后面几轮多的是人络绎不绝、争着抢着要猜金珠。   有人猜中,有人没猜中。   就这样,明阙楼门口围观的人数是越来越多,声音也渐渐传入楼内。   有人将门口发生的趣事说与四皇子听,四皇子靠在椅背上,正与三两京中贵族子弟在包厢内听琴赏舞,闻言,来了兴趣,凌厉的眉眼间却流露出两分讥讽。   “猜金珠?还猜一次只要五文钱,这么玩下去,那老板也不怕赔死?”   这时,坐于他左边一搂着绿裳美人的年轻公子笑着接话道:“殿下,说不定人家就是钱多烧的慌呢,遂出来做善人善事,哈哈哈哈……”   坐在右边的一云纹淡白锦袍的少年眼珠一转,道:“不若我们也猜猜看?叫那老板入楼来,我们给他一两银子猜一次,看他还能拿出价值多高的礼物。”   一两银子猜一次不贵,此人心觉像这种稳赚不赔的好事,那必得参与一下,毕竟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谁会嫌送上门的钱少呢?   再者,他也确实是被勾起了好奇心,想看看此人还能拿出什么有价值的玩意儿来。   很快,谢元白被请入楼中。   刚才他在外面引起的动静不小,这会儿,明阙楼上下几层的人都知道有个戴猪脸面具的人在玩儿猜金珠的游戏,纷纷围在楼上楼下观看。   谢元白站在明阙楼一楼的高台上,周围灯火通明,空气中有香气浮动,打扮精致奢华或干净整洁的男男女女们皆驻足观望之,隔着面具,他揽目一扫,就注意到了站在三楼处木栏后那几个显眼的男女。   中间身着锦衣华服的正是四皇子,周围还有三男两女陪同在侧,不过,是谁倒不认识。   谢元白照常进行着游戏,很快,入楼后的第一个参与者出现了,正是之前在楼外已经猜中并赢了两轮游戏的马脸面具者,而面具下的那张脸,正是之前货物被损坏的青年小贩。   不过,除了谢元白这项计划的参与者外,无人得知罢了。   “恭喜,猜中金珠,得一百两。”   “真的给一百两啊?!我来!我来!”   “我先猜,让我先来!”   “这是五文,我先来,让我先猜!”   楼内人争抢不下,将台上的谢元白围的水泄不通。   谢元白不慌不忙的继续着游戏,直到三轮过后,才似顶不住了般抬手示意周围安静,高声道,“各位——各位请听我一言!各位的眼力着实厉害,小人初来京都,带来的财物已全部返出,唯余身上还有最后一份大奖!”   说着,没理会周围人或遗憾或觉扫兴的议论,他将一直带在身边的膝盖高的木箱端上面前的木桌,而后才环视四周道,“方才猜了那么多次,小人的诚意各位也看到了,说到做到,只要猜中,便返还胜者礼物。”   “而这最后一份大礼,玩法不变,但因其礼物实在价值连城,也是当世独一份,所以小人心中实在不舍啊。”他哀叹,有惋惜有遗憾,像是真因承诺而不得不拿手中宝物来赌,继续游戏一样。   “这最后一轮猜金珠,在场人中只能有一人来猜,小人可给其三次机会,猜错一次,若要再接着猜下去,所出的银钱数目就是之前的两倍,可自主选择是否要继续猜第二次、第三次,可若最后,三次都未能猜中金珠在哪儿,这份宝贝,就只能由小人带回了。”   他一手轻拍木箱,声音里的不舍不难听出。   “一个人?”在场围观者大惊,刹时激动起来,不等谢元白说完,就开始纷纷踊跃向前想要游戏。   “选我!选我!我来猜、让我猜!”   “我先来的,你让开!我先来、让我先!”   “凭什么让你?你走开,让我猜!”   效果已达到,谢元白未理会周围喧嚣的人群,直接抬手比了个数字,“若想做这猜金珠游戏的最后一人,一千两!”   “一千两?!”当他喊出这个数字后,周围原先争吵的人群刹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不是五文钱吗?怎么变成一千两了?!”   “你这是抢吧?!”   “老子不玩了!”   “切~不猜了不猜了……”   他也是怕四皇子一次猜不中就不玩了,所以第一次就必须从四皇子手中捞回本儿。   谢元白笑眯眯的看着周围惊愕的人群,不急不忙的缓声解释:“诸位莫恼,你们要知道,先前猜中游戏所得的财物不过是寻常金银,而这最后一轮的大礼却是有价无市,举世难寻,小人敢开价一千两,自然是因为,这份礼物值这个价儿,不然,小人岂敢喊价千两?”   此言一出,周围多了许多议论声。   大多都是将信将疑的,拿不准这猪头面具人所言真假,还有人直白的问其箱子里是何礼物,谢元白却摇头只作神秘,“不可说、不可说,若有人能猜中,我也只会单独将此礼献上,不可轻现于人前。”   他越是装的神秘,越是能勾起人的兴趣,更加显得那箱子中装的东西价值连城。   再者,有之前他说到做到、遵从游戏规则输出的上千两纹银做底,底下终于有富贵者跃跃欲试。   但最后,三个叫价想玩这游戏者,却都输给了在场实力最盛的人——四皇子。   他想玩儿,另外三人只得避其锋芒。   看着以千两纹银,赢得上台机会的四皇子越走越近,梦中除四皇子外的皇室几人怄了,心里别提多郁闷了,谢元白则无声的跟央落感慨了句,“要价要低了呀,你看他这身气势、走的王八步、还有出价时的果决!嘶…早知道我就喊两千两了!”   梦里众人无言以对。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们已经能够想见待会儿四皇子要被坑的有多惨了,啧……   “四殿下,请。”   待对方在自己面前站定,谢元白话不多说,直接将一粒金珠当着四皇子的面儿投入一个杯中,接着三个杯子在他手中快速移动,没一会儿后,他停下,让四皇子来猜。   “我选这个。”从这人双手移动开始,四皇子就紧盯着那个有金珠的杯子,然后,一阵眼花缭乱的移动后,等他点出那个装有金珠的杯子后,谢元白揭开杯子一看,空的。   猜错了?四皇子眉头一皱。   谢元白嘴角含笑,心想,自己苦练了一个多月的技术,还能这么快被你看破?   他刻意压低嗓音,刻意露出一点压制不住的欣喜,实则在激他道:“猜错了,看来四殿下的眼力还需精进呀,您还要接着猜吗?要不还是算了吧,再猜第二次可就要两千两了,这个钱数可不低啊。”   四皇子神情隐有些烦躁,他身上的钱确实都已经花光了,刚才是最后的一千两。但钱不是问题。   他目光紧盯着面前那个猜错了的杯盏,还是有些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猜错了呢?听闻此言,他抬头对上面前猪头人的眼睛,眼神不悦,迟疑了一瞬,最后还是回头朝台下的跟班伸手,“拿两千两来,之后还你。”   谢元白眼睛亮了。好家伙,还真是没钱朝身边朋友借呀,不过这样一来,他可就高兴了!   美滋滋收下两千两银票,很快,第二轮游戏开始。   台上台下,所有双眼睛紧盯着谢元白移动的三个杯盏。   然而,最后四皇子还是猜错了……   四皇子:“……”   他暴躁了,“拿钱来!”   身边跟着的两个跟班内心暗暗叫苦,天呐,这可是四千两了呀!   “殿下,这回您看准了再猜……”总不能这么多钱砸下去,最后啥也没捞着吧?那也太亏了。   实在忍不住,送钱上台的人小心和他提醒,然后迎来四皇子的一记瞪眼。   其实本来就是个游戏,用不着这么较真儿的,可谢元白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他,他要是一直猜不中,岂不是要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个大脸,这叫他怎么忍的了?   第三轮开始,四皇子更加认真的盯着谢元白的一举一动,面色严肃。   谢元白思考着,跟央落犹豫要不要改变策略,毕竟……四皇子看起来还能掏出钱来,那再坑他一把,应该……也行儿吧??大概…还有的掏?   于是,原本决定好,第三轮就让四皇子猜中赢大奖,改成了还有第四次机会。   当然,因为原本定好只有三次机会的,而要给四皇子第四次机会,谢元白给出的理由也很强大,“好罢,既然四殿下心有不甘,还要再来一次,那小人就让四殿下再试一次,只是若这次再猜不中,四殿下,还请莫要再为难小人可否?”   他装出很无奈的模样,一副完全被盛怒的四皇子吓的不得不再给他一次机会的样子,目睹傻儿子被下套、诈骗场景的夏震天恨不得捂脸,深觉没脸见人了。   救命,小四怎么能这么蠢?!!!他跟皇后当年是怎么生出这蠢蛋的?   “哼!你放心,若这次再猜不中,本殿下决不强求!”连猜三次都猜不中,四皇子这会儿心情别提多愤怒了。   而此时,他已经给出去七千两了。   这最后多余的一次机会,谢元白还似‘好心’退让一步的,只让四皇子给三千两即可。   嗯,又是‘被迫无奈’含泪再挣三千两!刚好凑个整,一万两,呜呼!   欧耶~~~发财了发财了!   他都不敢想,待会儿四皇子打开礼箱会是怎样一幅表情,因为,想想就要忍不住笑场了啊,哈哈哈哈,所以不能想,得憋住。   这最后一把,他终于是没出千让四皇子顺利猜中,没再作弊。   将箱子‘不舍’的交给四皇子,刚要转身离去,谢元白就听面前传来四皇子的声音,“你等等,等本皇子验过箱中之物再走。”   谢元白内心咯噔一声,却也没带慌的,因为他早就想过四皇子会留下他开箱的可能。   毕竟花了这么大价钱换来的,不验货怎么行儿?   但只要他看到箱中之物,留在现场的谢元白就必没好果子吃。   然而,那也要四皇子能在谢元白在场时,看到箱中之物才行。   恰是四皇子身边一个跟班拿着箱子随几人往楼上走时,人群中,突然窜出一个戴猴脸面具的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一把抢过木箱就逃。   谢元白顿时惊呼,“我的宝贝!!”   “来人啊!有人抢东西!”   “还有人敢抢本皇子的东西?!来人!快拦住他!”   四皇子亦惊,回头时,东西已经被抢走了。但他虽是轻装出行,但身边带的侍卫也不少,约莫十几人之多,一股脑朝在人群中穿行的猴脸面具男抓去。   “依陆建青的功夫,应该不会被抓住吧?”   尽量事先陆建青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能逃脱,但事到临头,谢元白还是忍不住为他担心,看到和人交手,被逼上二楼最后跳窗逃的没影的人,他无声的跟央落讨论。   央落比他对陆建青有自信,“应该不会,那可是将来能统领燕南军的人物,就算是还年轻,那身手,也不是四皇子身边这几个虾兵蟹将能抓获的,咱们还是趁乱快逃吧。”   他为了不显得另类,已是跟着四皇子追上二楼,楼上楼下到处都是躲避的人群,闹哄哄一片。   正是闪人的最佳时机。   但刚转身,就见站在窗边,恨恨往陆建青消失的方向眺望的四皇子也要返身下楼去追,他这一刻脚前所未有的痒,内心涌现起了一种极强的冲动。   “央落,你说我现在冲上去踹他一脚,能逃掉吗?”   梦里梦外的人顿时一惊,啥?这和你计划的不一样啊。   央落更是头顶的羽毛都要惊的根根竖起,“你别冲动!千万别乱来啊,被抓住就不得了啊!”   恰是这时,谢元白听到窗外楼下有人在低声叫他:“喂,快跳下来,我接住你。”   一看身影,正是去而复返的陆建青。   他猫在墙角,警惕的左右看着。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甩脱身后的追兵,谢元白惊喜了一下,于是更有底气了。   “你等我一会儿。”   他小小声说完,立马跑回楼里,从宽大的外袍里掏出一张卷巴起来的纸,手一抖,白纸轻飘飘的自二楼木栏处垂下,用随手抄来的一壹酒压住顶端,接着一声大喊:“四殿下快来!那贼人又回来了!他又回来了!”   脚刚踏出明阙楼大门的四皇子闻言,立时刹车,掉头追回来,没想到刚狂奔上楼,迎接他的就是谢元白的一耳光。   但是,被挡住了。   “你干什么?你想打我?”四皇子站到这面具人面前时,并无防备,但习武的身体本能叫他快速挡住了这一记攻击,而后眼神凌厉,已然警惕的反应过来什么,直盯着谢元白脸上的面具,肃声道,“敢对本皇子动手,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谁!”   谢元白内心大惊,卧槽一声,“他怎么反应这么快?这不合理!”   央落比他还慌,飞在一边扇的翅膀都要冒烟了,怒骂:“你个猪头!叫你快跑非要多事!他练武的,就算是落单了也照样能一个人把你吊起来打!”   但没关系,打都打了,他还有另一只手呢。   谢元白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一声,别说四皇子了,全楼目睹这一幕的人个个震惊的张大了嘴巴。   谢元白无声道:“我打都打了,真要是逃不掉了,他该怎么对我还是要怎么对我,这一巴掌必不能落空!”   这账是这么算的???   梦中人除了惊讶,还是惊讶。   与此同时,谢元白极其大胆的来了一句,“你爹你娘没管教好你!出了门,自有社会教你做人!这一巴掌全当是被你害惨的人打的,不用谢!”   说罢,用力挣脱他抓着自己的手,猛的往房间窗台冲。   四皇子不知道是被打傻了,还是没料到真有人敢冲他动手,傻傻的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   “你——!!”   “我要杀了你!!!”但下一秒,反应过来之后,四皇子勃然大怒去追,在快要抓到谢元白之时,却见先前那个戴着猴子面具的黑影,翻窗而入,凌空一个飞踢,将他踹出门外,直直撞上二楼的护栏。   “四殿下!!”楼下本是站在人群前方围观的几个跟班儿惊呼,纷纷朝他奔来。   “走!”   陆建青揽住谢元白的腰,直接将人夹在腑下跳窗逃离,动作迅捷的落地,朝黑暗中遁去。   而此时,明阙楼二楼,已经有护卫返回四皇子身边。   陆建青那一脚力道不轻,加之情况紧急,他当时根本来不及多想,救了谢元白就跑。而捂着胸口艰难站起的四皇子,刚命令人去追,就听楼下响起一些人隐秘的哄笑声,还有低声议论的声音。   他顺着人群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是二楼脚边压着的那张多出的白纸,足有两米长,垂下悬在空中,被无数人看见。   “什么鬼东西,”他粗暴的上前扯上来一看,其上几个大字格外显眼。   竟是一幅完全不讲究句式的对联:   “龙生四子不相同,唯余老四会打洞。”   横批:“——傻蛋降世,谁与争锋!”   落款——见义勇为的猪猪侠大人,旁边还画了一个猪头笑脸。   就是那笑怎么看怎么古怪,极具有嘲讽意味。   “啊——狗贼!!!”   看着这几个字,四皇子气的手都在抖,额上青筋暴起,一把将纸撕碎,破口大骂,“骗子!!!等本皇子抓到你们,必让你们不得好死!!!”   他脸蛋通红,简直是七窍生烟,表情阴狠,眼神冷厉,恨不得抓住那戴面具的两人,当场撕碎。   说罢,就气冲冲的领着人亲自去搜查去了。 第69章 清花街上人满春:而另一边,早在四皇子和谢元白玩猜金珠时,就已悄悄隐退出人群的小贩们   而另一边,早在四皇子和谢元白玩猜金珠时,就已悄悄隐退出人群的小贩们,早就赶赴约好的地点等着那‘面具人’。   央落边飞边给两人放风,指挥方向,谢元白转述。   没跑多远,来到一处河边,二人将身上的旧衣袍一脱,又将脸上的面具摘下,包着石头一块儿丢进河里。   来了个毁尸灭迹。   “哈哈哈哈……痛快!”   陆建青大笑两声,揽着谢元白肩膀道,“走,咱们回去找他们去。”   “等下,等我再买两个面具把脸遮起来再说。”周围还有不少刚才赢了金珠戴面具的人。   说着,谢元白找到个卖面具的摊位,拿上两张木质面具付完钱走了回来,陆建青朝他走来,接过他手中的面具打量两眼,没多言,戴上。   还有事在身,纵有疑惑,陆建青也选择先按下不表。   等走到约定的桥头柳树下时,已有三人在此等候。   两人靠近后,三人方察觉他们是先前请自己当托儿的人,还没来得及确认身份,就见谢元白取出换零后的钱,一人五百两塞到他们手上。   他们俱是一惊。   谢元白道:“来,拿着,这钱就当是四皇子补偿给你们的损失,也多谢你们今夜的配合。今晚的事谁都不要再提,就当没发生过,跟任何人都不要说,和自己家人也是一样。需知,一旦谁走露了风声,对你们和我都不好。”   三人自然知道戏耍当朝皇子后果有多严重,拿着钱的手都在颤抖,当即严肃保证道:“恩公放心,我等自是不会多言。”   “对对,您帮了我们,我们肯定不会乱说。”   “是啊是啊……”   谢元白听罢,叫他们将今夜在这出闹剧中,受了灾的商贩都叫过来,聚集在街尾的矮墙后。   背光的阴影里,足足有二三十人被戴着面具的三人陆续带来此。他们满腹疑惑的来,最后,又诚惶诚恐的领了两百两银子千恩万谢的离开。   从头到尾,无人知这两位‘大善人’真实面目、撒钱的原因,只奇怪又疑惑,这年头儿还有人白送钱的??   但这等好事,于刚遭受损失的他们而言,就像干涸的土地久旱遇甘霖,没人能拒绝这等好事,就算有疑心警惕这是不是陷阱什么的,但想想家里的窘迫,也还是迟疑的接下了这份白来的馈赠。   两百两,基本就是三五年、甚至还要更多时间才能赚来的钱,现在就这么没有任何要求的白给他们了,没有人能不欣喜、感动。   将借来的两千两给陆建青,这笔钱,等会儿对方还要还给伊花楼。   谢元白看着剩下的几百两,嘀咕,“还有剩的,这可咋办?”   好像……一不小心敲多了呀。   陆建青好笑道,“你自己拿着呀,有钱还不要?你不是还说自己穷吗?”   谢元白考虑了一下,“啧,都怪四皇子,还是太有钱了。”他甩着手里的银票,像甩一叠轻飘飘的纸一样,说出的话更是气人,“这钱骗的,我良心都在痛。”   “哈哈哈哈……”陆建青再也忍不住笑出声,“你这话要是被四皇子听见,保准人家要拿刀砍了你。”   实不相瞒啊,做梦的四皇子这会儿已经快气炸了,被侮辱也就算了,你打我也认了!但最后还要贱嗖嗖来上这么一下,真的就、很气人了!!   谢元白有自知之明的很,斜睨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道,“他现在就恨不得砍了我。”   “说的也是。”   毕竟被骗了足足一万两呢,换谁不气啊?   更何况还是四皇子,依那桀骜骄傲的性子,怕是生平从未受过此等侮辱吧?   说到这儿来,陆建青又想起来,“对了,你刚才折返回去做什么?”   谢元白:“也没做什么,就是临时起意,打了他一巴掌,还送了他幅对联。”   “写的很有文采的那种。”谢元白自卖自夸。   那是他之前写废的一张手稿,比箱子里放着的那张,文字更具有冲击性。当时写完品读了下,还觉得自己是不是骂的太狠了点?本想着作废了的。但最后犹犹豫豫还是揣怀里带走了。   最后,等见着四皇子本人,哦吼,很好,火气又蹿上来了。也不觉得自己骂的狠了,还觉自己先前会犹豫还是太善良了!   最后刚好有机会,就送了出去。   “什么对联?”他说自己有文采,陆建青半点不怀疑也不意外,就是惊讶对方敢对皇子动手之余,有些好奇对方写了什么。   谢元白望着远处的街景,背靠在墙上,姿态闲适。   繁华热闹声中,有几个从他这处拿了钱的人,在收拾剩下的货物,他看着这些布衣的百姓,思考着剩下的钱的用途,心里隐隐有了个想法,当下也就没多解释什么,只道:“明天你自己多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走,跟我来。”   他一马当先走到明处。   在刚刚,他突然就这笔钱的用途有了个主意。   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钱给他们,效用只是一时的,长久的经济来源才是维持他们生活的根。   他走到一卖书画的书生前,旁边是一卖灯笼的大爷。   二人看到他们脸上的面具和熟悉的装扮,立刻就认出他们正是之前给钱的好心人,心中一紧,面上热络友好的迎上去,“两位恩公有何想要的吗?小生愿尽数赠与二位。”   谢元白看了看地上的东西,问,“真的都送我?”   “真的。”书生面带微笑,认真点头,就冲刚才对方给的银子,就够将他这些破烂儿包圆了。   听罢,谢元白若有所思,拿起一旁的白扇子,又看了看一旁摆着的各色颜料,还有那个膝盖高的装画卷的大坛子。   他道:“你去打些水来,要能装满那坛子。”   书生一听他说坛子,顺着他视线看向自己那今夜好不容易才找回的大花瓶,满脸沉默,他好想说,那不是坛子,那是自己这堆破烂儿中最值钱的宝贝花瓶儿。   然而,最终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的听话拿着‘坛子’去不远的河边打水去了。   书生:我发誓,这大花瓶自从跟了我,平生就从未受此等委屈,但奈何,对方有钱,还对自己有恩,所以,坛子就坛子吧……   但他内心还是好心塞啊,呜呜呜……   “你想做什么?”趁书生去打水的功夫,陆建青看向一边正拿着毛笔蘸颜料,后盯着笔上颜料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的人问。   “我想试试,在古代发展商业街的可能。”   一条街的商业起来了,自然就带来客流量,有了巨量的客流量,这条街上的商贩生意自然会好。   谢元白拿笔试着颜料的浓稠度,也不确定自己的想法能不能实现,但,总要试过再说。   “啊?”陆建青有听没有懂,“什么意思?”   他举目望向这条熟悉的街前街后,商业街?行商吗?这条街上确实有很多商铺和小商小贩,各大乐坊等玩乐场所也不少。   不一会儿,水来了,接着围观的几人就看到,谢元白将几种颜料倒入水中,后将一方白扇展开伸入水中,待水漫过纸扇的空白部分便迅速拿出。   但一看纸扇上的图案,几种颜料挂色是挂色上去了,但纸扇太薄,被水打湿后就有些溶,不易干透,颜料也混杂在一起,并没看出色彩的冲撞和渐变,反倒显得有些脏,像雨水打湿的调色盘,混成一种乌七八糟的难看。   他皱眉,“这不行。”总结出失败的几点,“纸太薄。颜料太快溶于水了,挂色慢。”   “恩公这是想……额……做甚?”   要不是有先前的善举在,他保准要当这人是在一通胡来的捣乱了。   谢元白看向书生,解释:“寻常人家真正爱好书画的,多是去大一些的商铺书阁中买卖。你平素生意可还好?有没有想过,换个路子挣钱?”   他看此人穿的比自己还差,卖手绘的书画,该是读过些书,但家境不怎么样。   书生闻言,虽疑惑不解,但老实答道:“算可勉强糊口罢,恩公是有何高见否?”   谢元白看着手中湿透、双面颜色很脏的纸扇,想了想,道:“你也看见我刚才染扇的手法了,你回去不妨问问可有人会做漆否?试试将漆做成多种色彩的,然后漆液倒入水中,搅拌一下,再用厚一些的空白扇面探入水里,去染色,这样扇子染出来的纹理会非常生动和漂亮,又自然,说不定就会为你揽客。”   “漆色啊?有的啊,恩公。原来您是想用漆色去染扇啊,”书生恍然大悟,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来,“您早说呀。”   “这些颜料乃是小生作画所用,一倒入水中自然就相溶了。不过小生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给扇子上漆的。”   他笑,至此才搞明白谢元白的举动是为什么。   央落将一切看在眼中,不语,它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不顶用,只要谢元白不越界就行儿。   谢元白也是才知道这个事儿,有些赧然的尴尬一笑,说回正事,“有就更好办了。你不妨试试我说的方法,让客人自己动手去染扇,染成什么图案全看他们自己的手气,好看又好玩儿,你觉得这个方法怎么样?”   书生陷入了思考,说不上来这个方法好是不好,“倒是……可以一试。”   未做之前,谁知道这法子会不会赚钱呢,他觉得可以试一试。   “你除了卖这些东西,有时还会给人作画吧?”   书生点头,“是,十文钱一幅画。”   谢元白道:“那有结伴而来的客人,你会让他们彼此给彼此作画吗?”   “啊?”听闻此言,不光是书生,一旁卖灯笼的老者和陆建青也诧异了。   “可……本就是小生该给他们作画,才要收钱的呀,这……让他们自己画,这……”自己还能收钱吗?书生感到心虚、不解。   谢元白没管几人的诧异,径直说道:“你想想,你给一个人作画,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画一幅?”   谢元白推测了一下,估算,“少说要一柱香吧?”   额……差不多,书生心想,没反驳。   “但是如果你提议让他们玩一个小游戏,让他们面对面作画,画出的彼此模样哪怕再不好,总归是出自他们各自之手,也不会朝你发难,多拿着画就走人;你还可以让他们背对背作画,随便他们画什么,不许有交流,就说是考验他们彼此的默契,猜对方所画内容。”   “若是情侣又或是朋友,所画一样,你就适时的送上夸赞祝福,祝他们地久天长什么的,只收一半儿的钱;若是不一样,这轮游戏就算他们没通过,自是他们默契不足,该收多少钱还是收多少钱。”   “你还可以在他们作画的时候,租借他们一些道具,当然,也是要收费的那种,至于这个价格多少,你自己定。”   “肯玩这些个游戏的人,自是奔着其中趣味来的;不愿玩的,你就老老实实给人作画。”目光瞄到旁边乐坊门口千姿百态的姑娘们,谢元白眼睛一下亮了,活像看到树上长出钞票的宝树一样,搂着书生的肩膀,目光灼灼的问他,“你画工怎么样?”   “额……还、还可以。”书生结结巴巴道,不知道这位恩公怎么突然一下变热情了。   “往那边看!”谢元白搂着他,看向对面的一家乐坊,书生看着那些姑娘,脸一下就红了,有些羞涩。   他结结巴巴说:“恩、恩公……小生没有钱……”进去的。   接着却听谢元白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兴奋道:“看到那些姑娘没有?她们可都是你日后活的、行走的金字招牌啊!”   “啊……啊???”书生着实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谢元白在说什么,讷讷道:“招……招牌?”   人怎么能成招牌呢?   “你想想,等你将她们的画像往自己的摊位上一摆,画的越大越好,吸引来往过路人的视线,再在每幅画像上属上她们的名字乐坊名称,是不是就扩大了她们的名气了?再写上一些她们的特长,多是夸赞,那别人一看,不得进她们乐坊去看看啊?”   “当然,你画她们前,得去征得她们的同意再这么干。等时间一长,那些姑娘们了解到找你作画,能帮她们揽客,你再收她们的钱。   每隔几天,你摊位上就轮流换她们的画像来挂,谁出的钱越多,谁的画像就能摆的时间越长。   你给她们带去客人,她们又能成为你的客人。   有人来你摊位前买她们的画像,又能给你送一份钱来。最后,你和她们都能赚钱,这多好啊!这既成就了你,也成就了她们,简直是双赢啊!”   日后你就是这条街最大的广告位!   谢元白眼神欣慰的看着这位仁兄,觉得自己真是聪明极了!忍不住在心里为自己点了个赞。   书生……书生只感觉脑子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但仔细想想……似乎、好像有那么点儿道理?   “这……真的能行儿?”他忍不住的呆呆问。   “相信我!必须的!”谢元白语气郑重而肯定,拍拍对方肩膀,“做生意就要脑子转的快,在不触犯律法的前提下,怎么赚钱怎么来。不然你想想,单凭你一个人,一幅幅的给人作画,你要花多少时间?有这时间,为什么不分出一部分用在其他的赚钱路子上?   要知道,在你给这个客人作画的时候,后面排队等候的客人早就不耐烦了,人家不乐意等,一旦走了,你就是错失了一份钱啊。”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该说的说完了,剩下的,就是留给书生自己的思考时间了。   后者站在原地,陷入头脑风暴。   一旁卖灯笼的老者远比书生机灵,立刻借机满脸堆笑的拿着灯笼上去问谢元白,“恩公,您看,能不能也不吝赐教一下小老儿这生意要怎么做才能来钱更快?您也帮帮忙,想一想?”   谢元白没有拒绝,二话不说的拿着他的简易灯笼看了看,然后道:“在灯上钻几个洞怎么样?”   “用两层纸糊,中间隔一点距离,外面那层镂空出一些动物或是花草的图案,等天黑,里面的烛光一照出来,屋子的墙上就会印现出这些图案。”   这个时候,灯笼已经有许多种造型,龙鸟鱼啊等等,但在光影氛围这块儿,却还算单调。   他又道:“你摆在外面卖的时候,在身后支一块足够大的黑布,好让灯笼里的光影能印在布上,找个比较暗的地方卖,不要在那么亮堂的地方摆摊,这对你生意不利。”   老者赶忙点头,认真记下。   “再有,谁说灯笼就只能糊一层外皮的?你做个双层、三层、甚至多层的出来,在每一层上留一些空白之处作图案或是文字,让外皮的每一层都可以转动起来。”说着,怕老人不理解,他手动取来两个灯笼,蹲在地上,将其中一个的纸皮扒了,虚虚套在另一个完好的灯笼上,再在外皮上简易的钻出一朵花的图案,找旁边人要来一支蜡烛点燃,放在灯里,一手固定里面的那只灯笼,一手慢慢转动外面那层纸皮,边演示,边说道:“你看,只要你将灯笼底座的支架加宽,做成圆形,不就可以手动转动外面这一层了吗?”   “哦!对对。”   “……再在灯笼底下加个风车怎么样?用细绳牵引带动外面两层的外壳随风转动,这种就更适合挂在室外。”   就像酒吧里的那种氛围灯,光影快速转来转去的。   说到这儿,他突然抬头看向了前方这条街的上空,忽然又来了灵感。   “比如,把这条街的上空挂满红绸,道两旁每隔几步就挂上明灯,让这条街在夜里也能亮如白昼,你这种随风不停变换光影的灯再挂在其中,热闹之中不就很有氛围感了吗?!”   氛围感?啥叫氛围感?   几人不解,但听出他话中的期许。   可是要将这条街左右都挂上灯笼,这钱谁来出?   那谢元白肯定是不指望这些沿街的小商小贩来出这笔钱的,目光盯上了街两旁家底比较厚的商铺、高楼。   接下来的时间,陆建青就见谢元白忙坏了的行进在这条街上,和人谈合作,被各家商贩老板堵截,好些不是被他指点指点着就无形中达成了一种共赢,就是生意上做出改进,心满意足。   许多小贩今后摆摊的位置顺序上也做出了调整,有些讲究,对方也都一一听从、改之。   比如那卖灯笼的老者,就不能摆街中,最好是在出街尾的位置。   比如那卖画的,得牢牢占据入街的首位,其他摊主闻言,默契的有了一点共识——今后不与其抢这位置。   不是他们非得听谢元白的话,而是因为,谢元白给出的理由很在理,且,他们也与书生有了合作。   比如书生要在明显是外地游客入街的时候,递上一份其自制的清花街游玩介绍图,图上会写明这家店在哪儿、有什么特色等。这就是书生占据街头第一家位置作出的利益交换,后者也是欣然同意。   “你家招牌名字改改如何?叫稀奇古怪古玩店。”   “啊?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谢元白:“你不是卖古玩珍宝的吗?好听的、有涵养的名字从古至今多的是,但叫这个名字的,你从前听说过吗?全京都有吗?”   “没有。”   “既然没有,那你是客人,你会好奇店里卖什么吗?”谢元白:“只要好奇,就会进来看看,进来了,那就是有了客人,至于如何把东西卖出去,那就看你们家商品的质量了。”   那中年老板一想,是这个理儿,想了想,还真打算改名试试。   不知不觉间,大半条街的人都围了过来,有看热闹的,有认真听取建议的。   只要问了,谢元白就认真给出能给的建议。   接着,他还又掏钱给伊花楼,让其后面找人在街头的位置,立一个这条街的牌坊,没改清花街的街名,因为改名的权利在官府手中,他可没这权能。   只让在牌上头刻,“清花街上花满街。”   走了没几步,又在一家卖布的布行前停下,好心改名“锦绣芳华待共赏”。   又往后给几家改的名字,更是稀奇。   什么“春来居此处”,这是一家舞坊的名;还有打酒的小酒坊叫,“醉不倒酒在这里,”越往后走,越见祝人平安康乐的名称,更显好寓意。   改成这样的名儿的,总共只有五家。   央落知道,这大约就和‘我在大丰京都等你’一个效果,区别在于,这话不是刻牌子上的,而是变成店名。只要这些店的顺序不变,一直存在,这种站牌效应就会在一定程度上吸引游客走下去。   最后行至街尾,被人群簇拥着的谢元白,看此处空落落的,笑容灿烂的跟陆建青道:“最后再在出街的位置,栽一棵柿子树,就栽在人一走出来就能看到的地方,象征事事如意。”   “待到柿子成熟的季节,给从这条街出来的人送上一颗柿子,算是送上一份祝福。”   想到那块约定好但还没影儿的街牌坊,他慢条斯理念道:“清花街上花满街,人来人往事如意。”   呼应上了,不愧是我啊!谢元白内心满足了。   “那要是送完了呢?”   陆建青下意识问,这谢元白没办法,只能表示:“那就只能明年请早,再来此游玩了,树总共只愿结这么多果,叫人怎么办?”   “哈哈哈哈……是也是也,小友说的对,要吃柿子得常来,哈哈哈哈……”   有脑子灵光的,已经明白这么做的用意。   一颗柿子而已,不值什么钱,但再加上这份寓意呢?   等这条街的名声起来了,知晓此事的人越来越多,自然有乐意凑热闹愿常去捧这个送柿子的场的。   夜色下,街头人来人往,谢元白二人身边围满了做生意的人,大家笑着、彼此商谈,气氛热闹又温馨。   明明该是陌生人,但在此时,却能相处的似朋友一样。其实也确有不少人是因谢元白拉成的合作,于今夜开始成为朋友。   梦中所有人看着立于百姓中心的那个人,纵使谢元白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可那份声音里的赤诚、随和、仁善却是那样显眼,就像黑夜里的明灯,散发着温暖而耀眼的光芒。   无人知其身份,谢元白仿佛也从未当过自己是官,更像是平等的与这些人处在一起,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架子,似乎只是想让他们和谐发展出更好的未来。   朝中官员,少有能做到这样儿的。   越观到后面,越叫一些人心中感慨。   也叫一些人生出反思。   但谢元白给出的主意,有时也在很多人看来,也是有一些的……损的。   比如现在:   “可以再多来点儿做吃食的小贩,药店就开在卖吃的的旁边,这样吃撑了还能直接去旁边买幅药喝喝,消食儿,然后嘴馋了再接着出来吃。旁边最好再来一家开武堂的,有打伤的还能就近治疗。”   “……你开的这家店,首饰可以适当卖贵点儿,但成衣卖便宜点儿;”接着又指着这老板与之相邻的另一家店道:“那另一家呢,就首饰卖便宜些,成衣的价格抬高一些。让你的两家店在各方面形成一种对比,有些客人这么一比,不就自然会选择更便宜的一家了吗?但其实两家店都是你开的,钱还是流向了你一个人的口袋对不对?”   “对对对,是这个理儿。”   留着八撇胡子的胖老板点头,脸上绽放出笑。   ……   各种离谱但有效的建议,听的一些驻足观望的路人纷纷沉默,有人忍不住低骂道,“好奸的奸商啊!这人谁啊?哪儿来的?”   “不知道……”   不是没人问谢元白二人名号,但都被谢元白搪塞过去了。   直到最后,将剩下的钱全用在了街道发展和改造上,谢元白是即满足又累。   但看着眼前人渐渐稀少的街景,他的眼前却仿佛看到多年后这条街的光景,嗯,肯定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清花街上人满春,幸福康乐,若繁花锦簇。财来即是人来,人来即是财到。”   谢元白无声言道,颔首点头,眼里全是自豪,“不愧是我啊,央落,你要不要夸夸我?” 第70章 不是一路人:“夸你?”央落想了想,人做成一件事,也是需要鼓励的,尤其对谢元白这   “夸你?”央落想了想,人做成一件事,也是需要鼓励的,尤其对谢元白这样一个刚开始做事的人来说。   它懒洋洋道,“好吧,就夸你一下,你也不是那么废物点心。”   “但是我不明白,你做这些的意义在哪里?”   它站在谢元白的肩头,全程跟着他,看他与商户往来,交谈,周围人的感谢和夸赞若潮水朝他涌来,他是漩涡中心,也是人群焦点。   忙到半夜,谢元白难道不累吗?   “想做就做了,你还想要什么意义?”谢元白不想吐槽那算什么夸奖,只觉真是不走心极了。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口干舌燥的,但好在与央落交流不需要出声。   “难道帮这些人变有钱,就能有助于你完成任务吗?”   央落视线扫过街上一张张朴素的脸,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像高等生物俯视下级生命的漠然、居高临下,“大浪淘沙,他们渺小的在历史中连姓名都不曾留下,你一向很爱偷懒的,平时基本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今晚本是陆建青带你来玩的,结果你不光冒险招惹上四皇子,还累上这么一顿,你觉得划得来吗?我只是想到你平常的作风,就…有一点的感到新奇罢了。不过,事情都结束了,只要你觉得满足,我倒没什么好多说的。”   毕竟该做的都做了,累的是谢元白,又不是它央落。事后还有什么必要多说,它只是不解。   “啧,你个没人情味儿的系统当然不懂啦。”任务任务的,就像是冰冷的机械代码执着且固定的要完成某项指标。   谢元白道:“我帮这些人变有钱,他们的生活就会变更好,纵使只是一时,不是一世,但生存的安稳本就是谁也无法保证的长久之事。至于任务,你怎么就知道这对任务没有帮助呢?”   “有什么帮助?”央落下意识平静问。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央落,你只看到数量众多的泥沙结成团儿后的样子、只看到足够有分量的存在,但你更应该看到每一粒沙的存在。人类,就是这样永远渺小,但也永远强大的生物。”   “虽然你不是人,但你有时候也要适当的能懂得这句话。”   梦中无数人为之心神一震。   萧凌更是侧目,忍不住在梦中深思。   谢元白身姿修长,和陆建青并肩朝无人的地方走去,道旁店铺中透出的微光照亮了两人周身与前方的路。   他们与一个个衣着朴素的人错身而过,谁也没听见谢元白无声之中,悄然落下的那句,“你给予我的是任务,但于他们而言,眼前是他们活着的人生,是时间,是生活。”   “在我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我想帮他们就帮了。”谢元白说的轻描淡写,格外无所谓,好像累了数个时辰,于他而言,不过是顺手从地上捡起件东西。   “唉,那你事后要向皇帝请功吗?”央落沉默了会儿,再不说些他不想听的。   巧的很,恰是它刚这么问完,一旁的陆建青也问出了相同的问题。   “若清花街上的商户,真的生意越做越好,那相应的、来年上交的税收该是也要多起来了,于朝廷而言是好事,可要我向陛下言明为你请功?”   毕竟这种事,自己出面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他怕谢元白抹不开面子,白白丢了这份功劳。   至于投入这条街改造的钱从哪儿来,那还不简单?   陆建青就说是他们自己出的不就行了?说不得他还能跟着被陛下夸两句呢,总不至于蠢到招出四皇子那件事。   “不用了吧?这么点儿小事,不至于。”   “更何况,刚发生四皇子那事儿,时间还这么巧在同一天,虽然他蠢,但保不齐他身边有聪明人在,万一叫人家察觉出什么……”   “那岂不是给咱俩招灾?”   谢元白一开始没想跟除了陆建青以外的任何人暴露自己身份,也是有这个考虑在里面。   还是行事谨慎小心些好。   陆建青带他绕路往伊花楼的后门走去,目光在周围警戒的扫视着,闻言思考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但要想看见这条街上的变化,也非一朝一夕的事,说不定过两年,他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这个‘他’在梦中很不高兴,偏又逃避不开梦境。   四皇子一时都想骂街了。   谢元白短促的笑了声,又想起自己留给四皇子的两幅赠语,笑说:“我估计啊,怕是难,今夜这事他得记一辈子。”   “嗯?你不就打了他一巴掌吗?”   陆建青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他还不知道箱子里装的什么,更不知道谢元白返回去后在明阙楼当众挂上的对联儿。   要是知道,估计就说不出这话了。   因为这事搁他头上,他也要记一辈子,更是掘地三尺也要将此人找出来教训一顿。   “明儿你就知道了。”谢元白神神秘秘一笑。   还是这句话,陆建青感慨,“你可真够谨慎的。一直戴着面具,不愿表露身份,就因为这个?”   不过站在谢元白的角度想想,怕惹上四皇子,好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虽然他自个儿曾经还和对方打过架来着,但那是因为自己那时年轻气盛的,又背靠将军府,所以最后才没怎么。   “嗯。”谢元白点头,他知道要是自己身份暴露,会带来多严重的后果,他又不是陆建青,没有强大的后台和背景做支撑,人家一下把他贬出朝堂都是做的到的,君不见,历史上多少被贬的名人。   自己在人家面前算个球儿。   他一边晃悠的跟在陆建青身边走,一边语调悠闲又散漫的道,“我不想去赌人的善,也不想去赌人的恶,因为有时候,人不光连生死都不由己,善恶更是瞬息可变。非公非正更非义,这是人;仁善礼智信,也是人。”   “我不想被他们看到我的脸是保险起见。他们得我善果就行了,何必知晓我是谁。”   陆建青笑一声,这人倒是洒脱,哥俩儿好的搂着他肩膀,“你放心,就算这事儿哪天被四皇子知道了,我们也有难同当,我肯定会保你的。”   谢元白由着他去,笑笑,“请功的事儿再说,或者就让它过去,反正我不急。”   “好,”有谢元白的叮嘱,陆建青也不会不经过他同意就多做什么。看他一点也不贪恋这份功劳,陆建青想着,索性日后真等到了那一天再说。   二人悄悄进到伊花楼,换回自己的衣服。   时间来到半夜,好不容易能坐下歇口气了,谢元白也想坐会儿再走。   他被陆建青拎上屋顶,与他对饮。   周围明灯点点,有的店铺关了门儿,但也有不少做夜晚生意的,这会儿依旧正热闹。那条长河上的众船只不见了,只剩残灯三两盏随船行进在静谧的河面上,街上的行人也走的差不多,只余风儿还在游荡。   哦,不对,视野里又闯入几个还在固执的到处找人的四皇子手下,看的坐在屋顶上的谢元白一阵乐呵,觉得好笑。   “真够小气的,找到现在还不肯放弃。”   嗯?   听闻声音,陆建青这才转头也看到了在下方街上跑过的几个人影,也是轻笑,“你真当天魔星是好惹的?那可是天下第四厉害人。”   “天下第四?”   不过刚疑惑完,谢元白脑子就转过来了。已经想到为什么叫天下第四。   果不其然,就听陆建青慢悠悠细数,“是啊,陛下、皇后娘娘,再是太子殿下。这是压在四皇子头顶的三座山,全天下也只有他们能治的了四殿下,他们排天下前三,四皇子可不就排第四了吗?”   “他倒是跟四这个数字有缘。”谢元白随口答了句。   陆建青向他望来,想起这人今夜的所作所为,眸中酿出三分笑意,全部的发丝用发冠束起,但一阵风过,还是有几根散乱出来的发丝被拂动擦过他的脸颊,陆建青随意的抬手拔去。   接着,忽听谢元白问了个问题。   “你之前说,你跟四皇子不是朋友,那他跟朝中官员家的子弟,多数关系怎么样?”   悠闲的举起小酒杯正要饮的陆建青,动作顿住,也没思考太长时间,只稍一回想就作出了回答,“这就要分两类人来作答了,一种是正经的、能干实事的子弟,他们多是朝中诸位大人心中属意的将来要接手家族、挑大梁的人选,平素忙的很,谁有空理四皇子,陪在他身边玩耍打闹浪费时间?多是想未来跟在太子殿下或大皇子身边,认真做事。”   “而另一种呢,就是不做正经事儿的。”   “比如我这样的,有钱有闲、不求上进的纨绔。”   额……谢元白看了陆建青一眼,发现他是真一派坦然自若啊,半点惭愧、心虚都没有。   他插了句嘴,“可你不是不跟四皇子做朋友吗?”   “是啊,”陆建青回答的坦然,“但是自有人愿意捧着四皇子,忍受他的臭脾气。”   “谢元白,你要知道,那可是陛下的嫡幼子,太子殿下一母同胞的兄弟,皇室中人都最疼他,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虽然我是例外,因为小爷我自觉脾气跟他不对付,但京中自是多的是人愿意讨好他、与他交好,哪怕只是陪吃陪玩儿、只要能哄得对方开心,也算是攀上了大树,好处多多,你懂吗?”   念在谢元白还是个朝堂小白,自觉这人单纯、纯白的可怕,因此,陆建青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意说的通俗易懂、直白明了。   也是想给谢元白一些提醒,怕这人以后在自己没看到的地方、什么时候又无意撞上了哪棵大树。   那这热血小伙搞不好就凉凉了……   啧,我真好心,陆建青暗暗自夸。   听他这么说,谢元白想起了之前在明阙楼站在四皇子身边那几个青年,也是当时被四皇子借钱的那几个。   所以,还真就是京中有钱有闲的二代,多跟着这二位混,你俩儿是大哥大呗。   但由此,谢元白也摸清了四皇子在这方皇朝中的一些定位。   “像今夜这样的事,他们是不是没少干?”   安静之中,风儿吹过,谢元白双手虚拢着酒杯,手肘撑在膝盖上,目视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都被称为天魔星了,你觉得四皇子闯的祸还少吗?”   “不少。”谢元白声音平静又轻的答,问,“那你呢?你不是被称为地煞星吗?”   “你猜?”陆建青不答,举杯敬他,笑容神秘兮兮的,似含自豪,仿佛很高兴自己荣获这一别称。   谢元白转头,在他收回手前,抬手,与他来了个碰杯,一脸认真的盯着他道:“我觉得,天魔地煞,天魔星或许不假,但你这个地煞,或许就有待考量了。”   。。。   额这……怎么个意思?   陆建青嘴角笑容有片刻的僵硬,惯来能言善辩的一张嘴,这会儿是半点张不开。谢元白的认真,让他有种外皮被刨开,被窥视到内里的不自在。   他错开目光,假装低头饮酒,不看对方。   倏忽却听谢元白声音平静的又问了他个问题,“陛下四个儿子当中,如果除开太子殿下不算,你最想跟谁混?”   “什么?”   陆建青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问这样一个问题,“怎么……好端端的问这个?”   他有迟疑,还有些疑惑。   梦境中好些人却已意识到什么,心中一紧,心神凝重。   既然太子注定会早亡,那谢元白就没必要再把他算在继位的人选里了,央落也察觉到他这会儿的认真,不动声色的注视着他。   “没什么。”   “就是好奇,”谢元白神情放松,语气自然的移开视线,望着点缀着颗颗繁星的夜空,继续道,“说到四皇子,就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其他三位皇子。我跟他们都不熟,有位更是连见都没见过,就随便问问看,想知道如果要给这四位排个序,你心里最跟哪位处的来、其次又是谁。”   他说的随意,眼下气氛又太过轻松,除了对方就没别人,陆建青自然也不介意跟他随便聊聊自己这心中的想法。   然他哪里想得到,自己的人生,会迎来这么多观众。   此刻梦到这些的陆建青,真心感觉头大。只希望自己待会儿千万别再说出些出格的话来。   “无论是为君臣还是为友,那当然首选是太子殿下啊,但你又说要将他除外……”   这……   陆建青心里思索起来,不过三秒功夫就给另外三人排好了序,“第二就是大皇子吧,虽然我与他接触不多,但我俩也算同是行伍之人、都曾在军营里待过,他还有军功在身,我们也算聊的来。”   “其次就是三殿下,不过不瞒你说,这位殿下向来深居简出,我其实也不常碰见他,只远远的瞧见过他几次,也不熟。”   “但怎么都比四皇子好?”   不等他后面的话出口,谢元白就心里有了计较,接过话茬。与之对视上,后者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但这时,不反驳就已是一种承认。   梦中四皇子握紧了拳,咬紧牙关,羞耻的有种无地自容之感。   “看来,你与他,不是一路人。”   “我也是……”   他思索着,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声音极轻,没再看被问到的陆建青,而是望向脚下稀稀落落的万家灯火,那连绵起伏的古色古香建筑,或高或低,错落组成眼前京都一角。   是谢元白暂回不去的所居地,也是他的异乡。   之前那个脑筋急转弯儿只能算是谢元白无伤大雅的一次小玩笑,可今夜这事,却无法让他忽略。   正经的、将来要接手家族的子弟不与他同道;有钱有闲的一批人、尚有分寸的也不与其同道,比如陆建青那一批人;只剩些单纯为求庇护的愿奉承讨好的追随在四皇子身边,甚至在陆建青这样一个同样是朝中二代的眼里,一个素不相识、没什么接触的三皇子,都比夏元乐强、宁愿尝试去与这样一个陌生的人相处,也不与四皇子为伍。   这四皇子……   啧,不得不说,混的可真失败啊。   “夏元乐,出局。”   央落在旁边听着,不意外他现下吐出的这个结果,但还是问了句:“为什么?陆建青的意见或许也有一部分是掺杂了他个人的喜恶,毕竟他和四皇子不对付。”   “那他对太子的感官好吗?”谢元白自问自答,“当然是好的。可就是这样,也没为四皇子这个太子胞弟拉上来好感。”一开始谁不是陌生人?   四皇子一看就比陆建青小几岁,要认识,也大概率是陆建青先认识四皇子他哥——太子,然后才认识了四皇子。两人之间,过去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但目前呈现的结果就是王不见王,谢元白也无意探究这背后的原因。   “我当然知道不排除这个因素。”谢元白语气又缓又慢,带着认真思考,又并不严肃,“可央落啊,你想过没有。”   “陆建青所言确实是只代表了他个人的看法,可若有朝一日,太子死了,皇位就要从剩下三个人里挑。一个让人无法从内心想要拥簇他为主的人,孤零零一个,怎么坐上皇位?就算勉强坐上去了,谁服他?谁愿意真心为他做事?”   他目光不着痕迹的滑过陆建青,“陆建青还年轻,这个问题我会私下问他,试探他的态度,只作参考用。却永远不会拿出来问朝中那些上了年纪的官员他们是怎么想。”   “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朝堂,将来的几十年,是属于像陆建青这样的青年做主的时代。一个陆建青可以不喜欢四皇子,但要像他这样的人多了呢?”   “更何况,朝中那些同僚,几个不比我精?都是一堆老狐狸。   我但凡要是说漏一点跟这个问题相关的话题,你看他们会不会一个个都在心里脑补我为什么问这个问题的原因,然后分析猜测一堆。”   跟心眼儿多的人打交道就是累,就是费力气。   梦中众朝臣:“……”   这话我们听见了……   谢元白继续表面出神,跟央落讲着,“最关键是,明明四皇子生来什么都不缺,条件优秀,如果他有向上的野心,甚至他是可以逐渐成长为有能力、最有资格与太子一争储位的存在。可偏偏,他将一手好牌打的稀烂。”   “你瞅瞅,他今夜干的都叫什么事儿。”真是一提起,谢元白都满肚子郁气,简直不想多说一个字。   而像这样的事,想来四皇子没少干。   “做事不计后果,他站的太高,所以看不见底下百姓的生活,说实话,这样的人由着我的感情来说,我是一万个不想选他的。”   央落又品了品他这句话,由着感情来说是这样,那也就是说,可能谢元白心底还有隐秘的另一可能没说出口。   “那如果不由着你的感情来考虑呢?”   谢元白闻见了鼻尖传来的桂花酒香,却因央落的话继续沉思着,片刻后,答,“那就是迫于现实,不得不接受辅佐他为君了。至于什么样的外因,那太多了,我一时也想不全。比如:陛下就四个儿子,他决意要立夏元乐为新君,这种情况我能拦的了吗?”   拦不了。   “再比如……央落啊,我其实这会儿也在想,会不会皇室皇子其实本就都是这样儿的。他们口中说着的爱民、与我这个现代人所理解的爱民根本就不一样、程度上不一样。”   或许朝堂上还有许多大佬也是如此?   “唉……”   “所以感情上我这样想,但理智上,我仍持保留意见。”   也许是他自身观念所以放大了四皇子身上的缺陷,但其实他这点儿毛病,对这个封建的古代王朝而言,并不足为奇?   至少别人因此对其产生的讨厌,在程度上没自己这么严重?   毕竟想想不也是如此,历史浩瀚如烟,纵使在他们后世被赞颂的人物,有些身上不也有那么点道德上的毛病?但这影响当时人赞颂他们吗?也不影响。   在驾驶着时代的马车面前,他们依然保持着正向行驶。   他不能拿自己的善恶标尺去衡量他们。   谢元白想着,陷入沉思。   “那你还判他出局吗?”央落问,感觉这会儿的谢元白是开动脑子认真思考了。   谢元白抬头望天,最后道,“……先看看吧,也许后面他又变了也不好说,也许……”   “总之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看不到未来的走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央落也同样如此,走在时代的迷雾当中,我已入局中。   他无声之中,目光瞥向正在喝酒的陆建青,对方一身逍遥自在,眼中半是迷蒙,像是有点上头了,但还未醉。   思及这位仁兄在历史中也是个有名的人物,不由就想起之前央落跟他说的话,谢元白抿了抿唇,出声问:“陆建青,你今年多大了?”   “嗯?二十有四,怎么了?”   “哦,那比我大四岁。”也就是说,这人历史上,一直单着,直到三十多了也没娶妻没纳妾,更无后,这在古人圈里,也算是稀奇了。   他不由问:“你是不打算娶妻生子吗?陆老将军能同意?”   虽然历史上就是这样,可据他接触的陆老将军本人来看,那性子,怕是不乐意陆建青这么行事的嘞。   没想问完,陆建青神情一怔。   他视线落在谢元白身上,眼神里带了点疑惑和打量,眼眸微微眯起,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既使是问句,但从谢元白的神态和说起这话时语气里的过分自然,都无不更像是——他一早就知此事,在拿着结果过来问陆建青原因。   他缓缓道:“这事连我爹都不知道,我没跟他说过这些。所以谢元白,你是怎么知道我有此打算的?” 第71章 命中注定的好友:“完了,说错话了。央落,我不该这么问的。”\r\n\r\n谢元白一时怔住,……   “完了,说错话了。央落,我不该这么问的。”   谢元白一时怔住,内心叫苦不迭,开始后悔。四目相对,空气陷入短暂的安静。 (爱看书 小说搬运工 微博 @鹿饼怡怡 一起看书吧)   央落也有些头大,挠头,“你现在叫我我也没有好办法,自己胡编吧。”   谢元白把这话听进去,喉结动了动,被盯的有些紧张,不自然的偏过头去整理思绪。   最后,他别提多严肃的盯着陆建青,道:“因为我们心有灵犀啊!不瞒你说,我也不打算娶妻生子,我这辈子都单着,在跟你相处久了之后,我就从你身上看到了这和我相似的一点。”   “哈?”这还能看出来的?   陆建青见这人一脸认真的胡说八道,惊的歪头,身子后仰,“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天吧?”   哪里来的相处久了?   “这你就不懂了,我有一个老师,他会点算卦。在我下山之时,他就说过我此去,命中注定会有一好友,此人是天生的将星,将来必是成为大将军的命。我们未来会有过命的交情儿。当时我就很纳闷儿的问他,我那朋友叫什么名字,我要怎么找到他,但他那时什么都没说。”   陆建青神情顿时由错愕转变成一点诧异,“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你不会……想说此人是我吧?!”   谢元白一脸‘恭喜你,答对了’的表情看他,继续装出认真、但又露出两分迟疑,好故意作出自己虽然有八成确信,但也不敢完全肯定的样子,道:“我不知道,但我心觉此人是你。虽然那时师父未说一个字,也没告诉我那人叫什么。”   “只是抬手指了个方向。”   陆建青迫不及待打断他问,“那你怎么就知道是我?他指的什么方向?”   “——南边。”   “南边?南…南,就因为我表字里有个南字?!”陆建青越发觉得荒谬,离谱,刚还下意识左右去看哪边是南,但立马止住,因为他发觉这个举动很蠢、很没意义。   他因过度惊讶扬起一点音调道,“南边有什么?不对!不该这么问,而是抬手指向南代表的东西多了去了!天地、高山、河流,数之不尽!这能说明什么?”   “你怕不是在胡扯吧?”   他很有理由怀疑这人是在驴他。   连央落都忍不住在一边附和点头,“对,他就是在胡扯。”   谢元白却煞有其事的缓缓摇头,夜色下,那双温暖迷人的眼眸也像躲进了一点夜的神秘,直视着他,缓缓道:“不对。”   他朝着一个方向望去,也不确定是不是南,但认真郑重的气质装到位了。   “抬手指南,南边的很多事物都会变动,人会走,云会游,河流也可能改道,山川可能会在多年后成为平原,草木易逝,但,方向是永恒的。”   陆建青安静,谢元白又抬头仰望头顶漆黑的夜空,“如果是指天,那应该是指向上方,而不是指向南方。”   他目光落回陆建青身上,眸子亮晶晶的,底下楼阁里明黄的灯火流淌在夜色里,也叫这片屋顶的两人不难借光看清彼此的面容。   “你表字里刚好有一个南字,且,武功高强,精通军事,将来十有八九会成为朝中一员大将,而我认识的人里,目前就你最符合这个标准。不是你是谁?”   “所以,既然未来会有过命的交情,那咱俩必是好友,既然是好友,那代表咱俩性情肯定很聊的来,相处融洽。所以,有这么一个共通点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谢元白这一通理论下来,说的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话音落,不等陆建青回神,就一脸激动、兴奋的凑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就是我那命中注定的好友啊!”   这一刻,不管是梦境里的陆建青,还是做梦的众人,都集体沉默了。   这他妈理由找的……实在叫人无言以对。   央落沧桑的抹一把脸:“我叫你胡编,没叫你胡编的这么离谱啊,你敢不敢再编的像样点儿?!说不定就能把他骗过去了呢?”   它心累低叹:“这烂大街的神棍话术也敢拿出来用!你是真不怕陆建青恼羞成怒一脚把你踹下去啊……”   “踹我?为什么踹我?我就是把咱俩未来的关系提前说了而已,这有错吗?”   “这没错。”   就在刚才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之余,谢元白灵光一闪,就有了这么个好主意,不光能糊弄过去,还能趁机拉近他和陆建青的距离,这多好啊~   他简直是个天才!   所以央落这话一出,他就不爱听了。   央落沧桑脸,“你可真够厚脸皮的,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但你……”觉得陆建青真这么容易就信了你的鬼扯吗?   它觉得不可能。   果然,没等它话说完,身边的陆建青终于有了反应。   他没笑,平静的神色上多了两分深藏起来的警觉,装出几分不以为意的缓缓开口道,“哦?谢大人,你这话……倒一时真叫我觉得有些突然了,实叫在下不敢信呐。”   谁知道是不是谢元白故意编出来骗他的,虽然说的像模像样的,但陆建青还是不敢轻信之。   实在是,自从他被老爹找回后开始,随着他爹身份越来越高、在陛下跟前儿的分量越来越重,巴结讨好他的人也越来越多,接近他想与之交好的人更是从来没少过,尽管谢元白这一天下来都表现的单纯赤诚、甚至直白的可爱。   然……心底多年来的警觉,还是被触动了一下。   “诶,他不信?卧槽!那可咋办?”谢元白看着他的眼睛,蒙了一下,又惊又疑,无声喃喃。   “都叫你谢大人了,你说呢!你也不想想,你什么身份,人家什么档次?哪有上来第一天就这么攀交情的?”   央落简直服了,气的想拿翅膀拍死他,但又怕谢元白发出什么动静引来人的怀疑,遂咬牙在原地快速道,“别愣着,既然胡说了,就胡说到底。”   “后世出土的史料上,有篇故事中有记载,说他屁股上有一圆形胎记,你就说是你老师给你算出来的,至于史书上写的对不对,我也不敢保证。先拿出来试试再说。”   毕竟又不是正史,就算是正史,谁敢保证编写史书的人就一定是全部按真实的来写。   谢元白和央落的交流没超过五秒,但在陆建青看来就是:他被自己的问题打蒙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想了想,刚想给这人个台阶下,这事就这么算了,结果忽见面前的谢元白面色犹豫起来,倒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   不多时,就听他犹犹豫豫的问出一句,“那你身上有什么胎记吗?比如……“他视线下落,最后又迅速移开,轻声道:“比如……你屁股上。”   “!!”这下,陆建青是真惊了。   他惊愕的望着面前的人,手里的酒囊都差点拿不稳。   “我最后还缠着我老师,让他给我多透露点那位朋友的事来着,然后他就跟我说……说……”   “打住!”   “你停一下。别说了。”   陆建青慌乱的移开视线,左看右看,显得有些慌张,抬手狠狠灌了口酒。   央落大概确定了什么,内心松一口气,谢元白看他这幅样子,半天不见他回答,也不看自己,疑惑问,“所以你屁股上……”有没有胎记啊?   “行了,你别说了,我信你了。”   看这人还一脸呆样儿的问,陆建青有些尴尬的赶忙出声制止他。   这种隐私的地方长了胎记都能知道,可见谢元白那位老师在卜卦这一道上很有些水平,说的也是真事儿。不然这事明明只有他家三个长辈知道,谢元白又是打哪儿知道这事儿的?   连跟他玩的最好的几个兄弟都不知情。   难道他真是将星?未来还真跟谢元白有过命的交情?   陆建青先是一喜,又颇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这么想。   谢元白跟央落若有所思的讨论,“看来这事儿是真的了,不过,这种事情,写历史的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也觉得太隐私了,除非是知道这事的人跟人说的,不然难道还能亲眼扒了陆建青的裤子看到的吗?   那也太炸裂了吧?   总感觉不可能的样子。   “这篇故事是有关于陆建青幼时经历为数不多的记载。概括一下就是说,有户好心的大户人家,有一年在门前雪地里,捡回来一个流浪的孩子,命人给他用热水洗澡时,正好发现了这个孩子屁股上有胎记,最后这孩子找到自己的亲人,并成长为后来的燕南军主帅。”   “懂了,那时陆建青名气足够大,所以,这种大人物的这件事就被那户人家给用书册记了下来?”   “是的,因为不是正史,所以我一开始也不敢确定。没想到是真的。故事的最后,陆建青还去还恩了。”   所以历史上传下来的史料,其中到底有多少真真假假呢,谁也不好预料和判断。   ——孟家   梦里,听到央落和谢元白这一人一鸟的对话,陆建青几乎是立时就想起了多年前那救自己的人家姓什么、在哪里。   可……孟家不是在云州吗?已经被乌蒙占了的地盘上。   他要回去也应是在将来,和燕南军一起打回去才是。   没想到,刚想到这上面来,这边央落就似想起什么般,开口补充道:“对了,忘了说,历史上陆建青去还恩那次,其实是想夺回被乌蒙占去的地盘来着,可惜最后南梦七州只被他夺回了两州之地,还最后又丢了。”   其中就有云州。   然最后乌蒙势不可挡,不光是收回来的地盘又丢了去,大丰朝也亡了。   “南梦七州?”来丰朝两个月,他对这几个字眼不陌生,但没什么特殊感情。见陆建青还沉默的一个人喝着酒,他索性继续跟央落探讨,“那在大丰哪边儿?陆建青祖籍是那儿的?”   具体是哪儿,央落也不确定,对谢元白道,“你问人家去,史书记载,他是云州兆县人,但也有一份记载说,他是幼时流浪到云州,并不算是云州本地。”   所以想知道这个问题,最好还是问本人去,别问我,央落心道。   “陆建青,你祖籍是哪儿的?是云州的吗?”   陆建青颇为意外的放下刚举到嘴边的酒囊,那份意外里,有突然,有猜测,约莫是怀疑这消息是不是也是他那个老师算出来的,但紧接着下一瞬,他又想通过来,这个事并不算多隐秘,稍微打探一下,就知道他们陆家祖居何处。   “是的。云州桃县人。”他平静声回答。   “桃县?”谢元白心想:好的,历史又记错一笔。   “嗯。”   陆建青轻轻发出一道鼻音,斜卧在屋脊上,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举起酒囊,喝了一口,桂花酒的酒香一如多年前一样,从未变过,可今时不同旧往,因为谢元白的话,竟叫人慢慢回想起过往的某段时光。   他忽问,“你方才说,你也不打算娶妻,是认真的?”   “嗯,认真的。”   “为什么?”   谢元白无声又坦然道:“因为我迟早都是要走的人啊,还在丰朝成什么家,立什么业?这不是纯属给自己找拖累,给感情增加负担,再说,我要真成了家,到时候留下妻子儿女可怎么办?这不是不负责任吗。”   这话听得梦中人一愣,有些之前动过这方面心思的大臣也犹豫起来,凭心而论,无论是为拉近关系、还是单凭谢元白的心性、为人来看,都是一个不错的为婿人选。   虽说不确定他是不是人这一点,劝退了一部分人。   但还有些人,仍没死心,在观望和下手之间跃跃欲试。   “因为我没钱!养活不起多一个人。”   谢元白声音坚定,却逗笑了陆建青,“哈哈哈哈…”   也叫梦中好些人不是嘴角抽搐,就是纷纷想扶额、绝倒。   这可真是谢元白能想出的理由呢。   陆建青笑的双肩都在颤动,从胸腔中发出的嗓音如大提琴般醇厚,含笑看他,“别瞎扯了,问你正经的。”   谢元白:“……他咋又不信?!”   央落在一旁死鱼眼儿,“因为……听起来真的很不靠谱啊,你能不能走点儿心,编个像样儿点儿的理由?”   好吧,虽然也不知道哪儿听起来不靠谱了,但谢元白还是开动脑筋,换了个理由一本正经道,“因为我一心向道,对美色不感兴趣。即使身为俗家弟子,可娶妻生子,我也没这方面的打算。”   听到这话,陆建青又是意外了一下,这次还掺杂了几分明显的愕然。   他倒是真没想到,谢元白对这方面还有浓厚兴趣,不会还存有寻仙求长生之心吧?   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然而问过之后,得知没有,明白谢元白只是信奉神佛的心强烈了点儿后,陆建青也就不多劝什么,而是道,“其实,你先前那个问题,也不算猜的很准确。”   “我只是暂时没有这方面的念头而已。”   而谢元白如果向道之心今后还是如此强烈的话,恐怕就是坚持一辈子的事了,而自己却只是暂时的,之所以没这个打算,是有外因的。   陆建青看了面上染上一点意外的谢元白一眼,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表字执南吗?”   啊这……我哪儿知道啊?   谢元白诚实的摇头,“不知。”   陆建青笑了声,道:“因为,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执念。”   这个所有人,就包括:“我和我家老头,还有燕南军中无数将士,都等着能回家的一天。”   “率军重返故土,收回丢失的南梦七州,这不光是我的执念,也是我和我家老头有生之年都想做到的事。可能…他年纪大了,未来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这一天,但我活着,就总有一天要去做到。”   再不济,他死了,还有他小弟在。   他小弟陆宁睿应该也会继承这份遗志,虽然他现在还小,但孩子总会长大的。   “我还有亲人在故乡等着我回家,等着我去接她。”   “那为什么不现在把人接来呢?”谢元白问。   官做到陆老将军这个地步,要是还有亲人在外,何不早早的把人接到身边,反而还留人继续待在敌人占去的土地上?那不是随时都会有危险,生活也不稳定吗?   他不懂。   陆建青没什么意味的短促笑了一声,那笑里,有怀念有悲凉,还有一股回忆往昔的复杂,比起笑,更像悲:“你不懂,那是我祖母。”   “她是个很烈性的女子。”   “当年被乌蒙人所杀,葬在云州主城外的望龙山上。她说了,她死了也不挪窝儿,让我们今后要是想回去看她,就有骨气些,早些杀回去。”   在谢元白的沉默中,陆建青缓缓道出最后一句,“什么时候南梦七州不再属于乌蒙了,天下太平,那时,我们这些做儿孙的再去看她,她才会高兴。否则,别来见她。”   这是她的原话。   当年满头白发的祖母把他甩出几步外,咬着牙,裙上沾血与他诀别的画面依然清晰的印在脑海里。   他也无数次的想偷偷带一队人马潜入云州,去将他祖母的坟移到京都来。   可最终,想起他祖母的话,又数次作罢,而像这样立在南梦七州土地上的孤坟,又有多少呢?   数都数不过来。   “在此愿达成前,我没有多余心思去考虑其他任何事,像什么娶妻生子……”他顿住,举起酒囊又灌了两口酒,突自笑了一声才接着说,“老头子和我娘这些年倒是没少催我,但我不想。”   桂花酒的香气萦绕在两人鼻尖,夜色静谧,酒香像将此方空间圈成一个独立的小天地。   “我是我祖母带大的,我若真要娶妻,最该、也最想先让她看到、知道,哪怕她看不到,就是带着新妇到她坟前逛一圈儿也是好的。”   可他目前,不能回去,也不能多做什么。   只能被泡在这京都浮华里。   “所以……这就是你暂时不娶亲的原因?”   是问句,但答案,似乎已然明了。   陆建青没有作声,默认以作回答。   “如果……南梦七州永远收不回来了呢?你就一辈子不娶妻、不回去见你祖母?”像历史上那样,直到中年死时,无妻无子为终。   初时他还觉得不可能,觉得陆建青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真这样干的人。   可现在骤然得知真相,他方觉,自己还是没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   陆建青就像泡在京都繁华声中的酒,他的身边总不缺热闹,可如今和他单独坐在这片屋顶,享受着风的轻、夜的寂,他方知,原来陆建青的内心还藏着染血的冰冷与恨,烈烈的不甘如油灯上的火苗,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日子中熬着,也许终有一日会把油熬干。   但也许,不会。而是像被冰雪覆盖的大地,历经一个冬时的苦寒,来年春时,在那片冻土仍会有绿芽顽强的破土而出。   “没有这种如果,”他目光郑重认真的看向谢元白,声音沉沉,“除非我死了。”   “而我要死,也只会死在和乌蒙的战场上。”   沉默,还是沉默。   梦里梦外皆是如此。   “……”   谢元白轻声道,“这次……你会如愿的。”   他掀起眼皮,直视着陆建青的眼睛,四目相对的两人,一人面容英武沉静、眼里是执着的光;而另一人虽面色平和如潭水,却又从中窥出三分如冰的认真。   “嗯,因为我们任务会成功。”而陆建青不死,大概率真能收回那失地,央落想着,也跟着附上一句。   它认真且郑重,并且感受到此刻氛围的庄重,不觉得自己的加入突兀,但却闻谢元白无声问它:   “央落,你觉得我没脾气吗?”   “嗯?没有啊,怎么这么说?”央落不明白自己这句话哪儿说错了,懵逼。   谢元白抬手朝陆建青伸去,道:“桂花酒,给我也尝一口。”   陆建青大大方方的把酒囊递给他。接着,谢元白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桂花酿。   几口饮尽,他方无言道:“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也是蠢的。”   “我自觉我不是天才,不算什么聪明人,但你,也不聪明。”   。。   央落一愣刚要骂,却听谢元白又接着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要完成任务?”   央落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下子忘了要说什么。   桂花酒度数不高,但刚喝完,谢元白喉咙里还是有一点酒的灼烧感,他仰头望着头顶的星星,顺势躺下去,枕在单手手臂,头顶这片夜空,静谧而无声,像埋葬了许多秘密和不为人知的心事。   他将从未与央落说起的话,缓缓道了出来: 第72章 谢神仙和掉泥坑里的二傻子:“我其实挺讨厌你。我本就是被你绑来的,没人问我愿不愿意,你要我来拯……   “我其实挺讨厌你。我本就是被你绑来的,没人问我愿不愿意,你要我来拯救大丰,当救世主。可这里又不是我的国,我没有亲人朋友在这里需要拯救,甚至这里的所有人,对我而说都是陌生的,我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丰朝亡不亡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必须要拯救它。王朝兴衰自然规律而已,有什么好挽救的?我甚至一度觉得,你这个系统任务纯属是闲的没事儿干才非要回到过去的历史插一脚,丰朝真有这么好吗?”   “民主制度终将取代封建制度。哪怕让丰朝延续超过两百年,又能改变什么?几百年后,丰朝终会灭亡,哪怕任务成功,所延长的时间也不过是将下一个新王朝来临的时间推后而已,何必呢?”   所以从一开始,他心里就是不喜央落的,哪怕知道自己要完成这任务才能回到熟悉的现代,他也心中始终对这个系统存有几分戒备,一步一步试探着它的底线、它的能力、它的来历、它的一切尽可能多的信息,只是是自己不知道的、需要了解的、能套取多少有用信息就套取多少。   对于任务……更是没多上心。   一方面是觉得难度逆天,自己要是能完成,那简直就是堪称比肩历史上那些像商鞅张居正之类贼牛逼的人物啊,否则大概率办不成此事;   另一方面就是觉得央落讨厌,有些生怨。   但他得回去啊,不完成又不行,于是就开始了表面认命装乖、心里别别扭扭、要执行又不想执行的咸鱼半躺平之路。   这一摊,就在翰林院摊了近俩月,也是一直没找着可以立功上升的机会。   央落还时不时就催他选下任储君,更是想想就烦,除了烦就是烦!恨不得世界爆炸,但烦过之后就是苦逼了,各种纠结复杂的心情在这俩月他心里是没少经历。   “那如果我告诉你,丰朝灭亡后,乌蒙统治的这片大地将长达两百多年的纷乱动荡呢?民不聊生、易子而食、百姓日子远比现在过的更糟、更惨上百倍呢?”央落声音严肃,不再似先前那般开玩笑、心态轻松。   “你也能不管吗?”   “如果乌蒙把这个天下收入囊中,好好治理,我想后世也不会有那么多怨言,更不会有那么多人惋惜感慨丰朝这如明珠、光华闪现的短暂。”   最后,央落顿了两秒,肃然道:“你也只有完成任务,我才能送你回去。”   它声音冷静,试图去看清谢元白的表情,只是它身子比谢元白矮,站在瓦片上,只能看到一点谢元白的侧颜。   根本看不清谢元白此刻的表情。   但沉默了三秒过后,它听到了谢元白的回复。   “所以说你讨厌啊……”   是真讨厌。   这简直拿捏死了谢元白的命脉。   一旁的陆建青还以为谢元白在跟他一样悠闲的吹风,享受这静谧的时光呢,混不觉这一人一鸟间气氛的紧张与严肃。   “谢元白!”央落不高兴,又琢磨不透这人这会儿心里在想什么,遂不满的沉声叫了一声。   “你是不是忘了,我根本就不叫这个名字。”谢元白的话叫央落短暂的愣了一下,后沉默没有回应。   确实,谢元白确实不叫这个名字。   它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谢元白喟叹了声,又继续说:“但是你这一点还是说对了,我确实要完成任务。”因为他还要回去。   “不过……”   “不再只是因为你了。”   他慢慢在屋顶上站起来,起初还有些小心谨慎,怕摔下去,后来,站直后,脚下不动、站的很稳。   看着一旁注意到他动静,却不明白他要干什么所以疑惑的望向他的陆建青,谢元白笑了一下,想到自己脑子里的想法,觉得自己蠢的同时,心里又有几分酸涩,脑子一抽就带笑对陆建青叉腰佯装骄傲的开口道,“喂,陆建青,我说我是下凡来救苦救难的神仙你信吗?”   “我说这次你的愿望会实现,就一定会实现。”   “你信不信?”   青年声音不大,甚至说到最后,嗓音还带了点温润狡黠,他最后又问了遍。   可陆建青在诧异过后,就只当他是在开玩笑,轻笑了一声,本想叫他别玩儿了,但话到嘴边,望见青年一直不变的微笑着的表情,无端觉得,那笑又甜又苦,怪怪的。   他心一软,就莫名配合起了他的表演,咧开一抹笑,装作虔诚又恭敬的将手中酒囊举高,像在敬他这位刚上位的神明,语气里有克制不住的懒散,道:“信!我当然信,我肯定信。那敢问谢神仙何时能助我圆梦,打跑乌蒙啊?”   谢元白鼻腔有点酸,克制着心中如泉水涌出的苦,硬是挤出一点笑容,高兴应和,“放心,有我在,肯定有一天能助你收复南梦七州,这丰朝天下……会太平的。”   语到最后几字,他不知因何缘故,卡顿了一下,后沉声,嗓音又轻又缓。   他转头展望周围高高低低的古城夜景,除了梦中众人,无人听其自语,发现他眸中湿润。   “既然总要完成任务才能回家,央落,这次我自予我自己一点甘愿,也给你成全。”   今夜与他打交道的众多商贩、百姓们,他与之相处的画面一点点快速浮现在他脑海,眼前街道早已不见那时笑闹的人影,甚至日后他还能不能再见到今日这些人也难说。   可,通过所见这些人,他好像窥见了这个王朝里更庞大的群体。   他们隐于微处,不起眼而数量庞大,是细沙,是微草,却顽强而坚韧。   “走了,改日再见。”   深深吐出一口气,胸中的那一点悲情如烟散去,任谁也找不出踪迹,谢元白眼中唯剩豪情万丈,其心已坚。   衣摆随风拂动,说完转身,踏出两步后却又停留在原地。   “?”陆建青坐在他身后不动,看他,眼中有明晃晃的疑惑,像是在好奇他怎么又不走了?   “嗯?”   面前人如木桩子般背对着他,站在原地,难道是还有事未说?那倒是说啊。陆建青忍不住发出疑问的一道鼻音。   却见面前人僵硬的转过头来,神情平静中又有一点藏不住的尴尬,“那个……下不去。”   “你能帮我一把吗?”   屋顶上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陆建青都快笑岔气了,他就说这人怎么又不走了呢,原来是卡这儿了,哈哈哈……   梦境中的人刚还或震惊或诧异揣摩谢元白刚才的心理,消化他那些话,这会儿,只觉气氛整段垮掉。   陆建青一边笑,一边爬起来,走到屋顶边上,伸手示意他把手伸过来,含笑打趣:“谢神仙光能掐会算可不行啊,下个屋顶还要人扶,这传出去多丢人神仙的面子啊。”   谢元白面上不回应,把手伸过去的时候却瞪了他一眼,假装没听见,内心尴尬不已,“啧……丢人丢到姥姥家了。逼格全掉没了。”   央落不想理他,翻了个白眼。   在谢元白将手伸过去,被陆建青抓着臂膀时,夜色忽的一变,成了白天,约莫是来到了第二天。   陆建青清晨从伊花楼的某个房间中醒来,走出门儿就听楼内有姑娘和客人正在笑谈昨夜四皇子被人骗了一万两的事。   说他被不知道什么人耍了。找回那被抢走的箱子打开一看,里面什么宝贝都没有,倒是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极其嚣张的一句话:“上当了吧?你个大傻逼!”   落款还是那位在明阙楼当众给四皇子赠了幅对联儿的‘猪猪侠’。   这名头,怕是要名振上京城了,陆建青在几人身旁站着听了一会儿,不禁失笑,后赶忙抿嘴压制,心情甚好的施施然走出大门。   四皇子约莫也是觉得丢人,一方面派人压制消息,一方面在背地里还不肯放弃找那个‘猪猪侠’,但最终结果应该是没找到,因为,即使后来的梦境场景变化很快,但都是陆建青和谢元白二人相约着,愉悦的在京都里到处游玩的。   真要是被四皇子发现了身份,他二人早该没心情、也没空到处玩儿了。   梦中有人想着。   陆建青确实是个很会玩又热络的人,无愧京都浪荡子的名头,京都好玩儿的地方他大多逛遍了。但谢元白没有,因此每每跟着人出去,总能收获满满,见识到不少新奇产物,谢元白倒是笑的很高兴。   这天,天空飘着细雪,家家户户门前贴着红色的门联,街上充斥着年节将近的喜悦。   突然,谢元白院子的大门被人拍响,说拍还真就是拍,砰砰砰跟砸门似的。   紧接着陆建青的大嗓门儿就传来,“谢元白,谢元白,我和几个朋友约着去城郊打猎你去不去?”   听到声音,谢元白走出屋外,刚好院门被落霖打开,陆建青二话不说就踏进来,走近。   “打猎?这时候?”谢元白下意识抬头看了一下天,“这还下着雪呢……”   陆建青却没多大意,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一点儿小雪,等骑马跑到城外就该停了,不碍事儿……”   “你去不去?”他又问了一遍。   谢元白为难:“可我……不会骑马啊,再说我也没马。”   “这个不要紧,我说一声,自会有人准备,到时候我教你就行了。”听到他说不会骑马,陆建青小小的意外了一下,但又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不太在意,不会可以学嘛。   然而,谢元白看看天,感受着外界的冷气,还是拢了拢匆忙间披上的厚实裘衣,摇头拒绝道:“算了吧,我就不去了,你们玩的开心。”   “啊?这又是为何?”   谢元白道:“我懒,外面冷,我要躲家里睡觉。”   这诚实又朴素的理由一下将陆建青逗笑出来,想打趣两句又止住,因为他想起,谢元白本就空闲时间不多,不像自己一样闲,遂他也不作强求,只道:“那好吧,那我们下次再约。”   “好的。”   陆建青走出去,身上墨色的披风于空中滑过一道弧度,踏出小院,谢元白站在主屋门旁望着他来去如风的身影从出现到消失,不超过两分钟。   而他们的下次再会,却是翻过年后。   开了春,阳光明媚,梦境里,谢元白穿着一身浅黄色春衫和陆建青待在空阔的马场里,只是一个正小心翼翼的坐在马上,另一个正一脸轻松的给他牵着马,慢悠悠的在走。   “唉,早知道去年冬日你叫我去打猎,我就去了,还能顺便跟你学学怎么骑马。”谢元白坐在马上,挺直脊背,双手牢牢的抓紧缰绳,颇为紧张。   陆建青牵着马在前面走,闻言笑了下,顺势回头问他,“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要学骑马呢,之前喊你去打猎跑马,你不是都不感兴趣吗?”   今天谢元白突然就找上他说,问能不能教他骑马,还怪突然的。怎么说呢,就感觉谢元白这个懒人难得勤快一次,主动要学什么,怕也是有什么非要如此不可的目地。   接着便听谢元白叹了口气,有气无力的道:“唉,还不是因为马上要出发去汾州了。要去查一件案子……”   “坐马车不方便,又慢又颠的慌,我就想索性骑马到汾州了。利索,还便捷。”   陆建青意外了一下,虽然猜中,但又有几分好笑,道,“你不会骑马,就坐马车去不行吗?顶多也就半月功夫。不然我真怕你个刚学会骑马的人,一不小心在路上摔了。”   “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啊。”他半是玩笑的警告,其中又含有几分真切的担心。   “嗨,没事儿,还有三天时间呢,我三天时间内肯定把骑马这项技能掌握,虽然不到精通的程度,但后面路上跑慢点,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儿。”……吧?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没十成十把握,但意外这种东西,本就是谁也料不准的。   反正他目前是这么打算。   “你心可真大。”陆建青摇摇头,有心想多劝两句,接着便听谢元白苦道,“你是不知道啊,我进京赶考时曾有幸被路过的马车捎过一段儿,那滋味儿,真是颠的我难受,还不如让我走呢。”   虽然走起来也很痛苦就是了……   啊?真有这么难受?   陆建青又回头瞟他,见后者正低头看脚下,陆建青下意识纠正,“抬头看前面,不要老盯着下面。”   “哦。”谢元白赶紧摆正视线,身体也按之前陆建青教的那样,自动调整着坐姿。   可就是这一打岔,叫陆建青忘了先前因那句话产生的疑惑,因为那话说的…就像是谢元白从前从没坐过马车似的,当然,也可能是他多心了,这样短暂的疑惑稍纵即逝。   不过谢元白既然这么说了,他倒也不好再劝,只能更加认真的教谢元白。   “不过你去汾州到底是查什么案子?陛下怎么会把你这个新封的大学士派去?”   就算是查案,少有轮到让大学士去干这活儿的。   陆建青一时还真有些好奇。   谢元白张了张嘴,刚想说,但考虑到目前到底是真相未明、还不能确定,想了想,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含糊道:“……跟落霖有关。”   他说:“我主动请缨前去的。朝中大臣基本都不知道。”   “多的……我也不好说,总之,你等我回来再告诉你吧。”他神神秘秘一笑,刻意压低声音道:“暂时还属于机密。”   “好吧,”陆建青笑笑,他也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何况,对方都说是机密了,这就算是朝中要事,不告诉他是对的。   他带着谢元白溜到半圈儿的位置,两人之间安静了没一会儿,陆建青又出声叮嘱,“不过你此去记得小心些,地方上的事,很多都说不好,京中所知也并非全貌,遇到棘手的事,不要硬来。”   毕竟汾州离京都千里之遥,相隔甚远,真要出了什么事儿,也不可能第一时间朝京中找来救兵。   和谢元白相处的这半年里,已足够让陆建青看清谢元白的真实性情,单纯好骗,还有点傻,骨子里的正义就叫他容不下恶的存在。说实在的,听到谢元白要去汾州查案,他第一反应不是谢元白被看重的欣慰,而是有点担心。   担心这人搞不定不说,还会有危险。   鬼知道那是什么案子……   陆建青心里边儿猜测着汾州那地到底是可能出什么事儿,才会叫陛下派谢元白这么个靠谱又不那么靠谱的‘笨蛋’去查案。   但这人在外人面前,向来装的好,温雅表象下,陛下知道这人其实是个‘笨蛋’吗?   陆建青顿了好一会儿,思考着,低声呢喃,“要是有什么危险……”   他一边走着,一边似衡量犹豫的想着什么,约莫是想真要有危险了的解决办法吧。   谢元白听出他话里的迟疑,笑着接上他的话,“那怎么办?”   “给你传讯,等你来救我吗?”   他唇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说来好玩儿的,开玩笑的话,连他自己都不在意的接着道:“真要是等你赶到,怕是就只有给我收尸的份儿了,哈哈……”   他笑起来。   他自觉两人情谊还没深到,能让陆建青突闻他遇险的消息就能二话不说,千里走单骑来相救的程度。何况这是古代,又没有飞机高铁,赶赴千里的路途辛苦,可不是什么一句‘青春没有售价,直达哪儿哪儿哪’就真能说走就走的。   还是为一刚认识才半年的朋友。这可能性,太微乎其微了。就是他自己,都暂时不可能为什么人去做到。   陆建青脚步停下,闻言,抬头看了他三秒,语气不算多郑重,神色依然平和的与他对视上,这短短时间里,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决定了什么。   他道:“可以。”   “你若有性命之忧,传讯给我,千里之外我亦去汾州救你。”   轻飘飘不算郑重,甚至听起来顶多只有一半认真儿的话,就这么响起在谢元白耳边,四目相对,谢元白只觉大脑先是短暂的轰鸣一声,后空白了一下,仿佛万籁俱寂。   接着复听陆建青一手摸着马的鬓毛,一边更加认真的道了句,“在我赶到之前,务必保全自己。”   说完,继续牵着马走。   而坐在马上的谢元白没什么表情,看着只是平静了些许,却也没有再说说笑笑,波动的心绪如地震后的土地,恢复平静后,依然留下痕迹,他目光颇颇望向陆建青,含有探究,但更多的,是沉思。   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央落蹲在他肩上,见他神情安静,振翅飞到马脖子上站着,反正后者也察觉不到它的重量,只有谢元白能看到它。   一人一鸟面对着面,央落:“怎么了?被感动到了?”   谢元白望向前方的视线落点聚集到央落身上,无声的回复,“……也不是。嗯……也有一点儿吧。”   先是否认,后迟疑了一下后又改口。   可感动过后,谢元白心中就涌现起了巨大的疑惑,他看着前方那人的背影,轻声道,“我以为,我们之间感情没那么深的……”   “那也是你以为。”央落说。   好吧,也确实是我以为。   默了两息,谢元白不禁问:“是他是这样,还是这个时代的人,真的大多都比我想的要重情义?”   这个问题他不好问别人,只剩一个央落是可商谈对象。   央落嘛,也说不好,但它听过一句话,“不是都说古人纯朴,重情义也注重诺言吗?这话也许不那么对。但或许还有种意思是想表达,这时候的人普遍不像后世人有那么多花花肠子、思维变异?”   “什么思维变异……!你会不会形容啊?”   瞬间,什么情绪都被央落的这句古怪形容给冲淡了,谢元白恨不得丢个白眼儿给它。   央落也自觉口误,晃了晃脑袋,认错:“好吧,不思维变异,就是……额…千奇百怪的猎奇想法比较多?”   谢元白这下懒得回应了,心想,‘问这只鸟儿还不如不问。它懂什么?’   算了,不跟央落计较。   然而,陆建青的担心还真应验了。   梦境场景一变,却是朦胧细雨下,天空灰蒙蒙的。   陆府门前已有十几人牵马等候,纷纷一身黑衣,即将要远行的架势。   陆建青一身黑色箭袖的走出,腰环虎首腰带,肩宽腿长,气势凌冽,单手持剑,背上背一包袱,戴上遮雨的斗笠,然后就翻身上马,刚要离府而去,就听长街右侧传来他爹的一声呼喝。   “臭小子你干什么去?!”   刚上完朝会回来,还没走到自家门口呢,就远远瞧见陆建青这幅要出远门儿的架势,陆老将军瞬感大事不妙,出声叫住之后,疾步朝陆建青冲来,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生怕这兔崽子是要跑回云州去找乌蒙人拼命去。   但,还是晚了,不等陆老将军赶到,陆建青就一甩马鞭,抽在马屁股上,马儿嘶鸣着快速冲出去,身后数人纷纷随他一同驾马而去,空气中只残留有陆建青头也没回的一声回复。   “我去汾州救朋友,你和娘不用担心,我会平安回来的!”   前一秒,陆建青才带人出发去汾州救人,而后梦境就迅速切换到两人相遇的场景。   陆建青带着一队人骑马出现在一处山下小道中,而前面十几米外的道旁,是狼狈的像是刚从泥里滚了一圈儿爬起来的谢元白。   后者扶着腰,听到马蹄声,下意识朝声源处看去,见到是骑马赶来的陆建青时,别提多激动了,那张糊满泥的脸上,水汪汪的大眼睛都看着更明亮了几分,他惊喜的举起双手打招呼,快步跑过去,还一边欢呼着大叫:“陆建青!义父——!义父啊!!”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啊!!”   “陆建青你还真来救我来了?!”   “哈哈,我真是太感动了!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他叫的真情实感,一声比一声激动。   啥玩意儿?义父???   是梦境跳过了什么剧情,还是他们暂时没梦到谢元白拜陆建青为义父这段?   不是、等会儿,他俩咋成的父子关系?!   不得不说,谢元白梦中的那声义父,真的属实惊呆做梦的人了,惊过之后,大家就是满脑袋问号。   但很显然,这会儿被叫义父的陆建青本人也很迷。   “谢…谢元白?!”   “你是谢元白?!!!”   看着张开怀抱大笑着朝他跑来的泥人儿,陆建青下意识勒停马匹,身后众人也随他停下。   听出是谢元白的声音后,他整个人都斯巴达了,一脸震撼,一声比一声震惊。   但归根到底,还是最初的那声义父最为震撼到他,他不敢置信道:“你叫我啥?”   “你…你变成傻子了?!”   震撼过后,他颤抖着声音问,眼圈儿都红了,下马的时候更是踉跄了一下,绊一跤差点摔了。   不可置信的瞅着面前的泥人,像在不死心的观察谢元白是不是真的神智失常、痴傻了,越看,那双眼里的悲痛、懊悔就越浓,就像是在悔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早来一步,这样谢元白就不至于被人坑害给这幅凄凄惨惨的境地。   陆建青想碰他,看他是不是还有哪儿伤着了,却因过度沉痛而迟迟下不去手,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悲痛,强撑着安慰,“没、没事儿,我这就带你回京,给你找最好的大夫,肯定能把你治好的。”   看着对方红着眼圈儿、一脸笑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谢元白:“……”   谢元白脸上笑容垮下,再也笑不出来一点儿。   真是一腔真心喂了狗,想当年,同寝三人为当老子义父可是早晚没少给我带饭,现在叫你义父你还不乐意了?   不识抬举!大胆!还敢叫我傻子!   谢元白很是不屑的哼了一声,白了陆建青一眼,又拿沾了泥的手狠狠在他半边脸蛋儿上抹了一把,留下一团泥印子。   谢元白心理平衡多了,道:“你才变成傻子了呢,现在轮到我当你义父了!”   “叫你不珍惜老子的感动。”   “你个不孝子。”   半边脸上沾了泥巴的陆建青,傻愣愣的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也忘记了反抗,唇色发白,眼神惊恐又悲怆的看着谢元白,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完了,谢元白真成傻子了!   】 第73章 大哥与义父:“谢元白,你病怎么还没好?”\r\n\r\n陆建青本来还担心,谢元白病好了……   “谢元白,你病怎么还没好?”   陆建青本来还担心,谢元白病好了去上值就没空闲和自己待在一起了,届时自己怕是不好找理由跟着,还想着,难道晚上留宿要在谢家不成?   结果又是两天过去,谢元白还是没精神的搁家里躺着。一点也不着急去上值挣俸禄。   如果谢元白知道他心里想的,肯定要说:我还有上次皇后娘娘给的赏赐没花完呢,暂时不缺钱用。   陆建青看着他,眉头拧起,语气颇为严肃和凝重,这回他是真担心谢元白身体了。   谢元白躺在摇椅上,病歪歪的咳两声,耷拉着眼皮看他,“这个你得问太医去,我也想快点好来着。”   他试探性提出个不成熟的建议,“不然……给我加大些药的剂量?”   他自己病着也难受。   说这话时,他目光投向守在屋子里的两太医。   两人同款沉默脸,然后毫不留情否决。   “不可,我等是按谢大人身体情况开的药,药量重了,反而对身体有害无益。”   好吧,于是谢元白和陆建青二人纷纷打消主意,收回视线。   陆建青在谢元白摇椅旁坐下,从一旁的小案上拿起带来的橘子,放了两个在小炉上烤起来,等到烤的汁水流出来,滋滋的气泡作响,拿起剥开,分出一半儿给谢元白,“尝尝?昨日刚从淮州运到上京的。还新鲜着呢。”   谢元白不耐烦吃烤橘子,因为有点酸。   本不想接,但看了这递过来的橘子两秒,还是抬手接过。毕竟都帮忙剥好了,不好辜负。   “谢了。”   陆建青坐在小板凳上,人高马大的,更显腿长,看谢元白被酸的眉头直皱,一脸不喜欢但没说什么的样子。   陆建青无声笑了下,“你这人……还真怪娇的。”   当然,这不是贬义,就是有感而发的一句感慨而已。   谢元白没好气横他一眼,“我哪儿娇了,不会说话就闭嘴。”   陆建青一笑,毫不在意,想起个事儿,问他:“十月十五,长公主府举办赏菊宴,可邀请你了?”   谢元白道,“昨天你走后,有人送来帖子。”   “你去吗?”   谢元白语气平淡,“不去。我不想凑这个热闹。”   “嗯?为什么?”   他好奇,概因梦中谢元白不是去赴这个宴会了吗,怎么这次又不去了?   谢元白能告诉他,他个没有金手指的穿越者,最怕的就是这种人群聚集的场所吗,要是宴会上有人要他赋诗一首、跟他讨论学问,他答不上来那不就完蛋了吗!   他才没有那么想找死呢。   语气平淡又兴趣缺缺道:“我预感我还要病几天,就算到了那一天,病好了,我也没精力跑去看什么菊花。到时候干脆就推说身体不适,拒了算了。”反正他都病这么些天了,到时候再多上一天,应该也不会叫人看出来他是故意的。   陆建青故意诱惑他,“那可是长公主府的赏菊宴,各色花中珍品可不少呐,你就不想去见识见识,一饱眼福?”   实则,他是有些好奇郑思若和谢元白之间的故事。要是他和谢元白真去了,该是能和郑思若碰上吧?听他爹说,那姑娘也能梦到这些。   谢元白只懒懒的瞅他一眼,连头都没抬起,吐出一个字,“累。”   好吧,这确实很符合谢元白个性了。陆建青心下有点郁闷的拿手杵着下巴,心里想着,面上不说话。   “你今天倒是来的比之前要早。”很快,谢元白的声音响起问。   这几天陆建青雷打不动的天天来他这儿报到,约莫早上八点左右到,下午太阳要下山了就走,但今天是例外,今天谢元白还没睡醒,人就已经在院子里蹲起马步来了。   嗯,听太医说是,比平常要早到半个时辰。   陆建青没跟他详说,难道要说,他是想躲开他爹吗,怕跟一早去上朝的他爹撞上,因为昨晚梦里的事?梦不能说。他甚至能想象到真跟他爹碰上了对方会说什么,不过是神情默然、想说又克制着,谨慎斟酌字句,劝他想开、不要一根筋什么的。但最终自己不会听,听对方说不了两句就不耐烦听下去了,何必呢?不如在早上直接避开好了。   他往嘴里塞着橘肉,热乎乎的汁水一下在口中爆开,语气平淡:“嗯,昨晚睡的早,今天就醒的早了。”   “睡不着,没事干就来你这里坐坐。”   呵呵……谢元白轻声笑了下,感觉自己这里都成陆建青第二个家了,心里说不奇怪是假的,但也想不通陆建青从认识开始就这么热络的往他跟前凑的原因。   大抵……这人性格就是如此?   刚闲话完,就听陆建青了问他一句,“你会在什么情况下认一个比你大不了几岁的人当爹?比如我。”   ?   “你说什么?”谢元白怀疑自己在做梦。   陆建青声音一如平常,察觉自己说的意思有误,还纠正,“哦不对,应该是义父。认我当义父。”   喵喵喵???   谢元白这下不怀疑自己在做梦了,反而是觉得对方没睡醒,坐直了一点身子,惊讶反问:“你在说什么梦话?”   “我怎么可能认你当什么义父!”   “你吃错药了吧你?”   连珠炮一样的话吐出来后,谢元白眼睛上下一打量陆建青,深觉此人今天有猫病,莫名其妙说什么呢。   “真不可能?”思及昨夜梦到的场景,陆建青不太相信的又确认一遍。   这下谢元白是真不耐烦回应他了,掉头冲另一侧的两太医喊话,“两位太医,陆大公子大概是脑子出什么毛病了,烦请开幅药给治治。”   被怼了,陆建青露出一点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这还不是你自己未来要叫我义父的吗,现在的你却不肯信了?   他嘿了一声,和谢元白斗起嘴来。   不一会儿屋子里就热闹非凡。   而被cue到的两太医默不作声,不参与斗争,只当没听见。   毕竟这样的戏码这些天没少上演。   而此时,长乐宫中的气氛却是一片严肃和沉重。   等太子和皇帝下朝赶到时,发现长乐宫门口齐刷刷站了两排宫人,听不见里间的声音,叫人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但父子俩一看这情形就猜到什么,进到长乐宫主殿,打开门,果不其然,就见齐皇后正拿竹条一下下抽在四皇子身上,一抽一条红印子,神情气愤的教育着。   “小四,你平常任性,犯些小错我们也都由着你宠着你了,但我们谁也没教你欺压百姓、做事不计后果!”   “你父皇和母后当年也是苦过来的,最穷的时候,你父皇还去砍柴卖鱼为生过,去船头做苦力、编竹筐,只要能挣钱的营生,我们都愿意去干,连你皇兄幼时都下河捉过鱼补贴家用,可你呢!”   “你不缺吃不缺穿,为娘怀你时,你爹势力雄据一方,少有人敢惹,你一生下来就被人捧着、哄着,多少人奉承你!但不代表你能不顾百姓生计、任性胡来!”   “我们没指望你承担大业,不需要你担多大的重任,只要你幸福快乐就好,若能帮上你皇兄一二最好,帮不上也无妨。但再怎么样,作为皇子你都不能为祸一方!”   “刷”的一下,又是一竹条打在四皇子背上,再看四皇子的背和胳膊、手,已落满不少血痕,可见今天这顿打齐皇后是一点儿没留手,旁边地上还躺了三条被抽断的竹条。   而后者一身白色单衣已经带血,依旧笔直的跪在地上,不发一语,不躲也不闪,任由他母后抽他。   被打的痛极,也只闭闭眼不吭声,咬牙承受,眼尾泛着水光,眨眼时还带了一点湿意,像做错事被主人责罚时,宁肯选择默默忍受也不肯放下尊严开口讨一句饶的豹猫。   父子俩走进来,没制止也没说话,只看着皇后怒不可遏的教训儿子。太子看着一下下挨打的弟弟,想着昨夜梦中种种,心中复杂的同时,又忍不住想,到底有什么法子能改改幼弟的性子?   ……   四皇子这顿打,直接让他后面几天都起不来身,只能躺在床上养伤。   陆老将军还专门打听了下长乐宫那边的动静,听闻四皇子病了的消息,心下一乐,诶嘿,他就说对方没空找自己算账吧,他还是聪明了一回的。   还抽空预想了一下,万一皇帝要是想追究他或者他儿子在梦中暴露的一些对皇室大不敬的行为该怎么办,嗯……他陆成林自认不是从前那个陆成林了,他、长进了!   后面几天夜里,朝中人陆陆续续梦见陆建青和谢元白相处的画面。   【   最开始约莫是谢元白自汾州回来后的事。   因为,陆建青本是拉着他在院中帮忙摘桂花,陆建青在枝头摘,谢元白捧着个篮子站在树下接。   不一会儿,他手中的篮子就装满了。   而陆建青翻身下树后,径自从怀中掏出件成人巴掌长的尖形菱刺,递给谢元白说:“拿着,给你防身用,省得下次随便来个什么人都能威胁到你的安全,就像上次在汾州一样,被人随随便便就给抓到手……”   脑海中想起某些对应的画面,他不耐的在心里暗自啧了声,而后吐槽,“纵使是文人,然我纵观朝中诸位大人,也没谁身手像你这么弱的。”   “谢元白,你呐,今后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朝中,别到处跑了。”   不然在外有了危险,怕是还得传讯让他来救。   次数多了,他都不敢保证每次都能及时赶上,万一哪次去迟了,怕不是真就只有给谢元白收尸的份儿了。   谢元白收到礼物正欣喜呢,结果一听这话,心中不免升起两分尴尬,弱弱的抬手接过武器,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下嘴角,试图打哈哈辩解,“那什么……可能是你认识的朝臣少吧,满朝文武,不通武艺的又不止我一个,是你太能打了。”   反正不是自己太弱鸡。   陆建青不承认这话,懒得说朝中官员起码他都认识大半,假装没看出对方底气不足,抱着胳膊平静问他,“知道这玩意儿怎么使吗?”   谢元白拿着这寸长、比匕首窄一半儿,又像长针一样的武器,看形状约莫能猜到。   “知道,就这么扎下去。”   他做了个半空向下扎针的动作,嗯,就跟拿针筒扎人一样。   看不出半点杀气和凌厉,反而只觉得像小孩子拿着木剑乱挥。   幼稚。   看得陆建青心里啊,是平添三分无奈,不得已上手接过他手中抱着的篮子,将之放到一旁的石桌上,然后回头夺过他手里的菱刺,在谢元白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面颊上就突有一道劲风而过,谢元白只看到他横起抬手的动作,一转头,就看见那柄武器的尖头正好对准他颈侧,只差一两厘米的距离就能扎穿他的脖颈,把他脖子捅个对穿。   “艹!吓死爹了。”   谢元白心里惊叫一声,下意识退开两步。   陆建青则是一脸淡定的放下手,“看到了吧,这武器是这么用的。”   “不要当棍子一样握在手里,而是要用它狠狠扎穿对你心怀叵测、靠近想伤害你的人的脖子。”   这枚武器比成人脖子的宽度要长,完全够捅穿人的脖颈,两侧又被磨的锋利无比,尖头更是毫不费力的轻易就能刺破人的皮肤,无论是刺穿还是割断人的喉咙,击中必断气。   他又换了个动作,这次是自下而上对准谢元白的心脏,动作依旧利落,好像只是随意的轻抬了下手,却在短短一秒之间,菱刺尖端停在谢元白胸前,陆建青语气不变的讲解,“这是第二种用法,对准人的心脏。”   “下手时不要犹豫。一旦你决定出手了,就必要叫对方身亡。”   “不然,等敌人反应过来,你就不知道有没有胜算了。”   说罢,陆建青手指灵巧的一转,在谢元白还没看清他动作时,柄手就已指向自己,尖头的方向对准他,陆建青补充提议,“平常,你就用绑带藏在你的惯用手小臂内侧,拿出来时,也不易叫人发现,用来偷袭刚刚好。”   他派人打造这件武器时,认真考虑过,谢元白不会武,教他用其他武器,对方一时半会儿也练不会,平常该是也没那么多场合需要他施展‘武艺’,就单纯会个两招儿,拿来防防身就好。   多的,他愿意教,按谢元白那懒性子,都不一定会愿意勤加练习,不如作罢。   后者很有点忐忑的接过去,暗想在陆建青面前,自己还真就是毫无还手之力啊,不过好在他们不是敌人。   又将武器拿在手中细细打量了下,他后知后觉才想到一个问题,问向一旁已经坐下静静喝茶的陆建青,“但是……这小玩意儿是不是太短了?我要是主动出击的话,那岂不是还不等我击中敌人,自己就先被发现了。”   说着,他模仿刚才陆建青的动作,挥手凭空刺了两下,动作肉眼可见的生疏。   陆建青看在眼里,深感对方回去后还要再练练,很是稀奇的道,“你还想主动出击?你觉得你要是再遇到杀手,你能打的过对方吗?”   啊这……扎心了老铁。   谢元白神情一僵,“额……这也说不好吧。”   陆建青摇摇头,诚恳又分外无奈的道:“听我的,这件武器绝对是最适合你的,再没武器能比它更适合你用。”   他想也没想,信口说道:“假使给你把剑,你也要会用才行啊。用它,就刚好能攻其不备,要是袭击你的人少,只要你能听我所言,狠下心来,回去多练练这两招儿,基本上,十成人里有八成不能躲过你的袭击,剩下两成、基本能躲过去的,你拿什么武器都打不过人家,没用的。要是人多,呵……那你就更是只有逃了。”   能被派出去要谢元白命的这类人,多少要有些身手在,而像这样的人,只要数量是单一、零星那么两个,谢元白用这武器出其不意的反杀成功也不是没可能。   但要是人多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要是逃不过,就靠你这三寸不烂之舌,想方设法的拖延时间,然后再传讯等人来救你,只要能拖到救你的人赶到,那么你就安全了。”   他说着,顺手从面前的盘子里抓起一把花生来剥,嚼着花生米,一脸风轻云淡,分外从容的样子。   但莫名的,谢元白硬是从他这一大段稀疏平常的话里,听出一点淡淡的鄙视,嗯,没错,那是那种高手看菜鸡的感觉!   他自尊心受挫了,在原地纠结两秒,越想越气,一脸别扭又不愿服输的跑到陆建青对面坐下,不服气道,“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用剑?就算、就算我是打不过你,但你也可以教我剑法,让我打赢别人啊。”   他拿手指量着这枚比巴掌长不了多少的尖刺,不高兴憋出一句,“你也不看看,哪有大男人用这么秀气的武器的……我一掏出来,都怕看见的人笑话。”   “我不管,我要学剑!”   谢元白觉着,用剑才帅气,那多潇洒,完全是古装侠客、高手的标配啊!   “你想想啊陆建青,万一哪天有人要是拿着大宝剑指着我,我反手一掏,掏出这么根袖珍的‘针’来和他对打,这、这……看起来像样儿吗,啊?!打起来之前,人家怕不是都得被我笑死啊!”   陆建青随着他的话,还真认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瞬间把自己逗乐了,吭哧吭哧乐出声,“哈哈哈……”   “你放心,不会、不会有人笑话你的。”   陆建青笑的说话都有些不连贯,心想生死对决,活下来最重要,哪个有闲心管你用什么。   屁的,这还没对上呢,你自己就先笑了!谢元白听见对方那止不住的笑声就觉魔音贯耳,越想越不自在,把将菱刺拍在桌上,雄心壮志道,“是兄弟就教我练剑,我要练剑!我肯定认真学,才不要用什么针。”   陆建青想说,这不是针,但可能在谢元白眼里,跟针就差不多吧?   见面前人脸色涨红的越来越厉害,怕把人惹炸毛了,不好再逗下去,干咳两声,好不容易止住笑,他尽量装出认真平静的样子,绷住表情道,“行儿,那我就再教你两招剑法。”   闻言,谢元白立时露出两分喜色。   陆建青随手放下花生米就走了,进屋去取自己的佩剑。   央落站在树枝上听着底下二人的对话,对谢元白没有逼数的行为,深表无奈,摇了摇头,叹,“讲真,谢元白,要不你还是省省吧,也节省点时间,就你这四体不勤、走路就差平地摔的样子,练了也成不了高手。”   谢元白懒得理它,敷衍挥手,“一边儿去,我才不要你建议,事在人为,不试试怎么行。”   “我内心深处也是怀揣着一个伟大的武侠梦好吧,趁现在有时间、有条件,谁要敢拦我,我跟谁急!”   看着底下一脸坚定写着我要圆梦几个大字的谢元白,央落真心无语了,“行行行,随便你。”   “反正估计到最后,练不了几天就又变成趴菜了……”   这最后一句声音极轻的嘀咕,除了梦里的众人听见,陆家后院中坐着的谢元白并没有在意,因为他现在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拿剑走出,于空地上站定后,二话不说就演练起一套剑法的陆建青身上。   那干净利落的身手,大开大合的招式,直接叫谢元白看的完全没多余的心神管其他,眼中就剩一个练剑的陆建青了。   “帅啊!看看,看看!果然真男人就是要用剑的,拿根针比划像什么样子。”   “他的今天就是我的来日啊!央落,我一定能行!”谢元白看着面前耍起剑来非常之能打的陆建青,仿佛看到了自己将来拿剑的样子,心里美极了,更对手里拿的‘绣花针’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央落:“……”它懒得回复,不想说话。   梦中不少人也都差不多的样子,这人在幻想些什么不切实际的东西?   不说他有朝一日变得和陆建青一样厉害,就是要有对方一半儿的实力,那最少也得勤练个三年五载,而谢元白能坚持这么久吗?   他们想来是不能。   依谢元白的惰性,怕是坚持一个月日日不落的练剑都困难,更别提三五年了。   梦中的陆建青,不知是想没想到这茬儿,但他又不笨,应该不可能看不出来。然当下他还是认真的教起了谢元白剑术,虽然……谢元白更像是在一比一复刻的拿着木剑摆花架子,那姿势僵硬的,跟木头人差不多,有时还左右不分。但就算是这样,陆建青也还是没有扑灭谢元白成为武功高手的热情,还叮嘱对方回去记得蹲马步,招式也是该提醒的地方都提醒到位。   梦中场景几经变化,谢元白也由最初的练剑积极,到后来的摆烂,两人聚在一起研究武学的场景越来越少。   陆建青起初还会问起,劝他,“你不是要学剑吗,怎么又不练了?偷懒可拥有不了我这实力。”   想起昔日的雄心壮志,谢元白就由衷的感到尴尬,心虚的端茶要饮,装作不在意道,“那有什么关系,我打不过就跑,然后回来找你给我撑腰,身为兄弟,你武功这么高强,肯定不会不管我的,是吧?”   他讨好的冲陆建青灿烂一笑。   一旁陆建青靠着柱子站立,身姿歪斜,散漫惯了的冲他扬起一个坏笑,刻意拉长了调子,“要我给你撑腰啊?”   “嗯嗯。”   “可以啊,既然你都说我们是兄弟了,那你不妨先叫我一声大哥听听。”   谢元白毫不在意,立马狗腿的张口大声道,“大哥!请收下小弟的膝盖!小弟这辈子绝对唯你马首是瞻。”   他还大胆的展望了一下他俩的未来,自豪又骄傲道:“今后我俩双剑合璧,走遍天下都不怕,绝对的天下无敌!”   神踏马天下无敌,要无敌也是陆建青无敌,你就是个凑数的、拖后腿的存在。   央落简直是没眼看啊,拿翅膀捂脸:“辣眼睛。”   陆建青却是忍不住的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好啊,我同意了,今后我罩着你,保准没人敢欺负你。”   谢元白立马欢天喜地的应,“谢谢大哥!”   回头就抽空怼央落:“你懂什么,有这么个武力值高强的兄弟做朋友,那简直是我三生有幸好吗!”何况对方还是历史上有名的将军、将军诶!   虽然不是自己那个时空的,但照样是历史名人!他怎么都不亏的好伐。   “有危险了,他上,我躲他后面,看谁敢不长眼的打我!”谢元白悄咪咪道,甚是嚣张的咧嘴浅浅一笑,“到时候看陆建青打不死他!”   这幅狗仗人势的姿态也是叫他演的活灵活现了,不,就不应该说演,因为他根本就没在演吧!   看的梦中好些人是不忍直视,好笑扭头,不欲再看。   这一出却把梦里梦外的陆建青都逗笑的不轻,他果然没看错:——谢元白绝对是所有文人里最有意思的一个!   和那些出口成章、满身风雅的文人名士都不一样!   他就是最和自己合得来的一个!他们简直就是命中注定的好友啊!   这一刻,两个陆建青都前所未有的认同这句话,再不觉得对方胡说。   梦境再变,看得出来,随着时间一长,谢元白也能拿剑和人比划两下了。   虽然还是不出几招就被陆建青轻松制服,但花架子到底是练出来了,在不熟的人面前,也能装装样子。   但在梦中众武将看来,三脚猫还是三脚猫,可能打着打着还能把自己跘一跤。   而他们两人待在一起时,天南海北的都能聊,陆建青更是没少跟他讲起自己小时候的事,讲南梦七州的风景、讲自己家乡云州的习俗、讲自己少时跟在陆成林打仗后方的经历,包括当时行军时,他爹发生了哪些趣事等等,还有他少年时曾上战场斩杀过敌寇的事。   从他的叙述里,谢元白总能更多的了解大丰朝,知晓一些他从来不知道的事情,而他不光是个很好的听众,也总能提出些新奇有趣的看法,不让陆建青的话落到地上。   梦中场景不断变幻,二人感情也越来越好。   但所有人皆知,第一次任务时,陆建青结局如何。   眼前的所有美好,皆如梦幻泡影,相处再好的朋友,也总有离别时……   】 第74章 无法拒绝的卑劣:“谢元白,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r\n\r\n在谢元白看来,对方今天又是   “谢元白,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在谢元白看来,对方今天又是是莫名其妙、不知道抽什么疯儿的一天,就和那天神经的问自己什么情况下会认他为义父一样。   陆建青是早上过来坐了没一会儿后,问出这个问题的。   谢元白:“???”   他虽然很蒙,但嘴上还是速度不慢的回道:“你是我目前在丰朝唯一的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吧。”   话末含含糊糊的带过,叫人听不清楚。   但话外音陆建青听明白了,仅限在大丰,目前而言。   可这还是让他露出灿烂一笑,但那笑里除了真切的动容,却也有那么一丝苦巴巴的感觉。   谢元白不大懂,索性不想。   但这话叫一旁的两太医听见,两人默契的对视一眼,然后默默又回想起好几天前,这两人间的另一段对话来。   嘶……这陆大公子莫不是真……   打住打住,不能再想下去了,万一露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表情来,怕是有麻烦。   还是交给陆老将军自己操心去吧,毕竟是他儿子。   但下一瞬,更令俩老头儿满脸懵逼、不解、震撼的事发生了。   就叫陆建青走到坐着的谢元白面前,单手拍了拍谢元白头顶,后叹息一声,落在他脑袋上的手掌不动了,神情好像很忧愁复杂,充满无奈,语气更是无奈道,“我看你才是个傻蛋。”比梦里称四皇子是傻蛋还傻的蛋。   他道:“别人叫你一句神仙郎,你还真当自己是神仙了?”   他知道自己这话不该说,毕竟现在除了做梦的人,还没人知道谢元白的这个别称。   他感谢于谢元白的拯救,又悲慨于他的牺牲。   梦中他说的没错,丰朝和他没有关系,他不是必须要拯救它。这里没有他的亲人朋友需要被拯救,这里的所有人,于他而说都是陌生人。   可从前的谢元白也许对所谓任务不上心,可自那十月十五的一夜过后,从他的眼神和后来种种,陆建青旁观看出,谢元白选择了将今后的苦独自咽下,他在真的去认真执行这项任务。梦中,开玩笑说自己是下凡来的神仙时,谢元白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下定决心要这么做的呢,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才能当着他的笑出来?   而最可悲的,莫过于如今自己就算知道真相、知道一切,却不能说出来,不能阻止,甚至丰朝需要谢元白,他也需要对方。   救世而来这一词,恰是谢元白最大的悲哀。不能拒绝对方如太阳般照耀而下、将光辉沐浴在自己身上的陆建青,一时之间,都觉得自己卑鄙又可笑。   替谢元白心酸,又无地自容。   “你真挺蠢的……”   他想叫一声谢元白的名字,可又突然想起,那并不是谢元白的名字。   是了,到现在为止,他们连他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   沉默,还是沉默,屋中安静足足有五秒过后。   谢元白面无表情的扒拉下陆建青的手,冷脸瞅着他,道:“你摸狗呢?!老子脑袋好摸吗?”   “还敢骂我?”   “你大清早的吃错药了吧?!”   想半天也想不通这人抽的哪门子疯,谢元白索性不想了,张口就骂,气的挥手打向陆建青犯贱的那只胳膊。   后者赶忙抽身一退,迅速拉开两步距离,动作快到让谢元白根本来不及打中他。   陆建青哈哈笑着,由衷道:“你真逗。”   他好几次都想说了。   刚才心里的那股悲怆也被冲击的所剩无几。   “所以你拿老子当狗逗着玩儿是吧?!”谢元白更是气炸了肺,瞬间不腌巴了,从一条没精神的干咸菜,满血复活成战斗的群带菜,追着陆建青满院子跑。   “没有没有,你误会了。”陆建青左躲右闪,试图解释。   但谢元白不听,也不信,“你给我站住!”   “不是要教我身手吗,好哇,就从今天开始练,让我先拿你练练手再说!”   “不是、你真误会了,我没骂你。”   “屁的!你爪子都拍老子头上了,你没说那些话,难不成还是我耳背了不成!”   “唉呀,不是。总之你听我说啊……我没那个意思,你先冷静一下。”   “冷静个屁!男人的头摸不得,虽然我现在不需要长高了,但这也不是你把我脑袋当狗头拍的理由!”拿命来!   一阵叮铃咣啷过后,最终以谢元白追着陆建青在自家周围跑了一圈儿,踢了两脚陆建青屁股为终。   其实本来是不可能追上的,毕竟连陆建青他爹要追上他都困难,还是陆建青回头,看谢元白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脸颊都气红了,实在可怜的紧,才放水让他踢两脚解解气算了,这事儿也才算了了。   十月十五   陆建青想的是,这回四皇子该是不可能被放出宫祸害那条街上的人了才是,但是……要带谢元白按照梦中那样,去玩玩儿吗?   他还没决定好,坐在凳子上看起来像发呆。   这边谢元白看出端倪,问他,“想什么呢?”   他道:“你今天可真是安静不少。”   确实,前几天陆建青要么吊儿郎当的话痨,要么练剑玩投壶,总会找点儿事来干,总不会像现在这样枯坐着。   他就不像是能闲坐的住的人。   谢元白问了,陆建青想了想,如实道:“在想要不要带你去那条街上逛逛。”   “哪条街上逛?你想出去玩儿了?”他以为陆建青是在思考着去哪儿玩。   陆建青迟疑片刻,问:“你想出门吗?清花街上,乐坊舞坊等地居多,可以去看看歌舞,你该是没去过吧?”   “是没去过。”   之前被谢元白误会自己有那什么之好时,他说的等谢元白病好之后,带他去一个地方证明自己清白的,就是乐坊。   开玩笑,他可是那地方常客。   也叫谢元白见识见识,明确他喜欢的是姑娘好吧。   他不容许自己遭受此等污蔑,就是在脑子里想想都不行!   然而,现在再问谢元白,却是没想让谢元白去费力帮扶什么,只是一个和梦中重叠的日子到了,遂感特别而已,其中不按照梦中的来走也是可以的。   那夜梦中情景所见分明,好些他都记在脑子里了,等回头跟陛下提提,就自会派别的人去照着梦里的干,实不必身体看起来刚好些了的谢元白再去劳心劳力,亲力亲为。   谢元白沉吟着思考了数秒,最终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淡淡道,“有好几日没出门散心了,那今天就去看看。”   陆建青没如梦中那样,暗示说明乐坊是什么地方,端看谢元白这幅淡定的样子,就能猜到他不知道乐坊的隐形规矩。   陆建青也无意多嘴说什么,因为清楚谢元白不需要知道那些,也省得再像梦中那样、讨谢元白一顿不喜。   “走。”陆建青道。   今天天气不错,上午的阳光正暖,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陆建只穿了两件单衣,谢元白却穿的比他厚,临走时,陆建青还不忘给他带一件披风,因为不知道这人想什么时候回来,万一兴致上头了,玩儿到晚上去怎么办?   天色一暗,临近夜晚,气温也较白日要冷,谢元白这身体刚好的,再一吹风重新病倒了,陆建青都怕那两胡子花白的老太医找自己算账。   他们来到伊花楼时,楼中没多少客人,显得冷冷清清的。   好些歌舞本是要到申时末才会陆续上演,陆建青却十分豪气的直接暗中使钱,叫楼里的歌舞曲艺表演统统提前抬上来,这些谢元白是不知道的,他只一个劲儿稀奇的东看看西瞅瞅,像只刚进到城里的傻孢子。   而绿芜也不似梦中那般对他有所误会,因为…有皇后娘娘的赏赐,谢元白手头的钱暂时够花,近来也就没干上调香的活儿。   还因嗅到谢元白身上淡淡的药味儿,因着是陆建青这个熟人带来的关系,特别关照般的给他上了一桌免费的精致点心和瓜果。   “谢谢。”   本来还想着,中午饭是不是要在外面再找地方吃的谢元白,觉得这下是完全不必出这个伊花楼的大门儿了。   人家这里要菜有菜,要饭有饭,要点心有点心,还摆了些瓜果,场上还有免费的歌舞可以看。简直——美呆了!   这哪里是他脑子里想的乐坊,完全是高端、豪华、服务无可比拟的五星级饭店啊!!!   他正好饿了,抄起筷子就开动,还夸道,“这个还挺好吃,你们乐坊做饭的厨子手艺真不错啊,但是为什么要叫乐坊?叫酒楼不是更好吗?我没来之前,还以为乐坊是专门观赏歌舞的地方呢。”   一顿夸完,前后左右假装客人混进楼里的暗卫呆了;本着碰运气,想来这里偶遇,结果真撞见谢元白本人在这儿所以入内偷偷观察的一些朝臣也呆了。   不是、啊?你说啥?   等等………这对吗?   绿芜脸上温和的笑僵了,“……公子,这些是陆大公子刚刚差人从外面酒楼点了,送来的。我们乐坊不供应餐食。”   所以乐坊是乐坊,酒楼是酒楼,你他娘的真当我们乐坊是什么吃饭的地方了是吗?!   她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仿佛有一层阴影正当头罩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油然而生有一种前所未有之侮辱的感觉。   这种侮辱还跟通俗意义上的不一样,是变相的,叫她有种想骂这人有眼无珠、没见过市面、山上野猴子成精冲下来逛乐坊的赶脚。   然她还是不敢跟谢元白摆脸子,甚至不敢放肆一点儿,别以为她没看出来,正是从陆建青二人踏进乐坊开始,她们乐坊的客人才徒然多起来的。   陆大公子从前常来,这些跟来的人该是跟他没什么关系,十之八九跟他今天带来的这位贵客有关。   “嗯,这些是我刚差人在外头买的,跟乐坊可没什么关系,谢元白你想什么呢。”陆建青毫不客气的笑出来打趣。   谢元白尴尬了一瞬,看看面前的绿芜,见人家没生气,又没什么杀伤力的瞪一眼陆建青,仿佛在怪他为什么不早说。   “额……是我误会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说完,谢元白埋头干饭,好像真的饿急了,实则也没扒进去几口。   绿芜含蓄的点头,假装刚才的小插曲不存在。   视线似不经意般扫过二楼和楼下几乎快要坐满的客人。   回想起刚才陆建青叫的名字,颇觉奇怪,她知道谢元白是谁,这一年的秋闱状元,可身边为何会跟了这么多的人?看样子,好些还是为保护他安危的存在。   这阵仗,都快赶上当朝皇子了。   她在心里暗道。   陆建青二人将近中午才出的门,在伊花楼中坐上几个时辰,再出来时,已是傍晚。   清花街上比他们来时要热闹的多,谢元白张望了一下,想沿街再走走看看,没当即回去。   走了没一会儿,闻到街边飘着鲜香味的混沌,谢元白走不动道儿了,干脆拉着陆建青在路边的小桌子旁坐了下来,道,“我请你吃混沌,下顿再请你吃大餐。”   毕竟中午是人家请吃饭的,虽然人家大方,但也不能老想着占人家便宜不是?   谢元白的客套,陆建青不接受,但拒绝无效。这人有时候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坚持,他婉拒了两下不成功后,不得不答应下来。   陆建青知道他是闻着味儿,馋了,真要吃到嘴里,怕是不见得觉得好吃能吃完,毕竟刚坐伊花楼里赏舞时他就吃了不少瓜果点心。   他手指轻点着桌子,“你确定你还能吃的下?”   然看陆建青一幅嘴角噙着笑容,态度悠然自得、仿佛话中有话的样子,谢元白……他思考了一瞬,成功误解了,转头冲老板喊道:“老板,改要一份小份儿,一份大份儿的,他饿了,不够吃。”   这笃定的一句话,害陆建青莫名其妙笑了一下,谢元白的脑回路啊,实在是清奇。   “老板,不用听他的。”   老板闻声回应了一声,又转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陆建青解释说:“我不是要跟你抢东西吃,是想叫你少吃点儿,怕你吃多了积食,夜里睡不着觉。”   他觉得谢元白是听懂了自己的言下之意了,但在下一节点时,就思路莫名其妙跑偏了。   谢元白……啧,误会了,还以为他不够吃要分走自己的。   但谢元白会承认这种让自己社死的事吗?   显然,他不会,于是他无所谓的“哦”一声,轻描淡写道:“我不会睡不着的。现在还早,你多吃点,免得晚上饿了。”   “嗯,行儿。”看他眼神游移,陆建青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但面前人不承认自己想岔了,还在装,能怎么办?   陆建青:只能算了,人都要面子,揭穿什么揭穿。   但吃到一半儿,中途来了个不速之客。   ——四皇子。   少年一身赤金绣朱雀红纹常服,大踏步板着脸走过来,二话不说就在谢元白左边的长凳上落坐,刹时间使得整个混沌小摊都有种蓬荜生辉之感,就像一颗闪亮亮的明珠落于沙堆之间。   “哟,贵客呀,四殿下怎么有空出宫了?”   “还来路边这种小地方吃东西,也不怕吃坏了您尊贵的肚子。”   陆建青端着茶正要饮,见这位直直的冲这边走来,目标明确,显然是冲着他们俩来的,当即放下茶碗,在后者真的落坐在自己对面时,阴阳怪气起来。   想着让这位赶紧走。   四皇子嫌弃的瞟一眼面前破旧的桌椅板凳,只觉这环境是真又脏又旧,怕弄脏衣服,抱着胳膊免于触碰,抬眼瞪陆建青,看穿这人眼底的不欢迎。   少年锐利逼人的眉眼似因这句话表现的更不高兴了,却狰狞的扯出一抹假笑来,面上更多三分刻薄,张嘴就道:“你嗓子被鬼掐了?陆建青。不会说话就闭嘴,本皇子出宫,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用你管?”   “呵呵……”陆建青轻笑一声出来,不见生气,露出个不见半分真心的微笑,“瞧四殿下这话说的,在下还不是关心您吗?”   “关心我?恐怕要是换个没人的地方,我要是没能认出你来,你怕不是还想踹本皇子两脚吧。”   这话用的是疑问的口气,但意思却是笃定的,毕竟梦中在明阙楼那晚,陆建青拉着谢元白逃跑时可不就一脚把四皇子踹出去撞栏杆上,然后两人逃之夭夭。   一时,两人间的火药味儿更浓。   陆建青脸上的笑平添两分尴尬,没叫一旁的谢元白看出来,当即否认,诚惶诚恐道,“没有没有,四殿下怎么会这么想呢,可真是错怪草民了。”   这下轮到四皇子不屑的哧笑一声,脸上的讥讽更重,“哼,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额……   谢元白在一边看着,此时也大概看明白了,这两人有过节,不和。   他有心解围,不解道:“四殿下是出宫游玩的?”   四皇子没说话,只斜睨了谢元白一眼,脸上表情冷冷淡淡。   这不会是在说你猜吧?   谢元白看不懂四皇子的眼神和意思,见对方不说话,只好再问,“那四殿下是来寻下官的?还是有何事?”   对方一出现,就笔直的走过来,和他们一桌坐下。   偏又是满脸不高兴、不情愿,活像是有人逼他来此的一样,但谢元白朝对方身后的方向望了望,也没看见有谁躲在暗处盯着这位皇子的一举一动的,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毕竟有谁能逼四皇子来此啊?也完全没必要。   但这地方只有他和陆建青坐在这里。   对方表现出的目标展现的很明确,谢元白觉得他大抵是冲自己来的,甩出一句铺垫,对方不接茬后,干脆选择直接问。   毕竟已知对方和陆建青不和,不像是为陆建青坐在此处,那就只剩下是因为自己了。   四皇子这下不能再避而不答,神情冷凝严肃,张口道。   “皇兄让本皇子出宫,找谢大人教本皇子一样我不会或是没有的东西,必须学会了才能回去,什么时候学会就什么时候回宫。”   当然,太子说让四皇子态度好点儿谦虚友善、不要强逼的话,四皇子聪明的没有说出来,由着谢元白自己误会去。   啊?   “若是一直学不会呢?”   在这个惊人的回复面前,谢元白一时都把自己明明请假了却要被要求加班儿的噩耗都给撇下了,率先问了四皇子这样一个问题。   四皇子眉心紧皱,眼里闪过不悦,心里又想起当时他太子皇兄的话,撇过头,语气里带着不快说:“学不会就不准回宫。”   啊这……   “那您晚上睡哪儿?吃什么?带钱了吗?”   谢元白忍不住三连问。   他是真怕四皇子赖上自己啊,虽然他暂时有点小钱,但怕是也供养不起四皇子这尊金佛,真跟着自己回家、黏上自己了还得了?   小金库怕是不出几天就得全耗光。   四皇子不知道谢元白心里在想什么,闻言,睁开半拉着的眼皮,本是侧脸对着谢元白,这下改为正脸面对着他,语气硬绑绑却又老老实实答道:“没有,出宫匆忙,谁还记得带什么钱。”   “随便找人收留本皇子几天就是,亦不是难事。”   这倒是,虽然出门不带钱这点还是很让谢元白吐槽的,但听这意思,应是不会赖上自己了,谢元白想着,瞬间安心许多,目光不经意落在四皇子衣襟袖袍上绣的赤红鸟纹上,又一看对方这身低调了、但又低调不到哪儿去的衣服,口随心动的道:“也是,要是殿下没钱了,还可以把这身衣服当了,就有钱花了。”   “扑哧”一声没忍住,原来是陆建青发出的一声短促笑声。   再扭头回来看另一边,果不其然,四皇子脸更黑了。   谢元白额角滑下一颗豆大的隐形汗珠,赶紧给自己的话找补,“在官不是那个意思,殿下别在意,呵呵……”   这否认的,有意义吗?   四皇子实在懒得跟这人纠结这些,毕竟这人目前打不得、骂不得,冲他发火,回去皇兄他们还得收拾自己,四皇子虽然脾气冲,但在这点上还是知道怎样对自己最有利的,当下催促道:“废话少说点儿,赶紧教本皇子一样不会的东西,本皇子也好早日学完回去交差。”   他不乐意跟谢元白相处,只要和对方待在一起,就总会想起那梦中的种种来,自己的不甘、愤怒、不如人,以及那夜在自己不知道的另一地方被人指责的羞耻,都叫他不想面对谢元白,尤其是当他对上谢元白那双温和平静的眼睛时,莫名的、下意识就想扭头,不与其对视。   如果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是一面镜子,四皇子的回避,本质上就像是不愿去看镜中的自己。   对方这幅只想早点完事回去交差的态度,虽说听起来不友善,还有几分不耐烦在,但谢元白还真没多在意,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啊,赶紧了却这桩事对他们都好。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段你不甘我不愿,却还要被迫凑到一起的‘师生’教学生涯,谢元白心中倏忽叹,对方命苦,自己也命苦。   然在陆建青听来,却觉这话刺耳的很,忍不了,面上冷笑,不掩饰自己对四皇子的不喜来,语气慢悠悠的讽刺,“四殿下,这就是您求学的态度?”   他道:“怪不得朝中诸大人都不愿去给您讲学呢,谁摊上这差事,皆要叹一句命苦、头大。”   谢元白瞬间一惊,赶忙打圆场,“诶诶,陆建青,你说什么呢!”   眼见四皇子脸色大变,有要发怒的迹象,谢元白又赶忙扭头对着他哄,“没事儿没事儿,他喝多了,胡说的。别理他。”   “四殿下您不是要下官教您一样您不会的吗,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很奇异的,四皇子明明脸色涨红,胳膊上的肌肉都绷紧了,仿佛已处在爆发的边缘,但听到谢元白的话,虽然还是眼神愤怒又不善的紧盯着陆建青,像个发怒的狸猫,却没第一时间破口大骂,约莫是真的在衡量打陆建青一顿出出气,还是先跟着谢元白学完、好完成任务,两件事哪个更重要吧。   后者一脸皮笑肉不笑的坐着,一动不动,半点不慌,实则身体已经提高戒备,做好了四皇子随时出手自己也出手的准备。   但四皇子只是这样含怒的盯了陆建青几秒后,那冲到嗓子眼儿的怒气像终于被他咽下去,脸色冷硬的转头对谢元白道:“教什么?”   语气里压抑着深深的怒气。   陆建青闻言没放松警惕,怕四皇子反复无常会动手,却也挑了挑眉,微不可察的意外了下。   谢元白赶紧发挥自己的急智,开动脑筋当场思考起来,天知道他刚才纯粹是为转移四皇子注意力、省得他找陆建青麻烦才这样说的啊,这一时半会儿的,他还真拿不准什么是他会、而四皇子不会的,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些书本科目和技艺,注意到右侧两栋小楼后的河时,他一怔,顿时来了主意。   他声音里蕴含了两分惊喜道:“下官来教殿下钓鱼吧,钓鱼也是有诀窍的,这个您肯定比不过我。”   “哈?”比四皇子声音更快的,是一旁陆建青口中发出的一声,惹得刚张嘴想说什么的四皇子又闭上嘴,瞪一眼对面仿佛抢词儿了的人。   后才一脸不悦,迟疑的看着谢元白,默了一瞬,问,“…钓鱼?你真要教本皇子去钓鱼?”   活久见啊,他长这么大,别说教学的夫子、先生,就是身边伺候他的人,也没一个敢说要教他去钓鱼的,这个还用人教吗?不是有手有杆儿就会?   这属实惊讶到四皇子了。   但谢元白自有他的打算,他表情和煦,不像是在开玩笑。   “嗯,咱们还可以比比看,看谁最后抓到的鱼多。”   “比就比,本皇子还就不信自己会输给你个四体不勤的人。”   谢元白:…人身攻击!赤裸裸的人身攻击!谁四体不勤了,别以为你是皇子就可以随便乱骂人四体不勤! 第75章 钓鱼?我选择直接捞:彩霞袅袅,晕染成片,从地平线上逐渐漫延至谢元白等人头顶的天空,留下   彩霞袅袅,晕染成片,从地平线上逐渐漫延至谢元白等人头顶的天空,留下大片色彩斑斓。   清花街旁的河道旁,后方街上人声不绝于耳,无人注意的这方河道旁,四皇子一手一根鱼竿的就这么坐在石条上垂钓,神情专注的盯着河面,期望能尽快上鱼。   反观一旁说着要比试的谢元白,此时却披着素白披风,坐在身后的小木凳上,看着少年钓,自己却不动手,格外悠闲,觉得晚风有点凉,还将双手揣于袖中,扭头和陆建青聊着天儿、说说笑笑,看看周围逐渐热闹起来的景和人,再看看夕阳。   悠闲宁静的就跟提前步入养老生涯似的,看得一旁的四皇子不时就回来瞅他两眼,神情古怪又探究,终于按捺不住问了,“你不是说要比赛钓鱼吗?”   “怎么还不动?”   谢元白笑笑,“四殿下你钓你的,管我干甚,反正时间快到了,我自有我获胜的方法。”   四皇子闻言眉头更是皱的死紧,又看一眼他,迟疑问,“你不会是在敷衍本皇子吧?”   毕竟在他看来,钓鱼用不着教。   对方不会是想个招儿随口敷衍了事吧?   这个他倒是不在意,本来他也不是真心跟着谢元白学什么,担心的只是他太子皇兄事后会不会买账而已,万一要是不买账,他今天还回的了宫吗?   四皇子深刻怀疑并担心着。   “当然不会,殿下你就安心钓吧。”   谢元白神情平淡,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心虚痕迹,四皇子注视了他片刻,抓不到他骗自己的证据,只好把头转过去,嘴里警告的嘀咕了句,“你最好没耍我,否则,要你好看。”   陆建青在一旁不置一词,哧笑一声,并不把四皇子这幼稚的威胁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谢元白这会儿的分量恐怕比这位小皇子在陛下心里的分量重多了。   又坐了一会儿,谢元白享受这静谧的时光同时,又寻思着还能做点儿什么好,毕竟离比赛结束还早。   视线转动间,恰好见对岸有担着乐器的商贩在叫卖,他一眼就瞧见其中插着的某个熟悉的物件,动了心思。   他转头问陆建青,“我给你吹个曲儿怎么样?”   啊?   陆建青听见这话,无不可,“可以啊,你会吹什么?我洗耳恭听。”   “好,事先说好,吹的不好听你可不能笑话我。”   “哈哈,放心好啦,谁敢笑话我们的谢大状元啊,谁要是敢笑,你就打的他满地找牙。”陆建青笑容灿烂道,四皇子一听就知道陆建青是想起了梦中谢元白在长公主府遇见他时那茬,不屑的翻个白眼儿,在心里暗骂一声两人臭味相投。   谢元白有些不自在道,“倒也……用不着这么严重。”   还把人打的满地找牙的,犯不上、实在犯不上。   陆建青笑而不语,接着就看谢元白脚步轻快的走到对岸,买了把竹笛回来。   恰是黄昏日落时分,河边水声阵阵,凉风轻拂。   一阵笛声于这喧嚣声里拔地而起,在街上如炸开的惊雷,平地生出的一枝蔓花,其声婉转动人,勾人心弦,不过数息,便引得街头四方的人纷纷侧目转头朝声源处看去,或张望,或倾听。那是他们从来没听过的曲子。   古音天籁,绵长又带一丝悲意,仿若一瞬花开、叶落,是残阳铺满江,红霞满天之奇景,更有一种去后不可追的宿命感。   一身蓝底白裳的青年站于河畔,如同姑射之仙,横笛吹奏,一两分钟后,声止,谢元白转头,就看到了身旁的陆建青正一脸怔愣的看着自己,再一瞟四皇子,对方似受惊的兔子一般,立马扭过头,不看自己。   “我吹的怎么样?”谢元白问。   陆建青回过神,脸上仍有些空白,却是扬起一抹笑,认真道:“很好听,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吹梦到西州。”   谢元白坐下,说:“我只会其中这么一段儿,不算完整的一首。”   可光是这么一段儿,就已叫陆建青觉得惊艳无比,是即使谢元白手中拿的便宜笛子音色粗糙,也无法掩盖其曲调的优美。   这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首曲子,来源处他心里大概有数。   但这名字却令他疑惑,“为什么是吹梦到西州?”   谢元白随口便答,“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州。至于为什么是西州,其中的故事我也早忘了,不记得。”   “我还会一首,你要听吗?”   “当然,洗耳恭听。”再说出这四字时,陆建青神情认真了不少,透露出两分期待。   他们谁都没梦到谢元白还会吹笛子,不得不说,现下对方这一手属实惊艳到陆建青了。   笛声传的很远,有不少好音律之人已经闻声往这边赶了,或有凑热闹的,开始在谢元白三人身后的街边聚集。   谢元白接下来的一首飞雪玉花更是叫整条街的人都不禁动作慢下,侧耳倾听这静寂悠长的曲调,似飞花玉雪落,苍茫古韵显,叫人心中不知不觉就安静下来,此曲并不适宜出现在热闹的街头,但好的音乐,总能打动听众。   笛声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驻足,大家并不出声,只安静听着,或者说,更像沉浸在乐曲声中,忘记了出声。谢元白面对着河面,专心致志,对身后的情形全然不知。   笛声吹至最后一个音时,忽的不知从哪儿飘出一道琴声,细听,弹的正是谢元白当下吹的这曲。   谢元白愣了一下,不过下一秒便明白了对面的含义。   笛声再起,与琴音相辅相成,琴音泠泠,明显不是凡品,但尽管如此,琴笛声相合起来也只叫人感觉更加悦耳,仿佛这首曲子本就该两声同奏,谁也不争高低。   同一时间,清花街西侧某间阁楼上的季首辅和太子正站在窗边,注意着底下那三人的动静,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河岸边吹笛子的谢元白,还有其身旁的陆建青、四皇子。   而转头望向琴音传来的方向,赫然发现,正是从停在清花街入街的街头位置的一辆马车中传出的。   “那是……江府的马车?”隔了二三十米的距离,稍微有些远,太子眯起眼睛才看清那挂在马车车门旁铭牌上的字,正是一个“江”。   “是江御史家?”季首辅闻言后也看过去,看不清马车上的字,但听这琴声,再听太子这么说,稍一思索,便猜出马车中弹琴之人是谁了,道,“约莫是梦回那丫头。老臣记得,她于琴棋两道乃是双绝,满京都,少有人能在这两方面比得过她的。”   太子笑了,负手站在窗前,望望马车的方向,又看看谢元白那边,嗓音温润的感叹,“真是郎才女貌、好登对的一对壁人啊,可惜了啊……”   谢元白心不在大丰,似乎也不打算在大丰安家。   按他之前的原话来说就是,他总是要走的人。   不然看此情景,太子真有心想撮合这两人,克制不住心里痒痒的。   但季首辅闻言,却多出两分心思来揣摩了一下太子意思,太子不会是想……借情意留谢元白一直在大丰吧?   比如撮合谢元白和江梦回两人?   其实这要是放在以前,为朝堂利益出发,季首辅也会认真考虑起此途径和可行性;但现下,第一时间却是心里惊了一下。   他捊着胡须,面色不变问:“也不算可惜,终归是各有各的路要走,本就不同路,能偶遇一知音,琴笛相合一曲便已足矣,太子殿下您说呢?”   太子一开始本来没察觉到季首辅话中深意,后一转头,对上老人视线,微顿了一秒后,心下明了了,“是也,季首辅放心,孤没打算做什么。”   试探直接被点破了,季首辅对此稍觉两分尴尬,但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朝堂之人,就是要脸皮厚,季首辅拱拱手,似赔礼告罪,“是老臣多心了,太子殿下勿怪。”   太子当然不会怪罪他,一笑了事,真要怪,也只能怪他一时没多想就这么由心的感慨了句。   然后,他就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紧接就自然而然将思考方向转到自己两个未成婚的弟弟身上。   太子:难怪孤看男女相处和谐一点儿的场景,就动了撮合之心呢,原是孤的两个弟弟还未成婚啊~懂了……   一眼瞧见清花街上那几个眼熟的人影搁那儿做贼似的左右张望,真是想让人觉得他们是单纯上街游玩的都不行,太子额角突突了一下,轻描淡写就吩咐,“来人,去让张大人他们几个回去。天晚了,有家不回,还在外游荡像什么样子。”   一旁的太子随从:“……是。”   后者拱手领命,下楼去赶人。   虽然他不知道太子为什么让这些人回去,但可能是嫌这些人碍眼了?   毕竟他看着这几位朝中大人,也觉得他们姿态甚是怪异,不知道左顾右盼偷偷摸摸的是为哪般。真是叫人费解。   但其实太子是怕他们的行为引起谢元白和央落的怀疑,至于暗地里,那些假装自己也是来玩的、掩饰的好的人,太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   谢元白一曲终了。   “弹琴之人好厉害啊!不过是听我吹了一遍,就能用琴弹出来了,还半点不突兀。”跟原版的相差无几,要不是中间有几个琴音不一样,他都要以为对面弹琴之人是自己老乡。   “诶,陆建青,你说是不是?”谢元白说着,满心欣喜的回头,向陆建青寻求认同。   岂料一转头,就见身后几步外围满了起码三层的人群,个个都一脸沉迷或钦佩的注视着他,其中还有好几个是自己眼熟的朝中同僚,只是他们似乎有什么急事一样,连个招呼都没打,一个个走的飞快。他身体一下绷紧,笑容僵在了脸上。   听着身后有人叫好,他尴尬的笑笑道谢,坐回去,试图假装背后那些人不存在,拉住陆建青的袖子让他离自己近点儿,背对着众人一个字一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用气音小声道,“陆建青,你怎么也不提醒我有这么多人围观啊,散了散了,快让他们散了!”   谢元白感觉到了熟悉的、上朝被点名时,被满朝文武注视着的恐惧,他的社恐属性都要犯了。   啊啊啊!!!   陆建青看他尴尬到脸红的样子,有些好笑,但也赶紧依言起身,朝身后众人客气的作揖行礼,大大方方的让人群赶紧散了。   有几个人上前问曲名的,谢元白腼腆着脸说完后,剩下就让陆建青代为应付那几个热情的人了。   等到人群都走完,陆建青方笑道:“先前听你那么说,我还以为你曲艺一般,哪知道原是个中高手,这下谁要是敢笑你,真就是被打的满地找牙也不算冤枉了。”   看围着的人都走了,谢元白也慢慢放松下来,不以为意的摆摆手:“什么高手,我吹笛子其实就只会这两曲。对面弹琴之人才是真的厉害,堪称音律大家。”   谢元白当初吹笛子翻来覆去练的就这两首,练了一年多才算烂熟于心,现在吹来,初时还有几分手生。而现在弹琴之人光是听他吹一遍就会弹了,这不是高手是什么?   陆建青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情,发现他应该不是在说谎,想到谢元白说的下半句,认同的点头附和,“那倒是。”   他摸着下巴问,“那你要去寻寻这弹琴之人吗?”   毕竟能合奏上这一曲,也算是种缘分了。   说不定还能认识一下,也许还能聊的来呢?   谢元白却摇头,看了看河道尽头只剩一点金黄余晖的天边,道,“不了,时间不早了,就不找了。”   听身后琴音传来的方向,该是离他不远,但是街上店铺那么多,行人也多,这琴音已尽,鬼知道该往哪里去找,再说,他还有四皇子要应付呢,哪有空再去找弹琴之人。   这不,四皇子就适时出声,提醒二人自己还在,也不回头,只口气不好道:“吹吹吹、都惊跑我的鱼了。还有,谢元白,时间快到了,你是不是打算直接认输了?”   他好像很嗤之以鼻,“还教本皇子钓鱼?冠冕堂皇,净说假话。”   谢元白:“……”   我吹的时候也没见你阻止啊,听完嫌我吵了?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谢元白的错觉,他站起来时,视线无意间扫到斜前方背对着他的四皇子的耳朵,总觉得有点红。   不过也有可能是夕阳的霞光吧?谢元白想。   没等到他回答,一扭头,发现对方正在看自己,四皇子眼神慌乱了一瞬,立马板起脸,凶巴巴恶声恶气道:“看什么!再有一柱香的时间,本皇子就赢了,而你还没开始钓,不如你现在就认输。”   呵呵……这话说的,谢元白假笑道:“四殿下,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到现在为止才钓上来几条鱼啊?”   他视线一瞥,望向对方脚边的小木盆儿里,可怜巴巴、又瘦又小的两条小黑鱼,谢元白故意说反话,掐着嗓子阴阳怪气来了句:“瞧瞧,这双手持杆钓鱼就是快啊,效率都是别人的两倍呢,嗯哼~”   最后一声净得某阳儿真传,还歪脸斜眼看人,就差掐腰甩小手绢了。   气得四皇子额角爆出十字路口,用力握紧手中的鱼竿,喉头因为气急反而梗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那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片刻后他大骂,“你是太监吗!我宫里的太监都发不出这怪声儿!你不要脸!”   “哈哈哈哈……”   一旁传来大笑,是陆建青乐得直拍大腿。   他不明白谢元白为什么总能这么搞笑,边笑边声音断断续续道,“哈哈哈哈……谢元白、谢元白你太逗了……哈哈哈哈……教教我,那声音怎么发出来的?”   “我也学学。”   “陆建青!”   “你们两个都找死吗?!”四皇子更火大了,恨不得扔了鱼竿来打架。   啊这……   说的时候没在意,说完陆建青要学了才开始后知后觉升起两分尴尬来,谢元白赶紧躲陆建青身后去,生怕四皇子恼羞成怒要打死自己,小小声道:“那个……也没什么好学的,你们忘了,快都忘了。”   “忘不掉!你给本皇子等着!”四皇子恶狠狠的瞪他,却还是没忘现下比试。   “等这局本皇子赢了,双倍收拾你!”   碰到谢元白,真像是遇到他的劫难一样。   不是被当众羞辱,就是又给他整这死出,关键是四皇子什么嘲讽没听说?就算不是冲他的,听总是听过的,但唯独谢元白,好像总爱在他的雷点上蹦跶,回回都要气死他似的。   言行举止时常跟常人完全不一样。   “额……那要是殿下输了呢?”谢元白摸摸鼻子,心虚问,说实话,他没想把对方气成这样儿的,只是怼回去一句而已。   “输?输了本皇子就不找你麻烦了。”   但他可不觉得谢元白还有赢的可能,毕竟对方到现在还没开始动手,除非对方能在剩下的时间里,运气爆棚,接连钓上来比四皇子数目更多的鱼。   然而,四皇子觉得谢元白跟别人时常不一样,很快又得到了应验。   恰是赶着时间快到了,却见谢元白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拿着个饼子,另一手还提着个竹筐。   陆建青&四皇子:“???”   “你干什么?”四皇子问。   谢元白却脱了披风,交给陆建青,然后挽袖子,回答,“钓鱼啊。”   钓鱼?   两人都想问,你鱼竿都没有,钓的哪门子鱼?   接着四皇子就看见谢元白掰了他手里的一半饼子,捏碎撒向河边,然后就开始蹲下盯着水里看,另外两人还想说话,就听他小声的“嘘”了一下,另外二人于是不作声了,就这么疑惑的看着他。   不一会儿,等见他面前的水里,游过来一群小银点儿和小黑点儿,并越来越近,谢元白拿起竹筐,迅速往岸边的水里一抄,再提起来时,竹筐里赫然多出好几条小鱼苗来。   他之前路过时就看到这条河里的小鱼多,有些还离岸边极其近,不过因为太小,根本没人吃。   谢元白满意点头,“嗯,时间到了,我赢了。”   再看一旁的香,已是快要燃尽,半个时辰里,他抓的鱼最多,谢元白:耶!又是心情愉悦的一天。   陆建青和四皇子这时已经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四皇子直接扔了鱼竿跳起来,再也绷不住叫道,“你耍诈!这根本不是钓鱼!你连鱼竿都没用!”   谢元白却拿着竹筐,站在水边,一脸淡定的点头,似认同,却又反问,“四殿下,那敢问谁规定钓鱼就必须要用鱼竿呢,下官事先也没这么说过吧?”   四皇子气的一梗。   不理面前满脸怒意的四皇子,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竹筐里的鱼,活蹦乱跳的,好新鲜呢,谢元白接着又道,“而且大鱼小鱼都是鱼,您看,下官一下子就抓了这么多,您不会认为这鱼小就不认账吧?”   他一脸你要是真这么说,那就是你无理取闹、你输不起的样子,直看得四皇子肺都要气炸了,越憋越气。   他真是、生平从未见过像谢元白一样的奸滑无耻之徒!   “哼!本皇子不玩儿了!”   这教的哪门子东西,完全就是耍他玩儿,四皇子气的不得了,掉头就走。   偏这时,身后传来谢元白疑惑的发问,“您这是要回宫了?可是您回的去吗?”   因为他想起先前四皇子跟他说的、太子的要求来。   他保证,他真不是有心想气四皇子的,就是单纯想起这茬,觉得疑惑,问一下而已。但下一秒,却见四皇子气冲冲迈出的步子停在了原地,身体也紧跟着一僵,然后不知是不是气狠了,微微颤抖着,转过身来,开始一脸凶神恶煞的盯着谢元白,气得眼睛都红了,却越看越像只快要被气哭了的样子。   陆建青可就不这么想了。他如有敌袭一般,不动声色的将谢元白挡在身后,平静脸与四皇子对视,看似轻描淡写,但那股从容的姿态却更像是不把四皇子的武力放在眼里,反正他也有充足的实力应对。   额……   双方对峙着,谢元白仿佛闻到了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火药味儿,然越看对面像被气的不轻的四皇子,再看看自己这边,有两个人,对面却只有一个,他们年龄还都比四皇子大,谢元白越来越有种欺负高中生的错觉。   他温和的出声打破现场僵局,“那个……要不这次不算,下官重新教殿下捞小鱼赚钱吧?”   就用他手里竹筐中的鱼。   毕竟都抓上来了,不玩儿白不玩儿,倒也还可以再抓一点儿上来。   ……   最终,不知是不是真的受迫于太子给的压力,四皇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终还是点头应允了谢元白的提议。   于是不多时,三人就成了这条街边靓丽的一道风景线,三个衣着不凡的年轻公子,在路边摆起摊儿来。   做的正是捞金鱼的游戏。   一水盆的鱼就是他们的全部,再就是被谢元白出资买来的几张宣纸,被他折叠撕成几小块儿拿在手中,还有捡来的几根木棍儿。   然后三人就谁也不说话了,一个塞一个的沉默,不知道的还以为三人搁路边表演行为艺术。   谢元白左看看一脸像在纳凉的陆建青,一派悠然自得;右看看坐在自己右手边,冷着脸和自己保持一步距离的四皇子,这活像是谁欠了他钱一样的祖宗样儿,更是不可能吸引来客人了。   谢元白张嘴,想吆喝来着,但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街上还有三两熟面孔在,他又闭上嘴,社恐犯了。   没办法,只好拿胳膊肘捅一旁的陆建青,“你倒是喊啊,不然哪儿来的客人。”   他叫陆建青喊,陆建青倒是听话,看他一眼后,张口就来:“来看看啊!一文钱捞小鱼玩了,捞多少,就能带多少条鱼走了啊。”   陆建青的嗓门儿不低,瞬时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有认出谢元白正是前不久吹笛子的公子的,还有被陆建青话中的内容吸引的,陆续开始有三三两两的人凑过来。   但在了解清楚玩法儿后,愿意尝试的人不多。   毕竟在大多数人看来,要双手用木棍撑着张纸从水里把鱼兜上来很容易,有些新奇,但对许多大人来说,趣味性还是不够。   赚了个五文钱后,围着的人也慢慢散了,然后又开始坐冷板凳,陆建青也喊两嗓子后不乐意喊了。   谢元白:“……”   他寻思,再这么下去,场子不就冷了吗?   到时候教四皇子学样他不会的东西这事儿又得黄。   他大着胆子拿手指去戳这一位,但好在,后者只是不高兴的扫他一眼,并没打他,却也懒得跟他说一个字。   谢元白:“要不……四殿下你也学陆建青的样子,喊两声?”   但四皇子可不像陆建青那般愿意乖乖听话照做,当即没好气怼道:“你怎么不喊。”   “你觉得丢人,我就不丢人了?”   “让本皇子屈尊降贵做这种事,全都城也就你谢元白敢了!”他冷哧一声,干脆扭过身,开始背对着谢元白坐。   四皇子:骂又骂不过,打又打不得,跑又不能跑,他还不能冷战吗?   于是四皇子开始了不理人策略。   虽然有太子皇兄给的命令压着,但心里那口气着实难消,他这会儿还不想跟谢元白说话。   此时,天已经黑了,但这条街上的光线还算明亮。   听说谢元白真的在清花街上的朝中众臣,不知有多少偷偷跑来看他,结果就看到三人坐路边摆摊的这一幕,其中还有一个四皇子,更是叫人惊奇。   他们仨怎么凑一块儿了?   萧凌早就来了,也看到了谢元白被四皇子喷的哑口无言、尴尬闭嘴这一幕,坐在乐坊的二楼包厢中不禁轻笑了声。   视线再一转,就看到楼下右边斜对面三人的前后左右,还有街上人群里、或周围窗边各有身份的人。   心想,今夜可真是热闹。   却见楼下街上跑过几个小孩儿,大的不过七八岁,身后跟着几个小的,大多五六岁,只最小的一个胖乎乎的,该是有四五岁的样子。   四人跑着跑着,从路旁的谢元白三人面前路过,最小的那个孩子落在后面,发现了水盆里装着的鱼,其中有几条身上带一点点金色,算是这盆鱼里品相最出彩的,然后他停了下来,低头观望。   其中三个发现有人掉队了,也很快跑回来。   那个胖乎乎的小孩儿问:“你们是卖鱼的吗?” 第76章 胖娃娃的糖人:谢元白摇摇头,噙着笑意看他,“不是。我们是做捞小鱼游戏的,用纸把这……   谢元白摇摇头,噙着笑意看他,“不是。我们是做捞小鱼游戏的,用纸把这盆儿里的鱼捞起来,就能把鱼带走了。一文钱一张纸,随便捞几次,直到纸被水泡破了,再也捞不起来为止。”   胖小孩儿看着面前这个很好看的哥哥,又低头看了看这人面前盆里的鱼,闻言明了道:“所以你这鱼是用来玩儿的?”   谢元白继续含笑点头,“嗯。”   没想到这小朋友还挺聪明的,一下听出精髓。   却没想对方下一秒就道:“我阿娘就是卖鱼的,你们的鱼这么小,一看就是卖不出去,所以就只能拿来玩是不是?”   额……虽然卖不出去是对的,但听起来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呢?   像嘲讽他们卖鱼不行一样。   听的人面上一默。   “额,我们抓这些鱼就是用来捞着玩儿的,鱼不卖。”   谢元白解释。   四个孩子蹲他们水盆前,看着盆里游来游去的小鱼,还有两个想用手去触摸,谢元白也没有阻止他们,孩童好奇的天性罢了,再说这些鱼本就不值钱。   “你们这些鱼,要卖也不会有人买的。”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孩子说。   另一个紧接其后,附和,“是啊,你们的鱼太小了,要卖得抓大鱼去,这鱼小的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最小的那个胖小孩又补充问,“你们是不是早上偷懒了?没抓到大鱼才抓这些小鱼来赚钱?”   “你们摆错地方了,卖鱼要去西市,而且得早上卖,买的人才会多。”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持续给三人心上插刀。   虽然旁边两人面上情绪较淡,左边的陆建青更是不以为意,只当几个小娃叽叽喳喳跟小鸟在叫差不多;右边的四皇子被吵的有点烦,抱着胳膊,身体微微侧过来,冷着脸盯着面前几个脏兮兮的小孩儿,脸上写满不悦。   只谢元白有种心口中刀的感觉。   他神情尴尬又有点僵硬,扯起一抹笑,觉得自己刚才的话白讲了,可能在这些小孩儿看来,自己这没见过的游戏,本质上跟卖鱼也没多大区别吧?   他只好又耐着性子强调,“我们真的不是卖鱼的。”并问:“你们要玩儿这游戏吗?”   “用纸来捞?”年纪最大的孩子问。   “嗯,”谢元白展示了一下手里的纸,并给四人来了个示范。   只见他用两根棍子卷住纸片两端,用手指按住,扯着棍子让纸绷紧,伸入水中去捞鱼,不过两秒功夫,便迅速用纸抄起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来。   这玩法确实吸引到他们了。   但……四人谁都没有要玩的打算,毕竟要花钱呢。   他们彼此看看,目光在对面的谢元白三人身上逐一扫过,最后定格在看起来最好说话的谢元白身上。   年纪最大的那个先开口说:“这种鱼河里到处都是,一捞一大把,还不如你手里的纸值钱。”   第二个紧接其后,说道,“我们没钱,不玩。”   最后的小胖娃精辟总结前面几个小伙伴的话,并对比自家卖鱼的经验,鄙夷又骄傲的大声道,“你们三个笨家伙,不会做生意,怎么养家糊口的?羞羞脸!”   “还没我能干!”想起他娘常夸他的话,他骄傲的一挺小胸脯。   “你说谁笨!”四皇子当即横眉厉目,厉声喝道。   先前觉得这几个小孩不懂事,有些吵,他懒得搭理也就忍了,但现在这话明显是把他也算进去了,四皇子这爆脾气可就不忍了。   四人被吓了一跳,有的不禁往后退了两步。   谢元白扭头有心想制止四皇子,刚开口安抚一句,“好了,你别生气,他们年纪还小,说的话不做数的……”   却听这时其中一个小孩壮着胆子,正面刚了一句,“说你!你们三个都笨!”   说完大喊一声,“快跑!”   呼啦啦的,几人拔腿就跑,像泥鳅一样钻的贼快。   但处于三人之间的那个小胖子就比较倒霉了,蹲地上起身的时候被同伴踹了一脚,直接摔了一跤,没跑成,侧躺在地上,再回神时,小伙伴们都跑出好几步外了,他可怜巴巴的再一转头,这下正好对上面前三人的视线。   谢元白沉默,心中感慨,这说跑就跑的塑料兄弟情啊。   紧接着,就听身旁四皇子黑着脸、满脸暴躁的骂了声,“还不快滚?!”   很好,这下隔着个木盆的小胖子,表情一下从怔愣、惊恐,到被吓的打了一个哆嗦,紧接着哇哇大哭起来。   “娘!我要娘!”   四皇子:“……”   他彻底蒙了。   陆建青也有些愣,像是没反应过来事情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子了。   谢元白头疼儿的扶额叹息,他就知道。四皇子长的并不差,但无奈脾气不好,常年身居高位,面相上就写着野字,一身不好惹的气势更是比平头哥还旺盛,对上这位主,有几个寻常小孩儿能不被吓哭的?   孩子一身灰布衣坐在地上,下半身沾的全是灰,还在张着嘴嚎,“哇啊啊啊……娘啊……娘……”   “我要娘……我要娘……”   得,完犊子。   周围有不少人看过来,谢元白不想被更多人围观,赶紧站起来,三两步走上前将人从地上抱起来,甚至都顾不得会不会弄脏自己衣服,赶紧温言软语的哄:“别哭了,你快别哭了,你娘是谁?”   “我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我又不能当下给你变出个娘来,你先停停行不行?咱们打个商量呢,小客人?”   但人家伤心起来,哭的跟喇叭似的,半点不跟他商量,也没得商量,眼泪大颗大颗的往外流,还因为被他一个陌生人抱在怀里,身体下意识的僵硬和紧绷着。   谢元白把人抱回去坐着,一边哄,一边给他拍着背,但怀里的哭声还在继续,因为害怕,哭都不敢大声了,但声音还是不小。   谢元白哄了两句见没效果,头都大了,只好无奈问,“小客人你叫什么名字?吃不吃糖?我带你去买糖人好不好?”   “只要你不哭,你想吃什么我们立刻就去买。”   哄孩子的话术,千百年来总不过就那几样,最见效的果然还是以利诱之。谢元白纵使没吃过猪肉,但到底是见过猪跑的。   “呜呜……你骗我?没糖…”颤巍巍带着悲伤的奶音从怀里响起,见人家终于肯理自己了,谢元白乘胜追击,语气温柔且肯定,“我说真的,不骗你。”   他指向前方不远处卖糖人的商贩,示意小孩儿看,“你看,就在那里。”   “那儿真有卖糖人的。”   “你想不想吃糖?哥哥带你买去,你别哭了好不好?”   后者睁开泪汪汪的眼睛,用手背揉了揉,吸着鼻子定睛望过去几秒,终于确定谢元白不是骗他的,心神瞬间被吸引过去,嘴里的哭声也慢慢小了。   “走,哥哥带你买糖吃去。”   见此,谢元白二话不说抱着小胖娃就走了,生怕慢一秒,这小孩儿又想起要哭的事。   剩下陆建青和四皇子坐在原地,无意间对上视线,四皇子表情费解又纳闷儿:“哥哥?他算哪门子哥哥?”   陆建青轻蔑瞥他一眼,这口气他就不爱听了,像在嘲讽人似的,觉得四皇子这人真不会说话的同时,又觉这人还有那么两分的不识好歹。   “四殿下当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你惹出来的吗?”他说话不留情分,也实没有情分可讲。   “我……我又没让他哭!”   “哦,您是嘴上没让,但架不住您这逢人必骂的嘴和凶神恶煞的气势啊,隔半条街的人见了您都恨不得饶道走,可怜这几岁的奶娃娃被您这么一凶,还能不怕?”   “你……”四皇子一梗,理亏之下又不愿承认是自己的错,撇过脸去,不看陆建青,嘴硬道,“这怎么能怪我,还不是那几个小的乱说。”   四皇子声音低下去,抱怨,“我又没让谢元白理他,他自己非要多事。”   “哧~”所以说陆建青讨厌这人啊,丝毫没有同情心,高高在上惯了,像是永远低不下头。   他哧笑一声,脸上有讽刺,有不屑,没再多说什么,只平静中不难听出一股漠然道:“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草民愿意跟谢元白做朋友,却不想跟殿下坐在一起的原因。”   四皇子微顿,神情立马变得不高兴。   “你当本皇子稀罕和你坐在一起?!”   陆建青不想和他吵架,先前那话也不为嘲讽四皇子什么,而是发自内心的一句真心之言而已。中间隔了一段距离的二人,这会儿一个面色平静,一人面上写满不快,含着怒意。   听见四皇子的回怼,陆建青充耳不闻,并不过心,只是依然专注的望着那边正抱着孩子挑选糖人的两人。   灯影朦胧中,青年单手抱着哭的小脸脏兮兮的胖娃娃,另一只手去付钱接过糖人,身前淡青色衣服下摆都被孩子脚上的鞋子蹭脏了,可青年不知道是没察觉还是不在意,接过糖后,面对孩子高高兴兴伸出的小手想去拿糖时,青年却高高举起了手,像是拒绝,低头不知跟小孩细语着什么,约莫是让孩子等等吧。   那画面温馨的叫陆建青移不开眼,甚至还想,如果谢元白真有孩子,他该是一位很好的爹爹吧。   “谢元白是温暖的,从骨子里都透着善良。像冬日里燃起的火焰,又像太阳,带给身边人无穷无尽的暖意。草民永远不用担心他会背弃或是伤害自己。”   “可殿下,你知道你就像是浑身长满了刺,让人难以靠近吗?”   陆建青的声音不大,很轻,很平淡。也不是嘲讽。   他伸直着腿,右腿闲闲的搭在左腿上,对四皇子说着这些的同时,视线还是没从谢元白身上离开,甚至脸上还挂上了祥和宁静的浅笑。   四皇子目光转向他,望着陆建青的侧脸,没开口。   陆建青:“他待人宽和、真心,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人。没有人会不喜欢谢元白。”   “这句话是形容,不是事实。即使夸大,但在我心里,依然正确。”   四皇子脸上的怒色一滞,不再看他,只是也将目光投向远处的那一大一小,谢元白正抱着孩子去河边给他洗手,将糖人递给他后,又打湿手帕给小孩擦脸,神情是温柔平和的。   好像他真的是对方的亲哥哥。   四皇子看着看着,脸上的怒意开始消退,眼中除了疑惑还有一点复杂。   “为什么?人都会变的。你就知道他会一直都是如你所想的那样?”   他没有否定之前陆建青对谢元白的形容。   只是对陆建青的依然正确一词下意识持有怀疑。   没有人能永远不变。   陆建青也知道这个道理,他声音平淡,不见多少起伏,“你错了四殿下,我说的依然正确,是指谢元白哪怕发生改变,我也依然想和他做朋友。”   梦中,那一直到谢元白坐上首辅之位的三年多相处时间,他没亲身经历过,可大梦浮生,再醒来,梦中那一幕幕的场景就像被人清晰的刻入脑海一样。   他甚至可以说,他对谢元白已经很有几分熟悉了。   “你们看着合不来,你怨他,但…你讨厌他吗?”陆建青转头,目光直勾勾的像要通过四皇子的眼睛,看进他的心底。   对视不过两秒,四皇子先是像微微愕然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将脸转到另一边,用后脑勺对着陆建青,像是不高兴的哼一声,没回话。   两人间的这种安静,一直持续到谢元白抱着孩子返回才算结束。   他刚坐下,正觉终于能歇口气,甩着有些酸了的右胳膊,随口吐槽了句,“你滚的这么脏,跟个泥猴子似的,回去你娘不打你?”   给小孩洗个手,再擦个脸,他那帕子是脏的不能看,索性随手扔水里了,没要。   再一低头,看看自己脏了的衣服,他心里啧了声,有些嫌弃,又无奈的很,感觉自己没洁癖都要被整的洁癖症发作了。   却没想,这时怀里脸被擦的干干净净,正嗦着糖人的小胖娃眼睛懵懂又带有两分疑惑的盯着谢元白的脸看了一会儿,语出惊人道:“你是我爹爹吗?”   “哈?”坐着的三人瞬间将脸转向他。   尤其是被问到的谢元白本人,惊的恨不得跳起来,与其对视上赶紧否认,“我不是你爹!你别乱认爹啊。”   “虽然你年纪小,但也不能乱认爹的知不知道?”谢元白有一瞬的头皮炸起,他可不想莫名其妙就给人当爹了。   小胖娃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神情专注且平静,闻言眼中流露出几分疑惑,不急不缓,慢慢道,“阿娘说,世上除了她,就只有我爹对我最好。他不嫌我脏,会抱我,会给我买糖人,还有各种好吃的。”   谢元白哑然失笑,这才明白这娃为什么问自己是不是他爹,小孩子的想法总是很简单的,他好脾气的解释道:“哥哥虽然也抱着你,给你买吃的,但不是所有男人给你做这些,就都是你爹。你亲爹只有一个知不知道?”   “再说了,我与你爹长的很像吗?”谢元白情不自禁想摸脸,颇有点撞脸的无奈,问怀里的小孩儿。   一旁四皇子哧笑声,看了眼他怀里屁大点儿的孩子,插了句嘴,语带嘲讽道,“连自己爹都能认错,你个小胖子是白长这么大了。”   至少他小时候可不会认错自己父皇。   小胖娃对上四皇子的视线,局促的低了下头,像是想起这人的不好惹,半天不敢吭声,但默了默,终还是忍不住小声辩驳道:“我又不知道我爹长什么样,都是听娘说的。”   “她说我爹会对我好,给我做这些。”   “还有……我不胖,你不准骂我小胖子!”   语毕,不开心的吸了吸鼻子,像是又要哭,谢元白赶忙把他手里的糖塞他嘴里,哄,“别理他,他这人啊,就是不会说话,咱们吃糖。”   “再说了,你身上的肉可都是靠你自己的实力一口一口吃出来的,他说你胖,那是在夸你实力强,你更该开心才是。”   四皇子愕然,满脸懵逼:我是这意思???   陆建青也怔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四皇子反应过来后,当即想辩驳,却听这时坐在谢元白左边的陆建青似随口问:“你没见过你爹吗?”   不然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爹长什么样?   小胖娃还沉浸在谢元白的那套我胖我实力强的理论中,脑子没转过弯儿来,加载中,听身后方向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他转动着细脖子,想扭头往后看,谢元白很体贴的给他调整了个坐姿。   他背靠着谢元白,坐在他膝上,左边是陆建青,右边是四皇子。   小胖娃眼睛望向陆建青,咬了口糖,答:“没见过。”   “娘说,爹在北地当兵,要守边关,今年过年就回来。”   说完,顿了顿,在一片安静中,神情茫然又疑惑的补了句,“去年娘也是这么说的,但去年年节时,爹就没回来。”   “今年年节快到了,你对我这么好,我还以为是我爹回来了呢。”小胖娃手里嗦着糖,声音有点含糊,听不出悲伤,仰头看了眼谢元白的侧脸,像是也在纳闷儿这个人为什么对自己好。   他随意的说着家常,也不觉自己认错了人有什么好尴尬的,毕竟谢元白待他随和、温柔,他早不像之前一样害怕这陌生的三人了。   可能是从母亲处得到了充足的爱,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父亲不在的日子,至此,也能声音平淡的说着这桩事。   “你几岁了?”再开口时,四皇子眸色有些复杂问。面上不见先前的嘲讽和鄙薄,心中隐隐有些后悔,他不该那么说的。   小胖娃没计较这人先前凶自己的事,伸出四根细嫩的小手指,冲他比了个数字,脆生生答:“我今年四岁。”   “你家里除了你娘,还有什么人吗?”   这次是陆建青问。   小胖娃摇了下脑袋,“就我跟我娘。”   谢元白伸手,摸了下他的脑袋,语带感慨又含钦佩道,“你娘一定很能干……”   不然也不能一个人把孩子养得这么白白胖胖的。   小胖娃与有荣焉的点头,翘着小脚晃荡:“嗯,我娘很能干的,她卖鱼能挣很多钱,我前天还吃肉了呢!”   “哇,还给你烧肉吃了啊!你娘可真厉害。”谢元白尽管心头泛着酸,面上却扯出抹笑来,声音夸张的道。   他的捧场让小胖娃更高兴了,脸上笑出来,正要继续跟他分享他娘的厉害之处,就听街尾突然火急火燎跑来一围着粗布围裙的妇人,口中大喊,“陈墩儿!你个混小子,坐人家公子怀里干什么?还不快下来!”   她后头还跟着先前跑走的三个孩子。   显然,他们刚才应该是搬救兵去了。   隔好几米外,妇人一到这条街就看到了正坐在一年轻俊秀公子怀里的自家儿子,单凭那通身的气度,还有那三人的穿着打扮来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家。   她骇的心神巨震,大步冲过去,恨不得一步跨至近前赶紧把自家惹了祸的儿子从人家怀里薅下来,再好生赔礼道歉。   “阿娘?”小胖娃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果然就见到了自家娘亲,很听话的要从谢元白怀里下来,后者也没拦,还伸手帮忙扶了下。   “三位公子,实在抱歉,孩子还小,不懂事……”   “没事没事,孩子没做错什么,相反很可爱,拉扯他长大,夫人辛苦。”   不等人弯腰继续道歉下去,谢元白就赶紧扶住了人家,客气道,和人寒暄了不多时,见妇人要领着自家儿子回家去,谢元白注意到那躲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三人,扭头把几文钱给到四皇子面前道:“有劳四公子帮忙跑一趟,再去买四个糖人回来。”   他没叫殿下,因为怕吓着面前母子二人。   “你要我……”去跑腿?!   四皇子顿时惊愕。   但刚说出三个字,视线对上谢元白始终如一的温和眸子,余光又触及到面前的一对母子,不知怎的,他喉咙一梗,剩下的话没再说下去。   神情不快的一把抢过钱就大步流星的朝着先前谢元白买糖人的地方走去,每一步都走出了气咻咻的架势,压根没耐心挑,直接买了四个糖人就回来了,不高兴塞谢元白手里,全程速度快的不超过一分钟。   在一些人意料之中的,谢元白把三个糖人给了那躲在不远处的三个孩子。   在三人茫然怔愣的表情中,他温声夸道:“有情有义,懂得审时度势,不错。这是哥哥给你们不抛弃朋友的奖励。”   “拿着。”   后者三人接过,并道了声谢。   但眼见着那妇人带着几个孩子回去了,谢元白接下来的举动却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们还以为,这最后一个糖人,会给那个小胖娃儿,毕竟四人四个嘛;但直到人家走了,他手里还拿着剩下的那一个,于是这时所有人就想,这是谢元白留着自己吃的。   毕竟他本来就贪嘴,爱吃这些小孩子才会吃的玩意儿,好像也并不意外。   但却只见他抬了下手,那根焦黄偏粽的糖人下一秒就被他举到了四皇子面前,举动突然的让后者一脸蒙,下意识问,“你做什么?”   反应过来后,四皇子又炸毛,不满叫道,“你让我买四个的,多了不吃就塞给我?!”   我是叫花子吗?不要了就给我?   他可是皇子啊!就算再讨厌他,也用不着这么侮辱吧!   夏元乐脸色开始涨红,升起怒气。   但谢元白却摇摇头,神情平静中还带有几分不解,仿佛不理解四皇子怎么会这么想。   他道:“不是的,这是给四殿下的奖励。”   。。   一瞬间,周围围观三人的众人心中一静,马车里,注视着这边动静的江梦回亦是神情变了变,是意外,也是错愕。   四皇子更是如此,他一下子所有情绪都僵在脸上。   谢元白看着他,道:“辛苦四殿下今夜在此坐这么久,虽然咱们生意做的不怎么样,但能坐这么久,下官觉得四殿下的耐心也算是得到了锻炼,您不是说,太子殿下要您跟下官学一样您不会、或是没有的东西吗?”   “那耐心也算。”他声音温和不急不徐,见四皇子没动,只是定定的望着自己,一幅大脑受到冲击、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他安抚的一笑,知道这个年龄段的少年在情感方面总是别扭的,尤其是像四皇子这样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叛逆少年来说。   他不由分说的上前拉起四皇子的手,将糖人塞对方手里,语气愉悦的夸奖道,“四殿下学的不错。这是奖励。”   然后,趁对方不知该如何反应之际,又将赚来的一文钱塞对方另一只手手心里,道:“我们三人中,四殿下出力最少,就只分给您一文钱了。”   “这应该算是殿下你靠自己赚来的第一笔钱吧?”   “虽然少了点儿,但如果放在民间,这也算是您自力更生的第一步。望,继续进步,太子殿下还是对您很好的,不是吗?他可能也盼着您早日成材,变成更好的人。”   虽然不知道太子怎么就看中了自己,但后来,他也大概琢磨出了这位太子的意愿,约莫是想弟弟跟着自己能长进些什么吧?   说罢,一拱手,向四皇子行礼告辞了。   天色不早,他也要回去了,这捞金鱼的游戏到底是输在了鱼的品相上。   这叫谢元白这个自诩‘经商小天才’的人,也只能在心底摇头晃脑的感慨说:‘徒之奈何呀’。   他弯腰抱起一旁地上的水盆儿,给陆建青使了个眼色让他一起走,就径直往河边走去,打算给鱼放生。   等会儿他可是要把这借来的水盆儿还给旁边的一家店的。   对,今夜这临时生意,除了鱼是不要成本的,其他不是借就是临时买来的,钱没赚到,倒是亏进去好几文钱。   “呐,你的两文,咱俩平分。”拎着水盆儿往回走的时候,谢元白将属于陆建青的两文给他。   后者失笑了一下,看着那小小的两枚铜钱,像从来没见过钱长什么样儿似的,接过后在手里打量了下,又抛了抛,笑:“还真要给我呀?我又没干什么。”   如果说四皇子最后听话跑了趟腿,那他可是坐那儿,全程没走动一步。   但不妨碍谢元白觉得他喊的那两嗓子给力,还带来了客人,再者,三人一起的,无法做到平分,加上四皇子只是别扭的坐在那里,谢元白就只好给他最少的那份儿了。   他知道陆建青只是觉得好玩儿,并不在意钱的多少,道:“钱不多,就当是今夜我们三人共同参与此事的一种纪念、证明。”   “呵呵……”陆建青轻笑。   两人还完水盆回来,陆建青看见了路旁还杵着没走的四皇子,对方也不知在想什么,低头看着手里的糖人和钱发呆,神色格外复杂,似想发怒又不像从前生气时候的模样,感动?亦不是。   倒有些像是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两样东西了。   四皇子还有这种时候?可真稀奇。   陆建青心里想着,随口问了身旁的人一句,“你一向如此仁善吗?哪怕面对自己讨厌的人也这样?”   “讨厌的人?谁?”谢元白不解问。   两人往出街的方向走着,四皇子被他们甩在身后几米远,但陆建青知道,依对方的耳力定能听见。   他也不怕事后招来四皇子的报复,明确直问,“比如四皇子?”   后者身体一僵,抬头望向前方两道背影。   谢元白没有回头,知道四皇子没有跟上来,还以为这个距离对方听不见,语气随意的答,“我不讨厌他,顶多就是合不来而已。他也只是个被惯坏了、脾气有点不好的小少年而已。”   “还没及冠呢……不算大人。”   这最末一句隐隐约约,随着距离的拉远,更加轻飘飘、不可闻,还与市井中的各种声音掺杂在一起,但那温润的几个字,还是如春雨一般,清晰明了的坠入他的心底,慢慢、一点一点浸润他的心房。   恍然间,他脑中莫名其妙就想到陆建青先前的那句:“没有人会不喜欢谢元白。”   以及问他的那句:“你讨厌他吗?”   讨厌他吗?   四皇子自己也在心底问自己,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可当他再低头看看左手的糖和右手手心的那一枚铜钱时,忽的就感觉眼底有些热。   不过是随手施舍点善意,谢元白那识人不清、愚蠢的傻子,梦中还曾那样侮辱自己……还有其余种种翻涌而来,叫他心中又恨又酸,嫉妒不甘等滋味堆积在心头。   他恨恨咬牙,凭什么叫自己不讨厌?他应该讨厌的,于是他低声坚定道,“我讨厌他!”   像在证明、强调什么。   可说完再要说一遍时,他又梗住,喉头滚了滚,神情寂寥中,是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的用力咬了一口手里的糖人,像在咬自己的仇人,用力又不懑,好像要将所有的不甘和怨愤都发泄在这上面。   可当他品尝着口中的甜味,他又再也说不出第二遍讨厌二字。 第77章 踢到棉花与我心亦悲:“皇兄。”\r\n\r\n街上人影憧憧,听到身后靠近而来、略有些熟悉的脚步   “皇兄。”   街上人影憧憧,听到身后靠近而来、略有些熟悉的脚步声,转头看见来人,四皇子轻轻唤了一声。   戏看完了,季首辅已提前告辞回去。   太子特意下来寻四皇子,在他身边站定后,似不经意的垂眸,瞥见被弟弟拿在手里、出乎意料的没被其扔了的廉价糖人和铜板,心生触动,开口之前先溢出一声轻叹,这次却不是无奈,而是喟叹与感慨。   “小四,这下你知道为兄为何让你来接近谢元白了?”   他目视前方,街道尽头,陆建青和谢元白的背影只剩两个小点儿,两人就快要上马车回去。   太子道:“当你放下你的那点耿耿于怀,再平等的去观察他后,你会发现谢君是一个很好的人。”   “你们的善恶、是非,或许界定有所不同,但凭心而论,他的选择并非因对你有成见,而是当时的他,选择了对。”   他知道四皇子一定知道自己说的选择是指什么。   ——四皇子对谢元白的不喜、怨愤,一定程度上跟他选择了老四一向看不起的老三、有了他做对比,才有那么大的火气。   但凭心而论,谢元白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当时判四皇子出局,却仍留有保留。最后走到那一步的原因和背后的考虑是什么,太子觉得,四皇子该要去了解一下。   这不光有助于修补两人的关系,也有助于四皇子自己的进步。   他看人不能只是这样,被自身感情所蒙蔽的人,眼中所见的别人一定是自己认为的那样,但事实往往不是。   “其实叫为兄来选,当时也做不出比谢君更好的选择来。”   当时只剩老三和小四,大哥……或许早就出局了。   时间越往后,太子便越对大皇子梦中于那段时间‘失踪’的原因有了确定。   尤其是后者近来只敢躲在府中,不敢见外人,更不敢进宫来看,原因已是被他猜到十之八九了。   “走吧,随为兄回宫,今天你也算学有所获,不算白出宫一趟。”   太子率先转身,四皇子最后遥遥的冲前方二人的身影望去一眼,然后拿着东西转身跟上太子,走了。   街上、楼内,有不少人影也有了回家歇息的念头,就似电影散场一样。   萧凌没走,他打算等‘人潮’散去后,再撤回周府,省得撞上不想在此时遇到的人。   但万万没想到,正当他举着酒杯欲饮时,房门被人敲响了。   萧凌皱眉,他明明嘱咐过,期间不需要人服侍,怎么还会有人敲门?   “来者何人?”   他没急着打开门,而是出声问。   门外人本不想失礼,想等征求萧凌同意再入内,但闻言,似是不报上姓名后者便不会开门了。   他敛眉,沉声道:“——在下庄知,前来替老师带句话。”   嗯?庄知?   这名字要不了一秒便带着一段记忆涌入萧凌脑海,要说从前,他其实跟这位季伯父的大弟子不熟的,更是连面都不曾见过;但梦中对方与谢元白的种种,还是叫萧凌心里对这位大弟子有了些初始印象。   他反应不慢的,几乎是下一秒便开口邀人入内。   “请进。”   庄知打开门,抬眼便见一风流写意似闲云野鹤的俊秀青年坐在房中,白烟自香炉中袅袅升起,隔烟而望,更衬青年如画中仙,水墨画就而成的人物。   而再对上其视线,明明萧凌的眼神不带任何攻击性,有的只是清澈明亮,却不难窥其胸中丘壑,精明从容。   “季伯父有何话要你带与我?”   庄知打量他的同时,萧凌也在亲眼审视这位现实中见到的庄和。   最后得出结论——庄知这人板着的那张死人脸,他不喜欢。   嗯,就这样。   庄知却浑然不知萧凌在心里的总结,认真严肃道:“老师说,让你最好在他去周府见你前,先去其他家见个礼。不然让他们知道你一直躲在周家,来京都了却这么长时间不去拜见,怪失礼的。”   “尤其是别忘了进宫拜见皇后娘娘。”   “不是陛下或者太子?”而是见皇后?   不等想,萧凌便下意识脱口而问。   庄知一板一眼道:“不知道,老师没说。”   说完,他还额外补充一句,“要不要照做,你自己决定。话已带到,我便告辞了。”   对方一举一动有礼有节的,萧凌也不想失礼于他,遂颔首道了声,“有劳,替我谢过季伯父提醒。”   庄知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表示答应。   而后,房门重新被关上,萧凌不禁陷入思考。   看来自己今天出府还是被人盯上了,不然也不会被季首辅准确知道自己在哪间房,身为长辈,知道自己有意避开对方不亲自来见自己是正常的,但为什么要派自己的大弟子来提醒他进宫拜见皇后?   萧凌不愿被宫里那边知道自己的身份,就是因为明白,自己身为徐师弟子,来京见了皇室几人,定要免不了被问自己老师如今在哪儿,现在说不定还要因为这梦,让他休书一封让徐师入京的。   啧……   他就是不想让自己老师卷入朝中这些事儿才要避开的啊。再说他老师自己不也一直是这个意思,没见那内阁太师之位都挂名三年了,也不见他老师上任一天吗。   他想的颇为纠结头疼儿,心说,见皇后跟见陛下、太子有什么区别?难道对方就不会代丈夫问他,老师在哪儿了吗?   想也知道不可能,那为什么是见皇后?   安静的沉思了几秒之后,他忽的福至心灵,心头慢慢浮现起一个朦胧的猜测,难道……季首辅是想让他主动出击?   类似于如果他总要出现在皇室几人面前,不如他自己先现身去坦然的将这个问题剥开来讲,直接说自己不知道,自己主动去、也显得这个答复真诚些?而皇后娘娘哪怕心中明了自己此举是在先堵他们话,也能深明大义的体谅徐师心中不愿,从而不强求?   萧凌对帝后二人不熟,只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真相。   而另一边,正要上马车的谢元白,却在一个抬头的功夫,看到了街道另一边停着的马车里的那张脸,彼时,江梦回听到熟悉的声音正掀开马车小窗帘布一角,本想看看是不是谢元白二人,谁知正好和后者来了个四目相对。   ?   因为是陌生人,谢元白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钻进车厢里了,也没和后者打招呼。   但思及那张冷淡的脸和当时眼神儿,虽然后者没说话,但看起来就像是见过又或是认识自己一样,于是谢元白不禁问了一嘴后脚上车的陆建青:“你知道对面那辆马车里坐着的人是谁吗?”   “嗯?”上车的时候陆建青也就看了一眼,知道对面是江府的马车,但车里的人是谁还真不知道,毕竟他又没有透视眼,闻言,当即好奇的掀开车帘朝那边看过去,恰好就捕捉到江梦回放下车帘前的一个侧脸。   那冷若冰霜的侧颜,哪怕只是夜色昏暗下的短暂一现,结合江这个字,已足够陆建青知晓那辆车里坐着的人是谁了。   他回头来道:“江梦回,字兰茵。也就是朝中江御史的独女,对方可是京都数一数二的才女。”   刚想继续往下说下去,但蓦然想到,对方怕是对接下来的八卦不感兴趣,遂微微一顿后,话锋毫不突兀的一转作结尾:“传言江御史很宝贝他这个女儿。”   独女…那确实很宝贝了。   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名字,谢元白若有所思低声念着,“梦回、兰茵,这名字听起来就很有故事,也确实很好听就是了。”   马车发动起来,陆建青低低笑了两声,不知道谢元白觉得好听的点在哪里,但人和人的关注点、喜好倾向总是不同的,他尊重并理解,但却不能认同这话了,因为,这个好听的名与小字背后,却并不是个好故事。   他半是认真半是闲适的道:“这话你可千万别在江御史面前说,要不然,人家指定要骂你个狗血淋头。”   “啊?为什么?”   我夸她女儿名字好听也有错?   陆建青问:“你知道江御史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吗?”   谢元白懵逼的摇摇头,“不知道。”   他连江御史今年贵庚都不知道,更不清楚对方家庭情况,连他有个女儿都是刚刚知晓的。   陆建青简单用语言给他概括了下,没有去细讲当事人的悲伤,因为他相信他这么说完后,谢元白就该明白了。   “梦回,是江御史对亡妻的眷念,对方当年生下孩子后便去世了,我们都猜江御史给她取这个名字,定然是十分盼望着亡妻能魂回己梦;至于兰茵,你猜是什么意思?”   陆建青自问自答道:“寓指大雅君子,高贵而不染污泥,少有人用在女子身上,但这么用也无不可,我反正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但我听我爹说,前年不知是谁家宴席上,不过是有人提了嘴说江御史给女儿取字定义太高,觉得一个姑娘家家的犯不上,结果就被江御史当面臭骂了一通。”   “如果说,江御史有什么死穴的话,那他女儿江梦回必是其中之一了。”   他眼神瞥向谢元白,意有所指的提醒道:“你就算跟江御史不对付,也千万别想着从这方面下手讨回来。不然…”   “不然吃亏的还是你。”   他毫不怀疑有人敢动他女儿的江御史战斗力,毕竟是跟他爹常年不符合的人物,都说最了解敌人的就是敌人,这些年,他爹没少被气的在回家后痛骂江御史的。   连他都跟着听说了不少江御史的事。   他还听说了,谢元白入朝时,被江御史搞的下不来台那次,自觉两人关系好不了。但听他的、真的要听他的,谢元白一旦回击江御史时牵扯到了江梦回,那江御史肯定要谢元白讨不了好,肯定比上次结果还惨。   谢元白奇怪的看他一眼,不解又茫然的道,“我没想着要报复啊。”   “……啊?”   谢元白神情淡定的可怕,一点儿不像在说假话:“我有自知之明,人家干御史的,品级比我高,脑子比我转的快,左不过就是一点不愉快,都过去了,我就是翻旧账也想不出好的法子来找回场子啊,不如躺平算了。”   “反正人家也不是天天找我麻烦。”   陆建青:……啊?额…啥?   他一时很觉得新颖,又有种脑子打结的感觉,觉得有地方怪怪的,但是又确定不了是什么地方叫他觉得怪。   他忍不住有点抓耳挠腮,怎么坐都觉得屁股底下奇怪。   最终他费解又有点结巴的问,“不是……你……你真这么好脾气啊?一点不生气?就没想着还回去什么的?”   “我听说江御史对你可没个好脸色啊。”   虽然对他爹也是一样。   但对谢元白脾气这么温和无害的人,江御史也这样,那绝逼是江御史有问题,错都在江御史身上,陆建青坚定的认为。   但谢元白对此的回应是:“那又怎么样?我说了呀,我不是江御史的对手。总归人家也没空天天逮着我嚯嚯,又不是天天找我麻烦。我打不过还躲不过吗?”   “我不想开点儿,难受的总归是我自己,左右人家也没有很过分,日子还能过。”   陆建青:“……”   他罕见的沉默了。   这已经不是能用一句脾气好能形容的了。   他脑海里只浮现起“窝囊”二字,表情空白,视线斜射向一脸泰然自若好像头顶还有几分阳光在灿烂的谢元白,他又继续沉默,终于半响后找回理智,木着脸问,“这就是你说的躺平?”   嗯?他有说吗?   刚刚脱口而出好像确实说过。   谢元白微笑了下,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天真、单纯、傻的气息,看不出一点心眼子的样子,看得陆建青没来由一阵窒息。   谢元白浑然不觉道:“是啊,简单来说就是,反抗不了,不如躺平。其中的躺平就是这个意思。”   学到一个新词汇的陆建青默默移开眼,不想再看下去,窒息、好窒息……   他有种捂脸的冲动,真心想说一句,这人是怎么在朝为官的?这压根就不适合在官场上混吧???   谁知道一个不留神就会被谁坑了,然后死的无影无踪,连水花儿都溅不起来一个。   陆建青抹了把脸,头一次有了种当人爹的赶脚,更是感到了身为义父的责任和担忧,他重重一拍谢元白肩膀,语重心长的道:“谢元白,你不能这样。”   他声音坚定又恨铁不成钢的道:“你要狠起来!”   “谁让你不痛快就报复回去!”   “泥人都有三分火气呢,你这面团儿一样的性子,再不改改,来日不得被人欺负死啊!”   谢元白很乐观,被说的感到几分疑惑和懵逼,摇摇头,温吞安慰他道,“不会的,你想多了,朝中诸位大人都挺和善的,还都对我挺好的。”   “当然,我又不是金子,也不是人人都喜欢我,但跟我合不来的,也顶多就是口头上说的话有一点点难听,不跟我往来而已,没人找我麻烦。”   陆建青听得痛心,恨不得吐一口血出来。   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因为什么才给了谢元白这种错觉。   “而且,江御史那茬也称不上麻烦,其实也没给我造成多大困扰,现在我不跟他说话,他基本也不来跟我说话。算是互不相干,各自安好吧。”   “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陆建青听的心上又插一刀,看着一脸你言重了的表情的谢元白,无力哀叹。   但他没想到,他原本还忧愁着的问题,在当夜梦里就有了惊天转折。   还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   只见梦境中,寒冬,陆建青骑着马来到谢宅门外。   白雪被他踩的嘎吱作响,很快他敲门有人来应,开门的是杨落霖。   上门第一句话,他就是问:“他可还好?病怎么样了?”   杨落霖摇了摇头,答了句:“不好。江大人一家的死对大人打击太大了,江小姐又……”   他像是说到什么痛处,欲言又止,剩下的话没再说下去,却叫做梦的众人浮想联翩,猜测不断。   江大人?江小姐?   不会是江御史一家吧?朝中其实姓江的也有几个,但一句江小姐,且能跟谢元白交际比较多的,似乎最大的可能便是江御史一家,毕竟他女儿似乎也能梦到这些。那是江御史死了?他女儿又怎么了?   入梦刚开始,最提着一颗心的就是江御史,他直接被这句话给整的提心吊胆。   杨落霖后道:“陆大公子,你今日来此若是为了朝中之事,小人大胆劝您不要入内了。”   陆建青和他站在院中,没再继续往里间进。   陆建青像是梗住,来意被人看破,杨落霖并不是想为难他,而是真的为自家大人身体考虑,他面有难色,低叹一声,“我家大人近来真的在养病,无暇顾及朝中之事。”   “可是……”   陆建青面上闪过为难,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握了下手心,咬牙坚定道:“可是边境北戎来犯!驻守北境的赵老将军新亡,朝中无人可领兵前往抗击北戎,军情十分火急,已经等不得了!家父被罚,卸任在家,朝中可北上的又只剩一些老将,新人压根挡不住。”   满朝文武连同皇帝几人在内纷纷吓了一跳:“!!!”   北戎来犯?!   当年他们不是把那帮蛮人打的很惨吗,这才几年?又来犯?!夏震天和朝中数人不无这样想着。   杨落霖一愣,像是才知道这个消息,后慢慢猜到陆建青来此的目地,“所以陆大公子是来……?”   陆建青声音坚定,掷地有声道:“我要入朝。请谢首辅为我举荐。”   “我不为请他为我父在陛下面前说情而来,家父年纪大了,干脆就让其在家颐养天年罢。这次领军北上,由我来!”   “我愿立下军令状保证,若打不退北戎,就让别人拿着我的脑袋回朝交差!”   “这……”杨落霖一时心神被说的震住。   此事他可做不了主。   视线望向正屋的方向,犹豫间,便听里间传来一阵咳嗽声,紧接着,是清晰且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谢元白身着单衣,掀开隔绝寒气的厚重布帘,只是再见他,却是他病的形同枯槁、身形单薄脆弱的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跑的地步。   他披散着头发,面色苍白,肩上披着一件外裳,可这其实并不能达到御寒的程度,他站在门内,早就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凝视着院中的两人道了句,“落霖,去沏茶。”   “建青,你随我进来吧。”   说罢,放下手,门帘垂下再次隔绝梦中人的视线。   可通过这短短几秒的现身,已不难叫梦中人看出,谢元白近来身体确实不大好。   陆建青在门外与杨落霖分别,后者去沏茶,前者进屋后,没坐到谢元白对面,而是来到屋内的火盆旁,蹲下烤着身上的寒气,两人之间隔了数步距离。   虽在同一屋中,气氛却是安静的有些诡异。   “你怪我吗?”   良久,方听一人声音响起,是谢元白先开了口。   他坐在小榻案桌后,没有回头去看斜后方蹲着烤火的人,声音很轻,且寡淡,淡若白水,听不出多少情绪。   可这话本身就不难叫人猜出一些他心里的想法。   陆建青注视着面前明明灭灭的红炭,动作不慢的回复:“我不知道该不该怪你。”   “我觉得,你之所以选择辅佐三皇子登上帝位,自有你的考虑,我也并不喜欢四皇子这个人。”尽管包括他老爹在内的几位叔伯都在三皇子和四皇子之间选择了后者,但他当时并不太愿意掺和此事,且他也还未入朝,他看重谁,意见并不重要。   “但谢元白,在三殿下登上皇位后的这几个月,我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是四皇子坐上那个位置,现今是怎样景象?”   “这是没发生过的事情,所以我会设想,我亦不知他坐上去后结果是好是坏。”   “但三殿下登上皇位后的结果,我看到了,实是一场又一场的悲剧。”   “老实说,这样的君王我不想追随,但你也听到我今天的来意了,我要入朝,我这辈子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要做。”   他回头,沉默注视向坐在小榻上的那道背影,后者身形单薄,这段时间瘦了很多,他一叹,收回目光,道:“你别多想,我其实也不怪你。我爹的事,是他自己鲁莽。”   “就个人感情而言,你是我朋友,撇弃朝堂上现今发生的那些是非对错、该与不该,我其实不是怪你,就是有点混乱;但季首辅和与我爹私交甚好的几位,亦是我的叔伯,现今他们各自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心亦悲。” 第78章 送君去,誓归:“对不起。”良久,谢元白才出声道。\r\n\r\n陆建青轻叹:“你没什么对   “对不起。”良久,谢元白才出声道。   陆建青轻叹:“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这话你不必跟我说。”   他语气沉重中刻意放出一丝轻松,他是说真的,虽然不知道谢元白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跟他致歉,但确实是没必要。   杨落霖将茶泡好送来,很快又退出去。   陆建青身上寒气烤的差不多了,才起身坐到谢元白对面。   “但建青,我不想你入朝。”   “我也,不想做这个首辅了……”   谢元白低着头,胸腔颤抖着说出这两句话,没敢去看对面人的脸色,也怕被人看到自己眼底的心虚愧疚,他颤抖着声道:“如今的朝堂就是个巨大的火坑,谁跳进去都捞不着好。死的人太多了……你如果也卷进去……我、我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陆建青会不会也死了?会不会也没有个好结果?   自己能护住他吗?   他一点儿都没有把握,闭上眼睛,整个人更加垂头丧气,单手抚住脑袋,声音如紧绷的弦,压抑、沉重,“你不知道,是我错了,一开始就是我错了!”   “要不是我……我……”   “谢元白!”陆建青听着这些声音,心头一凛,声音不大却音色沉重的唤了声他的名字,打断对方纷乱痛苦的低声自语。   他神色严厉道,“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你再说一次!”他下颌线紧绷着,心中也像有火星子落进去,有气有怒有觉他不争,神情肃然,沉声:“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气氛一下近乎凝固,坠入冰点,只剩一片安静。   陆建青凝视着面前这个苍白脆弱的人,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你是因为江府的事、江小姐的死,那你觉得你退出朝堂能改变什么吗?”   “又或是因朝中近几月来连环不断发生的事?你觉得那些人的死是你造成的?”   陆建青一句句诘问,眼中逐渐爬上寒冰,声音更是冷厉非常,“他们就算有冤、有不公,那也是陛下做的决定!是他判处的那些人死刑,跟你有何干系?”   “你非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吗?”   那些或死或归家养老的叔伯,与陆建青有着或深或浅的感情,可他都能理智克制着不去怪谢元白,也深知这些跟谢元白关系不大,为什么谢元白反倒是自己过不去心里那关了?   他不解,也不想懂,更有一种荒谬渐渐涌上他心头。   他脸色没变,还是那样难看,只语气不再似先前那样激烈,沉稳了许多,继续道:“我知你良善,但你寒窗苦读多年,入朝效力已有五载,好不容易坐上这首辅高位,这是天下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   “这一路走来的辛劳,你如今处在这个位置上,却能将这首辅之位说抛就抛了?”   作为局外人,他听了都觉荒谬、可惜。   明明从前,他还不止一次的听谢元白努力向上爬的吐槽抱怨,而现在,他好不容易坐上这样的高位,却又要舍弃,那曾经的辛苦算什么?   他怕谢元白只是一时情绪上头,更怕他做出什么日后想来会后悔的事,遂多说上几句,算是提醒。   而眼下还有一事却更要紧,没时间让陆建青再把心思放在关心谢元白怎么想上。   他敛去话中情绪,眼神变得复杂,替其斟上一杯热茶,跳过先前那茬,缓声道:“你就算真的要舍去这首辅之位,也能否请你先为我在陛下面前举荐完了,再随你要不要卸任?”   他说:“这趟北上抗击戎狄,我仔细盘算过了。朝中并非无人可用,可老将已老,何不就让他们安安心心的在家颐养天年?他们为大丰征战了大半辈子,老了,总不能还要让他们为此奔波于战场之上,那要我们这些年轻儿郎干什么?”   “而我敢言,朝中所有年轻一代的武将中,没人是我陆建青的对手。”   “无论是领兵,还是武斗,我都能力压他们。”   “你信不信我说的话?”最末,陆建青语气认真严肃的问,视线不离面前人分毫。   这样的话,不管从哪个朝外人口中说出,都听来像是狂妄自大、没有逼数的自负之语,可谢元白知道,陆建青的实力配得上他的自信。   因而,面对陆建青此刻认真的目光时,谢元白没有不信,他只是苦涩的扯了一下嘴角,眼底尽是悲凉,随意的搭在双膝上的手慢慢紧握成拳。   他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像裹了碎冰的溪水在流淌,其中漫延出无尽苦意,“我说了,你是天生的将星……”   “这话,从我们认识第一天起,我就说过。”   “我怎么会信不过你的能力,我只是……”他梗了梗,目光落在面前氤氲着雾气的热茶上,微微有些失神,“我只是……怕了。”   “你怕什么?”   是啊,他怕什么呢?   被问到的谢元白,眼前浮现起数个人离去时的背影,以及最后,江梦回坠落在他面前,身后血花涌现的场景。   他目光颤抖了一下,眼中克制压抑着的情绪再度泄露,如碎裂成一道道裂纹的冰面。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不去看陆建青的眼睛,轻轻道:“陆建青,我已经发现了,发现很多事情正在逐渐脱离我的掌控,不,或许,从一开始其实就不在我的掌控之内,只是那时的我,没看明白。”   “我怕…江家之后,就是你们陆家。”   “毕竟,好像只要不得他喜欢、不顺从他的,最后都没有一个好下场。”   “你怕……”陆建青闻此心中有了猜测,神情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可其实,谢元白担心的,他怎会没有想过?   他正色道:“可谢元白,我非入朝不可。”   谢元白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看清对方眼底的认真、郑重。   陆建青从容镇定道:“你知道的,我们认识第一天,我也跟你讲过,我这辈子,非要收复南梦七州、让其回归大丰不可。”   “我的祖母还在等我,我的故土还在等着我们这些游子返乡。”   “眼下北戎来犯,更是刻不容缓。”   他一声比一声沉重。   “遇此君王,我不知是我之幸还是不幸,但未来之事谁又说的好?他与我爹不对付,不代表与我之间的关系。   作为武将,我愿意向其献上我的忠诚,他是大丰的王,我为其效力、圆我之梦,将来他若平白猜忌于我,便是君负臣,是他负我;我陆家从无反心。”   谢元白看着面前英武俊朗的一张脸,喉头滚动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已不是当初那个朝堂小白,别人说的话本能都要去想上一想,正如眼下,他克制不住的问出那个潜在问题,“如果他真的鸟尽弓藏呢?”   “以前我不会怀疑他会干这样的事,可现在……说不准,我真的说不准,死的人太多了。”他此刻连苦笑都不能,嘴角颤抖且抽搐着,像是想笑却实在笑不出,蕴含无尽悲意的接着问,“陆建青,那个时候你怎么办?”   他颤着声,带着一丝哽咽,眼底涌上酸涩,垂下眼皮,遮挡眼底湿润。   “我已经失去一个朋友,不想再失去另一个了。”   “我在丰朝本就无亲无故,对我好的人不多,就只有你们……”我就只有你们了。   可江梦回那日溅出的血,就像一个又一个响亮的巴掌抽在谢元白脸上,质问他为什么要选三皇子、为什么要让这样一个人当了皇帝,为什么要让他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你就是个瞎了眼的玩意儿!   配当什么首辅!一路混过来的装货!样子货!运气好骗过了老皇帝,还因为和夏元安之间感情好,被他提拔为首辅,但鸡犬升天之后,升了天的鸡犬也还是鸡犬!本质上他还是那个内里空空、毫无计谋心眼的傻逼蠢货!   在江梦回身死那天,他曾疯狂在脑中这样骂自己,恨不得抽死自己。   谢元白脑袋越垂越低,手指已经冻的冰凉,尽管室内炭火烧的旺,却仍难解他心中寒凉。   像是感觉到他的不安、恐惧、慌张,陆建青先是沉默的看了他数息,像在思考、理解他的感情,后站起,端起他面前那杯热茶,径直塞到他手中,引得后者颇为意外的抬起头下意识看向自己。   陆建青后才道:“我说了,我不怪你。我也不惧未来的种种后果,无论是好的、坏的,我都一力担之。”   “我只愿入朝,我也唯有入朝,手掌兵权,才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哪怕未来是死,重来千百次回到现在这个当口,我唯一要走的路也是入朝领军上战场。”这是既定且不变的选择,也是没有选择的路。   “这次是我的机会,也是我陆家重新跻身回朝堂的机会。”   “我不是我爹,他一根筋,真正忠心愿意追随的人只有先帝。而我不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谁就是我的君王,我不光要收复故土,我还要我陆家继续在朝中站稳脚跟。”   见谢元白呆呆的看着自己,陆建青突兀的一笑,带着惯有的三分痞气,轻描淡写说:“你是不是忘了,我曾说过我要名扬四海;我不光要如此,还要建功立业,继续光耀我陆家的门楣,我可不想又让陆家往后几代重新回到上山砍柴的生活。”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俗,但权势地位、功名利禄,本就是在这个世道立身的根本,我有能力争渡向上,凭什么不要?谁能不要?”   说到最后四个字,他嘴角的笑意一顿,转瞬多了两分调侃,因为他想起来,“对,差点忘了,你就不稀罕。”   “你淡泊名利,你对首辅之位还能说出不要呢,我个白身却是听了恨不得吐血三升,把你那位置抢过来自己坐坐。”   他哼哼笑两声,语气里更多两分阴阳怪气、怪声怪调。   谢元白:“……”   他心头的沉重被冲散几分,依然垂着脑袋,不去看他,口中答道:“要是能给,我一定给你。”   陆建青抱着胳膊,却又表现出不稀罕:“不要,你文人干的活儿,我个粗人做不来。”   “闷的慌,不喜欢。”   他说:“还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军功的路子适合我。”   谢元白抬眸看他,已没了先前那种想哭的冲动,眸色干净若雪水,淡然含着两分忧郁,没有笑出来,问:“你就非要入朝,带兵去北境吗?”   陆建青的回答是骄傲且自信的:“舍我其谁。”   他道:“我早在京都待的不耐烦了,再不动动,身子骨真要锈了。”   “你就帮我跟陛下举荐一下,他最听你的话,也最信重你,只要你去说,十有八九此次我带兵的事能成。”   他唇角翘起,露出一点笑意。   后见谢元白还是沉默不语,脸上的笑顿住,渐渐敛起,最后讨好的补充一句,半是认真道:“只要成了,你要啥都行。”   谢元白认真看着他,过了两秒张口道:“我要你活着回来。”   陆建青心里一顿,而后脸上意外和惊喜齐齐涌现上来,他知道谢元白这是答应了,不等他开口感谢谢元白什么,就听后者又接着说道:“你是天生的将星,战场才是你施为的舞台;我从不认为世界上有人能在战场上是你的对手。”   “我信你此战能赢,也信你今后能长胜,名扬四海,青史留名。我没什么想要的,你就给我一个承诺吧。”   陆建青眼中全是喜色,忙问,“什么承诺?”   谢元白看着他,认真道:“今后你但凡出征在外,必须给我活着回来,哪怕爬你也要给我爬回京都。能做到我就答应你去向陛下举荐你入朝。”   “好!我发誓,我今后无论怎样,但凡出征必活着回来,哪怕爬也要爬回来见你,行了吧?谢首辅。”   他一脸认真且严肃的发完誓,刻意掐着嗓子最后喊了谢元白一声。   后者闻言,终于被逗的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   谢元白短暂的哧笑一声,而后看着了却一大心事般的人,忽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执着于往上、一步步想要升官吗?”   陆建青短暂的想了一下,半猜半疑道:“有志者,入朝为官有什么稀奇的?你学得一身才华,不入朝才叫可惜了,不过你嘛…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是为权或利,难道是你心怀天下?”   “心怀天下……?”   谢元白低低呢喃着,重复了遍这四个字,只觉万分可笑。   他也确实笑了出来,却不解释什么,即使被陆建青看出来一点儿不对,也没多说半个字,只笑完平静的望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倒霉。”   陆建青满脸懵逼,紧接着就被谢元白赶了出去,让他回去等消息。   只有做梦的众人明白谢元白此时的心理。   要说倒霉,也确实是的。   陆建青想到先前谢元白要他发的誓,就心中酸涩万分,他知道,他食言了,梦中所有人也都知道。   他们就像局外人,看着梦境中谢元白和陆建青逐渐走向一死一生的结局。   后来,谢元白带病入宫。   他果然也说服了新帝。   成功为陆建青争取来了机会。   军资、人员调动迅速准备起来,到了大军出征那天,作为新朝打的第一场仗,夏元安于城门外亲送陆建青率军出征,谢元白等重臣也在列,就站在新帝身后。   他脸色还是有些憔悴、虚弱,病未好全,只是面对端到面前的饯行酒时,他还是和所有人一样,统一饮下。   陆建青翻身上马,英姿雄发,最后目光朝他的方向滑过,似道别,似不经意的一声,“走了。”   谢元白没有回应,尽管他知道这一声大概率是对自己说的。   但这种重大的场合不允许他一个臣子多话,遂只能无声的道一句:“一路平安。”   央落自一旁的墙楼上飞下,落在他肩头,和他一起看着大军远行的场景。   直到新帝掉头回去了,谢元白和众位送行的臣子一样,尾随其后往回走。   央落问他:“你真要退出朝堂吗?”   这等同于放弃任务。   可它不敢再提这两个字,怕起到反效果。   谢元白沉默回,“再等两年再说。”这个两年,不一定就指两年时间,只是一个不确定的时间。   安静了不多时,却听他没有开口,又补充一句:“其实你知道,我根本走不了吧。”   央落没有回答他,所以看啊,即使谢元白说着任性的话,却也知事实真理如何。   他淡淡的抬头,瞄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耳边声音还在,却又像被他屏蔽,心中安静之余,收回视线时,看到街边一挂着黄色酒旗的名字,那颜色,无端叫他想起那年在陆府,帮他摘的桂花来。   他悠悠叹说:“央落,我突然想喝桂花酒了。”   “我想起来,以前我好像只跟他喝过一次这种酒,还是初认识那天,他分给我的一杯。他很爱喝桂花酒,我却没那么喜欢,早知道,从前他邀我共饮的时候,我就放下那么多的理由,多奉陪上几次了。”   “搞得现在一个人想喝,又总觉得少了几分兴致、没滋味儿。”   梦中陆建青听得眼一热,想扬起个笑安慰他,想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又什么都说不了。   梦中场景一变,是陆建青到了北境后,与北戎交战时的场景。   喊打喊杀声起,又在短短两秒之间再变,随着梦境变化,能看出战场局势开始往好的方面发展。   传往朝中的捷报也不断,夏元安很开心,不过一年时间就退了北戎。   陆建青回朝,风光无限,初时封的将军之名也得到了落实。   陆家重回朝堂,陆建青也成了当今红人,北戎退后,陆建青趁热打铁,有一天当庭提出率领燕南军收复南梦七州之事。   夏元安并未当场应允,只说再作考虑。   谢元白知道他心病,下了朝劝他,“刚打完仗回来,缓缓,歇一阵儿不行吗?”   陆建青摇头,眼睛发亮道:“你不懂,我都等了十几年了!当初先帝在时,就曾与朝中诸公商定衡量过,若要重启与乌蒙的战事、收复南梦失地,最少得等到七年后,而这话是当初开国时说下的。”   “算算时间,如今已有八个年头儿。”   他现在正是荣耀加身,志得意满之时,只觉浑身充满干劲儿。   谢元白和他走在一起,闻言面上露出一点浅笑,笑他,“你脑子里就只记着这事儿,这是数着日子过呢。”   陆建青:“血海深仇在前,如何敢忘?如何能忘?”   “我做梦都想快些来到那一天。”   谢元白没再说什么,不劝他,也不鼓励他,反倒是陆建青,又打起了谢元白向上进言的主意,可这次,哪怕他请吃饭谢元白都没有立即答应。   他道:“你不在的这一年时间里,我也长进了。”   “哦?长进了什么?”出了皇宫,陆建青直接把人带回家,让人上了一桌好酒好菜,殷勤的给他夹着菜,忙的没抬头。   谢元白简短却声音平静的道:“察言观色,体察上意。”   “还有……”   “顺从。”   最末两字从他嘴里说出,叫梦中众人心底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人眼皮一跳,察觉到谢元白身上的变化。   “什么意思?”陆建青却还以为谢元白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夹了块肉塞嘴里嚼着,忙完才抽空瞥身旁的小伙伴儿一眼。   谢元白是微笑着说出下面的话的,他声音不急不缓,平静低声道:“去年你走后,我找了伊花楼的绿芜和她的几位朋友,教了我点儿本事。”   陆建青吃的头也不抬,继续嚼着肉,吐出一块骨头,再抽空瞄他一眼,示意自己有在听。   但显然是没当回事儿。   “她们教我,怎么把假话说的像真的;怎么把真的说成假的;怎么看穿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分辨对方到底有几成是说的真话、几成在说假话、心里在想什么。”   听着听着,陆建青手上动作渐渐慢下去,谢元白的声音还是那样慢,从容不迫若流水,却听不出一点温情和热络,太平、太淡了。   “我足足学了三个月,又有两个月多在实践,揣摩别人的一言一行。到如今,已基本能分清朝堂上那些每天对着自己的熟面孔、底下在想什么,对我是善是恶,怀着怎样的心思。”   陆建青彻底吃不下去,嘴里的东西一股恼咽了,抬眸注视着身旁人,面色沉沉,眼中看不见一点轻松自在。   “尤其是对陛下。”   两人目光对上,谢元白面上浅笑,眼中含着柔情和包容,一如过去看人时的模样,可却又多了从前的谢元白没有的沉静、温雅。   他说:“从前,我没想过要猜他心里在想什么,以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我已能猜出八分了。”   他声调无任何起伏的道:“陆建青,他不想打这场仗。”   “至少,现在不想。”   陆建青放下手里的筷子,认真的看着他,问:“这是你早朝时候看出来的?”   “是。”   陆建青又问:“那你觉得,我还要再等多久?”   谢元白看出他的不甘、郁闷,低声为他斟了杯酒,道:“我不知道,他不是个和战的人。我暂时说不准他要不要在他的帝王生涯中,添上一笔收复失地的功绩,这个得等我试探出结果才知。”   陆建青安静了两秒,目光瞥向他,“你什么时候帮我试探一番?”   谢元白面色不变,倒完酒,看着他道:“你先闭嘴不要再向他提此事,我很快就能帮你试探出结果。”   得到答复,陆建青又思考了两秒,心中添上几分忧愁,最后问:“如果他这辈子都不打算收回失地呢?又或是再等上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那等的他都快老了。   亦非一个武将能力最鼎盛的时期。   谢元白思考了下,道:“如果真是这样,而你又非要去,那就只能化你想,变他想,又或是用别的理由逼他不得不重启此战。”   “如此,目地也就达成。”   他说完,简单的跟陆建青碰了个杯。   而后者听完,懂了他的意思,这就是‘顺从’吗?   他目光复杂的看向他来,谢元白假装不懂对方在想什么,冲他笑笑,“我是不是确实有长进?”   梦中所有人闻言,心情更是复杂。   毫无疑问,谢元白变了。   他不再是之前很傻很天真的模样,终于有心眼子了。   而作为促进他改变、并被需要揣摩心思和防范的三皇子,心里更是复杂无比,如同被打翻了的五味瓶。   比起现在,他更喜欢谢元白从前待他的样子。   可,是他促使对方变了的……   而作为被问到的主人公,陆建青此时说不出一句夸赞的话来,心里唯有复杂,还带有一点点难过。   他知道,谢元白终是被迫着去改变,成长是痛苦的,他有些笑不出来。   最终,在谢元白的注视中,他安静了几秒后,不想冷场的牵强扯起嘴角,努力维持面部的平和,冲其露出个淡淡的笑,其中却是藏也藏不完全的复杂,道:“……挺好的。”   至少,不会再轻易的被人骗了去。 第79章 誓言成空:谢元白怎样试探出个结果梦境没显现,只,两人最后还是使了被迫‘顺从’   谢元白怎样试探出个结果梦境没显现,只,两人最后还是使了被迫‘顺从’皇帝的法子。   陆建青从那之后,再没在朝中提出兵之事,只是后来没多长时间,便陆续有丰朝与南梦七州交界的地方传来乌蒙人在边境生乱的消息传上京,再是在京中挑起百姓对乌蒙人的怒火,而这中间,谢元白和陆建青始终静悄悄的,当作不知。   其实这消息可不是他们编的。这些年来,大丰与乌蒙接壤的地方,本就没少有乌蒙人越界骚扰大丰百姓安宁,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只是近期速度传播的速度快了点儿而已,越来越多的朝臣气不过,提出欲对乌蒙用兵。   可上首的夏元安仍迟疑着,却明显不似第一次时那般不愿。   “陛下,乌蒙欺人太甚,臣请出兵讨伐乌蒙!”   朝中一武将站出来道。   梦中众人定睛一看,哦,原是胡子花白的胡老将军啊。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谢元白却始终站在上首,不发一言,不时用眼角余光注意着上首皇帝的动静儿。   看着底下气氛被吵热了,他给了站在人群中的陆建青一个眼神儿,后者急忙站出来道:“陛下,臣陆建青愿请兵出征,不打退乌蒙,誓不还朝!再者,这也是收回南梦七州的一个好时机啊。”   闻言,夏元安看了他一眼,右手在扶手上轻点着,显然还在思量。   不知是在顾虑什么,他没当即同意,只让其退下,而后张口问了其他官员国库储备和粮草,显然,他在了解以丰朝的国力目前能否支撑去打这场仗。   梦境再变,是深夜,夏元安和谢元白在殿内下棋。   前者下着棋,忽的轻声思量出声:“谢君,燕南军长年驻守在南梦边境,若此次点陆建青率军出征,倒也算子继父位,他对那边的情形倒也称的上熟悉…”   这话听着像陈述句,但在无人问起时,就自己这么说起,另类、又有几分突兀,倒有些像寻认同,同时代表他内心对这个决定也保有几分迟疑。   果然还是因为陆建青,谢元白心道,没抬头,眼神依然落在棋盘上,对方说的像是随意提起,自己回的也同样不甚在意,他轻笑一声:“他这算什么子继父位,陛下高看他了。”   “嗯?此言何解?”   谢元白道:“从前陆老将军跟随先帝打仗时,率领燕南军势如破竹,他那会儿才十几岁,我听他说他倒是认识燕南军中几个叔伯,但这么多年过去,彼此又无往来,人家怕是早不记得他了。走大街上遇见,双方都认不出彼此来。陆建青之前还说挺遗憾的,没跟那些叔伯学几招儿。”   “多久之前?”   “就臣跟陆建青认识没两年的时候吧……那会儿他教臣武艺时,偶有提到。”谢元白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回忆和思考道。   夏元安闻言,安静片刻,手上动作不慢的捻起一颗棋子,再开口,语气依然平淡,却又像是放下了什么,“总归是陆老将军长子,这次就还是让他去。”   他道:“他幼时在那边长大,对环境熟悉。军中将士看在他是过去主帅的长子身份上,也不会过多为难他。再说,陆建青又刚立有军功在身,想必不会被看轻了去。”   谢元白嘴角微翘了下,语气轻松又带着点愉悦,依然是从前与夏元安相处时没心眼的样子,好像什么情绪都露在表面上,道:“他要是知道陛下点他为将,肯定很高兴,不过能不能压服手底下将士,那就要看他自己的能耐了。”   “毕竟朝中武将也不少,对付乌蒙,又不是非要派他去。”   “换谁不行?”   夏元安笑了出来,对他这上一句为朋友高兴,下一句就无形中拆了朋友台的行为感到好笑,然而笑过之后,方认真落下最终判定,“这对付乌蒙,就让陆建青来。”   说这话时,他眼底一片深沉与幽暗,唯有认真,不再有先前的玩笑轻松。   就此,此事敲定。   谢元白的表现着实让梦中不少人意外了一下。   他倒还真骗过了夏元安,确实不是以前的谢元白了。   陆建青终于圆了多年前的梦想,只是这次,他出征时,是谢元白作为首辅率群臣相送,皇帝并未亲自前来,毕竟从前送过一次了,没必要次次都送,那也太给陆建青殊荣了。   还是一样的场景,一样的话语,只是这次,陆建青说:“走了”后,谢元白终于能光明正大的回他,“一路平安。”   陆建青真不愧谢元白夸他将星之名,到边境不过一月,便送回第一封捷报,直接将扰边的乌蒙人打的落花流水。   而下一步,便是收复那丢失多年的南梦七州了。   但随着陆建青的捷报往朝中送的越来越多,夏元安的情绪也越来越沉默,注意到皇帝此变化的谢元白心中提高警惕。   终于,在陆建青收回一州之地,刚打到云州边上时,夏元安以培养朝中新人之名,送了几家刚入朝的将领去燕南军前线,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但任谁都看得出来,皇帝这是想分陆建青的权了。   当夜,谢元白就休书一封,让陆家的人以家书的名义送到了前线,信中就一句:“急流勇退,此战已不必跟乌蒙争胜,让权。”   梦境中看不出时间长短,只知场景一变,似是没过多久,那之前以学习、随军为名义送去燕南军的几人中,有一人表现最佳,然后皇帝换下陆建青任他为主将的旨意便到了。   一时间,燕南军中多有惊讶不忿之声。   但都被陆建青暗中让人压下来了,他听谢元白的话、也察觉到自身处境危险,没与那人争夺起领兵权,因为他也知皇帝猜疑的后果。   但事实证明,真的不是人人都是陆建青、能以新人之身甫一上战场就能领军不断立下战功。这人起初还能小胜几场,但渐渐的,越来越显出力不从心来,明显不是对面乌蒙主帅的对手,败仗吃了不少。   但朝中一直没传来让陆建青上的旨意,燕南军中越来越多的人不服,因为打败仗,就意味着伤亡多,眼看着军中伤亡将士越来越多,陆建青也没耐心陪这人过家家了,开始与其争夺起主权,摩擦不少。   但效果也显著,人家拉扯了几个月争来夺去的云州地盘,在短短一月间被陆建青收回大半,可随之而来的,就是皇帝传来的旨意中越来越浓的不满。   “陆少将军,你若再越俎代庖,陛下可就真的要召您回京问话了。”   传旨的太监将圣旨交到跪着的陆建青手里,意味深长的说完,后者脸色肃然,很不好看。   但还是恭敬的应声,“是,臣接旨。”   将传旨的人送走后,一旁跟随在陆建青左右的参将怒不可遏,气急抱怨,“这都叫什么事儿啊!咱们打了胜仗没褒奖,反倒挨了一顿臭骂,这要先帝在时……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儿!!”   “少帅,这窝囊气咱们不受了还不行吗?!这仗不打了!!让那姓常的狗贼自己去!”   “对,他不是能耐吗,整天在咱面前耀武扬威的!让他自己去!”   “就是……我看他离了咱们,还能不能在战场上活过三天!!”   “这仗还没打完呢,就玩兔死狗烹那套,干脆就不打了!”   “闭嘴!”眼见着帐中人越说越过分,陆建青沉声喝止,他心里不气吗?他当然也气,可……   他回头,凝望着身后一众年龄比自己大的参将们,他们脸上的怒气是那样真实,看得他心里又沉又酸,他沉声道:“这场战事是咱们盼了多少年才盼来的,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你们叫南梦七州那些等着咱们归家的父老乡亲们怎么想,怎么看待我们!”   “口号都喊出去了,难道现在说,我们要打一半儿留一半儿,剩下的过几年再继续?”   那又是要过几年?   这种事,根本没个准信儿的,留给剩下几州之地的人们的是无尽的失望,是出现过希望后、希望破灭的失望,这比燕南军从来没打回来过还更叫人失望。   底下的将士又愿意吗?   帐中一时无人说话。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心中压抑着怒火,憋屈的厉害。   最后,陆建青出去了,牵着马来到一处山坡上,望着底下正在操练的士兵还有营地内的一切,他坐在草地上深深的叹了口气。   看得出来,他也很无力,这近来梦中种种看得夏震天高血压都要上来了,气得恨不得打死老三那个脑袋长残的家伙。   人家在为国出力,收复失地,你倒好,在后方拖后腿,还如此对待有功之臣,直叫夏震天气的头晕眼花。   太子也直叹老三糊涂,心感无力,四皇子更是不屑冷笑,他就知道老三那家伙就这点儿出息,见不得手下人握有实权,什么都要抓在自己手里,说到底,还不是不信任臣子、心里慌吗?   他就从来不怕这些。怂货!   山坡上,陆建青掏出谢元白写给他的又一私信,其上仍是写的皇帝已不放心他、让他能避则避,最好是能自请回来的云云。   可事到如今,又哪里是陆建青说放手就能放手的?   他望着下方的军营,眼底尽是忧愁,低声喃喃:“谢元白,我这次……大抵可能是回不去了。”   除非皇帝下令这仗不再接着打了,要出尔反尔,这叫剩下几州的百姓怎么想?   并且,明明这次是能一举夺回失地的。   这叫陆建青心底的不甘如滚烫的岩浆在沸腾,他望向远方,眼底尽是凝重和压抑。   后来一段时间,他加强了对乌蒙的攻势,像是与后方朝中什么人追赶着比速度一样,面对那常威宣示自己才是主帅的行为更是不再退让,两人直接上演针尖对麦芒,而面对谢元白寄来的信,他也再没打开来看,因为他知道谢元白要劝他什么。   但没得退,也没得商量。看着与日俱增的伤亡,陆建青心里的火是越烧越旺。   他已经退让过了,等到常威将军中士气、物资消耗一空后,这场战斗就更没可能打赢乌蒙,最后只能落得个兵败回朝的结果,且燕南军中损伤的士兵也在增多,最终这些人的伤亡也会被白费。   不如拼一把,争抢一下速度,打完他再回去请罪。   都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陆建青此刻是顾不得许多了。   但他没想到,夏元安远比他想的还要狠,也更要不顾大局的多,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就是看不得他陆家起来,见圣旨让陆建青让权没用,竟是召回了那几人,而后,送来的粮草一日晚过一日。   起初只是晚半月到,后来就是一月两月的,问就是在路上。   气得陆建青青筋暴起,身边人也都急了,“怎么办少帅?打仗没粮草哪儿行啊!这新帝摆明了是要咱们命啊!”   “就是就是……”   “这下怎么办……”   他们这边在急,梦境一变,是谢元白那边也在急,且他催夏元安没用。送粮草的永远在路上,要这么慢,他这个皇帝也替不了人赶路。   梦境中,时间从夏季转入秋季。   谢元白的情绪更加暴躁,像快被逼至绝境了。   梦境一变,他快步来到皇宫文和殿,拱手请旨道:“陛下,既然运往前线的粮草迟迟不至,这仗再打下去,也只会徒增伤亡,死更多的人,不如下旨让陆建青率领军回朝吧!此战就打到这里止了。”   而面对他眼中的急切,正在批奏折的夏元安却显得并不焦急,只淡定道,“朕下过旨召他返京,他抗旨不遵,朕没降罪就已是仁慈。”   他道:“陆建青若打不赢,自有人能接替他打赢这场战事。”   “朕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可用了。”   这话一出,谢元白心凉半截儿。   他明白,夏元安这是打定主意想用一个拖字决磨的陆建青不得不放权了,可离了陆建青,这仗真的能打得赢吗?   “陛下,到底是收复南梦七州重要,还是任谁为主将更重要?那常威压根在能力上就不及陆建青,为何还要用他?”   谢元白忍不住直白问,他已经忍了几个月了。这口气终是憋不住。   这粮草要是再送不到,他都不敢保证陆建青会不会被活活耗死!生死也就一瞬间的事儿!更何况他们两地相隔千里,传个消息最少也要几天时间,救援甚至都有可能赶不及,夏元安又怎么敢保证一定卡着陆建青大军被消耗的差不多了就能把粮草送到?   还是说,他压根没想让陆建青活着回来?   在他眼里,陆建青已经是个死人了?   “谢卿,你……朕心中自有决断,你不必置啄。”   夏元安想说什么,但抬头淡淡瞥他一眼后,只这样道,没与其说更多。   后者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终是无功而返,回头去自己想办法。   紧接着,随着梦中气候转凉,陆建青在军中的处境越发艰难,时常出现他和常威等人吵起来的场景,双方继续掰扯,大军时胜时负。终于,不知从哪天开始,不知是不是皇帝的耐心耗尽,又或是让常威以退为进,他退居云州,而与乌蒙的战事交给陆建青。   可前锋又哪是这么好当的,入秋之后,气候转凉,每每运往前线的粮草也总有短缺,根本补给不足,后方却被常威牢牢管控,陆建青丧失主管权。   他率领一群疲兵,于一处荒石丛立的低处休息,像是刚交战完。他来到一偏僻处,拆开谢元白之前寄来的信件看了起来。信中表明谢元白已经在暗中筹粮,让他等等。   这时,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副将陆燕,迟疑着走上前,问:“少将军,谢首辅到底什么时候能将粮草送过来?”   陆建青也给不了一个明确的答复,因为他知道,谢元白此时在朝中的处境只怕也艰难。   这样的信他已经收到一封了,这是第二封,虽间隔没几天,但很明显,粮草这个时候还没送到,定然不是谢元白筹粮受阻就是运粮途中出了意外。   “快了。”   陆燕得到答复并未离开,显然,他心里还有话憋着没说,迟疑了下,欲言又止的张口,“将军,末将跟着老将军时,先帝从未让老将军打过这样的仗,陆离那家伙,虽然嘴上说的话不中听,但话糙理不糙,陛下这是摆明了想耗死您!再打下去,咱们怕是都得死这儿……”   陆建青回头看了眼身后不远处躺地上休息的士卒,有些正在处理伤口,有些正在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他问:“那你有什么办法?”   陆燕支支吾吾的,四十好几的汉子,扭捏为难起来,他面上满是难色和迟疑,终于,在抬头看了陆建青好几眼后,他声若蚊呐的凑近对方耳边小心翼翼道:“要不……我砍您一刀?让您伤重回京?”   先是一怔,后陆建青不禁失笑,他没好气的一拍陆燕的胳膊,“我还以为你要劝我逃上山当土匪呢,我爹说你以前刚跟着他那会儿,有点心气儿不顺就总爱冒出这句,怎么这会儿跟我不说了?”   陆燕黑红的脸上,红色更显,他视线游移着,“这……咱们身份跟从前那会儿不一样了呀,从前打仗时,谁知道先帝最后会当皇帝,那时候逃了也就逃了,总归打起来战场上乱糟糟的,失踪个把人,只当是死哪儿了,尸体没翻找出来,再往山里躲个几年,出来后照样儿活。”   梦中夏震天听了,不由在被三皇子气的满心怒火里,忍不住一哂,这糙人之话确实没说错。   当年正统皇帝昏庸,揭竿而起的不光是他夏震天,还有其他几路强敌,左右都不是朝廷正规军,跑了也就跑了,心理上没那么大负担。   “但您现在,家在京都,身份也不一样了,真要失踪了,定要被人追寻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说不定陆家上下还要被新帝问责,传出些不好的名声来。”   他声音越说越小,紧了紧握在手里的刀把,心虚道,“再说,咱们这会儿要是跑了,那就是逃兵,辛苦几十年打拼来的家业转眼就要化为乌有,真真是一招打回原形,还要遭人唾骂。我不敢想家乡的乡亲怎么看我们。”   “呵”陆建青先是听着没有反应,后低低的笑了一声,“我爹以前总说你不长脑子,真要有生命危险,你肯定是溜的最快的一个。”   “但我看,你还是很聪明的嘛。这哪是什么胆小怕死,分明是审时度势。”   被夸了,陆燕尴尬又有些高兴的别过视线去,嘴里不服低声叫道,“那是,老将军这是看错我了,净胡说。”   梦中被cue的陆成林被微微气笑,实在没眼看这丢人显眼的东西。   算算时间,这陆燕也马上要到京了,听这人在信上神神秘秘的跟自己说进京有要事要办,鬼知道是什么事,看等人到了,他不收拾他。   但笑过之后,陆建青重新将话题拉回正题,他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他说:“陆燕,我回不去的。”   陆燕登时脸色一变,颇为急道:“少将军!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你回不去!我提的办法多好,哪儿行不通了?”   陆建青摇摇头,轻叹口气,“你的办法确实可行,若我伤重,提出回京养伤,陛下大概率不会拦着我不让回去。”毕竟这位巴不得自己离军放权。   “但我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陆燕身后那些负伤的将士,声音又低又沉的接上前言道,“你们这些留下来打这场仗的人怎么办?”   “一将无能,害死三军,我年少时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例子。”   而当时,这种事多发生在与夏震天作对的敌对势力上,那会儿他还骂那些做主的人不长脑子,哪曾想,这样憋屈的事有一天会落在自己头上。   他知道,夏元安和当时那些做主的头头之所以这样做的根因——不过是猜忌二字。   “陆燕,这场战事本不该死那么多人的,有些人的死,根本就是白费,我怕我这一走,十万燕南军,到最后…就十不存一了……”   陆建青声音越发的沉,如吸饱了水的厚重棉花。   他此刻是在京都那些年纨绔荒唐从未有过的狼狈,几缕散乱开的发丝被风吹动,轻拂着,一身黑甲不是血就是灰的,没空清洁。   陆燕喉头滚动着,眼眶发红,“可少将军……你再留在这儿,燕南军上下愿听你命,可陛下他……他……”   他怕新帝会更想陆建青死。   陆建青只是笑笑,不作回应,后甩下陆燕与其错身而过。   梦境一变,陆建青这支队伍的情况肉眼可见的更加不好,人数渐少不说,还多是伤兵,个个饿的身体无力、拖着疲惫的身体摊在一处密林中休息。   秋叶枯黄,铺了满地,陆建青腰腹上负伤,靠树坐在地上,将空白的信纸放在膝头,他提笔画了个小人伸手在地上爬的画儿,而后苍白的唇扯起,笑笑,声音很低的说:“谢元白,这是最后一封信了。”   “看了信,你可得轻点骂我。”   “对不起,到底是我食言了。” 第80章 千里相救,终来迟一步:京中,收到那封秘密加急从前线传回的信,看到信上那寥寥几笔勾画而成、   京中,收到那封秘密加急从前线传回的信,看到信上那寥寥几笔勾画而成、形象莫名搞笑的小人时,一旁还写着一句,“陆建青在此爬回,望君勿怪”。   谢元白望图微怔,后泪水盈上眼眶,下一秒气笑出来,可刚笑着没两声后,是泪水再也忍不住的夺眶而出,他气急一把将纸扔在地上,大骂:“狗日的陆建青!”   “净骗老子!”   看到图他就明白,这约莫是陆建青送回来的最后的信了,同时也代表着,他再也回不来。   可他当初是怎么答应自己的?   “我只听说过画饼充饥!还没见过有人画幅画儿,就代表自己践行承诺了的!”   “说话不算数!还敢骗我!我当初真是信了你的邪!”   谢元白骂着,心里恨不得打爆陆建青脑壳,可当目光触及脚边地上那幅抽象又搞笑的小人儿时,还是又想笑又想哭的,还有气愤悲伤齐齐堆积在心头,他想蹲下抱头痛哭,可又明白,哭没有用。   他脸上神情变幻极快,近乎扭曲复杂成一团儿。   梦中所有人都知道,谢元白这下是真伤心了,而陆建青更是忍不住想捂脸叹息,瞅瞅、瞅瞅,狗日的都骂出来了,还不知道等见到自己真死了,又要骂的有多狠呢。   不过,他心下也是悲的,还有无奈。   一旁将信递上去的杨落霖候在身侧,闻言同样神情凝重又严肃,虽不懂信中的含义,但从话中能猜到几分。   他迟疑着出声问,“大人,那汾州筹粮…还去吗?”   谢元白狠狠一抹眼泪,深呼吸了两口气,试图让略有些眩晕的大脑冷静,心跳的仍旧很快,他不愿放弃,坚声道:“去,当然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到陆建青尸体前,我才不信他就这么死了!”   那可是陆建青啊!   “一切按计划进行!”   “你带人走明路出京,假装和我一起回乡探望师长。我和陆家的人明天就秘密出发去汾州筹粮,等言家将粮草准备好,我就带队南下。”   他一番话说的快速无比,说完,目光看向杨落霖,语气郑重道:“落霖,此行务必小心,尽量不要让人发现我被假冒之事,要是最后真瞒不住了,你索性脱队来苍州寻我,不要回京。”   “是,首辅大人。”   杨落霖当然知道对方为什么让他不要回京,因为怕此事败露,他被上头那人抓住、迁怒。   首辅出京是大事儿,虽如今正值大丰与乌蒙交战之时,但消息仍是传播的很快。   几乎是谢元白刚踏出京都的当日,自京都往他被央落安排好的背景中的祖籍地,这一路上所设关卡之城县大小官员都知晓了这事儿,暗中做起了准备。   外界无人知晓,出京不过两日就不幸感染了风寒,常坐于马车中、或出则必以薄纱遮面挡风的谢首辅,早在京郊外的某个小客栈里,就暗中和安排好的人完成了偷龙转凤。   清晨被杨落霖扶着走出房间门时,新帝安排给谢元白一路护送他返乡的人手里,无一人察觉出不对。   而待这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后,真正的谢元白翻窗而出,和楼下另一队早已等候好的人一路策马朝汾州的方向赶。   梦中,目睹这一场景的众人心想:这长了心眼子的谢元白,就是不一样哈,欺君这一套玩儿的溜溜的。   就是不知道等夏元安发现自己被耍了,会不会气的想宰了谢元白?   当然,他们中也就有人是这样想想,真要如此怕是不至于,毕竟夏元安待谢元白是真格外宽容。   梦中多数人也不蠢,端看谢元白这出京都要找借口掩饰、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被人发现的样子就知道他是在防谁。   无非是新帝。   梦中场景一变。   是夜,谢元白一行人风尘仆仆进入到一户人家后院,院中陈设无一不精致典雅,然后就和此处的男女主人会上面了。   “拜见首辅大人!”   这家人齐齐欲跪下行礼。   为首的谢元白见此一个加速,大步行至为首的中年男人和妇人面前,一手拦住一个,没人家跪下去,口中称道,“伯父伯母见外了,见我何需行此大礼,多余的话晚辈便不多说了,只问一句,粮草筹集的如何了?”   两人没再坚持下去,也知事情紧急,中年男人也不再客套道:“时间太赶,自收到我儿金宝传的信件开始,我们言家就开始筹集起燕南军所需的粮草,但半月以来几乎掏空周边州郡,也只勉强凑出十万担来。”   他稍迟疑了一下,面上露出几分为难:“因您说…此事要秘密进行,故而我等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勉强也只能凑到这么多。”   谢元白没有怪他的意思,相反,这个数字已经远超他的预期了,他心中唯有感激,带着几分欣喜道:“言伯父大恩,在下感激不尽,十万担便已足矣,时间不等人,今夜我便运粮南下去苍州。至于买粮钱,待我回来再补上。”   被他称作言伯父却赶忙摇头,摆手拒绝道:“首辅这话言重,燕南军与乌蒙正是交战之际,这十万担粮草,便算是我言家为国出的一份力,何必谈钱,不必还!真不必还!”   一旁的言家女主人点头,附和丈夫的话。   谢元白与两人间一番推诿拉锯,最终,因时间真的赶,来得及多说上两句话,谢元白便没空再与之推拒下去了,只待事情了结,他再回去补上这份钱款,让人将粮草装车。   是夜,谢元白根本来不及休息就紧接着运粮出发,车队一路从汾州往南,驶向苍州。   央落站在他的肩头,回望送别的言家夫妻俩儿,叹一口气,“谢元白,还好你有个土豪朋友,不然就以你这穷光蛋、兜里掏出不出两块金的首辅,猴年马月才能凑齐粮草去救人。”   谢元白骑在马上,就走在运粮车旁,不时催促着队伍人员加速,闻言无声回道:“我记得,当年你对我结识金宝这个朋友时,还百般看不上,觉得他幼稚又傻蛋,活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央落:“……”   “额……我说过这话吗?”它心虚的声音弱下来。   谢元白语气肯定,“说过。”   央落惭愧的低下头,没再回避和假装失忆,正面回答道:“好吧,我错了,再见着那个小胖子……哦不,是言金宝时,我一定道歉。”   尽管对方听不见,但这话它肯定是会说的。   言金宝?言家?   对于梦境中又出现的一陌生人物,朝堂中不少人动了心思,季首辅等人更是想,这个汾州的言金宝不会也能梦到这些吧?   那要不要去派人找找?   谢元白没再回应,只是继续催促着队伍前进。   梦境陆续变化着,长长的运粮队伍一直往南进发,路过不少地方。   中途也曾遇到过一次敌袭,是有人想烧毁粮草,但好在被谢元白很有先见之明的让人铺在装粮草的袋子周围的一层沙袋挡住,粮草无恙。   可这伙人的出现,也让谢元白察觉到一件事情。   收拾好重新出发,谢元白坐在马上无声的道:“落霖那边暴露了,这些人绝对是陛下派来的。”   “那现在怎么办?打退了一次,要是再来第二次……”央落有些愁,没再说下去,但意思都懂,这伙人数量少,明显像是广撒网撒出来偶然发现谢元白行踪的一小队人马,一旦消息传回,紧接着而来的,肯定就是越来越多阻拦的人。   “这批粮草关乎那么多人的性命,说什么也要送到!”   谢元白声音发狠的说完,目光瞥到一旁的粮草上,凝神想了会儿,道:“既然事情已经被发现了,那我们就光明正大的来!”   “就说是汾州百姓自发筹集捐赠的军粮,由当朝首辅亲自护送,一路宣传到苍州,让我们的行踪暴露在天下人眼皮子底下,这批粮草再出事儿,那绝对引发众怒!”   央落刚想说,这又能对夏元安造成什么影响,到时候他该怎么样不还是怎么样?   紧接着就听谢元白声音一沉,像含了冰渣子一样,“不管谁来阻我,但凡这批粮没了、损失了一星半点,我都一定把脏水泼夏元安脑袋上!到时候陆建青不好过,我不好过,他也别想安安生生当这个皇帝!”   “大不了同归于尽!”   央落沉默,不再说话了。   梦中人亦明了,谢元白现下是真生气了,还气的不轻,那双眼睛跟要喷火似的。   夏元安理亏,亦沉默。   ……   然,谢元白这个明着来的威胁似乎还真成功了,梦境里,他当真一路平安运粮到了苍州。   可惜,至军营后,没见着陆建青的人影。   “陆建青呢?”   军营门口,他问带人赶来迎接自己的常威。   后者友好的笑笑,恭敬道:“陆将军领兵和敌军交战在外,暂时不在大营内,谢首辅远道而来,辛苦了,快请入内吧。”   谢元白却不再似从前那般好糊弄,冷着脸与他面对面而立,闻言追问道:“他现在在哪儿?”   “我只找他,不见到他人,这批粮草,我不会交给旁人。”   他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很直白明了了,但常威却只是笑笑,听不懂一般,又重复起了前言,说起了万金油的话。   “首辅大人,陆将军真的不在,他出去了……”   吧啦吧啦,不等他再说下去,谢元白耐心告竭,不想再跟他耗,趁其不注意,成功抽出他腰间佩剑,一把架在他脖子上,然后肃声逼问:“我再问你一遍,陆建青领兵去了何处?在哪儿与人交战?”   “再不回答,别怪本首辅刀下不留情面!”   常威被吓白了脸,不敢动弹,不等他说出陆建青的去向,忽听身后大营内,围观的一群小兵当中,有一人冲出来几步,声音蕴含担忧和焦急的道:“谢首辅,他几天前命少帅带兵在乱石岭拦截乌蒙人,但只给了三千人,但对面…少说有八千啊!至今还没传回少帅的任何消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了,您救救少帅吧!晚了就真来不及了!”   说完,他跪下去,周围与他一同跪下的兵卒人数不少。   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常威一惊,生怕谢元白一怒之下咔嚓了自己,当即想要解释,“我……谢首辅息怒,别听这些人胡言乱语!陆建青定然无恙的,他手底下那些人能打的很……”   “闭嘴!我没空听你瞎扯!”   谢元白心里一慌,紧接着眼神一厉瞪向常威,持刀的手没放下,硬是逼着常威点了三千兵马给他紧急救援,临去前,他坐在马上,回头冷冷对着现场人中的常威丢下一句,“本首辅回来要是发现少了一粒粮食,常威,我灭你满门!”   “不信你就试试!”   粮草数量众多,又庞大,根本不可能带在身边,只能留在军营,但为妨这人搞什么小动作,谢元白还是不忘留下这句警告,还留了几个自己带来的人近身看守粮草。   说完,再不管后面人听了是什么反应,就领兵赶去了乱石岭。   行进了数个时辰,终于在天黑之前他抵达了目的地,却被眼前看到的那幅景象给狠狠震慑住。   包括梦中所有人,无一不震惊。   乱石岭之所以叫乱石岭,因为这里植被稀疏,除了石头就是石头,整座山枯寂的就像是完全由石头堆砌而成的一样。可眼下,乱石岭自山腰位置往下被大片的鲜血和尸体铺就,走两步就能遇见一具尸体,或是碰到不知是谁的断肢残臂,天色渐渐黑下来,如乌云压顶,空气中满是血腥和烈火焚烧的焦灼味儿,空中还有乌鸦和叫不上名字的怪鸟在飞,不时传来几声鸟叫。   犹如恐怖片,又像神话片里人类被妖怪杀害后堆满尸山血海的恐怖地狱。   这只是谢元白走到山的这一面所见的情景,是他从前从未亲眼见过的场景,而远远的,众人还听到山后面传来两军交战的声音。   这道声音将谢元白的神智拉回现实,尽管脸色仍有些白,但他仍强制自己动着僵硬的身体,声音克制不住在抖的催促:“快……他们就在前面,快去救人!”   说完干呕了两声。   “央落!你会飞,快去找陆建青,看他在哪儿!”   “你小心。”央落说完直接展翅高飞,脱离队伍去往山背面。   谢元白带队伍自乱石岭翻过,一个劲儿催后面的人,知道自己体力差、走点慢,就让身旁扶着自己的小将带队先走,推着后者道,“别管我,你们先走!救人要紧!我自己会跟上来。”   而后身后的士卒陆续越过谢元白向前,但对方还是留了一小搓人守在谢元白身边,战场上,打起来乱,放谢元白这个文人独自一个人,那是谁也不敢干的事儿。   生怕他这个首辅没救到人,自己反倒是先被小兵给嘎了。   谢元白喘着粗气,用尽全身力气争分夺秒的沿着小路往上,先是小心翼翼在走,而后是跑,跑的没力气了再继续走。再也顾不上害怕脚边的尸体,偶尔踩到和踢到地上的残肢也不会再被吓一跳,不时就摔一跤,后又迅速被人搀扶起,又接着赶路。   快爬到顶上时,央落飞回来了,它来不及落下就在空中喊道:“谢元白,陆建青情况很危险,已经要撑不住了。”   谢元白喘息间只能感受到喉咙里火辣辣的疼儿,眼前发黑,鼻尖全是血腥味儿,闻言催促前面大声道:“前面的加快速度!”   他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这山爬的,简直是跟死神比速度。   他从未这样累过,到达背面山下的战场时,陆建青曾带人在此驻扎,但现在小型的营地内和周围全是刀兵交接的两波人,地上的尸体更多。   他被眼前的火光晃的有些眼晕,左右四望着,试图在纷乱的战场上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建青!”   “陆建青你在哪儿!是我,我谢元白来了!”   央落从陆建青的方向飞回来,一急,低空给谢元白引路,“别喊,别把更多敌人引向你。他在这边!跟我来。”   谢元白不再盲目找人,他一身便衣,系着披风,衣服上还沾了点点血迹,追在央落身后往左边而去,身旁跟着几人将他牢牢护住,有乌蒙的士卒扑上来,不等靠近谢元白,便先被一刀砍死。   有人近距离倒在自己身前,谢元白下意识一惊,后根本顾不上惊愣,就强行安慰自己没事、没事,这都是正常的。然后将视线转到前方,牢牢跟在央落身后继续前进。   周围刀兵声不绝于耳,血腥气缭绕,他不时躲闪着,防范着随时扑上来的敌人,脚下不停。   直至近前,声音穿过人海,传入某人耳中。   “陆建青!你撑住!我送粮草来了!”   可他终是来晚一步,等他见到陆建青时,对方身体已被长枪捅穿、浑身浴血的跪坐在地,看着跑来的谢元白,他嘴角咧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动作缓慢而艰难的从怀中掏出一枚染血的铜令来。   然后,便是如梦中所有人之前梦到的一样,在谢元白奔至他身前时,将手中的令牌交给了他。   也将燕南军剩下数万之众的生死也托付给了谢元白。   ……   陆建青死了,在这个天色完全暗下来的夜里,这个初绽光彩的燕南军少帅就这样陨落在收复南梦七州的战场上。   死在自己人手中,死于君王的猜忌。   战火纷飞的战场上空,回荡着不知谁人的哀鸣之声。   是谢元白,还有一身血污、型容狼狈带伤扑到陆建青脚下的陆燕。   “陆建青!”   “少将军!”   “你死了,我怎么跟老将军交代啊……”陆燕个人高马大的中年汉子,哭出声来。   谢元白惊愕之下,用手拍着陆建青的脸,厉声道,“陆建青,你醒醒!我救你来了!你听到没有?!”   “央落,救他!”谢元白颤抖着手去探陆建青的鼻息,可是根本探不到,他脸色惨白的叫出声,已经忘记现场还有一个陆燕在。   央落落在三人身旁的空地上,摇摇头,声音平静而沉默,“救不了……”   谢元白转头怒瞪它,骂,“你个废物!凭什么救不了!没用的东西!还是你根本不想救?”   央落察觉到一旁陆燕看谢元白神情里的诧异,可看谢元白的焦急,也顾不上提醒他还有外人在场的事,当即回道:“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人死如灯灭,我给不了陆建青第二次生命。”   “所以,我不是不救,是真救不了……”   既然它说救不了,谢元白也没空再跟它掰扯,当即就命人赶紧把陆建青抬回去救治。   陆燕又惊又疑,但没拦,疑惑的盯着谢元白问:“你是谁?你是…谢首辅吗?”   看看谢元白的这幅文人打扮,还有那张脸,结合他带援兵来的事,陆燕尽管没见过他,但言谈间好似猜到什么。   “是我,我是谢元白,现在我们赶紧带陆建青回去,说不定还有救!”   “好!”   陆燕一抹脸,指挥着赶来的援军且战且退。   让人背陆建青回去的路上,他几次悄悄去探陆建青的脉搏,脸上的神情一次比一次沉默,可看着前面火急火燎还在催着队伍加快往回赶的谢元白,他终是没说什么,或许他心底亦在期盼,期望能有奇迹的发生。   这一幕看得梦中无数人心中哀叹,心酸,还有的则是火大。   比如被气醒来的陆老将军和夏震天。   】   两人一个在院中独坐,一个在寝殿内发了好大一通火,打砸声一片。   要不是齐皇后相拦,劝他赶紧入梦看看后面发生了什么,说不定夏震天就要直接冲到三皇子宫里抽死这个儿子,但一时半会儿,夏震天是真被气的睡不着,于殿中大骂。   “这个老三!干的这叫什么事儿!!!”   “哪有这样当皇帝的!逼的臣子战死沙场!数万将士的命都不在意了?”   “这叫朕以后怎么面对陆家父子俩儿!满殿朝臣又该怎么看待我老夏家?人家老陆明天就是一早提着剑闯进宫来要为儿子讨公道,咱都不意外!”   夏震天气的在殿中走来走去,口水星子直冒,后忽的脚下一个站定,望着宫外的方向就对身旁的齐皇后继续怒不可遏道:“你看着吧,这事儿没完,老陆不是个记仇的,但要不是梦到这些,他儿子就真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大丰也要丧失一个将星!还是死的这样冤屈!谁能咽下这口气?!”   “高氏之子,简直不配贯以夏姓!真不像是我的儿子!当年朕就该一剑斩了他!”   “也省得后面他闹出这么多事儿来!”   齐皇后任由他发泄,只要能看住他,不让他现在就杀了老三就行儿。   她也知老三此事荒唐,可他如今还尚未与谢元白接触,若死了,会不会就再也梦不到与三皇子相关的事了?   这些个事,还是知道的详细些好。   半刻钟后,因想起还有要事要办,夏震天不得已再度使用外力手段,强行入梦,只为知晓后面发生的事。 第81章 摧毁与新生:【\r\n\r\n“常贼!滚出来!要不是你给的情报有误,不给粮又不给人,我   【   “常贼!滚出来!要不是你给的情报有误,不给粮又不给人,我们少将军何至于受困乱石岭!又怎会力竭战死!”   “口口声声说什么八千,其实敌军人数早已过万,我们与之缠斗了五日不休,几次求援无人回应,打到最后死的就剩下几十人……”   一张脸上净是血和灰混在一起的汉子,想起这些天那些人的死,恨的几欲落下泪来,双目赤红,一半是多日来累的,一半是因愤怒;他哽咽了一下,方继续接着道,“要不是谢首辅千里迢迢来救,我们今天根本就不可能活着回来。”   陆燕举起刀,冲着营帐的方向大骂:“常贼,你根本就是派我们去送死,你无才无德,不配为将!”   “今天我们就要让你为少将军偿命!”   “出来!”   “给我们个交代!常威!别躲着不出来!”   ……   中军大帐外,围满了从乱石岭回来的一批人,为首的,正是陆燕几个燕南军中的老部将。   帐外群情激愤,他们大多喊得嗓音沙哑,陆建青身亡和这次巨大的人数伤亡,就像燃起的一场烈火,几欲要烧穿他们的心脏。连同往日遭受的欺压、不公,此时一并发泄了出来。   见人躲着不出来,他们开始带着人往大帐内冲。   常威本是在听闻陆建青不好了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想跑,无奈晚了一步,这才被人给堵在了帐中。   他从京都带来的亲卫队就护在营帐周围,手持武器与围上来的这些人对立,然,亦是个个心中发虚、警惕不已,没办法,燕南军这群人有多能打,他们这近一年来是有领教的。   此时他们也都心知肚明,要是燕南军中剩下的数万将士也都跟着来讨公道,今日……要将他们这些人围杀在此地,是易如反掌。   “常威!有胆子就给老子出来!别像个乌龟似的缩在里面!”   “敢做不敢认!你也配称一军主将?”   ……   常威连同自己亲近的几个部将躲在大帐内,任凭外面叫骂的再凶也不敢出去。   听见外面已经有打起来的声音,他更是焦躁不安的在帐中来回走动着,明白自己是躲不过了,望向帐外的眼神惊恐中带着慌张,口中又急又怕的低骂:“完了完了……这群人是要反啊!燕南军,这是要造反了不成!”   “常将军,再躲下去怕是不行啊,要不咱还是出去吧?”   这时,其中一个亲信道。   另一人附和,惶恐的瞄了眼帐外乱哄哄的场景,声音满是惊惶的道,“是啊,外面都已经打起来了!再这么拖下去,只恐要不妙啊将军!”   这样一来,他们只怕更没有活路。   常威颤抖着手,试图冷静。   他自己也知道,一直躲着不是办法,可他更怕那群人会一怒之下,直接当场砍了自己。   可躲是躲不了多久的,他终是抹了把脸,不得不面对现实,正了正神色,竭力维持镇定的走出去,口中一声高喝,“你们要干什么!干什么!这是要造反了不成?”   “造反?”陆燕一脚踢飞一个拦他的士卒,转头见正主出现,两边人也慢慢停了手,互相对峙着。   陆燕声音低沉,冷冽如冰,眼神更像染了血的刀子,一字一句逼问,“要不是你嫉妒少将军才能,故意用个假消息骗我们去送死,少将军怎么会死在乱石岭!”   当军医公布陆建青已死无救的消息时,极致的悲伤之后,涌起的就是滔天愤怒。   几人一对口供才知道,当初常威让他们带兵去偷袭乌蒙藏在乱石岭下的粮仓,消息根本就是假的,发现合围上来的敌军人数不对时,他们已经被困住,根本脱不开身,只好派人回来求援,但出去求援的人无一不是一去不返,再没一个回来报信的,也等不来一个援兵!   而军营内的人,却说他们根本没收到他们求援的消息。   导致这一结果的原因只可能两种,要么是报信的人死在了半路上;要么是求援之事被常威给悄悄隐瞒了下来。   但回来报信的人,难道就真的无一能逃脱不成?   几人感觉到了蹊跷,当即冲来找常威对峙,可后者先是躲着不见他们,后被逼无奈才肯现身,更像是心里有鬼。   要是不虚,怎不敢出来与他们对峙?   常威闻言反驳道:“什么假消息,是斥候打探的敌情,本将军事先又不知情!陆将军的死是意外!”   “意外?那敢问常将军,回来求援的人呢?”陆离声音压低,喝问。   一指身后人群中某个站出来的小兵,说道:“我们明明中间派了好几个人回来报信,说我们在乱石岭被困,请你派兵支援,为何现在找遍整个军营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常将军你又为何不出兵相救?”   借着火光,常威看清了被陆离点到的小兵,神情尽是陌生,下意识张嘴否认,“本将军没收到你们被困的消息,更没见过他,又怎么知道你们需要支援?”   陆离冷笑一声,“是吗?”   被在场人视线聚集到身上的小兵,立即跪下抱拳,对着常威道:“将军,陆少帅在乱石岭被困之事,小人一早就回来禀报了将军啊,您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你胡说!”   “小人没胡说,真的告诉将军您了。”   常威指着他,又气又急,“不可能!你就是在污蔑本将军,我压根没见过你!”   后者神情开始急切,忙道,“怎么会呢?那天小人连夜匆匆跑回营中报信,亲口将陆将军被困的事禀报了将军您,将军你让小人先退下…说…”   “说个屁!你就是在瞎扯!”这回不等对方说完,常威便先打断了他,后骂:“胡说八道!我根本就没见你回来给我报什么信!报信人里没有你!”   “哗——”的一声,在场无数人脸色都变了,有人不可思议的发出惊呼,还有的下意识一怔。   紧随着而来的,就是更大的怒火。   常威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也是脸色一白。   陆离不屑冷笑一声,右手抚着刀柄,缓缓用力,一点一点拔出腰间佩刀,温润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似嘲讽似蔑视,“常将军终于肯承认了?你确实知道少帅被困的消息,然你却按兵不动,全作不知,看着我们三千人马被困乱石岭,拼死反抗、垂死挣扎!死的最后只剩下几十人……”   “你这样的人……怎配为将!”   刀锋擦过刀鞘的摩擦声不大,却在夜里分外明显,似含杀气,引动在场燕南军旧部的杀意,随着陆燕将刀尖指向常威,众人如虎的凶戾目光也齐齐投向他。   他就知道。其实说来也可笑,更不知该如何说,他觉得自京都而来的这几位,对他们少将军的敌意不比乌蒙人对他们的少,甚至,因为几次争夺燕南军的指挥权,双方关系越来越不和。近来,常威更是每每不顾陆建青生死的让其外出与乌蒙人对战,好像巴不得哪天陆建青一去不回一样。   不过也是,这样就不会有人和他争抢燕南军的兵权了。   正好让他称心如意。   陆燕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冲向前挥剑就砍,“狗贼!今天就要你为我们少将军偿命!”   陆离比陆燕要年轻上几岁,行事惯来沉稳,刚才虽与同行几人闹的凶,但更多的还是虚张声势,好借机试探出常威到底跟陆建青的死有没有关系,是故意为之,还是真不知情?   而那报信之人,也只是他安排好,诈常威的而已,最后,却当真让其暴露了真相。   “你们……你们真是反了天了!”   “来人!快来人!抓住他们!”   常威的武力压根不是这几人的对手,眼见几人朝他冲来,身体僵硬了一瞬,赶紧后撤,指挥着身边的亲卫防守。   同时对着几人怒极,吼道,“你们这群人真是不要命了!征战沙场之人,战死本就是常有之事,本将军哪曾想陆建青就这么轻易的丢了性命,要怪只能怪乌蒙人,又不是本将军杀的他,你们发的哪门子疯!”   陆燕气的大喝:“无耻狗贼!你还有脸说!”   陆离面上泛着寒光,瞥了身旁的陆燕一眼,冷声道:“和他废什么话,杀了他,为少将军报仇!”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为少将军报仇!!!”   先前双方还曾留手,现下却是不过几息,就真的闹出了人命,燕南军一众不再留手。   眼见要兵变了,常威不禁有些后悔,他当时就应该尽快跑的。   当即催促起身边人杀出军营,要逃回京去,“走、快走!燕南军要反了!待本将回京,定要如实禀报陛下!”   正是双方刚打上之际,无人在意的角落,自旁边的陆建青营帐内,走出一人,是谢元白。   他看了眼面前乱糟糟的场景,沉声大喝:   “燕南军兵符在此,都给我住手!!”   他眼眸微红,像是刚刚哭过,但神情却是极为冷峻,高举着手中的燕南军兵符,视线所过之处,众人尽皆慢慢的停了手。   因为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打下去,有底下的小兵开始纷纷看向自己的头领,拿着武器不知所措。   看着突然出现的人,站在陆燕身旁的一个中年参将,眯了眯眼睛,借火光看清了谢元白的面容,语气不好的问道:“你是谁?我们燕南军的兵符怎么会在你手里?”   虽说之前在陆建青的营帐内见过谢元白,但当时陆燕根本没想起来介绍谢元白的身份,光顾着悲伤和生气了,其他几人也没想起来问,一脑恼冲来找常威算账了。   听到耳边的问题,陆燕这才想起,自己忘了跟留在营地内的同僚们说谢元白的事儿。   当下,心里却是有些恼的,恨不得一刀背抽向说话的人。忙开口给身边几个不明状况的人解释,声音不算大,却足够被在场的人听清。   “这位就是救我们回来的谢首辅!兵符也是咱们少将军临终前,交手交给人家的。”   “咱们往后,得听他的令。”他声音更低更沉,却端的是认真之态,半点不见玩笑的影子。   “什么?!”有人不由吃惊。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接受一军主帅由一个文人担任的,更不如说,意外、震惊的人居多,没人能听到这个消息还能淡定如常。   陆离也是跟着从乱石岭回来的,现下一身是伤,脸颊右下颌处还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伤口不算深,但也足够明显。   他当下瞥了眼陆燕,大脑冷静下来,神情冷淡而严肃,“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这场对乌蒙的战事还没结束,如果说让常威这个草包来领导他们作战,是一场送人头的战事。   那这个…对他们而言,仅限于听过、近来好心给他们送了几次粮草的朝堂谢首辅,那就是个拿着兵符,最终会将这场战事推向怎样的结果难说,且谁也无法预料的未知数。   不见得他和常威哪个对燕南军造成的打击更大。   陆燕看着那道缓缓朝他们走来的身影,眼中同样闪过一丝复杂,却认真开口道:“是真的。”   “从前少将军就对我说过,若是哪天他出了意外,我等在朝中唯一可以仰仗和依赖的人,就只有首辅大人。”   闻言,在场燕南军六位参将皆面面相觑,犹豫迟疑之下,还是选择了暂时停手。   倒不是他们这么快就认了谢元白这个新主,而是他们相信陆燕的话,也相信他们少将军。有些事,总要先看看。不好直接将人得罪。再者,还吃了对方送来的几月粮食,不看在少将军留的话上,也不好放下碗骂娘。   “都随我进来。”   谢元白没再管主帐门口对峙的两波人,只在走到他们中间时,短暂的停留了一下,冷淡的扫了眼身前的常威等人和后方的陆燕一众,留下一句后,似是并不怕在场有人会对他不利,步伐缓慢却淡定的走入主帐。   常威见对面那些人没再动手,虽从谢元白冷淡的面色中看不出什么,却也暂时松了口气,觉得谢元白再怎么样,大抵也不会像这些人一样现在要了自己性命,遂慢慢后退,迟疑着跟在谢元白身后入帐。   他身边几个亲信亦是如此。   唯陆燕几人还站在原地,他们看看彼此,脸上带着同样的疑惑和不解,不知道谢元白唱的哪出。   最后还是陆离率先收了刀,阔步走入内。   其余几人从之。帐外,燕南军士卒和常威等人亲卫依旧没放下武器,对峙着。   入了内,泾渭分明的两波人,一左一右站着,态度划分的很明显。   谢元白站在中间上首,望着主帐中那张空荡荡的椅子发呆,无人窥见他的表情,帐中气氛先是安静,后常威终是因心里不安,先忍不住了,出列上前一步,对着背对着他们的人影恭敬的拱手道:“首辅大人,陆将军之死,实乃意外,末将自己也想不到……”   “你要燕南军的兵符吗?”   这一年来,谢元白和陆建青的书信从未断过,皇帝为什么派常威等人来,他更是看得清楚明白;对军中二人不对付的情况知道个大概。   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没有管常威说什么,只问。   常威短暂一怔,不知该怎么回答。   谢元白说完,转过身来,左手拿着燕南军兵符,递到常威面前,摊开手,手心中正是那块染了血迹的兵符。   “想要,就自己来拿。”   这话一出,帐中有人愕住,有人呼吸一滞然后变得急促。   陆燕心中一急,就要冲上前阻止,却被身旁的陆离伸手阻拦。   望过去,后者冲他摇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但见此一幕,燕南军六人没一个心中能无动于衷的,那可是他们少将军留下来的啊!还关乎燕南军命脉所在。   常威抬头看了看谢元白,还是从谢元白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无论是愤怒还是悲伤,都没有,太平静了。看着对方手里的兵符,虽奇怪谢元白为什么要将兵符交给自己,暗想,难道谢首辅其实也是站自己这边的?   是了,他才是陛下钦点的燕南军主帅,要不是之前陆建青始终霸着兵符不给,兵符早该到自己手里才对。   当今陛下和谢首辅又感情甚笃,约莫,是真站自己这方吧?   终归是扛不住诱惑,常威只犹豫了几秒,便说服了自己,上前一步,口中更加恭敬的称:“多谢首辅大人。”   说罢,就缓缓伸手向前,去拿对方手中那块兵符。   但谁也没料到的是,不过瞬息之间,便见谢元白微微倾身,右手袖袍一动,眨眼间便用一物狠狠朝常威脖颈刺来。   这一动作,他私下练过不下百遍,真正出手用到,这还是这一次。   尖菱拔出,有血花飞溅而出,再看常威,他的脖颈已被贯穿,面上只剩错愕。   谢元白面色冰冷的一脚踢在他肚子上,将后者踹的直接摔在地上,谁也没料到谢元白会来这出。   常威痛苦的捂住自己脖子,神情惊惧的望着谢元白,嘴里“嗬嗬”着,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他似还想说什么:“……陛下……不会……”   谢元白猜到他想说什么,却俯视着他,一字一顿,沉声冰冷道:“燕南军兵符,是他给我的,谁敢碰,就先去地府问问他答不答应。”   血液浸湿了他的右手,他握着当年那枚陆建青送自己的武器,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眼中升腾起怒火、恨意,神情漠然的注视着地上痛苦挣扎的常威,呼吸却越来越急促,胸腔更是克制不住的开始剧烈起伏,语气却依旧冰冷、坚定。   “你,是第一个,也可能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从此,燕南军,我做主!我为燕南军主帅,不管谁想要这块兵符,谁敢动,我杀谁!”   他目光一扫站在一旁的常威亲信几人,后转向站在一边同样呆愣住的陆燕几人,冷声开口道:“战死沙场本就是常有之事,死几个人而已,都解决了。”   先前帐外的吵嚷他不是没听到,如今,便是用这句还他。   一句都解决了,比常威三个亲信反应过来自己是要被解决的人后,脸上升起巨大的恐惧下意识想逃之前,更快来临的,是陆离的屠刀。   他一刀划过一人脖颈,然后是陆燕,抬手结果掉第二人。   最后是另外两人通力合作,不等第三人逃出帐外或是呼救,就被洞穿了身体,“扑通”一声倒在了离落下的帐帘一步的地方,再无声息。   至此,京中派来的几人全部死去。   陆燕几人这才懂,先前是他们误会了谢元白,但现在,讨人厌的家伙没有了,后面该怎么办?   “谢首辅。”   谢元白干脆利落杀掉常威几人的行为,让陆离甘愿为其折腰,郑重一礼后,不等他问出这几人要怎么办时,就听谢元白先开口了。   “常威等人,坑害同僚,战死沙场,死不足惜。连同陆建青死因,包括他临终前,将燕南军交给我掌管之事。”   他目光从陆离一一滑过在场六人陌生的脸庞,一字一句说的艰难,“你们写折子,我盖章,然后发回京。”   几人看着他,眼中升起疑惑,不明白他怎么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了,肉眼可见的发白、冒冷汗。   谢元白不想被人看出来,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双手撑在身后的桌案上,继续艰声道:“你们预估乌蒙还有多长时间打过来?”   这话中的冷淡被冲散很多,但带给几人的疑惑也更浓了。   他们不明白谢元白这是怎么了?   怎么像是什么急症犯了?   几人思考的时间不长,约莫两息过后,陆燕开口道:“这个说不好,敌人可能随时打过来。隐瞒住少将军的死讯,按末将对敌军的了解,约莫还有个两三天的间隙。”   “两三天……”   “时间可真够赶的……”   谁都没听见的,谢元白无声苦涩道。   他握着武器的手在发软,逐渐变得发软、无力,又不愿松手,继续握住。撑在案上的手,克制不住的在轻微颤抖着。   这一幕唯有梦中人和他身后的陆离瞧见了。   后者心中隐隐明白了什么。   谢元白深呼吸,竭力维持镇定,艰难的张开嘴发声道:“我只留给你们一晚上的时间。你们最好今晚就想清楚,今后是否要听从我的调遣,我要真心,不要假意,你们不必演给我看,哪怕是不服我,我也能理解。”   “毕竟,我确实不通军事,不懂怎么打仗。这一战,往后可能要仰仗你们自己拿主意居多,我是真不懂,也不会过多干预。”   “我不想瞎指挥,害了自己,也害了你们。论怎么用兵,你们个个比我有经验;有时,我可能也会提些自己的看法和主意,谁有理听谁的。”   “实在不服的,想走就走,兵符我暂时不可能交给你们任何一个人。”   一席话说完,帐中静悄悄的。   谢元白转过身,看了眼身后站着的六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个个面上皆有犹豫和茫然。   见到脚边的尸体,他忽的没忍住住,胃部抽搐了一下,干呕一声。   在几人疑惑或诧异了一下的目光中,他迅速撇过视线,掩饰好情绪,不再看眼前的尸体,匆匆落下结尾,“你们考虑好,明天一早给我答复。”   说罢就走,却没忍住脚下踉跄了一下,陆燕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看谢元白脸色实在不好,还想问要不要自己送他找地方休息。   结果后者只是快速拂开他的手,像有什么急事般快步冲到门口,却又在掀开帘帐前,像想起什么,回头望向几人道:“有没有乌蒙的俘虏,给我送两个过来。”   虽是疑问,但听谢元白的口气,倒更像是要求。   他们不知道谢元白有什么目地,但俘虏嘛,不是没有,就依言给其送了两个到陆建青帐中,还顺道让谢元白把写好的那封奏报印章给盖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属实出乎陆燕等人的意料。   也叫梦中所有人先是震惊,而后纷纷沉默。   夜色下,陆燕等人距离陆建青的营帐好几步外,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崩溃叫骂声,和鬼哭狼嚎的哭声,心情一时复杂到了极点,吩咐周围巡逻的士卒再离远一点后,他们几个就站在原地,望着营帐的方向不动了。   陆燕看明白了,“咱们这位首辅大人,是不是今天第一次杀人?”   没谁回答他,因为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一群人沉默不语着。   “陆建青!你个狗贼!凭什么死这么早!”   “你不是自称战无不胜吗?你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吗?怎么还死老子前面!就这么死了,你憋不憋屈啊!你的名扬四海呢,你的青史留名呢?一样都没实现,我看不起你!”   一刀下去,地上躺着的尸体又添一个血窟窿。   鲜血溅了谢元白满身,满脸,打湿了他身前的衣服。   他趴在地上,绝望的每骂一句都要给地上的尸体来上一刀,又或是每动手一下,都要骂身后躺在床上不动的尸体一下,到最后他甚至都顾不上去数自己捅了几刀,又骂了陆建青什么。   发晕的大脑,根本思考不了更多。   “亏得老子以前还叫你义父,搞半天,你就这么闭眼了?哇啊……陆建青、陆建青……你就把这么大个烂摊子丢给我了……你是死了,可我怎么办啊?”   骂着骂着,他又开始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一边骂一边泪流不止,直至最后,他终于累的没有力气了,扔了刀,倒在地上,只剩绝望的悲泣。   央落站在床上的陆建青尸体旁,就这么看着谢元白反复折磨,直到最后他扔了刀。这代表,从此对谢元白来说,杀人将不再是什么为难的事。   它中途也曾忍不住劝:“你也不必一定要亲手去克服这种恐惧,或者……咱们慢慢儿来呢?”   谢元白当时一下发了狠,结果了那两人之后的崩溃练胆行为,叫央落都看了不忍。   谢元白却只是平静而漠然的问它,“我有时间慢慢来吗?这里是战场,随时都要死人的,乌蒙随时都会打过来。”   “燕南军是我的助力,兵权在手,今后就算是夏元安想动我,也得掂量一下敢动我的代价;我亦用我的首辅身份,护佑着他们。”   “我们,被绑在了一起。”   “无论今后如何,现下,杀人都是我必须要学会的一件事。已经没谁会永远护在我身边了。”   他面色发白,脸颊上染血,眼神从恐惧到坚定,从中更添几分狠厉和锐意,这是从前的谢元白所没有的。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迹说,“都说克服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直面它;如果我怕蛇,把我丢进蛇窝里,我若不被咬死,今后,我就再也不会恐惧任何蛇类。杀人,亦是如此……”   白玉染血,一滴血珠正好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到下巴处,最后坠下,他的面庞似仙还似魔,在帐中跳动着的烛火照耀下,更显诡谲难测,隐约间,还可见一丝癫狂……   】 第82章 再识杨落霖,心有不忍:多日不上朝,第二日出门前,谢元白站在自家门口,眼皮一垂,习惯性的低……   多日不上朝,第二日出门前,谢元白站在自家门口,眼皮一垂,习惯性的低头瞄了眼门口原先总摆着食盒的地方,空空如也,他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但也没过多停留,提步就走。心里想着,陆建青今天该是不会过来了。   “谢大人。”   刚走了没两步,身后一个男声叫住他。   谢元白回头,望见面前英武的灰衣男子,眼中满是疑惑,但看着对方的脸,又隐约觉得有两分熟悉,像是在哪儿见过。   “你是……?”   男子手中端着几块枣泥糕走过来,离的近了,还能看到糕点上冒的热气,像是刚出锅。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并不热切,但足够友好、温情,像个十足温和有礼的邻居,他自我介绍道:“我叫杨落霖,前些天受了些伤,走在路上不小心冲撞了大人。”   “大人不记得我了?”   冲撞?越看那张脸,谢元白越觉得熟悉,恍惚间,面前的人脸慢慢嵌入记忆里某个场景,他瞬间恍然大悟道:“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天半路上突然冲出来,跟我说什么,我是你梦里人的那个……”神经病。   刚要说到最后三字,他理智的住了嘴。   因为面前收拾的整洁干净,面相温和有礼的男子,跟那天见到自己就激动的扑上来,拉着自己手说,自己是他梦中人、求自己为他做主时那貌似病的不轻的样子,可大不相同。   对方的病貌似好了。   当然,这话谢元白没敢当着人家面说,只在心里小声蛐蛐。视线似有若无的从上到下打量着面前人,自以为隐藏的很好,但实则,早被外人看在眼里。   “你怎么还在这里?”谢元白问。   杨落霖从对方打量的眼神里感受到了,对方一定在想什么不礼貌的东西……   他勉强笑笑,想到陛下派人跟他说的关于梦的事,念在梦里未来谢元白曾为他做的事,他大度的表示不追究。   笑着递上自己做的枣泥糕,道:“在下新搬过来,在附近住,清晨做了些糕点,自己一个人也吃不完,想着来送些给谢大人,大人没吃早膳吧?赏脸吃两块儿?”   但凡是送别人,他都不能用这种好像自己做多了、送你只是顺带的有这种隐藏含义的话来送东西,但如果面对的是谢元白,越将这种好意包装的不起眼越好。否则,只怕对方还要‘受宠若惊’,想着日后还回去。   “啊?这……”谢元白当即有些不好意思,心虚又拘谨的笑了下,但闻着飘来的香气,对方的态度又实在友好,到底是没忍住,上手捻了两块塞嘴里,高高兴兴道,“谢谢啦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杨落霖见他真毫无防备的说吃就吃,还有点小意外,忍不住笑笑,“好的,不用客气。”   谢元白满足夸赞:“好吃的嘞!你自己做的吗?手艺真好!简直都可以拿出去卖了!”   这一幕,看得屋内暗卫窒息。   庆幸送吃的过去的是杨落霖,而不是什么陌生人,不然哪天谢元白走在路上被人毒死了,他们都不稀奇。   就是觉得自己要完蛋了而已……   “哈哈……”杨落霖笑出了声,觉得眼前这人真和昨夜梦中最后梦到的模样大相径庭,莫名的,心下为其涌起一股酸涩、悲哀,招呼他问,“那再多拿几块?”   到底是陌生人,哪怕对方好意邀自己品尝,谢元白也还是很有分寸的、又谦虚的只拿了两块,然后笑着晃了晃两手的糕点,道:“我就吃这么多就够了,我吃饱了,剩下的你分给别人吧。”   杨落霖没有强求,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两人现实中的第二次相见而已。   往后,还多的是时间与其相处。   他点头称好,然后目送谢元白心情不错的上朝去。   心情不错?   想这么认为,又想起对方以前早起,吐槽朝臣、骂皇帝的劲儿,杨落霖顿觉,大概不是自己的错觉就是谢元白在家待太久了,再上朝都没以前心情糟糕了。   ……   “各位大人早啊!”   多日不见好些熟面孔,谢元白一步入泰宁殿,就格外热情洋溢的道。   霎时间,殿中有人面上一静,欲张嘴却半天接不上话来,实在是昨夜梦境里的谢元白,决绝疯狂、凶狠的一刀一刀捅人尸身浑身浴血的模样太过吓人,真实的仿佛历历在目。   再看面前笑容灿烂、明媚温和的那张脸时,一时间,恍神儿的恍神儿,出戏的出戏;   但有人反应迅速,立即熟稔的回了句,“小谢大人早上好。”   进门儿和一圈同僚打好招呼,抬眼,见站在人群中最靠内殿的方向,季首辅也在。   谢元白少有的、鲜见的,当着众人的面儿上前,然后直接掏出怀里的帕子,打开递了块枣泥糕到他面前,“首辅大人尝尝?这个好吃,下官还特意给您留了一块儿。”   嗯,虽然是我三他一。   但那也是念着季首辅的。所以,不、可、以说他薄情。   谢元白心虚的在内心多戏,自导自演起来。   周围人看着这一老一小的相处,默默观察起季首辅的反应。   这次罕见的,季首辅没再拒绝,而是当真接过尝了一下。   只是在接过前,目光深深的、复杂又像是后者想多了的看了谢元白一会儿。   季首辅问:“这次又是在哪儿买的?”   本是无意间的随口一问,因为从前私下里,很多次谢元白跟他分享小零食儿,哪怕他不问,对方自己也能喋喋不休说一大堆。   岂料谢元白无辜又茫然的答:“不是买的,是出门时别人给我的。”   一瞬间,殿内众人纷纷惊愕,好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齐齐看向季首辅手中的糕点。   更甚者,不知是谁被吓的发出一道怪声儿。   “嗬!”   齐尚书和周尚书脸色大变,齐尚书大步上前,欲打掉季首辅手里的糕点,又气又急骂,“你怎么什么人给你的东西都吃!”   但他的动作被季首辅及时发现并制止,抓住了胳膊。   季首辅下意识的停下咀嚼的动作,低头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糕点,那脸上的沉默,简直震耳欲聋。   要说第一秒时,谢元白还没反应过来,但看周围人震惊的神情,还有齐尚书骂他的话,他立刻明白过来什么,生怕大佬发火,赶忙摆手保证:“首辅大人放心,没毒的!我自己吃了好多,也还好好儿的。”   一众朝臣继而惊愕,沉默,无语:“……”   不是?你确定你自己好好儿的吗?   他们很怀疑是不是谢元白这个傻蛋还没毒发啊?!   有人已经想张口喊太医。   却听谢元白又急忙解释:“这是下官家附近新搬来的邻居做的,早上刚好碰到,就分了下官一些。”   季首辅站在原地没动,僵硬的身体缓过来一分,语气看似平静实则暗藏警惕的问:“邻居?你哪个邻居?”   他记得,谢元白家附近的房子里,不是住满了暗卫吗?   难道是人家一早上投喂给他的?   谢元白抬头望了下屋顶,显然在开动他的脑筋回忆,而后带着浓浓的思索意味说:“好像姓杨,上次人家还不小心撞到我,他早上跟我说,他叫……杨、杨落霖?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   哦,那没事儿了。   在场不少朝臣默默松了口气,有人忍不住暗中瞪一眼好像还在状况外的某人,心想虚惊一场,简直吓死个人!   而谢元白口气里的疑问和不确定,显然来自他自己对听到的这个名字本身。不用问,定是因为他不知道对方名字里的落霖是哪两个字,毕竟……谢元白是有过这种先例的人啊!   要么就是没听清。   齐尚书放下手,面色严肃的看着谢元白,眉心紧皱的能夹死个苍蝇。   有心想教训几句,但想来两人不熟,对方也不一定乐意听自己的,就又闭了嘴。   但今天的情形,属实把他吓了一跳。   季首辅默默把剩下的半块糕点吃完,然后神色如常的告诫他道:“下次生人给你的东西,记得警惕些再收用,尤其是入口的东西。”   不然他真怕谢元白哪天一不留神儿就被人给毒死了。   毕竟这种可能,一看就很容易发生。   连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给的东西都吃,关键是你吃就吃吧,还要带一块来分享给当朝首辅。   怎么滴?显得你有心是吧?   然而出了事怎么办?有人借你的手害了人怎么办?   季首辅表示:我虽然挺感动,但这种时候你大可不必想着我……   我还不想多被吓几回。   “哦。”谢元白乖乖应,之前面对杨落霖时,他还真没觉着对方是个坏人,没多想就吃了。本来他还想问对方好不好吃的,但现场气氛莫名怪异又严肃,叫他又问不出口。   怕问了要挨打。   刚无所事事,然后右边胳膊就被人轻轻碰了碰,谢元白疑惑转头,就见留着长白胡须一身大红官服的方尚书正笑望着自己,笑容慈祥。   但谢元白和对方不熟啊,此前从未说过话,顶多知道对方是谁。因而他懵懂的问:“您有事?”   方尚书笑眯眯问:“先前你给季首辅的那糕点,还有吗?”   他觉得,要和谢元白搭上话,快速拉近关系简直不要太容易,比如当下,讨要一块吃的,过几天再跟对方分享些什么什么好吃,要不了几天两人就能热络起来。   然,谢元白摇摇头,“没了,我就留了一块儿。”   “您也想吃吗?”   方尚书嘴角的笑容快速一僵,若无其事,只得作罢,“不,没有就算了。”   谢元白见对方似乎也想要,但期望落空的样子,不知道是装的不在意还是真不在意。   毕竟是个和善的老人家呢。   他想了想,不忍对方愿望落空,终是补了句,“下官那邻居似乎手艺还不错,下次再做了好吃的分给下官,下官也给您带一点儿尝尝。这次事发突然,只带了季首辅的。”   方尚书刚想说不用,他本来也不是多馋的人。   但见对方望着自己时,那双清澈仿佛盛满阳光的眸子,忽然觉得,心像是被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挠了下。他短暂的走了下神,后抿唇点头,没再说出拒绝的话。   似乎是有了方尚书的开头,剩下有跟谢元白已经熟络的朝臣纷纷上前也打趣着要他将来记得给自己带一份,当真是不必当真的,多是觉得好玩儿的跟风。   毕竟这个时候的谢元白,逗起来是真好玩儿,比逗宠物有意思。   尤其是看他眼下窘迫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完全不似梦中后来气势摄人的模样。   方尚书一转头,视线不期然和季首辅撞上。   显然后者也一直在注视着谢元白。   他想着什么,慢悠悠走到对方身边,趁着那边谢元白被围住、热闹之际,小声问了季首辅一句,“首辅大人近来和小谢大人相处的怎么样?可还愉快?”   他们这些暗地里打探消息的人可是听说,季首辅对其纵容的很,谢元白就差爬到季首辅头上作天作地了,对方都没打没骂,更没重罚他什么。   不过思及谢元白往日的举动,还有刚刚一瞬间心里的触动,他好像能理解季首辅为什么待其格外宽容了,换他也不忍罚。   早朝匆匆结束,午后,看到又趴桌上午睡的谢元白,季首辅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深沉而复杂。   外间的内阁众臣也不约而同脚步放轻,保持安静,像是怕打扰到什么,目光时不时朝里面某个睡着的人飘去。   谢元白觉得今天大家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有不忍有怜惜,虽然以前大家对自己也挺友善的,但今天的大家伙儿……真的、对自己更和善了。   还有的虽是对上自己时,面上在笑,但笑里又似藏着两分叫谢元白看不懂的戒备、又或是说…害怕?   真奇怪。自己有什么可怕的?   谢元白摸不着头脑,只当自己看错了。   结束了一天摸鱼的工作,谢元白刚走到宫门口,就见到宫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陆建青。   旁边还有一穿着黑衣窄袖的中年男人,身形健壮,身上没带任何武器,只是闲闲的站在那里,却像一杆枪,隐约透露出几分杀伐之气,面容憔悴,眼下挂着青黑,像是刚经历一场长途奔波。   他看到两人时,两人也看到了他。   谢元白脚下微微一顿,后加快步伐朝前走去,“陆建青,你来皇宫是……有事?”   周围其他下了值的官员,陆续离宫。   他们见到昨夜梦中的又一主人公,纷纷朝其投去视线,却未多说什么不该说的。有心下惋惜者,还会在见到路旁等候的陆建青时,朝其拱手一礼,以表敬意;陆建青亦无声颔首回以一礼;   但在谢元白出现后,怕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大多选择默默走过了,然路过时,眼角余光还是会忍不住被现场的三人所吸引,无他,好奇尔。   陆建青带着身旁人上前两步,随口答道:“已经办完了,想着这个时辰你该下值了,就等你一起。”   “等我干什么?”谢元白不解的问。   陆建青谎话张口就来,瞥了眼身旁的中年男人,说:“这位是我爹在军中的旧部,名陆燕,刚好有事来京都。他家中有一儿子,喜好读书,听说我跟你这位六元及第的状元认识,就央求我带他过来,见识下你的风采。”   虽然陆燕家儿子才几岁大,但不影响人家未来‘可能’成为状元啊,凡事皆有可能,嗯,所以这不算说谎。   见谢元白被自己说得一愣一愣的,他略有些好笑的补上一句,“说不定将来他儿子也能考个状元回来呢。”   当然,这话是打趣,也是玩笑。   谢元白不好意思了下,低声尴尬道:“过誉了,过誉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这个状元的水分有多大。   还见识自己的风采?   呸,这话听的他只有心虚。   陆燕在两人交谈时就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谢元白看,想起昨夜梦中这人的所作所为,总有种现实和梦境不符的淡淡割裂感,但有了下午陆家父子俩对梦的解释,他也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虽梦的久了,但现实中,他还是首次面对谢元白,难得有些紧张。   他喉结动了动,在陆建青的话音落下后,明白自己该干什么,从善如流的站在原地对着谢元白抱拳一礼,声线紧绷,听出一股子掷地有声的味儿。   他道,“陆燕见过谢首辅。”   “啥?”谢元白一时没绷住,还以为自己耳背,下意识蹦出句。   一瞬间,宫门口听见这声‘谢首辅’的人都惊了,内心齐齐骂了声:“草!!!(一种植物)”   有人一脸惊愕,有人直接黑了脸,想打死这个蠢货。   无数视线集中到陆燕身上,唯恐他们隐瞒了这么久的事,一下就叫这个第一次见到谢元白的陆燕给戳破了。   陆建青亦惊,反应迅速,一巴掌拍在陆燕胳膊上,大声似责怪似嫌他丢人的提醒:“你瞎说什么?就算见了我季伯伯紧张,也不能将两人混为一谈啊。”   “要见礼就好好见礼,一个一个来。”   谢元白看着面前这个紧张到汗流浃背的中年男人,这才明白过来,对方是紧张到嘴瓢了。   他回头,看了眼站在自己身后没走的季首辅,暗想陆燕是不是很怕对方?   回头附和陆建青的话,“对,季首辅人很好的,你别怕他。”   一瞬间,宫门口的所有朝臣又是一默:“……”   好消息:逃过一劫。   稀奇的说法:季首辅人很好,不要怕他。   后者除了一开始听到那声‘谢首辅’时,有过一瞬间的微惊后是紧绷,神色迅速恢复如常,平静不见波澜。   现下配合的上前。   陆燕说完之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恨不得自打嘴巴,赶紧调整神色,适时的露出几分惊惶和心虚尴尬来,对着走来的季首辅放低声音,弯腰拱手道歉。   “是末将失言,见过季首辅。”   紧跟着方向一转,又对着谢元白来了句:“见过谢大人。”   谢元白倒是不怎么在意,摆手推拒。   季首辅看着直起身后,脸上仍留有淡淡尴尬局促、不敢看自己的陆燕,语气不温不火的道,“下次注意。”   人皆知道他在让陆燕注意什么,注意不要露马脚;只有谢元白一个人沉浸在另一层意思里,暗想,季首辅果然待人宽容。   陆燕恭敬应:“是。”   因为陆燕的失言,叫现场气氛一下有些冷了,陆建青适时的出声,佯装高兴又有几分急不及待的拉着谢元白就道:“走走走,陆燕刚刚还说想请我们去常云楼用膳呢,我们一起去。”   “季伯伯,走了,再会。”陆建青潇洒丢下句。   “啊?我……”   谢元白有些茫然,还有些不知所措,但陆建青的热情完全不给人拒绝的机会。拉着走出去几步远,后者还在颇颇往后望,像是在期望能有谁来解救自己,但没人拦,谢元白也就这么半推半就的跟着走了,还冲身后的季首辅挥了挥手,道别。   陆燕朝季首辅又是匆匆拱手一礼后,赶忙小跑着跟上去。   他今天刚到京都,说好奇想见见谢元白,于是就这么明晃晃的成了陆建青今天接近谢元白的借口。   但一开始,陆燕提出这个想法时,他能看出陆建青是有几分迟疑和不愿的,但后来思考了没多久,陆建青又似想通了般,同意带他前往。   于是就有了两人宫门前等谢元白这出。   “少将军,你一开始为什么不愿来见谢大人?”   陆燕中途出去放水回来,正好和下楼让掌柜再加两道菜的陆建青撞上,前者问。   他寻思着,自己应该没有招致少将军的不喜,带自己见见他的朋友而已,应该也没什么的吧。那当时陆建青的迟疑,好像就只能是因为他自己不想了。   可是为什么不想呢?   现在又想起这事,他也就顺嘴问了句。   陆建青左右看了下,周围人声嘈杂,无人注意他们,他语速不慢的道,“你应该还记得下午我和我爹跟你说的吧?”   “越是接近的时间长,越是知道的更多。”   陆燕听着,思索不语。   陆建青顿了下,眼睫垂下,遮住眼底的情绪,语气不算快也不慢的继而道:“战场太残酷,他不适合待在那种血腥的地方。”   “我有些,怕看到他后来的样子了……陆燕。”   所以不是陆建青不愿带陆燕来见谢元白,而是他自己,在今天靠近谢元白的事上产生了迟疑、犹豫、甚至是下意识的想回避。   梦中谢元白的崩溃、眼泪、浑身染血的模样,都刺的陆建青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儿,眼眶泛酸。   只有知道一开始的谢元白,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对后来梦境中的他变化之后,感到更加的痛心。   而他最终又想清楚,利用陆燕见识状元郎的借口来接近谢元白。是因为,他认清了,即使后面梦境中的场景再残酷、叫人不忍,他亦无可避。   有些事,只有知道了,才能避免。   “少将军……”陆燕呐呐叫了声,开口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或许,最该被安慰的也不是面前的这个他,而是梦境里、那个被逼着扛起一切的谢元白。   陆建青摇了摇头,收敛起脸上多余的情绪,说道:“走吧,他还等着在。”   “……是。”   这夜,三人一直待到半夜,期间,谢元白听了陆燕无数的彩虹屁。   他是越听越不好意思,也曾一个劲儿的想岔开话题,奈何人家对他好感度爆棚似的,完全岔不开。   最后一个没注意,被陆燕过于热情友好的他自己三杯我一杯的敬酒下,成了三人里,最先喝趴下、晕乎乎歇菜的那个。   剩下还清醒着的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沉默,emm……这应该……不关他们的事吧?   最后两人打道回陆府,想着省事儿,就顺带把喝醉睡的不省人事的谢元白也给一并带了回去。 第83章 丰朝首辅谢元白:【\r\n\r\n意识沉入黑暗,先被感受到的,是一缕钻入帐内的凉风。\r\n\r   【   意识沉入黑暗,先被感受到的,是一缕钻入帐内的凉风。   风摇动烛火摆动,光影明灭间,躺在地上不知多久过去的黑白色绣云纹兰样宽袖长袍男子动了动,他放下遮面的手,眼里全是血红。   谢元白没有再哭了,他撑起瘦弱的身子,瞄了眼一侧床榻上陆建青冰冷的尸体,又瞄向帐外。   来了句:“我想去看看星星。”   出乎意料的是,下一秒他人就到了最近的一处山崖上,脚下就是燕南军大营。   毫无意外,是央落做的。   谢元白瞥了眼站在身后一步外地上的鸟,“我还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本事。”   央落解释:“只针对于你一个人,我才能这么做。而且,不能被人看到,传送的距离越远,越耗费能量。”   它道:“你可以自己一个人静会儿,天亮前,我再送你回去。”   谢元白没有道谢,也没有拒绝。   梦境中,他一身染血的衣服还没有换去,坐在崖边坚硬的石头上,脚下就是几十米高空,凉风从脚下、从四面八方吹来,拂动他的衣衫,他像只于风中飞舞的蝶,翅膀是暗红的血色,拨开几缕飞至眼前的发丝,视线自漆黑点缀着稀疏星辰的夜空移开,垂落至山下那片火光星星点点的军营,有火光在移动着,那是军营里有队伍在巡逻。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漆黑的夜色下,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后面山崖上正坐了一个人。   他看了山脚下的那片大营良久,后低声问出一个问题:“央落,你说,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央落正欲张口作答,忽听他低叹道,喃喃出一句:“好荒谬啊……”   他的眼里尽是凉薄、麻木,还有死寂。   “有生之年,我都没想到我会有为一群陌生人,奋斗在古代战争的经历。”   他收回视线,平视着前方看不清的群山。   夜色笼罩下,除了这方军营,没有一处光亮,不像现代城市里还能看到灯光。这里的夜,安安静静的,今夜的月亮也只是弯弯一个月牙,月光并不明亮,眼前根本看不太清什么。   “你……”央落其实想说,你是后悔了吗,但鸟嘴张了张,后面的话没被它说出来,转而换成了一句,“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听的我想连你也杀了……”   他才刚杀完人,血液直冲脑门的刺激、恐惧、害怕、最后心湖归为平静,像一滩死水,可当这时听到央落的道歉,他先前动手时的那股狠劲儿就隐隐像有要破土冒芽的感觉,但还可以忍耐。   甚至,他的语气也没有一丝变换,听不出丝毫杀气来。   央落不知道他这话里,有几分认真,几分只是随口说来。   但它此时也找不出别的话想说了。   它没有想说的,谢元白有。   一阵安静过后,他开始絮絮叨叨的用一种平静的口吻,像讲故事般说起:   “我不想骂人,因为骂人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我不想伤害别人,因为伤害别人同样是一种不好的行为。回顾过去的二十年,我一直在向上和好的方向发展,就像父母和学校所教育的那样。”   “我遵纪守法,尊重他人。从前做的最‘出格’、‘不好’的事,也仅是少数几次在课堂上与同学说小话、传小纸条,对,还有几次曾偷懒没做作业,最后还被老师打了手。”   “在前几年,各类社交软件盛行的时代里,我很少在网上发言,一半是不感兴趣,一半也是没时间,课业太繁重了。多是对一些可爱阳光的事物留下我的祝福或夸赞,或参与打趣,但永远是善意的,从不会使主动展露这些的主人心里不舒服。对所有涉及评判对错、是非、正确与否的模棱两可的事上,从不大谈特谈,一次留言也没有。”   “我不是要彰显自己有多高尚,也不是想让人夸我什么。   我想做一个有礼貌的人,不是因为想外界夸我有礼貌;   我想做一个有素质、有道德涵养的人,也不是想让别人称我是圣人,君子;   我想,善良、宽容、正直、遵循正义、不伤害别人,是应该要去做到的。   我希望自己是这样,也希望别人如此。可同时,我也清楚的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此,我没权利要求别人什么。甚至,在别人看来,我是否已做到我也不确定。”   “这个世界太大了,人太多了。   我不伟大,也不天才,我不是十几亿人口中的佼佼者、处于管理人类族群上层的那一小搓人,我不是那十几亿分之几的分子,我是分母里的一部分。”   “我也想不平凡,可我总归是个平凡人。   能力平平,智商平平,学习/平平,什么都平平。   我也想变厉害,想像很多小说和漫画主角一样,武力逆天,谋略出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我终归不是他们。”   说着,眼眶开始酸涩,有眼泪无声流了下来。   “你也不是我的金手指,我没有光环,现实也不存在这些,来了丰朝后,我感觉我从前的普通也正逐渐沦落为弱小。”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眼泪顺着脸颊一颗颗滚落,“央落,这个天地……好浩大啊。我望不到家乡的方向,也找不到我的来时路;这里的人,也太多了,他们好像都在指望着我,成了我的责任。”   “我留下。我选择。我自愿帮助这个王朝变得更好,哪怕和平只是暂时,太平只不过两百年,可这两百年光阴下,几乎是人类多少代生活呢?”   “是十几代,还是二十几代?”他问,又自答,轻叹一口气,垂下脑袋,“算了……我也懒得去算,又要动脑子去想就累。可我这样选择后,面临的是什么呢?”   “江梦回死了,陆建青死了,季首辅死了,几位老尚书死的死,退出朝堂的退出朝堂,朝堂变得一团糟。”   “夏元安这个君王都不要自己的江山了,我还凭什么替他守国门?凭什么要延续丰朝的江山社稷?”   “当初,我曾把任务成功的希望压在他身上,可错了……我一开始就不应该把希望放在任何人身上,任何人!丰朝……到底还有什么延续的必要?”   “你回答我啊,央落。”   后者看着他哭,看着他将心里的情绪倾倒,始终不发一言。   现在,针对目前的现状,它更是回答不出来。   谢元白:“是我想的简单了,我天真、单蠢,随便相信别人。或许我就应该冷漠无情,把丰朝的一切都当作是一场虚拟游戏来对待。是我太把人当人,我不应该对他们产生感情。”   这一刻,他想到了从前看过的一些穿越小说,还有快穿文。   他忽然懂了。   穿越时空的任务者,就不应该对任务世界里的一切动情。   人类有情是天性,是神明的恩赐,也是恶魔的惩罚;   他咬了下牙,声音更加颤抖和不稳,除了浓重的悲哀,还染上了一丝近乎赌气的成分,他说:“我穿越过来后的第一件事,就应该是忘记我是谁,丢掉往昔所有的道德和准则。”   梦中人沉默,有人想说不是的,可他们甚至在梦境中看不到自己的存在,何谈出言安慰。   他声音极轻的冷笑一声,眼中蕴含的眼泪已似流空,视线重新变得清明,眼前不再模糊不清。   他抬头向上看,天还是那片天,可与那年他在京都与陆建青相识时,看到的那方夜景大不相同。   “我早该明白的,当他坐上皇位的那刻起,我就该知道——高乘风已死,现在有的,只是新帝夏元安。”   “而我……”   “也该是丰朝首辅——谢元白。”   他声音低沉,越往后,声音越冷,央落不知道该劝说他什么,这种成长带来的变化,它不知该说是好、还是不好。   无疑,谢元白的这种‘成熟’,更有利于他完成自己的任务;可这似乎对谢元白来说,又不能称之为好。   “过来,让我抱抱。”   央落很听话的走过去,窝在谢元白膝上,被他抱在怀里,动作轻缓的顺着毛摸了摸。   它还让自己变得暖和几分,试图用这种方式温暖谢元白。   山风刮过,拂动青年的衣摆,云白衣袂如波浪斜飞,卷起如浪花的弧度。   忽而,谢元白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又轻又缓,如凉水自石上滑过,“今后,你也要一直听话下去……”   “央落,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而我,也是你唯一的倚仗。”   “除了我,谁还能再将任务推进下去呢……”   央落听着,没有反驳,又将小小的脑袋往他身体贴了贴,这是依赖,也是信任。   可看着梦境里,谢元白那平静若死水般的毫无感情的面容,梦中无数人心里一凉,不少人猜不到谢元白此刻内心的想法,还有少部分人则在怀疑,他后面对央落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还是……别有目地?   “走吧,回去。星星也看够了。”   “那群人较常人敏锐,万一叫他们发现我不在军营里,恐怕还得想借口解释。”   麻烦。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央落没怎么动弹,掉头望向山下军营的方向,后一个眨眼的功夫,一人一鸟就又回到了离开时的营帐内。   谢元白看着床上躺着的陆建青,对方脸颊凹陷,双眼紧闭,脱了甲胄,身上没打理,血和灰沾了满身,回到营地后一系列事发生的太快了,他的遗容还没来得及整理。   谢元白看了这样的陆建青一会儿,走出了营帐,找人打了水来,开始给陆建青收拾遗容。   中间时间仿佛被跳过,来到了早上。   正是天亮时分,第一缕霞光跃上地平线,谢元白已将自己收拾干净,连带着床上的陆建青,也已经收拾干净。   他站在床边,凝视着床上陆建青的那张脸,像是要将这张脸永远的刻入脑海里,今后再不相忘,他右手握着陆建青的佩剑,沉默良久后,嗓音沙哑的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当年,是我骗你的,什么命中注定的好友、什么天生将星,全都是假的。”   “我的出现,断了你名扬四海之路,扭转了你在史书上的结局。”害你昙花一现。   “这辈子,如果我有能力,我会代你收复南梦七州。”顿了顿,他声音更加郑重,目光一点一点变得坚决,“终有一天,马踏乌蒙,天下一统。”   所以,陆建青,保佑我吧……   希望将来的我变得足够强大,这话,也不致成为一句空言。   这后面两句他没说出口,可梦中人都听到了,凝视着那双低垂下去的眸子,陆建青心头哀恸,鼻腔酸涩不已,这种感觉好像从他祖母去后,就再未有过了…   央落诧异的望了眼他,谢元白注意到了,无声言道:“若要丰朝延续两百年,乌蒙这种强敌,必不可留。你该庆幸,给我的任务不是一统天下当皇帝。”   其实这解释可有可无,谢元白很自然的告诉一声,也是为了另起话题好摆脱当前心里的情绪。   “那……如果是呢?”央落顺着他的话多余问一嘴。   没什么特殊含义,单纯就是好奇。   谢元白听见了营帐外逐渐走近的脚步声,转头望向外面,无声而道:“那就只有三种结果。要么我死的岌岌无名;要么成为祸害苍生、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要么……千古一帝,该有我之名。”   “我与丰朝无关,但同为始皇之后,历史,早教给了我何为千古一帝的正确模板。”   一众梦中大臣听得心里先是一惊,后唯余复杂、错愕、还多了几分晦涩难懂,其中甚至已有人隐隐心生一分敬佩。   也有人因他一句同为始皇之后,感到两分疑惑,猜测起了他的来历。   场景一变,梦境中,陆燕等人一个也没离开,全都遵从了陆建青的遗命,奉谢元白为主帅。   而留给他们伤心的时间,也只有那半晚;   谢元白刻不容缓的开始熟悉起军务,听陆燕等人给他讲战场局势,可刚开始没多久,他们就发现,谢元白是真、一点军务也不懂!   连一伍有多少人都不知道!其他层次关系也是一片空白,军中组织结构都不知,纯纯一小白。   至此,陆燕等人终于确定,谢元白是真不通军事、不懂怎么打仗,那无知程度,纯新手,一点水分不掺。   一群人由衷感到头大,有一瞬间的暗想,他们少帅为什么要将兵符交给谢首辅啊?难道就不怕他瞎指挥?   到时候那灾难程度,简直比常威还可怕!   感受到现场几人的沉默,谢元白坐在主位上,左右看了看,微微垂眸,沉默的挤出一句:“……陆建青生前没教过我这些,我以前,也没了解过这方面的事。我可以从头学起,但目前时间紧,你们可以捡我必须知道的一些东西,先讲给我听。”   顿了顿又说,“要是你们实在忙的话,抽不开身,也可以找一个还有点空的来跟我讲这些。”   陆燕勉强笑笑,试图安慰,缓和现场僵硬的氛围,“嗯,我们知道,谢首辅是文官嘛,不懂这些很正常。”   他说:“现在乌蒙那边还没动静儿,少将军的死讯被我们昨夜封锁了,虽然…可能瞒不了多久。但我们暂时,还是有时间教教谢首辅军事上的事。”   昨夜闹完,他们就意识到了陆建青的死讯暂时不能被乌蒙那边知道,不然怕是下一刻就要打过来。   懊悔是有的,但也就那么一瞬,再说事情都发生了,还能怎么办。   谢元白很懂的点头,“劳烦了,要是乌蒙人打过来,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主要还是看你们怎么商量,我不多事。”   闻言,在场有几人悄悄松了口气。   虽然这话之前谢元白也说过,但了解到他对军中事务的无知程度后,那种担心还是不可避免的产生了,这话他说的越多,越能减轻几人心里对此的担心,当然,后续还要再看看,当真的战事起了,他是怎么做。   语言也不能完全消除这种心理上的担心。   然后陆燕和陆离就开始带着谢元白熟悉军营、熟悉人员部署,以及怎么看沙盘,排阵、武器上对敌的长短优势,还有乌蒙那边的人数、主帅是谁,后面这个陆燕只是简单提一嘴,优先讲自己这边需要谢元白先知道的。   毕竟不能自己家的情况都还没摸清呢,就算给他讲对家,听了也没多大用处。   当听到乌蒙足有十三万大军,而燕南军只剩下将近六万时,谢元白眼前一黑,本就沉重的心情更是一沉。   听到陆燕说此次乌蒙还有个厉害的小将,听到那个名字,央落一颗心更是沉到谷底。   它喃喃:“阿丹烈……怎么会是阿丹烈啊!”   第二次说起这个名字时,不难叫人听出央落声音里的震惊、崩溃。   谢元白一边跟着陆燕在军营里走着,了解军营里各类人员的位置,听到央落的惊呼声后,问:“这人怎么了?”   央落表达的言简意赅,话里透着一股淡淡的死气,“认命吧,这一仗咱们是打不赢了。除非陆建青能活过来。”   “什么意思?”   “乌蒙此次的主帅是谁不重要,一点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阿丹烈!”   央落强调,语气格外郑重和严肃,“他不光是乌蒙皇帝最宠爱的小皇子,历史上,他的领兵才能怕是不输陆建青,然当时一个处于顺风,一个处于逆风,也说不准他到底有多厉害。陆建青最后就是死于和他交战的战场上。当时阿丹烈领兵攻占大丰,丰朝一大半的土地都是他打下来的。”   “后受封——赤乌王。”   “赤乌…?太阳的意思。”谢元白听到这个封号,下意识喃喃,还抬头看了眼头顶阳光并不算烈的太阳。   央落附和,“没错,乌蒙皇帝给他定这个封号,确实有意指、天空中唯一的太阳含义在里面。”   “几个皇子中,他功劳最大。本来也是他继承皇位,但后来他被他的亲大哥下毒害死,没能坐上那个位置。”   梦中众人闻言一惊,这……这可难办了。   无论是哪方面来比较,这一战,大丰获胜的希望都很渺茫。   但从之前梦到谢元白牵着三皇子的儿子坐上皇位来看,第一次任务时,至少丰朝没亡在此时。那这一战,到底是输了,还是……赢了?   谢元白听完后,陷入短暂的思索,心情沉重,理智迅速做出反应,“可现在的阿丹烈,还不是几年后的他,应该不及历史中记载的那样厉害?”   央落点头认同这个说法,但面对眼前的阿丹烈,依旧不好对付。   “他今年应该是二十三岁,比你小,该是还不及历史上记载的那么厉害。”   “但……”   “年轻时候的他也不好对付啊!”   “你想想陆建青。遇上这种级别的对手,咱们要怎么才能取胜啊?!”   尤其是对谢元白这个菜鸡来说。   央落要崩溃了,简直要天塌也不为过,拿翅膀头疼儿的抱住脑袋,悲惨的叫唤:“完了、完了啊……夏元安你个自掘坟墓的家伙!我简直操/你祖宗!”   谢元白视线随着陆燕的介绍四处看着,闻言,心里的紧张不安反而像火焰冷却下去,还升起一丝不屑,是对聒噪的央落的,他淡声反问:“……那你是要把太祖皇帝从地底下挖出来,鞭笞一顿吗?”   梦中众人都惊呆了。   “毕竟他夏家祖宗是谁我还真不知道,目前已知的,就一个夏元安他爹。”   央落说要操他祖宗,谢元白深觉这小破鸟没那么丧心病狂,但鞭笞一顿还是能做到的。   于是他合理提出疑问。   然却直接把央落惊的鸟嘴微张,那张毛绒绒的脸上,露出过于明显的人性化的惊讶。   这话竟然是从谢元白嘴里说出来的?!   且语气如此淡定、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这变化属实把央落惊呆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它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却不敢再大声宣泄心里的情绪。   央落像是一下泄了气,弱弱道:“这个……倒也不用。”   “那咱们躺平,摆烂?”   梦中不少人这时候已经能懂他口中从前提到过的躺平是什么意思。   这就更不行了,央落蹲他肩头,小幅度的摇头:“不行,也不能。”   既然如此……   谢元白眼神气质冷下,眼皮下压,眼底仿若有冰在蔓延,声音更像刀子一样刮过央落的耳膜。   “既然如此,就别让我再听到你说废话。”这种唱衰的言论、毫无用处的情绪宣泄,只叫他烦躁。   一字一字又缓又慢,负在身后袖袍中的手指缓慢攥成拳,指甲触碰到手心,随着力道的收紧逐渐感受到痛意,然谢元白眼底漫延上的冷意,让他那只握紧的手就像在慢慢攥紧某个不存在的生物的脖子,要将其掐住、握的粉碎。   “央落,再惹我不高兴……”他中间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我可就不像以前那么好说话了。”   “小废物……”   他唇角开始绽出一抹浅笑,像纯洁干净的百合花盛开,声调也是温柔亲昵的,像看一个调皮的孩子,待人温柔的爱人;甚至从那侧过头来仿佛只是随意的看了一眼右方,实则是向自己望来的那一瞬间的四目相对里,那双眸里也全是温暖的光。   但莫名的,叫央落整个鸟都是一静,不敢大声造次,像是完全被吓愣住,足足过去了好几秒,才找回神智。   下意识扭过脑袋目视前方后,那再抬头小心翼翼打量向谢元白侧脸的一双黑豆大小的小眼睛里,多了几分恐惧和心有余悸……   央落脑子里只浮现一句话:谢元白变了,真的变了…… 第84章 文人杀人不用刀:场景一变,夜晚,主帐中,书案上燃着的一盏烛火散发出昏黄的光晕。\r\n   场景一变,夜晚,主帐中,书案上燃着的一盏烛火散发出昏黄的光晕。   谢元白单手撑着脑袋,坐在太师椅上闭目沉思,不知在思考什么难事,偶尔似想到什么为难的地方了,眉心微微往里皱紧,后又烦躁的拿指节缓慢的在太阳穴处转动。   央落窝在离他好几步远的床榻边,不时看看他,不敢吱声,生怕又哪句话说错了招来不满。   只是很快,梦中众人就大概明白他昨夜在思考什么了,因为,在第二日白天,陆燕等部将于帐中商议下一场对乌蒙的战事要如何打时,正是六人商量的热火朝天、产生分歧要吵起来之际。   谢元白趁着几人息声的间隙,声音平静的插了句:“你们说,若我们能设法生擒了那乌蒙小皇子,能拿他威胁乌蒙退兵吗?”   “什么?!”陆燕最先惊讶出声,其他欲继续接着吵的几人声音也停了,陆燕惊道,“首辅大人是不想再打了?”   他在意的是话中这层被自己听出的潜意思,陆离却是先管话表面问题,出声道:“首辅大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哪里不可能?”谢元白坐在上首,另外六人分别立于下首沙盘左右,扫了眼陆燕,没管,谢元白疑惑脸追问陆离:“是他若亲上战场,身边保护他的人数太多,我们抓不到他;还是……人家乌蒙皇帝根本不在意这个小儿子的生死?不肯答应退兵。”   陆离思考了两秒,认真的看着这位年纪轻轻却已是首辅的人,觉着对方想法实在有几分天真。   他一点一点细致耐心的讲解:“首辅大人,我们燕南军驻守在燕州南境多年,没少与乌蒙人‘打交道’,对乌蒙国内的事知晓的算是比较多的。”   这其实是他个人谦虚的说法,不急不缓跟在后面说:“阿丹烈作为乌蒙皇帝所有皇子中最优秀的一个,又一向得他喜爱;末将认为,若乌蒙皇帝不突然犯老糊涂了,假使我们真能擒获那阿丹烈,不说让其退兵,就是哪怕让乌蒙交还还没打下的剩下四州之地,应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声音中途微扬,又变得郑重。   最末还添上一句,“至少依末将对乌蒙皇帝的揣测,对方该是十之八九会同意交换。”   毕竟地盘可以再打,但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可不是说有就有的。   谢元白听罢,露出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只有梦中人能听见的无声喃喃,“还是想的保守了,没想到这个阿丹烈能值这么多地……”   但紧接着,陆离的一句话像是要打破他的白日梦,将他从个人思绪里拉回来,“但我们能生擒那阿丹烈的可能,微乎其微,恐怕就是少将军亲自上阵去捉,也悬。”   谢元白看他眼底泛着冷竣的光,神情冷静而严肃。可从他微抬起、比平视看人要高两度的下巴,以及虽依旧笔挺的站姿,却微不可察感受到的两分敌意,不、或者不能说是敌意,顶多是觉得自己自不量力、说了什么不切实际的空话,从而衍生的两分轻蔑、不屑。   谢元白没有计较,全当不知。   他耐心问下去:“说说看,为什么微乎其微?”   其他人不说话,由着陆离给谢元白解释,或许他们想法也一样。   陆离道:“那阿丹烈基本与乌蒙主帅叶忽尔行动保持一致,常待于主军之中,身边少说有数千人,战场上极少带队涉险,本人也并不贪功冒进,非无脑之辈,且其自身实力强横。”   他顿了顿,怕谢元白不理解自己最后一句所代表的含义,特补充说明,给他举了个例子:“少将军就曾与之在战场上遇到过两回,当时就想要斩杀对方,以绝后患。但交手不过两三刻钟,他身边的增援便赶到了,纵使当时少将军武艺再好,然寡不敌众,终难敌千军万马。”   “而现在……”他嘴角扯出个毫无感情的无声的笑,转瞬即逝,有对自己等人无能的自嘲,同时也像是在嘲讽说这话的谢元白,自不量力。   “我们别说是捉住他,就是想杀他都难。”   谢元白不急也不恼,只缓缓说:“我知道我武力不及陆建青。”   “我也不是他。”   “但文人做事,不靠武力,靠脑子。”   帐中安静了几秒,其他几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到谢元白身上,又瞄向与之对视的陆离。   四目相对间,陆离微微眯了眯眸子,问:“谢首辅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一点儿不成熟的想法,还不知道能不能行,所以想说出来,你们帮我参谋参谋?”   话末的一点淡淡疑问,既是对自己的不确定,也是真心向在座几人征询意见。   看对方脸上真诚的表情,其他几人没答话,刚冒出的一点儿类似于谢首辅果然还是要插手的不悦,没被他们直接表露出来,但此刻的安静,其实已隐隐能感受到什么。   然,过去两秒,陆离看着脸上神情仍淡定不变的谢元白,终是妥协道:“谢首辅请讲。”   谢元白站起来,走到沙盘右侧,拿起小杆指了指云州城外一条小沙道,他道:“以前,我听陆建青跟我讲过,他说他小时候家乡那边有条山道,名为赤枫峡,就在云州城外的望龙山附近。道路不算宽,可余四五人并肩走过,全长不过百米,但两岸山峰接近笔直,崖上长了不少的枫树,每到秋冬之际,火红的枫叶就会落满整条山道,就像烧红的火一样。”   一个‘火’字,再配上这样的描述,一下子触动了这些人脑子里那根敏锐的神经,他们大概猜到谢元白无端说起这个是想干什么,却不能明白他的具体行动。   中间停顿不过两秒,复听谢元白望望几人,缓声道:“现在是秋日,天干物燥,只要找个不下雨的时机,在此处设伏,用火攻……再以巨石断其退路。”   他挥杆在标着云州小旗外的那条小沙道上画出一道虚线,像是斩断什么,“大火一起,乌蒙士卒必将慌乱,再加之山路狭窄,人越多越是容易腾挪不开,慌乱之下,更易发生践踏;要想撤退,更非易事。”   陆燕眼睛亮起问,“这赤枫峡是只能进不能出?”   陆离却不似他那般表露出兴奋,反倒是颇为冷静,“末将说了,那阿丹烈并不冒进。这赤枫峡一看就知是陷阱,他怎么可能会乖乖跳进去?”   谢元白并没有意见被驳回的尴尬和心虚气馁,因为他话还没说完呢。   “陆离将军且听本首辅说下去。”   后又看了眼陆燕,像是回答他先前的问题,道:“这赤枫峡并非只能进不能出,有一个入口和一个出口,就中间一条道儿,入口狭窄可封,出口却较宽,要同时封住不可能。但若非它是这样一个前窄后宽且留有出口可逃的地方,恐怕就像陆离将军所言的那样,那阿丹烈也未必敢进去。”   说到此处,陆离忽觉,谢元白的想法可能跟他们想的有点不一样,几人没再插话下去,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梦中众人也聚精会神的听着,尤其是朝中一众武将,认真听之余忍不住随着谢元白的话思考。   谢元白收起木杆,直视着陆离从容道:“赤枫峡火攻,并不是我的主要目地,我更没指望一场断尾没断头的火就能将对方所有人马斩杀在此;我要的,只是削弱对方力量,减少敌方人数。”   “从赤枫峡出口离开后,就是一处山林,那里才是我们围捕阿丹烈的猎场。”   一瞬间,在场人提高了精神,陆燕问:“首辅大人是想提前设大军在林中?”   陆离也是这么想的,皱眉思考,却见谢元白微微摇了下头,否认道:“不,我们大军的去向得摆在明面儿,最好是战事初起时,就让乌蒙人知道我们的主力军在他处,而不在赤枫峡。”   他认真道:“我们到时候可以兵分两路,用七成人马拖住乌蒙主帅叶忽尔,拖慢对方带兵去营救阿丹烈的速度,而剩下三成兵力,我们先分出两成人手于赤枫峡放火奇袭,等敌军陷入混乱后,追在阿丹烈等人身后,再将人赶进山林后,与一早就埋伏在林中的一成人手形成合围之势,收拢包围圈,最后生擒阿丹烈。”   emm……   几人听完,暂时的没说话,思考着这计划到底有几成可行。   “忘了说,我们可以提前在林中布下层层机关陷阱,在武器上抹上毒,要是没毒,还可以去周围找些乌蒙人的尸体来,剁碎了和人畜粪便加水混合泡在一起,发酵个几天,然后再将其涂到林中的机关陷阱上,保证被伤到的乌蒙士兵,哪怕不因伤口溃烂发炎丢了小命,伤到胳膊腿也必要截肢!”   他脸上神情一片冷漠,声音更是冷静非常,“像这样断了腿脚胳膊的人,就算是后面还要被乌蒙派上战场,也绝不是我军将士的敌手,这无形之中就削减了敌军的战力,增加了敌军的负累。”   “当然,其实我觉得,不抹毒,用我后面说的那种方法说不定效果要更好,还可以把全军将士的武器在每逢出征前都泡上一遍,保证被伤到的乌蒙士兵,十个有九个逃不出我上述的结果。”   “杀完再洗干净。”   毕竟破伤风加伤口感染,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古代又没有青霉素可以打。   他冷静无比的说着,丝毫没察觉站在自己周围的人,不知从何时起,开始陷入了安静。   听到后面他还想更进一步的给全军将士武器添上‘特制汁液’时,更是好险没吐出来,一个个安静到神情诡异且僵硬。   “……”   梦中众人亦是如此,心里什么话都没有了。   从听他说要剁尸体发酵起,就先是齐齐一惊,心底发凉,再然后是不敢置信,紧接着就是陷入沉默。   谢元白浑然不觉,继续冷静且认真的道出自己预备在林中设伏的最大杀招:“我还记得,陆建青跟我说过,云州城内不少人喜好炼丹,迷信方士,想来家中炼丹的材料不少,那些材料中有些实则有毒,我们可以派人收集过来。等阿丹烈带兵入林后,在上风口处设几个火堆,将之投进火中,再浇上火油大火焚烧,等风将有毒的气体吹入下方林中,阿丹烈等人一旦吸入这些有毒气体,纵使对方再能打,不说闻久了可能有当场毙命的风险,十之八九也会出现头晕呕吐等不良反应。还可以加上蒙汗药,辣椒粉。   最后我们再派人捂紧口鼻入林中捡尸、哦不,如果炼丹的东西效果没那么强的话,那就应该死不了,就不是捡尸,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的擒获一个阿丹烈了。”   “到时候,我们再拿着他和乌蒙谈条件。”   谢元白越说,心志越发坚定起来。   陆建青:感动于你还记得以前跟我闲聊时的内容,但这……这这是不是损过头了???   他沉默。   看陆离等人严肃的脸上,神情板正、僵硬的不行,还以为他们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太行,复将心里的打算一股恼说了出来,开口之前,先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想你们也知道,这场仗没了陆建青,靠我、还是靠你们都暂时是打不下去了。”   一群人抬头,目光集中到谢元白脸上,有些看似严肃,实则心神还在恍惚中,有点飘。   后者没有慌,有条有理的认真分析:“一方面,粮草不足,这场仗被拖到现在,朝中就算后续能拿出粮草来,估计也不足以支撑让我们打到乌蒙去;”   还想打下乌蒙?!   在座有人惊的挑起眉,还没说什么,紧接着谢元白的第二点就来了。   “第二,我们兵力不足,人家人数现在是我们的两倍之多;我不觉得我是什么天降奇才,以少胜多太难了,诸位将军或许本事不俗,但敢问谁可有把握就咱们眼下这点儿兵力能打退乌蒙,夺回南梦七州?”   他顿了下,视线统一扫过在座六人,后者互相看了看,谁都没说话,严肃犹疑的神情说明了答案。   谢元白定声道:“或许只有生擒阿丹烈,才是我们此战获胜的最大希望。”   他如实说:“也不瞒诸位,其实我一开始想的,就只是拿阿丹烈逼乌蒙退兵,这仗打到这儿就算止了,剩下的,将来有的是机会再夺回。至于说拿他换剩下四州之地……”   他语气开始变得犹疑不定,眼中是连自己都没把握的不确定,“我一开始并没敢往这上面想。也不知道如果按上面我说的办法,真的成功抓到阿丹烈了,到时候提这个条件,乌蒙皇帝会不会答应,毕竟那可是四州之地。”   “但说要跟乌蒙一方再打下去……说真的,我并不倾向于让燕南军再打下去。”他声音一低,后轻轻道:“损失太大了……燕南军这一战,已经耗尽半数兵力,能打的只剩下五万人,正面交锋,多半最后不敌乌蒙,且,乌蒙后续还有援兵可以派来,而我们……”   他抬头看看周围几人,问了个问题,“你们觉得,朝中就算可以调兵增援,又能调动多少人马?”   “如果我们没打过乌蒙,那接下来等待大丰的,很可能就是乌蒙军队顺势而为的长驱直入,到时朝中还有谁是敌手?   陆建青已死,我恐觉朝中无人再可带兵阻挡。还有,你们别忘了,北境戎狄才刚刚被打退,他们虽伤了元气,但并不是完全灭种死绝了,极有可能会在乌蒙入侵时,趁虚而入!   到时候大丰就是腹背受敌。朝中无猛将、无粮草、面对这一强一弱两敌来袭,届时,等待大丰的恐将就是亡国的命运了。”   不怪他这么想,历史上,大丰不就是在陆建青死后就没打过乌蒙吗?   最后被人家灭了。   眼下的局势,与其何其像,谢元白心下哀叹。   “而且,陆建青把燕南军的命运托付给我,我总不能看你们都死在这儿吧,”他叹了口气说:“明知是讨不到便宜的结果,总要尽可能的多保留些人的性命,让更多的人能活下来。”   “这样才能以期来日。”   帐中安静良久,像是在消化谢元白不准备再进攻下去,只盼能与乌蒙就此打住,守住现下地盘就好的结论。   还有就是在想谢元白先前提出的擒阿丹烈的计策。   过了好半响,才听陆离提出此计最大的一个漏洞,其实他一开始就挺好奇了,只是当时想看看谢元白能想到哪一步,就没多嘴问。   他道:“那要如何才能引阿丹烈与叶忽尔分开,入那赤枫峡呢?且…你说赤枫峡在云州,这不是要……”说到后面他眉头皱起,说不下去了。   陆燕却直肠子的当即大惊出声:“你不会是要丢了我们好不容易打下的苍州三城之地吧?!”   那是多少人流血拼命才打下来的,不会是真的吧?   他满面惊容,不敢相信自己猜到的。   谢元白看了眼两人,波澜不惊,“是。这三城就是我让给乌蒙的引路铒,钓着他们一步步往云州逼近,或者换句话说,你们从前在战场上听过我的威名吗?”   一众人等一愣,然后是愕然、疑惑,觉得他在说什么梦话,还威名?他是首辅不假,但在战场上能有什么威名?   但突然间,陆离脑中仿佛有一道灵光乍现,豁然明朗,脸上也浮现出浓浓的惊诧之色。   紧接着,便听谢元白语气无比自然的道:“当然是没有。我可是文官,哪懂什么打仗。让一个文人掌兵,天生就会在战场上让敌军看轻三分,尤其是,当这个人表现的不通军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时候,还爱口头瞎指挥、不懂一点兵法,净打败仗的时候,就显得这个人更愚蠢和更不堪一击了。”   陆燕六人沉默,然后彼此看看。   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这点他们承认,但、但真的一点儿都不通军事、不晓兵法……这点在今天之前,他们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在听完谢元白的毒计后,他们可就不认同这点了。   什么蠢啊……   显得他们之前看轻谢元白、觉得对方这方面没本事、不把对方的意见当回事儿的态度,真的很、好、笑。   “把陆建青的死讯透露出去,再将燕南军由我接管的事也让他们知晓,一开始对方可能还会想试试我的斤两,但当我连输三城之后,恐怕任谁都要把我们当成败军之将来看待。”   “实则,赤枫峡之役,才是我定下要与乌蒙一较高下的战场。”   他目光垂下,落在沙盘上插着的云州二字上,沉声道:“那天,由我亲自带兵引阿丹烈入赤枫峡,你们觉得,他个初上战场蹭功劳的新人,会想要亲自擒住敌方主将这份天大的功劳吗?”   这……确实换他们也拒绝不了。   捉住领头之人,那于敌方士气堪称毁灭性的打击,更可趁其群龙无首、慌乱之际,狠狠追击打一波。   “这……您真要以身犯险?这要万一被抓住……”陆燕小心翼翼又不太敢确定的问,视线打量向谢元白瘦弱的小身板儿,心里的担心更浓了。   那到时候,可就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阿丹烈没抓住,反倒是把自家首辅给赔进去了,啧……这简直是闹天大的笑话啊。   刚知道央落还有瞬移这一新功能的谢元白,显得一点儿都不怕,淡定从容之下显得底气十足一样。   “放心,我没看起来那么弱。打是打不过人家,但逃跑总没问题。之前陆建青教过我武艺。”   哦,原来是这样啊,六人看谢元白的眼神半信半疑,还是不敢确定谢元白到底身手怎么样,当下却没人再提出质疑。   好歹人家也是首辅,官大一级压死人,且……似乎还挺毒的。   不好惹啊……   但想到要舍去三城……陆燕心里还是不忍,迟疑心痛问:“谢首辅,真的要舍三城之地、退至云州吗?就不能……少舍点儿?”   谢元白看了看几人神情,知如今收回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但他之所以这么做,也不光是纯以此为铒,也还有另一层考虑在。   他道:“这苍州打下来的三城之地,防守过于薄弱了,于如今的我们而言就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以我们如今的兵力,守怕是总有守不住的一天,不如退至云州境内,集中兵力。就算擒阿丹烈之计不成,至少还有坚固的城墙做支撑,今后我们就以此为关隘,将乌蒙拦在云州境外。”   “谢首辅,你之前还说自己不通军事,这兵法谋略不用的挺好的吗?”谢元白的计策被采纳,敲定人员和调整计划细节后,要离开大帐时,陆燕走在最后一个,忍不住回头问。   谢元白一怔,后微微一笑,依旧是从容淡定的模样,答:“不知道啊。”   “其实,我一本兵书都没看过。”   “但……这些不是用脑子想就能想出来的吗?用上能利用的一切,设计歼灭敌军。”他脸上挂着思索,仿佛边想边道:“只要敌人死光了,我们就能赢了;敌人死的越多,于我们越有利。”   顿了一顿,后视线飘落至快要走到门口的陆燕身上,目光平静而直白的道:“换句话说,只要死的敌军人数足够多,杀到最后,我们总能赢。”   他目光浅浅淡淡,清清冷冷的,无端的,看着那双眼睛三秒后,陆燕突然打了个激灵,赶紧扯出个勉强的笑,打着哈哈就蹿了出去。   陆燕:……草!文人杀人果然不用刀,好狠的一人!   “少将军,这可跟你口中说起的谢首辅,完全不一样啊!”   走出去没几步,梦中众人皆听见陆燕缩了缩脖子,快步跑走时低声嘀咕的一句。   额……   刚走,又返回来,正巧听见这两人对话的陆离在门口站了站,后还是掀帘入内,恭敬的拱手一礼,后迟疑着问,“谢首辅,真要去战场上捡了人尸回来,剁、剁碎了……那样做吗?”   这就是当年天下大乱、秩序崩坏时,似乎,也没听有人这么做的。   乍然听到,真怪吓人一跳的。   谢元白也知道此举不道德,但先前的他会顾及,然现在的他,却没空考虑那么多,他疑惑的盯了一脸迟疑的陆离两秒,成功的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拿起桌案上的军务看起来,随口回了句,“要是觉得麻烦,也可以不捡,只是想着,这附近的人尸该是比人和牲畜的粪便好找些,量大,能用就都凑合上。”   最后不甚在意的交代了句:“随便你弄哪样,哪项简单省事儿,你就自己看情况来吧。”   这点儿小事,倒不必强求、规定的那么死。   只要最后有的用就行。   陆离犹犹豫豫的应了个,“……是。”   说完,过了几秒,耳边一片安静,察觉到后者还没走,谢元白抬起头,不解的看向他,“还有事?”   陆离硬着头皮问:“那个……这东西混合好了,能不给全军将士的武器都染上一遍吗?”   “有人……嫌臭。”   他没敢说自己也这么觉得,实在是有些怵谢元白了。   这什么鬼才啊,当年都说周阁老用计毒,依他看,谢元白也不遑多让了,听起来就叫人头皮发麻。   谢元白轻轻皱了下眉头,似不悦又似不解,吓得陆离刚想撤回,说要不当他这话没说过。   就听谢元白吐出句,“其他时候随便你们用不用,但赤枫峡之战时,必须全军武器过一遍脏水。”   “……是。”陆离刚转身退出去。   还不等完全走出营帐呢,就听身后传来谢元白小声嘀咕的一句,“战场上只有生死,还管那么多,是讲究的时候吗,真的是……”   陆离嘴角抽抽:“……”   他是这个意思吗,他就是……就是……唉,算了,跟这些满肚子坏水的文人讲不通!果然以前老将军说的对啊,文人杀人不用刀,耍起阴谋诡计来真可怕。   停了一下的步伐继续前进,直至走出帐外。   而梦中众人亦反应大差不差,讲真,他们从前还真不知道,谢元白还有这一面!   简直……惊呆一票人! 第85章 三大绝技,最后一技初生:“咱们少将军教人武艺,就教成这样?”\r\r\n赤枫峡右边高高的山   “咱们少将军教人武艺,就教成这样?”   赤枫峡右边高高的山脊后,陆燕和陆离带着一队人马趴在地上,看着底下山道上被人骑马追上的谢元白等人。   为首的阿丹烈只是挥出去一刀,谢元白抬手格挡,然后就被那力道冲击的倒退了好几步,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隔了老远,两人还能看见坐在地上后的谢元白那一脸不可置信、还有点慌乱的样子,像是被一下打蒙了,护着他的燕南军将士反应迅速的赶紧护在他左右。   陆燕有些费解又有点纳闷儿的问,又诚心的补了句,“少将军当初是不是不想教啊?还是谢首辅偷懒了?”   这个问题……   额……嗯……   梦中的陆建青不想回答,颇觉尴尬又觉丢人的想捂脸,又忍不住侧目去关注底下谢元白的动静,怕他有危险,最后又想一人踹一脚这两个蠢货,让他们别聊了,赶紧去支援要紧。   陆离闻言也是沉默:“……”   但下一秒就一巴掌拍在陆燕后脑勺上,低声骂了句,“瞎说什么呢,该办正事了!”   “点火!”   随着他一声令下,无数火箭向下射去,与此同去,无数巨石从山坡上滚下,堵住敌人后路。   “将士们,随我冲!”   按计划,谢元白应该是引着阿丹烈一路追至树林的,但没办法,现在人家跑到赤枫峡半道儿上就被追上,他们不提前现身救人怎么办?   不过好在,应该对大局没影响。   没一会儿,两岸山崖上垂下数根绳索,无数燕南军士卒如雨点般相继而下,他们身上的衣服提前打湿过了,追来的乌蒙人比他们早先想的要多,于是,原本想好的应该是他们把阿丹烈逼至树林,现实却变成了,交战没一会儿,他们像丧家之犬一样被阿丹烈追进一早就设好伏击的树林。   树林植被茂密,一群人到了山下直接弃马入林,沿着林中的安全路线上山。   谢元白一路上,几乎是被一右一右的陆离和陆燕二人架起来连拖带拽的狂奔。   他一边跑,偶尔还回头看看后面的阿丹烈等人追上来没有,见他们离自己等人还有段距离,不由出声安慰神情紧绷的二人:“没关系、没关系,虽然咱们刚才打输了,但阿丹烈还是按计划追过来了,过程不重要,结果达成了就行。”   一群人此刻的模样实在算不得好,谢元白身上滚的灰一块儿白一块儿,头发还有几缕散开,跑的满头大汗、仓促不已,再看周围一圈儿人,人均一身黑灰,就差没跑的丢盔卸甲,丧家之犬实锤了。   陆燕:“……”   陆离:“……”   梦中打天下的朝中老将们&夏震天:捂脸、觉得谢元白这熊样儿实在没眼看,但念及这只是人家的初战,又觉得能有这计谋已经挺厉害了,远超不少人,心里满足的同时又觉尴尬,复杂极了。   这家伙,心态是不是过于好了?   陆燕和陆离谁也没废话。   下一秒,谢元白几乎是双脚腾空而起,拽着他逃命的两人手上力度更大了,跑的也更快了。   好不容易跑到伏击地点,回头见阿丹烈等人全部入了山林,谢元白迫不及待大喊,“点火!赶紧点火!我要那追来的狗贼好看!”   陆燕诧异的望了一眼他,想说咱们是不是得等再跑远点儿,再放你那口中的炼丹有毒气体?但看后者一脸苍白、跑的都快厥过去了,还不忘倔强的断断续续强调,“今天不抓到阿丹烈,我誓不罢休、誓不为人!”   陆离皱眉不多言,催促:“快走。”   一群人更是加快了速度。   看的出来,谢元白的报复心还挺强。   画面一变,刚才还像身后有狗在追的一群人,此时已或坐或站抵达了山顶的安全位置。   陆燕等人正在认真关注着林中的动静,而旁边,是累的像死狗一样的谢元白,他直接趴在地上,闭着眼睛、大喘着粗气,像是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心里话却跟他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截然不同,语气忿忿道:   “跑死我了……等着……都给我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我抓到你,看我不把你三条腿都给打折了!”   三、三条腿?   梦中一群人一怔,毫无疑问,这个话中的‘你’字,多半是指追他的阿丹烈。有人反应快,瞬间明悟,哭笑不得;有人却还不等想明白,梦中场景就又是一变,于是也无暇让他们再想下去了,只得继续关注下面的事。   只见梦境中,刚才还很嚣张、追在谢元白一行人身后进入树林的阿丹烈等人,这时已经全部倒在地上。   周围是白茫茫一片白烟,阿丹烈整个人晕乎乎的,眼睛半闭不闭,意识朦胧中,察觉到眼前有几个士卒走近他,刚想看清这群人是谁、怕是敌军想要戒备时,可身体却提不起半分气力,只能任由着这些人把他带走,还有林中不少只是轻伤的战俘。   谢元白站在靠山顶的空地上,看着被抓到手的一众俘虏,心情大好的一挥手,高高兴兴道:“回城!”   梦中人看着,不免有人心中称奇。   诶嘿,谢元白倒还真成功抓到阿丹烈了,这下和乌蒙的战事主动权就在他们这边了,然也有人心里却并没轻松多少。   因为他们知道,从陆建青死后,论真刀实枪的与乌蒙打,大丰依旧不是对手,接下来,就看这场‘和谈’如何进行下去了。   那边,正在攻城的叶忽尔得知阿丹烈被抓,想去救人已经来不及了,最后被威胁着,在当天不得不止了战。   双方战事初休。   回到城内军营,一群人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头一个开怀的笑来。   接着就阿丹烈的处置问题上,展开了讨论,多是想按一开始的主意,拿他换剩下的几州之地,但也有些胆子更大一些的,还想在原基础上狠敲乌蒙一波拿到更多的东西。   谢元白沉思着,没插话,央落在旁听了一会儿,飞到坐在上首的谢元白一侧扶手上站定,认真道:“阿丹烈不能活。”   “一旦他被活着放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等他将来卷土重来之日,大丰依旧会面临如今困境。”   “你以为我不知道?”谢元白声音冷冷淡淡的,瞥一眼站在自己面前光说些已知废话的央落。   他之所以不说话,也是在想这个问题,没抓到人前,他想的是如何渡过眼前的危机、保住大丰和打下的梦云两州之地。   抓阿丹烈、以他相威胁之,是最好的办法;   但那时他也隐隐考虑到,若真抓到了人,乌蒙同意交换,自己就真的要放阿丹烈这么个未来头等大敌回乌蒙吗?   那无异是放了个长腿的不定时炸弹在外边,随时都能再跑回来把自己炸伤。   总结而言,他现在就是又想乌蒙同意自己的条件,又想阿丹烈这家伙死,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人家乌蒙皇帝又不是个傻子。   “赤乌王……”   “呵……”   “要是这阿丹烈能听命于我就好了。”谢元白无声喃喃道。   央落不想打击他,但事实不得不说:“你知道,这不可能。”   “是啊,所以你怎么就没有洗脑的功能呢?”谢元白垂眸瞥了眼它,骂了声,“废物……”   央落:“……”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骂我了?   它也很委屈的好吧。   央落不敢回嘴,更不敢表露出不满,耷拉着脑袋,将头埋进翅膀里,好像这样就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谢元白将视线从它身上收回来,又望了眼帐中几人,心里想着解决办法,脸上的神色也就不由的越来越严肃,本来讨论正欢的几人察觉到他这幅样子,也渐渐的息了声儿。   他们不知道谢元白在考虑什么,好像除了最开始抓到阿丹烈那会儿,能看出人家还挺兴奋,后就脸色越来越凝重。   “咳……首辅大人,那咱们下一步是不是就可以拿阿丹烈与乌蒙进行和谈?趁机要回剩下几州之地了?”   刚安静下来,陆离便恭敬的朝上首一拱手问。   这会儿已经没人再敢轻视眼前这位文质彬彬的首辅了,就像人家自己说的一样,他虽然不能打,但脑子是顶顶好使啊,还抓到了他们少将军都一直抓不着的人。   这一点就已让他们心生佩服。   谢元白没有急着回话,目光依次与几人对视过,后凝着声问出了一个问题:“如果乌蒙皇帝真的同意交换条件,你们觉得,这一纸和约能保几年太平?”   怕几人多想,理解错自己的意思,他特意补了一句说明:“我不是改变主意,只是不清楚乌蒙皇室的信誉,怕出尔反尔。”   “可是……若不拿阿丹烈来换,那我们这一战岂不就是要继续打下去?”陆离道。这似乎是他们必走的、最好的一条路。   “是啊,再说,这人都抓到手里了,不换……那、那岂不是可惜了?”陆燕小心翼翼瞥谢元白两眼,看出对方在迟疑,但现在还有什么迟疑的必要?   他们为了抓这一个阿丹烈,前前后后可是花了不少心思。之前他也曾犹疑不定过、不确定这退军的法子到底能不能成,但今日大军与乌蒙打到一半儿,叶忽尔那老小子当真顾及阿丹烈的性命下令撤军,这无疑更加佐证了这个小皇子对乌蒙一方的重量。   拿他换这些,无疑是行的通的,可眼下,谢首辅为何又有些举棋不定了呢?   “首辅是在担心什么?”陆离见谢元白又皱紧眉不语,追问道。   谢元白轻轻叹出一口气,也不打算瞒他们,把知道的史事换了个说法道:“这阿丹烈年纪轻轻就本事不凡,又是乌蒙皇子。”   “若无意外,将来继承乌蒙皇位的就是他,哪怕未来的乌蒙皇帝不是他,但有他在,我实不敢想乌蒙会在未来的第几年间又打过来?届时,朝中又有何人是其敌手?”   陆燕身子站着不动,眼珠子却转了一圈看在座的几位同僚,不算小声的嘀咕,“首辅大人这也太长他人志气了,要是兵马充足,粮草管够,我们怎么就打不赢乌蒙了?”   谢元白:“……”   “可眼下,兵强马壮、还有余力再战的是乌蒙。我怕就怕在,人家趁我们还没缓过这口气来,就又强行发动战争,那到时候我们就是疲于应战,你觉得有几成把握能打过?”   “只怕又将落得今日境地。”   “首辅大人是怕放虎归山?”陆离猜到他的意思,考虑了一下,诚恳言道:“这阿丹烈若把他放回去,确实是个祸患;可若把他杀了,只怕……”   他顿了顿,后接着言道:“只怕乌蒙皇帝更加不会善罢甘休,到时,争的就不止是南梦七州之地。”   而是两国间的全面开战,不灭一方,誓不罢休。   所以谢元白现下才头疼儿,他不由叹:“要是有什么能控制人心的药就好了。”   额……   帐中一群大老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谢元白真是异想天开。   不过也有可能是人家想不出好的办法下的一句随口吐槽,因而也没人去当真。   过了一会儿,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道:“行了,你们谁把如今的战况写成奏报,八百里加急派人送回去。我去会会那阿丹烈。”   说罢,就走了出去。   一群人互相对视一眼,最后陆燕给了陆离一个眼神儿,丢下句,“你写,我跟着谢首辅,免得出什么事儿……”   说完就跑走了。   自从认清谢元白虽师从他们少将军,但自身却只有个三脚猫功夫后,他们就齐齐多留了个心眼,打算日后对方走哪儿他们都必要留人跟着,省得出意外。   果不其然,等到陆燕追上谢元白,进了看押阿丹烈的营帐内后,只见刚才还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人瞬间绷断手上绳索,身形如豹子般迅捷腾身而起,直逼谢元白,打的什么主意再明了不过。   “首辅大人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谢元白刚被阿丹烈起身时甩出的一把沙迷眼,心感不妙疯狂想退时,护在他身旁的陆燕就已重拳出击,一拳把扑来的阿丹烈揍了回去,不待几人再过两招,帐外守着的士卒就已手持武器入内,瞬时将阿丹烈层层包围,将武器对准了他。   后者警惕的半躬着身,用眼神打量着周围的人,却也不敢再动,怕自己被捅几个窟窿。   看着几步外还在拿手想揉眼睛又不敢用力揉,眼睛又红又湿的不停眨眼的谢元白,阿丹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明显是在嘲笑,接着就说出了一些叫在场人听不懂的话。   “&&*&&*¥%#”   谢元白懵了,“他在说什么?”   陆燕虽与乌蒙人打交道多年,但也只是手上打交道的多,乌蒙话还真不会,陆离倒是能听懂几句,可惜人家现在不在这里。   陆燕一脸迟疑的回,“额……末将也不知道。”   央落能听懂,刚想充当翻译,就见谢元白看着对方一脸嚣张,一幅有恃无恐的样子,就似懂了般,缓缓出声道:“陆燕啊,你知道本首辅生平最会的两大绝技是什么吗?”   “是什么?”陆燕先是一怔,后懵懵的问。   还想着,少将军从前没跟他们提过这个啊?   央落也蒙了,它怎么不知道谢元白还有什么两大绝技?   然后便见谢元白仍旧姿态优雅的站在原地,说出的话也是不急不徐的,朱唇轻启,缓缓道:“一是天地同寿大法;二是跟本首辅说话,所有让本首辅听不懂的,一律按不怀好意、骂我的来算!”   他玉白的手指一抬,对准面前的阿丹烈,声音清冽:“给本首辅揍他!打到能让本首辅听懂为止,说的话不好听了、让我不乐意听了,还揍!”   我草?(一种植物)   这话不止叫帐中的这些人一愣,包括阿丹烈自己。还叫梦里的所有人也都愣了一下。   只有央落无语:“……”原来是这。   反应过来,帐中士兵制住阿丹烈后,纷纷一丢武器,前赴后继的加入对其拳打脚踢的行列,一时间场面热闹不已。   陆燕也趁乱上前补两脚,陆燕心想,这算是为他们少将军踢的。然后又回去,兢兢业业守在谢元白身旁,生怕有人趁其不备偷袭,虽然是在自己营中,但这个谁说的好呢,陆燕警惕心发作。   梦中有人见此场面,哪怕知道此时被打的不是自己,但也忍不住思考起了一个问题:谢元白成了首辅后,这两大绝技不会有用到他们身上的时候吧?   特别是那什么天地同寿大法……   光听名字他们完全猜不出具体是个什么做法,但他们猜……都能跟眼下的另一绝技并肩了,肯定落在别人身上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打了好一阵儿,直把阿丹烈都打的趴在地上吐血、起不了身了,谢元白才抬抬手,制止,他没上前,还是隔着几步远,问阿丹烈,“这下能好好说话了吗?”   “学不会怎么跟本首辅说话,还打你。”谢元白说着,露出个灿烂的笑来。   后者被两个士兵牢牢抓住胳膊,按趴在地上,下巴上还带着血和土,抬头跟蹲下的谢元白对上视线,阿丹烈先是定定的望了他一会儿,眼睛里是如狼的狠厉,愤怒,再开口,却是换成了丰朝语,只是发音略有些古怪,但却已不难叫人听懂了。   他道:“丰朝人,本皇子不会放过你!”   “哦。”谢元白淡淡应一声,果然,还是会说丰朝话的,他可没错过刚才对方听到自己下令时的反应,后抬眼目光对上站在阿丹烈身旁的一个士兵,淡淡道:“扇他。”   后者立刻听命照做,身后抓住阿丹烈胳膊的两个士卒还自动将人抓的高一点儿,方便抽他。   足足打了好几巴掌,谢元白才叫停,施施然的从地上站起,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这次他走近了这位变成猪头脸的小皇子两步,在他面前一步远的位置停步了,好笑的欣赏完了对方的尊容,这才脸上挂着淡笑的微微俯身问:“这下能说点本首辅乐意听的了吗?”   阿丹烈……阿丹烈不说话了,挨打让他学会了沉默,却仍旧固执的不肯屈服。   两相对视,最后阿丹烈还是开口了,问起谢元白的身份,“你是谁?”   谢元白直起腰,面上没什么表情,俯视他:“丰朝首辅——谢元白。”   还真是他。阿丹烈当然听过这个名字,只是在确认先前在战场上被自己追的面前这人,真的是如今的燕南军主帅而已。   “呵……原来你就是现在统领燕南军打仗的人,陆建青一死,你们丰朝是无人了吗?让你这么个娇滴滴的大美人来当主将?”   阿丹烈刻意含着血笑道,眼里除了戏谑轻蔑,还有不屑,后用一种极具侵略性叫人不适的眼神如狼般上下一扫视面前的人,像在打量猎物,冷笑着补充:“在我们乌蒙,像你这样的男子,只配出现在权贵家的暖榻上,供人玩乐!”   说罢,他大笑出来,“哈哈哈哈……”   这话一出,叫帐中所有人登时变了脸色,这不是侮辱是什么?   气得陆燕当即拔剑,把剑架在阿丹烈的脖子上,骂:“狗屁玩意儿!还敢骂我们首辅,我看你是活腻了!”   阿丹烈与丰朝人明显长相不大像的脸上,带了几分异域野性,眸子也是淡褐色,半边脸上沾血,一半扎满长辫的头发上也尽是污泥和血渍,但尽管沦落到被俘的境地,却也并不见他慌乱或是面露恐惧。   当下面对陆燕的威胁,他像是胜券在握一样,又或是心中料定了什么,半点不慌道:“你们敢杀我吗?”   “杀了我,你们就等着我父王率大军为我报仇吧,到时候,看你们大丰是不是我乌蒙大军的对手。”   他锐利的眸子对准面前的谢元白,后者的脸清晰的倒影在他一双如狼似虎般的眸中,看着神情冰冷的谢元白,他忽而笑了出来,不是先前张狂嚣张的大笑,而是一种看对手、或者被有趣猎物勾起了几分兴味的淡笑,看人时的眼神不似先前那般露骨,却依旧叫人不适。   他道:“谢首辅,你说你是丰朝首辅,那本皇子这么叫你、没错吧?”   口气虽是疑问,但无疑,并不需要人的肯定。   因为他紧接着说道:“谢首辅,你们活捉我,不就是觉得这仗打不下去了,想用本皇子和谈吗?”   “但本皇子告诉你,我乌蒙人生下来就是天生的勇士、强者,没有一个是懦夫,你想用本皇子让叶忽尔退兵,我告诉你,绝不可能!我们乌蒙人可不会像你们大丰人一样背叛自己的同伴,本皇子就是死,也绝不向你们求饶和屈服!”   这话一下子触及了在场两人的某根神经,难道说这阿丹烈知道陆建青身死的内幕?   可他怎么会知道?!   陆燕一下抓住重点,脸色难看的拎起对方衣领逼问:“什么背叛自己的同伴?你怎么知道的?”   阿丹烈不屑的瞥他,答:“几天前,有人告诉我们陆建青只带了三千人马出现在乱石岭,我们收到消息,本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才在那天增兵围杀他。结果消息是真的,你说说看,这消息送的如此及时,能是谁告诉我们乌蒙人的?”   他嘲笑出声来,眼神更加不屑的看着面前的陆燕和谢元白,“消息肯定是从你们大丰内部传出来的。自相残杀,只有你们丰朝人才会干如此蠢的事。”   他继续放言道:“叶忽尔知道你们抓了我后,只会更加生气,等着吧,他很快就将率兵来攻下这座城池,到时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如果本皇子死了,我父王和叶将军终将会为我报仇的!有胆现在就杀了我!”   他狠厉的视线快速扫过帐中几人,最后定格在面前的谢元白身上。   盯着那张脸,不放过其一丝一毫的变化;但他妄想从中看到的慌乱、害怕、警惕……一切都没有。   谢元白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眸色越来越深,如黑暗中的深渊,叫人看不懂其中掩藏着什么。   陆建青的死因,似乎又明了了一层,可这原因,知道后无疑是又在众人心上扎了一刀。   没想到当初谢元白只是杀常威几人后,为他们的死找的借口,却莫名其妙的一语言中。   半响后,谢元白开口了,没有再纠结陆建青之死,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平静至极的出声问了一个问题:“你的意思是,我们抓了你在手,叶忽尔不光不会投鼠忌器,顾及你的生死;反倒会怒上心头,攻势更加猛烈,是吗?”   “哼!”阿丹烈并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了一道鼻音,再看对方冰冷毫不见惧色的神情,谢元白懂了,自己这是猜中了呢。   “看来你并不怕死。”   “不过没关系,本首辅多谢你的提醒,会多加防范的。   而就在刚才,就在这一会儿的功夫,针对你一系列不怕死言论,本首辅萌生出了一个专门针对像你这类‘不怕死’人群的第三绝技的想法。”   他极缓的绽开抹笑容,如午夜盛开的幽莲,勾人夺魄,却神秘幽冷,拿出帕子垫在手上,像是怕弄脏手,隔着手帕掐住对方下巴。   四目相对,谢元白缓缓道:“就从你开始。算是对你提醒的感谢。”   “本首辅将之命名为——训人成狗。”   “恭喜你啊,乌蒙尊贵的小皇子,你将成为这项人犬计划的第一个实验对象。”   “我知道这世间的人,并不是每一个生来都想当人,但常威那几个恶心的家伙已经死了,没办法,我总不能把他们的魂魄从地府抓来,让他们感受一遍什么叫不好好当人,就当狗。”他的语气变得惋惜,后继续道:“于是,就只能从你开始锻炼这项伟大的绝技了。”   他无声而笑:“生不如死,只是开始;既然你不想做人了,我就勉为其难,努努力把你变成狗……”   他声音更缓也更柔,如同沾了蜜的娇艳花朵,好看的眸子里布满如霜柔情,虽很奇怪的,但就是冷与柔奇异又矛盾的结合在了一起,听得在场所有人一愣。   “你会知道,什么叫一条忠犬的自我修养……”   他忽然的轻笑出声,扔了手帕,转身轻飘飘又冰冷无比的丢下一句,“说什么我这样的美人,只配出现在你们乌蒙权贵家的暖榻上,供人玩乐,那就只好有一天,让乌蒙这样恶心的国度,从地图上消失了……”   他边走边道,身影已经走出帐外,透出那道帐帘的缝隙,阿丹烈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耳边还能隐约听见其最后的一句:“别以为只有你们乌蒙想吞并大丰,天下一国嘛,来日等灭了乌蒙等一切外敌,一样可以实现……” 第86章 驯狗,血腥手段:谢元白从阿丹烈的眼神里,看到了乌蒙人实实在在的野心,如根深至骨子里   谢元白从阿丹烈的眼神里,看到了乌蒙人实实在在的野心,如根深至骨子里的狼性。   或许不是每一个乌蒙人都是阿丹烈,但对方说的,叶忽尔被威胁后的怒极反扑,谢元白听进去了,并且,信了。   他通知陆离等人全军戒备,预防最近叶忽尔会突然打过来。   让人将阿丹烈剥去全部衣物、衣不蔽体的用锁链绑着在军营内走上两圈后,就命人将其关进了城主府地牢最深处的一间屋子里,没有窗户,三面全是石墙打造,最后一方是牢门,本是木栅栏围成的,也在谢元白看过之后直接叫人唤来工匠在牢内将之大半面积砌上旧砖,只留一人宽的牢门,平素牢门外也用一层黑布遮挡着,保证牢房里漆黑无比。   阿丹烈双手双脚被铁链牢牢的绑在木架上,谢元白还让人给他眼睛上也绑了层黑布。看守的人除了每日投喂一次必备的水和食物,保证其不饿死、渴死,便不得入内,也不可出声说话。   见只是这样,阿丹烈刚被绑上去时还嘲笑,“谢首辅,你们丰朝文人对付人的手段就这样?不打不骂,温柔至极,你是想好了丰朝亡后,好投靠本皇子,想让本皇子客气点儿对你吧?”   他嘴角咧起一个狠厉、邪性的笑。在他看来,不过就是不穿衣服在众人面前遛一圈儿,大男人的,有什么不能看的,也就只有像谢元白这样讲究衣冠整洁仪表端方的文人士子才格外在意这些虚的,好像在众人面前脱了衣服,就跟脱了层皮似的,他阿丹烈可不在乎这些。   “就这样?”又是出乎阿丹烈意料的,谢元白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一个小笑话一般,看着他笑了出来,淡淡的重复了一遍他先前的话,后轻飘飘落下一声道:“……希望你日后也能笑得出来。”   说完,他走了。   被绑在木架上的阿丹烈看到的最后一个景象,便是男人身着墨白色衣裳,宽袖广袍,纤细背影走在黑暗里,随着手中微光慢慢走出那狭窄的木门的画面。   他脸上的笑淡下,心中隐约明白谢元白怕是有什么后手,但却猜不出其将自己困在这里的用意,表情刚严肃下,几层黑色的纱布便缠上了他的眼睛,顿时,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出来后,谢元白叫走了看守的人,给其下达了几个指令。   譬如,不让阿丹烈睡觉,每隔一段时间,见他如果睡着了就必须叫醒他,每天汇报其情况;   央落知道他要干什么,站在他肩上,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望了望那条幽深的地牢小路,道:“你就不怕逼疯他?”   “疯?那要看是哪种疯。”谢元白步伐不停的往前走着,声音平静而漠然,“既然没有能操控人心的药,那就把人驯服成唯我是从、听话的狗也是一样。”   “一个理智全无、听不懂人话的疯子,我可不要,乌蒙皇帝见了,怕是也要跟我大丰撕破脸皮;但一个看着只是被吓破了胆,变得格外畏惧某人,然内心精神已经全面崩坏的疯子,那任谁看来,就是还有得救。”   “实则,这种最无救。”央落淡淡接上这句实情。   它不是真正的古人,当然知道这种做法的可怕之处。   可回望地牢深处的方向,它亦不是那么确定,问:“能训成那样吗?万一用力过猛,把人逼死或是真逼成那种无法沟通的疯子怎么办?你有几成把握只是把人驯的心生畏惧?”   恰是央落问完,手里举着烛台的谢元白脚步便停下。   周围静悄悄的,连风声也无。   梦境中的谢元白看似只是静立在原地,沉思了不知几秒后,他方眼眸幽深的看向央落,淡黄色的烛光照亮了他半张脸,而另外半张脸却隐在阴影当中。   他声音又湿又冷,沉沉道:“央落,我不是神,也没有预知能力。”   “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最终会把人逼至何种结果,我说不准,只能根据过程中出现的情况及时调整策略。”   “所以,不要问我有几成把握。这和熬鹰、训犬的行为很像,但我驯服的对象,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这在本质上,又不一样。一个人的精神、内心世界的崩塌与重建,是项谁也说不清何时会发生的事。”   他回头,也望向地牢深处,这下他整张脸都清晰的印入光影的笼罩下,叫他脸上的复杂、幽冷、凝重,无所遁形。   梦中众人听到他无声的言道:“我不能让他死,甚至我能猜到,乌蒙一方也不想看到他身体上有重伤,伤到足以影响他将来再征战大丰的伤。”   “可如果,肉体上不能除掉他这样一个大威胁;那就只能从精神上,废掉他。”   “你说,彻底废掉一个人,需要多久呢?”   央落没有回答,因为它相信,从谢元白决定实施这样的手段起,他心中定是有为这项策略定下一个预计完成的时间的。   于是反问:“你心里预期是多长时间?我想,加上谈判和中间发生矛盾的时间,离乌蒙一方正式接走他们这位小皇子,应该最多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这里条件简陋,谢元白又不是心理大师,他只在电视上看见过这个实验,然,他没有时间了,这场战事也耗不起太长时间。   他转身,衣摆拂过道旁的石砖一角,他一边走,一边无声的道:“今天是第一天,一个月,我必会摧毁这个照耀在乌蒙天空上唯一的太阳。”   “乌蒙坠日,这辈子——世上再无赤乌王。”   梦境中,一人一鸟的身影沉默而坚定的走着,可那最后的言语,却直叫做梦的所有人心中寒意驱之不尽,手脚发凉。   哪怕之前梦到谢元白第一次杀人时的癫狂模样,他们也只是大多被惊吓到,却从未如此发自内心的对其感到胆寒。   这样的谢元白……太陌生,也太叫人望而生畏了。   最终的阿丹烈会变成何种模样,他们现在也说不好,只是每一个人心里都沉沉的,当然不是对其的同情,而是……对谢元白变成眼前这幅样子的……畏惧。   阿丹烈的话当真没说错,当夜,叶忽尔便率军发动突然袭击。   谢元白没有上城楼,用陆燕等人的话来说就是,‘他这位新主帅跟从前的两任主帅都不一样,他们需要冲锋陷阵,上阵杀敌,但他这个完全走文人风格的则不必,他还是比较适合动脑子,而不是动手,老实安全的待在城主府被人严密保护着最好。’还免得他们到时候还要腾出手去护他。   不过也确实,论排兵布阵,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攻击,谢元白是真没这群人经验足,他索性也不乱跑,老老实实待在城主府中被人护着。   “还真敢打过来,看来,不是料定我们不敢真杀了这位乌蒙小皇子,就是对他能自保有着绝对的自信啊……”   城主府中,谢元白站在夜色里,望着城门的方向,先是没有表情,后忽的失笑出声。   笑声很轻,不见慌乱,是从前装也装不出的从容。   又或者说,是近日来值得让他慌的事多了,撑到如今,他倒是对一些突发情况也习惯了,适应良好。   央落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一半儿的矮树枝上,出声道:“乌蒙人的祖先起源于草原上的部落,后来一步步做大,乌蒙的国土面积也扩张了几倍,国内的文化习惯和从前有了很大差别,但一些比较旧的传统和特点还是没有改变。”   “比如他们的王宫现在修建的很富丽堂皇,也有了朝堂君臣的概念,但骨子里的好战和野性还是没改变多少,就像草原上的狼一样,丰朝很多人经常以野蛮、茹毛饮血来形容他们……”说到这里时,央落顿了顿,后接着道:“其实,也不算完全夸大,这样形容顶多只夸大了三分到一半儿吧,要是和丰朝人现在多以熟食也更注重文明礼仪来对比的话。”   “而且,还有历史上乌蒙灭了丰朝后,乌蒙人在丰朝的土地上进行的一系列暴行,确实很血腥、很不当人。”   “我来这里也待了半个月了,从这数次与乌蒙的战斗中,也基本能看出来一点儿。”谢元白道,比如他就曾在战场上亲见,有乌蒙人打着打着,似没有气力了,生啃身边死去的马匹补充体力的行为。满脸是血、嘴里塞满生肉,当时那场景,让第一次见的谢元白直接被吓的原地呆立,直接吐了出来。   按理说,战场上人杀人的血腥场面他也见了不少了,但对于初见这样‘野蛮、似不开化的野人’般的行径,谢元白还真是万万没想到。   “所以……要让乌蒙人惧怕,真切产生他们的小皇子在我手里的畏惧,投鼠忌器,不敢再随意攻打过来,我得……”   “——比他们更狠才行。对吧?”   “我们从人数上就不占优势,要是乌蒙大军再打过来几次,不杀阿丹烈,也要杀了。”因为那时,他们怕是更要被打的剩下不了多少人,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杀这个小皇子也要杀,省得对方真活着成为丰朝的大威胁。   他要的确实是和谈,但看乌蒙人现在这架势,也确实需要狠挫一波对方锐气才行,让对方深刻意识到阿丹烈在他手中、他是真的能杀了也敢杀了对方这点,否则,和谈怕是进行不顺利。   谢元白望了眼头顶接近圆盘的月亮,短短时间内,想明白这一点。   安静了一下后,他唇边溢出低喃,像是在开动脑筋思考,语气带着衡量:“乌蒙人身体里的野性,让他们犹如猛兽一样,或许也区别于猛兽,但没关系,按他们是兽类来思考即可。那让猛兽最容易产生恐惧的会是什么呢?”   “恐惧……它们恐惧……最原始的强大。”   随着谢元白脑子里的某道想法变得更清晰,他眼中的迷蒙也越发少了,声音更低,低到近乎不可闻:“他们绝不会怕和善、仁慈这一类,于他们而言,施以仁善宽容只会让他们觉得你软弱可欺,得寸进尺;他们怕的……是更血腥、更暴力的存在。”   “最好是能比他们更狠!更疯!更能豁的出去、手段也更血腥暴力的人。”   如何才能更血腥和暴力?   谢元白纵使不曾做过,但到底从那个物欲横流充满形形色色的社会走过来的,各色影片也看了不少。他眸色如冰,一点点染上霜冷、深沉和黑暗,厉色如刀,又直刺人心底,像是已有了主意,可这眼神,看得梦中好些朝臣头皮发麻、脚底发凉。   最后谢元白缓缓绽出一抹无声的微笑,抽出袖间陆建青送他的小型菱刺,手指缓慢拂过刃身,缓缓说:“央落,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看到谢元白如今这幅神情和眼神,四皇子简直不寒而栗,只觉自己要是真站在这样的谢元白面前,保准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   短短数日,一个人的变化怎么能这么大?!   谢元白是真被逼疯了不成?   尤其是当他看到梦境变化后的下一幅景象,他脑子里更有此感。   疯了疯了!谢元白真是杀到疯魔了!哪里还能找到从前一点温和良善的样子?   那日他们抓回的乌蒙战俘足有几百人。   而这其中,就有一些被谢元白命令涂上‘特殊汁液’的武器伤到的乌蒙人,本是一些轻伤,但后来却先是伤口红肿、溃烂,然后整个人开始发热,最后不出几天快要不行了的。   让燕南军用药给他们治那是不可能治的,药品他们自己都紧缺呢,怎么可能拿来给一群乌蒙战俘用。   之前已经埋过一批尸体了,但现下,还是有乌蒙人伤口在持续溃烂感染。   谢元白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把军营里关押的乌蒙人都拉了出来,还叫人把地牢里关了三天不见天日的阿丹烈也拖了出来。不知是饿的,还是连日来没睡过一个好觉,后者出来时,走路再不复往日沉稳有力、反而透着点虚浮,手上被沉重的锁链所束缚,走起路来发出一阵锁链的碰撞声,脸上皮肤泛黄,没有血色,眼中也满是红血丝,眼圈下挂着浓重的乌黑,整个人憔悴的不行,但脾气依旧是硬的。   见了坐在太师椅上,拿着块素净的帕子掩鼻的谢元白,一言不发,只拿那双充满憎恨的眼睛死死的瞪着他。   谢元白不光假装没看到他的眼神儿,反而还热情的招呼他,“来了?快过来坐下,我请你看场表演。”   什么表演?   阿丹烈不是没闻见空气里那股异常浓烈的臭味儿,抬眼望去,数十米外,是一个足有两米长宽的大坑,坑上遮着一层厚重的布,不知里面是什么,但像极了粪坑,臭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而其他和他同样被抓的乌蒙士兵正一个个被押在大坑旁,跪着,双手双脚被束,有些脸上要么除了惊惶就是嫌弃,还有硬气些的,只是嫌恶的转过头,半点惧怕也没有。   “你搞什么鬼?”   但见到这幅场景,再看看眼前这神情平和、仿佛茶楼听书的看客已经做好听书准备的人,阿丹烈的心第一次沉了沉。   纵使多日来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他也没有惧怕,顶多就是烦躁,越来越深的烦躁,而现下,却是莫名升起了一丝不安。   “别急啊,节目马上就开始了,保准你看了要激动的大叫。”   然后事实证明,激动的大叫确实如此,但,阿丹烈的目光更像是吃人的目光。   他愤恨冲过去欲阻止,却被死死的按在地上,望着那两米的污水粪水血水混成一体的大坑,悲愤的怒吼出声,“谢元白!!我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数具已死,或重伤还清醒着、或已昏迷只剩一口气的乌蒙士卒被一刀砍头,然后尸体被分成几大块儿、陆续丢入这坑中,这场面血腥的叫在场围观的乌蒙人看的悲愤有之;但害怕的,也开始出现了。有人欲扭过头去,不敢再看,但这时,就会有人手动摆正他们的脑袋,让他们不得不看下去;有想往后退的,不一会儿又被抓上前来。   阿丹烈恨的眼眶弃血,面色涨红,撕心裂肺的大喊:“住手!!你们给我住手!!!”   “我乌蒙人个个是勇士,岂能被这样侮辱!!!”   “你们给我住手,听到没有?!!!!”   “……”   但没人理会阿丹烈的话,直到过去一刻钟,现场已经有人支撑不住,直接吐了出来,其中还有一些是燕南军的将士,面对自己人,谢元白还是很大方的让撑不下去这场面的,换人来。   而他自己,则是一直低头看书,神情平静。   不去理,不去看,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幅真的把人尸体剁碎了扔粪坑的血腥场面,早在开始之时,就吓得一些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人直接惊醒,冷汗涔涔。   然而,想到下一次睡着又不得不梦到这接下去的场景,有些人就白着张脸,手脚开始不自觉发抖。   “那……那真是谢元白????”   不知有多少从梦里惊醒的人内心都忍不住怀疑人生、怀疑自己脑袋坏了,可他们又清楚的知晓,梦到的这些不可能是他们的幻觉。   鬼知道梦里的这一场景将持续多长时间,一想到这个,就有人忍不住悲从中来。   造孽啊……为什么要让他们这么多人都梦到这些,就光让他们陛下和皇室几个自己去做梦不好吗?   老天爷啊,他们这辈子也没遇见过这样的煞星啊,从前乱世,有吃人的他们知道,鞭尸的他们也听说过,但把尸体和粪和一起的……还是把尸体剁碎拌一起,他们恶心的同时又胆寒的不行。   只想说,这怕是在世阎王也干不出这种损阴德儿的事来!   简直、简直比阎王还可怕!   陆燕几人当时都是把这事吩咐给手下胆大的人去干的,也没直面过这种场面,看了一会儿,已经开始心生不适,但也只是心中略感不适而已。   陆燕看了看被踩在脚下,声嘶力竭到没有力气挣扎的阿丹烈,由衷感叹一句,‘真惨……让你狂、你再狂?’   虽然不知道他们首辅只是关着阿丹烈、不打不骂是想干什么,但冲谢元白都能把让人剁尸和粪拌的狠劲儿,想来最后这小伙子的结果也好不到哪儿去。   等到今天该剁的剁完了,陆离上前两步,站到谢元白身前回禀,“禀首辅,尸体已经处理完了。”   从神态表情到动作,都恭敬的不行。   此举不光惊吓到了一干被俘虏的乌蒙人,还让燕南军中不少士卒也被震慑住。   “嗯……”   谢元白不紧不慢应一声,继续拿帕子捂紧鼻子,从椅子上起身,陆离没抬头,在后者走向阿丹烈时自发的跟在他身后,微垂着头,视线只盯着谢元白袖摆的位置看,姿态依旧恭敬异常。   谢元白站在已经风平浪静的大坑前,只是短暂瞥一眼坑中尸横遍布、断肢乱立的场面,就似眼睛被刺到一样,无人察觉其眼中的异常,动作飞快却不显惊慌的侧过头,正是面向地上阿丹烈的方向,说了句:“早先就该把坑挖大点儿,看看,现在都要装不下了。”   陆燕和陆离两人齐齐一梗,他们、他们先前也没想到谢首辅能这么凶残啊,后面还要往里加人……   讲真,他们驰骋沙场多年,也没见过这等狠人。   但面对这种似轻微责怪、似不满他们做事不周到的话,两人现下唯一能做的……当然就只有乖乖认错的份儿了。   “……是,我等之后就命人重新挖大一点。”   陆燕一脚踩着阿丹烈不放,脚下用力,怕这位暴起伤人,尤其是恐怕已经在其心里荣升仇恨榜榜首的谢元白走到他身旁,正居高临下的和阿丹烈对视时。   他更是不敢放松警惕。   谢元白知道,在面对这样一种只能凭‘血腥手段、绝对武力’才能压服的对象面前,他绝不可露出丝毫的胆怯、心虚、回避姿态。   他要冷静,表现的越淡然越好。   和人对视了五秒后,他开口了,这次,声音里没有了先前的那一份掩盖在淡淡嫌弃下的紧绷,他当真做到了平静开口。   “有什么好瞪我的?”   “你们乌蒙人这些年来,杀的大丰百姓还少吗?边境多少子民遭了你们的毒手?南梦七州多少丰朝的百姓活在你们水深火热的统治之下?”   “勇士?”谢元白拿掉面上的手帕,淡笑出来,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姿态,戏谑笑道:“不过是豺狼而已。”   后者被压着,禁锢着偏头看他,满是恨意的眼神一顿,不过不是因悔过,而是被谢元白这幅淡定的过分的姿态弄的。   像是搞不懂这人刚命人做出这种事,为什么还能若无其事?   谢元白脸上的笑容敛起,轻不可闻的轻哧一声,“一堆尸体你们也怕,原来,以好战和勇猛著称的乌蒙人,也不过如此嘛……”   他转头,再望一眼那血红的大坑,这次,看的时间比上次要久,过去两秒之后,再移开视线,却似也没了和阿丹烈掰扯的兴趣,兴意阑珊的扔了手帕,转身往回走道:“这节目不错,别一天之内都砍完了,过两天有空了再和咱们从乌蒙远道而来的‘客人’表演一下,省得他们待着无聊。”   陆燕等人僵着脸皮应下。   夏震天:“……”   朝中众臣:“……”   做梦的好些朝堂外之人:“……”   有人惊醒狂吐,有人在梦中狠狠咽了口唾沫,吓得全都噤了声。   然而,刚走过拐角,离开那处血腥气和臭气浓郁的地方后,谢元白便扶墙开始干呕,脸色刷一下就白了。   这一幕正好被后脚跟上来的陆燕撞个正着。   后者看着那扶着墙、吐得整个人都虚弱的快要软倒下去的身影,先是愣了一下,后犹豫着上前几步,试着开口道:“谢首辅……你、你还好吗?”   “要不要末将去给你找个大夫来?”   央落叹了口气,没说话。   谢元白狠狠的闭了闭眼睛,试图将先前看到的那一幕从脑海中彻底清出去,拼命想着别的来压制,可内心的恶心感还是压不下去,他又干呕了几声,身体忽冷忽热的,眼前也一阵发黑发晕,耳鸣声也起。   身体开始打晃,陆燕赶忙上前扶住。   谢元白惨白着一张脸,勉强开口道:“不、不用,扶、扶我回去歇会,避着点儿人,别、别传出去。”   “……是。”   陆燕约莫知道谢元白在担心什么,主将的态度、身体状况,也影响着下层士兵的状况;身为领头人的谢元白这个时候若是传出身体不适的消息,必将引得一些人内心惶惶不安。   等一路上避着人,要么不小心撞见两个巡逻的士兵也被陆燕糊弄过去后,谢元白终于顺利回到了城主府。   其实要不是因为阿丹烈需要被关押在这里,谢元白本身是希望直接住大营的。   刚回到房间,陆燕勤快的给人倒上热茶,见走过来这一路,谢元白似乎也缓过来一些了,至少是能撑着身子坐住。   他放心一些。心想,看来是不需要找大夫了。   然后,便见捧着热茶,脸色还有些苍白的人,在安静了没一会儿后,问:“让你们给乌蒙人送去的消息,送去了?”   陆燕看出谢元白在难受,没想到这时候了,对方不歇会儿,反而还问起这事儿。   但对方有问,他不敢不答,正了神色,老实恭敬道:“早上已经派人送去了,对方还没回信。”   “要是……对方不答应交换怎么办?”   快一天了也没动静,陆燕怀疑那群乌蒙人怕不是根本不想同意交换条件。   而后,便听谢元白冷笑一声道:“不同意?我允许他用五十担粮草换一个活着的乌蒙俘虏,这么优渥的交换条件还不肯同意,那他就是蹬鼻子上脸。”   “时间不等人,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还真以为我们会一直帮他养着这群人不成?”   谢元白可不想做这白帮人养人的买卖,杀了又觉可惜,倒不如拿来卖给乌蒙一方,还能给自身挣一批粮草。   在送人回去前,再每人割一刀,至于人家赎回去后多少人能活,那就不归谢元白管了。   喝了口热茶,将茶杯放下,他声音虽有虚弱,语气却坚定道,“明天再去信,价格提高到一百担粮草换一人,附上一根手指,也不用说明那手指是谁的,让他们自己猜去;明天再没回复,后天就提高到两百担赎一人,继续送上另一根手指;”   “后天再不答应,往后就不必再送了。”   陆燕不明所以,“那我们……?”把那些人全杀了?毕竟养着也费粮草。   谢元白:“我们直接开烤肉大会。”   “啊?”   陆燕很懵逼,完全搞不懂这烤肉大会是个几么意思。   肉又要从哪里来? 第87章 还魂黄狗,拒不接旨:然而接下来,场景一变。\r\n\r\n梦中好些挺过之前那段场景的人,这下是   然而接下来,场景一变。   梦中好些挺过之前那段场景的人,这下是真忍不住了。   一下从床上翻身坐起就开始呕,一脸的惊恐,有接受度良好点儿的,这会儿只是被吓得惊醒过来,呆愣的躺在床上惊恐的喘着粗气。   近来习惯了自己枕边人偶尔会因做梦弄出各种动静的一些朝臣夫人:“……”   她们面无表情,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翻个身,继续睡。   反正问他们什么,他们也不会说的,反而是一个劲儿的叫自己别问,既然如此,还不如睡觉。   梦境里,谢元白一身便衣,坐在城楼上和身边人在炭炉上烤着肉串,左手拿着一把纸扇,不时轻轻扇两下风。   而一旁,就是被吊起来的几具现宰的乌蒙人尸体,还有几个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鲜活‘预备粮’。   旁边是和他一样在烤肉的燕南军士兵,只是他们吃的肉有些被暗中替换成了马肉,但也有一部分……不是。   谢元白特意让陆离在军中找来一些大胆的,他们从前有过此先例,因此现在再吃上一回,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做戏就要做全套,他可不想叫外人看出来。   但这格外悠闲且恐怖的一幕,在城楼下的乌蒙军队看来,却是谢元白他们全都吃人了……   还是当着他们的面儿杀了他们的同胞,还将之串起来烤成肉串!   肉香味钻入他们的鼻腔,看得底下无数人胆寒又悲愤,畏惧有之,破口大骂些谢元白听不懂的话的也有,而谢元白他们只是依旧悠闲的烤着肉,全不管底下人的叫骂。   而叶忽尔也不敢直接命令手下将士强攻,因为,在谢元白身边被绑着的,就是他们的小皇子阿丹烈。   他才刚率兵抵达,对方刀就架在了他们小皇子脖子上,几乎是每前进几步,阿丹烈身上就要被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尤其是最后谢元白生生捅进阿丹烈肚子上的一刀,吓的他将攻城的命令给吞回腹中。   然后谢元白等人就当着他们的面开起了烤肉大会。   他烤着肉,自己没吃,光顾着喂阿丹烈了,不光满脸微笑,还似逗狗一样,带着包容和愉悦的,孜孜不倦将手中烤的滋滋冒油的肉串喂进‘爱宠’阿丹烈的嘴里。   见他不肯张嘴,还哄:“你吃啊……快吃啊,这些天不是吃的好好儿的吗?”   “前些天都能吃的下去,怎么到了今天我亲手喂你就不吃了呢?是主人我烤肉的手艺不好吗?不过你也别挑,战场上,有肉吃就很不错了,还挑什么呢?”   “万一饿瘦了你,叶忽尔找我麻烦可怎么好?”   他笑。   “我们燕南军的将士都多少个月没沾荤腥了,幸亏有你们,也幸亏我来了,不然凭他们这群榆木脑袋,还不知几时能再吃上肉呢,明明,肉食都近在嘴边了,一个个的,都不知道抓来吃,真是笨啊。”   他脸上挂有淡淡的无奈,温和又不带杀伤力的视线淡然扫过身旁的几个士卒,站着的人面上齐齐一僵,烤肉的,拿着肉串的手都克制不住的抖了一下,拼命维持住面部表情,全都不敢与之对视。   干净澄澈如云上仙子般不染尘埃的人说完,仿佛没看见趴在他面前的叶丹烈瞳孔里的剧烈震颤和脸上惊恐的表情,温柔的抬手,用帕子抹去他唇上沾上的血迹和肉汁。   “我听说,你们乌蒙每年都有祀神节,就是选用新鲜的活人和牛羊进贡,在神坛前供奉上三日后,再将供品分食,生饮其血,生食其肉,代表将神明的恩赐汇入己身。”   见陈丹烈迟迟不张开嘴,眼神惊恐而呆愣的看着自己,谢元白说着说着,渐渐的没了耐心一样,眼中滑过一抹寒芒,拿着肉串的手缓缓用力,像是毫不在意会不会捅穿阿丹烈的喉咙,手上力道越来越重,终于,在阿丹烈颤抖着唇,似一时不留神儿之下,肉串被他成功塞了进去,见他还要吐出,谢元白似耐心告竭,声音徒然变得狠厉,“让你吃就快吃!不听话的狗,你是也想被剥皮拆骨片了烤肉吗?!”   旁边默默烤肉的几个燕南军将士心下一抖,有人不小心还将肉串掉回了烤架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回来,管它烫不烫的,速度塞入自己口中,咽都没咽,又整个囫囵吞下去。   好像谢元白这话是对他说的一样。   吃完,不小心和左右同僚对上视线,他:“……”   他知道自己蠢了,但试问谁碰上这样的谢首辅不怕啊?   几人默默移开视线,尽量让自己忽略那边两人的动静,尽心竭力完成谢元白交代给他们的任务,其实对方要他们做的也很简单:就是吃好喝好,怎么悠闲舒适怎么来,但问题是……   事先也没人跟他们说,他们几个要离谢首辅这么近啊?!   吓死个人!   “谢……谢元白……”不过短短几日,此时的阿丹烈比起先前更加憔悴不堪,好像被狠狠折磨过一番一样,肉刚被塞进去,就被他下一刻吐出来,带着恨意的从唇间吐出这个名字。   可这次,他看向他的目光,却不再是全满的恨,而是,恨中夹杂着畏惧。   看到这样的阿丹烈,谢元白心下了然,看来是心理上的折磨还不够,瞄了眼城下不敢动手的乌蒙人,他施施然丢了手里的木签子,淡淡的拿起一旁烤架上割肉的小刀,拿在手中打量,“看来,你是觉得你同族的肉不好吃了,嫌弃啊……”   “没关系,那你自给自足也可以。毕竟……你嫌弃他们的肉臭,但,总不能也嫌弃自己的肉长的不好吧?”   他微微一笑,下一秒,小刀就狠狠的扎上阿丹烈的胳膊,在后者的闷痛声中,生生割下一大块肉来,这血淋淋的一幕看得站在谢元白身旁充当门神的陆离陆燕二人眼角直抽抽,但仍强忍着,没敢说什么。   底下的叶忽尔欲要阻止,可无力阻止。   而这回,谢元白却是烤都没烤的,拿小刀叉起那块血淋淋的肉就往阿丹烈嘴里塞,“来,这回你总该满意了吧,主人我的宽容可是有限度的。”   然阿丹烈还是不买账,这下可把谢元白的暴脾气给激起来了,他命人将阿丹烈的嘴掰开,生生将那块肉给喂了进去。   然很快就被后者给吐了出来,但没关系,吐了就捡起来重新塞进去,直到最后吐也吐不出来。   谢元白演这出戏也累了,站起来,拍拍手,仿佛手上沾了灰一样,侧着身,轻描淡写的垂眸注视着地上累摊犹如一条死狗的阿丹烈,似念似唱某首顺口溜一样,悠闲逗哄着,“小黄狗,不听话,学不乖,戴锁链,敲碎牙,和血咽,剥皮骨,大锅烫,再一煮,就化了。”   地上趴的某人身体猛的一颤,牙齿不自觉开始打颤,竟显得越发惊恐害怕了,像是受到什么刺激,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咽和痛苦的喊叫,“啊……啊!哇!走!走开!”   “别……别念了……!”   谢元白见他对这首自编的顺口溜有反应,慢慢蹲下,目光冰冷而认真的观察着他的反应,不放过其一丝一毫的眼神和表情变化。   而阿丹烈呢,就像吓破胆了一样,先是拼命的蜷缩起身子,抱住脑袋,偶尔从一头乱发中露出的一点侧颜又很快被他掩去。   谢元白笑了。   他没管阿丹烈的拼命挣扎,一边继续念着那首‘小黄狗’,一边再让人割下阿丹烈的肉来,还是将其压在城楼上,当着底下乌蒙人的面割的肉。   然后,大刺刺的将那块血抛下去,隔着一段距离他与底下又惊又怒的乌蒙主帅叶忽尔对上视线,谢元白绽出一个微笑来,声音里带了几分明显的愉悦,喊道:“叶忽尔,今日请你尝尝你们乌蒙皇族的肉,看好吃不好吃,下次再来,还请你吃,不必言谢!”   说罢,就要转身走下城楼去。   却没想,离阿丹烈只有一步距离时,后者突然挣脱身边抓着他胳膊的士卒,一阵锁链叮当声后,竟是直接扑倒在了谢元白脚边,身体瑟缩着、颤抖趴在地上,却是颤巍巍伸出一只手,小心又迟疑的牵上谢元白衣摆一角,甚至力气算不上大,只要谢元白抬脚一走,就能挣掉。   可他没动,而是站在了原地,低头注视着地上的阿丹烈,似乎是想看看对方玩儿什么把戏。   接着,在场人便听地上趴着的人小心而又颤抖的唤出两字:“主……主人……”   声音里藏着深深的恐惧。   他又接连叫了几声,似乎是看后者没回应,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看了谢元白一眼,又害怕的低下头去。   这叫陆离等人不禁一愣,连谢元白都短暂顿了一下。   但再一想阿丹烈被关小黑屋的时间和如今才进行到一半儿的训狗进程,他又明了了什么。   毫不犹豫抬脚走人,“来人,把他再关回去。”   “不、不要!主人!主人!!”   阿丹烈惊恐的剧烈挣扎起来,可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元白背对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转过身去的谢元白冷着脸,内心无声道:“包藏祸心的狗,还是等同于豺狼无异。看来,还是我太仁慈了啊,有些手段,也该给阿丹烈上上了。”   “也好让他知道,他的主人可不是一个多有耐心的人,再学不会什么叫忠心,他就没如今的好日子过了。”   央落看着这样的他,没作回答。   他虽回去了,但交代给陆燕等人的任务还在继续,不一会儿城楼上便响起一众士兵的呼喊,除了一些骂声,不外乎就是让乌蒙人拿两百担粮草可以赎一人的,再就是用南梦剩下五州之地换他们的小皇子阿丹烈。   怕乌蒙一方的士兵听不懂,还特地找了会乌蒙话的人教了身边的人一起喊;城门楼子上继续开着烤肉大会,数个乌蒙的战俘被他们用木架子挑着,被绳子绑了吊在架子上,像绑了一个个大肥猪一样,四脚朝天的吊在上面,不停有人从他们身上割取着新鲜的肉,任由他们惨叫哀嚎。   城楼上肉香四溢,不时有风将肉香气吹至城外敌营当中,叶忽尔刚大步踏往大帐的方向,还不等入内,便也闻到了这股香气,又惊又怒,回帐后狠捶了一下面前的桌面,他如何不知道谢元白此举的用意。   无非就是以此震慑他们,还有动摇他们军心的目地在,一旦他同意赎那些战俘了,就是耗费自身补给助敌,且赎回的人最后还能不能再被派上战场还未可知呢;   可一旦他不同意赎人,时间一长,底下的将士又难免会有不满、生出别的心思,怕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在战场上拼命厮杀。   在谢元白出现前,大丰和乌蒙的战场上从未有人做出过如此骇人听闻的行径,哪怕是被素来称为蛮夷、茹毛饮血的乌蒙也是一样,没见有谁敢光天化日之下,光明正大的当着敌军面儿生吃他们被抓的人的,这简直…简直把敌人当口粮啊!上了战场,再和大丰的士卒面对面,动手前就会叫人先生三分怯。   而偏偏做出这种事情的,还是往日里总爱标榜礼仪之邦的大丰,谢元白的出现简直就像是万红之中一点墨,一群正规流程化打法里窜出的一条喷着毒液的杀人蟒,完全不讲究人文礼法,亏得他还是个文人……   内心种种念头而过后,叶忽尔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还真是小看这个丰朝的首辅了。   “唉!”沉默良久后,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不得不传信回乌蒙,开始准备与大丰的和谈事宜。   接下来的时间里,乌蒙没有再尝试攻城和挑衅,只围而不攻。   却也没有任何回复,沉默异常。   而城楼上,照旧每天飘着肉香,一方看似无计可施态度沉默;一方看似悠闲、半点不操心,实则,两军已经开始了对峙。   就看谁先坐不住。   幽深阴暗的地牢里,到了近日来,每天的讲故事时间了。   谢元白坐在关着阿丹烈的房间牢门外,只有一盏烛灯,翻开自己带来的草纸,用着连日来毫无改变的平静无波的口气,讲起今日故事。   “从前,有只小黄狗,它调皮捣蛋还爱乱咬人,不知道什么叫忠于主人。”   “于是第一天,他的主人只是轻轻的打了它一顿。”   “第二天,它仍旧不听话,于是,他的主人给它套上链子,又打了一顿;”   “第三天,他的主人抽了它十鞭子……”   他不断的讲着,随着故事中的天数越往后,刑罚越重。而旁边,关着阿丹烈的牢房里开始传出越来越细密的碰撞声。   “一直到第十五天,他的主人打断了它的腿脚,让它今后再也走不了路。”   “第十六天,他的主人一颗一颗拔除了它的牙齿,和着血,让小黄狗吞了肚子里。第十七天,小黄狗还是不肯听话,于是他的主人就把它的皮剥了下来,小黄狗全身血淋淋的,奄奄一息……”   “第十八天……断头,但主人让小黄狗又活了过来,并且全身的伤都好了。”   “但第十九天……小黄狗全身的骨头都被碾碎,变成一滩血泥,它的眼睛流着血,突出来,滚落在地,死不瞑目的望着它的主人……”   “第二十天,小黄狗还是死不了,他的主人又救活了它,但这次,小黄狗被大火焚烧而死;”   “呜……啊啊!!”旁边漆黑的牢房里,传来阿丹烈凄厉暴戾却又痛苦的叫喊:“别念了……别念了!!!”   但谢元白的故事没停,他故事中的小黄狗历经了种种残酷的死法,却怎么也死不了,直到时间来到最后一天。   “第三十天,小黄狗还是学不会忠心二字,这次它的主人放弃它了,任由它从高处坠落摔成一摊烂泥,最后扔进锅里,烧开水,煮啊煮……煮啊煮……终于,小黄狗被煮化了……成了一锅汤,再也找不见小黄狗了。”   旁边传来阿丹烈似乎在撞墙的声音,以及他凌乱又痛苦的大喊,“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啊!!!”   “狗……不……我不是狗!”   “狗……主人……谢元白!不,谢元白你去死!你怎么还不死?!”   “你死啊!”   面对阿丹烈痛苦的叫喊亦或是咒骂,谢元白一点多余的回应都没有,只是淡然的合上那叠草稿纸,双腿交叠着,抱着胳膊坐在面对着牢门的小木椅上,被放在高处的烛台依旧静默的散发着浅黄色的光晕,将他的脸笼罩在光下。   也叫那张俊美的脸上,冰冷和漠然更加明显。   故事讲完,他又徐徐念起了那首顺口溜,似魔头的呓语,响起在这方安静的地牢中,“小黄狗,不听话,学不乖,戴锁链,敲碎牙,和血咽,剥皮骨,大锅烫,再一煮,就化了。”   念完,谢元白起身,只字不语要走,身后看守的人立马熟练的用上木板和重石堵上那道送饭的木栏缝隙。   恰是那射进牢房里的光明刚消失,里面便传来阿丹烈伸手推动木板的声音,以及他的苦苦哀求,“不……别走……别走!我求你别走!”   “主人!主人!”   “谢元白!”   “谢元白我错了,我求饶!求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黑……好黑!我怕了,我真的知错了,小黄狗知错了!”   “主人!”   “……”   然,谢元白头也没回,依旧走的不急不缓,丝毫没有停留。   一时间,只是梦到几次短暂的场景,却能明显看出阿丹烈整个人都在发生某种改变的众人,心神俱颤。   而后,随着梦境的变化,众人越来越能看出阿丹烈身上的变化。   他开始出现自残行为,行为也越来越癫狂,不再像个正常人。第一次是咬伤自己的舌头,差点变成了个哑巴,好在看守的人发现及时,然后就是被强制给他口中塞上布,又重新绑回木架上,本以为他动弹不得就伤不到自己了,但没过两天,他居然将手脚皮肤全都磨的血肉模糊也不肯停罢,好像感受不到痛一样,最渗人的是,他居然一边笑、一边不要命似的磨皮挫骨。   谢元白在固定讲故事的时间看了他一眼,后在当天的故事讲完后,命人给其换到了自己屋中来。   阿丹烈被困铁笼中,笼子外被罩上一层厚厚的黑布,浑身上下被绑的死死的,这次在他身上被绑处还垫上了棉布,完全伤不到他自己。   平常屋中只有他自己一人,在谢元白不在的时间里,就只有这一滴滴水滴的声音陪着他,静谧却又折磨。平素这间屋子谢元白也不会任何人靠近,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入内。   梦中众人还以为要一直梦到谢元白驯服阿丹烈结束呢,然下一秒,梦境一变。   是几个身着太监服侍的人前来宣旨。   大概意思就是让谢元白交出兵符,后续事宜等晚一步赶来的吏部尚书程让接手,然后谢元白作为首辅回朝。   旨意宣读完后,城主府正堂内一片静默。   对于陆燕等人而言,这是在他们少将军之后的第二次了……   为什么明明谢首辅和他们好不容易擒获了阿丹烈,却还要被夺兵权?   一片安静中,跪下听旨的众人一时间谁也没起身敢动。   “首辅大人,接旨吧。”   见读完,面前的谢元白没反应,前来宣旨的太监又将圣旨往前递了递,态度还算恭敬的提醒。   然谢元白还是没接,先是面无表情,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后忽而抬头直视着面前弯腰看自己的太监眼睛,轻笑道:“本官不在京都的日子里,程尚书他老人家,没少在陛下跟前儿晃悠吧?”   话中的意思不难猜,明显是看局势稳定下来了,却突然有人跑出来摘桃子不高兴。   宣旨太监也是在文和殿当差的人,自是见过在谢元白不在的这段期间,程尚书是怎么早晚往陛下跟前儿跑、献殷勤和拐着弯儿踩这位的,但有些话,却不好直说,他闻言笑笑,刚想否认,却见谢元白下一秒自己站起来,单手负在身后,神色冷淡。   “老了还这么能折腾。”   “让他哪儿来回哪去,他要是这么迫不及待想见本首辅,等回了京,本官定当亲自上门拜会。”他尾音沉下,转身而去,眼神锋利如刀。   不肖说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梦中深觉自己要有麻烦了的吏部尚书本人:“……”   他恨不得自打嘴巴一下,颇觉懊恼,他又不是傻的,眼看梦中这时候的谢元白疯的如此厉害,他若直白的与其对上,焉能讨到好?   可梦中另一个一直待在京都的自己不知道啊。   然后梦境一变,变成了他被拒城外,千里迢迢跑来,最后却连城门都进不去被气得忍不住骂了几句街的场景。   而城内,面对拒不接旨的谢元白,宣旨太监也很急,刚开始还态度良好,但等了一天后,见谢元白还是避而不见,一幅打定主意不肯接旨的样子,他也惊怒了,当天就挑了个谢元白在的时间,傍晚直接带人闯了进来。   张口便斥:“谢首辅,你好大的胆子,这圣旨你若执意不肯接,那奴这便回京禀报陛下去!便不与你在此空耗功夫了。”   他以为这能威胁到谢元白,摆出这就是最后通牒的态度。   但出乎意料的是,正在一旁陆燕几人欲上前说好话之时,谢元白坐在主位上,轻轻笑了一下,就是这一笑,叫在场人声一静。   谢元白坐在那里,动也没动,脸色骤然冷下,冷冷吐出两个字:“送客。”   宣旨太监瞬间错愕,不由惊道,“谢首辅!你可想好了!”   谢元白冷冷的注视着宣旨太监,“陛下的意思本官明了了,也请公公替本官问陛下一句……”   “他,可想好了?”   这话一出,震惊了梦里梦外。   “谢元白!你大胆!你忤逆上意,说这话难道是要谋反不成?”宣旨太监更加不敢置信。   连一旁的央落也劝,“谢元白,冷静。”   谢元白声音沉沉,面色不变的注视着面前或惊或错愕的几人,无声道:“央落,不是我不冷静,而是你要明白,今日夏元安能夺我兵权,明日就能彻底废除我在朝中的地位。甚至,做的更狠。”   “无人能为我求情。到时候我有什么?权势地位不在,手中能翻盘的底牌一张也无,我没有能让夏元安忌惮的东西,唯一支撑我坐上高位走到现在的,其实就是与他的君臣情谊。”   “我是孤臣。”   “陆建青留给我燕南军,既是想让我带他们活过当下这一关,他们,也是我的护身符。我早说了,我和燕南军被绑在了一起。”   “我不想再让自己走到无路可走那一步,被迫认命。我已信不过他这个皇帝了,与其等到哪天被他逐出朝堂,甚至落得更惨的结局,最后只能坐等任务失败。不如趁还有余力反抗的时候,与他争上一争。”   “若总归与他走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也不过是将这一天,提前了而已……” 第88章 日坠,佳宁郡主:谢元白淡笑一声,起身走了。\r\n\r\n宣旨太监怒极,连夜就要回京,陆离……   谢元白淡笑一声,起身走了。   宣旨太监怒极,连夜就要回京,陆离做主将人拦下,任凭几人如何大怒也不放人离开。   后让陆燕亲自带人稳住那几个,而他自己,则是追着中途离场的谢元白而去。   城主府后院,行至空旷的院落中时,陆离从后面追上他,沉声呼喝,“谢首辅!请留步。”   谢元白从中听出一股子严肃、郑重的味儿,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当真听话的站在了原地,转身看向来人。   或许是因来人是陆离,燕南军中资历较老那批人中的一个,从前陆建青信任之人,又与陆家父子两代不离不弃,所以谢元白愿意给他几分薄面。   但当听见他追上来,开口第一句话问出的问题时,他还是短暂的怔了一下。   陆离问:“谢首辅,你当真有不臣之心吗?”   第二句,这个年长谢元白几岁,自少时起就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一路走过来,坚毅的面容看上去比同龄人更显成熟风霜的人道:“我燕南军从未有过不忠不义之人,自先帝为我们定下燕南二字为番号起,至今已有一十五年。”   他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谢元白,夜色下,他立于长廊最后一级台阶上,两侧灯台的烛火为他小麦色的皮肤打上一层昏黄的光,使轮廓更为分明,像沉于深海的冰船终于露出一角。   “您从前几次来信劝少将军要忍,为何到您自己,就不能忍一忍了呢?”   他认真而严肃的发问。   谢元白看着对方的脸,虽与对方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他知这位三十出头的将领,向来是燕南军众部将里,最冷静睿智的一位。   此刻对方看自己的眼神里有愤怒、有似恨其不争的复杂,但亦有憋屈,淡淡的不甘悲伤,因为过度的压制,而让那张脸上的神情显得更为冷硬。   安静了良久,方听谢元白的声音响起道:“因为我,不是陆建青。”   “我身后没有退路。”   “我没有亲人在这世上,没有家人要养,更没有家族后代需要传承,我先死,我身边的落霖会帮我收尸;我后死,我给他收尸;我们一起死,就随便别人把我们扔哪儿,爱扔哪里扔哪里,扔进深山喂狼也无所谓!   你以为我怕什么?文人在乎的名声地位,于我不过如浮云;武将在乎的权势功名,于我更是不值一提;我不需要世人记得我的名号,更不需要青史为我高歌!”   他说罢,一步步缓缓朝陆离靠近,双目直视着他,声音越发的沉,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冰冷低沉的音调却因怒隐隐透着几分激昂,紧随其后道:“我在乎什么仁义忠勇?什么礼智贤信?我管世人如何看我!你跟我谈忠义?”   他呵的一声笑出来,好像发自内心的觉得可笑一般。   陆离已经拔剑指向了他,可谢元白不退反进,反而直直的拿胸口对准陆离的刀锋,眼中似藏冰,又似含火,是一场可烧穿天穹的大火。   “我孑然一身,此生唯忠于我自己!你要忠君就忠君,别想拿这两个字来驯服我,千年来的忠君二字纵使重如泰山,也压不弯我的脊梁!”   陆离眼睛早已慢慢睁大,后更是像被他的气势逼的不禁倒退一步。   一席话落,此处安静的针落可闻,亦叫梦中不少人吃了一惊。   “你……那你又是为何当官?当初为何要入朝中?难道你一开始就……”   陆离平复下心里的震惊后,紧接着就是疑惑,还升起了两分警惕,实在是谢元白的话很难不叫他这样想。   “很不巧,从前你们的少将军陆建青也曾问过我类似的问题,”谢元白猜到他的未尽之言是什么,不在乎就是包藏祸心、颠覆超纲,他看着他,眼里蓬勃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意也似因被提到的这个名字带来的回忆冲淡了些,他没有正面回答什么,只是低头看了看还指着自己胸膛的刀尖,手掌自上而下的抓住刀背,声音又冷又淡,“而那时,我说的是因为我倒霉。”   “而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选择入朝,是为丰朝更多人挣上数代的安稳和太平,谁与我背道而驰,都将是我的敌人。”   他手指并不费力的拔开指着自己的刀,陆离也顺从的将握刀的手垂下,看着他,神色变得更为复杂难辨,眉头皱的死紧。   谢元白淡淡看他一眼,“上阻我,就换掉站在我上面的人;下阻我,就扫除一切叫我碍眼的人。”   他又似意有所指的垂眸瞥了眼他手里森冷的刀,“这是你此生最后一次拿刀指着我,不会再有下次,陆离。”他略拖长了一点尾音沉沉唤他,后道:“对敌人,我不会再留情面,你一样,夏元安……”   他转而拂袖而去,同时冷冷落下四个字,“也不例外。”   陆离没有动弹,也没有追上去,央落看了看失神的僵立在原地的陆离两眼,含着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警惕,它等待的行为像是在确认他会不会突然从背后偷袭谢元白,然过了几秒后,见对方没有此反应,才放心的扑楞着翅膀追谢元白去。   而就在它飞走后不久,梦中诸人方见陆离像是从满心震撼中回过神来一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刀,而后苦笑一声,低喃:“少将军,为什么我们见到的谢首辅好像跟你认识的一点儿也不一样……是他一直都是如此,你从未看清过。还是,有人将他这头沉睡的凶兽,唤醒了?”   半响过去,陆离闭了闭眼,向前迈进一步,走下石阶,他面对着面前空无一人的空地,环顾一圈儿,周围安静的依旧只有空气。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扑通一声重重的跪在地上,将手中的长刀横放于面前地上,然后对着刀柄上刻有‘忠义’二字的刀,恭敬而认真的俯身一拜,咬牙道。   “老将军,对不起了……燕南军陆离,余生愿追随谢首辅而行,他若无忠义二字,那我也……心中待君王再无此二字。”   他脑海中回想起当年随陆成林征战沙场的画面,还有那时,夏震天于军帐中,大笑着为他们庆功并定下燕南为番号的时候,那时帐中每个人都是欢喜的、壮志凌云。   他们几个常年跟在陆成林身边的部将,更是每人都得到过一把由陆成林亲自命人打造的好刀,上刻忠义二字。   这不光是陆成林对夏震天的心,也是他言传身教想传达给手下亲近之人的品质。   可陆离不后悔心中的决定,因为,当年记忆中的场景过后,是近年来燕南军在战场上惨死的画面,尤其是近来发生的种种,本来……他们不用死那么多人的,甚至陆建青或许也不会死……   他心中对夏元安这个君王,亦是有不满和恨的。   梦中有人见此一幕,摇头叹息;亦有圣贤书深刻入脑,觉得谢元白和陆离不该的;但更多的人却是能明白两人的心情,说要怪他们,那是一点也怪不起来,试问那时他们摊上夏元安这个君王,设身处地的代入燕南军中人想想,那能对他这个皇帝一点儿怨气没有吗?   不可能的。   所以陆离倒向明显要与皇帝划分为两个阵营的谢元白,是必然的。   甚至梦中当年亲赐陆离这把刀的陆老将军,心中亦没有多大情绪产生,相反,还很淡然。其实按他脾气,心下要么是该劝陆离‘你早该这样想了,还内疚个鬼!老子不需要你磕头搞这套,放心大胆的跟着谢元白吧,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要么就是心里柔情起来了,好心安慰陆离两句,说‘这怪不得你,你会做出这选择也是人之常情,不要想那么多。’   反正最终结果都不是阻拦,而是随陆离去。   而现在,为什么心绪平静的仿佛没有话讲了呢,因为……无话可说了,他儿子落得这步田地,谢元白迫不得已之下肩挑起重任,越是对这二人至今发生的种种感到心痛和无奈,越是对当时那个夏元安感到无力,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陆离追上去,该劝的还是要劝,但谢元白并非意气用事,面对他劝自己的暂时忍让,以全大局;没多说什么,只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陆离明了谢元白有自己的成算后,便不再多说什么。   宣旨的人第二天就走了。   而大丰和乌蒙也开始了和谈。   梦境画面一变,是谢元白和叶忽尔端坐于城门口十几步外的长桌两头进行谈判。   地点,谢元白定的,换其他地方他都觉得不安全,就要叶忽尔最多只能率几人于此地谈。不答应?那就甭谈了,继续寄手指。   没办法,叶忽尔怕自家小皇子在赎回来前,手指就全被砍完了,无奈只得冒着生命危险前来。   两人先前谈了什么不知道,但刚梦到这一幕就是叶忽尔说了句乌蒙语让身边人翻译。   “谢首辅,我们陛下愿以南梦七州之地为聘,与大丰联姻,以修两国邦交,与此同时,你们需要保证我们的小皇子阿丹烈平安回来……”   不等人说完,就见谢元白突兀的抬起了修长如玉的右手,脸上带着不耐烦道:“什么南梦七州之地为聘,搞搞清楚,南梦七州本来就是我大丰的地盘,不过就是被你们无耻占去多年而已,还剩下五州之地你们没归还!”   “要换就老老实实用剩下的五州之地来换,还是说,你们想从你们乌蒙的领土上多划两个州,凑个新的七州之地给我们啊?”谢元白面上含笑,不以为意道。   他眼见对面翻译的那个人面露惊色,其他人均是一脸蒙,想来是听不懂大丰话。   但没关系,经过对面翻译的一通转述,成功让其他几个乌蒙人脸黑了。   谢元白懒得理,全当没看见,淡淡的一瞥站在自己左边的陆离,吩咐道:“陆离,你也把我接下来的话翻译成乌蒙语让他们听听。”   显得就他们有翻译似的,鬼知道人家翻译的错没错。   谢元白内心轻嗤了声,而后火上浇油的道:“还有,要联姻是吧?我大丰没有年龄合适的女子能远嫁过去的,不如就让你们小皇子阿丹烈嫁过来吧?”   “那剩下五州之地,就当是嫁妆了。嗯,我对这个结果也还算满意,诸位意下如何?”   啊?   这下对面翻译之人脸上顿时一片惊愕,转头叽里呱啦的对着身旁人讲了起来。   谢元白瞅了眼身旁呆立着的陆离,觉得这家伙怎么跟个呆头鹅一样,那略带不满的眼神就像在说‘这么简单的话你都不会翻译?’   又像在催促。   陆离干咳了两声后,立马收起脸上诧异,紧随其后的翻译起来。   这下直接激的对面的叶忽尔狠拍了一下桌子,气的用乌蒙话骂了什么。   谢元白也不客气,并深刻践行着自己的第二大绝技,视线迅速扫过周围两秒,见没什么趁手的家伙,最后一低头,看见了脚边的小石子,弯腰捡起就冲叶忽尔丢过去,正巧砸对方胸膛上,但石头不大,本身也没多疼儿,但侮辱性还是有的。   接着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张口就骂:“给你脸了?!明明是你们想用剩下五州之地换阿丹烈平安回去,拿地盘儿换人就换人,还非要用联姻来装表面样子。”   “怎么的?怕将来有人说,你们乌蒙小皇子战场上被我们大丰活捉,最后还要你们硬生生拿了五州之地才换他平安回去?怕丢人那就别换啊!本官现在就可以回去宰了那阿丹烈去!”   他哧笑一声,直接将乌蒙人提出联姻的那层遮羞布给扯了下来,更是直接道明他们背后的目地。一幅有恃无恐、浑不在意让这仗再接着打下去的样子。   实则是当一听到联姻二字时,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就想起郑思若的名字,瞬间截止思路,不愿再想下去。完全不给对面人有将这场谈判往联姻这方面靠的机会,快准狠打断,直接表明自己的条件。   他道:“和约上就写你们愿拿南梦剩下五州之地,换你们的小皇子阿丹烈平安返回乌蒙,退兵!十年内,不得来犯!就这么简单。再敢和我大丰提别的任何要求,休怪本官直接给你们送上阿丹烈的人头!”   说完,干脆利落的转身往城内的方向走去。   陆离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反应不慢,几乎是谢元白话音落后,就先对面一步,迅速将谢元白的话用乌蒙语再说了一遍,说完跟着其他几人返回城中。   对面的叶忽尔几人气的脸色铁青,但显然,今天这场谈判,到此结束。   谢元白也没给他们商量的机会。   毕竟两国和谈,少有能一次谈成的,左不过就是耗时间。   正好,他现在也需要拖延些时间,拖的再长些才好呢。   因为,他的狗还没驯好……   梦境再变,这次是夜里,谢元白房中。   阿丹烈被他从笼中放了出来,只穿了件简单的单衣,披头散发的被铁链拴住脖颈,铁链的一头拴在柱子上。离床榻只有一步之遥。   这个距离刚好够让其趴伏在床边的地上。   他也真的就这么在靠床尾的地上趴着睡下了,不知睡着没有,没有半点声音发出,而再看一旁似早已睡熟的谢元白,他躺着不动,无声的突然睁了一下眼睛,接着又闭上,也没有任何的动静发出。   看得出来,谢元白的训狗计划似乎进行到了下一步。   可他和阿丹烈个体上的力量悬殊还是太大,一旦解开链子,阿丹烈真的不会攻击他吗?阿丹烈回乌蒙后,恐怕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报仇吧?   梦中有人怀疑着。   从住进这间屋子起,阿丹烈便没有再见过除谢元白以外的人,梦中场景不断变化着,阿丹烈的精神越来越不正常,不知从哪天起,谢元白开始与他近身接触,比如把饭喂到他嘴边,而在这种近距离的情况下,阿丹烈不光没有攻击谢元白,反而是乖乖的把饭吃下去,展现出全然的乖顺和服从,从他眼中除了畏惧再看不到一开始的愤恨。   “阿丹烈,你很乖,还记得我是你什么人吗?”   “主人。”阿丹烈吃完饭,乖乖趴伏在谢元白脚边,也不敢碰到他,只是态度畏惧而顺从。   “很好,”谢元白看着他,温柔的俯身摸了摸他头顶,后者浑身颤抖了一下,没躲,他面带微笑的继续徐徐道:“主人是对你最好的人,也是对你最严苛的人,所以,不要惹主人不高兴,知道吗。”   “你听话,我就不罚你……”   “小黄狗要永远忠于主人,才不会被剥皮拆骨……煮一煮,就化了……”   “啊!啊!!!”听到那熟悉的两句,阿丹烈突然整个人情绪失控,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可怕之事,害怕的大叫出声,抱住脑袋,满脸绝望,突然的,他像求助般抱住谢元白的腿,痛哭出来,声线颤抖道,“我、我乖,我听话,主人别杀我……别杀我……!烫……烫……别煮,别煮。”   “小黄狗化了!小黄狗化了!”   “我发誓,一辈子忠于主人,听话、一定听话!”   屋内,谢元白没有挪开脚,而是任由他抱着,但等天黑,那首熟悉的‘小黄狗’顺口溜还是按时的响起,浑似看不见也听不见阿丹烈在房间地上痛苦的哀嚎。   偶尔,阿丹烈似发狂到难以自控,也会望向谢元白,像是想掐灭这令自己头痛欲裂的噪音源头,可下一秒,眼中就浮现起熟悉的恐惧。   他对谢元白的害怕就像是已经不知不觉慢慢浸透进骨子里,叫他连仇视对方都做不到。   梦中众人几乎是眼睁睁看着阿丹烈变成如今这幅样子的,旁观谢元白予他的折磨和柔情安抚,除了胆寒,就是胆寒。   很快,真的到了阿丹烈脖颈间锁链被取下来的那天。   当天,陆离几人躲在门外悄然守护,而谢元白则背对着门口,站在离门只有两步的位置,只要阿丹烈敢袭击他,他哪怕打不过,也能迅速逃离,再由陆离等人将人制服。   这一步,总要迈出去的,谢元白这段时间一直在观察他,确认驯的差不多了,才行此举,但冒险倒也确实是冒险。   “阿丹烈,过来主人这里。”   谢元白用着柔和的语调唤。   阿丹烈脖颈间的锁链被取下来,初时满脸茫然,后似本能的又试探性的抬脚往谢元白身前慢慢走,每一步都小心陌生极了,像是还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听从指令,到了最令门外人紧张的时候,阿丹烈终于走到了谢元白身前。   可到了快到两步远的地方,他又习惯性蹲下,然后爬到谢元白脚边,就像……他颈间链子未被解开时一样。   甚至,因为链子的重量不在,他还似不适应的几次茫然的去摸自己脖颈,谢元白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意,见此,鼓励的说了句,“很好,阿丹烈终于是一条忠犬了。”   阿丹烈立马抛开那一点不自在,像是得到主人夸奖而开心的小狗一样,满足的轻轻用头去蹭谢元白的腿。   可谢元白不会因此就放松警惕。   和这样的阿丹烈又相处了两日,甚至夜间,谢元白还大胆的一个人睡床,房间内未留任何人看守,而阿丹烈脖颈间的锁链取下,却照旧睡在了床尾地上。   夜里,谢元白根本没睡,哪怕有央落警戒。他不知阿丹烈到底真的睡着了没有,可他不能不防,和这么一个危险人物同处一室,他再心大,也不可能真的睡着。   他落在被子上被袖袍遮住的右手,手心里始终紧握着陆建青送他的那枚武器,哪怕这只胳膊被冻的冰冷也不敢收进被子里。   没办法,他怕,全身被被子裹着,太限制身体行动,到时候阿丹烈扑过来,他还得掀被子才能动,他本身就不是人家的对手。   和乌蒙的和谈也还在继续,对方又提出了一次会面,想见阿丹烈,约莫是担心阿丹烈的安危,以及想看看人伤的怎么样了。   但谢元白成全了又没完全成全他们验货的心思,只把阿丹烈带到城楼上,远远的与其短暂见了一面,然后就又把人用链子给牵回去了。   到了训狗计划的最后阶段,谢元白这天特意把阿丹烈带出了城。   绕路选了一处植被茂盛的山林高地,指着前方山脚乌蒙人的军营道:“前面就是乌蒙军营了,顺着眼前这条小路直走,下山,很快就能抵达那里。阿丹烈,你想回去吗?”   阿丹烈听着他的声音,好奇又颇有些茫然的看向前方山脚的军营。   一开始是安静和茫然,后神情略显沉默,摇头。   其实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很少了,除了哭叫暴怒发狂的时候,基本看不出来大的变化,谢元白继续循循善诱,“真的不回去吗?那里有你的家人,你的父皇母后还在等你呢,你是乌蒙的小皇子,他们一定都很盼望着你能回到他们身边。”   “你真的不回去?”   谢元白坐在马上,阿丹烈站在他马旁,只听着后者柔声道:“我可以放你回去,但你要是跑走了,就是不乖,对主人不忠哦。”   像是被某个字眼激活了大脑般,阿丹烈迅速摇头,“不!不走!阿丹烈对主人忠诚!不走、不走……”   他拒绝的干脆,但在回程的路上,他还是猛的冲出队伍,逃往了密林深处,不是谢元白之前指明的方向,而是另一条路。   “唉……”谢元白知道,他还是没能彻底杀死‘阿丹烈’。   他制止了身旁陆离几人欲带兵去追的行为,只吩咐了句,“你们待在原地,我会把狗找回来。”   一开始陆离等人自然不可能答应,但对上谢元白冷然的视线,一群人怂了,虽然很奇怪、很不解,但看谢元白的样子也不像无的放矢,就想着干脆等等看,过会儿再追上去。   在央落的瞬移下,阿丹烈根本跑不过谢元白,他无论朝哪个方向逃跑,谢元白都总能在前方等他,渐渐的,他崩溃了。   他开始欲要冲上来攻击他,但跑到一半儿,身体又不由自主的越来越恐惧、颤抖,又开始警惕的躬身站在原地不敢上前了,像兽类警惕危险生物一样。   特别是当谢元白一如既往的用那张平静漠然的脸注视着他,口中慢慢念着:“小黄狗,不听话,学不乖,戴锁链,敲碎牙,和血咽,剥皮骨,大锅烫,再一煮,就化了。”   “别念了!求你别念了!”   阿丹烈变得暴躁狂怒,然后迎来更深的恐惧,那些被关进黑暗里受尽折磨的记忆开始占据他的脑海,各种可怕而光怪陆离的梦境,都像是毒液经过血管流遍全身,他转身又要逃。   可他能逃到哪儿去呢?   他不敢攻击谢元白,对谢元白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最后只能缩在地上,痛哭不已,害怕的将自己团成一个球,恨不得找个洞将自己藏进去。   “还跑吗,阿丹烈?”   谢元白站在他身边,已经不担心这个人会攻击自己,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却说着最无情的话,“你跑到哪里,主人都会找到你的,哪怕你回了乌蒙也是一样。”   “还记得小黄狗吗?”   “你要是对主人不忠、做出让主人不喜欢的事情,也会变得和小黄狗一样……”   他又开始慢慢念诵起了那首顺口溜,平静却诡异的慢调响起在这片空地,阿丹烈绝望的哭喊声更大了,哭了没一会儿,他开始疯狂的向谢元白求饶,甚至自我惩罚般的捡起地上的大石头,就开始打向自己的小腿骨。像在为自己不听话逃跑的行为道歉,一下一下,极其用力,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一样,满脸癫狂又带着溅起的血珠。   最后,双腿硬生生被他自己砸断,他却眼中只有满意,拖着断腿爬向谢元白,试图去抓谢元白的衣摆,但想起从前警告过的自己手脏就不要碰他,又中途止住了这个动作,只是仰头讨好的冲谢元白这个主人笑,“主人,我不跑了!我再也不跑了,阿丹烈错了,小黄狗错了……”   “主人别不要我……别再杀我…”   听着他一句句的讨饶,低头,看清那双被拖在地上、血肉模糊的双腿,谢元白眼神颤抖了一下,表情僵硬的厉害,在快要控制不住眼中溢出那抹悲色前,他快速的伸出手遮住了身旁阿丹烈看向自己的眼睛。   他声音颤抖的道:“央落……我成功了,我真的、摧毁了一个人。”   这并非杀死一个人那么简单。   摧毁一个人的人格,让其活着却生不如死。   梦中众人看着此刻对谢元白充满畏惧、癫狂却不似寻常疯子般无法沟通的阿丹烈,哪里能找出半点从前的心气来,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许多人齐齐为谢元白的手段打了个寒颤。   央落知道,此刻的谢元白不是在感到高兴,反而是悲伤,他摧毁了阿丹烈,也像是在无形之中摧毁了曾经的自己。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再也不担心阿丹烈脱离自己的掌控,但每晚让央落给阿丹烈编制的他变成黄狗被煮化了的噩梦还是没停,他必须要让阿丹烈深刻再深刻的铭记背叛自己的下场……   可他没想到,狗驯好了,却在某个很自然到来的一天,在云州见到盛装而来的郑思若。   不,应该尊称她为——佳宁郡主了。 第89章 佳宁之名,一生三次酒,二敬死亡:当听见前来通报的陆燕气喘吁吁的说出那个历史上的封号时,谢元白整个人   当听见前来通报的陆燕气喘吁吁的说出那个历史上的封号时,谢元白整个人一蒙。   “佳宁郡主?什么佳宁郡主?”   陆燕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号?!他怎么会知道!!脑海中好像有一场飓风来袭,卷起平地上所有一切,不等陆燕张嘴解释,后脚,站在厅堂内的二人就齐齐被门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吸引,循声望去,他们看到了两队禁军依次排开后,一身红衣,盛装缓缓步入城主府大门的……郑思若。   当看清那张娇丽温柔的脸时,谢元白愕然的表情瞬时像被定格,一下忘记所有反应。   “佳宁郡主”四字,如历史的洪钟,一下下被敲响在他脑中,震的他心神俱裂,面色苍白如雪。   连一旁陆燕在他身边的低声耳语,似解释的话也似全然没听见,眼睛牢牢的被进门朝他走来的郑思若吸引。   陆燕:“首辅大人,这位应当就是佳宁郡主了。对方奉皇命而来,身边还有禁军开道,我等…不好拦啊,就让他们进城了。”   说完,没等来谢元白的回复,一转头才发现他脸上神情不对。   陆燕:“???”   郑思若走到二人跟前,四目相对,一个震惊之下还余仓皇、悲怆,在看到郑思若穿着一身嫁衣出现在这儿,还顶着佳宁郡主的头衔时,他再蠢也已意识到什么;而另一个,却满脸淡然,在和谢元白对视了一会儿后,郑思若率先露出一点微笑,出声问候,“谢首辅,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你……你成了……佳宁郡主?”谢元白颤抖且带着疑问的声音里,内心充斥着的全是荒唐、不可置信。   没人能懂此刻谢元白心里的感受,除了央落。后者刚开始见到郑思若时也被吓了一跳,现下,唯余一声叹息。   谢元白看着对方身上火红的嫁衣,眼睛像是被刺痛,也不管对方刚才说了什么,像是把一切都抛之脑后,拉起她的手腕就往外走,“……走!你马上回京!不管你这封号怎么来的,不要管它!辞了它!这一切都跟你没关系,哪怕是圣旨也给我拒了,或者不回京随便你躲去哪里都好,一切罪责由我来担!你听话,给我快走!”   他这番话说的又急又快,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想不动。   “等等。”郑思若没有防备之下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反应过来后,脚下用力,站住,没再任由自己被他拉出门外。   感受到身旁人的动作,谢元白不解回头,和郑思若对上视线。   一片安静中,郑思若明明声音不大,却是那样平静、不容置疑,竭力克制涌上眼眶的热意,她想,有人肯为她发出这样的声音就已经足够了,她再次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眼神虽苦却坚定,轻声说:“元白哥,我回不去的。”   她自袖中掏出那份带来的圣旨,淡声道:“谢首辅,接旨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丰乌蒙此战可止,和约已成,乌蒙有心求娶,朕遂许以联姻重修两国之好,令首辅谢元白送嫁佳宁郡主,至莫州边境赴乌蒙和亲,并释放乌蒙皇子阿丹烈,事毕,速归。”   女子坚定温婉的宣读圣旨声落,满室皆寂。   陆燕跟着跪伏在地,小心翼翼抬头看跪在自己前方的谢元白,后者跪的直挺挺的,半天过去不见回应;又看看站在他身前宣读圣旨完的郑思若。   现场气氛压抑的他恨不得原地消失。   郑思若上前两步,弯腰将圣旨递给他,“谢首辅,接旨吧。”   “这圣旨我不接!和亲?!我答应了吗!要嫁让那阿丹烈自己嫁过来,就纳入夏元安他自己的后宫,让他自己娶!”   谢元白像是终于被她的声音唤回了神,蹭的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整个人似炸了的火药桶般,夺过那封穿织着金线的圣旨就一把扔了出去,直直砸到侧边墙上去,然后落地。   此举吓呆了在场其余二人,也叫梦中人看得一惊。   但谢元白大胆的事做的多了,不过是扔了圣旨而已,他们惊过之后很快就调整过来心态。   陆燕见谢元白站起来,麻溜的从地上滚起,安静且迅速的蹿出门外,快速把门从外面给带上。   室内二人均未管他,一人短暂的惊过之后安静站立,一人脸上满是怒气。   郑思若道:“谢首辅,圣旨是陛下让我带给你的。无论你答不答应,关于两国休战、缔结的和约都已经签下,没有反悔的余地。”   “夏元安自己签的?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谢元白说完猜出约莫是乌蒙人找了别的路子,绕过他行的此事,惊完之后就是滔天的怒气和烦躁,“我不管是什么时候的事!要和亲让他自己娶去!”   “大丰佳宁郡主……呵……佳宁郡主……”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哧笑出声,眼中尽是湿润,仰头望了下黑瓦鳞栉的屋顶,声音低沉,含悲如乌云翻墨,“思若……你不觉得这个头衔很可笑吗?我真的、讨厌极了这四字。”   他转头回望向郑思若,只觉讽刺,“明明从前皇室里,没谁记得你过,可到了这时候,却又要把你放到台前,封为郡主?”   “呵……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嫁到乌蒙去!”   “不光是因为这场和亲注定是场没有好结果的悲剧,也因我如今在大丰为官,让你去和亲,会让我觉得这是自己的耻辱,对满朝文武而言,更是耻辱!”   “这不禁让我想起一句诗,可能你没听过,但我今日不妨让你听一听,谴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这话像一记巴掌,狠狠甩在梦中满朝文武和皇室几人的脸上,叫夏震天恼怒,却不是气谢元白,而是对那不成器的三子的。   朝中武将更觉面上无光。   “元白哥……”   郑思若低着头,在一阵压抑的沉默过后,欲张口,却被谢元白肃声打断,他压抑着心中的怒气,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他就算有火气,也不想冲着郑思若发,声音坚决,不容置疑。   “别说了,你要么现在就给我返京,要是不回去,我就安排人送你去别的地方暂避风头。”   “阿丹烈在我手里,要杀要放由我说了算!这场战事用不着你。”   “乌蒙若不答应以地换人,要战,那便战!我奉陪到底!”   谢元白的声音落后,现场只剩一片安静。   郑思若低着头,面上神情没有大的波动,但却将他的每一个字都认真的听进了心里。   她知道,谢元白还在等着她的回复,这是给她在上述两个选项中做选择的时间,可她注定要辜负这份心意了。   半响过去,她抬头注视着他,已经尽量掩藏心中的那份无力,可一出口,还是透露出了几分,“谢元白,此时大丰打不赢乌蒙的,是不是?”   谢元白下意识喉头一梗,后坚声否认,“不是!”   “哪怕没有陆建青,我也能打赢这场仗!”   郑思若看着他,却像是心中已有了另一份答案,她眼中的无可奈何更为明显,“我看得出来,陛下也不想和亲。”   “但乌蒙要回他们的小皇子时,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这个,只有我的送亲队伍越往乌蒙去,乌蒙人的军队才会慢慢退出剩下的五州之地,直至退出莫州境外。”   “我和陛下都猜,这场亲事,是乌蒙皇帝不想让阿丹烈的名声受影响,所以才提出以和亲,用五州之地换他平安回乌蒙的办法。将来,乌蒙的皇位很可能由他继承。”   至于他被活捉之事,事后在乌蒙国内,说成是两国早有缔结婚约的打算,所以他才前去大丰出使等这类说法传出去,等再过上两年,又有多少人知道他是战场上落败被大丰活捉,真真假假,这种做法足以糊弄过去乌蒙的百姓。   “作为皇室中人,乌蒙皇帝不想让他留下这么大的污点,以致后来招人耻笑。”   郑思若退至堂内最近的一把交椅坐着,没再看谢元白,呼出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什么包袱,放松两分,然仪态仍是端庄的。   她慢慢道:“陛下没有逼我,是我自愿答应和亲。”   “自愿?!思若,这鬼话你说出来自己能信吗?”谢元白站到她面前,面色冷淡中透出几分薄怒。   郑思若抬头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睫,改口声音放轻,“我不得不往,同时,若这就是我的命运,我愿选择迎难而上。元白哥,你从前教过我的,不是吗?”   她唇角微微翘起,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说过,命运对每个人都从没公平过,强者选择迎难而上,只有弱者才会顺流而下。”   像是回忆起某个片段,谢元白喉头微微一梗,皱眉在她身旁的座位坐下,沉声道:“这不一样。我没教你要往火坑里跳。”   郑思若轻轻摇了下头:“不,这没什么不一样的。这就是到了得我自己做选择的时候了。”   “我若嫁,就得以换两国和平数年,面对乌蒙这个强敌,大丰也能有喘口气的时间,无论是休养生息后重整旗鼓再战,还是就此和平共处下去,大丰目前都需要这段宝贵的时间。”   “我若不嫁,难保乌蒙皇帝不会一狠心舍去阿丹烈这个儿子,大举进攻大丰;就算肯咽下这口气,心下也定有怨言,恐不出几年就将毁约卷土重来,若彼时大丰国力尚未恢复,又能否打的赢?”   郑思若虽未上战场,但战场局势和其中利害关系皇帝夏元安已与她阐述明白,她不是傻子,从夏元安话里能感觉到他对联姻之事亦怀有淡淡的排斥,既然不喜,又为什么想要她去?她虽与夏元安没什么表兄妹感情,但对方也不至无故坑害她,当是确实不得不需要她前往。   “我还记得,当初无意中听到你与陆大公子说要我夺权的话,”她提起这事,唇角带上明显的淡笑,偏头看他,说:“若我能嫁去乌蒙,在乌蒙站稳脚跟,为大丰充当内应,甚至搅乱乌蒙内政,这样无论将来我是回朝还是永远留在乌蒙,都算我是大功一件?”   “若我什么时候能回来,就给我论功行赏如何?若回不来,丰朝也总有人记得我的牺牲和做的事。”   她妆容精致,是与往昔的简单温婉不同的妍丽,说着,眼中带上淡淡的憧憬和向往,仿佛脑中正想象着某种美好的画面。   谢元白瞥她一眼,眼神闪烁着,眸光碎裂出点点不忍,颤着声道:“这……你不能冒这样的险,我说了,这场和亲的最后……不会有好结果。”   他无法将那段历史上的结局告知于她,乌蒙岂是善类?   他只能道:“未来几十年间,大丰和乌蒙还会再战,哪怕他们不打过来,我也一定会覆灭乌蒙的。届时,你又该怎么办?”   “你若去了,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听到他要覆灭乌蒙的话,郑思若先是怔了下,后道:“这很好啊。”   她试图让自己表情变得高兴点儿,重新打起精神说:“若没有了乌蒙这个外敌,大丰该能更为长治久安,我就算一辈子不回来,也没什么的。”   谢元白眼中的悲痛更为明显,“我说的是……你会死!”   这几乎是明明白白的公示郑思若这辈子的结局,他知道对方刚才一定也听懂了他的这意思,只是装作听不懂,还想掩饰过去。   可他将话说的明白。   “思若,深入乌蒙腹地,没有任何人再能保你,大丰也为你提供不了多少助力,将来若大丰和乌蒙的战事再起,你首当其冲就是第一个被乌蒙发难的人!我不知道……我到时是否能救下你。”   他没有任何把握能救下那时远在乌蒙的郑思若,慢慢低下头去,眼中尽是痛苦之色。   “我知道。”这些郑思若如何能想不到呢,她只用了这简单的三字回应,面上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化,淡定自若,甚至还能微笑一下回复,看着谢元白道:“谢元白,叫我一声佳宁吧。”   “佳……宁?”   谢元白疑惑又自嘲的轻轻开口,复述了一遍这两字,看出她眼底的坚决,他慢慢苦笑着收回视线,不愿再看,“我讨厌听到这个封号。”   “不好听。还有,你以为千载过去,又有多少人会记得你今天的牺牲?”   他眼眸逐渐湿润,抬手撑在额上,挡住自己的大半张脸,声音颤抖的更加厉害,“他们连你的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即使重来一次,哪怕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你作为和亲郡主,远嫁乌蒙的故事,在史书中也只可能留下寥寥几行字。”   最后,他声音干涩发紧,落下最末一句:“丰朝待你何曾公平过,历史,更是如此。”   当初央落跟他说佳宁郡主的故事,他那时还只是惋惜这样一个小姑娘,却从未想过,自己会与故事中的主人翁产生这样深的感情。   和郑思若相处的过程中,他亦不止一次想过要让郑思若避开这样一条路,可到头来,却还是这样。   梦境中,郑思若听不太懂他话中真意,可做梦的众人却明了他为何这么说。有些还记得从前一些旧事的朝中老人,包括郑思若自己,于从前第一次听说佳宁郡主在史书上的事时,就产生过一点念头。   区别于——某些不知郑思若从前经历的朝臣的念头。   郑思若没有生气,因为她知道,谢元白口中的‘讨厌’,源于得知她要嫁去乌蒙的痛苦。   她斟酌着,略带一点不确定和疑惑的开口:“谢元白,我是不是从未和你说过我从前的名字?”   她说:“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为什么改名叫思若。但在我七岁之前,我的真名其实是叫…”   “——郑佳宁。”   谢元白慢慢将手放下,抬头,愕然注视向她。   郑思若道:“佳宁,是我母亲从前为我取的名字,想要我优秀于人,又想我此生安宁无忧。她是个很骄傲的人。”那时的她,也还很爱着我,可后来……她们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跳过那些心中隐去的话,道,“陛下问我想要什么封号时,我一时也想不出更多,脑子里无端就冒出从前的佳宁二字来,遂就这样被封为佳宁郡主。母亲知道后,没说什么,知道我要和亲了,临行前来送过我。”   那天,她久违的从她眼里看到了对自己的不舍和难过。   她想她没有看错。可最后,她们母女也终是一句话未曾说过,她没给她留下一个字,对方也未赠她一言。   她笑了笑,神色恬静而温柔的问:“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的,选都选了,也更改不掉,你还是认为不好听吗?”   最后她故作轻松的笑说:“就算你不喜欢也没办法。佳宁郡主注定要和亲去乌蒙了,你别拦我,也拦不住我的,元白哥,这就是我的选择,已经做下决定,就不会再更改。”   “也许将来历史上会留下我的事迹,但也许就像你说的那样,后世没人会记得我的名字。但我想,若留有记录,就算记录的故事再短,作为故事主人翁的佳宁郡主这四个大字,总该会有人记得。”   她浅笑着落定最后一句,“思若无名,但佳宁有名。”   “无论此去结果怎样,我都不会后悔。”   “元白哥,祝我此去顺利吧……”   央落在一旁听的已经有些目瞪口呆,这简直是连它都没想过的版本,不禁吐出一字:“草……”   不得不说,郑思若此言在某种意义上,真的成真了。   可惜没人知道,佳宁郡主中的佳宁,其实就是她的名字。   当天二人商谈过后的结果如何不知,或许谢元白还需要一段时间考虑,不愿被说服,郑思若却态度坚定。   梦中场景一变,郑思若换下初来时的那套嫁衣,只着浅粉色常服,外罩一层淡白披风,立于院中那棵叶尖半黄的杏树下,似是在晒太阳。   面前,是突然找上她的谢元白。   后者站定在她面前,眼眶微红的满脸郑重看着她,沉默半响后,问:“你真要去?”   郑思若没有迟疑答:“是。”   这也是为大丰没有选择的选择。   谢元白道:“那你等我十年,十年内,我必率兵攻下乌蒙,届时,我亲自接你回家。”   他握在袖中的手紧了又紧,眼神压抑而痛苦。   他恨自己的无力,也恨这就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郑思若明白,眼下就是她最后反悔的时间,也到了谢元白做选择的最后时刻。   可她依旧没有犹豫:“好。”   郑思若和谢元白,终将妥协于大丰需要的是佳宁郡主和谢首辅的现实。   秋风瑟瑟而过,没有千言万语的保证,可这份承诺的重量,自此往后,将每时每刻都像山一样,沉甸甸压在谢元白心间。   他想让郑思若护好自身,等他将来去接她,不只是口头说说,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也在竭尽全力的为她增添助力。   他将原本的送亲队伍,除一些后勤人员外,护卫全换成了从燕南军中挑选的往后多年愿久留于乌蒙王都的,人数上不能太多,只凑齐五百之数,其中还有因利或补偿而诱使前往的。   往后,他们需要听命的人就换成了郑思若;其中,还要加上一个陆离,他听说了这件事后主动请缨同往,给出的理由也很充分,他会乌蒙话,自身武艺也不凡,在将来,或许还能成为接应大丰从敌人内部扎出的一把刀。谢元白应允了。   他开始给郑思若交代她去往乌蒙后的注意事宜,还透露了一个人名给她:“我有一个朋友,他小名儿言金宝,大名叫言十玉。近期我会给他传信,让他尽快将生意做到乌蒙的王都去,他做生意很厉害,该是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办到此事,等他在乌蒙王都站稳脚跟后,应就会想方设法跟你联系,你且等上一等,不要急。日后你在乌蒙若有事需传信给我,就走他的路子,通过他来传信。”   接着,他又提笔在纸上画下两个符号,一个倒过来放的金元宝,另一个却像是十字,四角尖尖上还有简单的花纹;   他道:“这是我与他互通消息的标志,你到了乌蒙后,身边怕是少不了会有乌蒙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我不知道他到时会用什么办法接近你,但他古灵精怪的法子不少。要是你哪天收到、或者看到带这两样图纹的东西,别惊慌,该是我那位朋友在联系你了,你一步步按他的指示来,小心些,别叫人发现了。”   郑思若站在一旁看着纸上的两个图案,听得认真,“嗯,我知道了。”   接着,梦中众人又见谢元白坐在案前,开始教起郑思若另一种语言。   那字符,在他们看来就像是某种异族语。   他们不知道,那其实就是拼音。   当初谢元白刚拿出来时,央落是一百个不同意,但最后还是被以绝不会在历史上留下痕迹,全天下也就一个言十玉知道,等他死后,这唯一会这个的活人痕迹也没有了为由,给说服了,勉强同意。   而现在,还要再加一个郑思若。   梦境并未显示那种字符的用法,只是刚梦到这一场景就又变了。   直接跳到谢元白带郑思若去见阿丹烈的场景,并在进去前,再三给郑思若讲注意事项。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永远不要向阿丹烈露出你胆怯畏惧的一面,他若有事惹你不开心了,必要施以惩罚。不然久而久之,他恐会反咬你一口。”   郑思若依旧认真听着,因为她知道,谢元白给她讲的,都是日后在乌蒙可能要用到的保命的重要东西。   接下来几天,基本是谢元白演示如何驯阿丹烈的,郑思若就在一旁看着,观察,偶尔也会上前来试着模仿谢元白的行为接触阿丹烈。   谢元白也开始给阿丹烈灌输,郑思若是他日后要听命的第二人的思想,若不听话,自己绝饶不了他。   又在出发前一天,秘密命人找来令男子绝嗣的药交给郑思若,交代她后面一点一点儿的下给阿丹烈,毕竟阿丹烈成如今这样,只要在乌蒙皇帝面前展现出对郑思若的信赖性,大概率能将联姻对象定下是他,这样也能让郑思若日后在乌蒙的生活好过点儿。   后者顿时明了他的意思,收下药。   傍晚,走在回房的路上,央落站在他肩上,不无担心的问他,“这事要是被乌蒙皇帝发现,怕是要炸吧?”   毕竟看好的继承人,不光人废了,连那方面也废了。   谢元白冷笑,无声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不现在就动手,直接把药给阿丹烈灌下去。”   “他大难不死回到乌蒙,定然少不了被医者从内到外的检查,但后面日积月累才出现的症状,可就怪不到我大丰了。思若又不傻,动手的时候嫁祸给别人不就行了?她心思机敏,有时候比你都聪明。”   央落没有被拉踩的不悦,只是想着,似乎有道理啊。   当然,这只认同谢元白前面说的话,可不代表也认同他最后一句啊。   接着却见谢元白脚步站住,转头望着院中那棵枯黄的杏树,轻轻叹出口气,语气是说不出的怅然,“十年……”   “我认识她那年,她才十五岁……我那时觉着,她还挺小的。没想到六年后,却是我亲自送她出嫁的最后一程。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送嫁,”他说着,梗了一下,想到郑思若即将要离去,声音一低,抬头将眼中的泪意憋回去,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眼泪憋回去了,心里却还是难过,情不自禁说道:“央落,事到临头,我还是有点难过,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要是她、没出生在丰朝,就好了……”   这话他曾不止一次的在心里想过,也曾遗憾,也曾叹息。可终究无力改变。   央落拿翅膀圈住他脑袋,贴上去安慰,只有这个时候、感觉谢元白是真低落到一定程度了,它才敢这么做,而不怕谢元白甩开他、给他一通臭骂加威胁恐吓。   “没关系,很快的,十年而已,你努把力踏平乌蒙就能接她回来了。”   “这也是你答应陆建青的,不是吗?”   “是啊,我也曾对陆建青说过类似的话。”   无人知这位在乌蒙人里留下赫赫凶名的谢首辅,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傍晚,也曾短暂的流露出悲伤脆弱的一面,只余梦中诸人除外。   莫州边城的城楼上,谢元白沐浴在阳光下,看着那长长的送亲队伍远去,如一尾长龙游入草原深处,人影渐渐浓缩成墨点大小,越走越远,直至快要看不见。他倏忽一叹,端起手里的两杯酒,侧头,举杯望向右手边一步外的陆建青佩剑,手中的一杯酒缓缓倾倒而下,成一道向下的流光。   “陆建青,下次再来,就是带你一起发兵乌蒙,直至最后攻下他们的王都了。”   “喝了这杯酒,便就算祝我们,早日功成吧。”   一仰头,他饮尽左手那杯酒,搁下那两个酒杯,那起一旁靠着墙的佩剑,他眼神重新变得凌厉而坚定,转身迈步而去。   】 第90章 冠英,小不点儿之惧:蓝天白云成他身后背景板,丰朝的旗帜在他身后随风招展,谢元白身着紫色……   蓝天白云成他身后背景板,丰朝的旗帜在他身后随风招展,谢元白身着紫色官服自城楼一路往下,背影渐行渐远。   再一睁眼,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这长长的一梦叫好些人早朝迟到,但也有一些昨夜梦到一半儿没敢再睡的来的最早,但没关系,今天夏震天也来迟了,或许是也知道什么原因,就没计较。   “谢元白呢?今天怎么没来?”   下了朝,有人问起。   季首辅倒是猜到什么,却没解释。   又看了看人群里,依旧少了往昔某道身影,唉,他心里说不清是同病相怜的同情多一些,还是对皇室无情的感触更深一些。   另一边,陆老将军坐在桌前擦着剑,问坐在对面的谢元白:“吃饱了吗?”   “嗯嗯,吃、吃饱了。”谢元白颇为紧张的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天晓得他一觉睡到大中午,醒来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的感受,他差点以为自己又穿越了,结果走出门,正打算先观察观察环境,结果好死不死,没走出去几步就遇到了在院中练剑的陆老将军。   见到那张凶悍的脸,迷路的谢元白一下给吓精神了,“!!”   但听到靠近而来的脚步声,转头见到身后拐角处出现的谢元白时,陆老将军只是很淡定的收了剑,拿起一旁架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手,随口道:“醒了?”   “额……醒、醒了,敢问这里是……?”谢元白小心翼翼问。   陆老将军斜睨了他一眼,“这里是我家。”   一看谢元白这局促又惊讶的样儿,就知道这人怕是什么都不记得了,道:“你昨夜喝醉了,我儿子建青和陆燕把你带回来的,你就一点儿记忆都没有?”   他忍不住多嘴问,表示纳罕。   本来早上起来听管家说儿子昨夜带回来个客人,却没来得及说是谁,就自身也醉的差不多去睡了。   听管家说不是他以前那些狐朋狗友里的任何一员,没见过,他还寻思是谁呢,平常他儿子鬼混一向是在外面,从不带那些叫他看了就讨厌的人回家来。   好奇心被勾上来,就跑去瞅一眼,结果一看,好家伙,是谢元白这货。   他进屋的时候,这家伙正睡的雷打不动,就是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最后他好心,让管家派人去宫里跑一趟,把自己连着谢元白今天的假也给报了。   谢元白尴尬一笑,老实说:“昨晚睡着了,没什么印象。”   刚提出要走,陆老将军也不知是不是想到梦里的那些事儿,还是单纯不想失礼,抬头看了眼日头,难得体贴了一把,道:“留下吃完饭再说吧,你是我儿的客人,要走也得等他回来,你自己跟他说一声再离去,省得他还以为是我赶你走的。”   当然,其实并不会这么想。   只是陆老将军留他的一个借口而已。   “算算时间,他也快回来了。”陆老将军说着,领着他往饭厅走去。   谢元白迟疑了下终是跟了上去,没拒绝,因为他也饿了。   听了这话却觉得奇怪,一问才知,原来陆建青这会儿真的不在府中,出城接他远游回来的母亲和弟弟去了。   因而,才有了现下这幕。   谢元白简单吃了些,面对此刻心情看不出好坏,只觉情绪还算平静的陆老将军,明明该是他和对方接触以来,对方最‘平和’的时候,他应该心里放松的。   但可能是受陆成林常年征战沙场的影响,一身气势早已是不怒自威,不笑时甚至可以说是一脸凶相儿,反正和他面对面坐着,谢元白不敢放肆,更不敢大声说话。   整个和季首辅独处时,完全不一样的模式。   像个安安静静的乖巧学生。   惹得两人间一阵沉默后,陆老将军多看了他几眼,最后开口,“老季说,你平日上值时很能说的。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   行为还异常大胆,用其他人的话来说就是,很没有分寸感和不知天高地厚。   就他打探来的消息和几次偶然撞见的场景来看,也确实如此。   怎么到了他面前儿,就乖的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难道自己就如此可怕?   陆老将军萌生出一股想照镜子的冲动,但忍住了。   谢元白:“……”   救命,原来我在季首辅心目中是这么个形象吗?   他端端正正坐着,尽量不露出一点儿心虚,恭敬又谦虚的说:“老将军威严,下官不敢冒犯。”   陆老将军:“……”   他就讨厌文人给他来打哈哈这套。   但没生气。   看着面前风姿绰约、温雅端方的年轻人,除了叹其生的颜色好,还忍不住想到梦里那个被逼的手染鲜血、狠厉异常的谢元白的样子,前后变化实在是大,还有,谢元白是从哪儿知晓或是想到这些手段的?   手里宝剑闪了一下寒光,正好晃到陆老将军眼睛上,叫他一下回了神,目光落到剑柄上的“冠英”二字。   他顿了下,道:“谢元白,老夫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于你。”   谢元白一怔,心里一紧,但还是说道:“老将军请讲。”   他将手中的剑一下立在地上,单手持剑,目光灼灼的直视着谢元白。   “若你明知将来有一人会欺你、辱你、甚至与你结下血仇、害你一家不得安宁,”说到这里,他又突然改了口,神情依旧肃穆,“不,也不止是你一家,而是千家万户都遭到牵连,受了灾。”   “可他此时尚未犯下此罪行,甚至,你因势也无法动得了他。你该怎么办?”   啊?这……   古人也会陷入预知命题和现实纠结,不知该如何行事的思考中吗?   难道是将军府一家即将面临什么危险?   到了需要做什么选择的时候了?   谢元白心里一沉,看着对面人严肃的表情,不敢随便张口作答,怕一句话没说好,就给了对方错误的引导。   他思量了几秒后,第一想法是:“既然是未发生之事,就代表您所假设的那些,不一定会成真。”   “要是真的呢?”   额,谢元白心里七上八下,赶紧重新想,又过几秒,小心翼翼观察陆老将军神色,问:“您是心里有气难消吗?”   陆老将军身姿坐的笔挺端正,闻言神色未变,只慢了一秒问:“为什么这么问?”   谢元白心里虽紧张,但念及这是陆建青这位好友的老父亲,也就老实说了:“因为……不知道是不是下官的错觉,您问下官这个问题、以及您如今的这幅样子,看着就像是心下有郁气难消。”   “似是不知道该拿某件事怎么办,想出手却又轻不得、重不得,顾及重重;但要说,不去做什么吧,您又心里始终梗着一口气,咽不下。”   见陆老将军沉默,第一时间没有生气,谢元白就猜到,自己约莫是说对了。   人家大概率不是冲着从他这里真想要讨一个计策来的,而是心里烦闷,憋了不知道有多久,当下正巧遇上的是自己,就这么顺口半遮半掩的说了出来。   虽无法告知自己具体事宜,但解闷聊一聊还是可以的。   若真能和自己聊到点子上,又或是自己哪句话能给他启发,也是赚到了不是?   谢元白摸清陆老将军心理,终于不紧张了,并放松下来,越说越顺道:“您这是走进死胡同了啊,下官斗胆一问,您心下为难之事可还有其他人知道?其他人是否也纠结于此?”   陆老将军:“……”   他单手端起茶杯,想了想,在饮之前吐出句:“该是知道的人不少。”   这个答案还是保守了。   事实上,他陆家未来发生的事儿,试问现在留在京都的满朝文武哪个不知?   “那您何必一个人纠结于解决之道呢?”   谢元白道:“若您真要出了这口气,不妨找能治住那个人的人来。”   “万物相生相克,凡事总有其克星。”他回想起先前陆老将军说的话,道:“您若因势无法对其下手,那就找权或势比您口中那个人更盛的存在,让其出手相治。”   回想起那么多天来,都没听说宫里的三皇子有什么动静儿,也不知道他们陛下是打的什么主意,陆老将军苦笑,“若能出手就好了,关键是……老夫也摸不清对方在想什么。”   谢元白闻此,心下有了成算,道:“那您就把您的问题,转变成他的问题好了。”   转变成……他的问题?   这个‘他’,是指陛下?   虽然谢元白说的肯定不是陛下,但不妨碍陆老将军代入到他们各自的身份来。   见陆老将军眼中露出淡淡的疑惑,谢元白压低声音,意味深长的缓缓道:“若让您心中有气难消的那个人,触动了一个他无法相抗衡之人的利益,那这个人恼怒之下,自会出手对付他,也就用不着您在此苦恼、气闷了。”   “您知道这个人最在乎什么吗?”   陆老将军听的入神,并随着谢元白的话认真思考起来,甚至有一瞬间的心凉,忍不住想,难道陛下不发落三皇子,是因为他和老季一家所遭受的痛,还不足以让陛下处置这个并不受宠的儿子?   他心寒半截,越来越凉。   谢元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看对方脸色越来越冷硬,像是想出了问题关键点,那就好办了呀,他一步步引导他,无声微笑继续道:“只要知道对方在乎什么,就好办了。”   “借力打力,不外乎此。”   陆老将军听罢,似有所悟,心情不再像先前那么郁闷,也不再去想陛下这么做的原因。   眼神重新落到对面的谢元白身上,隐去眼底的一抹复杂,平静夸道:“你们读书人脑子都这么好使吗。老季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额……   行吧,虽别扭了点,但也算是收到夸赞了。   谢元白:“过誉了、过誉了,下官如何敢跟季首辅比。”   没管他的谦虚,陆老将军叹了口气,忽而将手中的剑一推,推到谢元白怀里,后者没丝毫准备,手忙脚乱的接住。   好歹是最后握准剑柄了。   谢元白松口气,接着便听陆老将军的声音响起道:“这把剑叫冠英,乃当今陛下所赐。”   “有勇冠群英,全军之首之意。乃是当年我打赢身边一众同僚所得。”   可惜,当时高兴的很,意气风发,得意之时;现在想来……也没什么意义。   无论是他,还是陛下,都变了。   他眼睫垂下,心里沉了一瞬,又很快收拾好心情,没叫谢元白看出来。   后者此时也没看他,起初意外了一下,但接过剑后,就当真认真的打量起这把宝剑,这把剑的剑锋很锋利,通体闪着寒光,剑柄乌黑没太多花纹,长一米有余,比谢元白胳膊还长一寸多,重的很。   他单手去拿,还站起来横竖简单挥了挥,没两下就感觉到压手,道了句,“还挺沉。这剑怎么这么重?”   挥久了,怕是很吃力吧?他考虑到实用性上面去。   陆老将军看他,想到梦中最后这把剑到了他手上的画面,心下叹息了声,语气没多少情绪的说:“这剑由玄铁铸造,重九斤七两。”   “若有天老夫动不了了,或是死了,这剑就传给建青。”   梦里不也差不多?   那时他被圈禁在府,卸了兵权,重征沙场之人就由他换成了陆建青,由他儿子带着这把剑出征。   其实要说重,也没多重,反正在他们父子俩手里是用的挺趁手的,可能对谢元白这个读书人来说……就不是那么友好了。   没一会儿,陆建青就带人回来。   谢元白也是第一次见到了陆建青的母亲和弟弟。   那是个长相不算美艳,但一看就很爽朗大气的妇人,穿着蓝白交领儒裙,外罩青花广袖衫,马车在陆府门前停下,她从车上下来,回身去抱从车里钻出来的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儿。   她抱着孩子,大步流星的往府门内走着,身旁跟着陆建青等一众去接人的人手里各拎着一众大大小小的包袱,占满了两只手。   陆建青愁眉苦脸,“娘啊,你怎么出门一趟,又带回来这么多东西?府里库房都快堆不下了。”   妇人只管往前走,懒得多看他一眼,答:“你懂什么,都是家中能用得上的,其中好些还不是给你父子三人买的?便宜了谁呀?”   “唉……”陆建青头大如斗,却不敢再抱怨下去。   他娘这话说的倒也没错,但……但他那话也没夸大呀,库房是真快堆不下了,他好多次都想说,他们的东西够了,真的不需要,但他娘还是觉得他们需要。   每次出门,必带回不少东西。   陆燕两只手上挂满了各色包袱,脖子上还挂了一个,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在旁边不敢吱声儿,内心却也忍不住汗颜。   离正堂只有一门之隔的饭厅内,两人听到动静儿早早走了出来。   至于谢元白,陆夫人从前没见过他,这一见之下,忍不住眼睛亮起,“家中来客人了呀,这位公子是……?”   谢元白赶紧拱手见礼,“下官谢元白,见过陆夫人。”   “哦,好好好,快快免礼。”   陆建青也不见外的上前跟他娘介绍起他的朋友,语气熟稔。陆夫人这两月不在京都,恰巧带着幼子去邻郡访友去了,但谢元白的大名还是听过一耳朵的,当下对陆建青的这位朋友更加满意。   抱着孩子站久了,胳膊酸,就把人放到地上,推了推小儿的背,陆夫人让他上前跟谢元白打声招呼,含笑:“睿儿,去跟你哥哥的朋友见个礼。”   没想到,小脸绷的紧紧的、玉雪可爱的小孩儿,一被放到地上,就先是更为紧张的抬头盯着面前的谢元白不说,在被轻轻推上前半步后,就迅速后退,躲到了陆夫人身后,紧紧抓住他娘的衣袍,不敢露出脸,来了个放声大哭,“哇哇哇……!”   边哭边含糊不清的道:“娘,怕……我怕……要走……”   “快走……”   啊?   这一出可把在场几人整蒙了。   本来谢元白之前和陆夫人几人说话时,就看到她怀里的孩子盯着自己的神色,像是很紧张和害怕似的。没想到这一下子,还真哭出来了……   谢元白一下尬住,心想,我有那么吓人吗?   陆建青和陆夫人几人开始安慰那小不点儿,但任凭陆建青怎么说那是哥哥的好友,人很好的,也没用,大抵还因为陆夫人几人的安慰起了反效果,让小不点儿确定他们不走,于是,没等其他人再多说上几句,小孩儿就自己跑走了。   陆建青看自家弟弟的身影跑的比兔子还快,忍不住纳罕,“这小子今天是怎么了,平常也不见他怕生人啊?怎么出门一趟,回来胆子还变小了?”   陆宁睿是陆家夫妻俩的老来子,今年虽还不满四岁,但在同龄小孩儿中,胆子向来称得上一句大,比如见到疯狂犬吠的大狗,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很多都要被吓哭,偏他就不怕,有人撑腰还敢躲大人身后冲狗犬叫回来。   嗯,虽然每次回想起当时那个场景都很搞笑,但也确实称得上一句胆儿大。   偏今天见了仙姿玉容、一脸温和样儿的谢元白,却像是被吓的落荒而逃一样,委实不正常。   “这……孩子还小,谢公子见谅,我先去看看。”陆夫人也觉得尴尬,但又担心小儿子,和谢元白致了声歉,就赶紧追过去。   “无事,想是在下哪里吓到小公子了,夫人快去吧。”谢元白虽觉疑惑,自己也摸不着头脑,但实在没必要跟这么个刚能跑的稳当的小不点儿较真。   且还是陆建青的弟弟。   谢元白坐了没一会儿就想走,陆建青又寻了个由头,硬是将时间磨到下午才送谢元白回去。   回来时,本想找他小弟问问清楚,看是怎么个事儿。   结果陆夫人还陪在他身边,安抚着人的情绪,刚把人哄睡着。   陆建青只得作罢,到了晚间,陆府一家四口久违的坐到一起用晚膳时,陆建青才尝试着开口问:“宁睿啊,跟大哥说,今天你回家时见到的那个哥哥不好看吗?你好端端的怕他干什么?”   陆夫人瞪他一眼,好不容易才安抚住小儿子的情绪,结果陆建青又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壸。   但或许是谢元白不在这里,陆宁睿尽管回想起来还是紧张、略显不安,倒也不至于怕的一句话不敢说。   他一边扒着自己小碗中的食物,一边头也不抬的抽空含糊一句道:“不好……吓人……”   “他吓人。”   陆家几人不明所以,陆建青更是懵逼,看着小弟的小脑袋,怀疑对方小小年纪就有眼睛要长瘸了的趋势,不解,“吓人?他长的吓人?”   他摇头叹息,颇为心痛,“宁睿啊,你不能仗着年纪小、不懂事就胡说啊,他哪儿长的吓人了?”   明明生的多少人都不及的好相貌。   然,接下来陆宁睿的话却叫桌上的陆家父子齐齐一顿,先后停了筷子。   陆宁睿抬起小脑袋,看看自己爹娘,又看看坐在身旁的大哥,稚嫩的脸庞比先前更多几分严肃,小脸儿绷的紧紧的,郑重又认真的强调:“他吓人!”   “身上好多血……大哥身上也有血,后来大哥不见了。”   “……小黄狗……他把人牵着,当狗。”   这一番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像是从某段故事中提取的几个令小孩儿印象深刻的字眼,一下叫陆建青怔住。   那几个词汇……那小黄狗不是……?!   陆建青&他爹:“!”   两人视线对上,后一瞬转移到陆宁睿身上。   陆建青声音不可思议又带了几分意料之外的惶恐和意外,一下放下筷子,双手抓着弟弟的两个胳膊,道,“宁睿啊……你不会也梦到这些了吧?!”   仔细想想梦里的那些内容,他弟今年才四岁不到,真要是梦到那些,怕是要被吓不少次。   可能有时还要弄不清梦和现实的区别,极易受梦境影响、弄混淆些事。   怪不得今天见到谢元白会哭,原来根因在这儿!   “梦?”陆宁睿还只是有些茫然的冲大哥点头,一旁陆夫人倒像是回想起了什么,看了看这父子俩儿道:“你们说到梦,我倒是想起来了,从前段时间起,睿儿有时早上醒来就爱跟我说什么、他又梦到了什么大哥哥,还梦到了建青你呢。”   “乱七八糟,说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凌乱的很,我看他啊,就是想家了,才提前带他回京来。”   陆夫人回想起当时小儿的童言稚语就笑,“不过梦里的事,本来醒来记得的就少,睿儿年纪又小,能记得一些就很是不错了……”   “不用当真。”   “倒是他昨夜在路上本是睡的好好儿的,无故惊醒了几次,想是做了什么噩梦,没关系,待会儿叫人开几幅安神的汤药吃下去就好了。”陆夫人没太担心,小孩子做噩梦而已,又不是经常发生,偶然少数几次的,不打紧。   真要影响到身体了,再找个大夫好好看看就是,他将军府又不差这点儿钱。   陆夫人说的轻松写意,一幅完全没放在心上的样子,但一旁听着的陆建青和陆老将军却是一颗心沉了又沉,脸色严肃下来。   好了,这下是完全确定了,他家小弟/他小儿子也做过这梦。   小孩子记性短,通常只记得最近发生过的事,代入到梦境而言也是如此。最近一梦,梦中的内容着实算不上对人感观友好,所以陆宁睿才不记得之前的谢元白是什么样的人,今天见了他,本能上的会怕。 第91章 思若离府:夜里,陆老将军迟疑再三,还是将梦境之事告诉给了自家夫人。\r\n\r\n因……   夜里,陆老将军迟疑再三,还是将梦境之事告诉给了自家夫人。   因为幼子还小,事事离不开人的照看,让陆夫人知道,日后孩子有个什么突发情况也好心里有谱,及时处理,还有一个就是小心防护,别一时不慎让孩子把这些梦里的事说出去了。   万一传的广了,皇帝怕不是要找他麻烦。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长公主府。   郑思若和长公主一个坐在上首,一个坐在右侧的第二个位置上,与长公主之间隔了三步有余。   烛火摇曳,母女俩皆安静沉默着,半响过去,终还是长公主先出声打破了安静。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长公主年近四十,容色依旧不输当年,穿着一身丹枫色艳丽华服,单手撑在小案上抚着额,侧着身子坐,若残阳斜卧,醉倚枝头;没看郑思若的方向,从神态和动作皆透露着淡淡的疲累,头戴金簪,步摇上长长的玉珠垂至颈侧,于烛光下泛着莹润光泽。   与这珠光华服相配的,是她那一身贵气,若秋末红枫,张扬热烈中又带有一抹凄艳。等了两秒等不来回答,长公主不耐烦了,心里像有火星子被点起,侧头看向郑思若,这一次声音里不见先前疲惫,有的只是冷冽,还有逐渐明显的怒气,“说话!你是哑巴吗!还是你真想过继到皇后名下当公主?”   午后,宫里来人点名请长公主和郑思若入宫。   长公主不明所以,到了以后,由皇帝兄长与她攀谈,聊些日常琐事,拖延时间;而郑思若这边,由齐皇后接见,母女俩无形中被分开,郑思若感觉到了皇帝皇后的有意为之,却只作未觉。   齐皇后先是拉着她说了一会儿话,多是问她这些年在府中的情况,后才缓缓道出自己的目地,若郑思若愿意,她想把她记到她名下,过继为亲女,改皇室族谱的那种,往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公主了。   说完,齐皇后生怕郑思若误会和多想,赶忙解释:“皇伯母没别的意思,只是膝下亲生的就两个儿子,小四又顽皮,早就想要一个女儿了,奈何……年纪大了,从前缘分也迟迟不到。”她无奈笑笑,眼底带有两分的紧张,像是跟郑思若这么个连出阁的年纪都没到的小姑娘,说及生育子女的问题,一时怕说的太直白,令人羞窘;生生想了两秒,才补充齐措辞。   后说:“过继之事,我和你皇伯父是认真考虑过的。你若愿意,往后丰朝皇室这一代,也就你一个公主了,我们必如珠如玉的待你,皇伯母膝下两个亲生的儿子,也会待你如亲妹,这点皇伯母也早问过他们了。   我们想认你为亲女,不是想让你未来和亲或是联姻,你将来的婚姻大事可自己做主,只要挑的夫婿人不错,待你好就行。”   “这一次,我们说什么也不会让宗儿走上梦里那条老路,以后你为公主,一生自有他护着,平安顺遂到老,国朝大事自有我们几个和满朝诸公顶着,天塌不下来。再不济……还有小四,你若过继到皇伯母名下,就是我亲女儿、他的亲妹妹了,他虽然脾气冲点儿,但也会护着你的。”   “这次皇伯母一与他说起这事,那小子虽面上反应平平,说什么都可以、随便,他不反对;但一回宫就开始在自己宝库里挑起女孩子家喜欢的物件,刚听人回禀,说他这会儿正满皇宫乱窜的给你挑宫殿住所,想是迫不及待迎你入宫了,你的这个小皇兄啊,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正欢喜着呢。”   回想起当时跟两个儿子说这事的场景,她一五一十的说着,没掺半点水分,拆起自己儿子的台更没半点不好意思,面上止不住的好笑,除了和善,眼里还藏了一丝紧张,拉着郑思若的手时,那份温暖令郑思若恍惚陌生之余,心下又有点慌乱和无所适从,身体像被绵密柔和的丝线缠绕着,勒的不紧不松,挣脱掉、舍不得;若沉溺进这份温暖,又令郑思若总在自己理智越来越克制不住沉进去时,又总每每惊神,让自己清醒过来。   郑思若对这位大伯母的印象尚佳,近年来每逢入宫,齐皇后确也是当她是亲侄女看待,她甚至还记得自己七岁那年,大哭着被抱到大伯母房中,晚上,是她抱着自己睡的。   当时,齐皇后抱着她时,身体传来的温度、那一声声哄她别哭、入睡的音调,柔和的像阳光一样,她以为自己该是不记得的。   但事实上,却是仍旧记得一些。   后面好几天,都是大伯母带着她。直到后来,她母亲派人将她接回去。   那几天的事,回忆起来,其实脑海中只有短短几个画面,有些话也只记得一些只言片语,可当下再想起来,总是温暖的叫郑思若心中发酸。   思绪拉回现在,郑思若看着她,又是沉默的几秒过去。   她问:“那母亲想听我说什么?”   “说皇伯父皇伯母今日诏我们入宫,是因有想认我当亲女的打算?”在长公主神情怔住,一点一点露出更多惊讶和意外的过程中,又听郑思若继续声音平静道:“确实如此。”   她看着自己母亲的神态变化,知道对方怕是跟皇伯父的闲聊中看出什么,但只是怀疑,没有确认。   长公主也不是梦到那些的人里的一员。   她不妨直言相告,“皇伯父和皇伯母分开你我,就是想单独询问我的意见,皇伯父去见你,皇伯母来见的我,把目地直言不讳的说了,想让我当他们唯一的女儿。”   是的,唯一。   皇帝皇后年纪不小了,如果她愿意,她就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上头还有一温和儒雅、一肆意张扬的哥哥,她不怀疑大伯母的为人和她说的话,若她加入到他们那个家庭中去,她会很幸福。   “怎么会……”   像是心中的猜测、怀疑得到证实,长公主面上除了讶异还有淡淡的不解、不可思议,渐渐的,秀眉紧蹙。   她皱眉问郑思若:“你答应了?”   郑思若没第一时间作答,只是看着自己母亲,看着那张和自己其实并不怎么相似的脸。   她也一直知道,自己其实长的更像父亲。过了一秒后,郑思若问:“母亲想让女儿答应吗?”   “哧”长公主微怔了一秒,冷冷轻哧一声,扭过头,说出的话也甚是无情,好似并不在意,“随便你答不答应,给皇兄和皇嫂当女儿,那日后你就是他们嫡亲的公主,这么高的地位有什么不好?”   室内安静下来,乌墨色的木椅在昏黄的烛光下偶有几处反射着莹莹白光,郑思若安静的打量了一下屋中布景。   夏震天对亲妹妹的待遇很是不错,室内装饰布置无一不精,处处透露着精致、奢华,有夜风自右侧敞开的半月窗钻入,拂过最近圆柱两侧垂至半空的淡黄纱幔,风吹纱动,若黄烟袅袅而游。   这个地方她待了三年,却不常来母亲的水珑轩,现下,只觉陌生。   在这极安静的氛围中,郑思若缓缓站起,似累了,轻叹一声:“是啊,有什么不好……”   长公主搭在小木桌案上的手指僵了僵,仍旧没回头去看。   “我去给皇伯母当女儿,陈玉莹来给你当女儿。”   “刚好,空出我的位置,给她。”   “您也……这样期盼很多年了吧?”   可纵使这样想想日后就会对自己很好的皇伯母一家,她也没有选择要加入进去。   即使她从前也想过,也憧憬过,想过自己一家为何不能像那他们那几人一样,过的安乐、幸福,可没办法,现实就是如此啊。   她们从前的那一家三口之模样,已经永远是从前了。   郑思若惯是端庄安静的,这样直白的话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说。她转身,语气更加疲惫,“我会搬出长公主府的,往后无事也不会来碍您的眼。”   “就像当初,您让我滚的那样。”   她像是自嘲,又像想到什么觉得很可笑,眼底尽是凉薄讽刺,哼笑了声,强忍着心痛,最后冷起声:“您如愿了……”   如今离开,至少她不是无处可去。至少皇伯母一家会收留她,未来或许还可给她安身立命的本钱和一居所。   那样便足够了。   说罢,抬脚便走,再不停留。   “思若!”   却没想,刚走出一步,身后的长公主突然起身迅速抓住她的胳膊。   郑思若回头,直视着她,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可那双眼睛像在质问她还有事?   不知长公主先前想说什么,可对上那张脸、那双眼睛,她又一下哑了声,郑思若低头,力道不算大,却不容置疑的用另一只手拔开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不算困难的挣开掉了。   然后,快步走进夜色中。   “佳……佳宁!”   “郑佳宁!”   长公主先是怔立在原地没有反应,声线略微颤抖的说出那二字后,追出去几步,站在门口大声叫出了那个久不唤过的名字。   “你要……去哪儿?”   她问。   可夜色下,已经走到假山石旁拐角处的那方淡紫色背影,只是闻声停在了原地一下,后消失在长公主眼中,没有回头,也没有只言片语的回答。   长公主胸膛狠狠起伏了几下,说怒吗,确实是有的,可要说不是悲吗?她湿润的眼眶做不得假,郑思若转身离去时、那一瞬间抓上去时眼里的慌张做不得假,可偏偏,到最后长公主也没说出挽留的话;也没勇气问,郑思若是不是真的答应了过继之事。   她只知道,郑思若要走了,要离开长公主府了。   似乎……也真的不再要她这个母亲。   她站在原地安静了数秒,慢慢的,心像是空了一块儿,她继而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而另一边,直到走出去几十步后,郑思若才停下,蹲下身,眼前已被泪水模糊的看不清道路,廊柱两旁燃有灯火照明,她蹲在那里,慢慢的呜咽出了声,又在反应过来后,像是怕被人听见的压低声音,不停的用衣袖将眼中溢出的眼泪擦去。   没一会儿,她走回自己居所。夜晚的房中,时常响起一阵稀稀疏疏收拾东西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天未亮,宫里就来了人,接她进宫。   正是长公主还处于沉睡未醒之时,朝臣上朝之际。   宫门口前后的大道儿上,有入内的朝臣见到那辆清晨入宫的马车,还有人觉得稀罕和疑惑,不知道这一大清早的是谁坐马车进宫了?   谢元白刚进宫门,也伸长了脖子冲马车离去的方向望了望,一旁的许直撞了撞他胳膊,“诶,小谢大人别看了,马车是往后宫的方向去的,你再好奇当下也不能追上去。”   呵呵……   谢元白尴尬笑笑,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否认说:“没有没有……就是好奇车里的人是谁。”他说:“刚才路过我的时候,车帘被风掀起一条缝隙,我正好瞧见了车里人的侧脸,好像在哪儿见过。”   “但马车一下就跑远了,我没想起来那人是谁。”   “就是觉得……有那么点儿熟悉,呵呵。”   所以这才是吸引你心神和视线的主要原因?   许直和一旁走的近的几个官员听罢,心里有所明悟。   有一人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好奇出声:“车中人是男是女?”   谢元白答:“我看到有个小姑娘,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也许车里不止她一人?   谢元白也说不好,但人家问,他就老老实实答。   “小姑娘?”另一人声音更疑,问:“年纪多小的小姑娘?”   谢元白望天思考着,试图从那短暂一瞥看到的画面分析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来,但思考没两下就听身旁某个大人严肃认真道:“你忘了?他看不准人的年纪的,问这个问题也白问。”   “哦哦,好像也是。”   答完,现场一静,在场驻足的几人视线齐刷刷看向两人,然后又看向话题中的提到的另一个‘他’。   ——谢元白。   他一下梗住,“……”   都说无意中说出的实话最伤人,他现在就有种胸口被扎了一箭的错觉。   谢元白这会儿不想跟他们好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作回应,亦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索性面无表情,抬脚走人。   哦吼,生气了。   其他几人瞥一眼刚刚说了大实话的两个,甩下他们追上去,还有人叫着,“小谢大人等等我。”   “小谢大人别生气啊,咱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吧啦吧啦一堆好话,但其实,谢元白也没真生气,只是胸口中了一箭,暂觉不想见人、不想说话而已。 第92章 回京,见帝:【\r\n\r\n谢元白送完亲再回到云州时,杨落霖已经带着青吾卫在此等候。……   【   谢元白送完亲再回到云州时,杨落霖已经带着青吾卫在此等候。   一看到他身后的这些人,谢元白就明白了什么,眼中露出疲惫。   “大人,属下来迟。”杨落霖站在城门口,待到谢元白一行人骑马到时,他走上前两步,来到为首的谢元白身边,持剑拱手告罪,但来迟的具体原因却没法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因此,脸上多有几分迟疑和为难。   谢元白一叹,不需要他伸手来扶自己,便利索的翻身下马,语气说不出是嘲讽还是话中有话,“难为陛下时时想着我。”   “他为难你了吗?”   这个他指谁,两人心知肚明。   杨落霖收回空了的手,淡淡摇头,“没有,只是关了属下一段时间。然后……”   然后就让他带着青吾卫来接应谢元白回京了。   毕竟燕南军大军不可能都跟着回京,还要守边,顶多就陆燕几个重要参将回京论功行赏,且还不能都回去,得留几个下来保持大局,以防乌蒙人不讲信用,又掉头来犯,虽然目前看可能性不大,但这种事不能赌。   杨落霖侧头似想往身后看,看自己带来的那些青吾卫。   从他的动作眼神里,谢元白懂了,也懂了这就是为什么杨落霖迟迟没来找他的原因,因为还是没逃出,被抓回京了。   “辛苦你了。”   “收拾收拾,准备返京。”   “是。”杨落霖又是持剑拱手一礼,跟上谢元白的脚步。   看着前方的身影,想到在燕南军中听来的关于谢元白的传闻,杨落霖平和的脸上,闪过复杂和犹疑。他不知道别人说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但他家大人那样心肠柔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出吃人那种事呢?还有剁尸等其他一听起来就跟谢元白毫不沾边的行为……   初时惊讶,到后来的不知道该不该信,但隔了两月不见,再相见他感觉得出来,谢元白身上确实有什么地方变了……   直到……   “呕——”   午时,杨落霖做好饭,刚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案,就听谢元白发出一声干呕,难受的捂住嘴和鼻子,侧过头去,不看桌上那些新鲜、香气扑鼻的菜肴,皱眉难受叫道:“把这些菜都撤了!或者你自己吃。”   后一句声音低下,但他瞥见桌上那些菜肴的眼神,除了明显的排斥和不喜外,还有几分快的叫杨落霖都看不清的复杂、警惕,又飞快移开视线去。   “给我留盘素的就行。”   杨落霖一蒙,低头看看自己做的谢元白爱吃的鱼、爱吃的鸡肉和炒菜,他不明所以。知道军中艰难,这还是他特意为谢元白准备的。   然后便听谢元白说道:“往后,我改吃素,不必再给我做这些肉食。”   看着他的眼睛,杨落霖只觉心中一静,不是惧怕,不是戒备,而是迟来的意识到什么,大脑空白了一下。   就在这一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也许不是自己做饭的手艺退步了,也不是谢元白不爱吃他做的饭了,而是……   他喉咙滚了滚,对视了三秒,在谢元白转头之前垂下了眼帘,不再说别的,只是低声应了声,“是。”   “我去给大人重新做两个菜。”   他找了个借口,飞快的把桌上的荤菜都收回托盘,然后快步转身出去,回到灶房的杨落霖把菜放回桌案上,然后狠狠的深呼吸了几下,将涌上鼻腔的酸涩给压下去。   后又扶着桌案站了一会儿,像是静止不动了一样,又像是心绪极为不平静,还需要点时间来缓缓。   终于,还是眼前的事压倒了他内心纷乱的思绪,他开始重新动手准备菜肴。   梦境画面到这里一变,紧接着,是谢元白带了一小队人来到云州城郊外的望龙山。   他们穿行在枯枝乱林里,找了一会儿,才在一处空地上见着那方底下缠着一圈破旧红布的坟牌,坟牌后面是一方小小的土包,历经多年风霜雨雪,土包上长满了草和低矮树枝,坟牌也早就倒了,要不是陆建青当年留下的一块衣服上的红布,充当了给他们这一行人的提示,他们怕是就算路过,也不会知道这是一方坟墓。   谢元白蹲在土包前,捡起那块布满青黑霉菌、烂的仿佛一掰就断的木头坟牌,仔细辨认上面刻下的几个字。   “显祖妣杨……”他喃喃往下念,却在念及名字时卡住,因为名字处已经黑烂的看不清了,完全不知道这方土包中的主人叫什么名字,但视线移到左下侧,谢元白用手帕轻轻擦了擦,拂去表面灰尘泥土后,终于看清其上的‘不孝孙……建青……’几个字。   其他地方也烂的掉渣了。   但没关系,看清上面的建青二字,就已足够叫谢元白确定什么。   “唉……”看着面前低矮的一方小土包,谢元白轻叹一声,低声念叨出几个字:“陆建青,我这也算是代你来看过你祖母了。”   梦中,见到此情景的陆家父子俩纷纷红了眼眶,恨不得跪在坟前狠狠磕两个响头,可终是只能‘看着’。   谢元白来之前也想过要不要帮这位望龙山上的老人家迁坟,将其尸骨带回京都交给陆家安葬,但找到之后,望着那方低矮的小土包,他沉思良久后,又没有这样做。   只是让人清理了坟包上的杂草和枝枝烂叶,还将坟包周围清理出一圈空地来,又重新立了块牌,将那块旧红布系了上去,方便将来陆家人过来找。   最后谢元白为表敬意,给这位老人家叩拜了三下后,就带人下山去了。   央落问:“怎么不干脆把她的尸骨带回京?”   谢元白一边走在下山的土路上,一边无声答:“因为云州才是这位老人家的故乡,我不知道她是否愿意离开这里,还是让陆家人自己来决定吧。”   他只是朋友,南梦七州要回来了,陆建青曾经的夙愿得偿,他想,要是对方还活着,这场战事结束后一定第一时间想来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他祖母,让老人家在地下也能高兴一下。   可陆建青没活着回来,他作为朋友,既然顺道就来看望一下,算是代陆建青圆上一桩心愿。   说完,安静了许久,就在央落以为话题到这儿就结束的时候,忽听谢元白无声轻叹了句,“狗贼啊狗贼,死的这样早,什么都丢给我了……”   瞬间,陆建青先前还悲伤着,一下就被逗笑,是忍不住的有点像无语、又有点无故被骂的气笑,他很想说,“我死了,难道怪我吗?又不是我想的,能不能别老骂我狗贼?”   但下一句谢元白的话却叫他顿时息了声。   “回了京,我怎么跟你一家子交代啊?要知道,当年,你可是我举荐入朝的。”   其实,也称不上给交代,只是回了京,谢元白想,自己定得是要去陆府走上一遭的,不说去悼念亡者,就是作为好友,陆府现下的情况还是要去探望一番的。   陆建青一死,陆家能顶事的也没有了,陆老将军夫妻老了,最小的儿子才不满十岁。   这个情况,他怎么也得去看看的,今后也少不得要照应着。   陆建青心中安静了半响后,看着谢元白认真中又似在忧虑什么的侧脸,终于明白对方现下的心理。当初看谢元白趴在他尸体的床边哭的那样厉害,还心疼感动的不行;现下,谢元白眼中无泪,可那低沉又无声的一句句似怨似骂的称呼中,又包含了多少的心酸和悲怆。   可和乌蒙的战事暂时结束了,留给谢首辅要打的硬仗,却远没有结束。   梦中场景一变,是他带着一队兵士行进在回京的路上。   旌旗卷动,烈烈风中,他眺望着远处京都的方向,眼中全是叫人看不明白的晦涩难懂。   马蹄如密雨声杂乱中,是央落问他:“你想好回去后要怎么面对夏元安了吗?”   它道:“你拒接圣旨,还将程尚书赶回了京,还有先前说要返乡结果跑来和乌蒙对战的前线,这应该算是欺君了。虽说你以前和夏元安关系好,但这接二连三的事后,我不知道夏元安现下会怎么想你。”   夏元安不止是超出了谢元白的预料,也脱离了央落心中对他的掌控,谁也料不准这位君王的心理了。   “还能怎么想我呢?”   “不外乎觉得我大胆、冒犯天威,不敬君上。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他杀了我。”   梦中三皇子沉默,听罢无言。   “可是央落啊,季首辅等朝臣之死,兰茵跳楼而亡,陆建青也死于他的猜忌、疑心,最后……”   “甚至连思若也被他送去和了亲。”   “我知道,我知道思若说过他也不想的,可最后,丰朝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结果的呢……”谢元白深吸了口气,“和他这个君王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也有我促成的一份因果在里面。”   央落站在他肩上,挪动着小小的身子,靠近他脸颊,最后轻轻蹭了蹭,无声的安慰。   安静了一下后,复听他低沉的嗓音响起:“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有一就有二,何况已经酿成了这么多的悲剧,谁也说不准将来的夏元安还会做出什么、又还会冤杀多少人……   现在的夏元安,就像是周身笼罩着一层漆黑的迷雾一样,迷雾里面随时、不定时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刺出一把染血的刀,再度捅向下一个不知名的人。   也许是朝中某个触怒了他的大臣,也许是某个时候不顺他心意的大臣,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将刀对准谢元白。   他会从从前的独一无二的信重,慢慢变得在夏元安眼中和所有人没什么不同,也成为想杀就杀的存在。   央落和梦中数人听到上面那句,心中微微一动,谢元白这话……像是心里做下了某种选择。   “你是想……杀了他换个皇帝吗?”央落中间顿了顿,直白问。   谢元白没有回答,依旧目视前方,驭马不快不慢的行进着。   又是沉默了两秒过去,方听他无声的与站在他肩上的央落言道:“央落,我早已认清这不是一场游戏,而你让我以一个凡人之身来左右王朝更替,你的痴妄、疯狂,都让我无力。”   这种感觉从明白季首辅之死的真相起,就一点一点在后面的时间里,越来越刻入身体、仿佛深入骨髓。   声音从郑重过渡到疲惫,然后是不得已的重新提起精力,“可再难,这场试练都已经开始,容不得我后退半步。”   或许我早该认清这一点,可偏要等一切发生,才迟来的觉醒由鲜血浇灌的清醒与冷酷。   如今气温转寒,越往北走,周身感受到的寒冷也就越盛。   “从前,岁月静好欢笑愉悦时,我脑子里还曾冒出过诗意的想法:   觉得我是天地一白鸟,于此地停留。   见风是风,见雨是雨,柳叶可作是新月,云台雾绕,日升月落,看什么都有意思,每天都是崭新的一天。”   “即使任务很难,活着的每一天也都是自己的,我将自己的生活活成诗,快乐多、痛苦少。现在思来,可说是幼稚,可说是天真,但也确实甜过、高兴过,但走过那一程,现在,该下一程的路在等着我了。”   眼前所见,灰白的云在天际慢悠悠的浮动着,青黄的山坡下蜿蜒曲折的道路如蛇,蛇头隐入远处的矮山,目之所及,最远处是墨线蛰伏的群山,如沉默的巨人。天地苍茫,只有他们这一队近千人的队伍如一尾长龙在沉默无声的前进着,呼啸的风不时从身旁经过,一路上只有众人赶路的马蹄声和车轮声,不闻人语。   央落静默片刻,什么都没多说,只道:“要小心。”   “嗯。”   场景一变,梦中有人认出周围的环境是在京都郊外,想是谢元白快到京都了。   央落跳到马脖子上,面对面的打量着谢元白的脸色,见他仍旧沉着一张脸,气质阴郁,冷的如十二月的严冬,好像刚死了亲人一样,张了张嘴,还是提醒他:“注意你的表情,待会儿见了夏元安,可千万别再垮着张脸了。”   谢元白眼神向下,垂眸扫了央落一眼,声音冷冷淡淡,“那难道要我笑脸跑向他,跟他说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吗?还是紧张惶恐的在一见到他时,就恭敬有加的跪地请罪?”   央落:“……”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后面那个做法可以有。   “央落,你为何长进的速度还是有点慢。”谢元白声音不温不火的说着,“也许从前的我不够了解夏元安,但你说,他了解我吗?”   谢元白说着,“想起从前与他相处的时候,他都是纵容居多,很多次我想说什么做什么,他总能提前一秒察觉,然后接上我想说的话。”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了一瞬,以前两人私下时相处时的一些画面被他清出脑海,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没有夏元安对对方了解的多。   “这是相处久了的默契,也是对彼此的了解。”   “我若真按我刚才说的那样做了,他只怕还要以为我换了个人,更加觉得我变了。”   “陆建青死了,我不可能不怨他这个皇帝,因为他知道,陆建青也是我的朋友,并且还是因他非要派去的常威害死的。”   谢元白道:“我只有表现的越自然越好,越像他记忆中的我,才越安全。”   央落垂下脑袋,认错,“对不起。”   它多嘴提了个不必要的废柴建议。同时,也像是在为话中的另一件事道歉。   “你不必道歉,毕竟我知道你的初衷是为我好;我也确实需要在此基础上,伪装一二。”   “我不能让他觉得,我具有对他的危害性。”   央落看他一眼,深觉现在的谢元白真是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内心轻叹一口气,又问:“要是他让你交出燕南军的兵符怎么办?”   毕竟现在仗打完了,谢元白是内阁重臣,兵符这种东西,不是上交给皇帝掌管,就是交给某个将领,由其统领燕南军。   但谢元白愿意吗?   必定不愿的。   “不可能交的。”谢元白眼神冷下,声音更沉,“先拖着再说。”   至于办法,他这一路上也在想,最后觉得似乎除了在对方提及要交兵符时打哈哈、假装听不懂外,似乎也只能短时间内找各种借口拖延下去,比如在家养伤,暂时不跟他见上;再比如若对方提及要将兵符交给某个对方看好的人时,自己坚决反对;   但若对方强势想要的话,谢元白……其实是没任何办法的。   真到了那个份儿上,他似乎只能选择把兵符交给陆燕等燕南军中自己信得过的将领。   至少,兵符还是落到了自己人手里。   当然,这个也需要夏元安这个皇帝的同意,其中……还需要运作。   谢元白想着,只觉头更痛了起来。   ……   京都城门下,百姓退避,天子率朝中诸位要员于城门口相迎归京的谢元白一行人。   远远的,谢元白就看到了站在人群最前方中间的那道明黄身影。   “来了。”   央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戒备又认真的盯准夏元安,尽自己的一份力,预备将夏元安待会儿的一系列反应反馈给谢元白。   两拔队伍更近了。   终于,为首的谢元白翻身下马,缓缓走近夏元安,眼神复杂、迟疑,含着悲痛和难言,双方对视着,夏元安站在原地等他上前,将其脸上的所有情绪都看在眼里,心静了静。   不过四五步的路程,很快,谢元白便站定在皇帝面前。   现场无一人多话,气氛安静中带着点古怪,像是朝中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谢元白的反应。   只见他足足慢了两秒,才低着头,缓缓持剑单膝跪地,恭敬却又声音里含着隐忍的艰声道:“臣,参见陛下。不负陆将军所望,乌蒙,退了。”   他深深的埋首,说完,半跪着的身形似轻微晃动了一下,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里的悲意、厚重,更是明显,像是忍不住悲伤的哽咽。   见到他这幅样子,梦中不少人倏忽一声轻叹。   唉……谢元白如今这幅模样,到底有多少是装出来的?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要骗过他们从前那些人的眼睛,已是不难。 第93章 探心:“呵,谢首辅终于肯回来啦,”吏部程尚书上前一步,双手交握闲闲置于身   “呵,谢首辅终于肯回来啦,”吏部程尚书上前一步,双手交握闲闲置于身前,对上后者抬头望过来的视线,继续皮笑肉不笑的道:“不过乌蒙能退兵,概因佳宁郡主和亲、我大丰与乌蒙重修两国之好,怎么谢首辅还做出这幅‘劳苦功高’、委屈伤怀的模样来,是想给谁看?”   “还不负陆将军所望?”他狭长微微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似更亮,唇边的笑意也更冷,“他陆建青的嘱托你倒是记得清清楚楚,陛下的旨意却弃之一旁,却不知谢大人心里到底有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了。”   梦中吏部尚书程让看着‘自己’犯蠢,那迫不及待挑事儿、就差把奸佞小人四字刻脑门儿上的模样,看得他一阵窒息,只想拿手捂脸。   救命,他当时到底是趁谢元白不在、在夏元安面前刷上来多少好感,才敢这么编排这位帝王从前最偏重的近臣啊?   还是真的因当初谢元白把他拒之城外、害他掺和不进这份功劳里的事还记仇着?脾气上来才没忍住刺谢元白一顿?   但时机也没选好啊。   端看夏元安原先平和的表情温和了三分,亲自弯腰上前双手扶起谢元白就知道,这波他铁输!   果然,下一秒就见夏元安微微侧首,冷脸斥了他句:“闭嘴。”   “这次若非谢卿一力稳住战局,生擒阿丹烈,乌蒙焉能和我大丰握手言和?”   他刻意不再去提郑思若之事,因为他知道,这是谢元白的一个痛处。   也是他们君臣关系间的又一裂痕。   稍后一步,谢元白带着疲惫和沙哑的声音响起:“程大人,我有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我知,陛下也知,多余的,不足为外人道也;却不知若当日身处苍州、面对乌蒙十万大军的人是你,你是否还能熬到和乌蒙和谈的那一步?”   程让喉头一梗,哼哼笑了两声,朝谢元白似讨饶又似佩服的拱拱手,说出的话却依然不改阴阳怪气,“老夫老了,自然没有谢首辅这样的好本事。可不管走到哪儿,老夫皆知皇命不可违的道理,你当日将老臣拒之城外,拒不接旨的做派,传回京,可是引得朝野上下好一通轩然大波呢。”   “好了,和谈之事已成,现在还提这个干什么。”夏元安眉宇间流露出一分烦躁,明显嫌程让多嘴了的态度。   梦中见此情形的吏部尚书程让:我就知道……谢元白一回来,夏元安这小儿就像被蛊惑了一样。   但夏元安虽然截止这个话题了,但这事传回京,确实叫很多人知道了他抗旨不遵的事。   谢元白微微低头,神情似沉默,下一瞬便再度跪下,口中称道:“阿丹烈此人诡计多端,又勇武善战,臣费了大力气才抓住他,就是想用他来威胁乌蒙退军。”   “程老尚书人虽有聪明,但臣唯恐他一个不慎,就让阿丹烈逃脱了去,到时后患无穷,我大丰和乌蒙的战事怕是还得打下去……”   “我……”谢元白说到此处,声音更加艰涩起来,好像喉咙里梗了万千难事,有苦说不出。   夏元安本是想扶他,听他说到这儿来,眼神和声音变得坚定,“好了,别说了,朕信你,先起来。”   谢元白顺着他的力道,从善如流的起身。   程让闻言,心里的火星子像是遇油即燃,忍不住带着气道:“谢首辅这是说老夫无能了?连个人都看不住?”   谢元白无声苦涩的扯了下嘴角,看似在回避程让的目光,不想辩解的模样,实则扭头看向身后的方向时,眼神正好与陆燕对上。   后者微微一怔,但脑中思绪快如灵蛇而过,不过一秒便悟了,带着气性和不平的、声音更大的接上话,“程尚书你懂什么!真以为抓住那阿丹烈就万事大吉了?乌蒙那边就会按兵不动、乖乖派人来和谈?”   “放屁!”他骂道,在场众人或多或少一惊。   他道:“你知不知道,阿丹烈被抓后,叶忽尔几次攻城而来,要不是谢首辅带领我们拼死反抗,用计打退了敌军,乌蒙哪有这么好脾气被威胁就范!”   “陆燕!”谢元白突然出声喝止,看向他目光凌厉,后声音重新恢复平静,只道:“别说了。陛下跟前,怎敢出言不逊?”   陆燕面皮微红,像是被程尚书给气的,但听到谢元白的话后,还是听话的没再犟下去,而是利落的重重一跪,请罪认罚,“末将失言,请陛下责罚。”   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心里还有气难平。   谢元白接在他的话后面,转头看向面上似有意外又像在思索怎么回答的程让,声音疲惫道:“程尚书,非是本官觉得你无能,而是此事,确实事关重大;你若心下还有不满,那本官这个首辅之位,甘愿让给你来当吧……”   “谢卿!”夏元安微惊。   程让这个时候再傻也知道拒绝,忙道:“不敢不敢,老夫怎可当得。”   谢元白却没再看他,而是目光转向夏元安,接上前言,“正好臣也累了……臣愿请辞内阁首辅之位,举荐程尚书为新的太保,恳请陛下允准。”   程让一时间感受到了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忙紧张婉拒。   虽说他也一直眼馋三公之位,恨不得取谢元白而代之,但,绝不能是现在啊。   想想看,谢元白虽然之前抗旨不遵,但捉住阿丹烈,这才暗中威胁乌蒙使之促成了收回南梦七州之事,乌蒙也暂时退了。   正是文朝文武皆知他功绩时,他这个时候倒好,逼的人家功臣辞官,不说事后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就是真坐上去了,私底下还不知怎么被人编排呢,德性有亏这一点是跑不了的。   虽说……他也不觉得自己德性有多高尚吧,朝中更是不少人都知他是什么德性,但这个时候架上去……啧,有害无利啊,吃相太难看了。   不要不要,他不要。   但夏元安只是抽空瞪了一眼躬身站在一旁的程让,一个字也没空回,后转头望向谢元白时就换了幅脸色,有无奈有惭愧,最后好声好气道,“……朕知道你累了,刚回京,这几天你便在府中好生歇息一阵吧,但辞官的事,不准提了。”   “朕不允。”唯这最后三个字,他说的坚决而肯定。   看谢元白神情低落,似是还想说什么,夏元安瞪了眼程让,冷声道:“程尚书,再让朕听见你嘴里这些不干不净的话,你就给朕滚出朝堂!”   这番说的毫不留情,直白又辛辣。   吓得程让脸色剧变,瞬时一变,赶忙求饶。   “老臣失言,望陛下恕罪!谢首辅见谅。”   但夏元安说完没再过多理会他,让陆燕起来后,拉着谢元白的胳膊就走,亲近之态一如从前,也是为堵谢元白剩下的话,让他别再提辞官这茬儿。   这叫朝中跟来的好些人心里明了了,谢首辅这位天子近臣还是得罪不成啊,别看人家犯了欺君之罪、还明晃晃的抗旨不遵,但人家皇帝不计较,嘿,你能拿他怎么办?   梦中众人也算是见识到了,何谓皇帝的两幅面孔、还有什么叫以退为进。   谢元白顺着程让的话说辞官,不光是想以此来试探夏元安现在对他的态度,还有一点,等的就是夏元安让他暂时回去休息的话,他需要时间来细细思索怎么让燕南军的兵符继续留在他手中。   哪怕夏元安不说那话,他事后也会在夏元安拒绝自己辞官的提议时,看似退一步的提出这事。   陆燕等燕南军中人,还是第一次见新帝和谢元白的相处,心底微惊了下,意外之余还有些遗憾和感慨,心想,要是陛下也能像信任谢首辅一样,信任他们少将军该多好?   可惜,一切已成定局。   梦中场景变换,陆府全府挂白,谢元白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身披大裘来到了陆府。   陆建青的尸骨早被他决定公布其死讯时就派人运回了京,等他如今回来,早已下葬。   只正堂上,还摆着陆建青的灵位。   谢元白先是为其上了三柱香,后被陆夫人差人请去了后院陆老将军的屋中。   ——陆老将军要见他。   谢元白虽然听引路的下人说陆老将军病了,心里早有准备,但等真见到人时,还是不免被吓了一跳。   只见陆成林像是刚从床上穿衣起来,坐在屋内的太师椅上,一身黑色棉衣虽穿戴整齐,但头发未束,一半披散在身后,白的多黑的少,雪白干枯的银丝还有几缕垂在身前,配上他那张蜡黄憔悴、布满皱纹的脸,倒真有几分油尽灯枯之相,就是一双眼睛还凌厉锐利的吓人,却也像是快要不行的老虎,虽还气势吓人着、也能有动手之力,但,终究是快要活不长了。   谢元白刚迈过门槛儿的步子就这么突兀的停了一下,迈进后脚,在原地站定。   就这么看了陆老将军两秒,收拾好心情,重新恢复面上的平静,才重新迈步向前走去,最后于居室中央站定,郑重而认真的朝上首的人行了一礼,“陆老将军。” 第94章 别让丰朝,毁在你手里:陆成林确实老了很多,老的都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r\n\r\n明明该   陆成林确实老了很多,老的都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明明该是季首辅、夏震天三人间年纪最小的存在,这会儿却看起来几乎有六十多岁,明明离他们上次梦见,才只过去短短两年时间,但他却更像是苍老了十多岁。   或许是这两年来被关于府中心生的不平和郁气,或许是长子新丧带给他的打击,但梦见他变成这幅样子的所有人,还是为此心头震颤了一下。   梦中,谢元白行完一礼,上首坐着的陆成林依然双目紧盯着他,然后问出了见他的第一句话:“燕南军的兵符,还在你手里?”   “是。”谢元白没有否认,也没有迟疑答。   “那把冠英剑,也在你手里?”   “是。”但这次顿了顿,谢元白补充道:“那把建青的佩剑,我今日给带过来了,正是想还给陆老将军。”   如今就在前厅放着。   “不必,”陆成林双手撑在大腿上,努力坐直身子,说完,又似强调般,沉声说:“不必还了。”   “给了你的,就是你的。”   谢元白眼中闪过一抹迟疑,不太确定对方说的是兵符还是剑,亦或者,两者都包含在内,但必要的解释还是要说清楚的。   毕竟那剑,陆建青没说给他。   陆老将军看着他,将话挑明,说的更明白些,“兵符,你要握紧,他既然选择将燕南军交付你手,就是信任你,觉得跟着你,燕南军才能有出路;剑,我做主,也给你。”   “那把冠英剑,我陆家,不稀罕了。”   闻此,梦中的夏震天呼吸窒涩了下。   那把剑……正是当年他赐给他的。   这一刻,他感觉到,陆成林说的既是剑又是人,又或者说,是过往的许多年情谊,都不稀罕了。   谢元白同样意外了一下,他只是当时在苍州拿着剑觉得就有了几分安全感一样,才暂时留在了身边。闻言,把嘴闭上。   谢元白观察对方神色,迟疑着顺从应下,“是,多谢陆老将军。”   在他面前,谢元白始终保持着一个晚辈见长辈的恭顺之姿。   说完,陆成林深呼吸了一下,久病中的身体好像连坐久一点儿都要耗费上过往数倍的精力,他的脸上露出几分疲乏。   “坐吧。”   陆成林这时才似想起什么,邀请。   谢元白从善如流的选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对方既然选择留他,该是还有事没说完,只是令谢元白没有想到的是,对方的问题会那么直接。   陆成林道:“你还愿辅佐新皇吗?”   谢元白心中一顿,平视着前方,沉默着,没有回答。   陆成林看着他平静没有情绪的脸庞,猜不出他在想什么,缓上一秒,继续发问:“你还是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吗?”   他的声音又沉又缓,不是质问,更像千帆过尽的沧桑、沉重,无力。   “老季一家死的最惨,朝中那些人也是死的死,贬的贬,但凡不合这位新皇意的,全都没有一个好结果,我当初侥幸保下一命来,可我儿建青,却没有那样的好运气,江老头父女更是死的惨烈,谢元白……”   他叫出这个名字,张了张嘴,后者转头看过来,谢元白清楚的看到他眼中无尽的悲伤、懊悔、不甘在涌动,像翻腾不休的雷海在乌云间轰鸣、挣扎。   然后他吐出一句,“谢元白,你后悔过吗?”   两人皆知,他问的是后悔什么。   他眼中爬上一点红血丝,一字一字艰涩沉重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带着浓厚的不甘、怨愤,还有悲凄,他说:“我后悔了,我在当年就应该一箭射杀了三皇子,他们母子从被送回来起,就是个错误。”   梦中三皇子一颗心静下,像沉入无人的水底,又像蒙上一层阴影。   “这样当年的周兄弟就不会死,也不会有今日这么多人的惨剧……”   谢元白沉默着,知其为什么这样想,站在陆成林的角落来看,如今这么多人的惨案全都直接或间接跟夏元安有关,如果没有他、如果不是他,也就不会有今日这一切的发生;这种想法很正常,但,真的全是夏元安一人之过吗?   他没有说什么,这个时候讨论这个,已经没有意义。   两人间安静下来,陆成林说了这么多,谢元白想,自己该说点什么的。   面对这个为丰朝奉献半生的老人、自己好友的父亲,他沉默了数秒,没有看对方,目光虚睨着落在面前的地上,轻而平静的开口说了句,“有些错误,无法被纠正,只有尽可能的挽回。”   “我会改变丰朝未来的路。”   像是不经意间的一句闲谈,从唇间漏出的一句,但当对上谢元白转头望过来清浅的目光,陆成林怔了怔。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但一个音也未发出。   他懂了。   可同时也心下一窒,像堆积在心上许久的灰尘被瞬间清空,只留下一片安静;他沉默着,下一瞬,有些愣然的目光转向外间空旷而熟悉的院落,被关在府中的这两年,他时常坐在屋里,看着这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家。   可看着看着,他鼻腔酸涩起来,眼眶也泛起湿意,他知道谢元白这话代表什么意思了,当初,他恨夏元安到不行,又气又恼,看着儿子尸首被运回京摆在面前时,更是悲痛愤恨到无以复加。   明明,对方现在说的,也是他一直想要的;他恨三皇子,恨不得把他拉下那个位置不是吗?   但当他真的听对方这样说时,他心下的喜却如才涌上岸就又迅速退去的小浪,紧接着,是悲……   他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中湿意也更甚,他想起来很多,从他那年只是个樵夫,却被夏震天亲自邀请下山加入他的队伍,认识季松延等许多记忆中熟悉的面孔,再到后来他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画面,最后,他们地位越来越高……那些人也一个个远去,自己被囚在府。   谢元白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能看出老人家心下不好受,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对方声音传来,但想想,对方怕是明了自己什么意思了,再要陆成林这样一个为丰朝立下汗马功劳的人为此发表什么意见、无论是赞同还是反对,都是一件叫其为难之事罢。   他站起来,拱手告辞。同时,也相信陆成林不会多嘴说出去什么。   “呼……”后者深深呼出一口气,见到谢元白要走,张口叫出他的名字:“谢元白!”   “别让丰朝……毁在你手里。”   见后者停住脚步,他顿了一顿,后声音颤抖且越来越低。不似警告,更像生命走到尽头的哀鸣,请求。   谢元白回头,就见到老人一张苍老的脸上神情似哭似笑,泪水从浑浊的眼中淌下,晕湿了眼角道道皱纹的沟壑,那双眼里盛着深深的悲,可他的嘴角却在笑着,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悲凉。   是期望他能成功吗?或许是的,所以笑;   对于陆成林这样一个把自己半生时光奉于夏家皇室的老将来说,不告发就已是默认支持,面对这样大胆的一句话,他拿捏不准谢元白这样做了的最后结果是什么,是改朝换代自己称帝,还是另立贤主?   可这已是叛君。   他没有问的那么明白,这样的事他觉得谢元白也不会告诉自己的那么清楚;他老了,后面的事也管不了了,心里涌现无尽的无力。   “别动——河西。”他定定的望着面前的年轻人,颤声而坚定的吐出几字。   “这算是我,因你帮我儿建青和燕南军,最后给你的提醒和忠告。”   “无论你想要的是什么,一旦动了河西,你的谋算将满盘皆输。”   河西?   谢元白不明白,问:“为何?”   陆成林却没再说更多,刚刚倾泻如洪水涌现的情绪也被他缓缓压了回去,像堤坝重新筑好,脸上多了许多冷静,他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无力,坐姿也佝偻下去:“回去看看地图吧,答案,自然明了。”   他悲怆苦笑一声,笑声短促又带有一分自嘲,纵使他不满夏元安,但此刻,他心中仍有一种背弃了自己道义的负罪感。   他抬手抹掉眼泪,最后深深的望了眼谢元白,“我们这些人拿命打下的天下,纵使身死君手,也不该被糟蹋的面目全非。无论你将来身居何位,万望你能多顾及几分皇权之下的黎民百姓。”   央落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冷静而严肃的提醒道:“先回去,回去我再跟你说。”   谢元白不着痕迹的看向右侧空座椅上央落的位置,有两秒的安静,而这时,上首的陆成林在说完这句话后,就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缓缓朝室内走去,再没看谢元白一眼。   “河西?那里有什么?为什么不能动?”这个动,是指动河西的什么?   梦中这一场景的最后,是谢元白怀揣着满腹的疑问转身离去的画面,央落跟上,飞到他肩上站立。   更加确定谢元白怕是真有了不臣之心的梦中众人,不知多少人因此惊骇,亦有几人震惊的同时满心复杂,季首辅也没想到,陆成林会把这样重要的秘密告诉给谢元白。   河西为什么不能动,本来那是只有他自己、老周和夏震天才知晓的秘密,但看梦中陆成林会最后点出河西,想是自己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告诉给他了吧?   估计是怕自己死后,陆成林这莾人万一哪天真不管不顾起来,起兵要反,却导致天下大乱、丰朝江山毁于一旦,社稷不得安宁。   “唉……这下怕是麻烦了。”季首辅心下感叹,陆成林这厮把河西给点出来了,这下朝堂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人皆有好奇心,就怕有人私下研究着研究着,总有脑袋聪明的人能看明白那场布局,进而寻找到破解之法;   何况看梦里央落的反应,只怕也是知道内情的,后续若是梦到它将这一切都吐露出来、更甚至还有了应对的破局之法,那可如何是好?   只怕当年他们所做好的布置,也要跟着重新调整、变动一下了。   随着谢元白一只脚踏出门外,梦中场景一变。   是他身着淡蓝常服,走进陆府祠堂的画面。   为什么知道是陆家祠堂?因为他面前的牌位上,刻有陆建青和陆成林之名。   而此时的谢元白,看着比之前梦境中要更成熟几分,眼神沉静如湖泊,右手腕上缠着一串乌黑的念珠,绕在腕间缠了三道,容色不改当年,俊美当中又添几丝成熟,当他徐徐走来,一身气韵更为渺然如仙,清冷出尘。   白烟袅袅,他微微弯腰将香举过头顶,眼睛闭上,不知这一刻在心里想了什么,过了两秒,拜了两拜将香插进炉里。   “陆建青……”   他张口刚唤出一个名字,就听门外一个清脆开朗的少年音响起,还有两道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谢哥哥!谢哥哥快来!”   “我娘喊我们帮她摘桂花酿酒了,太高了,我们摘不到,快来帮帮忙。”   随着声音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是一大一小两个男童闯入这间屋子。   大的约莫十岁,小的就要小上许多了,约莫只有四五岁大的样子,只到成人大腿高,被大的那个孩子牵着手拉着跑进来时,小脸绷的紧紧的,但实在玉雪可爱又稚嫩的很,因而只是显出比大的那个要安静许多。   两人站到谢元白面前时,大的那个热情开朗毫不显生疏的上前拉谢元白的手,眼中满是兴意和阳光,“谢哥哥,快跟我们摘桂花去,等我娘把酒酿好,送你几坛。”   小的那个则是小手交叠着,弯腰认真且端正的行一礼,口中称道:“谢叔父。”   然后直起身来。   “行儿,走吧。”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谢元白面上不禁露出一抹笑来,一弯腰把小的那个抱起,后者被他突然的举动弄得意外了一下,但近乎下意识的就自然的用两只小手圈住他的脚颈,面上也多了点不好意思,却半点没有挣扎,看谢元白动作的熟稔和这孩子的反应,想来不是第一次抱了。   就这样,谢元白左手牵着一个孩子,右手抱着一个的朝屋外走去。   叫梦中不少人好奇,这两个孩子是谁?   尤其其中那个大一点儿的,还说什么他娘酿酒的事,有聪明的已猜到这小孩的身份了,但也有反应慢的,还有突自疑惑着。   唯陆建青和陆成林父子俩,在看到那个半大少年时,先是怔愣了一瞬,然后猜到这个少年是谁了。   ——他的儿子/小弟陆宁睿啊!   之所以有一瞬的大脑发蒙,完全是因为,在他们的记忆里,陆宁睿还是个矮矮的三头身形象,结果冷不丁就见到他长到十岁左右的模样,怎么说呢,还怪突然的。   最重要是,梦中这个长大了几岁的陆宁睿和陆家夫妻俩长的完全不像,反倒是有几分像陆成林他爹,也就是陆建青他祖父。   先看出这一点的是陆成林,后才是想起幼时记忆中祖父那张面容的陆建青自己。   要不是结合梦中的环境,还有那叫谢元白去摘桂花,他娘要酿酒的话,两人还真没认出来那是陆宁睿。   而接下来,三人去后院的桂花树下摘桂花时,谢元白也叫破了两个孩子的身份,其中大的那个确实是陆宁睿,而小的那个,却更像是小名儿,叫——小木头。   “宁睿,小孩子不可以偷偷喝酒,尝尝味就行了。”忙活完,几人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歇息,陆夫人拿出了去年酿的桂花酒来和谢元白对饮,中途有事暂时离开了一下,而这时,坐在石凳上的陆宁睿偷偷摸摸的还想给自己倒一杯。   结果被谢元白发现了,制止。   陆宁睿不高兴的瘪嘴,“我已经长大了。”   小木头一本正经的开口:“母亲说,男子二十而冠,行过冠礼才算是长大成人,陆二哥还没有长大。”   “我有!”   “没有。”   “你……!算了,小木头你还小,我跟你争这个干什么,要不你也尝尝这酒的滋味?”   陆宁睿被气了一下,转而开始诱惑起他来。   但小木头虽小,却似乎很恪守规矩礼法,见状,神情更为严肃,坚定拒绝,“我不。”   他面前摆的也是白水。   陆宁睿没得法子了,转而重新央求起了谢元白,谢元白被他扯着衣服摇晃的眼晕,吵的脑袋疼儿,索性说:“你问你娘去,陆夫人同意了,我没话说。”   反正他是觉得陆夫人不可能同意陆宁睿这不合理的要求的。   但陆宁睿眼珠子一转,开始迟疑起来,像是在态度如冰山般冷酷坚定的谢元白和去央求母亲这两个选项中徘徊,最后,他还真跑去问陆夫人。   终于清静下来,谢元白松了口气,但现场就剩他和小木头两人,偏后者也不是多话的人。   谢元白坐了一会儿,从刚开始的瞬间从热闹过渡到安静的不适应,再到后来的心静下来。   嗅着溢满鼻腔的桂花香,又品尝了一口杯中酒液,这熟悉的滋味不由叫他想到从前,视线转到面前还挂了不少金灿灿桂花的桂花树,那年,陆建青摘花,他在树下拿着篮子接的场景历历在目。   然如今,故人不在,他已非昨。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桂花酒不用买,再坐故地,已非旧时。   谢元白长叹一口气。   坐在他身旁的孩子似察觉到他话中苍凉低落之意,从石凳上滑下,小脚落地,走了一步站到谢元白面前来,定定的看了谢元白几秒后,像是终于确定什么,问:“谢叔父不开心吗?”   谢元白笑了一下,否认,“没有。”   他还不想让个小孩子来担心自己。   “那谢叔父刚才为什么叹气?”   “谢叔父啊……没有不开心,只是,累了。”   望着小孩儿乌黑清澈的眼眸,看清里面的关切疑惑和担心时,谢元白想过要说出来,可再想想,又能说什么呢,更不知该从何说起,方才还感觉有千言万语想吐露出来,可转瞬,心里又空下,什么都不剩。   或许就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他只是累了。   “……是为朝中之事吗?”小木头人小却很聪明,听出谢元白话里还有另一种意思,望了眼身旁的花树,直觉对方不是摘花累到了,那该是为朝中之事吧?   他不确定的想。   谢元白没有回答,像是用默认来代替谎言。   小木头见状站的端正笔直,表情更为严肃认真,一本正经道:“等我长大了,会帮谢叔父的。”   “我入朝帮叔父做事,分担政务。”   谢元白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的温和无声,“错了,不是帮我做事。小木头啊,将来你长大了,若要入朝为官,该当是为百姓做事,而不是为我,不过叔父呢,还是感谢你想为我分担的心的。”   他知道这只是孩子听自己说累了,以为是被朝中事务太多累到,分担去了一部分,自己就能少些事忙,也就不会那么累了。   这样的想法是好的,可不太正确,得引导。   万万没想到,小木头下一刻却说:“我知道。”   “君子持正立身,端方己行,严律己心,入世则为大公而舍小私也,在朝则为民而舍己也。”   一瞬间,不止梦中谢元白怔住,连做梦的好些朝臣亦为这孩子小小年纪便知如此道理而感到微惊,心里称奇。   这到底是哪家孩子?   可谢元白的怔愣不止是因孩子突然说出的话,而是因这话,过于熟悉,视线再定格在那张严肃认真的小脸儿,透过孩子稚嫩的脸和眼神,他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他鼻子一酸,将小木头揽入怀中,没怎么用力的抱了抱,轻声道:“真是个小木头,难怪你娘会给你取这么个小名儿,不过你可千万别向你爹那个冰块儿脸学习,然后长成个小冰块儿。”   ?   “这话错了?”小木头问。   怎么又这样说?   关于他娘给他取小木头之名儿的话,谢元白以前也没少说,多是他克己复礼到让人无奈时,身边亲近之人便偶有说出这样类似的话。   两人面对面离的很近,近的谢元白低头便能清晰的看见孩子眼中的疑惑,他道:“没错。”   然后伸手捏捏小孩柔嫩的脸颊,看对方仍绷着小脸,做出认真的表情,眼神却克制不住的流露出为什么捏自己脸的迷惑不解来,谢元白没忍住,被逗的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来,却不至笑出声。   他缓缓道:“我啊,希望你将来成长为一个君子,却不是像你父亲一样的人,他同样是君子,但我,不希望你走上他的老路。”   “那太苦了……”   ……   】 第95章 小木头和心细如发程尚书:根据昨夜之梦,朝中大多人对后来谢元白明明年纪不算大却扶持了小皇帝上……   根据昨夜之梦,朝中大多人对后来谢元白明明年纪不算大却扶持了小皇帝上位,自己大权在握,而三皇子又为何早死有了七成确定的猜测。   但梦中最大的疑问,陆老将军为何说河西不能动?   以及最末,那个伴在谢元白身边,名叫小木头的孩子又是谁的儿子?   不知怎的,礼部的赵侍郎和他的几个族中兄弟越回想昨夜梦里那个叫‘小木头’的孩子,越觉得熟悉,那小脸儿和孩子身上那股认真严肃的劲儿就像以前在哪儿见过。   “小谢大人,你看礼部的赵侍郎那张脸,是不是冷的像冰块似的?”   下了早朝后,一群人纷纷攘攘的往大殿外走,赵侍郎走在谢元白身后四五步远的地方,正思考着昨夜梦中那个孩子为什么会觉得熟悉,冷不丁就听见前方传来某族弟熟悉的嗓音。   一抬头,就见到他和谢元白回头向自己望来。   后者还继续当着他本人的面,逼逼道:“整天不苟言笑,板着张脸,唬着家中孩儿都不敢亲近他了。要我看,他合该去刑部,偏偏待在了礼部。”   赵侍郎愣,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ber……这是咋回事?   当着我面儿说这话,我哪里惹你了吗?   三人对视中,还是谢元白最先反应过来,颇为不好意思的扭过头,自以为小声的拉过刚才说话之人的胳膊挨近些道:“他听见了,咱们这么说人家不好吧?”   说话之人却不在意,“没事儿,听见就听见了,我又没说错。这话我又不是第一次说了。”   谢元白:……   他又偷偷往后瞄了一眼,见人家虽站在原地肃着张脸,但没冲上来打他们,也不骂人,该是不计较。   遂,谢元白放心了一些,顺着刚才对方的话想了想,若有所思回:“我倒觉得还好,赵侍郎还不是朝中最大的冰块脸,他儿子才是吧。”   “他儿子?”   问话之人状似不解,谢元白还没发现,周围之人几乎都在竖起耳朵偷听他二人的谈话。   “是啊,你不觉得吗。”   “父子俩要是站一块儿,我还是更怕赵编修的那张冷脸。”   想起第一回上朝时,自己跟对方说句话都像是随时能被冻死的感觉,谢元白立时打散脑海里的记忆,他听许直说赵常徽是礼部赵侍郎的儿子,后来他还专门跟人问过哪个是赵侍郎,因而现下才认识这对父子的大小冰块脸。   后面一句,他说的小心翼翼的,说完才想起来观察看赵常徽在不在现场。   结果一扭头,注视到周围好几个人的视线落在大殿右边门的后边,他也下意识朝那边望去。   结果,好家伙,正好与那处站在门槛后某个穿着大红官服的冷俊青年对上视线。   是赵常徽。   对方面色冷白如霜雪,身姿挺拔如松,可能是刚才正好身影被门扉挡住了,所以才没叫谢元白看见。   现下,与其对视上,眼神好似能冻死个人。   谢元白:……   完辣,一时嘴快,被正主听见了。   他立时又吓又尴尬的僵在原地,刚想拱手赔罪,就见刚才与他说话之人依旧语调柔和、半点不慌的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不要怕,我这侄儿虽然面上冷了点儿,但心是好的,面冷心热而已。”   谢元白一时不可思议的扭过头,惊道:“侄儿?!”   “你…你们……是一家?!”   他结巴着,视线在赵常徽和赵侍郎,还有身边这说话之人间扫视了个来回,脑袋摆动的快极了,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惊讶和凌乱。   先前和谢元白讨论哪个更冰块脸的中年官员脸上笑眯眯,承认,“是啊,我也姓赵,礼部的赵侍郎是我族兄,小谢大人不知道吗?”   谢元白梗住,无话可说,满脑子只剩下三个大字:   被演了……   我被演了……!   草(一种植物),演我?!   身边之人看他一脸僵硬,还在继续笑着安慰,“不要紧、不要紧,我这位族兄和侄儿都不是小气之人,何况这是人人都知的事情,被拿出来说说,他们不会生气的。”   谢元白:“……”   啊!!!土拨鼠尖叫.jpg   朝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   他并没有感觉被安慰到,一拱手,佯装有事的跑了,溜的别提多快了。   留下现场一众大小官员或好笑,或若有所思。   到现在,谁还不明白这位赵郎中故意说这话的用意啊,瞧,那个叫小木头的孩子他爹不就基本算是找着了吗?   “竟然真是我赵家的孩子,难怪看着跟常微小时候有几分相似,兄长不觉得吗?”   刚才还一脸和善跟谢元白套话的赵郎中,此刻已换了幅表情,和赵常徽、赵侍郎走在宫路上,面上多了几分端方肃然,但和旁边的一中年一年轻的父子俩对比,就显得柔和太多。   赵侍郎看了看身边冷着张脸的大儿子,叹了口气,“初时确没看出来,常徽幼时不在我身边长大。”   至少,像梦里小木头那般年岁时,自己是不在赵常徽身边的。   那时,赵常徽跟着他母亲待在老家祖宅,再大一些才接到自己身边教养。   “现在,只怕那当真是我孙儿了。”   毕竟在他设想的谢元白的交际圈儿里,能有几个被形容为冰块脸儿的人?   他儿子赵常徽恰是其中之最,又和谢元白年岁相当,在将来有所交集好像并不算太意外。   可思及梦中谢元白说的那句‘不希望小木头走上他爹的老路’,还有‘那太苦了’的话,两人就心下颇为忧愁,沉甸甸的,像压了什么重物一般。   他们不敢想,那时的赵常徽去哪儿了?却又能预感到,直觉那时的赵常徽结果怕是不好。   三人走着,一时气氛陷入安静。   最后,赵郎中开口:“要不……去跟陛下请示一下,让侄儿先跟谢元白共事一段时间?”   不然想到梦中那般隐晦却像是昭示着不好意味的话,作为亲人,他属实心下难安。   只想尽快知晓这位侄儿未来发生了什么。   赵侍郎思量了下,看向赵常徽自己,“你怎么想?”   现在眼看陆家在谢元白第一次任务期间发生的事算是明了、完结了,接下来,还不知夏震天是什么安排,这个时候,提议让赵常徽接上,不晓得对方同不同意,但总可以试试的。   赵常徽却冷脸否决了,面色不改,眼神平静淡漠,“儿子一人事小,国事为重,端看如何陛下安排,儿皆接受。”   他道:“在儿之上,还有数位朝中重臣结局未明。儿想,若无意外,陛下该是会他们先去。”   这猜测有一定道理,另外二人也能想的到。   但到底为赵常徽之事挂心,因而先前才提出此建议,现在听赵常徽自己拒绝了,二人也没有强求,毕竟,确是国事为重。   赵侍郎面上没有太多情绪,难得拍拍儿子的肩,像是在表达欣慰,开口之前先叹了口气,“唉,我儿自幼识大体,懂事,为父心感甚慰。”   父子俩都是情不外露的人,赵常徽更没什么表情,闻言,只字未语,只沉默地弯腰端正朝父一礼。   后者点点头,心中更为满意。   他赵家重礼,自幼便被培养君子做派,一言一行、内外兼修,注重族中子弟品德修养,君子六艺更是一样不差的学,赵常徽便是他们赵家这一代年轻儿郎中的翘楚。   赵侍郎几个族中长辈,更是私下里不止一次的谈论过,将来的族长之位想要落到赵常徽肩上。   今天的谢元白和季首辅下了朝分开走,他到内阁办公的地方时,季首辅还没回来,但他并不无聊,身边多的是人和他聊天儿。   他只当季首辅有事去了,却不知季首辅几人正在商议下一个让谁去接触谢元白。最终,太子自动退却,还连带着找借口不让其他几个上,皇帝拧不过儿子,于是松口让朝中几个老家伙先顶上。   嗯,就从吏部尚书开始。   听闻此噩耗的吏部尚书:“……”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往日充满干劲儿的脸上,此刻神情苦兮兮的。   但纵使再不愿意,他也不得不做好不多时就将迎来一个活泼开朗的谢元白在身边的准备。   “谢元白,把这份公文送去给吏部的程尚书,这些天你就待在吏部,盯着他,什么时候等他把这事办好了,你再回来。”   面对现在的谢元白,季首辅更高深的理由不用想,只把吏部那边报上来的某道奏折打回去,并交代谢元白去盯着人完成,自然就成了他这些天接触吏部尚书的理由。   吏部尚书但凡不是脑子突然坏掉,就知道面对被派过去的谢元白时,该怎么做。   一个字——拖。   谢元白果然半点也没起疑的,懵懵懂懂领命走了。   他只当自己像被上级派去下面的特派员一样,到了吏部见到吏部尚书程让后,感觉自己好像更像是个监工。   六部除了刑部以外,办公场所或存放资料的地方皆是在一地,挨的很近,就是左邻右舍的关系。   谢元白到后,程让待其很客气,甚至是让谢元白感到了殷勤。   “小谢大人坐,您饿不饿?要不给您上些吃食?”   话毕,不等被按在椅子上坐着的谢元白客气拒绝,就见程让一挥手,底下立马就有下属送上来各色茶点,很快摆在了谢元白面前的桌案上。   至于桌案边边上堆着的一小摞公文,也被程让随手交给身边某个官员拿走了。   动作迅速又自然,别提多利落。   谢元白看了看室内盯着自己的几人,莫名有种落进狼窝里的赶脚,但面前人眼睛里又都只有善意,他只得被迫小声道谢,“啊……谢谢。”   “其实,用不着这么客气的。”   程让含笑道:“没事儿,小谢大人这些天就安心待在这儿,首辅大人交代的事本官会尽快完成。”   “哦哦,好。”   其实谢元白也不知道那份公文里写的什么事儿,中途好奇过,但克制着自己的好奇心,怕是什么机密,就没打开看过。   从季首辅交给他后,直接就拿着到吏部找尚书程让了,然后交到他手上。   看谢元白一个人坐着,怕他无聊,程让还很贴心的让人找来几本书给他看。   谢元白:……这简直好的太过分了,原来当官就是件这么轻松的事吗?   他感觉自己不像牛马,像在温水里舒服自在游来游去的鱼。   吃饱喝足,看书困了还能睡一觉。   第一天时,谢元白还挺放不开,但不小心睡着后,见程让还贴心的让人给他盖了个小毛毯,他就基本放下心来了。   但该警告还是要警告。   第二天中午,他就酝酿了一下措词,自觉委婉的私下偷偷对程让道:“程尚书,首辅大人让你办的事儿,你得认真放在心上啊,争取早点办完,不然万一他老人家问起,我这边……也只好实话实说了。”   所以,贿赂他是没用的。   这些天再怎么用糖衣炮弹、温情休闲的日子腐蚀他的意志,到了该交差的时候,面对季首辅的问讯,他也不得不实话实说,包庇不了。   谢元白以为,人家之所以这么客气讨好自己,就是因为这个。   但实则……   程让听懂谢元白话里的意思,看着对方一脸坚定,眼神中透露着‘你不要让我难办’的清澈愚蠢样子,他心头一梗,一时没话说。   下一秒,却似很上道儿的回道:“小谢大人放心,本官省得,自是知道该怎么做。”   “嗯嗯,那就好。”   紧接着,却见谢元白望了他两秒,忽问:“程尚书,我有个疑问,能问问你吗?”   你都这么有礼貌了,我能说不吗?   只要你未来能同样对我客气点儿,我就很感激不尽了,程尚书心感无奈,面上依旧保持和善又很好说话的态度,维持着笑脸应,“小谢大人请讲就是。”   “我听人说,你喜欢吃鳖,几乎每隔三五日就要食用一次,或炒或煮,坚持好多年了,所以这是不是就是你每天看起来都精神奕奕、干劲满满的关键?”   “哈?”   程尚书蒙了,还以为谢元白要问他什么重要问题,结果就这?   谢元白:“我有天入宫时,看到了官员入宫的名册,你几乎从来都是上朝来的最早的那一批人,一问宫门口值守的侍卫,他们都说你每日来的时间最早,就没哪天迟到过,还三年来从未有哪天告过假。”   堪称全年无休,卷王中的卷王。   为人处事也是人精中的人精,逢人三分笑,关于他汲汲营营、追名逐利之类的闲话,谢元白近来偶有听人提起过一两句,但关于这位吏部尚书到底是位怎样的人,谢元白心中还没定下初始印象。   因为,总要亲眼看看,亲身接触过才好定论,不能只听别人说;   但,勤奋这一点,谢元白是确定了的,简直毋庸置疑。   完全秒杀他这条只想摸鱼的咸鱼数次,勤奋程度甩他三条街。   对上谢元白同情又感慨的眼神儿,当中甚至还能看出那么一丝钦佩,唯独不带任何一点儿鄙夷,单纯又好懂,这眼神儿和表情叫程尚书一时看愣住。   直到后者盯着他的脸,眼神变得探究又好奇,甚至还丝毫不见外的上手拿食指拔了下他的胡子,后没心没肺又莫名其妙的像是自己逗乐了自己,笑问:“程尚书,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啊?这么拼命不累吗?”   态度亲近,像是熟人间再寻常不过的一句闲谈。   一时感兴趣的随口笑问。   看不出一点儿心机的样子。   明明,他们这才算是正式相处的第二天而已,从前,顶多只是知道彼此是谁,连多余的一句交谈都没有。   程让一时默住,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想,难得的心里放空。   在这一瞬间,他清晰明了到不行的感受到——谢元白,真的来自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他’以前所处的环境造就了他这样阳光明媚的性格,好像天生万事不愁,没有一点烦忧;而他们,他们这些除谢元白外的所有人,生于丰朝,长于丰朝,眼前所见一切即是他们的世界和时代。   最后,程尚书笑了笑,在这一瞬间,好像也放下了某种看不见的担子,笑容变得轻松自然了不少,呼出口气,他回道:“不瞒小谢大人,老夫今年已四十有五了。至于累……那也是在所难免的嘛。”   不然怎么坐上这个位置?怎么守住屁股底下这个吏部尚书之位?   须知,底下每天都有一大票人在盯着他这个高位,眼红的紧。   “才四十五就自称什么老夫啊?!”   谢元白闻声,眼睛稍稍瞪大了一瞬,仿佛有被惊讶到,接着就是半是思索,半是感慨的想道,“那看来,朝中六位尚书里,好像就程尚书你最年轻啊。”   他看其他几位尚书都年纪一大把了,明显超过四十五的样子,唯有印象里那位看着就沉默老实的周尚书,似乎年龄上能和程尚书比比谁更小,但看脸,谢元白还是觉得,程尚书比那位年纪要小。   程让摇头,索性和他聊起来,也不介意告诉他,“不,我们几人中,是工部的周尚书岁数最小。”   “他比老、本官要小三岁。”他刚要自称老夫,想到适才谢元白的话,又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原因的下意识改了口。   不过他也不在意这一点细节。   “真看不出来,”谢元白听罢若有所思,真心实意的道:“我还以为他要比您大几岁了。”   程让笑笑,没回话。   通过一天的时间,他就让谢元白在他面前的自称自然而然的变成了我,多数时候压根想不起来要讲官场上客套的那套,这就是程让有意为之下的效果。   接着便见谢元白仰头望天,忽然喃喃的冒出来一句,“看来吃鳖是真的补啊,改明儿见到季首辅,也让他老人家试试。”   “试什么?吃鳖?”程尚书闻言,心下隐有不好的预感问。   “是啊,您看看您,明明比周尚书年纪大,却显得比他还要年轻好几岁,面色红润有光泽,精神饱满,天天干劲儿十足的,比我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还要有精神,想是跟您常年吃鳖进补有关系,改明儿我就跟季首辅也建议一下,让他照着吃。”   “不不不……小谢大人你千万别!”   这个二楞子不知道,他程让可是知道某些事情的啊,到时候谢元白真这么一建议,坏了季首辅心情,人家一怒之下牵连自个儿怎么办?   程让忙劝:“季首辅年纪大了,不爱吃这个,你还是别说了。”   “不爱吃?但这跟年纪大有什么关系?”谢元白一疑,不是很明白,接着又突自道,“那喝汤总没关系吧。”   程让还是不让,并态度坚决,“不,这事你是提也别提,季首辅他老人家向来不爱吃这些个稀奇另类之物。”   看谢元白还是一脸疑惑难以理解的样子,程让左右看看,见这方墙角没人,索性压低声音说的直白些,语速又急又快,像是生怕慢一秒就被什么人听见,“他怕吃这些个东西。”   “还有像蛇羹之类的,见了也是要皱眉头的,更是连碰都不会碰。”   谢元白慢慢懂了,疑问,“就吃些常见的?”   “嗯。”   见程让肯定,谢元白心想,这怕不就跟有些人怕吃黄鳝一个道理,只是季首辅忌的还要更多一些。   他喃喃,“下官之前倒没听季首辅提过,如此,便就罢了。”   至于怀疑,他是没怀疑的。   听他终于打消这个有好事儿又想着季首辅了的念头,程让松了口气。   但谢元白脑子拐个弯儿来,又不禁好奇,“程尚书,你知道的好清楚啊,你跟季首辅平素关系很好吗?”   但入朝来,他不常看见两人相处说话的样子。偏这事又是程尚书第一个告诉他的,所以问。   “这个是他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发现的?”   程让看他这不长心眼的样子,没觉得在试探什么,只当又是一不长心眼的一问。   随口便答:“好歹同朝共事三年有余,平时多留心些总能知道的,也不算什么稀奇。”   然后便叮嘱,“你别说出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像首辅大人或是陛下等人的喜好恶项,知道的人少,总比知道的人多好。”   他怕的就是谢元白这个没心眼子的,最后闹的这事儿人尽皆知,到时候季首辅一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元白保证要说:是自己告诉他的;到时怕是难免会令季首辅觉得,自己莫不是终日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心生不喜和戒备;虽说他没打什么害人家的坏主意,但对身处高位者来说,基本没人会喜欢这种‘窥视’之感。   虽然,他平素观察和了解这些,也只是为了更好的讨上面人欢心,往上爬而已。然人家不会听他这种解释的,也不在意。   谢元白脑袋里没他想的那么多,刚要问为什么,但想到‘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句话,把它反过来,代入到厌弃之物上,又多少能理解原因了。   既然拿不准会造成什么影响,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也正是程尚书所想。   谢元白明白了,并认同,后微笑了下,真心夸赞,“程尚书,难怪你能坐上尚书之位呢,当真是心细如发,又睿智无双,还勤快能干。”   程让也被哄笑了,要说从前听的恭维奉承声不少,但不知怎的,面对眼下这谢元白夸的几句,他真心忍不住笑了出来,有种通体舒泰之感,故作谦虚的摆摆手,低声道:“谬赞、谬赞了……”   又反过头来,鼓励了谢元白几句。   这一来二去,第二天太阳下山时,两人就成了下班儿可以一起走的伙伴。   看着两人肩并肩,轻松愉快的聊着什么离宫去的背影,季首辅等一些看到此情此景的人均有些沉默。   Emm……也是神奇,梦里这两人还不知未来会有多不对付呢,结果现在倒是这么快就好上了?   众人:不理解.jpg 第96章 小谢脚太大,小鞋穿不下:  然而,当天梦里,做梦之人就梦到了与白天现实中截然相反的两人相处……   然而,当天梦里,做梦之人就梦到了与白天现实中截然相反的两人相处时的场景。   【   应该是第一次任务时,谢元白刚升任吏部三品左侍郎。   报到第一天,他推开门,然后一脚踩进一盆水里。   瞬间,他低头,刚扬起的友好笑容僵在了脸上,所有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再抬头时,就见吏部尚书程让悠悠哉哉的,仿佛听到开门声不经意间的从桌案后晃荡来门口,然后再不经意看到一只脚踩进水盆里拿出来后僵着的谢元白,一脸惊奇:“哟,谢大人来了?可是您怎么走路不看路啊,瞧瞧,这不一脚踩进水盆里了吗。”   接着他又左看右看,露出两分愠怒的道:“这是哪个打扫的宫人不走心放在这里的,害我们谢大人出丑,还不来人快快收走!”   但他这一声斥责当然是吓不出责任对象,在场官员面面相觑。只有留在此地伺候的小太监,迅速上前收走水盆儿。   然后谢元白就这么湿着一只脚站在原地,周围或奚落或嘲笑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央落站在谢元白左肩上,脑袋一垂,低叹,“唉,没想到刚来,人家就知道你和三皇子的关系了,消息真够灵通的。”   “怎么办,接下来咱可有的熬了。”   谢元白:“什么咱?明明只有我好吧。”   央落叹气,拿翅膀拍拍他的后脑勺,语带安慰,“我与你同在。”   谢元白:“……没点卵用。”净说些没营养的废话。   做梦众人瞬时确定出当前场景的时间。   亦明白,程让给谢元白下马威的原因:   ——就如当初一人一鸟吐槽夏震天是个坏老头儿时分析的一样,太子夏元宗已亡,然后就是进入三皇子和四皇子争夺储君之位的时期,程让这将利弊优劣看得清楚的不行的人,当然是选四皇子。   那么针对皇帝塞到他手下,并且属于三皇子一方的谢元白,当然是不会手下留情。   这果然只是个开始。   谢元白吃个哑巴亏,找不到证据也不能追究什么,最后只得憋着口气告假回去换了衣服鞋子,第一天上值泡汤;   第二天,程让换了手段。   什么多余的事都没做,也没耍什么花招儿,态度正常的仿佛第一天来时的下马威不存在一样,正当谢元白和央落一人一鸟感到疑惑的时候,没几天,新的招式来了。   还是挑的谢元白公事上的错处,欺负他刚来吏部什么都不懂,手生,然后冷不丁的就暴了个雷,害得谢元白被打了十大板子。   央落气的不行,对着正悠闲惬意的站在檐下观赏谢元白挨板子的程让一边跳脚,一边大骂:“狗东西!玩什么阴招!有点阴谋诡计你就拿来使我宿主头上了!”   “有这脑子,你怎么不多费点心思在国事上呢,蠢蛋!坏蛋!”   “我、我诅咒你穿衣服破洞,走路上被狗咬!”   谢元白早能看出,央落就不是个能骂的有多脏的统儿,因而现下,就算是气愤,骂来骂去,也总不过是骂那几句话。   当然,他也不觉得自个儿的战斗力有多强。   听着央落这并不算战斗力强的骂言,趴在长凳上受刑的谢元白,死咬着衣袖布料不发出声音,刚开始心里还觉得一点安慰呢,后面就只剩悲从中来。   人指望不上鸟儿,鸟儿好像也指望不上人。   谢元白顿时就更伤心了。   “我俩儿,也真算是废到一块儿去了……”他咬着牙,艰难又带着压抑痛苦的心声响起,紧接着就是憋不住的无声哀嚎起来,“呜呜……央落,我屁股好痛!”   “好痛好痛!腰也痛!”   “那么粗的棍子!我爹都没打过我!也就谢女士小时候拿衣架抽过我两下。”   “他们是不是还打歪了?杖刑不是光打我屁股的吗?”   央落正在喷发的火气梗了一下,骂到半截的话被它咽回去,下意识改口回:“也不算歪,谁告诉你杖刑是只打屁股的。”   “那有些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   央落:“……少看点电视吧。丰朝杖刑固定大杖要击打在腰臀位置,还不用去衣受刑。”   虽然不知道电视剧是什么,但显然,谢元白似乎很缺乏常识。   这点在之前做梦的时候,众人就有所明悟了。   然眼下,看谢元白被打的这么惨,明明嘴里叫着痛,但这一人一鸟还能思路歪到讲解杖刑上去,一时间,好些人是又同情又不忍,但又有点好笑和无语。   特别是谢元白眼下明明疼的汗都出来了,却仍死死咬着衣袖上的布料不肯吭一声,一幅倔强到不行的样子;但在周围人又都听不到时,跟央落叫痛、吵的不行。   这反差,要不是做梦梦到,估计谁也想不到。   虽然不道德,也不该,但谢元白在心里边哭边叫,那腔调和内容听起来,真的……莫名有一丝搞笑。   “唉呀我滴妈!还真卯足了劲儿打我啊?”   “宫里一个月给你们多少俸禄啊,省点儿力气不好吗?给点钱就猛猛出力,痛!痛死我了!怎么还没结束?呜呜,我要回家,我不在这儿待了。”   “央落,还有几棍子啊?”   央落:“快了,就快了,还有三棍子就结束!”   然后谢元白就开始数着,“一……二……三!”   “好了好了!够数了,别再打了!”   杖刑数目一到,谢元白甚至没想起来要装一下,迫不及待就费力大喊,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   见喊完,火辣辣的屁股左右的位置果然没再有棍子落上去,他顿时大松一口气。   他脱力的躺在长凳上,一时痛的爬不起来,索性就安心的躺那儿了,双手垂下,像条搁在凳子上的咸鱼,动也不动,眼睛闭上。   央落在地上蹦了两步,更加靠近谢元白,观察脑袋歪向一边的谢元白表情,见他面色苍白、疼的满头大汗,已经不想说话的模样,想安慰又分担不了他的痛苦,见到一步一步悠闲走来的程让,更加恼火。   小小一个鸟,站在停了脚步的程让前,还不到他膝盖高,却气焰高涨的怒骂:“看什么看,你个龟孙子,王八蛋!”   “等着,总有一天收拾你!”   然而,鸟的气愤正主并没有听见,反而在看了闭着眼虚弱不想动的谢元白一会儿后,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兴,心情愉悦的笑了,微笑了两声后,又塞了两片剥好的橘瓣进嘴里,品尝着水果的清甜,闲闲道:“谢大人,怎么还不起来呀?”   他看了看头顶的日头,悠哉笑道:“晒太阳也不能在这儿晒啊,趴在这儿多有碍观瞻啊。”   “呵…”谢元白泛白的唇泄出声短促的笑,笑声像讽刺,又像不屑,昂起头,然后发现这样看人脖子太累,视线刚触及程让的脸,就费力用两只胳膊肘撑在凳子上,然后慢慢站起。   谢元白第一次开口像淬了毒一样,毫不掩饰自己的攻击性,目光清凛的看着他,“程尚书平时都好意思出门见人,也不怕被人说有碍观瞻,下官怕什么?”   这是在说自己丑?   程让一下笑了,被冒犯的气愤是有的,但更多的是觉谢元白在不自量力的挑衅,并不把这像蚂蚁挠痒痒一样的反击放在眼里,毕竟在他看来,谢元白这么个愣头青,要收拾他的办法有很多。   进了吏部,就像掉进自己锅里,谢元白怎么看都不够一盘菜。   “谢元白,人生在世呢,有很多种路可以选。”他不急不徐的缓缓道,表情平和,眼神却冷:“但在官场上,你要是选择了得罪人的死路,别说本官了,多的是人不放过你。”   “结果只在今朝,或是明朝罢了。”   “是吗,那下官等着那一天到来。”谢元白此时的表情也似冷静下来,瞧不出先前那股明显的气愤来,但刚被打,眼神到底做不到平静无波,说完顿了顿,知道不该,但到底没憋住,又强行扯出抹笑留下句,“程尚书不妨加把劲儿。”   加把劲儿什么?   嫌自己死得太慢?   觉得自己手段太柔和,吃的苦头还不够?   谢元白说完,忍着背上的不适,步履略显艰难的走了,程尚书看着他的背影表示:有被嘲讽到……   接着,就开始了他不断找谢元白麻烦的过程。   但这次之后,谢元白变得更加谨慎小心了,几乎是让央落全天候的跟在程让身边,撞破他不少的阴谋诡计,几次每逢他动手,谢元白就跟有未卜先知功能一样轻松破解他的诡计,搞得一时他看谢元白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了,像是在怀疑什么,要谢元白看,更像是在怀疑人生。   这次,他还把程让给他泼的脏水倒四皇子头上,把人家也牵扯进吏部的事儿来,但程让不可能得罪四皇子,于是被迫无奈,只能自己把罪责揽下。   一行人出了皇帝的文和殿,四皇子气咻咻的大步走了,他本就是无辜被当枪使的那个,今天无缘无故被皇帝骂一顿,自然气愤,因此理都没理想追上来解释的程尚书。   留程尚书一人和缓缓走来的谢元白站在了一处。   谢元白在他身旁站定,双手负在后面袖中,眺望着欣赏了下四皇子被气走的背影,又转头,瞧见程尚书那张有苦说不出的苦脸,他心情颇好的笑了下,安慰,“程尚书,没事的,四殿下正在气头上呢,等他气消了就好了。”   程尚书:“……”   他扭头,对上罪魁祸首那张微笑着俊美非凡的脸,神情一下变得阴沉难看下来。   谢元白并没有被吓到,他早不是当初那个入朝时战战兢兢、谁都怕得罪的菜鸟小白了。   他上前一步,状似在帮程尚书拂去肩头落灰,实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埋怨:“真是的,不是早让程尚书你加把劲吗,怎么还倒使力呢?”   “我啊,就喜欢看别人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谢元白缓缓露出个微笑,对上程尚书仿佛因震惊而裂开的瞳孔,一下没忍住被逗笑出声来,心里大叫一声“爽!”   但视线下意识扫过左右,像是也自知场合不合适,所以只迅速笑过一声后就收了声。   最后,拍了拍中年程尚书的肩,力道不大,声音也轻,语气充满鼓励,温润又好听,“加把劲儿尚书大人,下官看好你哦~”   说完,转身而去。   徒留一个回过神来,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滴下墨来的程尚书胸膛狠狠起伏了几下,满脸涨红,盯着谢元白的眼神炽热的好像要将那道身影烧穿个洞。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程让生平从没被人这么羞辱过,气得他七窍生烟,大踏步离开,喉咙里那口气终是难以咽下,越想越气,恨不得逮着那张讨厌面孔破口大骂,但罪魁祸首早已消失无踪,再追上去大庭广众之下和其大吵一架又有失风范,气得他在拐到一个墙后时,恨恨的用脚踢了一下墙面,嘴里低斥了句,“竖子!无耻小儿,狂放至极!!!”   看得出来,谢元白那几句让程让气的不轻。   不过要说嚣张,那确实是很嚣张了。   做梦梦到这一幕的人,有和程让不对付的,看了只觉解气,高兴的笑出来;还有的,则是内心无奈又好笑,无奈是对谢元白那嚣张却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小模样儿,好笑,则是对程让那难能可见的恨不得气的跳脚的样子的;   不过这样一来,怕是程让更恨不得尽快除了谢元白这颗眼中钉了。   后面梦中的场景也果如众人所想,两人照旧各种不对付,不是程让试图给谢元白找茬,就是谢元白提前洞悉他的计划,或是凭借自己的聪明还击回去。   梦到这些时,朝中也不乏有人疑惑,奇怪程让为什么不给谢元白扣个必死的罪名,或是罪责重大的帽子一举将其踢出京?   栽赃陷害这套,在朝上又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新鲜招数?他们当中大多人都会,程让为啥不用?   想不明白。   但接下来梦到的一幕场景,就叫众人明白了答案。   梦境当中,似乎是在程让家里,他正和幕僚待在书房,不知是先前聊了什么,这会儿程让正气愤的拿着几本书狂拍桌子,嘴里大声骂道:   “穷光蛋穷光蛋!气死老夫了!!”   “不要钱不要财,不要珍宝不要美人!送礼不收!送什么也不要!还跑到陛下面前告一状!”   “堂堂三品大员,就住那么个寒碜小破院子?!说出去都丢份儿!!!他也配当官?他怎么长这么大的!他祖宗见了都要气活过来!”   桌子被他砸的哐哐响,最后手里好不容易找来,但终是没能通过别人的手成功送到谢元白手里的古籍,因为不堪忍受这股巨力也飞了出去,书页翻飞,最后啪的一声掉到一旁的地上。   程让大口喘着粗气,语速极快的对着房间里的唯一活人,将胸中的怒火宣泄出来。   这段时间和谢元白的斗智斗勇,终是让他的耐心到达了底线,每一次失败,当初谢元白让他加把劲儿的嘲讽之言就像魔音,又重回他耳,使他心里的火气压抑压抑着,层层压抑下就像越积累压力越高的火山,只待最后来个大爆发。   但鬼知道这个爆发的时机啥时候能等到。   留着两撇胡子的幕僚缩了缩脖子,心里叫苦不迭,但眼下还有要紧事要办,他不能不提醒。   “大人,既然栽赃这一招不好使,那咱们是不是该想想办法,捞那几个…送礼的人出来?”   他声音越来越低,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事先咱谁也没料到,谢大人会将送他礼的人给告到陛下跟前儿去,还说他们结党营私。这,现在被关着的那几个,他们家产还在清点中,想是最后要保不住,那性命……咱要保吗?”   到底是多年来给程让做事的,最后反而落得这个下场。   家产保不住,那性命……从多年情义和仁义的角度来看,想是总该要保一保的吧?   幕僚心想。   程让一听这事就头大,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身体瘫软的靠着椅背,像是发泄过怒气之后,心里有些泄气,脸上写满疲惫和无奈,长叹了口气,望天道:“你去,让他们几个安心在牢里待一段时间,过段日子本官会想办法捞他们出来。”   “是。”幕僚听话出去了。   到这儿,做梦的朝中众人才基本算是了解程让为啥都过去不短的时间了,还干不掉谢元白。   ——无欲则刚。   先祖诚不欺他们啊。   但话又说回来,真的就没有什么能打动谢元白心的东西,从而诱使他犯下错误吗?   梦到这些场景的时间并不长,好像只有短短半刻钟的时间就过去了。   一直到谢元白陪着三皇子在马场射箭后,几天过后,两人的敌对关系似慢慢的发生了变化。   程让停了对谢元白的找麻烦,谢元白呢,也是个懒得生事的人,两人间突然的就进入到相安无事的阶段,好像从前的种种不愉快都消失了一样。   谢元白警惕又不放心了一段时间,直到三皇子夏元安正式被册封为太子,程让对其的态度才又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第97章 态度一变再变:“谢大人请坐。”\r\n\r\n熟悉的上值日,原以为又是没什么太大风波的一   “谢大人请坐。”   熟悉的上值日,原以为又是没什么太大风波的一天,结果谢元白一踏入吏部,程让就先是腆着张笑脸迎了上去,然后待人坐到原位后,不光亲自给谢元白奉茶,脸上温和的笑还更亲和了三分,就是迟疑着光笑,又没了后话,一眼就叫人看破他有什么话不好说,似有难言之隐一样。   谢元白一看对方这样子就知道他想说什么,端着茶,不紧不慢饮了一口,“放心,我是个大度之人,从不记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程尚书。后者站在那里,头一回在他身上看出了小媳妇扭捏挣扎之感,谢元白心里还挺新奇,又有两分扬眉吐气的爽和愉悦,毕竟过去这两年,程让可没少给他找麻烦,但现在这家伙低头了,嘿,迫于往后朝堂局势低头了,哈哈哈。   审时度势是真,墙头草倒的快也是真。   但谢元白也不是过去的他了,心态上到底成熟了点儿,做不出将要一翻身,就马上报复回去狠狠羞辱的事来,在察觉到程尚书刻意讨好和奉承之意后,当下心里便做出了最正确的应对。   “风水轮流转,冤家宜解不宜结。没有人能永远站在高处不倒,总有落魄和低谷之时。”   “程尚书……”谢元白说完,开口轻唤一声,也给他倒了杯茶,举杯。后者一见赶忙愣愣地拿起,尽管心里还有些惊讶和怀疑,但行为上却很上道儿,倒是省了功夫,谢元白心下满意了瞬,和他轻轻来了个碰杯,唇角含笑。   “以茶代酒,过去种种皆烟消云散,再不追究。往后,咱们互相关照啊?”   话末的一点疑惑像一把小勾子,立时将程让紧张的心神给勾回来,双手托杯,面上多了些诚惶诚恐,恭敬道:“自当如此,自当如此。也感谢谢大人能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实乃心胸宽广,过去…是本官有错多矣,有些事,实属不该。”   他状似惭愧的低下头,抄着手,抬眼看谢元白,讨好的笑,捧了句,“谢大人您啊,才是真正的慧眼识珠,满朝文武多不及您。”   谢元白脸上无声的笑更加加深了几分,没接他的话。可储君之争,又有谁一开始就知道最终结果呢?不过是因为赢的是三皇子,所以才有现在的恭维。   “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程尚书,您也是难得的聪明人,下官觉得,今后我们该是能和谐共处了。”这话像是在影射什么,说罢,朝他一笑,像是真的就此放下了从前所有的不愉快,轻抿了口茶水,神情平淡。   程让心里思忖了下,见势紧随其后,见他喝了茶,自己也赶紧灌下一大口,后又客气有礼的笑笑。   动作上像是生怕慢一秒,就让谢元白觉得自己诚意不到位一样。   只是借着喝茶的间隙,那被眼皮遮去大半的眼瞳眸底凝满了迟疑不解之色,显然,他在疑惑。   想是没尽信谢元白冰释前嫌之言。   梦中之人将他的神色‘看’了个清楚明白,基本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不过想想也对,先前谢元白不得势时,都能说出如此挑衅嚣张的话,没理由三皇子都当上太子了,眼看着他的地位也能马上跟着水涨船高,却反而不嚣张了,还谦虚和善了起来。   怕不是演的。   不止程让会这样想,梦中有一部分朝臣也这样认为。   但紧接着他和央落说的话,才让众人明了他这样做的原因。   见到程让这幅放低姿态,就差卑躬屈膝的讨好样儿,央落看了会儿就觉没意思,站在两人间的桌子上吐槽:“真不愧是朝中最大的墙头草,夏元安刚被册封太子,他转头就第一个倒戈过来。”   谢元白悠闲自在的坐着,闲闲瞥向一旁站着的程尚书,一接收到他的视线,后者脸上就扬起个和善温和的笑。   然谢元白只是看过一眼就迅速收回视线来,像是没什么意义,心里懒懒答道:“墙头草怎么了?”   “墙头草倒的快,但墙头草也是真有用。”   这话特指程尚书这根墙头草。   他接着补充道:“他掌管吏部多年,没出过什么大错,处理事务可比我得心应手多了,老练又精通世故,说话做事一套一套的,够我学的。   我来吏部快三年,要是不算你帮忙,让我和他单打独斗比拼的话,我该不是他对手。”   他有自知之明。垂下视线,闲闲的用手拔弄了两下茶盖,借以继续和央落说话。   最后落下一句。   “往后的日子还不知道有多长呢,他既有意交好,何必继续不两立下去?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所以这才是谢元白愿意接受程让举白旗的关键原因,梦中有一些人若有所思,觉得从中受到了启发,有了点感悟。   但总有一些熟知程让秉性的人,觉得这家伙的示好顶多只是一时,只要谢元白的地位超过了他,程让心中就不可能不嫉妒,总会想把对方拉下来。   这一点从之前梦到的后面夏元安继位后,陆建青死,谢元白刚回京程让就在夏元安面前阴阳怪气他就能看出,两人将来终是不可能相处友善下去。   然眼下,梦中变了的场景中,却是程让继续讨好谢元白的画面。   时间随着梦中场景的变幻过去的很快,从梦中众人的衣着和环境也能看出寒来暑往的变化。   只是这一年,还不等过年节,丰朝太祖皇帝夏震天便驾崩了。数月后,京都的严寒还未退去,檐上白雪积了半指厚一层。   登基大典的前一日,难得出了点儿太阳,晌午,谢元白和夏元安站在城楼上,眺望着远处京都光景。   夏元安穿着淡黄色锦服,转头,面上含了点恬静温雅的笑,问身侧的人:“谢君,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谢元白一愣,他想要的多了,但想想,又好像没什么真跟面前这位新君提不可的存在。   毕竟要舒适奢华的大house,他都成功让这位登上皇位了,该是要不了多久就能功成身退,要了也住不上多久,似乎没必要提?   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他更是什么都带不走。   于是,只安静的迟了两秒道:“似乎没有呢。”   接着极其自然的面带疑惑问:“陛下是要赏臣什么吗?”   这个他懂,也不意外。   毕竟他可是陪着夏元安一路登上皇位的人啊,不说多呕心沥血,但至少也付出了辛劳。现在对方马上就要上位了,想犒赏一下手底下的有功之臣有什么好意外的?   反正谢元白是一点儿不觉得意外,也不觉得夏元安有当白眼狼的趋势。   夏元安闻言无声的笑了下,继续单手负在身后,看了他一眼,承认:“是有这个想法,不过谢君太好满足了。”   “好像给点好吃的、好玩儿的,你就很高兴了,但这些……”   “对现在的我来说,要实现轻而易举。就想问问谢君有什么极想要的、或者难以实现的,朕,都可以帮你寻来。”   一个‘朕’字声音微沉,带上点皇帝的重量,好像在这个身份下,只要谢元白开口要了,他都能帮他找来,什么样的愿望对他来说都不是难事。   是承诺,也是真心想要回馈谢元白这一路的相伴。   但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谢元白太好满足,给其的礼物对他这个帝王来说都太好实现,礼物上的太‘低廉’,就让夏元安实现起来的情绪价值也收获的少了,总有一种,他想涌泉相报,结果对方只掏出个小水杯,只能装满这一杯,大多的水都浪费了。   所以夏元安心下是还有点郁闷的。   “臣想要的,已经实现的。”   看着眼前和初见时,装扮上从简单素净到仿佛焕然一新、光彩夺目的青年,谢元白感受到对方话里的那份心意,笑了笑,目光眺望向远处的京都,淡淡道:“丰朝天下安好,自陛下手中变得繁荣昌盛,这便是臣的愿望。”   是衷心祝愿,也是一语双关自知盛景之下任务能成功,那他自然也能回去了的隐秘希翼。   梦境中的夏元安愣了愣,注视着身边之人的侧颜,观察到谢元白平静悠然的面庞下的认真,心中一静,接着眼神起了些许变化,像湖面泛起轻微涟漪,又似坚定了某种决心。   安静了数息过后,复听他开口,语气平静而认真。   “谢君,你真的跟朕见过的人都很不一样。”   如果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他保准要以为此人在客套、故作淡泊高雅那一套,漂亮话谁不会说?   朝中也有些人在自己这样问时,不会直言自己想要什么,但谢元白不是。   夏元安再清楚不过他住在哪里,他平时的习惯是怎样,但越了解,越是知道谢元白其实衣食住行样样都比不过朝中好些人,一幅样样都缺的样子,但他又似乎很满足,羡慕的话也有说过,可谢元白就是不会因这些身外之物而做什么出格的事,一点违背道德、有违正义的事都不沾,好像没有瑕疵的玉佛一样。   “谢君的心愿,亦是朕之所愿。朕会努力做个明君,就像天下人期望的那样。”   谢元白没有敷衍,和他对视着,认同,“陛下会的,臣相信陛下定不负所望。”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   这一番对话听得梦中人感观可谓是复杂无比,所思各异,想什么的都有。   有不屑的,还有人嗤之以鼻;更有人觉得可笑,若夏元安真的想当个明君,干什么后来要造下那么多杀孽?单凭之前梦到的内容,就知他上位后会流多少血……   还有人在梦到这一幕后,通过认真思考,发觉夏元安或许是说真的,也是真的这样想。然……人到底是会变的,后来的夏元安也终是没能做到。   梦境一变,不少做梦着的人发现自己站在了皇宫正中央广场上,身体和视角皆不由他们,恭敬垂首而立,周围似乎正在举行登基大典,而不在梦境里的人,这会儿视角就紧跟在谢元白左右,将汉白玉长阶上发生的种种‘看’在眼里。   三皇子夏元安登基了,群臣鱼贯而入泰宁殿,山呼万岁终了,他坐上龙椅的第一件事,就是颁布册封谢元白为内阁新首辅的圣旨,任其正一品内阁太保之位。   圣旨宣读完,谢元白吃了一惊,下面不少官员也当场表演了一个目瞪口呆,这是又一个二连跳啊!   然这直接从吏部的三品侍郎,到三公之一的太保之位,这中间要升上去的难度何其之大,然夏元安就是这么轻易的给了。   甚至还是在他登基大典同一天,连册封皇后的圣旨都还没念呢,不对,还不知道册封皇后的圣旨今天会不会下来。   没一会儿,有惊呼低低的议论声起,然,夏元安没管殿中的任何声音,自龙椅上走下,亲自扶起跪下听旨的谢元白,手搭在他的小臂上,郑重其事说:“从今往后,朕与卿等,齐心协力,共治天下。愿此间天下,长治久安!”   说着,视线从一开始的集中在谢元白脸上,到后来扫过朝上众人。   声音也慢慢扬起。   叫原本还在惊讶或议论着的众人先后停了声音,转而开始随声附和,“臣等遵陛下令,愿此间天下,长治久安!”   满朝文武皆伏首,唯有一个站在皇帝跟前儿,刚荣升为首辅的谢元白,像是刚醒过神来的呆头鹅一样,脸上的神情格外晃眼,从一开始的茫然、懵逼,再到满眼震惊。   无人听到他内心的凌乱,只有做梦的众人除外,还有央落。   “我靠!”   “不是…怎么回事?!我成太保了?没记错这好像以前是季首辅的位置吧?”   他震惊完,目光下意识投向身旁的夏元安,“……也没人跟我打个商量啊,他怎么也不事先说一声?”   “这还要商量什么?”站在大殿房梁上的央落声音落下,显得比谢元白淡定太多,波澜不惊的,后猜道:“可能是想给你个惊喜吧?”   “从前让你在太祖皇帝四个儿子里选,想的不就是用从龙之功直接飞升高位吗?”   “现在实现啦。有什么好意外的?”   作为夏元安身边最得力的人,不大肆犒赏谢元白这个有功之臣,还犒赏谁?   央落表示:多正常啊,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额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   “就是有点意外。”   还有点突然。   突然就成了群臣之首、皇帝之下第一人什么的,他太震惊了,还有点灵魂飘在空中的不实之感,不明白自己后面要干什么、要怎么做。   手里拿着圣旨,他面上的震惊之色很快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茫然,但在外人看来,就是他在本能的意外之后很快恢复了那种宠辱不惊的态度,平静以待。   事实上,他只是有点蒙罢了。   朝会很快散去,有冷着脸不愿理谢元白这位新首辅的,但也不乏有想交好之辈,这个时候就围了上来,但任谁的速度也快不过程让。   只见他一个箭步就蹿到谢元白手边,然后一屁股拱开挤在他左右的人,实现行动自由,面上一个劲儿讨好笑着,嘴里吐出一连串动听的奉承之语。   “谢大人恭喜啊,真乃年轻有为也,今夜就让下官做东,不知可否请您赏脸于城中酒楼一聚?咱们庆祝一下。”   旁边立时就有人帮忙搭腔儿,“是啊是啊,这样大喜的日子,合该庆祝一番才是,下官腆着脸,也去凑一个。”   “还有下官……下官也愿往。”   旁边各种凑热闹、庆祝的声音不绝于耳,乱的谢元白耳朵都嗡嗡的,但直接疾言厉色的拒绝吧,又不合适,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人家摆出了好心好意的姿态,他严辞拒绝多少显得像拿冰拍人家脸上。   但真要去参加这种一看就为奉承自己的小型宴会吧,谢元白又头疼儿,为难的刚想着用什么话来拒绝才不失体面,立马就有一个小太监来请,说是夏元安找他有事。   谢元白赶紧溜之大吉,拱拱手客套的告罪了下,紧接着就没了踪影。   原是夏元安知道他正经历的事,所以特意谴人过来,给他找的借口。   “唉,好不容易没了一座大山,结果又被人给顶上。”   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啊?   程让比许多人都要有毅力,谢元白被叫走后,他就给钱让一个宫人帮忙留心着,看谢元白什么时候出来,然后通知他。   他也算是看明白了,谢元白估计不喜欢那么多人帮他庆祝,遂,再逮着人后,他没再提先前的话,只说自己府中已备齐好酒好菜请谢元白过去一聚,当然,吃饭对象只有他自己。   这都请了两次了,谢元白实在不好拒绝,就答应了他,第一次去他府上。   送别谢元白后,站在府门前,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程让幽幽的叹了口气,又望向漆黑夜色,静默不语,脸上先是黯然,后慢慢像是在盘算什么,带着沉思。   梦境一变,这次是谢元白急急忙忙跑在宫道上,欲往哪里去,却中途撞上程让,被后者一把拉住手腕,拽停。   程让面上满是着急和担忧,好像谢元白要去送死一样,劝道:“首辅大人,您就听下官一声劝,江家的事儿您就别掺和了,再和陛下作对下去,保不齐陛下真要生您的气了,明哲保身不好吗?”   “松开,别拦我!”   而面对劝阻,谢元白把他的手甩开,丢下这句话后,继续头也不回的迅速跑去找夏元安了。   留下程让站在宫道旁,看着对方跑远的背影,脸上的担忧之色完全收起,反而多了几分事不关己的看热闹般的悠闲自在,以及一点点的想不通,口中啧啧两声,无人听见的似惋惜又似暗自窃喜的道:“谢元白啊谢元白,本官还当你有多聪明,看在往日那点微末情分上,好心提醒你。结果你不领情,偏要一意孤行。”   “光有运道却不长脑子,这要是哪天被人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可就……怪不得我了。”   “毕竟,朝堂高位,能者居之嘛……”   竞争上位而已,真要是他上去了,那也是谢元白争不过他,可怪不得自己。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笑容神秘又愉悦,仿佛别有深意。 第98章 野心不改,一直知道:程让开始了他两头讨好之路,一头是新登基的新皇;一头是新上任的首辅。……   程让开始了他两头讨好之路,一头是新登基的新皇;一头是新上任的首辅。   主打的就是一个听话、顺从,让追狗绝不撵鸡,待上关怀备至,总能恰到好处的送上家人般的温暖;待下心中自有一杆称在,对什么人该关怀,什么样的人又是说舍就能舍的,程让跟着谢元白一步步水涨船高。   这从梦中变换的诸多场景里,他要么是春风得意在笑,要么是或讨好或焦急的不是追在夏元安身边,就是凑到谢元白跟前献殷勤就能看出。   “啧……果然,不管多少年过去,程让还是这死德性。”   梦中不少朝臣心想。有鄙夷,有不屑之,几乎大多数都看不上程让这幅样子。   这样的人,只有你比他强的时候,他才是对你有利的,实则本质上还是如豺狼一般,随时窥伺觊觎着你的地位,一旦你露出疲态,给了他可趁之机,他就会背主欺上,随时都能反咬你一口。   可作一时之用,却不要指望他能长久效忠。   梦境中的时间很快就似来到了陆建青与乌蒙大战之时,虽说之前就有预想,但梦见程让果真趁谢元白假借回乡之名实则去往苍州战场那段时期,在皇帝夏元安身边行挑唆之事,还是叫梦中不少人不耻。   “陛下,想来谢大人也不是有意欺君,可能是陆将军那边有什么急事传信给他,才叫他半道儿上拐去了苍州……”似为谢元白开脱的话说着说着,忽见文和殿里,跪在下首的程让眼珠子一转,话锋变了,转作埋怨,像是看见皇帝的怒火立刻为夏元安打抱不平起来一样,“不过谢大人也真是的,要去苍州怎么也不叫人传个信回来,还偷偷摸摸的跑去,这实在不像话!”   “朝野上下不知多少人都听说了谢首辅要回乡的事,陛下还御赐亲卫护送,结果他这半道儿跑了,这不是打陛下的脸吗?叫陛下的颜面往哪里搁?真是的……”   “还是年轻,行事有欠妥当,等谢大人回来,老臣必帮陛下好好说说他!”   程让一边数落,一边用眼角余光不时注意着上首阴沉着脸的帝王的动向,话风完全是跟随夏元安的眼神儿动作而来,只在夏元安的容许范围内见缝插针的火上浇油,毕竟,谢元白不倒,他怎么做皇帝身边第一人?   三公之位是还有一个缺儿,但眼见夏元安暂时没有提拔朝中任何一人补上的想法,程让明了,就是自己真奋斗上了,终还是要被谢元白压一头,索性不如斗倒谢元白,自己踩着他上去才是真理。   眼下谢元白惹了皇帝生气,还不在京中,就是他努力的黄金时期。   程让怎会放弃?   但在夏元安似越听越火大,低沉着嗓音喝出一句:“闭嘴!”时,程让立时收功,不再多说谢元白一句不好,退一步作惶恐状俯首拜道:“老臣失言。”   他不再抬头去看皇帝的反应,因为明白今日挑拨的够了,再说下去,反倒让皇帝看出他的意图不说,还容易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下去。”   夏元安闭了闭眼,沉沉吐出两个字,然后转身背对着地上跪着的程让。   “是,老臣告退。”   后者借着行礼的动作,退出去时,悄悄抬头看了眼面前的皇帝,再低头时,心情颇好的隐秘勾了下嘴角,又很快在转身踏出大殿门槛时调整好面部表情,让自己显得忧心忡忡。   往后几天,程让又换着法儿的指使自己手底下人明里暗地的通过各种渠道提醒夏元安谢元白不敬之事,这些声音都被夏元安听在耳朵里,却始终不再有任何回应,不说惩罚,也不说像是看穿了程让的把戏一样。   就像一颗颗的小石子砸进水里,却久不见一丝水花,平静的若死水一样。   “啧……还是低估了谢元白陪陛下一路走来的情分啊。”   数日过去,程让从一开始的期待,到暗中观察到夏元安的反应后变得沮丧,自从谢元白莫名其妙从回乡的队伍中失踪,没一段时间又听说他在苍州出现,程让就知道其中是怎么个事儿了。   这出金蝉脱壳玩的溜啊,但明显让皇帝被骗了。   几番鼓动下,还不治谢元白的罪,也不说召他回来,程让也明白自己再怎么就这事挑拔二人间的感情也无用,最后索性收了神通。   但随着前线的战报传回,程让又逮着立功的机会了,主动请缨与乌蒙和谈之事,夏元安私下考虑了两日,不知怎的,还真应允了此事。   文和殿里,夏元安绕过御案,站到程让面前,表情甚是平静,只是眼神幽深,其中似还藏着叫人看不懂的深意。   片刻后,他主动伸手将程让扶起,神情变得温和了一点儿,说道:“程爱卿主动为朕分忧,朕心甚慰。”   程让立刻露出一点儿笑脸,恭敬谦虚道:“此乃臣分内之责……”   不等他再说上两句漂亮话,为自己更增两分好感,便听面前夏元安打断他,声音缓缓道:“此时燕南军和乌蒙休战,你既请缨,那后续和谈的事朕便全权交由你。记住,和谈之事必须成,若不成……”   他声音稍顿了顿,直视着程让的眼睛,脸上那点微末的温和在此时尽化作了数九寒冬的冷意,一字一句极缓。   “爱卿该知道后果吧?要是让这一战再接着打下去,可就全是爱卿办事不力了。”   “咯噔”一下,一瞬间,程让心跳慢半拍,莫名就有了种接到烫手山芋之感。   但呼吸一紧,安静了几秒,还是压下了这类似‘警告’带来的本能畏惧,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何况如今阿丹烈在他们大丰手里,他一分析战情,心里还是稳了大半。   他一拱手,满脸郑重严肃道:“请陛下放心,老臣定不辱使命,全力办成此事。”   “嗯,爱卿办事,朕还是放心的。”夏元安说着,神情重新回暖了几分,变脸之快,犹如寒冬结束一夜入春,程让心中看得那叫一个叹为观止。   他莫名感觉,自己像是成了被皇帝拿来给谢元白接锅的人。   和谈之事看似十拿九稳,但也至关重要,毕竟,大丰是真的不能再跟乌蒙打下去了。   虽说优势在己方,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谈崩的风险。   皇帝不会是,不舍得让谢元白承担最后和谈不成、大丰和乌蒙被迫进入两国决一死战的风险和万一真走到那一步世人的口诛笔伐,所以才顺势让他接锅吧?   程让走出宫后,躲在马车里还在突自纳闷儿和怀疑。   但不管是他立功还是接锅的念头,其实都是一场空想。   因为,等他一路紧赶慢赶,拼了老命也还是慢宣旨太监一步到达云州时,被拦在了主城外,连谢元白的面儿都没见上。   “谢元白!你好大的胆子!连陛下的话都不听了,你是要反啊?!”   “本官千里迢迢跑到这儿来,你竟敢将本官拦在城外?”   “谢元白!”   “谢元白你给本官出来!”   刚开始程让还有耐心等,但等了约莫快一个时辰了,想着宣旨的人昨日就该是已经到这儿宣读完皇帝的旨意了,现下哪怕是通传,就算用爬也该把他到了的消息传到谢元白耳中了,怎么也不该让他继续在城门口等着。   唯一的可能就只有——谢元白不想遵从皇命。   换句话说:他要抗旨啊!!   立功之路被阻,一路的奔波劳累全成了一场空,程让怎么能不气?   他直接叫起了谢元白的大名来。   后来见还是无人理会,更火了,直接大骂出声。   但骂了一会儿,口都骂干了,还是改变不了现况,他无计可施,干脆坐进马车里歇息。没想,天快黑时,终于等来了出城来的宣旨太监一行人,他还以为事情有了转机。   没想,谢元白还真抗旨了。   听宣旨太监气愤的说完谢元白拒接圣旨之事,程让先是一惊,后陷入沉默,大脑快速思考起来,接着,他也顾不上生气了,脸上净是焦急,拉着宣旨太监的手便道:“公公,我等快速回京,还需将此事尽快报于陛下。”   他用一种惊叹着的腔调道:“谢首辅,这是要反啊!”   不巧,刚从谢元白那处受了气,又惊又恼的宣旨太监心中亦是此想法。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直接带着人马不停蹄的就往回赶了。   做着梦的程让,身不由己,像是视角分裂成了两个自己,一面看着自己犯蠢,以为丢了促成和谈的功劳,却能借此大罪将谢元白拉下马,喜不自胜的往回跑;一面,内心唉声叹气,已知结果,继续看着梦中接下来发生的事。   果不其然,得知谢元白拒接圣旨,夏元安最初确实惊了一下,亦有被触怒的不悦,但阴沉着脸坐在那里不语了一下后,用手抵着额头,还是开口叫了底下两人退下。   “你们下去。”   程让还没来得及上眼药水,就听和他并排跪着的宣旨太监用着惊怒的夸张语调哭诉,“陛下,谢首辅抗旨不遵,态度甚是嚣张……”   “朕说——退、下!”比先前那平静中透着一点疲惫的声调不同,这次不等他人说完,夏元安便沉声打断,抬眼注视着下方二人时的眼神,更是阴沉的如同酝酿着一场风暴,阴沉可怖。   接着不等下首二人反应过来,随手抄起御案上一本奏折就直接砸了过去,一声怒喝,“滚!!”   “都给朕滚出去!!!”   犹如雷霆声震,先前隐藏压制下的怒火如火山喷发,一下倾泻出来。   这哪里是不生气,分明是先前忍了下来,但在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之下,终是忍不住了。   满殿宫人皆跪,一个个叫着“陛下息怒。”   程让反应最快,直接脑袋磕在地上,一叩首,语速甚急:“陛下息怒,臣这就滚。”   说完根本不用看夏元安脸色,直接倒退着爬了几步后,一个掉头起身快步出了文和殿。   剩下宫人有样学样,一个个也全都溜了。   躲出去后,程让脸上唯有庆幸,擦擦额角渗出的冷汗,心想:还好有人快自己一步,刚才没急着多嘴。   他以为,看夏元安这么生气的样子,谢元白十有八九要糟。   结果……还是他想的早了。   梦中场景一变再变,直接从谢元白送嫁完郑思若后,来到了当时谢元白初抵达京都在城门口和程让交锋的场景。   毫无疑问,那一场阴阳怪气的交锋还是他输了。   晚间,举办庆功宴的时候,他也聪明的暂时没再找谢元白的不痛快,一个人沉默的坐在席上喝酒。   但经此一事后,程让似也明白再装下去无意义,干脆就撕下了伪装,再不在谢元白那摆出一幅讨好和善的模样,而是不再掩饰自己想把他拉下去的野心,席上,偶尔和谢元白撞上的眼神里都透露着一股不让分毫的气势来。   谢元白注意到,却依然是那幅淡淡的,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来的模样,偶尔还会露出两分疲惫。   程让不是重点,他眼下着重需要应付的,是夏元安。   装出的样子也是做给他看。   央落:“他在挑衅你,看着是想把你拉下去,自己上位。”   它站在谢元白面前的案几上,将席上程让偶尔投过来的眼神里的不甘、怨憎看在眼里,语气一半儿是新奇、一半儿是看对方好戏的一种……嗯、看热闹的心态一样。   毕竟在它看来,谢元白已经不一样了,如今作为跟着谢元白的‘萌宠’,它莫名的就有种程让不是谢元白对手,不把程让看在眼里了的感觉。   谢元白回望过去,就见程让举杯朝他敬来,面上虽是在笑,但眼里的不甘和野心几乎要溢出来了,谢元白只作没看到,淡淡的移开了视线。   “又不是第一天这样想,他不是一直都有这个想法吗?”   梦里央落一惊,做梦的有些人也是惊讶了下,没想到谢元白一直都知道。   然看他从夏元安登基以来,一直对程让的交好也回以同样友好的态度,他们还以为,谢元白该是跟程让处出几分真感情来的,至少,在面对如今程让‘乍然翻脸’、欲取他而代之的事时,该表现出一点儿意外来的。   但没有。   谢元白回答央落的话,语气太平淡,像是早就知道这事一样。   难道是程让以前做了什么、又或是某些时候的表现,叫他看破了这一点?   接着便听谢元白跟央落说:“不然他这么勤勉向上是为了什么?待上谄媚,待下该严的严,该松的松,拉拢朝臣作为助力。”   “论勤勉,我甚至还不如他。”   静默了会儿,谢元白淡若白水的目光突然落回程让身上,后者方才敬酒被无视的一瞬间神色上的扭曲还没调整过来,猝不及防对上谢元白的视线,神色僵硬了一下,接着就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也当作没看到。   谢元白复又说道:“他要是不挡我的路,也由着他了……”   反正他这位子,是不可能让给他的。   央落下意识问了这话的另一个反方向可能,“要是他碍事了呢?”   谢元白安静了两秒,后端起桌上的酒杯,浅抿一口,同时,声音无波无澜问:“他和丰朝百年之期相比,很重要?”   “挡我者死。说到底,不过是历史中一缕尘烟罢了。”   说这话时,已换上一身便衣,白底蓝裳,三千墨发由一根白玉簪束起,气质清冷缈然如仙的谢元白,微微俯首,露出一点雪白的后颈,谁也没看,目光停留在杯中的酒上,眼中的漠然、冷意如高居九天的神佛俯视下方的蝼蚁,眼中视之无物,不带一丝感情。   这一刻,他与梦中周围喧嚣热闹的场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将他与周围之人尽数隔开。   他一人自成一界,不再与他们的世界产生感情上的交集。   这种样子,叫梦中有些人心中一寂,缓缓的、缓缓的像一点点沉入冰水当中,说不出任何话来。   有更多人想起,是啊……谢元白本就来自和他们不同的地方,他的根,不在丰朝。   亦有人看着他这幅冷了心的样子,脑海中莫名想起当初谢元白的那句:他就应该冷漠无情,把丰朝的一切都当作是一场虚拟游戏来对待。是他太把人当人,不应该对他们产生感情。心中微酸,却又无可奈何。   程让则是一颗心拔凉拔凉的,梦中夏元安在此之前犯下的血案,一直到陆建青之死,激起了谢元白的血性;而他……不会后面还做出什么蠢事,使得谢元白对丰朝人命更加漠然吧?   他这样想,后面却无法观察出更多。   只是……他确实和谢元白对上了,并成为首个领教回朝之后谢首辅手段的倒霉鬼。   梦境一变,先是他从马车上下来,双手负在身后,站在谢元白家的小破院门前,挑剔又嫌弃的看着他家门头,后嫌弃的撇撇嘴,不情愿却还是上去敲响了他家的门。   被放进去后,对着一身闲散便衣坐在窗边小榻上的谢元白先是装模作样的行个礼,神情称不上一点恭敬,反而隐隐有些嘲讽和不屑。   接着就开始了威胁和看好戏的得意。   “谢大人,燕南军的兵符,老夫劝你还是早交上去为妙,你一个文臣拿着这东西做什么?难道还真有要再征沙场之心?总不能是放着好好的首辅不做,而要改行当武将吧?”   他乐的笑开来,不必谢元白邀请,就不见外的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后者头发未束,由一根发带绑着垂至一边胸前,闻言只是看了他一眼,不作理会,程让笑了笑,对那冷淡的一眼也不在意,泰然自若。   只是只有他一人唱独角戏,到底是让气氛有片刻的静默。   程让近而拂了拂宽大袖上看不见的灰尘,状似闲聊般,低头一边掸着灰,一边有意无意的另外提起一个话题。   “听说前日陛下在宫中遭了刺客,这还是陛下登基以来头一例呢,听人说,是个小太监,投毒在酒中,差一点儿就得手了。”   “得亏陛下福大命大,当天胃口不佳,没饮那酒,逃过一劫。后被人验出那酒中有毒,投毒之人也被抓获。”   说到这儿时,他抬起头来,冲着神色冷淡的谢元白一笑,面带笑容似好奇问道:“你说一个小太监,哪儿来的胆子敢对陛下下毒?这要是一个不慎,被抓到可就是牵连九族的死罪啊。”   他感慨着,似提起都感到后怕,接着,又故作神秘的抬起手掩在嘴边,压低声音跟谢元白说悄悄话的姿态,分享消息称:“下官还听说,那小太监最后死的可怪惨的,被人生生打死在陛下的寝殿外,一身皮肉被打的血肉模糊,四肢也被折断了。”   谢元白面色僵硬,看不出任何情绪,只透着一点似病中的苍白。   只字未言,只是眼睛平静而漠然的盯着面前表演的程让。   程让接着视线上下扫过谢元白身体,又状似发现了什么,说道:“听温统领说,那日陛下还诏了首辅大人进宫,不知所为何事?”   “当然,下官也就是问问,如果首辅大人不方便说,也可以不说。”他说着,心情似越发愉悦,眼神不时瞟向谢元白,声音渐渐低沉,仿佛别有深意,“不过那日,首辅大人该是亲眼见过那小太监的死状吧,其尸体还被温统领不小心扔下石阶,一路滚至谢首辅面前,您该是看的再清楚不过了才是,对不对?”   “呵”,室内极致的安静当中,突兀的响起程让的一声冷笑,他看着谢元白的眼神像是已看破什么,接着染上嘲讽,又含两分轻蔑和漠然的低低吐出一句:“谢元白,老夫是真没想到,你还真是好胆啊,这种事你都敢做。不过你这首辅,怕是也当到头儿了。”   他双手揣在袖中,说完,心情舒畅到不行,像是已看到谢元白被褫夺职位、赶出朝堂的画面,又或是幻想到他自己紫袍加身的样子。   话毕,过了两三秒,先是低声一笑。而后,低笑不止,像是高兴到止不住乐出声,笑声也一声高过一声。   听完他的话,梦中众人也刹时明白在他找来之前,发生过什么事。   谢元白……真的对夏元安动手了。   弑君、他真的弑君了啊!   一时间,震惊者无数,但惊过之后,骂他者却无,怎么说呢,大抵是知道了三皇子不是个合格的皇帝,所以对于谢元白动手杀他的事,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脑海中浮现出此二字时,还是有人下意识的从内心滋生出一点儿不该的念头,亦或称想法。   因为那时夏元安已经是君王,谢元白为臣子,弑君犯上,这个事儿叫他们乍一听来,第一时间内心就是震惊加排斥的,想说点什么,但劝说之言却又并不坚决。   “很好笑?”   谢元白微微泛着白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神情漠然的不像自己的错处被人抓住,拿来奚落。反倒看程尚书的眼神,冷静的……叫人无端觉出可怕。   “我做什么了?就让你来说些模棱两可的话。”   后者转头看向他,也不笑了,只道:“何必还装糊涂,陛下被人下毒,满朝文武谁也不传,偏当天就诏了你进宫问话,你敢说这事跟你毫无关系?”   谢元白声音依旧平静:“陛下都没撤我的职,也未杀我,你就给我定了罪。”   他顿了一顿,定定的盯着程尚书的眼睛:“程让,我还是首辅呢。你这样凭空诬陷我,胆子才叫大,不怕我拿你开刀吗。”   这话听着像是问题,但语气里的疑惑却一点没有,更像一种冷冰冰的陈述。   好像自他当上首辅以来,说拿朝中底下同僚怎么样,好像还真从来没有过。   所以这个开刀,在这里还真没用错。   程让自也不是吓大的,何况他不认为夏元安被投毒之事一出,谢元白还有翻身的余地,不死也断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得夏元安信重。   以后皇帝座下第一红人非他莫属。   程让冷笑一声,直视着谢元白的眼睛,像是彻底一点儿点儿都不装了,话别提多直白,“怕?若今日首辅这个位子上坐的还是他季松延,老夫自当退避三舍,不过你……”   他嘲讽一笑,眼神轻蔑,“你有什么可怕的?谢元白,从始到终你都配不上这个位置,能登上这个位子,多赖你运气好、一开始就跟对人罢了。”   “若早知昔日的三殿下未来会登上帝位,自然多的是人追随。”   “以你的能力,和其他人一比,根本没有出头之日。”   最后他话音一狠,眼中多了几分阴鸷,讥讽,“朝堂若战场,能者上,弱者下,而你,天真单纯的若无知小儿,这一点儿自老夫初初和你打交道时便看出来了,要不是一路贵人相护,运气使然,你以为你这辈子能坐上一朝首辅的位子?”   “可笑!”   话毕,他转过头,不再看他。   原来这便是自己一直以来在程尚书心中的形象。   谢元白懂了,听罢沉默了数息,从外表看来仍旧是八风不动,可内心在想什么,已无法叫梦中众人预测到。   因为……谢元白已不是一开始的谢元白了。   程让如此嘲讽于他,却不知他要如何还击了……   梦中想控制自己收回此话的程让,心里别提多凉了,一颗心是七上八下的,紧张害怕的不行,越‘看’此刻平静的谢元白,越觉自己恐要遭殃。   果不其然,预感下一秒就应验。   听见外间传来的几道脚步声,谢元白压低声音,告诉他,“你知不知道,我今日原本是在等谁?他来了,我便还是首辅!” 第99章 以退为进:话音落,他一把推翻隔在两人间的小案。\r\n\r\n案桌落地,发出一声震响   话音落,他一把推翻隔在两人间的小案。   案桌落地,发出一声震响,连同案几上搁置的棋盒也被打翻,黑白棋子滚落了一地。   程让蒙了,刚露出一点惊容,下一秒就被踹了一脚,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回过神来掉头怒喊:“谢元白!!你敢打本官?!”   多少年没受过这罪了,他顿时怒不可遏。   但等他定睛再看谢元白。   却见后者正捂着右腰一侧,面露痛苦之色,眼神又惊又怒的看着自己。   看着……自己??   程让看着他的表情,蒙了,不是,你踹的我你还不忿上了?   然他却没注意到,那一脚过后掀开门帘刚巧进来的两人。   “大人?!”   “谢君!”   听见动静,程让扭头就见皇帝夏元安和杨落霖一前一后快步直奔近前。   程让赶紧弯腰一礼,叫屈:“陛下,谢大人真是好大的气性啊!好生说着话,突然就踹老臣一脚!”   然两人的视线却并不在他身上,只是盯着谢元白。   闻言,杨落霖才抬头将视线移向他,神情不忿,“程大人,我家大人本就有伤在身,近来不怎么爱动弹,好端端的踹你干什么?”   他一边扶着谢元白胳膊,一边活像程让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说道,神情满是焦急之色,一低头,见谢元白腰间的白衣上已经氤出一团血色,捂着伤口的手上也沾了血,一惊,“大人!您伤口怎么裂开了?还出了这么多血?!”   谢元白疼的脸上也露出难受之色,低声安慰他:“我没事。”   杨落霖急:“这哪儿像是没事的样子?不行,我这就请大夫去!您等我回来……”   说罢就要冲出去。   一旁夏元安见到谢元白衣上的血,也是皱眉,神情一凝,沉声制止,“不必,朕听说谢卿病了,这次出宫本就带了太医来。”   “还不快让人进来。”   夏元安转头看向门口,下一秒身边的大太监就赶紧出去,带了太医院的高太医入内。   杨落霖就此打住脚步,和谢元白一同低低道了声谢,就赶紧让开位置,好让太医上前重新给谢元白查看伤势。   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宽衣解带,谢元白表示要脸,只好委婉的请其他人出去。   趁着谢元白包扎伤口的间隙,院子里的程让不等夏元安主动问起,就率先把刚才屋内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对谢元白的嘲讽,只说自己是来探病的,还提了交还燕南军兵符一嘴。   听到后面几字,夏元安拧眉看了程让一眼。   说不出是什么含义,只沉着脸,一言不发,但怎么看也不像是高兴的意思。   程让立时便懂,明了皇帝大概不信自己是好心来探病的,索性隐晦的承认自己本来目地。   “陛下,老臣一心为君分忧,此乃千真万确啊。”   然后他缩了缩脖子,感受到右侧腰间的疼痛,伸手揉了揉腰,面露苦相,声音也变得委屈:“老臣本是好言相劝谢首辅,谁料话还没说两句,人家就恼羞成怒,直接一脚将老臣踹倒在地,可怜老臣一把年纪,好险没摔出个好歹来,实在是……”   “冤啊。”   他低声,颇为哀凄。   恰是这时,杨落霖拿着两卷谢元白换下来的染血的纱布从里间走出,一张脸上布满寒霜,冰冷的眼神似利剑射来,冷然出声问了句,“那敢问程大人可有哪儿摔出大碍?”   他紧接着就笃定说道,“我家大人是什么脾性,朝堂上的人有目共睹。他这样好的脾气,若是真的对你动了手,恕小人斗胆一问,莫不是你说了什么十分过分的话,又或是做了什么?”   “反正不会是我家大人的错。”他站到程让面前,气势凛然,寸步不让。   程让有一瞬间的想起自己嘲讽谢元白的种种,心虚,面上却气势不落下乘,叫嚷,“你好生无礼!怎么就成老夫的错了?!”   “老夫可没干什么不该干的!”   杨落霖冷笑一声,声音里全是愤懑不平,“那我家大人身上的伤口是怎么裂开的?本来那处刀口都快要愈合了,您今日这么一来访可好,伤口全裂口了,又得重新养!”   程让不高兴,也有真实的被冤枉的气愤,“那老夫怎么知道?你问谢元白去!”   眼见两人都快要吵起来,夏元安不得不出声制止,“好了,都闭嘴!”   “吵得朕头疼儿。”   一时间,屋外瞬间安静下来。程让和杨落霖两人互瞪着,谁也不让谁,却也没再开口。   直到夏元安看了眼程让,又将目光对准杨落霖,平静问:“你家大人身上那处伤是怎么回事?”   他回想着刚才看到的血迹,想来伤口怕是不浅,绝非表皮上划一刀那么简单。   杨落霖恭敬垂首,答道:“回陛下,小人也不知。只知等小人抵达云州见着我家大人时,他就已负伤,战场上刀剑无眼的,我家大人什么身手您也知道,约莫是哪次战时受的伤,这倒也正常。”   当然,最后一句听来是他自己的想法,但要这么说也没毛病。   谢元白那身手,约等于零。   和乌蒙人打起来时,不小心受伤确是再正常不过。   说到此处,他又看了眼站在皇帝身边的程让,意有所指又不屑冷冽,“我家大人一路匆匆赶回京,路上本就休息不好,好不容易将伤养好点儿,拜程大人所赐,前功尽弃,又得在家多躺十天半月,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嘿!你这话说的……这能怪我吗?又不是老夫害得他伤口开裂。”   说的活像自己是个扫把星一样,这口气听得程让是怎么品怎么不舒服,心里不痛快极了。   杨落霖却只是斜睨着,冷冷瞅他一眼,像是懒得再跟他多话,沉默一瞬后,恭敬拱手朝夏元安道:“陛下,眼下我家大人正在包扎伤处,不便多言。只是您已听过程大人的解释,可否也请您听听我家大人的说辞,一家之言,何以尽信?”   “嗯,朕知道。”   夏元安单手负在身后,望向屋内的方向,眉头依旧紧皱着,没多说什么,也没觉得冒犯,毕竟杨落霖是谢元白的忠仆,他是知道的。   眼下谢元白身体有恙,还是和程让同处一室后出的事,怀疑程让、看不顺眼他再正常不过。   看皇帝凝重的脸色,对方不再说话后,另外二人也自觉的没有再吵,气氛一时安静到渐渐有些压抑。   好在没一会儿,里间太医就给谢元白把血止住了,重新包扎好伤口整理好穿着才出来,等到三人入内,看到的就是和方才模样一般无二的谢元白,只是相较刚才,此刻他的神色还残余着几分苍白和虚弱。   “陛下请坐。落霖,去沏茶。”   刚才程让来时,谢元白未让重新沏茶,此时,屋内摔到地上的小案被拾起,摆回了小榻上。   只是散落在地上的棋子,摔碎的茶盏等,地上的那片狼藉还未来得及收拾。   “是。”   杨落霖二话不说,转身出去沏茶。   高太医和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自觉退至门边的位置站立,做个隐形人。而皇帝夏元安走过来,先是看了眼狼藉的地面,未露出多少情绪,走到谢元白对面侧身坐下后,方叹了口气,没看他,静了会,才声音不咸不淡的道:“先前没听你提及有伤在身,为何不说?”   程让站在夏元安另一侧,躬身垂手而立,稍显恭敬之姿。   谢元白回复的口气同样平淡,亦垂眸未曾直视面前的君王,“不是什么大事,过段时间就好了。”   夏元安目光垂下,眼神聚焦到脚前的地面上,问:“程爱卿说,你动脚踹了他?”   程让顿时面露委屈,刚想顺势叫屈两声,但瞥见夏元安小幅度侧头,望过来的警告的眼神儿,立马息了声,不敢吵吵。   这是问谢元白的,理应由他来回答。   且看皇帝此时的态度,也明显只想听谢元白一人的答复。   谢元白没有否认:“是。”   程让眼睛里刚流露出一喜和稍微的意外,紧接着就听他道:“跟程大人说了臣有伤在身,他不信,非要上手来验。力道颇重,臣没忍住,就下意识抬脚踢开他。”   一言落,夏元安顿时转头看向程让。   这话中隐藏的潜意思就多了,显得程让十分像是故意按压谢元白伤处一样。   这疼痛之下让人挨一脚多正常的反应啊?   后者大惊,忙否认,“不是!臣没有啊!”   “臣哪儿知道谢大人有伤在身,更是从始到尾都没碰过他。”   污蔑!纯属污蔑啊!!   然而,面对他的矢口否认,谢元白没有再和他争论什么,眼神和表情都淡漠极了,像是倦了,又像整个人从内到外透露出的心情不快,不愿多说话,情绪也冷然淡极。   然,他不说后面的话还好,说了之后又不愿多说,反倒比和程让激烈的争出他们两个谁说的才是事实,更叫人内心的天平直接倒向他。   一字不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一瞬间,不止夏元安怀疑的看向程让,站在屋门口的两人也暗中朝其投来一个眼神儿,又很快收回视线。   “陛下明鉴,老臣真的什么都没做,谢大人何故含血喷人?!”程让心叫不好,这下是真切感受到了被冤枉的愤怒。   天可怜见,他从进门到突然被踹了一脚,他是连碰都没碰过谢元白!   受伤的明明是自己,怎么到头来,他反而更像是盛气凌人、不怀好意为难别人的那个!   程让:这不公平!   谢元白对此,只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淡定,“随便你怎么说。”   “我……!”程让险些被气了个仰倒,怒气再次上涌,“谢元白,你就是在污蔑本官!”   他直接跪下,恨不得抱着夏元安的大腿叫屈啊,手伸一半儿想起过往的某段记忆,怕遭嫌弃,中途作罢,再次大喊:“陛下,老臣冤枉啊!您可得给老臣做主啊!”   这次的语气可就比先前要情真意切太多。   然,又有多少人信他呢?   端着热茶入内的杨落霖替君臣二人斟茶,没再冒然开口替自家主子打抱不平什么,然,那偶尔瞥过去的视线,看着就不善。   夏元安看着程让像要哭出来的老脸,先是眉心皱起,有半响的没说话,像在判断两人谁说的真话、谁说假话,而后,待手边递来热茶,夏元安端起茶杯,浅饮一口,渐渐收敛了面上全部思绪,转而问了声,“你真的病了?”   啊?   这一声,叫屋中几个随侍左右的人一愣。   而后才反应过来,这是问谁。   谢元白回答倒也干脆,坦白:“没有。”   夏元安转而认真注视着他,像在无声的询问原因,等了两秒,方斟酌开口:“那为什么……?”   他没有将话说完,但意思都听得懂。   谢元白直视着他,神情从未有过之冷淡,“臣以为,陛下知道。”   下一秒,就听他直白问:“陛下不是觉得,前日给陛下下毒的小太监是受臣指使的吗?”   “君既有疑,何不坦然问之;还有燕南军兵符一事,实不必让程大人来跑这一趟催促,臣自愿交出。”   说罢,他将一直拿在左手藏在袖下的燕南军兵符,啪的一声拍在了小案上,推至夏元安面前。   在对方微微错愕意外的眼神中,沉声听不出多少情绪的道:“陆建青死了,他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能保下更多燕南军将士的命来。   唯愿陛下将来再为燕南军择定的主帅,能担得起一军将领之职,莫要是再枉顾人命之辈。如此,方不负陆建青在天之灵。” 第100章 过不去与意料之外:屋内静下。\r\n\r\n程让意外,眼珠子一转,感受到二人间此刻压抑的气氛……   屋内静下。   程让意外,眼珠子一转,感受到二人间此刻压抑的气氛,识趣的没敢出声打扰。   退守到一旁的杨落霖看了站在对面的大太监和高太医二人,无声作了个询问的眼神儿,不等二人回应,便先走出门。另外二人这才懂了刚才对方眼里的意思,这是在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出去。   二人稍迟疑一瞬,觉得后面的话怕不是他们能听的,赶紧后脚跟了出去。   “你还在怨我?”是疑问,却也是陈述。   夏元安拿起那块黄铜色似燕子形的兵符,握在指间,感受着其上冰冷的温度,眸色复杂。   谢元白先是没有回答,后称:“不敢。”   冰冷、疏离,听不出一丝人情味儿,也无往日温情。   是不敢,不是没有。   夏元安心知,陆建青的死,是横在他二人间的心结,也是注定逃不开终有一日要挑起的话题。   尽管从谢元白回京后,二人从未谈及,甚至谢元白也没问过他常威几家后续如何处置,不管也不问,就像全然忘记对方的存在。至于私下可有了解过,夏元安不知道。   其二,或许还有因前日下毒小太监那茬儿,致使其寒了心,生了怨。   他默了默,再度开口时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听来更似解释。   “不管你信不信,朕没想过要陆建青的命。”   只是要他手中的兵权而已,燕南军在陆家父子手中太长时间了,久到他不安,所以想给燕南军换个主帅。   “可他还是死了。”   谢元白紧随其后接过话,目光灼灼的注视着他。声音刚扬起一丝又迅速按下,像沸腾的湖面一瞬归于死寂,像强调,又像提醒他什么,“死在自己人手中。”   夏元安眼皮更加往下拉,盖住大半瞳色,也掩去大半情绪,“他是被乌蒙人所杀……”   这样苍白、虚伪的借口,直让谢元白有刹那想笑。   脸上也随之露出一点讽刺。   “这话陛下信吗?”   他接连问:“常威几人是谁派去的?”   “若没有他们生乱,这一战陆建青本可以赢的。”   “若不是他们出卖同袍,勾结敌军,陆建青又怎么会死?!”   他一声高过一高,语气也更加激烈。   哪怕对上夏元安后来望过来的清泠泠的目光,眼神也没退缩过,坚定而执着的望着他,沉声质问,“陛下,他们是你钦点派过去的!可你看看,他们最后又都做了什么?”   他呼吸开始不稳,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悲色,垂下头来,攥紧手心,声线也轻微颤抖起来,“陆建青早先是可以回来,可他回来了,这场收复南梦七州的战役就会前功尽弃,甚至乌蒙人还会进一步反扑也不一定,靠那几个庸才,他们打的赢吗?这一战又要枉死多少人!”   “您让他移交兵权回来,就是要他漠视手底下将士性命,抛却这场战局的结果!他根本做不到,自也不可能回来。”   “以致最后……再也回不来。”   说罢他深深低下头去,单手撑在额上,眼中溢出一层水光,周身透露出一股无力和疲累感。   夏元安想起当初收到陆建青死讯和常威几人做出之事的战报,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不想承认是自己错了,甚至最初还想过,那会不会是陆建青想把燕南军托付给谢元白,两人合谋、又或者是谢元白给常威几人乱扣通敌叛国的帽子,好让其自己掌控燕南军,反正常威他们人都已经被杀了,想怎么说还不是谢元白一张嘴的事儿。   可后来,思考了几日,这念头又被他渐渐压下,觉得谢元白不是这样的人,又不太靠谱。   直到陆建青尸首真的被运回来那日,他才真的心里一空,后知后觉自己似乎……真的做错了。   “陆建青之死,是我之过,有朕考虑不周的原因在里面,常威……”屋内安静了几息过后,方听他缓缓出声,话到最末又顿住。   事到如今,再要解释当初的原由已没有用,说到底,就是他看错了人。   他自己也知道,所以短暂卡了一会儿后,低叹一声,补齐剩下几字,“他们做出此事,是朕当初没想到的……”   他轻轻撩起眼皮,目光突的落在脚边安静无声的程让身上,又跟了句:“程爱卿今日也不是朕让他来的。”   这算作解释。像是在说,程让来催谢元白上交兵符的事完全是他自个儿自作主张,不代表他这个皇帝也这样想。   程让一听,吓一跳,不敢吱声,只将脑袋埋低,暗恨自己刚才自己为什么不走?   都这会儿了,他算是看出来了,在自己和谢元白之间,皇帝的心到底还是偏向那位昔日宠臣!   自己今日怕是不光要白忙活一场,还要吃个哑巴亏,说不定后面皇帝还要怪他多事,还有谢元白一旦无事后续对自己的报复……   啧,真是想想程让就后悔呀。   夏元安说完,看向垂首单手挡住脸庞,看不清神情也没有任何回应的谢元白,像是还沉浸在悲痛中,他无奈将视线对准程让,轻声吩咐了句,“你下去。”   再多嫌弃、不喜的话却也说不出来了,也不好说。   毕竟程让本就是这样一个事事跟着上面走的人,闻风而动,在揣测上意和如何让上面的人更加舒心这一点上,有过人之能。   确也是为他办事,不好怪罪之。   毕竟一开始,他确实也想过收回谢元白手里的燕南军兵权。   “是,陛下。”程让应声,麻溜退出去。   待到屋内只剩他和谢元白了,夏元安毫无征兆的站起,最后来到谢元白面前站定,将手里的燕南军兵符又缓缓的放回了谢元白面前的小案上。   这一动作,打破了二人间沉寂的气氛。   谢元白放下手,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夏元安看着他,表情平静,算不得多郑重,可就是这样从表情到语气都不算多郑重的样子,平静的说出了最似山重的话。   “陆建青信你不信朕;朕也信你而不信陆建青。兵符,留在他手中朕心不宁,然,却可以留在你手里。”   他顿了顿,后说:“朕知道,陆建青选择将燕南军托付给你,是希望燕南军不灭,将来能过的更好。你将他的临终嘱托看的很重,若你不放心他人,这兵符,可以一直留在你手里。”   谢元白心头猛颤了下,大脑也随之空白,什么话都讲不出。   拿起手边那块又回到他手里的兵符,心里各种滋味杂乱的堆叠在一起,像打翻了的五味瓶。   他很想问为什么,可看着那块兵符,又无法问出口,这本就是他想要的不是吗?   他视线转到夏元安身上,似不信般,自嘲一笑:“陛下就不怕臣对您不利吗?有朝一日危害您性命?”   只有他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没开玩笑。   夏元安神情淡淡,以为他在暗指前日之事,觉得自己不信他,默了默,看着他道:“……你不会的。”   在这一刻,他忆起了当年和谢元白对射那天,自己被夏震天诏去问话时说的那些话,谢元白怎么会杀他呢?   不可能的。他可以死于任何一人手中,却绝不能是死于谢元白之手。   他后想起了前天诏谢元白入宫时,他在殿中和那小太监对质的场景,随之涌上心头的,是迟来的酸涩、愤怒过后的悲伤。   像是为证明什么,又想借机提醒谢元白,好让之重新燃起一点动力,继而留在朝中。   他出声道:“谢君,当年我们说好的,若有朝一日我能荣登帝位,届时我为明君你为贤臣,我们携手让丰朝迈入更繁荣昌盛之盛世。”   “最后我们都将名传青史,千秋过后,会有无数人歌颂我等之功,传唱你我君臣情谊。初心不负,同去同归。”   这些,都曾是谢元白跟他描述过的美好愿景,也是他曾听过最温暖的话之一。   连那时酒后,谢元白笑着跟他描述这幅蓝图的画面他都还记得。   在他身处低谷时,谢元白曾坚定不移的选择他,全力助他成事;在一片没人看好他声中,唯独谢元白不一样。   他坚信他能行,最后,他也果然登上了皇位。   最后,他拿出了一直藏在袖中的那封谢元白辞官的奏章,将之轻轻搁在谢元白身旁的小榻上。   末了,包含真心和失落的道了句:“你若离去,朕,今后在朝中也不知还能信任谁了……”   “谢君,过去的,我们就让它过去吧。”   更多的,他辩驳不了,已发生的事他也无力改变,近年来,他们因朝中事多有摩擦,矛盾日益累积,夏元安想放下了,可他不知谢元白肯不肯放下,却愿劝。   他不想和谢元白走到君臣彻底离心的那步。   话音落,见对方毫无动静,也未回应,他叹了口气,索性不再催,放他考虑几天。   “愿君多思当年光景与初衷。”   “朕,走了。”   话落,夏元安转身,谢元白也没出声挽留他。   只在他身影快要出门去的最后两秒,抬头捕捉到他最后离去的画面,眼底压抑着情绪,再也忍不住翻涌而出,盛满痛苦,复杂难言。   待到门外的几道脚步声彻底远去时,他才转头不再看向门口的方向,眼中溢满水光,死咬着牙不愿让其落下,也不愿发出一点声音,怕张口会先溢出一声哽咽来,那太丢人了,所以努力想克制。   不多时,从他对面方向的内室,响起衣柜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人的脚步声。   其人单手拉下脸上的面罩,露出面容。   ——是陆燕。   梦中众人一奇。没想到他竟然一早就藏于室内,还这幅打扮,倒像是做贼一样。   他持刀走出,脸上写满严肃,来到谢元白跟前躬身一礼,“首辅大人。”   谢元白在听到他过来时就已偏过脑袋,拿后脑勺对着外侧,面向小窗方向,动作迅速又自然的抬手抹了把脸,再看向他时,已似什么都没发生过,神情同样平静而认真,嘱咐他:“你等会再走,回去路上避着点儿人,不要被人认出来。”   “记住,你今日从未来过我府上,之前跟你说的那些以防万一的话,出了这道门,不要再记住。”   “是,末将知道轻重。”陆燕又是一礼。   可能刚开始梦到他在此,还叫一些人有些蒙,但时至现在,结合先前发生的事还有二人的对话,已经叫好些人脑中不由自主的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会……要是夏元安今日真带走了那块兵符,谢元白就让早先埋伏在屋中的陆燕一刀杀了皇帝吧?   不是吧!不是吧!!   真胆子大成这个样子?!   这还是在谢元白自己家呢,真说杀皇帝这就杀了???   也不怕牵连到他自己身上去?还是说谢元白早有应对之法,有把握处理好后续,掌握朝堂大局?   那程让和在场其他跟着皇帝来的人呢?   不知怎的,梦到此情此景的程让心里一凉,总有种他跟死神擦肩而过的感觉,当然,心里有这种感觉并感叹他和夏元安命大的,还有梦中其他一些大臣。   “唉……你还要杀他吗?”早在夏元安进屋时,央落就自觉飞出门,在周围仔细查探了一圈儿后,刚好在夏元安对谢元白说出最后那几句话时赶回来,立在屋顶横梁上。   它出去看夏元安身边跟了多少人保护,最近能冲进屋救驾的人在哪里,估算用时。最后得出,确实有人暗中保护,但这些人都未进到谢元白家中来,被夏元安带进门的,只有一个贴身伺候的大太监和一个老太医而已。   大门关着,一旦里面发出信号,外面立在正屋门口的程让三人,就会由离他们最近的落霖解决。   若真走到最后一步,陆燕伪装刺客突然对夏元安动手,以他的武力值,夏元安绝对难逃此劫。   再有外面安排等候好的人一齐攻来,陆燕等人趁乱按计划而逃,屋内谢元白和杨落霖重伤,这样一出皇帝外出遭刺客袭杀的戏码也就排完了。   只要速度够快,一切都可顺利完成。   谢元白是首辅,官职还在,后续扶小皇帝上位,或有人疑,然手下不光有青吾卫,还可调燕南军进京。   “说实话,事先我没想到他会对你说这些。”   “我还以为,前天下毒的事后,他会对你多加防范,应该会很怀疑你想杀他来着,却没想……”   央落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却不难叫人听懂,下半句话是:却没想,会是这个发展。   谢元白以退为进,想让夏元安将兵符交还给他是目地,可他其实也没把握对方会来探望自己,又是否会按他预想中的来,然最后,目地还是实现了。   但夏元安展现出的对谢元白的信任,超出了一人一鸟的预想。   他以为,夏元安现在至少已暗中警惕要杀他了,所以事先才会以防万一、想快刀斩乱麻的让陆燕提前埋伏在家,以作后手。   不然兵符被夺,他今后在夏元安面前,仍旧是对方为刀俎,他为鱼肉的关系。   可夏元安似乎,真的太相信他了……以为他心寒欲离朝。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可笑、可悲,荒唐和无力还有愧疚感席卷谢元白全身,他单手盖住大半张脸,闭目,久久不语,直到梦中场景变化之前,梦中众人方听他口中轻轻吐出一声:“已经过不去,他变了,我也变了。”   “过去,只能是过去了。”   他脑海中,曾经与夏元安说起刚才那话的画面久久挥散不去,既悲且无力。 第101章 烤肉惊魂:梦中场景一变。\r\n\r\n昨日夏元安走后,又是一夜薄雪。\r\n\r\n细碎的……   梦中场景一变。   昨日夏元安走后,又是一夜薄雪。   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小院时,谢元白正披着银白色大氅坐在屋内窗边,时值半夜,仍未睡着。   梦中人就‘看着’他怀中抱着猫深思,发呆,出神,直至最末,他忽而转眼望向小玄窗外间漆黑的天际。   “落霖,改天我们请程大人过府吃羊肉吧,这样的天儿,一边吃烤肉,一边烤火,再配上碗热汤,再惬意不过了。”他回首,温和清俊的眉眼间盈上一点微末的笑意,注视向屋子中间正蹲在火盆边烤火的某人,后者抬眼,有些懵然的和他对视上,就听谢元白继续说:“人家好心好意来探望我一番,人情上,总要还回去。”   “不然,我心难安啊…”   杨落霖听懂他话语迟疑里那一点阴晦,立时瞌睡全消,道:“怎么做,大人吩咐。”   梦中程让一拍脑门,唉声叹气,他就知道。   看吧,谢元白的还击要来了,若说以前,他还觉得谢元白顶多让他伤筋动骨一番,但面对现在的谢元白,他也拿不准对方还击的手段如何,是否有性命之忧。   此夜过去,竟是直接梦到他请程让吃羊肉的这天。   时值傍晚,不大的院里,雪水化开成了一地泥泞,檐下发出一串不算密集的水滴声,有水珠落在青石砖上,溅碎至四周。   正屋堂中,炭盆烧的旺旺的,温度正暖,一片片羊肉被摆在烤架上,不一会儿就被烤的滋滋冒油,再撒上调料,空气中立马就飘起一阵烤羊肉的香。   馋的人不自觉分泌口水。   程让坐在谢元白对面,看着对方动作,眼神逐渐越来越多次的落在旁边的烤羊肉上。他也是人,虽不贪吃,但到了饭点儿也会饿,闻到食物的香味儿本能上也会想吃。   之所以克制着,还警惕着,概因他没把脑子给丢了,还不至于因为一口吃的把命搭上。安静了这么久,除了一开始来时的招呼,后面谢元白就专心烤起了肉,没再管他,像是忘记了他这个人一样。   而程让呢,更是没话可讲。   直到烤好的羊肉,被谢元白夹了几块放到他面前盘中,谢元白友好招呼他,“程大人尝尝,看这肉的滋味如何,我烤肉的手艺怎样?”   程让……他干巴巴地笑两声。   低头瞥面前盘中的羊肉,没敢动筷,双手拢在袖中道,“谢大人亲自烤的羊肉自然美味至极,只是下官暂还不饿,不如请谢大人自己先吃吧?不必管下官,下官饿了自会取用。”   他怕谢元白在肉里下毒,毒死自己。   程让惜命的很,虽说暂时有些摸不清谢元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小心无大错,谁知道对方莽起来,会不会直接要了自己的命呢?   小命儿就一条,且活且珍惜。   “好吧。”谢元白回以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假装没看出他眼底的戒备,抬筷就将刚夹给他的肉又夹到自己碗里来,当着程让的面儿,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动作不紧不慢,一举一动皆透露着优雅与贵气,像世家大族精心培养起的公子。   程让见状,明白了对方不会在这种地方搞小动作,也放下心来,吃起来了羊肉。   谢元白中途看他一眼,脸上那若有若无的笑意更加明显,仿佛看自家孩子吃的香也跟着心满意足了的爹妈。   “好吃吗?”   程让一愣,回:“味道不错。”   “那就好,这可是本官让落霖一大早就带人去山上捉了现杀的新鲜羊肉,送进我家后厨时,血肉还带着余温。专门用来招待程大人你的。”   额,这话莫名听的人小小的渗了一下,倒也……不用描述的这么详细。   然程让嘴上是感谢:“谢大人费心了,下官如何当得。”   他谦虚,但心里却更加疑惑。   按道理来讲,他和谢元白目前的关系,怎么也不值得对方专门为他花心思吧?本来请吃饭就够奇怪了,他今天也是犹豫再三才来赴宴的。   谢元白却否定,“程大人自然当得。本官说了,这羊肉,就是专门拿来招待程大人你的。”   额……越加奇怪了。   程让低头看看盘中的羊肉,莫不是真有毒吧?   但看刚才谢元白自己也吃了,又觉不像。程让心里疑虑重重。   “谢大人。”程让思索了阵,最后索性放下碗筷,唤谢元白道:“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别再跟下官兜圈子了。”   这就没耐心了,啧。看旁边又有几块羊肉烤好了,谢元白先是把羊肉夹程让盘中,态度自然又熟稔的招呼他:“快吃,不吃就凉了。”   “本官今天请程大人过来,就是想请您吃烤羊肉的,并无别的事。”   “您不必紧张。”   是吗?程让半信半疑间,一边思索,一边慢慢将夹到自己盘中的烤肉吃下。   思考了一会儿后,他看着面前写满轻松自然的谢元白,心底慢慢浮现起一个念头,并且,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谢元白不会是想跟他修善关系吧?   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这话当年谢元白还说过的。真要算起来,自己除了近来对他造成一点口头嘲讽,倒也没真和其结下什么不可原谅的死仇。   前些年,在他的努力下,两人还算关系不错,算是朝中和谢元白走的最近的人。   “谢大人,前些时候是下官不懂事,多有冒犯了,还请见谅。”他说着致歉的话,心里却不怎么在意。   毕竟谢元白真的脾气好,以前不曾一得势就翻脸,依旧与他为善,现下这次,料想是一样的。   但这做法,只让程让更对其轻视三分。   “见谅?见什么谅?”谢元白突自疑问,后淡定含笑道:“我是个大度之人。”   “这话,本官从前不就告诉过程大人吗?难道您忘了?”   “呵呵,没有没有,下官记得呢。”程让轻笑出声,气氛好像一下子回转到轻松愉悦。他也是真的彻底放下心来。   看来谢元白还是以前那个软和性子。   刚这么想完,就又听谢元白友好好客道,“程大人快吃,羊肉还多的是,还有好些没烤呢。今天保准让你吃个肚圆回去。”   “好好……”程让甭管心里看不起谢元白,但面上却是笑的更加开怀和善,忙不迭应声道。   接着就听谢元白跟他闲聊,分享:“我这烤肉的手艺,还是上次在云州烤乌蒙人时练出来的呢。”   什么东西?   程让一时直接愣住,有种风大贯耳的感觉。   “烤什么?”   谢元白继续一边翻动着烤肉,一边语气随意道:“趁人还鲜活时,把肉从人身上一片片割下来,然后用小火慢烤,就像现在这样,木炭烧红,不用明火,等一会儿,就能烤出油来。”   “再撒上香料和盐,香味儿一下就出来了。”   “叮啷”一声,程让手里的筷子不经意间掉下,撞到盘子发出清脆的几声响。   他整个人僵住,定定的望着谢元白,脸上写满惊愕,压根顾不上管筷子掉了的事儿。   谢元白被声音引动,转头望向他,好笑问:“怎么?程大人上次不是去过云州吗,没听过这事?怎么还一幅好像很意外的模样?”   程让:“……”   他呆了一瞬,整个人都有些木,大脑更是空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吃人这事儿能跟谢元白联系在一起。   好一会儿才找回反应,神情僵硬说:“下官以为……那是传闻。”   什么九个脑袋、把人砍成八段、一顿要吃好几个小孩子,诸入此类的怪闻,试问活在人世,哪个没听说过几段?   当时他在云州城外停留不到一日,期间让人打探谢元白的事,确实也听说过一些什么他吃人、砍人的消息来着,但他没当回事儿,心底下意识就觉得那和谢元白无关,不可能是真的。就算事儿是真的,也万不可能是谢元白的主意。   吃人不是没有,但……要不要这么淡定啊?   好像在说吃了几碗饭一样。   再小心打量一眼面前俊美从容的谢元白,程让不由得低下头来,进门以来,头一次的感到头皮发麻。   “传闻?其实,也是真事。”谢元白不紧不慢承认,然后看着他,眼中慢慢染上戏谑,问,“程大人吃过人肉吗?”   “这……没、没吃过。”   一下子就让程让神经绷紧的回答,重拾紧张。   “哦,那今天这顿烤羊肉算是帮程大人开开荤了。”   一瞬间,程让瞳孔放大,“!”   耳边继续听谢元白缓缓出声说道:“您刚才不是还说味道不错吗,那就再接着吃,我亲手给你烤。”   他从袖中拿出一块断成几截的白玉镯子,放在食案上推到程让面前,对上后者从震惊失语到惶恐的表情,语气更加轻柔、温和。   “在您过来的路上,我还让落霖送了些肉到您府上,嘱咐下人新鲜食用最佳,算算时间……”他微笑,浅语:“您府上的厨子应该在准备晚膳了吧。”   “程大人,”看着浑身打起摆子,面色僵硬苍白如雪的中年男人,谢元白好心提醒:“你现在跑的快的话,应该能赶在你娘入更多的人肚子前到家哦。”   “娘啊!!!”   程让失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叫喊,接着整个人似屁滚尿流、惊慌失措的从座椅上站起,拼命朝门口冲去,跌跌撞撞还摔一跤,但顾不得更多,爬起来又重新跑。   他这时才想起,为什么自己今日进门时,没见那个跟在谢元白身边的仆从。   为什么整个屋里就他和谢元白两人。   他娘今日带人出城上香,一直到他出门来赴宴前都没回来,但路途遥远,他想马车没那么快返程到家也是正常,然……这一想法在看到谢元白掏出那枚碎裂的玉镯时,全都被粉碎。   “呕~”   不知是跑的太急冷风灌入口鼻,还是想起先前吃入腹的肉的滋味,程让刚冲出谢家大门就扶门干呕了几声,吐了一些出来,看着地上一团秽物,他心痛的几近无法呼吸,然,心底还有一桩更加焦急的事在催着他。   他顾不上吐出来的东西,登上马车就赶紧催着家丁拼命朝家赶。   等他一路冲进家门,逮着个路过的侍女,抓着人家就问:“晚膳呢?!晚膳端上去没有?!”   被抓着盘问的侍女蒙了,“额……啊?奴、奴不知啊大人……”   “嗨呀!废物!”程让急的要冒火了,见抓着问的人什么也不知道,只好又奔向自家灶房。   但得到的结果却是晚膳刚刚已经端上去了,程让顿时天崩,只觉头顶一声惊雷响起,炸的他魂飞天外。   等他喘着粗气,一路跑的面皮通红,脸上全是汗的抵达饭厅门口时,正好就见着家中妻儿在吃饭,餐桌上还摆着几盘羊肉。   他惊的瞪大眼睛,像是从嗓子眼里撕声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喊:“不能吃!!!”   他腿软直接栽倒在地,不知是太过惊惧,还是跑的太急,气血直冲大脑,眼前发晕,晕过去之前还发出最后一声悲鸣:“娘啊——!”   “嗯?什么?”   恰是程让喊完,从他背后廊下方向走过来一老妇人。   她刚走,听见儿子叫她,又返回来下意识问。   然后就看自家儿子晕倒在饭厅门口的地上,她一惊,赶紧指挥下人把人抬进里间,顺气的顺气,找大夫的找大夫,忙的很。   这一下,不光她惊着了,程家其他几人也是亦惊亦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然等程让从晕迷中醒来,看到守在他旁边的母亲时,先是惊喜,后就是大怒,“狗贼谢元白!竟整这出儿来吓老夫!!”   “看我明日上朝不参他一本!”   “定要跟陛下好好说道说道此事!”   他骂完,旁边守着他的程家几人更蒙了,程让正要细细解释,便听身后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程大人,您这话小人定会原封不动的带回给我家大人。”   屋内坐在木椅上的程让身体一僵,下意识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然后一转头,看向门外方向,就见杨落霖正背靠在门板上,在他看过去的同时,也回头,眼神直直和他撞上。   程让:“……”这人怎么还在这里?   他面皮僵住,瞬间没了声儿。   他夫人全不知前情,只知自家刚收了人家谢首辅好心送来的几斤羊肉,紧接着自家丈夫就跑回家骂了人家一通,还好死不死叫人家府上送肉来的人听见了。   羊肉已端上桌,虽还没吃到嘴里,但这跟放下碗骂娘有什么区别?   气氛一时太尴尬,程让夫人低声解释:“老爷,人家送羊肉过来,本来要走,听说你一回来就晕了,就又留了下来,等在门边。”   程让……他有眼睛,看得见。   怎么着,还要他感谢人家多加关心?   杨落霖却似感受不到现场程家人的尴尬,见他醒了,淡定颔首,继续道:“既然程大人无恙,小人这便回去复命了。”   说罢就走,决不停留。   这次是真的走了。   程让呆愣愣的坐了会儿,然后警惕的走到门前,看人影确实不在了,这才松了口气,但被打断的怒火重新续上总有种憋闷的感觉。   问过他母亲镯子的事儿,得知只是上香路上不小心被人撞到摔断的,然后抢了去,他心中顿时有了思量,不肖说,这肯定是谢元白的手笔。   他越想今天的事越气,最后连饭也不吃,一个人窝进书房思索对策。   一会儿在心里痛骂谢元白不当人,一会儿又懊恼自己怎么就被个嫩头青唬住了,唉……   要知道,他可从未打心眼子里认为谢元白是他对手,哪怕从前两人同在吏部时,谢元白次次面对他的针对都能化险为夷,然后使些有点聪明的小伎俩,但总也不致命,所以从未被他放在心里过。   谢元白对他而言,并不是个具有威胁的人,更不危险。   然而,这一切的想法和从前留在心里的印象,自今夜起,被彻底颠覆。   在他书房侧面的长廊两侧挂了整整齐齐两排下人,他们无一不是双手被缚,被吊离地面,闭眼歪着脑袋,不发出一道声音,静的不知是生是死;   院中唯一的一棵大树上,树枝上也同样吊着他一家妻儿老小,似乎还因为树上吊不下,所以他两个大儿子是被吊在正对着他书房大门的对面门头上的。   在他还一无所觉的时候,全府上下的人都无声的围绕在了他书房门外,被人整整齐齐的吊在这里,不知何时发生,更从头到尾没听人叫一声。   于是等他亥时打开门,刚踏出两步,看到的,就是这骇人的场景。   一片死寂中,亮着昏黄烛光的廊下,还一站一坐着府中唯二清醒的两人。   是谢元白和杨落霖。   谢元白坐在廊下朱红低矮的木栏上,左腿随意的搭在右腿上,黑冠束发,身披灰黑大氅,像个在自己家中闲闲赏月的人,身后右侧站着打扮利索双手环抱着一把刀在胸前,一身气势不怒自威的杨落霖。   两人听到他开门的声音,望过来。   看到二人的存在,这让程让所有惊惶害怕的话语全都堵在喉咙里,像被定在原地。   数米外,对面的一人不说话,冷然幽寂的像黑夜里的阎王一样,而另外一个,和他对上视线后,倒是友好随意的出声和他打了个招呼。   “程大人,夜安。”   像是为安他的心,所以说:“他们没死,还请放心。”   “不请自来,你不会介意的吧?”   梦中诸多人:完了……   程让:……   他双腿颤抖了下,想大声求救,但理智告诉他,谢元白有能耐悄无声息的做到这件事,定不可能只有他两人,怕是自己真大叫出声了,也不一定会有人能来救他,更甚者,还有可能逼的谢元白先结果了他。   摸不透……继不久前的惊吓后,再面对眼前的谢元白,程让只有种对方叫自己摸不透的感觉。   缓了两秒才稳住心神,让大脑重新思考起来。   他嘴角牵动了下,先是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又没坚持住几秒就垮掉,原谅他此情此景下实在笑不出来,颤颤巍巍道:“谢、谢大人,您、您这是玩儿的哪出啊?”   玩儿的哪出,谢元白没告诉他,和他双目对视着,声音平淡,然说出的话更像是风马牛不相及。   “我孤身一人,没什么好牵挂的,权势地位、名声,对我而言,更是如浮云,一文钱不值的东西;”   “程大人在乎什么呢?”   被问到的程让快哭了,心里更觉吓人。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听出谢元白的言外之意。   谢元白:“你爱权势地位,但也要有命享才行;挣得一身功名富贵,若成孤家寡人,再无后人,那这百年之后,不也只剩孤坟一座?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他颇感怅然的说罢,却又很快似愉悦的无声轻勾了下嘴角。   那张似神仙美人面,此刻映照在程让眼中,简直跟地狱来的恶鬼有的一比,甚至更加可怕。   “扑通”一声,他直接跪下,面如土色,面上除了惊惶就是怆然,哆嗦着说:“谢大人饶命!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下官错了!是下官狗胆包天!有眼不识泰山!”   “请大人恕罪啊!”   这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诚心的请罪求饶,却并未令坐在那里的青年面色有半分改动,只是淡然道:“爬过来。”   “是!是!”   于是立即的,程让就如狗一样跪地爬向谢元白,最后在他身前位置停下。   跪着的程让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谢元白的表情,只能诚惶诚恐的等着后者的下一步指示,又或是落定他们一家子的最终结果。   “我说过,我是个大度之人,从不记仇。当年和程大人以茶代酒,释前尘种种不快时,就曾说过这个话。”   “可惜程大人记吃不吃打啊。”他笑了笑,拢了拢衣袖,无人知他正缓缓抽出袖间菱刺,语气依旧散漫道:“今天险些让你吃了你老娘的时候,你就该知道,我既然敢这样吓人,就真…做的到。”   “可你不光不知反省,还想找陛下来为你做主。”杨落霖刻意等着程让回来,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话也给带了回去,谢元白便知,仅仅只是恐吓制不住这位从前朝活到本朝的老臣。   于是就有了今夜这出。   他低头俯视他问,“陛下现在能出现在你面前吗?他来不了,你猜你们全府上下能不能活到明天?” 第102章 一念之仁:程让越听心越颤抖,心中直呼要完,身上冷汗是出了一层又一层。\r\n\r\n……   程让越听心越颤抖,心中直呼要完,身上冷汗是出了一层又一层。   然他又能拿谢元白怎么办呢,只能拼命磕头哭求。   “大人!大人饶命啊!是下官错了……下官真的知错了……”   “下官罪该万死,但下官家人是无辜的啊!”   “恳请大人手下留情!”   “留下官家人一命吧!”   谢元白冷笑,笑容无声而讽刺,“留他们多年以后再来找我报仇吗?”   后者闻言身体僵住,脸色惨白。袖中寸长的菱刺出现在掌中,被谢元白用手指轻挑着,刺尖抬起程让下巴。   像被一块冰尖小小的冰了一下,凉的程让不敢动。   他跪在谢元白脚边,第一次从那双平静温和的眼眸里看到了杀意。   “老程啊,你看我还有几分像从前那个不长脑子的蠢货?”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谢元白唇角的笑越来越冰冷,似喟叹而柔情的颂诗,缓缓道出最叫程让心碎的话语。   “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一开始就令一方全都死绝,这样才能省了后来的诸多麻烦事儿。”   梦中许多人等:……   沉默,尴尬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狠,着实是狠,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这句话还有这样的破解方式,但确实正解啊。有一些人的思路不自觉被带偏。   也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带动檐下八角宫灯微微晃动,光影轻晃间,连跪着的正主程让都未发觉危险来临,打破现场紧绷压抑的氛围的,是一声婴儿突兀的啼哭声。   声音撕裂黑暗,从远处传来,响起在寂静的程府东南方向。   程让听到声音,下意识侧头看去,足足怔愣了两秒方想起来什么,空白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声音的主人是谁,却是表情更加惊惧、愕然。   谢元白缓缓的放下了悬空到一半儿的右手,微微侧首向身后的杨落霖,声音里带着某种行事到一半儿被打扰的不悦,“去,让人把孩子抱来。”   “是。”杨落霖奉命跨过膝高的护栏,前往外院。   不一会儿,就见一个身着黑色便衣的男子手中抱着一个襁褓过来。   从看到孩子出现时,程让心中就有种大石头砸下来的沉重感,又吓又怕,伸手拽住谢元白衣服下摆哭求,“大人!求谢大人开恩,我这小孙儿才三个月大,还不满周岁啊……”   在婴儿的啼哭声里,他眼泪落下来,脊背佝偻的厉害。   毕竟听谢元白刚才话里的意思,怕是今夜他们程家上下一个活口都不可能留,斩草除根。   可他小孙儿才刚出生没多久,连话都不会说的年纪,难道也要因他一时决策之误而搭上性命吗?   程让心痛不已,唯余悔恨。   今夜程家各个出口,通往府外的墙内都守了人,确保不可能有一人逃的出去,厨房的水里下了蒙汗药,有人先晕,有人后晕,察觉到不对的也早早被溜进府的人后天迷晕了,但谁也想不起来要对付这么个躺在摇篮里的小婴儿,当然,这是正常的。   于是,就让这么个小东西逃过一劫。可能是夜半睡醒了,还像往常一样发出啼哭。   看着孩子,听着耳边响亮的哭声还有脚边程让的哭求声,谢元白不知在想什么,又或是什么都没想,只是有点儿出神,单手反手把菱刺缓缓插回袖间刀鞘时,没留心让拇指被划出个半厘米的小口子。   伤口不深,只顿时带来一点儿刺痛感,顷刻间有那么一滴血珠氤氲出来。   “给我。”   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两个字,吓的程让求饶的声音都暂停了片刻。   身旁,站着的杨落霖视线落到谢元白身上来,似有迟疑。   旁边抱着孩子的男子依言把孩子递到谢元白手上。   在看到谢元白抱着孩子缓缓站起,程让吓的求饶的话都结结巴巴的,破碎在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意味不明、叫人听不清的字音来。   完了……一时间不知多少人都暗想着,谢元白怕不是要摔死孩子。   然后就听谢元白问:“这是你哪个孙子?长房长孙?”   他像是对程让的家事来了点兴趣。   他抱孩子的手法、姿势并不娴熟,完全是把孩子单手托在怀里的,另一只沾了点血的手好奇的触碰着婴儿的脸颊,听着对方哭,脸上也不恼。   先前的冷漠和杀气莫名的就找不到踪迹,像是突然切换到育儿频道,但程让不敢大意,任凭着谢元白抱着孩子在周围小幅度的走动两步,始终跪地面朝着谢元白的方向,老老实实答:“回谢大人,是下官二房次子的第一个孩子,是小孙子。”   哦,看来今夜其他小孩子不在这里。   谢元白看了眼沉默站着的杨落霖,没什么意味,也并非是责怪,只是一种明了了什么事的眼神。   不过那些小孩睡着了,没来坏他的事就还好。   “取名字了吗?”   程让哆嗦了一下嘴唇,小心翼翼答:“没有。”   他越来越摸不准对方的意思,更加怕对方一怒之下就把孩子摔了。   但安静片刻,终究是生的期望压过了心头的害怕,他大着胆子请求道:“不知可否有幸请谢大人取一个?小老儿一家感激涕零,今后定当效犬马之劳。”   他这也是赌一把,赌谢元白对新生稚子的良善。   同时,也是一种试探,如若谢元白同意,那今夜当是愿放他程家一马了,若是不同意,结局还是只有一个死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孩子到了谢元白怀中不久,竟慢慢的哭声越来越小,直到此刻,只余哼唧的几声。   也算乖巧了,尤其是在谢元白这个陌生人手中,还是用着这样一个不算舒适且僵硬的姿势。   “念仁。”   良久过去,周围一直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等着谢元白的表态。   他抱着孩子站在庭院中,望着黑色积压了层层阴云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后,吐出这两个字,说道:“程念仁。”   “这就是我给他取的名字。”   他目光从遥远天际垂落下来,落在面前跪着的程让身上,和后者小心翼翼抬头来的视线对上,神情平静带着一分麻木,敛目凝神道:“一念之仁,留你全家性命。这也是我对你最后的仁慈。”   寒凉的夜,柔和的烛光晕染在他身后,却化不开他眼底的寒意。   他本居高临下,在说完这话后,却微微弯下一点腰,程让下一秒便赶忙从愣神中反应过来,跪直身子,高举双手将小孙子从对方怀中接过。   还来不及感谢,就听头顶飘来谢元白嗓音温润似含笑意的最后一句,“让让,再辜负我的仁慈,本首辅可就真要让你全家生不如死了,你应该知道明天早朝要怎么说吧?”   程让打了个哆嗦,忙磕头谢恩保证,“是是,下官知道、知道!”   “绝对不胡说八道!”   “首辅大人放心!”   威胁的明明白白,经过今夜这遭,程让还怎么敢跟皇帝告状。   至少,当下是不敢的。   而说完,谢元白下一秒就带着杨落霖走了,没等程让回复,像是也不在意他的答案,像是有绝对的自信哪怕程让真将今夜之事告上去,也威胁不到他分毫。   衣摆从跪着的程让身前拂过,直到脚步声远去,整个庭院都安静下来,程让方小心谨慎的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待确认谢元白他们真的走了,他方泄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喘着气,一手抱着孙子,一手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白嫩可爱的小孙子,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激动,眼中闪烁着泪花道:“好孙子、好孙子……你真是救了我们全家一命啊!”   他靠近孙子的脸,将小小的婴儿抱的更紧了些。   想到刚才谢元白取的“程念仁”之名,眼中的喜悦过后,涌现一点复杂。   他是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谢元白会对自己做出这种事,他是从何时变了的呢?   做梦梦到这些的程让也松了口气,刚才跪的时候他也跪,感受不说十成十,至少有了八成代入感,就像是一心二用。   梦中场景一变,好似来到了第二天上朝。   朝会时,他眼神小心避开谢元白。   而下了朝,皇帝刚单独召见了谢元白不多时,程让也被叫了过去。   到了文和殿后,他刚行完礼,才知夏元安叫他来是为什么事情。   原来竟是因谢元白今天是多日来第一次上朝,看着像打消了辞官的念头,一问之下才隐晦的说是程让的功劳。   嗯,翻译过来就是——开解有功。   “程爱卿,能看到你二位重修旧好,友好相处,朕心甚慰。”夏元安心情带着愉悦的道,后半开玩笑的补了句:“往日朝中就数你小心思最多,还以为这次你和谢卿闹了不快,要一直杠下去,没成想态度转变的这么快,莫非是谢卿给你吃了灵丹妙药不成?让你换了个人?”   程让呆愣住,沉默。   “……”   看向坐在皇帝身侧的谢首辅,这让他怎么说?   说灵丹妙药没有,对方差点把他老母给他吃了?   换了个人……要他说,不是自己换了个人,而是谢元白才更像是换了个人的那个吧。   见他一直沉默不说话,两息过后,夏元安感到了疑惑,“程爱卿?”   “臣在。”   程让忙回神,低头应一声。   他眼底尽是复杂,脑海中回想起昨夜的情景,还有谢元白的恐吓,神情不自觉的紧绷。听到皇帝召见自己时,心底升起的三分想要告状的心理,在见到殿内谢元白也在时,又给压了回去,颇为憋屈。   夏元安觉得奇怪,今天程让神情怎么看起来怪安静的?也不再像往日那般话多的样子。   “陛下,程大人本就是个深明大义的人,昨日我们推心置腹已经把误会说开了,再想起往日那点儿不快来,自觉没什么好在意的。”   谢元白插话道,又转头望向程让,似寻求认同般问,“程大人,你说是吧?”   细听,声音被压低了几分,和缓,不紧不慢。   然落在程让和梦中人耳中,就全变成了威胁。   还是梦境中唯针对程让一人的威胁。   程让梗了梗,身体下意识一僵,像是又重回昨夜那差点被灭门的恐惧,慢了一秒出声回应,“……是,首辅大人说的没错。”   语气少有的谨慎小心,更是不敢抬头看坐在前面的两人,站姿恭敬带着敬畏。   夏元安不是傻子,自是察觉出了今日的程让状态有点儿不对,但也弄不清原因。没一会儿,谢元白找了个理由要走,他都走了,夏元安也没什么事要留程让,最后就让他们一起走了。   走出文和殿几十米远,空旷的宫道上行进着的两人一直沉默无声,直到又一队宫女路过他们远去,前后再不见一行人时,方见谢元白突的站住了脚步,停在原地。   落后他半步的程让这会儿正神经紧绷着,见身旁这位停了,也赶紧跟着停了步伐。   接着耳边就听这位刚在自己心中留下死亡阴影的人,出声道,“以前的程尚书可不会怕本官。”   程让心中一紧,这让他怎么说?   说以前你也不这么可怕啊,那不是变相在说自己被吓到了?   “以前你讨好本官时怎样看我,现在就最好还是用同样的眼神和姿态。不然,在陛下面前露了馅儿,本首辅挖了你的眼睛。”谢元白尾音一沉,像毒蛇亮出毒牙。   后者身体一僵,不用转头也能察觉到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僵硬着,没勇气转头和其对视上。   直到听到谢元白的又一句:“或者用你家里人的眼睛来代替也可以。露一次馅儿就挖一双。这是第一次。”   心头一凛,程让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颤抖了一下,有片刻的失声。   于是,没有回应。   而后者似乎也不需要他答应,这话听来更像是一种通知。   说完就走。   等被吓住的程让重新找回理智,已经落后谢元白数步,只能看着前方那道深紫色的身影越走越远。   而他,也没勇气追上去再和谢元白同路。   回到吏部待了一会儿后,程让心下不宁,谢元白先前的警告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越想越可怕,拿捏不知自己这第一次的在陛下面前看谢元白时的失态,会不会需要付出代价。   他直接告假,急急忙忙冲回了家。   没想,刚下马车就撞见要结伴出门的母亲妻子。   询问过后,得知家中一切安好,他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   然而一回头,就见到停在自家门前那条街尽头的马车。   车门前,坐着杨落霖。   程让呼吸一窒,只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喘息不上来了。   这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他神情僵硬的站在原地,看着杨落霖一步步驾车朝自己这边过来,然后,马车停在了他几步外的地方。   “程大人,我家大人请你过来。”   程让有多不想上前,梦中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无论是从那难看僵硬至极的脸色,还是从瞳孔里透露出来的惧怕,都充分证明了他的不情愿。   但不愿有什么用?   他躲的过去吗?   最后,程让还是缓步走下自家大门的台阶,来到马车近旁。杨落霖坐在车辕上,神情自然,程让神情异常恭敬,垂手站在车边,一个屁都不敢放。   “很好,这次终于学乖不骂本首辅了。”   没一会儿,车内传来谢元白不温不火的声音。   程让汗颜,头也不敢抬的垂手恭敬答道:“从前都是下官不懂事,万望首辅大人勿怪。”   车内传出青年似愉悦的两声轻笑,片刻后,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随着缝隙的拉大,杨落霖也跳下马车,刚要伸手扶谢元白下来。   但站在车旁的程让也是个有眼色的,忙递出自己的一只手来,谢元白看了看,没过多犹豫的就搭着程让的手臂下了车。   嘴上夸道:“让让你啊,让本首辅最看重的一点就是有眼色,比其他人上道儿。”   在两人没看到的马车另一侧,杨落霖嘴角轻扯了下,后迅速拉平,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程让尴尬一笑,昨夜那声‘让让’,他没在意,以为只是个例,但今天再次听到,他心中莫名就有种预感,这个见鬼的昵称,怕是今后要跟随他很久!   然甭管心里想法多活络,嘴上却是不慢的应声,“那还是因为首辅大人仁慈,您待下官的好,下官都记在心里呢,自当尽心侍奉,不敢有所怠慢。”   谢元白于是又满意微笑。   接着,他收回搭在程让胳膊上的手,带着杨落霖朝前走,路过程府大门一直绕过墙角,拐去右边,然后站在了和程府毗邻的一处空宅院门前。   程让落后一步,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跟上去,但最后还是选择了跟上,以免谢元白需要自己时,自己不在,惹谢元白不快。   然后他就见到了谢元白二人站在自家隔壁那户空了许久也没人住的宅院大门口,看看外面的街景,又打开门看看里面,眼神里透露着少许满意。   程让心里咯噔了一下,“首辅大人来这儿是……?”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家隔壁这处宅子,从前住着前朝某个官儿,后来新朝来了,这人就不幸被斩了,这处宅子也就一直空了下来。   他家大门朝南,而这户人家的大门朝东,两户人家中间就隔了一堵墙。   而看到跟上来,站在石阶下满脸蒙逼的他时,谢元白也没有隐瞒自己来此的目地,先是冲其微笑了下,后道:“本官说想和程大人做邻居,然后陛下就做主,将你旁边的这处空宅赐给了我。”   程让两眼一黑,谢元白适时扭头,又望了一眼宅子内部,自顾自点评道:“看起来还不错。”   “过几日本官就能搬来和程大人做邻居了,怎么样,您开心吗?”   程让眼前发黑,忘记呼吸,大脑都在发晕。   程让:……开心,我都快开心死了!要死了啊啊啊啊!   他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地上。   神情不能说笑,说哭都是往高了形容,面色灰败,嗫嚅了两下嘴唇,当着谢元白的面儿答:“开、开心,谢大人能搬来和下官为邻,真是下官的荣幸。”   但看神情,更像是死了爹娘,又像丧失了所有气力。   看着谢元白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是在静静的等待着他的下文,程让于是又咬牙接着声音抑扬顿挫道:“老天实乃厚待下官,如此一来,也方便下官今后能更好的侍奉大人了。”   谢元白像是终于听满意了,于是开口,和善并不显咄咄逼人的邀请:“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不过了。让让,过几日本官会在这新家里,简单办个暖居宴,到时候你可一定要过来啊。”   “是,届时下官一定到。”程让不敢拒绝,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然后谢元白就进了自己的新大宅参观去了,留程让想哭又不能哭的依旧坐在门外的地上。   这一幕可看乐了梦中不少人。   别说程让墙头草,但他这株墙头草位置是真的够高,平素大多人也都只是私底下议论他品行不行,但根本没人收拾他到这个份儿上。   有能耐收拾他的,以前也没谁动过手,比如季首辅,再比如现在朝堂上分量极重的那几位。   主要是程让够识时务。   但再识时务的聪明人,也有行差踏错的时候,这不,就低估了谢元白吧。   一步步把和人家的关系发展到这一步,程让这下是栽谢元白手里了,往后还不知要过的有多惨。   一些人已经想象出程让为奴为狗、被呼来喝去的画面了。   后来梦境几经变幻,程让在谢元白面前卑躬屈膝的时候确实是有,但跟在谢元白身边,获得的好处也是实打实的。   比如现下:   谢元白待在府中心情不好,甚是烦躁,程让小心翼翼讨他开心,又是送宝贝,又是说趣闻。   最后只换来谢元白低头单手抚额闭目,压低声音的一句:“别吵,让本官静静。”   还有一次,程让带了他侄女来见谢元白,说到其年龄到了,近来要开始相看了,明眼人都知道他这是个什么意思:   ——想和谢元白结亲。   但谢元白只看了他一眼,就平静无波回:“知道了,既是你的亲侄女,哪天她成亲,作为叔伯,本官亦会送上一份不轻的贺礼的。”   程让:“……”   他不知道是谢元白没听懂,还是自己听错了,“……叔伯?”   谢元白道:“是啊,你我同朝为官,我自觉和让让你已是同辈,我俩关系要好,你的侄女出嫁,就相当于我的侄女出嫁,你不是来让我准备好喝喜酒的吗?”   程让当时就沉默了,神他马我的侄女就是你的侄女!   还有同朝为官什么时候就同年龄、同辈分了?!   我怎么不知道!   但最后程让也没有说什么。他算是看出来了,谢元白是真一点儿成家的心思都没有,孤家寡人他还寡上瘾了!   程让:¥%¥%¥¥   他好想吐槽,但强求不了,只能灰溜溜的走了。   在朝事上,更是谢元白说东,他不往西。   说什么都积极配合。   夏元安信任谢元白,君臣二人关系和缓,谢元白这个首辅地位不倒,处理起事情来也越发得心应手。   但不知怎的,现下梦到的谢元白,整个人脾气都变得越来越暴躁,时常有压不住脾气冲人发火的时候。   也不光是对程让一人,而是身边多数人都挨了他的骂,甚至连杨落霖在家中也挨了两次骂。   看着书房内又扔了东西,眉宇间满是戾气的谢元白,梦中季首辅等人皱眉,觉出两分不对来。   谢元白这两年来的脾气似乎……太大了些?   这一日,谢元白在庭院中躺在小榻上午睡醒来,发现是程让在给他打扇,他眼神复杂。   目光忽而落在了程让头上的零星白发上,然后再是看向他苍老了的脸,谢元白心中慢慢浮现起一点对方已不年轻的想法,没有折腾人的欲望,移开视线道:“让让,你离我远点儿。”   程让像是被嫌弃习惯了,从善如流的退后三步,面上没有丁点不悦,更像是习以为常,“那我离远点儿给大人打扇。”   谢元白并不是这个意思,道:“你放下吧,本官不热。”   “是,首辅大人。”程让这才放下扇子,跪坐在地上的软垫上。   谢元白眼底有些微的不自在,开口:“自己搬把椅子坐吧,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程让照旧笑呵呵的应了,然后找了把凳子坐过来,刚要找话题和谢元白聊,就听后者问:“你还能闻到我身上的香吗?”   什么?   程让短暂的愣了下,如实回答道:“能闻到一些淡香,比往日大人出门时身上熏的香气要淡。”   说到这儿,他疑惑的问:“大人在家时不爱用香料吗?”   他觉得现下闻到的谢元白身上的香气,更像是他常年累月下,衣物或是身体上沾染上的,不像是今日用新香熏过的样子。   谢元白听到问题,脸色没有变化,眼神却变得深沉,缓缓说:“不必出门见人,仪容上自是不需那么精致,马虎些过,也没有多少人知道。”   “倒是你……”   谢元白看着他,后边的话却突然断了。   倒是我什么?   程让脸上流露出几分蒙逼,等了一会儿,没见谢元白继续说下去,“下官怎么了?”   谢元白似是想说什么,但望了他一地儿后,又闭目不语了,懒洋洋没精打采的样子。   “没什么,记住我说的,平时没事儿就离我远点儿。”   谢元白道:“我不喜欢别人离我太近。”   ???   这话说的,不止梦里的程让,连做梦的好多人都是一蒙。   不喜欢别人离他太近?   这是这两年里他多出的毛病?   不然怎么不管是现在,还是前几次的梦里,都没见他在这方面上表露一点的排斥和不悦。   不过因二人提起,梦里有人倒是细细感受了下,谢元白身上的香气确实好闻,是他们都没闻过的一种香味。   本以为程让跟在谢元白身边,只要他不作妖,这辈子大概也能就这样平安到老了,但万万没想到,谢元白给他的……还能更多。 第103章 让让,我给你封侯吧?:“让让,我给你封侯吧。你觉得怎么样?”\r\n\r\n一个寻常的晌午,穿着   “让让,我给你封侯吧。你觉得怎么样?”   一个寻常的晌午,穿着官服的谢元白坐在文和殿摆放龙椅的乌木阶上,席地而坐,上身微仰向后,手撑在后方地面上,悠闲懒散,带着刚处理完事务的疲惫。眼神从金顶忽落至面前垂首站立的程让身上。   他变得比从前更成熟了,眼神深邃,气质平和,不似刚来丰朝时的阳光开朗,也不似与夏元安暗中夺权要谋害皇帝时的表面从容端庄,背地里时有阴狠暴戾的模样。   一身气韵如墨色珍珠光华流转,从容不迫。   已经没有什么人是他的威胁,他站在丰朝的顶端。   不是皇帝,却胜似帝王。   手握生杀大权,朝臣百姓皆俯首。   梦境最后,是他用着悠闲的口吻,对呆愣住的程让说出的几句:   “不是玩笑。你也知道,我做的到。”   “从为你小孙子念仁赐名那夜起,你跟我也快十年了,你不是我的臣,我也不是你的君,但你捧的我很开心,多年来,也算处事周到。”   “以我如今的地位来说,为你向陛下讨一个封侯的圣旨,不难。”他微微笑起,神情间尽是平静,也是一种彼此都懂的浅显事实,“我同意,他就同意。”   “今后,你就是我大丰第一个封侯之人。”   “第一位……公侯。”   】   话毕,无数人先后睁开眼,眼底皆浮现出震惊和不可置信。   “封、侯……?!”   有人从床上坐起,满脸震撼的低声喃喃自语。   朝中之人任谁都没想到,丰朝第一个有爵位的公侯……竟是程让?!!   竟是他?竟然是他!!!   不是、怎么能是他呢?!!!   这一刻,不知多少人震惊了,又不知多少人心底酸了。   但作为梦到自己被封侯了的主人公,这会儿别提多开心了,换了官服出门,一路进到皇宫,这才将自己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拉平,尽量让自己做到平常心,但……眼里那份愉悦和高兴,还是很明显。   明显到,让同殿而处一些聚到一处低声议论的官员看了更酸了,凭什么?就因为他更会捧谢元白臭脚?更能谄媚讨好人家?   啧,不少人酸成柠檬精。   见了谢元白,眼神也不自觉带出一些本能反应,有复杂,有克制不住的也想上前讨好,学程让那样。   只因上面还有地位更高的人看着,所以多数人只好含蓄的装作平常,只友好的笑笑,或进行客套的交流。   但程让可不管这些,他在这方面向来豁的出去,也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再说,都梦到他这么多事儿了,试问满朝文武现在谁还不熟知他的秉性?   还装什么。   程让一屁股挤开绕在谢元白左右的大臣,熟练又自然的一胳膊揽住谢元白肩膀,趁人家还懵逼和茫然的时候,就非常自然又热情的开口道:“走走走,小谢大人我们快回吏部。”   “季大人交代下…本官要做的事,还没完成呢,得抓紧时间。”   昨夜一梦,梦中时间好像过去了好几年,搞得程让现下险些开口叫错了称呼。没办法,梦中谢元白后来压他太狠,又脾气阴晴不定的,自己讨好放低姿态惯了,搞得一时间脑子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别走啊……这么快就走干什么?”   周围传来人不满的声音。   程让拉着谢元白哥俩儿好似的一个劲儿往殿外走,中途扬起一点儿音调,扭头冲左右抱歉的喊道:“有事、真有事,忙得很,诸位大人借过,借过啊!”   “有话我们改天再说……”   不肖一会儿,程让就拉着谢元白跑的没了影子。   身后,走的慢的人中,季首辅和齐尚书几人站在人群中看着前方程让独占宝贝似的把人拉走的姿态,静默不语,反应各异。   齐尚书最先拧眉开口:“太儿戏了,毫无大局之念。”   身旁几人知道他说的是谁,也知道他说的正是谢元白给程让封侯之事。   且不论程让是否配不配,单单就封侯之事来讲,也足够触动几人那根敏感的神经。   季首辅无声一笑,不语,看不出赞同还是反对。   只是他知道,齐尚迁就是这样一个性格。   “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朝堂啊。”   一旁的方尚书捊了捊自己的胡须,也同样是笑,只是他是圆脸,看起来比季首辅要胖,此刻笑起来,这一笑比之季首辅的神秘和意味深藏更突出的是和善,笑眯眯的,又任谁都看不穿他的想法。   齐尚书侧目闻声朝他望去,心底思索起对方的意思。   这话,还是梦里谢元白说过的。   “吏部,隔壁就是我户部……小谢大人点子多,改明儿请他来坐坐,你们几个可先别急着和我抢啊。”他看似边思考,边缓缓的道,但意思旁边几人都听得懂。   程让下一个就轮到他,让其他人别和他争。   季首辅不参与讨论,其他几个中唯方尚书年纪最大,平素关系也还过得去,对方主动开口了,其他人自也不是非争这个第二不可,也就默认让给他了。   而这头儿,回到吏部自己小窝坐着的谢元白,却倍感诡异。   虽然自己是季大佬派往吏部短期驻扎大使,但也……用不着这么热情招呼他吧?   今天一来,不光吃的喝的,连怕他无聊都准备了好几个人提供下棋等不同娱乐方式供他挑选陪玩,案上连观赏的花儿都给摆上了。   这要不是怕人举报他们太嚣张,怕是程让都要安排个歌舞团给他现场表演一曲歌舞。   “够了,真的够了……”   “我没什么需要的,你们去忙自己的吧。”   被人群簇拥着,活像自己是个大宝贝似的谢元白局促的忍了一会儿后,实在受不住了,尴尬脸红的推脱道。   这也太热情了,热情的他要变成个i人了。   “程大人,你不是也要忙吗?”他说:“那就快去吧。”   从进门儿到现在一直围着他转算什么?   谢元白看,程让今天热情的有点儿神经,他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虚汗道。   程让看了看他,谢元白局促不适的表情让他慢慢冷静下来,赶紧对身旁诸人使了个眼色,于是,围着谢元白的人群逐渐退去。   他也留下一句:“好吧,那小谢大人若有需要尽管跟本官说。”   “好的,一定。”   谢元白巴不得别人别注视到他,看程让也去忙自己的事去了,终于放松下来,思索了下,左右无事,干脆拿起之前别人塞来给他打发时间的书看起来。   谢元白:有人盯着不好从最简单的学起,但,这些典籍能了解一点儿是一点儿,都是学问啊……   他不忘武装自己的知识库,也算为自己的状元身份做一份努力。   很快,入夜,这一回程让是欢欢喜喜的去睡觉的。   但,似乎是因为太高兴睡不着,所以他用了‘偏方’——蒙汗药。   可以说,这一强制入梦手段,对京中朝臣来说已经不算什么新鲜事了。   【   梦境接着昨夜后续。   程让听着对方要给自己封侯的话,先是惊愕的呆愣住,半天没反应过来,后就是有点不敢置信的慢慢跪下,和谢元白对视。   “首辅大人……您说真的?”他语气里带着惊讶和疑惑,疑问:“可是,下官不懂,下官似乎……也没做出什么可以封侯的功绩。”   他低着头,手指抓紧袖间布料,紧张又茫然:“封侯?这……想是要引来朝野不满吧?”   要问是否心动想要,那自不必说,他做梦都想封侯封王。   可这太难了,应该说,早有约定俗成的不准。   可偏偏,谢元白今天就提出来想给他了。   幸福来的太突然,他早先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自然彷徨、不知所措。   闻言,谢元白看着他,轻笑了声。   谢元白开始与他说起旧历,“丰朝立朝已有十八年,我康平三年以状元之名入朝,康平七年太祖皇帝逝世,先帝继位,后丰乐六年先帝再逝。”   提到先帝二字,谢元白眼中微不可察的恍惚了下,语气几近听不出停顿和迟缓的继续说道:“而今,是丰乐十一年,五年间我灭乌蒙,逐北戎,心腹大患已除,四方安定,一切都欣欣向荣。”   他调整了下坐姿,将撑在身后的手收回,双手手肘自然的搭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注视着面前的程让,神情是温和的。   “我和你认识有十五年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从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你勤奋。”   “那时,太祖皇帝还在世,似乎……是我刚入朝没两月吧,我无意间看到了记录官员出入宫中的名册。你几乎从来都是上朝来的最早的那一批人,随口一问宫门口值守的侍卫,他们也说你日日来的时间最早,就没哪天迟到过,还三年来从未有哪天告过假。”   “那时我就挺惊讶的,心想你这人也太勤奋了吧,难道这期间就不会有什么生病或是别的事需要告假耽误的吗?”   回想起当年往事,谢元白脸上不由露出一个灿烂无声的笑,真诚感叹,并透露一个对方所不知道的内容。“你可能不理解,当时你的这份勤奋对我这种懒虫而言,造成了多大的震撼。”   “这要不是现在丰朝的担子都落在我肩上,我大抵是绝不可能像现在这么勤奋的。”   他疲惫又沮丧的叹了口气,单手托腮,又慢悠悠补充道:“后来和你认识的每一年,你也都一如既往的勤奋。我交代给你的任何事你都完成的漂亮,算是帮了我很多。特别是这一次我出征在外,五年来,朝中大小事务多赖你几人出力,一力稳住朝局,我想,我该给你个大大的奖赏的。”   然这话叫程让听完,只觉大脑都空白了一瞬。   信不信的另说,单就勤奋二字,就叫他整个人下意识的又蒙又不解,“大人那时未听说下官脾气秉性?”   他眼睫微垂,略显局促和不好意思的笑笑,顿了顿,拱手心虚道:“大人谬赞了,这么多年来,您还不知下官是个什么样的人嘛。”   就算那时候刚入朝的谢元白不了解,现在,对方怎么都该了解了。   还勤奋……说他汲汲营营还差不多。   或许是看出他的不好意思,谢元白一笑,神情依旧轻松,好似并不在意对方心虚背后的点,解释道:“我第一次听说你时,是我在翰林院任职期间,当时听过一些同僚说起你的闲话。”   程让身体一僵,他就知道,谢元白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嘛。   “他们对你的评价不太好,说你是墙头草、惯会讨好上者什么的,总之这些传言你应该都知道。”   “但,听说永远是听说,传言什么的……谁还没私底下被人说过一点闲话呢,我听见了,但真正叫你在我心底留下初始印象的,却是那日无意间在宫门口看见的官员入宫名册。”   他眼中带着回忆,瞧着程让又愣住的神情,那双怔怔望着自己的瞳孔里满是安静,像是被自己说愣住。   谢元白笑眯眯道:“满朝文武,数你入宫最勤,朝会从无迟到,三年来如此,后来数年来亦是如此。”   “十八年啊……”他感慨,脸上钦佩的笑意淡了些,接着道:“人生能有几个十八年?”   “人人说你墙头草,趋炎附势,惯会谄媚向上,功利心盛;但这又怎么了?”   这又怎么……了?   这一刻,不光程让听得一愣,梦中诸人皆是如此。   但接下来却听谢元白微扬起一点音调,坚定而又慷慨激昂的说:“你墙头草,说明你懂得审时度势,看得清局势,比其他许多人聪明,懂得哪样对你来说最有利。”   “谄媚向上讨好,说明你会说话,会做事,这才能一直得上位者重用,这就是你不光有脑子,还有手腕。”   “最后,功利心强怎么了?”   谢元白肯定道:“人生在世,总有自己喜好的东西。在朝为官,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为这芸芸百姓,有人为自己子孙后代,但不管因为什么,你未做祸国殃民的大事,就不丢人。”   “你追名逐利,争渡向上,错了吗?”   谢元白自问自答:“没错。”   并说道:“无向上的野心和欲望,哪来现在的天下太平?太祖皇帝的江山是怎么来的?昔年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那些人,他们的高位又是怎么来的?”   “一个个被尊称一声大人,站的位置越高,俯视下方看到的人也就越多。双方的对视只发生在,高位者一低头,下方无数人就需要仰望。”   谢元白伸出手,拍在程让肩上,力道不大,更似安慰,或许是因他看到程让眼中有泪花在闪烁。   “无须管他人说了什么,只要你站的比他们高,一切的闲言碎语皆不过是他们看不惯你,又干不掉你。”   程让喉头溢出一阵细细的呜咽,像是想说什么,又先话语快一步发声的,是不成句的调子。   谢元白看的似无奈露出一笑,并递给他手帕,好笑道:“多大年纪了,不过随便聊上两句,怎么还哭了?”   他说:“这话还是我当年说过的,还记得吗?”   “大、大人……谢大人!”程让再也憋不住,扑过去,一把抱住谢元白一条腿,伏上他膝盖,后又用帕子抹起眼泪。   谢元白微讶,安慰其别哭。   一瞬的情绪失控,让程让缓了好几秒才抬起头,哽咽道:“首辅大人,您不知。”   他就近坐在谢元白另一边,稍微收敛了点情绪道:“下官曾在前朝效力十一年,虽算不得十分忠诚,但也算尽心尽力了,最后虽挣得一高位,但满朝数十位王公勋贵里边,独独无我名。”   “后来,投靠陛下……”说完,意识到自己用词错误,忙改正道:“下官说的是前两任陛下。”   “嗯,我知道,你接着说。”   谢元白当然懂,从前从央落嘴里,自也知道一点儿程让的往事。   程让终于止住了眼泪,继续道:“下官之所以努力想向上爬,也是想扬名立万,为子孙后代挣一条出路。然,下官跟随太祖皇帝和先帝总共快十年,为首辅大人效劳亦是用了相差无几的时间,”说到这儿,他看向谢元白,刚哭过的眼睛水润泛着微光,脸上有感慨有怅然,最后道:“下官却是怎么也没想到,到头来,竟会是您许了我侯位。”   他想起初时的两人,那时他们还分立两个阵营,他看不惯谢元白,所以总处处针对,后者亦多有还回来。可以说,从夏元安的太子之位确立之前,他们在吏部就没有哪天是真正太平过。   后来,谢元白得势,他就捧着谢元白。但再后来,见有机会他就欲踩着谢元白向上爬,想让自己坐上更高的位置。   可惜后来就被谢元白压了下去。   他也被收拾的服服帖帖的了,再不敢有丝毫不敬的心思,没想,多年后的这一天,他的梦想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实现了,还是被从前一开始和他不对付的人所成全。   这种反转和无常,叫他心中复杂无比,感慨万千。   谢元白笑笑,见他情绪收拾的差不多了才开口,“别高兴的太早了让让,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蓦然的,程让一顿,脸上露出一分意外,谢元白不是想耍他,所以在他心理产生落空前,就快速开口道:“我确实想给你封侯。”   “但亦有先提条件。”   程让一听这话,用了几秒钟冷静下来,没急着生怒或是失望,道:“首辅大人请讲。”   谢元白正色,神情多了几分认真。   “其一,封侯的圣旨下发之前,你需收拾好自己的亲族,手底下人也清理一番。可留的留,不可留的,就不要再留在身边,以防日后败坏你的名声。”   很多时候,谢元白表达自己的目地向来说的直白明确,程让也了解且习惯了。   谢元白简单给他举例,“本官可不希望,前脚刚给你封了侯,后脚就听到消息称,民间有人打着你的旗号为祸一方,哪怕是伤一人,损一物都不可以。你,听明白了吗?”   他眼神中多了几分严肃,也不再似先前那般随意、散漫。   程让脑子转的快,自是立马就懂了谢元白的意思。   立刻跪直身体,拱手行礼认真道:“首辅大人放心,下官懂了。回去便勒令家中亲族,规范其言行。”   “嗯。”见他答应下来,神色不像只是说说,谢元白心放下一半儿,接着道:“其二,此爵位,自你起,暂传两代。”   不顾程让脸上的震惊,他指了指程让,说的简单明白,“你是第一代,你儿子可以是第二代,但第三代能不能承袭你的侯位,便不再是你我的考虑,而是要看你的孙辈,以及,当今陛下和其后代。”   程让一时惊愕住,犹疑,从前朝时起爵位便是可承袭的,但到他这儿,却只可传两代,这……这……   一时也叫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好事,但好事未满,他陷入纠结,克制住话里的急躁,但语气仍不自觉带出几分,面对谢元白道:“首辅大人啊,这……”   他结巴了一下,后语气果断吐出疑问道:“这、这侯位不是可以一直承袭下去的吗?怎么到下官这儿,就……”   “就只剩两代了?”他语气弱弱的道,担心自己语气强势了,惹来谢元白不满,说好封侯的事儿也要泡汤;但,不说出来,他心里又过不去。   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按在左手手心的拇指更加用力,都快觉出几分痛来。   谢元白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是程让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内,淡定不急不徐道:“让让,为何暂只可承袭两代,你真的不清楚吗?”   他轻轻叹出口气,自顾自答:“你我皆凡人,寿数有限。你比我年长,若无意外,我为你封的侯位,或许我顶多只能活到你程家第两代承袭侯位时期。”   “我活着,可保你程家荣耀,安分守己。”   “但我死了,让让……”他尾音低下,带着无奈与感慨,“人没法儿保证自己死后这世上的景象如何。”   “人心易变,事情不会总是按照自己预想好的发展。”   “我不希望本官今日念在你辛劳有功,赐予你的侯位,成了来日压在百姓头顶的巨石,危害丰朝社稷的毒瘤。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能给你子孙后代留下的福祉就这么多,守不守的住你留给他们的爵位,那得看他们自己,若他们争气,上者自不吝啬赏赐。你,明白吗?”   前半段言明自己初衷和利害关系,后半段则更像是开解,语气并不强硬。   他亦不愿本来是一桩好事,最后还要惹得生方生怨,当然,若程让无法接受,这个侯位……也不是非赐不可。   他更怕为后面的皇帝埋祸端。   谢元白一下下捻着手中串珠,不急,也不催程让作出回应。   这事对方是得认真考虑一下,把他的话想清楚了,真的理解了再作答。   程让面有纠结,也有低落。   沉思数息后,方深深的呼出一口气,像是真的放下了什么,不再强求那一点执念,他诚恳一拜道:“下官,明白了,愿遵首辅大人之言。”   看他眼中再无不情愿,谢元白这才慢悠悠点头道:“嗯,去想一个你喜欢的封号吧,圣旨也可以由你自己来写。”   “事成之前不要说出去,事后若有不满之声,我给你担着。”   他缓缓闭目,像是了却一桩事情,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这既算是对程让自己多年来辛苦的总结,也确实是一桩喜事。   挑个心喜的封号什么的,小意思,只让人更高兴罢了,相信程让也有分寸。   至于圣旨,有他准许,程让偷偷写了,事后由他盖个章而已,谁人知道。   但安静了几秒,不见耳边有脚步声响起,睁眼就见程让站在他面前,面有犹豫和纠结之色,他挑眉:“怎么?还有事儿?”   还是有不满?   程让看出他眼神里的意思,怕引起误会,赶紧道:“下官倒没别的事,就是想说……”   他顿住,又小心翼翼看谢元白两眼,谨慎又试探地道:“论功劳,首辅大人才是真的居功至伟,您就没想……呃、给自己也封王或是封侯吗?”   他满心好奇,还有疑惑。   谢元白却回答的并不慢,听到他的话后,只是愣了一秒,后坦然又兴致缺缺的道:“我要这王侯之名有何用?听别人称本官一声王爷,或是侯爷吗?”   他懒懒闭上眼,“虚名而已,没什么必要。再者我也不像你,还需要考虑什么子孙后代。”   额……这倒是说的真的,程让尴尬的摸摸鼻子,总觉得和谢元白的无欲无求、王侯之位也不稀罕对比起来,自己先前还纠结侯位只能承袭两代的事莫名就有种被比下去,自惭形秽的感觉。   和这位比起来,他确实是被比下去了。   但再回头一想,谢元白实权在握,想干什么不能成?朝野上下都要敬服。   爵位对人家来说,好像真只个虚名,锦上添花而已,要或不要,看谢元白想不想费那功夫,用处是不大。   默了几秒,安静一阵过后,程让又温声问:“那首辅大人可有想要的?若能办到,下官定帮大人寻来。”   他说的笃定且认真,且是真心想回馈谢元白的。   但谢元白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静默不语,后闭眼,什么都没答的挥了下手。   这意思是让程让退下。   后者纵心有疑惑,但看谢元白没有要答的意思,当下也只好听话退下。   见程让行礼退下,央落从屋内的一根横梁上跳到,蹦到谢元白身边,此时才出声问他,“怎么好端端的,想给程让封侯了?之前没听你说啊。”   谢元白懒懒睁开眼,室内除他之外,再无旁人,拔着手中珠子,他无声且慢悠悠道:“想封就封了,按他这些年的功劳和给我做的事来算,封个侯,也没什么的。”   央落倒不是反对,就是这事儿来的突然而已,多嘴问一句。   后感叹,不无乐道,“想当年,你还差点灭了人全家,现在,他倒是很听你的话,你还给他封了侯。”   世事真是没有个定数,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也甚是奇妙,回想起程让和谢元白间的种种,央落忽想起什么,问:“当年去程府那一夜,你为什么临到头来又放过他们一家子了?心生不忍?”   当年,它在程府外围放哨,知晓谢元白又放过程让一家了,颇感意外。   在回程的路上,问其原因,谢元白却只是沉默着,并没有回答,不知在沉思什么。   现在说到这儿来,央落于是又想起问。 第104章 自由不灭,野心不死:谢元白:“并非心生不忍。”\r\n\r\n想起那个孩子的名字,他道:“一念   谢元白:“并非心生不忍。”   想起那个孩子的名字,他道:“一念之仁,是对程家的,也是留给我自己的。”   “你自己?”央落不解。   但说不清为什么,谢元白至今仍还记得那夜抱起那孩子时的感受,以及,那时的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垂眸沉思了会儿,后声音平静的带着回忆道:“那夜,程让未满周岁的小孙子醒来,一声大哭打断了我要杀程让的动作。当时,我命人将他抱来,在我接过那孩子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旁落霖和程让的眼神。”   央落静静听着。   谢元白问:“你知道我那时在他们眼中看到了什么吗?”   他目光和央落对上,一疑问,一幽深,他缓缓答道:“——是一样的畏惧和不忍。”   梦中有人此时明白过来什么,只听谢元白瞥开目光,虚虚的直视着前方,声音继续响起:“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或许觉得,下一秒又或是什么时候我就会把那婴儿活活摔死!残忍、冷酷、无情。”   梦里杨落霖一怔,心底惭愧的低下头来,喉头阻梗。   下一秒就听谢元白说:“程让会这样想不奇怪,毕竟那是他亲孙子,还是在那种情况下。他很难不害怕。”   他仰起头,身体微微往后倒,手撑在地面上,看着屋顶,像疲累的深深呼出口气,语气不似责怪,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只是在看到落霖也这样以为时,我真的…切实感受到我变了,在身边人眼里,或许我已是和从前截然相反的模样。”   那时,他想起了以前的自己,想起了谢女士他们,他有想,等到自己回去之时,是否能做到和他们记忆中的自己一样?   他不知道。更不愿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变得异样。   他道:“落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清楚,他并非铁石心肠,甚至心软和善。”   “他不阻止,是因忠于我,所以不阻挠我要做的事;可见此一幕,还是让他下意识产生了对幼子的同情和怜悯,可是央落,你想想,为什么连他都这样想了?他真以为我要亲手了结那孩子的性命吗?”   就是要灭程家满门,斩草除根,亲口下令和亲下杀手,感受到底是有细微的不同的。   据实说,当时要他亲手摔死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孩儿,他是下不了手的。   尽管针对乌蒙他也疯过,狠过,手上也沾染血腥过,但要亲手摔死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他……仍是做不到。   谢元白缓缓闭眼,“待丰朝的事了,我总有一天要回去的。那时的我,并不知将来如何,更不知未来我是否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来,但在那一刻,我想给我自己心里留一条退路。”   接着,他又犹疑道:“要说不忍……或许有,又或许没有,但总归是动恻隐之心放了程家一马,现在再来回顾当时的想法,已没有意义。”   “那你就不怕程让又反你?”央落思考了一下,想着日后程让成了公侯,还是有些担心的,迟疑道:“我觉得他这人还是要防着点的,毕竟有前科在,这么做的次数还不少呢。好像他只服强者,万一要哪天压不住他了,他或许冷不丁就能给你一下。”   央落摇头似无奈叹息道:“精明会做事是真,会说话讨好人也是真,但在他身上,我看不到多少的忠心为主。”   现在这么听谢元白的话,也只是有利可图罢了。   跟三国里被人戏称三姓家奴的吕布似的,反正论倒的快这方面,它遍观朝中诸公还没人及得上程让。   梦里程让又尴尬又急,不服想辩解。   但他又跟央落对不了话,最终只能是又无奈又憋屈。   但事实证明,跟别人不一样的谢元白,这次的回答,同样惊艳了他。   面对央落的告诫,谢元白只是笑笑,仿佛并无所谓,轻描淡写,说:“程让或许不是一个多忠心的人,但没关系央落。”   “我的自由不灭,他的野心不死。”   “他暂时的将忠心献于我,却不会誓死与我同亡。我们只是共事者、同行人,我不必收下他百分百的忠心,我需要他的有用,他需要我给予他想要的。”   谢元白唇角含着一抹淡笑,风清月朗,半点不觉挂心,反倒似心情很通畅,最后他轻声道:“互利互惠,愉快舒心啊,央落。”   一时间,程让愣了,连像夏震天季首辅等一些见惯了大风大浪、识人无数的人也都短暂一怔。   这样的话……他们从未听过。   从谢元白的话里,他们能听出,谢元白好似一直都知道程让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不强求、无不满、好像看的比任何人都要开。   但这样的人也要用?为什么用?真的值得用吗?   有人脑海中浮现出与虎谋皮几个大字,但再观谢元白神情之豁达,又令不少人心中一默,安静而又迷惘。   谢元白的成长速度太快,快到让人观此刻的他,再难找到一点儿当初阳光澄澈的影子,但一个人,真的能前后变化如此巨大吗?   或许历经一些事的磨练,手段和心性上会或多或少有所改变,但谢元白的变化却像是叫人觉得他换了个脑子。   ——他还能有这样去思考的时候?   这念头从梦到陆建青出事后,再梦到他后面做出的一些事时,就曾有几次闪过季首辅等人的脑子。   “好吧,那咱们来说说其他人的事。”   央落听罢一叹,不知怎样想才是对,但要说服谢元白改变想法,好像也不太可能成功,干脆岔开话题问道:“你打算怎么犒劳其他人?比如庄知他们几个。”   庄知?   梦中季首辅几人一听,顿时心神一震。   他入朝了?季首辅想道。   央落道:“咱们出征在外打乌蒙,一走就是五年,期间朝中大小事务多赖他们几个挑大梁,抗着,稳住丰朝后方。你这刚回来不久,就给程让封了侯,那其他几个你打算怎么处理?”   “也封侯?”央落顺嘴问。人患寡而患不均,甭管人家需不需要,按功劳分配奖赏时,奖赏的这一动作是必要做到位的。   谢元白像被逗笑般,顿时无声的笑了下,问:“你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   他其实不需要央落提醒的,这事早被他放在心上。   他看着央落笑道:“你信不信,我要是真给庄知封侯,人家八成不会接受不说,肯定还要以为我在侮辱他,然后抡起拳头砸我脸上。”   做梦的庄知本人:……   严肃脸,沉默,他不觉得他是个喜欢动手的人,虽然代入那时期的自己想想,不喜欢谢元白,但也不至于动手打人吧?   最后得出结论:谢元白又在胡咧咧。   “啊?”央落下意识发出一声短音,大脑还未来得及多思考,就听谢元白下一秒含笑道:“他就是真想封侯,这份殊荣也得是由陛下真心给出,他才会感到荣耀,而不是背后由我做主授予给他的侯位。我给他的一切,他都不会感到开心。”   说到后面,他面上没再笑,笑意一点一点淡下来。   他们都知道原因:   谢元白和庄知之间,横着的是季家那么多条人命,他老师季首辅之死,虽不是谢元白所为,但要庄知和谢元白握手做朋友,若无大的意外发生,已是不可能。   其实,要能平淡处之,就很好;更别提,人家心下根本不待见他,只论公事,不谈私情。   央落若有所思附和,“好像也是,当初你把人家弄朝堂里来,过程就很不愉快,你俩还打了一架。”   谢元白微微别过脸,移开视线,听它提起当初那茬,那日和庄知的打架画面就不受控制的浮现在脑海,低声想结束话题,“你知道就好,所以这事问过人家后,看人家想要什么再做决定。”   但听到这话的梦中好些人一愣,打架?   谢元白和庄知?   熟知庄知脾气秉性的人都多少感到讶异,要知道季首辅这位弟子,平素端方肃然,守礼知节到骨子里了,怎么可能做出与人打架斗殴的事来?   谢元白到底怎么惹怒他了??   一时间,不知多少人好奇。   但接着,又听央落提起一个叫梦中众人耳熟的名字:“那萧凌呢?”   这次谢元白想了想,而后道:“给他放三个月假吧,轻松一下。”   “我觉得在他看来,或许给他再多封赏、哪怕是赐予他侯位,可能人家也没多稀罕,只当是顶在脑袋上的虚名罢了。”   既然觉得人家辛苦,要犒劳人家,当然要令正主高兴才行,谢元白想着萧凌的样子,慢悠悠继续跟央落道:“他跟我一样,孤家寡人一个,还比我爱玩儿,没事就喜欢出门儿游荡,旅游,到处逛。”   “这要放现代,高低得是个有名的旅游博主了。”走过的地方不知凡几。   他话末喃喃吐槽,声音有气无力,像是终于闲下来所致。   后又补充,“但也得问问人家。”   毕竟自己想是自己想,万一要是猜错了,可就不好了。   梦中的萧凌听着,若有所思。看样子,谢元白第一次任务时他也入了朝堂,还和谢元白关系不错,不然对方和央落聊起他时的语气也不能这般随意、熟稔。描述的也算是准确吧,但又有哪里有一点儿怪怪的样子。   他是游历、增长见识,什么叫到处逛和更爱玩儿啊?   同时,还有疑惑,不知道他口中的博主是什么。   谢元白说罢从地上站起,整理了一下衣服,往门口走去,央落见状跟上,展翅飞上他肩头,问:“你现在就要去找他们吗?”   谢元白边走边说道:“不,再等等,反正后面要给他们几天时间来休息一下,到时候内阁的事务可全指着我一个人了,我不得忙死?得趁他们放假前,让他们多替我分担一点儿。”   梦中的萧凌、庄知二人无语一瞬,这是把他们当牛马使了?   明明谢元白也非当初那个谢元白了,怎么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这么爱躲懒??   “我先去见见周秉,他早上上朝时说哪儿要建一个破庙来着,我给忘记了,去问问他详细内容。   要是非必要,能不建就不建了,建庙不要钱啊?户部整天找我哭穷,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财神爷,还能给他们变出银子来啊?唉,烦……”   “明明我才是朝中最穷的那一个,负债累累,还来找我哭穷,真是……一个个有我穷吗?”   “一堆烦心事,唉。”   无声的吐槽着吐槽着,谢元白和央落一人一鸟的身影就这么渐渐的走出文和殿,往东边的方向而去。   梦中场景一变,却是谢元白踏入朱红色漆门,和内阁最里间小房间内左右坐着的二人视线对上的画面。   但看其二人身上穿着的官服纹样,梦里好些人不淡定了。   庄知身为季首辅唯一的亲传弟子,早有才名,现在入内阁成为三公之一,他们就不说什么了;   但!萧凌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年纪轻轻也能位列三公?徐师呢?徐师的官职是被捊了吗?!   此前朝堂众多大臣,从未听说此人名号,第一次知道他还是在之前的梦里梦到过。   当然,这些人里不包括少数几个知道萧凌师传的人,就比如季首辅。   庄知和萧凌二人,从官服上纹的纹样差别来看,一个任太傅,一个任太保,再看看刚踏进屋内的谢元白,好家伙,三公聚齐。   前两代皇帝像是看不见人似的,宁愿让三公里顶多只有一两个在朝中忙事情,也不多提拔别人坐上那位子,现在谢元白总揽大权,硬是给自己找来两个帮手,凑齐仨儿。   真是可喜可贺,就是叫一些人心底酸出一把名为羡慕嫉妒恨的泪。 第105章 我之朝堂文学:萧凌从一开始知道自己入朝时的微惊,到后来的平静接受,只用了三秒。\r   萧凌从一开始知道自己入朝时的微惊,到后来的平静接受,只用了三秒。   萧凌心想:好吧,看来他老师说的官运还是成真了,还是接替的他老师的太保之位。啧……看来拉他入朝的有缘人,确定就是谢元白了。   梦中场景来到几日后,程让为自己定下封号——‘敬宁侯’,走路腰杆儿都挺的比过去直了,整个一春风得意,逢人三分笑,心情别提多美了。   当然,也有看不惯他的。   比如朝中和谢元白不对付的一派。对于这些人,程让自不会浪费心情搭理,当初封侯时的不满之声,也被谢元白说到做到全给压下来。   某天散朝,谢元白和程让这个新晋敬宁侯并肩走着,行进在皇宫的宫道上,谢元白随口问他,“敬宁侯?为何定这个封号?有何寓意吗?”   程让看似和他并肩缓缓走着,实则始终落后他半步,态度也不自觉带着恭敬。   闻言答道:“敬以天下安宁,也敬过往先烈,还有,敬佩一下自个儿的聪明。”说到最后的自夸,程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嗯?”谢元白疑惑了下。   前两句话好理解,但说实话,听出其中浓厚的敬意竟是出自程让这个人,就多少让人有些意外了。这种意外类似于‘他竟然还有这么大格局、思想境界如此之高的时候?!’   程让以为谢元白不懂敬佩自己哪儿点聪明,诚恳又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得意道:“要不是当年下官聪明,跟对首辅大人,哪有如今的好日子过呢,更别提封侯了。”   他得瑟的眉飞色舞起来。   一句话,既奉承了谢元白,又肯定了自己的生存之道,简直再没比程让更会的人了。   央落听的沉默,站在谢元白肩上先是一言不发,后缓缓打出一字:“6。”   谢元白亦是一阵难言:所以……是不敬以吾,哪得汝之安宁,是这意思吗?   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能抬手轻轻鼓了两下掌。他想,程让这种行为该鼓励一下的,毕竟阿丹烈还需要一个月的驯服期呢,而程让,已深谙当狗的精髓,似乎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注意,这里并非贬义,而是真心实意的夸他,毕竟受益的也是自己,程让越上道儿,他越满意。   “好好好,让让啊,你简直就是本首辅的贴心小棉袄,掌中小暖炉,四时解语花啊!”谢元白语含感慨,露出个笑脸,抬手似亲昵的揽住程让的肩膀,哥俩儿好似的在笑,语气温和,神情更是让人见之便觉亲切,无不彰显着,此刻他被程让奉承的很、开、心!   更是第一次似感动到心坎儿里的说出句,“离了你,我可怎么活啊!”   噫……!   梦中一时不知多少人被肉麻到,纷纷想搓胳膊,原地蹦两圈儿好抖落一身鸡肉疙瘩。   关键是谢元白你想演,也拜托你演的生动自然点啊!   嘴上说着没你怎么活,眼里一点儿感情都没有,一眼看去就叫人觉得假的不行,这是要闹哪样?!   而梦里程让这个在他们眼中已年纪不小了的老货,还万分配合,竟似全然看不出一般,配合的露出个受宠若惊、感动到不行的表情,两眼泪汪汪的握住谢元白的手,激动问:“果真?下官就知首辅大人最看重下官,下官真是……真是感动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恨不得来世也找到首辅大人,为您效犬马之劳,与您永不分离才好!”   央落语气佩服:“666!他这讨好人的功力又上一个层级啊!还是让人拍马不及的程度!”   谢元白唇角似旧带笑,但演戏的劲头儿消减了些,收回手,先前还情绪外露的脸上,此刻神情一下冷淡下来,然当下还是笑着回应,“好,你有这份心本官很感动,但来世如何……谁又能说的清呢,再说吧。”   “牛马二号。”   这四字并未叫出声,所以程让并未听见。   他眼珠子一转,假惺惺抹掉眼泪,情绪说收就收。没办法,他现在已被训练到只需稍一观察谢元白神情,就知对方心情如何,当下又该做出什么应对举动才算是对的境界。   见对方收起那股热情劲儿,说不演就不演了,自身也赶紧收起那多余的情绪来,省得惹谢元白一翻脸就要厌烦,神情平静下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友好,从善如流应,“是也,首辅大人说的对。”   变得真快啊……   梦中众人一看此刻两人一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有人叹为观止,有人满心感慨。   程让也真是练出来了……   两人安静下来,朝着办公的方向走去,只有央落还在好奇闲聊问:“他是牛马二号,那谁是牛马一号?”   谢元白面无表情,一边走,一边缓缓答:“庄知啊。”   梦里被点名的庄知:……   沉默,难言。他什么时候成谢元白眼中的牛马了?   “三号呢?”   “萧凌。”   这下轮到萧凌微微错愕,然后沉默了。   “……”为什么叫我牛马,我们不是朋友吗?   央落不解:“为什么庄知是一号,程让和萧凌排第二和第三?”   谢元白:“这还用问?平素内阁最忙,六部次之,我们仨儿里就属庄知每天干的活儿最多,一个顶俩儿。我次之,萧凌这家伙最不耐烦管事儿,等他休假结束,你看他偷不偷懒。”   这话像是料定什么。   萧凌:……没这么揭人底的!   央落听罢默默认同,“哦,那这么看来,应该是你们离了庄知可怎么活,这话就应该对他说才对啊。”   它带着好笑故意打趣道。   梦里的庄知脸更黑了,这种亲近大可不必!   央落又问,“那你呢?”   “我?”谢元白无声冷笑一下,像是想到很不愉快的事,咬牙道:“我要当奴役他们干活的人!”   央落:“额……”   “那四号是谁?”它选择不去纠正谢元白的答案,不戳他痛点了,省的谢元白把怒火转移它的身上。   谢元白闻言露出几分烦躁厌世来,无情吐槽,“要什么四号,没四号!都是一群牛马,排名还给你排出优越感来了?”   他就是随口跟央落聊两句罢了,谁知越聊越心烦,想到等会又有数不清的奏折要批就更加心情不好了,无声暗骂,“烦!怎么就不能让其他人给我分担一点儿呢?一个个也就见了我表面恭敬,连多帮我做点事儿都办不到,没用!”   看出他心情急转直下,央落识趣的没敢再吭声,只听着他一个人无声发泄。   一旁的程让更是敏锐的察觉到谢元白的坏心情,亦没敢吭声。   接下来梦中众人就充分见识到,什么叫谢元白的——我之朝堂文学。   这句话最早起源于他们现今梦到的谢元白某天上早朝时的情形。   那时,周围闹哄哄,而谢元白坐在上首的小皇帝身边无精打采,堪称全场人中最没精神的一个。   眼看他困的上眼皮跟下眼皮开始打架了,脑袋一点一点的,下方争吵中的人中也有越来越多人看出来这一点,于是越来越多人开始干咳,试图用这种方式提醒谢元白。   但没用,人家压根没接收到信号儿。   然后就有了庄知站出来,冷着脸提高音量叫他,“谢元白!身为首辅,朝臣商议正事时,你怎能打瞌睡!”   哦吼完蛋,被抓住了……   底下唯谢元白马首是瞻的人顷刻间都不咳了,低头假装不存在的有之,默默思考开脱理由的也有。   而谢元白一个激灵睁开眼,困意全消。就这么坐在玉阶上的木椅上,动也没动,盯着庄知,面无表情的平静道:“庄阁老小声儿点,别吓着别人,本官没打瞌睡,本官在思考。”   一时间,龙椅下的众人一默,庄知更是被气的语塞了一下。   站在靠前的一众朝臣可是将刚才谢元白打瞌睡的过程看的真真的,在心里佩服起谢元白的这份闭眼是思考,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但没人听见谢元白后面的话是:“我在思考,你们为什么这么能吵?”   “为什么这么有精神?”   最后得出结论:“唉……我已经跟不上你们的精神状态了,算了,跟不上就不跟了。变你们之朝堂为我之朝堂也是一样的。”   央落立在他椅子右边的扶手上,闻言适时的出声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谢元白要改上朝的时辰,还要变每日朝会为五日一大朝,其他时候若有要事单独找对应的官员开小会就是。   这话一出,叫本就抓着他小辫子在生气的庄知更气了。   但没办法,朝中支持谢元白的人更多,再加上他压根就没有一点商议的姿态,更像是单方面通知,主意一定,庄知压根撼动不了他的决定。   于是乎,后面众人梦到的早朝场景,明显能看出早朝的时间推迟了。   直接推迟到辰时正上朝。   此为谢元白的我之朝堂之——上朝时间要合他心意;   接下来还有更绝的:   眼看又有朝臣为了点事争论不休,吵的谢元白头疼儿,他直接揉着额角不耐烦道:“吵什么吵!限你们三句话说清利弊,再长篇大论的废话,谁多说一个字就赏一个板子!”   接着眼神扫到程让,冷冰冰吐出三字:“你来记!”   “是。”程让立时拱手领命,然后眼神严肃又认真的盯向在场官员,像是在说‘我已经准备好了,请开始你们的发言’。   很好,这下全场安静了。   无论是提出事情的官员,还是持反对意见的官员都纷纷愕然,然后默默闭嘴不语。   好半天,才终于有事件的提起人弱弱出声,斟酌着字句开口:“首辅大人,朝中大多官员俸禄不足以养活一家人,提高俸禄可少使贪污之事发生。”   谢元白无声总结:“涨薪。”   接着,眼神一扫,落到反对派那边。   于是下一秒就有不同意的户部某侍郎跳出来,只有两字,“没钱。”   从刚才开始就垮着张脸的谢元白,眼睛小小的亮了一下,再度无声点评:“这个好,言辞精练。”   然后是吏部的某个叫梦中众人眼熟的人再站出来,“已天下太平,国库日渐丰盈,怎会没钱?”   另一户部官员站出,回答:“就是没钱。”   然后,两波人就涨薪问题继续展开讨论,但说的话都控制在三句之内,一来一回,一个说完接着下一个上。   就跟出牌似的,玩起了回合制。   再也不是以群为单位的嘴炮攻击。   但总体听下来,还是户部的官员言辞要简洁太多,不是没钱就是国库暂时拿不出钱来。   谢元白没听一会儿就近况做出最终裁决:“要涨俸禄,就先想想有什么法子能快速充盈国库,否则这事儿免谈,当然,增加税收这条路子就不要提了。想不出办法来,半年内就别再让本官听到涨俸禄这三个字儿!”   他加重语气,站起来要走前,似突然又想起来什么,还不忘对着下面人道了句:“多动动脑子,朝廷养你们不是让你们吃干饭的!”   没人听到他无声埋怨的后面的话,但做梦的众人听到了:   “钱钱钱,我也想涨工资,论穷,你们一个个谁过的能有我穷?”   “但户部没钱应该是真的,与乌蒙的大战刚结束,国库都差不多耗空了,短时间内大概是真拿不出钱来了。”   最后他冷脸叹气,带着小皇帝退朝离去,声音激愤又无奈,“努力开动脑筋为国库增收啊,家人们!你们早点想出好点子来,也能惠及到我这个资产为负的穷光蛋身上。”   然而谢元白最终也没能指望上他们。   梦中场景一变,他坐在堆满奏折的御案后冷笑,看着再也不提涨薪之事的某本奏折,无声怒骂:“一群想发财又没发财的脑子的家伙!让你们想主意就打退堂鼓!活该你们被压榨!”   梦中众人:“……”刚刚不还叫我们家人吗?翻脸怎能如此之快?   然而,他们看着浑身就差冒黑气的谢元白,总觉得这人这会儿之所以如此生气,大概率是因为他们没法儿带着他逃离贫穷的苦海,所以这人才不讲道理的把怒气发泄到他们头上罢了……   央落更是辣评:“你现在的嘴脸好像资本家哦~气愤底下的牛马为什么不能给你赚更多的钱。”   谢元白冷眼看它:“有吗?我只是嫉妒他们为什么一个个都比我有钱而已,不然真穷到饭都吃不起了,为国库增收的点子还不是一个接一个来?”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说到底,还是不够穷罢了!”   “你看看,昨天我刚放出话让他们想主意,接连两天一个有用建议的都没有,想出点子来的只有零星两个,还是纯敷衍人的,闹呢?!一个个装穷是吧?这完全就是他们手里钱还够用的表现啊!”   所以才能这么有恃无恐!假装涨薪的事自己没提过。   梦中有人憋不住笑喷,还有人不禁愁眉苦脸,亦有少部分人忍不住捂脸想让谢元白别说了。   但这话,夏震天就爱听了,并深表认同,心里小人儿指指点点:为什么朕的国库没钱,还不是因为底下的人不给力?   他们要是真因没钱而要求涨俸禄,早拼了命的想法子充盈国库了,从而提高他们自己的待遇。   说到底,还是怪他们太有钱!   一时间,夏震天资本家嘴脸尽显。   央落:“那要怎么办?这事儿暂且搁置?”   谢元白先是不说话,后眼神变得恶狠狠起来,咬牙切齿道:“我之朝堂,绝不容许只出现我一个穷逼!”   “最重要的是——我绝不能是所有人里最穷的那一个!”   “凭啥我官儿最大,实际最穷,我房子都被抵押出去了,浑身上下掏不出一文钱来,带着落霖吃住全蹭皇宫里的,哪有人当官当到我这个份儿上的?!我这也叫首辅?不公平!”   谢元白不平,谢元白愤怒,谢元白嫉妒的快要质壁分离,并逐渐转向阴暗批发展。   他盯着手中奏折上的文字,眼神阴暗如毒蛇,并开始发出一声声低笑,“嘿嘿……”   “想不出办法来是吧?不肯动脑筋是吧?等着……一个个都给我等着!安逸了太久,好声好气跟你们说不肯听,非要跟头驴似的,要本首辅拿鞭子抽着你们才肯走是吧?”   “好好好,你们的不上道儿,也是彻底激发我的斗志了!一群狗大户还敢跟我哭穷,不知道本官会嫉妒吗?那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穷鬼的愤怒!”   梦中众人:……   沉默,还是沉默,完全说不出话来的内心静寂。   好些人莫名感觉脊背发凉,谢元白阴恻恻的样子太可怕,吓的他们心生不好的预感来。   】 第106章 当你们祖宗:第二天上朝,谢元白就发现,周围人看自己的眼神儿隐有些不对劲。\r\n\r……   第二天上朝,谢元白就发现,周围人看自己的眼神儿隐有些不对劲。   怎么说呢,就是一种疑惑中又隐隐夹杂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警惕的眼神,就像是怀疑他下一刻就要对他们做什么不好的事一样,但又拿捏不准到底是什么不好的事。   所以就只是担心。   “孔大人,你说小谢大人没钱起来,嫉妒之下会有多可怕?”   吏部的李侍郎落在散朝的队伍后面,和自己在朝中的好友孔莫相伴走着,看着前面被几个吏部官员包围着的身影,谢元白右手边紧挨着像守卫犬一样的程让。   一行人走的不快不慢,身影落在后方一群人眼中,几乎个顶个眼中都是好奇夹杂着疑惑。   被称作孔大人的男人任值礼部,身形中等,四十来岁,不胖也不瘦,面留两撇长须,一身文人风雅之气。右手正拿着个小紫玉葫芦盘弄,手指有规律的轻抚着玉身。   这是他私下惯常思考问题时的动作,葫芦顶部串了一串白玉珠子,颜色搭配的甚是贵气又不失精致,葫芦是他爱物。平素不盘的时候,也会挂在手腕上,说是片刻不离身也不为过。   就跟现代人手机上挂个防丢失挂链似的。   “……不知道。”孔大人思考了两息,看着前方那个跟身边人不知说了什么偶尔回头时的侧脸能看出带着浅笑的男子背影,心里没什么把握答道,但想了想,他不太确定道:“该是不会太为难我等吧?”   毕竟按昨夜梦到的来看,他和朝中几个聊的来的好友都能平安无事的活到那个时候,看当时上朝时的状态,该是也没有和谢元白作对的胆子。   那什么穷鬼的愤怒……应该火气发不到他们头上。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是属实纳闷儿,他的钱呢?”李侍郎面上疑惑之色更浓,后蹙眉:“按理说,他官位做到如此之高,怎么着也不至于穷到那个份儿上吧?”   负债累累、穷到连住的地方都抵押出去了,吃住都蹭皇宫里,关键是他一个人蹭也就算了,还带着他那个心腹手下杨落霖一起蹭!连个手下都养不起。   想到这,不光李侍郎和孔莫觉得不可思议,今天朝堂上大半朝臣只怕心里也全揣着纳闷儿来的。   他们属实想不通,堂堂首辅,怎么会有这么穷的时候???   说出去都丢份儿!   但想到梦境最末,谢元白那个嫉妒的就差把不怀好意四字写脸上的样子,就难免让人心里慌慌的,生怕对方‘灵机一动’就使出什么不当人的主意。   “难道是花光了?”   孔莫问完又心想,可谢元白有什么需要用钱的大项?喜欢买字画宝贝?   不像。他身旁这位好友这两天送过谢元白这些,可得到的反响却平平,基本就是扫一眼,客套几句假笑着就给拒了。显然没看上。   古董珍玩什么的,也有其他人送过,谢元白也没收。   花钱在女色上?   得了吧,更不像。谢元白就没那根筋。   基本把各种可能花钱的款项都想了一遍,甚至连赌博都没漏过,孔莫也仍是怀疑,心里没个准数。   两人一时间陷入同样的思考,李侍郎后一步回到吏部,还在暗中思考着这个问题。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吏部这些人,这些天跟谢元白接触的最多,今夜梦到的,首先倒霉的就是他们这群人。   【   什么叫穷鬼的愤怒,他们从前不知道。但如今算是见识到了谢元白的脑子,到底有多与众不同!   开头就是谢元白和杨落霖,暗戳戳躲在房中密谋的场面。   谢元白:“落霖,我有个能迅速帮我们脱贫致富的办法,你想不想听一下?”   杨落霖一看谢元白这两眼隐隐在放光的样子,就有种熟悉感,仿佛回到对方年轻时候脑子里各种奇思妙想层出不穷的时候,只是比起那时,现在的谢元白表面成熟了不少,也懂掩藏了。   而一到这个时候,他唯一需要说的就是:“大人请讲,属下听着。”   然后,杨落霖就和梦中一众男女老少旁听了此时的当朝首辅——谢元白,动起歪心思来,有多不当人。   他竟然要杨落霖去找个可靠的女人来,和他假成亲,办婚礼收份子钱!   实在找不到女人,找男人假扮也行!   一听到这个话,杨落霖当场两眼一黑,顿时说不出话来。   呼吸再呼吸,他嘴唇颤抖了两下,浑身僵硬,仿佛三观都崩裂了的直直望着面前的谢元白,颤声道:“大人……这、这不可!”   他痛心疾首,袖中的手指都在颤抖。   虽然主意是谢元白提出来的,到时候执行人也是他,但、但但!但这也太炸裂了!   他摇头连声否决,“不行!这真的不行!”   谢元白能接受,他这个听众都接受不了。   谢元白闻言眼中露出两分不解,坦然反问:“有什么不可的?就是办场婚礼收份子钱,还是光明正大的那种!不好吗?”   要不是怕远在异世界的谢女士夫妻俩愤怒,他都想办场葬礼了,就说他刚知道,他其实亲生父母另有他人,而对方,又刚亡!   虽说狗血了点,但他咬死这么说,谁又能验证?   但左思右想,迟疑了阵儿,虽说谢女士他俩应该没可能知道这事,但……迟疑再三,他还是打消了这大不孝的念头。   没办法,算是隔空的敬意吧。   他振振有词道:“红盖头一盖,谁知道新娘子是男是女,是圆是扁,长什么模样?等半月后,再放出新娘子意外身亡的消息,办场葬礼,又能坑不少人上门随礼!”   “再等上几天,还能说我那对不存在的岳父岳母离世,他们家中没什么人,葬礼就由我来办!到时候又是一笔收入!”   他越想越高兴,面上露出笑容,最后展望道:“说不定三场宴席下去,我欠那些人的账就平了呢?还能有剩的!”   “而且这样一来,也能从送礼的轻重上快速看出朝中哪家有钱,谁家最富。”以后尽情的薅他们羊毛,谢元白没说出来这句话,但任谁都感觉到了,因为这厮眼神中就是这么写的,最后满足的无声自卖自夸道:“我果然是个天才,机智不减当年!”   央落立在茶桌上,很无语。它之前没听谢元白打着这算盘,现在乍然听见也是听沉默了。   “……你就不怕被人发现?”   好巧,梦境当中,听完大脑皮层都有种变光滑了的感觉的杨落霖也发出此类担心:“大人……这法子…是不是损了点儿?”   他硬着头皮道:“万一要是有人调查新娘子身份,被发现是假的怎么办?”   “这于大人名声有碍啊。”   试想一下,一旦有官员发现,作为首辅的谢元白假成婚,还一骗骗三场随礼,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不光惹的天下人笑话,还有失威严。   而且,依谢元白的身份地位来说,他觉得一定有不少人会好奇这个突然嫁给当朝首辅成为首辅夫人的女子是谁,以及对方身份背景。   这一好奇之下,就怕哪天露馅儿。   谢元白却表现的很是淡然,“那就是本官也被骗了。”   极其自然且坦荡道,“本官不知情。”   “本官也是受害者。”   “本官被欺骗了感情不说,还费心费力的替他们举办葬礼。”   杨落霖看着他这幅坦荡的样子,沉默了,眼神略显呆滞。   这……啊这……啊不是?   啊……这你真叫我没话讲了。   紧接着,就见谢元白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轻描淡写的道:“但话又说回来,新娘子和那对父母只分别在婚礼和葬礼那天出现。一个被红盖头遮面,一个躺棺材里,随便找两个年纪相当的尸体伪装一下,对外就说是我岳父岳母,谁好端端的去怀疑?”   就算撬开棺材去看尸体,谁能证明那就不是谢元白岳父岳母了?新娘子也是,任谁都没见过。   “随礼的人怕是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哪那么容易穿帮?”   杨落霖静默了下,诚恳提问:“那三人的来历呢?”   谢元白平静答:“山里隐居的猎户一家,猎户之女,少时救我性命。我现在想成亲了,人家愿意,我就娶她了。”   只是不巧,娶完没多久人家就死了,更不巧的是,人家爹娘不久后也离世。   嗯,谢元白连对方爹娘离世的理由都想好了,就说受不了女儿去世的打击,本就身体不好,这下更是悲痛之下卧床不起、不久后离开人世。   多顺其自然的理由啊,任谁也挑不出错儿。   杨落霖梗住,暂时安静了。   央落:“6。”   杨落霖还是觉得这个主意荒谬中透着离谱,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的。   “……大人啊……”他抿了抿唇,梗了好一会,才艰难吐出几个字道:“其实……咱们也没穷到非这么干不可的地步。”   谢元白这完全是为了钱,不要脸了啊!   杨落霖捧着茶思考再三,还是觉得不行,太荒谬!太离谱了!   从古至今谁这么干过啊?!   他接受不来!   但看谢元白一幅打定主意的样子,他又深知劝不了,于是最后使出拖字决,“大人,筹备婚礼也需要时间,找人亦是如此,万一嘴不严,或临时出现什么状况,只恐属下担心的事要发生。”   他说:“不如给属下两天时间去找找合适的人选?”   并询问能否告知程侯爷,或让他在找人这件事儿上能出一把力。   谢元白思考了下,觉得程让该是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于是点头同意,“可以,此事你多费心,争取速度快点。”   程让作为自己座下第一狗腿子,忠心耿耿,之前为自己付出的够多了,上次的钱包大出血应该还没缓过来。这次的……算了,就先不坑他了。   谢元白觉得自己真是好心了一把。   但没想,杨落霖转头找程让商议的,却是如何让谢元白打消这个主意。   屋中,听完杨落霖转述的发财好主意,自诩见多识广的程让也沉默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相顾无言。   最后,程让还是不太敢相信,皮笑肉不笑的出声确认道:“杨管家啊,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玩笑吗,杨落霖也希望是。   但此刻,他是真一点儿都不想笑,快愁死了。   他叹了口气,颇为愁眉苦脸道:“程侯爷,你觉得我有这闲功夫专门跑一趟,就为了来跟你开什么玩笑吗?”   他道:“我觉得我家大人是认真的,就是想法荒谬了些、异想天开了些。”   最后他顿了下,总结:“嗯,还是被一个穷字逼疯了。”   程让沉默,一脸难言,低声支吾了几个字,“这、这再没钱,也不能、不能……”不能这样吧?   也太没品了吧?   这一刻,他的大脑皮层也得到了抛光、打磨,最后升华到了一种光滑圆润的地步。   但可能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也有可能是谢元白刚给他封了侯的感动还在他心间,程让安静了半响,在被迫接受谢元白这个收份子钱的鬼主意无可动摇后,当即一拍桌案,做出了个伟大的决定!   那就是——牺牲自我,成全谢元白这个伟大到扭曲的主意!   “首辅大人这个主意……甚妙!”他硬着头皮夸完,果然得到对面坐着的杨落霖一个‘你疯了?’的眼神儿,假装看不见,牵强的扯出一个笑容,艰难道:“但,何需首辅大人亲力亲为。”   他神情变得大义凛然,颇有几分舍身成仁的意味道:“我来!”   “不就是试探朝中诸位同僚虚实吗?本侯听完首辅大人妙计,心中顿生一点启发。”   “本侯愿与夫人和离再娶,再和离再娶!两场喜宴,收到的随礼全都给首辅大人。”   杨落霖震惊,虽不能理解,但大受震撼。   程让心中闷痛,眼眸也微微湿润,觉得自己真是牺牲大发了!   他声线微微颤抖了两下,道:“本侯与夫人一条心,本侯……说、到、做、到!烦请杨管家回去禀报首辅大人,此事,程让愿代劳。”   他拱手,客套一礼。   卧槽……   杨落霖此刻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写着这两个字,继而看程让的眼神转变为一种钦佩。   杨落霖:从前总觉得程大人狗腿,没几分忠心可言。没想到,这种事情他都能代办,牛批!   虽然他此来没讨到让谢元白打消捞钱念头的主意,但……问题似乎有了另一种解决办法!   杨落霖当即就赶紧跑回宫去说服谢元白,生怕晚一秒程让就改变主意,不干了。   后来,经过杨落霖的劝说,什么程让在朝中结识的人脉更多呀、什么这种事不必谢元白一个当朝首辅亲自下场之类的,最后好说歹说,总算是让谢元白半迟疑着答应了。   梦到程让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真的和离再娶,又复婚的画面后,梦中众人纷纷沉默,心中大呼谢元白鬼才!鬼才啊!   鬼都想不出来的主意,他想出来了!   最关键是,还遇到了他的最佳实行搭档——程让。   谢元白提出想法,程让是真敢上,三人里唯一一个正常人杨落霖,在观礼程让大婚那天,站在角落和梦中众人同款表情脸。   默然的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表情.jpg   他觉得,他再遇不到比谢元白更天才的人物了。   好巧,梦里的许多人此刻也同一想法。   然后,两场婚礼的画面之后,谢元白的宅子回来了,大堆大堆的礼物被程让一箱箱趁夜抬进隔壁谢元白的家。   众人合理怀疑,程让是白天不敢抬,生怕被人发现其中的猫腻。   “首辅大人,这是礼单。您点点,东西和银钱都在这儿了。”夜色下的庭院里,空地上几乎堆满了价值连城的礼物,再不就是成箱的金银珍玩。   接过礼单,看着上面长长的人名和礼品数目,真是比谢元白批过的最长的奏折还要长!   他看到一半儿就笑了,更像是被气笑的,连连称:“好好好,看来一个个的,都过的不差啊,比本官有钱太多,就这还敢提涨俸禄?”   旁边听出他话里危险的程让,将头埋的更低,心想,还好他提前知会过几个同自己关系最要好的同僚。   然后就听谢元白照着礼单念起了最前面几条,“……福寿双全黄玉雕、白玉观音、赤金玛瑙珠……嚯,还有南海大珊瑚呢!”   惊奇了一下,再抬头一看院里琳琅满目的各色珍品,谢元白额角的青筋都要克制不住的跳起舞来。   但他没发怒,反而是露出一抹再和善不过的笑,就是在昏黄的光线下怎么看怎么狰狞可怕,“这么多钱……”   “发达了,怎么就不知道带本官一个呢?”   “都是同僚,不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至少不该冷眼看着本首辅负债累累吧?”他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阴沉,最后轻声道:“独独把本官忘了可不好。”   “果然啊,仁慈的人受罪,这委屈本官可不受,看来……”   “还是当你们的祖宗比较畅快,也好让你们无时不刻,不记住本官。”   程让小心翼翼的抬头瞄他一眼,然后迅速一低头,假装刚才没抬头过,吓得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果不其然,后面几天朝中的人陆续被查出一连串罪状,不是被贬,就是被抄家流放;职位上也有了很大一番变动。   谢元白坐在文和殿办公的书案后,书案上一左一右摆着两份名单,一份是以庄知为首的和他不对付一派,一份则是中间派,而摆在两份名单正中的,是当初程让交给他的那份长长的礼单。   他一边心情颇好的哼着小曲,提笔对着名单上的名字涂涂改改。   一边在左右名单上的人名之后加上一些批注。   比如:   吏部李侍郎是——“多名贵字画,大半互礼得来,少数买来,有钱程度:三颗星。赤贫可宰,平常不动。”   李侍郎:“……!!!”梦中大惊。   说清楚!抄什么?要抄谁?谁赤贫就要抄他了?   你吗?是你吗谢元白?!   不是……我有钱我得罪你了吗?你就要抄我?!!!   不讲道理啊!!!   下一个,是他吏部几个同僚,不是“没钱”就是“少钱”,再者就是“一般”、“不动”、“勉强糊口”、“清廉不动”……   一直看谢元白对着礼单越写越长,其中,每看他落下一笔,纸上对应姓名的朝堂官员就不可避免的心脏悬停一下,堪称吓死个人。   他们甚至还在他的那些评语中,看到某些令对应者几欲吐血的恶毒语言。   “……有钱程度:五颗星,随时可宰。”   “有钱程度:四颗星,需查品行再决定宰不宰。”   “……已有小错,有钱程度三颗星,在养肥。”   一系列评语,深刻反应此时朝中一众大小官员在谢元白心中的地位。   而看到右边那份名单上写了在养肥几字的官员,简直两眼一黑,看不到未来。   谢元白这是完全把他们当肥羊在放养啊!好一个不当人的谢首辅!   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恶贼,你没钱就非得把主意打到他们身上吗?   一众有钱程度位列前茅的人皆沉默了,有些更是瑟瑟发抖,总觉得他们都被谢元白惦记上了。   这两份名单,一份是让人飞升的名单;一份完全是待宰名录。   随着梦到再上朝时,朝中某人面孔已消失的画面,梦中众人已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在了的人,当然是永远不在了。   但国库有了很大一笔进项,首辅谢元白很高兴。   但他却仍面上露出一点笑意,勉励道:“虽解决了一批朝中蛀虫,但国库仍旧不丰,诸君仍需努力呀,争取早日想出些使国库丰盈、百姓也能更加富足的法子。”   “不然,全靠查抄贪官污吏充盈国库,本官猴年马月才能给在场诸位涨俸禄哦~”   他仿佛真的很为在场诸人考虑一般,忧他们之忧,愁他们之愁。   但,全场死寂,殿中无一人出声作答。   “……”   梦中众人想道,这就是身为穷鬼的愤怒吗?   当真是如一场大火,很有燎原之势,烧的在场人皆两股战战,心生恐惧。   但事实证明,朝中真的不缺聪明人。   可能缺的只是逼他们一把的人。   看着一本本生财有道、别管是什么道、好的坏的主意颇出的奏折,多的像雪花一样飞到谢元白案上,梦中夏震天等人就知道,成了、谢元白真的成功了。   他成功升任朝堂众人的祖宗!   尤其是梦到后面他手段频出,可劲儿折腾朝中众官员,真是……看的叫不少人默默泪流满面,简直要哭着醒来。   】 第107章 借花献佛一下:程让:……为了谢元白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祖宗,我可牺牲太多!\r\n\r\n……   程让:……为了谢元白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祖宗,我可牺牲太多!   今后谁再敢说我是两面派、毫无忠心可言,我跟谁急!   我真心实意给人效忠起来,我自己都怕!   “管家!管家!”刚醒,程让就嚷嚷起来,一边匆忙给自己披上衣服,然后给自己脚上套上鞋子,往寝房外走。   “给我把前两年库房里存的几件玉件儿找出来,要小巧些的,还有些别的好东西,也找出几件来。”毕竟是带进宫给人赔礼的,要贴身好藏些,不然空着手进宫,他怕被同僚打死。   没办法,梦里谢元白这个祖宗后期威慑朝堂的路上,他这个狗腿子可出力太多。   背地里使的那些小伎俩、出卖同伙的事,可全被人梦见,说他俩是狼狈为奸、他为虎作伥都不为过。   程让自认是个会做人的人,当下谢元白也未发达,压根带不了他起飞,所以,夹着尾巴做人,赔礼还是要意思意思一下的。   毕竟他还需和朝中诸位同僚打好关系。   看到管家拿上来的还有几个成色和质地都不错的木质文玩,程让想了想,也给揣兜里了。   嗯,这几个最贵的给谢元白,他肯定喜欢。程让心想。   果然,等他姗姗来迟踏入大殿,就见殿中众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同于往日,就像一瞬间看到了猎物。   程让讪讪一笑,满脸歉意的拱手寒暄,赔礼却是现下不好拿出来,只想着等下了朝,再私下给几个和自己交好的人偷偷塞过去。   但这一观察才发现,李侍郎一大早的就满脸自闭,孔大人素日挂在腕上的那宝贝紫玉葫芦也不拿出来盘了。朝中人均打扮素净,什么官服之外的小配饰、腰上的小挂件也全都取了下来,不见了踪影,甚至有人连头顶的簪子都换成了最朴素款的木头簪子。   程让想了想,一下子明白了原因,想起昨夜梦中最后看到的情形。   那时,谢元白似乎是刚收拾完他们一顿,心情平和了不少,抱着气昂昂不知道第几代猫崽儿,站在皇宫泰宁殿门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宴罢走在下方广场上离宫的人群,风轻云淡又自持无人能听到的哼哼道,“叫你们显摆,叫你们比我富有,哼,我是穷鬼,你们也要陪着我吃糠咽菜!”   然后就是他开始回忆并细数,吐槽。   “我记得老早以前就见孔大人盘他那紫玉小葫芦,都快盘包浆了,整天爱不释手的,那么个小玩意儿,都能抵我京都三套房!也不怕哪天被人偷走了。”   接着是刑部的某某,“我记得这家伙以前最爱往自己衣服上绣金线,走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简直是勾着我给他全拆了!看来是五年前找他借的钱还不够多,压根就没伤到他大动脉啊,现在还有钱买新衣服!”   虽然今天穿的衣服上没有金线,但看料子的光滑细腻程度,亦不便宜。   “还有那老顾,家里养的狗穿的小衣服都比我多,我堂堂首辅,还能让一条狗比下去了??!简直耻辱啊,岂有此理!”   央落照旧沉默,只是习惯听着。   听谢元白的吐槽,唠叨和抱怨。   没办法,工作狂的压力过大,偶尔总会产生一些报复社会的想法,看身旁每个比自己过的好的人都总种不顺眼之。   只是心里阴暗的想想,已经很好了。   “还有那胖鲁,能吃又能睡,家里妻妾成群,生的孩子都能单开一个课室了,养这么多人不费粮食啊?   凭什么他家还没破产啊他?!简直不公平!我跟落霖两张嘴前段时间都还要小皇帝养呢。凭什么啊他?!我严重怀疑他的钱来源不正!”   央落:“……”   被称胖鲁的李姓官员一阵沉默,他名李鲁,不叫胖鲁。在朝任五品,俸禄不算高,平常在朝中的存在感不强,算是无功无过吧。   睡醒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自己胖胖的腰身,接着沉默、忧愁,天可怜见啊,他有钱是因为祖产多!   也不是他想长这么胖的。再说、再说他有钱有闲有官职有地位、身体倍棒儿,不造孩子干什么呀?   归根结底,他有时间没压力啊。   他觉得谢元白不讲道理,但谢元白不光表面风光、打扮富贵的他没放过,就连打扮低调、不显山漏水的,他也一样没放过。   梦中谢元白视线一转,又瞄到户部并肩走着的几人身上。   “再看户部的那几个干瘪老头儿,都是平常装的普通朴素,然而,个个纯金大公鸡!一毛不拔的守财奴!家里有钱只在自己身上表现出个十分之一,要不是上次借钱挖出他们家私库,我还真看不出来这几个老头子这么有钱!怕是没事儿就呆在家里数钱玩儿,这种的我也恨!”   “可恶啊!”   户部被他视线扫射到的几个老头儿:“……”躺着也中枪?   一把年纪了,还要遭人开盒老本?冤!不带这样儿的!   足足骂了十几分钟,最后不知是骂累了还是外面太冷了,谢元白不想站了才停嘴,几乎十个从他面前路过的人,一半儿都没被他放过。   最后还要盯着他们这群人离宫的背影,含着郁气冷哼丢下一句,“等着,一群富的流油的家伙,最好没事儿别犯到我手里,不然肯定给你们都宰了!”   转身时那眼神,就跟饿狼看见小肥羊没什么区别。   瞬间,梦醒后的众朝臣,一大半人都整个人都不好了,头顶凄风苦雨,面色如丧考妣。   只有少数人还搁那儿笑,还有些哭笑不得的,比如在梦里死的早的季首辅。   谢元白这波仇富可真是仇的明明白白,那份富人榜名单完全就是待宰实录,不过……现下谢元白该是不会没钱吧?   看着又一偷溜出门去吏部的某人,季首辅心想。不用问也知道溜出去的这些人的想法。   毕竟谁也拿捏不准,谢元白未来还会不会登上高位,这个时候讨好一波,有利无害。   “不用……真不用……”   “这个太贵重了,不能收……下官真的不能收。”   此时的吏部,明明还不到下值的时辰,室内却塞满了人,挤的让新进门的人险些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面对塞到手边的各色礼物,谢元白由初时的受宠若惊,到后来的方寸大乱、慌的一个劲推拒。   他觉得不对劲,脑子里已经在想,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大事,才值得这些大人如此讨好?   说高升?说立功?说得皇帝看重?   可从他调入内阁后,也一件都没发生啊。除了平常上朝时看见皇帝,私下里他也没跟皇帝有什么接触,更谈不上升任皇帝面前的红人儿了。   就这还要巴结他?简直离奇!   “程大人,你说他们今天这都是怎么了?”   “怎么这么多人要给下官塞礼物?找的理由还个个不同,千奇百怪。”真当我蠢到连他们这么统一的目地都看不出来吗?   谢元白好不容易躲出人群,松了口气,眉毛拧在一起,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恭贺他考上状元的理由都出来了,拜托,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儿了,现在还送贺礼?   真是……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借口了,就生拉硬拽想起八百年前的事了是吧?   谢元白简直无语。   程让好心给自己这群莽撞的同僚打圆场,小声道:“小谢大人别理他们,他们啊,就是前个儿听说皇后娘娘在陛下跟前夸您了,觉得您怕不是又要高升,就一个个提着礼,提前来巴结您。”   这样吗?谢元白迷惑,“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儿?”   一个个的,比他这个正主儿都先得到消息吗?   接着就是心生惊叹,这群人的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程让短暂想到谢元白这两天的日常,心道:‘你在吏部整天除了吃吃睡睡,还知道个啥?别人一跟你提朝中事,说不了两句重要信息,你就无聊的心思跑到别的地方去了,鬼能跟你说的下去。’   但下一秒又想,不过这事儿本就是他瞎编来的,莫须有的事,谢元白能听说才有鬼了。   他语气极其自然的答道:“本来老夫还想问问小谢大人真假呢,但既然你自己都不知道,那此事……不妨暂且搁置。你啊,就全当什么都没听说过,陛下若想提拔你,过不久,自有圣意下来;若只是有人以谣传谣,你抱的期望不大,后面自也不会有失望。”   “顺其自然就好……”   他拍拍谢元白的胳膊,眼神和表情隐秘的带着暗示,像在指点他为官之道、此事又该怎么处理。   谢元白闻之,懂了。   接着又转头看向室内自己位置上堆满的一些小巧礼盒,数量不多,但也不算少,少说有数十件,都是小巧易携带的。   谢元白看了那些礼物三秒,然后问:“程尚书,他们送我礼的事要告诉陛下吗?”   “啊?”程让着实一蒙,有些怀疑自己没听清,但谢元白的声音又确实清晰的传入他耳中,因为谢元白还接着问了句,“那些礼物看着就价值不菲,不是金就是玉的,不是有句话叫拿人手短吗?”   “那他们现在送我东西,我要是收了,将来会不会成为受贿的证据?”   程让:……   谢元白托着下巴,继续皱眉深思,并想象:“虽说现在官员间送礼这个事儿,很平常,但将来他们要是拜托我办事,我帮是不帮?   不帮吧,想起以前又收了他们礼物,心里过意不去;帮吧,谁知道他们要我做的事合不合法?万一是什么要命的事呢?”   不如问他大老板——皇帝陛下,人家要是说他能收,那他就收,这样以后对方就算听说了这事,也不能算他有错。   毕竟他都请示他了。   看着那乌泱泱挤在一起的一群人,谢元白眼神儿逐渐从迷惑变得带上一点儿不确定,语气更缓的问,“而且……这算不算结党营私啊?”   看这场面,他一时间就想到这个词儿。不知道用在这里合不合适,毕竟他也没经历过这种大规模人员给自己送礼的场面。   目光转向身旁这位历经两朝的官场老油条身上,试图让对方给自己一个答案,但程让……程让已经呆愣住。   他盯着谢元白的眼睛看,眼神像要把对方脑袋撬开,好研究研究里面的结构。   程让揣着手,不禁对里面还在争先恐后想给谢元白送礼,以图他将来别再惦记自己财产的同僚们表示默哀,同时又很想不通:……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奇行种?   这种乖到不行、生怕自己触犯法纪的乖乖仔,他们陛下怕是爱到不行了吧?   毕竟通过谢元白此刻收个礼都担心这担心那,完全不能安心,甚至想拒收的样子来看,哪天谢元白要是真犯了事,不等别人知道,他自己都能惶恐到不行、被吓到不得了。   程让秉持着那点微末的同事情,再度迂回骗谢元白,一字一句不知道为什么颇有点艰难,微笑着说:“小谢大人,你想多了。”   “不过就是同僚间的正常人情往来,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更不需担心这担心那。”   他又道:“陛下日理万机,平素忙的很,哪有空管官员间的这点微末小事,你就别拿这点小事去烦他了。”   小事确实是小事,毕竟他能想的通这群人的意思,陛下定也能猜明白。   又没让谢元白干什么触人霉头的坏事。   但怕就怕,他们陛下看这群人掏出的礼物太有钱,不顺眼,心气不顺下给他们一顿排头。   那可真是,送礼送到阎王那儿,好字没讨得,反倒是有种找死的苦感;程让听了都替这群同僚感到命苦。   同时又暗示感到庆幸,幸好他没急着掏出自己的东西来。   现下,借着这个档口,他眼神动作极其自然的从袖中掏出两块巴掌大小的乌黑木雕来,递给谢元白。都是文玩,一块是块平面山形,上刻一句吉祥平安的话;一块做成个小算盘。   他含笑打趣道:“老夫也来凑个热闹,万望小谢大人不要嫌弃,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比不得他们的金啊玉啊的名贵。”   他目光向下,瞥到谢元白腰间的那块桃花形木坠上,又添了句,“就跟你腰间挂着的这块木坠子价值差不多。”   才怪。   要不是怕谢元白不收,他才不会昧着良心贬低自己收来的这两件乌木文玩。   但谢元白看不出这是文玩,好奇的拿起来打量,看了两眼,闻到木头上有股似檀香的香气,没闻过,又细闻了闻,觉得还怪香的。   又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当下就没起疑的收下,态度自然的道:“好的,那下官就收下了,过两天下官也给程尚书送个小礼物。”   “嗯?什么小礼物?”程让问。   谢元白却神神秘秘一笑,心里有了主意,当下却不告诉他,只道:“等过几天程尚书你就知道了。”   好吧,程让看他不愿意说的样子,也不再追问了。   但他没想到,他看谢元白的样子,还以为他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就能救今天在场的同僚们一把;但没想到,这家伙把自己的话听是听进去了,他没找皇帝,转而去找了他自己如今在朝中最信任的大佬——季首辅。   谢元白午间,趁着众人吃饭的时间,拿桌布一包,吃力的背着一大包东西就活像个进城来寻亲的淳朴农民一样,一路走到内阁殿门前。又一时迟疑着没敢进去,然后在进去和走人之间,一个摆身,动作幅度过大,一个小巧的礼盒就从他背上的大包袱里滚了出来。   “噗通——”一声,吸引了内间不少正吃着饭的人的注意力。   “什么声音?”   外面谁在那儿?   这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也让季首辅抬头向外看去。   还有两个好奇的,出门查看。   这一出去,就看到了正弯腰把东西捡起来的谢元白。   前者一脸惊奇加疑惑,后者一看是熟人,先是一愣,后友好又尴尬的笑笑。   “那个……本官有事,又回来了。找首辅大人,他在吗?”   出门查看的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又把目光放在造型奇特的谢元白身上,拿不准他这是唱的哪出,就老实的道:“在呢,小谢大人直接进去就是。”   虽然他们都知道,谢元白暂时被派往吏部,但还是属于内阁的人。   回这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谢元白也确实很熟悉周围坐着的大家,但他背着东西进去后,坐在季首辅对面,却支吾着怎么也不肯讲回来是有什么事,眼神游移,局促又颇显紧张。   周围观察他的人心想,怕是事儿不小,瞧这,还知道避着人了。   至少在谢元白他自己看来,是事儿不小。   但放他们这儿,呵……谢元白眼里天崩了的大事儿,在他们眼里也不过如此,因为这家伙现在随便别人骂他两句,就是大事了。   但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因此,谢元白一跟着季首辅回到内殿,身后三三两两的人就紧跟着放下筷子,回去坐在自己位置上偷听去了。   “首辅大人,下官觉得不中,这些东西收的下官心慌慌的,可是不收,下官又担心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不识好歹,然后将来合起伙来针对我?落井下石?”   谢元白把东西放到内里小房间的地上,桌布一掀,给季首辅展示自己一上午凭空得来的战利品。   把担心说给大佬听,试图让大佬给自己分析分析,提些有用建议,告诉自己现在该怎么做。   他脸色严肃又认真的思考说:“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吗?官场不是非黑即白的,太过清白正直的人是混不下去的,会被一些人视为不识好歹、然后联起伙来针对。”   “但下官不想讨好谁,也不想得罪谁;但无功不受禄啊,他们莫名其妙这样儿……真的令下官想不通,好端端的来这一出,搞得下官脑子都要罢工了。”   季首辅看着说自己脑子要罢工的某人,脸上表情皱成一团儿,看着就一幅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像怎么做都是错,十分需要个聪明人来给他指明方向。   又看看地上这一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等谢元白终于说完了,才发声,“给你东西还不好吗?又没让你做什么事,你也未答应他们什么,这些东西就相当于白得的。”   “事后不会有人追究的。”   “可是……就是这样才让人觉得不妙啊,”天下哪儿来的免费的午餐,谢元白皱眉道:“我又没为他们付出什么……”   他压低声儿,悄悄问:“这样是不是不好啊?”   现代严禁官员之间这样,但依旧杜绝不尽;但他又知道,这事儿放在古代,很稀疏平常,就是叫他自个儿心里觉得怪怪的……颇不自在的。   季首辅知道,朝中是有为官清廉、一心为公的人,是不爱走这些形式的。   就是没想,梦里那么哭穷的谢元白,也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但再想想,谢元白会拒绝也不算多惊奇。   “那我给你出一个主意?”   相处了这么久,季首辅也算是对他有了解了,知道他肯来找自己,肯定是来讨解决办法的,也是信任的表现。见他收下实在心下不宁,就也不墨迹,直入主题。   “好啊!”   谢元白等的就是这句话。   然后门外偷听的人就见谢元白背着个大包袱入内,一脸严肃凝重的模样,再出来时,肉眼可见,整个人都轻松了,身上的大包袱也没有了。   “???”   谢元白带来的那堆东西,难道是送给季首辅的?   内阁有官员这样想。   但也有上午跑出去的人,心生不好的预感,没看到那一大包里都有啥,但就是心里有种不安。   然后,当天下午下值前,宫里当值的官员就基本都收到了皇帝夏震天嘉奖谢元白的圣谕。   赞扬其品行高洁,有仁心,圣旨是下发给他的,吏部所有官员共观礼;但……稀奇的是,皇帝还派了小太监到各处宣扬此事。毫无疑问,就是让他们以谢元白为榜样,多学学他的品德。   却又没说是谢元白做了什么事,完全就是让他们自个儿猜去。   “……”   一时间,无数人脑补了他们陛下昂着下巴、气不过,居高临下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的画面。   沉默的沉默,无语的无语。   但还有人纳闷儿、找不着北,不禁疑惑,“怎么回事?谢元白干什么了,陛下要下旨嘉奖他?”   “你忘了?今天可是有不少人往吏部跑。”一众疑惑声里,有脑子转的快的,内心萌生个大胆却又有几分可靠的猜想,暗示朋友,“听说送了谢元白不少东西。”   “那又怎么……了……?”此人说到最后一个字时,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有惊雷在头顶炸响,眼睛猛然瞪大,惊呼,“不会吧?!”   “有谁这么干的?!”   这简直是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下一块巨石,要砸死一片鱼啊。   见这脑子慢半拍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木着张脸,面露同情的某官员,环顾四周,清楚的看到在场有几个人,面色正从僵硬一寸寸转变为灰败,怜悯的叹了口气,“唉,你想想,谢元白好生待在吏部,能干什么才会让陛下突然下旨嘉奖他。这回真是送礼送到阎王殿,也不看看那收礼的人是谁。”   就谢元白那清奇的脑回路,明摆着就不是个正常人。   再说,身边有那么多大人物盯着,这一动,还不如一静呢。   何必这个时候去惹那个眼,现在好了吧,东西全都打了水漂,指不定人家到现在都不记得送礼的人谁是谁。   毕竟那是个听到人家名字,都不一定知道怎么写的家伙啊。   类似的问题,也发生在刚宣读完圣旨的吏部。   看着开开心心接过圣旨的谢元白,人家从地上爬起来,周围一众官员也顺势从地上站起,等宣旨的太监一走,程让就迫不及待问:“小谢大人,你做什么好事让陛下突然下旨嘉奖你?”   他怎么事先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再说,谢元白今天一整天都待在他眼皮子底下,也没做什么啊,除了……听人说,他中午背着一个大包裹出去了一趟。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心里突然就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心脏就像悬空。   视线再一扫,触及到谢元白那空了不少的位置,声音骤然发紧:“上午诸位同僚送你的礼品呢?”   谢元白看着手中的圣旨,上面一字一句夸自己的话,让他挺满意,左右看了看,拉着他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才悄悄道:“中午被我背去给季首辅了,我拿着那些东西,实在心下不安。然后首辅大人说帮我送给陛下,能充盈国库。我一想,这是为国为民的好事儿啊,有道理,也是个正经用途,就同意了。”   “什么?!”程让顿时一脸如遭雷劈的表情,那一声惊呼里,分不清是惊讶多一点,还是惊恐多一点。   “你全都送去了?!”   他不可置信问。   声音惊动后方吏部的人,叫他们听得一点动静,不自觉疑惑的凑近了些,但没能听清他们在讲什么。   谢元白抬头看他,面有不解,迟疑道,“额……是怎么了吗?”   “没……没怎么,小谢大人……”   “做的好。”   程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僵硬着一张脸,硬夸出这句话的,反正说完心里还怪复杂的。   他是真想不到啊,就吃饭时间一个没看住,谢元白溜回内阁一趟就能干出这事儿。等消息一走漏出去,时间一长,可不得让人琢磨过味儿来。   今后谁还敢给谢元白送礼啊?   怕不是要完的节奏。   难道是嫌某些人太像苍蝇似的围着谢元白转太密集了,所以才借此警告一波?   他突然心里忧愁,沧桑的叹了口气,又问,“那本官送你的那两样儿,你也给送出去了?”   他担心完别人,又来担心自己。   “那倒没有,还留着呢,”谢元白笑着从怀里掏出那两块黑漆漆的小木件,继续道:“而且过两天下官要送你的小礼物,可能就要用到这东西。”   再说,又不是什么名贵物件,留就留着了。   谢元白笑的没心没肺,实在憨厚。   看的程让一阵心梗,不过心里也松了口气,谢元白没把他的东西也给出去,到时候陛下就算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想到此,他不禁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得意。看看别人,再看看他,还是他时机和借口想的妙啊,看吧,最后只有他送的东西成功被谢元白留下,其他人是指不定羊肉没吃到,还惹来一身骚。   啧啧……其他人果然还有得学呢。   他暗自骄傲,隔壁方尚书将角落里两人的神态变化看得分明,一下猜到圣旨从何而来,忍不住好笑的露出一抹浅笑。   这谢元白真是……这下有的人要倒霉了。   而此时的夏震天,已经让人去查昨夜梦到的那份名单上,标了随时可宰评语的有钱程度五颗星的几人了。   尽管是十几年后的名单,但仍旧具有一定参考性不是吗?他心想。   彼时,程让只顾着庆幸,没顺着谢元白最末的话问下去,没去想为什么可能要用到他送的这两件东西。   于是等晚上睡着后,梦里出现的画面险些看吐血醒来。   程让:心痛!我好心痛!我到底是为什么要拿这么名贵玩意儿给谢元白啊?!   落他手里还不如捐了呢……   那个不识货的,就不配用好东西! 第108章 价值千金遇上不识货:【\r\n\r\n起因是,夏元安刚当上太子,他就忙不迭的为过往二人之间的龃   【   起因是,夏元安刚当上太子,他就忙不迭的为过往二人之间的龃龉送上道歉的赔礼。   但没想,谢元白收是收了,但却把赔礼中最不值钱的一樽纯金小树当成了宝贝,看那架势,真是恨不得抱起来亲两口!   然却对那堆赔礼中,价值最高的古木文玩不屑一顾,那眼神跟看垃圾没区别,直接一个自动略过。最后,还拿小搓刀和菜刀双刀齐下将其劈成了两半,拆成七零八落的木头块儿。   真成了一堆谢元白口中带着香味的破木头。   程让看的那个心呀,疼的几乎在滴血。   关键是这货还用小搓刀一边将木头条造成米粒大小的小木屑,还一边唱:“是谁在住在深海的大凤梨里……”   “海绵宝宝!”谢元白配合着节奏,一下下凿着手里的小木条。   “方方黄黄伸缩自如……”   “海绵宝宝!”   “如果四处探险是你的愿望……”   小搓刀一举,谢元白激情开麦,“海绵宝宝!”   “那就敲敲甲板,让大鱼开路……”   “……”   “海绵宝宝!海绵宝宝!海绵——宝宝!!”   他唱的越来越兴起,手里的搓刀也快搓出火星子来,一下下,配合着那怪腔怪调,就像凿在程让心上。   直到最后,亲眼见证那好好的一件乌木做的文玩碎成了一团木屑渣子,被谢元白混合着其他香料做成香,就等哪天放炉中拿火一点,成为一团灰。   程让:……心痛到我不敢呼吸!!!这玩意可比那个黄金树值钱多了呀!谢元白你个不识货的!   还有那个什么海绵宝宝到底是谁呀?!!!!谁!到底哪个!什么稀奇古怪的?!   与此同时,梦中的其他人也在好奇,见到这糟蹋东西的一幕,心里滴血的何止程让一人。   但被歌声骚扰的央落就很无语,看着他一步步调香,中间被吵的头疼儿制止过,“别唱了,你都多大人了,还唱这么幼稚的歌儿。也不怕被落霖撞见丢脸。”   谢元白不光不听,还兴致上来理直气壮指使它,“央落,现在我扮演画框里的船长,你就是画里的那只鸟儿。”   “来!跟我唱。”   “海绵宝宝!海绵宝宝!海绵——宝宝!!”   央落:“………”   此刻,无语就是它的母语。   它满头黑线,懒得看这货,干脆转个身,拿屁股对着他。   “嘿,你唱啊!”谢元白不依不饶。   央落又气又躁,恨不得一翅膀扇飞他,没好气道:“要唱你唱,我才不做这么丢脸的事。”   说罢,像怕谢元白再缠着它,翅膀一扇,就飞出了窗外。   “诶!”还来不及叫住它,鸟儿就没有了踪影,谢元白觉得扫兴,低声嘀咕,“不唱就不唱嘛,跑什么?”   他听央落声音顶多就四五岁,年纪大不了一点儿,简直就是陪他唱海绵宝宝之歌的最佳拍档啊,奈何这货没情调。   “算了,不要你我一样当船长……”   谢元白歪歪脑袋,摇头晃脑的,眼神古灵精怪,又自己开心起来,拿着小搓刀搓起木头,一边唱一边凿。   海绵宝宝唱腻了,又唱了蓝精灵。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   】   谢元白是开心了,可看着自己的几件文玩到了谢元白这二傻子手中成了一堆木头屑,程让恨不得吐血三升。   我的乌木小算盘!我的吉祥如意山!我的福全满盆聚宝盆儿!   心痛着、心痛着,他突然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极其不好的念头。   ——他今天送谢元白的两样儿,不会已经到他手中变成一堆木屑了吧?   刷的一下,程让睁开眼,看见自家床帐,然后大喘着气,身子笔直坐起。   “快!”   我要收回我送出去的礼物!   但刚喊出一个字,看清光线昏暗的室内,再一瞄窗外,哪天窗子关着也能看出是黑夜。   他慢慢理智回笼,这个点儿去找谢元白,压根不现实。于是止住了声儿。   “老爷,快什么?”躺在他身边的程夫人被他弄出的动静搞醒,揉着眼睛迷糊问。   快什么?   快去拯救他送出去的那几件价值不菲的东西啊!尽管已经不是他的了,但,至少曾经的主人是他,见人如此糟蹋,就差当柴火烧了,他心痛啊!   程让面露悲色,又痛苦又不忍,恨不得捂住心口就这么倒下去,但为了不让人担心,还是艰难的出声吐出几字道:“没……没什么。睡糊涂了……”   他多希望不要再梦见谢元白这不识货的一幕,以免看的他血液都要冲到头顶了。   但,静坐片刻,怀揣着担心和不确定,用药睡着的前一秒,还在想着明天一定要确认一下他送出去的那两件东西是否完好,最好再给谢元白科普下那东西的价值,实话实说,进献国库也好过被当成一味香点了只剩灰的结果强。   但他和梦中不少人都没想到的是,谢元白这不是人的货,还能更不识货。   不过想想也是,他连人都不是,怎么能指望他懂人之间哪些玩意才是真正值钱的玩意?   【   “看看,央落!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官场送礼走人情?”   谢元白双眼放光,左脸写着得意、右脸写着兴趣旺盛,在屋子桌上摆着的礼品和室内地上也放了的几个大箱子间来回转悠,看这些东西的眼神,不像在意其本身的价值,更像在新奇和兴奋——‘有人给他送礼这件事!’   关注点格外清奇,梦中众人只能说。   接着,他们就见谢元白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过足眼瘾之后,央落冷静问他,“这堆东西真的要收吗?”   他们一回来,东西就堆在这儿了。送礼的人太多,落霖就一个人根本挡不住,于是那些人就半强势着把东西运进了谢宅。   再退回去,有伤面子,做法下乘;   但真的收下,谢元白和央落又担心哪天东窗事发,皇帝找他算账。   于是,一人一鸟思考良久之后,还是谢元白蹦出了个好主意。   他说:“我们进宫直接问陛下啊!算不算官员间的结党营私、受贿他说了算,反正这事儿我老老实实跟他汇报了,他想怎么处理,是他的事,不关我事了。”   央落顺着他的话,再往后想一步,不由担心问:“可是这事儿要是被今天上门送礼的官员知道,他们不得记恨你啊?”   毕竟是官员私下里进行的潜规则行为,权当默认模式的交个好,你要摆出清廉那套,不收可以,但至少用不着告发吧?   别搞!没深仇大恨就真的不至于!   但奈何,现在的谢元白玩儿心重,性情活泼,没管没顾的,再换个形容词来说:他比较狗。   “如果陛下真的发怒,看不惯这个行为,我们可以建议,他处理一批人,再留一批人不动,心里有个数就行,留着以后慢慢计较。   好让我继续给他充当官员间的内应,今后发现谁再有这个行为、或者送礼给我,再汇报给他。”   谢元白信誓旦旦,并对皇帝本人很有自信:“一网打尽惊跑鱼群和留下几条鱼,让鱼群以为自己身处的环境还是安全的,从而方便他以后隔三岔五抓上一条,哪个更划算,陛下应该还是分的清的。”   这就跟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一样。   走可持续性发展道路。   “然后,我们再骗今天送礼给我的官员说,是他们上门的动静太大了,搞得陛下也知道了此事,还要问罪我,我是迫不得已之下才供出几个人来的。这事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自己!”   “再偷偷跟剩下的几个人说,我哪怕是顶着被陛下识破的风险,也还是嘴严替他们把这事保密了下来。”   谢元白小人得志嘴脸,骄傲又自信,“看,这下他们还不得感动坏了?铁定认为我们关系最好,这都没供出他们!”   雷推出去了,人也没得罪,两全其美啊!   “噗”一瞬间,梦中众人吐血的吐血,发笑的发笑。   气的恨不得扑上去咬谢元白一口的也有;还有好些人无语和黑线。   谢元白是真不是人啊……这么不要脸的事也做的出???   有人生生给气醒了,醒之前还在想。   然后,谢元白还真这么干了。   可以说,登基三年来,夏震天还是头一回收到有官员来请示他这个收到的礼物该怎么处理的。   嗯,看着刚升入内阁,成了五品大学士,站在自己面前说完这个事的谢元白。   梦中坐在御案后的夏震天,还是很难以置信,倍感新奇,再低头看一遍呈上来的人名,他语气控制不住惊讶的道:“你就不怕被他们寻仇?”   这种好声好气送上礼品,却转身换来对方的背刺,哪怕如今受益人是皇帝,但代入他名单上的这些臣子们的角度,还是很命苦啊。   而代入谢元白……好吧,看着对方一脸我刚正不阿秉公做官的表情,他……代入不进去,但觉得很欣慰!   这、简直就是入刑部的一块好料啊!   有谢元白在,绝对秉公执法,他!就是打击朝中贪污受贿官员的利剑!   然后,就听谢元白犹犹豫豫似为难、却坚持说完了自己在家中跟央落商量好的一番对策,嗯,就是那个混入朝臣内部,以后给皇帝不定时反馈送礼情况的内应的那个狗主意。   听得梦中一些人又是一阵牙痒痒。   狗贼!大狗贼啊!今后他们谁再用外物试图讨好或拉拢谢元白,谁就是狗!   听闻此,从梦中夏震天的神情来看,明显他刚才对谢元白留在心里的印象又产生了一点儿变化,有种没想到在里面。   怕是连夏震天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还有臣子能狗成这样的。   但再问其原因,谢元白的回答却十分自然又理所应当,从眼神到神态,平淡认真,却都透着他就是这么想的。   颇有种大智若愚、大道至简的感觉在里面。   他说:“臣是来给陛下当官的,又不是给同僚当官;当官为国为民,无愧于心就够了,同僚而已,就是共事的关系,哪天离了朝,指不定有多少人记得臣。臣又不是来交朋友的,需要跟他们的关系处的有多好?”   过的去不就行了?跟上班一个道理。他听他表哥这样教他的。   他的掩盖手段按理来说,只要夏震天不说,他自己不说,就没外人知道。室内宫人也都特地提前被谴出去了,不存在第三个人知道的可能。   听罢,夏震天沉默,盯着他的眼神慢慢从默然,而后骤然像是瞳孔里亮起了一束光,光芒越来越亮,眼中的惊喜也俞盛。   到最后,夏震天不禁哈哈大笑,连连夸赞叫好。   看得出来,他是真开心。   而谢元白的回答也同样惊艳了朝中的一些人,也让一些泡在迷雾中久了的人,有短暂的那么几息,感受到什么叫拨云见月。   谢元白的皎洁无暇,于此刻,又见一寸光景。   最后,夏震天不光答应配合,还大方表示,这些人送的要充入国库的东西里面,谢元白可以先挑些自己留着,一方面是用来迷惑那些人的;一方面,算是夏震天对他大公无私行为的嘉奖。   虽然要是谢元白不说,这些东西就全是他的来着……   但听到这话的谢元白很高兴啊,高兴的像个两百斤的孩子一样。   他回到家,兴高采烈的对央落讲,“央落!我就说我是个天才!你看看,今天太祖皇帝还夸我啦!”   梦中夏震天乐呵的不行,他确实高兴,谢元白单纯又好懂,还遵纪守法啥也不贪的,简直是他做梦都梦不到的完美臣子啊!   看看、看看!人人都像谢元白一样不行吗?   这样他这个皇帝能少多少烦心事儿?国家早政治清明了!   “嗯嗯嗯,别啰嗦了,快挑吧,挑完待会儿皇帝的人就该上门了。”   “好嘞!”   然后,谢元白就绕着室内各种价值连城,要么一看就很贵的东西左右看了圈儿,遇到不明白的还就近资讯央落的意见。   “我就拿这些不值钱的画儿装饰一下房间算了,还有这两块香香木头。除了钱,剩下值钱的古董字画就充入国库,哪天国库要没钱了,还能拿出来卖。”   谢元白左手抱了两幅落款是一人一鸟都没听说名字的画儿站在原地,右手拿着几块纹理不一但和程让送出的文玩质地相似,木质细腻温润自带香气的木件。   眼神别提多羡慕和渴望的看着剩下十分之九的名贵古董和满箱金银。   他的懂事、清廉,令夏震天很欣慰,但是!你怀里抱着的才是这堆东西里最值钱的啊!   他宁愿谢元白选那堆金子,也不要他如此懂事、大度的自觉有分寸的选那最贵的几样儿。   吐血、这一刻,夏震天也很想吐血了。   有一些人见此则是啼笑皆非。很好,谢元白的不识货,怕是从今天起,要就此永远的刻在所有做梦之人的心里。   “央落,你说这乌道子是什么子?画的这是什么鸟儿?”   “像鹤又像白鹳的……难不成……他画的是天鹅?”等东西被宫里的人抬走后,谢元白对着手里的一幅画仔细看了看。   画的似是乡村水鸟嬉戏图,远处是群山,近处是乡村之景,有黄牛,有屋舍,有溪流,还有葱葱郁郁的树木,位于画中中下部位的是立于溪边一只似正在捕食鱼虾的鸟。   谢元白观察了数秒,拿着画儿左翻右转的,还是不太能确定这是个啥鸟儿。   于是他寻求同样是鸟中一员的央落的意见。   但……稀奇的是,央落也没看明白。   它站在谢元白肩上,往前伸了伸脖子,思考几息后,回答:“应该不是天鹅吧?鹅脖子长,但腿短,你看这鸟,腿还挺长的。”   谢元白:“但是瞧着又比丹顶鹤的腿要矮一半儿。”   “那也不是鹅呀。”   “可是也不是鹤呀……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谢元白越看越费解,歪着脑袋,满脸疑惑。   央落没耐心研究了,索性道:“你管他画的是什么,左不过是挂在墙上看的,你不是看屋里墙上光秃秃的,所以才留下画的吗。”   “是哦,说的也对。”谢元白被点醒,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但看看手中黑白色的水墨画儿,总觉得怪单调。   他小小的扯出个短暂的笑,狡黠道:“不过这人有些地方没画好,看我给他改改!”   然后,谢元白提笔就上。   给树叶加点绿,给山加上一些又黄又绿的,涂涂抹抹一大垞,最后还在画儿的山顶上加上一团大红色的圆垞垞。   整幅画儿被他改的,意境全无,辣目程度直逼小学生作品。   虽然从谢元白落笔的第一下众人就看出他全然不懂作画,但真的……少有人能把画儿改的这么难看的!你还不如不动笔!   一下子,这幅画的价值跌落尘埃,跌进泥里,白送都没人要;最贵的沦落为最不值钱的,偏谢元白还很满意。   他右手拿着毛笔,满意的看着桌上自己改动后的大作,虽说自己加的地方能看出绘画功力……没什么功力,但,差不多了,离远一点儿看,只要不盯着那处研究,就完全没问题。   “不错不错,加些鲜艳的颜色在上面,果然看着就喜庆多了。”   央落正也认真盯着这幅改良后的大作看呢,还没想明白个好坏来,就见谢元白已改换第二幅进行加工。   直到将画儿改成自己喜欢的,这才心满意足的在房中找起空白墙壁,研究起挂哪儿好。   然后,见他果然又把那些带香的木料全给凿成木屑了,见此一幕,梦中众人已经麻了。   他们真不知这些木料为什么生来要带香?   要是不带那一抹香,就吸引不到谢元白这个不识货还要糟蹋东西的人了吧?   真是为其感到悲哀,然而……心痛、好心痛!   根据时间推算,这才应该是谢元白初时凿木焚香的场景,比糟蹋程让送他的那些还要早。   这么长时间,一人一鸟都没发现这种看似不起眼的木头的值钱程度,真是……活该你谢元白穷!你不穷谁穷?!   穷死你!   梦中好些人强忍着心痛,发出其自作自受的总结。   】   ————————   大家元旦快乐~祝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大吉大利![比心] 第109章 长见识:第二天入宫上朝,程让见到谢元白的头一件事就是悄悄问他,昨日自己送给……   第二天入宫上朝,程让见到谢元白的头一件事就是悄悄问他,昨日自己送给他的两件文玩打算如何处理。   谁料,谢元白微笑着,给他降下一个晴天霹雳:   “程大人,你送下官的那两件小木件确实香,下官近来对调香感兴趣,昨夜兴起,就将之切成了碎屑,等之后再混合我买回来的几味香料,应该能调成一个很好闻的、保准你之前没见过的一味香。”   程让身子打了个晃,好险没倒下去,中途被谢元白扶住。   他疑惑:“程大人,你怎么了?”   没吃早饭饿晕了?低血糖?   不然脸色怎如此难看?   就像突然一下血条下降大半。   程让微白着张脸,嘴唇哆嗦着,看着谢元白那张仙气出尘的脸和清澈无辜的眼睛,搭在手臂上的手指颤抖着,顾不上会不会被旁人听见,语气含了几分不好的预感和猜测的问,“你、你昨天说要送我的小礼物……就是指这个?!”   谢元白没想到他自己猜到了,腼腆的笑了下,点头承认。   “是啊,没想到你这就猜中了啊。”   “下官做好就给你送一盒来。”   谢元白的态度自然中透着友好,友好中透着真诚,但对上他那张单纯无辜的微笑脸,程让只觉一口老血梗在喉头,叫他呼吸困难。   “不、不用了……”他无力的摆手拒绝,声音打着飘,满眼都是心痛,恨不得离谢元白这败家玩意远点儿。   “我、我消受不起……”   他好心痛,他想静静,千万别问他静静是谁。   一个人走远两步,回到自己上朝时的位置上站着,莫名像朵正淋着雨的蘑菇。   谢元白:“???”喵喵喵?这是怎么了?   周围人看见程让不好的脸色,自然知道原因,有人忍不住窃笑。还有人但笑不语。   好家伙,虽说做梦让他们提前知晓了不少事,但重来一遭,程让的那两样宝贝到底没逃过谢元白的毒手,还是让人家给嚯嚯了。   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堆碎屑,换谁不心痛啊?   哦,谢元白就不。因为他完全不识货!   “瞧瞧,前些天还在那儿得意的不行呢,现在看着是笑比哭还难看,啧,有苦说不出的滋味终于也是轮着他了。”   周围有人看过那边的两人几眼,低声笑。   要不是听见刚才程让问谢元白的话,他们都还不知道,这家伙昨天偷偷塞给过谢元白东西,而且人家还收下了,没给一并捐了国库,想是程让在说辞上做了伪,这才哄得谢元白这傻小子一无所知的收下。   但现在,报应到自己身上了吧。   是的,夏震天昨天为什么下旨嘉奖谢元白的原因已经被大半人或自己思考,或是通过户部的一些消息渠道给弄清楚了。   有人当时就是一个晴天霹雳,恨不得时间倒流,抽自己几巴掌,心里那叫一个懊悔啊。   你说,他们有点儿宝贝怎么就想不开要送给谢元白了呢?!   啥效果也没达到,反倒是可能让他们被陛下暗中惦记上。   吏部的一些人昨天还在纳闷儿,没想到他们上司是已经暗中施为了,心中顿生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们就说在讨好谢元白的赛道上,程让怎么可能认输呢?   那可是未来被‘谢首辅’亲切称一声‘让让’的男人啊。   但现在的情况着实有些好笑,殿中不时响起一些人憋不住的笑声。   作为程让手底下跟随的人,总有那么一两个为其着想的,当即就凑上去为其开解,小声劝慰,“尚书大人不必挂怀,往好的方面想,小谢大人其他人的东西都没要,独独就收下您的那份儿来,这能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与您更亲近?”   虽然付出的代价有点儿大,但他这么说也没错啊。   程让叹了口气,还是啥话也没说出来。   一个人说完,另一个又凑上来附和,并试图转移程让注意力,“是啊是啊,小谢大人调香送您当礼物,您怎么能不要呢?好歹……也是价值千金不是?”   他中间顿了下,按梦里乌木被搓成小木屑的分量来看,要点这么一炉香,确实价值不低。   又压低了嗓音暗示,还用眼神示意程让看那边,“您要是不要,下官看,说不定可就要便宜了别人呐。”   程让顺着他的视线往谢元白那边一看,一下子打起了精神。只见户部的方尚书正拉着谢元白的手在说什么,胡子一把的老人脸上笑眯眯的,亲切又慈祥。谢元白低声回话着,不时还点两下头,好似答应了什么。   程让一下警铃响了,有种别人想抢自己第一狗腿子宝座的警惕感,忙大步走过去,“小谢大人!”   “?”谢元白朝他看去。   程让没话找话,“你那香什么时候做好?本官改变主意了,本官虽不好香料,但那也是小谢大人的一番心意,怎可辜负。”   所以,他要!他凭什么不要?凭什么白白便宜了别人?   追根究底,谢元白做的香料里还有他贡献的一份力量呢!   “额……应该很快,三五日就做好了。”谢元白思量着,给出个答案。   旁边被剥夺了关注的方尚书哪儿能不知道程让的这点小心思,只作没看见。   他和程让是不同类型的人。   有些程让能做出的事,他做不出,比如程让远比他们这些朝中地位顶尖的几个更能舍下面子、不要脸皮,可以说,只要程让真心想讨好某个人,总能想到获取其好感的某个解决之道。   他不一定能做到。   但同理,他亦有自己专精之处,也有自己的与人相处之道,让程让学他,亦学不来。   下朝没多久,程让站在吏部大门口,看着方尚书那老头儿和谢元白的身影走远,他没跟上去,只负着手,看着看着,不知因何,忽而叹出口气。   “尚书大人,您愁什么呢?”   吏部某官员凑上来问。   程让瞥了自己这手底下的小弟一眼,一眼洞察对方来意,没回答,只悠悠的道:“放心吧,陛下怕是没空清算你这点儿家当。”   因为,更大的蛀虫还摆在前面吸引别人的目光呢,不过是送了点不轻不重的礼,夏震天没空计较他们这些目前行为还不算出格的人。   问话的人面色一窘,搓着手,躬着的腰更弯下去一分,点头哈腰道:“是是,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下官这下就放心不少了。”   “不过近来风声紧,你们自个儿可都稳着点儿。”   程让说着,回头视线扫过室内众人,压低音量,带着威胁和暗示,“不然万一要是被逮着了,可别怪本官不保你们。”   这话说的,简单直白,一下叫人听懂其意。   在场人均脸色一凛,还有几人紧张。   程让能坐稳吏部尚书的位置,可不是单纯靠当年投靠夏震天立功得来的,制服手下人自有一套。   因此,朝中有人笑归笑,私下议论他的人不少,但到底少有人敢明着得罪他,他们谁也不是谢元白,上头可没人护着他们。   这些年吏部在程让的管理下,基本算是铁桶一块,运转有序。   说完,程让回屋干自己的事去了。   而那边跟着方尚书走的谢元白,被带去了户部银库和内库私藏,一路上经过层层守卫和打开密码铜锁之后,谢元白终于亲眼得见这个皇朝财富最集中存放之地。   那一瞬间,金银财宝的华彩映入眼帘,光华璀璨的让谢元白觉得自己在做梦。   左边是靠墙堆放的几十箱金银,右边是数十架存放的古董字画,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稀罕物不方便放在架子上被有序码放在地。   天啦噜!他梦见上帝也不敢梦见这么多钱啊!!   谢元白大开眼界,被惊呆在原地,想到今天早上户部尚书还跟他说国库吃紧的话,不禁吐出一句惊呼:“就这还没钱?!”   “那得富到什么程度,国库才算有钱啊?方大人,你莫不是在拿下官寻开心吧?”   他深觉方尚书这老头儿在凡尔赛,看着慈眉善目的,没想到竟也深谙凡尔赛之道!   汰!上当了!对方带他过来,怕不是就是想看他一脸没见过世面、惊呆当场的画面!   他不过是当时好奇多问一句,“国库长什么样儿?”   然后对方就大方的表示,要带他去开开眼界。他当时还纳闷儿呢,真的这么容易就带自己去这么重要的地方?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早有预谋啊!这老头儿以权谋私!相当恶趣味!   谢元白痛心疾首的想着。   他不知道的是,这其实是太子有意为之。只是谢元白没看懂当时方尚书和太子之间短暂的眉眼官司,太子在下了朝后,还回东宫把进皇家私库的手令也给了方尚书。   让他带谢元白一并来看看。   就当是丰富这家伙在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了,拓宽眼界,说不定将来就对谢元白有益呢?   方尚书闻言笑着摇摇头,知道谢元白没见识,却不知道他正想着某些歪到天际的想法。也没露出什么嫌弃之色,这趟来,就是给这家伙长见识的,也让其了解一下户部的事宜,知晓一些朝中事。   “此言差矣,本官可没骗小谢大人。”   方尚书带着谢元白入内,慢悠悠走在银库内,一边讲道:“你目之所见,看似金银堆积如山,但实则这些钱顶多只能抗北地百姓三年干旱、还有四方守军一年军饷,期间偶尔还有各地郡县上报的一些需要修缮之处,比如城墙道路,还有水渠等。”   “所以,看似很多,其实已有划分清楚的用途。”   “要用出去,不过旦夕之间就能消耗一空。”   老者不紧不慢的音调响起在二人之间,伴着两人行进的脚步声往库房更深处而去。   谢元白走在他左边,一路左看看右望望,想伸手摸但没敢动,生怕人家觉得他有偷东西的嫌疑,身后还跟着两个当天值守的银库人员,默不作声跟在身后,像个隐形人一样。   这是进银库的规矩,哪怕是皇帝来了,身后也片刻离不得记录值守的人员。   进出任何一物皆有记录,但凡少了一文钱,那都是顶破天的大事儿。   当然,还有一些活钱进出,方尚书没细说,要一样一样说,太费事儿,还是看账本比较方便、直观。   谢元白闻言,好奇问,“北地有干旱?”   他入朝时间也不短了,怎么没听人说?   方尚书看他一眼,缓缓道:“暂时没有。但细数过往几十上百年,不难看出北地多灾,干旱、雨雪、疫病,基本每过个十年二十年左右,就有一场大的灾情,间隔时间或长或短,没个定数。”   “而南地多涝。”   “出了事,朝廷总要赈灾的。”   “这钱啊……不经用。”方尚书抖抖宽大袖摆,单手负在身后,眼神平静无波的,但基本一朝有些需要用到钱的大项就如流水一般从他脑中流过,还有一些地方百姓受灾的画面,也从他记忆中闪现出来。   所以,这只是一种形容?   方便他更直观的感受到这些钱的用途和数量?   谢元白慢慢懂一些了,跟在方尚书身后看着。 第110章 摸鱼大业,我可,你不可:方尚书家最早从前朝第二代皇帝开始发家,后来一代代有人从商入仕,家族……   方尚书家最早从前朝第二代皇帝开始发家,后来一代代有人从商入仕,家族逐渐壮大,家境殷实,见过的好东西不知所几,眼界见识完全不是谢元白这么个土包子可比。   他带着谢元白从入门时开始讲起,中间偶尔眼神落到什么物件上,都能详细说明此物的价值,包括其本身的历史和曾经的来历、甚至有些是哪年哪月入库,他都能记得清楚,一件一件如数家珍。   可给谢元白震惊坏了。   刚开始他还能认真听着,就当增长见识了,毕竟基本全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   但听到后面,方尚书讲的越多,他肚子里有货是有的讲,但谢元白听着却觉得自己脑容量有要告急的趋势。   他神情逐渐迷离,眼神也涣散下来,就跟上课听着听着不自觉跑神的学生一样,老师一问‘我上一句话讲了什么?’,下一秒,谢元白:‘阿巴阿巴’。   不巧,方尚书这时也发现了,定睛注视着他,平静声问:“小谢大人,本官刚才讲的那些,你记得多少?”   “额……”谢元白拢在身前袖中的双手开始无意识搓动,尴尬笑笑,“一大半吧。”   方尚书不知有没有信,淡定捊了捊胡子,随手拿起一旁架子上一件黄色花瓶,还有一件白玉瓶儿,问:“这两个花瓶,你更喜欢哪一个?”   额……更喜欢哪一个?   谢元白眼神左右看看,未考虑两秒,就选定那只通体莹白、色泽温润的白玉瓶,道:“这件吧。”   “为何?”   “因为这个插花好看,更好搭配。”   旁边那件黄色绘画鸟纹的也好看,就是太花了点,看着就富贵花哨的,但作为花瓶儿而言,谢元白还是更愿意选这种纯色的。   理由也很简单,就像他说的那样。   “哦。”方尚书没表露出多少情绪,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后淡定开口:“那你知道老夫更喜欢哪一个吗?”   谢元白迷惑,这他哪儿知道?   他又不是对方肚里的蛔虫。   方尚书也不需要他猜对正确答案,见他面露疑惑,淡然瞥了眼被他放回原位的那件黄色花瓶,追加一句,“老夫选这件百鸟春景瓶。不为别的,就因为……它贵!”   ???   谢元白黑人问号脸.jpg   好朴实无华的回答,好一个唯钱最重要的风格啊!   谢元白生出一瞬间的对方为什么莫名其妙跟他探讨起哪个花瓶更贵的疑惑,转而又满心惊奇,不禁诧异道:“……它贵?!”   “这瓷的比玉的还贵?”   他再没见识,也知道金比银值钱,玉的比金的更值钱,然而现在对方告诉他,这花里胡哨的瓷瓶儿,比真白玉雕成的瓶子更值钱?   谢元白:???这家伙真没在驴我吗?还是对方老眼昏花了?   方尚书缓缓道:“老夫刚说过,这花瓶是四百年前前朝沈相所有,是其家传下来的一件珍品。”   “可比普通白玉雕琢而成的玉瓶值钱。”   他说这话时,目光转向谢元白,表情平静无波,眼神也淡定异常,但不知怎的,待对方重新背着手迈步向前时,谢元白愣在原地还在想,他越回想刚才对方看自己的眼神,越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那眼神……好像是鄙视不?   紧接着谢元白又在内心否定,不、不对,人家好端端的鄙视自己做什么?再者,那沈相又是谁啊?   他疑惑,却没好意思问,生怕暴露自己没文化、本界历史学的差的事实。   但紧接着,他刚沉思着跟在方尚书身后走了两步,突然反应过来。   靠,演我!   这老头儿演我啊!   抽问就抽问,还绕着弯干什么?   “上当了……”谢元白内心嘀嘀咕咕,走在前面的方尚书心里已大概有了谱儿,知道谢元白脑子装满了,再讲下去,意义不大。于是,他干脆挑着顶重要的东西时不时给谢元白科普一下。   不求他能全记住,但求以后他能在遇到这类东西时,能少下点手糟蹋东西。   重点就落在那些其貌不扬、看着就普普通通的东西上,比如某些跟程让送谢元白的文玩很相似、又价值相当的玩意儿。   谢元白微微弯腰,瞅着面前台子上一木头做的黑漆漆的小宝塔,纳闷儿,“国库里连这些小木雕都收?”   来者不拒?   他目光一扫小塔周围摆放着的数十件木制雕刻,疑问:“这些论斤卖,顶多就只能卖到几十两银子吧?”   这还是看在其做工精巧的份儿上。   方尚书:又是为他的没见识无语到的一天。   他默了默,莫名又联想起早朝前还在心疼儿的程让,真是为对方拘了一把心酸泪,这还好不是糟蹋他送的东西,不然他能把谢元白捶死。   “不。这黑檀木一两可值千金。”   谢元白:……?!   他沉默、疑惑、不可置信。   方尚书全当没看见他脸上的一系列表情变化:“做成文玩价格更高,存放时间越久远,越值钱。”   谢元白深吸一口气,低头,目光重新聚集在面前那些木雕上,越看越觉得和自己印象中的某件东西质地格外相似,眉头深深皱起,带着点儿纳闷儿和不确定,猜问:“这木头的纹路和颜色,怎么看着跟程大人昨天送下官的那两样东西有点像啊?”   又仔细闻了闻,“这香味儿也有点像。”   什么叫像,从程让本人心疼的反应来看,应该就是!   方尚书却没揭穿这点,只道:“哦,是吗。那你回去问问他。要是真让他买到值钱的黑檀木了,问问他哪里买的,也顺便让老夫去买些回来。”   “嗯?好的。”谢元白有点疑惑,颇觉哪里不对,但再观方尚书的反应,又很自然,不像有别的意思。   谢元白:可能是我多想了?   这一上午的时间,方尚书带着他走遍了银库和皇家内库私藏,可谓是让谢元白见识了不少好东西,金啊玉啊的堆在其间已不算什么,可谓普通。更多的是好些都大有来头,多是从前朝往前流传下来的好东西。   谢元白还在其间看到了一些自己刚捐献国库、有那么些眼熟的东西。   方尚书还含笑赞他慷慨、心怀大义。   谢元白尴尬笑笑,谦虚了事,不想说自己是怕将来有麻烦找上门。   下午,方尚书又借着聊天之名,拉着他进了户部,给他分享近年来的旧账。   谢元白还挺迷惑,坐了没超过半个时辰就想走,但总被方尚书不着痕迹的拦了回来。   “首辅大人让下官在吏部盯着程大人完成公务,这……下官出来久了,只恐、不太合适。”   听方尚书这老头子给他讲了半个时辰后,谢元白实在坐不住了。   这怎么分享内部八卦、吐槽工作上的事情还一说就没完了呢?   这老头儿这么能唠的吗?   方尚书看出谢元白想回去了,却不慌不忙的开口,“有什么不合适的?首辅大人的命令摆在那儿,他程让还敢懒怠?”   他轻描淡写的说:“放心,小谢大人,就是你不回去盯着,他也不敢偷懒的。”   论讨好上者,再没比程让更积极的人了。要是季首辅真有公务交代他忙的话。   额……谢元白默然无语。   他看程尚书这几天做事也说不上急,反倒有点不慌不忙的,但他又不知首辅大人给程尚书的工作任务是什么,因此也就没冒然催促。   倒是问过,但程尚书张口说了一通,他有听没有懂,一知半解的,到现在也没摸清楚人家到底要干什么。   只能随着程让,让人家按他自己的节奏来。   反正首辅大人那边也没催他、问他进度如何,不是吗?谢元白有时想着。   只是……这一摸鱼就出去摸一天,是不是……不太好?   谢元白怕程让出来找,再者,季首辅交给他的任务还压在他心头,于是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回去瞅一眼,“方大人,你稍等下官一会儿,下官回去一躺,待会再过来。”   说完,不等方尚书拦,就快步绕回了隔壁吏部。   程让还以为谢元白下午不回来了呢。   演了几天的‘忙忙碌碌’,刚松快下来想偷偷懒,没想到谢元白就给他玩了一个突然袭击。   他一进门儿就看到一个和前几天截然不同的画风。   程让正悠闲的摊在太师椅上,背靠着椅背坐着,闭眼享受,一胖一瘦两人正给他捏肩捶腿,手旁是泡好的新茶,三步外摆着放松心神的香炉,香雾袅袅。   看着就跟他一样会享受,啊呸!是比他还会享受!   谢元白心里一虚,看着旁边有人紧张匆忙的想出声提醒程让,他看着程让,无声笑了,声音先他人一步响起,“程大人,下官这才刚出去半天,你就享受上了?”   不紧不慢的语速,再配上那低沉的腔调,最重要的是,那声音之熟悉,吓的程让立马睁开了眼睛。   他猛一个坐直身子,睁开眼就看到站在门口满脸似笑非笑的谢元白。   那神情……简直再熟悉不过。   梦里叫他经历过无数回。   程让立刻起身站好,说不出为什么这么紧张害怕谢元白,额角都像有冷汗出来,但其实没有,一系列举动更像是下意识的反应,口中忙称:“没有没有,下官、额本官,就是刚歇上一口气,然后小谢大人你就回来了。”   “话说起来,小谢大人你不是有事去户部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程让凑上前,笑的温和有礼,其实有点心虚尴尬。   刚才面对着谢元白这张脸,他甚至紧张之下,自称也能搞错,反应过来之后急忙纠正。   谢元白奇怪了一下,却也没深究,偷懒被抓包之下,紧张口误是有的,不稀奇;他淡淡的拢了拢衣袖,脸不红心不跳的道:“当然是因为首辅大人交给本官的任务更重要。”   他目光专注的盯着程让:“我回来看程大人偷懒了没有。”   然后不巧,就撞见你偷懒的画面。   真是,一点都不自觉!   程让好像听到了谢元白内心无声的对他的谴责,面上的笑容有微微僵硬,忍不住在心里想:操……你个常年摸鱼的大户,我还没说你呢,你倒好,出去摸鱼大半天还要回来看看我有没有偷懒?   怎么着?只准你自己偷懒,不准别人也松快松快是吧?   程让十分的想吐槽,但到底还是憋住了。   谢元白走回来,坐在他平常的位置上,一本正经的对程让说:“程大人,你身居要职,要尽忠职守。”   “不要辜负陛下和首辅大人对你的信任。”   “我只是有事暂时外出了,不能我一走,你就偷懒啊。”   室内其他人一并听着,看着这俩儿默然无语。   谢元白演的真好,自己出去玩儿,还不忘回来一趟理直气壮的鞭策程尚书不要贪玩儿;   他们尚书大人好命苦,明知谢元白这家伙本性,还要装着理亏、乖乖听训。   “这次就算了,下次你要再这样,下官就要回去禀报首辅大人了。”谢元白义正言辞道。   程让跟无奈配合自己孙子演戏一样,对方说什么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一脸乖乖认错的态度道,“是是是,这次是本官之过,必改之。”   又配合着谢元白,敷衍了几句,程让这才继续表演起了自己的‘忙碌日常’。   而谢元白这下也不敢随便外出了,还深觉自己好似领悟到季首辅为什么派他来盯着程尚书工作了。   因为——没人盯着,他是真的会摸鱼啊!   实则自己才是真的摸鱼大王的谢元白,毫无心理负担的继续赖在了自己的工位上,开始无所事事。   而户部的方尚书,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来,打探到程让偷懒被抓包的消息好笑了一下,但没关系,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也是一样的。   他开始了去吏部的串门日常,时不时还拖着其他几位尚书一起。   然而,又一次做梦,虽说之前就早有预料,但梦到的事对他来说该不友好还是不友好。   更没想到,对他带去只和谢元白短暂坐了一会儿的某个同伴来说,更是打出暴击伤害。 第111章 六失其三,退去:【\r\n\r\n自陆成林闯宫闹了一通后,眼见季首辅一事是成定局了,再无翻   【   自陆成林闯宫闹了一通后,眼见季首辅一事是成定局了,再无翻盘的可能。   方尚书是几人中,退的最快的一个。   看清结果,屈服皇权和命运,递交完辞呈,方尚书信步走出皇宫,越走只觉心中的包袱就越轻,他是真要这往日操心种种了。   不然,不放下又能如何呢?   临上马车前,他又望着眼那远处的天,天空灰蒙一片,寂静中透着两分灰败之意,与他从前看过的相似又不同。   落后他几步从皇宫中走出的人影静静的伫立在皇宫大门旁,没有言语,静的像个隐形人,却是从中途见到他为止就自动跟上,像在无言的相送,方尚书一直都知道。   这道敞开的宫门,从此往后,就成两人间的分水岭。   他回头,看见站在那里沉默无言的人,彼此安静了几秒,终是开口落下问这位新任首辅的话:“那日,季首辅走的那天,也是你来送他最后一程吧?还挺巧的。那他有给你留什么话吗?”   留的话……   谢元白脑中忽的想起那日情形,神情更加沉默,低头是羞愧,也是无颜回答。最终轻轻点了下头。   “可老夫不是季首辅,他有话留给你,老夫却没有,”方尚书见之却说,声音平静,眼神更是幽静异常。   “老夫既退,就要走的干脆,从此,朝中事再不与老夫相干。”   “谢首辅,珍重。”   说完最后一字,他没再看那站在宫门内的青年,径直登上了马车。   他与谢元白之间没有过节,甚至比季首辅跟谢元白的接触都少,谈不上有什么感情,无论好的坏的。只是出于知晓旧友与其之间发生的那些事,从而心里有微末的那么一点儿……复杂不平罢了。   但如今,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谢元白站在原地,沉默的看着马车走远。至此,方尚书也结束了自己的为官生涯。   他开始在家养老,是真的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从前在朝中交好的官员若是上门,一律不见。   一门心思怎么悠闲自在怎么来,像个最普通不过的老人一样,只是在听说,自己举荐上去接任他位置的人选夏元安没有选,反而选了另外一位,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饭毕,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后面几天想办法犯个错,从四品官的位置上顺利被贬下来。   无论是贬至地方当县官,还是做个小小的六七品京官、小吏都无所谓。   他们方家能传承这么多年不倒,中间有极尽辉煌过,也有龟缩至京都之外的偏远地区保存实力、朝中人大量撤下的经历,靠的就是审时度势。   王朝发展势头好,该进就得进;但若走下坡路,该退也要速退,绝不能留恋,与什么人有多深的感情都不好使。   他已尽到他的职责,甚至最后推荐的尚书人选,也是实事求是从个人能力出发,但夏元安不听他的。   如此,不听也就不听了罢。   只是,在听说刑部的齐尚书于狱中自尽的消息时,这位头发花白年近古稀的老人,还是短暂的怔了一下,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挥手让儿子退下。   然后,他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不觉染上一层汹涌而来的泪意。   幽幽一叹:“你们,这是何必啊,唉……”   他猜到应该不会是新皇动的这个手,因为于他无益;说是自杀,该是真的如此。   齐尚迁这么做,简直就是在为新皇本就不好的名声上更添一笔,将引发朝野上下更多的不平之声,为季首辅、也为齐尚书,新皇在外人看来德行有失,已是铁板钉钉。   这场君臣之间的争斗也将更加激烈。   果不其然,不久后,又传来江御史当廷撞柱而亡的消息,老方尚书这下更不愿再听到任何关于朝中之事的消息,吩咐家中上下不要再议论这些,就继续过着自己安静、悠闲的养老日子。   只是偶尔一个人时,他孤独之余,也会思及过往旧友、往日旧事,默默流下两行清泪。   他知道自己终是有些对不起季首辅这几个旧友的,但没的办法,他终要为自己那么大一个家族考虑。   进或退,终不由他。   “尚迁,老季啊……你们泉下有知,别怪我这个胆小鬼。”   “大不了,等我死后,去给你们赔个不是。”   “可好?”   黄昏时,他独坐于自家湖边垂钓,钓着钓着,忽而叹出一句。   梦中几人一愣,看穿其苍老身躯下掩藏着的低落、遗憾、愧疚。   但要说责怪,有什么好怪的呢?   他们平常是朋友,但除了朋友,方尚书也有自己的家族亲眷要顾,新皇势压之下,方尚书除了退,要么就只能落得个不好的结果,有什么意义?   梦中季首辅心底轻叹:‘实不必如此说啊,老方。’   后不过一年,他先陆成林一步离世。   除了心里有愧,也是真的到了这个岁数,临终前,留给子孙的遗言与季首辅最后信中所留,听来有些类似,出发点和原因却并不相同。   他说:“若有外敌来犯,丰朝势弱,方家旁系所有族人尽数迁回岭南祖地,留嫡系长房继续任朝为官,为新皇尽忠职守,勿思其他。   国在,尔等就在;国亡,我方家虽有人退,但,亦要有人进。”   最后几字他说的格外用力且坚定,目光扫过屋中跪着一众子孙。   他与新皇之间无怨无仇,后来人家也没动他,这说明,他们方家还可在朝堂之上立足。   但夏元安这个君王,脾性不稳定,行事又狠辣,他也说不好将来会如何,所以好的坏的结果,他基本都考虑到。   不说有多忠烈,但若真国难当头,必要有他方家出的一份力在里面扛着,所以他留下了家族中重要的嫡系血脉;但也不要指望他豁出全族之力为丰朝续命,所以他只留嫡系。   话说完,他又留下两个嫡亲的儿子和次子在跟前交代了一些事宜,后坚持不住才咽气。   唉,还别说,论进退间的这份决绝与果断,方尚书这个素日来看着最温和、凡是都是好好好的老家伙才是他们这些人中之最啊,陆老将军于梦中想着。   然后,梦中场景一变,就变成了刚才传话说齐尚书于狱中自尽之前的画面。   最后来送他的,还是谢元白。   但他这一趟来,其实是劝他别再抓着季首辅之事跟新皇作对了。   可惜效果并不怎么样。齐尚迁作为前任太子和四皇子的亲舅舅,同时又是刑部尚书,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谢元白,你是不是知道季首辅一家是被诬陷的了?”   齐尚迁穿着靛蓝常服,虽身处狱中,却依旧型容齐整,一点也不显狼狈,剑眉微微蹙起,眼神犀利如钩,直视着站在对面的人,神情庄重而严肃。好像他不是犯人,谢元白才是。   “最近朝中再争论起这事时,你不再像过去那样,坚定的站在新皇这边,为夏元安出言。”   “这很反常。”   “我也知道,我们这些人说服不了你;唯一能解释的通的原因就只有,你自己通过了什么途径得知了事实真相。”   顿了一会儿,周围陷入安静。   谢元白面色未改,齐尚迁观察着他,过了半响,才继续说道:“如此薄待功臣,冤杀这么多无辜之人。你就该知,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他登基之后为此发落了多少人,你更是看在眼里。”   “若不加以遏止,恐将酿成更多血案。”   谢元白沉默着,万千思绪陈杂在心头,后疲惫的叹了口气,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么你想怎么办?”   谢元白问这个,不代表他同意站齐尚书这边,只是想听听这人打算怎么做。   齐尚书同样在揣摩谢元白此刻的立场,抿了抿唇,迟疑了一瞬,问:“你有季首辅被冤枉的证据?”   “没有。”谢元白声音平静。   “可你已知并确定季首辅是被冤枉的。”   齐尚书再确认一遍,同时也是怀疑,怀疑谢元白未说实话。疑惑那他又是怎知事情真相的。   央落看出,这人八成是想套出谢元白手中的‘证据’,与其合作。   谢元白叹了口气,看出他怀疑自己是在说假话,可自己的理由无法对他人言明,难道要告诉齐尚书说,自己是通过入梦的手段从夏元安那里得知了季首辅是被冤枉的事吗?   任谁听来都觉荒谬,更何况,这无踪无形的梦怎么作为实物证据?   “唉,是,我是知道真相。”   “可是无法拿出证据来证明季首辅一家清白。”   “齐尚书,”谢元白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疲惫,还有心累,正视着面前这个严肃端方的中年人,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前段时间他们为此争锋相对争论了数回,可再回忆起那些画面,谢元白只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样。   错的是他,但现在一切已成定局,要挽回,太难,他根本看不到希望。谢元白没有办法,心里沉甸甸的,还有少许的负罪感。   但中间停顿些许时间,直视着齐尚书的眼睛,他多的没有再说,只是劝道:“保全自身吧。你无法违抗皇权。”   “就像有句话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吗?”   齐尚书语气嘲讽,心感悲凉又讽刺,彻底断了拉拢谢元白合作的念头。谢元白身体一僵,有片刻的愣住,大脑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撞了一下,一片空白。   他看着谢元白,沉声一字一句问,“你也信了这话是吗?”   “那如果有一天,这种事轮到你头上,你也信奉并遵从这话吗?”   “回答我,谢元白!”齐尚迁厉声喝问,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执着如利剑。   谢元白完全被他问住,身躯僵硬如木偶,不是不知怎么回答,而是他明知这话何其荒谬、可笑,明知正确答案,却突然回想起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话是否与齐尚迁如今的这句话同属近义词,是否在他无知无觉间,叫齐尚迁感受到的,就是这个意思?   自己是这样想的吗?   不!不可能!他怎么会这样想?!   谢元白垂在袖中的手指开始轻轻颤抖,微垂着的脑袋,脸上有淡淡的自我怀疑,眼中溢满惊恐,唇上失了血色。   可齐尚迁没空看谢元白发呆,更不想管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失意落魄,听懂其没有反抗皇帝的意思,就背过身去,不愿再多谈,只最后掷地有声的道,“我齐尚迁贵为国舅!亲姐是一国之母,姐夫乃是开创丰朝万里江山的太祖皇帝,我亲侄子一个曾是当朝太子,一个贵为亲王,我齐家与夏家皇室共同东出!从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一路打到皇城!推翻旧制,改换新天!”   “你跟我说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低声冷笑,好像听到什么万分可笑之事,回头,冷冷的睨着站在阴影中的青年,肃穆的脸上带着锐意,明明是文臣,却在此刻兼具出武将的杀伐之气。   “如果我们这些人真信了儒家这一套,现今皇宫武英祠里,就不会挂着我等的画像,享受丰朝后世子孙香火!更不会有现在的天下太平!”   “他冤杀季公,贬方尚书,关陆老将军,贬斥无数朝臣,朝中三大虎将尽数被他逼离!提拔小人,任人唯亲!谁顺其心意,就用谁。”他一番话说的又快又急,声音里全是压抑的愤怒,最后冷声问:“冲他做出的这桩桩件件,哪一点儿值得我等效忠?君不得人心,何以怨手下心不顺?”   说罢,他转头不愿再看。   谢元白无话可反驳,低头仓皇转身离去。   可在最后走到牢房拐角时,他又停住,最后回头看了眼那个背影。   齐尚迁的身影也就此深深的印入他的心中。   他快步离开,直到走出刑部大牢的大门后,方抬头望了眼灰白的天,清新的冷空气重新钻入他肺部,他试图克制心脏的狂跳,让心绪平静下来,可并不成功。   一片安静之中,他眺望着皇宫的方向,沉默了半响,神情疲惫中带着茫然,眼中是连自己都不确定的怀疑、疑惑,“央落,我刚才真是这个意思吗?我……真的……变了?”   他不是来劝齐尚迁别再跟夏元安对着干了吗,不想再枉送人命,可这……难道错了吗?   那是谢元白见齐尚迁的最后一面。   梦中场景一变,是夜,齐尚迁就着一盏烛灯在狱中提笔落下绝笔信。   昏黄的烛光下,信纸字字句句全是他对自己的小侄子——夏元乐的殷切叮嘱。   “元乐侄儿亲启:   待舅死后,尔随齐家送舅尸身回岭南祖地安葬,借此出京,避新皇锋芒,留于封地囤兵,暂莫与之争,以期来日。   如今朝堂之争,不在口舌之是非对错上;尔若想胜,非兴兵家之利不可!吾死后,齐家众人亦将随你退至岭南,尔可联系南北两地守将卷土重来,岭南乃你父发家之地,亦藏兵粮,州使是我齐家旧人,知此事,可信之。   高氏之子不配为君,冤杀功臣,有负忠良,岂可坐拥江山?   元乐,你身具我齐夏两家之血脉,生如飞龙,愿你如你父兄一般,终有朝一日光耀万里,登临大宝。”   不然他们出了如此大的力,最后却让一外人之子坐拥了江山万里,这叫他如何甘愿?   梦中,见到这封信的四皇子心中酸涩,几次张嘴不能言,舅舅……   他太知道他舅舅为什么要这么做了,无非是唯恐夏元安不放他出京罢了,齐尚迁自缢身亡是一场以死对夏元安的逼迫,面对他刚登基就逼死朝臣的言论,哪怕他是皇帝,也得碍于一部分人言,这个时候四皇子再以亲情孝道提出亲自为其送葬,回封地,夏元安也不得不同意放四皇子出京。   同时,他一死、四皇子和齐家党羽退出朝堂,这明面上已是一种认输,休战。当然,前提条件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交换条件——放夏元乐出京回封地。   而夏元安答应了吗?   这一局,他不得不放手。   冷风呼啸,雾凇堆叠在山间,当站在京都城楼上,目送着夏元乐和齐家的送葬队伍行进在天地间,一步步走远时,夏元安脸上的神情是凝重的。   他太了解夏元乐了,这人不可能放弃与他相争,更何况如今还有他亲舅舅齐尚迁的血仇横在中间。   齐尚迁这一死,无疑更加激发了夏元乐争位的斗志。   “放虎归山啊……”   良久,才从他口中飘出一句。   这个寒冬,朝中死的人……还在增多。   梦境的最后,场景变成早朝时少了一些人在的泰宁殿中的画面。   连礼部尚书这个素日来与世无争的人也请辞,怕将来有一天危险降临到他头上,也过起了在家养老的生活,换成了礼部的赵侍郎就任尚书之位。   回首当年开国之初,屹立在众臣之前的六位尚书和陆老将军、季首辅他们,如今已少了一大半,内阁只一个首辅谢元白在,六位尚书,也改换了其三。   还有朝中一些老将、文臣,可能是寒了心,也有可能是怕了,粗略一扫,至少少了十多人不在场。   唉……   梦中不少人幽幽的叹了口气,除了满心无奈,亦有悲凉。   】 第112章 父子一脉,但求有用,不问方法:“小谢大人,以后闲来无事,常回来坐坐啊。”\r\n\r\n程让带着一众属官……   “小谢大人,以后闲来无事,常回来坐坐啊。”   程让带着一众属官站在吏部门口,笑着挥手送别谢元白。   谢元白站在工部大门前,回头看着这一幕,脑袋上只想冒问号儿,颇有种不知今昔何昔的茫然。   是什么给了他一种离家上学的错觉?   请看他左边,跟着程让派来帮他拎小毯子的人,左手午睡小毛毯,右手还抱着个小香炉;右边那位,则是抱了一大堆吃的喝的,两人跟生活助理似的,手里都拿满了,就属站在两人中间的谢元白最轻松。   但他确定自己刚来吏部的时候,没带这么多东西。   现在搬的,全都是程让怕他到了工部以后、没吃的没玩的才叫人给他都带上,跟个操心的大家长似的。   程让待他确实怪好的,谢元白忍不住暗想,但……莫名其妙的,他越看这幅场景越叫他有种、有种说不上来的错觉。   就像……打包傻子,还要安置好傻子后续的一系列吃穿住行一样。   “咦……”   “不能想、不能想!我不是傻子,程让也不是我老爹,啧,我脑抽了吧,好端端的想这个。”   谢元白浑身恶寒了一下,打了个哆嗦,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低声嘟囔着,转头麻溜的跨进工部大门。   一入内,室内温度比在吏部时低了一半儿,更没几个人说话。   入眼所见,宽敞简洁的室内,除了公文,就只剩零星几个人在,其他的人都外出办工了。   和精致奢侈风的吏部一对比,就是截然相反的两种画风。可能也跟他们各自的主管人有关系吧?   谢元白想着。毕竟程尚书为人精明,看着就情商高会来事儿,有时还会偷些小懒,那么自己常年工作的地方当然要捯饬的全他心意、舒适好享受一些的;   但周尚书此人明显内向,不爱说话,十足十一工科男。   和人寒暄了两句后,谢元白就大致摸清了这一点,自己挑了个小角落坐下,人家不来跟他说话,他也不主动凑上去。跟在吏部时的人多热闹完全不一样。   一回生两回熟,初时他被季首辅派出来盯着这些个大人物做事还会紧张呢,但第二回再被派到工部,谢元白就自然了很多。   也没敢说飘。   拿根鸡毛当令箭就敢飘的人,通常都没好下场。   谢元白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他无事可做,也没人来跟他聊天儿,坐了一会儿,就翻出程让给他捎上的书看了起来。   室内静悄悄的,只偶尔响起几人必备的交流声。当然,这和谢元白无关;他看书看的入迷,全然没察觉到,坐在堂内正上首的周尚书不时就会朝他投来几分关注的目光。   周秉心下不宁,做事也没了往日的专注,一时想想过去梦到的那些,一会儿又担心害怕起自己在梦中的结局。   他怕很多,怕梦中那个未来的自己无意间说了什么出格的话、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将周家带上歪路等等,更甚者,被当今陛下记在心上,不满。   胡思乱想一大堆,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这天晚上入睡前,他还心下忐忑不宁的在自家老父亲门前徘徊了三圈儿又三圈儿,最后还是不忍打扰父亲安宁,就又沮丧的叹着气回去了。   但巧的是,这天他没做梦,梦境是从谢元白到了工部后的第三天开始,他们才陆陆续续梦到一些有关他与谢元白之间的事。   【   梦境之初,是谢元白刚入朝不久,才待了没几天。朝中人他基本都不认识。   身为七品翰林的他,和人结伴走在下朝的路上,看到前面周秉带着工部的几个人匆匆走着,认出其身上穿的是二品大官儿的官服,遂好奇多问一嘴。   “那人是谁?好像也是个大官儿不?”   他用闲聊的语气问,央落站在他肩上,看了前方几人中的身影一眼,就已根据背影迅速识别出此人身份,答说:“工部尚书周秉,字木翁,是周阁老的儿子。”   “周阁老?那又是谁?”   “我见过吗?”   又是一个新人名涌入耳中,谢元白下意识问。   谢元白目前虽还在摸鱼中,属于糊里糊涂的阶段,央落却已开始到处打探消息,了解朝中实时情况,正在将朝中一个个人名和他们的身份录入脑袋当中。   闻言答:“没有。”   “他病了,目前在家中养病,没来上朝。”   “哦,什么病啊?”   又顺势问了一嘴,却惹来央落的白眼,“人家什么病关你什么事,我怎么知道?你有功夫好奇这个,怎么就不能多记记人名儿,你先把朝中人记得一半儿,再好奇那暂时没来宫中的吧。”   被怼了谢元白也不恼,左耳进,右耳出,央落真是日渐暴躁了,他想,干脆换回原来的话题,说:“他为什么字木翁啊?”   “听着跟不倒翁似的。”   什么不倒翁?   梦中众人疑惑。   “别乱想,古人取字是有寓意的,尤其他爹还是开国三智囊之一,”央落语气恢复平静,继续跟谢元白这个小白脑倒知识,争取能多灌溉一点儿是一点儿。   “哦,那什么寓意啊?”   央落:“这个怕是只有他本人和他爹知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谢元白:“……”   “搞半天,原来你也什么都不知道啊,难怪如此暴躁。”   这是被他问到知识盲区,觉得没面子,所以暴躁呢。   央落像是被踩中痛脚,声音更加大了,“少废话!想知道自己和人家搞好关系去,别什么都问我。”   它转过鸟头,不看谢元白。   画面一变,梦境中的时间像开了加速器一样。   一直到三皇子登基,谢元白和周秉的接触依旧是不多,平常甚少打交道,也基本没往来。   只是随着季首辅出事,方尚书退场,朝中原本六位尚书里,只剩下他和程让还有兵部尚书三位,新皇虽没有动他,然他脸上的忧色并不减。   寒消春至,随着四皇子一党的退场,这场新帝上位后对朝臣的清算也似告一段落,朝中总算是渐渐恢复宁静。   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伞面上,又是一日午时,进宫的谢元白和出宫去的周秉相遇上。   一个一身官服,撑着伞,一个刚行至宫门前,正从马车上下来,身边的杨落霖给他撑着伞挡雨。   乌云压顶,巍峨皇城如匍匐在雨中的巨兽,天光昏暗,空气中满是水汽,视线相对的两人彼此俱是一怔,后均点头致意。   周秉退至道旁,让谢元白先过。   只是在后者走至他身前时,他忽地出声叫人似幻听一般落下一句,“陆少将军又胜了,首辅大人觉得,这是好事吗?”   “嗯?”   谢元白突兀的停下脚步,转头望向他,眼眸幽深,“何意?”   周秉一直没抬头,低头含胸的,空气中的水汽带着冷意钻入鼻腔,过了两秒,方听周秉的声音重新响起。   他道:“北狄打跑了,还有乌蒙,可若连乌蒙都灭尽了,首辅大人,你说,陛下还需要陆少将军吗?”   谢元白下意识眉心一皱,不待他再与其多说上两句话,后者便已重新抬脚朝宫外走去,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这场两人间简短的对话发生在这场雨中,又很快被雨声所掩盖、湮灭。   陆建青不过入朝初胜几场,便引来周秉的示警。   不过,彼时,谢元白虽将这话记在了心中,却未有什么行动,而周秉为什么在陆建青回朝后,未将此类提醒送上,其中原因也待考察。   第二次陆建青出征之时,周秉也在。   也是这回,梦中众人才梦到,原来陆建青刚出京都没多久,就遭人埋伏,一波一波毒箭朝他袭来,却均未命中要害,甚至连一丝伤也无。   一方面是因他武功高强,另一方面是因虽袭击来的突然了些,但除却刚开始的几秒,后他身边随行的士卒顶上,也基本不再需要他出力。   几十名黑衣人均是死士,战败被活捉住也未吐露幕后指使是谁。   只是画面一转,来到周府。   周秉正独自一人坐在后院水榭当中,看着面前平静的湖边发呆,等消息。   “大人,失手了。”周府的管家来报,后道:“我们派去的人根本不是陆少将军的对手。”   “……知道了,退下吧。”周秉闻言,眼中闪过黯然,嗓音低沉,“这本也不怪你们。”   梦中众人这时才意识到,先前埋伏陆建青的人竟是周秉指使的。   梦中陆老将军瞬间惊怒,恨不得撸起袖子上前一拳砸这厮脸上,不禁想,老夫哪里对不起周秉这小子了!这人竟要杀他儿子?!   恩将仇报!白眼儿狼!   平时他可没少关照这老周的儿子啊,这才几年过去啊,这人就变了个秉性!啊呸!   但接下来,他们才意识到,他们好像误会周秉了。   因为,他在盯着平静无波的湖面数秒后,愁容满面的叹了一口气,面色凝重的回了室内,在周阁老牌位前上了柱香,闭眼低声念叨。   “阿父,儿子大抵是没办法阻止陆伯父长子了。”   “他武功太高了,儿子派去的人根本伤不到他分毫,他一门心思、铁了心的要去打乌蒙,儿子根本阻拦不住。可他若不重伤或致残,如何能打道回京?更甚至于往后别再上阵杀敌,就安生的留在京中,好好过日子?”   他睁眼,看着牌位上的几个大字,眼中是愁绪万千,“安生点儿难道不好吗?无锋便是钝剑,虽不引人追捧,但也无折剑之危,陆家的荣华富贵已经够他这辈子享受的了,何必非要冒这个险呢。”   “您从前总说,人最难做到的,就是改变某个人。儿子想,您这句话是对的。”   “近来京中的消息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乌蒙人刚好赶着陆建青收拾完北狄的功夫又来犯边……”   他声音顿住,幽幽一叹,个中原因他已猜到。   “阿父啊,您从前总说,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命运,他人左右不了。只有自己平平安安活到老,才是真;可那是陆伯父的长子啊,儿子虽与他私交平平,但陆伯父从前没少关照儿子,儿子想来想去,还是不能不管呐。”   “但儿子也拿捏不准当今陛下是个什么性子,会不会真的有一天容不下陆建青。”   “不过您放心,不到万不得已,儿子不会出动您留给儿子的暗棋的。”   暗棋?什么暗棋?   不过这样听来,这周秉似乎是没打算杀陆建青,不是真的想要了他的性命,而是打着想让陆建青负伤、甚至是致残的主意,好让他中途返程,也彻底杜绝将来皇帝容不下陆建青的风险?   好好好……   众人一品,这才是周阁老的儿子啊!主意是有效,但多少也略带了那么一点儿毒,父子一脉相承,很有周阁老的风格。   知道劝不住,就干脆不劝,直接手动断绝陆建青爬去战场的能力,废了总比将来没命好是吧?   有人心里都忍不住有点想鼓掌了。   陆建青:“……”   大可不必!真的大可不必啊!虽然是为他好,但他还不想缺胳膊断腿啊!还有,你就不怕真的一个失手就真要了我小命儿吗?   你到底是对你自己有自信,还是对我有自信?!   此计真要是成了,这还不如死了干净呢。   陆建青:周尚书,听我说,谢谢你,冰冻了一整个四季。   然后,众人才知周尚书口中的暗棋是指的什么。   因为,在看出陆建青和夏元安之间真的君臣关系日益紧张之时,他还真的出动了他口中的暗棋。   目地不改,一如往昔,虽不致命,但拼死也要促使陆建青回来。   动手之人是隐藏于燕南军中的一个伍长,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动手时机还是挑的陆建青上茅房之时。   众所周知,这种时候的人是脆弱的,哪怕是神人来了也得在提上裤子和先还手之间犹豫一下子。   不过幸好,梦境中的陆建青裤子刚好是提上的,这也大大的避免了被人看到他走光的风险。但就是这样,也多少叫一些梦到这一幕的女性观众感到一阵尴尬啊。   陆建青更是觉得丢人丢大发了,只想捂脸。   周尚书……我真是、谢谢你为我考虑啊!!但你能不能再为我多考虑一下呢?就不能嘱咐人换个时间再动手吗?   他要炸了!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的时候,要知道,做梦的不止有朝中当官的男性,还有郑思若她们啊……   陆建青在梦中一张脸彻底红完了。   自觉理亏的周尚书也是一阵心虚,他能说,他不是故意的吗?   “你这人还真是鬼精鬼精哈,挑在这种地方对本将军动手,说!谁派你来的!”   差点被偷袭成功的陆建青心头火起,在这种时候,是个人都不能不激愤,哪有这么做事儿的啊?   还真不挑啊!   三十来岁的男人一张脸黢黑,和陆建青交手数个回合后,被打落武器,被陆建青控住双手按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但他咬紧牙关,只字不招。   最后被逼急了,方为难的吐出一句:“将、将军,小人真没想对将军不利,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说什么不是想对自己不利,陆建青是半个字都不信。   骗鬼呢!就这还不是想对自己不利,那什么才叫是?   直到听跪在地上的男人又在迟疑了半响后,才又为难的憋出一句,“只是,您真的该回去了。”   男人小心翼翼抬头看陆建青几眼,又在对方看过来时,飞快低下头去,身体没有半分挣扎的痕迹,肌肉也是放松的,低着头又憋出一句道:“您再待在这里,恐有危险。陛下……陛下那里……”   他支吾着,半天没支吾出新的字,陆建青却在听到这里时,突然似意识到什么,思考了一下后,蹙眉问:“你是陛下派来暗杀我的?”   “不不不!不是。”男人头摇的飞快,眼中满是震惊。   “那你是谁派来的?”于是陆建青又问。   但这下,男人却是闭紧了嘴巴,坚决不答。   陆建青见逼问不出来,从这人眼中也看不出对自己的恶意,心里隐约明白了一点什么,松开手,呼出口气说:“行了,你走吧,不管是谁指使你做这种事的,但在我这儿,你是不能待了。”   他就怕以后哪天这人又灵机一动,给自己一刀,虽不致命,但要是伤到哪里,也不好玩了呀。   但幕后之人又大概没想要自己命,约莫就是想逼自己回去,至于原因嘛,他也能想的到。   不外乎就是怕自己不是死在战场,或是死在他们那位皇帝陛下手中。   但,主将负伤不得不回京这种事,他不想要,也深觉坠了自己威名。   这份好意,他是无福领受了,还是省省吧。   “回去告诉你主子,今后别再派人来打这个主意了,不收回南梦七州,我陆建青誓死不会回去!”   男人闻言一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陆建青坚定的双眸,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   他知道劝不住陆建青,最终,只得任务失败的秘密回去。   男人离开燕南军,回京见到周秉,并将陆建青的话带到,周秉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后深深的叹了口气,并挥手让男人下去。   “罢了,这都是命啊……” 第113章 持续走活祖宗路线:不久,陆建青死讯传回,他似早就预料般,并不太意外,神色哀伤的前去陆……   不久,陆建青死讯传回,他似早就预料般,并不太意外,神色哀伤的前去陆家参加丧仪。   翌日进宫,他去了皇宫中的英武祠一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墙上挂着的数位叔伯的画像默默上了柱香。   无人知他在想什么。   “谢首辅。”   谢元白从云州回来,先是意志消沉了一段时间,后继续做起一个首辅该做之事。他如从前一样,又跟以前并不相同,少有人看出其变化。   再在宫道上单独撞见,周尚书彬彬有礼朝其行了一礼。   谢元白颔首回礼,“周尚书。”   他们并未过多交谈,周秉也是打了个招呼就走。   谢元白停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于一片安静之中,忽然福至心灵萌生出一点儿想法。   “真不愧是阁老的儿子啊……”   “三公之后,到底是有点儿本事。”谢元白语气中带着一点常人难以理解的感慨,如此说道,声音越来越低,“从前,所有人都说他愚钝木讷,其实,还是我们小看了他……”   央落不解,无声问道:“怎么这么说?”   谢元白看着那人身影如米粒细针般逐渐走远,两侧的皇宫高墙巍峨若高山,皇宫这个地方,惯来是冰冷威严的,看不到一丝温情存在。   朝臣若工蚁,辛辛苦苦为皇室一家子打工。   其中多少倾轧、阴谋诡计,可这些,周尚书都躲过去了,从前看,是有人相护的原因在,但如今细品,方觉其中亦有周尚书自己的聪明在。   从前,谢元白失去皇帝看重时,他不像程让一样,想踩着谢元白上位,冷嘲热讽都没有;亦没有在谢元白和夏元安重归旧好时,奉承讨好过。   好像对他来说,他这辈子能做到尚书之位就已经到头儿了,不再奢求更多。   默默做好自己工部的事,平时存在感一点儿不高,却像个隐形的钉子一样,稳固的镶嵌在朝堂之上,牢固却又不显眼。   “呵……”谢元白想着,口中无端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容不似过去明媚,亦不如春风轻盈暖醉人心,也并不寒冷,只是带着从内心散发出的一丝凉。   “央落,你一定听说过一句话,”这句话是疑惑,但并不需要央落回答,他徐徐说道:“不争即是争,钝剑,亦能伤人。”   “朝中人人皆知,丰朝开国元老、三公之一的周阁老是个顶了天去的聪明人,但他的儿子周秉却表现一般,惯是愚钝木讷,说话做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奇怪周阁老怎么会有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的人多了去了,但似乎少有人想到……”   “若这一切,都是周阁老有意为之的呢?”   “什么?你是说周尚书他……!”央落闻言颇惊,似是被他的话点拨反应过来,说到一半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都懂。   “是啊……”谢元白脸上又挂上几分玩味和颇感兴趣的笑,轻描淡写说:“不然你以为,一个聪明人真不懂怎么教孩子的机率有多大?”   “据我所知,这位周尚书打小就跟在周阁老身边长大,一直被当作家族接班人培养,从前周阁老跟着先帝打天下的时候都带着他,这样一个人,养出的儿子怎么会是真的蠢笨、不知变通?”   谢元白轻轻理理衣袖,云淡风轻收回视线,“从前,我也以为是他长着长着,就成了如今模样。可再结合如今时事来看,央落……”他顿住,过了几息方落下最后一句:“朝中,除是再没谁能比他的地位更加稳固,包括我在内。”   央落一默,后疑,“你是不是太高看他了?”   “高看?”谢元白嘲讽一笑,唇色颇淡,眼神空远又凉薄,否认,“错了……央落。答案其实就藏在他的表字当中,只是我今天才明白。”   “木翁?”   央落想起周尚书的表字问。   “是啊,木翁。”   谢元白举步朝皇宫内走去,皇帝还在等着见他,他继续缓缓无声道:“水至柔至刚,木至韧至生,能屈能直,历寒不调,而活不过花甲之年者,如何能被称之为翁?”   这是希望周秉能活的平安长久的意思呀,可能在现代要活过六十岁不难,也很常见。但在古代,这已是一个难能可贵的事,这份祝愿和生活中有意无意的培养,都代表了一个父亲的拳拳爱子之心。   “周阁老,应该很爱他这个儿子……”   】   这句话,周尚书是第一次听到。   一席话落,睡梦中的某人喉咙发出不成音调的呜咽声醒来,一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   不止是因光线昏暗,还因他眼中积蓄着大片泪水,一眨眼,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的弧度流下来,沾染了枕巾。   他想,原来他从不懂父亲的苦心,再一想到要不久于人世的父亲,他更是忍不住悲从中来,酸涩和苦痛淹没了他一整颗心脏。   他忍不住侧首,低声啜泣起来。   他已醒来,而还沉浸于梦中的好些人,仍处于沉眠当中。   【   朝中许多人从前亦没想到这上面来,还是因谢元白梦里的一番话,许多人才慢慢回过味来,忍不住开始深思。   是啊,要论朝中谁地位最稳,这一路看下来,他们这一群人中,不就周尚书地位最稳固吗?   开朝之初,有夏震天和数位重臣护着他,别管因为什么护着他,但结果就是这样。他本人也不是什么喜欢搅风搅雨之人,平素老老实实的,叫干嘛干嘛,守本分又听话。   哪怕是换了下一任皇帝上位,夏元安不也没动他吗?   为什么没动他呢?   有一部分人可能还想到过去周家和三皇子之间的那点纠葛,料想人家莫不是还念着点旧情?但更多的,可能还是跟周尚书自己有关系。   要知道,这个时候他身边从前那些护着他、关照他的叔伯们,可要不就是老的走不动道儿、退出朝堂,要不就是自身难保,根本无力再像从前那样关照他,能安稳活过新君对朝臣的清算、还依旧尚书之位不倒,只能是靠他自己。   而接下来,周秉的选择在某一方面来说,依旧是明智的,走的每一步路都有种稳扎稳打的感觉。   “周尚书,陛下近来身体有恙,朝中事大半交托本官处理。今后,你若有事需上奏,可先来本官处汇报,本官拿不定主意的,自会上表陛下做决定,你……有些许小事就不要拿去烦扰陛下了。”   “可懂?”   谢府书房内,书案上堆着些许奏折,谢元白坐于桌案后,注视着站在面前的周秉。   说到最末时,语气微微一顿,压低,仿佛别有深意,意有所指。   周秉垂在身侧的手臂微微颤了颤,低着头,额上似有冷汗下来,眼中溢出少许紧张、疑惑来,但在谢元白话音落后两秒,反应并不慢的立刻接话,“是……下官明白。”   他微微躬身,脸上全是恭敬之色。   接着,就见谢元白拿起右手边第一份奏折,手一抬,扔到他脚下,纸张铺散开一部分,他一眼就看清其上的内容。   是他之前呈给皇帝的那封。   随之,谢元白冷凝的声音落下,“那就希望你是真明白,而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样的警告本官只说一次,再有下次,你这尚书之位,本官不介意换个能听懂人话的来坐。”   这下,周秉是真心里紧张了,浑身一抖,吓的想跪下,却又在最后一刻稳住,只弯腰声音更加郑重认真的应,“是,下官绝不敢再犯。”   “嗯,退下吧。”   毫无疑问,这时的谢元白已经开始架空皇帝,把控朝政。   他脸上的冷凝之色在周秉退出去后,逐渐开始消减,恢复平静。   央落从门口的地方飞到他身后的书架上,立在高处,就刚才发生的事道:“这周秉倒是比程让好对付,你这就吓住他了?”   谢元白懈去力气一般,缓缓闭眼靠上身后的椅背,单手撑着额头,无声道:“程让那是贼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不给他来把狠的,他就分不清大小王。”   “但周秉不是。对付他,只需让他认清我是认真的,还是心中仍留有待他的余地,一是一,二是二,只要最后的警告一经给出,他不蠢就该意识到自己的危机,不敌我、自然就不会再触怒我。”   “他不是程让,明哲保身才是他永远的上上选。”   “怎么让自己活的平安、长久,就跟刻进他骨子里的本能一样。”   在他本人还没意识到这一点之前,本能就替他的大脑做出了决定。   梦中场景一变再变,日升月落,谢元白对朝政的把持越发得心应手,开始真正的大权在握。   但相应的,这段时期他的脾气也愈加暴躁。   一次路过,听闻宫中某处墙后传来几人低声的抱怨,大概总结下来就是埋怨谢元白太不干人事儿,抓的太严,净折腾人,后又开始怀念起当初开国之初的日子,怀念起那时的先帝、手握大权的季首辅还有内阁其他几人,反正拿那时朝中地位顶尖的几个逐一和如今的谢元白对比一通下来,就是他们好、谢元白坏。   “哈哈,有意思。”   谢元白听了好一会儿,刚开始时面色平静,梦中众人还以为他要越听越生气呢,最后他却笑出来,还指挥身后跟着的小太监,“去,去将对面墙后议论的几位大人请过来。”   “就说本首辅要请他们说笑话。”   “你们听听,这笑话听起来多好笑啊!”   说罢,他自己乐起来。   身后跟着的三两宫人面面相觑,俱是一脸懵逼、两眼疑惑,三分不解,四成在想,你怕不是疯了吧?   梦中众人亦是沉默的沉默,不解的不解,还有一些无语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拜托,他们在骂你诶!你怎么还笑的这么大声?   这真的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   但笑话,确实笑话。   不是谢元白成了笑话,而是私下骂他的几人,成了全朝堂的笑柄。   因为,谢元白让人把这几人请出来后,给了他们一个任务:   ——很奇葩、很不能理解,但……莫名好笑,还很损。   他让这三人在第二天文武百官上朝的时辰,提前半刻钟就开始站在皇宫大门儿的城墙上大声念“检讨”。   大抵意思就是我有罪,我私下议人是非,还好坏不分,接下来就开始细数知道的朝中哪些人的小辫子,最后来一段儿悔过总结。   可谓是将念到的人得罪了个透,还当场丢了个大脸。   里子面子全无。   但没办法,这份笑话手稿中,‘检举’的朝臣小错谢元白是给出数量要求的,不达标就重写,还要重罚。   他们能咋滴?只能愁云满面的艰难去写这份‘认罪书’。   这样惨的日子,他们足足过了七天!然后不出意外,从第一天起,那些被他们当场报出小辫子的官员就开始了联名上奏,不外乎就是说他们胡说,我们不是、我们没有!全是诬陷!   但谢元白管他们有没有,派人去查查不就知道啦?   嗯,还是派的念检讨的几位去找的证据。   梦中,看到自己站到皇宫城门楼子上大声念检讨的三人,血压骤然升高,恨不得晕倒在厕所:“……”天老爷啊!这得罪人的事儿怎么就让我干上了???   被他们跟报菜名儿似的念到的一些人心里才暗叫倒霉呢,这几个大嘴怪,自己不长眼犯到谢元白手里,现在还要连累他们一起受罪,简直了!!   这朋友是真不能做了!   然后个个在心里骂的很脏,“****”   最后的结果是,这一连串人全都被谢元白按律处置了。   他们自己惹出的麻烦事自己解决,气出了,麻烦事也搞完了,谢元白别提多满意了,就是朝中好些人看自己的眼神更恐惧和戒备了。   但谢元白不在意,全当没看见,耳边那些闹人的声音也一下没有了。   这日午后,他哼着小曲儿,抱着猫,悠闲的走在自家园子中,逛起了花园,满是舒心惬意。   “瞧瞧,人闲着,就是容易滋生是非。”   “好了,这下谁也不来吵我了,终于能过段清闲日子了。”   但央落心知,这清闲其实也清闲不到哪里去,皇帝不管事,朝中大小事务基本全落到谢元白一个人肩上,全指着他一个人处理,能享受的悠闲时光其实很少。   所以,现下央落也不拿那些多余的话来烦他,而是顺着他的话附和,嚣张又得意,“就是!不给他们找点事儿做,一个个都跟吃饱了撑的似的,没事找事!”   梦到自己遭殃的几位:“……”   拜托!这是他们的责任吗?!   这明明是那乱说话的几人的错!要处置就不能只处置他们吗?把我们也牵连进去算怎么个事儿?!   “呵呵……”   央落很上道儿,这话哄的谢元白又开心了几分。   想起那日听到的闲话,其中还有那么几句谢元白还记得清楚,现下饶有兴趣的跟央落闲聊说起。   “他们说,丰朝初代三公皆是智谋超凡、手段不俗之辈,然一个雅,一个阴,一个闲。让他们至今念念不忘,崇敬非常。”   “那我嘛,我想想啊……”他思考着,边想边说道:“我现在也是首辅,同样是三公之一,怎么就不能让他们时刻把我放在心间呢?”   “不说在我死后有多怀念我,但我活着的时候,至少也要让更多人做到敬畏于我吧?”   说干就干,谢元白想法逐渐坚定,眼神中也透过出一丝,但刚听到他这么说的一众朝臣就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谢元白对自身的定位很了解,且发展方向也很清晰,他坚声道:“但我不一样,我要走不一样的路子!”   他眼中绽放出光彩,缓缓扯出一抹无声的灿烂的笑容,欢声道:“当人祖宗就很不错!”   “只收让让一个不孝子孙有什么意思?要当就当压在一群人头顶的超年轻祖宗!让他们又乖又听话,天啊!想想这滋味就真是美极了!哈哈哈哈……”   他是高兴了,但听到这话的梦中所有人,表情垮下来,好像有一座看不见的大山从天而降砸他们脑袋上,把他们无情镇压在底下。   季首辅等一干在第一次任务时,或死的早,或离朝离的早的还好说,闻言只是有些哭笑不得和无语而已。   但知晓这个时期,自己还在朝中任职、在谢元白手底下干事的,可就倒霉了,谢元白是真扭曲了!完全不当人呀!   他既然已经产生这想法,可想而知,接下来众朝臣的日子过的得有多么黑暗,简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暗无天日。   果不其然,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谢元白在朝中的威望更加深厚,他反复无常的脾气,时常也叫不少人头疼儿。   现下就是。   这天,谢元白正不知为何事心烦呢,程让想凑上前去哄他,结果只得来谢元白冷冰冰的两字:“退下!”   他坐在书案后,双手手指交叉着抵在额前,微微低着头,虽叫人看不完全表情,但无论是说话的声音,还是脸上露出的那么几丝烦躁的情绪,都不难叫人感受到他此刻心里的不快,暴躁和愤怒。   闻言,站在室内下首左边的周秉一个激灵,忙拱手一礼,只简短应了个“是”,就麻溜快步冲出房间,像是生怕慢一秒,身后就有鬼来抓他一样。   但程让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谢元白身上,忙着观察谢元白这会儿的状态,想着有没有自己能分担的地方,全然没看到周秉的神态变化。   在人家快步走出去之时,他反而凑上前去一步,语气小心翼翼、神态恭谨的拱手道:“首辅大人,此事不难,下官可为大人分忧……”   然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谢元白随手抄起案上的一件东西就朝他砸来。   倒是并未砸中,但砸落在地的书籍带来的声响不小,这一架势也很吓人。   “滚!”谢元白一声怒吼,吓的程让别说继续说下去了,对上后者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那更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他错了!他就不该多这个嘴。   忙一边拱手,一边倒退着,满脸仓惶的赶紧退出去,“是是是……下官这就滚,这就滚。”   程让:谁懂啊!他本想讨个好,结果好没讨到,倒是更加惹怒了谢元白。   程让面色微白的逃出房间后,脸上还残余着些许惊慌、害怕。   听见里面响起的一些打砸声,他身体不自觉打了个哆嗦,眼中又是闪过一瞬惊惧,赶紧又离房门远了些,生怕身影被谢元白看见,觉得碍眼。   抬头见到站到离房间更远、足有近十米的周秉,对方正立在一根柱子下,刚好也在好奇的朝这边张望。没走,完全是因为谢元白还没发话,不敢走而已,怕对方等会儿冷静下来,要找他商议事情又找不见人,生气。   见到程让这幅反应,两人一时都颇有些尴尬,周秉忙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满面平静,程让亦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干咳了两声,缓缓朝他这边踱步而来。   不久,房间里面响起谢元白的呼喊声,“落霖!”   “落霖!把药包拿过来!”   “我头痛!”   随着梦中场景转换,梦中人的视角一下从屋外的两人切换到屋内的场景。   只见室内地上一片凌乱,谢元白穿着常服,双手费力的撑在书案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额上满是冷汗,一张脸上写满了躁郁,不时抬起一只手用力的按在额角上,间或拍打着,像是因为头痛,又像眼前出现除了他谁人也看不见的幻觉一般,不时甩着头,眼神时而清明时而迷乱,呼吸粗重,似正在竭力压制住喷发的火山,但总也压制不住。   他抚着桌子的手,开始脱力,渐渐站立不稳,但好在杨落霖来的快,听到他呼喊的第一时间就飞奔来此。   “大人!”   “大人你冷静点儿!”   杨落霖扶住身体似脱力的谢元白,后者明明神情痛苦,但坐在地上被抓住双手后,仍费力的挣扎着,似狂躁的身体不受控制般,完全冷静不下来。   这样子明显不正常,也顿时吓到梦里一些人,叫人意外不已。   这幅癫狂的样子是谢元白?   在梦到这幅场景之前,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光风霁月的谢元白也会有露出这幅神态的时候。   而此时门外,离的较远只能隐约听见一些声音的两人,彼此默默无言,偏又都不敢离开,只能不尴不尬的杵那儿,等着谢元白有可能再叫他们进去。   半响,还是程让先开了口,他斜了眼恍若无事发生的周秉,阴阳怪气道:“周大人倒是溜的快,怎也不知提醒本官一声?”   好歹平常他跟周秉都是跟谢元白走的最近的人。   同僚中的同僚。   就这,今天都不知道在跑之前给他提个醒儿,或者拉上他一起跑?   程让心里忿忿不平了。   但周秉却很无辜,还略显茫然,“提醒程大人什么?”   程让:“你说呢?!”   周秉到底没傻到看不懂人脸色到这个地步,一下子就懂了这会儿对方在为何事不快,无外乎,自己挨骂了,他没挨骂。   但……   “首辅大人不是都说了让我们退下吗?”   周秉眼中迷茫更甚,瞅着程让,满脸疑惑,“程大人没听见?”   程让一梗,语塞,半天没话说。   “……”   是啊,谢元白一早就让他们退下去,是程让自己不滚的,非要凑上去,而周秉只是听话的滚了而已。   这听话难道也算是他的错???   四目相对的二人,周秉脸上逐渐浮现起这样的疑惑来,整得程让更没话说了,真要算下来,也是他自己理亏,这哪能怪得了人家?   程让尴尬扭过脸去,一会儿低头看地,一会儿抬头看天,忙了半天,气氛依旧沉默又尴尬,半响,才别扭的憋出一句,“你倒是听话!”   他这是在说反话,下不来台埋怨一句而已。   但周秉听出一半儿这个意思来,另一半儿却以为,他可能真的是在夸自己,遂回答:“当然,下官谨遵首辅大人之令而已。”   好了,这下程让拿眼干瞪着他,算是彻底没话讲了。   心里那个气啊!   偏又不好撒出来,毕竟是他自己没理啊。   直到最后将自己整张脸都给憋红了,也再没骂出更新的话来。   他发现了,这周阁老的儿子有时是真气人啊。   无意更比有意强! 第114章 敲打,不服吗?也干不掉:周秉、周木翁是个怎样的人,好像从今天起,在他人眼中有了重新的定义。   周秉、周木翁是个怎样的人,好像从今天起,在他人眼中有了重新的定义。   一个人说,对方是个怎样的人,很大取决了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人们总爱拿自己的眼界去衡量他人,总以为对方只有自己看到的这么高。   实则,对方怎样是对方的事,人连自己都看不清,又如何能看的全他人。   惯以为自己是颗渺小不起眼顽石的周木翁,实则,早已是暗中被他父亲浇以心血、打磨而成的高山。   他如锥,钉在不起眼之处,成为一个看似不起眼之人,却无人想起要动、会动他的位置。   第二天,周秉是带着黑眼圈上朝的。   眼下一圈青乌外加微红,活像是熬了一夜没睡,外加把眼睛哭红了的可怜中年人。   那凄惨模样,简直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周身气息之低迷,一进殿就自动吸引了谢元白的目光。   想到最近要跟这位大人共事不知道多久,他自觉这是个增进好感的机会,于是在对方路过他时,默默上前把藏在袖中的红薯递上。   “给,周大人吃了吗?”   “没吃来点甜的吧,说不定心里能好过点儿。”   周围一群人愣住,“???”   说完,对上周秉闪过一丝诧异后愣住的表情,谢元白后知后觉此话不妥,忙改口道:“啊不是,我是说,熬夜对身体不好,公务是干不完的,干完一堆还有一堆,不如到点儿了趁早睡。”   “早睡早起身体好!”   他一本正经,满脸郑重的认同自己的话,假装刚才的失言不存在。   谢元白:我懂,人都需要面子的,不希望自己的伤痛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但……   现场气氛之尴尬,除了他一个人不受影响外,几乎人均无语。   季首辅心累,无声叹了口气,莫名觉得有一丝丢人,陆老将军白眼更是差点儿翻上天。   这偷懒的货,以为人人都像他呢,自己喜欢偷懒也就算了,还劝人一起。   不过,也算是歪打正着吧。   周秉心中仍旧感伤着,默默抬手接过那一个巴掌大的小番薯,还温热着呢,一看就是谢元白打算下了朝偷吃的。   他低声道:“多谢小谢大人。”   一语双关,嗓音还有些嘶哑。   一看就是心情不好。   “哈哈,没事没事。”你不嫌我说错话就好,谢元白无声的在心底尴尬道。   只有一些人听懂周秉在道谢什么,有些事,如果不是谢元白点出,可能有些人一辈子也不会意识到。   【   谢元白说要当一群人的祖宗,那真是心随意动,心动之后就是行动。   当天夜里,朝中之人就梦到他这位活祖宗折腾人的新花样儿,那真可比直接杀了他们还难受。   与季首辅这几位杀人不见血的文人,还不是一个可怕法儿,谢元白搓磨的是人的精神,那真是,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句话一件事累积着挑战人的精神底线!   “唐大人,听说你昨儿得了个宝贝,啥宝贝啊?跟我分享一下呗?”   下了朝,谢元白不见外的,哥俩儿好的搂上某唐大人的肩膀,可把后者吓的够呛,浑身打了一个激灵,身体僵硬如木偶的随着他的力道往前走,每一步都格外僵硬,神情更是僵硬的像个假人。   分享?怎么个分享?!   唐大人一听就背生虚汗,一个劲儿的干笑解释,“这个……没有的事,首辅大人您听谁乱嚼舌根子,下官哪有钱买宝贝啊?”   “买不起、买不起!”   他推托,这个时候,谢元白还没穷的深入人心。   纯粹就是怕自己太富,引来上官嫉恨。   谢元白闻言面露疑惑,“是吗?可是本官前些日子走在路上,亲耳听你家夫人跟身边的仆从说,说你得了个水头极佳的碧玉珠,足有拳头大小呢,最近你每天晚上都要抱着睡觉,不抱夫人,都改抱珠子了。”   他露出一抹调侃的笑。   啊这……   唐大人嘴角抽抽,神情更加尴尬。   揣在袖中的两只手一抖,弯腰塌背的,神情更加苦兮兮的了,他、他、他、他能拒绝吗?   可人家谢首辅明显是打听清楚了消息来的,连他夜里抱着珠子睡觉的事儿都知道,铁定是他家夫人传出去的。   他愁眉苦脸,像在剜他心一样,心口在滴血道:“既然首辅大人看上了,下、下官……愿意割爱,进献给首辅大人。”   勒索!赤裸裸的的以权压人,以上欺下。   这一幕看的有些人心生不满。   谢元白假装看不见他面上的难色,含笑纠正道:“什么进献,那叫分享。”   “人要懂得分享的道理~”   “额……是,是分享。”   分享出了我的一颗碧玉珠白白给你是吧?梦里梦外的唐大人,都感觉自己心痛极了。   他有钱,但又不十分有钱,朝中比他富有的大把的人在,谢元白想要宝贝去找那些大户啊!盯上他干什么?   呸!倒霉!   场景一变,刚还有人觉得谢元白是在向下索要财物,下一幕他们就梦见,唐大人私下拿着珠子找到谢元白府上。   谢元白从木匣子里取出珠子,拿在手中转着看了两圈儿,还上下抛了抛,像在掂量它的重量,抛的不算高,也稳稳接住了,但这一动作可是把唐大人吓的不轻。   喉间下意识发出一声低呼,“诶!”   叫到一半儿意识到不能出声,又硬生生给憋回去,但眼睛就跟黏在珠子上一样,拿也拿不下来,不肖说他有多重视。   但他今天既然肯把东西拿过来了,就证明没想再带回去,因而此刻不再发言。   因为这已经是谢元白的东西了。   唐大人强迫自己摆正好表情,尽量别露出心痛之色,但……克制不了啊!那可是他花了大价钱好不容易得来的,自己都没新鲜上多长时间呢,转手就要白白送人,这谁舍得呀?   然,他低头埋首,正心痛着呢,眼前一晃,那颗散发着莹莹玉色的珠子就被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拿着,托到他的面前。   谢元白:“喏,看完了,还给你。”   “还、还给我?”唐大人傻眼了,愣住。   那么大个人,愣是像个没反应过来的木头桩子一样,完全是出乎本能反应,下意识伸手接住宝贝珠子。   谢元白站在他面前,唇角翘起抹微笑看着他,轻描淡写道:“是啊,看完了不还给你,还能干什么。”   唐大人一瞬间反应过来,以为对方在说反话,不满自己的反应,忙解释:“不不不!这是下官带来送给首辅大人的!”   “不要。”   “啊?”   谢元白拒绝的太简单平静,平静的跟小孩子说不吃一样。   害得唐大人一瞬间忍不住怀疑人生,看看一脸平淡美人如画的谢元白,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宝贝珠子。   忍不住想,难道是人家没看上???   不是吧、眼光这么高的吗???!   唐大人心伤了,一瞬间裂开。   谢元白将他这点儿小心思看的真真的,继续平静声道:“你想什么呢,我还能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吗?”   啊?   这一刻,不光是唐大人蒙了,梦中不少人也是心中一怔。   谢元白幽深的眼眸注视着他,没有再笑,而是伸手,单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保持着面对面的距离,但在这一瞬间,先前的轻松写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如山般的压迫感。   谢元白沉沉开口道:“老唐啊,喜欢宝贝没错,但也要取之有道。”   “人在做,天在看。”   “陛下暂时将朝中事交给我,他虽不再盯着你们了,但我的眼睛可没瞎。”   一瞬间,唐大人吓的面无血色,膝盖弯曲颤抖着,几欲跪下,“首……首辅大人……”   他哆哆嗦嗦,立马意识到,今天谢元白找他是有事儿啊!但不是要自己给他献宝的事儿,而是这件宝贝背后隐藏的事,可能被人家给知道了!   但刚要跪下,立马就感受到肩膀上那只手传来的捏力,谢元白出声制止了他的动作,声调温和,开口却沉,“别紧张,别跪。”   “你我同样在朝为官,动不动就给我下跪算什么道理。”   唐大人看表情快要哭了,一脸的紧张和害怕,“大、大人,下官知道错了,下官保证不会再犯!”   “还知道怕,看样子,不用本官说,你也想到自己那件事亏心啦?”谢元白不急不徐地说着,收回手,慢条斯理地道:“既然知道是亏心事儿,是不好的事,当初,又为什么要做呢?”   “还是你觉得,做了也不会有人来管你,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一瞬间,唐大人心沉到谷底,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给跪下。   谢元白没管他,好像没看到他的动作一样,甩了甩宽大的袖袍,声音轻淡道。   “小唐啊,本官也不多言。”   “既然知道行事亏心,还知道怕,就趁还有时间弥补,赶紧把买珠子缺的钱给人家补上。”   “别等哪天本官走在路上,还要听人说什么,朝中官员找人买个东西还要压价儿,给人好好价值三千两的玉珠生生给压到不足十分之一的价格,既然喜欢,想买就付全款。”   “买不起……”谢元白居高临下的视线投下,眸光冰冷异常,嗓音一沉,“就别装这个大头。”   “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听着,跪伏在地的唐大人将头埋的更低的,几乎要贴地,紧张惧怕的闭紧眼睛,背上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说罢,谢元白单手负在身后,站在笔直,身姿如玉树,淡声开口吐出两字。   “滚吧。”   唐大人如蒙大赦,忙不迭道,“是是是,下官回去就把剩余的钱给人家补上,今后绝不再犯!”   “那要是再犯了呢?”   话毕,谢元白饶有兴趣的跟了一句,问。   一般人这时候既然选择私下找这人商谈,警告其要怎么做,那答应的人除了答应下来再严辞保证一番,譬如今后绝不再犯啥的,那还能咋滴?你还要咋滴呀?   唐大人现在就有这种疑问,小心翼翼抬起脑袋,脸上半蒙半是小心的接话,跟发誓似的道,“那……那就让下官不得好死?”   “呵呵”谢元白低笑两声,态度甚是亲善的弯腰,微微低下头来和他对视,又略比他高出半个头,眼神不带一丝压迫力,亲昵开口:“这多严重,犯不着、犯不着。”   唐大人眉心刚松,还没缓口气呢,就听下一秒谢元白又道:“那本官就帮你早死早超生,还顺带把你全家十二口人全都送下去陪你。好不好呀?”   还好不好呀?!!!!   草!一瞬间,唐大人的天塌了,整张脸的表情垮下,脸色随着周围安静的时间越长,而越来越白,这下他是不抖了,因为给吓蒙了。   谢元白却像心情甚好的拍了下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像拍在人的心上,一下给人吓回神。   而等跪在地上的唐大人找回心神,定睛一看,穿着浅紫色衣裳的俊美青年已经背对着他,朝自家花廊走去,背影美如画,乌发玉冠,身如玉树,衣摆划过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如蝶翼翩跹。   “记住,亏心事少干,要是再犯,就最好祈祷永远都别落在我手里,不然,那就是你最终的结局。”   “小唐啊小唐,本官还是很珍惜你这个朋友的,你不忍心看本官又失去一个好朋友的吧?”   至于为什么说是又……   只能说,懂的都懂。   谢元白侧首,回眸那轻轻一眼,像扫过地上一粒不起眼的石子,路旁的花,将后者看在眼中,又并未完全放在眼里。   不在意后者的回答,说完就继续缓步抬脚往后院走去。   他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听不听,在于后者。   而后者……此时像是完全吓傻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谢元白的身影消失不见,他面上的空白才如冰层裂开,一点点溢满整张脸的是惊恐,身子抖如筛糠的爬起,踩到自己衣摆,还险些摔了一跤。   但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之前珍视的不行的玉珠还在地上滚着,先前他爬起时忘了把这东西也给捡起。   定定的看着地上的玉珠三秒,他没发现自己看着这东西时,脸上已全无当初的喜爱,有的仍旧是惊恐、戒备。   但深呼吸了两下,他还是弯腰将其拾起,没办法,祸事虽是由这东西引起的,但是…它值钱啊!所以,要还是得要的。后又小心又宛如惊弓之鸟一样的迅速从谢府大门溜走。   好了,这下做梦的众人也算是看明白谢元白这么做的用意了。   贪图宝物是假,借机敲打这人才是真。   先前想歪了的人,不好意思的撤回先前自己脑中的想法。   “人走了。”   央落从前厅飞回谢元白身边道。   “哦。”谢元白无声应一声。   “你刚才是吓人家的?”央落好奇问。   “你觉得呢?”谢元白反问。   央落……我觉得?我觉得,好像不像……   以前的谢元白做不出为这点事就抄家的举动来,但现在的他,央落还真说不准,感觉像是一言不合、积累的缺德事做多了,就能随时说杀就杀的样子。   央落不敢吱声儿。   谢元白拿起小花剪,对着面前的一盆儿花比比划划,像在观察哪个角度下刀比较合适,道:“别把我想的太坏,我只是想当人活祖宗,没想当活阎王。”   “祖宗是搞人心态来的,俗称精神折磨;活阎王,那纯粹就是杀人来的,我有那么可怕?”   他找准一个角度,小剪刀下去,咔嚓剪掉一个多余的绿叶。   央落:……   做梦的不少人:……   他们很想说一声:你没有吗?你不可怕吗?!   哪怕是平常还算冷静理智的朝臣这时候也觉得,面对陆建青死后再回朝的首辅谢元白,那真可用一个阴晴不定、阴狠毒辣来形容啊。   莫名的,就有人立马联想到先前谢元白说的那个词儿:——精神折磨。   对,就是这样!好像杀的人也不是很多,但就是折磨人的法儿一套一套的,折腾的人欲哭无泪,恨不得跪下叫祖宗,求祖宗别玩儿他们了。   央落沉思了会儿,遂有所悟的说道:“所以,刚才就是吓他的,警告他别再犯,其实也犯不着拿他全家陪葬。”   “不。”   谢元白吐出一个字,央落疑惑了,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儿,“嗯?”   “既然是祖宗,底下不孝子孙犯了不可饶恕的错,当然也要好好管教一下,就送他下去问问他的爹娘当初是怎么教养他的好了。学乖了,知道怎么做人了,再投胎重来,又是一个好人。”   “说不定,我还能遇到一个转世重来的小唐呢,多好啊。”   谢元白脸上绽开一抹无声且灿烂的笑容,倍感自豪般洋洋得意的自夸,“啧,我这个祖宗当得可真称职~”   这一瞬间,梦里所有人汗毛直竖,体会到了头顶骑上一个谢元白这么个活祖宗的可怕之处。   央落:“……”   它沉默,看谢元白的眼神更觉可怕了起来。   被他折腾的朝臣:“……”   真是好一场天罚啊!   神鸟你带来一个谢元白,到底是来造福他们的,还是来造孽的??   虽然很想这样吐槽,但谢元白来此的目地他们也都知道,就是……就是在这一瞬间,倍感心凉而已!有种刀悬后脖颈的凉凉感。   季首辅……无力扶额,心累又沧桑的在心底叹了口气,他已经能预感到,今夜过后,肯定有不少朝中大臣们会默默在心底祈祷起自己能长寿。   因为……怕是少有人想摊上这么个活祖宗。   但无奈过后,他又涌起一阵好笑。   好好好,在他们这些老家伙去后,朝中仍旧有人能挑起大梁就好,谢元白更是不负他所望,一步步成长了起来。   也终是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存在。   他颇觉欣慰。   接下来,众人才算见识到,“搞人心态”这一词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具体代表操作为:   借人东西不还,又在人家以为自己的东西要被贪了时,冷不丁又还回去,让人有种失而复得的惊喜感,虽然人家可能更想哭。   其二:温柔说话像哄人,下一秒刀就能架你脖子上,语气秒变北地寒霜,吹的人心凉凉,吓的人够呛,这还算是好的。有几回,众人梦到他还真动刀子了,说杀就杀,变脸比翻书还快。   此举吓的人战战兢兢。   其三:但凡抓着一个犯法的,必秘密哄骗其吐露出他人罪状,说是后期如果核实了,就可他死你不死。   结果呢,是道友死了,贫道还要死!   如果被牵连的道友多,他还知道留下那么两个呢,再施行这招让他们在死道友和死贫道之间选择一个。   大多数人都基本会做出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选择,但实则呢?好嘛,一锅端了,不过就是先死和后死的区别罢了,道友和贫道都要死!   很多人甚至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出卖的自己。   真是用一根线,钓出一串儿鱼。   再比没他更狗的人了!   偏别人看不惯他的种种骚操作,却又都拿他没办法。   谢元白抬手抹掉脸上的血,将手中那枚陆建青送他的菱刺上的血用帕子擦干净,冷眼睨着身前倒地气绝的人,“还敢对你祖宗不敬?大逆不道,倒反天罡。”   室内跪着的其他从犯瑟瑟发抖,恨不得原地消失才好。   这一连串的事,让做梦的夏震天没忍住哈哈哈,可遭殃的人可就不嘻嘻了,这谢元白还真他娘的是活祖宗啊!   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以前可能还保有心善这一特点呢,所以不太喜欢造杀孽,结果呢,战场上滚一圈儿下来,就只剩说杀就杀了。   他们真是……好命苦啊!   “你们啊……就应该珍惜我的善良。”   “毕竟,善没有了,可就只剩下恶了……”又是一日,谢元白笑的温良,如花般美丽,于昏暗的牢房中,面对着一地跪地请罪求饶的人,他这一笑若在阳光下,必是灿若朝阳;可此刻露于这肮脏血腥的地牢,印现在那些人眼中,可就跟死神来了差不多。   “金大人,乖乖配合本官行事,贪了多少,全给本官吐出来,同伙是谁也给本官乖乖招了,真逼本官给你动真格的……”   谢元白拿起手帕,隔着帕子捏住被绑在刑架上的中年男人的下巴,后者无力垂下的头被迫抬起,因受刑疼痛的身体几乎致使其无力说话,眼神也是半睁着,迷蒙的,可在看清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谢元白后,还是瞳孔剧烈的收缩了一下,那是害怕。   四目相对,明明对方处于高处,可视线向上望的谢元白才更像是这场谈话的掌控者,事实上,本也是如此。   “哧……”看着他,谢元白先是哧笑一声,后才缓缓接上后半句话道:“相信我,见到先帝才是你最轻松最该值得庆幸的事情。”   被提到的夏震天微微怔了一下,好端端的,提到他干什么?   晦气。 第115章 权倾,炎奕:“金啊银啊,不如命呐……钱啊财啊,不如权呐……”\r\n\r\n“今个儿真   “金啊银啊,不如命呐……钱啊财啊,不如权呐……”   “今个儿真高兴呀,又遇一傻币,发了发了全发了,国库富了我满意呀,老头儿眉开又眼笑呀……再笑下去变傻逼……”   含含糊糊,说是唱,又没全唱清楚明白,只是多听两遍,歌词还是能让人琢磨明白的。   这下好,嘲讽值也瞬间拉满。   只是其中的老头儿是谁?哪个老头儿?   画面一变,他就这样一路溜溜达达坐着马车进到皇宫,中途,一队人马将查抄而来的一箱箱银钱绑在运货的板车上,跟在他马车后面慢慢走着,一道进宫。   而皇宫大门前,户部的官员早就在这儿等着了,个个翘首以盼,有年轻的,有年老的,但这会儿,这群人却莫名有点像是在端着碗等开饭的孩子一样。   谢元白一到近前,他们就自发且热情的迎了上去。   “首辅大人、首辅大人!这次又查抄出了多少钱?”一老头儿速度最快,最先开口问,一张脸笑出菊花。   “有没有十万?下官记着,那金大人平素可是阔气的很啊,贪的必然不少!”这是略一年轻些的官员开口插话。   一旁户部其他几人也叽叽喳喳的开始问起了这方面的事,热闹的不行,跟围着谢元白转的蜜蜂似的。   终于,谢元白被他们吵烦了,一抬手,“停!”   瞬间,周围人声一收,个个满脸乖巧,但眼睛依然热切的不行。   梦中好些人不约而同的懂了,先前谢元白哼唱的怪歌里,提到的老头儿是指谁。   怕不就是眼前这几个。   谢元白熟练且平静的吩咐:“账本找落霖要。”   “财物全都拉回国库,清点清楚。”   “三天后给我汇报账目,遗漏了一文钱,你们知道后果。”   谢元白眼神冷凝,一扫围在身旁的数人,后者纷纷神情一凛,发热的大脑瞬间冷静下来,像烧热的水壶遇到冷水。   “是,下官谨遵首辅大人之令。”   一群人纷纷拱手,躬身行礼。   谢元白一挥手,让他们干自己的事去。   然后就见这几人跟逮着肉的狼一样,瞬间喜笑颜开的朝马车后面的几辆运银车走去,腰间插着一早就准备好的小本本和笔,大手一挥,指挥押送的士卒赶上车就走。   一个个兴奋的跟过年了似的,眼中精光外露。   这幅样子看的梦中的户部尚书颇觉窒息,他记得……这些人平时也不这样啊?   这才六七年过去吧,怎么一个个都快把‘钱来、钱来’四字恨不得刻脸上了?!   这绝逼不是他在户部调教出的下属!绝对是因为谢元白的关系他们才变成这样的!   这几个本人……心虚,视线游移,啊这……见到钱诶,谁不兴奋情绪激动?   虽然不是进他们自己的钱袋子,但光是看着就高兴啊。   央落跟着谢元白步行入宫,看着身后户部一众官员兴奋忙活着,完全不用人催,不由道:“感觉他们都快把这当成发家致富的路子了,现在一听朝中谁谁倒霉,立马就惦记上人家家产了,办事态度比刑部还积极,速度也是无两。”   案子还没结呢,听到今日有人被抄家的消息,一个个跑的贼快,谢元白马车都还没到皇宫,这些人就提前等着了。   谢元白缓步走着,声音不温不火。   “能不积极吗,刑部办案顶多要的是别人命,杀了就了事;但金银财宝、一切有价值、能用的上的全都要入户部盘点,进国库。”   “钱虽然不是他们的,但看着就开心呀,过过眼瘾也能使人心情愉快,而刑部呢?”   “办事严谨追进度,不是在盯人就是在审案,时不时还要入天牢那种血腥脏乱的环境亲审犯人一下,说实话,那地方我都不太想去。”   “你说,刑部官员的俸禄是不是该涨涨?至少不能跟户部平齐啊。”   这两相对比之下,一个是又费脑子又坏心情;一个虽然也费脑子,但似乎偶尔也能心里美一下。   这工作量不好比,算是有高有低吧;但想想两边人员的工作状态,谢元白还真动了那么一下给刑部人员涨工资的念头。   但……   “你说真的?”   央落诧异问。   谢元白瞬间眼睛里的一点儿光打散,变回面无表情的咸鱼样儿,思考不再,只剩麻木,“说说而已,你还当真了。”   “涨什么工资,一群牛马,我也是牛马。”   他吐槽,眼睛里的怨气更浓,活像加班两天刚回家的打工仔,心里把老板骂出翔,烦出天际。   本来他是不用当这个牛马的,但无奈运气不好,被抓了来打工。   因此,他看朝堂上的每一个官员都觉得没用,烦,要是这群人能争口气,自己努力多好?   这样就用不着他了。   就这,还想自己给他们涨工资???   呸!一个个儿吃屎去吧!   “我任务都没完成,丰朝都不一定挺的过两百年,现在就想涨工资,做什么美梦?”   谢元白无声冷笑,“不把他们一个个耗成人干儿,没拿鞭子死命抽着他们连轴转、忙成陀螺,我就算很有人情味儿了。”   “真当我是下凡来救苦救难的神佛了?”   “还给他们涨俸禄?美的他们!”   央落:“……额,好吧。”我就知道。   谢元白的一席话落,叫刚才还心情雀跃起的刑部众官员和刚想叫不公平的户部一众人等,瞬间沉默。   双方都暂时性的没话说了。   还有被他的话扫射到的其他一众大小官员,亦有种也被喷了的感觉,憋屈又找不到话反驳。   只有夏震天心里短暂滞了一下,因为想到亡国也有皇室的责任,接着就在那儿哈哈哈,但也是笑过就收。   无他,虽然有对的成分在,但更多的还是谢元白说的太搞笑了。   这种新潮的骂人方式,他只在谢元白口中听到过。   季首辅等好些人,也是颇感无奈,说实话,他们不想的,不想麻烦谢元白,但又确实需要他。   丰乐六年,丰朝的第二任皇帝逝,同年,首辅谢元白扶夏元安的第一个儿子登位。   那年,小皇帝五岁,谢元白三十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又梦到已是永乐王的四皇子自刎于大殿,然后是小皇帝一身龙袍坐于龙椅之上,站在他身侧的,是已然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年长者的谢元白。   是小皇帝最坚实有力的辅佐者,也是其领路人。   底下文武百官跪拜,既是对皇帝的,也是对站在皇帝身侧的那个人,谢元白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从此之一天起,将实现“我之朝堂”的倾压概念。   “央落,从前,你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这个位置上吗?”   离龙椅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站着一身紫色官服威严内敛的男子,他的身上多了几分成熟之气,像珍珠,经过岁月的打磨终变得光华内敛,俯视着底下行完礼正在起身的人群时,他眼中闪过片刻恍惚,无声问站在他们头顶房梁上的某只。   央落:“……”   思及这一路走来的种种,意外或是变化,它承认:“我想过你将来会站上高位,从一开始就想。这也是我一开始最想要你做到的。”   从当年,说服谢元白接触几个皇位候选人起,那时它想要的不就是谢元白手握权利?   “但,现实情况…与我想的有点出入。”   这也是它无法预料的。   它不是万能的,亦不是真的机械产物。   底下那些人的目光,有真正注视小皇帝的,但也有望着自己的,仿佛在等着自己发号施令。   谢元白内心没什么高兴的情绪,无声轻笑一下,“呵,就是皇帝死了,江山大任移到我肩上来了呗。”   他可以是辅助者,更甚至于,可以是幕后引导皇帝、左右王朝走向正途的引导者,可偏偏,现在的情况演变成了,他站在台前,总揽大权,只手便能遮天,享无边权势,所要承担的责任和要做的事务也就更多。   他已不奢望清闲。   深远的目光上移,从最前排的让让、周秉等人,一直望向站的更远的百官,门外,天光微稀,渐而明亮,一轮崭新的太阳正在升起。   无人听见,他倏然叹了一声,单手负在身后,没人能从他那双如深潭的眼中看出他在思考什么。   “我们啊……从一开始就搞反了。后来,也没对过。”   他侧头,目光望向一旁端坐着的小皇帝,看着那张白皙的小脸儿努力绷紧脸上的表情,严肃又可爱,膝上的两只小手因紧张而紧握成拳。   央落一愣。   我……们?   是说他们,还是在说他和谁?   高处的央落投下视线,望向底下的谢元白,却见他正看着小皇帝,然后,无声微笑了一下,如试探小孩儿身上冷不冷一般,伸手握了下小皇帝的小拳头。   温暖干燥的大手,一下轻松的将小皇帝的一只小拳头包在手心儿。   后者被他突然的举动搞愣了下,神情茫然,有突然、有无措,再观谢元白,他的眼如大海,深含包容与慈爱。   “君主臣辅,从前,我与他父亲没做到的事,或许,可以考虑交给他。”   “他还来得及,我们,也还来得及。”   这番话,本该只有央落听到,可如今,梦中众人也听到了。   谢元白……是想起了夏元安了吗?   这话到底是说给央落听,还是在对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说。   梦中有人沉默,有人心中一涩。   夏元安凝视着梦里那个温柔的人,心中一默,他多想问谢元白一句:你不是想杀我吗?如今,又为什么怀念?   ……   “冷不冷?”   早朝没开多长时间,下了朝,谢元白牵着小皇帝走了。   两人行进在巍峨华丽的宫殿间,身后跟着不少随行的宫人,两人走在最前。   听到谢元白问,小皇帝稚嫩的嗓音答:“不冷。相父,以后咱们每天都要早起去上早朝吗?”   “是啊……”谢元白牵着孩子的手笑着应答,说,“这还是你皇祖父定的规矩,他勤政爱民,又不爱偷懒儿。”   “不过,”他顿了顿,回头扫了身后跟着的宫人,后者纷纷将头埋的更低,假装他们并不存在,“不过你现在还小,就是偷几回懒也不妨事的,自有相父帮你担着,不会有人说什么。”   夏震天:“……”这回你提我就提我,但是,孩子是你这么教的??   梦中有些朝臣也觉得谢元白有些娇惯小皇帝了,那可是皇帝,真拿他当普通五岁小儿看了?   必须从现在开始,就严抓起来啊!   但一想谢元白这家伙自己就老爱偷懒的秉性,他会这么跟小皇帝说,他们又一时觉得也不奇怪,似乎还挺正常???   紧接着,又听谢元白补充:“不过从你明年六岁后,就不可以偷懒喽,该学的,必须学起来。”   谢元白正色道,脸上摆出一点儿严肃,但细看,一点儿都不唬人。   小皇帝抬头看了看他,亦没被他吓到,却有将这话听进去,乖乖点头,“嗯,奕儿知道了。”   “奕儿是皇帝,不偷懒!”   听到小人儿坚定的话,谢元白笑了笑,并未作答,但这懂事的回答,无疑是叫人满意的,心肠再硬的大人,此刻也说不出挑剔的话。   奕儿?   按夏震天自己给子孙后代定下的字辈,这第一次任务时,下下一代皇帝、夏元安的儿子……叫夏炎奕?   皇室几个人在心里想着。   尤其是梦中身为这小孩儿的生父夏元安,心神多被这孩子占去了几分,只是……想到谢元白这次任务的结局,亦是以失败告终,这后来又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夏炎奕的能力亦不足吗?   还是出了其他什么意外? 第116章 暗中布置:又是一年宫宴。\r\n\r\n程让就在宫宴上的席位问题,对着周秉阴阳怪气起……   又是一年宫宴。   程让就在宫宴上的席位问题,对着周秉阴阳怪气起来。   就因为周秉坐的离谢元白最近,这让程让一时心里很不平衡。   说实话,就这么个问题也能跟周秉争起来,也确实是除了程让外,没谁了。   实则,是因谢元白觉得周秉安静,想待会儿能清净些,懒得多费口舌,所以有意安排。   “让让,大过年的,你安分些,少难为人家周大人。”   谢元白从殿外带着小皇帝进来,一开口,顿时叫程让心里叫屈,却不敢吵嚷什么,只能略显委屈的低低辩解一句,“首辅大人啊,下官哪敢为难周尚书啊,不过是跟人家闲聊上两句罢了。”   谢元白笑笑不语,真当他刚才在门口没听见啊?   而周尚书这个老实人,这几年也习惯程让时不时要和他争一下在谢元白那里的地位,任说任怨,基本不与其争什么。   老老实实听谢元白话,听从吩咐即可。   现下亦是如此,反应平淡,没反对没赞同,只默认其二人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   今年宫宴办的简简单单,国君新丧,也没有歌舞,荤菜更是没有,一群人简单吃个饭,早早就散了。   “大人。”   皇宫中城门的东边城楼连廊上,谢元白独自一人立在高处,看着黑夜中成群结队的朝臣走在雪地里,出宫回家去。   周秉来时,只见到此处只有谢元白一个人。   过来的连廊口,杨落霖抱剑守在那里。   连廊上的宫灯挂的很高,投射下来的光晕浅而淡,周围光线昏暗,刚好能叫人看清脚下台阶的程度,周秉不知道谢元白单独召见他的原因,只保持着恭敬有礼,拱手称了一声。   “来了?”   谢元白转头,声音很淡的应了声,接着道:“周秉,本官叫你来,是想交给你一个任务。”   “敢问大人,是什么任务?”   两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周秉认真倾听着,生怕遗落一个字。   谢元白双手揣于面前袖中,抱着暖炉,目光落于前面的雪上,声音平淡又轻浅的道:“国君新丧,新帝年幼,等消息传到乌蒙,难保有些狼子野心之人又将不安分,蠢蠢欲动,犯我边境。”   “然,这四年间,我亦不是没有准备。”   “我们与乌蒙之间,迟早要决一死战。不是乌蒙亡,就是我丰朝灭。”   这话一出,吓的周秉心弦一紧,这话题之严肃,叫他很难不多想:今夜,谢首辅到底叫他来是干什么的?   任务……只怕不简单。   正想着,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凝重,没注意间,谢元白视线就停留在他脸上好一会儿,等周秉再抬头时,就见谢元白神色淡然的问,“刚才的饭,吃好了吗?”   话题跳的太快,叫周秉一愣,下意识答:“吃好了。”   谢元白回正视线,说:“那就好,这也算动员前的最后一次大宴了,吃饱了,好干事;也当作,是为某些人践行了。”   周秉心跳漏了一拍,不敢想,是不是自己猜的那个意思。   接下来就听谢元白的声音传来,“过完这个年,丰乐七年,最迟三月底,我会率兵亲征乌蒙。这一战,要么我死,要么乌蒙灭,不存在第三条路。届时,你帮我暗中盯紧朝中上下。”   “所有官员,上到皇帝太后,下到地方县官,都不能有拖后腿的存在。”他视线转向周秉,目光幽深,昏暗的光线下,面色冷若幽莲,带着刺人的冷与杀意,又实在好皮相。   “但凡有扰乱灭乌蒙之计者,苗头必须第一时间掐灭,消息传给我知道。这就是我给你的任务。”   他缓缓上前半步,离的周秉更近,凝神沉声问道:“堂堂周阁老之子,应该不会这点儿能耐都没有吧?”   周秉身体一震,心脏也像被捏紧,怀疑谢元白知道了什么,强迫自己放缓呼吸,沉思了数秒之后,开口劝道:“谢大人,恕下官直言,现在谈覆灭乌蒙之事,还为时尚早了些,不若再等一等?”   谢元白半秒也未迟疑,一口回绝,声音重了些,“没时间再等了!”   他吸气,回复淡定,四目相对,是通知,也是绝对的命令,“与其赌乌蒙人会不会出兵,等他们先动手,不如我们先出击。”   更甚者,还有一个他最不愿意想、也是最坏的结果:   若是乌蒙先出兵,他不敢想他们会不会第一步就先拿郑思若祭旗,这一战早晚要打,为何不主动出击?   “这一战,粮草、军资,所有欠缺的,我会在计划开始前一一筹备好。而你,只需完成我交代给你的任务。”   周秉抿唇,心里反复迟疑思忖着,想说什么,但又怕措词有漏,被谢元白发现不对。   但谢元白看出他不说话的原因,冷声开口,几句话掐灭周秉的希望。   “周阁老留下的暗棋不少吧?只用作给你的帮衬和退路多可惜,人总是会老会死的,不在该派上用场的时候用上,留在角落里吃灰的棋子,可没资格出现在我的棋盘上。”   一句话,使周秉振聋发聩,浑身一僵,面色也微白了些。   他清楚听懂了谢元白的威胁,也明白对方怕不是知道了他爹留给他的一些人手到底是谁。   这要不答应,是不是就没他周家什么事儿了?   周秉:……完犊子。   爹啊,救救我啊爹啊!   “下官……下官……”   支吾了好一会儿,周秉额头虚汗都要冒出来,脑子急的打结,哆哆嗦嗦为难道:“可是,首辅大人您一走,下官恐难当大任啊!这…朝中诸事下官实在应付不来。”   不说别人,单说一个程让,那就不可能是愿意乖乖听周秉安排的人。   这自己就算有人手,能动的了哪个?   再者,这谢元白一外出打仗去了,朝中的事谁管?   外出云游的徐师吗?   那是三公之一没错,但多少年没有音信传来,还不知道蹲哪个山旮旯里,想找都不知道上哪儿找去。   还是说,谢元白走后,朝中诸事由他们几个商量着做主?但周秉不觉得六人中,自己是有能力领头的那个。   谢元白:“放心,又没让你挑大梁。本官走后,内阁事务自有人接手,无需你操心。”   “你只需做好本首辅交代给你的事即可。”   啊?这样吗?   周秉微怔,刚才他听谢元白这样说,还以为要自己挑大梁呢,颇觉为难,但现在听人家这么一说,似乎是自己误会了。   如果只是让自己手下的人暗中盯着朝中人员动向,那这个好说,周秉当即放松下来,恭敬应下,“是,那下官明白了,愿遵大人之令。”   说罢,谢元白神色也松下一分,瞥了眼底下人快要走完的宫门口,淡淡的落下一声,“走吧,我交代你的事,不要与任何人提起。”   “是。”   应完,谢元白先行,周秉则紧跟在谢元白身后一步距离,从城楼连廊上下去。   然走了没两步,周秉看看前方那人,终是忍不住多问一嘴,“下官能问问大人,为何不是让程大人来做此事吗?”   人手嘛,谁没有?   他父亲留给他的暗棋确实不少,但他肯定,这些人谢元白不是都知道。   不明数量,为何就指定要他来做此事?   难道是看中他父亲的威名?觉得他手下势力应该不小?   刚想着,谢元白下一秒的回答却多少有些让他意外。   谢元白轻描淡写道:“你说让让?他自己都是需要被盯着的那个,我敢让他帮我盯着朝中上下吗?”   怕不是别人金山银山的送,他就能把一些要命的消息给瞒下。   到时候,指不定哪个环节就坏他大事,这可怎么得了?   梦里程让一默,不服,我有那么不靠谱吗?   “我选你,是因你最懂如何生存,安静,又不惹人注意。”   “程让会给我通风报信不奇怪,但你……”   谢元白脚步忽停,回首对上周秉的眼睛,含着一抹浅笑道:“周尚书,哪怕在朝中众人看来,你为我党,但实则,也只是听从上官命令行事而已。你不送礼,不奉承我,一向公事公办,你我并无私交,对吗?”   一句话,叫周秉默然安静下来。   再没话说。   他爹给他留下的布置,知道的外人并不多,应该说几乎没有。   但似乎,不包括谢元白。   且安静、最懂生存?周秉听得半懂不懂,不是完全理解他指的是什么,但大概能猜到,因为自己平常确实安静,不太爱惹人注意。   暗中盯人,是很难叫人怀疑到他身上。   他拱手,是默认,也是尴尬的不知怎么回应。不否认谢元白道出的,就是冰冷并无人情的事实。   梦中场景一变,先前还预备着要打乌蒙,转眼,就到了五年后,谢元白回朝,举办庆功宴。   这一次,两人不约而同的在英武祠外遇见。   彼时,周秉正往外走,而谢元白站在英武祠的殿外,背对着殿门而立,遥望向对面楼阁的位置。   夜风袭袭,一眼就能从背影认出他来,周秉脚步一顿,后还是不能装作没看见,只能轻脚走上前去,“谢大人,恭喜。”   他不知对方是何时来的,但想想刚才自己在里间,除了告知自己父亲和几位叔伯,乌蒙灭了之外,好像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因此,他见到谢元白时的心,提起又放下。 第117章 牛头马面:“喜…?”\r\n\r\n谢元白似疑似沉凝的吐出这个字,缓了缓,心中实找不   “喜…?”   谢元白似疑似沉凝的吐出这个字,缓了缓,心中实找不出一点欢喜的情绪来,回头来问道:“周尚书,若是令尊等人还在,是否用不了五年就能攻占下乌蒙,更用不着佳宁郡主去和亲了。”   听他提起话中人物,夜色下,周秉想起这位结局,脑海中又忆起那些叔伯当年意气风发之画面,感慨了声,模棱两可道:“或许吧,当年太祖皇帝起事时,下官尚还年轻。”   “还记得跟在父亲身边,认识几位叔伯时,他们都各有所长,皆是英雄不凡的人物。”   “他们打天下用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那时,没人能说自己将来一定功成,成为家喻户晓的能人。”   想了想,周秉话锋开始拐弯儿,不再着重于提到的几人,而是将重点落回如今名震天下的谢元白身上,双手揣在面前袖中,眼神和表情都带着丝丝缕缕的恭敬,“灭乌蒙,是他们生前所未能完成之事,却叫首辅大人办成了。凭此一点,您之功劳就将永载史册,将来亦能入英武祠。”   这个他没开玩笑。   谢元白当初带兵出征乌蒙时,朝中上下没人拿的准他这一战是胜是败,只知道若是败了,丰朝国力就将枯竭,倒退回开国之初,但人家铁了心要打,没人能阻止的了,本以为人家上了战场遇挫、知道打不赢就该回来了,但越到后来,倒是越能看出谢元白胜算越大了,嘿,这倒是一桩喜事。   最后乌蒙还真叫他啃下来了,连周秉都未想到。   思虑再三,他又补了句,“若是家父等人泉下有知,亦会很欢喜的。尤其是家父,他应该会很喜欢首辅大人您。”   “哦?为什么?”   谢元白问。   周秉欲回答,却在张口的一瞬间又似想起什么,迟疑,最后看了谢元白两眼,见他心情虽不算好,但也不像有立刻翻脸的样子,终还是多了几分紧张、小心的实话实说道:“直觉。起初,下官其实并不这样觉得,可后来,越观您在某些方面的行事,越觉与家父颇有种志同道合之意味。你二人都是才能非凡之人,脾性也合的来,应该能聊到一起去。”   “你们很像,甚至比我这个儿子更像……”话说一半儿,周秉似突然意识到这话不合适,又或是怕谢元白觉得自己在贬低他,因此想改正、有心想回转几分。   正想着措词,就听谢元白遥望着天边的月亮,声音平静的补齐了他未尽的话,“更像什么?更像是周阁老的亲生子?”   哪有这样夸人的?   其实要这样夸也可以,因为那是周阁老。   但谢元白如今身份不一样了,就是说他与当初的三公平起平坐都可以,只是少了开国功臣的这一光环加身。   但他为丰朝做的事同样不少,创下的功绩更是能打。   没必要以周阁老为奋斗终生的最高榜样。   “那你呢?”谢元白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古井无波的平静,像夜间吹拂的风,又像天边苍白凉寂的月。   其实从周秉的话中,他还听出一股子落寞、自卑之意。   周秉自知不会说话,当下听到这个问题,沉默拱手,“是下官失言,下官不该这么说的。”   通常时候,只要不是谢元白心情到了发怒边缘,他只要认错认的快,基本都能平安无事。这是周秉和他相处这么多年总结来的经验。   但面对谢元白后面的那一问题,却也未正面回答。   就是这避而不答的举动,叫谢元白更加确定了什么,淡声答道。   “你是错了。”   “可你弄错的是,其实这个世上,要论谁最像周阁老,应该是你这个周阁老倾尽心力培养的儿子,而不是我这样一个与他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   谢元白转过头来瞧着他,双手背在身后,姿态闲适。   面对着周秉微微错愕又意外的神色,他其实也有些看不懂了,坦然发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更像周阁老?又或者说,本首辅与周大人之父有哪里相像?”   今天周秉的话,叫谢元白不禁想起很多年前,丰朝太祖夏震天曾单独传诏他时,也说过这话。   如今又来,倒真叫谢元白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周阁老再升起几分好奇和想知道这个问题答案的欲望了。   也不怕告诉周秉,他又补充一句道:“想当初,太祖皇帝也曾私下对本官说过这个话。”   他道:“外人这样以为不奇怪,但你……”   谢元白眼神和语气中带上丝丝缕缕的疑惑,“你是周阁老最亲之人,他在你身上耗费心力巨大,从前听人说,你也是自幼被周阁老带大的,你为什么会觉得、天底下有人比你更像你父的亲生子的?难道你就不像吗?还是你自觉不配这个身份?”   在他看来,周尚书并不傻啊。   谢元白的三连问像一根又一根的利箭,更深的扎进周秉的内心,一句更比一句犀利。   问的后者表情逐渐凝滞,身体僵硬。   看穿周秉沉默空白之下的不知怎么回答,谢元白视线未从他身上移开,仍旧盯着他,眼底却有更深的不解浮现,想不通无声道:“这不荒谬吗?”   央落站在他旁边的汉白玉石柱上,盯着现场闲话的二人,视线随他一道落在周秉面上,观察了两秒,后道:“或许是……当局者迷?”   谢元白也觉得有可能是这样。   当初这对父子间的相处是怎样的,他也不知道,也没听说过,也许周秉并不知他父亲的苦心。   央落紧随其后又道:“但我觉得,你或许不该问他这么私人的问题。”   谢元白一想,也是。   “是有点冒昧,说到这儿来了,一时说的太快没刹住,等我想办法撤回。”   但想撤回,假装什么都没说过是不可能了,只能想办法岔开话题,刚要这么做,就听周秉音量不算高道:“难道不是吗?”   他低眉敛目说:“事实本就如此。”   “都说虎父无犬子,世人只要提到丰朝开国三公时,无不钦佩其智,而我,并不像我父亲一样聪明,亦无他之谋略。我笨拙又愚钝的很,就像是天生不开窍。”   说罢,他抬头看了眼站在自己面前的谢元白,想到他如今的年龄,又想起这人初入朝时的模样和年纪来,淡淡道:“谢大人可能不知,我像谢大人这般年纪时,还没少惹父亲生气,挨骂更是常态。”   他站在谢元白身旁一步远的地方,举目遥望漆黑的夜空,星光点点,月白如霜,“谢大人状元之才,二十岁入朝,后一路得两任君王常识,文武双全,现在还攻下了乌蒙,这份才干和能力,现今天下有几人能及?”   “想当年,我父年轻时,亦是年少成名,和你差不多的年纪被前朝皇帝闻名,许以三品重臣之位请其入朝效力,但被我父找理由拒绝了。因为,在他看来,当时高位犹如刹那烟花,转瞬即逝,远不如投奔太祖皇帝在将来获得的收益大,事实证明,他的眼光不差,也有魄力和远见。”   “后来更是凭借自己的能力,一路随太祖皇帝征战四方,成为丰朝初代三公之一。”   所以,他想说什么?   说比较,这似乎也不太好比,说找相同……?   不等谢元白想下去,就见面前的周秉笑了一下,谢元白从他的眼底看到了一点溢出来的苦涩。   “你们同样都是被人仰望的天才,不会明白一个处处普通的人,看着你们时,心里是种怎样的感受。”   尤其是,当自己生作这样一个名望才干都几乎达到顶峰的人的儿子时,站在其身边,总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我学东西慢,从小就不聪明,读书上总要比别人多花功夫、刻苦几分。”   “做事上,更是不得上意,要不是借着父亲的人脉和关系,我怕是早就被踢出朝中。”   他小心翼翼维系着家族的体面,不敢犯错,不想堕了父亲的威名,可他实在不聪明。   他也想被人夸赞,不说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力求有他父亲一半儿的风采他都满足了,可…还是做不到。   他好像总是很笨,总要麻烦身边人照顾,笨拙的像只呆头鹅。   “你要说,你们有哪里像?其实有很多,远比我更多。丰神俊朗,才华横溢,远超凡人。”   他语气似随意闲聊的举例了几条,幸而此处也没别人,所以有些深藏于心的话,说着说着,倒也真被他倒出来不少,他道:“甚至,说句冒犯的,下官还觉得,若是有的选,我父亲可能更想有像您一样杰出优秀的儿子,而不是像我一般,平庸、无能、浑身上下找不出一点出彩的地方。”   “周尚书,你这话就……”   仿佛知道谢元白想说什么,无非是谦虚推托之言,然后再跟上开解安慰他的几句,但这话周秉不想听。   他迅速开口打断:“下官知道、下官知道谢大人想说什么,下官就是随口一说,也并非贬低大人之意,望谢大人海涵。”   甭管对方有没有生气,但还是先道歉再说。——周秉   ……   一阵沉默过去,谢元白看着面前五十多岁、面上看着不在意实则心底的悲伤都要溢出来了的老头子,先是沉默,后是无语。   他垂在身侧的手抬起,默默换了个姿势,环抱在胸,盯着面前还神情黯然的老头儿,眼神中添上几分不解和探究,有些话他不好直接对面前人说,但可以跟央落讲。   谢元白:“……这是不是就是,有的人一生都在渴望父母的认可?哪怕是老了也不例外?”   央落接梗了一句,“可能是吧,人家周尚书本来就是个有名的孝顺孩子呢。”   “哦,那这就不奇怪了。”   “难怪刚才说着说着,就代入他爹的视角觉得人家会很喜欢我,还说什么我比他更像是他爹的儿子,他不是想他爹了,就是想他爹了。说谁和周阁老很像,这大概就是他对一个人的最高评价了。”   “没看出来啊,原来周尚书还是个隐形爹宝!怕是私底下没少念叨他爹吧?”   谢元白感叹,后问,“央落,你看我长的像他爹吗?我还想起来,以前这家伙好几次看我都看愣神住,我问他在想什么,他也不说,你说他那时候脑子里不会就是在想这吧!”   再回想一下那时候周尚书的眼神和表情,愣神之中多少带着点怀念、深思,就像是通过他,看到某个人年轻时会不会也是这样,又或是幻想自己的那点不可能,譬如,要是自己也像谢元白一样聪慧优秀该有多好啊云云。   而谢元白想告诉他的是:不可能!别想了!我不是类似你爹年轻时候的天才代表,相反,我和你一样普通!   此时,梦中众人也是愣住。   紧接着,就是怀疑。   而周尚书自己则是……尴尬、心虚,最后演变成了不好意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个什么的……哎呀!拉不下脸来啊!   但要说长的像他爹……   他表示,两人还是长的不像的。   虽然他爹年轻时,长相也很出众,但和谢元白不是一个俊美法,顶多…行事风格上类似,也同样聪慧、大胆,所以他说两人应该聊得来。   央落:“英武祠里不就挂着周阁老的画像吗,你要不记得人家长什么样儿,等会儿可以进去对比一下。”   人活着的时候两人是没见过的,但画像谢元白之前进这里时,见过。   但其实已经不太记得了,而且……   “那画像能看出个什么?还是省省吧,我也不关心这个事。”   谢元白放弃了弄清这个问题,反正管他像不像,人家爱看就大大方方的给他看,自己又不会掉两斤肉。   “周尚书……”现场安静了一会儿后,谢元白开口问,“你知道木翁二字,何意吗?”   周尚书一愣,后抿了抿唇,内心颇觉难堪的低头,轻声答道:“知道。”   真知道假知道啊?   谢元白看他这样子,就觉得这人怕不是将意思理解到反方向去了。   以防万一,他还是缓缓解说道:“水至柔至刚,木至韧至生,能屈能直,历寒不调,而活不过花甲之年者,如何能被称之为翁?”   “这二者合之,则为木翁二字。”   “周尚书以为呢?”   他已经暗示的很明显了。   就当他是在做善事了,谢元白心想,反正左不过也就是多说一两句话的事,若能助人了却心中一桩憾事,倒也挺好。   周尚书听罢怔然,大脑一空,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答:“不是人如其名吗?!”   愚钝木讷如木头人、老翁!   说完,他安静下来,谢元白也不说话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神态无一丝变化。   对上他清澈平静的双眸,周秉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由震惊、意外到失语、悲怆。   所以……不是喻人,而是……期望。   他眸中涌上汹涌的泪意,仓促间低头回神,下意识用衣袖擦去眼角湿润,口中不住慌乱说着,“抱歉,是下官失态了。”   “下官……下官……”   他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半天吐不出下文来。   谢元白见他明白了,一叹,为他作最后的总结,“乱世出英雄,在周阁老他们那个时代,活着不容易。大争之世,只有聪明人才能将世道稳定下来,可能他正是看出天下要乱也乱不了多久,在他那一代,终出明主。   可国朝定了,往后百年皆是坦途,则用不着那么多聪明人。不争即是争,钝剑,亦能伤人;沉稳、安分,在那时反而比争权夺势更占优势,平安即是福。”   “周阁老,或许很爱重你这个儿子。”   这一番话落,周尚书眼中泪光更甚。   他哽咽着,说不出更多话来,只弯腰低头感谢性的朝谢元白施以一礼,“多谢……首辅大人言明!”   若不是谢元白,可能他到死都想不明白他父亲为他取的木翁表字何意。   “去吧,代本官再看看周阁老,看本官和他长的像是不像?本官还有事,就先走了。”   用着开玩笑的语调,谢元白说完就走了。   身后,是周尚书抹着泪重新进入英武祠,对着周阁老的画像哭的泣不成声。   顺着英武祠外的长阶往下走的时候,谢元白还能听到身后飘来的一点儿哭声,他心下叹了口气。   “我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事,周阁老为什么不和他这个儿子说呢?”   央落站在他肩头,猜了句:“会不会是周阁老说了,周尚书没懂?”   “既然说了,又怎么可能不懂?”   梦里周尚书一阵尴尬,想起前些天哭着去问父亲,得来的回答,就脸红,只想把头埋地里去。   央落倒不是这意思,知道他理解错了,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是周阁老说的没那么明白,但有暗示过,可惜周尚书那脑子没转过来、没理解。”   好家伙,叫央落猜中了。   央落抓了抓头,突然神来一笔蹦出句,“就像是……爱在心口难开?”   谢元白脚下一顿,被这句肉麻又尴尬的话给整得鸡皮疙瘩都出来了,“……你还是闭嘴吧。神TM爱在心口难开,你会不会形容?!”   央落被骂萎了,身体一低道:“好吧,当我没说。”   安静了一阵儿,梦中众人方闻谢元白无声叹了口气,无声道:“本来是心情不好才走到这边来的,我自己现在都需要人开解,结果还要反过来开解人家,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不过话说回来,周阁老从前该是怎么都没想到,天下统一后,又这么快就会重新陷入大乱吧……丰朝会亡的这么快。”   细数过去历史,都没哪个朝代像丰朝一样,刚一统天下都没几十年就又丢了江山。   “不然该是怎么都不会将他儿子养成一个老实听话的小甜饼的。”   “轰隆——”一声,梦里不少人一瞬间只觉得头顶天雷滚滚,好险没被那句小甜饼给雷翻。   肉麻……太肉麻了!   谢元白是怎么顶着这么年轻俊美的一张脸,满脸淡定寻常的叫出那三个字的???   难道就因为周秉名字里带个‘秉’字?可谐音也不能歪的这么离谱啊!   还小甜饼?!也不看看人家长你多少岁!做你爹都够了!   先前‘让让’一词出来,他们就感觉心头略有不适,但结合当时语境,只觉他在阴阳怪气也算能接受了,但这‘小甜饼’一出,他们是真不能接受啊!   不要仗着没人听见,就在心下瞎给人取外号啊!   但左程让,右周秉,随着时间过去的越久,这俩常在谢元白身边待的得力助手,最终,被谢元白心情好时叫的外号“让让”、“小甜饼”没火,倒是在朝中人私下里混出了“牛头马面”的称号来。   牛头——指的是看着脑子不开窍、憨厚的周尚书;   马面——那就好理解了,程让脸长,勉强够的上马面之称。   而牛头马面效力的对象,自然是有着“活阎王”之称的谢元白了。   其实主要还是因为他这一称号先来,后面才跟了那俩儿。   谢元白第一次听说时,还曾握扇不解,问央落道:“真是奇了怪了,这群人不叫我祖宗,也应该叫我从前的名号啊,以前不还叫我神仙郎吗,怎么现在改口叫我活阎王了?我有这么凶吗?”   央落:“……”   “这个你别问我,是他们这么叫的,你问他们去。”   但要问,也得是现场抓包才好问啊,自从谢元白以前抓过几回私下里说自己小话的,现在要再抓这些人的包,是真的难。   十天半月碰不上一个。   这消息还是程让手底下人传上来的,连他自己都碰不上一个。   谢元白苦恼,喝了口茶,摇着扇子吐槽抱怨道,“不知道我信佛又修道的吗,再这么传下去,叫不熟悉我的人怎么看我?还不如叫我以前的名号好。”   央落:“那给惩治一波?”   “那多不好,这不是更坐实了他们给我无中生有取的破名头吗。”   谢元白否决。   “那怎么办?”央落问。   谢元白:“我能怎么办?清者自清呗。”   真的假的?就什么都不做?   央落刚怀疑呢,下一秒就见谢元白思考着说道:“我决定,有空让那几个喜欢说闲话的时不时上门来坐坐,给他们念经,道德经、佛法都安排上,让他们好好看看,我到底是多虔诚修道、一心向善的一人!”   怎么能污蔑他呢?   紧接着,梦中众人就梦见他邀请来一屋子的人,大家排排坐在下面听他念经,道法佛法混着来,屋内上首左边供着观音像,右边并排摆着三清像,两者共用一个香炉,问就是一起供了省事。   谢元白照着书念,一旦脱离书本,完全背不下来三句。   就这,还虔诚???还一心修道???   梦中众人简直无语。   沉默是今晚的梦境。   】   ————————   昨天没赶上多请一天,今天补昨天的,早点更 第118章 善良需要被珍惜:善良需要被珍惜。\r\n\r\n尤其是初始时候的谢元白,他的善良更是需要被……   善良需要被珍惜。   尤其是初始时候的谢元白,他的善良更是需要被小心呵护的存在。   毕竟就像他本人说的,善没有了,可就只剩下恶了,而对比后来进化成活祖宗、活阎王的谢元白,众人表示:还是更喜欢他现在的样子。   但面对着与梦里那张相差无几、堪称梦魇的脸,做完这场梦,于梦中倍受折磨的官员们还是做不到平静正视目前的谢元白。   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   ——今天,但凡在谢元白视线范围内的朝臣,基本不是避着他走,就是小心、紧张又讨好的冲他客气微笑,朝堂众人完全不似前段时间的热情,氛围也怪怪的。   谢元白摸不着头脑:大家这是怎么了?   他疑惑的摸摸脑袋,险些以为自己一觉睡醒头顶多长出两个不是人的角来,吓坏这一群人,可这也只是比喻,他心知不可能有,但这群人看自己的眼神太古怪了……   其中的警惕戒备、甚至是害怕,谢元白又不是傻子,尽管这些人中有想隐藏这种情绪者,但还是叫他给看出来了,满头雾水。   难道是陛下早朝时处置了一批人,吓的剩下的人心有戚戚然?搞得人均草木皆兵,这种害怕并不是针对自己的,只是恰好和自己对视时的眼神流露?   他不知道,被处置的正是梦里他列出的名单前几,这种情况下,叫好些人看他的眼神可不就变的古怪又惊恐了嘛。   带着疑惑下朝的他,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玩儿,无聊的趴在桌子上,书看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呼……呼……”   工部两扇窗夹角的角落里响起某人均匀的呼吸声,不时响起两声小呼噜。   不吵人,但在安静的针落可闻的环境下,分外明显。   工部留守的几名官员,视线忍不住朝他那边看去,然后又收回来,面面相觑,最后看看坐在上首的周尚书。   好的,人家没发话,看来是装作没看到。   诶!等等……   看到周尚书站起来了,往谢元白那边走去,室内几人眼中多了几分好奇,想看看待会儿两人会发生什么。   结果……周尚书只是去将谢元白旁边两侧大开的窗户给关上,这架势,大抵是怕他睡着被风吹着凉了。   几名属官同款无语:“……”   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均看到同样的意思。   好家伙,马面刚就位,你这未来的牛头也要上线了?要不要这么急着表忠心?   这次谢元白未来还会不会当上首辅还不一定呢!   你殷勤的也太早了吧?!   几人收回视线,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周秉并非是想从谢元白身上获得好处,近来几夜之梦怎么说呢?一梦数年、短又长,短的是数年时光浓缩成梦境里不断变换的场景,长的是,这些场景里的他,对谢元白的感情变化察觉最明显的也是他本人。   牛头曾是被人嫌弃木讷、存在感极低的存在,但在谢元白当权时,曾为他心腹,觉得他可堪大用,只有他看他的目光是欣赏的。   多年来真心共事的情感不是假的,所以梦中后来,他渐成他人眼中三人组的牛头;   马面也曾是被人私底下议论唯利是图、墙头草的小人,没谁放心且真心用他,但好像只有谢元白除外,他知他秉性,却不觉有什么好嫌弃的。公是公,私是私,将程让拿在手中,给他想要的,初时多番磋磨、打压他的心性,这是以防程让‘反’他;但偶尔、谢元白也有拿真情待程让的时候。   “来来来……都小心点儿。”   “这个放这里!”   不一会儿,谢元白睡着时候,一扇比他人还高的屏风被程让指挥着小心让人抬进工部大门。   刚进门时尽管脸上热情洋溢,但声儿还是小小的,一边指挥人抬东西,一边压低声提醒,“动静都小着些!别笨手笨脚的。”   “吵醒了人,看本官怎么收拾你们。”   “……是,是。”   抬着东西入内的几人内心汗颜,面上俱作紧张惶恐色,手上力度也放轻。   就这样,五人轻手轻脚的挪进了工部大门。   出于梦里和这段时间的观察,得来对谢元白的八分了解,程让聪明的脑袋一想就知道他这个时间段最有可能在干嘛,不是已经在补回笼觉,就是在无聊的打哈欠。   因此,他从还没进门儿的时候就小心的紧,待米色的屏风放好后,他这才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案上果然睡的熟熟的谢元白,视线在人坐的位置和屏风间来回打量,得出精确结论:这个屏风放的位置好,不挡光但挡风,还漂亮,是谢元白喜欢的温柔风格。   满意一笑。   抬头,对上周秉看过来的目光,他脸上的笑意更浓厚几分。   周秉:“……”   周秉静静的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没阻止。   无他,程让这死德行,他简直再熟悉不过!   梦里程让搞各种各样的小动作争在谢元白心目中第一的位置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   至于吗?!这又不在梦里?!还是说你这么快就坚定好抱大腿的决心了?   两人视线相对,程让一笑过后,又似想到什么,转头伸手推开右边周秉刚关上的窗户,但也只开了一半儿。   程让面含得意,轻巧着走近周秉,站定在他面前,掐着嗓子似的压低声音道:“周大人,你啊,还有的学呢。”   两部门离的这么近,刚才周秉去关窗的时候,肯定被搬屏风搬到半路上的程让见到了。   但……   面对程让的得意脸,周秉面无表情,看着大门口的方向,又转动眼睛望向程让,眼神微妙。   默默吐出一句:“程大人,你回头。”   他声音平静,仿佛真没别的意味,也没看好戏的心思。   但等程让真的如他所言,一回头,见到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季首辅时,瞬时一惊,然后颇有些手忙脚乱的行礼,周秉见到他这一系列表情变化,右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又迅速压下。   仿若无事发生的,淡定从椅子上站起,绕过桌案站到程让另一边弯腰朝季首辅拱手行了一礼。   两人一淡定,一慌张,后者见到突然出现的季首辅,像极了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完全没周尚书从容不迫。   他怕季首辅嫌他投机取巧、行事铺张,见人家往角落里的谢元白处走,忙上前一步想解释,“首辅大人,这……”   “你闭嘴。先别说话。”   但季首辅不听他废话,只是眼神锁定了趴着睡着的谢元白,侧目斜了他一眼,神情并不严厉,只余平静。   但就是这惯常的一幅表情,结合季首辅提醒的话来看,叫程让没敢再出声说话。   见这位大佬站到谢元白桌案前,看着后者,然后招招手,立马就有人抬来椅子,落坐下来,俨然一幅暂时不打算走了的模样。   程让心感不好,擦擦不存在的汗,有心想提醒谢元白让其赶快醒过来,没办法,季首辅这不说话坐这儿的架势简直像极了在说‘我就看你还能偷懒到几时?’   谢元白是睡的不动如山,只站在季首辅一旁的程让却越加提心吊胆,颇有点为其捏了一把汗的感觉。   谢元白这一觉,睡了半个时辰才醒,一睁眼抬头就看到坐在自己面前的季大佬,他一蒙,下意识左看右看,确定自己还在原来的位置,没回内阁,然后猛然意识到什么,速度站起,尴尬的咳了咳,也不为自己辩解什么,毕竟偷懒被抓是事实。   心虚的小小声问了句:“首辅大人怎么来了?”   季首辅坐着没动,只是眸色幽深地盯着他,不知在沉思些什么,慢了一秒才回道:“来看看你在工部待的如何了。”   谢元白更心虚的埋低了脑袋。   完蛋,下来视察啥事没干,还被顶头上司抓包了。   这种情况怎么得了?!   谢元白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紧张不安。   低头站着,活像犯了错的小学生,等待老师批评。   “咳咳……首辅大人,料想是小谢大人昨日太累了,这才小憩了一会儿……”   一旁程让开始给谢元白找理由,干笑着,心想这时候的谢元白未免也太老实了点儿,偷懒被抓着了就赶紧想借口开脱啊,不说话等着发落算怎么回事?   事实上,他心里也奇怪,央落怎么不给谢元白提醒?   难道是这会儿不在?   不然怕是季首辅刚露面儿,央落就要叫醒睡着的谢元白了吧?   季首辅看了眼多话的程让,没回一个字,却让后者感觉到了嫌自己话多的意味,于是脸上的笑更加尴尬,渐渐的敛去。   现场陷入安静,季首辅看着这样的谢元白,心沉入谷底,面上却隐而不发,更不敢问出什么,怕叫人发现不对。   直到他想出个好的过渡话题的借口,再度开口,却是问的周尚书。   “让你统筹的今岁工部各地建造账目都做好了吗?”   “已快做好。”周尚书不知道接下来上面要把谢元白往哪里放,还是说继续待在自己这里,遂答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季首辅闻言点头,“嗯,本官来此,是来提醒你,明年初的筹建计划可以开始着手准备,快到年关了。”   他站起来,像是准备要走的样子。   周尚书恭敬答道:“是。”   “另外……”   见大佬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来了,谢元白提心吊胆着,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聆听着季首辅的教诲。   本以为等来的是训斥,毕竟他上班偷懒了;没想到,却是轻拿轻放的一句话,还有提醒。   季首辅道:“工部的事你虽插不上手,但可让木翁给你讲讲各地的统筹建设,免得你在此没事干,无聊。还有,别忘了,明天你休沐,跟本官去个地方。”   ?   “额是。”虽然疑惑,但谢元白还是很快顺势答应下来。   毕竟这是之前就答应好的,但因为中间生病就给耽搁了下来。   上了几天班,明天刚好放假,季首辅该是想起这茬儿才顺便来跟他说这个。   但……他竟然不骂自己??   他竟然不骂自己?!一点批评都没有???!   见自己答应下来人就走了,没再说多余的话,谢元白内心先是疑惑,然后就是震惊。   拜托,这可跟他听说的上班情况完全不一样啊!   难道是因为他上班在古代?古代官场自由度这么高的吗?!!!   他懵逼又兴奋。   见他盯着季首辅走远的背影,脸上神情换来换去,一会儿震惊一会儿惊喜的,旁边站着的周秉和程让二人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程让笑眯眯:“小谢大人,你要是休息好了,本官跟你说说过往在朝中的见闻如何?”   主打的就是一个随谢元白高兴,摸鱼大王,最喜欢的就是偷懒,程让顺其心意而为;   毕竟,他也更想面对这个好哄的乖小子谢元白,而不是那个虽然厉害、但收拾起他来也叫自己挺难顶的谢首辅。   如果谢元白的爱好是当人活祖宗,且非常有这方面的天赋,那还是……晚点叫他觉醒吧。程让心里想着。   但周秉可不这样。   他对谢元白心怀感激是真的,但也觉得,孩子不该溺着,如今的谢元白还没成长起来,陛下是何打算尚未可知,但他觉着,或可适当的引导谢元白学得一些本事。   或者,就是增长一些知识、当官的经验也是好的啊。   遂说道:“程大人,刚才首辅大人的交代,你也听到了。你吏部的事都干完了吗?”   这是觉得自己多事?   程让一默,斜了眼身旁这人。   立马懂了,没再要求下去,却也没走,答:“自然得闲。”   然后开始赖在工部,悠闲的这逛逛那逛逛,不时再插两句话。主打的就是一个要跟周秉反着来。   无他,谁让周秉刚才说的话让他不高兴了呢,他可以被请着走,但绝不可以是被周秉这木头桩子赶着走!   那多丢他程*精明*让让的份儿啊!   周尚书也看出来了,这人纯粹就是有闲,故意在这儿跟他唱反调呢,也不理他,任由他去,反正他一惯耐心好,见程让杵在这儿,也只当多了根桩子在这儿罢了。 第119章 万劫不复者为谁?:四皇子在宫里闲来无事,溜达着溜达着,自己也说不清原因的就走到了工部   四皇子在宫里闲来无事,溜达着溜达着,自己也说不清原因的就走到了工部门口。   刚好赶上季首辅出来。   彼时,他带着人站在这条宫道东尽头,正好认出前方季首辅的背影,刚想出声打个招呼,就见老人的身影在走出两步后,又停下。   四皇子还以为对方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到来,特意停下。   结果,却见季首辅背对着他,停下后,抬头微微往右边的六部办工的地方望了一眼,隔的太远,又因为角度原因四皇子没能看清对方的表情,但通过对方的动作和那望过去一眼的停顿来看,无端叫他觉得季首辅当下心情应该很严肃,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大的问题。   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最终没惊扰对方,只看着老人的身影远去。   他身边的夏桃不明主子当下的迟疑,却没多嘴。待人走远后,才出声问:“殿下,怎么停下了?”   她当然不好明着问:为什么又不打招呼了?   尽管她看出来四皇子之前有这个意愿。但之后的中止,却是叫夏桃不明白的,然面对四皇子这个毛儿逆着长的倔驴,有些问题明着问,不如擦着边儿问,更容易让这位主儿自己把原因说出来。   但这次,这个办法失效了。   因为,四皇子在原地站了会儿后,约莫是在思考,却没把自己在想什么告诉给身边的夏桃,只拧眉道:“待会儿你偷偷去找工部的人打听一下,看季首辅今天过来是为什么。”   ?夏桃心里疑了一下,却不慢的应,“是。”   她感觉……四皇子长脑子了。   不,从近来的日常来看,应该是学会了独自思考、隐藏自己的小心思。   反应过来后,她又暗感自己大逆不道,赶紧打散自己心里的想法。   四皇子其实就是好奇,想来看一眼谢元白成天在干什么。   站在工部墙角外,没进去,偷偷朝里瞄时,不巧和谢元白对上视线,前者身体一僵,后者一愣,然后极其自然的朝他拱手行礼,四皇子也默默颔首,假装自己只是路过,然后赶紧转身走了。   四皇子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真看到谢元白人了,就有种想躲着走的欲望,是不自在?还是心虚别扭?   但总归不再是一开始的愤然。连他自己回想起最初那种想结果了谢元白的冲动,都觉陌生。   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一眼,惹的今夜梦中又有他。   【   一开始就是谢元白仗着无人能听到的念叨他。   此时的谢元白,似乎比起之前又成熟了。   他站在那年拒绝过四皇子拉拢的皇宫水榭内,相差无几的位置,只是这次,不再需要等待一个四皇子来见他。   他没有留须,比同龄人显得年轻,再加上他本就长相不差,因此只能从眼神面容上的细微处,叫人看出一点微末的变化来,难以判断此时是何年何月。   “四皇子……英宗、永乐王,他临终前的诅咒,还真应验了。”谢元白无力一叹,后无声苦笑,“永不顺心,所求永远成空,事事不遂我所愿,人人皆弃我而去……”   “现在,就差一个不得好死的下场了。”   这时候,他都还不忘调侃,苦中作乐,“央落,你说他嘴是开过光吗?这么毒的诅咒还真应验了?那他怎么不咒死历史上亡了他丰朝的乌蒙?还任其逍遥作孽了两百余年,到我这儿倒好,应验起来毫不留情。”   一睡着就梦到他吐槽自己的四皇子:“……”   他都基本忘了当初梦里第一次任务时,自己临死前都诅咒了谢元白什么,现在被对方念起,颇觉耳熟,似乎…大概他是说过这个话的。   但……那时的他也不知道谢元白的来历和任务啊,现在他说,他不想来着,你信吗?   毕竟谢元白不好了,任务失败,对他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啊!   这段内容透露出的信息量过大,引得梦中众人顿生揣测。   “唉……”   央落叹息了一声,站在谢元白面前膝高的木质围护上,黑豆大小的眼睛里全是沮丧,整个鸟也无精打采的,看起来比谢元白还要丧。   “再这么下去不行啊,这父子俩怎么一脉相承的敏感多疑,这难道就是血脉的强大?”   央落愁的恨不得对天长叹,转动小小的脑袋,看看天,又看看面上状似并无波澜的谢无白,语气不确定的道:“在夏炎奕身上,我看到了一丝任务失败的影子,要不……干脆从现在开始及时止损,咱们再换一个皇帝?”   夏元安登上皇位前后的变化,在央落心里留下了阴影,叫它记忆深刻,所以现在,但凡身边观察到的人、尤其是跟夏元安有亲子关系的夏炎奕,出现一点跟夏元安相像的点儿,比如平时的说话、做事,有相似时,央落那根敏感的神经就总免不了要跳一跳。   有时它能分辨是自己多思多想了,但有时,它也不那么确定是自己的原因,还是真的是夏炎奕的问题。   谢元白没第一时间答复它,一手缓慢拔弄手中的佛珠,平静的凝望着面前的湖面,眼底带着思考,这几乎成了他近些年思考时的惯常动作。   “央落,我今年四十岁了。”   “如果按我能活到六十岁的寿命来算,还有二十年。是还有时间再培养一个小皇帝,但前提是,现在就要有这么一个孩子,而目前没有。”   “炎奕……他今年还未满十六岁。”   谢元白设想了一下,“就算从今年开始逼婚,最少也得要个两年他才能有孩子。”   且不说别的,单说从头开始,所要投入的心力、心血就是巨大的。   令谢元白想想就觉得没底,心累之。   央落思路转的快,一下想到某个人身上去:“你忘了,当初前太子夏元宗的孩子不还比夏炎奕大几岁吗?还是他堂哥呢,要是改立……”   “闭嘴。”   不等它说完,谢元白制止的两个字就先一步堵住它的嘴。   不咸不淡的两个字,成功封住了它剩下的话。   拔弄佛珠的玉指停下,手指慢慢收紧。究竟为什么制止,在这一瞬间,谢元白也想不到原因,约莫是,到底是自己投入心血养大的孩子,到目前为止,还不忍弃之。   耳边陷入安静,央落也识趣的没有再说下去,过了一会儿,才见谢元白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慢慢放松蹙起一点儿的眉,不再沉思下去,转身,心情颇有点烦闷的沉声道:“再看看……”   央落飞到他肩上,随着他一起走。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思想跳脱、难以管教的时候,想一出是一出,特别是……站在他这个位置上,接触的事物更多。”   顺着他的有之,不顺他心的亦有之。   谢元白愿意站在孩子的角度多为其想想,只要还在他容忍的限度内。   央落看出他的心理了,不再说更多,只点头顺了一句道,“行,那就随你。”   “日子平和了,希望咱们谢首辅不是安逸太久,心也随之柔和了下来。”   “心软会倒大霉,这是我一路跟你走下来,总结出的其中一条经验。”   央落的阴阳怪气和暗戳戳的暗示,谢元白听懂了,却没有理。   他的背影在梦中众人眼中渐行渐远,不急不缓,气度从容,眼前场景模糊的最后一刹,方听他说给央落听的遥遥传来的一句。   “放心,不会。已经在一个人身上狠狠栽过跟头,又怎么会输给他之第二。”不过是孩子长大了些、闹情绪,人格独立时期表现出的叛逆而已,还在容忍范围,也还不算多出格,所以谢元白能容忍之。   其实,也不能叫他之第二……   因为,夏炎奕和记忆中的那个他,到底是不一样的,谢元白想。   丰乐十六年,谢元白灭乌蒙回来的五年后。   根据梦中谢元白和央落对话中透露的年龄,梦中人不难推算出此时的时间。   眨眼,梦境换了个场景。   气氛压抑的秋华殿书房,室内只三人,谢元白正靠在椅背上,疲累的单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另一只右手随意的搭在扶手上,指间夹着支沾了朱砂的毛笔,面前桌案上是批了一半儿的折子。   面前站着一左一右诉苦的二位。   准确来说,是程让一人诉苦,周秉只沉默不语的站着,并未参与诉苦行列。   从程让各种委屈求做主的话里,也不难听出其事件前后。   原因很简单:程让手底下人收受贿赂,还在程让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这份钱也进献给了他一部分,被少年皇帝夏炎奕抓着了,然后没忍住动手打了程让两拳,还好一顿训。   程让就委屈啊,跑来找谢元白做主来了。   “首辅大人啊……这事儿真不怪下官,下官哪儿知道左侍郎给下官的那笔钱,它不干净啊!”   “那小子平日里也是知分寸的一个人,偏偏就这回犯了浑,还正巧叫陛下给抓着了,这……这陛下要发落他理所应当,但下官真的是清白的!”   “下官多年来,可是严格记得首辅大人的教诲,不该收的钱,那是一分都没敢要!”   程让一边哭爹喊娘,一边观察着上首谢元白的反应,见对方只是沉默着,心累的闭眼不语,情感更加充沛的捂着脸上被打紫的地方,继续哭,“陛下说要杀臣全家,臣多年来兢兢业业,不说立下多大功劳,但苦劳总是有的啊,还请首辅大人救下官一救吧……”   “首辅大人啊……”   “行啦!别鬼哭狼嚎了!”   谢元白睁开眼,脸上除了疲惫,还有淡淡的被吵到的不耐烦,“奕儿真要杀你,你还能活着来见本官?”   程让顿时噤声,书房内陷入安静。   骂完,谢元白深深吸了口气,又瞥开视线,懒得看程让这糟心模样。   有点儿事就总爱大小演的,纯纯欠抽!   但不管又不行,他运了运气,抛开恼人的杂绪,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看向已然跪在地上弯腰满脸委屈的小老头儿,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程让,你在朝中的时间也不短了,按理说,不该犯如此简单的错误。”   水至清则无鱼,所以程让等人私下里的一些小毛病谢元白也是知道的。程让可不是什么人给的好处都收的,猴精猴精的,哪个人在他这里的信任等级是多少,他心里自有一杆称在。   越是不信任的人,接触起来越小心。   或者单纯利益交换的,更是从不留证据之类的,后续的麻烦几乎少有能直接找上他。   但这次不一样,是通过程让的心腹,牵连到了程让身上。   虽看起来是程让那心腹翻了车,但同时,翻了车的还有程让。   听到谢元白直接叫自己名字,再结合现下的语气,程让不敢再作妖,脸上的委屈之色十成收了八成,多了几分认真,道:“回大人,确实是下官大意了。”   “但……潘行那厮,这遭也确实是被人设计。”   “刻意引诱之下……一时、没管住手,就……”   “栽了。”   他小心翼翼吐出这两字,抬眼观察谢元白的表情。   后者上半身向前,面上不露多少情绪的将毛笔搁在笔枕上,做好后面一段时间认真听程让说事的准备,淡声问:“查出背后主使是谁了吗?”   “查……算是查出来了吧。但……也可算没查出来。”   程让更加小心翼翼低着头道,中间结巴了两次,两只手老实握在一起搁在身前。   “嗯?你这叫什么回答?”这模糊不清的话,令谢元白不满,皱了下眉头,“直接说是谁!”   “额……这个……”   程让支支吾吾着,不时去看谢元白的表情,又不敢与其对上视线,最后隐晦的来了句,“下官……不敢说。”   就是这五个字,叫谢元白先是一愣,后神情似明悟过来什么,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反应,也没有再言语。   他靠坐回去,目视着前方,却又像视线没有落点,整个人平静异常,不知在想着什么。   上方房梁上的央落也不敢出声打扰,无论是愤怒表示不满,还是阴阳怪气谢元白的用心白废,都没有。因为怕谢元白会将这份怒火发到自己身上来。   试问,在这个谢元白力压朝堂百官的时间段,程让作为他手底下头号心腹,还有什么人,是能出手引诱程让手下人想借机拉程让下水后,被程让察觉出其身份还不敢说的呢?   程让有谢元白做靠山。   唯一能大过谢元白去的,无外乎就是皇帝、太后。   但太后娘家势力在朝中甚微,在谢元白的有意控制下,外戚根本构不成对他的威胁。   本质上,皇帝太后还是亲母子,其实也能看作是一体的。   “首辅大人……”   空气安静了半响,程让鼓起勇气,壮着胆子边打量谢元白神色,边谨慎地来了句:“相父,终究不是亲父。不是亲生的,到底是不一样的……”   其实,说出这句话,已经是程让踩过平时恪守的心里的警戒线了,要不是本着那多年处下来的几分真情厚谊,他是万不可能说出这翻提醒的。   按程让从前的性格来看,该是管谢元白去死!看着他自生自灭、半句话不说才合理。   见谢元白还是没动静,只是低垂着睫毛,神情一片平静至默然,但没发火,程让抿了抿唇后,继续吐出后面的话。   “下官已是黄土埋到半截身子的人了,就算被人觉得挡路,一脚踢了也就踢了。但您……”   他拱了拱手,神情认真道:“还望您为自己早做打算。”   他程让这个年纪了,说退出朝堂就能立马抽身而去,朝中风雨也就侵蚀不到他了。但谢元白不一样,他是一棵参天大树,这些年攀附着这棵树而生存的人不少,一旦树想拔脚就走,必声势浩大,剩下那些人也不是说丢就能丢的。   再者,他走了,首辅这个职位谁来接替?   若由内阁其余二位接着,倒也能过渡过去。但谢元白下场如何,实不好说。君不见当年先帝夏元安是如何对付免了职的季首辅的?谢元白如今地位可比之当年的季首辅只高不低。   他不仅是首辅,还是当朝天子亚父、半个父子关系,这些年稳固朝堂、覆灭乌蒙、北戎,功劳早已是当代人中独一无二,声望空前。   谁知道会不会有其父,必有其子,来一出卸磨杀驴?   “哧……”   程让说完,空气又是安静半响。   直到三秒过去,方听上首桌案后,传来男人似轻蔑、似讽刺的一声哧笑,程让抬头,注视着谢元白的表情,看着后者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嘲讽、其中还掺杂着寒凉。   “让让,你能说这话,让我很感动。”他声音轻浅而散漫,脸上再看不出先前的沉默,露出一点不以为意的嘲弄,是对此事,也是对某个不在场的人的,他后又开口道:“但我孤家寡人,没什么好怕的。”   “谢大人……”   程让皱眉,以为他没把自己的劝告听进去,要么是将自己的生死看的没那么重,颇为不赞同的还想说些什么,但被谢元白抬手打断。   谢元白缓缓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但这没什么好怕的,真没什么好怕的。”   他无论是声音还是语气都太过平淡,淡的好像丝毫不把皇帝将来可能带来的危险放在眼里。   程让和周秉不知他哪来的底气,俱是皱眉疑惑。   “其若负我,逐我出朝堂、亦或是杀我,看似万劫不复者是我,实则,所行之果皆应在其自身上,与我……并无多大关系。”   “翻云覆雨,转瞬输赢,只在……刹那间。”   这一刻,谢元白无声而又缓缓地笑了,眼眸幽深,如临深渊。   这话太过别有意味,叫在场的两人听不懂,但梦中的众人懂啊。   尤其是,谢元白后来无声的话中充分证明了,夏炎奕就算跳的再高,也翻不出谢元白的手掌心,这人……确实拥有可令其转瞬失去一切的能力。   “于我,不过是任务失败,哪里来回哪里去罢了,但丰朝从此往后能不能挺过两百年可就与我无关了。”   “甚至,一切清零、从头再来。炎奕啊,届时失去一切的可就是你了。”   你所遇到的相父,不再是当初那个单纯心软的谢元白了。   你若负我,最后百害而无一利的人,绝不会是我,纵使寒心,但最后,他亦能狠下心去。   无论是回去,还是从头再来,选择权都在他手中。   谢元白无声一笑,心中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头顶央落有种心脏慢了一拍的错觉,从谢元白的最后一句话中,它感觉谢元白好像知道了什么。   不过……不会吧?他难道真要这么选?   而梦中的众人却是知道,谢元白真的开始了第二次任务,那他第一次任务时和夏炎奕的结局又是什么呢?   “首辅大人,”梦境中的周尚书不知他哪来的自信,沉默了许久后,还是诚恳而认真的吐出一句,是劝,“小心驶得万年船,望谨慎小心。”   “嗯,我知道了,会的。”   面对好心建议,谢元白还是好脾气接下了,程让还想再劝,但谢元白已经不接茬。   那个潘行是保不住了。   守不住底线的人,谢元白也无救的心思。然程让,无他的点头,别人也扯不下去程让。   周秉也是前不久挨了皇帝一顿训斥,不肖说背后针对的谁。   最后嘱咐两人今后小心行事后,退下去前,程让落后周秉数步,转身走出去没两步,还是心里疑惑又不宁的停下脚步,最后回头问了男人一个多年来不曾明白过的问题。   “首辅大人,您到底想要什么?现今,可曾实现,又或是得到?”   程让还记得,曾经,谢元白提出给他封侯时自己也问过这个问题。可那时,谢元白并未回答他。   这么些年了,他从不曾看清过谢元白这个人,好像清澈见底,好像渊深如海,更好似未曾爱过任何东西。   像美人、财帛、权势地位,甚至名声、众人的吹捧,这些于谢元白似乎都是随时可舍的东西。   他无牵无挂、曾穷的借住皇宫,偏又不收底下人的孝敬,至今翻云覆雨风光无限,可有时、偶尔也曾露出过落寞、孤单的神情,他或许不是很喜欢并且享受这种凌驾众生之上的感觉的,程让时而心感。   那他真正在乎的到底是什么呢?   程让不明白。   他站在门槛后,遥望向屋内正对着殿门的男子,对方依然风华不减当年,这些年的岁月如酒,将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酿成更为成熟的韵味,走出去,依然迷人;只是程让依稀间,还能回忆起,当年状元郎初次红衣官服亮相整个朝堂时的画面,那当真是……天上仙官下凡,惊艳世人,郎绝无双。   我吗……?   对上程让苍老略显浑浊,却平和包容的眸子,谢元白微微一怔,失神片刻,依旧没有回答。   后看着他,忽而露出一抹微笑,温声问:“让让,跟着我,亏吗?”   程让看着他,闻言也笑了,不是多数时候讨好的笑,而是真心的,发自内心的平和而从容的笑。   无声,却真挚。   他答:“不亏。”   “这辈子都不亏。跟着首辅大人,活够本了。”   他眼中尽是洒脱、释然,还有畅快。   说完,缓缓迈步而去。   昔年程府月下,险些命丧黄泉;当年云州城外气愤怒骂;烤肉骗自己误以为把老娘的肉吃了的惊骇愕然,后来种种、恩恩怨怨、好的坏的、喜的悲的,时光变迁恍如白驹过隙自他脑中一一闪过。   最后,尽,化作一腔热泪,忍着没流出眼眶,却流入心里。   亦同伴亦主从,亦真心亦为利,亦行讨好,亦出本心,这个年轻人……谢元白的名字,已成铭刻进他一生最显眼、最难擦去的符号,可能直到他入土,也终将难忘。   他老了,走路速度不似从前快捷,走的慢,但足足过去好几秒后,室内才响起谢元白低低的回应。   他含笑而语:“你都说跟着我不亏了,那这辈子,无论如何也都不能亏待了你啊。”   不然岂不是叫这句话成了一句空话?   “我不知自己如何,然你,会善始善终的。”   这句话像一句承诺,又像祝愿。   不似从前多数时候他叫‘让让’时,刻意夸张放大了的柔和、甜腻,实乃出自真心也,可惜这样少有的时候,程让并未看到,也没能听到谢元白亲口说出的这句话。   只如今,程让做梦梦到了,一时感动的热泪盈眶。   可梦境最后的画面,并不美好,甚至,有些刺痛人的眼球。 第120章 从前,往后,谢首辅之名:“炎奕啊,你的相父,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r\n\r\n“他并不怕失去   “炎奕啊,你的相父,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并不怕失去。即使失去一切,他还握有一张底牌在手中。”   “我若选择从头开始,失去一切的……只会是你。”   “到那时,你又可会甘心……?”   但甘心?不可能的。夏炎奕得到的只有一场空而已。   翠色竹林中,谢元白穿着一身白底绣紫色繁复花纹的宽袖长袍,腰环玉带,站在竹下,神情沉默又无声的眺望着前方那个站在湖边,等候着自己赴约的年轻白衣身影。   一旁是静候着的马车,杨落霖戴着斗笠,坐在车辕上,并不催促。   那段无声而带着沧桑悲凉的声音被梦中众人听到,所思不一,却是已猜到这位首辅,终是与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小皇帝关系走向破裂。   直到他无声又问:“央落,你说他像谁呢?”   央落看向湖边那道身影,对方像是久等邀约者不来,渐渐的,感到有些枯燥、不耐烦,不时朝左右望望,期待来人。   央落看到那抹白色就觉得扎眼睛,此景,与当年谢元白初见他老爹时,何其相像?!   结果,这父子俩儿都是个坑!   又坑又屑!   央落气死,扭过头去,不再看,含着怒气道:“不知道。像夏元安吧?”   片刻后,它又叹,“要是早知道是这种结局,当初我宁愿我们多费些事,也不会选择让他继承皇位。”   它声音渐低,带着抱怨和吐槽,“当初皇室的小孩子又不只有他一个,选谁也不会选他。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些年,你算是白疼这小子了!”   它忍不住跟了一句,又问,“现在其实也还来得及,你到底是还有时间再培养一个皇帝的,又或者,挑个现成的也行。真的要……”   要什么它没再说下去,只叫人感觉它话里的为难之意。   谢元白先是沉默,没回答他后面的话,依旧静静凝视着那道身影,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错了,他不像夏元安。”   半响后,他纠正。   转身时,衣袖被一旁的竹枝带起,袖摆滑过枝叶,声音淡漠如水,眼中再无温度,“他根本不似他父亲,他是被我们内阁三人教养起来的,可似乎…不知是我们当中谁的错,还是我们彼此双方都没有错。我不负夏炎奕,正如,夏元安从无对不起我。”   “可是这条路……走到这儿,终是此路不通。既如此,那就罢了,不再纠结太多,今生,我与其缘分已尽,下一轮回,再不相见。”   “他也没有我这个相父。”   轻缓的步伐声里,他登上马车,落下自己与夏炎奕之间的结局,也主动选择结束这一篇章。   马车悄悄的来,又悄悄的走,未惊动一人。   而湖边的年轻人,是否仍在等待,梦中人犹未可知。   可他或许永远不知,他的相父也曾在最后于暗处看过他一眼。   梦中场景如幻影消散,又凝聚成另一幅景象。   谢府,装饰雅然的房间内,门窗紧闭。黄铜色香炉内有烟袅袅飘起,丝丝缕缕溢散于空气中。   谢元白穿着身素色常服,闭着眼躺在摇椅上,像是睡着了一样,怀中膝上还横躺着一只橘黄色胖乎乎的毛茸小猫,也不知道是他养的气昂昂的第多少代子孙。他一只手闲适的落在小猫背上,温柔的轻抚,只是摸着摸着,人就睡着了,猫儿也无动静。   起初,梦中众人还未察觉异常,直到他们视线下移,看到谢元白垂落在摇椅另一侧的手时,才骤然间瞳孔紧缩。   一缕缕鲜血自他腕间那道狰狞的伤口处涌出,顺着他玉白的手掌流下,一滴一滴,蜿蜒着从他指间坠落,形成一滩显眼而刺目的红,像雪地落下红梅雨,又似白玉观音染血,画面无声而哀凉。   血泊中,静静躺着当年陆建青送他的那一把短刺。   “谢元白!!”   这一刻,不知多少人被惊醒。江梦回猛然睁开眼,陆建青更是一声大喊出声。   他喘着粗气,内心是千算万算也想不到,最终,谢元白会用自己送给他护身的武器,割腕自尽。   死前,还给自己点了一炉使人最快进入睡觉的安神香。   于满室馨香中,放任自己进入睡眠,也……逐步走入死亡。   也是在这时,梦中才有越来越多人发现,那被谢元白抱着枕在怀中的小猫太过安静,安静到一丝声音也无,猫儿的毛发虽经过打理,但细微处仍显粗糙、潦草,虽无伤口,然身体早已僵硬。   它死去多时了……   内室,放在地毯上的蜡烛也终于燃尽生命最后一截,从豆大的火苗,顺着地面上泼洒的油慢慢爬上一旁的纱帐和地毯,然后是周围的木架,越燃越旺,最后演变成熊熊大火,烟雾四起。   在一片火光冲天中,被他支出去的杨落霖终于回来。   用力一脚踹开房门,入目就见躺在摇椅上的谢元白双眼紧闭,身旁地上是一滩鲜红刺目的血,他登时满脸惊骇,“大人!!”   “元白哥!!”   落后他一步冲进门里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健壮,充满英气,扎着高马尾,神情满是焦急,面容陌生,是之前梦中众人谁也没见过的人。   可他们终是来晚一步。   谢元白被杨落霖打横抱出去,意识消散的前一秒,已无力气睁开眼睛,只于心底默默留下那句除央落以外,谁也没能听见的道别。   “让我们……在一切开始的地方,再见。”   梦中,谢府的那处火还在烧着,周围全是赶来救火的家丁,而院中空地上,是杨落霖搂着已经气息全无的谢元白,悲泣哀鸣,身旁还跪着那个陌生的年轻人。   两人都在流泪。   至此,丰朝一代首辅谢元白陨落。   转眼,是金碧辉煌的皇宫,殿内,一身明黄色衣裳年轻的皇帝夏炎奕听闻宫人来报谢首辅自尽身亡的消息,他瞬时大骇,满脸惊容,不可置信的倒退一步,先是震惊意外,后是悲伤,大声反驳:   “不可能!我只是杀了只猫!一只猫而已!相父怎么会死!”   “你在胡说什么?!你骗我的对不对!”   可来报的宫人又怎敢欺君?   还是说的这般惊天的大消息!   通报的年轻太监眼中含泪,脸上亦带着自己突闻噩耗时的惊慌,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谢首辅真的过世了!”   “谢府已经……已经挂白了!”   “消息通传各处,此等大事,岂敢胡说啊?”   他悲怆的俯首下去,声音带着哽咽,分不清是真哭,还是演的,但叫梦中人看来,颇有几分真切的悲伤。   夏炎奕身体一软,似骤然失去力气,脸色苍白,惊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片刻后,他才似终于找回神智,慌里慌张的冲出大殿,急速朝宫外跑去,口中不住呢喃着:“不可能……不会的……不会的……”   “相父不会死的……”   “他不会丢下我的……”   “一只猫而已……我没想相父死的,朕、朕不想相父死的!”   可一切,终成定局。   等这位陛下策马奔至谢府门前时,果见谢府门口已经挂起白帆,府内火已灭,只余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焦糊的气味儿。   跨过谢府的门槛,当他看到摆放在正堂的棺木时,脸上所有的惊慌焦急终于一瞬定格,整个人也似被定在当场,渐渐的,眼神变得呆滞、带着点木,茫然不觉间,眼泪已然滚落。   他脱力般跪倒在地,终于,开始大喘着气,慢慢的,泄出几声悲泣。   口中说出的第一句话是:“相父,对不起……是朕错了,是奕儿的错。”   “我不该……我不该的……”   他断断续续的说完,喉间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字音来,伏在地面,哭的泣不成声,再也看不出天子威仪,有的,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失去至亲的孩子一样的悲伤。   杨落霖收到消息,静静地走上前来,没有扶他,也没说任何话。   直到注视了他数秒后,神情麻木而漠然的躬身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却透着冷漠,道:“恭喜陛下,如愿以偿。”   “从此,天下间再也没有谢首辅。”   “您也……再无相父。”   他顿了顿,平静而漠然的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不再去看哭泣的皇帝是什么反应,转身缓缓离去。   他怕皇帝吗?   他家大人都死了,自己烂命一条而已,死活都随意了,还有什么是他会怕的?   杨落霖完全不在意皇帝怎么想,甚至,不想看见他。   少年皇帝哭声一顿,慢慢抬起头,那双哭红的眼睛里,除了悲痛还有悔恨和麻木,注视着正堂当中的那方黑色棺木,过往与谢元白相处的场景好似历历在目,一一在眼前浮现。终于,他无力而惭愧的低下头,不敢再看那方棺木,任由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   “一只猫而已……”   “就只是一只猫而已……”   “如果……”   他口中喃喃着谁也听不清的话,可如果什么,他到底没说下去。   或许是想,如果他没有杀那只猫,是不是谢元白就不会死?   又或者是,如果他没有想和谢元白夺权,疑心于他,是不是就不会和谢元白走到这一步?   但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啊……   从夏炎奕的话中,梦中诸人已窥得真相。   而谢元白的葬礼也举办的甚是隆重。   其实,杨落霖也没有大操大办什么,只是按固定流程走而已。甚至,因为谢元白一个亲人都没有,扶棺人亦是他,本来夏炎奕想为其捧灵,但被杨落霖着实委婉不到哪里去的话给拒绝了。   但到了出殡这一天,来送行的人太多,场面空前盛大。   朝中文武百官,那些得谢元白提携的人,齐齐跪于灵前,头戴孝帕,神情庄严而肃穆,面露悲色。   棺木抬出门,行于城中,纸钱漫天,寒风瑟瑟,道旁跪满了闻讯而来,跪地相送的百姓,有人无声泪下,拿衣袖抹着眼泪,还有的人不禁哭出了声,嘴里哭喊着:“送谢大人!”   “愿首辅大人一路好走……”   “送谢大人……”   送灵的队伍一路行至城外,身后跟着的人多到数也数不尽,队伍长到一眼望不到尽头,比之帝王出殡那天也不差什么了,更重要的是,帝王入葬,是否能在那天让这些百姓自愿追随相送这么多里路呢?   夏震天说不好自己死的那天会怎样,又有多少愿意来送他最后一程,但看着前来送葬的这些人,他有万般语言皆堵在胸口说不出。   他们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着布衣的女人一手牵着幼小的孩子,一手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香和纸钱,再就是一些供奉的祭品。还有人选择手捧着这些,还有些文人墨客手里,拿着匆促间写好的悼亡词。   他们一个个眼圈儿通红,神容哀戚。   程让等一些与谢元白生前交好的人站至最前,一路上数他哭的最大声,一把年纪了,哭的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口中还高声呼喊着谢元白的名字。   而谢元白也当真做到了他说的那样,现在,他死程让前面,到死,手下追随他的人还好好的。   没让跟随他的人心寒。   萧凌无声看着那方墓碑,神情沉默,带着哀色。   央落轻轻叹出一口气,除做梦的他们外,无人知它立于坟旁的树上。   “谢元白啊谢元白……早知,我就不该因好奇留下看这一切的。”   搞得它也怪悲伤的,但这种悲伤的情绪不似在场人这么强烈,因为它知,这远不是结束。   “算了,记录下来,等之后让你也看看。”   央落说着,语气轻松起来。   画面一变,是谢元白还活着的场景。   他一身便衣,连杨落霖都没带,一人一鸟出现在一处街边的茶棚里,根据周围百姓的议论和闲谈,大致可确定出当前大概时间:约莫是乌蒙初灭的丰乐十二年里,春。   至于出现在这儿的原因,尚且不明。   “你说的人,到底在哪家茶馆里?”   央落挠挠头,小眼睛四处瞅着,像是在从周围的茶客里找着什么人,答道:“这个……史书中也没写茶馆名称,只说其出身在乌城,少时家中在城西经营茶棚,做茶水生意挣钱。”   谢元白沉默一瞬,问:“知道长什么样子吗?”   “额……不知道。”   谢元白眼神在前后数家的茶棚老板上,转了个来回,带着疑惑问:“那年纪呢?”   央落:“按照他的出生年月来推算,他目前应该还是一个……额小屁孩子,今年……五岁。”   五岁???   谢元白头痛的揉了揉眉心,感觉分外无语。   “……就算是提前给几十年后的朝堂培养人才,但你这给出的信息也太模糊了吧,这叫我怎么找?”   他烦躁的灌下一口茶。   央落也自知理亏,不好意思的笑笑,“那……来都来了,要不就……一个个问呗。”   它强调,“那位在当时,可是抗击乌蒙的名士啊,有着相才之称的人!”   可听见央落的馊主意,他就来气,放下茶杯道:“可你看看这条街上做茶水生意的人有多少,我真要一个个过去问人家老板,你们家孩子叫什么,人家想不把我往不怀好意方面想都难,整的跟我脑子有病一样!”   多尴尬啊。   央落心虚之下,不吱声了,也不敢往谢元白那边看。   但确实也是,来都来了,谢元白不怎么想白跑一趟。   他坐着沉思了一会儿,冷静下来,看到街角有扛着卖糖人的经过,他顿时有了主意。   于是没过一会儿,这条街上就多了一个温和俊雅的男子提着一大把糖人免费送给小孩子尝鲜,一人一串,但也会故意问些简单的问题。   比如:“你叫什么呀?”   “你今年几岁了?”   “会不会数数?”   瞧着像是喜欢孩子的大人在故意逗小孩玩似的。   但只有梦中众人领悟过来他现下举动的真意。   他出现在此的原因也搞清楚了。   手中的糖人一串串送出去,但要找的孩子名字还是没听到,谢元白表面维持着笑意,但突然就蹦出一句:“央落,我最迟后天就要回去,朝中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我呢。按理来说,这个免费送糖人的法子,两天时间怎么也能把那个小孩儿引过来了,引不过来,就说明出现了其他问题。你最好想想,有没有把人家的出生地给搞错,要是害我做了无用功,你就给我等着。”   啊这……   央落一瞬间汗流浃背,拿翅膀擦擦不存在的汗液,出声坚持道:“放心、放心,一定没搞错。”   这记载下来的死东西,它怎么可能会有记错一说?   听罢,谢元白不再与它说话了,继续分发着手里的糖人,与围了自己一圈儿的孩子讲话,笑的温和。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   轮到一个穿着粗布黑衣的矮小瘦弱的身影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糖人时,终于说出了一个谢元白等待已久的名字:   “我叫——乌行道。”   谢元白脸上的笑一顿,没有消减,后加深了两分,坐在简陋的木凳上,平视着面前的孩童,又问:“会写自己的名字吗?写给伯伯看看好不好?”   孩子睁着乌黑发亮的大眼睛,茫然的摇了摇头,“不会写。”   后说道:“阿爹还没赚够钱,说要等过两年才能送我上学堂,学写字。”   好吧。   孩子解释的很清楚,说的虽慢,但条理很清晰,谢元白温和的看着他,又问:“乌行道,你的名字很好听,有什么寓意吗?”   “寓意?”   孩子不明白这一词的释意,轻声重复了一下,短暂思考后,大概猜到谢元白问话含义,歪了歪头说,“就是在路上的意思。爹说,人活着时,一生都在忙忙碌碌,就像是走在路上,永远没有停止的时候,一停下,就死了。”   孩子的话简单而纯粹,但寓意却深远,令人闻之一震。   谢元白听罢亦是短暂愣住,后温和的笑了笑,抬手轻抚了下他脸蛋,轻声夸道:“好孩子。”   今天要找的人找到,谢元白此行的目地也就达成。   他领着那个名叫乌行道的孩子,来到对方父母跟前儿,留下一封盖了私印的信件,并嘱咐其等孩子将来长大,若能考中进士,可上京将此信交给敬安侯府,凭此信可谋个好前程。当然,这后面的话他没明说,但意思,乌家人懂了。也大概猜到他身份不凡,却是不知道他就是名满天下的谢首辅。   临走前,谢元白留下足够的钱,使乌行道求学之路能顺利点儿。   至于为什么不把他接到身边来培养、教导,概因谢元白自己也很忙,再说,他可不觉得自己是块教书的料,学到自己肚子里的墨水都没多少呢,怎么教别人?   再者,能在史书中在乌蒙的统治下,还能留下相才之名的人,当不是简单的人物,成长路上必少不了一番艰辛与磨砺,给予适当的帮助,再任其自由生长下去,才能在将来更好的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若是中途长歪了,未能达到成材的要求,不是还有考中进士这一关拦着吗?只有乌行道真正考上进士,那封信才能发挥用处;   若是连进士都达不到,便足以说明,那时的他或许有才或许没有,但终究是弱于他人,这样的人才也就没有了再助其一把的意义。   但借着出游的名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的谢元白,在真的寻找到乌行道之后,坐在回程的马车上,他突生一点不一样的感悟。   看着窗外道旁的行人,他无声道:“央落,我觉得先前是我们狭隘了。”   “嗯?怎么说?”   央落陪他坐在车中,望向他的侧颜问。   谢元白在定定的看着来回的行人好一会儿后,放下侧边的车帘,缓慢且从容地道:“我觉得,我们今后该多出来走走,看看。”   “现在的历史已经不一样了,像乌行道这类在原本历史上闪闪发光的名人能士,固然脱出;但丰朝疆域辽阔,现在国家安定,在这样一个安稳的世道中能活下来的人也就更多,谁说没有被史书记载的人就不会有才能超出这类人者呢?”   他无声微笑,眼神神秘而悠远,带着包容与美好,“一切……皆有可能。”   “像这样的种子,我们该多多发掘、培养,并给予他们更好的生存环境。”   “你所说的,大名鼎鼎的乌行道……现在不也是个五岁小孩儿?别的五岁小孩儿还不是小孩儿?”   有什么分别呢?   物竞天择,弱肉强食罢了。   他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深深的呼出一口气,语气意味深远道:“千帆竞发,百舸争流,争赢了,胜者上,争输了,弱者下。”   “自古不变之真理。”   央落听罢,似懂非懂,摸到点他话中真意,问:“那我们今后还出来捞这些种子吗?又或者说,去哪儿捞?”   谢元白:“随便。”   “走到哪儿,就算哪儿,遇上了就是缘分,遇不上,就等下一程。”   “这丰朝,还是挺大的,不是吗?”   央落听罢,若有所思点点头,不再问什么。   只最后谢元白提了一嘴:“对了,回京之后别忘了提醒我,找人打造一些带花纹的木牌,要是将来碰着个人,信物都给玉,我可给不起,没钱。”   后嘟哝,“还要把这牌子挂身上,多在让让等人面前晃晃,让他们知道此事。免得将来那些可造之才真找上他们了,还要被他们怀疑人家是骗子。”   那到时候透支的不是我的信誉吗?   谢元白心想。   试想一下,等到将来某一天,真有人才拿着自己的信物找上朝中这些上层人物,结果无论是皇帝还是程家人,皆认不出自己的信物。   那乐子不就大发了?   别到时候,还要害的人家在心里痛骂自己是骗子,然后被轰出来。   “知道了。”   央落答。   转眼,又是某年某日,谢元白继续借着出游之名,于各地网罗人才。   遇到可塑之才就给出一块中心刻有兰花图样的木牌牌,半个巴掌大,打磨的光滑圆润,用红绳串着,牌子右下角刻有一朵小小的雪花图案。若有难处,还适当的帮其解决难处,不计回报,也不曾透露过自己身份,这些人甚至到最后,也不知帮了自己、给自己这块东西的人是谁,又叫什么名字。   梦中人看着,场景变化很快,春夏秋冬,四季轮转,他接触的人很多,像这样给出去的木牌或信件不知凡几,数也数不过来。   有时他是坐着马车,有时,是央落带着他瞬移,一瞬间就到了丰朝某个地方。   但出来一趟,一路上哪能净挑着什么人才啊、可造之才的去巧遇,更多的,还是受谢元白随手帮助者居多,男女老少,不计其数。   有半路遇到,他顺手就搀扶一把,帮老人过桥的场景;有他心情好时,买来大把的饴糖随手就分发给路边围过来的孩童的画面;还有他帮助其家境困难者给予钱粮的场景,帮助过的青年、老人、孩童无数,但当这些人感激的问其名字,想要来日报答时,他随口答道:   “在下陆仁,途经此地,顺手施为而已,不必言谢。”   “在下谢甲,小事一桩……这便告辞了。”   名字百花齐放,刚开始还没一次雷同的,听的梦中人大呼长见识。   但不知是不是后面帮的人多了,问这个问题的人也多,他说的化名终于有与前几次报出来的名字有一样的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就是怕不是他取名字取的自己都词穷了。   有人想道。   但总有聪明者,能察觉到他报出来的大概率是个假名字,于是不死心的追问。   而每当这个时候,谢元白就要多动脑子了,编的长一点儿的道:“好吧,看来是瞒不过你。其实在下姓柳,名望,家住云州莫城,排行老三,也是行商途经此地。你将来若想报恩,可来云州找我。”   初时央落还问:“你就不怕人家将来真找去啊?”   谢元白有恃无恐,答道:“随便他,有本事找去啊,能找到才有鬼了。就算真有个柳三老爷,那脸还能对的上吗?等人家意识到自己被骗,这天大地大,哪儿那么巧就正好让人家将来又遇到我了?”   “此言……额……有理。”央落想想,这样道。   “是吧,我这个首辅虽然现在风光,但谁知道将来怎样,以防万一,将来我要是真落个什么不好的名声、又或是罪责,能少牵连一点儿人就少一点儿,免得他们这些实心眼儿的找上来,为报恩依附于我,结果没报到什么恩,反倒是把自己给搭进去,那多划不来。”   不敢说、不敢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再说,我贵为首辅,还需要他们因为报恩来给我办什么非他们不可的事吗?”   他摇头,答的轻描淡写,“没必要,真没必要,我都摆不平的事,也不指望这些权势地位不如我的普通百姓了。”   “大家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可以了。”   “何必多问我是谁。”   像这样的事有很多很多,越梦到后面,越看的人动容、沉默,发人深省。   像这样不图回报帮助他人的人,能有多少?   更甚者,还有人心中不禁发出一声感慨,这谢元白,称他一声圣人在世也不为过了。   好心者有,但好心成这样的,实属难得中的难得。   怪不得被称一声神仙郎。褪去他后面在朝中一些人心目中混得的‘活祖宗’、‘活阎王’的名号,回归到这一最初的称号,真是……再贴切不过啊。   有人心下喟叹。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天地是大,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亦是妙不可言。   这不,一日,某年科考殿试上,就有一个年轻士子越看坐在殿上的谢元白,越觉得眼熟。   最后,他成功考入朝中后,终于在琼林宴罢,挑了个人少的时候,壮着胆子专门找上了谢元白。   弯腰就是行了一个大礼,然后张嘴就是一句:“下官今日才知……原来当年帮了下官一家的恩人,其实是首辅大人。您可还记得下官?”   谢元白:“……”   他一默,盯着面前年轻人看了又看,最后无声问一旁的央落,“完犊子,这人谁啊?”   央落:“你问我?我也不记得了。之前宴上听人叫他什么……柳大人。”   人家等着自己回复在,谢元白虽说啥也不记得了,但总不能冷场不是?   “我记得你,你姓柳。”   但话说到这里,就不往下说了。   那能有什么办法?   他现知信息就这个。   而凑上来的年轻人亦没觉得冷场,依旧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自己恩人,满脸崇敬感激的说着:“是的,下官一家当年蒙难,流落街头,只能在桥头乞讨为生,母亲重病,幸得首辅大人路过相救,实在感激不尽。”   “只可惜当年您用的是化名,下官后来还曾去您留的住址寻过您,想要报答,但当时,那户人家说没有您这号人,当时下官还觉得奇怪……找了许久。”   他吧啦吧啦说了一堆。   谢元白听着他的话,脑子开始自动提取关键信息,桥头……乞讨……母亲重病,好像有点熟悉不?   像是那谁谁谁?谁来着?对,全名儿叫什么来着?   诶,对,他想起来了!   听人说到化名,他刚好想起当时自己站在桥边给一个年轻人钱的画面,顺口就接过话茬,和蔼道,“当初化名齐生,想着不过顺手帮扶一把,并不求报答……”   剩下的话还没等他说下去,就见面前的年轻人一愣,下意识疑惑道:“齐生?首辅大人当年不是叫这个名字啊。”   谢元白使劲再想当时画面,迟疑问:“那是……齐玉生?”   年轻官员一默,满脸茫然。   谢元白:“那白木?”   “……”   “陆善?”   “贾云?”   “常游?”   年轻官员:“……”   这下他就是再傻,也察觉出不对了。   一连报了几个名字都不对,两人面对面相望,空气越来越安静。   央落由衷的替人感到尴尬,拿翅膀捂起了眼睛,不忍再看。   谢元白也是没辙了,后悔自己就不该多这个嘴,非要彰显一下自己的超绝记忆力。记忆力这个东西,是可以指望的吗?   阿西巴!   这个翻车也翻的太尴尬了吧,今后叫他怎么见人家?   好在,对方还是个很有礼貌的小伙子的,不忍见自己恩人长久的陷入尴尬的境地,微微一笑,和善又有礼的道:“首辅大人胸怀宽广,仁善爱民,又施恩不图报,可能帮过的人多了,自身本就事务繁忙,不记得下官也是正常的。”   谢元白被他说的尴尬,有种活像是什么负心汉的既视感。   对方说罢,躬身拱手,端正一礼,认真而又严肃的道:“请容下官自报家门,下官柳青,谢过首辅大人当年搭救之恩。”   “三年前,若不是您路过晋州古石镇,慷慨解囊,救下下官一家,恐怕,也无下官之今日。”   “下官愿肝脑涂地,以谢首辅大人大恩!”   他特意点明了当年地点,之前又有事情经过,也算无形中给谢元白说明了,且这话也是真心的。   “这……言重了,本官并不需要你的报恩。今后好好做事就是,当年的事,也别提了。”   当年,他化名之下可随手施救路边可怜的一家子,但今时同朝为官,要考虑的就多了。   比如,该不该由着这份恩情,将此时身份悬殊的两人串连在一起,他对待柳青的亲近程度,事实上,很大程度取决于柳青在官场上自身的价值,而不能随心。   但这同样也是一种真话,也不算谢元白虚伪。   这次的事让谢元白有了经验,之后又遇上了几次类似的情况,但这次,他不说话,他学乖了,由着那些看到他就激动的上前来唤他恩人的人先说,一边用着万金油的话糊弄着,一边套取更多信息。   主打的就是一个,当年的事我也记得,但是我不说,得等你先说。   令做梦的许多人是又好笑又无奈。   这谢元白啊……真是,唉……   不知道叫人说什么好。   ……   】   ————————   加更加更,通宵完,困死了,这下得睡去了,晚安玛卡巴卡 第121章 周府再见一:谢元白是个好人、好官,朝中很多人都知道。\r\n尽管他也过叫人不寒而栗……   谢元白是个好人、好官,朝中很多人都知道。   尽管他也过叫人不寒而栗的时候,但似乎到老,他也一直是曾经那个温柔善良的谢元白。   成长的是其手段、心性,而心灵中的那一抹纯净,他一直保留着。   千帆过尽,多年官场沉浮下来,依旧如此。   他不再如初,却是变得更加美好、可靠,成了支撑丰朝继续走下去,有如国之脊梁的谢首辅,强大而可靠,可以叫人依靠。   上护国君,下佑黎民,百姓爱戴他,尊崇他,声望空前,达到古来少有人能及的程度,纵使是和曾经的季首辅来作比,亦不输什么。   而这位首辅,于梦中第一次任务时,卒于丰乐十八年,享年四十二岁,举国哀悼。   梦中后来光景又快速闪过什么,旋转破碎,如烟如幻,光怪陆离,实在叫人看不清、不明发生何事,但谢元白第一次任务时的结局,已几近明了。   可能还有些不知道的事,但也不影响他们知道大体走向。   一只猫而已,至于宝贵疼爱成这样吗?猫死了,自己就也不活了?   还是,猫只是山崩之前施加的最后一点压力,于当下就选择斩断后面的路,不给人挽回、后悔的机会?   四皇子不明白,可更不明白的是……怎么会有谢元白这样的人呢?   他怔怔的躺在床上,睁开眼其中先是茫然,后是疑惑、不解,安静的想着,想着自梦到谢元白以来的一切。有从前叫他觉得,笑的傻兮兮的样子;还有他冷脸说出刺人的话的样子;亦或是平静、恬然,安之若素住在小破院享受风和月的场景,以及……很多、很多,记忆最深刻的、便是昨夜梦中他牵着一位老妇人手的场景。   不必去亲身感受,他都能知道,那双手的温度定是温暖干燥的,因为那时,他神情放松的脸上,亦是带着淡淡的浅笑,老人亦是动容。   画面就像刻在他脑海中一样,挥之不去。   ……   天刚亮,谢元白就在灶房里忙活。   不是为他自己准备早饭,而是简单烧个水,把鱼肉给煮熟。   “别叫了,气昂昂,你再催,这烧水也要时间啊。”   “这破柴,每次都点燃困难,唉……”   谢元白头没梳脸没洗,坐在灶台后生火,一块块柴塞进灶里去,出来的只有浓烟,长长的头发用一根青色发带简单扎着垂在背后。   小猫气昂昂围在他脚边打转,时不时拿爪子扒拉他两下,夹着嗓子拉长了声音不停的叫:“喵————”   谢元白忙的没空管它,正一门心思拿着竹筒对着灶洞吹着,试图把火吹着,忙活半天才终于看着点火星子,只是手也黑,脸上也沾满了灰。   “咳咳咳——”   被灰呛了一下,谢元白拿袖子掩住口鼻咳嗽两声,推开爬上膝盖的猫,继续加柴,哪怕它听不懂也继续念叨,“别催了别催了,知道你饿,这不是已经在给你做饭了?”   “这又没有个猫粮可以让我买,唉……”   命苦,太命苦。   大早上被踩醒,爬起来就为了给小猫做饭。谢元白都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内心吐槽,古代怎么就没有做猫粮生意的呢???   那养猫的人家,通常给猫吃什么?   这个最简单的问题,在谢元白捡回气昂昂的第一天就想过。他没有养猫的经验,所有对养猫的了解都是通过网上刷视频刷来的,然,手头上虽没有猫粮可以买,但猫能吃的东西他大概还是知道一些的。   比如:鸡鸭鱼肉、蛋黄……   当然,要是说让气昂昂自己去抓老鼠什么的……额,似乎也不是不行?但是它目前还太小了点。这念头在谢元白脑中一闪而过。   于是,从被捡回来后,它每天吃的比谢元白这个主人还要好,喝的也是凉白开,谢元白还不敢养花草,就怕哪株对猫有毒,一不小心就把它送走了。   “你说说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我就在家里,又跑不了。你饿了,我把吃的给你做好了就端过来啊,非跟过来滚的一身脏兮兮的。”   火生起来后,看着踩在自己衣服下摆,一连扒出几个黑脚印的猫,谢元白嫌弃的直皱眉头,但后者一个劲的伸头发出呼噜声,惹得谢元白又不能不摸它。心里想着,今天回来后还得给它好好清理一下,不然,让这家伙就这么脏着上自己的床,着实有点考验他的心脏。   像是听到什么动静,猫头转向了一下灶房门口的方向,然后迅速跳下地,飞快躲进谢元白身后的干柴堆里,谢元白一怔,下意识抬头望去,就见门口正站着季首辅和他的侍从,两人不说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首辅大人。”   谢元白赶忙从小板凳上站起,局促的行了个礼,也不知道刚才自己的自言自语有没有被老人家听见,但低头的功夫儿,就瞧见自己这脏了的一身儿,他更加尴尬了。   穿着这随便、未加整理的一身,多少有点不适合见客。   季首辅老早就来了,见大门半敞着,带着疑惑的就走了进来,然后就见着谢元白灰头土脸的一幕,包括他对着猫说话的场景。   看穿谢元白的窘迫,他移开视线,神情沉稳而平静,淡淡开口,“来早了。”   “你尽快收拾一下,待会跟老夫走。”   恍若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侧过身去,似没瞧见谢元白身上的狼狈,说罢,瞥见那缩进柴堆里的一小团儿橘黄。看一眼,便继续走了,去院外的马车上等他。   还把仆从留下,帮谢元白继续煮鱼,这样也能让谢元白快点。   没想到大佬这么早就来接自己,谢元白赶紧收拾起自己,最后在气昂昂吃着早饭的时候,终于是冲出去和季首辅一起出发了。   “你很喜欢猫?”   马车里,穿着一身黑色锦衣的季首辅于一片安静中问。   因为不用上朝,谢元白亦是穿着常服,一身天青色衣裳,外加用木簪束发,腰间挂着那枚桃花木坠,简单温和的一身,更显无害。   闻言微怔,嘴上不慢的回道:“嗯……喜欢。不过,倒也还好。”   要说很喜欢,好像也不至于,但……见着这么可爱的生物,要说不喜欢,反正他是说不出这话的。   “你跟它说话,它能听的懂吗?”   季首辅像是好奇,又像是无聊的与他闲聊道。   谢元白褪去一开始时让人等自己的尴尬,语气也变得自然许多,想了想答:“听是听不懂,但……或许也能感知到主人一部分情绪?”   语言存在隔阂,但他听人说,猫是一种很有灵性的动物,有时也能感知到主人的情绪。   然他跟猫说话,又不指望它真能听的懂,就是一种……养猫人的自言自语罢了。   他补充道:“下官一个人住久了,有只猫陪着,偶尔也能说说话,算是热闹一点儿。”   他平静阐述着,语气不显落寞,只觉很正常。毕竟独居久了,正巧养了只猫,在家时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偶尔跟陪着自己的猫说两句,还真一个人没事儿就自言自语的吗?   他想想那画面,觉得怪不自在的。   季首辅淡淡的扫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谢元白喜欢猫,他是知道的,毕竟梦里,最后就是猫死了,他后一步就做出自绝的事来,或许他养的猫的死不是主要原因,但绝对是致使他做出这样决定的最后一道添力。   之所以多问一句这样的问题,也不过是正巧看到他对着猫说话的场景,一时起了好奇之心而已,想知道这不知是什么的存在是否真能听懂猫语,也想让谢元白放松下来,别一个人绷着。   “都到这时候了,不问问老夫带你去见谁吗?”   又是一阵安静过后,季首辅出声问。   谢元白坐在马车右侧,看了看坐在马车正面的老人,想了下,顺着对方的话问,“额……下官能问吗?那是去见谁?”   季首辅闻言斜了他一眼,看出他的小心翼翼,原来不是不好奇,只是太谨慎,也真是奇了怪了,平时怎么不见他谨慎?   所有想法只在心里想想,没说出来。季首辅声音无波无澜,平静淡然道:“老夫的好友——周弗如。”   听到这个名字,谢元白没多大情绪,就是耳朵听到了而已,脸上露出一瞬明了。   那是问题得到答案时的明悟,却不是代表,知道这个人是谁。   “就是周尚书的父亲。”   直到听到季首辅的后一句,谢元白才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丝,颇为惊讶。   看到他这一刻的神情,季首辅才觉得,好了,这下他知道是谁了。   “那是……周阁老?可是,您为什么带下官去见他啊?”   谢元白听说过周阁老这个人,但也仅限于知道朝中有这么号人。   他更是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跟人家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所以季首辅为什么要带他去见人家?   访友?探病?   可是自己跟季首辅又不是很亲近的关系,只是上下级而已,季首辅为什么要带上他?   见他终于直白的问了,季首辅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答案来,坦然自若的解释:“见见内阁新人,又听说你文采不凡,所以就心生好奇罢了,可能木翁近来也跟他爹提起过你。”   毕竟在家养病,不管事,又不代表朝中事一点儿不过问。   近来谢元白还被派往工部,和他儿子在同一屋檐下共事,周尚书回家时跟老父亲说起朝中事、提到他是很有可能的。   再加上前面两条buff,这对谢元白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的好奇心不就更强烈了?升起想一看究竟的心理,简直再正常不过。   然而,这么一想后,谢元白整个人就逐渐不好了,头顶乌云一点点汇聚,脑袋被压低。   见他突然的就没了声音,然后越来越沉默,季首辅不解,心疑了一下,以为他是紧张,遂简单跟他说起自己这位好友的事情。   全是一些谢元白必要知道的基础事情,省却人家自我介绍的那种。   没办法,指望现阶段的谢元白主动了解朝中众多上层人员的身份信息,那是基本不可能的,完全指望不上。   而看着听自己三言两语讲完,然后就靠着车壁,低头沉思,不知道在忧心忡忡个什么的人,他更觉疑惑,但问谢元白在想什么,对方的回答又明显是在糊弄自己。   季首辅:“……”   算了,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的。   而他不知道的是,谢元白在想一个很严重并关乎到自身安危的问题。   那就是——这位周阁老喜欢提问吗?   既然听说他文采不凡,那在面对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新入朝有志青年的时候,会不会生出考校之心?   如果真发生这样的情况,自己又该怎么躲过去? 第122章 周府再见二:尿遁大法?\r\n\r\n不不不,听起来就挺假的,再者,躲的过一次还能次次……   尿遁大法?   不不不,听起来就挺假的,再者,躲的过一次还能次次都靠这法子躲过吗?   那人家保不准要在心里怀疑,自己是不是身体有毛病?   啧、不好搞了呀,难道今天真的是天要亡我?   一时间,本来有些困的谢元白,完全没心思犯困了,愁的不得了。   惹得季首辅看了他一次又一次,马车最终在周府门前停下,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为了安他的心,季首辅还是开口安慰了句:“不要多想,老夫这位好友素来和善,不会为难你们年轻小辈。”   “……是,下官知道了。”   希望如此吧,不然还能怎么办?自己又能怎么办?   谢元白想了半天,也摸不准待会儿那位周阁老会跟自己聊什么,好像只能随机应变了。   他乖顺应下,内心祈祷等会儿对方不要说什么高深的话题。   眼里的忧愁分毫不减,反而因为到达目的地,更添几分凝重。   他紧跟着季首辅下了车。   周府门前,周尚书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什么时辰到一样,已提前在此等候。   见此,主动上前伸手扶季首辅下车,谢元白个年轻人,倒不必他扶,自己跳下地后,环顾了一下四周,眼中尽是新奇。   据当初他在翰林院的同僚们讲,京都正元街附近,一水儿住的都是朝中高官。家家户户府邸占地少说上百平方米,而占京都城东上万平方面积里贵中之贵的,就分布在他眼前这条街上,或最为邻近的左右。   他脚下道路皆由青石地砖铺就而成,其宽可供七八条马车同时走过,周府设三扇大门,门前石阶下不是摆的当下常见的石狮子,反而摆了两尊像麒麟的石兽。   你问为什么谢元白能看出是麒麟?   抱歉,他第一眼时没看出来,只是觉得眼前这玩意儿造型古怪,所以面露疑惑和奇怪而已,叫一旁的周尚书和季首辅看到他脸上表情,遂才给他解释了一句。   “此乃麒麟,有镇宅化煞之意。加之,周家祖上乃武将起家,门当延用麒麟,与时人不一。”   “哦。”谢元白听罢应一声,跟着进去,没再纠结许多,也不觉得哪里奇怪。   不过是摆在门口看的罢了,祖上流行下来摆习惯了,人家有这个底气这样摆,没人追究什么,就不算错。   “走快点,磨蹭什么?”   谢元白跨过周府大门,一路上不敢多看,老老实实跟在季首辅右手边落后一步的位置慢慢走着,比平常刻意压着步子的速度还要慢,引得季首辅转头催他。   谢元白:“……”   救命,大佬你不是学渣,不知学渣苦啊!   要不是季首辅往日一直待他挺好,他都要忍不住怀疑对方是不是带他来送死的?   “……是。”谢元白心里苦哇,面上还要若无其事应。   尽管有掩藏,但他这幅安静的近乎情绪低落又写满惶恐不安的样子,还是叫身旁的两人发现。   这么怕?难道是第一次见其他三公之一,所以紧张?   可是听说,谢元白在季伯父身边待的挺泰然自若的啊?还跟他老人家勾肩搭背的呢,周尚书想起之前听闻的消息,内心腹诽。   但走的再慢,也总有走到的时候。   乌木色半圆形博古架前,设有一两米长的木质小榻,可坐可卧,左侧是窗,正闭的严实,右侧是品茗、下棋的地方,宽阔的茶室布局被一分为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清新茶香,人刚踏入,香气便扑面而来。   紧接着,是一股淡淡的药味。   谢元白低着头,恭恭敬敬的跟在季首辅身后走入,没敢抬头,季首辅跟周阁老是真多年老友,入内没有多礼,只语气自然的问了句,“最近身体可好些了?”   “你这一病,在家休养的时间着实长了些,内阁之事全指着我一人。”   季首辅低声而叹,是遗憾,也是关心,佯装抱怨。   他知,周秉一定不敢、也不会告诉他这位老友,梦中他过世的时间约莫就在今年年前。换句话说,周阁老离死不远,然越是到了这种关头,越不能告诉他这一事,就怕周阁老的心气散了。   不知道自己哪一天死,或许还能多撑一撑,可一旦确定了个大概时间,依周阁老如今的身体,心里坚持下去的那口气散去,死期也就到了。   尽管他觉得,依好友的智商,怕是心中也能猜到几分,但身边人明说与不明说,或许结果就会不一样呢?   周阁老坐在上首,听完他说的话,抬了抬手,示意他坐,“是辛苦你了。”   他声音平静,透着股疲累。   季首辅动作自然的在右侧太师椅落坐,而这一下,便显出站在他身后的谢元白来。   虽然没有正眼看,但察觉到面前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谢元白瞬间头皮一紧,赶忙识趣又自觉的在这个安静的空档,自我介绍并行礼:“下官谢元白,拜见周阁老。”   他拱手弯腰就拜,拜完也不敢抬头看。   “你就是谢元白?”周阁老看着面前这个微低着头、神态拘谨有礼的年轻人,道:“抬起头来,走近点儿。”   从第一次他儿子做梦开始,后面每一次梦到新的内容,或早或晚,周秉都会告诉他梦到的事,其中或有隐瞒,但隐瞒的东西,或跟为什么周阁老没有梦到这些的原因息息相关。   周阁老自己也能猜到,无非就是他死的早,所以没有跟谢元白有什么接触。   换句话说,他知道自己大概活不长了,或就死在今年这场病中。   “咳咳——”   他喉头发痒,轻轻咳嗽两声,谢元白乖巧应,“是。”   然后抬头直视老人,走上前两步,站到了周阁老面前。   此时,一人站立,一人坐于上首,双方眼神对上,谢元白眼中先是好奇,然后才是被周阁老那眼神、或是气韵所慑,渐渐又垂低视线,目光只敢落在周阁老腰间位置。   周阁老与他所见过的周尚书面容有五分相似,却能透过此刻的病容,想见对方年轻时,该是比他儿子更俊雅些,约莫六十岁上下,两鬓添有一点白霜,绝大部分发丝依旧是乌黑如墨的,一丝不苟的梳理齐整,用一顶黑色发冠而束。长眉凤目,眼如蒙着一层迷雾的黑耀石,明明不锐利,却透着股深海般的神秘气息,又叫人想到雨后起了大雾的森林,看似平和,实则…完全不知其中潜藏着什么,越想越感觉危险。   于初时不叫人惧怕,却在与之对视数息后,莫明的就会自动移开视线、不愿与之对视下去。   而对谢元白这么个大场面经历的少了的萌新来说,同样会产生这种反应。   第一次见周阁老,这位带给他的感受,又与当初第一次去到季首辅身边时不一样了。   季首辅是初初一眼、站在他身边都能感受到的压迫感;而周阁老……更像是一种悄然的、慢熬的危险,直白的叫谢元白心中打鼓,第一时间就升起了危险之感。   “你很怕我吗?”   周阁老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分不清是打趣,还是别有深意的一问,面上挂着浅笑。   神情纵使带着病中的疲惫,但依旧显得游刃有余。   谢元白摇头,低声答:“不,不怕。”   面上绷住了,但室内三人均能看出谢元白的紧张。   “那你怕老季吗?”   啊?   “……也、也不。”   完全拿捏不准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谢元白只能凭感觉下意识答。   但根据他前后两种语气的不同,多少能感觉到,他前一句答的勉强,后面一句倒还有点可信度。   可能还是跟周阁老不熟,又或是跟季首辅混熟了的原因在吧?   “唉,这可不妙啊,老季。”周阁老闻言感叹,目光瞥向后者,“看来我俩是真的老了……”   虽然不懂为什么不妙、哪里不妙了,但谢元白感知危险的雷达还是敏感的动了起来,意识到对方不满意自己的这种回答,连忙改口,“那个……下官心中还是很敬畏两位大人的。”   “哦?可你刚刚不还说不惧吗?”   周阁老似起了点疑惑问。   谢元白没看见一旁坐着的季首辅眼中流露出的那点无奈,闭上刚要张开的嘴,由着老友兴趣上来了,逗弄眼前的谢元白。   “下官……下官心思变的比较快,要是您想的话,也是……可以怕一下下的,哈哈。”他心虚的干笑两声,眼神求救的望向季首辅,心想着,对方既然带他过来,总不能看着他送死吧?   救救我啊大佬!   谢元白眼中迸射出求救信号,季首辅看见了,但……低头喝茶。   没事,逗逗又不会死,且今日本就是带谢元白来见周弗如的,该是让他俩接触的。   “噗~”谢元白尴尬捉急的小表情太过生动好笑,像面团儿,怎么捏都捏不坏,好揉的很。惹的周阁老一下没憋住,破功,收了势没再继续捉弄下来,“行啦,不逗你了。”   他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递到谢元白面前。   那是一枚刻着鸟纹,形似凤凰的白色圆形玉佩,声音恢复亲和,像是很满意他的表现,“拿着,算是老夫给小谢大人的见面礼了。”   啊……啊?!   谢元白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接,于是看向季首辅,后者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被那无辜中透着可怜的眼神看的心里动容了一下,还是给出了提示,微一点头,于是谢元白知道该怎么做了,忙伸出手接过,弯腰道谢:“下官谢过周阁老。”   “但是……”谢元白犹疑着,不好意思的补充道:“下官今日来的匆忙,未来得及给周大人准备什么礼物……”   那什么……要不日后给你补上?   谢元白有这个意思,但周阁老不需要他有这个意思,不等他说出这句话,就自然而然的开口道:“不必介怀,老夫什么也不缺,小谢大人安心收着便是。”   他自然是看见这一老一小的眼神交流了,露出会心一笑,心里对自家这位好友待谢元白的感情,揣摩出了七分。   都说儿女都是债,他好友膝下儿女、孙子孙女却惯来都是省心的,从不惹是生非,年纪尚小的也都不曾在他身边烦他,清净的不得了。   没想到,临了临了,摊上谢元白这么个不省心的,有时还极度考验人心脏,也算是狠狠的让季松延体验了一把被小辈折磨的痛和快乐了。   看着周阁老脸上的笑没下去,季首辅问:“你笑甚?”   周阁老自然不可能告诉他真实原因,只道:“你们有空来看我,我自然是高兴啊。”   季首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总觉得按这家伙的脾性,八成是说谎了。   “小谢大人会下棋吗?陪我对弈一局如何?”   周阁老扭头问谢元白。   谢元白眼中闪过一瞬茫然,接着是惊慌、猜测,尴尬道:“围棋?这个下官不会。”   老老实实承认,总比上手看出自己连个初学者都不如、还要硬逞强好。   室内三人或多或少意外了下,但周阁老闻言虽心里疑惑,却也没勉强,只收回视线道:“无碍,那便老季你陪我手谈一局,小谢大人在一旁看着就好。”   好友的请求,季首辅自不会拒绝,谢元白更不敢提反对意见,于是,室内四人开始分于两边对坐。   两位年纪最大的老人下棋,周尚书和谢元白在旁观棋。   周尚书坐在父亲身边,倒是看的认真,有时可能还在思索父亲下这一步棋有何深意,然谢元白这个围棋小白就与周周氛围表现的格格不入了。   他刚开始还会对着棋盘思索,但久而久之,不知道是不是真完全看不懂、索性大脑放空,啥也不想了,自己吃吃喝喝还不够,还不时就爱弄出些动静骚扰季首辅。   不时给两人添茶倒水,坐的久了,还要问季首辅些问题。   譬如,坐了没一会儿,他就问:“首辅大人,您冷吗?”   季首辅看他,眼神平静,“不冷,你冷了?”   谢元白摇头,“下官也不冷。”   他只是看这两老人年纪这么大了,身体久坐不动,可能会感到冷,所以多嘴一问。   另外三人却不是很能理解:???不冷你搁这儿问什么?   害得周尚书还一时有些怀疑,怀疑室内叫人烧的炭少了,还真怕冻着老父亲。   又过一会儿,季首辅听见谢元白的声音响起在耳边:“首辅大人,坐了这么久,您腿麻了吗?下官给您按按?”   季首辅:“……不用。”   他依旧面容平静的拒绝。   “哦。”谢元白知道了般继续坐直身体,但可能也是真的找不到事干,不时就爱小幅度扭两下,跟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似的。   季首辅和周阁老再不想理他,也能感觉到他心思不在这里,尤其是谢元白闲得无聊就爱不时投向季首辅的眼神,像等待主人投喂肉骨头,又像期待主人能分出两分精力到自己身上、陪他一起玩儿的小狗似的。   看着看着,室内安静一片,但这片安静没能坚持多长时间,终是季首辅先受不住了,他叹了口气道:“你要是坐不住,可自行出去逛逛。”   老被谢元白这样盯着,时不时就要分心到他身上,也是叫季首辅完全专注不起来。   话音落,周阁老就见谢元白眼睛亮了一下,又看出老友的无奈,不由好笑,侧头道:“木翁,就由你带小谢大人在园中逛逛吧。”   他又跟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谁说,也有可能是对季首辅说的。   “年轻人,精力旺,待不住很正常。”   他笑看着季首辅,眼角细纹加深几分。   周尚书自然是对老父亲的话惟命是从,恭敬的应了一声后,就领着明显活泼的坐不住的谢元白出去了。   两人齐齐朝室内二人拱手一礼,退出去后,季首辅方开门见山的问:“萧凌现在府中?”   周阁老对此,只回答了一个字,“在。”   “你拉谢元白下棋是……?”   周阁老面色平静落下一子,抬眼道:“好奇而已。你的学生只有庄知一人,若是哪天又新收了弟子,会不带来给我瞧瞧?”   “我若活着,必是会带其登门拜访的吧?”   而他就是想看看,谢元白第二次任务时,季首辅既然收了他为弟子,那将他带到自己面前来走一圈儿、自己会与其有怎样的交集?   如果时间赶的上的话,季首辅带他来自己面前遛遛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遂,下棋只是借口,让谢元白多在他身边坐一会儿才是目的。   但他没想到,谢元白不会下棋,那,让他在旁边坐着也行啊。   可无奈,谢元白连这都坐不住。   那就也不好强求这一会儿功夫,只能拖延这二人今日离府的时辰了,他还得想想,下午该用什么法子才能留住谢元白。   “若是他俩撞见,你也不怕出事?”   季首辅心下叹了口气,不动声色落下一子,然后轮到周阁老了。   对方咳了两声,目光注视着面前的棋盘,像在思索落子位置,安静了数秒后,才道:“看来你也有此怀疑。”   “松延,有些事注定是躲不过去的,秘密,迟早会有揭开的一天。”   “萧凌上京来的时机太巧了,若真是被人刻意安排,你觉得引他来京都的人会是谁?”   那是徐师的弟子,从前徐师的几名弟子都或多或少与他们这些朝中上层人员有所接触,唯有这徐师最后收的关门小弟子萧凌不同,藏的最深,往日也最为神秘。   这不光是他第一次上京,也是头一回正式在他们这些人面前亮相。   偏偏就与谢元白入朝是同一年,还正巧两人撞上、相遇,梦中第一次任务时,谢元白更是对其有救命之恩。   人之相遇是一种缘,然,有时这种缘分也可以通过刻意安排实现,比如,他们那位精通卜算的徐师就能做到。   焉知对方不是算到他这位弟子的什么,才刻意安排其上京,毕竟能直接使萧凌来京都的,除却访友等可能性看着不怎么高的理由之外,唯有来自他亲师的一道指令,调动其做出这个举动最快。 第123章 幼稚比拼,还拼不过:两人对视一个眼神,答案已在不言中。\r\n\r\n季首辅:“你觉得,徐师的   两人对视一个眼神,答案已在不言中。   季首辅:“你觉得,徐师的用意是什么?”   他们怀疑萧凌上京与谢元白的相遇,乃是徐师有意促成。   但这样做的目地呢?又为什么偏巧是谢元白?难道是……徐师算出了谢元白的不同?   季首辅不是很能明白,指尖捏着一粒棋子细细搓磨着,思考。   周阁老未第一时间给出回复,安静了会儿才回答,“也许,是想再帮丰朝最后一把吧?”   周阁老与季首辅四目相对,神情一个沉凝,一个表面悠闲、并不以为意,季首辅问:“你可有从萧凌口中得知徐师下落?”   周阁老摇头:“没有。”   “他说他亦不知。”   萧凌也不知道?   怎么可能。   季首辅第一想法就是不信,徐师座下弟子无数,亲传有数十人,那些大多他们都见过,唯有萧凌藏的最深,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可他内心更偏向于,在徐师心中,分量最重的也许就是这个小弟子。   正沉思着,就听耳边周阁老的声音继续响起,好像很无所谓,又像是吐槽。   “回想一下,从头至尾,无论是从当年陛下起事之时起,还是丰朝立,一直过去数年皇位更迭,咱们这位丰朝第一任内阁太保可曾在朝中露过面?管过事?”   太子死时不曾回,梦里安乐王逼宫自刎时,亦不曾回,其余时候亦如此。   虽说这位的太保之位,是当年夏震天‘感恩’之由,强封的,人家压根就不想接受。就一开始在他们面前溜达溜达,后来拍拍屁股,说走就走,挂个职就一出京杳无音讯,不知云游到哪个地方,神出鬼没的,找都找不回来。   梦里一直到谢元白死,他们目前也未梦到过徐师的身影出现,极有可能不是还没梦到,而是,人家压根就没回朝过!   就这?不想管这些凡尘俗事的态度已经摆出来,且很明确了,难道要强抓吗?心不甘情不愿之下,倒更有可能吓的人家一躲再无踪迹。   季首辅疲惫的叹了口气,看出他内心的焦躁,周阁老笑,“他当年既算出陛下不凡,肯出手点拔个几次,帮咱们陛下避过几次险情,焉知人家不曾算到丰朝后事。”   换句话说,徐师真不知在夏震天之后,丰朝国运将衰吗?   真没算到谢元白的到来吗?   “而他为何不说?是真不知,还是不能说,这一点恐怕也只有徐师自己知道。咱们陛下,从前不还叫他老神仙吗?”   周阁老想起从前夏震天开玩笑的话,悠哉悠哉拉长了调子,道:“老神仙、老神仙,终究是人不是仙,命理之事凡人难改,冒然插手还易反噬,无能为力之下,也只有听之任之、什么也不说任其自然发展下去。”   “然,徐师虽一心修道,游离于人世外。但到底跟咱们之间有几分情分在,又或是可怜这芸芸众生。他虽不便自己做些什么,却可由弟子来为国朝再出一份力。”   本心上,他愿意体谅对方的难处,不硬逼;但如果人家真出现在他面前,他也知道,自己大概率会克制不住问其丰朝往后如何?国祚能延绵多久?   而这些,大概是徐师不能回答他们的问题。   因为他虽不是修道之人,但也明白,若要透露此等天机,要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人未必承受的起。   所以对方才聪明的不现身在他们面前。也省得彼此为难。   多年好友,他和季首辅都足够了解彼此,眼神扫过对方面上沉凝着不知在想什么严肃事情的神情,不语,沉吟了片刻,周阁老才闲聊的说起:“你不知道,萧凌那个年轻人,与他老师的性子像了七分,均有志不在庙堂之高,一个一心修道想要升仙;另一个……”   他顿了顿,中间的微小停顿几乎听不出来,然后作出评价:“也不知成天脑袋里在想什么,心思尚还摸不透。暂算一闲人罢。”   偏生当个闲人,萧凌还很乐意似的,一幅乐在其中的模样。   他在府中养病,也曾与这年轻人有过几次交谈,怎么说呢……聊的还算愉快,就是感觉这萧凌,整天乐颠颠的、悠哉悠哉混像个游水的乌龟似的,万事不急、很有种活着就是在躺着等死的感觉。   秉性与他那潇洒俊逸出尘的表相极为相反。   不过说起反差,谢元白还不是?   都是两个一看就很出彩,近距离一了解又叫人眼前一黑的年轻人啊。   刚说完,忽听室外有琴音作响,两人不约而同对上视线。   周阁老笑了下,“好,看来是已经遇上了。”   他这府中,除了自己,几乎没人会闲来无事去抚琴,只近来住进来的萧凌偶尔会弹两下解解闷,其余时候,府上大多时间都是安静的。   看老朋友眉头还皱着,心思完全不在棋盘上,周阁老落子,点明季首辅隐藏在内心的所想,“你若想把徐师找出来,我劝你,别自己费功夫。”   “省得越使力,驴越不走。”萧凌看着心宽,什么都不在意,潇洒游离于天地,但亦有自己脾气,内里也是个硬的,不好强求。   他意有所指的压低声音,像在暗示什么,“何不让你身边那小家伙试试呢?”   季首辅一下领会到他在说谁,低喃,“谢元白……?”   “是也。”周阁老笑说:“我觉得他俩是朋友,你觉得呢?”   他道:“年轻人,重义气。萧凌和咱们没什么交情,不可能把他老师的下落告诉给咱们,但朋友之间,感情深到一定程度,谢元白去问,他保不齐就说了呢?”   是有这个可能。季首辅想着,心中有了主意,陷入沉思。   看季首辅真把这话听进去了,眸色虽深沉,但其中透露着的坚定、内里隐隐的焦躁,叫观察中的周阁老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不禁好奇,再多问一嘴,“你这么想找出徐师,是为什么?”   他一连列出几个可能,“是为陛下?还是国朝命运?”   季首辅身体一怔,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老友身上,熟悉的面容不怎么叫他提起警惕,相处亦是放松的,这才叫他不知不觉间透露出几分内心的渴求来。   可回过神来,脑海中的想法如浪花几经翻腾,看着那双写满探究、好奇的眼睛,他到底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那个疑问他也想找人商量,可有些话,一旦说出,哪怕只是找人讯问,本身就代表着信息泄露。   最终,沉默数息后,季首辅低叹,垂下眼帘,语气沉重,“我不想骗你。”   “弗如……”   这次,他明显的顿了两秒,像在思考怎么说、后话是否合适,酝酿好措词道:“人生百年,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曾经,我以为我知道,可一梦过后,恍如隔世。回头再看,曾经珍视的、如蒙上一层尘埃;向往的,像成踩在脚下之土;人?”   他最后疑问的提出一个字,像在拷问自己,同时,脑海中闪过这辈子遇见过的众多面孔,有生人、有熟人,有亲人有朋友,还有那些葬于时光长河的仇敌……   “人也终将逝去,最终,什么也带不走,什么也不是。像一捧沙,被风一吹,就散了。”   “近年来,随着我已老去,我觉得很多事我已能看开许多,可日子活一天,又活一天,直到活到今天,我才发现,我还能比之过去,再更看开一些。”   周阁老安静的听完这些话,看着眼前有沧桑、有沉重的朋友,不明所以,斟酌着小心问了句:“是……还发生了什么吗?我不知道?”   明明他儿子把梦里能告诉他的事,都一五一十的全告诉他了,近来朝中发生的事也一件不落的全让他知晓,怎么听他老友这段抒发感情的自告……像是心底还藏着他不知道的事儿???   木翁说漏了??   季首辅轻轻摇了下头,收敛起多余的情绪,脸上的凝重也随之化解一分,不再多言,只轻声道:“此不关你的事,弗如,你只需尽快养好身体。那是,我与他之间的缘法。”   “我想,我愿,便要去做。”   声音虽轻,却透着股坚如磐石般的坚定,可这话引得周阁老迷惑。   去做什么?找徐师?   可是为谁呢?又是为什么?   可最终季首辅也没给他个答案,这局棋终是没能下下去,季首辅走出茶室,去寻那已然撞上的二人……   而这边,看似不期而遇、实则在园中亭子里必然碰见的两人,在完成“你怎么在这里?”、“啊,好巧,又遇到了……”的一系列化认出对方就是之前那个短暂相处过一夜的朋友的流程后,开始了萧凌抚琴,谢元白听。   一开始的确是这样没错,但谢元白听着听着,注意力就跑偏,目光不自觉落在萧凌弹琴的手上,看着对方手指灵巧的拔弄琴弦,眼里的好奇越来越浓。   终于,萧凌开口了:“你要不要也来试试?我教你。”   “啊这……我学是学不会的,但是……让我玩两下可以,嘿嘿。”谢元白心痒痒,不好意思的笑,没拒绝,也不见外,见萧凌真的愿意让座、让他上手碰自己的琴,谢元白也就半拘谨半新奇的磨蹭过去,坐在萧凌身边。   萧凌面带微笑,屁股往坐垫右边挪了挪,让出能再坐一人的位置来。   从谢元白的坐姿,以及一坐过来就马虎的将手往琴弦上盖的举动来看,这种不会弹琴的生涩反应做不了假。   真不是谦虚,说不会,就是完全不会。   看他手指都搭在琴弦上了,像鸡爪做钩,萧凌忙出声提醒,纠正他的指法,无他,怕把自己琴弄坏了。   难听粗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几声后,身边几人强忍着没坏谢元白的兴致,但随后,远处飘来的一阵流畅且有如天籁的琴声就像模范样本一样,凭空截停谢元白的乱抓,像在隔空喊话,‘看,琴是这么弹的!不是用手抓的!’   三人不确定对面是不是被难听到了,忍无可忍给他们打个样儿,但谢元白想的很乐观,还有空回想起前些天听过的琴音,与现在的对比,他道:“原来弹琴的人不同,就算都弹的挺好,也可以从琴声中听出是不一样的人弹奏。”   他以前还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好的耳力呢。   这番言论着实叫坐在一边的两人意外,萧凌诧异,“这是当然。”   谢元白回忆说:“之前我在街上,也碰到过一个弹琴弹的好的人,却是不知道是谁。但琴音流畅且自然,听我用笛子吹一遍曲,马上就能用琴奏出来,想来技艺高超。”   他停顿了下,耳边泠泠清澈若溪流的琴音还在响,他听了会儿,继续接着道:“和现在弹琴的这个人,是不一样的厉害。”   “各有各的风格。”   萧凌一听就知道他口中提到的那个人是谁,却无意揭穿其身份,当日他也在清花街上,自是知晓这桩事。   但前者的身份不便多嘴,这次弹琴的这个人,却可以去探究一下对方身份。   他问:“要去寻寻琴音是从何处而来的吗?”   谢元白感到很奇怪,怎么一个个都表现的对觅知音这项行为有相当高的兴趣?   难道是什么很新的潮流吗?   “为什么要找?”谢元白不解,懒得动,所以拒绝,“不找。他弹他的,我玩我的,他弹的好听是他的事,我弹的难听也是我的事,互不相干。”   话虽这样说,但对方弹的好听,传到周围是饱了别人耳福,而你这弹的调不是调、几近动物在叫,就是纯纯折磨周围住户的耳朵了。   但说罢,对面声音一停,紧接着就换成一道生涩的、缓慢的琴调在响,像是换了人,又像……   “诶,对面是不是也在教别人学琴?”   谢元白感觉自己猜到了真相,眼睛发亮,更加兴致勃勃,萧凌看他这兴起的样子,又听着耳边明显像是初学者的琴音,迟疑道:“应该……是吧?”   谢元白按压着指骨,预备按萧凌教的,火力全开,“那看样子,我们今天可以比比了!”   “萧凌你教我这个生手,对面看样子也是个初学琴的,同样都是有老师教、学生第一次学,看我们谁进步的快!”谢元白眨眨眼睛,有竞争才有动力,更感觉眼下这项技艺多了几分乐趣。   莫名的胜负欲一上来,就开始欲罢不能。   旁边的三人看他玩儿嗨了的样子,亦没制止。萧凌更是尽力在教,奈何,同样都是手,但谢元白的手……好像不听他大脑指挥。   季首辅找来后,先是坐在一边喝茶,想看看谢元白能学成什么样子,后看不过去了,也会指点两句。   但……   听着对面那道初学者弹出的琴音,明显比最初要有进步,且进步不少,虽然偶尔似乎也会有被他们这边谢元白的调子带偏的时候,但,说句不违心的,是真能听出有在辛苦进步的!   然而,谢元白弹出来的呢?   啧,他们只想说,对面最好有三个以上老师在,不然,他们这波输的可就太丢人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哪怕谢元白放弃了寻人的打算,对面弹琴之人也自己遁着琴声找了过来。   说是好奇周府弹琴之人是谁,但真实原因,季首辅几人怎么听怎么像是——嫌谢元白弹的太难听,影响到他教自己的六岁小侄子学琴了,所以杀过来。   听明白自己刚才暗戳戳比赛的对手,正是眼前的赵常徽叔侄组合,谢元白目瞪口呆看着亭外只到自己腰高的小豆丁,瞬间感觉自己天塌了。   “六、六岁……!?”   “刚才那个初学者的琴音,是你弹的?!”   看着他这幅吃惊的表情,白嫩娃面上颇为不解,眼中还有茫然,但还是据实点了点头,“嗯,是我。”   轰隆一声,谢元白的天空彻底灰暗下去,并四分五裂。   天啊!他竟然和一个六岁孩子比学琴,最关键是……他、竟、然、比不过!   谢元白整个人都像是开始褪色,神情由震惊转为呆滞,逐渐丧失表情管理,失神喃喃,“完了,我也成长为没用的大人了。”   妈!妈!救命啊妈!这儿有个天才小子杀到您儿子跟前儿了!   他不给我活路啊他!   谢元白内心哭唧唧,恨不得以头抢地。 第124章 赵家文玉:看着坐在旁边的叔侄俩儿,谢元白是半点不敢提刚才暗中跟人比赛的事,又……   看着坐在旁边的叔侄俩儿,谢元白是半点不敢提刚才暗中跟人比赛的事,又紧张萧凌三人戳破真相。   这要叫人家知道自己连一个六岁小孩子都比不过,他脸往哪儿搁啊?!   但……不是人人都像谢元白一样没眼色,季首辅三个自然不会故意说破此事,让谢元白丢脸。   “小孩儿,你之前真没学琴吗?今天是你第一次弹?”虽然有被打击打,但谢元白还是不认命,跪坐在琴的一侧,另一侧坐着赵家那位小朋友,名赵文玉,两人中间夹着一个萧凌。   另外几人分坐两边,像双方家长围观中央正聚在一起玩耍的孩子。   赵文玉穿着一身蓝底绣白纹锦衣,小小年纪,板着张脸,作认真严肃状,衣摆一丝不苟的整理好压在身下,听到有人问自己话,不紧不慢转头回答道:“是的,谢大人。”   谢大人……谢大人萎了,脊背一下子塌下来,单手托腮,郁闷感叹,“你才六岁……这么早就学琴,是想卷死别人吗?唉,回想当年我六岁时,还在玩跷跷板呢。”   “跷跷板是什么?”   赵文玉不解,顺势问了句。   一旁的几人不懂他话中的卷死是什么意思,但却被他提到的关键词六岁吸引了注意力,涉及谢元白不为人知的过往,总是让人好奇的,眼神不自觉落在谢元白身上。   赵常徽在第一眼看到他那弯腰驼背的坐姿就下意识皱了下眉,颇感扎眼,但念着到底不熟,强忍着什么都没说。   谢元白说完才迟来的内心升起几分警惕,眼神躲闪了下,身子也坐直不少,尽量装着淡然的语气解释,“就是一种游戏。”   说完,就地取材,做起演示。   拿起一旁的毛笔就往琴弦上横起一搁,不用力,但足够说明玩法。   “就这样,两个小孩坐在木板两头,用自身重量去使自己这端压下来,另一端就会升上去。”   “除此之外,还有捏泥巴、玩玩具、躲猫猫,同小区、啊不是,是附近还有的小女孩偶尔会拉着我们去扮家家酒呢。”   赵文玉不是很懂,但小小的脑袋里多少能想象出玩这些游戏时的画面,最后,寡淡着一张脸,冷静的作出评价:“之于我,不好玩。然族中弟妹三四岁时,可玩之,颇含乐趣。”   很好,一言落,把还沉浸在快乐童年画面的谢元白瞬间击碎,一腔又酸又甜的怀念之情,也被冲的七零八落。   他:“……”这小孩儿会不会说话?!   他近乎条件反射的看向对方叔叔——冷着脸的赵常徽,又视线迅速移回小号认真严肃脸的赵文玉,忍不住问了句:“那你平常都玩什么?有玩耍的时间吗?”   看这一大一小严肃的样子,该不会是从小就没有童年吧?   赵文玉小大人一样,十分认真的回复,“回谢大人,小子平时需读书、进学,学习君子六艺,偶尔还需随长辈学习品鉴一道,实在无心玩耍之。”   谢元白:被比下去了……完全被比下去了……   “咳,是、是吗,厉害,在下佩服。”   他不好意思的端起手边的茶盏要饮,不敢看另一侧小孩儿哥的眼睛。   赵文玉面上平静,谦虚有礼颔首:“谢大人谬赞,文玉族中兄弟姊妹皆是如此,实无甚需要佩服的。”   萧凌含笑不语,假装没看到谢元白的尴尬。   谢元白不了解,但他和身旁坐着的几人却是心下有数,像赵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族中子弟哪个不是从小就开始培养的?   君子六艺、眼界学识、名品珍物鉴赏,德行涵养,内外兼修。   何况是能被赵家这一代年轻人中的佼佼者亲自带着教授琴艺的小孩,除却双方是亲叔侄关系,想必这赵文玉也是赵家小一辈中出类拔萃的存在。   然,自家孩子自家疼儿。   眼瞧着谢元白受到的打击不小,场面静下,季首辅一手捊着胡须,张口打破宁静,给谢元白递了个台阶。   声音温和平静,眼神慈祥。   “还想学琴吗?”   谢元白直接摇头,“不想了,下官大抵是没这方面的天分,还是吹笛子适合我。”   越说声音越低。   只觉得赵家这叔侄俩,今天就是老天爷派来专程打击人的。   咋就这么巧?刚好撞在了一起。   季首辅笑笑,“知道就好,你擅笛,他擅琴,何必拿己之短较人之长?”   谢元白一听就懂了季首辅的言下之意,尴尬的别过脸去,眼神游移。   他不想说,其实笛子也非他所长。   后赵家叔侄俩告别,季首辅和谢元白在周家待了一天,黄昏时才离去。   等到回程,马车里就剩他和季首辅二人,谢元白回想起上午见过的那赵家小孩儿,才和他感慨:“这赵家养孩子真严,个个跟小树苗似的,长大了怕不就是一个个人才啊!首辅大人,您老实跟下官说,这赵家是不是盛产人才和栋梁?”   季首辅看他这满脸感慨的样子,不紧不慢在脑海中回想了下赵家近百年来出的名士,还有事迹,缓缓颔首,语气中带了点认同说道:   “这么说,也没错。”   “这赵家自前朝三百年前起,就是有名的清贵人家,书香门第。族中子弟无论男女,多才学出众,成就不一,品德心性多为上上者、优之。”   “曾出官吏无数,多为文官,少有武将。族中经商者有之、开学院者亦有,基本上只要行的是正道,赵家长者就不会多说什么。”   “重才学,更重内德,好读书,却不致死板。”   “八百家规刻满墙,夕照独省,满门尽出好儿郎、好女。叫朝中不知多少上了年纪的人艳羡,恨不得自家后辈亦如赵家。”   有多少人打拼了一辈子,拼命想往高处爬,就为了给子孙后代留下足够的资产恩荫一世,然而等他们辛辛苦苦爬到目前所处的高度,才发现,底下后人多为不争气之辈。   能守住他打拼下来的一切就已经算好的了,若出成器栋梁者更是跪求祖宗保佑、祖宗显灵之喜事。   最怕的还是碰着败家子,那真是……一生最叫人无奈又气的事。   后代质量真的很重要,多的是人注重子孙后代的培养,但不是每一个都尽如人意,多的是辉煌不过两三代的例子,而像赵家这样延续三百多年……近四百年传家,仍然多出杰出者,起码大部分人哪怕无能也不致毁家灭族、心术境界坏到一定程度的例子,其实很少。   季首辅说着,话中亦有淡淡的艳羡之。   而这长长的一席话落在谢元白耳中,就留下个‘家族很了不得、书香世家,规矩很严的印象’,而听完后,那八百家规几个字,更是在他脑海中反复刷屏着。   想着想着,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八百家规刻满墙啊……这赵家的房子得有多大?终日生活在刻满条条家规的院墙内,真的不会抑郁吗?’   “鸟与人共情,鸟亦同情之……”   不知哪儿来的才情,谢元白默默吐出这句话。   心想,反正他是不想生活在那种环境下的,真是想想都恐怖。一想象那个画面,谢元白就吓的赶紧打散自己的幻想,坚决不愿再去回想。   “嗯?”季首辅不明所以,但看谢元白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隐约猜到点儿他在怕什么,随口点评句:“无规矩不成方圆,赵家能传家数百年有余,屹立不倒,靠的就是治家严谨。”   随后又意有所指的瞥了谢元白一眼,“你多跟人家赵常徽学着点儿。”   谢元白瞬间迷惑脸,下意识问:“学?学什么?”   季首辅不说话,也没解答他的问题,看表情是要他自己品。   然而谢元白:喵喵喵???   这好端端的,季首辅要我学啥呀?   季首辅心中道:学啥?要学的多了去了,最起码的一点就是少偷点儿懒,精着点儿。   “对了,首辅大人你刚才是找萧凌有事吗?所以才支开下官?”   想不通人家大佬具体要自己学赵常徽什么,谢元白索性不纠结这个问题,想起来问。   他也是真心想为季首辅做点事,没道理人家一直关照他,他啥也不为季首辅付出。   送价钱的礼物,他是送不起了,而且,他本心觉得,人家也不一定需要他这么做;   他和季首辅的关系,他觉得很熟可能是没有,但似乎……比大多数人都要处的熟一些,季首辅待他,也一直都平易近人的很。   作为上司,季首辅已经做挺好了,那身为下属,有时也要自觉的、适当的为季首辅做些事、分担点什么才好呀。   至少谢元白是这么觉得的。   然而,季首辅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明白谢元白说的是什么时候。应该是他俩从周府要走之前,他单独寻萧凌说话的场景被谢元白看到了,只是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事。   然而,看着一脸乖巧眼神清澈而懵懂的谢元白,季首辅丝毫没有告诉他的打算。   声音平静的甩给他个软钉子,“知道还问?”   谢元白:……这很无情了。   他忍着内心的尴尬,继续好声好气的道:“下官也是想帮首辅大人的忙,敢问可有下官能出力的地方?”   季首辅:“有。”   谢元白眼睛微亮,“是什么?首辅大人尽管吩咐。”   季首辅:“明天上朝别迟到,回内阁,待在老夫身边,听候吩咐。认真做事,几日后的文会那天,老夫才能给你批假。”   谢元白一腔热情如火般快速燃起,又瞬间被冷水浇下,快速熄灭。   他沉默,这算不算大佬对他的唯一要求就是按部就班,不迟到就是条顶好的好咸鱼了?   虽然他上个月入宫迟到四五次,但,也就四五次而已啊!   这很多吗?为什么还要特别提醒?   谢元白觉得难为情,但更多的是一种,真心被辜负的感觉。   还有季首辅说的文会那天给他批假的事,其实是今天萧凌聊天中对他发出的邀请,约他本月初十去参加京中举办的文会,地点就定在四方文宫。   他很不想答应,借故那天可能会有公事,说有空会去之类的话,没直接答应下来。   但这事,似乎被季首辅记进心里去了啊,还拿出来当成了认真做事的奖赏……   啊这……这要让谢元白怎么办?   他感到麻爪,难道接下来几天要跟季首辅对着干?   不然对方真给他批假了,他是去还是不去?   要上值没空,简直就是天赐的、最完美的拒绝理由啊,谢元白:“……首辅大人,要是下官惹您生气了,您会怎么处罚下官?”   季首辅:???   他狐疑的看向谢元白,“你想本官怎么待你?”   谢元白维持着表面淡定,假装若无其事,语气又实在小心翼翼的道:“……下官也不做违法乱纪的事,就、实在惹您生气了,您就、就打下官两下行不行?”   “顶多就拿竹条、树枝抽。”   季首辅听着无厘头的话,越看他这小心谨慎的样子,越觉得他有要搞什么坏事的前兆,仍旧是一幅儒雅慈祥的做派,说出的声音不大,不温不火的道:“你想的倒是美,老夫老了,没力气打你。但到时候,老夫可以叫二十个人过来,每人打断你二十根笤帚才算作罢,你说好不好?”   他温和微微一笑,谢元白瞬间脸绿了,怂怂的婉拒,“那、那还是算了吧,下官……也就是好奇问一问。”   他说着,侧了侧身子,往远离季首辅的方向缩,敢怒不敢言。   心想,二十人、二十条笤帚,他怕不是要被打成臊子!抽的他妈都认不出来。   好狠的一老头儿……   不讲道理啊!   【   “小文玉,你琴弹的这么好,是谁教的啊?你们家招的琴艺老师?”   “族中确实有教导乐器的老师,但教我琴艺的,乃是我二伯父。”   “你二伯父?那是谁?”   青年一身蓝色衣裳,静坐于院中的一株玉兰花树下,端的是干净澄澈、端方有礼,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浅色的眸子微微低垂注视向手下的古琴,郑重而又带着感伤的道:“按礼法,小辈实不该直呼长辈名讳,然谢首辅有问,在下不能不答。”   “我二伯父得长辈亲赐名——常徽,字以观。”   他声音低了一个度,手掌轻抚过掌下琴弦,“我的琴艺,便是自幼由我二伯父亲自教导的。”   睡着的众人一入梦,初初听到的,就是这样一场对话。   名赵文玉的青年,和抱着一两岁幼儿的谢元白有问有答。   入梦的赵常徽和在朝的赵家官员,一下便认出了梦中此景乃是在他们赵家专门习乐的白玉院中,画面中,他们家此时才年仅六岁的赵文玉已经长成一少年,而一旁,是抱着孩子走来走去,似在轻哄幼儿的谢元白。   “原来是他啊,如果是他,那就不奇怪了……”   谢元白听罢作此想,然后轻笑出声,抱着怀中孩子举高高道:“挺好的,小木头他爹亲自教授你琴艺,等将来小木头长大了,你再教会他弹琴。”   “叔侄传承,循环往复。”   “难怪你赵家多出君子、栋梁之才,文玉啊,小木头将来一定也能如他爹一般有才……” 第125章 等不了了:阳光透过树梢,落在树下三人身上,光影斑驳中,谢元白怀中两岁稚儿牙牙   阳光透过树梢,落在树下三人身上,光影斑驳中,谢元白怀中两岁稚儿牙牙学语,说着含糊不清的话,时不时蹦出几句清晰喊人的句子。   比如“谢叔父……阿母……”等。   而梦中众人或惊奇,或有一种心中大石头落地的感觉。   这个叫小木头的孩子,竟真是赵常徽的儿子?!   只是现在的他,才一两岁大,连路都走不稳,穿着小衣服,头发短短的,手也短短的,被谢元白抱着,去够一截玉兰花枝,却仍差一点儿。   树下,另一侧的少年赵文玉安静看着这一大一小二人摘花的动作,没有制止,也没有出言打扰,直到花被谢元白伸手帮忙摘下,递到小儿手中拿着,一时间,大人微笑,小孩心满意足。   他似观察够了,又似终于酝酿好了措词,出声问:“谢大人同我二伯父交情甚笃?能给小子讲讲您二人间的往事吗?”   他看着谢元白的眼中盛满好奇,是少年人好奇家中敬重的长辈过往事迹的那种。   可另一个正主已经死了,他只能来问这个当事人。   “我听二伯母说,二伯父生前最后一句话是,嘱咐她将信一定交到您手上,还让她上京后第一时间带着孩子来找您,说您会庇护她们母子。”   “我不明白二伯父为何会如此,纵使从前……他与家中闹了些不愉快,”说到这儿时,赵文玉声音低下,似说到什么不好的事,简单的一笔带过,续上前言,声音坚定,“但他仍是赵氏子孙,族中不会不管他们的,他为何……?”   为何什么,赵文玉没再说下去,似是不好直白的说明。   也叫梦中赵家众人好奇,同时又惊诧于,赵常徽死的这样早!再然后就是心痛、惋惜。   谢元白抱着孩子侧身望向他,神情平静,从容,只是没有笑意。   想起那个人,再忆起少年口中说及之事,他亦是迷茫的,等了两秒,方回答:“我不知道。”   他低沉的语气,仿佛这是一个涵盖了许多疑问的答案。   不知道赵常徽生前作何想、还是不知道他为何要将妻儿托付于他?   许多人想着,然后便听谢元白道:   “其实……”   “我觉得,我与他的关系,谈不上交情甚笃。”   谢元白想着,面上露出几重思索和不确定之色,“相反,他不讨厌我,还是我在看到小木头母子回京来找我那天,才确定的结果。”   “而如果你要问我,从前我与你二伯父之间来往的旧事,我想来想去,也说不出几件……更不知道,为何他最后会选择把妻儿托付给我照顾。”   他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百思不得其解。   奈何正主早已死亡,他想问也没地方问。   谢元白笑了笑,有释然,有不在意。这一笑,恍如玉兰花开,芝兰玉树的人,单手抱着孩子,孩子坐在他单手臂弯里,另一只手护在孩子周身,是一种很熟练的抱孩子姿势。   在赵文玉满脸听愣住、又惊诧又觉得不可思议的神情中,谢元白低头,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小木头白胖的脸颊,轻描淡写仿佛随口一言的落下总结,“但我们之间到底共患难过,虽搞不清他为何这般相信我,但他人都死了,既然选择把最重要的妻儿托付给我照顾,那就照顾着呗。”   “反正养小木头,拢共也花不了几个钱。   他夫人也是个不错的人,亦是自力更生之辈,用不着我操什么心,有需要我的地方,她自会开口的,能帮也就帮了。”反正于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赵文玉眉心聚拢,表情颇觉惊奇和纳闷儿,又有不可思议,“就……就这么简单?”   他难得结巴了一下。   同时,万万没想到,他以为的,他二伯父与谢首辅之间的‘交情’竟是这样式的……   谢元白朝他微笑,有几分无奈,还有不以为然。   “不然呢?”   小木头听不懂他二人之间的交谈,只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注意力又不在自己身上,抱着花新奇的研究了一阵后,觉得没意思了,干脆把花举到谢元白面前,小小的爪子捏着朵花,不停向上举着。   “花、看花,叔父……”   “嗯,花花好看。”谢元白低头,淡然将花接过,抽空回应。看着小木头肉乎乎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拿花瓣轻挠他脸颊,又说了句:“就当是白捡了个儿子养,反正小木头也这么可爱。”   “还不用人多操心,多省事儿啊。”   这一言落,直接把现场的赵文玉整无语了。   他满头黑线,试着理解谢元白的想法,但,理解不透。   “谢大人还真是……”   “心胸豁达啊。”   他中间卡住,停顿了一番,才最终吐出总结。   但谢元白的这番描述和形容,可算是把赵家人绕晕了,这、这他们家以观怎么会把自己的妻儿托付给一个交情并不算好的谢元白呢?   赵常徽又不是没其他朋友了,为什么是谢元白?   为什么不是家里人?族中长辈、同宗兄弟,那一个不是更好的选择?   反而要去麻烦一个外人?   他们想不通,大大的想不通。   还有,赵文玉口中提到的‘闹了一些不愉快’,到底是指什么事?   他们疑惑不已。   而赵常徽又是哪一年、因为什么事才死的呢?   正当人疑惑着,梦中情景一变。   却是日落西山,夕灿若金,一处高山上两波人正对峙着的画面。   准确来说,是一人负伤被逼至悬崖,一队人拱卫着另一个人逼至近前的场景。   而被围堵之人正是萧凌,在他身前,是一身黑色锦衣的谢元白正掐住他脖颈,满脸杀意,另一只手毫不迟疑的拿着匕首利落的刺进他胸膛,森冷的白光一闪,紧接着,鲜血迸溅出来。   萧凌神情惊愕。   谢元白单手一推,萧凌就这么笔直的从悬崖上坠落。   底下是波涛汹涌的江流,萧凌的身影如断了线的风筝,就这么坠入水中,不见。   而崖上,谢元白带着人站在边缘,表情依旧冷漠如刀。   “我送你走,萧凌。你我,从此不见。”   “我不是你的友,有能耐,就来杀我吧。”   他嘴唇没动,声音却叫梦中的人听见。   萧凌直接惊醒过来,睁大的眼睛哪怕在黑夜中,依然能看清眼里的惊恐,他剧烈的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一步步从惊悚、讶然、转变至不可思议,疑惑。   “怎么可能……?!”他喃喃。   谢元白……杀他???谢元白要杀他?!!   巨大的震惊淹没了理智,梦中那刺中胸膛的痛感,好像真的发生在他身上,还有坠入江水中的冰冷,都像是刚经历过的事。   使他的脑子都出现了暂时性的空白,但紧接着,他立马就意识到,这不是谢元白第一次任务时的场景!绝对不是!   若真的如此,他不可能会在谢元白第一次任务里死时,露出那样真切的悲伤。   再说看这次梦里他二人的样貌,明显是数年后,少说过去五六年,如果真是第一次任务时,这个时候的谢元白,该是还在与夏元安周旋中,与自己怎么也闹不到要杀了自己的地步。   不然就这,未来他怎么可能还能与谢元白相处和谐、甚至最后还悲于他之死?   所以,只剩下最大的可能就是——这是谢元白第二次进行任务时发生的事。   可是为什么呢?怎么会呢?   这简直是怎么也想不到、堪称离奇的事!可他就是梦到了。   萧凌冷静了会儿,最终严肃下表情,抬眼看向外面的天色,天还黑着,还有时间。   他当机立断,又躺回去,强迫自己快速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当真睡着过去。   而后,他就落后其他做梦之人,梦到了这惊掉人眼珠子、叫人不可置信的一幕。   只见泰宁殿殿门大开,谢元白一身黑色华服腰缠白虎玉带,信步踏了进来,悠闲的像在闲庭信步。满殿朝臣齐齐朝着他的方向,无声弯腰拱手行礼,殿中安静异常,唯余他一人的脚步声在往前,随着他一步步登上九龙玉阶,最后坐在那张龙椅旁的位置上,底下一众人等瞬间跪地。   人头齐如被大风过境压弯的草尖,俯首而拜,呐声高呼:“——臣等参见摄政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旭日东升,龙椅空荡荡,唯端坐于龙椅旁的谢元白满目淡定,居高临下,扫视君臣。   “平身。”   “谢王爷。”   看面貌,与第一次任务时差不多的年纪,谢元白身上却未着首辅该穿的紫色官袍,反而是一身黑色锦袍,上绣纹样非蟒非蛇,是乃一白睛猛虎,猛虎踏云,飞天而来,衣摆下绣山川草木。   衣服制式非传统所见,想是谢元白自己的创意。   最惊人的当属谢元白摄政王这个称号,前所未见,还有殿中群臣以他为尊的态度。   这一幕,叫人越品越不安。   ——只见王,不见皇。   这谢元白……究竟在搞什么鬼?!   】   “呼喝——”一声,漆黑的天空逐渐转化黛蓝时,夏震天猛的从明黄色大床上坐起,剧烈的喘着粗气。   一旁的齐皇后早已习惯他睡着睡着就惊醒的事,在不多时转醒过来,大脑迅速清醒,坐起来,有条不紊的抬手给他顺着气,“慢着点,别急,你又梦到什么了?”   “是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   夏震天简单想想都觉得匪夷所思,梦到的画面属实太过惊人。   更重要的是,他怎么都想不通,谢元白不是来帮他们丰朝续命的吗?怎么还架空皇帝了呢?!   难道是第二次时选择的皇帝上位后,亦不争气,所以谢元白为图省事,干脆架空了皇帝的权力,由他总揽大权,等到数十年后再还政给下任皇帝?   他百分百确定,刚才梦到的最后一幕绝对是谢元白第二次进行任务时发生的事,具体原因尚且不明,他心中此刻一团乱麻,翻江倒海,发热的大脑缓了足足有上十息之余,冒出唯一清晰明了且坚定无比的想法就是:   “快——去叫宗儿来!”   “宣太子过来见咱!快去!”   夏震天掀开锦被,坐在床边,看神情已经是冷静下来了,但眼底的焦急、惊惶,仍然明显。   前一句是对皇后说的,后一句完全是喊出来的。   “是是,奴才这就去。”前来伺候的崔公公脚尖打了个转,赶紧弯腰行了个礼后,忙掉头出去执行皇帝的命令。   齐皇后穿着寝衣坐在他旁边,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满脸茫然。   而夏震天这时候已经坐不住,穿着寝衣,背着手在内殿走来走去,而过了一会儿,他才似突然想起什么,又对着站在门边默不作声的崔公公连下两道诏令。   一道是宣大皇子进宫的,一道是诏见三皇子的。   齐皇后一听就瞬间意识到什么,也从床上下来,迟疑着,想说什么,又半天没张开嘴。   而夏震天此时已经在穿衣服,动作利落的把外衣一套,立马就要大步走去前殿,临了想起什么,回头对齐皇后留下句,“妹子,这事你别掺和。要问昨夜梦到了什么,等会你问宗儿或是小四去,咱这会儿没空。”   说完就走。   他不是说假的,也不是胡乱冲人发脾气,他这会儿是真没空。   等会儿的时间被他安排的明明白白,一时没功夫跟齐皇后解释,真要详细说明,最早也要等到中午去了。   如果齐皇后等不了,想早点知道他等下做出那番举动的起因,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问别人昨夜梦里的内容。   等太子夏元宗匆匆赶来时,前殿的烛火已经都点上了,室内光线明亮,窗外晨光微曦,他父皇夏震天已穿戴整齐坐在日常的桌案后,只余头发还未梳理,而看到他进来,夏震天才无声挥了挥手。   于是一室的宫人忙退了出去,齐皇后无声的站在前殿和内里寝殿相连的门旁,隔了层纱帐,看的到她儿子进门后站在前殿室内中央,却看不见她丈夫的身影。   夏震天的身影被柱旁黄色的纱帐挡去,然,却可以听见父子二人的声音。   不等太子行礼,就听夏震天沉着的声音响起:“宗儿,咱给你两个选择,是让你大哥先去接触谢元白,还是让老三去?”   “他们两个,你可自行决定先后,但,夏元宗!”说到此处,夏震天的声音一重,更是难得冷了下来,叫了太子名字,沉声道:“你要记住,你是太子,就算想护着这对狼子野心的兄弟,你也不该忘记自己身上担着的使命和责任!”   “你还想任性拖到几时?”   夏震天雷霆一声质问,夏元宗随之扑通一声,跪倒下来。   他明白,这是父皇给他下的最后通牒,他已经要护不住自己那位大哥和三弟了。   他心焦又不安惶恐,喉头发紧,先是不敢去看夏震天的眼睛,后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带着少许红血丝,声音恳求又带着点悲怆。   “爹,他们也是您的儿子啊!您叫他们去接近谢元白,若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事情,敢问……到时您将如何处理?”   他老爹的脾性,不说做事全数料准,到底他还是知道七成的。   这场梦做到今天,通过梦到的内容东拼西凑,已不难猜出某种真相。   他大哥极有可能就是对他不利的人,心中藏着野望;而他三弟……其中多少阴差阳错、时也命也,上位后踩中夏震天雷点的事更是没少做,总之一言难尽。   “自然是该如何,就如何。”夏震天声音冷冰冰的,几乎不近人情,双手搭在桌案上,身体前倾,呈现出一种极具压迫性的姿态。   此刻他还能冷静的坐在这里,让夏元宗来选,就已是从中留出最后的仁慈。   但要让太子再拖拉下去,将那二人继续藏着,他是没耐心了。   “朕已经派人去诏了老大和老三过来,今天,他们两个当中必有一个身边会坐着一个谢元白。”他声音发狠,“你若做不了决定,那就让他们一起去,倒还更省时间!”   之所以想一个一个上,也是为了方便明确梦中信息,以免人员混杂,梦到的场景错乱,难以辨别。   但如果太子真的做不出选择来,夏震天也能说到做到。   太子面色发白,大脑快速运转着思考解决办法,但终是无果。夏震天态度之坚决,不留半分余地,叫他过来让他做选择,是通知,而不是商量。   太子面上尽是纠结、为难,二选一,是选大哥还是选三弟,两个选项在他脑子里打架。   “朕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让你来做这个选择。你若迟迟决定不了,等到他二人都到了这扇门前,你也就不用想了。”   夏元宗知道他父皇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不用再考虑,也就意味着这个结果定了。   是先保一下大哥,还是先保三弟……   室内烛火摇曳,一片安静之中,夏震天静静等候着夏元宗的答案,后者仍在考虑中。   但,他今天终是要给出个答案。   ……   终于,在殿外大皇子和三皇子碰面前,夏元宗给出了答案…… 第126章 兄弟之隙:太阳在夏元宗身后升起,阳光并不灿烈,秋风渐寒,掠过一旁地上带着白霜……   太阳在夏元宗身后升起,阳光并不灿烈,秋风渐寒,掠过一旁地上带着白霜的草叶。   大皇子夏元武,今年三十有三,身形壮硕,高九尺有余,从前以武见长,后随夏震天南征北战,经历的多了之后渐渐明白读书的重要性,开始习文,其中兵书所读最多。   皇后所住宫殿外,朱红色的大门旁,他站在左边,神情沉默,带着深思,眼下青黑很重,面有三分憔悴,似是很久没休息好了。却不像病了很久的样子。与他称病大半月足不出户的说法不符。   而夏元安站在右边,与之相比,神情淡定、从容很多,像只是日常来问安一般,混不见心焦、紧迫、害怕。   见兄弟二人这样,夏元宗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他身影刚从主殿房门中走出,而后,是夏震天身边的崔公公进去一趟,后迅速出来站在门口,面对站在宫殿大门处的大皇子传出口谕:   “传陛下口谕,令大殿下暂住宫中几日,无事不得出宫。赐居,秋阳殿。”   说罢,目光移向三皇子,语气恭敬,“二位殿下可以回了。”   这就是说,没三皇子什么事了。   大皇子闻言露出一抹苦笑,不敢耽误,当即一撩衣摆,跪下,大声道:“儿子遵旨!”   说罢,叩头便拜。   一旁的三皇子静立着,没有反应。   目光从传完旨的崔公公身上,转移至几步外站在他们对面的太子夏元宗,看着对面的表情。   心下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感到遗憾。   他只知道,自己离死又慢了一步,又要等等了。   清楚现在没自己事,三皇子不多作停留,朝夏元宗默默颔首一礼,没有出声打招呼便转身离去。   颇有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潇洒。   夏元宗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大哥从地上爬起,他若要出门,必绕不过大皇子的,可……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当下气氛安静,他有种不想面对大皇子的感觉,微微垂下眼睑,注视着地面,没看夏元武。   后者却一直在注视着他,看似安静的时间很长,实际,也没多久。   夏元武开口,平静地唤一声,“太子殿下。”   “还能唤臣一声大哥吗?”   他是微笑着问出这句话的。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夏元宗抬眸,注视着他,看着男人那张面容,脑海中短暂想起的是过往二十多年来这个男人陪着他的点点滴滴。   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还不到时候。又有种冲动想问是不是他想害自己?   想说的有很多,最终喉头滚了滚,眼里无奈显现,已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装糊涂,还是粉饰太平,“大哥这是说的哪里话。”   “还能听到二弟的这声大哥,我也就知足了。”   说完,大皇子夏元武含笑转身离去。   不失风度,仪态威武。   遵旨暂住秋阳殿。   可他没想到,走过万寿宫的转角,却见一贴墙站着的人。   ——三皇子   他还没走。   大皇子脚步顿住,站在原地,眼眸微眯,用一种全新的眼神打量向他这个往日从未过多关注的三皇弟。   迟一秒的,原本正低头注视着地面的三皇子,也在察觉到他停在自己身边时,抬头回望过去。   两人视线对上,同样的面色平静,只是从长相上,一看着凶狠成熟,一看着文弱如书生,似平静,却都不平静。空气中仿佛有火药味溢出来。   最终,大皇子在与之对视了三秒后,眼神变得桀骜,冷哼一声,睥睨着收回视线,单手负在身后,大步离去。   不久后,又有一脚步声自远至近响起,三皇子站在原地没动,哪怕不回头看,他也知道来人是谁。   “小心他。”   “狼狗被逼急了,会狗急跳墙的。多少年的旧情,在活命面前,都不值一提。”   声音无波无澜的说完,夏元安在夏元宗前面,缓缓走了。   他似是仍然不急着什么,从容漫步而去,身影在两侧朱红的宫墙映衬下,显得更加瘦削、单薄。   夏元宗看着这两人离去的背影,尤其眼神落在夏元安身上,心头更加酸涩,眸中湿润,嗫嚅着,不敢说出保证的话来。   多年兄弟,他都想救;可连他自己,也不敢保证两个都能救下来。   在年长者、相处更加亲密的大哥和从来需要人庇护活着的三弟之间,他选择了先护后者,或许是有猜到大哥就是暗中动手害他之人的怀疑作为原因吧。   三皇子和大皇子知道今早他出现在这儿的原因吗,他想,应该是知道的。   毕竟他三皇弟那么聪明,而他大哥……既知结果,想来心中也有几分猜测,却不知能否断定是因他之故。   夏元安对太子发出此种提醒,纯粹是他代入大皇子的视角,站在一种同为野心家的心理下,对大皇子这个人接下来行为的分析和猜测。   刚才的对话在他看来,大皇子就像在打一种感情牌,牵动不了夏元安半分真情,他内心冷静理智的如一匹狼,无情的审视大皇子这个人,揣度其所言所行的目地。   “你怎么偏要宗儿来选?”   万寿宫里,三兄弟走后,齐皇后从内殿走出,踏在地毯上,发出的脚步声很轻。   她站在桌案的一侧,面色还算沉着冷静的注视着正愁眉紧锁,神情凝重的丈夫,继续道:“一个是伴他长大的大哥,一个是自小受他照顾的幼弟,你让他怎么从中做出选择?这不是为难人吗?”   但当时,她并未站出来干预,也是因自己丈夫是皇帝,这个事在她这个母亲看来是存心让自己儿子为难,但这也是夏震天一个帝王做出的决定。   也许存在着某种考量,非她能左右的。   但事情完结,不妨碍她问问。   夏震天面色未变,依然沉着脸道:“你不懂。”   “这一关,他总是要过的。”   “宗儿聪明是聪明,但到了自家事上,总碍于旧情心软留一线。要下杀手,很难。”   他目光对上齐皇后的眼睛,语气不变,平静却莫名叫人脚底发寒,“他该知道,也一定要做到——天底下,不管谁弑君、又或是对他不利,都该死。”   “储君,皇帝,拥有这两个身份的人,出于此因杀任何人,都是正确。”   “同时,他也该捍卫他的地位和权利,欲夺他手中权柄者,也该杀。这并非出于咱对他这个儿子的看重和爱护,而是一个太子该做之事。   哪怕今天身为太子的不是咱儿子,不是夏元宗,而是其他人。这话,对其他人成为的太子,依然是对的。”   他不会收回这些话,也有些遗憾刚才没教导给夏元宗听。   他今日刻意要夏元宗在两个兄弟间做个选择,也是初步让他适应,适应这种‘无情’,在将来可能要面对需要宰了这两个的时候,也能更快接受。   就像吃苦药,吃第一口时苦,等到嘴里已经染上苦味时,后面的药便好入口了,再苦也没有第一口时苦。   作个铺垫,将来下手也更容易。   齐皇后良久没话说,最终轻叹了口气,不再就此事说一个字,转身回房了。   做帝王的是她丈夫不是她,要论如何培养一个合格且更优秀的皇帝,夏震天远比她有发言权。   在此事上,她不便干预更多。   因为昨夜‘摄政王’那出给人的感观太过震撼,就是当初梦到谢元白第一次杀人时的癫狂,都没有那一幕冲击力大。   首辅变摄政王,忠臣变权臣。   国之栋梁,变成要自己当首脑。   那谢元白……还真算的上为帮助丰朝而来吗?   第二次任务前夕,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致于世事走向偏到了这个地步?   殿中窃窃私语议论声无数,多数惶恐、忧心之,但也有人闭嘴不语,左右观望,程让今天照旧来的早,眼睛到处望,一会儿看看站在大殿前方沉默静立的季首辅,一会儿又视线扫向站在老人身旁或神色沉默、或面色凝重的几位尚书。   赶在上朝前一刻,谢元白来了。   因着季首辅前一日的提醒,足足提前了十五分钟左右到。   “各位大人早啊。”   尽管早起并不情愿,但官场上的人情世故,谢元白自觉还是懂点的,因此在踏进大殿的第一时间,就扬起笑容,一脸阳光明媚的打招呼。   穿着青色官服,身姿颀长,像万里冰雪上唯一的一点翠色,亮眼又清新。   然而,今天靠近门边的几个与他混的面熟的大人并未理会他,反而是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眼睛微微睁大了点儿,先是身体一震,然后才客气又拘谨的朝他拱手,客套回一礼,“小谢大人早安。”   谢元白的行踪早被人秘密监视,特别是当他身处皇宫时,从他踏进宫门的第一时间,就有人先他一步入殿回禀这个消息。   然后就是议论声停。有心情好的,还会寻人另起一个话题,使空气不那么安静到让人觉得诡异。   静待谢元白的到来。   谢元白一步步往里走,路过自己平时上朝时站的位置,然后躲到了殿中的柱子后,今天他隔壁的邻居杨落霖又做好吃的了,还给他塞了一份儿。   是红枣米糕,香甜软糯,用油纸包着,一路贴身放着,还热乎呢。   谢元白没管周围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掏出来趁热就咬了一口,顿时更加的心满意足起来。   离的远,程让特地歪了歪身子,调整过视角后,才看清谢元白果然又搁那儿旁若无人的偷吃,先是心中有几分无语,而后就是一点焦灼和担心。   还吃呢摄政王?你是真一点不把帝王的杀心和触犯其权威将引发多大的后果放在眼里啊?   但他也明白,谢元白压根不知道其中内情。   他左右看了看,思量了一番,终于下定决心,缓步上前。   “小谢大人。”   他压低声音,同时,隐含某种深意的眼神扫向四周。   碍于他威严的人,收回投放在谢元白身上的视线,但也有不怕事的光明正大的瞪回去。   “什么事,程大人?”   谢元白悄悄把啃了一半儿的红枣米糕放回怀里。   然后就听程让更加压低了声音,紧张道:“快别吃了,待会上朝自个儿把皮绷紧点,不可走神,陛下若点你出列,一言一行当慎之又慎。本官听人说,陛下近来心情不好,你别正好顶上去,当了出气筒。”   当下,光是站在谢元白身边,程让都有种站在火圈中央的赶脚,硬着头皮扯谎完,不多停留,立马就走回原位去。   谢元白有些怔然,他还是才听说这个消息。但一点没怀疑程让是在骗他,毕竟,哪有人好端端的跑来说这一通就为吓他?   他提起了几分小心脏。   但不知是他和程让,哪个比较有运道在身上,程让早朝前提醒他让他小心,好消息:上朝时无事发生,虽然皇帝一早上起来,脸臭了点。   然而坏消息是:一下朝,谢元白就收到崔公公传话,皇帝让他去秋阳殿给完全不认识的大皇子夏元武写传记。   谢元白当场就蒙了,“传记???陛下真派我、本官去写?”   他中途打了个磕巴,又惊又不解。   传记是个什么东西他知道,然这是在丰朝,具体怎么写他还要研究一下,但……这是大学士该干的活儿???   别欺负他一个现代人不懂古代官场啊!   这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大学士该干的!   出泰宁殿往前十几步的石阶上,崔公公传达完皇帝的意思,站在他面前笑眯眯看他,闻言,回道:“谢大人,这是陛下看重您啊。”   “恭喜、恭喜啊。”崔公公作为近身服侍皇帝的人,早察觉到近来陛下和朝中百官似乎有什么秘密在瞒着,而近来从皇帝口中出现的高频人物就是谢元白。   虽不解皇帝此举其意,但多捧着些皇帝看重的人总没错儿。   因而他才讨巧的奉承一句,说完就走了。   而落后谢元白一些距离,站在大殿门旁的季首辅听清皇帝这道命令,心中明了夏震天的打算。   大皇子处,谢元白是去定了,而下一个……萧凌?   两者的时间上不太有重合,除非谢元白不当值,季首辅有些急,想赶快从萧凌口中套出徐师的下落。派谢元白去,是最好的办法,他内心思考着怎样让两人接触上。   而另一边,太子忧心忡忡,实在展眉不起来。   站在人群里,眼角余光正好瞥到前面的礼部赵侍郎,又在更前方一些的人群中,发现对方儿子——那个红色身影、赵常徽。   太子无声思忖了一番,不知道是否可行,但……还是选择试试。   他把赵常徽也派去了秋阳殿。 第127章 冷面浅语会错意——初晨:秋阳殿内,大皇子夏元武无事可做,叫人搬来一箱一箱兵器放在院中,又搬   秋阳殿内,大皇子夏元武无事可做,叫人搬来一箱一箱兵器放在院中,又搬来把小板凳,坐着磨起了刀。   磨好一把,对着阳光打量,视线正好望见主殿檐下,坐在一张小书案后满面愁容的谢元白正左手提笔、右手翻书,抓耳挠腮的,手上翻书的速度就差把书翻烂了,愁眉不展的,引得大皇子很是不解。   何事这么难?   恰好这时谢元白似也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一抬头,和大皇子视线对上,他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笑,然后放慢手中动作。   谢元白内心急的就差冒汗了:要死、要死!这给大皇子的传记怎么写啊?!拽古文?可写文言文不是他的强项啊!   他要有这文化功底,自己高考那年作文就该上热搜头条了!   苍天啊、大地啊!老祖宗啊!能不能来个人救救自己啊,教教自己这长篇大论的文言文该怎么写啊?!   要完要完,就在谢元白愁的想以头抢地的时候,秋阳殿门口,响起一阵缓慢且轻的脚步声。   “下官翰林赵常徽,见过大殿下。奉太子殿下之令,来辅助谢大人公务。”   面如冠玉,肤色白皙,气质清冷若文竹的红袍官员,自门口走入,不急不缓,停在夏元武身边后,弯腰端正一礼。   夏元武坐在那,没有起身,只是掀起眼帘淡淡的从上至下打量赵常徽一眼,目光似审视,安静的时间并不长。   后淡然开口:“免礼。”   “坐过去吧。”大皇子扫向谢元白那边一眼。   然后继续一言不发的磨刀,谁也没管。   赵常徽嘛,他自然知道是谁,心中也对其与谢元白的关系有几分猜测。   料想他二人未来当是有段交情。   而太子派他来此的目地,他亦明了。   事情走到这一步,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谢元白看到赵常徽到来,不知道对方对自己来说,到底是该说救星,还是催命符了。   赵常徽一坐到谢元白身边来,先是注意到对方桌上有些凌乱的情况,然后再一检查书写进度,好家伙,一个字没动。   谢元白尴尬的笑笑,开动脑筋快速思索着应对策略,然后,便见这位冷着脸的同僚问:“不知从何下笔?”   是啊是啊,我连大皇子哪年哪月生的都不知道,问人家自己,结果人家也回他一个‘我孤儿、乃是被当今陛下皇后收养的义子,亦不知生辰。’文言文憋的艰难,这种难受,就像是只能处理二进制的机器,现在你要他硬生生给你憋出一段十六进制的代码。   谢元白表示,自己的手和脑子都做不到啊,他微垂着头,轻轻颔首:“嗯。”   赵常徽之所以这么问,是知道谢元白不了解大皇子,对这位皇子的生平能知道个名字就不错了,一无所知,信息一片空白,自然无从下笔。   他没多说什么,只吐出两个字:“我来。”   谢元白于是给他让出更多的位置,有点喜又有点不好意思,想谦虚一下给他分担点工作,但想想,自己能给他分担啥?啥也不会,还是不多这个嘴了。   赵常徽提笔就来,在新拿来的一叠干净整洁的书册上落笔刚写下几个字,忽的就似想起什么,停止了动作,转头,果见一脸不好意思又有几分窃喜的谢元白在傻站着。   他:“。。。”   赵常徽:“谢大人无事,可翻翻从御史台借来的其他史料记载、本朝人物传记。”   “有不明之处,可问大殿下。写好,交于我合计。”   他目光落在桌角那堆谢元白提前备好以供不时借鉴用的文卷上,接上前言,说出这番在谢元白印象里最长的话来。   谢元白足足思考了两秒,最终理解其中意思。   他表面淡定的答应下来,“好。”   然后心里苦兮兮暗哭,‘还是要我自己写。不光如此,现在还多了个充当检查的同僚,救命啊,简直天要亡我!’   这玩意儿比写论文还难吧!   论文至少是白话文,可文言文……他写不了三句,照搬倒是肚里还有一点儿存货,可这也组成不了一篇新的传记啊!!!   谢元白就这样表面看来只是愁,实则内心抓狂的过完这一天。   随着天色一点点黑下,今夜朝中许多人都睡的尤其的早。   事关大皇子和太子,还有一早心中就有的重大疑问,谁能不好奇?   【   然而,谁知,一入梦,就是梦到谢元白第一次任务时,坐在殿试中考试的画面。   那古灵精怪想到处看又强行克制住的眼神儿,一看就是初来丰朝不久时的模样。   殿上,夏震天等一众大人物都在。   皇子中,却只来了大皇子一个。   谢元白坐在所有试子中第一列第一行的位置。   所有士子都在认真答题,谢元白面上也是如此,实则……要不是众人现在能梦到这一切,他们都不知道那时候看似认真的谢元白,内心有那么多话。   还有……撞破一桩惊天大秘密。   “央落!你快看,那就是丰朝的皇帝啊?活的皇帝诶?!”   梦中众臣and夏震天:……无语,都坐你面前了,不是活的皇帝难道还是死的皇帝吗?有什么好叫的?   大惊小怪。   “你快看左右两边那两根大金柱子,比我人还粗了,那是纯金的吗?还是表面镀了层金?”   “还有皇帝那龙椅?是不是也是纯金的?”   “还有他龙椅下面那玉阶,真白玉阶啊?”   ……   他一个劲儿的跟央落叭叭,语气活泼又惊喜,而央落压根没空回他,因为……它正奋笔疾书呢。   央落小小一只鸟,站在谢元白案上的空白答卷上,随着谢元白落笔在纸上写字的动作,挥舞着小小的爪子。   爪尖有金色的流光闪过,谢元白那提笔写下的缺胳膊少腿的字,瞬间变成一行行规整美观的馆阁体,所书内容也悄无声息的发生着改变。   “康平三年,旧制已去,改换新章……”   殿中人看不到它的存在,自不知道它做的事,但梦到这一场景的人,都傻了。   转瞬变成了惊愕。   这还有什么好不明白的?   这这这、这谢元白他作弊!!!他作弊啊!!!陛下你快看啊!   夏震天等人这下也明白了,他们看到的那份答卷根本不是谢元白答的,而是央落这只鸟的功劳!   而谢元白呢?   他不会……什么都不会,腹内空空如草莽吧?!他们深刻怀疑着。   最后,那篇锦绣文章被交了上去,而央落……也很是松了一口气。   “终于忙活完了,能不能考上状元,就看这最后一关了。”   谢元白随着考完的试子往殿外走,无声而坚定的回答:“不要紧张,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   他对小小的央落充满了自信。   而央落本鸟儿:“……”   它无语,又不至于说什么,因为它也知道,要谢元白短时间内学会写文章很困难,也不现实。   “你之后有空,最好把这篇策论背下来。”央落嘱咐道。   “为什么?你自己写的,还能不记得了?”谢元白刚开始感到疑惑,然后是惊讶,“你不是系统吗?智能机械产物还有这么垃的?”   这属实震惊到他了。   央落梗了一下,颇有点气恼的回道:“我当然记得了!但这是为了以防万一!以防万一懂不懂?”   “万一我什么时候不在你身边,正巧你就被人问到这篇文章了呢?你要是答不上来,就完蛋了!”   谢元白外表看不出来,内里却‘切’了一声,光棍儿道:“这话说的,人家既然能跟我聊到这上面来,那肯定随口提其他文章、诗词歌赋什么的,概率也很高,说的要是问这些我就能答上来似的?”   “用不着四书五经,人家问我个三字经,我回答的都够呛。”   “要不是你给我开了个挂,我连丰朝的文字和别人说的话都听不懂也看不懂。有外人在,你还敢离开我身边?那你就是在送我完蛋。”   梦中的丰朝众人都惊呆了,也有傻眼的。   顿感眼前一黑,前途无亮,看不到一点光的存在。   最后谢元白理直气壮的指责,一锤定音,“系统,说到底还是你的锅。我身份要是被人拆穿了,也全都是你的错。”   央落:……好一番强词夺理,锅还没掉下来呢,就强行甩上了?   它提醒也有错了?   央落语塞,被说的一口气梗在喉咙里,想说什么又憋回去。   最后,它蓦的反应过来,拿翅膀拍了下他后脑勺,气道,“你是不是不想背,所以才扯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还强词夺理上了?!”   小心思被看穿,谢元白顿时心虚,眼神左右游移着,脚已经随出宫的众人走到宫门口,无声否认,“哪有!你别污蔑我啊。我说的本就在理,我要是真被人问倒了,也全赖你,谁叫你跑出去打野去了呢。”   谢元白一出宫门就走的飞快,明面上看来是急着回家。   可梦到他跟央落一路争辩吵闹,众人明白,他哪是有什么急事要回家,分明是躲央落的打。   最后,他也没被央落放过,强行按着他在家私底下把殿试上那篇策论背下,背书的途中,他甚至还有好些字不认识,然后问央落什么意思。   这一幕看的夏震天想死,血液直冲脑门儿。   火冒三丈,眼前发黑,后心底升起巨大的无奈和满心荒凉,试问现在谁梦到这一幕不感到窒息啊?   苍天啊!你到底是想救我丰朝,还是不想救啊?   说想救,你送这么个天真单纯啥也不懂的文盲过来;说不想救,偏偏你又送了谢元白这么个玩意儿过来。   夏震天到现在还记得,想当初他还跟皇后感慨,说什么:“上千学子,竟都输给了个才学做人没多久的家伙……”   还觉得谢元白天资聪颖,好读书。   现在看来,全是放屁!放狗屁!   看谢元白这背起书来一脸想死的样儿,就知道这家伙一点都不喜欢读书,一、点、儿、都、不!比他家小四还要不爱学习。   四皇子梦到这一幕,都要笑了,止不住的感到好笑,前不久他父皇还让对方来给他讲学呢,虽说别有目的。但要让谢元白真正儿八经的教他读书,还指不定谁教谁呢。   他现在是越梦越好笑。   夏震天头疼,头好疼儿,比头疼儿更多的是无语。   他们这些人算不算是在梦里围观了,丰朝年度荒诞大戏之——震古烁今、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状元?   而看谢元白背书,背着背着就卡住,又忍不住打开纸张一角去偷瞄上几眼,然后招来央落抽他一翅膀,教训:“专心点儿!别偷懒!”   于是谢元白只好又端正的坐回去,一脸憋屈的重新背。   梦中,无数文臣想捂脸,还有些在心底长叹了老大一口气,满脸沧桑,只觉得完了,一切都完了。怪不得他们中有些人之前就感觉谢元白不太聪明的样子,原来……一切早就有亦可循。   而好些心宽的武将则在梦中感到好笑,或有无奈和替人感到两分尴尬。   最后皇榜公示出来那天,谢元白六元及第,送走前来道喜的众人,他把门儿一关,脸上的笑容转瞬变成探究。   “系统,你给我编造的这个身份,真的经得起查吧?多出‘谢元白’这个人来的科举,那他前五次考试都是谁帮考的?试卷也在那里吧?”   他被系统带来,落地丰朝就需要上京参加最后一轮考试。   之前他也问过系统这个问题,央落的回答是没问题,但这最后一关也过了,今后他在朝中,就是官身了。   出于最后一点不安,他问道。   央落站在院子的地上,回答的信誓旦旦,就差拍胸脯保证,“放心!绝对没问题。从你的户籍地,一路考入京为止,每一轮考试的答卷都已收录在库中,而考官和随场试子的记忆里也都有你。顶多你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就是不爱与人交际,没跟他们结识,但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哦,那就好。”谢元白听罢,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问题,于是应。   但转而,他又突然想起什么,惊问:“等等,那我成状元了,这岂不是抢了他人的名次?原来的状元是谁?”   史书中还真留有这段的记载,因此央落回道:“赵常徽。”   不过一看谢元白脸色,它就察觉到他在想什么,紧接着补充道:“不过你不用在意这个,你若要入朝,这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只有初入朝中起点足够高,足够出彩、引人注目,往后才能有更多机会,走的更顺点儿。想想我们要做的事,跟这个比起来,其他任何人、什么东西都不重要。”   “你说的我懂,可是……空降下来,平白踩人一头什么的……”   “感觉还是挺过意不去的。”谢元白蹲下,双手托着脸,满脸纠结和不好意思。   想想看,参加科考的,哪一个不是寒窗苦读?人家辛辛苦苦学了十几二十年、甚至读的更久的,这对他们而言,平白降下一个谢元白,就公平了?   赵常徽的状元之位更是被夺。   央落却不在意,继续开导谢元白。   梦中赵家有人哂笑,心底略生无奈。   他们就知道,他们家以观,文采出众,自幼优秀于常人,然而,偏偏就正巧碰着个谢元白。   当初他们还感叹时运不济,要不然本届状元就该是赵常徽了;现在再看,谈不上怨愤,只能平叹一声,命该如此,没得办法呀。   要不然还要说,谢元白不该出现吗?   不可能说这个话的,他们也下意识不会作此想。谢元白的使命比什么都重,远大过一个状元之位。   而赵常徽本人亦没多在意,不过就是一个名头罢了,类似于一种知道了事实,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初进宫赐官的那一天,谢元白等人站在一起,他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赵常徽,心底有了猜测,移开视线,站好。   悄然无声问:“我后面这人是不是就是赵常徽?”   央落听到他的问题,回答,“是的。”   “看着冷冰冰的,不好接近啊。”谢元白声音更低的喃喃了一句,不知在打什么算盘,然后便就不见他再说什么了,好像问这一句,就是为了确认对方的身份。   而后就是谢元白这个状元,游街时,被一个南瓜砸下马,丢了大脸。   伤好后,回翰林院就职,周围人见他多是窃笑、不时打趣一下,或悄悄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看他,表面仍多待他客客气气的,背地里却有嘲笑之声。   而赵常徽从不多话,与谢元白的交流也甚少,几乎没有。   不过看的出来,谢元白对其很感兴趣。   而这天,他鼓起勇气,再三在心里对着央落给自己打气,“别怵,别慌,男人嘛,要熟起来很快的,人家就是不爱说话而已,相处起来应该不难。”   “上!谢元白!”   最后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后,谢元白就真上了,赵常徽和他坐的近,就坐在谢元白前边。   于是谢元白就开始了没话找话,一会儿跟他感叹今天天气真好,一会儿跟他唠唠皇宫里哪处的景观真美……   赵常徽初时只是看着他,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后,基本上三四句才回一两个字,不是持认同就是持反对意见。   “嗯。”   “好。”   “不会。”   “……”   努力了一刻钟,谢元白坚持不下去了,站在对方桌案旁,心中略感疲惫。   他吐槽,“央落,我觉得有点难搞,这哥们儿是真高冷啊!看着不像装的那种。”   央落看他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好半天了,硬是没吱声,就等谢元白自己放弃,因为劝他是不会听的。   它不太懂,“你老这么想接近人家干什么?跟人家交朋友?”   “嗯呐。”   “为什么?”   谢元白:“你不觉得人家很酷吗?状元诶!能考中状元的人,有几个是庸才?这人是能跟历史上那些家喻户晓的名人、诗词大家坐一桌的啊!甚至可能比一些人还要厉害!”   这难道不值得人崇拜吗?   而他,现在就因缘际会来到这样一个时空,和这样的人物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说不好奇、心底对这人升起几分探究是假的。   梦中,赵家几人闻此有些幼稚却真挚的言论,心感好笑。   自家孩子优秀是正常的,引人心生几分崇敬向往亦是如此。   而赵常徽心底,则是有些赧然。   “所以这就是你老盯着人家脸看的缘故?我还以为,你是看上人家的脸了。”央落觉得,谢元白有点神经过于兴奋了。   这种感觉,就像赵常徽是个十足十亮堂的灯泡,而谢元白就是被吸引着,凑过去,非要近距离沐浴在其光下的大扑棱蛾子。   这叫央落怎么说,没话说。   无语。   谢元白义正言辞纠正它,“什么叫盯着人家脸看?!我那是看脸吗?我分明是看人家那颗聪明绝顶的脑袋!”   “再说,我真看脸不会回家照镜子?看我自己不好吗?我长的不好看吗?”   谢元白越说越气,不懂央落是怎么想的,这鸟脑袋有问题。   怎么能想偏到这么离谱的方向上去!   央落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有些没话说。   恰是这时,赵常徽出声,“挡光。”   “啊?哦。”突然反应过来人家在跟自己说话,谢元白忙挪一下身子,想也没想就依言而行,将窗口射来的光挡了个十成十。   央落:“我觉得……”   “你挡光了。”   不等它一句话说完,就见赵常徽盯着谢元白那张平静美如画的脸,先是沉默了两秒,后多加几个字打断鸟的话。   嗓音清冷,低沉,一惯的音色。   叫人听不出喜怒,但结合这话的意思,很像是在不高兴。   谢元白一怔,这才明白刚才人家是什么意思,颇有些慌乱的致歉,连忙让开,倍感丢人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抬手捂脸。   “我去!丢死人了!”他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央落:“我想说的,但是晚了。”   后视线移到坐在谢无白前面,坐姿端正、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大家族养成的韵味的赵常徽。   再对比自家只有一张脸好看,内里单纯天真的像个蠢二哈、时常令央落感到无语的谢元白。   央落从谢元白的书案,蹦到赵常徽的书案上,再三对比两人,最后认真作出点评,“嗯,看样子,谢元白你要学的还很多。”   “还是多朝人家学学吧。不然再这么下去,我怕你被人家的光芒给比到泥里去。”   “瞎说什么呢,不是在学吗。你还要我怎样?”   想起刚才那出,谢元白脸还热着,要不是觉得做出给脸扇风一举不雅,他都想无所顾及的拿衣袖扇风给脸降温一下。   央落白眼一翻,发出一声低叹,拉长了调子,仿佛很无奈,“努力吧,我的笨蛋宿主哦,期待你装文雅君子能装出师的那一天。” 第128章 冷面浅语会错意——旷野:说的简单,从头到脚,举手投足、连对人的表情都要保持庄重优雅,尽量不   说的简单,从头到脚,举手投足、连对人的表情都要保持庄重优雅,尽量不露出太大的表情变化。   这对观察赵常徽一言一行,并挑自己需要学习模仿的地方来复刻的谢元白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这天就是。   结束一天的当值,他刚到家就肩膀搨下去,一手抚着腰往里走,一边叫唤,“我腰疼儿,我胳膊腿疼儿!”   “这赵常徽不是人啊,是行走的衣服架子吧?”   “背怎么能绷那么直的?行走坐下都端着,他不累吗他?”   “哎哟我滴妈!”他拖着脚走,像游魂一样飘,一个不留神儿,就在跨过主屋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龇牙咧嘴,形象全无。   这一幕看的梦中好些人无语,还有几分好笑。   然后他走到桌旁,直接摊成一张饼,脸贴在桌面上,低声吐槽,“果然不能在背后说人,差点就摔一跤。”   “央落,我不照着他学了,我们换个学习对象好不好?”   “那你想换成谁?”央落还是很开明的,又或者说,佯装开明,因为它知道,这一准就是谢元白想偷懒了。   谢元白趴着安静想了半响,在脑子里把这段时间认识的人都过了一遍,最后确定目标,道:“陆建青吧,陆建青怎么样?”   就陆建青那走路潇洒不羁、路边的狗惹了他都得被踹两脚的样子,就很适合他!   谢元白说着,嘴角翘起。   梦里陆建青也自知自己在外是个什么混样儿,谢元白真要学他,那完全是越学越歪。   央落脑袋后仰,恨铁不成钢,“学陆建青耍大刀吗?”   “人家弓马娴熟,刀枪剑戟无一不精,单手就能拎飞你。只是看着吊儿郎当了点儿,但你看整个上京城,谁家儿郎谁敢跟他硬碰硬?”   纯属讨打。   央落又往前蹦了一步,无情总结:“你要学人家放荡不羁,首先就要有过硬的家世。不然就算你现在是个六元及第的状元,背后无靠山可依,自身脾性再不出彩,时间一久,你也终是泯然于满朝文武的命运。”   话末,它嘟囔了句,“我们可没有那么长时间来一步一步升级,必须赶在太祖皇帝死前从人堆里脱颖而出。”   越快冒头越好。   “唉……”谢元白累毙了,双手摊在桌子上,长叹一口气,像条脱水的咸鱼,有气无力,“所以就非要我立个成熟优雅又睿智的天才人设吗?可我又不是小说主角啊,哪来的这么多光环加身。”   又说到了丰朝众人听不懂的词汇上,引得许多人探究、思索。   “起来!”   央落没空也没心情听他唠叨、抱怨,用一双小翅膀费力去扒拉他胳膊,试图拉他起来,一边催促道:“别摊着了。你再咸鱼下去有用吗?”   “仪态很重要,说话、神态可以伪装,但一个人的气质举止骗不了人。你必须得练,这是必不可少的加分项。”   然后谢元白就被它无情的催促起来,认命般站在房中,头顶着书、两肩上也各放着厚厚一叠书,练习走路、看人时的表情,一边练,偶尔央落也会一边让他念书。   说是加强他的说话习惯。   就这样,央落仿佛变成最严厉的老师,而谢元白需要参考、学习的对象依然还是赵常徽,谁让那是谢元白能接触到的人里,仪态举止最合乎大家规范的一个。   梦中场景一幕幕变着,他们看到谢元白在外人面前,维持着端方君子的高雅形象。但一回到家,不是踹了鞋子葛优躺一会儿,就是私下去寻寻觅觅各种好吃的、好玩儿的,再不就是凑热闹。   葛优躺这词儿,还是他们从一人一鸟口中听来的,再观察谢元白的一举一动也就慢慢理解了。   而谢元白爱看热闹这一习性,就具体体现在,他家隔壁王大娘和对门的一户人家不对付,三不五时就会吵架,偶尔还会打起来。   而每当这个时候,谢元白要是遇上了,就总会站的远远的,躲在墙后探头探脑的观望着这边的动静。   然后王大娘要是吵赢了,他就点评,“好家伙,王大娘的战斗力见涨啊,今后惹不得。”   要是不小心输了,他就有另外的感悟,“看来近来要少跟人家说话,省得人家心情不好,撞枪口上。”   说他怂吧,人家打起来他都不跑,还越看越兴起,也不怕被牵连;说他胆大儿吧,他眼神表情里除了莫名的兴奋还有点害怕,像是生怕自己也被战斗波及,然后人家两家人打着打着,稍微往他这边来一点儿,他就抬脚溜出八丈远。   真可谓是把又怂又爱看戏这一特点诠释的淋漓尽致。   叫梦中丰朝众人又想笑又无语。   但有一种热闹,是谢元白最不想凑的。   那就是文人士子多的地方。   第一次是长公主府开赏花宴,请帖都到他手里了,但想想当日那么多文人聚集的场景,他就怂怂的不想去,但最后,却又能因为宴席上的那些好吃的,冒险赴宴一次,就为了改善一下近期寡淡的伙食。   满朝文武:“……”   夏震天……没眼看了,完全没眼看了!他恨不得把这丢人的玩意儿扔远点。   陆建青在梦中笑的不得了,根本停不下来。   他这时才明白,为什么那天不小心吓掉了谢元白手中的烤羊肉,这家伙会这么气了。   人家口味寡淡了这么久、还辛辛苦苦在外维持着成熟稳重的人设,好不容易有场宴席可以让他能蹭吃的、改善一下伙食,临了,却被他蓦的一出现,惊的到嘴的羊肉飞了,这换成谁当时都要勃然大怒一下。   然而第二次,却是没什么好吃的吸引谢元白,而是应初见过一面的新朋友萧凌的邀约,使他不得不前往四方学宫参加京中文会。   那是康平三年十一月,初十。   好在还有一个央落可以充当一下他的实时文库。   “央落,我跟你说啊,今天你绝对不能乱跑听到没有?”   “你要是不在我身边,突然来一个人和我讨论学问,我是必死无疑!怕是用不着等明天,今天你就能听到‘惊!六元及第的秋闱状元竟是个徒有其表的草包’的传闻!”   出门前,谢元白收拾好自己,不忘记提醒央落。   央落就站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出门,闻言觉得他在说废话的懒懒回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什么时候会乱跑了?不一向只有你赶我去做什么事,我才会离开你身边吗。”   额……   谢元白回想了一下,然后,拒绝再回忆。   强装镇定的草草落下一句,“你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就行。”   然后结束对话。   没办法,再多想下去一秒,谢元白就能回想起自己想吃什么、然后指使央落去偷偷盯着的二三事。   他理亏。   场景如烟散去,再清晰浮现在梦中众人眼前的,是灰白色天空下飘着蒙蒙雨的情景,谢元白一身淡青色衣裳,外罩一件雪色披风,如雾中青山,烟雨竹林般,宽袖长袍,静静伫立于四方文宫外那株粗大的桂花树下。桂花已谢,青石路面躺着几滩积水,雨后有细枝枯叶静静躺于水中,他撑着一把淡黄色油纸伞,伞柄倚靠在肩头,而他抬首,注视着树上,仿佛上方有什么吸引他视线的存在。   他本人站在那里就美的像一幅画,尤其是当他不说话、不动时,静若皎洁玉树,不染尘埃。   可这幅静图并未维持多长时间,他像突然看到什么,眼中闪过一抹慌乱,手腕迅速翻转,靠在他肩上的伞也顺着这个力道被迅速翻转过来,倒提向前伸去。   然后,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就这么掉落他伞中。   “啾——啾啾——”   被打湿羽翼的小鸟扑腾着,想要从他倒提着的伞中脱离出去,而谢元白见自己成功接住这只鸟了,情不自禁微笑了下。这一笑,柔化了雨中万物,慈悲的仙人朝伞中幼鸟伸出手去,然后将还未长大的小鸟捧在手中。   悲天悯人、临凡之仙。   远处来学宫参加文会的人群中,有一画师刚好见到这一幕,瞬时心生震撼,一刹惊艳,呆立在原地。   “谢元白。”   而目睹这一幕的人,不止有远处众人,还有拐过街角站在这方道路尽头的萧凌。   他眼中亦有片刻惊艳,见此一幕,心中那点怀疑尽皆打消,还不知对方在此等候自己多久了,遂,情不自禁叫出对方名字。   而谢元白侧头,也看到了一身白色绣竹纹长袍配黑色滚边腰带的他。   风流写意,潇洒率性。   谢元白站在树下,看到等的人终于到了,闻声亦叫了句,“萧凌。”   后者朝他而来,谢元白一手撑着伞,一手捧着鸟,站在树下没有动。   于是,等萧凌靠近他后,两人站在一起,正商议着如何把鸟送回树上,而另一边,梦中众人清晰的听见人群中那位看着这边两眼放光、神情从惊艳转为惊喜的画师,声线略有颤抖的从唇中吐出一句:“仙姿玉貌谢元白,云中仙鹤萧凌。”   “此情此景甚美,两位实在好姿容啊!”   梦中有认出此人就是宫中画师的人,想起一点关于此人的信息。   知晓此人好丹青,更好(hao四声)画美人。   而谢元白和萧凌虽是男子,但容貌上乘,此景勾动他作画的心理倒也不算奇怪。   而此赵姓画师在抚掌惊叹过后,就马不停蹄的往家跑,看样子是急着把刚才所见一幕画下来。   而这边,谢元白和萧凌刚找人把鸟放回鸟窝,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结伴走进四方学宫,立刻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有认出谢元白状元身份的人,将他团团围住,而萧凌作为生面孔,但看着就不像是草包的样子,因而也被一些生人围拢过来、探讨学问。   两人不知不觉就被人群给分散,等到谢元白好不容易从围着他的人堆里挤出来时,周围早不见萧凌的身影,入目所见全是人头,室内人挤着人,实在拥挤的瘆人。   谢元白明显受不了,也顾不得继续在室内寻找着萧凌的身影,一个劲儿往外蹿,很快他就绕过学宫内的长廊、亭台,寻到一人少的地方。   ——未名寻音   谢元白站在一花树下,抬头仰望着面前这座三层小楼,满目疑惑,念着面前匾额上的字,“未名寻音?什么意思啊?这哪儿?”   他转头四望,环顾左右,阁楼外的人少的可怜,与学宫前几座楼阁内人挤人的情况大相径庭。   谢元白怀着好奇、疑惑的心理入内,不多时,就有一童子悄声将他引至二楼一小间里。   介绍着今日文会,这楼里的文化交流玩法。   原是每一小间内的文士都取一化名,然后将写有化名的竹简投于同一竹篮内,由小童提着篮子送至每间小隔间前的挡板前,拉开挡板通过空格供人查看。有看到竹简上所取化名感兴趣的,可向其提问和交流。   对方可选择回答或不理,若书写好答案想要回信,则拉动挡板旁系着铃铛的细绳,立马就有外间童子听到声响将信送到对应化名的人隔间外。   私密性强,且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完全不用担心被人发现身份。   简而言之,就是化名版的漂流瓶游戏。   谢元白一踏入小隔间内,就发现几平方米的地方,笔墨纸砚俱全,还专门呈上了一碟小点心和清茶,有吃有喝,周围人或是都知道玩法,又或是不想被人认出身份,因此都默契选择不言语。   所以这才是谢元白一踏入这座楼,就感觉楼内很是安静的原因。   他被这游戏吸引了点兴趣,坐在椅子上,提笔面对空白的竹简认真想了想,再想了想,最后恶趣味上头,在所有诗情画意或别具一格的名字或用词中,取了个……“狗尾巴草”的名字。   他无声且饶有趣味的自娱自乐道,“我就是吹来丰朝一狗尾巴草,身在朝堂,心在旷野。”   “妈妈,人生啊,就是一场旷野。”   他用一种咏叹调的语气说着,捏起嗓子,矫揉造作又似戏精上身,“今天,您的儿子就要远航;看我如何在丰朝大杀四方!嗯,就从骂哭今天楼上楼下一众邻居开始。”   “我,谢元白,就要化身不知名的网络喷子了!!!哈哈哈。”   他握拳,神情坚定如入党,一幅即将大展拳脚的样子,然坚定了不过三秒,就忍不住偷笑起来,还是不发出声音的狂笑。   那‘哈哈哈’三字,不是他笑出来的,而是念出来的。   这一幕……   看的梦中众人委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尬出天际。   再次围观谢元白犯二的场面,他们中好些人想笑的止不住发笑,无奈的、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想疲惫的按眉心。   而央落站在小小的桌上,满脸无语,耷拉着眼皮,看他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智障。   不肖说,今天四方学宫内的未名寻音,怕是要迎来一个搅屎棍了。   而梦中,就在谢元白写好狗尾巴草的竹简递出到外间童子手中后,这时,他们看到未名寻音的门口,又踏进来一人。   是……赵常徽。 第129章 冷面浅语会错意——未名:竟然是他?\r\n\r\n对于他的出现,众人意外了一下,却并不很惊讶。\r\n   竟然是他?   对于他的出现,众人意外了一下,却并不很惊讶。   因为消息灵通的,已经听说了白日他去往秋阳殿和谢元白一起做事的消息。   梦中众人看到,赵常徽在进来后,按流程也被带去了一个小隔间里,只是他的心情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很好,略有些烦闷,或许也是这个原因,叫他在取化名的时候,提笔于竹简上略停顿了两秒后落定:   “——愁散君。”   这大抵是字面意思,很好理解。   愁散、愁散,忧愁尽快散去嘛,好懂的很。   然,当装有一大堆竹简的篮子被递至谢元白隔间内,他在这半篮子竹简里挑挑捡捡的,没一会儿正巧抓中写有“愁散君”三字的竹简,谢元白看着上面的昵称,思索片刻,来了兴趣。   “愁散君?”   “要我看来,怕不是愁云惨淡君吧?哈哈。”他摸着下巴,乐了。并决定就选他了,起手就写了张字条:“你好?”   字迹歪歪扭扭,浑似蚯蚓在爬。   然后就拉绳,铃铛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很快就有门外的童子通过档板拉下的空格,将字条和那块写有“狗尾巴草”的竹简给拿着一起送到了赵常徽所在的隔间档板外,听到木板被童子敲了一声响,意识到有人给他传书,他拉开挡板,接过字条和那根竹简。   字条上就两字‘你好’,还有个奇怪的符号,然后赵常徽定睛再打量那个给他传书之人的竹简,低声默念,“狗尾巴草?”   语气疑惑。   不止是他一人,梦里其他人也不知道这个狗尾巴草是个什么草,他们也都未曾听说过。   然而,或许是出于自身涵养和礼仪,叫赵常徽尽管觉得取这个化名的人有些奇怪,但人家先给他传书,他不好不回,遂提笔蘸墨,也落下两字,“你好。”   然后是谢元白,“你再好?”   他写完,一个劲儿偷笑不止,肩膀耸动的厉害,想是脑补出了对面无语的画面,所以笑。   一看就是故意捉弄,恶趣味上来。   虽然梦中的许多人都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但看样子,谢元白玩儿的挺开心。   而赵常徽就……   他看着传回字条上的三个字:“???”   整个人先是迷惑,然后是无语,不想理。   特别是在接连收到这位‘狗尾巴草君’的几番废话骚扰后,脸上的无语之色就更加浓厚了。   “你不好吗?”   “你可还好吗?”   “兄弟,你好了吗?”   “兄弟,你好了没有?”   谢元白似乎是玩上了增字数游戏,每回都要比上一回字条上的文字多一个字。另一边,懒得回消息,但看完字条的赵常徽也发现了。   他更加懒得理,但谢元白似乎还没玩腻,却更改了字数规律。   开始发:   “愁云惨淡君,你心情好点了吗?”   ……   “怎么不回我消息?”   ……   “兄弟,你要知道,你之所以愁云惨淡,就是因为你话少,把什么都闷在心里,这样对身体不好,心里更不好受。”   赵常徽:“……”   他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要是知道一句话,肯定很想骂:这是什么颠人?!神经病吧!   谢元白继续隔空给他传小纸条:“人还活着呢,就有数不尽的忧愁,今日愁完明日愁,明日愁完还有后日,有没有感觉很绝望?”   谢元白咧着嘴笑,就像认准了这位愁云惨淡君,继续兴起道:“但是别怕!至少你此刻有我可以陪你聊聊啊。来吧,今天就当我好心,给你当一回免费且沉默的树洞,有什么烦心事都尽情的吐露吧!”   他乐不可支的狂笑,却又记得不去打扰左右邻居,但总有克制不住的时候,不时就泄出几声笑声。   他是高兴了,但被骚扰的赵常徽,就感觉相当之烦了。   有种被神经病缠上的烦感。   别说他了,就是梦中众人看到这一幕都觉得谢元白简直是无厘头发神经,他找乐子就找乐子,能不能别逮着一只羊薅?   还是赵常徽在他那里的那个‘愁云惨淡君’称号,真的就这么吸引他?   众人麻了,“……”   默默做梦旁观,不说话。   而赵常徽能坚持几次接连打开这个‘狗尾巴草’给他传的字条,已经可以说,算的上相当有礼貌了。   可他感觉对面那位,是真没礼貌。   他忍无可忍之下,终于在看完‘狗尾巴草’给他传的最新字条后,提笔回书:“请君莫言,在下没什么烦心事好跟你说的。”   可以感受出,赵常徽被这根天降的狗尾巴草真的烦的不轻。   而谢元白在传了几次信后,终于收到对面回的消息,就像又重新添加了一把油,说出的话还是那么贱嗖嗖又气人。   “不可能。你的愁云惨淡都写纸上了。我不信,你肯定是在不好意思。但兄弟你相信我,我嘴很严的,而且我们都彼此不知对方身份,说了也没什么。”   等了一会儿,见档板外还是没回信。   谢元白只好又发信息敲他:“愁云惨淡君?在不在啊?”   “你不会是为了躲我,干脆跑了吧?”   “我跟你说,我这个人虽然热情又好心,但也不是谁都帮的。你要珍惜你生命中遇到的每一个好人知不知道?”   谢元白哼着小曲儿,心情阳光明媚的不得了,同时还给这座楼里的其他几个昵称感兴趣的人发了消息,而面对那位‘愁云惨淡君’,他也没放弃折磨,继续发:   “人生哪有过不去的坎,成天愁云惨淡的可怎么得了?”   “你要不说,我就一直缠着你。”   “愁云惨淡君?愁云惨淡君?”   虽是纸上文字,但看着如雪花般朝他飘来的信件,赵常徽还是由衷的感到头大,仿佛冥冥中一直有个声音在耳边叫他、骚扰他。   赵常徽放弃了,停下给其他隔间人的传信,拿起笔重新给这根‘狗尾巴草’回信,“阁下可知礼字怎么写?”   他不是没有脾气,这话明晃晃的就是在说对面人无礼。   但谢元白是谁啊,他这会儿真兴致上头,发癫发的快乐呢,这点儿小文字攻击算个登儿?   连拿刺球给他挠痒痒都算不上。   他提笔就回:“不知道啊,不然你教我?”   铃铛一响,他坐在位置上,翘着二郎腿等回信。   而赵常徽打开字条,看到上面的字也是沉默了:“……”   他气的心头火起,沉着张脸,面色更加不虞。   本不想理的,但隔间内,他沉默如冰山般坐着,可能越想越气,最终在过了半响后,他还是怒而提笔,头一次回了长篇大论,像是要把无数圣人典籍之精华浓缩在一张纸上,叫对方看了之后装进脑子里,然后,别再来烦他。   “礼,审身束行也;不知礼,无以立也;   ……”   而面对赵常徽传来的长篇大论,谢元白只展开看了一秒,就又‘啪’的一声把纸张正面盖桌子上了。   央落看这人发癫找乐子也有一会儿了,对这位愁散君致以深刻的同情,心想,倒霉被谢元白盯上,这人的愁不止散不了,怕是要更加愁上加愁吧?   “你看完了吗?”   见他满脸平静的样子,央落问。   谢元白答:“没有。”   “那你记住了几个字?”   谢元白:“就四个字。”   不等央落问是哪四个字,就见谢元白憋不住般,瞬间喷笑出声,“他破防了,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央落你看啊,他破防了,这位仁兄绝逼是被我气的破防了。”   “哈哈哈哈……”   他笑的完全停不下来,眼眶都湿润,趴在案上就差猛拍桌子。   但那完全压不住的大笑声,到底还是叫左右之人听见,引得门外有童子来提醒,让他小声点儿。   央落:“……”它完全不想理这厮了,转过身子,闭眼坐下,拿鸟屁股对着他。   而梦里旁观了这一切的众人。   无语的无语,同情的同情,还有赵常徽几位叔伯,深感自家孩子受罪了。   这谢元白怎么这么爱玩儿?又是发的哪门子神经,怎么就这么正正好叫他们家常徽碰上,真是……唉,同情啊。   而赵常徽本人……头疼,头好疼,有种今后都无法正视谢元白了的感觉。   然后,笑了好一阵儿,谢元白才差不多止了声,擦擦笑出来了的眼泪,把那封写的字迹满满的纸张给团吧团吧直接扔废纸堆里了。   运气提笔,简单利落的写下几字:   “礼,你家定的?”   又是第二句:“观尔满篇圣人言,方知尔,为何愁云惨淡。”   然后是最后一句:“吾心由己,天地皆宽。”   信传出,落到赵常徽手中,他先是意外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自己都训的这么狠了,这人还给他传信。   后还是皱着眉,展开一观,想看看这‘狗尾巴草’这次又会说什么。   然而,看完纸上前后三言,他先是不悦。   后忍不住视线再在纸上几句话扫视着,内心的火气渐渐压下、平复,虽眉头还是皱着的,但到底冷静不少。   他提笔写下:“礼法古来有之,千百年来人族自然形成,代代传之。阁下何以如此天真不知礼?”   谢元白:“你觉得我言语间有冒犯到你?”   赵常徽:“阁下不知自己无礼在何处吗。”   谢元白眼珠一转,比起先前的捉弄多了两分平静和认真,“好吧,那在下道歉。不过愁云惨淡君,你这是为何事不开心啊?”本想就这样叫人传过去,但想了想,拉响铃铛的前一秒,谢元白又把纸打开,再度添了句,“多个人帮你想想,说不定还能多个主意,有些事,旁观者清。你不说我就还缠着你。”   赵常徽收到信,先是沉默,面上闪过一瞬不快。   但不知是被谢元白的那套歪理打动,还是受最后一句影响,怕这人再来骚扰自己,因此,赵常徽还是回了句:“家中早年安排亲事……”   而写完这几个字,他停笔,明显这话未完,而他对这件事是快还是不快吗?   从他此刻的表现来看,赵常徽明显对此事略有不愿。   可又似乎是无法忤逆父母,又或是碍于礼法,不便明言拒绝,所以才会感到忧愁、烦闷。   这或许就是他今天出现在这儿的原因。   而看着纸上几字,他终是就这么叫人传了过去,后话未写,又或许是连他自己都不明当下的感受,不知该写自己不愿意,还是该写愿意接受。   而看到这么寥寥几字,似乎只有上半句的话,谢元白仿佛很懂的,立时猜出赵常徽现下心理。   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略一思索,便有了回话,“你不喜欢那位新娘子?”   赵常徽回:“幼时作为玩伴,见过几回,数年未见,谈不上喜与不喜。”   “哦~明白了,盲婚哑嫁下,对未来另一半的未知而滋生的一点对这门亲事的排斥啊,所以不高兴躲这儿来了。”想是散心,或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又或是想与人交流,但面对亲人朋友又说不出口。   谢元白指尖小幅度转着笔,无声和央落感慨,“看来对面这位愁云惨淡君,还是个闷葫芦啊。”   “怪不得愁云惨淡的呢。”这要不是今天正好碰到了他,又被他一通缠着追问,也不知这人最后到底会不会跟人传纸条吐露心底的不快来。   梦里四皇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心想,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心大呢。   “那你愿意接受这门亲事吗?”   这次,赵常徽看着纸上的问题更加沉默。   梦中他爹赵侍郎和几位族叔看着他这样儿,心里也有了底,看来自家孩子并不喜欢这门亲事。   而赵常徽在足足沉思迟疑了数分钟后,似下了什么决心,眼底的犹豫渐消,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谈愿不愿。”   啊这……   谢元白看着这惯有回答,挑了挑眉,央落在一旁警告他,“你少说些不该说的啊,对面跟你写这些的是真人,指不定对方是个什么情况、什么身份,婚姻之事或许是两家利益联合,或许是为别的,你别多事。”   “唉呀,知道啦知道啦。”   谢元白刚躁动起来的心,顿时恢复平静,他想央落说的也没错,指不定对面是个什么情况呢,还是别胡乱给建议。   他想了想,岔开话题问:“若无法拒绝,不妨先相处之,也许能合得来。最后冒昧一问兄台年纪。”   赵常徽看完想了想,不明白对方的打算,但还是据实以回,“二十。”   在不明双方名字的情况下,知道个年纪,似乎也并不算什么。他想。   而另一边,收到回信的谢元白顿时就惊了起来,不是太夸张,但脸上到底看得出来惊讶。   “嘿,又是一个英年早婚的。央落你看到没有。”   “虽然知道这时候人都成婚早,但说真的,我都有些同情这大兄弟了。”   “像我二十岁,书都没念完,正在上学的年纪,还是个时常跟我爹妈撒娇积极向上的孩子呢。”   “这要是直接让我成婚,我打死都不干。”   梦中众人:“……”   是是是,你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让你成亲也不现实,看着就一幅心志没长大的幼稚样儿。   窝在桌案一角的央落被小小的恶心了一下,感到肉麻眼皮直抽搐,最后实在没眼看这人,不咸不淡的丢下一句,“你找乐子就找乐子,还对比想象上了?平时怎么不见你多想一步,这个时候就思维发散了。”   额……又被训了。   谢元白颇感不高兴,瞅了央落一眼没回嘴,目光移到面前的纸上,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几秒,回道:“兄弟,你之前问我礼字怎么写,我现在亦问你几个问题。”   后接着写道:“不为教你如何做事,也不是想教训你什么,只是单纯抒发在下己见。或可作在下一时无聊,所说废话。”   然后他问:“阁下觉得,人是什么?人活着又是为了什么?阁下追求何物?”   从信被送出去之后,谢元白就开始暗地里数着时间,坐在原地等回复。   而另一边,看着纸上所问的赵常徽拧紧了眉头,心中反复呢喃着那几个问题,半天没有动作。   等了少说五分钟过去,谢元白放下抱着胳膊的手,继续挥笔,重新在一张新的纸上落下:   “自上一封信送出后,在下便默默计时。阁下为何不回答呢?是不知如何回答,还是从未想过所以不晓答案?阁下知道在下为何问出上述问题否?”   “问题的答案其实并不重要,也没有谁对谁错。从此刻起,阁下甚至不必想那些问题了。因为那只是在下试探阁下,在主观感情的表达上,是个怎样的人,是内敛还是外放。”   知道这后面的话对方要理解起来可能有点困难,谢元白索性说:“要因回顾方才的交流,在下发觉,当在下问及阁下喜不喜欢、愿不愿这两样最能袒露一个人内心情感的问题时,阁下都选择了避而不答。”   “而在下因此故意给出问题试探下,阁下思量良久亦无回信,亦可视作一种回避。”   “可若连面对我这样一个不知身份的陌生人,谈论的亦非什么重要事情上,阁下都不敢袒露自己的内心。是警惕心重,又或是从未正视自己的内心?当然,此乃在下瞎猜,不必当真。”   信刚送出去,谢元白不肖一会儿,又提笔再写:“在下再猜,阁下家世上,说不准是有多富贵,但至少温饱有余。且家规甚严,自幼得长辈教诲,循规蹈矩的长大。不敢、或是可说甚少犯一点儿错。对否?”   央落看他写这么多,在这封信发出去时,问:“你怎么猜出那些的?”   谢元白老神在在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自信又从容的答道:“你没看见对方写的那一手好字吗,少说是练习书法多年,而他破防时说的那一套大道理,像是书没少读。结合来看,该是自幼习文。”   “而我之前都那么讨人嫌的骚扰他了,而你看对面,都没写信来骂我,只是冷淡处理,这多好的涵养啊。我想,对面该是位冷淡的正人君子、至少是个十分懂礼守节的读书人。”   梦中众人登时无语了:“……”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的举动有多讨人嫌啊?他们还当他不知道呢,不然人怎么能这么厚脸皮?   央落听罢,颇觉有道理,提议:“要不要我去看看对面和你传书的是谁?”   谢元白想也没想,果断拒绝,“不。”   “这未名寻音玩的就是一个神秘,只有在不知对方身份的前提下,来往交流才是最真实的。我现在算是知道这楼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了。”   说完,他又道:“要是被你知道了对方是谁,又来告诉我,那我岂不是作弊?”   “不要不要,我才没兴趣知道这位愁散君是谁呢,你也不许去偷偷看,听到没有。”   谢元白语气不算很严肃的告诫央落,但也能听出是在认真告诫。   因而央落抬抬眼皮,窝着不动,懒懒答道:“知道了。我才懒得跑这一趟呢。”   真当它很想知道对面那倒霉蛋是谁啊?   完全没有好吗。   它就是顺嘴多问一句,谢元白没这个心理,它才不想费这个劲。   因而,也就错过了谢元白和赵常徽互明身份的机会。 第130章 冷面浅语会错意——草木生:而被他暗中猜中好些事的赵常徽,在看完谢元白给他传来的几大段话后,先   而被他暗中猜中好些事的赵常徽,在看完谢元白给他传来的几大段话后,先是沉默不语,内心下意识升起几丝被冒犯的不适和不自在感。   对面人说话直白,字写的粗糙。   可就是这样直白的叩问,就像一根长矛直白的捅进他的内心,就像一个未经允许的生人擅自踏过他划分好的界线,闯进他的领地内。   “阁下说这些不觉无礼吗,还是因为好玩儿?”按捺不住,赵常徽终挥笔快速写下,是人都能看出他的不快和心底压抑的气愤。   这种不快,比起纯粹的指责,更像是一种人在被说中心事后、突破心理防线下本能竖起的尖刺。   然而,还不等赵常徽拉响铃铛,档板外‘狗尾巴草’的又一封传信到了。   这次,赵常徽面对折起来的信犹豫了许久,终还是指尖翻动展开了它。   “朋友,知道惹你不高兴了,我道歉。”   ——谢元白。   对方的歉意和补救来的太及时,搞得赵常徽这会儿手中那份含着‘指责’意味的信都不知道该不该发出。   看着信中开头的朋友二字,赵常徽先是抿紧唇,不语,后颇为挫败的低叹了口气,眼中的愠怒渐消,终是放下信纸。手肘撑在桌案上,单手按了按眉心。   或许是因四下无人的缘故,所以此时梦中这个身处密闭小隔间的他,看起来情绪要外露很多,再不是惯常那幅冷冰冰的样子。   “你与人相熟的速度太快。”   先前叫他兄弟,现在擅自称他朋友,赵常徽都没说要答应呢。   谢元白看到他的这句,不禁笑了出来,“这话翻译过来,不就是说我太自来熟嘛。对方果然含蓄。”   央落半瞌着眼看他,语气半死不活的问:“你还要捉弄这位‘愁云惨淡君’多久啊?”   谢元白抬起眼皮,视线从信上转移到央落身上,眼神很是不服,“什么叫捉弄?我现在没在玩儿了,我在很认真的开解他,做他的心灵导师。”   央落白眼翻上天:“哦……心灵导师谢,希望你手下留情,别把人家玩死。”   然后转个身,继续背对着谢元白坐在书案上,闭目养神去了,像是懒得再理这人又实在没事做,只能如此。   “切,说的什么鬼话,我能是这样的人吗?”   “不跟你一只鸟计较,哼。”谢元白继续提笔写回信:“谢谢夸奖,你要是想,也可以做到。”   梦中像是分饰两角的赵常徽一默,心想,他可能做不到。   而看到回信的梦境里他本人亦是见字沉默了。   他不说话,不是代表认同,也不是代表他真想像这根‘狗尾巴草’学习,而是,实在被堵的无话可说。   安静半响过后,他写字问:“尔向来如此洒脱否?”   “那是!我之特色。特立独行也,不必崇拜。”   谢元白说这话时别提多骄傲了,挺起胸膛,就差叉腰大笑三声。   对面赵常徽见了,先是今天被这根‘狗尾巴草’整得惯来无语了一下,然后脑中仿佛想象出了对面人说这话时的骄傲姿态,没忍住,笑了一下。   一声便止,但也确实是被整笑了。   分不清是被逗笑,还是人无语到极点真的忍不住会笑那种。   但在梦中多数人看来,更像是被谢元白逗笑。   “君甚是诙谐有趣。”   谢元白:“就当你是在夸我了。”然后,这次还画了个微笑的表情包。   就一个圆形脑袋,上面画了三个尖尖的符号,小人儿微笑脸.jpg   第一次看到这种画的赵常徽眼神新奇了一瞬,但不知怎的,还是很容易就从画上领悟到对面人的意思。   “君言,吾心由己,天地皆宽。可需知,人世间有太多的不由己,何来时时自由?”   谢元白回的洒脱:“身不由己是有,心之坦荡常在。我见天地之宽,不在纸上,不在言中,而在心间。纲常礼法我守,是因我想,我愿,那不是牢笼,不是锁链。”   “正道若清风,常伴吾身,我心长明。”   见此言,第一次的,也是头一回在与这‘狗尾巴草’的交流过程中,赵常徽有了心中一静的感觉。   他默然盯着面前纸上的几句话,越思心里的宁静就越重,也越想不通。之前他觉得对面人不正经、像极了来阁中闹事,找别人不痛快,看字迹也像是学问不精或是年纪尚小的人在与他交流。   然,现在再看这话,他又对先前那份猜测不确定了,他思索着,慢慢皱紧了眉,想到深处,不觉喃喃出声,“学院名师?还是隐世大家?”   显然,他被谢元白那几段话影响了心神,已然有些分辨不出对面人的形象了。甚至还离谱的猜他可能是学院名师,又或是隐世大家。   看到赵常徽深受迷惑,梦中诸人也是笑了。   别说,谢元白这一番剖白是真潇洒,真可见心境之澄澈,该说世间几人能有。   夸,是有要夸的,尤其是季首辅,于梦中满意而笑。   但没想,谢元白的又一封信来,才是真的狠狠震撼住了梦中诸人的心。   “朋友,活的累吗?今日有缘,再赠你一言。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   “观尔所言,猜其必是圣贤书读无数,该是位正人君子也;”   “然世间礼法万千,条条框框总将人框住,礼义廉耻孝悌忠信,书中大道理总引人向善,教人持身以正,可为何要向正?为何要心怀善念?这该是人听到这些教条下真正要思考的问题。”   “不能因他人说,不能因世事如此,你就要如此;之所以向上取正,是因你想,你愿,做这些使你高兴,这才是你。”   “化所听所学之真理,为你之真理,这才是你,这才是人。当束缚你的,不再令你感到束缚,条令法规就化为你之所有,你心自由;若在如此想之后,仍有令你心感不适之处,那你便该思,是我错了,还是世间的规矩错了?”   信送出后,谢元白就不管了,靠在椅背上悠闲的等着对方回信,惬意的像在自己家一样,有种刚泡完澡后的慵懒舒适之感。   这一通心灵鸡汤灌下去,他打赌,对面之人必受此言影响,非要陷入某些哲学课题不可。   而这一番犹如黄钟大吕,令人振聋发聩的言毕,赵常徽沉默的时间更长了,而回神后,再落笔,他自动给对面人加了个称呼。   “前辈,在下闻此言,深受震撼,心有不解。可否问问前辈,依前辈所解,人是什么?人活着又是为了什么?您追求何物?”   而收到回信的谢元白乐了,被个同龄的人称前辈,这种感觉谁懂啊!   完全就是装逼成功的爽感。   他这会儿玩乐心上头,正得意呢,早把先前央落的提醒忘到九霄云外。   见到这返回来问自己的三个问题,他在落笔之前,尽量压下心里的那种飘飘然之感,使自己认真再认真,真的认真思索一番后,他心里有了成算。   开篇第一句:“你既然问了,我心里也正好有点想法,就简单说来给你听听,不过事先说好,不许笑,偷偷躲在背后笑也不行!我会生气的。”   然后停顿了下,落笔:   “你有试过一个人躺在茂盛碧绿的草地上吗,又或是独自一个人待在屋顶上,在安静的夜里,躺着看星星?   小风吹着,你不觉困,也不饿不累,耳边安静的能听见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又或是夜里的虫鸣。然后,看着头顶这片星空,你或许有一瞬会去想,天地有多大?星空的深处有什么?我这一辈子,走的完这片土地上的山川和大海吗?   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走不完的朋友。   这片天地太大了,宇宙浩瀚无垠,人生天地间,渺小如一浮游。   你知道浮游是什么吗?具体的我也不跟你介绍了,说多了就跑题了,你只需要知道,浮游,朝生而暮死也;恰似四时之春秋,人生之朝暮,生老病死,自然循环。   天地之大,容的下无数奥秘,而我们人又太小,短短数十载春秋过,人也就死了。黄土埋身,终是骨灰一把。   你最终什么也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说什么也不是,唔……这话我得想想,不是很确定。   但甭管生前何人、何种身份,拥有怎样的辉煌、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都与你死后无关。也许历史会留下你名,但留不下你这个人,留下的名字是你吗,在我看来,是你也非你。因为会喊你这个名字的,永远是他人,名字永远是名字,数十载春秋过后,你身边的亲朋尽亡,世间留下的尽是不熟悉你的陌生人,谁能知真正的你是何样?完整的你又是什么样的?   那个名字,也只是世人解读下的不完全、不完整的一个活在曾经的人罢了。   所以你若问我,人是什么?活着又是为了什么?我追求何物?   我只会告诉你,人就是人,是一种生命。自由者是人,无拘无束者是人,恶贯满盈者是人,欲海滔天者亦是人,王侯将相者更是人,是人,就没什么不同,在生命个体这条赛道上,没有谁能比谁抢先。   好比,再大胆一言,你看有人天生为皇者,但到最后,他不还是人吗,还是要经历生老病死等一系列人会经历的流程。   活着又是为了什么?活着是因为你想活着啊,诚然,有因为活着所以活着者,但活着者背后,定然有支撑其在活的动力。活着是享受生命,享受美好,也品尝苦痛。   每天睁开眼,看到的第一缕光都代表着新事物,世界天天不一样。我现在就很快乐。   至于你问我追求什么?这个可就多了。   我追求远方生长在旷野上的鲜花,也向往草原上的碧草蓝天、成群牛羊,也追求每一天的安宁,就算每天啥事不干就这么躺上一天,也很满足。   再具体一点儿,就是追求出门前,不要忘记检查着装和头发,因为一个不当,就有被人笑的风险;但这绝逼不是我的问题,而是周围人对他人着装要求太高了。我真是恨不得每天拖着鞋子、随便套件衣服就走,头发太长也给剪了省事,偏偏周围人要是看到我这样做,一定个个都是一幅天塌了的表情。”   写到此处,谢元白忧愁的叹了口气,低声吐槽,“就我那些朝中的同事啊,个顶个收拾的整洁亮丽,六七十岁的老头儿了,还不忘出门要梳理胡子,穿的一个塞一个笔挺正式,恨不得在官服上绣朵花,浑身的配饰更是必不可少,跟要去参加选美似的。”   “这也就是不许,不然你看我穿不穿睡衣就一大早冲去皇宫上值就完了。”   “这一大清早的,我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呢,还要洗脸收拾自己,啧……”   一听这话,梦中有人笑喷的笑喷,黑线的黑线。忍俊不禁,又哭笑不得。   夏震天更是倍感无语,又在那儿背后逼逼你诸多同僚,谢元白你哪儿那么多牢骚要发?   也真是见了鬼了。不过谢元白的这好些话,到底是叫人心情沉重又复杂,亦有惊讶其荒谬之的。   然而,谢元白的这篇小作文儿,写起来花费的时间太长,后面又继续写了不少话,可把谢元白写的手都酸了后,他认真写出的作品却送不出。   是的,送不出去。   倒不是门口的童子不给送,而是——赵常徽等的太久,以为对面人不愿回答他的问题,已经走了,所以他在遗憾叹一口气后,也走了。   而当将这卷起来的长纸送去又被原路送回,从童子口中得知那位‘愁散’君已经走了后,谢元白炸了,只觉满腔真情有被错付。   虽说写着写着,有他自己的抱怨来着,但这也是他认真写的!   因此谢元白颇感气愤,但人都走了,他能怎么办?   谢元白沮丧叹气,“唉,真没耐心,难道我写字不需要时间的吗?这就走了,真是……”   “早知道就不费这个劲了。”   而看着手中长纸,其上一笔一划可都是他自己辛苦写出来的,都是心血啊,叫谢元白揉巴揉巴丢这儿,他又不甘,可随便送给个人,他又觉得别扭、颇有种送货送错人的赶脚。   盯着手中这‘小作文’看了许久,最后谢元白到底不甘心,烦躁又沮丧的将之一把塞进怀里,也没管会不会皱。   这写出来,想要看它的人都不在了,于谢元白而言,就是废纸一张而已。也就是一时舍不得自己付出的辛劳罢了。   最后他也没了再待下去的心情,临走前,赌气似的拿走了碟中最后一块年糕。   边嚼边往外走。   而按未名寻音的规矩,入楼待满两刻钟者,出楼时,须在一空白竹简上留下这期间交流所悟,又或感受。   谢元白:“……”   他没张嘴就吐槽,“难怪来这儿的人少呢,聊个天还要留下总结感悟,真是好符合学宫这个地方的属性。”   什么属性啊?有不明其意者疑惑。   然后便听谢元白继续道:“入此门者,皆要学点儿什么是吧,老子再也不来了,再也不进四方学宫这道门儿了。”   “听到那些学子讲话就头大,一个个的老谈论学识,学学学、往死里学,我躲远得点儿还不行吗?”   闻此言,梦里无数人又笑了。   但规矩谢元白还是遵守了,哪怕之前又气又沮丧,但从二楼走到门口的这短短时间里,他似乎又把自己哄好了。   叼着年糕,心里抱怨,手上却没停。几乎没怎么迟疑就落笔在竹简上写下这样一行字:   “人间很好,四时也好,我与万物生于天地。庆尔之生,愿彼皆安。”   写罢,将笔递还给守在一楼负责引路的童子,后者让其自行将这竹简挂到门外大门旁的墙上去。   谢元白之前走到这座楼前就注意到了,大门旁左右的墙上钉有不少木架,串着绳子,绳子上挂着不少竹简。   原来那些竹简就是这么来的啊,谢元白顿时恍然大悟。   然而,他拿着竹简走出门后,左右望了望那几乎挂满墙的竹简,又看到眼前院中空地上那棵因为秋寒,已经变得光秃秃的树。   他悄咪咪回头看一眼,见门内童子正在忙,深觉好机会,便快步走到树前,左右望了望,见无人注意这边,就以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竹简迅速挂在一根细细的枯树枝上,赶紧溜之大吉。   梦中人见他往学宫大门方向蹿,在人群里穿行,甚至连萧凌都顾不上找了,似乎一门心思就想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一样,颇觉心累。   学宫难道是什么阎王地府不成,这般迫不及待的要逃。   而等跑到门口,谢元白抬头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看出一会儿怕是又要下雨,他想走快点儿,回去了。   遂直接大步往前,路过四方学宫门前那块空地上的大石头时,他似想起什么,刚好手中最后一口年糕没吃完,他想了想,掏出怀中那张写着小作文的纸,一抖,然后‘啪’的一声,用那口年糕给粘大石头上了。   临了,他还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辛苦写出的大作。   空气中已有雨丝飘动,相信不久后,这张纸就要化作一团被水打湿的废纸了。   他低声嘀咕,道:“可惜了,我可是写的手都酸了呢。”   央落站在他肩上,正面相对,自然看到纸上的一些字,顿时炸毛惊叫,“卧槽!不是跟你说了,有些话不能写吗?!你什么时候搞出这些的?!快撕了!赶快撕掉!”   可不就是趁着它懒得搭理他,打瞌睡时写的嘛。   谢元白双手背在身后,半点不急,悠闲惬意,“安啦,谁知道是我的杰作。你看看这天儿,又在下雨了,等雨水一冲,这里还剩个毛啊?”   别说字了,他添加上去的,唯一剩下最明显的估计就是那团年糕。   然再过几天,年糕估计也没得剩。   说罢,谢元白不慌不忙的转身走掉。   央落在他肩上,随他远去,却还忧心忡忡的不是很放心的回头去望,却见那块大石头的下半部分粘着的那张纸还在随风轻晃着,而后边又从学宫中走出的几人,却都只是路过那处,谁也没理那落在那里,像是谁扔的废纸一样的东西,像是没看见,又或者说,是不在意。   央落这才收回收线,又抬头看天,“希望如你说的那样,这场雨也能赶快下下来。”   “不然,万一因为你的胡咧咧引发什么不可控的蝴蝶效应,你就给我等着!”   “哎哟,我好怕怕哦~~”   央落吓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谢元白早习惯了。   一人一鸟就这么斗着嘴消失在道路尽头。   可梦境中的众人,眼前所梦场景还是定格在学宫门前。   就在天上雨珠下的有如豆子般大小时候,从学宫内走出一叫人眼熟的身影。   是赵常徽。   他虽先一步离开未名寻音,但并未离开学宫。   至于为什么还要落后谢元白一步才走,原因恐怕也只有他知道。   怕不是去找那个‘狗尾巴草’是谁去了吧?   梦中有人怀疑。   因为他们中有人看出,赵常徽此刻虽不说话,但站在学宫门口,眺望前方的眼底流露出一抹极淡的憾然。   雨有要下大的趋势,他撑开伞,往回家的方向赶,可在行了数步,路过学宫门前那块半人高的黄石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粘在石头上的那张纸,先是停住,驻足在原地,观望之。   他逐渐认出纸上字迹,慢慢弯腰去辨认其上所书内容,这张纸自谢元白走后,已经被粘在这儿有一会儿了,其上字迹早有一些模糊不清,等赵常徽看至大半,已有一半以上面积被雨水打湿,墨迹被雨水晕染的更加厉害。   说不清为什么的,赵常徽虽还没看完,但仍是伸手揭下了这张纸,取的时候很小心,但拿在手里才晓得,粘在纸背面的,竟是一团年糕。   “狗尾巴草?”   “当真是位性情古怪的高人。”   喃喃自语,接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话的声音响起后,赵常徽揣着纸走了。   在这场雨彻底下大之前,他带走了那份来自‘狗尾巴草’迟来的回复。   学宫内,人声依旧鼎沸,热闹不休,并不因这场雨的到来而熄灭探讨学问的热情。   而未名寻音的楼前,那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的竹简,在风中打着转,竹简下方的红穗子鲜亮如血,显眼异常,轻舞不休。   最后,终于在大雨至前,被一路过的中年男子发现。   而瞧完竹简上的字,男子皱眉,还以为是哪个年轻人粗心大意之下,给扔这儿的。当做好事,抬手将其取下,然后挂到了未名寻音大门旁的墙上,与周围竹简融为一体,再不任其独自在院中树上招摇,也免受雨水侵蚀。   “粗心大意。”临了,低喃一句。   后抬脚走人。   大门旁,挂了满墙的长长竹简随风晃动,发出阵阵凌乱而闷哑的互相碰撞之声,如一篇无人问津无人发觉其中妙处的乐章,深意不可寻,往来者,亦不知其踪。   而最后,取下那枚竹简并挂于该出现之处的人,正是在学宫中任教习一职的——庄知。 第131章 冷面浅语会错意——风吹雨至:缘之一字,真乃妙不可言。\r\n\r\n要不是以旁观者的角度,看了这场数人   缘之一字,真乃妙不可言。   要不是以旁观者的角度,看了这场数人间的因缘际会,又怎知,在赵常徽眼中,那位化名‘狗尾巴草’、性情古怪但实在有大智慧的高人,竟是谢元白。   而在他走时,因一时玩心起又似随手为之,粘在大石头上的那份回答,竟叫后一脚出学宫的赵常徽拾起。   恰好就赶在这场雨下大之前,恰好就是在这分秒之间,而出学宫的一众人中,又恰好只有赵常徽成了所有人里愿意关注这路上遇上的东西,又将之拾起的人。   而学宫内,因一时调皮单独悬挂于树上的竹简,本也该在这场雨下大后,冲掉上面的所有字迹。   可偏偏,又叫正好路过的庄知发现了这一物,并好心送到了檐下,挂在它该挂之处,免受风雨的侵蚀。   三人间,又谁都不知这桩因缘际会、阴差阳错。   互不明身份。   “造化弄人,冥冥之中果真自有天意。”季首辅心下感慨着,又想起在这第一次任务时,梦中所见自己死后庄知敌视谢元白的模样,心中倏然一叹,‘子微,那时的你,可曾料想到,原来你与谢元白之间早有接触。’   只是彼此不知罢了,命运兜兜转转,第二次重新开始任务,谢元白却又成了你的师弟。   命运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总对某些事情半遮半掩,又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他们这些彼此有关联之人全都串连在了一起,共处一局棋盘当中。   天黑,雨声未停,梦中众人先是身处赵家一处院落内,然后抬眼,视线越过半开的窗子,看到了屋内坐在书案后的青年。   檐下雨声‘滴答’作响,赵常徽坐在宽大的木椅上,坐姿端正,垂首注视着面前摊在书案上的那一张墨迹氤氲的纸,哪怕烤干,上面的字也已经模糊不清,狼藉脏乱的像小儿胡乱涂鸦之作。   可赵常徽在定定注视了这份像是废稿的东西良久后,做出了一个叫有些人生出些许意外的举动。   他起身,拿出一个木盒,将其折好放入其中。   然后就这么将盒子放在了书柜最下面一层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你要说他珍视,但自他此时淡然不以为意的神情又看不出多少珍视意味,将东西收起来放好的举动,更像随手收拾一个物件,跟整理房间似的;   但你要说他不珍视,偏偏,要单独拿一木盒、单独存放这张没用的废纸。   “为什么要留着呢?”   不少人心中感到疑惑。   但他们不是赵常徽,自然猜不透人家心里的想法。   眼前情景一变,似是转眼便过了月余,梦境当中人裹了厚厚一层衣服。   谢元白忐忑的站在殿外,等候皇帝的召见。   “央落,你说这位丰朝太祖皇帝到底是对我交上去的治灾办法满不满意啊?这光晾着我是几个意思?”   央落站在他肩头,望着大殿内的方向,语气平静,“有点耐心,前面三个月你都混过去了,现在就急这一会儿?”   它道:“这是个难得的能让你向上爬的机会,你必须抓住了。你写的奏折我看过,没什么问题,待会儿见了皇帝,你注意措辞和分寸,别给人留下什么不好的坏印象。”   谢元白嘴没动,心声却异常欢快自信,“放心吧!面试而已。我临场发挥的能力杠杠的,完全不虚任何人!”   这一幕看的人有些熟悉,好像之前就梦到过,只是当时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灾、谢元白献的什么策。   如今却有了解答。   年关将近,北地发生雪灾,上报朝廷,急需赈灾。梦中众人仿佛身处殿内的夏震天旁边,清楚看完谢元白奏折上所书内容以及解决办法。   再一看被召进来的谢元白,此时他穿的官服还是七品翰林的,众人料想,时间该是康平三年冬日。   他一进殿就恭恭敬敬朝夏震天行了个大礼。   而夏震天不知是不是正因北地雪灾的事心烦着,没多少耐心跟他废话,等他站稳,开头第一句就是:“谢元白,你不是出身寒门吗,怎会想出如此天真的应灾计策?”   他一惯嗓门儿大、粗犷,再加上此刻因灾情一事弄的有些上火,话一出口,显得十分像质问、不满。   谢元白被他这一问打蒙了,他想过皇帝要召见他,可能是觉得他写的好、要跟他商讨询问其中细节;要么觉得他写的不对,诏他来骂他一顿、然后再让他拿着自己写的那一通不通四六的废纸滚。   但……唯独夏震天怀疑他出身是他没想到过的!   “完、完了……皇帝啥意思啊?!”   “快回答!”谢元白惊的六神无主,央落急的一翅膀扇他后脑勺上。   夏震天的话同样出乎了央落的预料,但当务之急是,皇帝既然这么问了,哪怕为了身份不暴露,谢元白也必须赶紧回答。   从皇帝话音落,殿中安静了不过两秒。   “回陛下,微臣确实出身寒门,”谢元白赶忙低头应,后强行定神,维持表面的镇定,继续道:“却是不知陛下口中的天真……是何意?”   这波回话无懈可击,至少不会让夏震天真的确定对面人一直以来被记录的身份有假。   夏震天没空跟他废话,更没这个心情,直接道出他奏折上所写,“你呈上来的奏折中,有写到‘火炕’一物,想靠造出这东西来抵御北地的严寒。”   他中间顿了顿,脸色更黑了点儿,直白道:“听起来是好用、好造,普通人家自己和点黄泥就能给造出来,材料不够,还能随便掺和点其他什么,结实耐用就行。但你想没想过,这火炕是烧柴的!”   “普通人家家中造一个火炕,一个冬天下去要烧掉多少斤柴火你想过没有?!还有地龙、暖墙……这些全都是给富贵人家用的!”   “现在朕让满朝文武想的,是救济北地万千受灾当中,连件厚实棉衣都没有的普通百姓的!”夏震天说着,恨不得把谢元白写的奏折扔他脸上,却终是没有这么做,只说着说着,语气控制不住的越发严厉起来,“你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   “谢大状元!朕看你是一门心思读书读傻了!”   “朕告诉你,吃的起饭的、一天能有三顿粮的农家子弟家中,该是差不多能用的起一个火坑,但怕是好些人也根本就舍不得烧这许多柴火!”   “而现在受灾的,基本全都是些连饭都不能吃饱的人家,你就是免费给人家中造出一个火炕来,人家也未必愿意使用!”   到头来,该冷还是得冷,房子被雪压塌后,全家挤在破墙角时,还是要被冻得瑟瑟发抖,还有许多离开家、觅一条生路的,最终演变成无家可归的人,不是冻死在路上,就是成为流民一直流浪下去,身无分文下要翻身很难。   “而你写出的这些……”夏震天目光投到面前摊开的奏折上去,最终总结道:“惠及权贵,却对普通人家帮助不大,尤其是此时受灾的灾民。”   呈上来的时机不对,要是放在平常时候,夏震天说不定也能淡然看完,不会发火,也不会骂谢元白什么。地龙这类东西传出去,好些用的起的人家还要念谢元白一个好,毕竟确实舒服了他们自身。   但此类东西,只于物富民丰、国家足够繁荣时用的人家多,却远不能在此时的丰朝盛行。   而现在他正是着急上火的时候,明明要一个切实有效的办法,结果谢元白就给他呈上来这儿?!   这种感觉,就像他都快要饿死了,就想要一碗结实能填肚子的饭,结果谢元白给他一块糕点、一份稀得要死的粥,就是不给饭。   只能说,有用,但没大用。谢元白的脑子是聪明,但聪明的不到点子上。   还因可能想到这些玩意儿要是推广出去,可能酿造的灾祸,夏震天就更烦了,也更为火大。   而听完他的一顿训,谢元白内心疑惑,问央落,“央落,丰朝的柴很贵吗?那不是直接上山砍就行了吗?难道是家中囤积的过冬的柴火不够?”   央落眼神凝重,站在谢元白肩上,低声回复,“不是这样的。”   它又说:“也是我疏忽了,先前忘记仔细研究清楚提醒你。”   它说:“柴米油盐,你知道为什么柴被放在第一位吗?”   谢元白这个历史差生,高考完,一半儿的知识全都还给老师了,他印象里,还真完全没研究过这个问题,又或是他忘记了。   “不知道啊。”他回答的坦然。   但看面前夏震天这么大火气,说出的还是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没想一会儿,刚跟央落插空交流完,就拱手,认真回禀道:“臣不擅庖厨,从前随师父住在山中隐居,有什么吃什么。不是很明白……”说到这里,他小心抬起头看皇帝一眼,接着道,“为什么不舍得烧柴?”   听闻此言,夏震天声音一塞。   又是气又是无语,还有几分无奈,他难道是来给臣子当先生的吗?   骂人家,人家转头还朝他请教上了。   皇帝脸更黑了,无语气道:“因为那一整座山都是别人家的,你怎么去砍人家山上的柴?!”   谢元白不是很明白:“那砍自家山上的不就行了?”   夏震天:“……”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看站在大殿中央的谢元白,眼神又气又无语,活像在看一个听不懂人言的智障。   声音更大,几乎像在吼,“普通人家,哪包的下一座山?!你当人人都有金山银山吗?”   谢元白耳朵都被震了震,但脑子被疑惑充斥,也想不起来要害怕皇帝,从夏震天的话中,他敏锐感知出,山似乎是要买的。   他声音平静,认真问:“那如果包不了,砍了别人家山上的柴会怎样?犯法吗?”   夏震天更加语塞了,不明白这个傻大胆儿是真看不懂自己脸色,还是自己这个皇帝发怒的不明显,叫谢元白还敢问。   四目相对,一人眼神怒而纳闷儿,一人眼神清澈充斥着求知的欲望,好像面对的是一个普通人,对方说自己错了,所以就顺便问对方正确答案。   夏震天:“……”   “……犯法。”   鬼使神差的,也是真被这蠢货逼没辙了,夏震天黑着脸,沉声答。   谢元白嘴说的太快,央落没来得及提醒他,现下只能说:“你还是赶紧认错退下吧,我看皇帝好像快被你气死了。”   谢元白这才从思绪中抽回心神,看了又看面前黑着一张脸的夏震天,诚恳又带有一丝迟疑道:“可是陛下,如果像这样十山有九都被有钱有势的人家包了的话,逼的普通百姓连烧柴都是一个支出大项,那对普通人家而言,不是更是一种挤压吗?”   他伸出两只手,虚虚的在面前比了个宽度,比喻给皇帝看:“就像这样,本来普通百姓的生路有这么多,但被这么一挤压,就变成了这么多。”   说着,他手向中间合拢一些,本来两手间足有两掌的宽度,变成只有一掌之宽,谢元白小心翼翼看向皇帝的眼中有疑惑,有不解,“为什么要将山林卖给某一户、某一家呢?”   “既然百姓的生活离不开柴米油盐,那这些方面,就不应该被当地百姓中的某一类人给控制住、截断,那不是在变相垄断其他百姓的生路吗?这类资源应该由朝廷统一支配啊?”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反正他这也没有说什么对皇帝的大不敬言辞,人家应该也不能直接砍了他吧?   再说,皇帝到现在都没让人把他拖出去,让他滚蛋,那就应该顶多只是冲他发火、骂几句,死倒不至于。   但他刚说完,比皇帝反应更大的是央落。   它整只鸟先是短暂思索一秒,接着像是大脑从他的话中总结出什么不得了的内容,炸毛般惊声尖叫:“闭嘴、闭嘴!快闭嘴!!你他娘的知道你说了什么吗?!”   谢元白懵逼:“我知道啊,皇帝说了,砍别人家山上的柴犯法嘛,那山林不对外卖给某家某户,不让人家独占不就完了?”   说完,他蒙了会儿,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如灵蛇般快速闪过,只是快的让他没能抓住尾巴就消失不见了,他隐约察觉出,自己好像说着说着,忽视了什么东西。   “诶等等……”   他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不对了,但还不等他想明白自己话中触及到了什么,就听央落气的直白骂道:“你个傻登!这是砍柴犯法的事儿吗,这涉及到土地兼并问题啊笨蛋!”   “现在你要不要再回头来想一下,你刚才说了什么天真的不得了的言论?!”   谢元白蓦然一惊,赶忙低头掩饰面上惊容,“草!不知不觉说嗨了。”   他当时也就一想,思考的入神,也就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没想到背后可能会涉及什么的严重性。   而夏震天本人,在听到他这番言论后,也是半天没说话。   只是心中一顿,定定的看了他少许时间,脸上的怒火渐渐收敛,深藏起,转而似是想到什么其他更重要的方面上去,所以渐渐的,稍放下对谢元白的气愤。   安静了足足有数息后,夏震天再开口了。   “那对此,你有什么好解决办法吗?”   他声音沉沉,听不出喜怒,站在那里,脸色冷硬沉凝如乌黑的阴云。   梦中众人亦知此刻二人讨论的事情的重要性。   这下不用央落提醒和告诫,谢元白就自觉的快速摇头,缩了缩脖子,胆小又快速的说:“没有,臣妄言了。”   央落顿时松了一口气。   而看谢元白低着头,多了几分恭敬惶恐的模样,夏震天又瞥开一瞬视线,意味不明的冷笑了声,语气更是阴阳怪气的道:“你要是能想出解决此问题的办法,朕看,季卿的首辅之位该让给你来当。”   说罢,运气如钟,一挥衣袖斥道:   “不食人间烟火。滚!”   “是,臣告退。”被嘲讽了,谢元白很尴尬,但再不敢多言,麻溜的赶紧跑了。   “完了,经过这事儿,皇帝是不是打从心底里觉得我很蠢啊?”   谢元白失落的走在回翰林院的路上,央落站在他肩头先是反思自己,沉默,后提神安慰他,“别慌,一次失败没什么的。”   “这次的责任也主要在我。下次,咱们再找机会表现就是了。”   它想过了,谢元白一个现代人,不知丰朝根底下百姓生活实情是正常的;它却也忽略了这些,虽然这些跟它脑海中所记这方面历史资料少有关系,但大意了就是大意了,它不想推卸责任。   但没想,谢元白望天兴叹说:“我就知道,一动不如一静,你指望我这条咸鱼立功,还不如指望我平常工作不要出错呢。”   “做的多,错的多,啥也不干就不会挨骂,呜呜呜……央落,古代官场太难混了,我要回家!”   谢元白瘪着嘴,心生沮丧。垂着手,立在宫道上,只觉心中悲苦难言。   而梦中诸人见他这幅悲催样儿,也是无语的无语,想叹气的叹气。   不过是被骂一顿,小小挫折,这都受不了,有人心叹一声“娇气”,还有的则是无奈。   而央落也开始了好言劝说,但谢元白的这番情绪低落,一低落就低落了一天,直到赵常徽来找他询问奏折中的火炕等暖冬之法。   他不解,“你问这些干什么?”   然后就见赵常徽掏出谢元白呈上的那本奏章来,言简意赅的道:“陛下派我去北地赈灾,言你所写的这些,或许能派上用场,让我出发前来找你询问清楚其中细节。”   “啊?”谢元白蒙了,偷偷跟央落道:“太祖皇帝不是觉得我写的这些一无是处吗,还把我痛批了一顿。怎么这会儿又把差事交给赵常徽,觉得到人家手里就有用处了?”   央落:“……我也不知道。”   然后它看看谢元白那张单纯无害的大脸,似是而非、不是很能确定的猜道:“可能……这就是同人不同命吧。就像手持大宝剑,你只能拿来砍柴,人家却能拿来斩妖除魔。”   “哦,说的也是。”   “等等,不对!啥叫我只能拿来砍柴,人家却能拿来斩妖除魔,你在看不起我?!”谢元白先是附和,后立马反应过来辩驳。   而看着自家宿主这个像是不长脑子的蠢样子,央落也是没辙了,翅膀一扇,飞到屋顶横梁上去,懒得再跟谢元白争论。   而正主此时也没什么时间再跟央落废话下去,毕竟,面前还有一个赵常徽有事等着在。   谢元白只得收回心神,就此事认真给赵常徽回复,还把一些奏折上没写到的细节内容,重新记录在一张纸上,整理好交给赵常徽。   这大概是两人认识来,说话最多的一次。   一讨论就是一下午。   北地灾情刻不容缓,赵常徽明天午就要出发。   等到天黑,该说的都让对方了解清楚后,谢元白在两人该分别的路口与其道别时,衷心的祝愿了一句,“愿赵大人此行顺利。”   赵常徽颔首回应,“若北地灾情得以控制,也有谢大人一份功劳在里面。”   说罢,就转身快步走了,像是在赶着什么,不过赵常徽也确实没时间,这一回去还要快速收拾行囊,明天上午就要运粮带队出发。   而央落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低声感叹,“唉,这次机会让人家给赶上了,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不是我?”经过一天多的时间,谢元白也想明白了,当初夏震天骂他的话是对的,他往家的方向走,继续无声的道:“我倒觉得,还好不是我。”   “啥意思?”   央落一蒙,这是气馁的斗志彻底跌入谷底了不成?   谢元白道:“你想想看,人家太祖皇帝会啥选赵常徽不选我?”   “要说阅历、经验,我俩同样都是刚入朝的新人,在这方面是一样的。要是皇帝想选个经验足的去应对此次灾情,派个官场老人员去就是,偏偏皇帝点了刚入朝的新人。”   “这只能说明,此次灾情还不算很严重,至少在皇帝眼中应该属于可接受范围内,而皇帝陛下点新人去主领此次差事,主要原因,怕是也想锻炼一下新入朝的臣子。”   说到这儿,他颇有点尴尬和不好意思,“就是吧……我这个状元,可能在皇帝他老人家眼里,着实不怎么样。”   他事后也在心里暗暗分析了,腼腆道:“封官第一天,游街的时候被人一个南瓜砸下马,晕倒告病在家养伤三天。这说明我身体不够强壮。”   他为自己申明强调,“虽然我知道我不虚,身体挺好,但别人不知道啊,这在外人看来,是不是就会显得我……挺不能劳累的、身体没那么好?”   “而北地严寒啊,还是去赈灾,肯定少不了劳累,还舟车劳顿的。我能吃得消吗?别刚到地方,我这个赈灾的主事人就先病倒了,那到时候不是乱成一锅粥。”   央落:“……”   梦中诸多朝臣:“……”赶情你自己也知道啊?   央落转过头,视线幽幽的盯着他的侧脸看。   谢元白还没察觉到什么,继续边想边说道:“现在再想想那天在殿中,我问陛下的话,好像也真显得我挺不食人间烟火的,怪不得人要骂我,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能放心把这事儿交给我这么个天真的臣子去办吧?”   “虽然灾情不严重,但受灾的百姓也是人命啊。”   “哪能因为要锻炼新入朝的臣子,就随便交给人嚯嚯。”   央落还是看着他,不说话,眼神里藏着的刀子越来越多。   谢元白又把关注点放到赵常徽身上,“再看人家赵常徽,大家出身,肯定见多识广,又举止有度的,做事细致认真,说不定人家皇帝之前就听说过赵常徽能干呢,再一看我们这波同入朝的人。”   “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没比赵常徽更出彩的哈。”   “再说,赈灾又不是去玩儿,是办正事的,还是要选个可靠点的。我连组织班级活动都没搞过,乍一统领那么多人去赈灾什么的,啧……我觉得我搞不来啊,万一搞砸了咋整?”   谢元白一通说完,不见耳边有回应,扭头问央落:“央落,你说呢?”   央落:……   它瞅着谢元白的眼神更冷,幽幽的,像蕴含了无尽的无语和怒火。   它压低嗓音,声音又缓又迟,然后逐渐高扬,“我说……?我说你像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的大、傻、逼!”   然后翅膀轮的像风火轮,朝谢元白拍去。   “叫你不争气!不争气!气死我了!”   后者抱头鼠窜,一个劲逃跑,身后央落追着他训。   “我真是服了,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啊?说起来头头是道,做起事来各种拉跨。你多上进一点儿,我们的任务完成的成功率也就越大,你怎么就不能跟人家赵常徽学学?!”   “说起你那些拉跨行为我都无言以对,我不就是游街那天飞去前面给你探路吗,结果你倒好,被人家一个南瓜放倒!我不敢想历史上后世有多少人又要笑你多久!”   “在翰林院上值也是,拿个笔写写画画装样子,还三天两头的偷懒摸鱼,到头来还要我给你完成当天任务!”   “你别跑!给我站住!”   ……   央落看起来气,追到谢元白后,也只啄了他几下。一人一鸟的战斗,还是一如初见时候那么菜。   转眼,三个多月后,赵常徽赈灾回来,而谢元白之前提出的‘火炕’等一系列办法也确实派上了用途。   但跟谢元白认为的直接让家家户户造这些不同,赵常徽是以此法为基础,发动当地富足人家出力。   通过让灾民在给别人修建这些东西,让做工的人换到一些钱,事后这些建造之法也将无偿赠予施工的人家。再或根据家中财力情况,收留一部分难民,供其渡过这个寒冬,通过劳动挣取钱粮。   再或是送人过去,签订在府中差使几年的契约,以工换取当下活命的机会,有勤快的碰着好人家说不定最后离府时还能挣得一些钱粮傍身。   但此法,到底能收留的人数有限,而要这些人家自愿牺牲自身一部分利益,出力接济灾民,当然也要付出些东西才能让他们同意。   比如官府颁发的虚名,比如一些当地的职位,当然,这些也是人暗地里心照不宣的东西,利益交换下,才能达成目地。   再辅以这次带来的赈灾物资作辅,此次灾情算是圆满又平滑的渡了过去。   听赵常徽大致给他讲完赈灾的经过,谢元白听后,只觉长脑子了,沉思了会儿后,问道:“那当这数月过去,好些人家回到自己家中,不还是要面临窘境吗?”   对此,赵常徽只看着他,缓了一秒,答:“百姓的生活,本就如此。”   一场天灾过去,大部分人家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恢复到受灾之前的家庭经济情况。   朝廷的赈灾,也只是帮助人短暂的、缓过当前的困境。事后还是要靠他们自己将日子过下去。   一句本就如此,让谢元白沉默了。   他大脑安静了一会儿,起先的颇觉荒唐、离奇又或是惊讶之感慢慢如浮在水面上的落叶,渐渐的,一点一点沉入湖底,又如看到深不见底的深渊,在吞噬什么。   他莫名的安静,一点也笑不出来。   哪怕此次,虽然写奏折被夏震天骂了一通,但事后却又被赵常徽带飞,一同升官,都令他找不出多少喜悦之感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也想不明白。只是领完圣旨,一个人出去,独自坐在御花园的角落中,静静的沉思发呆。   良久,梦中诸人才听他叹出一口气,而后,低声道:“我果然不适合去赈灾……”   】 第132章 冷面浅语会错意——神仙郎:谢元白初来丰朝时天真,什么都不懂,但他有时候又着实胆子很大。\r\n\r   谢元白初来丰朝时天真,什么都不懂,但他有时候又着实胆子很大。   起先,季首辅等人还在心中想过,夏震天是从什么时候起欣赏谢元白的呢?   之前他们以为是在谢元白答出‘山海相容’之问时,加上平时在外谢元白又装的好,搞得连皇帝都被他骗过,真以为他是可造之材、进而一步步将他当成隐相培养。   但再梦到昨夜那一出,看明白夏震天最后骂谢元白让他滚前那个深沉的眼神,季首辅方明了,原是从这一天起,谢元白这个名字就正式走入皇帝心间,成了朝中百官里独得皇帝几分视线的存在。   ——夏震天,喜欢胆子大的人。   尤其是当对方说出了大多数人一直不敢说又或在心照不宣的问题时,这种喜欢就更浓厚了几分。   像央落说出的‘土地兼并’之问题,夏震天不知道吗?   不,他当然知道。只是,无力改变罢了。   这件事,连季首辅都不能提出有效建议,也是不可提。   今天上朝之初,谢元白又发现,殿中官员看他的眼神,都不约而同似的多是冷淡了几分,连惯日来热情与他交流的人也一样。   他不明白怎么了。   但这种事似乎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默默该干什么干什么,想不明白便不想,豁达的很。   只下了朝,与赵常徽一同步入朝阳殿后,他发现,这个冷面酷哥儿似乎变得……额……宽容了些???不,是宽容好多!   “好人!大好人啊!”   对于主动把事情包圆,并言明自己什么也不用干,然后就被赶到一旁晒太阳、玩耍的谢元白来说,赵常徽这样的同事,简直是他梦中想象的完美同事。   他何德何能能有这样运气?!   他一时高兴的都快找不着北了,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快乐的气息,就差没跳起来撒花,再撒花。   然后就他开始了对好人赵同事的嘘寒问暖,一会儿提议把书桌搬到太阳底下去,这样又能边做事、边晒太阳暖和暖和,热了他还能给赵常徽打扇。   “噗嗤”一时没忍住,大皇子看着忙活来忙活去、尽做些无用功的谢元白,实在没憋住笑了。   知道你很高兴有人能帮你做事了,但能不能掩饰一下?   见对面一冷一面色温和的两人都同时转向他,大皇子看着谢元白疑惑的眼神,直接装不下去了,哈哈大笑起来,乐的直拍大腿,“哈哈哈哈……老头子威风、要面子了一辈子,没想到临了碰上你,栽了跟头。”   谁懂啊,招了个三字经都背不全的状元,关键是这事儿还被满朝文武给知道了,皇帝他自己也被糊弄了过去,还到死都不知道。   更精彩的是后续,这货还在首辅的位置上待了一辈子。   一个几乎目不识丁的假状元真文盲,最终力压了整个朝堂上百号人、不光打的乌蒙灭国,还扶持着丰朝蒸蒸日上、平稳安定的过了数十年,要不是最后这位谢首辅自己选择重来,还不知道那次丰朝能够走多远。   好笑,又十分具有戏剧性。   这事儿要是写到史书当中,怕是十分的、相当的有名!不光谢元白出名,他义父这个点了谢元白成状元的丰朝太祖皇帝也要一起出名了。   “哈哈哈哈……”   大皇子继续笑着,乐了好几声停不下来。   赵常徽拧眉,沉声暗示道:“大殿下慎言,不可背后私议陛下。”   更不能叫陛下为老头子。   但如今这位大皇子的处境,朝中是个人都能猜到不妙,也不知还能不能活,因而现下对方似乎不记得礼仪的这样乱喊,谁知道是不是破罐子破摔?   但他们能做梦梦到那些的事,还是不能让谢元白知晓。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什么栽了跟头?谁栽了跟头?”谢元白不解问,满面疑惑。   他觉得对方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像是在说陛下在他身上栽了跟头,可怎么就栽了跟头?他哪儿坑皇帝了?   他不是一向安分守己吗?   大皇子听懂了赵常徽话里的意思,没有回答谢元白的问题。   不过他本也没有要揭露这层秘密的打算,面上虽还在笑,但已经没有笑出声,渐渐收敛。   不过谢元白的话也不能不回应,他不过瞬息就想好了圆谎策略,轻描淡写道:“老头子派了你过来给本皇子写传记,赵大人作辅,结果你二人写法上合不来,他非要自己一人出力。最后他要是写不好,主要担责的不还是你?也显得老头子看错了人,可不就是栽了跟头。”   自己差事没做好,显得派给自己差事的皇帝不英明?   谢元白听罢心中快速总结。   “大殿下言之有理。”   但……   “本官相信赵大人的文采,他说自己一个人就能行,就一定行!”   谢元白坚声道:“本官再多事就是拖赵大人后腿了,不如少插手。”   这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看起来甭提多信任赵常徽了,简直把信任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实则……另外梦到他现时间写字都处在歪歪扭扭阶段的二人,完全看破他这层信任下的本质。   本质就是……他根本就不会写传记吧!难怪昨天在赵常徽没来之前,搁那儿愁容满面、都快把手边的书翻烂了也没蹦出一个字儿来。   “哈哈哈哈……”   二人对此的反应不一,大皇子都快把脸笑烂了,看谢元白一眼就想笑,偏还不能让谢元白察觉到自己笑话他的真正意义,因而,一边笑一边给自己的笑找理由,拱手抱拳,以示敬佩,“二位大人情谊深厚,本皇子深感佩服。”   而赵常徽……眼底流露出一丝无奈,握着笔的手悬在空中好一会儿了。   他无法说明真相,难道要说——别装了,我们都知道你不会写。   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人,他们用脚想也知道,对方怕是也不会写文章、策论这些,包括传记。   谢元白轻而易举就信了大皇子的话,还以为自己糊弄过了这俩儿。   实则,人家给他开后门罢了。   【   “谢大人!谢大人还请留步。”   “谢大人,敢问年前四方学宫举办文会那日,与您一同入内的您的那位同伴姓甚名谁,可否告知?”   开春后不久,积雪消融,空气中还带着些微的寒,谢元白穿着六品翰林的官服,刚出翰林院,走在宫中闲逛,然后便路遇一宫中画师。   谢元白不知此人是谁,但梦中多数人一见他便认出其身份。   正是那日目睹了四方学宫门前一幕的赵画师。   他穿着画师白袍,四十多岁的年纪,长脸,蓄着两撇八字胡须,头戴四四方方的文士帽,帽子两侧尺长的巾带垂在脖颈两侧,本与同伴不知闲聊着什么,突然见着前方数十步外的谢元白,连忙打招呼叫住,在人朝这边看过来后,和身边人交待几句,快步冲上去,彬彬有礼的问。   “您是……?”   赵画师这才想起来还没自我介绍,刚才猝不及防间正和人说着呢,结果下一秒正主就出现在眼前,他光顾着惊喜去了,啥都忘了,一时嘴快就把心中一直在意着的事情给直接道出,连客套和礼仪也给忘了。   “琅画阁画侍,鄙姓赵,赵云端。”介绍完自己名字后,赵画师方说明自己来意,和那日看到的事情。   简而言之,就是那日谢元白倒悬伞救稚鸟的一幕打动了这位赵画师的心,触动了人家那根美学神经,还有当时后一步朝他走近的萧凌,同属相貌上乘,两人站一起美的像幅画一样。   所以这人还真就给画下来,成一幅画了。   但现在要给画提词,其实也称不上提词吧,就是要在画上落笔言明画中人身份,好方便后世传下去。   但现在这位赵画师不知道萧凌的名字,遂,画儿画好后,今天刚巧遇到就来问问他。   听到这儿,谢元白都愣了,“传下去?真能传下去吗?”   这话其实是问央落的,但一时没留神,谢元白直接将这话说了出来。所以站在肩上的央落无感,赵画师还以为对方是在问他。   遂笑笑,“当然了,不瞒谢大人所说,此画乃是我毕生最得意之佳作。我心有预感,等此画流传出去,定当广受文人墨客称赞与青睐。至于能流传多久?”   他语带疑惑,或许是连自己也不确定吧。   但稍微迟疑着想了想,他吐出个模糊的回答,“想是若画不毁,百年间定受人追捧吧。当然,这主要也是因二位长相出众,方能入画之后使画作惊艳世人。”   他谦虚的笑笑。   画师跟美人之间的关系,怎么说呢?   算是互相成就吧。   反正在他感来,便是如此。   但等他这么说完,当下不见耳边有人回应,定睛朝谢元白看去,才发现人家似乎在愣神的想些什么,沉思着,在走神。   “谢大人?”   “啊?哦。”   “那日与我一同入学宫的人,他名萧凌,字客云。”   被对方声音惊的回神,谢元白微垂下眼睫,缓缓回道。   赵画师得到答案,心中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后问:“那谢大人可有表字?”他之前打听过,但都没寻得一个答案。   谢元白闻言道:“没有。”   赵画师微怔,但转念一想,人家也没有必要在这个事情骗自己,遂也就相信了,绽放出一抹喜悦的喜颜,笑着拱手道,“多谢谢大人告知。”   然后是邀请,“三日后,画成之日,吾欲在常平楼公示于众,邀众鉴赏,谢大人到时可有空前往一观?”   毕竟他才是被画的正主,这到时候让人去看看自己是将他画的是美是丑,这很正常吧?   “……好,到时一定前往。”   虽然画自己之前没征得本人的同意,但这又不是个有肖像权的年代,谢元白只能忽略掉这一点,要说介意不满倒也没有,第一时间还是好奇,听人说把他和萧凌都画一起了,他就更好奇了。   谁知道这画师到底能画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等人走后,谢元白站在原地,看着人家离去的背影还在想。   又觉着,人家既然能成为宫廷画师、在宫里当差,那画工应该不俗吧?   “怎么着?怕人家把你给画成丑八怪?”   央落声音打趣,同时也拉回谢元白跑远的思绪。   他无声道:“倒也不是。就是……央落,我可以入画吗?”   他后皱了下眉问。   央落颇觉惊奇,然后是疑惑,“你当然可以入画了,不就是给你画幅画吗。怎么这么问?”   “就是……”谢元白吞吞吐吐,显得比较犹豫,“就是你也知道我身份哈,像我这种本不该存在于丰朝历史中的人,真的能留下存在过的凭证和痕迹吗?”   “万一他那幅带有我容貌的画像流传到了后世……”   他迟疑着,没再说完后面的话,也许会造成什么不良的后果?   而对此,央落的回应是……   他把翅膀伸出来,盖在谢元白的脑门儿上,满脸无语,“你发烧了?担心些什么莫须有的问题?还是暂时又想起了哪本穿越小说,还把规则套到了自己身上?”   它收拢翅膀,窝的端端正正。   “我为什么给你制造出有形身体,你是真一点儿不懂啊?”   它叹了口气,“不光是因为要身边人看的到你、摸的到你,认为你和他们是一样的人;更因为,改变丰朝命运、来做这一切的,必须是个生命实体。而人类王朝的命运,只能由人类自己来掌控。”   “从你出现在丰朝这片土地的那一刻时,一个叫谢元白的人类,就是合理出现的存在。”   “他和所有人没什么不同。”只是身边多出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央落。   “你已经存在于现今的丰朝历史当中了,谢元白。”   “如果你的一生过的足够波澜壮阔,千百年后史书上就能找到你的名字,你现在做的事,就是以后可能会成为史书上留痕的一行行字迹。”   看谢元白被自己说的愣住,持续走神中,央落刻意含了点笑意,打趣,“你信不信,你要是现在就当上首辅,你不久后就能在御史台的当代史事记载中找到你的名字。一幅画儿算什么,这本就是当代有人画下一个名为谢元白的人的画像留存下来罢了。都是正常的。”   “所以我……会正常的走完人该走的一生?从生到死?”谢元白慢慢理解并领悟到了。   央落告诉他的丰朝原有的历史已经成旧时间线,而他,现在就站在一切归零的丰朝起点,开始新篇章,如果他现在走的这条线最终任务成功的话,就会覆盖原有历史。他正在创造并行进在丰朝这个时代真正的历史中。   “嗯哼,自然。”   “等送你回去时,谢元白这具身体就要在外人眼里死亡。”   “毕竟,生命体嘛,从生到死,死亡是肉.体的终结。”   谢元白又沉思了会儿,终于消化了内心堆叠的情绪。   央落说的语气轻松,他却无法控制的产生了一种‘正式感’、参与历史的严肃、庄重。   心上由此慢慢增添、并随时间加深谨慎二字。   时间一晃来到那幅画正式公布的那天。   常平楼平素便人多热闹,今天尤甚。   谢元白刚走进一楼大门,便看到底下一堆人围着那幅从二楼栏边自上而下垂落的两米长的画。   入目第一眼谢元白便震撼住,瞳孔地震。   只见画中所绘正是那日四方学宫门前情景,画卷边缘还画有四方学宫的门头,画中一草一石一木都是十分的传神而真实,可叫人最惊艳的,却是画中那两个站在树下的年轻人。   一青衣温柔缱绻如飘落凡世的仙人,面如冠玉,冠束乌发,正温柔捧起一幼鸟,低眉敛目含笑,另一只手上还倒挂着一柄浅黄色的油纸伞,衣袂自然垂落。而自他对面,是一身黑白主色一举一动仿佛都透露着风流写意,潇洒率性的萧凌正朝他走来。   两人之间只间隔了两三步,萧凌正看向他,而谢元白抬眸,似下一秒眼神就要朝他看来,可画面就此被定格,未画下一秒情景,可任谁都知下一秒如何。   整体着色浅淡,然该浓的地方浓,该淡的地方淡,画中都只画了他们侧颜,未画全面,但与他们真人看起来至少有八分相。   画风飘逸而形神俱在,看的谢元白都叹为观止,回神之后十分想掏出镜子,对比一下,看自己是不是真长这样儿。   怎么画中的自己看着比现代开了美颜的效果还要更棒,毕竟美颜只美表相,但人家这画儿,简直是把气质这块发挥的淋漓尽致。   谢元白这个正主来了都要自惭形秽的程度。   转而,又看到画卷左下角还提了两行字:   “——仙姿玉貌谢元白,云中仙鹤萧客云。”   梦中诸人见画还在感慨,确实画的不错,画工上乘啊。   然后就听谢元白掩去面上惊容,无声惊叫,“我勒了个去啊!萧凌我对不起你!”   正做着梦的萧凌:啊?什么对不起我?   谢元白像在痛心疾首,眼中对画有喜爱有赞叹,但还有一点点的懊悔,“这画成这样好看是好看,但要是以后看过画的人,万一哪天走路上遇着你,还能认出你就是画上的正主吗?不会觉得画比本人好看,就觉得你丑吧?”   他觉得自己好像坑了一把朋友,还有他自己也是。近来怕是要更加低调点儿了。神色复杂又别扭,望着那还在围着画赞叹欣赏的一群人郁闷的叹了口气,转身,“算了,我还是走吧。”   “第一次见识到,画师技术太牛逼也不是件好事啊。”   说罢,趁着没人发现他就是画中人之际,离门儿不远的他又悄无声息的溜了。   见此一幕,萧凌哭笑不得,还有几分无奈。这谢元白的想法果然千奇百怪又另类的很……   然事情的发展和谢元白预想的不一样,几乎看过画的人再见到他本人时,也没说觉得他丑的。   还不知从哪一天起,京中越来越多人传起了他神仙郎的称号,随着那幅画的知名度越来越广,一同响亮的还有他和萧凌的名字。当然,也有可能是另一人太神秘、太过不好找,一直不曾在大众面前露面,所以这阵子京中最火的还是他。   ————————   推一下朋友写的文:   是耽美,有喜欢看耽美的小伙伴欢迎前去一观,文笔在线,写的很有真实感,先看文案,再决定是否要入坑。   不爱看这类题材的小伙伴,还请跳过作者君的话哈。入坑前慎重考虑,避免觉得是雷并踩中。   简介奉上,感谢大家的支持![比心][玫瑰][玫瑰][玫瑰]   《下一站,超模》by谋杀月亮,ID9851513   写点骚的,sweet/dirty talk对半开   八进八出民政局,八离世家√   综艺《荣耀之台》第二期开播,首个镜头给到了在第一期中因为傲慢目中无人,而被所有评委和观众共同打出了最低分的凌云。   单采间里,凌云把镜头掰过来,正对着脸,轻佻道:“我没有好赌的爸和生病的妈,没有上学的弟弟,人格也不破碎。我很完美,你们能看到吗?”   观众:该死!这个亚裔在说什么?他应该被淘汰!他为什么没有被淘汰?这个节目一定有黑……   镜头里,凌云起身,把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站在聚光灯下,全方位地自信地展示身体。接着,他重新穿上第一期T台时,被所有评委和观众批评他毫无舞台表现力的衣服。   观众:……有黑幕!这个节目一定有黑幕!这个美丽的亚裔男人动了资本的蛋糕!   有人把第一期T台所有模特的定点都截了个图,然后裁掉头。截图里,没了夸张的妆容吸引视线,究竟谁的台步更好一目了然。   凌云是天生的衣架子。   重看第一期,大家发现,凌云真的从头到尾坦坦荡荡。1/4混血的青年自我介绍时神采飞扬。   “大家好我是凌云,壮志凌云的凌云。”   “看着吧——我一定会成为超模。”   ·   十八岁的凌云随邮轮在大西洋上飘摇,餐厅的体面富贵不属于他,舞池的纸醉金迷更不属于他。那时候他唯一的愿望,是当天的工作餐里能多一些客人吃剩的新鲜肉。   十九岁的凌云帮助了一位出手阔绰的客人。整夜,客人在甲板上吹着海风买醉,他讲他的故事,凌云却由此窥见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凌晨他回到宿舍,反锁上厕所门,看着镜子里不着寸缕的自己,心想:我也很漂亮,我为什么不能过那样的生活?   邮轮靠岸,凌云下船,唯一的行李是自己年轻漂亮的身体。   二十岁生日,凌云在真人秀节目《荣耀之台》的单采间里点燃蜡烛。没有蛋糕,只有一片工作人员给的饼干。   他没有悲惨的身世可以哭诉,只好请观众们欣赏他完美的身体和优秀的台步。   后来,他被网友们戏称为最不忘本的男人,成名后也不吝啬展示身体,依然高度活跃于T台上。   “像我这样完美的人,就是要被人崇拜和欣赏。”   “所以,注视我。只注视我。”   ***   【由于本文的感情线癫到文案难以概括,干脆展示一下正文片段】belike:   “F*ck you.”   “F*ck you too.”   “F*ck you seriously.”   “OK, come on, kiss my ass.”   两人对视一眼,推搡着往外走。   一小时后,汽车旅馆,青年手撑在浴室的玻璃墙上,自己口口。   雾气氤氲,箭在弦上。   他看向手捏着十字架,一脸纠结的男人,懒洋洋地说道:“刚刚是谁说要*死我?你最好是。”   说着,把刚刚在楼下买的两盒三枚装扔过去。   阅读指南:   1.主角混邪,性格水仙,自恋得要命的那种水仙。很想写那种非常纯正的美剧式的故事,尝试一下有挑战性的感情线,攻受结婚离婚十几次,动不动互相破口大骂摔门离去,但是没有真走,会在地下停车场沉默地分享一支女士香烟,生气时飙车想和对方一起死,遇到危险无论如何也要对方活下来的爱情。【这本是双处双初恋】   2.赛制主要参考《全美超模》。把职业竞争当雄竞or雌竞的人不建议看本文。成年人的世界可是要为事业拼命的   3.本文的主角和所有配角半夜惊醒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操,我不甘心,还是得赢!” 第133章 冷面浅语会错意——换玉:“太尴尬了、真是太尴尬了!!!”\r\n\r\n“啊啊啊!!!他们真的不觉……   “太尴尬了、真是太尴尬了!!!”   “啊啊啊!!!他们真的不觉得这么叫人很奇怪吗?”   “还有,一个个都在看见我后搁那儿笑什么?!我尬的都快脚趾扣地扣出一整座皇宫了!!!”   “再这么下去,我非得变成个怕见到人的社恐不可!”   “央落你救救我啊,救救我,全都赖那幅破画儿弄的!这日子我可咋过下去啊!”   谢元白蹲在皇宫一处花园的墙角,对着墙,无声的鬼哭狼嚎,脑海中充斥着的全都是这些天遇到的朝中同僚,时不时就叫他一声‘神仙郎’,再不就是看着他露出迷之微笑,那笑怎么说呢?   就跟看见什么好笑的东西一样,偏偏又包容、慈祥,亦有笑的热情者,直接上来就打趣。夸赞声不断,刚开始谢元白还能腼腆、不好意思的笑笑回应,然越往后,那种脚趾抓地感就越浓。   整得他这天为躲人,独自一个人溜出翰林院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躲清静。   央落被他那么大一坨人搂在怀里,双脚离地,动也动不了,只能被迫听着头顶上传来的魔音贯耳,逐渐眼神死,终于认命,放弃挣扎,半睁着死鱼眼儿,声音无波无澜道:   “别嚎了、我求你安静点儿。”   “再叫把你嘴缝上。”   谢元白噫噫呜呜,搂着央落的手还是死不撒开,回嘴道:“我又没张嘴。”   是啊,他和央落交流用不着张嘴发声。   央落:“……那就把别人的嘴缝上,谁再这么叫你,就缝他嘴。”   它语气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实则是被折腾的没辙了,心甚累之。   它觉得和谢元白待久了,真是越来越有种带熊孩子的沧桑和心累感。   谢元白不同意,瘪嘴摇头,“不行,哪能因为一句话就缝人家嘴的呀,太霸道了。”   “再说……再说我也没这能耐呀。”   他期期艾艾,蹲在地上活像个受尽委屈的小白花,就差眼尾犯红并含泪,还差个配合他搭戏说要为他主持公道的主人公。   然后,央落左看看右看看,看着握着自己翅膀的两只手,翅膀都快被他搓出火星子了,它声音更加无语:“……你这是在干什么?”   同时看他一眼,又视线移向他两只搓自己翅膀搓的起劲的手,眼神示意很明显。   谢元白也像是如梦初醒一样,连忙松爪道歉,“啊抱歉抱歉……你翅膀毛太滑了,情不自禁就摸上了。”   “嘿嘿……”   央落表示:嘿嘿你个大头鬼!   然后趁机赶紧跳出谢元白的怀抱,迅速飞上一旁的大树,免得再被谢元白这家伙抓到一顿蹂躏。   可是没了央落这个抱在怀里,捏起来手感顺滑、倍爽的玩偶作安慰,谢元白又开始忧郁且无聊了,哀怨的叫:“央落……央落啊!”   “你不搭理我了吗?”   “你怎么不理我啊?你跟我说说话啊,我一个人待着好无聊的。”   虽然是聊天打屁,但这也是个娱乐心情的方式啊。   而站在高处的央落,视线突然定格在前方十米左右一处不动了,眼中闪过思索,见底下谢元白还在吵,不得不出声警告,“闭嘴!安静。”   “别发出大的动静。”   听出央落声音里的严肃,谢元白停止了作妖,蹲在原地没敢有什么大动作,疑惑的看向上方的央落问,“怎么了?”   “是大皇子夏元武,还有站在他身边的宫女,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要是没记错……那宫女应该是太子身边伺候的,我之前在宫里飞着到处探听情报的时候,就见到过。”   央落将看到的画面转述给他,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疑惑,“奇怪,两人怎么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这一下勾起了谢元白的兴趣,忙探头探脑的往央落看向的方向张望,“哪儿呢、哪儿呢?!我也要看!”   凑热闹八卦的姿态一览无遗,看的梦中不少人想扶额叹息。   这一人一鸟的运气也真是绝了。   当然,这也有可能跟谢元白老是当值时候不爱认真工作、就爱外出瞎溜达闲逛有关系,毕竟在宫里到处跑的次数多了,总能比好些按部就班总是待在固定工作场所的官员,遇上些宫里的隐私事的几率大。   “你看个屁!可能是大皇子关心太子身体,私下叮嘱他身边的人多注意吧。”   央落想了一会儿,如此道。   谢元白没吃到瓜,不开心,故意跟它唱反调,“你看你,还没核桃大的脑子想的都是什么。你也不想想,人家哥哥关心弟弟,为什么不直接去太子宫里呢,还要拉着人家宫里的宫女出来说话?”   “偷偷摸摸的,看着就不像是因为什么好事。”   央落一梗,但又不想承认自己理亏,回嘴道:“可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你怎么就知道不是好事?”   不得不说,谢元白这随口一说,还真有可能猜中了什么事情,梦中好些人苦笑。   谢元白当然不知道啦,他这么说就是想……   “是不是好事你近距离去偷听一下不就知道了,然后再来跟我争辩。”谢元白摆手赶鸟,就近找了块石头坐下,悠闲的翘着腿。   央落迟疑了一秒,到底是和谢元白斗嘴的好胜心起来了,直接说道:“好!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听一下到底是为什么事。”   等回来,有的和谢元白说的。   然后一挥翅膀就飞出去了。   谢元白目地达成,嘴角翘起,在央落走后,偷偷竖起手指比了个耶。   他果然机智的一批,央落这只鸟还是不能跟人斗啊,哈哈哈哈,谢元白内心叉腰大笑,骄傲的不得了。   然而,十几秒后,央落就飞回来了,动作迅速的不得了。   应该也是那边说话的二人结束了对话。   然央落回来后,张口报出的偷听到的内容却多少有些出乎谢元白的意料,也叫央落感到有些奇怪。   大皇子让那名近身伺候太子的宫女,从对方身上偷什么贴身玉佩,最后还给了一块玉佩给那宫女,让对方神不知鬼不觉的替换掉。   梦中随央落一起,看到这一幕的夏震天等一些人当即震怒,有惊有气,还有一些人则是因大皇子这事败露,料想到对方结局,心中叹了口气,这是何必。   而梦境当中的谢元白,本是让央落过去偷听一下是什么事,也好让自己吃个瓜,结果……现在这瓜略有点奇奇怪怪。   他坐在石头上思索,“不对啊,难道是玉佩有什么问题?不然好端端的,换什么玉佩?”   “还要这么悄咪咪的来。”   “是怕太子不同意?还是太子的那块玉佩比较好,大皇子看上了、还就喜欢他的那块儿。用一块假玉换走真玉,是因为真玉比较值钱?那也不能这么坑自家弟弟吧,就这还是当大哥的人呢,说出去都丢份儿。”   这最后一份猜想让人忍不住抽抽嘴角,只有皇室几人知道,夏元武方才给出去的那块玉佩,太子也有相同的一块。   也就是他让宫女偷换走的那块。   两块玉佩一模一样,也是两人从小带到大,所以他才有足够的把握,不被太子看出玉佩被人调换过。   谢元白一个人坐在那儿分析了一通,半天不见央落吱声,想起来问它,“央落,你说呢?”   央落:“我不知道。”   它站在人高的假山石顶上,眼神严肃无比,声音更加沉重严肃,“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史书把你我都骗了。”   “什么意思?”   央落目光投下,落到底下的谢元白身上,对上他的眼睛,道:“根据史书记载,大皇子和太子兄弟二人感情甚笃,大皇子虽是被太祖皇帝收养的义子,但从小照顾太子长大,长在齐皇后膝下,由她亲自抚养长大。兄弟二人可以说是同一个娘,同一个爹。”   “在大皇子长成少年后,夏震天起事,他就开始跟在他爹身边做事,随父征战四方。兄弟二人之间可以说是有过几年未见,但随着后来太祖皇帝势力逐渐壮大,齐皇后和太子母子也被接到太祖皇帝身边来,兄弟二人再次见到,那个时候的太子应该也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而大皇子也二十出头。   史书从未记载二人不和,又或产生过什么大的争执,大皇子还曾在战场上几次救过太子母子性命,而齐皇后母子也对其很维护,俨然幸福和乐几口人。”   “所以呢?你说这些的意思是什么?”谢元白倒不介意听央落多给他讲点丰朝历史什么的,多了解皇室一家子,也算是件好事。   但这突然间的,就给他长篇大论讲这许多,目地是什么?   说史书把他们都给骗了?   可是骗什么了?   是说这太子和大皇子之间,感情可能没那么好?   谢元白想着,便听央落严肃道:“这事不太对劲,我留心多观察一下。”“近期我会多盯着这皇室兄弟俩,翰林院那边派给你的活儿,你每天自己干一下,别总想着偷懒,我反正是没时间帮你干了。”   顿时谢元白脸色垮下来,哭丧一样朝它伸出手叫唤,“不要啊央落……你别不管我,我离不开你啊!”   他试图把鸟揽入怀中好好安抚一翻,叫鸟感受到他充足的爱意,情绪充沛抑扬顿挫,“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你可是我最亲最爱的天下第一小小鸟,没你我连饭都吃不香,你别离我而去啊!”   ‘yue……’   央落快被这人恶心吐了,语气无甚波澜的揭露:“你是离不开我,毕竟我这只工具鸟走了,谁来帮你做翰林院的那些事?”   但话一说完,不等谢元白再哀怨撒娇,央落就恢复正经,语气沉沉道:“行了,别贫了。太子身体状况不佳,近来又病了你知不知道?”   谢元白到了嘴边的叫唤停住,一怔,茫然又有些疑惑,下意识回道:“知道啊。”   听它这么说,他心里的猜测更被坐实几分,“你不会怀疑是大皇子害的吧?”   央落之所以之前没明说,还是因为那句话,“不知道。”   “所以我才想,会不会在这方面,史书所写,都是骗人的。”   都是骗人的吗?   不,也并非是谎言。   史书所写是真,但没写的那部分、深藏于黑暗不敢见光的一面,亦是真。   大皇子夏元武心中苦笑,认命,且已放下一切。   谢元白听懂了,这是因撞见私下换玉的事儿,心中升起怀疑了呢。   但认真想想,这个猜测也不无道理。   他还想起一件事,“你不是说后来太子的儿子登基,大皇子和三皇子都谋反了吗,自立为皇。或许是不服幼帝侄子统治,不愿屈居人下,或许是看三皇子第一个称帝,他也心里痒痒,但总的来说,这大皇子心里到底还是有那么一丝丝野望的。”   不然怎么不学四皇子,真老老实实当个王爷了事?   当然,这也不算错,人皆有自己的傲气,想当皇帝怎么了?   虽是义子,但在当时皇室四个儿子的成就里,这位有军功在身,算是拔尖的。而太子可能是自少年时起,就被培养的更倾向于文之一道,自身资质也不差,所以在治理和统筹方面更胜大皇子一筹,再加上人缘又好。   所以太子一死,剩下两个皇子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和这位争当皇帝?   一个默默无闻,一个老子天下第一。   谢元白想起四皇子那张脸就默默无言。   “所以,若是大皇子前期就做出加害太子的事来……想想,好像也是有可能的哈?”谢元白单手托腮,撑着脸喃喃思索道。   央落目光向下瞥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所以,我走了。”   谢元白蓦然一惊,说完,央落挥动翅膀,“我先盯着大皇子去,最好搞清楚他换玉佩的目地是什么。”   说罢,直接飞走追大皇子去了。   留谢元白一个人站在原地凌乱,想喊又不敢喊,想到先前一人一鸟讨论的事,更是只好默默打消了叫央落回来的主意。   毕竟这事儿要是真的,他们说不定还能救那位历史上早亡的太子一命,也对完成任务有帮助。   但想想央落真说走就走,把他一个人放心的丢在这儿,他就愤愤的踢了旁边的石头一脚出气,后郁闷道:“真是的……这就走了啊,也不怕我找不着回翰林院的路。”   “这么急,依我看,你也很想吃瓜吧?”   “可是回去后,那些活儿谁干呀?”谢元白嘟嘟囔囔,一会儿愁的望天,一会儿沮丧的低头叹气,最后自己给予自己安慰,“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找不到分担工作的伙计,就大不了装病!”   他觉得自己真是机智的一批,摇头晃脑的又给自己哄开心了,心情愉悦的踏上了回翰林院的路。 第134章 冷面浅语会错意——若生:没两天后,那个叫素盈的宫女就动手了。央落站在太子寝宫当中,悄悄看着   没两天后,那个叫素盈的宫女就动手了。央落站在太子寝宫当中,悄悄看着对方趁太子喝完药后睡着,换走对方脖子上的玉。   然后第二天就在大皇子来探完病后,秘密交给了他。   “大殿下,此法真的有用吗?敢问要将太子殿下的玉在佛前供奉多久为妙?”   素盈和其站在墙角,将玉佩偷偷交给他时,悄声问了句。其实也是在问,多久后再要她将玉佩偷偷换回来。   当初大皇子正是用的要借夏元宗贴身之物供奉于佛前祈福为由,说服她私下同意偷换两人玉佩的事儿。她在太子身边伺候,当初却是被夏元武在打仗途中所救下的孤女,无依无靠,是夏元武看其可怜,才塞到他二弟身边照顾其饮食起居。   她忠心于太子,却也信任夏元武,从未怀疑过兄弟俩人间的情谊,更未想到夏元武会有害夏元宗之心。   夏元武拿到玉佩,动作迅速的将玉塞到袖子中,闻言,眸色晦暗了一瞬,再抬头时已作无事发生,看着面上露出一点疑惑、怀疑,还有隐隐对太子身体的担忧的素盈,夏元武面上无波,安慰了她一句,“……放心吧,近来二弟的身体定然会有所好转的。”   他的语气很淡,却又莫名透露出一点笃定。   就像是他口中的那位法师真的很灵验一样。   说罢,匆匆走了。太子宫外,两人不方便交谈更多,夏元武也生怕被人看到这一幕起疑。   央落一路跟着大皇子出宫,回去他自己的府邸。   然后,发现了那块玉佩的猫腻。   夏元武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卧房,一进门就赶紧找了个盒子将那块玉佩存放入内。   他坐在茶桌旁的凳子上,低头凝视着盒中那块巴掌大的红色龙虎缠纹玉佩,眼神说不出的凝重。   越看,眼中的忌惮越深,还有一点儿像是什么事情超出他掌控的焦躁和不安。   “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啊?”   他望着玉,皱眉沉声喃喃,眼中有淡淡的想不通。   他刚想伸手触摸盒子中的玉,后似想起什么,转而掏出一块随身的手帕,隔着帕子才将玉拿起来,离的更近打量,“难道是当初在毒水里泡的时间久了些,这才有了致命的危险?”   这次太子病的尤其重,已半个多月都不见好,从太医处得知夏元宗病情严重后的夏元武,这才决定将玉换回。   他想了想,看着玉,心乱如麻下,又将其丢回盒中,盖上盖子,秘密存放好。   央落乍然听见这句话,黑豆般大小的眼睛都睁大了,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我滴乖乖!”   谢元白,出大事了!   它偷窥到这里,赶紧扑扇着翅膀飞走去找谢元白了。   梦中诸人有惊,有心中猜疑终于被坐实的。   果然,太子体虚时不时就要病一场就是大皇子害的!证据确凿,毋庸置疑。   而后续谢元白对此的解决办法也很直白,又多少有点抽象。   他先是让央落悄悄把被大皇子换走的有毒的玉佩偷过来,又放杯子里用温水泡,然后把水喂给逮来的老鼠;又是在玉佩表面刷上一层糖浆,诱惑小羊羔去舔。   你问为什么是小羊羔,因为那是谢元白恰好在集市上看到便买回来罢了,付钱的时候,谢元白脸上的表情还相当之肉痛。   就这样,好好一块质地上乘、色泽温润的玉佩,在谢元白手中被反复折腾,而最后的实验结果也很感人,当天半夜喝了泡过玉佩水的老鼠就开始了静默不动,等谢元白睡醒,老鼠就差不多快死了,拿绳子吊着玉佩一直让羊舔的小羊也逐渐出现不适。   于是,试验出几种手段的大致毒发时间的谢元白,就让央落赶紧拿这块玉佩去和太子身上的那块对调,然后二话不说,直接莽上太子的启阳宫。   说出了那日他秘密撞见大皇子让人偷换玉佩的事,还说什么今日他一进门儿就从素盈和太子身上闻到了毒的味道,大着胆子求太子将玉佩给他一观。   看完,谢元白露出确定了什么的神色,郑重道:“微臣一心为太子殿下安危着想,近日来左思右想仍觉此事不对,这才斗胆来进言,这玉佩确实有问题。   若一切都是臣的臆想、是臣猜错了,臣甘愿受罚,也愿去向大殿下赔罪。只求太子殿下能给臣一个验明玉佩的机会。若此事是真……”   殿中气氛一片寂静,空气中都充斥着紧张的味道,谢元白俯首叩拜在地,说到这儿时,大胆微微抬起一点头,像是想看靠坐在床头的太子是何神色,却中途又有些害怕的将头慢慢低回去,接着道:“这也关乎殿下自己的身体不是吗?”   从他进殿说明这一切后,满殿宫人就都吓的跪下了,素盈更是第一时间就跪在他左边连忙阐明事情原委。   只不过招出的,是大皇子哄骗她的那套缘由。   靠坐在床头的太子夏元宗看着床边跪着的两人,咳了咳,脸色虽憔悴却凝重,将拿回的那块玉拿在手中打量了几眼,没说信还是不信,视线移向谢元白,沉如冰水,威仪摄人,“你想如何试?”   谢元白心感有门儿,立马将自己在家试验出的方法告诉给太子。此时的夏元宗,还不知道自己身上戴的这块毒玉佩已经经历了半宿的被羊舔,被水泡的经历,听罢他的方法,多少有点嫌弃。   “……”   夏元宗:“就没有别的更快更好的法子了?”   谢元白一听,脑子转的相当之快,毕竟这两天他可没少琢磨怎么让大皇子伏诛的法子,当即大声应道:“有!”   不等太子问是什么,就听谢元白干脆利落的道:“那就是太子殿下您配合臣演一出戏。把大殿下叫来,就说您已经知道他在玉佩上动手脚这回事儿了,然后再演的悲痛气愤一些,争取能让他不打自招。”   太子夏元宗:“……”   他看着上半身跪的笔直的谢元白,见对方说出这主意时的神情是那样坦然、直白,好像浑不怕此举万一试错、万一是他自己的误会造成的结果是什么。   他心生离谱之余,又忍不住想,这人到底是纯粹的莽,还是真嗅觉过人啊?   玉佩上沾了毒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的出来?狗鼻子都没灵成这样的吧?   还是真疑心病犯了??   太子不好说,也说不准,但迟疑再三,到底否了谢元白后一步给出的演戏诈他大哥的提议,毕竟真要这么干了,万一事后发现是乌龙怎么办?那他面对他大哥不就尴尬了吗,到底有损兄弟情谊。   “就按你先前说的法子办。”   “此事,孤让人一眼不错的盯着。”   “只是,若查出事情有假,你……”夏元宗刚拉长了一点调子,声音低沉似暗含威胁,谢元白就立马很懂的,郑重点头接话:“太子殿下放心,臣拿自己的项上人头保证,要是玉佩没问题,臣倒立……啊不,臣马上去给大殿下道歉,把命赔给他都行!”   这一番保证说的是慷慨激昂,透露出的是自信无比,说的夏元宗都不禁有些信了,眼里对玉佩的狐疑更重。   难道真的……   不不不。刚要怀疑下去,夏元宗又赶紧打住思路。   “差点说成倒立吃屎了,还好改口的快。”   一瞬间,梦中闻此真言的众人嘴角抽搐,心想,还好你没真的宣之于口啊,不然只怕太子的第一反应就不是更信你的话,而是怀疑你是不是喝高了跑他面前耍酒疯来的。   不过,面对谢元白的一番保证,夏元宗看着他,脸上的严肃凝重慢慢褪去一点儿,转而溢上一点无奈。   到时候要真发现是一场误会、乌龙,说要真为此杀了谢元白,倒也不至于,毕竟人家是撞见了一点‘不寻常’的场合,从而怀疑有什么猫腻,一心为太子好,生怕真有什么问题,所以才大着胆子找上门来。   他本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的,不理就好,但谢元白还是为着心中那一点可能这么做了。   这对太子的一片拳拳真心,朝中几人能得?   说杀不至于,但要真是谢元白弄错了,轻罚是一定要有的。   不光是为给他大哥那边一点交代,也是做给外人看。不然以后朝野上下单凭看到点风吹草动就怀疑这个、误会那个,可怎么得了?全凭着自己的疑心病办事是吧?置皇室威严于何地?   “退下吧。”   夏元宗淡淡吩咐。   谢元白依言告退前,还不放心的又叮嘱一遍,此事一定要保密,一定不能让人有机会调换试验中的东西什么的。   说的是情真意切,关心的不行。   谢元白:毕竟试验结果真的关乎我项上人头啊,我不关心点、让他们仔细着来能行吗?   夏元宗见了,颇有些倦了,却没心力理会他。心里对谢元白说的这事本不怎么信,但不过一夜过去,听到手下宫人回禀试验结果的那刻,他顿觉天崩。   此事最后还是惊动了皇帝皇后。   大皇子谋害太子一事太大,想瞒也瞒不住,还是震惊了朝野。   最终,大皇子夏元武被废除皇室身份,三日后问斩,但梦中人皆看到,在那样一个天气尚算晴朗、蓝天白云之下,走出京都城门的人流里,混着一个叫人眼熟的身影。   是夏元武。   他身着黑色布衣,头戴斗笠,带着妻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虽然也看不到什么。后转身,淡淡落下声,“走吧。”   然后离去。   满心凄凉,满身寂寥,那一眼,有悔有痛,还有憾、亦有不甘。七岁时,他孤身一人,被夏震天夫妻俩从荒凉的路边捡走,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被人挖回家精心栽种,给他浇水、施肥,有家住着,有饭吃着,让他体会家之温暖,后少有吃不饱的经历;   可二十几年过去,这一路起起伏伏,世事几多变迁,他终是脱离那个‘家’,带着自己的妻小,回归到人来人往的人海当中去。   就像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野草终是被那个家给扔了出去。   他不是夏家人,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属于那个家。他做错了事,他知道;可痛悔之余,在心灵的另一面,亦有愤恨和不甘。   彼时被夏震天揭发此事之时,大皇子脸上那种震惊、不可置信、怀疑自己记忆的眼神,梦中诸人皆看到了,亦心有唏嘘者。   谁能想到呢,当初下毒期间未被人发现,反倒是因想换回太子贴身戴着的那块有毒玉佩时,被人识破了真相,满盘皆输。   梦中有不少人疑惑,大皇子夏元武,到底是想太子死,还是不想他死呢?   这一切的想法,恐怕也只有大皇子他自己清楚。最后,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道了声“臣认罪”,然后便伏法认诛,等待夏震天的最终裁决;   最终,大皇子死了,夏元武活着又不像活着,他不知更名成了哪个,活在世间的某个角落,再未出现过。   谢元白因此事官升一级,成了五品内阁大学士。   谢元白:“终于靠我们自己,又升一级!太子也活了,应该不至于再像历史上那么早亡,离任务成功更近一步啊小系统!”   他背着手,站在花园高处的亭子里,居高临下欣赏风景,满脸自豪,阳光明媚。   小系统*央落,它的喜悦不及谢元白那样溢于言表,从语气听得出心情也颇好,但也没有很欢喜,闻言回道:“还是要继续努力。你要知道,五品离朝中权力中心还差得远呢。真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你完全插不上话,更左右不了。”   “知道啦知道啦,你就不能等我多高兴一下吗?再说立功的机会哪儿那么容易找上门。”   这次撞见大皇子这档子事最终升官,纯属运气。   再要找升官的机会,不好找呀……   谢元白刚这么想着,转眼梦中场景一变,是杨落霖小心探问谢元白,关于大皇子谋害太子一事的画面。   夜里,两人坐在一桌吃饭,聊起这个话题,杨落霖面上带着好奇问:“大皇子真的死了吗?”   谢元白夹菜的手一顿,后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夹起一筷子菜到碗里,埋头扒饭,含糊其词道:“管他呢,在外人看来是死了就行。”   他早从央落嘴里,得知夏元武其实没死,只是被贬为庶民带着一家子今后不知去哪儿生活的事实。   可是知道归知道,这是皇室几人最终做出的决定,他个小小小官能做什么?还要拦着不成?   人家夏元宗都大方留害自己的义兄一条命了,他能说什么?可能人家父子兄弟、一家人之间到底是有很深的感情在。   他还不能表露自己知道这个事呢,本来揭发这桩事就够冒险了,换成个小心眼的上位者、说不定连灭他这个外人口的事都能做得出来,也还好夏震天和太子父子俩没这么干。   反而还给他升了官。   但到处给人宣扬夏元武没死这件蠢事儿,还是不能做的。这简直就是找死。   “你问这个干嘛?”   说完,见杨落霖垂眸盯着手里的碗不动,一脸神思不属的模样,像是走神在想什么问题,谢元白看向他问。   杨落霖端着饭碗的手颤了一下,像是被谢元白的问题将灵魂从虚空拉回现实,他眼神平和的回望向正在吃饭吃的很香的谢元白,面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沉思中带了点思索,又隐约间叫人觉出两分失落,只是被伪装成若无其事。   他缓缓回说:“没什么。”   说完,又看了眼一滴菜油飞溅到嘴边的谢元白,缓缓绽出一抹无声而温和的浅笑,“只是觉得,我还挺了解大人的。”   从谢元白那并未正面回答的一句话中,了解了其隐藏在对世人撒出谎言下的事实真相。   相处不满一年,他就能读懂谢元白某些时候的眼神和表情,都分别代表着什么意思。   谢元白真的是个很好懂的人。   “既如此,就更不能拖谢大人下水了。”他看着谢元白,心下无声的说道。   “啊?”谢元白却听蒙了,不明其意,满脑袋问号,“???”   What are you saying?   怎么突然就感慨上了?   于是当几日后,一下值,看到杨落霖不在家,房中只有一封留给他的信时,谢元白终于确定,这几天的杨落霖真的有心事,又或者说,心里正盘算着什么。   至于是什么?   看完人家在信中交代的他身负的血海深仇,以及上京来就是为了告御状的目的,但最后不知为何,又突然打消了告御状的主意,决定回去自己老家,私下找仇人复仇时,谢元白震惊坏了,信的最后是感谢谢元白这段时间的照顾啊云云。   看完,谢元白直接“卧槽”了一声,然后感慨,“哥们儿,你这复仇流爽文男主啊?!!”   但这是现实,谢元白知道。   所以他也不能确定杨落霖此去的结果。   于是第二天,一下了朝,他就单独请求面见皇帝。 第135章 冷面浅语会错意——送风:“你说曹家在汾州栎阳城中一家独大,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还灭了杨家镖   “你说曹家在汾州栎阳城中一家独大,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还灭了杨家镖局满门,那个什么镖师儿子杨落霖侥幸逃得一命,想上京告御状,还被曹家的人派人千里追杀,最后这个杨落霖逃入京都,巧合之下被你捡到,救下一命并收留在家。但现在人跑了,是这个意思吗,谢元白?”   文和殿内,皇帝独坐上首,看着这位新上任的内阁五品大学士,得益于这人前不久刚救了太子性命,所以他这会儿难得的有耐心听谢元白讲完他自己遇到杨落霖的前后经过,还有杨落霖走时,于信中交代的一切,其中就包括杨落霖自述的真假难辨的冤情。   夏震天靠着椅背,暂时放下了手头的奏折,一边拨弄着茶盖,一边意味不明的继续道:“你知道曹家曾与朕有旧吗?曹家那位老太君是朕的义母,今年近九十高龄。当年朕带着数十兄弟孤军闯栎阳,杀那无道贪官时,被全城追捕,走投无路之际,正是她老人家义字当先,不惧危险,悄悄收留了朕和朕那帮兄弟,其中就有陆成林那老家伙。”   “你若不知当年这桩旧事,大可先去问问他,曹家那位老太君是何许人也,她那样的人,教养出的儿孙会成为祸一方的恶人?”夏震天反问,心里是不信的。   但念在谢元白年轻,这个岁数该是不知几十年前旧事的,遂也谈不上生气。   眼皮轻轻一抬,目光落在谢元白身上,如鹰隼般锐利,不怒而威,带着沉沉的压迫感,声音也更加缓慢,“仅凭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留下的一纸书信,无凭无据的,你就要朕派人去栎阳调查曹家?何况此人还跑了。若他所言是假呢,老太君岁数可不小了,平白受此惊吓,若出什么事怎么办?”   你担吗?你负的了责吗?   这话夏震天没说出口,给谢元白留几分颜面。   但越看谢元白那幅纯然温和的样子,好像别人说什么他都信,这对官员来说,就不可取了,十分要不得,所以叫夏震天越看他越有点生气,到底还是忍不住,端茶的手一顿,嘲讽又蔑然冷声一笑,“曹家若真作恶多端,怎会这么多年来无人报给朕知晓?谢元白,你莫不是被此人耍了,那人不想还你恩情,所以就胡乱编出这一通一走了之。”   他视线落在御案谢元白呈上的那封杨落霖留给他的书信上,其上字字句句看似是真情流露,但在夏震天这个外人看来,也有可能是编造的。   谢元白站在原地,沉默杵着像个柱子一样,夏震天说这些的时候,他在认真听着,同时也在一边思考。   杨落霖这一走,没说回去干什么,但用脚想都知道,怕不就是跟热血上头的江湖文男主一样,回去找仇人硬碰硬了。   曹家的背景能跟夏震天扯上关系,事先他是没想到的。这靠山,可真够大的,还有一个认的义母在。   但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和杨落霖相处的画面……   谢元白又定了心,拱了拱手,认真回道:“回陛下,若非陛下相告,臣此前确实不知曹家之事。但臣也相信杨落霖的为人,他不是空口白牙就污人清白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信杨落霖所说,觉得曹家就不可信?”夏震天更放松了一点,直接放手搭在扶手上,往后一靠,坐姿豪放。反问的语气,更侧面反应了夏震天此时心情的不虞。   他觉得谢元白偏听偏信,是个听不进别人话的木头脑袋,还又补了句,“那杨落霖若真身负血海深仇,上京为告御状而来,怎么又不告了?还跑了?!”   这不是心虚是什么?试想一下,若此人真从汾州栎阳千里迢迢跑来,还正巧接触到谢元白这个能见到皇帝的京中官员,这么好的条件下,怎么反而又不告了?   这不是闹吗?!   反正这个举动在夏震天看来,就是此人说谎,谢元白这个傻子被耍了还不自知。   谢元白思索了两秒,明白皇帝对曹家信任的态度,面上依旧恭谦,言行从容有度道:“曹家曾对陛下有恩,陛下信曹家无可厚非,但臣也信自己看到的、接触过的杨落霖。”   夏震天这下真要被气笑了,刚咧嘴无声露出笑来,转而又听谢元白的下一句话传来,脸上的神情一滞,笑容渐渐收敛。   “人心易变,富贵迷人眼。陛下与曹家诸人有多久未亲眼见过了?就算曹老太君依旧一如当年陛下认识她时的模样,那陛下何以断定,她曹家后人、她那些子孙后代就不会仗势作恶了呢?”   “一个在家颐养天年的老人家,还能管到多少子孙后代的事?”   谢元白知道自己这话说的大胆,意思简直不言而喻,如果曹家那些人真作恶多端,仗势又是倚仗的谁的势?   还不是皇室的?   所以说完,谢元白跪下,语气依旧坚定、认真道:“民有冤,不可不理之。不过是查查,又有何妨?陛下若怕动静太大,吓到曹家那位老太君,咱们大可悄悄的来,不让曹家人知道。”   这样说不定还更容易查出问题呢,谢元白心想,紧随其后跟上后话,“臣愿请命,暗中前往栎阳调查此事。”   “若曹家真是和善人家,不曾违法作乱,臣即刻返京,此后再不提此事,只当是臣自己识人不清,被人骗了,任凭陛下处罚;可若曹家真为祸一方多年,陛下……”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似感沉痛、又似有难处,最后吐出几句话道:“那恕臣斗胆一言,陛下可曾想过,为何这么多年来,都未曾听闻汾州官员上报过这些事?为何只有一个杨落霖成功冒出头来?”   “往更深一步想,会不会除了杨落霖,栎阳还有更多人正在遭受、又或曾经受过曹家欺凌与磨难?”   这几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去了,正中夏震天心间。   他可以认为杨落霖是骗子,但谢元白提出的这个可能性无法让他不在意。他坐在那里未动,面无表情,看不出一点喜怒,只沉默着,像在思考。   而后,他挥挥手,殿中其余伺候的宫人依次退下,只余一个崔公公静默的立在皇帝右后方的墙边,大气不敢出。   心想,这小谢大人是真敢说呀,连曹家都敢查!   而后,夏震天从椅子上站起,绕过御案,背着手站到谢元白跟前儿两步的位置,居高临下的问:“你想怎么悄悄的来?”   谢元白一听有戏,且声音似乎离自己很近,视线抬高一点儿,就看到前方的明黄色衣摆,他大着胆子又直起一点上身,然后见皇帝没第一时间怒骂他无礼,就干脆直起了上半身,却是不敢直视皇帝,条理清晰又带着思考过的认真答道:“臣自己一个人前往栎阳,不需要陛下发明旨,更无需惊动朝中其他同僚;臣一路不需要带太多人,杨落霖昨天刚走,臣动作快的话,应该能在到达栎阳之前,追上他。”   说到这儿,见皇帝还是没反应,也没动怒骂他。   他胆子又壮起一点儿,这回快速扫了眼皇帝脸色,又很快移开视线,多了点迟疑和犹豫道:“如果可以的话,臣能否请陛下以想念曹家老太君为由,赐下一点礼品,派队伍送去栎阳曹家。”   “名为送礼,实则、实则,也让臣有能自己调遣的人手,万一有个万一……臣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也不是曹家那些人的对手呀,陛下您说是吧?”   说着,他那暗示性的小眼神儿还总有意无意的往夏震天身上瞥。   可谓意思很明白了。   他担心曹家把他给灭口了。   说实话,先前见谢元白一门心思信杨落霖,夏震天还有点儿气,气这人身为官员怎么这种像是空穴来风的事都信,还不听人劝告。但谢元白后一番为民的话,又叫他心中不由安静下来,沉思起关于曹家的事。   现在,要说动怒是没有的,真要形容起来,应该称的上有点无奈和哭笑不得?毕竟看着谢元白那张只比他最小的儿子大个两三岁的脸,可能也是他真的老了,现下对年轻人的包容心占了上风。   年轻人总是热忱的,有为民申冤的这个心也是好的,夏震天心里想着,面上却未曾表露分毫,依旧严肃着一张脸,听罢,过了两秒方沉声吐出几字:   “明修栈道,暗渡船舱?”   “是也是也,陛下聪明。”   谢元白忙不迭点头,还捧了一句。   多少有点崩人设了,但看起来莫名多了股乖巧、机灵之感,叫人见之就忍不住会心一笑。   梦中不少人皆是如此,见他之前还那样大胆,现在又如此乖巧,委实有点复杂又好笑。   还有人想到他这后来假借返乡之名骗上位的夏元安,实则跑去汾州筹粮。敢情这出明修栈道暗渡船舱的戏码,他早不是第一次玩了,难怪玩的那么溜。   夏震天也不例外,但梦中的那个他自己,可能是要端着皇帝的架子,不好真的因谢元白的模样笑出来,又或者想到曹家的事可能是真,那种复杂之感压在心头,叫他想笑也笑不出来。   最终,他只扯了扯嘴角,神色威严而肃穆,开口敲定最终结果,“那就依你所言,查。”   “朕派你为钦差暗使,前往栎阳查明你口中杨落霖之案,同时,派三百京中军卒护送礼品和礼官到曹家,这一队人马可由你自由调配。到时,朕会跟领头的说明。”   他眼神晦暗,声音沉了沉,“若曹家真有异,你可便宜行事。”   “记住,查明情况,先汇报回京。不到危及性命这等紧要关头,不可动刀兵。”   他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很明白了,也暗示到位了。   谢元白刚想问,要是曹家的罪名是真的,那我能直接斩了他们吗?   但听完皇帝说的话,他愣着足足思索了三秒,然后,终于明白过来,眼睛一下像有星星落入其间,又像灯泡亮起。   他大喜过望,忙叩首谢恩,连声音里都带着高兴,“谢陛下,臣,等不负厚望。”   啥厚望?   要说厚望,真不至于。   夏震天明摆着就是被谢元白有枣没枣敲一竹杆的试试之言说服,要说真信了曹家作恶多端,倒是不至于,充其量就是存疑。   谢元白既然想查,那就放他一个愣头青出京去查,看他能查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内阁离了谢元白这个小小小螺丝钉,又不是不转了,朝中其他人照常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说不定朝中大半人都发觉不到谢元白这个人的消失呢。   于夏震天又不费力,再说,送一趟礼而已,要不是谢元白这次提起曹家,他都忘了自己已有四五年没给曹家那位义母送过东西了,这想着想着,就不禁又回想起当年义母的面容,还有当年对方一家救自己一行人时的情景。   往事虽说好些已记不清了,但那份情谊再记起,还是如一股暖流回荡在他心间。   所以,如果谢元白查不出什么,这趟送礼倒也不会叫夏震天觉得浪费、白跑一趟什么的,也算是送去他对老人家的一份思念。   而这头,走出文和殿心里正高兴着的谢元白,在走出一段距离后,突然似想起什么,无声在心里惊叫了一下,“完了,还有个事儿忘记跟陛下提了!”   央落还挺满意刚才谢元白与夏震天之间的问答。   闻言,站在他肩上问:“什么事?”   谢元白又急又懊恼的回头,望向文和殿的方向,想往回走又止住脚步,响亮的回答道,“钱啊!我出差不用付公费的吗?那我这一路上吃喝住行怎么办,难道花我自己的钱?”   央落没搭话,谢元白语速依旧快的跟机关机一样,有急有担心:“我这也算是为朝中做事了吧,要是曹家真犯下累累罪行,我这就是为国家铲除一颗毒瘤啊,陛下不给钱给我,我这出京一趟,半道儿上吃什么喝什么、我住哪里?要是用我自己的钱先垫上,回来找他,他给报销吗?”   他好担心这个问题呀,本来他的钱就不多,好不容易存了笔钱,可不能这么打水漂了呀。   央落还是:“……”   梦里诸人惊过之后,无不默而无言。   对此,他们只能说,谢元白,不愧是你呀!   还是那么奇葩,那么特立独行,那么与众不同,那么……那么……   算了,他们找不出形容词来形容了,还是就此打住吧。   唯梦中杨落霖感动之余,又觉好笑,本来他梦见这些正心情沉重着呢,结果谢元白说的这话,成功把他逗笑出来,一下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委实把他弄的没办法。   央落声音无波无澜,终于接话说:“你可以试试。”   看皇帝给不给你报销?   谢元白还是站在原地,眺望着文和殿,不放心道,“可是陛下这老头儿平时抠的很,他万一不给我报销呢?”   “那我的钱不就没了?”   “不行,我要先找他要钱去。”   谢元白自顾自说着说着,就要往回走再去找皇帝要出差公费。   这一幕可把梦里好些人逗的笑的停不下来,哈哈哈哈……   说陛下抠什么的,这类话他们不能光明正大的说,但听听总不至于被找茬,再说,又不是他们想听的,这不是人均无可奈何被迫听谢元白说皇帝坏话吗。   央落实在看不下去了,恨不得拎起谢元白耳朵,对着他耳朵大喊,但到底是没动爪,只气的叫道:“能不能有点远见?!就这点小事,你也要去烦人家皇帝!生怕人家亏待了你吗?”   “曹家的事要是真的,这趟差你要是办好了,加官进爵,赏赐少不了你的!能不能有点出息啊你个笨蛋!”   鸟恨铁不成纲,鸟好生气愤,鸟要被这家伙无语到想嗄了。   谢元白刚走了两步的脚又停下,想了想央落的话,也觉得就这么又跑回去要钱,张口之时他多少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左思右想之下,原地纠结了三秒,最终决定算了,还是他自己大方一回。   用一种舍我其谁的豁出去的神态,一挥手道,“算了!那我就大方点,回来再找皇帝陛下要钱,报销路费。”   央落梗住无言:“……”   所以我刚才说的都白说了是吗?   这趟出差,你非要公费不可了是吗?   梦中诸人又是没忍住,好些都笑喷。比如萧凌和陆建青,他们就知道谢元白这人好玩儿。   大方,果然大方,谁听了不赞一句大方呢?   就是他们陛下这下怕是要脸绿了,深觉丢人到没边了吧?   夏震天确如他们所想,只想捂脸,当这一切都没梦到过。   “你这个笨蛋!笨蛋!真掉钱眼儿里了!我打死你个笨蛋!”央落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直接飞起一脚踹谢元白侧脸上。   谢元白赶忙甩开它逃,一边不服,气得回头反驳。   “这升官涨工资和路费明明是两回事儿,我凭什么不能要啊?”   “你就是被皇帝PUA太深,无私奉献到傻了吧你?”   谢元白就差跳起来顶嘴,贼大声反驳,“我就要!我不光这次要讨回来,我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还要!我但凡出差就要!”   其实也就是试试而已,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到时候会不会真的找皇帝开这个口,但央落要是这么说,报不报销什么的再说,但他还偏就要争这个理了!   试问:皇帝派他出去办事,是不是就该给钱?员工出差,是不是就该给公费报销?!难道还要我私人出钱付费上班不成?   谢元白:气死央落,气死系统! 第136章 冷面浅语会错意——哀啼:所以那时候谢元白说要去汾州查案,还说跟落霖有关,神秘兮兮的说是什么   所以那时候谢元白说要去汾州查案,还说跟落霖有关,神秘兮兮的说是什么机密,就是指杨落霖身上背负的深仇?还牵扯到皇帝义母所在的曹家?   陆建青还记得,初时梦到自己教谢元白骑马时,对方便是这么说。   现在再替那时的谢元白想想,真打心眼儿里佩服这个傻大胆儿。仅凭认识的杨落霖所言,就敢只身前往栎阳查曹家。   就冲曹家和当今陛下这层关系,朝中就几乎无人敢动曹家,更不想多这个事。   】   “叩叩——”   深夜,秋阳殿的门被敲响了。   守门的小太监将门打开一条缝,当看清门外的人时,连忙将门打开,放对方入内,无声的弯腰行一礼。   来人正是太子,他只带了一个贴身伺候的太监,为他提灯引路,一入内,直奔大皇子寝殿。   而当他推开门,却见大皇子已穿戴整齐的坐在茶桌边,桌上倒好了两杯茶,只茶水已不冒什么热气了,不知本就是凉茶,还是倒出后等候了一段时间所以凉却。   “终于来了,二弟。”   大皇子态度娴熟而自然,看向站在门口的太子。“过来坐,傻站着干什么?”   “…”太子张了张嘴,那声大哥,终是没有发出声音。他沉默着走过去,在大皇子身边坐下。   见到这样和以前一样、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大皇子,太子的心,很是往下沉了沉,如沉入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渊。   大皇子的反应叫他心生不宁。   “大哥……”太子坐下后没多久,就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大皇子打断,“诶,别说话,让大哥来猜一猜。”大皇子的神态太过亲近自然,就像是兄弟喝酒时热闹的闲聊,“看以你我的兄弟默契,能否猜中你要说什么。”   太子闻言只好暂时闭上嘴,但内心那种焦灼感,随着面前大皇子展露出的不对劲越多,而越发浓厚。   “二弟,大哥呢,自知对你不起……”   “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义父义母,还有你。”   短短几句话间,大皇子几多停顿,手撑在膝盖上,始终目光低垂的落在面前桌面上,不曾转头去看左手边的太子。   二人间气氛沉默下来,门外,有太子的贴身太监守着。夜色漆黑,星子点缀其间。   屋内空气一片沉寂。   “如果不是当年捡到了我,或许你就不会早亡,丰朝也不至于亡的这么快。”   这是原历史,他们丰朝这些人,本该一辈子不知晓,哪料呢,天降一个救星谢元白。   大皇子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凉茶,瞬时提神。先前面上的恍惚、消沉被一扫而空,多了几分肃然。   他目光移向太子,眼神里有复杂有不甘,郑重而专注。   “我感谢义父义母的救命和收养之恩,他们把我教养的太好了,不光给我口饭吃,给衣穿,还真心实意的教我要有立身之本,拿我当亲儿子疼!教我何为男子汉,就该顶天立地。”   “人伦孝道、经史子义,我习武又读文,在那个动乱的年代,真真正正靠自己的本事跟着义父闯了出来。”   他声音越发的沉,也越发的重,往昔那些峥嵘仿佛历历在目。   “昔年那个路边乞食的乞儿,不见了,转眼他有了名字,姓夏,名元武。”   “我七岁跟着义父义母长大,十几岁时,义父杀贪官,起事,我那时没想着以后,只觉得义父威风,是个大英雄。年轻气盛的,吵着闹着非要跟在义父身边做事,想帮上他忙。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如果他没有事交代给我做,嘿,那我就还浑身不舒坦了。”说到最末,大皇子无声的笑了出来。   太子却完全笑不出来,心里一片冰凉,恍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那时,我仍没想到以后会怎么样,未来太遥远了,谁也预料不到。”   “谁知道呢……最后义父竟真的争赢了诸王,争得这片天下。”   “我也从一武将,升为皇帝的儿子。”   他又从茶壶中给自己倒了杯茶,依旧是冷的,可他没有嫌弃,照样大口灌下肚,只觉一阵舒爽,完后用力将茶杯搁回桌上,声音沉闷。   “二弟啊,你说,如果义父真的是培养我就为了给你铺路,全然把我当你的臂膀、一件工具来使!那该有多好!”   “如果义母不曾把我当亲生儿子来看,养我只为了未来能对她孩子好,那又该有多好!”   真的是如此吗?   可说罢,大皇子眼中泪流而下,滚烫热烈,他眼眶通红,眼中有恨有怨,有不甘,可恨又不止是对某个人,还有深深的悲切,他似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都似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可又偏偏不是。”   他松开用力紧握的杯子,深沉的怨里含有无力的感慨,“他们把我教养的太好了……”   这是一句喟叹,充满无奈。   一模一样的话,却与先前是两种口气。   “可人心中的欲是无穷的。”   良知与野心交织着,叫他无论是进一步,或是退一步都不甘心,都不痛快。   他看向太子,有对往事的淡淡不甘,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我想坐太子之位,可你太优秀、太完美,内外都找不到可以指摘的地方,我以为,让你出现身体孱弱这样一个最大的缺点,义父就会看到我,重新考虑储君的人选。”   “可我错了。就是这一念之差,最终害你性命。”他从怀里掏出一早就带进宫的玉佩,放到太子面前的桌上。   龙虎缠纹红玉。太子和大皇子两个,一人一块,都是相同的。   这还是早年间,夏震天刚起事第二年,杀了一敌军州使,在其家中搜罗到一大块难得的红玉,然后找人雕刻成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当时谁也没想到夏震天真能做皇帝,雕龙虎纯粹是因这寓意好,还有故意挑衅皇权之意,夏震天那时胆大,完全不觉得给自己两个儿子戴有龙有虎的玉佩有什么。他自己当时就是个反贼啊,他还怕这个?   可如今,这龙虎相缠,竟成龙争虎斗,恰就隐喻了太子和大皇子二人如今的局面。   大皇子道:“这其实才是你的那块。现在还你。”   染过毒的,是他自己的那块,在三年前,他和太子一次醉酒时,被他悄然调换。   三年间,他不是没有犹豫想要换回来过,可终是没有这样做。   可能历史上,他也是在明年上半旬看太子病的太重,才决定将毒玉从太子身边取回的。   但终改不了太子早亡的结果,这毒到底影响了他的寿数。   倘若不是谢元白在第一次任务时,太子意外身死天灾,他到底能活多久,尚未可知。   “不管你信不信,我从一开始,就并未想害你去死。”   他只是想让夏震天知道,太子身体孱弱,不堪为帝,选他当储君有很大的风险;可最终结果就是,他害了他们的亲生儿子的命。   “嗯,我知道。”   太子默默点头,声音很低,却认真。   梦中大皇子意识到玉佩毒性之烈超乎他想象时的那种意外之情,不是装的。   这也恰恰印证了大皇子初时心中所想,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是为了要他这个二弟的性命,只是想逼他让位。   让夏震天看到,夏元武才是储君的最优选择。   可根据央落和谢元白的交流可知,历史中,夏震天宁愿选择让太子的儿子继位,令其他人辅佐,也未曾让夏元武上位,说不清原因到底是什么。   有可能是夏震天真的爱夏元宗这个儿子,爱到爱屋及乌,所以这样做;也有可能,是他老人家查到了儿子的死没那么简单,但或许不明凶手是谁,但为了不让三个儿子中的真凶如意,他就干脆让夏元宗的儿子继位。   “那我的那块玉呢,能给我吗?”   夏元武问。   太子顿了顿,他拿不出玉来,过了三秒,终是只好说出实情,“暂时……在父皇手中。”   好了,这意思大皇子明了了。   怕是在梦到他偷换太子身上的玉一事之前,老爷子就查出,是那块玉的问题,也早明白是他害的二弟病弱早亡了。   “哈哈哈哈……”   “难为义父没直接提刀砍了我。”   夏元武道。   声音里有自嘲,有颓丧。   而后他看向自己这位太子二弟,屋中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烛灯亮着,殿外诸多宫人皆已睡去,又或者没睡,只是知道这二人要独处,所以不曾出现。   这样只看得清彼此面容,蜡烛所点之处,离外三米就看东西多是一片昏黑的环境,叫大皇子恍然间,想起自己刚被夏震天两口子带回家时,记不清是哪一天的夜晚。   那天他义母在床前为他量身长,床上搁着一匹素布,是预备为他栽衣裳的,还有针线筐,旁边躺着他那连路都不会走的一岁多的二弟夏元宗,他很安静,不哭也不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床边的母子动作,咬着小手,像在好奇他们俩在干什么;   那时住的也是乡下木屋,房中布置简单,没什么名贵家具,屋外有风在呼呼吹着,屋内却温暖安静异常,光线也并不明亮,只有一盏油灯作光。   “算了,我认命了。我这一生,终是想坏又坏的不彻底,想要的都得不到,权位、权位拿不到手,还把温暖的家给搞没了。”   “作茧自缚,何苦来哉。”   沉默了良久后,空气依然安静,大皇子看见太子端起面前的茶来要饮,他没有制止,只是声音平静的问:“不怕我给你下毒吗?”   太子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手里杯中的凉茶,后道,“不会的。大哥不会杀我的。”   “呵……”大皇子自嘲的笑了笑,没有再回应他任何话,过了半响后,才道:“喝完这杯凉茶,就回去吧。”   “天冷了,我这里的茶凉了,你病刚好,该喝点热的。”   太子小心看了看他,说道:“从宫门口到出京的路子我已经打点好了,嫂子和孩子已经在京郊外等着在,大哥,走吧。”   他怕天一亮,夏元武就没机会走了。得趁他爹还睡着,来个先斩后奏,再演一出大皇子暴毙的戏码。虽说梦里夏元武那次是逃过一劫,肯定是得了老爷子的首肯,但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事儿,他爹还肯不肯放夏元武这个义子一马,真的很难说。   太子正是这样想,才半夜就直接展开行动。   大皇子没将话说明,他以为自己不用说,对方也该明白,但事实是,他的这位二弟仍抱有幻想和希望。   他不该对他有希望的。   “二弟,是你该走了。”   “我很高兴你今夜还能来看大哥。但,就这样了……”   说罢,大皇子拉着太子往秋阳殿大门口走,太子不依,还想劝大皇子赶紧走,“大哥!大哥!”   两兄弟拉扯着,但太子到底还是不敌大皇子气力,被他一路拉到大门外,然后,大皇子把门关上。   门外,太子叫了两三声,大皇子还是不应声也不开门。   太子无奈只得守在门边。   “谁也不许再给太子开门,违命者,我直接斩了他!”   大皇子看向角落缩成一团的守门宫人,冷声说完,径直回房。   门外,太子气急又无奈的左右踱着步,走了两圈后,又回头看看紧闭的大门,实在无计可施了。他明白,按他的武力,只怕得再来五个他才能打赢大皇子绑着他带出宫,但要是叫人,闹出的动静太大,肯定得惊动他父皇,到时候就不是那么好说话了。   左右为难之下,太子只得继续叫门。   威逼利诱里面的人给他开门,试图等再进去后,哪怕抱着他大哥的腿,拖也要给他拖出宫去,就像他四弟死缠烂打那一套,虽说对他这太子来说丢脸了点,但非常时候就得采用非常手段。   但里面的人被夏元武威胁过,说什么也不敢再开门了,还有皇帝的命令压着在,更无人敢动。   而屋内,感受到脏腑已经在痛起来的大皇子躺回到床上,单手搭在额前,似哭似笑的发出两声,“哈哈……”   “老爷子,这辈子,老子再最后叫你们一声阿爹,阿娘。来生,我们要么别再遇见;要么,就让我投胎到阿娘肚子里,做你们的亲生孩子。”   虽然他知道,夏震天选老二当储君,而不选他,很大程度上,可能是因为老二比他适合当皇帝治国;   可外人不服他,终多是因为他并非皇帝亲生血脉,而是收养的义子。   从这一点上,基本就杜绝了他登基的希望。   “爹,娘,我走了……”   疼痛折磨了他大半个时辰,他口中鼻腔溢出鲜血来,意识模糊前,他最后说道。   如果不是知道历史上他二弟因他早亡,丰朝落得这样一个结局;他该是会如梦里谢元白第一次任务时,皇室放他一马,他就还能继续苟活于人海;   可知道这一切后,他不想走了。   他愿把命赔给二弟,虽价值不相等,他也要赔;   他就像落于夏家的一只杜鹃,明明是收养来的,却最终害死养父母家的亲子。可最终,他这只杜鹃在知晓一切后,却又因忍受不了心中之恶,选择离巢自毁。   活的杜鹃不是杜鹃,非善也非恶。   而另一边,京中诸朝臣还有许多人依旧在做着这场未完的梦。   【   他们梦到,即将远赴汾州的谢元白,在动身之初,究竟有多纠结。   原因是因他那只猫——气昂昂。   谢元白初来丰朝还没一年,认识的人着实少。朋友更是没几个。   因此,他这一走,那猫谁来照顾?   朝中府里养着下人的根本不纠结这个,猫自有下人照顾,用不着他们操心;家中养不起下人的,在他们看来,养猫也很简单,就托人时不时给口吃的就行,大多数时间猫都会把自己照顾好的,还能自己捕食。   哪像谢元白这样,又操心猫生病,又担心猫跑丢,还担心它吃不好睡不好、又或者吃坏东西一命呜呼,简直是把猫当儿子女儿养,天天关在家里。   要出门必要有他带,不是怕猫走丢,是怕什么?   因此,他出远门期间,该把猫猫托付给谁照顾,成了他的一大难题。   他第一想法自是想把猫托付给陆建青照顾的,但抱着猫登门这天,他不巧遇到了陆建青的小弟陆宁睿。   不满五岁的小屁孩,趴在地上对着猫狗叫的画面,着实震撼力太强,气昂昂浑身的猫毛都炸起来了,对着他发出长长的一声猫叫,仿佛下一秒就要一顿喵喵拳伺候。   谢元白当场就蒙了,疑惑问,“你在干什么?”   陆*小宁睿手脚趴在地上,茫然抬头看向坐在兄长边上的猫猫主人,坦然又诚实的回答道:“我在跟猫玩儿,猫听不懂人话,我就不说人话,用狗语跟它交流。”   谢元白脑袋上的问号更多了,你他妈就算说用猫语、模仿猫叫跟猫交流我都不说你什么,但狗语????   “你难道精通狗语?!”   不可能吧!谢元白觉得不可思议,这不满五岁的小屁孩要上天啊。   但事实证明,小屁孩子就是小屁孩子,天才不多见,常见的是奇葩。   陆宁睿满脸疑惑和茫然,“不啊,只是街上那些见了面就互相叫的狗,就是这么叫的。”   说着,他似记住那些狗叫的频率和停顿似的,又给谢元白模仿了一段,“汪汪汪!汪汪汪!”   “噗嗤——”一下子,坐在一旁的陆建青这位亲哥就从无奈看好戏,转变为捧腹大笑,笑的根本停不下来。   还一边笑,一边赞陆宁睿好玩儿。   谢元白……谢元白表示无话可说。   他不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连大脑都一片空白。   最后,他抱着猫走了,事先和陆建青说好的要把猫拜托给他养一段时间、而后者也一口答应了的事就此作废。   临走前,面对还眼巴巴望着他怀中猫儿的小不点*思想奇行者*陆宁睿的挽留,和疑惑他为什么又不把猫留下的话,只回答了一句,“猫狗不同屋,尤其是我这只猫,怕是天生和狗不和。还是不麻烦了。”   说完,赶紧抱着猫就快步溜了,像是生怕对方再挽留。   讲真,他真怕气昂昂和陆家这小不点待久了要应激。   毕竟这位的脑回路清奇程度,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谁知道后续逮着他家猫还会做出什么另类举动。   不会等他回来,就见不到他家小猫了吧?   他不敢冒这个险,所以还是另找下家吧。   而最终他苦思冥想半宿,在几个都是认识不久的少量人选里,迫不得已选了可能对猫来说,最靠谱的一位:   ——赵常徽。   虽说两人关系不热络,顶多算一般同事,但没办法了呀,谢元白只得拜托他照顾。   而幸运的是,对方还真同意了。   这令谢元白喜出望外。   出发前一天下午,他一手提着打包好的猫猫用品,一手抱猫,终于一路问路到了赵家门前。   看着几步外应该就是赵常徽家了,哪怕只是个门头,都能看出赵家富裕。   谢元白放下东西,抱着猫低声絮叨,“气昂昂,我给你找了个有钱人家暂住。”   “不许拆家,不许捣乱,乖乖吃饭,要多喝水,免得肚子里毛团儿太多,这儿可没有宠物医院给你看病啊,你可得自觉点,不然到时候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还有,千万别搞破坏,比如打碎什么名贵花瓶什么的,你主人我穷的刚能揭开锅,你可别害得我一朝回到解放前,还要辛辛苦苦想办法赚钱还债。”   “我真的还不起啊!”谢元白不知脑补了什么,苦着张脸,捧着猫严辞警告道:“我赔不起,你也作妖不起,听到没有?”   “谁让你跟了我这么个穷光蛋呢。我没卖你,这也不是卖你,只是让你暂住在别人家,知不知道?我会付食宿费的。”   “所以你是做不成富贵人家的猫界贵公子了,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狗不嫌家贫,你虽然是猫,但也要有气节啊!多想想我对你的好,知道不?”   “等我来接你回家那日,你可不能不认我啊,那样我会伤心的。”   “唉,也是没得办法,不然我这个主人怎么会让你寄人篱下呢,说好的啊。不能留恋人家富贵乡,等我来接你那天,你就得乖乖跟我走知不知道?”   先是好一番教育,后又无奈感叹,表达了自己的心酸和无可奈何,希望猫能体谅他这个老父亲,但是……   你跟一只猫说这些,难道你真指望它能听懂吗?   梦中诸人眼神死,看着谢元白抱着猫挨挨蹭蹭,又是警告又是教育,已经不想说什么了。   这属实有点神经。   气昂昂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猫,或许是已经习惯了谢元白的贴贴蹭蹭,趴在他怀里,不反抗不挣扎,只是也不像听懂了,猫头转动着,不时看看左右,像在警惕。 第137章 冷面浅语会错意——莺莺:谢元白抱着猫走进去,第一时间就有小厮迎上来接过他手中大大小小的东西……   谢元白抱着猫走进去,第一时间就有小厮迎上来接过他手中大大小小的东西,要不是说猫不用对方抱,怕不是连猫也要一并接过去。   一人弯腰引路,另一人抱着东西始终低头跟在谢元白身后三步距离。   仆人脚步声很轻很缓,穿着整洁,腰上系着统一色系和香味的香囊,像是一种花香。鞋面干净,没有一点污泥。   步入赵府后,走了十几步经过一进院,路过垂花门,来到庭院中有花园有水池的二进院,一路遇到的仆人丫鬟无不或屈膝或弯腰朝他这位客人一行,口中无声,规矩严谨。然后终于来到正房,赵常徽接到门房禀报谢元白到了的消息,已提前一步从自己屋子中走出,坐于正房等候。   等谢元白谨慎落坐,热茶沏好,刚好卡着点儿,一秒不早、一秒不晚的端到他手边,奉茶的丫鬟盈盈一礼后退下。   谢元白忙点头致谢,维持表面上的淡定。但不得不说,从进门后感受到的赵府那种大家族气度、还有府中的那种安静,真的震撼到他了,叫人不自觉就绷紧了神经。   他偷偷跟央落吐槽,“我的天啊,虽然之前就听人说过赵常徽家世不凡、是什么书香世家,可也不知道是这个有底蕴法儿啊。”   这进门以来看到的一景一物,谢元白叫不出名字,无法衡量出具体价值,但知道贵,贵的雅致,贵的清新脱俗,府中下人的规矩也甚严。   他眼睛偷偷瞄一眼坐旁边的青年。因为是不上值在家,所以对方没穿那身威严刻板的官服,而是穿着一袭浅白云绵圆领春衫,托着茶盏轻抿茶水的样子,更衬的君如山上雪了。   “现在见识到了?”央落眼睛半闭不闭,窝在两人对面那排空着的一张座椅上,懒懒道:“我早说了,赵常徽出身世家,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家族贵公子,人家的礼仪仪态是你最好的学习范本。”   “照着他学准没错。”   时间就这么短,没空跟央落回话,谢元白听着没回答,因为这时赵常徽主动开口了。   只有一句承诺:“猫会帮你照顾好。”   语气淡定、平常,不算多郑重,但从赵常微这样一个顶靠谱的人嘴里说出来,就有股莫名就叫人信服的感觉,谢元白就是如此。   还因为对方可能是打扮上休闲了点儿,连同声音里的那股冷气也给减弱了一两分,不多,也就一两分,但这已经很好了。谢元白平时见着赵常徽时,心里那股神经紧绷感都跟着减轻了不少。   “好的,多谢赵大人。”   然后坐的端正的谢元白就开始了叮嘱养猫注意事项。   “对了,我家猫叫气昂昂,它平时比较活泼,但也就早上和傍晚最活泼,喜欢跑跑跳跳的,就这个时间段最喜欢跟人玩儿,平常就爱打盹。知道赵大人你平时定然忙碌,肯定没什么空子,不过可让府中下人陪它玩一玩,牵着它在府中逛逛也可以。”   说出一长串话语,谢元白语气一直保持着友好客气,一点不强硬,只有诚恳和淡淡的请求。   然后迅速从脚边的包袱里掏出东西说明和介绍,“这是牵引绳,就这样套它脖子和肚子上,牵着它像溜狗一样散散步就行,每天运动一下;还有这是它爱玩的玩具,就这样逗逗它,就算陪它玩了。千万小心别让它跑丢了。”   谢元白虽然从前不养猫,但刷这类视频也是刷到过的,动手做个牵引绳、逗猫棒、毛球什么的,还是可以做的。   他一边说,一边给赵常徽做示范,争取让他记住搬来的每一个物件的用法,拿着根逗猫棒就开始逗猫,被放下地的气昂昂果然拒绝不了这东西的诱惑,开始摇着尾巴,左扑右突的。   谢元白逗它玩了两下,想起一旁的赵常徽,观察他神色。见后者脸上虽没多少情绪,但听自己说完这一大段后,还是点头回应了自己。   谢元白顿时放下提起一半的心,坐回去,看着脚边坐着的猫,继续放心大胆的啰嗦起来,“它平时不怎么爱叫,所以也不吵人。在吃喝方面,给它喂些炸煮的小鱼干、鱼肉、再掺些大米青菜或者蛋就行,一天两顿,水要烧开之后放凉的,每天都要更换一次,保持水的干净。它的饭碗和水碗我也带来了,就放地上的包袱里。”   听到这儿来,赵常徽神色微不可察的顿了顿,投向谢元白的眼神里好像多了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不解,不过这种情绪很淡,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谢元白说着说着,心里那种一开始进门时的紧张,已经完全找不见了,自然垂下的手放松的摸了两把猫猫头,声音放柔,继续絮叨,“还有它睡觉的猫窝……虽然它不经常睡,平时总是跟我睡一块儿,但有时也会进去趴一趴,这次也给带来了。”   他抬头看了眼不说话的赵常徽,不是很确定的小心翼翼说了句,“等过个几天,你们混熟了,它可能会夜里想爬上你的床,跟你一起睡觉,你要是不喜欢,把它放另外一间房就可以了。它要是叫,应该顶多叫个几声就会停,你……你别介意。”   “当然,要是嫌吵,就把它放远点儿,这样它夜里应该就不会吵到你了。”   赵常徽:“……”   他就这么看了看谢元白,又看了看地上来到个陌生地方就本能警惕的猫,面无表情的,完全看不出喜怒。   但看样子,应该是没生气?   谢元白这样猜,看着赵常徽不说话了。四目相对,像在比谁的眼睛更大,终于,赵常徽慢一步的领悟到谢元白看着他不说话的意思,就像是在紧张、生怕他嫌猫麻烦所以把猫扔出去一样。他缓缓颔首,轻且迟疑的发出一个音节,“嗯。”   顿时,谢元白松一口气,大着胆子又来一句,“对了,它不会抓老鼠,赵大人您别让它抓老鼠吃,那东西不干净,怕吃了要生病,也千万注意别让它吃进去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会没命。”   赵常徽……这次他真不能淡定如水了,言简意赅的沉着声吐出一句,“它是猫。”   是陈述句,也重在提醒谢元白某个事实。   原谅他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猫抓不到老鼠也就算了,顶多算它废一点儿,但不让猫吃老鼠、还特意说明,这算个什么说法?   赵常徽没听过,今天算是长了见识。   不过谢元白这只猫,应该养的很宝贝,从对方不放心的细细叮嘱、还有话里行间的关切不舍他能感受出来。   谢元白却没听明白赵常徽的意思,心有茫然,下意识回,“是啊,赵大人没见过猫吗?”   赵常徽彻底无语住了,只字不言。   央落:“你蠢不蠢?人家是在说你养的猫废。”   谢元白视线悄悄朝它所在的位置瞥去一眼,不服气回道,“你才废,你跟气昂昂比,也没比它厉害到哪儿去。”   央落……央落想骂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给气笑了。   好好好,它废,试问杨落霖没来之前,谢元白衣服谁洗的?家务活谁干的?甚至连这只猫的日常伙食都多是它在忙活!它还要负责铲屎!   连谢元白日常去了皇宫,翰林院的好多工作都是它在帮忙处理、打掩护,就这还骂它废?   央落不干了,气的大叫一声,“谢元白!我不理你了!”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一个展翅,飞了出去,不见踪影。   谢元白现在也反应过来了,人家长这么大,怎么可能不认识猫呢,但话已出口,要撤回是不可能了,只能尽力弥补,或者……另找话题,当先前那对话不存在。   他干咳一声,假装若无其事,“它要不是很脏,就尽量别给它洗澡,日常简单清理一下它的爪垫就好。还有它的排泄问题……”   听到某个叫人难以忽视的字眼时,赵常徽膝上的手顿了一下,谢元白还在洋洋洒洒,说的顺畅又自然,“它在家时用的猫沙和猫沙盆儿我也给一并带过来了,用完了,让人去铲干净的沙子铺上就行,也要定期换沙、隔几天换一次,还有每天铲脏东西……”临了,谢元白没忘记把铲屎换成个文雅点儿的说法,他相信赵常徽肯定能懂他在说什么。   他没发现,坐他旁边的赵常徽瞳孔都颤了下。   视线在一人一猫上,来回打了个转,眼神有惊奇有不解,但最后他到底是成功的说服了他自己。   他承认自己先前的理解有误,这谢元白哪里是在养猫,这分明是养了个儿子女儿吧?   现在,对方要出远门,还把他的儿子/女儿托付给了自己来养!   赵常徽:“……”   他有些微的后悔了,但事先答应好的事情,又不能反悔。   他内心陷入苦恼当中。   然后,就被谢元白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钱袋子碰触到茶案桌面的声音拉回了神。   谢元白说的坦然,还因交接事宜到了最后进程而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因感谢滋生的愉悦,他说道,“这是气昂昂在赵大人家这段时间的伙食费,若有不够,等本官回来后再补上。”   一瞬间,赵常徽面上如有一层看不见的冰霜在快速蔓延、凝结,然后寒气四溢,眼皮微沉,眼眸眯起,眼神是像有刀子在往外射。   空气都仿佛被凝结。   对视了三秒,谢元白敏锐的感知到气氛有古怪,好像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但……他到底哪句话说错了?他觉得没毛病呀。   内心紧张又疑惑。   只是不等他开口,便听门外传来一女子的轻笑声。   声音清脆如银铃,一瞬便打破满室静寂。   “夫君,这位大人好生幽默风趣,不过是只狸奴罢了,吃住要的了几个钱?同朝为官,同僚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女子声音并不强势,也不尖锐,亦不同于郑思若的那种温婉柔和,是处于此两者之间恰到好处的一种——‘热络’。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生疏。   室内坐着的两人闻声转头,朝门口声音的主人望去。   只见走进来一女子,圆润小圆脸,粉面桃腮,脖颈纤长,梳着妇人发髻,头上左右各戴有几样粉色珠花,耳坠是一幅白玉珠耳环,一双眼睛灵动而有神,穿着浅粉色软烟萝裙,从发式上看是已成婚了的妇人,但又能一眼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十足的活泼气,像还未出阁的少女一样,那股活泼娇俏完全压过了她身上演出来的那抹庄重。   谢元白赶忙站起来,有惊讶有疑惑的看向已经走到自己面前来的人,不解的看看赵常徽,又看向这位姑娘,不知该如何称呼。   好在赵常徽不是个没眼力劲儿的人,纵使先前心里有不悦,但当下还是为两人做起了介绍。   抬手介绍了下站在自己身旁的女子,“这是本官内人,柳氏,柳莺莺。”   而后眼神看向站在柳莺莺对面的谢元白,声音蓦的冷了一分,“这位是内阁大学士,谢元白、谢大人。”   谢元白听不出赵常徽声音里隐含的那两分不高兴,女子却是心下了然,她虽刚嫁过来,但也知赵家何等人家,怎会计较暂时的一点养猫钱?   这是人情,不用金钱论。给钱反倒叫人心里下意识不快,但这位初见的谢大人似乎还并未察觉到这一点。   她只作不知,含着浅笑与面前的谢元白见礼。   “谢大人安好。”   她盈盈一拜,礼数周全称道。   谢元白脑子打架了一瞬,不知道该称她什么,略微弯腰行一平辈礼,脱口而出,“……柳夫人好。”   “噗~”柳莺莺一下没忍住,泄出一声笑来,看着面前一脸茫然但眼神里透露出一点疑惑的谢元白,不用想都知道这人肯定不明白自己在笑什么。   “你……”赵常徽在一旁看两人见礼,拧着眉看谢元白,刚想说,官员不应对没有诰命在身的普通官眷行平辈礼,回礼只需点头或颔首就可,但话还没说出口,只刚道了一个字,就感受到左边袖子被柳莺莺悄悄拉了一下。   后者和他对了个眼神,鬼使神差的,赵常徽闭嘴了。   “谢大人放心,妾身家中也曾养过狸奴,定会帮夫君照顾好谢大人家猫的。”   谢元白看看面前两口子,虽觉一人笑的不正常,一人脸臭的不正常,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但对方既然这么答应了,他要叮嘱的也嘱咐完了,也就该告辞了。   他索性不再想,拱手致谢,“好,那有劳赵大人和柳夫人,辛苦,还有,多谢。”   说完要走,柳莺莺见对方钱袋忘拿了,还出声提醒。   待人走远,方听正房内响起赵常徽低沉中带着些微不解的声音,“谢元白怎会连这点礼数都不知道。”   本该是纳闷儿的疑问句,但因他语气太冷硬,还带了点不满,所以听起来更像气愤之语。   柳莺莺虽嫁进来的时间短,但似已了解自己这位新婚丈夫的脾性了,见怪不怪,还看似为谢元白解释的接话道:“许是谢大人格外平易近人呢?反正我瞧着他挺有趣的,还有种……钝感。”   说罢,像是自己把自己给说笑了,轻笑了出来。   赵常徽冷面不改,扫了她一眼,“你方才在门外偷听?”   他道:“此举有违家规。”   柳莺莺登时不笑了,理直气壮的顶回去,“我才没有。夫君说我偷听要拿出证据来的,谁看见了?谁看到我在门外偷听了?”   哪怕她确实偷听很久了,但也是正巧走到那里,听到门内谢元白絮絮叨叨说的真是怪好玩的,才停下听了一下。   赵常徽冷面看着她,没有半点表情,却也没擢破她这会儿身边为何没带下人的原因。   要不是因为偷听的时候不忘把人支开,恐怕防的就是他现在这一‘问责’,赵常徽能把名字倒过来写。   不过他没追究下去的意思,只是不说话往自己的书房走,身后的柳莺莺赶忙追过去,刚追上去两步想起来什么,略扬起一点声音吩咐,“来人,把谢大人的猫带下去,妥善安置好,我晚点过来查看。”   说罢,提起裙摆去追赵常徽,追到人后,也全不惧对方的冷脸,直接上手就挽过对方胳膊,抱怨似的嘟囔,“你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干什么?”   而叫梦中赵家长辈惊奇的是,赵常徽竟还真就任由对方挽着了,没表现出不高兴,只按从小到大学来的规矩礼仪来了句,“有失体统。”   然而柳莺莺当没听到,照旧不撒手,赵常徽也就听之任之了。小夫妻俩儿已经初有了点夫妻样儿。   就这还哪里有半点不情愿履行这门婚约的样子?   赵常徽他爹也是笑了,他叔伯亦是如此。   柳莺莺正是他们当初为赵常徽聘下的新妇,只是这小丫头数年未见,变的甚是活泼了点儿,但也不算太出格,正好和他们家常徽冷淡的性子互补。   想当初他们还想过,要是赵常徽真不情愿,那他们就索性不强人所难了,与柳家那边说开,这门婚事做罢。   但现在看来,这门婚事定的好,定的好极了!不出意外,小木头正是他俩的孩子。   而赵常徽本人,梦到未来自己会娶的这位夫人,见到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内心还是有点羞赧的。   不光是因这位新夫人太活泼、热情了,还因,他家中长辈、满朝官员都在‘看’啊。   有种私下生活被人围观了的感觉。   而梦中场景一转,换了个视角,他们这才发现,原来先前出门去的谢元白并没有走远,他正站在二进院子的墙前,好奇看着墙上文字,听到身后传来的柳莺莺的声音,一回头,恰好瞧见她挽上赵常徽胳膊,然后两人并肩离去的一幕,但他和朝中诸人的反应不一样,他是惊奇中带了点感慨。   “我草,对自己老婆也这么高冷的吗?”   “真不怕人家甩了你,另找下家啊?”   一言落,梦中赵家众人,人均脸黑了。   不用事先懂老婆一词是何涵义,结合眼下情景和话中这一词指的人物,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第138章 冷面浅语会错意——追雨:赵常徽脸色黝黑。\r\n\r\n央落含着嘲讽的声音传来:“你个单身狗懂个蛋……   赵常徽脸色黝黑。   央落含着嘲讽的声音传来:“你个单身狗懂个蛋,连恋爱都没谈过还点评上了?你有老婆吗你?”   先前谢元白说它废那茬还没过去,现下它心头还窝着火呢,因此阴阳怪气。   谢元白眼睛从面前墙上的文字移开,滑至落在垂花门头站着的央落身上,不是很服的辩解道:“我没有怎么了?我孑然一身,潇洒快乐!还自由呢。”   “赵常徽这种,叫英年早婚!我单身,我骄傲!”   “哈哈哈……你得了吧,就没谁能看得上你。”央落一边笑的拿翅膀捂肚子,一边指着底下的谢元白道。   “怎么就看不上我了?我差赵常徽哪了?”谢元白可以接受自己不想找,所以没有对象,但不能接受自己差,而被人比下去。尤其是被系统这明晃晃的嘲讽一激,更是不服气。   这差的,何止十里八千里,央落都不想细说,只道:“别的我就不提了,你看人家性子是高冷吧,但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还是知道什么叫体贴的,多少懂点怎么当一个丈夫。你呢?跟没长大的小屁孩儿一样。”   “多少差点意思。”央落总结,声音懒洋洋的。   谢元白又气又不解:“什么差点意思?差点什么意思?”   央落:“你就没那根筋。”   “没哪根筋?”   “你想成家?”央落声音颇有点稀奇问。   “我不想。”谢元白不假思索道,紧接着强调:“但是你不能说我比人家差点意思!什么小屁孩儿,我也是个成熟的成年人了好不好?”   梦中朝中诸臣或无可奈何摇头轻笑,或不屑一顾冷笑之。   还成熟的成年人?   他们看央落这话说的就一点没错,谢元白心智哪儿成熟了?简直幼稚。   而这边一人一鸟的争辩还在继续。   央落先前的气已经不知不觉散去,见谢元白还不服气的样子,声音平淡的问,“好,那我问你,就拿刚才见到的柳莺莺来说,抛却对方身份不论,人家漂亮吗?或者说,你在看见人家第一眼在想什么?”   “不许想,现在就回答!”央落语速很快道。   “头发多!”   下一秒,谢元白就当真语速极快的似在抢答道。   “啥?”听到这个回答,央落也是懵逼了,小小的鸟愣住。   谢元白眼里像有星星落入其间,又闪亮又兴奋,振振有词道:“你没看见吗?人家头发又多又密,盘脑袋上,拿几根…额不知道是叫簪子还是叫什么的,反正看起来挺漂亮挺贵的东西插头发上,就能把头发固定住。跑起来发型竟然不散架?!竟然还稳稳当当的啊央落!”   他声音里满是钦佩,还有浓浓的羡慕。   “感觉人家老来,应该不用担心掉头发掉成秃头的问题。还有给她梳头发的人,那手艺真厉害,想当初,我给自己长长的头发扎一起、梳平整都困难,还是落霖来了,才给我减轻压力,能让我早上多睡会,不然早早就要爬起来折腾我这一头头发。唉,真挺费劲的。”   说着,谢元白就情不自禁摸了两把自己的头,声音里有愁,有担心,问央落,“诶央落?你说我多少岁会面临秃头危机?”   央落没回答他,搁那盯着他一动不动,像只假鸟儿。   “……”   “还有啊,你刚才那话挺失礼的,下次别再那么说了嗷。”谢元白说完目光转向它,看着央落道。   央落:“……”   梦中诸人也是没想到,见到美人你能想到的就是这个?就这?!!   和鸟一样,他们不约而同的安静了。   赵常徽这会儿心里的那点未来夫人被央落冒犯的不悦也被冲散,想说什么,又半天找不到确切的形容词来形容当下的心情。   就……挺复杂的。   他想,他该夸谢元白正人君子的,可对方之所以正人君子的原因……属实让人有点难评,这时候他就想到了央落的那句话——‘你就没那根筋’。好的,形容的确实正确。   “呵……”良久过后,央落方吸气,冷冷吐出一声,简单一个音节,完全不是在笑,而是在念,极尽嘲讽意味。   它像失去所有情绪,板正而又认真的道:“我就该想到,以你的脑子,关注点怎么可能会和常人一样。”   它明明想到了这个问题,却还和这蠢蛋争辩?央落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悲痛懊悔,仰头望向远方,语气沧桑,“我错了,我认输。我就不该和你讨论这个问题。”   谢元白:“???”   这鸟神经病犯了?   他不明所以,但大概猜到问题出在自己刚才的回答上,也不是不清楚央落想要表达的意思,因此想了想,又很稀疏平常的补了句,“不过你要说漂亮,人家也是很漂亮的。”   央落淡淡低头扫了他一眼,心中毫无波澜。心想,你但凡说这句话时的表情能表现出多一点惊艳、有那么一点被吸引、眼睛再亮一点儿呢?还有语气能不能不要这么平淡?   就跟说‘这根竹子长的挺好’似的。   央落也是没话讲了,无言以对。   一个见人第一眼、关注点全在人头发上,然后还首次说出漂亮,却不是对人整体来言,而是夸人家发饰的人。   这得是多不开窍,多缺心眼儿一傻憨憨呀。   它哀叹一声,看向谢元白,由衷的感叹道:“我等你再长大一点,再和你讨论这个话题。”   “总之,人家赵常徽比你有市场。承认吧,孩子~”央落佛系又慈爱道。   啥玩意儿?!弄的自己跟还没长大一样。听的谢元白就心里不舒服,被气的喉头一梗,更加不服:“听你鬼扯!全是胡说八道!”   懒得看央落,然后一侧身,目光正好落到右边前方数十步外的另一侧墙上,隔着一段距离,他看不清墙上刻的什么字,但想到近旁墙上刻下的一条条像是赵家家规一样的东西,再一看从自己这儿到那边少说十几米的距离,而这中间除了门儿,墙上就全是刻了这样一行行垂下的字迹。谢元白内心打了个突,有了个惊惶又大胆的联想,回头问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厮,“这墙上刻着的,全都是你们赵府的家规?总共有多少条啊?”   小厮一直跟在谢元白身后安静的像个隐形人,见客人走到这儿视线被一旁墙上的字迹吸引,所以停下脚步,驻足不知在沉思什么,他也没有冒然上前打扰,更没有催促。   反正客人待不久,总是要离府的,只要不是在府中乱走,在出府的必经之路上停下看看就看看。   冒然催促,反倒像他们赵府在赶客一样,让人不喜。这样的蠢事只有蠢人才会干。   听谢元白问,他便恭敬答:“回贵客话,墙上所刻是乃赵氏家规,总共八百零三条。”   “夺少?!”谢元白一个没忍住,惊呼出声。   “八百多条家规?!你别是唬我的吧?”   他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和震惊,也想不起来要在外装人设了。   小厮浅浅笑了下,照旧恭敬作答,“贵客说笑了,小人岂敢蒙骗贵客。”   谢元白:“……”   他持续震惊中,左右四望,视线从面前这堵墙一直拉长到对面右侧的墙上,再换一个方向,这才发现这个院子的左侧墙上也有。   全是石刻的一行行蝌蚪般大小的文字。   震惊他全家!震惊他全年!   “我的天啊……我的地啊……”他无声道。   然后想到小厮说的有八百多条家规,而眼前这个院子的墙面积明显不够,他于是赶紧加快脚步往府门外赶,就想看看其他墙上是不是也有字。等过了这道垂花门,这才发现一进院里的四方墙上也全都是篆刻的家规。   进来的时候因为太紧张,他没敢到处望,只敢看看眼前近景,或许有那么短暂一瞥,视线扫到过墙,但那时也没敢细看,还以为是墙上的什么装饰,比如花纹什么的。现在才知,全是家规!全是一条条规矩!   谢元白直到走出赵府,大脑还是发懵的,面上空白一片,但瞳孔里全是震惊。   鸟扇动翅膀,在上空飞着,跟着他出赵府,然后落在他肩上,预备回去的路搭顺风车。   谢元白站在赵府门前的石阶下,又走了几步,最后没忍住又回头望一眼赵府的门头。   他看着宅子的方向,无声的话里,全是震惊和钦佩,“你看到没有央落?八百多条家规……这让我想,我想破头也不一定能想出来,赵家还全给刻墙上了?!”   他感到不可置信,这简直在刷新他的世界观。   “这是要子子孙孙、后代永远铭记啊!   这哪儿是家,这是天天蹲大牢吧?住牢房也没有这么惨的。你想想,成天睁开眼,在家里走哪儿都能看到墙上的一行行家规,睁眼就是规矩,这活的还不得压抑死!这、这他们自己能记住吗?”   他心有余悸的收回眼神,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差点被吓死。   央落觉得,“赵家人应该能记住吧。”   它看他们家人样子就像是能记住。   谢元白:“突然就很敬佩赵常徽他夫人了,真乃女中豪杰!还有他妈也是,嫁进来的都是豪杰!”   “这要不是真爱,能嫁进来陪人坐牢吗?换我早跑了!”   他赞叹,感慨,感动,又是为美好爱情而歌颂的一天。   央落:额,这属实有点夸张了……   谢元白声音里满是喟叹,四十五度望天,默默送上祝福,“赵大人,祝你和你老婆永结同心,百年好合,锁死、这对儿必须给我锁死!爱到这个份上,最好这辈子都别分开。好好珍惜你老婆吧,她对你……”   “是真他娘的爱惨了呀……”   “哈哈哈……”梦中好些人狂笑不止,还有人笑着笑着把自己给笑醒的,然后醒来后,继续捶床大笑。   那动静在夜里别提多明显了,一个人睡倒还好;但和人睡一张床的,这时旁边之人看其的眼神,就多少觉得此人有点神经病了。   谢元白狠狠揉了把脸,总算把胸腔里的那股子震惊给压了下来,但还是需要静静,木着张脸赶紧往自己家走。   “我觉得我的心灵遭受了巨大的冲击,我要静静,我要好好冷静一下!等等,我的猫不会也有规矩要守吧?”   央落看着他发神经,不制止。没办法,震惊过了头,情绪是需要宣泄的。   它冷静自恃的终于回了句,“你想什么呢?真把赵家当什么灭绝人性的魔窟了?”   谢元白过心一想,也是,规矩再严也是人守的。关猫一只动物什么事儿?   他放下心来,拍拍心口,安慰自己,“那就好那就好,等我从栎阳回来,接了气昂昂就走,今后非必要绝对不来赵家了,待在里面就感觉害怕。”   “这简直就是继四方学宫之后我的第二个生命禁区。”谢元白说的认真极了。   梦中赵家几人早就听的脸色黝黑了,老大不乐意,他们家规矩是多,但怎么到了谢元白嘴里,就真成魔窟般可怕了?   简直……简直不可与其分说!   而其他人则多是被谢元白说的想笑。   没法子,他那幅生动形象的表情,再外加他这说法是真搞笑,真的很难让人不笑出来。   而后,是他大包小包带着一堆东西,位于京都城门前。   足足两个半人高的大包裹被一左一右搭在马背上,而他一身淡黄衣裳,腰束白底绣点点黄花腰带,志气高涨的坐上马背,握紧缰绳,眼中似藏无尽锐意,身如利剑,像个即将出发去打仗的大将军,又像即将奔赴江湖仗剑天涯的侠客。   胸中藏万丈豪情,前方尽是坦途。   威严而高大的城楼屹立在身后,更远是蓝天白云,而翩翩如玉的青年目视前方,像在宣告,无人听见的于心中意气风发的道了一句,“走,出发!追落霖!”   而后一夹马腹,策马跑的飞快。   梦中人见此一幕,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看着意气风发、阳光恣意的谢元白,多少让有些人不自觉就想到了对方今后的模样。   一个成熟稳重、洗尽铅华,将光华内敛的谢首辅;一个至今立场不明、但莫名想想就叫人心底发凉、感到分外不妙的摄政王。   端看如今谢元白这样儿,哪个能想到……他后来会变化如此之大?   一群人正感慨着,忽而梦中场景一变。   就见该是谢元白出发两天后,皇帝夏震天于今日早朝时才忽的发现谢元白的身影不在殿中,下了朝,差人去内阁一问才知谢元白前天就告了长假,说有事,没来上朝。   夏震天一下就想到对方干什么去了,然后就脑子一蒙,开始回忆,又惊又疑道:“他已经出发了?那怎么不来跟朕辞行?”   因为派谢元白去栎阳这件事,他前几天还尤其关注他,预备好了对方来跟他辞行,然后去栎阳;   但前三天他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还纳闷儿呢,以为谢元白手头有什么事耽误了。   反正这事他这个皇帝不急啊,就随谢元白自己安排去好了。   然后这两天就降低了对他的关注,遂,今天才发现他不见。   他扭头朝自己的贴身大太监一问,“老崔啊,谢元白走之前来跟朕辞行了吗?”   他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还是近来事多,把谢元白来过这事给忘了?   崔公公作为唯一知情谢元白这段时间去做什么了的人,自然心中也是记着这个事儿的、还关注着这位的动静的,当下就是一个摇头,确定的回答:“没呢,陛下。谢大人自五日前单独来觐见过陛下后,就没再来面见陛下过。”   像这类事情,他这个太监大总管可不得记得一清二楚?   防的就是皇帝偶尔会问。   “那就怪了,他怎么不声不响就出发了?”   夏震天突自纳闷儿,在殿中站了三秒后,他反应过来了,说不清是气还是无语的,给整笑了一声,自语道,“他这是连朕都防着呢,生怕有人捉清他这一路的行踪。”   就是吧,身为臣子给他这个皇帝办事,却连他这个君主一起给防着,这多少让夏震天有点来气,又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他这个皇帝还能在答应谢元白去查曹家后,蠢到主动给人家透露出去谢元白的行踪吗?那是蠢出天际了好吧!   又或是转头就出卖自家臣子。   讲真,他没这么渣。   好端端的,不可能这么坑自家臣子吧,何况谢元白这人……在他心里虽某方面纯白了点儿,但也确实是个良臣。   用得着故意送他去死吗?   但原地走了几圈,气闷了一阵,转头夏震天还是吩咐,“去,调二十个宫中近卫,让他们往汾州方向去追,保护谢元白去。”   “是,陛下。”   崔公公赶忙领命去点人。   然而,梦见此一幕的人,人均无语住了。   “……”   他们发誓,他们拿他们的脑袋想,肯定谢元白这人一定是忘了!要不就是完全不知道出京办差前要跟皇帝辞行这回事!   好巧,还以为谢元白是耍心眼才故意拖个几天才走,还瞒着他这个皇帝冷不丁哪天就从京都消失的夏震天,此时也面无表情的想说:   梦里的自个儿,你真是高看谢元白了,心眼是什么?这家伙就没这个东西! 第139章 冷面浅语会错意——迷途:但显然,他们怎么想都还是把此时的谢元白想的聪明了。\r\n\r\n因为——   但显然,他们怎么想都还是把此时的谢元白想的聪明了。   因为——他刚出京都大门走了还不到半日就迷路了。   “央落,我觉得应该走这边儿。你看,地图上也是这么画的。”   一条宽阔的大道上,谢元白坐在马背上,停在原路,对照着手中宽大的地图。看看前方一左一右两条岔路口,试图把地图上的线条与眼前的路线对应上。   央落看了看地图上的京都二字,在出京都后,要到京都与汾州中间的下一站,地图上显示确实有几个岔路。对应眼前的岔路口确实应该要往右边。   但是……   “会不会地图上画的这个岔路口,还要往前走走?不是眼前这个?你应该知道,这时候的地图画的没那么精确。”   不可能每一个岔路、每一座山峰、村庄都标注在地图上,画的也就是一个大致主路线。   央落怕就怕,他们从京都出来后走的路程还远不到看到地图上的第一个岔路。   “这个我知道。”   地图要是真那么精确就好了,他也用不着这么费脑子研究半天还研究不明白。   “你觉得咱们出京都城门后走了多远了?”他问,试着估算自己到地图上第一个岔路口的距离。   央落想了想回答道:“大约五六十里吧?”   五六十里?   那再对比一下地图上刚出京都的那截线条长短,谢元白觉得,应该是够了。   “那应该就是走右边。”   谢元白心里主意一定,下一秒就重新拍马启程。   央落不确定,也不知道,就选择听谢元白的。   梦中场景几经变化,但无一不是谢元白赶路的场景,再不就是他像个没头苍蝇似的,老是停下看看地图、研究方向。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又是一个熟悉的岔路口,但周围的景致不一样,谢元白牵着马,双手拿着地图,一会儿看天上的太阳,一会儿看看手里的地图。试图根据太阳的方向,转动身体找准哪边是南。   他喃喃自语:“现在是下午,太阳往西边落……西……那边是西。”   然后他又身体转了个向,让左手和西的方向对应上。   但现在身体是搞懂东南西北了,然而再一低头看地图,他目前朝着的方向完全是跟地图上写着去汾州的路线相反。   他简直纳了闷了,“央落,不对啊,汾州不是在京都的东南方吗?我现在面朝着的就是南,但这是我来时走的路啊,这怎么还让我往回走呢?”   梦中诸人绝倒,有想捂脸的、有哭笑不得的。   央落站在他肩上,身影稳稳的,看看太阳,又看看他手中拿着的地图,沉声缓缓道:“现在只有一个解释。”   “——我们走反了。”   “不可能!”谢元白态度坚决的否认,抖抖手里的地图,看着地图上熟悉到不行的线条,不信邪,要知道,他这一路可都是严格按照地图上画的来走的,“我们照着地图走的,再怎么走偏了方向,也不至于完全走反吧?”   这简直离谱!   “就算路上有岔路,再怎么绕也不会绕到向北走啊。”   央落:“……”   是的,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但是……   它困扰之余,亦觉心累,想不通,好想挠头。   别说谢元白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它自己也想不明白啊,明明它全程是和谢元白一起的,怎么就不知不觉间绕到了反方向?   但走反了这件事,它目前万分确定。   “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吗?”   谢元白疑惑低头,根据自己已经走过的路线,不甚确定的点了点地图上的某个地方,“应该是……这儿?”   央落一看他手指的地方,旁边就是个村镇。它严肃下来,道:“不能再瞎走了,得先确定一下你的位置。你在原地等我,我去看看哪儿有人,好方便问个路。”   “好。”谢元白乖乖应承下来。   等央落找着最近的村子,谢元白过去和人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他们真的走反了,目前身处京都东北方向近两百里。   谢元白:“……”   麻了,他人麻了,身体僵在原地,半天不见动弹。   这代表什么?代表他这三天都白走了。   而现在,他骑马骑的大腿痛,腰酸背也疼,还风尘仆仆的,整个人像迷路在外流浪了三天找不家的狗子。   谢元白气的想大叫,又想哭,拿出腰间插着的地图就悲愤的扔地上,“这个破地图!我肯定是买到假货了!”   “导航!我要导航!”   “不然这路没法走了。”谢元白气的一屁股坐地上,垂头丧气的,可谓是半点形象也无。   央落拿翅膀拍拍他头顶,以示安慰。话出口前,自己先叹了声气,它有什么办法,它也很绝望啊。   但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安慰谢元白,“没关系,大不了咱们往回走走,再重新往南。”   可是想到还不知道要往回走多远,然后又要重新找路,说不定还得在原地兜圈子,谢元白就绝望。   空无一人的树林边小道上,他岔开腿坐在地上,感受着大腿内侧的疼痛,想给央落看看,但顾念到不知何时就可能有人经过,也就没做出脱裤子的举动,只是不高兴又悲催道:“可是我腿痛,肯定是这些天骑马给磨破皮了。再说,这得猴年马月才能追上落霖啊。”   央落:“那能怎么办?该走还是得走啊。”   这倒是事实真理。   谢元白再叫也得赶路,除非他就这么回去,不去汾州了。   “我挺奇怪的,你不是系统吗?怎么也不知道路线?”谢元白迷惑道。   央落眼神躲闪了下,语气还算淡定的回答道,“可是我也没载入丰朝时候的详细地图啊,你让我从哪儿知道丰朝从这里到另一个地方的路线图?”   谢元白:说的好像有道理哈。   他坐在地上安静了会儿,没精打采的,冷静下来,看着南方目光渐渐变得坚定。然后他从地上爬起来,坚声道:“不,我们不去追落霖了,感觉现在也追不上了,还不知道他走到哪儿了呢。我们这回直接走直线往南。”   “这地图也不看了!”   他瞥一眼扔脚边的地图,感觉它跟废纸没两样。   “啊?怎么走直线?”   央落觉得对方口中说的,好像和自己理解的,似乎有那么点出入。   果不其然,谢元白视线移向央落,道:“你不是可以飞吗?你就从天上替我看准往南的路线,这一路,我们直接穿山过河,能不走弯路就不走弯的。”   央落脑子分析了一下他的话,觉得……有那么点不靠谱,但听起来又好像有点道理。   它愣了愣,又问一遍,“……真要这么做?”   谢元白叉腰应,“是的!”   “好吧。”   谢元白都决定好了,央落也没更好的办法,于是遵从。   谁叫他们一人一鸟,都看不懂地图,好像走直线,听起来是最有理的,中途再实时问路,总能一路问到汾州去。   但天有不测风云,又或者该说,谢元白太倒霉了点儿。   他刚牵着马,瞅准南方直走,钻树林里,往前行进了没半天,天空就乌云密布,紧接着一场雨降下。   谢元白试图找个能躲雨的地方,但发现,周围除了树,还是树。   他认命了,掏出伞挡雨,前后背着两个大包袱。   没办法,包袱不能打湿啊,里面还有他的衣服等一系列东西。   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的两脚泥,身上还又湿又挂着重东西,心情简直难以用悲催来形容,只觉惨到一定境界。   终于,他停下来,微微抬头望天,无力悲呼,“苍天啊,人不能这么倒霉!”   “你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他声音里的悲伤更浓了,“落霖啊!你家大人需要你!你在哪儿啊?”   “我又冷又饿,都三天没吃上热乎饭了,我要饿死了,我还腿痛!我走不动了。”   叫完落霖,他又想起了远在京都的皇帝。   “陛下啊,救命啊陛下!早知道我就不说自己一个人出行了,就应该叫你派点人保护我的。”   在雨中走的久了,还是走的泥泞的山道儿,谢元白就算是打了伞也没用,好一阵无力哀叫后,他还是得赶路。   看着被淋成落汤鸡的谢元白,那可怜巴巴隔空朝他们呼救的样儿,被叫到的人心软了。   但做梦呢,他们有什么办法帮谢元白?   没有。   还是只能靠谢元白他自己来。   最后谢元白走不动了,看见旁边有个斜角突出来勉强能挡雨的大石头,谢元白也不嫌弃的躲过去,但只能蹲着,不然就会打到头。   谢元白缩在那大石头下,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大包袱,面前还用他那把伞挡着斜飞过来的雨丝,像个脏兮兮无家可归在雨中找块石头躲雨的可怜小狗。   看得梦中不少上了年纪的人,心中直叹谢元白受苦了。   好在这阵雷雨很快过去,下到半夜雨就停了,但这时候谢元白是又困又饿又累啊,央落看了都不忍,好在雨停了后可以找石块垫着,把包袱放下。   半夜,谢元白坐石头上,怀中抱着浑身散发着温热的央落,缩着身子睡着了。   央落在黑夜中时不时小心转头看看谢元白,眼里有些微担忧,怕谢元白淋雨又吹风会着凉。   但好在没有。   第二天,谢元白接着牵马赶路,路过一条河时,央落想的长远,直接问,“你会游泳吗,要不你直接游水过去?不会还可以现在学一下,说不定以后用的上。”   谁知道谢元白今后会经历什么,多一项保命技能,说不定将来哪天遇到需要跳水逃生的情况,就真派上用场了呢?   其他东西好说,央落都可以给运河对岸去。   然而,站在河边左右四望,想要找到桥过河的谢元白,闻言想也没想拒绝,“不会,不学,不考虑,谢谢。”   央落被噎住,一梗脖子,强调:“这对你自己有好处。有我在,你怕什么?淹不死的。”   谢元白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清澈碧绿的湖水上,看着确实是比现代不少河里的水干净很多,纯天然无污染。但是,他呵呵一声笑,嘲讽力十足的道,“你是不是忘了水里可能有寄生虫的存在?我才不跳进去游呢,万一有个虫子虫卵什么的不小心进到身体里,我怕是还没活到需要用到游泳的场合,自己就先嗝屁了。你这个鸟是不是蠢?”   央落:“……”一不小心还真给忘了。   但,谢元白哪就会这么倒霉呐?   这时代在水里会游泳的人不少,还有不少在水上打渔的人,常年和水打交道,还有人赶路久了,没水直接趴河边喝生水的也是有的。   真要说感染什么寄生虫会死掉的人,可能有,但也就是少数而已。   “你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央落不是很确定的问。   遭受了这几天的苦难,谢元白心情无法美妙,完全没有一点笑模样,脸上情绪很淡的斜了它一眼,“你要赌赌这个可能性吗?”   额……   经谢元白这么一说,再想想他俩身上肩负的重担,央落又怏怏的打消了这个主意,决定还是不冒这个险了。   “算了,当我没说。”   丰朝众人却是听的不是很明白,寄生虫?   那是什么?   不过谢元白不愿跳进水里游泳是因水里有不好的东西存在,这个他们听明白了,暗自把这条信息记进心里。   除了找不准方向,时常绕路外,这一路的吃喝、基本啥啥都成了对谢元白而言的大问题。   他生不起来火,常常一生火就需要弄个半天时间,还不是为了做饭,就烧个水而已,然后灌水囊里,喝完了,再接着烧。   睡上,他直接睡树上,央落给他放哨。   其实本来他是天黑了,要是没找着人家需要睡野外,就直接席地一躺的,但自打某天突然听到背后山里的狼嚎后,他就吓的直接爬树上睡去了。   梦中场景一变,初出京都时,意气风发的青年,这会儿彻底变成个头发散乱的被胡乱绑在一起,浑身脏兮兮不修边幅,就差换身破布衣服就能成功变身流浪汉的样子。 第140章 冷面浅语会错意——两糖两名:加更加更!   看着天边那轮红彤彤的圆日,已经好几天没睡个好觉的谢元白,没精打采的伸脚欲下树,然一只脚够了半天,也踩不着下一截树枝。他叹了口气,索性放弃,手一松,上半身干脆往肚子上抵着的树枝上一趴,像条折叠挂在树上的咸鱼,一点儿不想动弹。   “唉……央落,我好想死一死啊……这操蛋的人生,这迷失的世界。”   “再不到汾州……我真要累死在半道上了。”   他一脸灰暗,深觉前途看不到一点光明。   没谁倒霉成他这样儿的。   他方向感不差,但面对未开发的原始山林,人口远少于现代的丰朝,人口少就意味着人类建筑少,也意味着,他能走个十几里地碰不着一处人烟也是正常事。   当然,也不知是不是他直线往南,所以途经的山野丛林更多,反正碰着人的时机不多。   央落蹦了两下离的更近,和他处在同一水平线的树枝上,轻的没有重量。   看着今天再度升起的太阳,安慰他,“再坚持一下。实在不行,等到了最近的城镇,咱们就换马车。”   “虽说速度慢了点,但也好过让你累病在路上好。”   可是谢元白一回想这些天走过的路,有大路有小路,多数都在密集的树林子里钻来钻去。他觉得,马车可能不行,走不了,沮丧,“可是有些路,马车过不去。”   到时候不是绕路就是又要想别的办法,麻烦。   央落拿翅膀轻轻拍拍他的背,思索,“总有办法的,教给我好了。咱们今天就换。”   真的在古代出行一趟,才知道出远门儿有多累。谢元白心累的闭眼,不想回话,只摊在那里,无力的从喉咙里发出个音调应了声,“嗯。”   日头升高,感受到光线带来的刺眼,还有肚子上压着的不适,谢元白休息了会儿后,就酝酿酝酿提起点精神,想要重新下树。   想当初,昨夜上树容易,好吧,其实也不容易,十几米高的树还是靠央落在他屁股底下硬推才给他推上去的。   现在下去,更是难。   光秃秃的一根儿,树叉子分外少,谢元白不会爬树,在央落的配合下,花了点时间,才终于是又小心翼翼的又抱着树干滑了下来,就是落地的时候没留神儿,一不小心摔了个屁股蹲儿。   谢元白瞬间痛苦表情包:“……哎呦我的屁股!”   “噗嗤”一声,虽然不道德,但谢元白胖猫下树的姿势着实搞笑,弄的梦里不少人又扑哧扑哧的笑出来,他们也想克制的,知道谢元白很惨了,再笑很不应该,但没办法,他们的良知和笑点在打架。   有克制,但人有时候的情绪反应真的身不由己。   央落:“……你还好吧?”   它飞下来,落在地上。   谢元白哎呦叫着,表情狰狞又纠结成一团儿,一手扶着腰,一边字字分明的往外蹦,格外重音,“我很不好!”   “为什么我就不能有翅膀!我怎么就不能飞呢?!”   央落:“……”   它揉揉自己脑袋,知道这会儿谢元白正心情不好着,也就没较真他的吐槽。   等他自己缓一缓屁股上的痛苦。   终于,没几秒过去,他认命了,接受了自己身体不够灵敏强健的事实。第不知道多少次的叹气,揉着屁股朝马走去,嘴里喃喃咒骂,“我今后要是再信什么电视剧、什么闯荡江湖潇洒万分,我就把自己头拧下来!”   他一瘸一拐的终于走到吃草的马儿身边,艰难的甩了甩腿,然后翻身上马,像个吃尽苦头正气的闹脾气的富家小少爷,气的大骂,“这根本就和我看到的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   “啥也没有,啥也不是!”   “这见了鬼的破地方啊!”   什么古装剧里的俊男美女,什么衣袂飘飘?   到他这儿,穿越一趟只剩现实。   现实是什么?   现实就是地广人稀!半天碰不到一个路上的行人,除了山就是山,要不就是破石头。   抬头一轮烈日,天天晒的他流汗,要不就是刮风下雨;除了赶路就是赶路。   周围又多是未开发的山,叫他根本分不清官道和土路的区别,走哪儿全靠看太阳和央落高飞向南,然后直走。   谢元白最多的时候就是在迷惑自己到哪儿了、还有多久才能到栎阳?   问个路,更不是谁都知道汾州和栎阳的,很多人一辈子都只住在打小生活的地方,要不搬家也搬不出太远,总归仍在一城范围,或一州范围,倒是流民的移动范围会更广。   央落全不像在京都时,常和他斗嘴的模样。多数时候不是在唉声叹气就是在安慰他,脾气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可能也是看谢元白实在可怜。   当下,它听到谢元白的话,忽而就联想到一个人。   说道:“下次你要是见到萧凌,可以向他请教下在外游历的经验,说不定他过的比你好呢。”   它记得这位就是常年在外游历,四处走动。   这方面经验肯定比谢元白足。   谢元白想到这位不知如今身在何方的旅行家朋友,并不怀疑央落的话,闲闲道,“不用猜都知道,他肯定过的比我好。”   “不然他能常年在外四处逛吗?在家待着不好吗?”   “山川湖泊、江河大海的,他肯定没少看。但肯定没我混的这么狼狈。”   他跟萧凌在出了京都之后的表现一比,简直就是精心娇养的家养小宠物,一不小心迷失在野外,然后各种颠沛流离、混的惨兮兮;而萧凌呢,纯纯是野生狐狸,人家四处闲逛叫回归大自然,悠闲惬意的不得了。   想到这儿,谢元白就不禁更感到悲惨了,“唉,萧凌,我想你了。你说这会儿要是有你在,能带带我多好?”   又来了,遇到困境的时候,谢元白不是没用的话多,但是特别希望能有个家伙来救救他。   梦中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见谢元白混的这幅惨状,萧凌颇为好笑又腼腆的笑了下,内心并没无多少波澜。   他俩目前还不算熟,萧凌还记得前不久梦到谢元白突然掏他一刀的事儿,心下更是淡然。   他确实比谢元白孤身在外闯荡的经验足,至少他去哪儿,不会迷路迷成这样。但想想,这时候的谢元白来丰朝还不足一年,各方面经验欠缺,出了京都找不到方向更不算稀奇。   “他们在种什么,央落?”谢元白骑马去往最近的城镇,央落已经提前探过路了,给他记着方向。   谢元白刚好走到几块田地旁边的小道上,见到有几个农民正在田地里耕作,不解问。   央落看过去一眼,答说:“稻谷。”   谢元白眼神一动,清澈的眼中有疑惑,“现在不都六月了吗?这个时候才种稻?”   他不是农村出生和长大的,没下过田,更没亲眼见过人种田这一幕。   因此眼中有新奇,有不解。   但他印象里隐约记得,种水稻…好像时间还要更早些吧?好像是四月还是五月?他有些记不清了。   央落看着那边的方向,道:“丰朝时期,水稻播种时间主要分为早稻、中稻和晚稻三类,早稻的播种时间在三月底和四月初,中稻在四月初到五月底都可以。晚稻就基本在六月的中下旬,早点儿晚点儿看地方气候和农人习惯吧。”   “他们现在种的,应该是晚稻。”   央落说完后,谢元白应了声,“哦。”   他像就是看见了,就随口一问,疑问解答完后,就继续驾马走了。   到了人群比较集中的小县城,他在此住了一晚,从客栈出来后,又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美男子了,不见前两日的满身灰尘和狼狈。   在客栈一楼要了点吃的,解决肚子饿的问题。   他边吃,边听客栈中不少人在闲聊。   多是些南来北往的过路人在闲谈,不是谈家中趣事,就是谈些生意上的往来,家长里短的,不是太重要的消息。   倒是谢元白从客栈出来,路过一家茶水摊,让店家给他灌壶热茶带着路上喝时,偶然有一句飘入他耳中。   “如今日子安稳了,你这腿脚,不打算花钱找大夫好好治治?”   一个头发半白的布衣老人坐在茶摊上喝茶,旁边还有一个瘸腿的中年汉子,两人不知是朋友,还是邻里关系,但总归认识。   中年汉子回道:“再等等,再攒一两年钱,我们全家就要搬到京都去住了。到时候再找京都的大夫给治治。”   男人打量着自己那只瘸腿。   谢元白等店家帮他装好茶,当下也是闲着,闻言,侧头,眼神落在他的瘸腿上。   老人闻言笑道:“好哇,京都好,天子脚下,繁华,好大夫也多。你这条腿啊,肯定还有得治,放心。”   语气并不激烈,多是两个熟人闲谈间的平淡。   但声音里对京都这地方的向往,亦不难听出来,最后老人还宽慰他,又问,“不过我听人说,京都那边要花钱的地方也多,你们家挣钱的也就你和你夫人两个人,撑的住吗?”   “放心,撑的住。到时候我们再在京都找份活计做,养家糊口应该是可以的,”中年汉子神采奕奕的说道,后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要是日子过不下去,就再回来呗,我那老房子也不卖,还留着。”   “那好,到时候你们一家要是真去了京都,你们家那屋子,我帮你看着,不让人占了便宜去。”老人一拍胸脯保证。看得出来,两人交情还是可以的。   “哈哈,谢谢谢谢。不过说到天子二字,还真多亏了当今陛下,要不是他登基之后减免了赋税,我们家还真没那么快攒够钱,往京都那种贵人云集的地方钻。”中年汉子突然喟叹。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想搬去京都,也正是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赚更多钱。   老人闻言也是由衷的露出抹笑,低声说:“不止如此,当年陛下从南边儿起兵,打下的地方也是治理有方,从不苛待百姓,是个实打实的好人啊……”   他像是又回忆起什么画面,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钦佩,虽说的是好话,但说这种事到底还是要低调些,于是他声音压的更低的道,“就拿咱们这榆石县来说,十年前,陛下刚率军打下这里,手下军队不扰民不说,也不曾涨税,秋收农忙的时候,还曾派兵帮我们这一县的人抢收过粮食。”   “当时那阵仗,吓的我啊,还以为是军爷要强征我家的粮,结果不是……吓我一跳!”   闻此言的夏震天哭笑不得,他倒是不记得此等小事了。不过,看着提起这事儿脸上还有些后怕的老人,也不好说什么,反而还饶有趣味的想在梦中接着听下去。   毕竟人家说的也不是坏话,还是夸他的呢,虽然听起来颇有几分搞笑,倒到底是好话。   “我听说,陛下的儿子,也就是太子,也是个顶好的性子,是真的吗?李老你见过陛下吗?”   中年汉子问,老者摇了摇头,“没见过。我哪儿见得着这等人物啊,只是当年陛下的大军从这过,我混在人群里,远远的瞧过一眼,什么也没看到,更分不清哪个是太子、哪个是陛下了。”   “只是听人说,陛下很疼爱这个儿子,又是跟在陛下身边长大的,应该很不错,不然陛下怎么会选这个儿子当太子呢。”   “也是。以前是听一些从京都往这儿过路的人说过,太子仁善,是个很好的储君,等将来继位了,应该也是个和陛下一样好的皇帝。”中年汉子听老人这么说,心下也认同道。   两人又叽里呱啦的闲说着一些家里的事。   一旁的谢元白不知怎的,接过店家装好的茶后,也没急着走,反而是继续站那儿又听了一会儿。   直到几分钟后,两人中的中年汉子,视线一个无意间的转向,这才注意到站在老人斜后方的谢元白似乎在看着他们,登时警惕的止住了话头儿,然后还扯了扯老人的袖子。   后者发现他神色有异,这才转头向后望,看到了站在原地一脸平和的青年,颇为诧异。   谢元白见两人转头望向了他,自觉打扰了对方闲聊的雅兴,也不再继续听下去,客气的朝两人颔首一礼,然后无声的转身离去。   刚走几步,还能听到身后二人好奇又疑惑的互相问着:   “那人谁啊?像是生面孔,刚才是否听到我们交谈了?”   “过路人吧,要说听到……肯定是听到了,好在我们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嗯。”   看得出来,谢元白这个生人在他们聊那个比较敏感的话题时的驻足观望,给两人心理上都带来了一些惊吓。   今后再谈及此类话题时,想是会更小心。   谢元白无奈。   央落看到他的神情,这时候才选择问,“刚才怎么停下了?”   刚才它见谢元白听的似乎很投入,就没打扰。   谢元白牵着马,想看看有没有马车卖。   闻言,边四处看,边回答道:“就是听他们说到陛下,就随便听听。”   但紧接着,停顿了一会儿后,他方又补充道:“其实你之前给我讲,丰朝太祖有多英明、多牛逼的时候,我听来,其实内心感触不大。”   嗯,这个央落知道,它又不是瞎子,又不是傻子。   当时谢元白兴致缺缺的眼神儿它又不是没看到。   “那现在呢?”   现在谢元白这么说,是不是代表他改观了点儿?至少从谢元白这会儿的说法里,它听出这个意思。   然后便见谢元白停住脚,立在不算密集的人流里,像是在思考的微微抬头向上看,认真的想道:“现在?现在有点了解这位太祖皇帝,在这个时候的臣民心里的分量了。”   他淡而平静的说道:“百姓不关心谁当皇帝,只希望上位之人,稍微对他们好点儿就行。只要稍微好点儿,他们就认同他是位好皇帝。”   “但这些好皇帝里,能让他们自发的记住、并能深刻铭记住名字的,必是位顶好的皇帝。”   谢元白眼神如宁谧的湖泊,抿唇,像在思考什么东西,从怀中掏出剩下的两块杏仁酥糖,这还是他从京都买来带在路上吃的,只剩下最后两块。   他看着手中的酥糖,说不清是一时兴起,还是情绪到这里了,他有个大胆的想法。   他说:“央落,我们今天来作个小小的试验吧。”   “要是结果是好的,这趟回去我就更加认真的继续做任务,不光是为我自己,也想再多为一点其他人,好些事情也不用你再三催四请的。我也再不骂皇帝是个抠搜的臭老头儿了。”   “虽然他确实是老头儿,还抠搜。”   一刹那,原来还好心情的夏震天,转瞬脸上乌云密布,脸色黝黑。   他真想问,谢元白你是不是真的想死?啊?!回答朕!   隔三岔五的就叫朕老头儿,没大没小的,还没一点儿对君主的敬畏,他、他好气啊他!   谢元白继续道:“要是结果不如人意,就……”   就什么呢?他想了想这另一个结果该对应怎样的行为,最后他发现,任务他还是必须要做,现状也改变不了,遂在心下轻轻叹了口气,神情不变,却又隐约多了两分漫不经心道:“就这样。好像我也不能对皇帝做什么……但你今后就要少当着我的面把丰朝太祖夸成一朵花,我对他的好感也就这么多,勉强拔高不来。”   央落从他平常的声调里,捕捉到此次试验,似乎隐隐透着一点重要。   它肃声问:“什么试验?”   谢元白目光从手里的酥糖,移至几步外正在巷角踢球的四个七八岁,最大不可能超过十岁的孩子身上,道:“就问他们知不知道当今天子的名讳是什么。”   “如果他们中有人答对了,我就承认,丰朝太祖皇帝是位顶好的皇帝;如果没人能答的上来,又或是全都答错了,你应该还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吼?”   最后虽是疑问的口气,但不用想也知道,这才过去多久?当然该是记得刚才说过的话是什么。   ——少在谢元白面前把太祖皇帝夸成一朵花。   央落看着那几个孩子,虽说看起来是到了懂一定事情的年纪,但孩子到底还是孩子,不见得就一定知道这个。   谢元白的神情虽平淡,说要做的这个小试验也是临时起意,但这个试验的结果,定然影响他内心对丰朝、对丰朝太祖皇帝的感观。   央落心中一紧,不是太想赌,声音有些发紧,“他们还是孩子……”   谢元白却握紧手中的酥糖,看向那边道:“正因为是孩子,又是初初懂事的年纪,才最合适。”   为什么最合适?   “因为在他们出生之时,这个天下还不姓夏。太祖皇帝的胜利,到底是众望所归,还是武力取胜?   从他们父母有没有教过孩子关于皇帝是谁?有没有给孩子说起过当今陛下的一些事迹,从他们父母口中,说给自家孩子听的当今皇帝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就可知。”   “在这些孩子这里,能得到最真实有效的回答。”   说完,见央落仍然沉默着,谢元白淡声问它,“你怕了,不敢赌?”   是的,这既是一次试验,也是一次隐形的赌博。   梦中诸人不知不觉间,心情变得郑重、严肃。   他们也知道这样的试验,意味着什么。   央落明白,这个时候,若是退缩,亦是一种认输。   他看出谢元白势在必行,不再阻止,“那就试试吧。”   它声音更低,更缓:“我也想知道结果。”   于是,谢元白朝那几个正在玩球的孩子走去。   梦中所有人皆不约而同的陷入了一种紧张和期待的氛围。   “几位小友,打扰一下。”   “在下和朋友打赌,想请教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可知当今陛下姓甚名谁?”   几个正玩的开心的男孩游戏被打断,初时一蒙,看向谢元白,就见后者微笑着说完后面的话,“若是答对了,在下手里有两块酥糖可作奖赏,送给答对之人。”   “说错了或是不知道也没关系,只是,就没酥糖可以吃了。”   几个小孩儿看见陌生人很警惕,互相看看。但可能是因为谢元白到底态度和善,又十分面善,几人也没因游戏被打断而发怒,但彼此沉默了几秒,谢元白看出对面小孩还在警惕他这个生人,所以怕说话。   他又哄了几声。   这才哄得为首的大孩子说出了面对谢元白的第一句话,却是一句否认,满脸严肃,“不知道,你问别人去。”   顿时,夏震天心凉半截儿,有种呼吸都要骤停的感觉。   朝中诸臣也是讶异,但还来不及冒出更多想法,就见那站在刚刚说话的大孩子身边的一个矮一头的蓝衣小孩,疑惑的发声,“大哥,你咋说不知道?爹和阿娘不是说陛下叫打雷吗?”   “什么打雷?明明姓夏,叫夏震天!”   后另一个孩子的反驳来的激烈,声音也控制不住有些大。   一瞬间,四面八方不少行人的视线朝这边投射过来。   真的是在相差无几的时间内,彼此间隔不明显的几秒时间里,这条路上闻此声的人,像是不约而同接收到某种只有他们才能懂的指令,又像是接收到某种信号,有开茶摊的老板、过路买菜的大娘、坐着闲谈的客人、还有走着走着,突然就似听到某个敏感词汇或字眼的行人等,不约而同的望向他们。   视线少说有上十道。   为首的大孩子却像是旁边的两个孩子闯了什么祸似的,低声骂了句,“闭嘴!”   “快跑!”   然后警惕的瞪了眼谢元白,拉着旁边两个小一点的孩子的手就跑了,对谢元白手里的酥糖看也没看一眼,像是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其他两个孩子闻言赶紧听话跑了,看得出来,那第一个说话的男孩,应该是这群小孩儿里的老大。   “大哥,你拉着我们跑什么?他真奇怪,难道他不是我们丰朝人吗?”   “少说点!你个嘴上没把门儿的!谁知道他是什么人?!”   好吧,隔着几步听见他们对话的谢元白,这下也是弄懂这群孩子为什么刚开始看着自己不说话的原由了,还有为什么说不知道。   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谢元白没有去追,而是静静的站在原地,沉默安静的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也是这一抬头,才叫他看见前方视野里,街上有几人也正盯着他。   眼神有惊奇有好奇,还有疑惑,还有更深的一种什么东西。   央落觉得,那是——警惕。   这场赌约,它赢了,但它难得的没有冷嘲热讽,只是一种平静,对静静出神不知在想什么的谢元白道:“买完东西就快走吧,我怕他们报官把你当敌国奸细抓起来。”   是啊,当成奸细抓起来。   为什么?   因为谢元白刚才试探那群小孩的问题。   他们觉得——他不是丰朝人。   这个很简单的想法下,藏在更深层的东西是——他们认同夏震天,他们爱戴夏氏皇族。   “呼……”   “是我输了。”   “愿赌服输,央落。”   谢元白的眼神像从寂静的虚空,重新落回现实这片人间,有刹那苦笑,心中有点酸。   对于这个结果,他说不了满意还是不满意。   但至少说明,丰朝值得救。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很多人希望这个王朝能继续、长远的走下去。   这是他们的愿望。   他没有管周围少数还在看着自己这边的目光,走到一旁卖茶的摊位前,按照承诺,将那用油纸包着的两块在京都时买来的酥糖,放在了店家面前,说道:“劳烦老板,一会儿要是那帮孩子又回来了,帮忙把糖给他们。”   “他们……说的很好。”   “是我和朋友打赌输了。”   然后当着老板的面,掰下一小块糖渣吃了,以证明没毒,这吃的也没问题。   顿时,老板刚想说话的嘴闭上了。   虽然不见谢元白身边有另一人存在,但保不齐他们读书人就偶尔喜欢这样玩儿呢?   考小孩一些他们自以为有些深意的问题,虽然他也不明白意义是什么。但这是人家的自由。   不过是给个糖的事儿,还有先前谢元白试糖好坏的举动在,老板一下就笑了,也没推辞,应承下来,“举手之劳而已,他们几个老在这条街上玩儿,都是熟人了。”   反之,和他们不熟的只有谢元白。   谢元白笑笑,牵着马转身离去。   这个试验结果,初时叫人心惊了点,但好在最后结果是好的。   甚至好到有种远超所有人预期,也超出了夏震天自己的想象。   这绝不是提前有人演练过,也没有人这样命令过。夏震天确实不拘小节,没有禁止过民间百姓提及自己的名讳,只是在书写文章时需要避讳这三个字,再者就是肯定不能直接聚众说皇帝坏话不是?多数人惧于皇帝的威严,大多还是不敢直接说的,也怕不小心说错了什么,引来灾祸。   但提及的人虽少,却不是不能提。   尤其是像今日梦中这般,不禁叫梦中好些朝臣有种热泪盈眶之感,心中一片酸软与感动,他们十分的想大声且兴奋的高呼:“陛下实乃圣明之君!必将名垂青史!”   夏震天自己也感动呀,高兴的眼眶酸酸。   谢元白本是想考虑买辆马车的,但最后,他挑中的那个替换他骑马的代步工具,不管是叫梦境中人、还是做梦的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且惊呆了!   谢元白初时见到那停放在街角,两轮儿配单人木板床的板车时,他先是一愣,后兴奋爬满他整张脸,眼中冒出点点欣喜来,无声道:“这个好!就它了!”   “能躺,还能放东西,路窄也能过去!”   “简直再没有比它更完美的拉人工具了!你觉得呢央落?”   央落怎么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谢元白一看就很喜欢。   丰朝众人先前心中的惊喜一顿,转而变得大为震惊。   好些人惊的直想往后仰,然后来一句:“你认真的吗?你知不知道那玩意是拉什么的?”   他们一看那车板前插着的白色小标就知道。   那可是拉尸体的啊!!!   谢元白你来真的?不会吧?这也太不讲究了!   谢元白初时还真不知道那是拉什么的,一问主人这后面的车卖不卖,了解到车的用途后,他也略显犹豫了会儿。   毕竟是躺过死人的,他也有点怕。   但仅仅只是犹豫了会儿,因为车的实用性,战胜了谢元白买它的恐惧,看着平整的没什么味道的‘单人床’,他克制不住的疯狂心动,一咬牙,买了!   这下轮到梦中众人麻了。   “……”   果然啊,谢元白这人,没有最敢,只有更敢。不时就刷新众人心底对他这奇葩到底还能做出什么与众不同行为的下限。   这人真是敢买就敢躺。   出了县中人群聚集地,他把那白色小标拔了一扔,再把包裹里的小被子一铺,他就这么水灵灵的躺了上去。   长宽果然和他预估的刚刚好。   没人的时候就让央落驾马,他睡觉;   有人的时候,他还睡觉,任由马儿自己哒哒哒的往前跑着,还能日夜不停,只看马累不累,马累了就休息吃草,马不累就继续跑。   速度也是一下提起来了。   平常除了烧水和下来简单走动一下,他躺板车上睡觉时,端的是一派舒服、悠闲且自在。   “啊,巴适的嘞~~”他舒服的感觉自己快要化成一滩水,躺着看头顶的蓝天白云道:“这可比马车舒服多了,还比骑马安全,这多好啊!简直是我这种懒人赶路的上上之选!”   “我要是早知道,就早买了,都怪平常没看见。这种好车,不拉人专拉尸体,也是奇了怪了,你说对不对央落?”   央落……央落它不好发言。   它觉得这个人的行为有点抽象,但躺的是他,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问题,它何必说不好听的话坏他心情?   因此,它抿了抿鸟嘴,艰难的吐出一句应和,“你说的对。”   于是谢元白开始继续喃喃自语,“怎么就能专程让这样的车车拉尸体呢?载人多好?”   “啧,也是不会做生意,”他挑剔又嫌弃那些不懂这种车真正用途的人,颇有点遗憾,边想边说着,“我要是有闲钱,不当官儿,肯定要开展一下这样全大丰拉人的板车运人服务,躺着就能到目的地,这是一项多舒服的赶路方式啊,啧,想睡就睡,还没有马车颠簸。要是再加个遮雨的棚子就更好了。”   他想想就美,自我陶醉,并自夸道:“我真是个天才!”   梦中,丰朝上到皇帝下到朝臣,无不默然。   是的,你确实是个天才。   是他们见识少了。   和死人抢车坐,还得是你。   原谅他们属实做不到这一点。这一点就连狗腿到一定境界的程让都不想坐。   无他,怕折寿,他年纪不小了,还是有点忌讳的。这种好东西就让给喜欢坐的谢元白他自己来吧。   事实证明,谢元白这个迷路迷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的人,不仅自己吃苦,还给远在京都的皇帝营造了一种错觉,还裹上了一层迷雾。   原因就是夏震天后来派出去保护谢元白的近卫们,在去汾州的路上没找着他。   消息传回来后,夏震天迷惑了,他觉得不应该啊,语气万分疑惑道,“真没找着人?这都第七天了,你们连他的一点踪迹都没寻到?”   奉命送消息回来的小近卫也很绝望。   他们小役长带着他们估摸着这位谢大人的脚程,拼命追赶,但一直到跑出六百里也不见途中有谢元白的身影出现。   他们初时想着,是不是他们跑过了?   还回去又找了找。   但大道儿上、一路上的驿站中、甚至还问了一些路边常驻的店家,但结果就是没见到。   “启禀陛下,臣等真的没见着谢大人。”   “这真是奇了……他人呢?”夏震天也没想到自己派出去的这伙人,还能连保护对象的影儿都没见着,疑惑的喃喃自语道,又拧眉不快,“难道好端端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反正他是不信的。   一抬眼,肃声吩咐道:“你们继续暗中寻找谢元白,务必把他给朕找出去。”   “是,谨遵陛下之命!”   说完,小近卫就退出去了。   “再等两天……”只剩下夏震天和崔公公两人的殿内,沉思着的夏震天,唇边突然低低响起这四个字,同时,他无声的瞥了眼立在身侧的崔公公。   那一眼,崔公公注意到了,后背顿时出了一层细汗。   但那一眼不算严厉,顶多只能说从中透露出某种怀疑,只是暂时不能让夏震天确定,所以他暂未说什么。   崔公公也不好自己挑明,怕皇帝真觉得是他干的,只作未觉。   只是心下忍不住一个劲儿急呼:“谢大人哟!我的谢大人!您行行好,快点冒出来吧,再不出现,只怕陛下就要觉得是老奴泄露了您的行踪,致使您发生不测,这可怎么得了啊!”   毕竟当日,谢元白和皇帝举报曹家、皇帝答应派他出京暗查这事,当时现场可就只有崔公公一个外人在。   皇帝有没有说出去,甚至传信给远在千里之外的曹家,只有皇帝自个儿知道,但崔公公想应该是没有的,那在皇帝眼里,剩下不就自己这么个有最大嫌弃通风报信的了吗。   崔公公:我冤啊!   好,然后过了两日,还是传消息回来说没看见谢元白。   这下夏震天坐不住了,谢元白一出京就杳无音讯,连个踪影都查不到,一路也没有他的出城入城记录,他不得不怀疑,谢元白早就遭遇不测了!   崔公公在报信的人走后,不等皇帝主动开口问,就自觉的赶紧跪下,大声陈情哭诉,“陛下!这不关老奴的事,谢大人出京要查曹家,老奴是真的没跟任何一个人讲过,一个字都未曾透露。”   他急道:“老奴身在宫中,跟曹家是毫无瓜葛,何苦做这要命的事。老奴近来一直跟在您身边,日夜不离,您是知道老奴的忠心的呀……”   “行啦,你先闭嘴。”夏震天本来第一反应也是怀疑崔公公,但仔细一想,这老货虽然油滑了点儿,但和曹家确实未曾有过人情利益上的往来,又对自己称的上忠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应该是能聪明的分辨的出的,不至于犯这种要命的错误。   遂,也就打消了一点对崔公公的怀疑。   崔公公连忙收声,不敢吵皇帝,跪的端端正正的。   实则一直留意着皇帝走来走去的脚步。   直到几息过后,脚步声停了。   夏震天停止了左右踱步的动作,定睛望向门口,眼神锐利如刀,沉声道:“传赵常徽即刻来见朕。”   然后是视线下移,落在浑身轻微颤抖的崔公公身上,“至于你,这些天把那日在殿前伺候的宫人都给朕查一遍,看是否是他们走露了消息!”   “是、是,陛下,老奴即刻去办。”   崔公公声音里充满惊惶,但一颗心定下。   皇帝既然这么说,就是相信他,不然现在被拖下去拷问的就是他自个儿了。   不过也确实,那日,谢元白向皇帝状告曹家时,起初殿中不止崔公公一人在,还有几个伺候的宫人也在场。只是他们没听到后面夏震天同意谢元白去暗查曹家罢了。   但保不齐就是他们哪个暗中被人给买通了,透露出了一点风声呢?   朝中鸡贼的人不少,保不准就能猜到点真相,现在关于这桩事的消息透露到哪儿了,有没有已经叫曹家人知晓?   若真是这样,事情就大条了。   谢元白这生死不知、大概率发生不测了的情况,恰恰就更能说明问题:——曹家可能真有些猫腻瞒着陛下。   崔公公心里想着,脚下不敢耽误,急匆匆的就出了大殿。 第141章 冷面浅语会错意——遇君:梦中有人就这么木着脸,看完这场全程因为谢元白迷路,而致使夏震天再明   梦中有人就这么木着脸,看完这场全程因为谢元白迷路,而致使夏震天再明旨派出赵常徽这位钦差出发去栎阳的乌龙。   他们只想说:   谢元白啊,你到底清不清楚外出办差流程啊!有什么事要实时跟陛下汇报啊,任务进行到了哪一步你也要说一声啊。   你这无声无息的出发,然后再冷不丁的玩个消失,一点音信也不知道传回来,你是真不怕陛下多想啊?!   瞅瞅,瞅瞅,崔公公这些人黑锅背的,还有远在千里之外的曹家,你还真是什么都没开始干呢,就在皇帝心里头给这些人把黑锅提前扣上了,也是牛批。   原谅他们属实学习不来。   皇帝也很无语,只想摇头叹息。   为什么给赵常徽的就是明旨、封其为钦差巡视汾州。   因为谢元白初将曹家的事捅出来的时候,皇帝并不怎么相信,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随谢元白查去了。但他这一出事儿,无疑是指明了一个讯息:——曹家的事已走露风声,且谢元白这个暗使已死,鬼知道是被谁给弄死的?但无疑是跟曹家有关。   既然如此,那好,夏震天也被激怒升起了一丝火气,干脆就走明路,派赵常徽这个钦差去调查曹家,决定一定要弄清楚这个事。   谢元白暗中出行,被杀,死的悄无声息;但要是赵常徽这个明面上的钦差再被杀,那就是狠狠打朝廷的脸了。汾州那边,曹家再想动赵常徽,也要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担的起皇帝的怒火。   与此同时,听说皇帝突然颁发这道旨意的朝中众大臣无不疑惑。   “奇怪,陛下前脚派人送礼去栎阳曹家,这才过去几天啊,怎么又派了钦差去巡视汾州?”   “按咱们陛下节省的性子,这两件事儿不该一块办了吗?”   派个人,巡视汾州的时候顺道把捎来的礼品送给曹家。   还能省下专门派一队人跑一趟这一路的花销呢。   这才是他们陛下登基后的行事风格啊。   内阁,屋内,不少人低声议论着,或猜测,或疑惑闲聊。   倒因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离的格外近,使得近来朝中,‘曹家’二字开始出现在一些人口中,再不是过去数年都不见人提一嘴的冷门儿。   只是有一些人不由心里紧张,背生凉汗。   梦中场景再一换,就见此时谢元白逍遥到不行的画面。   山腰上,一匹马正拉着板车不急不徐的走在山道上,发出‘哒哒’的马蹄声,还有车轮转动的声音。凉风吹着,山间草木翠绿,空气清新,谢元白仰躺在板车上,两只胳膊枕在脑后,悠闲惬意的翘着只脚,哼着小调,脚尖还不时转动两下,脸上盖着张大叶子,防止太阳晒的眼睛不舒服。   “到哪儿了央落?”   “梅州。”央落站在马背上,驾车,一直注意着前进路线,还去周边人多的地方收集过位置信息,道:“过了梅州就到汾州了。快了。”   “哦。”   夕阳西下,谢元白找了处靠水的地方稍作休整。   马儿卸了板车,被央落赶在一旁吃草。谢元白费力的生火,架锅烧水,头发被他用一根青色的发带扎成马尾,束在脑后,随着他俯身吹火星子的动作,总不时滑落至身前,惹得他不胜其烦,老拿手将头发拨到背后。   本来白净光洁的小脸,这会儿也沾上了少许灰尘,像个脏脏脸小猫,衣裳也穿的颇感凌乱,衣领是歪着的,袖子是一边挽起一边被他嫌麻烦给绕几圈紧贴在手臂上,宽袖变成了窄袖,哪还有一点文人书生谦谦君子的样子。   尤其是他跑林子边捡柴时的样子,跑的那几步简直七零八落,有活力是有活力了,也全不见前些时候的颓丧可怜样子,但是……但是你在外也要注意些形象啊,不能一脱离他们这些人的视线,就全然放飞自我了吧?   “唉……”梦中有老人叹了口气。   半夜,谢元白又出发了,这次是马儿拉着板车行进在树林子里。夜晚林中寂静,除了板车和马行进的声音外,只余林中一些不知名的鸟声或是虫鸣最为明显,再不就是一些动物在草丛中弄出的声响。   谢元白板车两边插着几根树枝,作衣架用,专门用来晾他洗好的衣服。现在夏日临近,气温渐渐升高,衣服到了明天早晨就能干的差不多。   而谢元白本人,则继续裹着小薄被子闭眼在板车上睡的正香。   央落立在马背上,继续驾车前行。   而林中不远处,有两个男人正举着火把,并肩走在山路上。   他们今日归家的有些晚了,走的脚步急,夜晚林中的氛围本就叫他们有些害怕,忽听上方山道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两人停下,好奇抬头往上看。   借着月色,他们一眼就看到上方林中那几个飘忽在半空,影影绰绰的人影正飘向左行来,风一吹,那衣服袖摆还在飘扬。   两人登时吓的一声惨叫,“鬼啊!!!”   “有鬼!!快跑!!!”   叫完第一声后,两人手中的火把就掉了,但谁也没顾得上捡,只屁滚尿流的掉头就冲。   不一会儿就跑没影儿了。   而拜这两道男高音所赐,谢元白被吓的一个激灵,又惊又迷茫的从板车上坐起来四处看,“什么?什么?!谁啊?谁在喊有鬼?”   他心慌慌的。   央落也听到了那两道人声,掉头去看,可哪儿还有什么人影。   下一秒,连人仓皇逃离的脚步声也听不见。   想是已经跑远了。   央落:“不知道,两个过路人吧。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谢元白骤然被惊醒,到现在心跳的还很快,左右看看,一片漆黑,除了树,倒没看到人。   他不由想起刚刚听到的声音,疑惑问:“我听到他们说有鬼?”   央落声音淡然:“别自己吓自己,有我在呢,你怕什么?想睡就快睡。”   “哦。”   周围太黑了,谢元白有惊有蒙的又躺回去,然后闭上眼睛,重新酝酿睡意。   梦中众人眼神聚焦到他用树枝撑起,高挂在板车上方的衣服上,完全懂那两人为什么吓的掉头就跑。   试问,夜晚山林,光闻车行声,不见人语,连个照明的火光都没有,就漆黑的山道上几件衣服正徐徐的往前飘,昏暗的光线下,不走近看谁知道衣服是用树枝撑起来的。   要不是他们在做梦,见此一幕,他们也要被吓尿出来。   有满心无语者,但也有笑的停不下来的。   谢元白最后那躺回去前,又惊又蒙还到处看是不是真有鬼的疑惑小表情儿,委实逗乐了不少人。他们挺想说,明明是你自己鬼才般的主意,最后不光把别人吓着了,怎么还把你自己也给吓一跳?   哈哈哈哈……   但这种快活的氛围并未维持多久,因为,紧接其后梦中所见,便叫好些朝臣火大,尤其是夏震天,此时心中对于某些事的答案已经明了。   “驾驾——”   山脚下的官道上,正上演着一出追逃大戏,十几个穿着便衣蒙着面的人正骑马追逐着前方的身影。   谢元白在半山腰上听见动静,懒懒的从板车上支起上身,往山下瞄了一眼,懒洋洋的夸赞一句:“哟,这是哪家的大少爷正带着人赛马?跑的可真快。”   说完,又事不关己的躺回去,叶子盖脸,悠闲自在。   梦中,正神情阴郁,沉思着是不是曹家所为的夏震天,闻言思绪一顿,想事情想一半儿被打断,看着谢元白,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无语。   朝中其他人亦是如此,他们有种千言万语梗在喉咙里,不知当不当讲的感觉。   跑的快?那确实是需要跑的快。   毕竟跑慢点儿命不就没有了吗。   众人:“……”   但也拜谢元白这看看是什么动静的随口一言所赐,央落也随之朝山下的人看了一眼,但这一眼看过去后,它并未马上收回视线,因为,那为首的骑马之人身影,竟叫它越看越眼熟。   再一看追在他身后的那些人,不光蒙着面,手中还又是拿刀,又是背箭,这哪儿像是一伙人?这分明是追杀吧?   而目光再落回那为首之人的侧脸上,离的最近的时候,央落终于认出那是谁来,口中爆发出一声惊叫,“我草!那是赵常徽!赵常徽啊!你个傻逼!”   莫名被骂了,谢元白还没反应过来要回嘴,只觉得惊奇,坐直了身子,认真朝山下望,为首之人的身影就快要跑出山下这段路,隔着少说二三十米的距离,对方又是骑马,跑的快,但那道白衣身影,确实看着有几分眼熟。   “你确定你看清楚了,那真是赵常徽?”谢元白觉得不可思议,纳闷儿道,“可他不是还在京都帮我养猫吗?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你是不是眼花了?”   又或是这人和赵常徽有点像?   可央落又不真的鸟,它想看清什么,这点距离对它来说完全是小意思。   央落否定,语气有八成笃定,“不可能!那就是赵常徽,我觉得我没看错。除非赵常徽还有个和他长的很像的兄弟。”   “还有,你哪只眼睛看到他们在赛马?那分明是为首之人被追杀好不好?”   谢元白梗住:“……”   当时他就漫不经心朝那边扫一眼,看一群人骑马在跑,就以为是赛马,或是路过,又没仔细看,谁知道是追杀。   他默了一瞬,然后和镇定下来的央落对上视线,四目相对,他试探着说:“要不,你再飞过去瞧一眼?”   央落:“可以。”   毕竟如果对象是赵常徽的话,当救还是得救,尤其是要搞清楚对方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央落直接从空中飞过去,谢元白在后面手脚麻利的弃了板车,骑上马就追上去。   ……   最后,两人被逼至一条山道的断崖。   看这高度少说有四五十米,底下倒是有一条河,但不知深浅,且若跳下去,落水点离河岸距离太远,极易溺水窒息。他游不过去。   赵常徽在往下看过一眼后,脑中就快速分析总结出此类信息。   最后得出结论:不能跳。   “没路了。”他脸色难看道,回头看已经围堵上来的追兵。   他没听到,旁边的央落已经在催谢元白,“快跳!只有拉着赵常徽跳下去,你们才能活!”   “打是不可能打的过的。”   对方人多势众,且赵常徽和谢元白两个,一个比一个不能打,对上这群人只有死路一条。   “听我的,别犹豫了!”央落飞在半空,急的翅膀都要扇冒烟了。   可谢元白站在崖边,小心翼翼的探头,不断朝底下张望,看一眼就要收回目光,然后龇牙咧嘴的,眼中有惧,“不行,这太高了,我不敢跳。”   见敌人正步步逼近,央落急道:“想活命就快跳!”   “就没有别的路可供选择吗?我就说你当初就应该给我造一对翅膀,看吧!我才是最需要翅膀的那个!”谢元白看看右侧的敌人,又看看左侧脚下的悬崖,脸上神情怎一个苦字了得,又急又怕,“妈呀,怎么就沦落到被逼跳崖的地步了,我的命好苦啊!”   他恨不得哭出来。   梦中替他紧张、捏了把汗的众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正经点儿?   央落还在指挥,声音严肃又焦急:“跳!快点!”   谢元白看着底下的河,紧张害怕的腿都在抖,咽了口唾沫,无声道:“人家蹦极还好歹有根绳儿呢,你就要我这么直挺挺的跳下去,你知道这落水的冲击力有多大吗?人会摔晕的!我还不会游泳!”   他和赵常徽谁都没有跳水的经验,他也不知道赵常徽会不会水,但他是不会的啊,一时之间,他不禁又想起央落之前让他学游泳的事儿,有些悲愤的骂:“你个乌鸦嘴!怎么净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央落看着已经逼近就要冲过来的敌人,没功夫跟谢元白计较,急道:“最后落水的时候我会接住你,我带你游上去。快跳!”   “拼了!”赵常徽严肃以待围上来的敌人,单手挡在谢元白面前,没注意他侧方的谢元白看着崖下的一张脸上快速闪过一系列表情变化,直到感觉自己身体被抱住。   赵常徽蓦然回头,眼中是真真切切的意外,然后就见从背后抱住自己的谢元白一脸被逼到绝境的郑重凶狠,“天无绝人之路,赵兄!信我!带你飞升!”   啊?   赵常徽蒙了,想到谢元白素日来就喜欢拜佛修道的,却还来不及说话,也来不及搞懂他这句话的意思,身体就感受到一阵巨大的拉扯力。   他被拽着和谢元白一起往后倒下,瞳孔因人体本能的惊惧而收缩,满脸尽是错愕,身体从空中急速下坠时,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因为耳边谢元白震耳欲聋的声音充斥了他整个大脑。   那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愤,还有极大的惊惧,仿佛要直冲云霄,震的人耳膜都要破了:   “狗屎们,你爹我一定会报仇的啊啊啊——!”   】 第142章 冷面浅语会错意——死过去:梦中诸人看他搂着赵常徽,就这么跳了下去。\r\n\r\n他们仿佛立在崖上,   梦中诸人看他搂着赵常徽,就这么跳了下去。   他们仿佛立在崖上,动弹不得,最后一直看着二人坠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浪花。在谢元白身体快要接触到水面时,他的后背似乎被迅速冲飞下去的央落垫了一下,然后两人身影被水淹没。   “……”完了,更加不能正视谢元白了。   赵常徽被梦中那种从高空坠落的惊险刺激感,逼的直接睁眼醒来,猛的大喘一口气,呼吸急促,等缓过来一阵后,才是坐起来,扶住脑袋。   梦中,谢元白喊出的那句‘狗屎’充斥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真是……”   他口中声音极低的喃喃出这两个字,冷俊的脸上,墨眉不悦敛起,看似不悦又似无奈,颇不知该说什么。   真是……记仇也就算了,偏还要留下这么有味道的两个字,叫人印象深刻。   以及,跳之前能不能跟他说一声?   那猝不及防的,被人抱住就水灵灵的往下跳,不知情的,还以为对方要害自己。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一大清早,陆府,陆建青就滚在床上笑的不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我的肚子,笑的我肚子都痛了。”   他实在没想到,谢元白抱着赵常徽这个冰块跳就跳了,还偏要来这么搞笑的一句,委实叫他憋不住。   还有最后,赵常徽那脸上惊愕中混杂着意外又带着身体最本能的恐惧的表情,真是难得一见。   于是,这日来了皇宫,谢元白感觉周围人看自己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怎么说呢?   好奇探究之中隐隐夹杂着某种他不知道的喜悦,活像是他闹出什么笑话来一样,只平时淡定严肃着的几位,见他之后反应平常,没什么太大变化。   今日早朝时间到后,众人左等皇帝不来,右等皇帝不来。   足足晚了两刻钟后,才看到崔公公小跑着来传达皇帝口谕:“大殿下昨夜突发恶疾,暴毙身亡,今日罢朝不议事,诸公自行退去。”   “哗——”   这突然的消息不亚于一场小型地震,顿时引起满殿哗然,有怀疑有猜测,更多的还是震惊,议论声不绝于耳。   “大殿下死了?!”   “怎会这般突然?难道……”   难道是什么,此人不说,在场的大臣也是哪怕再怀疑是皇帝动的手,也就是不说关键信息。   使得静静立于人群当中旁听的谢元白,是越听越疑惑。   怎么肥事?难道是我又落伍了?近来又发生了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不过,他思索着,不留神儿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大皇子死了,那他的传记是不是就不用写了?”   这话更像是在喃喃自语,但处在谢元白身边的大臣,无不都在留心这位的一举一动,因此,当然是没错过这位的话。   内阁大臣李某:“……”   他和同样听见这话的几位同僚彼此对上一个眼神,然后朝谢元白望去,后者见对方在看自己,还不觉得有什么,更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合时宜,还浅浅的、客气有礼的回他一个微笑。   看见这一幕的数人,脸上的神情更加安静了点。   笑?你还笑??大皇子之所以这么突然就走了,很大程度上和你有关系啊,这个时候你还笑?   他们愿称之为阎王最佳微笑.jpg   终于,同属内阁大学士的张大人忍不住了,还是出声问了一句,“谢大人,你能想到的就这个吗?”   谢元白一愣,目光坦诚又带了点迷茫望向他,似乎搞懂了对方这么问的意思,然后秒变惋惜脸,眼角下垂,声音里也多了点遗憾可惜,道:“好端端一个人,年纪轻轻的就这么走了,真叫人惋惜。”   是啊,皇帝死了儿子,他为人臣子,当然也要适当的露出一点悲伤来。于是谢元白装之。   但又跟上一句,“那赵大人手上那份传记还用写下去吗?碰着不懂的地方,问谁去?”   一言落,引得更多关注这边动静的大臣彼此都沉默了。   说来说去,你还是更关心你那份可写可不写的破传记是吗?   那可是大皇子!皇帝的儿子死了,你最关注的不是这件事本身,不是疑惑大皇子为什么死?更不关心皇帝一家子有多伤心,一门心思就在乎你那个破差事是吗?   你但凡不追加上那最后一问,他们还能真以为你脑子转过弯儿来了,懂得隐藏了呢。   结果还是如此。   一众人等不说话了,讨论的也没心情再讨论了。   谢元白站殿中位置中下,赵常徽站最靠近殿门的地方,但这句话还是不难被他听见。   赵常徽看着谢元白,眼神复杂。偏后者见身边人没人给他回答,隔着人群见与之共事的赵常徽在看他,连忙溜达到他身边,又问了一遍自己关心的这个问题。   赵常徽给了他回答:“……关于大皇子的传记,我已书写大半,只待收尾,还需大半日时间。”   谢元白:“哦。”   “你今日同我一起,仔细看看有何不妥。若无不当之处,明日便可呈与陛下一观。”   谢元白想问,对方儿子刚死,这个时候还有闲心看这个吗?但赵常徽既然这么说了,那这个事应该就这么办没问题。他就乖乖听话,跟一个就是。   “好。”   谢元白回答前有一秒的迟疑,叫赵常徽发现,不懂他刚刚在想什么,因而赵常徽直接问,“谢大人觉的本官这么安排,可有何处不妥?”   谢大人摆手,态度十分之亲和、随便,道:“没什么不妥的,安排的甚是合理。你主笔,我听你的。”   主打的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但听话。   赵常徽:“……”   “好,请随下官来。”   他先转身,然后抬腿,谢元白秒跟。   满心满眼都是对一个高冷学霸的敬畏。   看到这一幕的殿中众臣只想说:谢元白你还记不记得你才是上官?怎么这么听赵常徽的话???   但他们不懂,一个什么都不用干的咸鱼,对于遇到赵常徽这样能干的同事,内心有多开心。   两人白天待了一天,夜里,众人又梦到赵常徽和谢元白的有关内容。   【   时值六月,冰凉的湖水没过两人的口鼻。   溅起的浪花,水下激荡起的白色汽泡,遮挡了赵常徽的视野,半昏不昏、意识迷糊间他能感觉到有一只手正拉着他朝上浮去,可他却睁不开眼,也呼吸不过来。   碧波荡漾间,全身火红的神鸟央落像只落进湖里的鸡,奋力划拉着两只小翅膀,而它背上,是谢元白的一只手正越过它的后背抓在它的脖子根处。   看起来就像是掐着只鸡一样。   而谢元白两只脚划拉着,另一只穿过赵常徽的胸前,让他仰面朝上,带着他朝岸边游。   央落虽说不用呼吸,但这种掐脖子带其游泳法,也让它很不好受啊。   它一边游一边不平,“谢元白!你抓我脚啊,你挣我脖子干啥?”   谢元白一手搂着个人,一手抓着体积小的跟只鸡一样的‘游泳圈儿’央落,奋力划拉着,全身的力气都使上了,别提多难受了,闻言,更加气愤的回:“你闭嘴,都怪你这只鸡……不靠谱!噗咳……你说接住我……呼噜噜……还真就只管我一个人啊?!”   他是面朝下在游,央落浮在水面上,体积甚小,又拖着个人,他难免有呛水的时候,但心里话却没停。   “赵常徽……都摔晕过去了!”   他游着游着又喝了几口水,接着道:“他那脑子……聪明绝顶,要是这下被摔成个傻子!又或是植物人……”   “那简直是造孽大发了!你全责!我跟你说央落!”   “咕噜噜……”   央落拖着两个人的重量奋力朝岸边游,一路上还要被谢元白责骂,心情亦不爽之,回嘴,“我接住你就够了,万一叫他发现不对劲,察觉出我的存在,你怎么解释?”   谢元白呼哧呼哧的喘气,不时还要呛几口水,但跟央落斗嘴就没停过,说话断断续续的,气道:“你个核桃大小的脑子!……这种紧急情况,他、他哪儿顾得上……发觉落水时的不对劲。我、我以后就叫你核桃鸡得了!”   “你个笨蛋!”   央落气急:“你又骂我!”   一人一鸟逃命途中,还骂个不听,看的梦中人不禁扶额。   谢元白:“骂你咋滴?!还得挑日子啊?”   央落:“你信不信我撒手不管了?”   谢元白道:“你有能耐……就淹死我俩儿!”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他俩人,一个晕晕乎乎一个不会游泳,一旦从央落身上脱手,保准淹死了事。   央落没法子了,骂又骂不过,生闷气,继续闷头往前游去。   好不容易快到河岸边,突听身后响起几道落水声,谢元白忙往后看,就这几秒的功夫,就看到水面泛起巨大的浪花之后,浮起两个追杀他们的人影,正朝他们这边靠近过来,谢元白一下惊了。   “我草!这剧本不对,不是这么演的!”   “你们怎么还能跳下来呢?”   央落自然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猜到是敌人追着跳下来了,它一眼都没功夫回头看的,继续加快速度带着两人往前游。   而谢元白在看到这一幕后,也是用起更大的力气,拼命蹬水,只是内心悲愤的声音就没停过。   “苍天啊!这怎么还追着杀呢?这得是多深的仇,多深的怨?”   “老赵啊,你挖人家的祖坟了???”   此时他还不知赵常徽出京的目地,他乍一出现救走赵常徽后,两人就被身后人追杀,根本没时间说别的。   快到岸边,谢元白两只脚已经能踩到地面时,央落当机立断回头,想解决身后追来的敌人,道:“你先松开我,我去水下拖着他们,不能让他们上岸!”   虽然清醒着追上来的敌人就两个,其他人跳下水就砸晕了。但就这两个人,要杀此时筋疲力尽的谢元白和晕迷不醒的赵常徽还是轻而易举的事。   最佳的解决办法就是让他们淹死在水里。   谢元白一听就知央落打算做什么,松开手,带着赵常徽继续走向岸边。   越靠近岸边,水的浮力越小,到最后几步时,已经全靠谢元白拖着他上岸。   谢元白浑身湿漉漉的,奋力将赵常微往河滩边上拖,弯着腰,跟拖水泥袋一样,真是连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一步一步拖着人往后退,走的格外艰难,口中吐槽,“我靠!怎么能这么重?!赵常徽你吃秤砣了?”   “我的妈呀,今天简直就是我的倒霉日吧?”   他口中逼逼个没完,但还是把赵常徽成功给拖上了岸,但他人也累的不轻,直接一屁股跌坐在沙地上,往后一躺,累的两眼发晕,颇有种死活随意的美感。   而另外一边的央落,在水下拽住那两个敌人的脚,拼命往水下拖,但它毕竟只有一个,两人离的有点距离,它管的了这个,就管不了那一个。   那两人还以为是水下有水草缠住他们的脚,虽感觉不对劲,但也没往神异的方向想。   终于,在央落的努力下,有一个人已经溺水泡在水中,不再挣扎了。   但另一个却是已经快走到岸边,一半身子已经露出水面。   “卧槽!谢元白小心!快动手,杀了他!”   央落刚浮出水面,就看到敌人离岸上只有几步之遥,而谢元白正在一边拍打着赵常徽的脸,一边给他按压胸口,试图叫醒他。   谢元白听到身后央落的提醒,忙回头,就见敌人正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吓了一跳,忙左右搜寻着武器。   但有个屁的武器!   他自己路上用来淌树林赶蛇的棍子早扔了,赵常徽更是没见身上带有什么武器,情急之下,谢元白随手捡起地上的鸡蛋大小的石子就扔他。   一边扔一边肃声警告,“你别过来啊,我跟你讲,别看我手无寸铁,但石头也能砸死人的!”   “你再过来别怪我手下不留情啊,我真的警告你!”   但这不过是色厉内荏,谢元白眼中的害怕越来越明显,终于,他抄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握在手中,眼看着对方越离越近,一咬牙一闭眼,还是将石头朝人脑袋扔过去。   只听“砰——”的一声,原本视线躲闪间的谢元白闻声看去,只见敌人正好被砸中脑袋,额上流出血来,而他身后,随着央落潜入水中一个用力拖拽,这唯一清醒着的敌人也面朝下扑倒在水中,挣扎间,却是越来越往水深处扑腾去。   谢元白知道,这多半是央落在水下发力。   只是令他惊奇的是,他准头原来这么好,他低头有惊喜有不确定的看看自己扔石头的手,纳闷儿道:“真砸中了?”   然而,他没看到,在他身后,躺在地上虚弱无力的赵常徽已经醒来,姿势已经由平躺改换回面向他这边的侧躺。   刚才砸中敌人的石头其实是他扔出去的。   只是时机卡的正正好,恰好和谢元白前后只差了一秒而已,敌人防备谢元白时,没注意到他还有这手,因此叫他偷袭成功。   而谢元白还在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误打误撞真砸中了人,看着自己这方算是安全了,叉腰骄傲道:“果然你爹还得是你爹。让你追,臭狗屎们,自食恶果了吧?哈哈哈。”   央落还在拖着那人溺毙中,没空理他,不然高低得将刚才心中就藏着的话吐露出来:   “你骂人家是狗屎,还自称是他们爹,那你不就是狗屎之爹?”   这话一出口,谢元白肯定要抓狂。   赵常徽看着自己迷迷糊糊的躺在沙地上,眼睛半睁开又闭上,头顶的阳光刺眼的很,但好像是暂时安全了。   他不由长出一口气。别说,逃命的过程还是蛮紧张刺激的。   当初梦到谢元白说和他共患难过,难道就是指此次二人去汾州路上意外相逢的经历?   而此时,谢元白似是也发现他醒了,忙走到他身边蹲下,捡起早被他丢到爪哇国的礼仪和形象,假装温和有礼的问:“赵大人,你醒了吗?”   然后就是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也是陛下派你外出办差吗?”   “对了,我家猫拜托你养的怎么样了?你现在出现在这儿,那我家气昂昂是留给了谁照顾?它近来可好?在府上吃的好睡的好吗?有没有长胖?还是瘦了?”   接连不断的问话像苍蝇似的,嗡嗡响起在赵常徽耳边。   他不耐睁开眼,但因呛水之故,身体实在虚弱,刚帮谢元白击退敌人的举动已经耗尽他好不容易积攒下的最后一点力气。心下实在不明白,这种刚脱离生死危机的情况下,谢元白是怎么还有心情关心一只猫的近况的?他最该关心的,不该是谁要杀自己吗?   但好歹人家刚刚冲出来救了自己,猫也是自己答应会照顾好的。因此,赵常徽还是压下心中的不快,勉力回应道:“夫人,托付给……夫人,给你……照顾好。”   刚呛过水的喉咙现在还有些嘶哑,语气虚弱,但说的话足以叫人听清。   他本意是,猫托付给了夫人,给你照顾的好好的。   但他没想到,他刚说完,瞅着谢元白的眼中,就见这人先是怔住,然后蓦的变得满脸惊恐,好像见了鬼一样的看着自己。   因为此刻谢元白想起听说过的,古时有一‘传统’,就是临终前将自己妻儿托付给好友照顾。   虽然赵常徽现在没有儿子,但有老婆。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   谢元白吓的喉咙中爆发出一声惊天呐喊,拼命摇晃躺着的赵常徽,哭喊着道:“不行啊不行啊!赵大人,你千万别死啊!我只是让你给我养猫!你怎么到头来还要我给你养夫人呢!”   “那是你夫人不是我夫人!我年纪轻轻的,做不来妥帖照顾人的事啊!实在承担不起你的这份信任!”   谢元白想哭。他明明是个青春男大,怎么穿越一趟,还要背上替人养老婆这苦差事呢!这座重山真是想想都是他生命不可承受之重,简直快要把他这棵小树苗压死了。   赵常徽听懂他在说什么,瞳孔瞬间紧缩,一惯的冰山脸都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梦中众人,惊讶的惊讶,疑惑的疑惑,好些从谢元白张嘴说出第一句时起就开始笑。   乐的停不下来。   谢元白看他张嘴,还以为他不死心,还想说服自己,抓住他颤抖着抬起的手,哭的更大声了,一幅慌到不行的模样,语速又急又快的劝他,“你想想你爹,想想你娘,想想你七大姑八大姨!他们都想你活着啊,你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啊!”   他不单来温情哄劝这套,还急中生智,把激将法也给用上了,大声道:“你要是敢死,我回京就说你生前最后的遗愿就是让你夫人改嫁,再觅一良人,把你忘的干干净净,你死了她都不流一滴眼泪!”   “还有你爹你娘,让他们再生一个小号儿,啊不,再生一个你弟弟,然后继承你家的一切!你一分家产都分不到!死了都没人祭奠!”   “就这样,你还甘心死吗?”   谢元白说的格外悲愤,好像在替赵常徽不值,双目含泪。   梦里诸人有人都快被他笑死了,而赵常徽……   他全身紧绷,拳头正在一点一点握紧,脸上开始涨红,死死盯着身侧这个正抓着他胳膊一脸悲愤的某人,从一开始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又或者是说错了?到现在,恨不得一拳把人揍地上,打到他爬都爬不起来。   “你这个……!”他咬牙,一字一字沉重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但最后骂谢元白的话还没说完,不知是不是因连日来奔波身体太过虚弱,又刚度过生死危机,被眼前这货一激,登时眼前一黑,脑袋一歪,就此不醒人事。   但这下可把谢元白吓死了,脸都吓白了不少,抱头发出尖锐爆鸣,“卧槽!央落快来啊!赵常徽死过去了!”   梦中不知多少人在此刻笑醒,而作为这出笑剧的主人公之一——赵常徽。   他梦见自己躺在冰冷湿腻的河边,脸色苍白如雪,一动不动,身边还有一个慌成蚱蜢不停跳脚的谢元白。   他深感窒息,面色麻木,眼神无波无澜像死鱼在翻白眼儿。   遇上谢元白,到底是他的劫,还是他的孽?   赵常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快要被这根狗尾巴草气死了。   如果他有罪,请让陛下来制裁他,而不是让他落到谢元白的手上。 第143章 冷面浅语会错意——谢大忽悠:再加更   夜晚的树林里,谢元白寻了个空地,生起火堆。   现在有赵常徽这个病患在,他没法爬树上躲避夜晚山林的危险,只能寄希望于,今晚别遇到虎豹豺狼什么的野兽。不然,他刚躲过一劫,又要疲于应付下一劫了。   马也跑了,车也丢了,行李更是随车弃之,也不知有没有被哪个过路的人捡去,只有一身官服和官印、还有一点钱被他背在贴身的小布包里带着。   正盯着火堆出神,忽听站在树枝高处放哨的央落出声道:“他醒了。”   谢元白初时一怔,完全看不出走神思考事情的痕迹,侧头望向平躺在火堆右边地上的赵常徽。   果见后者正睁着双黝黑的眸子,静静的注视着自己,衣服烤干之后,总算脸色好看了一些,但还是有些面容憔悴,一副刚通宵完的虚弱样。   那张脸上的神情还是那么平淡,也不知看着自己多久了。   谢元白坐在石块上,没有动,也没有上前,任他看去。只隔了两步的距离,抬手冲他竖起两根手指,问:“这是几?”   赵常徽:“……”   他懒得回答,别过脸去,不看谢元白,一幅‘你把我当傻子看呢’的不快和无语。   他可没忘记在自己彻底晕倒前,谢元白说出的那番气死人的话。   他觉得,过往看到的谢元白和如今认识的他,很有点不同。   谢元白呢,也在他晕过去这段时间,搞清了他没死只是晕过去的乌龙,冷静下来后,明白自己人设倒塌,也就没打算装了。   又投根小树枝到火堆中燃烧,平静道:“知道你没死,先前是我误会了。”   “不过你傻没傻,能不能吱一声?”   “好让我心底有个数儿。”   他承认,他就是故意激赵常徽,从这人先前醒过来看着自己时那平静的眼神就能看出,这人该是脑袋没摔傻。   不过这人性子太高冷了啊,他说十句,人家也不一定回一句的。这让他一个待的有些无聊的人怎么受得了?   不出所料的,赵常徽又没吱声儿。   谢元白知道他在听,紧接着又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陛下也派你出京办差了?是为什么事儿,能说吗?”   说完,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   背对着他的赵常徽明显在怄气中。   但这次,谢元白说完,过了一分多钟也不见再出声。   赵常徽音色清冷,语调沉缓,略带了点沙哑的声音响起,是问句,“你没死,为何不传信回京都?”   啊?   谢元白微蒙,空白疑惑脸表情包.jpg   然后就见赵常徽重新转过来,慢慢坐起身,带了点猜出什么事的笃定,冷冷道,“你是故意的?”   “故意的什么?”   没必要再在这位面前装从容稳重,谢元白下意识问。   “故意激汾州那边的曹家出手。”赵常徽回答道,看着他的眼神平静如无波无澜的湖面,所有深思、考虑皆藏于湖面之下,脸上还带了点虚弱、不适。   啊?   谢元白内心又想说这一声。为什么赵常徽醒来后,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意料之外,明明脑子没坏,却像活在另一个世界一样。   他俩到底谁的频道错了?   但赵常徽注视着他,清冷的嗓音接着吐露道:“你让陛下派人给曹家送礼,把这当成幌子,实则,你出京之后杳无音讯、让陛下以为你出事了,顺理成章怀疑到曹家身上,由此,再派出第二路钦差光明正大的去到汾州。我这第二回的钦差出京,才是真正为你吸引曹家人视线的靶子,而你,则就可以从头到尾,一直隐身于暗中,直至最后真的查出曹家问题所在,拿到证据。”   “谢大学士,好筹谋。”   可这语气听来不像是在夸他,反倒像是在说他心思深沉。   赵常徽被算计的小命都快没有了,心底能没一点不快吗?他醒来后,看见坐在那里沉思的谢元白,自己也沉思了会,这才慢慢想明白这背后的筹谋。   “连陛下也被你算计其中,你就如此信任你的那个仆从?若他所言有假呢,那你从出京第一步就走错了,陛下也不会由得你戏耍于他而不动怒。”   谢元白怔了,呆呆地听着,半天没有反应。   实则,无声的跟央落惊叹道:“卧槽!这一摔打开了这高冷哥的语言开关啊!你看他说话说的多溜啊,这么长一大段呢!虽然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终于不是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蹦了!”   一瞬间,梦中无数人,想沧桑的抹脸的抹脸,扶额的扶额,还有为谢元白听完这话之后的第一想法哭笑不得的。   不过,好在谢元白也不是真的没脑子,好玩是好玩,但想正经事那部分的脑子也没丢。   他望着赵常徽,分析总结了一下他那些话的信息,得出结论,诧异,“你是说,陛下也封了你为钦差去查曹家的事?”   不然,赵常徽怎么老提曹家、曹家的,连他让陛下明着给曹家人送去礼品,暗地里让自己出京干什么都知道。   像是和他为同一件事而来的样子。   虽然赵常徽口中的什么筹谋、什么戏耍陛下这类的话,他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但不要紧,捡能听懂的听就行了。   于是,谢元白也不反驳他其他的话。见他平静的也不反驳也不回应,像是默认,心下就明了了,看来赵常徽真是为一样的事出京而来,也是钦差,也要去汾州。   移开视线,没再与其对视,他面容平和,眼神沉静,望向面前热度有些灼人的火堆,像在回忆,认真的语气带不出多少波澜的道:“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纠正你一点,他不是我的仆从,他叫杨落霖,他是我朋友,也是在我家打工的员工。”   “我很不喜欢仆从这个称号。”   如果赵常徽真是为曹家的事而来,那这个话中的他是谁,就不难猜了,谢元白面上不见怒色,瞥向赵常徽的眼神也是平和宁静的,没什么杀伤力,但足可从他脸上看出认真之情。   他道:“他照顾我饮食起居,这是他的工作,我给他包吃包住,再补给他工钱,这是老板和员工之间的关系。别再叫他仆从,赵大人。”   最后三个字,谢元白说的冰冷而疏离。   其实真要论起来,赵常徽与谢元白相处的时间,还没有谢元白与杨落霖在家时相处的时间多,也没有与杨落霖交谈的话多。   两人就像是泛泛之交,只是之前同处于一个办公环境下而已。   几天说不了一句话。   听出他声音里的不悦,赵常徽却不能明白这种不悦由何而来,或许是他不喜自己对杨落霖的轻视?他很重视这个手下。站在谢元白的角度来想,赵常徽明白了一点的原因,却不知全部的原因。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气氛开始有点冷场。   这次,谢元白没有再试图找话题,赵常徽却先开了口。   说出的话,却更叫谢元白气愤,火上浇油,又叫他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心下一团小火苗,升级成了两团小火苗儿。   赵常徽说:“既然如此,你不该救我。”   “什么意思啊?救你还救错了?!”   谢元白真是给气笑了。   怎么回事,以前和这酷哥同在翰林院时,对方虽然总不爱搭理自己,但说话也不讨厌啊,怎么这回在外面,才一天时间没过,对方说话就总有种喜欢在自己雷点上趟雷的感觉!三句话一炸,一分钟内必生气!   赵常徽愕然,但面部表情仍旧平淡,只是有些意外之色,至少谢元白没看出他在微微惊讶,于是紧接着他连珠炮一样的话就来了。   步步紧逼,寸步不让。   “你就这么喜欢叫别人仆从?看谁都像你仆人?我相信落霖是我的事,跟你有关系吗赵大人?你张口就是先怀疑他,为什么你不先怀疑曹家?”   不等赵常徽插嘴回应,谢元白语气更加犀利,如一根针直扎问题核心,面上的不悦也变得明显。   他直视着赵常徽道:“从你们的身份上论,杨落霖是民,你是官;他说他有苦要诉、有冤要伸,朝中任何一名官员遇到,首先第一想法不应该是先接案、查明他口中所说之事是真是假吗?如果查出他所话为虚,那再谈责罚他的事!”   “怎么无论是到你还是陛下那里,你们的第一想法就是怀疑杨落霖说的是假的?”   “就因为杨落霖要告的是曹家,是皇帝的义母家?”   这番话说的可谓是毫不留情,赵常徽顿住,看着坐在侧面的人半天没有回应。   “据我所知,刑部办案、地方县令办案,皆是这个流程。什么时候怀疑告状之人成了听说冤情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了,你告诉我啊,赵大人。”   是没有这样的理,可案情也分大小,背后涉及的势力越大,越需谨慎,概因,那不是除一粒沙的事儿,而是见沙有问题,背后牵连的,可能是一座山。   而要把这座坏了的山全部清楚干净,动用的人力、物力、成本也将更高,非得谨慎不可,不然若最后乌龙一场,岂非成了笑话。   见他还是闷着不说话,跟个木头人似的,谢元白更觉生气,瞥他那边一眼,不高兴的收回视线,别开脸对着另一侧,带着下午快要累死的怨气,声音不算低的嘟囔道:“要不是看你答应帮我养猫、家中还有父母妻子等你在,本身也是一条人命,你看我稀得救你吗!”   结果现在还救出毛病来了。   净说些自己不爱听的。   谢元白不爽的注视着火堆,不再说话。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的表达自己对一个人的不喜,没想到是对赵常徽。   眼下情况多少有点出乎梦中众人的意料。   旁观者中,唯赵家诸人最了解自家孩子。   赵常徽所说的‘既然如此’,指的是,他以为谢元白失踪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是他一开始就筹谋好的计策。既然如此,那就不该冒险现身救他,以免暴露行踪,让人知道他还活着。   他没考虑过自己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但后面应该也思考过来这话有歧义、说着不合适了,毕竟谢元白是为救他自己,所以才被谢元白说的半天不回嘴,是理亏、也是歉意。   而谢元白呢,以为这位赵大公子说这话,是在不高兴,表达自己的不满。这话在他这里翻译过来就是:   他刚明确表达了让对方别再叫杨落霖是什么仆从,然后对方就冷着脸阴阳怪气说:‘那你就别救我啊,我让你救我了吗?我就要这么叫,你有什么意见?’   然后,就有了谢元白带刺的一番话。   两人的互不明意,在彼此各自的意思里越说距离对方越远,从这里初见端倪。   其实这会儿,要是赵常徽能解释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或者道个歉,说明原委,两人就能说到一起去,奈何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只是根据事实,说明此次事件的见解,觉得谢元白太热血了,怕他后面跌跟头。   他道:“这不是一人、一家的事。”   谢元白抱起胳膊,下巴微抬着看他,冷着脸,“这就是一人一家的事。”   杨落霖和曹家嘛。   赵常徽看出他在不高兴,但注视着他,话还在说:“你知道这背后牵扯有多广吗?”   谢元白:“多广我都给他挖出来,一个都别想跑。”   赵常徽看他,就像看一个初入朝堂、做事全凭热血、以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的黑白分明的清正青年,但要将事物分的过于清楚,有时也是不可取的。   他道:“栎阳人口上万,汾州一个州的人更是多,那为什么至今未传上京一点关于曹家不好的消息?”   谢元白懂啊,张口便答,“因为有人瞒着啊。”   “是。你只知道有人瞒着,但你可知,隐瞒不报的人有多少?”赵常徽道:“若按你的想法,一个也不放过,你可知,会有多少人被连累着遭殃?”   谢元白虽气,但对方提出这问题,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开始思考起来。   赵常徽长臂一伸,从火堆中拿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树枝,往地上一压,前段便断掉大半,火苗熄灭尖端成碳,在面前地上比划着。   他说:“汾州有五个县,栎阳居其中,假使曹家罪责滔天,到了草菅人命、敢灭人满门的地步,那涉及到的人,首当其冲就是地方县官。因为在你捅出此事之前,京中未收到此地关于曹家不法的奏报,这足以说明,若曹家真有罪,当地县官必是知情人之一,或已与其有所勾结,在其他事情上说不定还有一定的利益牵扯。他逃不过去。”   谢元白听着,没插嘴,示意他有理,继续。   赵常徽在地上写下栎阳二字,紧接着又写下其他四地县名,一边写一边道:“我还听说,曹家近年来在汾州各地也均开有商行、在行商,生意不小,这需要官府的批文,有官府相助,生意才能做的顺遂。   这就说明,曹家与其他等地的县官亦曾有利益上的往来,或许是金钱,或许是人情。但如果真到了杨落霖一家被灭门、他状告无门下只得上京告御状的地步,那这些县官在与曹家的往来中,难道就真的不曾发现一些曹家做的恶事吗?不见得。暂作他们知情,却不报。”   “然这按律,亦是要被追责的,算是牵连人之一。”   谢元白听着,眼中更多几分认真。   赵常徽看他一眼,见他有在认真听,也就低头,继续边写边说下去,“县官之上是地方布政使、巡使、还有左右督查、州使。”   “这些人,都有连带责任。”   “曹家所犯之罪,与这些人彼此之间有没有勾结、勾结的有多深,暂还不明有多少,但若是严重一些,这些人就不光是有失察之责,更严重者,还有可能掉脑袋、满门抄斩。”   “再有一个,汾州每年进贡给京都的贡品,其中当属花草茶叶为举国之最,每年都有市舶司和礼部的官员下到地方进行贡品的一系列运输和入库,其中曹家是当地富户。”   “你觉得他们到了汾州,会不和曹家在这些事上有牵扯吗?会没听到一些风声吗?但那些人为何不说?”   谢元白听蒙住了,静静地不说话。   最后赵常徽道:“这还不算汾州那些在职的小官吏,若以上所列之人皆知情不报、或已与曹家勾结,那他们手底下这些人也逃不了。   曹家若倒,整个汾州,从军政、督察到朝中的其他一些部门都要受牵连,都会出问题。届时,你若都处置了,短时间内,一州治安怎么办?朝中哪有那么多人可快速顶上空缺?”   “再者,不止如此。”   听他说到不止如此时,谢元白眼眸都微微睁大了一瞬,还有???   他感觉自己脑子都不够用了。   赵常徽认真看着他,吐露后言,“曹家在汾州生意不小,一旦倒了,那民生必将受到影响。暂还不明有多少官员与其勾结,但有必是有的,谁知道其中有多少藏污纳垢,届时,曹家被你折腾的越狠,民生上受到的影响也将越大。”   谢元白没听懂,听着他给自己讲这些以来,首次开口问,“这话怎么说?”   铲除毒瘤,那被毒到的人不就解放了吗?   赵常徽完全不意外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毕竟从一开始对方的态度就能猜出,对方大抵是没考虑过这些问题的。   赵常徽道:“比如曹家若倒,那他们府上伺候的人、田庄里的、还有生意上的等许多方面的人手就要被大批遣散出去;曹家的生意也将受影响,许多的店铺都将关门,百姓可能会到买个东西都有难处的地步,还有一些只有曹家在做的生意,一旦曹家不提供这些货物了,你叫有需要的人从哪里去买这些?比如药材粮油之类,这是百姓不可或缺之物。”   “短时间内,一州经济必将受到冲击,若不及时做出有效措施改善,长此以往,民生凋敝,再想恢复汾州现有的繁荣,可不容易。”   所以,总结下来就是:   若曹家真是毒瘤,对方毒害的可能是千分之一人,是少数人,大多数人仍生活在一州的安定繁荣中。   而这些知情人中,或许有因与曹家有利益牵扯的,所以不愿动;但或许也有因要选择保住大多数人、这一群体的安定,所以才选择不动曹家。   在民生受影响这一事上,怎么跟一家公司上层集体出事儿,然后公司无人接手、员工面临失业、客户面临货源不足的危机有点像?   谢元白静静思考着,没说话。   赵常徽以为,他终于是被自己说服、看清了自己正在捅的,是多大的窟窿,到时下手应该就会轻点儿。   没成想,谢元白在安静了半响后,单手托着下巴思考半天,吐的第一句话是:“若想民生不受影响,那倒了曹家,再扶起另外一家全盘接手曹家的人手和生意不就行了?”   赵常徽愣住,这办法确实是个办法,不难被人想到,但操作起来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他不由问,“你难道觉得这很简单吗?”   谢元白不觉得这是件多难的事情,“你听说过一句话吗,叫一鲸落,万物生。”   这次轮到赵常徽被说的短暂怔住。   “人是杀不完的,总有后来者居上。”他语气放的更缓,更沉,也更意味深长,犹如藏有无穷之力的深海即将掀起百尺啸浪,一旦出击,就是势不可挡,吞没万物。   那没有笑、认真之中仿佛在思量着什么可怕之事的眼神,已然叫人得窥后面谢首辅之可怕。   “罪恶亦除之不尽。你杀了什么人,早晚都会有人能补上其所在的空缺。这个天下,最不缺的就是人。”   他坐的放松了一点,说着,唇角还带上了一点浅浅的笑意,不再似先前的冰冷说话刺人,气氛也绝谈不上轻松,只是谢元白个人语气说的很轻松。   “我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就像你看到蚊子,觉得恼人的很,你可以用手拍、用工具去杀死这只蚊子,只要能轻松解决就不叫事儿,但若要出动千人万人就为了逮只蚊子,那就划不来了。   不如放任它继续嗡嗡叫,反正吸血也吸不了多少,咬了人也不是很疼儿,实在没必要非要打死这只蚊子、见蚊子就打。”   这比喻……赵常徽听懂了,但实在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新奇的说法。   但话锋一转,下一秒又听他缓缓道:“但,还有一种情况是,当你在屋中看到一只白蚁的时候,你就要知道,躲藏在屋中暗处的白蚁早已泛滥成灾。你发现的时候不清除,总有一天屋子倒了,可就没地儿哭去了。”   一瞬间,赵常徽眉心一紧,显然这个说法他听懂了。   紧接着,就见面前坐着之人微微侧过身,像是被面前的火堆烤的热了,所以换个姿势,伸长了腿,随手摆摆裤褪上沾着的干了的泥沙,轻描淡写道:“我有预感,这次曹家,是条大鱼。”   “我千里迢迢跑这一趟,不把鱼钓上来,那不是亏了?”   当初捡到落霖时他的惨状、那不时流露出的哀伤仇恨的眼神,可不像是作伪的。   “可是……”   赵常徽觉得有不妥,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可还不待他说完,就被面前的谢元白再次打断。对方问,又似只是为跟他确定,“陛下派你为钦差去汾州,可是在朝中言明是为曹家之事?”   赵常徽上半身挺直,面目冷肃,回答,“没有。只下旨说是去汾州巡查。”   至于查什么,朝中怕是没几个人知道跟曹家有关。   然后又补了句,“你也参与其中之事,被瞒的好好的。”   他出发之前,那日御前的人都审过了,皇帝告诉他,无人透露出那日谢元白状告过曹家之事。   这也就意味着,谢元白的暗使身份被瞒的好好的,行踪也无人知晓。   但他自己才出发没多久,就遭人追杀,想来是近来皇帝两次派人去汾州的举动频繁了点儿,这才叫有些聪明人觉出不对,或已确定目标是曹家、或只是怀疑,或许还有其他不想被他发现之事,遂保险起见就动手杀他。   听他这么说,谢元白放心一半,无人能听到他跟央落思索间说出的一句,“所以,你说这陛下派赵常徽来干嘛的?好端端来送死来的?”   梦中夏震天一个绝倒,大呼冤枉,恨不得一巴掌盖谢元白脑门上去,气骂:‘还不是你个不靠谱的懒驴,放出京就没了消息,朕派人找你都找不到,鬼知道你死没死?你倒是给朕报个信儿啊!’   夏震天暴跳如雷,想骂的话岂止一句,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十分想脏话连篇。   别看谢元白心里跟央落这么说,面上跟赵常徽交谈,依旧淡定公事公办的态度,后淡定开口道:“但你的行踪暴露了。”   “这说明,有人不想你去汾州。”   说完,顿了一秒,问:“知道追杀你的人的身份吗?”   虽然可能多余一问,但保不齐这家伙真知道呢?   也算是给自己提供了点线索。   然赵常徽不出意料道:“不知。”   行吧,那就得作下一步打算了,谢元白缓了两秒,又问,“那你现在有何打算?”   赵常徽看着谢元白,拿不准这人是心里有主意了,还是想让他拿主意。   不说话,想等着谢元白后文。   现场气氛再度冷场,谢元白看着侧面不爱说话这位,真心无语且无奈了,无言道:“你刚才不是挺能说吗,怎么这会儿又哑巴了?喉咙又被冰冻上了?”   “唉……”   谢元白心累的叹口气,他好无奈啊。   而梦中听到这他真实反应的赵常徽也很无奈,他俩今夜是怎么了?注定聊不到一起去吗?   有人笑的咧嘴直乐。   看这两人聊天真有意思,完全说不到一起去嘛这不是。   “陛下既然也封了你为钦差来查此事,那咱们就配合着来。”在公事上,谢元白尽量公事公办,只与他谈公事,道:“你现在只有回去和继续去汾州两条路。”   “一、回去,这能大大的降低汾州那边对朝中的戒心,也方便我后续行事;二、你继续去汾州,但我希望,你不要打草惊蛇,最好去其他地方转转,就当这趟巡查是散心了。”   这不就是把赵常徽排除在这事之外了吗?   眼看着说完赵常徽眉峰再度聚起,他赶紧又好声好气的补充道:“当然,有困难我会主动联系你的。”并解释说:“你也知道,你现在钦差的身份有多晃眼,他们都派人来追杀你了,肯定是不想你发现汾州藏着的那些脏事儿,你再这么明晃晃的莽上去查,又能查到什么?”   “不如你在明面上迷惑敌人,吸引那些人的视线,让他们觉得你就是去玩儿的,整天啥事也不干;实则,放我在暗地里将他们查个底朝天。他们对你有戒心,对我没有啊,谁知道我钦差暗使的身份。”   最后来一句,“你觉得此计怎么样?”   先前有不和归不和,现下商讨计策也是认真的。   赵常徽看了看他,看出他脸上的认真不是装的,迟疑少许时间,答应的干脆果断,“我选二。”   他既已作为钦差被陛下派出去管此事,就不可能半途而废,哪怕回去是为放低那些人戒心,但他还是选择了后面更冒险的一条路,同样能迷惑敌人,说不定到时谢元白真的需要他的帮助呢?   谢元白颇感意外,但想想也是,这可是赵常徽,哪怕不为杨落霖,但为了自己的尊严和面子也会选择坚持下去。   不意外、不意外。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见他已经作出了选择,谢元白便道:“那好,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又似想起什么,补充问,“诶对了,赵大人,刺杀钦差按律该怎么判?”   央落幽幽提醒他,“你可是状元考入朝中的,问这么简单的问题,不怕崩人设吗?”   谢元白头也没抬的无声答:“谁还没有忘记事情的时候?至于人设,呵……你看我在赵常徽面前还有温润公子的形象吗?”   “人家怕是这辈子都记得,曾有个人在他没死的时候就给他哭上丧了,换你你不记这事一辈子?”   央落:“……”   它无言以对,默默扭头,短暂的思考人生中。   树下,赵常徽因他这简单基础的问题眼中染上一层迷惑,但还是切实回答,“处死。”   谢元白明了后,紧接着就道:“赵大人你能把你刚才说的那些个什么、州使、巡使,还有其他涉及到的汾州官员都给我写下来吗?人员太多了,我记不住。”   梦中众人和赵常徽一瞬间提起警惕。   赵常徽问:“你想干什么?”   谢元白满脸坦荡的望着他,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一锅端啊,谁知道有多少官官相护?我可不想踹了一家的门,转头就被一群人围殴,或者有人背地里放我暗箭,那我不是惨了?”   “或者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打了老的,又来了个老不死的。没完没了,烦人又麻烦,还是对我自己生命的不负责,那不如一锅端好了!”   赵常徽眼睛在不知不觉瞪大,谢元白继续有条有理、风轻云淡的输出,“到时候所有人都在我碗里,是杀是放,全凭我做主。是烂肉呢,就挖掉,不要心疼儿;身上有小问题的、还罪不至死的,咱就留着,还能用就用,忠心本分的呢,该举荐换职位,就老老实实跟陛下说。你放心,我不给全部杀完,我不喜欢杀人的。”   一瞬间,别说放心,好些人心都凉透了。   这话听着就叫人背后寒毛直竖的。   好家伙,他们直呼好家伙啊,他们就说一个人的行为是怎么能短时间内发生巨大变化的,敢情是早有预兆!   他们确定了,谢元白单纯起来是真毫无心机,但毫无心机,不代表这家伙脑子不好使啊!   瞅瞅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想的可分明了。   更甚者,这口气平淡的家伙,还老神在在的想好了到汾州后的几种将人一锅端办法,只等确定曹家真的有罪,就可施行。   谢元白:开玩笑,你当我这几天躺板车上真的除了睡觉,就是下车解决人生大事吗,没个打发时间的娱乐方式,他不想想到汾州后的事能干啥?你说他能干啥?又没个手机打发时间。   这想七想八,想的多了,思考出的将要面对的可能性不就更多了嘛。   其中让他觉得最佳的一锅端时机便是:   “我来之前顺路找陆老将军打听了,听说这曹家老太君下个月初就九十岁高龄了,这不得办个九十大寿庆祝一下啊?到时候和曹家有关系的人,肯定……”无意外,基本全都会到场。   “不可!你别胡来!”   不等他说完,赵常徽就听出了他的打算,忙厉声制止。   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呢,你就想着人家九十大寿那天怎么样怎么样,这要是个误会,真这么干了,陛下不得剥了谢元白一层皮?   赵常徽真真切切被吓回神了,警告道:“若无曹家杀害杨落霖一家的证据,你若敢搅了曹老太君九十大寿,陛下决计不会饶你!”   “再说,倘若曹家子孙犯错,又关人家曹老太君一个老人家何事,人生七十古来稀,何况是举办九十岁寿宴,能不搅扰就还是不搅扰为好,这也是为你自己考虑。”   还为我自己考虑?或许吧,毕竟自己刚救了赵常徽,这家伙知恩图报,真为他好也有可能。   但,谢元白悠哉悠哉,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托着腮说:“可是时机难求啊,我能有什么办法?既然富贵可共享,为何罪恶就无责呢?”   “曹家能有如今的富贵、权势,起源于这位老太君当年的义举,源于她,最后也归寂于她,这很公平啊。你不觉得这很有一种天理循环,因果得报的感觉吗?”   “可是……”   赵常徽还想再说,就被谢元白一句无赖气的话给制止,他翘着一只脚,脚尖晃啊晃,混不在意道:“再说,是人家九十岁,又不是我九十岁,我为何要顾及她?我能不能活到九十岁都不一定呢,我又不是提不动刀了。放心,我有分寸,不确定曹家罪恶滔天前,我不会这么干的。”   “我要是真这么干了,那也只能说明,自作孽不可活,她曹家命中注定就该有此一劫,他们的报应就是我。”   一席话落,别说梦里皱着眉的人了,就连现场的赵常徽都沉默不语了。   这泼皮无赖的话,委实叫人词穷。   而现场,赵常徽在沉默良久后,紧盯着谢元白看,已经没心思在意对方这失礼的坐姿,憋了憋,还是没忍住问:“陛下可准你擅自处置曹家?”   这是卡住谢元白一切放肆大胆行为的关键,他不信谢元白为了查案,连自己小命也不要。   谢元白答的又快又响亮,“当然了!陛下说了,曹家若真有异,我可便宜行事。查明情况,然后再汇报回京。情况紧急的,我还能动刀兵呢。便宜行事,什么叫便宜行事,这不就是说曹家的事怎么查,让我自己按自己的想法来吗!只要不是乌龙一场就好。”   “最后按律处置完了,跟他老人家汇报一声这事就了了啊。他没这么跟你说吗?”   赵常徽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出发之前陛下见他时的叮嘱,那时,夏震天站在他面前,跟他说:‘谢元白可能已身死,栎阳曹家或许已非当年义勇之家,你此去,除了查明杨落霖一案是真是假,还需确定谢元白是否也是为曹家所灭口。若真是走露了风声,使得曹家为了灭口胆敢杀害朝廷命官,你不必留情,一应人等尽可抓拿归案,奏报呈京,使朕定夺。’   梦中听到谢元白这么理直气壮的话,夏震天简直给气笑了啊。   他当初是这么说的吗?   他当初是这个意思吗?   分明只是叫他去查清楚情况,把情况告诉他,但没让谢元白处置啊!   他还记得,之前梦到的原话是——“曹家真有异,你可便宜行事。记住,查明情况,先汇报回京。不到危及性命这等紧要关头,不可动刀兵。”   怎么这话到谢元白脑子里,就意思完全反着来了呢?!   夏震天:“……”他就说谢元白是怎么这么敢的?敢情是以为他这个暗使大权在握啊,我勒个去啊!!   赵常徽思索了一会儿,便老实答:“陛下未曾跟本官说过。”   谢元白登时一个脑袋微微后仰,面带神秘微笑,浅浅回应道:“哦……我懂了。看来虽然同为钦差,但可能这次的事儿是我捅出来的,陛下更属意我主办,你辅助,所以咱俩的权力不一样。”   听到这儿来,先前还忍住不笑的,这下也破功了。   不知道他脑子怎么长的,但不得不说,谢元白这波真是神级理解!   作为皇帝本人,夏震天此时已经无语到不想说话了,漆黑着一张脸,死死盯着一脸‘陛下更信任我多一些,我很骄傲,但我不说’的谢元白。   一时间,心里很想骂人,但无语到一定境界,人是说不来话来。   真要论起来,谢元白这什么暗使,还不及赵常徽这个明旨的钦差权力大好不好,毕竟他真只是让谢元白去查查看的,没证明,地方上高官不一定听话。   但他这时也想起来,自己答应谢元白他能调动的人手会听他号令啊,万一他来个强制手段,真在那天带人把曹府围了来个一锅端,那真是……   光是想想,夏震天就感到窒息,颇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痛感。   造孽啊!造孽啊!怎么就让他摊上这么个臣子了呢?!救命啊!   赵常徽疑惑,想了想,感到不对劲,问:“可陛下是以为你死了,才又封我为钦差,去处理此事,为何他未对本官说过这话?”   夏震天心中难得生出一点感动。   看看,看看,人家赵常徽多听话,关键是,能听懂他的意思。   你谢元白是怎么回事!曲的也能理解成直的是吧?   但他没想到,自己看好的人才赵常徽也被谢元白三言两语给忽悠了。   只见谢元白小手一挥,自信又从容的道:“可能这就是能力不同,赋予的责任也不同吧。”   一群人黑线,听他得意洋洋胡扯。   “你想想,为什么你就被追杀,我就好端端的屁事儿没有,一路平安走到现在。”   赵常徽:“……”   梦中众人:“……”   尤其是夏震天,脸已黑成炭。   “你再想想,等我到了汾州,自有杨落霖这个当地人和苦主领着,我上手查一些事儿不比你快吗?你要找到落霖都不容易。”   赵常徽还是默然。   谢元白搬出最后一道也是最有力的理由,道:“最重要的是,没陛下首肯,我敢假传圣旨胡来吗?”   也不行吧。   这是个人都知道的事儿。   然后,赵常徽果真就被一点一点说服。最说服他的一点就是他觉得谢元白不敢犯欺君之罪,再说,编这些来骗他干什么?   又没什么好处。   最后,他垂下眼睫,似是全盘接受了谢元白的说法,声音平静道:“也罢,那便按你的计划来。”   夏震天:“…………”他默了,然后狠狠蚌埠住。   梦中有人险些笑死,更多的是扶额,无力再看。 第144章 冷面浅语会错意——当年言:你要问谢元白的计划是什么?\r\n\r\n他幻想的很多。但总结来看,还是要……   你要问谢元白的计划是什么?   他幻想的很多。但总结来看,还是要等到了之后再说,结合实地情况来看。   在此之前,赵常徽就去栎阳外的地方溜达着,等他联系他再说。   赵常徽:“……我觉得你……”   怎么说呢,这种不靠谱的感觉难道是他的错觉?   可是为什么这么让他说不出来话呢?   赵常徽陷入了自我怀疑,反省自己。   最后什么也没有说,也没问。   但他脸上的那一片沉甸甸的凝神沉思,拉平的嘴角,微微俯首凝视火光的眼神,落在谢元白眼中,越品他那半截话儿越觉得——对方在质疑他!他竟然还在质疑他?!刚还说按我的计划来,难道我说的还不够真吗?这家伙到底有什么可怀疑的?   谢元白刚稍微好起来的心情,瞬间跌回谷底。但对方这句坏心情的话到底没说完,他也不能直白的怼回去,因此纵使心里不高兴,面上也未表露十分之一,只移开视线,淡了再说下去的兴致,轻描淡写道:“放心吧,出了事儿我担着。”   “怪罪不到你身上来。”   赵常徽低声回复道:“此非你一人之事,我身为钦差同样有责。”   不是解释,也不像隐形的指责。更像在平静的阐述一个事实。   处事周全、优雅内敛是赵常徽的行事风格,这和他接触不久就能感觉到。   之前北地赈灾那次,谢元白就知他能力手腕不俗。   是从小被大家族养出的眼界、学识。但或许是太司空见惯一些上层阶级约定俗成的东西,导致他也习惯了某些事。   比如以利让利、对错误容忍度高。   谢元白看着哪怕落坐荒野,也如身居优雅华室的赵常徽,慢慢冷静下来,心底那种烦躁之情也慢慢平复,变得安静。他好像不应跟赵常徽置气,毕竟对方就是这一时代的纯正古人啊,生于阶级中上,认知固化,在面对杨落霖这个生人时,他已比许多人都要有礼,平时一言一行也是,皆看得出是将教养刻到骨子里了。   他好像真的不应跟赵常徽生气。谢元白低下头,叫人看来就是莫名变得有点沮丧,接着,长长叹出一口气,“唉……”   他揉了揉脑袋,开始重新找话,打破恼人的安静,“我家猫还好吗?”   他已经想明白了,尽管他和赵常徽在宏观的某些事情上的认知、态度不一样,但这不代表赵常徽就不是一个好人。若说当朋友,还是可以结交的;只是在两人交情上面,谢元白也没有什么非要更进一步的想法。随缘就好。   “很好。”现场先是安静了下,然后才听赵常徽口中吐出回答,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开口之前,先是微微停顿一下,不知是想到什么东西,他说完后,又看了谢元白一眼,道:“就是有些粘人。”   谢元白短暂一怔,无声轻笑了下,没问这句评语到底是基于发生了何种事情才得来的,知道猫儿平安且过得还不错,他也就放心了,诚心道了句,“谢谢。”   赵常徽也说:“我也谢过你的救命之恩。”   “你不怪我让你成了靶子?”   若说一开始谢元白不明白对方醒来后,那一通离谱且自己好像是什么幕后大BOSS的分析是怎么得来的,那现在也多少懂了八成。   明白是赵常徽自己脑补了什么,那这就更不应该是这个反应了。   赵常徽却说:“一码归一码,你布局是胆大,也确实让人不高兴,但你救了我,也是不争的事实。”   好吧,看样子也是心胸挺豁达的。   谢元白对赵常徽又改观了点,想起个事,问他,“你们家家规那么多,你记得住吗?”   “自然。”   “可是有八百多条啊。”谢元白语气带了点微惊,重复确认。   赵常徽神情淡定:“自幼习之,有些规矩早已刻入骨髓。”   “好吧。”人家这幅淡定样儿,倒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谢元白心里想着,却仍记得自己第一次进赵家宅院,看见那满墙家规的震撼。   刚答应完,转头谢元白就又起了好奇问,“你就不觉得烦闷吗?也许有些规矩是错的呢?”   火光映照进赵常徽眼底,照出一片清澈、坦然。   见人家不说话看着自己,虽一字未语,但又像什么都说了,谢元白无奈的别过脸,一幅无所事事的态度。   赵常徽看着好像分外无聊的谢元白,他从他身上看到了那过分的活泼、热情洋溢,与自己在京中时所见,大不一样。   这点他早就疑惑好奇了。   当下说到这个上,他也就开口反问了一句,“你言行过于肆意,为何与从前所见大相径庭?”   ?谢元白短暂的蒙了会儿,后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他野。   一低头,看见自己歪了的衣领,还有岔开坐的两腿,更别提此刻一定颇为凌乱的头发,他不照镜子都知道自己这会儿有多型容潦草。   所以,“好奇是吧?好奇就对了!你都不知道我在京都的时候装的有多辛苦,我现在才舒服自在呢。”   梦中人听他无声说完,就见他脚一翘,当着赵常徽面儿抖了两下腿,满脸坦荡与骄傲,他有种放飞自我的痛快感,直白道:“因为走这一趟,让我深刻明白,所有礼法都是狗屁。回归到最本质的回答就是,我想要,我得到。我想,我就做。”   他歪着头,饶着兴致的从上到下打量一眼赵常徽,笑眯眯道,“赵大人,问个冒昧的问题。”   “都说规矩越多,背后的错误、问题也就越多,有些错误可能不是错误,只是与众不同了点儿。我这会儿挺想知道,你们赵家为什么会有八百多条规矩?!难道你们家的人都……”   “都……想法甚是清奇、行为甚是与众不同吗?”   “不然怎么会……”他第二次顿住,这次停顿口气明显是疑惑。然后声音越来越低,却带有某种猜测,“你看啊,往往只有最疯的,才需要用到最严苛的刑法、规矩,就像困住鸟儿要用笼子一样,你们家那地方……”意思不言而喻。   上次他进去的时候没发现,出来的时候看到满墙的规矩,才深刻觉得那他妈就是个铁笼子吧!   吓的他跑路的速度都提快了不少。   他自觉说的够委婉了,但好奇心上来,话到底是多了点儿。   而听完他的询问,赵常徽只冷冷的盯了他一眼,眼神跟混有冰渣子似的,冻的谢元白心虚的坐正靠向他那半边身子,左看右看,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慎言。”   说完,赵常徽就闭上了眼睛,一幅不想再说话的样子。   谢元白见此,也终于闭了嘴,不再烦他。   只是梦中画面一变,却是清晨时分,谢元白看赵常徽脸色不好,明明火堆都早已熄灭了,脸还是微红的,他这才似想到某种可能性上手一探,果然感受到赵常徽额上明显略高的温度。   “你……”后者被他猝不及防的举动一惊,刚要说什么,就听站在他面前的谢元白淡淡道:“果然,发热了。”   “你自己身体不舒服,你没感觉出来?”   赵常徽当然有感觉,只是没说而已。这荒郊野岭的,当时又是夜晚,上哪儿找药去。   他说与不说有何异?   谢元白左右望着,像是在看往哪个方向走,下一句话就是:“你这身体素质,不行啊,也太差了。看看我,同样是逃命加落水,一觉醒来,屁事没有。”   赵常徽:“……”   他已经逐渐习惯对方嘴里不时就冒出两个不雅的词汇,懒得反驳。   他站起身来,拱手:“就此别过。”   说完要走,胳膊被谢元白一把拽住,后者惊奇,“别过什么?你上哪儿去?”   赵常徽有些不懂谢元白的惊奇,皱眉低头看了眼拉住自己的手,道:“汾州。”   既然他和谢元白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自然就不能同路一起走。   这会儿分别不是很正常的吗?   谢元白明了了,却脸上多了点认真道:“我暂时先将你送到有人的城镇去,你看了大夫吃过药再说。”   赵常徽拒绝,“不用。”   他还是想尽快去找队伍汇合,小病而已。   但架不住谢元白坚持,“我怕你死半路上。”   赵常徽:“……”他没有这么弱。   央落天刚亮就探好路了,这会儿正好给谢元白指明方向,谢元白顺着央落指的方向,拉上赵常徽就走,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走吧,这边儿,很快就到了,你再赶时间也不差这会儿功夫吧?赵大病患。”   赵常徽看他态度坚决,自身也确实不适,需要就医,遂也就不再反抗,顺从的跟他一起走。   而和人一起走的途中,看人板着张脸,满脸认真和严肃,仿佛还很迫切的想要尽快赶到汾州完成差事,谢元白无语的跟央落吐槽:“真叫皇帝捡到宝了,不用他本人到场监督,这赵常徽也能这么拼命干活,都省了皇帝给他洗脑的功夫。”   夏震天:“……”   闻言的梦中众臣:“……”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吗?   上个值还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净偷懒。   周围绿树成荫,走在林间小道上,谢元白闲来无事问他,“我挺感谢你帮我养猫的,你想我怎么报答你啊?”   当初给钱,赵常徽没收,还一幅老大不开心的样子,活像受到了什么侮辱。   至今谢元白也没搞懂对方那天变了脸色的原因。   “不用。”   而今,赵常徽的回答仍旧是这个。   在他看来,这本就是小事。   “那不成儿。”谢元白侧头斜了他一眼,观察他的反应,随口道:“总不能将来你家要是养了什么猫啊狗啊的,也托付给我帮你照顾?”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的话,虽然他觉得可能性不大。   毕竟赵常徽又不像他,家中还有不少下人在呢。   平时这种活儿也根本轮不到他本人亲自动手。   赵常徽可能是感觉他话多,烦了,又或是身体本就不适,不愿走路的时候还要分心,遂道:“你这次救我,足够抵此小忙。”   想想是这样的,但对方愿意帮他照顾猫在前,意外遇到并救下赵常徽在后,且此次对方遇难,也跟他有关系。   好像可以这样抵,但……   算了,今后再看吧,对方有需要帮助的小忙能伸手就伸手,或许,他将来也有需要赵常徽帮忙的地方呢?   此时的谢元白没想过将来跟赵常徽的关系处的多深,却也没有完全不来往的想法。   淡若清水,说的就是他俩。   他是如此感觉,但他觉得,在赵常徽那里,他约莫是有些讨厌自己的吧?   不然怎么就连走了都不辞而别,连跟他亲自打个招呼都无,一声不吭就跑了。   只是出去打探个消息,回来医馆人就不见了,谢元白气的跟央落吐槽:“气死我了!走了都不跟我说一声,等我回来跟我说声他要走很难吗?他怕不是嫌我烦!”   走出医馆门口,谢元白看了眼左右街道,人流量稀少,没有赵常徽的影子。   他还不知人走了有多久了。   想到对方还发着烧,这能坚持到找到出京的钦差队伍吗?   谢元白不高兴的拧着眉。   站在一旁小贩商架上的央落,闲闲的道:“人家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就此别过了吗?”   “那不是当时也没别过吗,不算数!要重新来过。”   央落:“……”   它看谢元白的眼神,逐渐演变成正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熊孩子。   它语气幽幽的,又有两分发现新事物的新奇道:“我发现,你真是一个情感上有着高需求的人不。”   “嗯?”谢元白眼神疑惑。   央落给他举例,“就像几岁的幼儿园小朋友,有天你跟你的朋友挥手说再见,结果人家没理你,没跟你挥手。回到家你就不开心,觉得人家是不是不喜欢你啊之类的,自己忧郁一整天。”   谢元白不屑一顾,回怼,“放屁!我才不这样!”   “这么丢脸的事我自从长大后就再也没干过了。”   说完他站在原地,足足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慢慢转头来看央落。   鸟儿一动不动,空气陷入安静。   但从鸟那黑豆般大小的眼睛里,谢元白看到了自己的社死瞬间。   他掉转头去,假装淡定,一脸严肃的瞅准前方就走,“我们也该赶路了。”   走出两步,还能听见身后鸟儿一声不屑又好笑的哧笑声,然后说:“你走反了,汾州在南边,你的反方向。”   “哦。”谢元白一脸淡定、从善如流的转了个方向,假装刚才自己只是锻炼一下,错的人不是他,尴尬的也不是他。   央落也没想到,自己只是随机举了个例子,还真说中某人过往的黑历史。   虽然某人很不想承认,但从对方浑身僵硬、尴尬的反应来看,就是如此。   然后在谢元白转过来,走回正确的方向之后,央落扇动翅膀落到他肩上,语气淡定的问:“那赵常徽现在不辞而别的走了,你还生气吗?”   “闭嘴。”   这简直就是在影射他的童年黑历史吧!谢元白尴尬的脸都红了。   现在想想也是,人家跟他交情才哪儿到哪儿,又不是很熟,走了就走了呗,懒得跟他说一声也是很正常。   他也就是当时心态一下没调转过来,毕竟刚一起经历了生死时刻,分别来得太突然,他一时没准备才生气。   见此一幕,本来还不明白什么叫情感上有高需求的梦中众人,大多心有感悟,或多或少明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却是不能理解,原来这种事谢元白也会在意的吗?   这有什么好生气或是伤心的?   他们想。   何况赵常徽也是留了话给谢元白道别的,只是医馆的学徒在谢元白进来时有事去后堂了,谢元白问其他人赵常徽下落时,别人说不知,由此谢元白才误会。   走了没多久,谢元白在一处路口的地上,看到一文钱,他好奇的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打量了下,无声的疑惑道:“钱?真的钱啊?谁掉的?”   抬头往右边的巷道一看,还有几文钱遗落在地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枚铜钱,谢元白怔住,看着空无一人的两墙中间的巷道,又看着地上摆着的钱。   “嗯???”   他先是疑惑,“央落,你搞的?”   央落:“怎么可能!我哪有这本事。”   什么鬼?可是刚穿越时央落不就让自己捡到钱了吗,谢元白心中有这样的疑惑,却没说出来,看着眼前场景,陷入沉思。   他道:“央落,你觉不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好像捕鸟的陷阱不?只是把地上的米粒换成了人而已。”   央落看着眼前明显的陷阱,一个字也不想多说,但谢元白既然这么说了,它倒也不吝啬赏这眼前的陷阱一句评语,端的是不屑、高傲尊贵的款儿,昂首点评:“这种陷阱,顶多骗骗小孩子,搞不好就是人贩子专门用来诱捕小孩儿的。成年人谁上当谁是傻子。”   谢元白拿着那一文钱站起来,看着巷口的方向,认真附和,“对,上当的是傻子!”   但下一秒,“但是咱没钱了哇,白得的钱不捡白不捡,顺道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伸张正义!”   话音落,谢元白就像只见着肉的饿狼一样冲了进去,眉开眼笑,两眼放光,完全是一幅捡到钱的喜气洋洋的样儿。   央落震惊坏了,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用爪子抓着这头见钱眼开的饿狼谢元白就往出口的方向拽,“你给我回来!笨蛋!知道是陷阱还上?!”   “万一对面人多势众,你打的过吗你?”   “放心,我不深入,再捡几个钱就跑。再说我不是还有你吗?怕个蛋!怂什么?!”   搞了半天,这才是谢元白的主要目地……   谢元白:我都快没钱吃饭了,冒险能捞几文钱是几文钱啊,不然让我还没到汾州就饿死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梦中一群人眼神死,深觉没眼看。   “你个丢人玩意儿!”   “……”   央落完全拉不住他,不过七八米的距离,谢元白就一路捡钱走到底了,然后走到拐角,他才看到,在自己前面不远处,正站着一个宽袖长袍的白衣青年,文质彬彬,侧影若风中柳。   他“诶”了一声,然后眼睛刷的亮起,不是为对方转过头来姣好的容貌和周身的气质,而是因为:   他无声言道:“看到没央落,不用怕!像他这种瘦瘦弱弱的弱鸡,我一个打俩儿!优势在我!”   一瞬间,梦中众人都无语了。   不用问,他肯定是把这位当成布置陷阱的人了。   但是,好自信的发言,好白痴的脑壳。   谢元白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这时候就‘识人不清’了?还是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你就是……”   自信的发言还没开始就已结束,伴随着耳边央落的一声:“小心!”   谢元白就见面前的青年朝他冲了过来,他一惊,然而不过瞬息时间,他胳膊就被人拉住,然后与人位置来了个快速调换。   错身而过的瞬间,谢元白还在:喵喵喵???   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转头,就见刚才的白衣青年已经一脚踹在了他身后逼近的某个灰衣中年男人身上,将人一脚踢倒在地。   而从他身后逼近而来的人,足有七八个之多,且个个面露凶相,手持武器。   谢元白再傻也明白,刚才这人是在救他,对方跟这伙人不是一伙的。   那也就是说……   他顿时重新开口,声音里带了几分激动和欣喜,却老老实实躲在对方身后,小心翼翼牵住对方袍角就喊,“你就是我素未谋面的兄弟吗?亲人啊!终于见到你了!”   一瞬间,别说在场的人了,就是梦里的众人也纷纷一个绝倒,只想来一句:什么鬼?谢元白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那分明就是三皇子夏元安啊!什么时候成你素未谋面的兄弟了?攀亲戚你也别攀的太离谱!   而梦中陆建青笑死,一看谢元白这胆小的模样,就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这是自知不敌就寻求庇护呢。   你刚才不是很能耐的吗?他想说。   而三皇子明显也被叫蒙了,一脸疑惑的看看谢元白,脸上的疑问都快要溢出来。但面前动手的人,显然没给两人交流的机会,直接就冲了上来。   谢元白刚才还说能一个打三皇子两个,但在见识了一会儿三皇子的身手后,他彻底改变自己的想法,却不想自打嘴巴。看着腾挪间击退两三人的身影,他认真且无声点评道:“好,看样子身手不弱于我!没关系,优势还是在我们。”   一个我,直接变成我们,可把好些人干沉默了。   “……”好厚的脸皮。   但敌众我寡,三皇子一个人到底还是对付起来有些吃力,虽然还有一个浑水摸鱼的谢元白时不时拿工具偷袭一两下,但这部分攻击完全可忽略不计。   三皇子一个退后,看着围上来的敌人,挡在谢元白身前,终于有时间沉声问:“你是谁?”   谢元白急道:“先别管我是谁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跑为上策啊兄弟!”说着,拉上夏元安就朝左侧巷道一个兔子急蹿,逃跑了。   看样子,这就是谢元白和三皇子间的初见。   只是后面发生的事,梦境并未显现。梦中场景起了变化,却是来到这趟任务回来之后。   谢元白入吏部任职,直接成了三品侍郎,而赵常徽却入礼部,由翰林院六品编修,升任为礼部五品郎中。   两人间的差距,就此拉开。 第145章 冷面浅语会错意——心火:后面三年,谢元白忙着和三皇子争夺储位。\r\n\r\n赵常徽依旧老老实实的……   后面三年,谢元白忙着和三皇子争夺储位。   赵常徽依旧老老实实的在礼部做着自己的事。   有时两人在宫中遇见了,也会点个头见个礼,交情平淡如水。   直到那年夏元安登基不久,春寒料峭。   谢元白穿着首辅官服,背着一个蓝衣女子踏着残雪在走,长长的宫道两旁,不时有洒扫路过的宫人朝经过的两人投来视线,再或是响起两声疑惑的议论。   但这些谢元白都没有管,他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背着人,脚步迟缓的走在雪地里,眼圈通红,脸色苍白,眼神像在看着前方的路,又像目无落点,眼神呆滞的混似个游魂一样。   而被他背在背上,面无血色的女子,梦里有认识的一眼就瞧出是谁,不是江御史之女江梦回又是哪个?   也有不识得这张脸的,倍感好奇。   江御史心神大震,几乎要从梦中惊醒过来。   谢元白背着人,身影寥落,走出宫门不远,迎面一马车驶来,是赵常徽。   他似正要入宫,可在撞见出宫的二人后,改变了行程。马车停下,他掀开车帘,对路旁的谢元白问,“可要下官相送?”   谢元白迟了两秒,才回复:“……有劳。”   然后两人上车,马车调转车头,往远离皇宫的方向行驶。   车内,赵常徽眼神在侧面身上还沾着血迹的二人扫过,垂眸默了默,还是出声问:“去哪儿?”   “江府,谢谢。”谢元白嗓音干哑的厉害,身姿坐的不算直,也似没有力气再维持表面的体面;被他放在身旁的江梦回也始终闭着眼睛,像是睡着过去,只是唇边脖颈处的衣服上还染着鲜红的血迹,也无任何声息。若不是谢元白搂着她的手扶住她的身体,她应该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明眼人一瞧就知她已过世。   赵常徽安静了会儿,后开口,“节哀。”   是安慰,也是劝,声音很轻,平缓也淡。   谢元白没有回应,赵常徽又说道:“淑妃娘娘……”   “别叫她淑妃!”   不等赵常徽话说完,先迎来的是谢元白激烈而迅速的打断。他像是被针扎到一样条件反射辩驳,那双朝赵常徽望来的眼里,不再是先前的悲切,死寂,转而蕴含在其中的是越来越浓烈的恨。   可这恨不是对赵常徽的,是对另外一个人的。   赵常徽和他的眼睛对视上一瞬,从善如流的改了口,“江姑娘。”   他中间微微顿了顿,后嗓音恢复自然,不再是那一瞬的紧绷,道:“你擅自把人从宫中带走,陛下会生气。”   “那又怎样,他会杀了我吗?”   谢元白声音很冷,脸上也无任何笑颜,语气听起来还很有些讽刺。像有下一刻就能和人同归于尽的趋势。   赵常徽看了看此刻漠然的谢元白,心下复杂,思忖了会儿,终是问:“……你当初,为何要卷入储君之争?”   他知道现在说一切都是徒劳,他只是疑惑,“下官以为,像谢首辅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想要卷入这样的争斗。”   当年同去汾州办案时的场景好些仍历历在目,谢元白的做法、他的言行,那颗赤忱热烈的心,赵常徽每每思来,仍心中感怀。三年来,每当看到他和三皇子混在一起,心间就总数次升起疑惑。   不明白像谢元白这样的温良清正之臣,为何也会想要那一份从龙之功?   热爱权势吗?   可早在见识过谢元白私下的真性情后,他就不这样想了,也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   可真实原因也叫他想不明白,如果他直白的上去问,他也不知人家是否会告诉自己,毕竟这个应该是秘密。   当下或许是因环境因素,也或者是情绪到了,赵常徽终于在过了很久后,问出了这个在心底深藏许久的问题。   “命运,从不由我罢了。”   这是谢元白的回答,带着难掩的悲凉,也有叫人捉摸不透的神秘,让人迷惑,赵常徽不自觉就顺着这句话去思考背后的原因。   想的深了,一时不察,只来得及捉住谢元白话音的尾巴,赵常徽赶紧去回想,刚才对方说了什么。   谢元白好像是问了句,“明知陛下会动怒,又为何要帮他?”   这个问题赵常徽并未多想,张口答道:“我赵家虽世代都是纯臣,不愿沾染朝中党争,但江御史的事迹,到底可敬。”他目光滑至一旁的江梦回,瞥过一眼,触之即离,神情淡定又可见几分认真,继续说着,“首辅大人此举虽是对陛下不敬,但江家的事……亦让人同情。”   “朝堂上的争斗,更不关江小姐一介弱质女流之事。”   他拂了拂衣袖,眉眼冷俊,眼神凝练而坚毅,气质沉稳如山,仿若渊渟岳峙,“不过是送您二位一程,不算大事,只当是下官的一点私心。”   他无法为季首辅一众老臣做些什么,也不想站在新皇的对立面。   他赵家在朝为官的人中,年纪最大的是他父亲叔伯这一辈人,但均与朝中开国立下汗马功劳的这几位交情平平,没什么深情厚谊,能懂他们为什么要紧抓着季首辅一家之事不放,因为季家的确下场凄惨,几人又是半辈子过命的交情了,自然不可能轻易就这样算了。   案件也多少叫人觉得有那么点古怪,但他不想去探究其中到底有什么古怪,也有可能是他这个外人想多了。   说白了就是与他无关。   只要新皇不在政事上犯糊涂、做出自毁国朝根基之举、动摇江山社稷,那就犯不着非要态度强硬的跟新皇对着干。   纵使他也心觉,今上对待功臣的手段未免太过了些,但……不好插手其间,更易给自身带来灾难;   然这位淑妃……啊不,应该是称江姑娘,却是的确无辜。   赵常徽想着,目光不自觉在这位的脸上看的时间久了些,后移开视线,问:“江姑娘的丧仪何时办?”   谢元白暂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今天江梦回的事太突然。从皇宫到上车之后到现在,他整个人还有些空,央落在一旁看着,眼神有些担心。   这个问题叫他沉默了几秒,后艰声开口道:“就这几日。”   “江家,没人了。”   他低下头,声音更加艰涩。   江家多年来主人只有两个,一个江御史已死,现在他唯一的女儿也新亡。还不知江家里头,现如今是何种样子,管家等下人还在不在。   他需要去看过了才知道。   能主持葬礼的,或许只剩下谢元白这个朋友。   赵常徽垂下眼帘,眼底亦闪过一丝同情,脸上并不曾流露出太难过,毕竟他与这位江府的江梦回并不熟悉。   只轻轻颔首,道:“确定好日期,出殡那日,下官会去。”   这是赵常徽的人文关怀,谢元白懂,也领受这份好意。   淡声道:“多谢。”   “首辅大人客气。”   马车很快到达目的地,谢元白下车,抱着江梦回走进江府。   就是这一幕,叫朝中无数先前还不确定、不明江梦回身份的朝臣,终于确定——原来她真就是江御史之女!   只是她又是怎么跟谢元白扯上关系的?   这个问题叫人疑惑,只是不等人想明白,就见梦境场景一变,却是来到两年后,赵家。   赵常徽和赵家如今正在朝为官的几位长辈同处一室,不知赵常徽前头是说了什么,引得家中长辈动怒。   他直挺挺跪在厅堂中央的地毯上,倔强不语,左右叔伯或劝上首的赵父莫要生气,或面上亦严肃不虞。   直到梦中赵常徽的又一句,“陆少将军之死其中可疑,陛下近一年来是如何防范忌惮陆建青的,父亲与几位叔父当真看不出来?   就算无陛下授意,常威等鼠辈坑害燕南军主将乃是事实,在此事上,陛下亦难辞其咎。儿子不过在朝上提了句,请君自省,有何不对?”   他未曾提要君王下罪己诏,因为无证据,也不实际。   夏元安怎么可能会向一个臣子道歉?想也知道不可能。   所以赵常徽不提这个,只在早朝时站出来说要厚待陆家、尽到陆建青死后的哀荣,严惩那常威几家而已,事毕到底没控制住心头的怒气,加了句请君自省的暗示,夏元安当场脸色难看,身旁赵家的几位叔伯、父亲亦脸色一下就变了。   由此才有了这场回到家中,几人对赵常徽的训斥。   梦中众人也这才明了原因。   “你无不对,只是,若这话是对先皇说,为父等人自不会如此生气。概因先皇不会将这样一句话放在心上,”夏震天那样粗中有细的性格,或许脾气是大,但那是老虎性子,而夏元安是毒蛇。   为首的赵父本是气的背对着儿子而站,当下说着话,沉着脸,转过身来,目光沉沉的面对上儿子倔强不肯屈服的眼神,缓了缓,心头的怒火被他压下,沉声道:“但今上不同。陛下登基以来,处置发落了那么些人,你不是没看到。那些人里,或许有不少是连他们自己也想不通,到底是从哪一刻起触怒了皇帝、被皇帝记恨上。”   他说完,于上首左侧的位置落坐,语气不再似先前那样深沉、沉重,看着下方跪着的儿子,眼中流露出两分的无奈,轻叹了一口气,说:“为父只是想让你小心,不想让你和我们赵家,步那些人的后尘。”   “你明白吗?”   赵常徽是他最优秀的儿子,从小到大,不曾让他多操什么心。   如果这个儿子折损,他不知、也想不到自己要如何面对那样一天。   所以今天才会在听到赵常徽那不敬大胆的言论时,动气。 第146章 冷面浅语会错意——长路:赵常徽还想说些什么,他不认为自己有错。\r\n\r\n可目光触及父亲深沉中……   赵常徽还想说些什么,他不认为自己有错。   可目光触及父亲深沉中透着点疲惫沧桑的眼神时,喉咙里的话又卡住。   是的,他可以认为自己没错,但不能拿赵家的前程和诸人的性命去赌。   他慢慢的,一点一点将头低下,沉默着,不说话。   直到数息以后,方听上首传来赵父疲惫中透着点无奈的声音响起:“以观,去静室静静心吧。为父不要你反思对错,而要你好好想想,这世间的舍与得。”   赵常徽退下,走在去赵府静室的路上,脑中仍然回荡着父亲最后对他说起的话。   “你自幼便得族老教诲,后由族中长辈启蒙教养长大,是家族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家族重担日后多半就要落在你的肩上。你已非幼时,当知是与非之上,是权与利。”   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而在这个天下间,没人比帝王的拳头更硬。   非黑即白?那是小孩子的直性逻辑,皇权不讲这个,官场上的让利与往来也不讲这个。   赵常徽长于赵家,精心培养二十多年,该是最懂这个道理。   可青年人的热血、习得的圣贤大道理,又在拉扯着他的良知与理智。   所以赵常徽很烦,心不静,思绪不宁,反反复复想了很多,最终也想不明白,只能空折腾自己。   赵家静室位于书阁后面,是一座二层小楼,形似宝塔,八面开有方形小窗,楼内十分空荡,连一坐椅家具也无,只有墙上挂着的赵家先贤画像在静静注视着楼内之人,还有他们生平事迹、所留教诲。   夜风从窗口灌入,赵常徽独自一人盘腿静坐于一楼中央的地上。   “我错了吗?”   良久过后,他喃喃低叹一声,却仍是纠结于对错之语。   梦中见此一幕的赵家众人,无不摇头轻叹,难道真是他们过去把孩子教养的太正了吗?还是赵常徽不知何时起,变得太倔?   片刻后,坐着反思的赵常徽不知想起什么,径直走出静室,去到自己屋子拿了个盒子后又返回来继续沉思。   梦中有人还记得那盒子里装着的是什么。   赵常徽竟然还留着?   这一点令人惊疑,而再看楼中静坐着,不知在沉思什么的人,莫名的,一种即将要有什么大事发生的预感渐渐爬上一些人的心头。   梦中时间过的很快,赵常徽一直待在静室中反省,有时是坐着沉思,有时站起来走动两下,缓缓踱步着,皱眉不知在想什么;也有他夜里抬头仰望夜空星云的场景。   陪伴他的只有楼中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画像,再不就是他手头那份‘狗尾巴草’遗留的字迹模糊的纸张。   直到这种安静持续了两天两夜后,在这日朝阳跃过窗子斜射进楼内,打在独坐的人的脸上时,赵常徽睁开带着血丝的眼睛。他似是一夜未睡,只是在闭着眼沉思,面色有些许憔悴,但眼神却分外坚毅,沉稳如山岳。   和从前相同,又不同。   他开门去,正巧撞上来送早膳的柳莺莺。   四目相对,看着迎面走来的夫人,他没有接她手中食盒,垂眸轻轻道:“为夫,可能要对不起夫人了。”   柳莺莺心下一个咯噔,面色变了变,不禁问:“这话从何说起?”   赵常徽抬眸,再度看向柳莺莺的这一眼里,有歉意、有珍视,还有淡淡的不舍。   “夫人,回吧。”   最后落下这四个字,静室门口,他与柳莺莺错身而过,没再回头。   被他这话搞的心中不宁的柳莺莺站在原地愣了会儿,过了几秒后,才赶紧提着裙摆急着去追自己丈夫去。   这个时辰,赵父刚好收拾妥当就要上朝去,却见赵常徽这个时候过来,且一来就直直在他面前跪下。   他刚要从椅子上站起身,转而又坐回去,声音平静,“想清楚了?想清楚了,今后就莫要再犯。”   “不,儿子无错。儿子不愿再事君,欲辞官离京,望父亲成全。”   一瞬间,赵父瞳孔骤缩,神情也多是意外,定睛望着面前一叩首的儿子,不禁道:“这就是你入静室反思的结果?”   “甘愿放弃自己的前程,放弃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就因为非要与君王争一个对错输赢?!”   “赵以观!为父与你族中长辈有哪个是这样教你的?!还是你与那陆建青私交甚笃?”可据他所知,两人连朋友都算不上。   先前的意外褪去后,接着涌上来的就是震惊,失望,愤怒,胸腔中的怒火开始高涨。   赵父站起来,面色铁青的看着自己儿子。   后者一拜之后,直起上身,神情淡漠,回答。   “没有。不是,与陆少将军无关。”   “只是近两年来朝中发生的种种,叫儿子今日思来,一朝想通一件事。”   他眼皮轻动,微微抬头,眸子与满脸怒容的父亲对上视线。   他平静道:“圣人言,天地君亲师,敬天地,尊君臣。可为何呢?”   “为何圣人所言就是对的?为何他所说的,我就要遵守?”   他跪的笔挺若青竹,宁折不弯,说着质问的话,眼神却坚毅如磐石,像在拷问别人,也像在拷问自己的内心。   他没有管面前父亲脸上的震惊,缓了口气,继续言道:“书中的条条框框总将人框住,世人言有万千,总爱说这样那样的话。可现在,儿子不想听这些了,也不想再管这世间的规矩。我不愿!”   “我不愿再走先人规定好的路,不愿再受这世间的教条驯化,凭什么他人可定义我的是非对错,凭什么儿子就要遵守他人之言?   儿子要找寻属于自己的道,尽管儿子暂还不明自己所要走的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心中疑问指向何方。”   “但陛下不仁,我为何要顺从他?臣为何要尊君?抛却其手中之势不谈,儿子还由此想要弄明白,若这世间无皇会怎样?   若此世间皇权颠覆、制度变更,又将变更成什么样才是对更多人而言,有着更好的结果?若变,人族未来迎来的到底是繁荣,还是毁灭?”   这一席话简直犹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间,惊的人忘记了反应,更没有言语。   “啪——”   赵父惊愣在原地许久后,比言语更快的反应是他在极度惊骇下,挥出的一巴掌。   这一声有没有打醒赵常徽不知道,但确是叫赵父惊回了神。   他手掌颤抖着,满目愕然,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一向听话懂礼的孩子,忍不住颤抖着声问:“你、你疯了吗以观?!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第147章 冷面浅语会错意——我道:“儿子没疯。相反,活的很清醒。”\r\n\r\n清醒?\r\n\r\n看着赵常徽的   “儿子没疯。相反,活的很清醒。”   清醒?   看着赵常徽的神情跟眼神,那确实不像是一个神智失常之人该有的样子。但说出的话,简直比好些疯子的言论,还要不要命。   赵父面皮抽搐了一下,无声冷笑:“清醒?哪个疯子发疯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清醒的。”   赵常徽知道父亲就是生气骂自己两句,并不放在心上,又是躬身一拜。   “在静室的这两天,儿子想了很多。”他说,“想了过往二十多年您与诸位叔伯对儿子的教导,想了脑海中几乎能倒背如流的赵氏家规,更想了从前经历的种种。很多很多,所见所看的,还有曾以为不太重要的点点滴滴,几乎是过往记忆中还记得的一切,儿子都翻了出来。”   赵常徽抬起头,平静仰视着面前的父亲。眸光若冰湖澄澈,安静若山巅雪莲,眼中是不染一丝杂质的干净,没有被打骂的不堪、退缩,好像有无限的勇气从心底涌出来。一颗心被塞满其他东西,眼前的任何事物、任何言语在他眼中,就都变得如鸿毛轻挠其表,不入其心。   他徐徐讲道:“从前儿子以为,活着就是为了活着,从未深入探究过自己活这一世的意义,未曾有过强烈渴望什么的执念。可就在今朝,儿子有了想要追寻、想要弄明白的东西。”   “儿子恍然明白,人生而坦荡皆自由。古来教化人向正,本质上亦是帮人族更好的繁衍下去。这世间大到容善亦容恶,对错也可时宜事易,时有颠倒。   如果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是一句真言,那换句话说,就是我与王侯生来相等。本质上我们就是一样的人,真正决定他们变得与众生不同的、可主宰地位低于他们之人命运的,是他们手中权势,是他们头顶的帝王等尊号,是千年来的皇权之制!”   “可凭什么同样为人,他们有资格和权力来定义脚下众生之对错?当今陛下不仁,是他有错,可再往深处想,错的是他一人,一皇否?还是说,本质上造成待下不公之悲剧的是皇帝这一称号、这一存在?”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越说越叫人惊愕。   梦中众人已震惊到无以复加,恍若听天书,又像在看一个怪物。   听到这里来,赵父心中已然麻木,神情僵硬若石像,他的眼神震惊中还有淡淡的荒谬,像看到有人说太阳是方的的一种离奇。   “……”他嘴唇颤了颤,十分想回答什么,但凝望着面前那张脸,先前的话震的他脑中一片空白还没缓过神来,一时竟不知所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一时不慎,竟缓缓的倒退了两步,腿弯碰到身后的凳子,明明不算太大的力道,竟叫他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   屋内的下人早被门外赶来叫赵父一同去上朝的几人给悄悄使眼色退下了,通过敞开的屋门,他们看到了屋内一坐一跪的两父子,也听到了赵常徽何等大逆不道、颠覆性的言论。   “……谁?”   “谁教你这些歪理邪说的……?!”   赵父深深吸了口气,搭在茶桌上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脸上青白交织,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面上不似大怒,却更像是把所有的怒气都积压下,像个竭力克制住不欲喷发的火山,语气又沉的像吸饱了水的厚重棉被。   赵常徽脑中快速闪过某个不知名且不知面貌的黑影,只是闪过这样一个存在,连一个具体的脸都没有。他也不知那年与他未名传音的‘狗尾巴草’是何许人也,只是这样一个人,没必要叫父亲知道。   他垂眸,镇定答:“没人教唆儿子,从头到尾,皆是我一人所思所想。”   “没有人……”赵父喃喃着,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眼神荒谬的不像样,无语太过想扯出个笑,可面皮太过僵硬,使他这一下动作更像只是嘴角无声的抽搐了一下,半点笑意也无。   他锐利如鹰隼般的眸子盯向赵常徽,眼中冷意越来越盛,手指紧紧扣住桌沿,声音字字发沉,“那就是你活的不耐烦了,故有取死之道。”   最后四个字,他咬音极重。   “还是要把我们整个赵家都拖上刑场!”   这一声低喝,令赵常徽的头颅更加压低了点。   他岂不知自己想法十分离经叛道,可是真的啊,他真的无法克制自己不去这样想。   这两天时间里,他想的越深,越觉得自己像个疯子,觉得是自己想错了,可到头来,他仍一边否认自己,一边坚定脑海中的想法,念头越来越凝实。   “大哥,冷静。莫要生气。”   门外五人中,赵家二房老爷开口,是劝阻,但想也知道没什么用。   五人陆续走进屋。   门外的柳莺莺也想进去,只是在往前两步后,看到进去的五人脸上那沉重凝肃的脸色,想到赵家的规矩,又生生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不敢入内。   她知道,这等场合,赵家几位叔伯定是不希望女眷在场。   最终,她站在门外几步远,守在院中,一手提着食盒,看着紧闭上的房门,面露忧色。   门内,是几人相继劝赵常徽的声音。   “以观,你糊涂了,你怎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幸好今日之言,只我们家中几人听得,不然若传出去,你与我们赵家上下十几口人,焉能有命在?!”   “赶快向你父亲认错,至于辞官之事,今后再议,你若实在不想在朝为官,那便辞官在家未尝不可,只是此等不容于世之言,今后万不可再提!”   “……”   屋内赵常徽的几位叔伯分立两旁,个个严肃以待,或无奈劝他,或厉声告诫。   赵常徽听着这些声音,心里的想法未曾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先是不发一言,后弯腰一拜,沉声道:“儿子心意已决,有负诸位长辈教导,望父亲成全。”   “你就铁了心,要发这个莫名其妙的疯?”   赵父如今已经是礼部尚书,赵常徽在他手底下做事,如果他有意扣留,赵常徽除非去直面皇帝,不然,他辞官的折子到不了皇帝手中。   在礼部,他这个尚书想要压下一个辞官折子自有他的办法。   赵常徽亦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在做这事之前,先行来告知他父亲。   赵常徽没有说更多话,只是沉默地再一叩首,道:“儿子不孝,有负家族重望。”   这一答,简直是在逼着赵父放弃他这个最有希望继承家族下一代家主之位的继承人啊。   赵父心像坠入无底深渊,越看着面前的赵常徽,眼底的失望就越明显。他不年轻了,从前赵常徽一直是他的骄傲,为何就……为何就……   他深深地的叹了口气,这一口气的呼出,让他一瞬间像老了好几岁。   闭了闭眼,他移开视线,单手扶着额头,最后说:“以观,你还记得为父给你取这表字的含义吗?”   赵常徽默了默,没从地上起身,也未抬头。   他知道自己今日这一出突然,更像情绪上头的不管不顾,可这并非不管不顾,只是一朝悟得自己所寻之道,借着这股激情,他想让自己想到,就去做。   他不知道若再拖延些时日,他是否有这股冲劲儿去踏上弄明白自己心中所寻是什么的勇气;   他道:“记得。以观前尘,以料后事。”   在他所学的诸多经史子集中,唯古史是他耗费最多时间、心血去学习的。并不只是单纯的记住历史事件,而是探古从古史中总结前人经验,这一门课,甚至没有固定的先生教他。为的就是让他多听听不同人对历史上同一事的不同看法。   可再往后听,却没下文了。   赵父等人便知,赵常徽仍是没改变主意。   他弄的这一出,叫几人一时心中乱的很,想狠狠骂他一顿,可再一看他坚决的态度就知骂了也不顶用,打他?赵常徽更不怕这个。   “下去。”室内安静很久后,赵父终是不舍得就此放弃这个儿子,闭眼,几乎是咬着牙道:“既然去静室静不了你的心,那就抄家规。抄到你知道错了为止!”   他一睁眼,怒瞪向赵常徽,随后狠狠一拍桌面,甩袖而去。   不知道是赶着去上朝,还是被气的暂时不想理赵常徽。   身旁其他几人彼此看了看,有气的跟着赵父就走的,也有在离去前再看赵常徽两眼的,似是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说,摇头叹息着走了。   几人离去后,柳莺莺连忙冲上前,拉起赵常徽。   后者轻轻摇了摇头,拉着她的手,安慰:“我没事。”   “夫君你怎么……?”怎么什么?   怎么突然就冒出这么些大逆不道的想法?还为此不惜顶撞长辈?   她心中惴惴不安的,有太多想问的问题,可赵常徽无法跟她解释。   哪怕言明他心中的这股冲动,旁人也难以理解他的想法,只会觉得,他莫名在发什么疯?!   后面两天,他没有进宫当值,只是把辞官的折子每天递上去一封,然后就将自己关在书房一直抄家规,他一直在写,可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已无法再束缚住他那个想要追求自己所思所想答案的灵魂。   深夜,夜深人静,赵常徽书房的灯还亮着。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自门边靠近,在踏进房门几步后,又定住,赵常徽听到声音,察觉有人到来,抬头,就见是自己父亲。   对方穿着常服,单手负在身后,站在书房中央,仪容端方,眼神沉静的看着自己。   赵常徽没有不孝的念头,因而,放下笔,站起拱手称道:“父亲。”   赵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两天,他因为儿子的事拢的心神不宁,烦闷、失望,数次想站在赵常徽的角度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叫他有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   但终是,揣摩不透,也不明白。   他不作答,屋内便一时安静下来。   半响后,赵父转身,将袖中揣来的两本奏折随意的搁在屋内的圆形茶桌上。   声音无波无澜,道:“你的这两本奏折,被为父拦下来了。但若再来第三次,为父不会再拦。”   辞官事小,主要是赵常徽想法不改,迟早要迎来泼天大祸。   倒不如就让他退出朝堂,也能保下性命来,不至于那么快惹出事来。   他转过身,定定望着赵常徽,道:“抄了那么多遍家规,你抄明白了吗?”   他声音很低很沉,像夜色的浓黑也染上他的话语,更深层的,是疲惫,是失望。   赵常徽垂眸,不知在犹豫,还是在想什么,过了足足三秒之后,他道:“从前明白,现今,反倒不明。”   他抬眼,和赵父对上视线,声音平静,没有激烈的辩驳和想要说服对方懂什么,只是平静的阐述,“比如家规第二百四十七条,需每日卯时晨起,戌时入睡。若儿子不遵守这条规矩呢,又会怎样?不过是迎来规定好的责罚。可责罚之后呢?”   “不过是犯了就按规处罚。可为何就一定要遵守?”   “不遵守不行吗?”   “从前,或许是习惯了,或许是有人教了就必须要这样做。可现在,儿子会想了,会思考这些规矩为何要守。同理,这世间默认遵守的一切,儿子也会思考,为何我要遵守。”   “儿子不知自己在追寻的是什么、是对是错,最终又能获得什么,但儿子想做,就要做。”   他拱手行礼,语气并不强硬,但任谁都能感受到他态度的坚决。观气质,仍是赵氏家规八百规训出的景秀良才,可内里灵魂,已如落生旷野的野草,生长之势不可控。   在这一瞬间,他又想起认识的另一个人,对方坐在火堆旁,眼睛亮晶晶的,神情单纯又肆意的说,‘所有礼法都是狗屁。回归到最本质的回答就是,我想要,我得到。我想,我就做。’   从前,他不懂谢元白的这种冲动、这股想要就一定要的劲儿。   以为他不谙世事,没有心机,不懂人世间的弯弯绕绕,才能说出这么简单直白的话。   可现在,相差无几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他方体会到一点这种感觉了。   爽快、敞亮,是一种说做就做的洒脱,像肆意冲霄而起的鹤,高飞向前,绝不回头。   最终,这夜的礼部尚书静悄悄地来,在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后,又静悄悄地踏出房门。   这第三回的赵常徽请辞官的折子,他果然说到做到没有拦。   但不知是夏元安想要彰显一下他的仁德,还是怎么的,赵常徽这官没辞成功,只能算是被贬了。   由一个年纪轻轻在礼部任五品、看着就有大好前程的京官,直接被发配到梅州某个偏远的小县城当县令。   赵常徽得知这个结果时,眉头皱了皱,然心下也明白,这已是最终的结果了。若想连县官都不做,可能还得过一段时间再与皇帝提一下。   没几天他就得去赴任了。   消息传出这日,回到赵家,族中一应长辈已在正堂中等他。   女眷不在,厅中唯余男丁。   “路是你选的,为父与你一众长辈阻你不成,如今只盼着你今后能珍重自身。”   “你若认错,就还是我赵家儿郎;若死不悔改,今后在外,莫说是我赵家子弟。也盼你言行有度,莫为家族引来祸事。”   堂内气氛沉重到压抑,静的针落可闻,夜色漆黑,堂内烛光满室,映照出每个人脸上的凝重、严肃。说出这番话时,赵父心情沉重的仿若肩负大山,今日在场这么多人中,没有哪个能比他心情更沉重的,他看着进门后,就掀起衣摆静静跪在大堂中央的儿子,话说到一半儿,顿了顿,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复杂又失望,还想说些什么,但终是没有说出来。   赵常徽缓缓叩首,声音同样沉重而严肃,“儿子,谨记。”   室内再度陷入安静,直到几秒过后,赵常徽从地上站起来,转身欲要离去,复闻上首传来最后一声沧桑无力的问题。   “以观……何苦啊?”   是啊,何若?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外地自找苦吃;本该平坦顺遂的一生,也于此出现一个大坎儿,今后要想回来,除非赵常徽改志。若他还是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他爹是万不敢让他待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的。   他不光要为他儿子一人着想,还得为家族上下几十口人着想。   此一别,还不知何年再相见。   为了心中一个想法、一个模糊的不明结果的念头就这么奔赴远方,赵常徽心里亦是曾犹豫过的,也问过自己,真的要这么做吗?真的值吗?   他心中何曾好受。   可……   他没有转过身来,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道:“顺前半生之活法而活,不负君臣亲友,唯负己;逆世人之活法而活,负亲不知负不负己,来日不可知,望父亲叔伯珍重。”   说完,他抬脚走入昏黑的夜色,身影消失在门外。   他没有打算带柳莺莺一起走,因为此后若跟着他,还不知要吃多少苦,留在赵家才是最好的选择,至少锦衣玉食,衣食无忧。今后他若有条件,再来接她;   可柳莺莺不依,早在得知他要出京就任县令时起,就开始暗中收拾东西,听到赵常徽的打算,当下红了眼眶,又伤心又怒,气骂。   “我就要跟着你!你不想我跟着你,早干嘛去了?我都嫁给你快六年了,你现在却要跟我提分居两地?我不!”   “要么你带上我一起走,要么你我和离!就此一拍两散,这日子不过了!我再找个人嫁了去!”她气的说完,背对着赵常徽,手里抱着包袱一屁股在就近的凳子上坐下。   虽面相上变得更加成熟了点,但这性子,一急起来倒是跟当初那个初嫁过来的活泼少女没什么两样。   眼下脾气被点燃了,直接就炸了毛。   赵常徽面上闪过几缕为难,绕到柳莺莺跟前儿,后者直接转了个方向,不看他,赵常徽只好再绕一个方向。   无奈道:“只是暂时分开。眼下梅州那边还不知是何情况,你跟去,若是事忙,为夫不一定顾得上你。”   柳莺莺依旧拿侧脸对着他,就是不看他,赌气道:“我有手有脚的,什么不能自己做,要你顾什么?你就是不想带上我,你嫌我烦了是不是?”   她面上更加委屈,赵常徽眉头皱的更紧了,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上除了冷淡,明显更多的是无奈,不知怎么办才好的为难。   想哄人,但憋了几秒,只吐出一句,“不是。”   “那你就带上我。”柳莺莺立刻顺杆爬。   赵常徽为难的视线左顾右盼,就是不想答应,但无奈柳莺莺死缠烂打,各种娇俏话、无赖做派轮番上阵,赵常徽这么个冷淡话少的直男性子怎么是对手?   最后还是被磨的不得不答应下来。   见此一幕,先前心神震撼的诸多人,有人增添一分有趣的笑,但心情到底开朗不起来。   没办法,赵常徽这人看着话少冷淡,但一搞就搞个大的。   完全是被谢元白这不着调的家伙给传染了。   赵家二十多年的教育,竟就这么被他两天的思考时间给瓦解了。   谢元白、这根狗尾巴草,简直有毒!   赵常徽出京就任县令的消息瞒不过谢元白,毕竟这折子还要到他内阁过一遍。   他看到了,自然知道这事。   短暂的想了想,他还是在打听到赵常徽两口子何时离京后,于这天事先没打招呼的前来相送。   谢元白这趟回来发生的变化,赵常徽是有感觉到的。   却不知在谢元白身上具体发生的事。   两人见了面,寒暄了一句,现场的气氛就莫名冷场,没了话说。   马车旁,彼此相对无言,这回,是赵常徽看了看他,先谢元白一步出声打破宁静,他道:“首辅大人不同以往了。”   寒冬天气,谢元白一身紫色常服,宽袍大袖,衣上绣有某种花的繁复纹样,气质华贵,面若敷粉,眉目疏朗,只唇色略有些白,似气血不足,又似在病中,一根玉簪束成全部乌发,站在那里便如广寒玉树,文雅俊逸。   似被冷口气呛了喉咙,他轻咳了一声,长睫颤动,微低的眼皮盖住他眼中所有波澜,他看起来情绪很淡,亦无什么表情,道:“没有人能一成不变。哪怕是死人,在活人心里也是会变的。”   这话倒是,只是赵常徽看不出谢元白是朝哪个方向进行的改变,又是变成怎样一个人。   他只知道,看来陆建青的死,真的给谢元白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不过听说两人曾是很好的朋友,那谢元白如今的反应倒也不奇怪了。只是,面对造成这一局面的罪魁祸首,赵常徽难得多问了一句:   “你觉得陛下错了吗?”   他不光知道陆建青和谢元白是朋友,还知道谢元白和从前还处于弱势阶段的当今陛下,亦是友人。   只是如今局面下,也不知谢元白是否会怪罪他的另一朋友。   对于这个问题,谢元白没有第一时间作答,只是撩起眼皮看了看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干净寒冷的像刚铺上薄雪的雪地。   看不出丝毫情绪。他的沉默,更像是在衡量赵常徽为何要问这样一个问题、他的目地是什么?   最终,谢元白开口,无波无澜地进行了一个反问,“赵大人觉得呢?”   后者凝神注视着面前的男子,冷淡的肃容同样看不出心底的真实情绪。   然后谢元白轻轻抖了抖衣袖,眼皮垂下,似不以为意,又似并不放在心上的说:“借用赵大人的表字来说,就是以观后世,以观千秋。”   “君王错没错,我一人说了不算。”   “我做不了别人的主,别人,也休想来左右我的意见。”   说完,他抬眸看了赵常徽一眼。   不知为何,明明没什么表情,这一眼却叫正面相对的赵常徽内心下意识沉了一下,好似听懂了什么,又近乎错觉,更像是本能感知出的一种危险。   赵常徽于是心中有数了。   他就知,按谢元白的脾气,不可能对陆建青的死无动于衷。 第148章 君子相交淡如水——天音:谢元白肯来送他,也是看在过往那点微末交情的份上。\r\n\r\n毕竟赵常徽   谢元白肯来送他,也是看在过往那点微末交情的份上。   毕竟赵常徽这人不坏,过去还真真切切帮过他几次。   “走吧……不在朝中也好,省得再被盯上。”   谢元白回到刚搬进去不久的大宅里,独自端坐于正堂的太师椅上,眼神虚虚的望向前方,看着空无一人的院中,像在回忆,回忆起某些已经不存在的人。   凉风吹过,拂过他的手背,已然冻的冰凉的手指正缓缓转动着手里的乌木佛珠,男子无声悠悠一叹。   他们不确定谢元白此刻是想到了谁,但什么叫再被盯上、被谁盯上,梦中脑子转的不慢的人立刻想到了一个人——夏元安。   后者望着谢元白此刻仿佛将平静二字深刻入骨的眼神,心中一阵涩然,无话可说。   出了京的赵常徽一路赶赴梅州某个穷乡僻壤的县城,说是县城,其实也不过是个大点儿的村子罢了,此地还常年梅雨,阴云不断。马车驶进这方被大山隔绝的县城,赵常徽第一个从马车中出来,然后转身扶身后的妻子下车。   夫妻俩站在马车旁,地上全是泥水,没有一块干净地方。看着面前小县城墙上长满大半青苔、木头城门都破破烂烂不是裂口就是缺角儿的模样,他们仿佛已能预见此地的贫穷,视线朝更深处望去,是县中道旁的不少百姓,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有生人来此,因此纷纷驻足观望向这边,一个个的,眼中写满了好奇。   “夫君……”   看着破旧城门内,街道上,应当算是街吧,只不比她从前在京都又或是老家城中见过的街市景象,面前入城就是一条宽阔的道路,道路两旁像是百姓自家住的房子,颇多破旧,最高不过两层小楼。见前方城中二十多号生人慢慢靠近,柳莺莺有些紧张的低声唤了一声。   她虽没来过这么偏远的地方,但听说过一些偏僻地方的百姓,或有些不服管的,性情就会格外刁蛮,连县官都不怕。   她怕的就是穷山恶水出刁民,现在他们就两个人,根本不是面前这群人的对手。   “没事,别怕。”   赵常徽倒是面上没什么表情,能稳得住。盯着前方驻足在十几步外只是好奇观望他们的一群人。   就在双方都在谨慎的打量着彼此时,从城中道路尽头又急急忙忙跑来一身穿黑色布衣的中年男子,是本县主簿,他隔着数米外,看见站在人群对面的两人,心下有了猜想,连忙朝前挤去,嘴里一边叫着,“让让!都让让!”   男人从人群中挤出,站到赵常徽面前时,眼中还带着小心和疑惑询问,“您是……来青柳县赴任的赵大人?”   赵常徽点头,“嗯,是本官。”   然后便被主簿客气有礼的给请入了县中,后拿出官印等一系列物件验明了身份,夫妻俩便就此在青柳县住下。   梦中场景变化很快,一开始还是两人被主簿带着,走进一间简陋的木房子里,然后就是两人一齐收拾屋子的场景。   不说家徒四壁,但绝对是赶不上赵家在京都的大宅子的,也无旁人伺候。   梦中时间一点点过着,赵常徽两口子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后来的逐渐适应现在的生活。青柳县人口少,基本没什么事儿要县令干,民风也淳朴,多是老实过日子,赵常徽除了不时写写递交给朝中的文书,其余时候就闲着,时间多了,他还能跟县中的木匠学学手艺,自己做些器具添作家用。   柳莺莺也开始学着做各种活计,操持家务,跟邻里打好关系。   到了第二年,夫妻俩在地里种菜,跟着周围人一起耕作,日子过得简单又安乐,在这个穷山沟里,真真正正的扎稳了根。   但赵常徽有时也会露出几分忧虑的神色,不知在沉思着什么事,有时是望着月亮发呆,有时是劳作完一个人静静待着,不知在想些什么,柳莺莺问过两次,赵常徽平静地答:“只是不知路在何方而已。”   他想要跳出当年自己所活的二十多年的世界,但真的跳出来后,才发现连第一步踏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想要一个答案,时常思考着自己那些异想天开的想法到底是正确还是错误,可连践行的方法都找不到。   眼下平静而寻常的生活像一把钝刀,在一点一点磨平他的棱角,当初的激情似也正随时间的流逝而一点点归于平静。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天午后,他路过县中,看到街角有几个半大孩子在踢球玩,他突然想到,自己像他们这般大时是在日日读书的,而县中虽有县学,但不是每户人家都供的起孩子读书。   而就是在这刹那间,他刚抬起走了两步的脚,又缓缓停住,脸上神色由平静到恍然大悟又带了一点惊喜。   “我知道了!”   没人知道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只知道当前梦境散去,再梦见的画面,就是他到处搜寻孤儿,年龄越小越好,又暗中托人花钱雇了几个照顾这些孩子的哑婆,也是要孤身一人在世的,负责日常做饭洗衣洒扫什么的。   然后,梦中场景再变,是赵常徽一袭黑袍加身,脸上戴着木头面具,领着这些人,各抱了几个孩子穿过一道两山之间狭窄的缝隙,最后天光豁然开朗,一行十几人来到一处四面环山的低谷。   “到了。”   这入口隐蔽,又非常人所会探寻的,堪称与世隔绝。   一行人站在高处往下望,周围尽是高山,连绵起伏一片,从缝隙路口往下百米,前方地势较低的空地上已搭建好了几座木屋,那就是赵常徽身后众人今后的安身之所。   梦中人还不是很明白,赵常徽这到底在搞什么?   然后就见他在众人都在村中安顿好后,在村头的空白木匾前先是沉思了会儿,后提笔落下“——天音村”三字。   “忘了你们在外界的所见所闻。从此,天音村里,没有皇帝,没有君臣,没有圣人之言,没有必须要交的赋税,只有人人都要遵守的村规。”   这一晚,在那些最大不过七八岁的孩子皆还在沉睡时,赵常徽就站在村中唯一的大石头前,指着石头上自己刻下的一条条村中规定,对面前的九个哑婆道。   他的双手上有着或深或浅的伤痕和血泡,但这些通通都被他忽略,他心中一片火热,早忘记了手上的疼痛。   哑婆们互相望望,虽觉疑惑、惊奇,但也没有多问。   毕竟她们说不出话来,且年纪也大了,孤身一人,早已是能活一天算一天,在天音村又或是在哪儿活不是活。   她们相继点头。   赵常徽定下的村规里,除了不能出村去到外界外,再就是不能杀人这两条铁律,其他皆是教村中人向善的为人基本准则。   这只是他踏出的第一步,天音村里,还缺乏很多东西。   他若想将这个村子完全独立于世外,就必须让村子实现自给自足,有着满足人生活所需的一切必要条件,比如耕作技术和粮种、织布等一众生活技能。   且村中的孩子还小,都不识字,这亦需赵常徽去亲自教导。   他开始了在青柳县和天音村两头跑的日常。   梦中场景快速变换着,赵常徽一点点完善天音村的一切,丰朝众多人看着,除了毛骨悚然就是背后起一层冷汗。   这种惊惧,起源于他们坚持了千百年的认知被打破,那是一种石破天惊!   像有一根长矛直直捅穿他们的大脑和心脏。叫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之场景,想嘶喊,想大叫,但更多的,是一种人在极度震惊之下,连发声都困难的本能。   这赵常徽……是真要捅破天了啊!   梦中诸人清晰的意识到这一点。   “呕……”   恰是天音村渐渐步入正轨的第三个月,随着柳莺莺在家中干活时的一声干呕,梦中诸人猜到:赵常徽的儿子,那个小名叫小木头的孩子,怕是要来了……   最后赵常徽请来大夫一把脉,果然如此。   柳莺莺有喜了。   “这……七年了……我跟夫君终于有孩子了?”柳莺莺坐在凳子上,抚着肚子,先是迷茫,后是巨大的惊喜,高兴的险些落下泪来。   赵常徽也很高兴,这可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又是成婚后七年才传来喜讯。他高兴的当即就要写信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家里。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担忧。   他当初从家中出来时,并未带多少银钱,来到这里安家,生活至今,积蓄已经花的七七八八,再加上他暗中补贴在天音村上的款项,日子更加过的紧巴巴。   于是他不得不开始想办法赚钱,柳莺莺在这方面却明显比他有天赋,帮了他不少忙,就是孕中,越往后越有些精力不济。   看着妻子比之在京中时要累瘦了不少的小脸儿,赵常徽这日抱着她,轻抚着她显怀的肚子,终是忍不住轻叹了口气,开口了:“莺莺,我给父亲写信,让他派人接你回京吧。不然,为夫实在放心不下。”   这青柳县在他们来了后,是有了些变化,但该穷照样得穷。   赵常徽这个县令也穷。   日子过的是大不如前。现如今柳莺莺还怀了孕,更加不能亏了身体,他考虑再三,觉得不能再留她在这个地方。   要不然出了什么事,只有追悔莫及的份儿。   柳莺莺闻言一下从他腿上蹦起来,动作别提多迅速,惊的梦中赵常徽眼皮一跳,张嘴刚想叫她小心声儿,但话还没出口,就见站在他面前的孕妇本人,正一脸怒色,居高临下张嘴就骂:“赵大木头!都说了多少次了,我说不走就是不走!”   “你叫多少人来也没用!”   “就是公爹本人来了,也是一样。”她扭过头,声音略低一些,却分外不服输,“你都能不听你爹的话,我也能!”   她说完轻哼了一声,伸手用了点力道提赵常徽耳朵,不怀好意又带了点小气愤的笑道:“你要是再敢提送我走的事儿,我就还揪你耳朵,这可是我跟李大娘学的呢~”   好好好,这就是儿子带动儿媳不孝是吧?   赵家一众人等纷纷无语,尤其是赵常徽他爹,此刻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先是完美儿子变叛逆村汉,要将丰朝的天给捅破。   现在又是怀孕儿媳跟山野村妇学的泼辣一手,他无语,他汗颜,他揣手黑脸。   赵常徽虽不似从前那么冷着一张脸了,可能是与柳莺莺感情渐浓,但被揪耳朵,面上还是没什么情绪波动,照旧淡定,坐的稳稳当当,好像被夫人做出揪耳朵这种囧事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看着带着点不满在坏笑的柳莺莺,眼中面上尽是无奈,“莺莺,你有孕在身,别胡闹。”   “待在京中,对你和孩子都好。”   他伸手,将生气的夫人拉进怀里,重新坐好。   柳莺莺不满,虽生气,但这回没挣脱他的怀抱起来,只不满道:“你想让我回去,那你怎么不回去?”   “我是此地县令,不能离开。”   柳莺莺才不信他的鬼话呢,冷笑一声,转头两只手扯上他的两只耳朵,没用力往外扯,只是捏着,道:“别拿这话骗我。你就是不想走了,想继续待在这儿,不是为了青柳县,而是因为这里有你暗中布置的东西。你以前还说打算辞官呢,近来却没了动静,想是也不打算辞官了。是也不是?”   他没跟柳莺莺说天音村的事儿,但自己丈夫老离家不知道去了哪儿,家里银钱总时不时的大笔花出去,柳莺莺怎么可能没察觉。   只是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罢了。同时,也是相信他的人品,不会是拿去做赌钱之类不好的事,这才没有细问。   而面对柳莺莺笃定的盘问,赵常徽不知该怎么回答,有县令这层身份在,能掩盖很多事,也是为了他行事方便。   默了默,提醒道:“这些事你万不可对旁人提及。”   柳莺莺哼笑一声,“你当我傻?”   “不傻。”赵常徽一板一眼回答。   柳莺莺笑着伸出两根手指,撑起他两边嘴角,作一个笑脸状,威胁他道,“你要敢送我走,我就立马把你那点事儿都给抖落出去,我让你这个县令也做不成了,只能灰溜溜的滚回京。”   赵常徽:“……”   他先是被这点儿可爱的威胁给无语到了,后是无奈。   一张冰山脸硬是给柳莺莺整出点笑容,虽说笑容浅,但到底是笑了,这难得一见的画面简直值得记录,但可惜梦中众人没有一台相机。   但看得出来,赵常徽和他妻子柳莺莺当真算的上感情和谐。   他低下头,无奈的叹了口气,似是疲累般将头靠在面前柳莺莺的肩上,安静了良久后道:“如果我不知我余生最想做的事是什么,我们会和和美美过一辈子,我会有顺遂坦途,你也不必跟着我吃这些苦,是我亏欠于你;   可如果我跟你回去,过我本来的人生,我会想,也许当我寿终正寝的那一刻,再回顾我这一生,我、我会有一种庸碌于千万人之中,白活了之感。累你陪我走这一道,是我有负于你。”   他想去实践心中的猜想和理念,就要对不起陪伴自己的柳莺莺;   可对得起妻儿家族了,又要放下他心中所想、所念的一切。   这道选择题,赵常徽只能二选一。   他选的痛苦又并不决绝,却坚持,坚持到底。   “别说这话,再说这些我可要不高兴了。”柳莺莺先是严肃警告,后笑了开来,继续揉他的脸。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这里后,除却一开始的不适应,越到后面柳莺莺这性子是越发放的开了,远比当初还要活泼。   可能也是受周围邻里影响。   梦中颇有些羞赧、不想再观梦的赵常徽心里想。   但得知柳莺莺终于有孕,京中赵父就来信催他和柳莺莺一道回京了。   是的,不止柳莺莺,而是两人都要回去。   赵父信中暗示自己有法子给赵常徽再调回京去,哪怕官儿再小,至少待在京都,自己也能照应到,那多自在。   但柳莺莺有孕了却不回去,赵常徽也坚持自己当初那套理念,也不回去,信中虽没写明,但意思赵父懂了。   他勃然大怒,决定再也不管赵常徽,信中言辞激烈,大有断绝关系之意。   可没想,赵常徽看完信,心情低落是低落,却仍咬着牙死倔着不肯低头回去。   他照旧过着当县令、照顾妻子、暗中跑天音村教村中孩子基本的为人善恶的日常。   终于,梦中时间一晃又是几个月过去,赵常徽的第一个儿子降生了。   彼时,时值四月,天将破晓,清晨的空气还带着点寒凉,伴随着婴儿的啼哭声,一个被裹好的襁褓被产婆递到门外守着的赵常徽手上。   他抱着孩子,心中所有的焦急担忧被慢慢抚平,门内是刚生产完终于脱离危险的妻子,手中捧着的,是柔软而初临人世的小生命。   这一刻,做梦的赵常徽心中仿佛亦有触动,有种初为人父的紧张、喜悦还有新奇期待之感。   “赵明熙,字闻音。这是为父给你取的名字和表字。”   赵常徽抱着孩子,看着孩子红通通的的小脸儿,面上神情犹如冰雪消融,身体虽还因久站而僵硬着,但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   抬头,正好望见对面两座山间泛起的鱼肚白,顿了顿,又低头对着还在哇哇大哭的儿子轻声说:“你出生的时辰也正好合你的名字。明熙,你看,太阳要出来了。”   明明刚出生的孩子还什么都不懂,但被赵常徽抱在怀里,哭声也渐渐小了起来,没一会儿,等里间收拾妥当,赵常徽就抱着孩子入内。   柳莺莺人还清醒着,没睡着,听见了刚才门外赵常徽给儿子取的名字和表字,声音虚弱的问:“不是要等孩子及冠了再取表字吗,怎么如今就定下了?”   她也就是听到了,就好奇问一嘴,男孩女孩儿的名字都是一早就想好了的,但之前没听丈夫说把表字也想好了,因此疑惑。   赵常徽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说:“为夫是希望,孩子将来也能遇到点醒自己的声音。知道为什么而活着,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为自己所想所要而活。”   顿了顿,他又突然第一次在柳莺莺面前,提起当年的一件事来,“就像,四方学宫里的未名寻音,寻得的音信有千百种,各不相同,非知音,但入吾心,即是最好。”   柳莺莺没听懂,思考了会儿,还是不理解,但刚生完孩子,她也累的不行,当下便没了力气再多交谈,只缓缓闭眼疲累的落下一句:“随你,大名儿表字你都取好了,那小名儿就我取了。”   “夫人想取什么样的小名?”   “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   说罢,就不想再多说话了,赵常徽看了看她,见她要睡了,也不再多言打扰。   当时没想好的小名儿,在孩子逐渐七八个月大的时候,倒是被柳莺莺确定下来了。   起因就是她这个当娘的,常常逗孩子玩儿,但躺在小床上的孩子却怎么也不愿意笑,更是任凭柳莺莺拿出什么玩具哄,都一幅反应平平的淡定样儿。   遂,柳莺莺确定了,一手拿着布老虎,一边无奈的站在小床边看着表现的格外安静的儿子吐槽,“真是个小木头,怎么性子就像你爹了呢?”   “算了,那小名儿就叫你小木头了。”   “一个大木头,一个小木头。”   “你们父子俩真不愧是亲生的。”   但眼前温馨的一家三口的情景并没持续多长时间,又或者说,是梦中场景变的太快,仿佛短短几秒就是越过了几个月,又或者更久。   随着小木头长到一岁多时,赵常徽病了。   赵常徽这病,起初只是小风寒,每天照旧忙碌着,但随着梦到的场景三四次都是他喝药、一直到他卧床不起。   他坚持隔一段时间就给天音村送去东西、查看村中情况的事,也不得不交给柳莺莺做,遂让她得知了天音村的存在。   梦中众人已有预感,赵常徽,怕是要不好了。 第149章 君子相交淡如水——隔世:雨滴一滴一滴打在窗外的绿叶上,群山之中,白雾朦胧,阴云笼罩在小小的   雨滴一滴一滴打在窗外的绿叶上,群山之中,白雾朦胧,阴云笼罩在小小的青柳县上空。   赵常徽总是不时高热低烧不断,就算转好,过个三五日又要低咳开始卧床不起,状况时好时坏,身体像是逐渐被什么抽干一样,变得皮包骨,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柳莺莺曾数次想给京都写信,求家中长辈施以援手,但都被赵常徽阻拦。   他说:“当年我离开京都之时,顶撞父亲及一众叔伯,他们本就对我失望至极,后又……不肯听从他们意愿,执意留在这青柳县。父亲气的恨不得没有我这个儿子,事情走到这一步,是我自己的选择。何必再去求援。”   他也拉不下这个脸来。   更重要是,他不知道赵家如今还愿不愿意管他这个离经叛道之人,还有天音村的秘密……能不让赵家沾惹,就不让赵家沾惹。   因此,他郑重叮嘱柳莺莺,“夫人,天音村之事,待我去后,你万不可让第三个人知晓。今后,就当世上没有天音村这个地方。你记住了吗?”   他虚弱的靠在床头,强撑着身体看着柳莺莺。   后者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惶恐、无助,还有焦急,悲伤。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丈夫直到生死关头仍不愿意回转心意,她抓着他的手,眼眸湿润怒骂,“这都什么时候了!管什么天音村,当务之急是救你的命!”   赵常徽面上异常苍白虚弱,“不,那很重要。但凡天音村的事被有心人传播出去,不光天音村里的人要遭殃,连同你们,还有赵家,都恐将有泼天大祸,你相信我,就谁也别说。”   他态度异常执着。   柳莺莺又气又怨的无力垂下头,抿了下唇,克制着声音里的气愤,认真道:“我知晓轻重。”   “只是……”她抬头郑重的望着自己丈夫,近乎恳求的劝道:“只是亲人之间,到底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纵使当初公爹他们再怎么生气,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真的出事!”   她道:“你就让我写封信。纵使不能送你回京治疗,也许、也许他们能请来好的大夫来此给你诊治呢?”   她抓着赵常徽的手更加用力,眼神坚毅而执着,仿佛燃烧着某种希翼的火光,“难道你真的忍心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吗?小木头还那么小!”   赵常徽看着妻子眼中执着的光,怔了怔,终是没再开口。   柳莺莺知道他妥协了,不多时就派人给京都赵家送去信。   但等了半月,收到的回信里,只写了寥寥几字:“可知错矣,当年之心可改?”   柳莺莺在门口看完信,沉默了好半响,不知是气是悲伤是绝望,还是焦急之中本以为求援能等来帮助,结果却希望落空的遗憾和无助,她嘴唇颤抖着,握着信纸,手指渐渐用力,在纸上留下道道印子,最后随同她身体无助蹲下的同时,眼中有一滴泪坠下。   屋内,赵常徽没看到妻子的身影,但听到人说信到了。   感受到门外的安静,他仿佛预料到什么,轻叹一口气,道:“可是父亲的回信到了?写了什么,拿来我看看。”   “不……没有。”柳莺莺迅速抹干眼泪,赶紧站起身,尽量稳住声线佯装无事发生道,“是信差送错了。”   “夫人,别骗我了。”赵常徽看着跨进门来,眼眶明显红了一些的柳莺莺,语气轻浅,淡然,又说了一遍,“拿来给我看看吧。”   他知道自己这次病的很重,此地与京都相隔千里,这极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收到父亲的回信了。   不管是什么,他都想看看。   柳莺莺不想让他看到回信,因为这个结果既与她当初预想的相反,又在这个时候多少显得有些伤人心了。   但最终也没拗过他。   看完回信,赵常徽并无多少伤心的情绪在脸上,半瞌着的眸中,尽是淡然、沉默,像是这个结果早在他预料当中。   将信纸对半折起,他看向再也忍不住站在门边默默垂泪的妻子,开口道:“莺莺,我七岁被接回父亲身边教养,相处二十多年,我们父子早已知晓彼此脾性。   他知我心志坚定,难以转圜;我知他非要我回头,做回当年那个将赵家八百家规刻在心里的优良子弟。可,回不去的。”   出了赵家,出了京都,他方一点点知晓,什么叫心在旷野。   他身形枯瘦,看着似已没多少日子好活,与当年那个冷俊高雅的赵氏贵公子相差甚大。生了病的人,没几个还能保持容貌不减平时的。   他神色淡然的将折好的信纸放在床头,声音奄奄一息,却坚持将话说完。   “你莫怪父亲狠心,这并非是他冷血无情。”   “只是两地相隔千里,纵他知我病了,却没亲眼看到,未必知晓这病能要我的命。他只是在逼我低头,想要我回去。”   是的,他有预感,他要撑不过这一关了。   传信一来一回少说半月,这半月时间,就足够他身体状况再下滑一截。   柳莺莺听到这儿来已经忍不住泪流满面,赵常徽平躺在床上,继续交代着未完的话,“我若真有万一,你拿上我书案左边第二格屉中的信,带着孩子,回京投奔谢首辅,把信交给他。他会收留你们母子的。”   “为夫诸多亲友中,只有他最可靠,也只有他,能永远护得住你们母子。”   天音村的事,到底是个隐患,他不知道在他死后,这件事会不会哪天被人翻出来,按理说不会有这一天,但他不敢睹。   他认识的所有人中,从品性到能力来论,只有谢元白、谢首辅,在两方面都是占优。   他相信谢元白。谢元白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若不是他要死了,他也不会选择把妻儿托付别人照顾。   柳莺莺再也忍不住,气的含泪扑到床边大骂,“赵常徽!你混蛋!”   凭什么到了这时候还能这么冷静?   还有提前给谢元白写好的信,这是不是代表着,赵常徽一早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却数日来不曾向她透露。   她想捶打躺在床上的丈夫,可看见丈夫奄奄一息的面容,她又下不去这个手,赵常徽心知对不起妻子,无奈叹了口气,“莺莺,别哭。”   可根本没用,数月来压在柳莺莺心里的压力是赵常徽难以想象的,自丈夫病重以来,家里的重担都压在柳莺莺一个人身上,她一边照顾丈夫,一边照顾孩子。   初时那个活泼娇俏的柳莺莺,在这数月间成熟了很多。   翻来覆去,赵常徽安慰人的话就会那么一句,有时他也恨自己为什么说不来哄人的话语,可二十多年养成的脾气秉性,哪是那么容易改的。再温情,也就这样了。   单手费力的轻拍着伏在床边哭泣的妻子的背,直到好一会儿,柳莺莺才直起上身。她不愿认命,看着丈夫的眼睛,认真道:“那我给谢首辅写信,让他派人来给你诊治。”   自从意识到赵常徽的咳疾加重后,她就试着给自己的娘家写过信,让人给找好的大夫到青柳县来看病,但没用,吃药数月也不见好。   她也诧异,自家夫君何时与谢首辅交情这般好了?倘若不是赵常徽欲把她和儿子在他死后交托给谢元白照顾,她还不知此事。   在她的记忆当中,自家夫君当年明明气谢元白和他家那只胖猫已久。   要早知是如此,她早就给谢元白去信了。   赵常徽意识到自己这病是治不好了。从那次他带病进山淋了场雨后,回来发热不断,他就隐有不好的预感,后又接连请了几个大夫诊治、吃药,病情也不见大的改善,他便不怎么抱希望了。但没打击妻子的自信心。   “好。”   他浅浅应一声,接着就昏昏沉沉不再说话了。   用尽一切可能治好他的手段最后还是没用,与看着他步入死亡什么都不做,这对柳莺莺来说,是两种结果。   他不愿将来她再想起这事时,仍留有遗憾,甚至怪当年的她自己不尽心;让她努力了,最后接受他死亡的结果,随着时间的过去,总能淡化几分他死的悲痛。   谢元白回信很快。信件与太医是同一天从京都出发的。   但送一个死物,到底是比送一个大活人要跑的快。   因为大活人要吃要喝要休息,还要解决生理问题,总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放马背上跑着,人吃的消,马也吃不消。   所以回信比人先到。   看过信,柳莺莺很高兴,迫不及待跟赵常徽分享这个好消息。   赵常徽听着,微笑点头。   可他的病情实在恶化太快,他本以为等不到太医到的这一天,但到底还是见到了太医,只是可能拖的太久了,太医来此后,也对他的症状颇感为难。   “老夫先给赵大人开两幅药吃着,要想痊愈,恐是要花费上一段时间。”   话说的好听,但从老人家那过于长了的把脉时间和事后妻子出去一趟再进来时明显沉默的神色,赵常徽还是得到了最真实的答案。   这是人家不忍将实情告诉他。自己恐是时日无多。   赵常徽看在眼里,却只作不知。   “不要怨愤父亲母亲。莺莺,这是为夫命该如此。”   深夜里,小木头被放在离床最远的对面小床里。没办法,夫妻俩既担心过了病气给孩子,但柳莺莺又实在分不了身,再说孩子还小离不开母亲照顾,不能老托付给旁人照看,家中就一间睡觉的屋子,只能如此。   近日来,柳莺莺听得最多的,就是赵常徽这类相差无几的叮嘱。   她面上已经麻木,像是预备好接受某种不愿接受的结果,哀伤到深处,眼神只剩冷冰和空寂,定定的盯着丈夫看了许久,终于问出了像刺一样长久扎在她心间的疑问:“为什么不肯低头?”   “这世间人人如此,千百年来如此,万万人如此。你以为单凭在天音村里无皇能怎样?又能证明什么?最终又能实现什么?”   她垂下头,低声说:“什么也实现不了。”   赵常徽想了想要怎么回答,这一想,就想的有些久,屋内一片安静。   夜深了,窗外一片漆黑,只余一点霜色的月光洒在门前的宽石板上。   门关着,他也瞧不见屋外的夜。   柳莺莺端着空了的药碗,侧身坐在床沿,说完,也没再说话。   “你就……当我傻吧。”良久,方听赵常徽回答,他出神的望着床顶,悠悠道:“人有时总是执着于一些无用和有用的事,我也分不清我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只是什么都不做,又总心底有些不甘愿。”   柳莺莺这些天哭的多了,现下唯余沉默。   “你这个傻子。”   说不清是责怪,还是气愤,又或是什么都没有。柳莺莺的声音异常平静。   她不理解丈夫所思所想,也不明白丈夫偏执的意义。   可初时,她愿纵容他所想所做,因为尽管不理解,但那是赵常徽十分想要去做的事;可若早知是如此结局,当初,她说什么也不会让他出京。   即使余生赵常徽可能会如他所说的不快乐,但至少,人在,人还活着。   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即将离开她和孩子。   她好不甘心啊……   他们才在一起不满十年。她原以为,他们还有下一个十年可以过,可以一直白头偕老。可终是不能了。   她又做错了什么?   “莺莺,别哭。”   听到赵常徽的熟悉安慰,柳莺莺才发觉,自己想着想着,竟又默默流下泪来。   梦中情景一变,很快变成一个白日。   梅州青柳县,一阵普通而平常的夏日雷雨过后,弥漫着药味的屋中传来赵常徽压抑的低咳声,柳莺莺在灶房忙碌着煎药,太医被安排在隔壁邻居家的空房间住着。   听着屋外风吹动窗柩发出的阵阵声响,赵常徽压下喉咙里的痒意后,突生有感——想看看屋外的景色。他实在被闷在房中有些久了,平常柳莺莺又生怕他见了风,窗门多数时候总是紧闭着。   他闷的慌。   翻出当年拾得的那份纸张,他披了件衣服,缓步打开了门,没走出去,只是在门槛上坐着。   看着远处群山起伏的翠绿景色,静静地感受着空气里的湿意,还有吹来的凉风,夏日的风吹在身上,带来一阵舒爽,倒吹散几分长久以来的闷热和郁气。   天上飘着朦朦细雨,像松针一般细的雨丝并不能打湿衣裳。他看了会儿景色,又视线落回纸上已然模糊不清的字上,其上字句他早已烂熟于心。   此刻雨后乡间的安静,生命即将走到终点的平静,让他再看纸上属于‘狗尾巴草’字里行间的洒脱和自由,他静思片刻,忽而低声自言自语:“你太自由……”   “你的眼中有天地,有众生,你所理解的生命何以与我不同呢?”   这是问句,但话里的疑问太轻,太浅。   可能也因为,这本就是他的自问,不奢求一个答案。   只是到底是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狗尾巴草’存有几分好奇的。   想见一面,想看看他是个怎样的人。   不过他也清楚,此生,他是见不到了。   赵常徽似感疲惫的将身子靠在一旁的门扉上,眼睛半闭不闭,手中的纸张一个没留神被风吹跑,落到大门外的空地上,这一下令赵常徽惊醒过来。   他朝纸张被吹落的方向看去,却在下一刻,眼中升起两分茫然,神情也似不解、恍惚。   他慢慢站起,缓缓朝大门外走去,眼中除了那张在地上被草拦住的纸,还有另一丛随风摇摆的草,细长的像狗儿在朝他摇尾巴,又像谁在与他打招呼。   他分不清是自己精神恍惚带来的眼花,还是风吹草摇的太快,产生了幻影。灶房里的柳莺莺似有所感,又像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发现他正朝外走着,又惊又疑出声,“夫君你怎么出来了?”   “快进屋躺着。”   可赵常徽却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仍旧往门外走着,终于来到那丛细长的草前,他想,他好像知道狗尾巴草长什么样了……   柳莺莺怕他着凉,赶紧从灶房出来,想扶他回屋,可还没等她走近,就见蹲下的赵常徽身体一晃,紧接着就摔倒在地。   “夫君!”   柳莺莺吓了一跳,赶忙跑上前扶起赵常徽。   可见到赵常徽的脸色,以及此刻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怕是回光返照罢了。   也果如梦中诸人所想,下一刻,就见赵常徽再不复先前的精神头儿,靠在妻子怀中起不来身,面如金纸,进气多出气少。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四肢也倍感无力,渐渐呼吸不上来,明白自己怕是要不行了,他最后留下遗言,声音虚弱又断断续续,“去找……谢元白。”   “你和熙儿,他会……护住。”   说罢,就彻底闭上眼睛。   “夫君!夫君!”柳莺莺当即吓的不行,忙呼喊来太医,可走到终点的生命,如何还能再回春。   那张未能拾起的纸,终被雨水打湿,躺在青柳县赵常徽家门前的地上,无人问津,于多年后,归为它原本的结局。   这确实是赵常徽的临终时刻了。只见梦中场景一转,紧接着就变成柳莺莺身穿丧服,未施粉黛的抱着孩子站在谢府大门外。   闻讯赶来的谢元白,见到府门外抱着孩子站立的孤儿寡母,先是被对方身上的那一抹白刺到,然后是女子眼中的凄伤,母子俩像被抛到风中无处落脚的杨柳,周身气氛低迷而哀伤。   见着人,谢元白这才真切的有了种意识——记忆里那个高冷又气质卓绝的男子,赵常徽,真的不在了。   他脚步顿住,脸上先是有几分茫然,后才抬脚迎上去。 第150章 君子相交淡如水——小木头:看完赵常徽写给自己的信、生前只给自己写过的最后一封信。\r\n\r\n谢元……   看完赵常徽写给自己的信、生前只给自己写过的最后一封信。   谢元白内心百感交集。   他不懂。不明白赵常徽生前最后一封遗书为什么是给自己的?为什么会把最重要的妻儿托付给自己照顾?   明明他们关系没那么好的,自己最初待在翰林院那几年,是数次想过要跟赵常徽做朋友,可对方鸟都不鸟他,高冷的一批。虽然看起来他对所有人都那样,似乎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十分要好的朋友,但难道自己在什么不知情的时候就和他成了十分要好的朋友吗?   我怎么不知道?回顾和赵常徽认识的几年经历,谢元白内心震撼又懵逼,但如今的他,作为首辅已经能很熟练的掩饰自己内心情绪了。   至少,十分的震惊和疑惑,顶多只叫外人看出三分。   “柳夫人只管放心在谢府住下,本官会庇护好你和…赵兄的孩子。”   说到赵兄二字时,谢元白平静镇定的声音轻轻顿了一下,是久不曾这么叫过的生疏。他和赵常徽同岁,但他八月生,人家比他大三个月。这样叫没问题。   只是想当初,这个称号他只在热情的想和赵常徽拉近关系时故意这样叫过两次,后来撞了两次冰山,热情如火被浇灭,就再没这样叫过。   这么称,也是刻意安柳莺莺的心,以示自己和赵常徽关系亲近,省得人家心里不踏实。   说完,又赶紧吩咐落霖去收拾出母子俩今后要住的房间。   “落霖,带人去把东边院子收拾出来,准备让柳夫人和赵小公子住下。再去招两个人回来。”   他府上人员简单,加他和杨落霖一起,不算侍卫,总共就五个人,概因他要不了那么多人伺候;   但这即将要住进来的柳夫人和这小的可不一样,单说照顾孩子就得专门请一个奶娘。   谢元白说完,站在他身侧的杨落霖就赶紧领命应,“是,大人。属下这就去办。”   看过坐在一旁的母子俩一眼就出去了。那眼神中分明写着好奇与疑惑。   正堂内,只剩下坐在上首的谢元白和坐在侧边的母子二人。   “谢过首辅大人。”柳莺莺欲站起屈膝一礼,被谢元白中途拦住,抬手制止,“柳夫人不必客气,今后若有需要,只管来与本官言明。”   柳莺莺颔首,表示知道了。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她和谢元白本就谈不上多熟,又实在没心情与人多说话,因而,等了不过几秒后,直接步入正题。   “夫君刚过世,遗体已被运回赵家,不日就要下葬,近来还有些丧仪要办,我实在抽不开身。”   她说完,看着怀中睡着的儿子,抬头对谢元白道:“孩子还太小,近期不好整日被我带在身边。妾身这趟来,是想先把儿子送到大人府上,托您照看几日,有需他送他父亲最后一程之时,妾身再亲自过来接他。待夫君丧仪结束,我再搬来谢府。”   ???   谢元白有一瞬间的疑惑,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就对方这么说,他也就听着是这么个意思了。   但现在……他已经学会下意识分析和猜测对方这么说背后的信息。   只慢了一秒,谢元白就平静地接过话,从容不迫道:“既如此,柳夫人放心便是,本官定照顾好赵小公子。”   对方没有明说,他也就不问。   比如:他就很疑惑,赵家家大业大,府中下人不少,纵使柳莺莺要忙着举办丧仪,但平常照顾一下孩子的下人总是有的吧?   有些场合就算不适合这么小的孩子在场,抱下去随便哪个房间待一阵不就行了?   竟然还专门跑过来一趟,就为了特地先把孩子送来?   他很迷惑,但明智的没在当下问出来。   “那就拜托谢大人了。”柳莺莺又道了遍谢,站起来抱着孩子就冲他走过来,似乎是现在就要走了。   谢元白动作不慢的顺势把孩子接过,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婴孩小脸儿,压低声音问:“这孩子取名字了吗?”   毕竟要先在他这儿待个几天呢,连人名字都不知道,哭闹起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哄。   柳莺莺不舍的看着儿子,道:“取了。夫君取名赵明熙,字闻音,小名儿叫小木头。今年快两岁了。”   “小木头?”谢元白怔了下,这小名儿多少有些出乎他意料,柳莺莺仿佛读懂了他的神色,道:“是妾身给取的。”   啊……那没事儿了。   他就说赵常徽那人怎么可能取的出‘小木头’这么个名儿。   “挺可爱。”谢元白由衷的笑笑,丝毫看不出他刚才心里在想什么。   柳莺莺也冲他友好的微笑了下,只是那笑容里多少有几分苦涩,说罢,就告辞走了出去,没让谢元白送她。   一直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大门,直至消失,谢元白才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仔细打量那张白嫩的小脸儿,看了又看,像在寻找什么,颇有两分新奇的对央落道:“央落你看,这么小一垞竟然是赵常徽的儿子。看着还真有几分像他。”   央落站在一旁的茶案上,看着难得露出几分天真的男人,道:“亲生的,能不像他吗。”   还有,什么叫一垞?   它默默把吐槽咽了回去,没敢宣之于口。但梦中的众人就不同了,有的已经笑开,更多的是一种无语。   由其是孩子的生父,这会儿脸已经黑了。   虽然很感动谢元白你收留他们母子的举动,但这不是你可以形容熙儿为一垞的理由啊!尤其你现在已经不年轻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天真不知世事的小谢大人了,你已经成熟了,是个名副其实的谢首辅啊!   怎么还跟当初一样叫人无语呢?   赵常徽无奈叹息:“唉……”   梦中众人看着谢元白将睡着的孩子抱他屋里去了,把孩子放在床上的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惊醒了他。但没想到,松开手的后几秒,弯下的腰还没完全直起来,小小的娃就慢慢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和那双清澈懵懂又黑黝黝的眼睛对视上,谢元白身体一僵,空气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就是谢元白的自我介绍和解释。   “我是你谢叔。你娘有没有跟你讲过,要把你先放我这里让我照顾几天?她忙完就过来亲自带你了。”   得到的回应是沉默。   孩子看着他,不言也不语,像是在听他讲什么东西。   梦中众人:???   谢元白见他没哭,感到欣慰:“很好,看来你是个乖小孩儿,不哭也不闹的,这一点非常值得表扬。”   孩子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已经在到处看了,好像在打量周身陌生的环境。   谢元白继续问他:“你不是困吗,还睡不睡了?”   他看了眼窗外,估摸了下时间,对赵明熙道:“小孩子多睡觉是正常的,现在还不到辰时末,你还可以继续睡。”   他说的认真,站在赵明熙旁边的鸟不时歪头看他,再看看床上的孩子,像在疑惑,又像在不确定什么。   梦中众人这会儿已经确定,谢元白是认真的了,认真的在和一个两岁小孩沟通。   然后……无语加黑线。   他们很想问他一句:‘你指望这么小的孩子真能听懂吗?’   果不其然,只见下一刻,平躺在床上的孩子像是没找到熟悉的身形,眼中逐渐泛起水雾,攥起小拳头,小嘴也要张不张的,谢元白一看这趋势当即一慌,已经意识到什么,赶紧哄:“别哭别哭,你娘真要不了几天就过来了。”   “再说,她现在又不在这里,你哭起来她又听不见。”   但没用,赵明熙哭起来不似很多孩子那种哇哇大哭,声音并不尖细也不直击人神经,而是那种呜呜咽咽的,眼泪多,哭声小,身体也不怎么乱动。   可怜的很。   谢元白赶紧把人重新抱起来哄,在房间里走动着,央落看着还在试图跟人讲道理的谢元白,由衷的说了句,“你跟他讲这些没用吧?他听的懂吗?”   谢元白抽空回一句,“怎么就听不懂了,不是说快两岁了吗?按理来说,两岁的孩子,我跟他说、他妈暂时有事去了,把你托付给我照顾一段时间,他就该懂了呀。”   “怎么还哭呢?哭的再大声又唤不回他妈。”当然,这只是谢元白自个儿纳闷儿的一句吐槽。   央落看着还在泪流不止的小孩儿,对谢元白的话深表疑惑,“……你两岁的时候能懂这事理?让你别哭,你能真不哭?”   它虽然不是人,但感觉这么小的孩子,应该不能指望他明事理吧?   谢元白回答的信誓旦旦:“我当然能啊!”   “我两岁的时候就上早教中心了好吧,我父母那时候也忙,基本没什么时间带孩子,有那么几次还把我交给某个邻居、朋友照看个几天,不见人影。”   央落:“……”   这个它倒真不知道,不过令它惊奇的是:“这些你怎么知道的?你还保留有你两岁时候的记忆?”   不可能吧?!它看谢元白也不像有这种记忆力的样子。   “当然不是,我听家里长辈说的。”谢元白一边动作不算生疏的轻晃着孩子,一手温柔轻拍着孩子的脊背,这一套流程下来,哄得赵明熙哭声渐渐小了几分。   这抱孩子的经验,还是他近两年来在另一个孩子身上实践得来。   “我小时候的很多事,他们都跟我讲过。”   所以他才知道。   央落听罢明了了,它就说嘛。不过看着被谢元白抱在怀中的小孩,它语气甚是不解的问,“不过你不觉得奇怪吗,赵常徽父母亲族尚在,却选择把妻儿托付给你?”   原谅它怎么想也想不通。   在它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两人的关系并没好到这个程度。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致使赵常徽做出了这个决定?   “奇怪啊,不过你想想赵常徽这人,要是能把妻儿留在赵家,他怎么会选择托付给我一个外人。   还有他夫人今天送孩子过来的举动,同样透露着些古怪,像是……像是他们两口子信任我这个外人,远比信他们赵家其他人更多?”   还颇有种今后真的不打算回赵家了的感觉。   他迟疑着说完,又猜:“应该是他们赵家内部出了什么矛盾。赵尚书和他儿子不和导致的,具体是因为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央落眼神稀奇的瞅着他,“那你为什么答应照顾这对母子,你还真打算帮赵常徽养老婆孩子啊?”   “那能怎么办?”谢元白说:“赵常徽这家伙,死都死了。”   央落看他的眼神更多了几分稀奇和纳罕,歪了歪头道:“还可以不管。”   它迟疑着补了句:“我看你们交情也没那么深的样子。”   谢元白坐下,试图给哭得有些久了的孩子喂些水,润润喉咙。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托着杯子递到赵明熙唇边。   拜这一套动作打断,分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安静了几秒后,方听谢元白回答:“不了,反正养两个人又花不了多少钱。赵常徽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试图想一个形容来定义他和赵常徽之间的交情、感情,想了一会儿后道:“你就当我行一回善,养个孩子玩玩儿。”   再说他如今是首辅,位列三公。   府上多养两个人而已,大不了就多招两个人伺候着,凡事又不用他亲力亲为,顶多分点心神照看几分。   不算大事儿。   至于如何界定他和赵常徽间的感情,他还是说不出个准确形容来。他们二人,感情淡的像水,无波无澜。可对方临终的这一托付,又叫谢元白隐隐感觉,不像自己以为的白开水一样平淡了。   而在赵常徽心中,又觉得自己和他的情谊有几分重量呢?   谢元白也不知道,更没有了再问清楚的机会。   之前他以为只是病了,太医赶到应该就没什么事,没想到赵常徽真的会就这么死了。怪突然的。   静了好一会儿,他方又说道:“不过,赵常徽也真是时机卡的正好。”   “放当初夏元安没登基前,我一门心思以为自己要不了多久就能回去,怎么可能答应帮别人照顾妻儿;”他说的坦然无比。   梦中听到这话的众人一默,“……”   而后他又道:“放夏元安登基后,我在朝中有名无实、空有首辅之名,却无实能那会儿,我都自顾不暇了,亦没把握敢答应这桩事。”   生怕哪天,人家就跟着他一块凉凉了。   又或者是自己死了,这对母子就得靠自己或者另找人庇护了。   见坐在腿上的赵明熙开始时不喝,后懵懂又害怕的看了看他,还是小口小口的饮进两口水,然后就靠进他怀里,任他抱着,不再哭出声来,只是仍止不住的抽噎着。   他放下杯子,一边继续安抚孩子,一边无声总结道:“只有现在,还差一步,再差一步这朝堂就完全由我做主了。”   丰朝也将由他做主。   所以,若是以前,别说赵常徽了,谁来都不可能让他接下这事儿。   只有现在,他有能力做主了,能掌握很多事情了,且预感到自己还要奋斗相当长的时间,他方有这个底气、时间接下这个担子。   “小木头,谢叔带你在府中到处转转好不好?”   “园子里的花开了。”   他低头问怀里的赵明熙,后者不理他,只是把头靠在他胸膛上,不言也不语,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听到他的话。   但让人闲着,等会可能又哭了可不行,谢元白等不来回答,索性就替人做了决定,抱起娃就出了门。   赵明熙真的算是个安静的孩子,也就刚醒来不见母亲那会儿哭了一阵,后就不怎么哭了,只是把人养在身边两天后,谢元白发现了个严重的问题。   他看着不怎么爱喝热牛奶的娃,抗拒的把板着的小脸扭到另一边去,惹的喂奶的奶娘只好也跟着端着碗转到那一边去,继续拿着汤匙喂。   他无声的道:“央落,这两天你有听见这小孩说话吗?”   央落回想了下,“好像没有。”   谢元白:“我也没有。”   所以,这是有问题,还是这孩子不愿意说话?   饭桌上,他放下碗筷,面对坐在旁边的小人儿,柔声道:“小木头,你会说话吗?来,叫声谢叔听听。”   但赵明熙只是看着他,像是听懂,又像是没听懂,因为他不说话。   谢元白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瞥了眼奶娘手里的碗,有了主意,“你是不是不喜欢喝奶?你要是不喜欢喝,就说声不喜欢,谢叔就不让奶娘给你喂奶了。”   又摸了下小孩肚子,感觉应该是吃饱的,“又或是肚子饱了,就跟谢叔说饱了。”   赵明熙照旧沉默:“……”   谢元白没辙了,看向旁边恭敬立着的奶娘,出声问:“他这两天可有说过什么话?”   奶娘是赵明熙被留下当天下午就找好的。   这两天一直照顾着小孩儿,寸步不离。   闻言,赶紧回道:“回禀大人,老奴未曾听小公子说过什么。”   谢元白心中一沉,拧眉盯着小孩,上手将其从奶娘怀中抱过来,吩咐落霖赶紧请太医。   “坏了,这孩子该不会是哑巴吧?又或是……智力有问题?有点傻?”   他疑惑的盯着怀中孩子的头顶,后者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下一秒也抬头回望过去,照旧不言不语,小脸儿上没有高兴也没有失落,仿佛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小眉头拧着,不知在想什么。   梦中众人或嘴角抽搐,或无言以对。   这么小的孩子应该还在喝奶吧?你让人奶娘喂奶不行吗?给人喝什么牛奶?!那你找什么奶娘?   也难怪人家小孩不愿意喝。   赵常徽也是这么想的:“……”   从之前梦到这孩子再长大一点儿,说话流利又懂事来看,怎么也不会是个哑巴又或是傻蛋。   谢元白怎么搞的。   央落也不太确定,“应该……不会吧?赵常徽和柳莺莺都是正常的啊,当然,也不排除有小概率事件和意外发生。”   谢元白颇感忧心,“算了,等太医来看过就知道。”   “嗯。”   最后一通检查下来,自然是没问题。   但夜晚,当小豆丁睡熟后,谢元白站在小床边瞅着他,沉思了好一会儿后,还是不是很放心的道:“难道是心理问题?自闭症儿童?”   央落站在小床的床架上,看向他道,“也许是小孩儿说话晚呢?现在还不会说话?”   谢元白不明白啊,“不是说都快两岁了吗,这个年纪了还一个字都不会说?我觉得很奇怪啊。”   “这两天我见他走路都走不稳当,还摇摇晃晃的。这是一个正常两岁孩子的水平吗?”   “我两岁的时候都能跑挺快了,说话也很流利。难道赵常徽的儿子发育慢?还是真的自闭症?”他越说越把自己给说担心了。   只希望千万别是后者,发育慢点儿就慢点儿了,要是真自闭症,那可不好治。   站久了他有些累,干脆高低式蹲下,借着昏暗的烛光,支着下巴打量孩童可爱的小脸儿,看了几秒后认真道:“而且,这孩子有点瘦啊,你不觉得吗?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都胖成球了,白白胖胖的像个小雪人儿,一直到五岁逐渐抽条才慢慢瘦下来。”   他拿自己的手跟人家放在小被子上的左手胳膊比了比,只觉得那胳膊一折就断,一点都不肉乎,皱眉:“啧,不会遗传了他老爹那身体不好的特性吧?”   “他爹就身体瘦弱、体虚,之前落水还晕倒发烧,外强中干的。他也瘦弱?”倒也不必遗传的这么像,谢元白颇感忧愁,感慨,“这以后可怎么是好啊?”   “看来还得是从小开始调养,把人喂壮一点儿才行啊,还要加强锻炼。”   被指身体不行、外强中干的赵常徽,他这会儿已经无语到极点。   “……”   搞清楚!   当年他分明是数日奔波,劳累不堪后遭遇追杀,还从那么高的地方猝不及防被动跳入水中,还呛了水!   是个人都得晕乎一会儿。最后出力救了你这家伙,力竭之时,还反头来被你给狠狠气了一顿,他不晕都说不过去吧?!   这怎么就能算他体虚外强中干了?! 第151章 君子相交淡如水——浮华:加更加更!   “这倒真有意思了。当初他帮你养猫,现在你帮他养儿子。”   “当初他晕过去,你哭着喊着一幅天塌了的模样,生怕他真给你来个临终托孤。现在倒好,你主动成人家儿子另一个爹了。”   央落闲闲的打趣,昏黄的烛光照在赤红的羽毛上,流光溢彩,分外华丽,似红焰流浆,又似天边赤霞加身。   谢元白视线移到它身上,与它对视上,没有心情不好,只是近距离盯着那双小眼睛勾唇似笑非笑说道:“因为,我亦不是当初那个青春男大了啊。”   “央落,我是谢首辅。你忘了吗?”   平静中掺杂了些许慵懒的话清楚传入央落耳中,分不清是夜太静,所以叫这话的声音太过清晰,落在它心上也感觉分量太重;还是一人一鸟此时的距离太近,近的叫那道明明并不冷厉的目光,却蓦的有种直直刺进它心底的锋利。   央落一开始轻松的玩笑心理散去,缓缓半低下头,没敢再与他对视。   小木头照旧每天大半时间都在谢元白身边待着,仍旧不开口与他说一句话。只是视线越来越多时候被围绕在谢元白身边的猫子猫孙吸引。   那是气昂昂第不知道多少代子孙生下的小猫崽了。   午后的茶室,谢元白正坐在窗边的小塌上翻看着朝中的奏折,两三只圆滚滚的黑黄白三拼毛色的小猫在他身旁打着滚,有两只正缠在一起打闹,还有一只趴在谢元白盘腿坐着的衣摆上,正扒拉着,轻咬他的衣裳。   谢元白任由它们闹着,只要不爬上他放奏章的茶几、弄坏奏章,他就能由着它们去。   却没注意,隔着小茶几坐在自己对面的赵明熙这会儿已经停下了摆弄木头玩具的动作,正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左腿边正抓玩着他衣裳的小猫动作。   另外两只小猫闹着闹着,不时就会发出几声猫叫。   “喵——”   “嗷咪——”   被养在谢府有几日的赵明熙,看着茶几对面正独自玩的入迷的小猫,突然张嘴,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喵。”   这一声‘喵’叫的怪里怪气的,听起来有点奶,还有点偏‘嗷’的发音。   谢元白看奏章中写的事看的认真,只是微微顿了下,起初并没在意,只当是哪只小猫嗓子没夹好,叫声劈了叉。   直到,又一声:“喵。”   这一次,他听出来了,声音是从自己对面发出来的。   比先前那声要低沉许多。   可是对面……?   他坐着,不见有大的动作,只是视线向下一瞥,清楚看到正趴在自己左边玩尾巴的小猫崽,身后两只也还在玩着。   三只都在,那对面猫叫的是……?   他缓缓抬眼,正好就捕捉到小木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正一脸认真而严肃的张嘴,然后盯着猫发出一声……猫叫。   谢元白先是一怔,然后一边的眉梢微微上挑,瞬间想笑又压住嘴角。   “央落,看来这孩子不是不会说话,而是遗传了他老爹的那种哑巴属性。”   “话少,从小也是个高冷怪。”   无声说完,然后在小木头要抬眼看向他的前一秒,又迅速将视线收回去。全当没发现他开口说话了。   央落比他要先察觉小木头发出的这两声,因为它就站在窗框上,陪在谢元白身边,闻言总结:“父子俩一样儿一样儿的。不过你觉得,他还要多久才会跟你说话?”   谢元白将视线投注到手中的奏章上,无声答:“不知道。不过不是个哑巴就好。而且……”   “如果父子俩真像成这样,那对付赵常徽有效的法子,对他儿子应该同样起效。要他开口只在下一秒。”   说着,谢元白就给央落做了个示范,直接抬眼看向小孩儿,出声问,“想找你娘吗?想就说想,不说话就是不想。”   小孩儿静静地看着他,一秒过去,两秒过去,他不说话,谢元白也不移开目光,仍旧等着,像是非要从他口中等来一个回答。   一直到第五秒到来,方听小孩儿嘴里,蹦出这些天来跟他说的第一个字,“想。”   谢元白顿时便笑了,却道,“好,那你先想着。等谢叔什么时候有空了,再抱你去见你娘。”   一言落,小木头不高兴的蹙紧眉,默默低下头,连猫也不看了,一个人坐在那儿像是在生闷气。   央落平静辣评,“恶劣的大人。你就不怕人家后面又不跟你说话了?”   谢元白平静拿起下一本奏章,翻开,有恃无恐。   “怕什么。他爹那个我问十句、顶多回一半儿的大冰山我都能给逼的差点跟我吵起来,还怕他这个小冰山不愿意跟我说话?”   他哼哼两声,“改明儿买十只鹦鹉围着他唱歌,天天让奶娘跟他读书聊天,我还就不信了,不说给他整成话痨,但至少也是一天不跟人说话他就得浑身不自在!”   “他爹都受不了我这招,我不信他能受得了。”   一瞬间,赵家人脸黑了,无语又同情。   梦中有人喷笑不断。   只能说,谢元白带孩子是有自己的一套法子在的。   至于什么法子你别管。   央落跟进评语:“真是诡计多端的大人啊……”   话虽这样说,但孩子离了娘,时间久了总会想的。   差人去问了柳莺莺,刚好再过两日就是赵常徽出殡的日子,她那边点头同意了,于是这日,谢元白就亲自抱着赵明熙去参加赵常徽的葬礼。   一方面是让孩子见见娘,另一方面,也是为送赵常徽最后一程;   但没想,也就是这一见面,让谢元白发现了个新奇又古怪的事情:   礼部赵尚书还有赵家一众人竟然不知道小木头是他们家孩子。   迎谢元白进门时,礼部赵尚书看着他怀中的那个孩子,神情还有些恍惚。   直到没走几步,看到柳莺莺上前,被谢元白抱在怀里的小木头脆生生喊了一声:“娘!”   这一声,瞬间叫在场的赵尚书和赵家几位叔伯神情一僵,紧接着就是惊喜。   “这是……常徽的孩子?!”   “我侄孙?!真是我侄孙吗?!”   出声之人声音里还有点难以置信。   观在场赵家人反应各异,有惊奇有喜悦,但不论哪种,落在谢元白眼里就只剩古怪这一个想法。   难道说,柳莺莺回京后没让他们见过自家孙儿、侄孙吗?怎么一个个都表现的像是第一次见一样?   谢元白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小木头交给孩子娘。   后来有一段时间,赵家几位男女主人都不在场,想是聚在后院有什么要商谈。   谢元白作为客人,待在前院。   为灵堂里的牌位亲自上了柱香后,他走到室外,低声对跟在身边的杨落霖道:“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又不忘叮嘱,“把小木头的玩具带上。”   一旦被赵家人发现,这就是一个现成的借口。   问就是想起来孩子的玩具没拿,怕他哭闹,才特地让人送过来,绝对没有窥探赵家私事的意思。   谢元白已明显感觉到赵家内部不和,这个不和,指的就是这一群人和赵常徽这一家三口之间的。   鬼知道是因为什么。   但想想可能有针对柳莺莺的可能,一番思量后,他还是决定派杨落霖悄悄去看看。不为别的,就因为答应了的事,不能光说到、不做到。不能让柳莺莺母子真受到欺负。   “是,大人。”接过谢元白递来的一只木头鸟,杨落霖抬脚往之前看到的赵家诸人离开的方向而去。   ……   后院,赵家几房男女主人齐聚一堂。   柳莺莺抱着孩子站在中间,没有坐,也始终没有多看周围人的神色,神色平静而漠然。先前赵尚书和她婆母想亲自抱抱小木头,她让了,只是在他们抱过一会儿后就又把孩子抱了回来,亲自抱着,也不让下人接手。   说完赵常徽临终前交代的事,包括拜托谢元白照看他们母子的事,柳莺莺就最后叙述说:“今天夫君下葬过后,我和儿子就会到谢大人府上暂住,今后儿媳可能会再带着孩子从他府上搬出去,自己做点生意什么的,也能养活自己和孩子,不会一直麻烦谢大人。”   “你这是……不打算带着孩子留在赵家,要和我们断绝关系?”   就以后的打算上,柳莺莺只字未提赵家,仿佛这一走后,就再也不打算来此。   上首的婆母听出她话里的疏离,脸上先是浮现出几分愕然,紧接着就是震惊。   柳莺莺抱着孩子,任由周围人或惊或疑,不管别人用怎样的目光看她,脸色未变一丝一毫。闻言,只回答道:“岂敢。儿媳怎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更不曾说过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公爹婆母可言我与夫君不再是赵家人,可不认我等;我与夫君,还有儿子,却万不敢不敬公爹和婆母,还有在座各位长辈。”   她说完,没看在场人都是什么脸色,亦像没察觉空气里的安静。   蹲下,放下儿子,让他自己站着,望向坐在上首的两位老人,声音平和的对儿子道,“熙儿,向祖父祖母行礼。你爹爹生前教过你的,还记得吗?”   “嗯。”赵明熙绷着小脸回应自己母亲,然后转过小身子,站在原地跪下,恭敬又奶声奶气的做出记忆里的动作还有要说的话。   “明熙,问祖父祖母安。”   上首一左一右坐着的两人,闻声俱是身体一颤,眸中或多或少的有些湿润。   “诶……好、好孩子。”年近五十的老妇人伸出颤抖的手欲扶年幼的孩子起身,却被柳莺莺出言制止,“母亲坐着便好。这是明熙该尽的礼数。”   然后柳莺莺又望向坐在赵尚书左边留着两撇胡须的中年男人,教儿子道:“叫二叔公。”   “二叔公。”   后者和蔼的神情上更露出几分慈祥,亦回应了一句,只是说完又看看蹲在孩子旁边的对方母亲神色,只觉一阵难搞。心中无奈叹息。   之前就隐隐觉得奇怪了,只是柳莺莺待在赵家这段期间的反应太正常、太平静,这才叫他们未曾生疑。   现下看来,人家这哪里是真的平静,分明是怨上他们了。   “……”   和谢元白待在一起时的沉默寡言不同,这会儿的赵明熙,柳莺莺让他叫哪个他就叫哪个,乖巧的不行。   最后,该叫的一圈儿人都叫完了,柳莺莺方抱着孩子站起,继续声音无波无澜地朝上首之人道:“即使不住在一起,明熙依然是您二老的孙儿,今后若有传唤,儿媳会遵命带他过来;若您二老有需要,儿媳亦自来尽孝。儿媳嫁到赵家,自当尽到一个儿媳该有的本分。”   只是,也就这样了。   说罢她出声道:“夫君出殡的时辰快到了,儿媳就带着熙儿先出去了。公爹、母亲,儿媳和熙儿告退。”   柳莺莺屈膝一礼,无论是从神情到动作,都无不透露着恭敬有礼。   一举一动更是叫人挑不出错。   只是,那份态度上的疏离,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了。   “莺莺!儿媳妇啊!”老妇人再也忍不住,眼泪滑落下来,急速上前拉住柳莺莺的胳膊,哭道:“你不能走啊……常徽已经不在了,明熙还那么小,你们孤儿寡母的在外,叫我怎能放心?现在既然已经回京了,咱们一家人就待在一块不好吗?”   她知道儿媳心中有怨,不然也不能疏离成眼前这样。   想当初柳莺莺刚嫁过来时,起初虽也有些拘谨,但慢慢的,也和他们赵家所有人都亲近起来了。   一大家子相处的甚是和谐。   可眼下,儿子死了,儿媳又要带着孙子住到别人府上,之后还要独立出去。   这不止是叫他们不放心,更是在剜她的心啊。   但论起儿子的死……他们同样不能怪眼下柳莺莺是这幅态度。   “母亲,夫君去前留了信拜托谢首辅关照我和熙儿,我相信谢大人为人。您不必担心我和明熙。”   “再说,谢大人府上已为我和明熙收拾好住处。儿媳也与谢大人说好了,已经说好之事,不好再改。”柳莺莺说道。   其余众人如今再回想今日谢元白抱着孩子上门这一幕,恍然大悟。   原来柳莺莺带着丈夫棺椁回京第一天,就先去了谢元白那里,并把孩子放在他处。之后才是回的赵家。他们之前不是没人问过孩子去了哪里,结果被柳莺莺三言两语地说什么‘孩子还小、暂时托付给一个朋友照看’的话给糊弄过去,当时他们还以为是孩子受不了路上的辛劳,以为晚几天才到,没想到原因是这……   赵家在场几人这时候也纷纷出言,好声好气的劝,但没用,柳莺莺虽态度平静却坚定。   过不了一会儿,门口响起杨落霖的敲门声,紧接着,就是他自己把门给打开,扫了眼骤然停住声音望过来的室内众人,然后把目光对准柳莺莺道:“柳夫人,小公子的玩具落下了。”   他手中拿着那个木头鸟,然后望向赵尚书,多添了一句:“还有,首辅大人让属下来问问赵尚书,仪式怎么还不开始?堂前有人催了。”   其实谢元白没说这个话,只是杨落霖借他之名给赵家人施压而已,好让柳莺莺尽早摆脱他们的纠缠。   她也很上道儿,亦出言附和,“公爹,出殡的时辰快到了,咱们走吧。”   这回,是真的快到时辰了。   而不是托词。   赵家没人想在这事儿上误了时辰。   因此,纵使他们再想劝柳莺莺留下、改变主意,也是没有时间再多说了。   “……走吧。”从刚开始,赵尚书就没说过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气质阴郁、低迷,但从那张沉默严肃的面容上,也看不穿他内心更多想法。   当下,闻言站起身,简短的吐出两个字,走了出去。   当天,柳莺莺和小木头就跟着谢元白回了谢府,赵家众人有心想留,但都被谢元白调来的侍卫阻拦,气势沉沉来了一段话:“本官与赵大人生前交好,既然答应了会照顾好他的妻儿,就要说到做到。赵尚书,还有其他几位大人,是想害本官言而无信?还是想陷本官于不义的境地啊?”   谢元白的一句,顶柳莺莺十句疏离而不失礼数的客套。   眼看他如日中天,赵家没人敢得罪这位。   毕竟,谢元白手段已非往昔了。   而说完,谢元白也不需要等他们回答,更不需要在意他们的什么面子,直接转身上了马车。   从前赵家在一个七品小官面前,是尊庞然大物;现在,只能说,区区一个赵家而已。区区、而已。   此后,柳莺莺就带着小木头在谢府住下。   他们母子住东边,谢元白及杨落霖住原来的西边。随着时间的过去,小木头也和谢元白混熟了,也不像从前一样待在谢府紧张警惕的不愿说话,不光喜欢和府中的几只猫玩在一起,还会主动朝谢元白伸手要抱抱。   还会喊他“谢叔父。”   而从柳莺莺处一了解才知道,原来这孩子说话慢又少,除了有一部分是性子原因,更因为从前少有人跟他说话。   不过想想也是,赵常徽病了几个月,柳莺莺又是照顾丈夫又是操持家里、还要赚钱,陪孩子、引导孩子说话的时间可不就少嘛。   还有孩子刚出生那两年,日子逐渐过的紧巴,孩子营养跟不上来,自然就长的瘦弱、发育也要慢上一些。   听完他们在青柳县的大概生活经历,谢元白当时没说什么,但从第二天起,小木头的食谱就增加了许多种类。   时下大户人家养孩子,三岁之前都是不断奶的,且喝的一直是人奶,当然,牛羊奶也可以来点儿,但永远是作为辅餐。   但谢元白养小木头完全就是和时下人习惯反着来的。   柳莺莺也是住进来才知道,她儿子待在谢府的这几天喝的全是牛羊奶,直接无过渡的给断了母乳。   她听闻这话时还怔住,不禁问谢元白:“那谢大人请奶娘是……?”   谢元白回答的坦然又理所应当,“贴身照顾孩子啊。”   柳莺莺:“……不喂奶吗?”   谢元白看向乖巧坐在圆凳上,正接受着奶娘一勺勺喂着奶喝的喷香,还自从母亲来后,饭量都比以前要多上半碗的小子道,“这不是正喂着呢吗?”   柳莺莺:“……”   她一时看看儿子,又扭头看看坐在自己对面一脸淡定的男子,眼神逐渐变得茫然、迷惑。   她觉得……她说的和谢元白理解的好像是两个意思。   梦里其他人不用猜都知道柳莺莺这会儿正疑惑什么。   因为他们也觉得谢元白这操作离谱。   也真亏得赵常徽他儿子是真乖巧,喂什么就吃什么,起初哪怕不适应也不吵不闹不抱怨的,不然换个闹腾的来,保准已经闹翻了天。   柳莺莺犹豫了会儿,迟疑的跟谢元白表达是不是该让奶娘直接喂儿子喝母乳,但被谢元白的一套令她听不懂的话给绕迷糊了。   最后小木头的吃喝大权,她这个为娘的也没保住,半推半就的由着他这位谢叔父做主了。   但在谢元白做主的,三餐牛奶不断,间或伴随各种青菜牛羊鱼肉泥辅食和骨头汤的灌溉下,小木头的身体还真的逐渐有向着圆乎乎的方向发展了,比之前要更能吃,肉眼可见的变白胖了。   见到儿子的变化,柳莺莺就更由着谢元白来管了。   梦中场景变化迅速,从第一次开始,到再梦见谢元白让人把小孩儿放箩筐里上称一称,呈现的结果是喜人的。   “这才长胖五斤啊,看来小木头你吃的还不够啊。”   谢元白站在一旁,看着从箩筐中自己爬出来、站起的小孩儿,若有所思地道。   后者不知是不是想到自己撑吐了的经历,皱着小眉头一本正经的道:“够。”   柳莺莺也礼貌又颇有点尴尬的微笑,边拍儿子膝上的灰尘,边道:“一个半月能长胖五斤,谢大人,您已经很会养孩子了。”   简直比她这个当娘的还要厉害。   她是觉得自家孩子瘦了点儿,但还是被谢元白这一出手就是长胖五斤的速度给震惊到。甚至思维发散的想,再这么下去,时间长了,她儿子不会被谢元白养成个小胖墩吧?重成一座小肉山的那种。   “过奖。不过目前看来,倒是可以继续照着这个法子养。”   柳莺莺听着,继续微笑。   她开始在京中做些小生意,忙起来的时候,孩子大多不是谢元白陪着在玩儿,就是杨落霖带着,再不就是奶娘。对府中人员和环境已经很熟悉了。   只是这天,在屋内,他坐在谢元白怀里听他给自己念书,忽而出声叫:“爹爹。”   这一叫可把谢元白给微微吓一跳,连忙纠正,“你要叫我谢叔父啊,小木头忘记了吗?”   他哪儿是孩子爹啊,可别乱叫啊。   谢元白可不敢认。   却没想,小木头看着他,清澈的眼中浮现起一点疑惑,问,“爹爹,在哪儿?”   他眼睛开始在室内左看右看,像是在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也是直到此时,谢元白才明白过来,他误会了。   他搂着孩子的手紧了紧,有一瞬间的哑了声,有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感觉。   梦中赵常徽亦心中一涩。   过了两秒,方听谢元白不急不徐的声音响起,温和袅袅若轻烟,“你爹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暂时回不来。等小木头长大了,就知道他的去处了。”   是骗又不完全是骗。   说罢,谢元白又忙将小孩儿的思绪拉回来,以免他再缠着问下去,望着书页上的字,继续给他念三字经。   果然小孩儿很快跟着他读起来,也不问他爹爹的事了。   小木头在谢元白的一套喂养加锻炼的方法下,很快就变得胖乎乎圆滚滚,身体也肉眼可见的变壮实了,就连话也多了起来。   看到小木头的变化,梦中一众大人开始反思,难道……真是他们不会养小孩儿???   但随着柳莺莺母子在谢府住的时间一长,渐渐的,也开始有闲话传出。毕竟谢元白虽说一心向道,但到底未娶,柳莺莺又刚死了丈夫,两人年纪相当,她带着孩子住在未婚男人府上,这事情到底容易叫人编排颇多。   无论是谁,都是堵不住世间众人的嘴的。   而柳莺莺也知道这点,所以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在谢元白府上住一辈子。   只是想等孩子再大一点儿,再搬出去,至少那样,哪怕雇个下人带孩子,她也能放心不少。   柳莺莺并不拦着孩子亲近赵家那些人,只要说一声,能过去就会送孩子过去一趟,只不长住,她本人更是不会在赵家多待哪怕一天,当天进,必当天出。   那种疏离、客气,时间久了,越发叫赵家父母众长辈无奈。   他们又梦到当初谢元白在赵府和赵文玉的交谈。只是这次,众人方知,与此同时在另一间屋子里。   赵尚书和柳莺莺正相互隔着一个小茶桌分坐在两边,空气寂静的针落可闻,室内只他二人。   先开口打破安静的是赵尚书,梦中的这半年来,他似乎老了很多,发间的白丝也多了近一倍。   他一开口,声音沧桑而沉重,没有看侧面的柳莺莺,而是虚虚地直视着前方道,“你还在怨我们吗?”   柳莺莺垂眸,同样不看他,浅声答:“儿媳不敢。”   “说实话吧,现在也没旁人。我不怪你。”   柳莺莺不说话了,垂眸不动。   直到安静了几秒过后,赵尚书方深深地叹了口气,重新道:“明熙快三岁了,我想等他满三岁后,接他回来待在我身边,由我亲自教养。你……怎么想?”   其实这话是在问她同不同意,更深的一层,也是在问她要不要也回来?   柳莺莺只当没听出老人话里的小心翼翼,面不改色恭敬回:“明熙是赵家儿郎,理应由家族培养。您愿意亲手教他,是他荣幸。只是……”   她话突然转了个弯儿,进屋以来第一次转头直视着这位公爹,淡定平静却不容置疑道:“只是赵家的八百家规,束不住我夫君,也请公爹适当的放孩子自由。”   “有些规矩,若熙儿不想守,便不守。”   她说完,没有移开视线,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老人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作答,像是也在思量、做选择。   柳莺莺于是跟着补充:“熙儿表字闻音,是夫君当初早早定下的。儿媳曾问过他为何,他言道:希望孩子将来也能遇到点醒自己的声音。知道为什么而活着,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为自己所想所要而活。”   “所以,儿媳想,这不止是儿媳的意愿,亦是夫君所愿。”   再将头侧过去一点,通过身后半开着的窗户,她看到了在这扇窗正对面的院墙上刻着的一行行字。   离的远,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但看到这个就足够了。   她忽而发出一声轻轻的哧笑,像嘲讽,又细听带了点冷漠和感慨,“从前不觉得,现在再看,身处其中,公爹你不觉得自己像被关在笼中的鸟吗?”   她视线与后者对上,面皮一点点变冷,变硬,“层层锁链束缚其心,一言一行皆要合乎典范,这赵家住着的…到底是人,还是木头人偶?”   这话比之先前还要大不敬。   拎出去都要被指责不孝、顶撞公婆的程度。   但柳莺莺还是说出来了,且说完,迎来的只有沉默,向来最守礼的赵尚书只是看着她,半天也没出声责罚。   只是从眼神中仍是能看出一点儿怒气的。   但他忍住了,扭过头去,不看柳莺莺,搭在茶几上的那只手动也未动,过去好半响,方回道:“知道了。”   这三字,不光令梦中赵常徽这个做儿子的诧异,还有赵家其他的为官几人亦纷纷震惊。   他们大哥啥时候这么好脾气了?!   且,这话是答应先前柳莺莺的要求了吗?是答应吧,这绝对是答应吧!   这也能答应?!   他们震惊且不解。   但后面,他们就知道了原因。   在小木头真的满三岁,被接到这位祖父身边的第一天时。夜里,他看着床上那睡着后和儿子相像的小脸,蹲在床边,几次颤抖着手想伸出去握孩子的小手,却总在半途停住,像怕打扰孩子睡觉,可又忍不住想亲近亲近孩子。   直到最后一次,他终于轻轻触碰到孩子柔嫩的小胳膊,慢慢将那只小手包在两只大手中间,将头埋下去,肩膀颤抖起来,逐渐有哭腔传出,断断续续有颤音传来,“常徽……以观,我的儿……”   “我的儿啊……”   “爹错了……是爹错了……”   “你回来吧,你回来啊……”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在他小孙子的房中,这位惯来冷硬严肃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哭声压抑又悲怆,逐渐泣不成声。   他缺席了赵以观幼时的成长,可他还是长成了他最骄傲的模样。   只是人生唯一一次的叛逆,他离开了家。   病前那唯一一次的传信求援,赵尚书因气想逼一逼他回来,却没想,此后,就是永远的天人永隔,父子再见,儿子已是一具尸体。   悲于赵常徽离世的,不止是柳莺莺这个妻子,最痛的还有他的父亲母亲。   此后,梦中明眼人都看得出,赵尚书几乎是把他攒了大半辈子的宽容和蔼都给了赵明熙,给了自己这个孙子。   他极其宠爱赵明熙,在家时总有大半时间都陪在小孙儿身边,可谓是要星星不给月亮,也学会了和蔼温柔的笑。   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   梦境一变,是五六岁时的赵明熙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正被柳莺莺哄睡,他睁着明亮的大眼睛,忽而出声道,“阿娘,今天祖父教我读书时,又偷偷的哭了。”   “祖父为什么要哭?”   能是为什么呢,可能是触景生情吧。   可能,他如今某些教赵明熙读的书,从前也教给赵常徽这个儿子过。   但柳莺莺不想、也无法对目前还小的儿子,讲解这个对他来说有些高深的原因,给他拢了拢被子,道:“等你长大了再自己去问祖父好不好?现在先不要问。免得惹你祖父伤心,又掉眼泪。”   “伤心?”赵明熙疑惑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儿,不明白好端端念着书为什么会伤心?   “嗯。”柳莺莺轻轻应了一声,叮嘱,“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去找你祖父呢。”   “嗯。”赵明熙乖巧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梦中场景一变,是如今已然变得成熟利落的柳莺莺,站在更加年老的赵尚书面前,平静地道:“熙儿如今也快到记事的年纪了,您和母亲近些年来,身体也时有病痛发生。儿媳想搬回赵府,一方面方便照看孩子;二来,也方便时常孝敬您二老。不知公爹可允?”   其实这几年来,她也会定期上门探望公婆。   逢年过节的礼品、问候,一样不少,只是,总是少了些热乎气。   闻言,赵尚书身体一震,表情也怔住。却是赶紧出声应,“好,你和常徽从前住的院子一直都留着。”   “就等你们回来。”   说到此处,他眼眸也有些湿润,不知是想到再也回不来的儿子,伤感儿子的离世,还是终于等到儿媳愿意回归赵家的心酸、感动。   但当下,不管柳莺莺是不想她自己的儿子夹在两边的亲人中间为难、少些两头跑的辛苦,还是真的当年梗在心头的那口怨气散了。   赵尚书都是十分支持且欣慰儿媳能回来。   只是时间一晃,经年过去,出乎梦中众人意料的,天音村这个早该被遗忘于世外的地方,竟然在多年后,迎来了一个叫人有些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就是——谢元白。 第152章 君子相交淡如水——千年:“天音村?”\r\n\r\n“这村子…是赵常徽一手扶持建造的?”\r\n\r\n仰   “天音村?”   “这村子…是赵常徽一手扶持建造的?”   仰头望着村口那块略显老旧的牌匾上的字,谢元白隐约觉得那字有些熟悉,带着些许疑惑,喃喃自语。   后他想了想,终于明白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央落却不是很明白,站在他肩上,问他,“嗯?怎么这么说?”   谢元白却道:“你没认出来吗,那是赵常徽的字迹。”   “从前有段时间,你不是老让我照着他的字临摹、练习书法?”   作为最初的模仿对象,谢元白照着他的字练过不少遍,虽然也惊讶于,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能认出赵常徽的字。   但认都认出来了,有什么好否认的。但央落只见过,没亲自练习过,所以认不出来还是有可能的。   谢元白介绍道,“那个‘音’字右下角,有着浅浅的上提痕迹,像是打着旋的小圈儿,这是赵常徽的落笔习惯,可能他本人都没注意到。”   但作为临摹过他书法的谢元白却记得这个事。梦中赵常徽一愣,下意识看牌匾上的字,也有些惊讶于谢元白竟然能认出他的字。   他的语气很平淡,继续道,“而且,这里曾是赵常徽治下范围,他曾任过青柳县的县令。十有八九肯定来过这个地方。”   而站在村口,几眼间,就足够他将这个小的可怜的小山村信息尽收眼底,不算老旧的住房、疑似赵常徽留下的亲笔字迹,整个村子都呈现一种半新不旧的气息,像是才建成没几年。   这样的信息,足够让谢元白将两者联系在一起,怀疑赵常徽和这村子的关系。   说完,他抬脚走进村子,山间的土路将他的脚步声压的极低,未发出大的动静惊动村子里的人。   乌蒙亡后第三年,他们一人一鸟本是抽空出京网罗人才,随机瞬移到青柳县,他想起这儿曾是赵常徽治下地盘,就想着在附近转转。   没想央落飞在天上,正好发现了这个地方。等他们从山间那道裂缝穿过,进村看着看着,才慢慢发现些古怪。   刚开始谢元白以为,赵常徽就是身为县令曾到过这个地方,可能还给过村中人一些帮扶,提个村名;但慢慢的,他发现,事情可能与他所想的不同。   “小孩儿,你们村的村规是谁写下的?”   谢元白的到来还是不一会儿就被人所发现,起先村子里的人警戒了他一会儿,但发现他似乎真的无恶意,就不那么怕他了,还留他在村中吃午饭。   谢元白坐在正对着村中央那块大石头的一户人家门前的木头阶梯上,随意的跟身旁围过来的孩子拉家常。可能是因为村子几年都没有外人来过,所以乍一见到他这个生人,确认他没威胁后,村子里几个从七八岁到十几岁的孩童就都围了过来。   好奇的问他来历,同时,也透露了一些村子里的事。   其中,就包括村子中央那块屹立的大石头,石头上的字就是村规。   只是雕刻的字到底粗糙了些,叫谢元白也无法肯定那到底是不是赵常徽所留。因此才试探着问一问。   “唔……是村长定下的。”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七八岁男孩回答说。   “村长?”不是县令?谢元白脑子里怀疑着是不是赵常徽,疑惑的重复了一遍,后问:“那你们村长呢?你们村长又是谁?”   他视线左右看看,这个村子实在是小,要不是人此刻还待在屋中,怎么也该逃不过他的视野。   而且按理说,村中许久不来生人,知道有他这么个陌生人闯了进来,身为村长,怎么也该来看一看吧?   现下,却是没见到人影。   且这一村十几个人,除了些半大孩子,就是几个又哑又老的老人。   一个壮年男女都没看到,实在令谢元白感到奇怪。   “村长有事外出了,之后就一直没回来。该是有七八年了吧。”   坐在谢元白脚边的一个十二岁少年思考后说:“其实我们也不知道村长是谁,叫什么。只记得,小时候他每回来村子都穿了件黑色的袍子,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真容。教我们认字的时候,面具也没取下。”   另外一个年岁相当的少年抱着胳膊,接话,“嗯,听婆婆的意思,我们都是被他捡回来的孤儿,被他带回村子里。他教会我们很多东西,读书识字、纺布织衣,还有耕种认药材等等,还让婆婆们在我们很小的时候照顾我们,他是村长,也是好人。   但他从来不在村中长待,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出去几天,我小的时候也好奇他去了哪里,明明他定下规定不让我们出去外界,说外面危险;养我们长大的婆婆也说,外面的世界远没有村子安全。”   听得出来,赵常徽从前教少年读书写字的时候,他应该已是记事的年纪,至少这么多年过去,还依稀记得一点儿刚来这村子前几年的事儿,脑中还残存着赵常徽的形象。   说完这一大段,少年的回忆来到自己见赵常徽的最后一天、最后一面,“但后来有天下雨,他给村中送来一批粮种和药草后,就再没来过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女人,对方也是从山外来的,说是村长的夫人。”   “来给我们送过几次东西后,之后也再没来过了。”   少年说完,看向谢元白,眼里有疑惑有担忧,“山外的世界是怎样的?是不是很危险?他们出事了?”   所以才再没回来这里。   看出少年的担心,但谢元白没急着回答他们,像在斟酌思量什么,可能也是从少年们的话中感到了更深一层的古怪。   比如,猜想他们是有意被话中的这个村长隔世、远离人群定居于此的。   可是为什么呢?   谢元白沉吟了三秒,后想起村子的名字,问:“天音村这个名字也是你们村长取的?”   “嗯。”这次是另外一个半大女孩回答的。   谢元白又问:“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不知道。村长没跟我们说过。”   央落这时适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村子真的哪里怪怪的啊?村头牌匾上的字,真的是赵常徽写的吗?”   它开始忍不住怀疑。   实在是因为想不明白,想不明白赵常徽为什么要收集一群孤儿在这远离人类族群的地方定居,还留下规定不让他们出去。   还有如果这个村中人口中的村长真的是他,他又为何不肯透露身份?搞得村中人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真容也不知道。   “难道是这些人身份有什么问题?”   比如什么罪臣之后、什么一露面被人发现就难逃一死之类的原因,才被藏在这里。   央落连这个疑心都动了,却见谢元白一直望着村子中央那块大石头沉思着,但足足五秒过去了,也确定不了最终答案是什么,谢元白索性放弃了,不再思考村长是谁这个问题。   却有意无意忽略先前孩子们问他那个问题。他不知道那个村长定下这个规定的原因是什么,但在弄清楚真相前,没急着打破他为这个村子定下的‘结界’,因为无法确定透露外界信息给这群孩子知道,到底是好是坏。   他转而问起了村子的收成问题,在村子东边就是农田和菜地,够一村老少吃用是没什么问题。等再过几年,眼前这群孩子长大,就是接过村中主要劳动的主力。   整个天音村,俨然是个已实施自给自足的小世界。   了解清楚村民生活情况,转而谢元白又问起了税收,“那你们村今年的税收交的上吗?交过税,够不够你们自己生活?”   “税收?什么税收?”   分坐谢元白周围的孩子们同一时间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仿佛不了解这个词的含义。   谢元白看看他们,也感到了疑惑,“就是交给朝中的税收啊,你们不了解这些吗?那带你们长大的婆婆也没跟你们讲过这个?”   一群半大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还是疑惑。   迟了数秒,让由这群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少年张口答说:“不知道。我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一下子,谢元白哑言了。   他不确定地图上有没有天音村这个地方,但他在来之前是不知道青柳县有这个村子的。   村子新建没几年,面前这群孩子又太小,想是不懂这个。   于是他改口又问:“那你们知道你们的县令是哪个吗?”   又是熟悉的沉默来袭。   左边第二个女孩问,“什么县令?县令是什么?”   好家伙,看着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那一双双眼睛里,写满了清澈和懵逼,谢元白沉默一阵后,只得道:“……那你们总该知道你们在什么地界、在哪儿吧,青柳县知不知道?”   “……”   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七岁女孩皱眉,不是很高兴道:“你这人真奇怪,净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我们这里是天音村啊。”   她还问:“你不是识字吗?”   所以为什么还问他们在哪儿?她眼中清楚写着这一疑问,仿佛谢元白是什么愚蠢的大人。   谢元白被堵的哑口无言,体会到什么叫鸡同鸭讲。   但真要跟这群小孩生气,倒显得他肚量小,谢元白无奈的叹了口气,道:“算了,我跟你们说这些干什么。你们一直待在村子里就没出去过,怕是连外面换了皇帝都不知道。我也是晕了头了。”   他无奈又自嘲的笑笑,才反应过来,这群孩子从记事起就待在这四面环山的山沟里,教他们识字的人也多年未再来过,不一定就告诉了他们时事。   这样一想,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可不就显得刚才问那些问题的自己很傻?   谢元白刚这样想着,就听耳边响起熟悉的问话声,“你说的皇帝又是什么?”   “皇帝就是皇帝啊,是这个国家的……”   最后的主人二字未说完,他突然刹住嘴,神情也怔住,像是徒然反应过来什么、明悟了什么东西。   但转而又露出几分犹疑、不确定之色。   他没再理会身旁的这一群孩子,慢慢走到那一块大石头前,直至在离石头五步的地方停住。   看着石上刻着的字,目光从那一行行村规上快速扫过,最后视线定格在其中一行小字上:“村中居民一律平等,不可恃强凌弱,违者,逞凶之人犯何错,由受欺凌之人以同等行径反还回去。”   他的目光被其中的‘平等’二字紧紧黏住,脸上的某种惊疑,逐渐由震惊压过那另一半的怀疑,深化为不可思议与某种惊骇。   “央落……”   他无声叫完央落的名字,却停顿了很久才紧接着说完下面的话,“这是不是……是不是就是我想的那样?!”   “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吧?”他虽是问,但语气里的震惊藏也藏不住,也完全没想过要藏,比起问,更多的是一种诧异。   他缓缓转头,看向肩上央落的位置,也清楚看到了鸟眼中的严肃,他无声道:“有人摸到了封建王朝的壁垒!这天音村……是他有意建造的!”   他目光迅速转向跟上来疑惑看着他的这一群孩子,眼神震惊且诧异,“这群人,就是他选的故意投入在村子里的观察对象!”   至于观察什么,可能是观察当这些人长大后,如果离了外界法律法则,又会成长为什么模样、是善是恶。   但从教他们读书识字的人,连皇帝是什么都没教给过他们知晓,明明起步之初就应该教给他们的概念,却不教!谢元白内心更倾向于另一种猜想、另一种更贴近后世红色思想的念头跃于脑海,高居不下。   这背后之人、这个村长,是故意的!   他想打造的是一个无皇、无封建阶级的的天音村!   这个想法一经冒出,渐渐令谢元白倒吸一口凉气,内心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他赶紧找了个借口,远离身边跟着的那群孩子,来到一处屋子的背面,急速对央落道:“这怎么可能!这根本不可能啊!央落你到底带我穿越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朝代!这时候的人怎么可能产生这种思想!”   一半是当前想不通的困惑,另一半,是震惊过度,情绪需要宣泄。   他此刻的慌乱,就像是一个见识到荒诞怪物的蚂蚁,过去的所有认知都被打破,所以惊慌失措、方寸大乱;又像世界观被打碎,无措又震惊。   央落却比他要沉着淡定许多,站在石头前的那种震惊一点点被镇定所取代,它从他肩上飞起,落在他面前的一截竹枝上,沉着声道:“我也很奇怪,按理说,这事不可能发生。”   “在我记录的原本的一千五百多年的历史资料里,从来就没有天音村这个地方的出现。更没有在丰朝这么早的时期,就出现过无皇论者、以及平等的人权概念。”   “但现在它出现了!”谢元白低吼道:“央落,你仔细看看这个地方!这不是在做梦!”   这一刻,分不清是喜,还是惊。又或许是在这个时代久了,第一次见到与自己记忆中某个贴近的事物,谢元白由一开始的不敢置信、慌的以为自己在做梦,到后来的逐渐心中升起一种名为兴奋的情绪,只在这短短一分多钟的时间。   “唉……”央落也很意外,开始思索起各种自己脑子中竟然不知道天音村这个地方的原因,纠结了半天,它叹了口气,头秃的表示,“可能……历史上没写吧?后世一千五百多年都没人找到过天音村这个地方。”   它环视了一眼谢元白身后的整个村子,感叹,“这村子……可真够避世隐居的。”   但令谢元白惊喜的,其实是在这个落后的时代竟然就有人萌生了这个思想。他学历史那么多年,第一次知道,原来在离现代还有一千多年前的时代里,这么早就有人萌生了这个思想!   原来,古人也是有先进的!也可以先进成这样!   看谢元白激动的难以自抑,它想平复他情绪的说了句,“你也冷静点儿,用不着这么惊喜。人权的思想,早在春秋时期孔子的书中就最先提到过,不过是发现了一个天音村而已。没什么好意外的。”   就是不知道这背后之人是谁。   但仅仅只是在心里这样好奇的想过,央落就紧随其后说道:“要想真正做到民主共和,距今还得有一千五百多年呢。淡定。”   一人一鸟的对话越来越令丰朝众人倒抽一口凉气,惊疑不定的。   “你确定?”   之前谢元白从不知有天音村这个地方,但发现这个村子藏着的东西和背后目地后,他就冷静不下来了,并对央落口中再度提到的这个数字持以怀疑的态度。   他觉得,这个时候就有人萌生了这种人人平等、不要皇帝的思想,那真的仅仅是个数吗?真的用得着一千五百多年才步入现代社会吗?   他不知道,所以问央落,“你要不要再推演一下现有历史,看步入现代社会真的要用一千五百多年吗?”   他说:“你有办法判断咱们任务完成了没有,应该就有办法推演后面的时间线的吧?”   央落沉默,别过头去,先是不语,后终是在谢元白的眼神逼视下,不情不愿地如实道:“这很花费能量的。”   “就因为出现了一个天音村这样的地方,费力去推演这种后事,知晓又或是不知晓这种事的答案,又能影响什么呢?”   它觉得这么做意义不大,但谢元白坚持。   他无法言明内心这种狂热,只是迫不及待想验证这个问题的答案。   仿佛这个答案对他而言很重要。   最终,央落拗不过他,还是不情不愿的在脑中推演了一下自今日起往后的历史进程。   淡金色的光芒笼罩在它周身,然不过半分钟过去,光芒就消退,原本一脸庄严闭眼通晓后事的央落也‘刷’的一下,猛然睁开眼睛,那双豆豆眼里,满是震惊。   “怎么样?真的要一千五百多年吗?”谢元白迫不及待问。   但等到的央落睁眼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对他的斥骂,它惊的险些从枝上摔下来,一边猛扇着翅膀保持平衡,一边惊叫,“我操!谢元白你这家伙干了什么?!原本一千五百多年才会结束的封建时代,怎么可能只要一千两百年就结束了?!”   它到底是没稳住平衡,直接从枝头摔落下来,跌到地上,但顾不上别的,一张嘴还是继续说个不停,“历史进程整整加快了三百年!你是不是趁我不在,跟人胡说什么了?!”   得知现代来临提前了三百年,谢元白唇边露出一抹笑,是浅浅的微笑,自信明媚而温柔,在这一瞬间,梦中众人仿佛看到了多年前还未当首辅的谢元白。   他眼中的光彩,是世间难寻的风景。   他清晰听懂央落口中的胡说,内容指的是什么。   他轻笑一声,淡定否认,“并没有。”   “没有?”央落不信,从地上爬起来,站直鸟身。   “是真没有。”谢元白记得初时央落对自己说过的要求,不可透露超越这个时代的信息以及技术,那些反封建的话,他自是不可能对人说的。   知道央落怀疑这种历史上的重大改变是他干的,但他真没有啊。   他阐明并解释清楚其中关系,“你忘了吗,央落。我本人就是最大的变数。”   “我从一千多年后的现代,穿越时间长河,来到平行时空的古代丰朝。在这个一千多年前的世界里,你要我改变丰朝早亡的命运,那从我付诸行动的那一刻起,丰朝会延续多长时间就是个未知数了。   那谁知道丰朝要是比原历史延续的时间久了,会对今后的王朝发展产生多大的影响?那虽然是由我带动的变数,但现代史的提前,可跟我没有直接关系。”   他都活不到一千多年后。   人民起义、结束封建帝制时代,他更没有参与,也没有在千年前喊话之类的。   他居高临下,神情淡定的盯着央落,道,“如果你想后面的历史与原定的一模一样,那你就不该带人来丰朝,进行这个任务。”   他这个蝴蝶是央落亲自带入这个时代的,即使他不说那些后世的话,但蝴蝶轻扇翅膀,改变的就是后世所有时间段的历史。   这个怎么能由他控制?   亦无法由央落控制。   所以话说回去,央落又有什么好震惊的?   谢元白的眼神越来越玩味,但他坦白自己身份和来历的这段话着实惊呆了梦里的所有人,内心哗然一片。   他们之前就想过谢元白是什么东西,想过他可能不是人,毕竟表现的不像他们这些人,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是从一千多年后的世界而来。   是后世子孙!!!   虽然不是他们的后世子孙。   他们不懂什么叫平行时空,但真正聪明的人,已经基本领悟到他这词的意思了,也就是佛家里说的,一叶三千界。   总结来论,谢元白就是小他们至少千岁的超超超超超超级小辈!   这一刻,不知多少人内心都仿佛有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只剩一地凌乱。   看谢元白毫无心虚的样子,央落知道,自己问责过早了,也许,真不是谢元白和人胡说了什么。   它气势一点点萎靡下去,默了默,道歉,“对不起,是我想错了。”   “嗯。”   “那就和我说说,你看到的推演后的历史是怎样的吧,为什么提前了?”   央落望了望他,开口之前,先飞到了原来的竹枝上,捊了捊思绪,道:“其他的,不能告诉你。”   “我能说的,和原本历史最大不同的就是天音村这个地方。”   “嗯,你说。”谢元白一点也不咄咄逼人,淡定从容,作出一幅听故事的姿态。   “唉,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开始怀疑是你说了又或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吗?”央落不需要他回答,就自顾自道:“就因为天音村。”   “我之前跟你说了,原本历史上是找不到天音村这个地方的,也没有这个地方的记载痕迹。”   “但经过我刚才的推演。有了。”   “四百年后,这个村子会走出一个叫方吉的男人,他在外界摸爬滚打的经历不提,你只需要知道,他到了晚年,会正式提出反帝反封建的思想。他觉得,世间存在皇帝就是错误的。”   “当然,最后他的结局不好,被砍了头。但也正是因为他的出现,后面每隔几十上百年的时间就总会冒出一些相似的声音,直至一千两百年后,封建制度真的被推翻。”   “一千两百年后的现代社会,人们称方吉为古代反封建思想的第一人!是古代伟大的思想家!而在他来历那一栏里,记载的,正是他来自天音村这个地方。”   “你就说牛不牛逼吧……”   央落语气里是难以克制的震撼,还有感叹,谢元白想了想,追问,“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天音村又不是他建的,他也就是今天来这儿走了一遭。   那个叫方吉的男人再牛逼,他的思想又不是自己启发的。   央落拿翅膀尖尖郁闷又费解的挠着鸟头,又是叹了一口气,“唉……请听我继续往后讲下去。”   “方吉是第一个带着天音村这个名字,正式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男人。”   “但这天音村本身……它也并不简单。”   央落道:“经后世人们考古发现了天音村这地方的遗迹,这些人啊木头啊自然是留不到那个时候去,可石刻的文字可以。”   它望向村中央的方向,谢元白也回头看向那个位置。   他们都知道彼此在看什么。   “你是说,那些……村规?”   谢元白喉中感到一阵干哑。忽的明白了。   是啊,他一个现代人看到那些村规会产生怎样的怀疑,那再往后的一千两百年之后的其他现代人,看了又会作何想?   会不会也和他产生同样的疑问:难道现代人权平等共和的思想,早在天音村建村之初就逐渐萌生了?   “是的。”央落没有否认,声音渐渐恢复冷静,“现在咱们看到的那块刻着字的大石头,早就随着一千两百年的时间过去,侵蚀的不留下任何痕迹,但这个村子后来的人,把那块石头上刻的字又重新在其他石壁上刻了一遍,流传到了后世,叫考古人员发现。”   “并且,他们还在那块石壁上加了五个字。”   不知怎的,谢元白只觉耳边安静的仿佛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咚咚咚’响的厉害,不禁开口,轻声问:“是哪五个字?”   “——天音老人留。”   央落严肃而认真的说道:“并且在那片石壁前,还立有一个石头雕像。是个没有脸的、穿着宽袍、头戴兜帽的男人形象。刻的相当粗糙,只在石像底下留有‘天音老人,天音村初代村长像’这一行小字。”   “但结合先前那些孩子们的描述,我觉得这雕像为什么雕成这样也有了理由,不是吗?”   因为他们并不知这位‘天音老人’的相貌。   至于为什么是老人,可能与那不知相貌的男人的音色有关,也有可能那人真的是老人。还有可能是这天音村后来的人的误解。   总之,原因多多。   具体是哪个央落也不能确定。   它最后道:“我不知道咱们今天进村这一趟,你有没有跟现在的这群孩子说什么不得了的话,但我之前怀疑是。”   这是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就是:“还有,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为什么原本的历史上,有关于天音村的记载一个字也没有,好像世界上压根就没有这个地方。为什么现在的历史就有了?”   换言之,它怀疑,原本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天音村这个地方存在的。   是因为谢元白的到来,不知道中间因为什么原因,跟着诞生了天音村这个地方。   它怀疑极有可能是谢元白接触了什么人,跟什么人胡说了什么。   但回顾过去那么多年的时光,它也没想通,以上怀疑到底是发生在什么时候、什么人。   等等,它突然想起个事情。   它伸长了鸟脖子,惊叫:“我记得你言行最出格、最放肆的那次,就是在四方学宫跟人传纸条那回!可你最后写的那张纸不是毁了吗?!”   它吓的不行。   谢元白经它提醒,也瞬间想了这事,他先是短暂怔了下,接着皱眉亦有不解,“是被雨水给冲毁了啊。”   他道:“当时你还是看着我把那纸粘石头上的,那么大的雨,我们前脚刚走,后脚那纸上的字就不能看了。怎么可能是因为我的原因?”   他觉得这概率不大,再说,就算是自己所写真的被人看到,怎么就能启发一个古人无皇的思想了?   他轻拂了拂衣袖,放松了心神,道:“不要把什么锅都推到我头上。天音村的事,跟我毫无关系好吧。”   梦里众人:“……”   怎么可能跟你毫无关系,赵常徽完全就是被你带歪的、受你影响好吧!   央落也只是怀疑,但看谢元白这幅笃定的样子,仔细回想那日雨中场景,渐渐的,也觉得不太可能了。   那难道……天音村真的是在丰朝时就存在了?   它不知道。   “但尽管不认识,我觉得这个天音老人,还是很值得敬佩。”   他望向山外的方向,声音平静镇定如山峦,道:“他敢想,还真的敢做,可能是为了试验心中所想是否正确,还为此创造了天音村这个地方。”   “没有人告诉他,如果没有皇帝,这世间秩序该如何维持和运行。但为了心中所想,他还是踏出了这一步。当下看,这一小步,可能不算什么,没有什么意义。可能在这个时代人看来,他是疯子,他是不被理解的存在。”   “但在晚了一千两百年的世界,人们给了他一个最正确的答复。”   “他不是疯子,他是……领先了世人一千两百年的……天才。”   最后的天才二字,谢元白咬音极重。   同时,也代表了他深深的钦佩。   最后,在天音村的这顿饭他也没有吃,因为他迫不及待想赶着回去,验证某个猜想。   只是出村后上山走到那个隔绝外面世界的缝隙前,他忽的顿住脚,最后回头深深看了眼脚下的天音村。   沉思当中,眼中好像有万千复杂的思绪闪过,最后他吸气,在那道出村的缝隙石壁旁,让央落留下了八个字:   “以观后世,以观千秋。”   他让央落写的时候,没管它眼中的复杂和迟疑之色,写完,方听它语气复杂的问:“为什么留下这八个字?”   谢元白抬脚,往出口走去,再没有回头看,只朗声答。   “给后面每个发现这村子、并发现其中奥秘的人看的。到底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解法。当时是错,但千百年后再看,就不一定是错了。所以,以观后世,以观千秋。”   他走着,肩上站着一只无人看见羽毛火红的鸟。   梦的最后,是鸟轻轻叹息一声,口吐人言答:“后世一千两百年,随着天音老人雕像问世,进天音村的必经之路上,那句石壁上刻着的‘以观后世,以观千秋’之言,同样深深震撼人心,令人生疑——天音村建村之初,就已存人权共和、反皇权思想。”   走在两侧石壁夹缝中间的谢元白脚步微微顿了下,梦中场景消散时,恍惚间,有人似还听到那道淡青色背影笑了下。   最后,继续朝前走去。   梦中场景很快变换,来到谢元白回到京都后。   他来到赵家,位于赵家庭院内,院中,已长成一个约莫十岁小少年的赵明熙在树底下看书练字,而几步外,是谢元白和柳莺莺同立于廊下,似乎在商谈着什么。   被梦中众人刚好听见的一句就是:“你知道天音村吗?”   本是在微笑着柳莺莺下意识一怔,手中摇着团扇的动作也不自觉顿住,脸上神情一僵,紧接着扭头看向谢元白,沉默了两秒,后还是淡声说:“没听说过。”   得来她这一回复的谢元白于是便不说话了。   直到柳莺莺像是心虚,主动开口问,“谢大人问这个干什么?”   谢元白目视前方,那眼神像是看穿什么,又像没有,神情未曾变过半分,只是淡定如常。   “没什么。”   “只是……”他缓缓转过头来,注视着柳莺莺,缓缓落下后文,“建立天音村的那个人,是个天才。”   柳莺莺内心咯噔了一下,略低了下头,面上全是谎言被拆穿的心虚、不好意思。   但谢元白没再多说什么,安慰她不要多想后,转头就走。   柳莺莺嗫嚅了下,拿不准谢元白到底有没有生气,但到底是没追上去解释。   她夫君之前留下的话,她并不敢忘。   不知道谢元白是从哪里知道天音村这个地方,但对方没打破砂锅问到底,也没追问什么,这到底是叫柳莺莺心里松了一口气。   而画面一转,就是众人梦到谢元白回府后。   他提着一壶酒,坐在花园的小亭子里,看着这满园春色,先是沉默不语,像在回忆,又像在沉思、缅怀什么。   半响后,方见他倾倒了两杯酒,端起酒杯走到亭边,抬头望向那澄澈蔚蓝的天空,举杯遥遥一敬,后将酒水酒在地上,无声言道:“天音公,如若有缘,愿你我,千年后再见。”   声音庄重,肃穆。   在饮尽自己那杯酒前,他放柔语气,声音听起来更轻更缓道:“千年后的世界……真的很美,我想你也能来看看。”   “你没有错,你只是输给了这个时代。来看看吧……你若在天有灵,愿你轮回千年之后,得见当时之景。”   从柳莺莺那里,他知道了天音老人是谁了。   真的如他所想一般,真的是赵常徽。   尽管起初认为再不可能,但那也是真相。   最后的最后,他于一片安静之中,饮尽杯中酒。   敬那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人。   】 第153章 棋落:这一梦,无疑是在本就不平静的朝中投下一块巨石,掀起轩然大波。\r\n\r……   这一梦,无疑是在本就不平静的朝中投下一块巨石,掀起轩然大波。   没有人内心是平静的。   甭管平时多镇定、冷静的一个人,这个时候也冷静不了。   无论是谢元白千年后的来历终于明了,还是他口中阴晦透露的真的没有了帝制的后世,都是一个炸弹,现在两个炸弹一块来,完全是炸得人仰马翻的程度。   “一梦……千年?”   赵家明心院中,赵常徽睁开了眼睛。   歪头,掀开床帐,看到半开窗户外昏暗的天色。   想到梦中的那个人,他眸光复杂而深沉。   而收拾妥当,再去见父亲,父子俩面面相觑,齐齐沉默不语。   直到赵家其他几个叔伯来此,方打破寂静。   赵常徽二伯率先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而缓慢,“好了,别闷着不说话。近来礼部和翰林院的事不多,侄儿你和大哥今日就告假在家歇歇,暂时别出门,太招人眼了。你们呢,就谈谈心,有什么事都说开。”   但说完,迟疑了下,又补充含着试探道:“有些太大胆的想法,暂时就不要想了。”   毕竟赵常徽那天音公的名头,试问朝中现在还有多少人不知道的?   那种大逆不道,已经算是明牌了。   现还不知皇帝对他赵家是何看法,但往后明里暗里盯着他赵家、盯着赵常徽的人肯定不少。   有帝、无帝,到底什么算是对、什么算是错,借梦中谢元白的说法来说就是、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解法。你说要是现在废除了皇帝制度,那下一步该怎么走?王朝又该朝哪个方向运行?底下百姓还吃不吃饭、纳不纳税了?秩序、法度又该怎么维持?   思考这个问题的人肯定不少,但目前肯定没人敢真的跳出来对皇帝说:你不要做这个皇帝了,然后拉谢元白出来举旗。但后者估计是不会告诉他们这些‘古人’参考意见,连后世的一些情况都不会透露给他们知晓。   “我知道的,二叔。”赵常徽从椅子上站起身,面上带着对长辈的恭敬。   仅仅一个眼神,在场几人就懂了彼此的想法。赵常徽没有想拉着赵家上下一起去死的念头,在谢元白第一次执行任务时,创立天音村的事,那也是秘密偷偷进行的。   现在朝野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他哪儿会那么蠢,在这个档口再干出踩在皇权上起舞的找死行为?   “嗯,那就好。”   于是这天清晨,赵家当官的,朝会上就来了赵家二叔一个。   赵常徽等人都没有来,集体称病告假。他们知道此刻露面会迎来多少注目的目光,可能还有一些人的刁难和阴阳怪气,但总要有个人在外实时关注朝中情况。   事实也果如赵家几人所想,一进殿,大殿中所有朝臣的目光就齐刷刷朝赵家二叔看来,先是气氛一静,后继续议论纷纷。   但今天早朝,夏震天没来,说是因大皇子的离世,心中悲痛,引起身体不适。   太子来露个面说一声就走了,临走前,表情如常,但看眼神就知其心情沉重。   赵家人提心吊胆,但好在,皇帝等人没第一时间就拿赵家怎么样,似没梦到昨晚那些,这让在场的赵家二叔内心小小的松了一口气,心却是没能完全放下。   “话说,谢元白呢?”   “是啊,今日赵家几人不在,怎么也没见到他进宫?”   一下朝,殿中有几人小声议论着。   今日本该最引人注目的两大话题人物,却一个都没有出现。徒留他们这些人仍满心震撼着,那种惊骇的情绪,短时间内完全没法平复。   而另一头,一觉睡到大中午才醒的谢元白,火急火燎的冲进宫,抬头一看,只剩半日了,他索性直接请了一天的假。   谢元白:上班?上什么班?鬼才爱上班。   然后大摇大摆的走了,留内阁一众看他迟到之后、来了又走的大臣傻眼,个个眼神复杂、表情难言到无语。   这已经是谢元白这个月睡过头第四回了,这个月一半儿都没过去!   “小谢大人,你这又是打算上哪儿去玩啊?”   路过吏部旁边的大道,刚请完假要出宫的谢元白,和程让不期而遇上。   后者见他这一脸轻松说要出宫去的样子就问。   谢元白嘴角含笑,闻言,逐渐演变为一抹尴尬的笑,心虚地讲道:“下官没有想去玩,只是回家休养身体罢了。”   他假装虚弱的咳了咳,轻声道:“下官身体不大好。”   程让立时露出一点关心之色,假装没看破谢元白的虚言,认真颔首道:“哦,那是不能太劳累。”   “那小谢大人请吧,快回去吧。”   他侧身让路,演的关心让谢元白看了更加心虚,赶紧话也不敢多说的匆匆一告别就溜之大吉。   留程让和两个吏部的官员在身后目送他远去。   其中一个下巴上带有短短一截胡茬的中年官员道:“说也奇怪,小谢大人行事如此懈怠,他还想不想高升了?”   旁边另一人附和:“是啊,这才半月不到,这又是第几回睡过头了?”   “首辅大人就算放纵,但也该管管了。”语气说不上是羡慕,还是酸。   “管?”恰是刚开始说话那人说完,下一刻就听程让接上话,侧目看他,微微眯起眸子,皮笑肉不笑道,“首辅大人行事自有章法,需要你们多嘴吗?”   他一下子冷下脸,这话也吓身后二人一跳,立刻告罪,“是,下官知错,是下官失言了。”   程让冷哼一声,抖了抖衣袖道,“知道错了就好,下次这样的话别再让本官听到。”   “滚吧。”   “是,下官这就先回去了。”见程让不满,有要发火的迹象,那二人赶紧往吏部撤,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言。   而待两人退去,直到看着他们的背影真的走远,程让才顷刻间收了脸上的怒色,露出几分凝重。   他之所以斥责他们,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拜这二人刚才无意间的两句话提醒,他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是啊,谢元白行事如此懈怠,他还想不想高升了?   这不对头。有央落催着谢元白上进,即使他再不想干活、努力表现自己,但至少也不该懈怠成这样才对。   依如今季首辅表现出的对他的看重,正确做法是,谢元白应该要抓着这个梯子继续往上爬,而不是在朝中人面前表现出他不求上进的这一面。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谢元白的想法出了岔子,还是短期内和央落闹掰了?   又或是……其中另有隐情?   程让越想越觉得疑云深深,似乎有哪里不对,但又抓不住准确原因,在原地迟疑些许时间,索性去内阁找到季首辅。   寒暄没两句,他就开门见山了,“首辅大人,听说您又准了小谢大人的假?刚才他出宫路上正好和人遇到,下官听来两句闲言,说是小谢大人太悠闲了,话里话外无不透着一股妒忌之意,下官一听,当场就斥责了他们,让他们做好自己的事,勿要妄议他人!”   他表现的一幅大公无私严肃认真的模样,一边演,一边眼色余光还偷偷注意着坐在案后的季首辅神色。   顿了顿,才道出后文,佯装愠怒替谢元白不满道,“近来朝中事又不忙,再说,内阁事务自有您做主,小谢大人如何与他们何干,净操些多余的心!”   后者早就停了笔,闻言,面不改色的朝他望来。   先是第一时间没有说话,过了两秒,才慢悠悠道:“大殿下刚过世,到底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就这么走了,陛下和太子等人岂能不心痛?”   “还是花些时间缓缓的好。”看似是为皇帝等人着想,话毕,又风马牛不相及的提了句,“江御史有个女儿,不在朝中,然她素来爱棋,棋艺超群,谢元白还有的学,性子也要再磨磨,找个人,跟着学学棋是好事。”   这一番话,看似与先前的话题不相干,又好似说了什么。   程让脑筋一转,懂了。   怪不得季首辅暂时放纵谢元白出宫去玩呢,原来是想让江老头的女儿跟谢元白来个偶遇啊。   江梦回就是他安排的继赵常徽之后的下一个梦中主角。   毕竟人家不是官员,惯常不待在宫里,要想有跟谢元白待在一起的机会,只能是谢元白不当值的私人时间里才有空档。   “是,首辅大人说的是。”   又寒暄两句,程让就走了,放下了心里的疑问。   但他特意来此的看似提醒实则想探问什么的举动,却引起了季首辅的警惕,程让走后,他端着温茶半天没有动作,似在沉思什么。   他知道,再让谢元白这么‘玩’下去,迟早要引起朝中更多人的怀疑。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不多时,他出了宫。   一边吩咐人给江府送信,约江梦回去天元街的某家棋馆下棋,一边安排人把谢元白往那边引。   而他自己,则是又去了周府,找萧凌。   于是,在当初旁观了谢元白和陆建青那场抓马相遇的棋馆里,江梦回站在二楼窗边,等了一会儿不见季首辅前来,倒是看到一袭青衣的谢元白脸上带着淡淡的好奇踏入了棋馆内。   看他在楼下大堂里,看别人下棋看的懵逼又带有淡淡的兴趣,但不一会儿,那股感兴趣就演变成了兴意阑珊,即将要走了。   而这时,季首辅还不来,江梦回于是便懂了。   她道:“把楼下那位青衣公子请上来。”   丫鬟一怔,不解,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一眼就看到长相俊美的谢元白。   刚想下楼,抬脚之前又以防万一问了句,“小姐,要是他不肯过来呢?”   江梦回神色冷静、淡漠,道:“那就和他说,下棋赢了我,一样能带走这间棋馆的镇馆之宝。”   谢元白一来就跟人打听,这间棋馆的镇馆之宝是什么,尽管说的声音小,但江梦回在二楼一早就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显然,谢元白对这家棋馆的镇馆之宝的兴趣明显比跟人下棋大,拿这个来引诱他,十成有八成可能他会上当。   最后果不其然,江梦回返身在二楼包间里坐了没一会儿,门就被推开,丫鬟带着一身便装眼中装着好奇和淡淡的紧张的谢元白进来。   初见江梦回,谢元白一眼惊艳。   干净清冷如玉兰花般的女子,长的还和电影明星似的,试问谁能不惊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他自己长的也不差,初时的惊艳过后,就只剩平淡了。   江梦回话不多,只偶尔和人寒暄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只和谢元白静静地下棋。   拿谢元白最感兴趣的镇馆之宝钓着他,最开始谢元白毫无疑问的下不赢,后面就逐步演变成了江梦回陪着他下指导棋、教他怎么下棋,既从中让谢元白体会到一点下棋的乐趣,以免他直接不玩儿了走人;又成功让两人待在了一起,没有浪费季首辅的一番安排。   ……   日近黄昏,两人于棋馆门口道别。   站在马车旁,看着谢元白走远的背影,江梦回面上没多少情绪,心里却走神的想着,若是不会梦到这些,她和谢元白又是怎么认识、相交的?   怀揣着这样一点紧张、一点忐忑,还有一丝期待的心情,天黑透后,江梦回好不容易才睡着。   【   意识朦胧间,眼前一片黑暗,比视觉更先察觉的,是听到。   她听到极其清脆的一声响,像是棋子从高处坠落在地的声音。 第154章 霜雪兰茵——棋缘:“啪嗒——”\r\n\r\n一枚圆形棋子从二楼窗边坠下,滚落在地。\r\n\r\n……   “啪嗒——”   一枚圆形棋子从二楼窗边坠下,滚落在地。   几声轻响过后,梦境当中,清楚映入众人眼帘的,是身穿蓝色的女子。   她站在半开的棋馆窗户旁,似是被对面桥上的动静所吸引,视线正朝那边望着,只是一个不留神,指尖捻着的白子掉落。   她也瞬时收回目光朝下看去。   而再抬头时,那边桥上的两人也已分散。   热闹散场。   她本以为,只是于万千繁华中,随意的一瞥、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中偶然瞧见的一幕,一月后,那一幕中的其中一位主人公却能坐在她的对面,与她对弈。   “……上来就挑战最厉害的,到底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吗?”   二楼某房间内,谢元白进门坐下不到半小时就输了有一把棋、一把的棋子啊!   他高涨的气势,已经萎缩成了小矮人,就差直接投降、喊我认输了。   就这,谢元白还想坚持坚持,不愿低头。   他悄悄瞥一眼站在棋盘中间档板上奚落自己的央落,幽幽道:“我这不是想着,就算我下不赢对方,不也还有你吗?”   “你可是系统啊,还下不赢真人?谁知道你帮都不帮我一下!”他控诉。   真人下棋有百分之九十九会被系统打败,可奈何,现在这个系统不帮他。   谢元白无声叹气,落下一子,继续恳求,试图说服系统:“我就是好奇,想见识一下这棋馆的镇馆之宝到底是什么、长什么样?你要不就帮我一下?”   央落看穿他想不劳而获的心理,拆台道:“那见识完了呢?就还回去?”   谢元白心虚而尴尬的无声笑笑:“还回去什么的……这赢了自然就是我的,还还回去干什么。”   他说:“镇馆之宝,一听就很值钱啊。”   央落白眼一翻,“我就知道。”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钱嘛。   起先这人走在路上走的好好的,听几个人在议论这家棋馆的高手和镇店之宝的事儿,这小伙子先是沉思,然后就动了来看看的念头。   打听清楚要获得这家棋馆的镇馆之宝,就必须打败馆中下棋高手二十连胜,挑战他们馆中排名第一的高手,才能获得镇馆之宝。或者本人对自己的棋艺极度有自信,可直接打败第一,也可拿到镇馆之宝。   结果谢元白仗着有‘系统’这智能产物,直接就莽上去了。   上来就要跨级挑战馆中第一人:“——兰”。   结果嘛……自然就是输成如今这幅惨样儿。   谢元白不死心,继续纠缠央落,拖长了音调道,“央落啊……你就帮帮我嘛……我哪会儿下棋啊?”   “刚救了个人还在家里躺着呢,再不想办法赚点儿医药费,家里就没米揭锅了。”   “央落啊……你可是天下第一好小鸟!你就帮帮我吧!”   “停!”央落受不了他这样儿,不大自在的抖抖翅膀,别扭的扭过脸去,低声吐槽:“也不看看你都多大人了,还跟我撒娇。别这样啊,我嫌肉麻。”   谢元白倍感扫兴的收回目光,脸上颇含郁闷和嗔怒之色,也不跟它来这套了,气道:“你不帮我,就是别人家的鸟了!再也不是我的好好小鸟了。”   央落:……   它无语的看着幼稚的某人,深深的沉默了三秒,终无奈叹了口气。   “唉……”   它头一低,看着脚下的棋盘,心累的从上方的档板上蹦下来,找准位置,拿细细的爪尖指着某个十字交叉处,道:“下这儿。再不抢救一把,你这处又要被人围死了。”   谢元白顿时喜笑颜开,赶忙放上一粒棋子在上面。   接下来的时间,完全是央落指哪儿他下哪儿,一点自己的思考也无。   因为,他要的是镇馆之宝啊,又不是真和人切磋棋艺来的,要什么带脑筋下棋?   但没想到……   最后一柱香时间到,一人被店里的人没好气的‘请’了出去,态度和恭敬半点不沾边儿,看他的眼神和看一个装大款儿的骗子没什么两样。   人问鸟:“系统,你不是系统吗?”   鸟回答人:“嗯,我是啊。”   人的声音平静中带着某种灵魂都被升华了的寂静,道:“所以,你一个高维度的智能机械产物、能带我穿越,却还在围棋上,下不赢一个古人????”   这他妈哪里来的智障系统???   谢元白就差没明着问。   央落也陷入了深深的怀疑自我当中,但它的声音依然平静,短暂思考过后,就道:“是你前面输棋输的太多了,就算我后面有心想追回来,也胜不了。”   简而言之,还是谢元白拖了它后腿。   “好,那咱们明天再来找回场子。”   谢元白语气坚定,回头望了眼身后的棋馆,斗志高昂,“明天全权交给你上,我就不信了,你一个智能系统,还赢不了一个古代普通棋馆的第一?!”   “好!”   可能是今天没带谢元白赢,央落也是不服气的,没有任何犹豫的就答应下来,答应的既痛快又肯定。   然而,第二天。   谢元白顶着在场昨天来过的熟客惊诧嘲笑的目光,再度走进了昨天那间小房间里,与昨天那场速度快的堪称棋盘上的秒杀不同,今天的一人一鸟,足足与其鏖战了两个时辰,谢元白才惜败一子,走出那间让他实现两连跪的屋子。   他人都麻了。   完全没功夫注意棋馆老板和下人看他的眼神和昨日已然不同,那是一种震惊中又带了点诧异的眼神。   他只知道,他输了,他又输了。   走出棋馆不远,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他沮丧的头靠着墙壁,头顶乌云密布,周身凄风苦雨,一人一鸟半天都没说话。   直到谢元白长长的叹了口气,维持着那个自闭的动作,有气无力的问:“唉,你不是系统吗?”   和昨日走出那间棋馆时,一模一样的问题,然而此时,不知是不是输了棋,央落回答的也没有昨天那么淡定冷静了,很是心虚的轻“嗯”了一声。   然后就听谢元白抓狂道:“你还系统呢!你上你不也没赢吗?昨天还说是我的原因,结果重开一局,你也就比我多坚持了一个多时辰。”   这、这怎么能怪我?央落被他骂的语塞了一下,憋气了阵,还是忍不住不高兴道:“多坚持一个时辰也是时间啊!总比你好,上来没两下就被人围攻的落花流水。”   “有什么区别,不还是败了?”谢元白道。   央落:“区别就在于,我比你被人打败的时间慢,我至少还能撑上两个时辰呢,你倒好,三下五除二就被人解决了,完全不是对手。”   谢元白据理力争,“那是因为我之前就没下过围棋啊!纯新手好吧!”   央落作为一只鸟,也不服气,“我还不是!我也没下过啊!”   谢元白瞪大眼睛,觉得它这完全是不讲道理啊,这账哪能这么算?   “可你是系统,我是人啊!咱俩能一样吗?”   央落梗了下,气势却不落下乘,说出的话叫谢元白内心直呼不要脸。   “……有什么关系!你是人中不通棋艺那一类,我也是系统中不通棋艺的那类啊!咋滴?智能系统还必须要会下棋啊?”   说完,赌气似的,拿鸟屁股对着他:“说来说去,咱俩都一样!”   谢元白:“……”   他目瞪口呆看着地上那垞鸟,深觉自己受到了深深地欺骗,这鸟不光能力不行,素质也不详!   “你不精通下棋,也不提早说?”   最后他憋出一句。   央落回了下头,却不是看他,声音里依旧带着气性道:“你也没问我啊!”   谢元白:“……”   谢元白被堵的说不话来。是的,深究下来,一直以来都是他先入为主了,以为作为一个智能系统,总不可能比下棋软件人工植入的程序差,尤其是它还能实现带人穿越呢,下个棋还不是小意思吗?   结果……结果就翻车了。   谢元白气的恨不得把它拔了毛做成烤鸡吃,但稍微冷静下来再一想,鸟也确实没说过自己就一定能下赢对面的人。   不能都怪它,不能都怪它,谢元白内心对自己说,并在原地左右踱步了两圈,才彻底冷静下来。   深深的叹了口气,靠墙蹲下,单手撑着脸郁闷道:“话说回来,对面那个兰到底谁啊?怎么下棋这么厉害?”   央落原本还在生气,听见他这话,品了品他的语气,又悄悄回头看了看他脸色,揣摩着、觉得他没那么气了后,才掉头,面对着他道:“是个姑娘。”   两人下棋时,棋盘中间上空设有档板。倒不是男女大防什么的,可能是这个叫兰的、单纯不想露面。   神秘的很。   只是这档板却防不住央落的偷看。   央落说完,思考着评估:“棋力……堪称当世数一数二的强。”   因为它虽不是谢元白认为的、通俗意义上的系统,但从丰朝往后数、上千年的历史资料充斥在它脑中,其中棋谱之类的少不了,可就是这样,它都没能下赢那间棋馆里排名第一的“兰”。   可想而知,这人棋艺得有多厉害。   数一数二的强?   谢元白有点理解了,但不能完全确定,随手捡起脚边的小石子在面前地上画了个三角形。   问:“是数一,还是数二?”   央落很懂他意思的蹦了两下,跳到他画的三角形旁,伸出小爪子,爪尖轻轻在三角尖尖上画出一横,郑重而佩服地道:“当世第一流。你可以理解为,围棋名手来了也不一定能下赢她。”   “?!!!”谢元白这下是真吓一跳了,“这么厉害?你不会是输给人家,故意吹的吧?!”   央落登时黑线,语气更加认真严肃,“谁跟你吹牛呢,我说的是认真的。”   谢元白于是思索道:“那这么说来,咱俩输了不冤呐。你见过人家长相了,真名叫什么,是不是历史名人?”   虽是疑问的口气,但更像是一种笃定。   央落想起那张脸却摇头,“不知道。丰朝历史上,没记载说有她这号棋艺超群的女子。”   啊?谢元白感到诧异,“不可能啊。真按你说的这么厉害,大概率不可能岌岌无名啊,总会留下点什么名声啊棋谱啥的吧?”   他再度低头,看地上那被央落划出的一点三角尖尖。   央落的答案却还是那样,“没有。我很确定没有。丰朝历史上,就没有哪个女子在棋之一道上被记载说有名家实力的。”   所以哪怕不知这个叫‘兰’的人,真名是什么,它也很确定这一点。   但这人,却又确实棋力通天、赢了它去。   难道……真是它太笨了对记忆中的棋谱运用不到位?央落回头反思自己。   “啧……那就是历史没有写,沧海之遗珠了。”   还有可能是人家压根就不喜欢冒头,所以被掩盖在历史的尘埃下了。   像这类例子,应该还不少。   谢元白想着,起初两连跪的郁气已散去大半,毕竟,输给这样厉害的人物不冤。   刚站起,正要回家去。   就见一辆马车正好停在他出去的巷道前,将他的去路挡了个严实。   而车旁已经下来一人,是一蓝衣女子,乌发雪肤,倾国倾城,看人时的眼神清冷如月宫仙子。   至少第一眼,是叫谢元白惊艳了下,讲真,这真是他来这个朝代后见到的最好看的人了。   而下一秒,他眼神就逐渐多了点疑惑,类似惊疑不定,摸不透对方的意思,因为对方跟他说:“在下江梦回,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明日可否有空对弈一局?”   “???”谢元白头顶冒出三个问号,傻小子又直男般疑惑的跟央落问道:“什么鬼?她谁啊?我蹲墙角呢,她监视我?还是路过一眼相中我美貌跑过来跟我搭讪???”   “噗哈哈哈哈……”   梦中陆建青直接喷笑出声,好险没笑死。   不少人更是一头黑线,只觉想笑又无奈。   虽然不懂搭讪是什么意思,但结合前言不难猜到其意思的江梦回,很头疼儿,额角突突的跳了两下,“……”   她该说,真不愧是你吗谢元白。   央落就站在谢元白脚边地上,闻言,拿翅膀拍了拍他小腿肚,道:“别瞎猜,她就是兰。”   “人家是来跟你约战的。”   “哦。”搞清楚人家身份后,谢元白坦然多了,直白答道:“在下谢元白。明天不行,明天我还要上值,换个日子吧。”   江梦回没有不高兴,反而是听到他口中的‘上值’二字,又或是那个名字,一下记起过来对方身份,改了称呼平静道:“大人什么时候有时间,可提前告知棋馆掌柜,他会知会于我,为你我安排时间再次对弈。”   “嗯,好。”   见谢元白答应,江梦回刚要转身回马车,就听身后再度传来谢元白略有些疑惑的声音,“对了,你为什么取名叫‘兰’啊?”   初为一个刚互通了姓名的陌生人关系,当下更进一步问这个问题,多少是有点冒昧了的,但也只是一点儿,不算太过界。   主要还是看被问之人怎么想。   江梦回闻言,只是一顿,站住,侧身回头,目光平静的看向他,仅仅是犹豫了一瞬,便坦然道:“因为我小字兰茵。取其中一字罢了。”   哦,原来是这样。   表面上谢元白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看着人登上马车离去。   实则,他正抱着胳膊,站在原地无声的思考道:“是兰因絮果里的兰因吗?那给她取这个小字的人,嘴可真不吉利。”   一瞬间,梦中的江御史黑线了。   谢元白语气轻松、不以为意,“改明儿再问问她去。”   说着,就往家的方向走去。   央落飞上他的肩膀,疑惑问:“怎么这次想要搞清楚人家的名字和表字是哪几个字了?”   谢元白道:“因为有陆建青的例子在前啊。就算不是历史名人,但想想京都也就这么大,万一以后要是跟人遇上,有什么需要准确知晓人名字的场合,我弄错了岂不尴尬。”   想起长公主府那次,陆建青又笑。   央落:“很好,吃一堑,长一志。有进步,谢同学。”   谢元白表示,并没有被激励到,无精打采的斜它一眼,懒懒应,“哦,谢谢鼓励。”   梦中场景几经变幻,均是谢元白和江梦回时不时约着在棋馆对弈的画面,当然,自打第一次对弈后,后面再跟江梦回下棋的时候就都换成了央落指挥、谢元白落子。   因为你可以解释,一个人为什么一开始棋艺差,一天功夫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棋艺又变得精通起来。   答曰:他没认真下,第一回时只为试探。   但你无法解释,在无任何外力因素下,一个棋艺能跟当前棋馆排名第一的人有一战之力的人,为何后面却接连几次下的如新手一样。   那棋力倒退的太明显,只会让对方以为——你在轻视她,不是认真的在跟人下棋。   到时候别说棋友,不结仇才怪了。   而后面,随着两人关系逐渐熟一点儿了,谢元白也大大方方的问了江梦回,兰茵是哪两个字。   江梦回不光写明了告诉他,还告诉了他自己小字的寓意,“大雅君子,出尘如兰。”   说完,看着他。像在观察他什么反应。   谢元白个木头脑袋,先是没反应过来,只睁着双清澈懵懂的大眼睛看着她。后在一室安静中,终于迟来的反应过来对方在等什么,立马夸夸,“哦,那很好啊,令尊真是博学多才,学识渊博,应当也是爱极了你这个女儿。”   一瞬间,江梦回明显梗了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喝茶,视线也压低了去。   她觉得……谢元白真是莫名的开放,说话一点也不含蓄。   还怪、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梦里,听到这话的江御史却只想呵呵冷笑,心道:这改口的可真快,刚还说我嘴不吉利,现在又成学识渊博了?   呵……表里不一,惯会花言巧语。   同时,随着下棋的次数越多,一人一鸟也逐渐认清了他们这辈子大概永远不会有从江梦回手中赢得镇馆之宝的事实,遂,也就不指望了。   只求弄清楚镇馆之宝到底是什么,过个眼瘾就好。   而谢元白提出这个请求,江梦回也应了。   有一天,还真就把镇馆之宝带了过来,给他看一遍。   看到镇馆之宝只是本旧棋谱时,谢元白只觉得天都灰暗了几分,无声道,“老天啊……所以我俩死磕着不愿认输、跟江梦回下了那么多天棋,到底是为了什么?”   看着搁在面前的棋谱,他甚至连翻开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眼神里透露着淡淡的生无可恋和绝望,“要是有人早告诉我,大名鼎鼎的镇馆之宝是本破棋谱,我连这个门儿都不会进!”   一瞬间,梦中不少人都被他这幅样子加心声取悦到了。   央落这几次跟江梦回下棋也是费了不少脑细胞,心累的很,看谢元白整个人绝望的恨不得当场抱着桌腿痛哭,赶紧劝道:“别这样想,把你失望的表情收一收,当心让人家看出来了。”   “也许……也许这棋谱拿出去卖能卖出天价呢?”   这是个好主意,可是……   谢元白心中一角又是一痛,嘴角颤了颤,“可是……可是我卖不掉它啊!它不属于我,它还耍了我一通。”   “我感觉我就是个上当的大蠢鱼,它就是个裹着鱼饵的钩子,最后我还没咬上这个钩子,刚靠近它就被人拿抄网给我从水里兜上来了。”   “哇……我好伤心。”   “我好伤心啊央落!”谢元白心里哭的贼大声,而当着江梦回的面儿,他只是坐在那里,身体有些微发僵、面色也有些许僵硬罢了。   只是眼神里那种仿佛上当、受到欺骗的心碎感,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惹得江梦回疑惑看他,还问他怎么了,谢元白能实话实说吗?   当然是不能。   于是最终他也只推托说没事,打定主意今后再也不提这什么镇馆之宝了。   这简直是他人生不愿回首的往事加一!   央落一边叹气,一边安慰他。   这场景又是惹得梦里有人笑个不停。   谢元白怎么能这么搞笑?   但他和江梦回见面的次数多了,这事儿不知怎么的,就叫江御史知道了。   冬雪消融,空气依旧颇为寒冷,这天他被陌生的江御史叫出翰林院,说有事儿找他时,谢元白还很懵逼。   江御史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谢大人,本官听说你一心修道、极信神佛之事,无心儿女情长、这辈子也不打算娶妻生子了?”   谢元白疑惑,搞不明白这位找自己的目地。   但人家既然这么问了,他肯定是要贯彻自己的人设的,当下就直接答了个,“是啊。”   这也是省得不光现在、还有以后朝中哪位大人还想找他结亲,规避麻烦。   所以,当下表示肯定的回答,准没错。   但几乎一瞬间,江御史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他看谢元白的眼神越来越不满,越来越锋利,好像谢元白是个什么十恶不赦的贼子。   沉默数秒,他沉着声、像是咬着牙吐出几字,“既然如此,你老往天应棋馆跑什么?”   谢元白记着自己温润如玉的人设,就算是有十分的疑惑也只敢压着,尽量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呆。   但听到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他还是愣了下,斟酌着,诚实却又带有几分不解的回答道:“下官去下棋啊。”   “可听说你从来只找一个人对弈,兰?”   “额是,可这……难道犯法吗?”他不解的问。   什么鬼?御史管天管地,还管他去棋馆跟几个人下棋?   拜托,他就是去棋馆当众拉屎这也不犯反朝廷法纪吧?又关御史什么事?   值得人家专门找上他一趟?   他还在突自懵逼中,然后就见面前的江御史,先是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后突然极缓慢的绽开一个死亡微笑来。   为什么叫死亡微笑?   因为看起来真的挺凉飕飕的,叫谢元白和央落心生不好的预感。   江御史回答道:“当然是不犯法,小谢大人说的哪里话。”   然后就开始阴阳怪气,怼的谢元白半天放不出来一个屁,只眨巴着懵懂的大眼睛、又蒙又憋屈的站在那里,跟个躺地里可怜的小白菜似的。   比如江御史就指桑骂槐:“哼!有人装的一幅正人君子样儿,实则内里心肝黑红难辨,表里不一,谢编修,你是本朝第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又学富五车,熟读圣人之言,你应当不是这种人吧?”   谢元白:“……”   “反正本官打眼一瞧,你就不像是这种人,不过本官老了,老眼昏花的偶有看岔也说不定。当然了,本官不是在说你,你别误会,你怎么是这种人呢,看着也不像啊?”   谢元白沉默,听出些弦外之音,试图插话,“……等下,江御史您是不是在骂我?”   江御史矢口否认,面上带笑:“怎么会呢?谢编修你怎么这么想?”   “本官无子,唯有一女,从前也想着要是有个像谢大人这样的儿子就好了。现在呐,完全的打消了这个念头,当然啊,本官说这话不是在嫌弃谢大人你,更不是庆幸还好自己就这么一个女儿。本官啊,只是觉着,想来本官或许注定命中无子,这缘分啊,就该轮不到我。”   谢元白更蒙:……你确定你真的不是在骂我吗?!   “谢大人你啊,如今还年轻,何不趁年轻再多学学,须知,学海无涯,多将心思放在读书和正道上也是好的。”   吧啦吧啦一堆……   这番话听着分外熟悉,想当初,众人梦到他怼谢元白就是这么说的。   从前还不明白,现在却是明白一半儿了。   人家是不满意谢元白既然嘴上说着打定主意不娶,又何故要凑近他女儿江梦回。   有道是不娶何撩啊?   当然,这个事在现在梦中众人看来,是很单纯简单的一个事的,两人暂时都没这个心思。   但梦境当中,担心女儿一颗芳心就此栽在谢元白身上的江御史不知道啊。   他只知道,谢元白长的好,性格好,才学出众,年纪和他女儿相当、只大江梦回两岁而已,谢元白又刚升一级、应该是初步被皇帝记在了心里,看着前途还是有的。虽说家世上差了点儿,但自身有能力也不算什么,可以补足。家中又无难缠的亲戚,头顶没人,房中也没人,孑然一身,身边清净的不行,算是上京城头一份好夫婿人选名单中的佼佼者。   要不是当初落马那事儿闹的……   算了,这个就先不提。   两人正当婚配的年纪,男俊女美,聚在一处,男的有不娶妻的念头,但他女儿没有啊,他怕他女儿没扛住谢元白的皮相诱惑、又或是内在勾引,最后落得痴心错付的下场,这可不行。   这万万不行!于是,老父亲闻着点儿味就赶来掐灭那点尚未萌生的萌芽了。   江梦回梦到这些很无奈,也能理解父亲的想法。   毕竟你要说谢元白这个人的魅力有多大?做了这么久梦的众人,最有发言权。   但她亦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同在上京,她那时自然也会听说谢元白的这点传闻,既然清楚的知道谢元白的打算,她自然不可能傻傻的拿一颗真心去撞冰山。   那种好像坏了脑子的一腔投入式爱情,叫痴愚;她还没那么傻。   父亲,还真是关心则乱啊……   江梦回想着,又默默在心底补充了下半句,也连累了谢元白,劳他平白被人不明不白说一顿。   “……”   “气死我了!”   “气死我了啊央落,不是,那老头有病吧?莫名其妙跑来唠叨我一顿,还阴阳怪气的,生怕我听不出来他在骂我?”   “我下个棋他也要管?他是不是吃饱了闲的?!”   大半夜的,谢元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最后他气不过,一下坐起来,抱着被子气道:“不行,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委屈又气愤道,“凭啥呀?我认识他吗我?就逮着我一通说!此仇不报非君子!不,是非人哉!!!”   “我誓必要那老登好看!不然他还真就无法无天了还!”   他麻利的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拿起鞋子就往脚上套,外衣都没穿,就气势汹汹的单手指前愤怒道:“我要让他见识到,新时代青年是不好惹的!他完了他!!!”   】 第155章 霜雪兰茵——弄鬼:哦,是吗?怎么个完法?\r\n\r\n做梦众人表示很好奇。\r\n\r\n因为就当……   哦,是吗?怎么个完法?   做梦众人表示很好奇。   因为就当前谢元白性格、江御史直到夏元安登位时还活的好好的结果来说,他们就不觉得谢元白能使出多狠的手段。   毕竟,那是江梦回老爹啊,两人之间纯属误会。   虽说看这时谢元白生气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不知道这回事。   但该是也坏不到哪里去,多数人想着。毕竟,那可是谢元白啊……   “哈~”一大清早的,进了泰安殿又出,皇帝还是没上朝,谢元白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抬头一看,正对面的皇宫城门楼子上还无太阳踪迹。   他困顿地半眯着眼睛想:“唉,果然上班这事儿,连太阳都糟不住啊,今天的太阳也迟到了。”   其实是因为马上要入冬了,太阳升起的慢罢了。   放入秋之前,这个点儿要是天晴的话,太阳也该出来了。但现在,天边也就泛起一丝莹白。   “我真是……好生命苦。”他揣着手,双手拢在袖中,像只沮丧望天独立北风中的呆呆企鹅。   一瞬间,周围离他近的人群齐齐默了一下,视线集中在他身上,又快速移开,有那么一瞬的眼神古怪。   “……小谢大人,你说什么?”   有人实在不能装作耳聋,上前提醒。   注意,他不是真的没听见!他就是想提醒谢元白,你心里想的、说、漏、嘴、了!   “啊?哦,我没说什么呀。”正想着我为什么没迟到,为什么今天的我也要按时上班的谢元白,听到声音先是懵逼,后反应过来自言自语被人听见了,赶忙找补,一本正经地道:“本官是说,朝中的诸位大人真是勤勉啊,今天也没人迟到。”   后一步走出大殿的人群中,有几个人好险没憋住笑,赶忙扭头将头转向另一个方向,或低头拼命压住嘴角。   他们能说,只要你不迟到,正常情况下,满朝文武应该没几个人会上朝迟到吗?   入朝不足三个月,你告假时间和次数简直直逼好些人一年的程度!   “呵……呵呵……”问话之人轻笑两声,面露欣慰,“小谢大人亦是如此,今天也到的很准时。”   嗯,踩点到。对谢元白来说,没迟到就算是准时了。   谢元白:“……?”   他看着对方那双诚实的眼睛,还有温和的表情,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内涵自己的念头快速升起又快速打消,徒留脸上升起两分茫然,心想:“错觉吧,没事儿内涵自己干什么?”   视线流转过,无意扫过这人身后路过的几位叫的上名字的大臣,看他们比初见时都要简朴的多的打扮,谢元白内心升起几分荒谬又真切的疑惑:   他们……都破产了?   那谁的紫玉小葫芦怎么不盘了??   直到耳边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将他的心神拉回现实,视线也从跟随着礼部的孔大人移动到一秒收回。   季首辅:“听说你昨日去了应天棋馆?多精进下棋艺也是好的,改明儿可以陪本官手谈一局。”   啊?谢元白蒙了,对上正朝他走来的季首辅的眼睛,下意识就想像乌龟缩进龟壳里,头皮一阵发麻,推脱,“这……下官棋艺不精……”   他甚至没来得及想,季首辅是怎么知道他昨天去了哪儿的。   季首辅神情淡然,“不精可以学,找个棋艺老师教教你。”   他没给谢元白拒绝的机会,继续道:“本官对应天棋馆的镇馆之宝很感兴趣,你近来无事可想办法将其弄到手,到时借本官一观。”   “我不……”   “本官准你四天假。”   谢元白登时卡壳了,直视着老人的眼睛,原地纠结了三秒,终迟疑着应,“那、那好吧,下官尽力一试。要是……要是到时候弄不来,您、您别怪我哈。”   对于谢元白棋艺是什么水平,朝中上下,皆心里有数。   要他去光明正大赢下镇馆之宝,那简直是让他登天,除非江御史之女江梦回故意给他放水。   还有一个途径就是让他去借。   估计这小伙子现在脑子里考虑的就是这个法子。   围观众人想着。   “嗯。”季首辅神情平淡的答应了。   然后、然后就见谢元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对于季首辅打的什么主意,一群人看的分明。   御史台有两位与江御史交好的大臣,其中一个拿手肘碰了碰江御史的胳膊,低声道:“你要不放心,就告假跟上去看看?”   毕竟江御史有多宝贝他那个女儿,他们是知道的。   昨夜梦里江御史就反对这两人来往,更别提现在知晓了谢元白的来历和他身上的那种巨大的不确定性,他们估计,江御史是不会愿意女儿跟谢元白走的近的。   但清晨的凉风中,江御史只是和人站在石阶下,望着谢元白朝着宫门外渐行渐远的背影,先是沉默,不知在思索什么,后沉着张脸,认真却缓慢的摇头,“不了。”   不了?   说罢,他就抬脚往御史台走去,没理会身后茫然疑惑的二人。   他们觉得……这可不符合江御史往日的作风啊。   但人家既然拒绝了,他们这些外人也不好说什么,遂,抬脚跟着去上值了。   上回梦到谢元白爆发出的关于穷鬼的怒火,差点烧穿当时朝堂。   这回,他们倒想看看,这时候的谢元白被惹生气了又将使出怎样的手段报复回去。   结果……不说大跌眼镜,但多少是有点在人意料之中又颇感大失所望的。   因为,谢元白想出的、狠狠报复江御史的计策就是扮鬼吓他。   临了,他还磨磨唧唧的。   【   “我说……你到底敢不敢干啊?”   央落都陪谢元白蹲墙角蹲麻了,如果它真的会感到麻的话,但耐心快被耗的见底是肯定的。它站在墙头,居高临下的对底下某个还扒在墙边,看着目标人影一步一步越走越近却迟迟不敢跳出来的人道:“你要是不敢,就趁早回去睡觉,免得明天早上又起不来,上朝迟到。”   央落吐槽:“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老鼠胆子的人,扮鬼吓个人还磨磨蹭蹭的,想报复回去,骂你又骂不赢,吓唬人,你又怕真把人吓出个好歹来。”   你到底要闹哪样嘛。   央落眼神鄙视:想干又不敢干的怂货……   谢元白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缠着木头脑袋,像晴天娃娃一样的一大块白布,假脑袋上还套着个凶神恶煞的鬼脸面具。低头单看白布和面具,他不觉得有多吓人,但这只是他觉得,他也拿不准半夜顶着这套玩意出去,看到的人的惊吓程度。   他左思右想,又探头看看街道尽头越来越近的江御史人影。再不干,就要错过今夜这么好的机会了。   鬼知道下一次江御史晚归是什么时候。   最后一咬牙,他抬头,目光希翼地望着央落,开口就是:“要不……你来?”   央落:“……”   它实在没话说,无语了一下,气愤地叫:“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你自己想的主意,自己上!”   “别什么都找我!”   央落侧身对着他,委实是被这没出息的家伙给气到了,临到关头,吓个人都不敢,还又有要往后缩的架势。   央落真是服了他呀。   “那……那好吧。”谢元白委委屈屈又不忿,盯着手中的白布,眼神逐渐坚定。没办法,央落不帮他,江老头那天无缘无故阴阳他一顿的行为又实在神经,气的他半夜睡不着觉,酝酿了好几天才想出这么个主意,又终于等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报复回去,他心里堵的慌啊!眼见人越来越近,他开始动手找白布边边,想要从下往上钻,央落站在高处看着只有十几米就要走来的江御史,催促底下这二货:“你快点!”   “人过来了。”   谢元白正将白布套的艰难,闻言急道,“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好了。”   “你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谢元白好不容易晃晃悠悠,顶着假脑袋站起来,摸索着面前布料上留好的洞,奇怪的是,他怎么摸也摸不着,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急了,“我看不见,央落!奇怪,我之前明明在这里留了窟窿的呀。”   央落低头一看,谢元白这货把方向搞反了,木头脑袋的正面朝着的是江御史相反的方向,而他还在捉瞎,“你个笨蛋!套反了!脑袋转一下!”   “人来了!快出去!”   “哦哦,”没时间耽搁,谢元白赶忙在白布之下,一边迅速调整头顶上假脑袋的方向,一边往墙外大道上走。   一人一鸟蹲在江府门前的那条道旁,都光顾着留意左边走来的江御史,却是没留神,道路右边的一户人家,后门恰巧在这时,悄悄打开了条缝。   一个便装中年男子提着灯笼往外走。   而不巧的是,比左边江御史先一步看到前方那道白影的,正是此人。从江御史的视角,谢元白刚从两堵墙中间的夹缝蹦出来时,刚好被路旁的一棵树影挡了下,没第一时间发现那道白影。   可从右侧朝前望去,视野却是清晰无遮挡的。   所以,刚提着灯跨出家门的某人,下一秒,一个抬头就清楚的看到那道白衣似鬼的身影,在朦胧的月色下,狰狞的头颅对准他这个方向,又迅速进行一百八十度转头。   他当即吓的一个趔趄,一屁股跌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灯笼也掉了,嘴里发出惨叫,“娘咧!!!有鬼!有鬼!闹鬼了!!!”   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吓的刚移出去两步的谢元白一个哆嗦,身体一僵,直直踩到面前拖地的白布上,谢元白内心暗叫一声,“不好!”   然而,被绊倒的这一动作只在睁眼之间就已完成,任谁也阻拦不及。   只见下一秒,他蒙着白布摔倒在地,头顶充当脑袋的假人头也因为束口处没缝严实,从布下掉了出去,“咕噜咕噜”在空旷的道路上滚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寂静的夜里,这道声音足够打破一切安静。   一瞬间,万籁俱寂,江御史望见前方跌倒在路中间的一大垞白影,下意识停住脚步,一怔。   而道路右边那个刚才发出惨叫的倒霉蛋儿,这时候已经张大嘴巴,被人头在地上滚的一幕吓的不行,还以为是真人头。   白眼一翻儿,彻底晕死过去。   谢元白僵在地上一动不动,脑海中只闪过两字:完辣……   吓到无辜群众了!   还是央落反应快,急忙对他大喊:“快起来!还不快跑?!等着人抓你呢!”   谢元白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试图从白布下钻出来,同时,耳边响起江御史回神过来威严的大喊,“何方宵小!竟敢装神弄鬼!”   谢元白挣脱了宽大的白布束缚,被身后的这道声音吓了一跳,原地蹦了一下,头也不敢回的捂脸就冲,“不是我!你认错人了!”   江御史只感觉前方逃跑的身影略有点熟悉,听声音像是个年轻人,但毕竟只有月光,照路的灯笼的光又距离有限,实在叫他看不太清。   但见人要跑,他还是下意识抬脚就追,“站住!”   “本官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半夜装神弄鬼的吓唬人!”   然后两人一个追一个逃。   这一幕看的人直忍不住想笑。   就是可怜了刚出门就无意间惨被吓到的吏部方大人,是的,从这人发出那惊天动地的一嗓子的时候,梦中众人就认出他是谁了。   谢元白真是……报复回去的手段低极又幼稚,关键是,他还实施不明白,弄巧成拙,唉……   看得梦中不知多少人摇头。   两人的追逃戏码并没持续多久,因为江御史一路追,还一边大声喊来了夜晚沿街巡视的京兆司官兵。   谢元白逃跑起来本来就没看路,慌不择路之下,跑到一处死胡同,面前就是一堵高墙,外面街道左右两边都是举着火把围追他的人。   “怎么办央落,没路了!”   “快!踩着我上去!”   无论如何,谢元白今晚是绝对不能被抓到。   但面前至少有五六米高的墙,谢元白又是绝对不可能翻过去的,央落当机立断打算给谢元白当梯子,先让他翻过这堵墙,不管是进到哪里,先让他能躲躲再说。   谢元白也是半点不废话,一只脚踩着央落就去扒墙头。   最后好不容易两只手够上墙头,正要继续往上爬,可身后围过来的人也近了,央落一看这架势,用力一顶,直接把谢元白整个人瞬间顶过了墙头。   “诶诶!!!”谢元白身体腾空而起,口中下意识发出两声压抑的低呼,然后就眼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   谢元白:!!!!我日!央落你不当人!   心里最后的想法闪过,转瞬,正面砸地的痛苦袭卷了他,胸口肚子腿传来的闷痛叫他张着嘴,口中‘嘶’声不断,但尽管暂时没看清当前环境,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能发出声响,因为有可能落进的是人家家里,万一人家这时候叫‘有贼闯进家里’,他就更加完了。   于是,尽力克制着不发出大的声响。   “你没事吧?”央落紧随其后飞过高墙,落在他面前。   谢元白躺在地上,没好气的无声回道:“没事你个头!换你摔这一下试试。”   他真是要被这鸟气死了,送自己落地之前,就不能通知一下吗?   央落看他狼狈的爬起来,一边揉着自己胸口,一会儿又揉揉腿,也不好意思还嘴。   谢元白入目就见到脚边蜿蜒的石子路,还有花草树木,路旁置有石台,内燃有烛火照明。他开始庆幸还好他落地的地方靠墙,不然再砸远一点,砸面前这石子路上,他预感自己将会更痛,说不定还要骨折。   然而不等他看向更远处的景象,一道掺杂着疑惑和不确定的女声就在他右前方不远处响起,打破夜的宁静。   “谢元白?” 第156章 霜雪兰茵——抓包:“你为何会在这里?”\r\n\r\n幽静小院内,昏黄的光线下,谢元白抬头,……   “你为何会在这里?”   幽静小院内,昏黄的光线下,谢元白抬头,隔着院中的小池塘和树影,和屋内立在半开窗户边查看动静的人对上视线。   或许是夜深将睡,江梦回头上并未佩戴任何饰品,发髻松散且自然,长发披肩,一缕乌黑的发自然的垂于颈侧,目光冷然的看向他,眼中还稍带一些疑惑。   一时间,风停了,空气安静了。   “额……”谢元白尬在原地,不仅翻墙进别人家里被当场抓住,抓住他的还是熟人,这种恨不得原地找条缝钻进去的窘迫和不知该如何解释的心虚包裹住了他,使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僵硬,支支吾吾地张嘴,“那个……我说我是被人追,迫不得已翻墙掉进你院子里的,你信吗?”   江梦回不回话,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他,像在衡量他话的可信度。   侧耳去听,还能听见墙外不少人跑动的声音,以及会合交流的声音,像是在合力搜寻什么人。   她收回飘向墙外的眼神,再看向几步外那缩着脑袋就差把自己缩成一团儿的人,空气安静了三秒,江梦回眼中的探究、警惕减淡少许,更多的是一种平静、淡然,口气如常的问:“何时走?”   她没问谢元白在躲谁、为什么被人追,考虑到谢元白朝廷命官的身份,她想着说不定就与某桩不该她知道的秘事有关,所以不问。   但这话就像默许了他此刻能躲在她这处,而她不告发、不声张。   只想等谢元白面临的危险过去,就送他离开。   谢元白半低着头,听了下墙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想了一下,道:“我再稍站站,用不了一刻钟就离开。绝不多打扰。”   后又尴尬地小声找补了句:“谢谢。麻烦了。”   这句声音就更小了,肉眼可见的不好意思。   “救命央落,京都就这么小的吗?!我被堵住随便翻个墙都能掉进熟人院子里!天啊,以后我可怎么面对江梦回!”   “怕不是一见面就要让人想到今夜我这死出。”   他耷拉着个脑袋,像个自闭小狗,简直想无语望苍天。   他就是气不过想跑来吓一吓那老头子啊,慌不择路下,跑了没一会竟然就正好翻墙进了江梦回的家里,难道她也住这一块儿,还和江御史家离的很近?   谢元白觉得,十有八九就是这样了。   央落也深感命运弄人,在旁附和:“额,是挺巧的哈。”   迷路绕的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的一人一鸟,都暂时没去想,为什么江梦回家就那么刚好的在这附近,更没把她的姓氏和江御史联系在一起。   “啪哒”一声轻响,支窗合上。   紧接着,房门开了,是江梦回带着侍女走了出来。   年纪不大的年轻侍女好奇又紧张的盯着他,不言语,只是紧紧跟在自家小姐身后。   看江梦回亲自端着托盘,走到他旁边,轻声道:“夜深了,不便请大人进屋,只好请大人在外面坐会儿了。”   她托盘里的是一壸热水和几个杯子。一听她这话,谢元白更觉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手道:“客气了,不必麻烦,我就、就让我在这儿站会儿就好,时间一到,我保证马上就走。”   他再不清楚丰朝男女大防间的规矩也知道,这深更半夜的,自己跑人家姑娘院子里有多不合适,更别提想进屋了,这更不合适。   人家不说,他也不敢进。   江梦回起初确实是被院子里那一声动静弄的心里紧张了一下,察觉到似乎是进了人,和侍女躲在屋子里多少有些怕。但她还是壮着胆子打开了一点窗子,本想查看一下屋外的情况,结果就发现对方是和自己下棋的熟人。   现在看谢元白这幅比自己还要紧张的样儿,她心里紧绷着的那点劲儿倒是不知不觉散去,放松下来。   最后谢元白还是没抵住江梦回劝说,尴尬又略显僵硬的在她对面落坐,两人沉默着,谁也没说话,气氛尴尬安静的能让人用脚扣出三室一厅。   直到谢元白坐了几分钟,喝完一杯热水,听见外面已经安静下来了,他迅速站起身要走。   “我送大人出府吧。”江梦回紧随其后放下杯子,也松了口气。给身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去开院门,准备待会儿在前方开路。   “好的,麻烦了。”   终于能脱离这种尴尬的境地,谢元白内心也很高兴,只是刚说完,就听左边打开院门的侍女突然发出一声惊呼,“老爷?!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侍女站在刚打开的院门前,看着对面缓缓走来的人影,直接定在当场,手下是关门也不是,不关门也不是。本能的慌张了一下后,赶紧恢复面上的镇定。   而后方刚迈步要出小院的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僵住。   谢元白不知道侍女口中的老爷是谁,但对方明显是往这处来的,从身旁江梦回本能有点慌乱的反应来看,自己待在这儿的事要是被人发现,十有八九要完蛋。   他赶紧找寻着能躲藏的地方,左右四顾,江梦回亦如是。   “这么晚了,你出去干什么?兰茵睡了吗?”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略有些苍老的声音。   院内,谢元白和江梦回已经退离了院门口,都在找能藏身的地方,央落也在催促,“快,快想能躲哪里,要么、要么你再翻出去。”   “你说的轻松!”谢元白视线投向自己翻进来的那堵高墙,又急又气:“这墙这么高,现在又有人看着,我怎么踩着你翻过去?”   但央落的话倒也点醒了他,他赶紧拍拍江梦回胳膊,抬手指了指屋子,小声道:“凳子、凳子,我再爬墙出去。”   江梦回瞬间眼神一定,赶忙小跑着进屋去拿了两个凳子出来。院门处,侍女还在尽量为两人打着掩护、拖住来人。   而这头,谢元白已经飞速把两个凳子摞高,也顾不上那点摇晃带来的危险,赶紧踩着两个凳子就扒墙头,但很可惜,哪怕有东西垫脚了,也只能保证他手够着墙头。   情况紧急,谢元白只能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爬,央落还在一边催促,“快点!你快点啊!”   暗中,它还在底下江梦回看不到的角度,偷偷用爪子抓着他面前的衣领,把他往另一头拖。   “我、我已经很快了!”   “天啦,谁没事把自家墙修那么高,有钱没地使是不是?”谢元白费劲扒拉,欲哭无泪,终于把自己整个上半身都吊上了墙头。   这可跟翻墙进来时,几乎完全是踩着央落升空翻过来的感受不一样,正儿八经来算,这还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翻墙。   现场气氛紧张又急迫,但围观谢元白再爬墙的众人却一点都不急,还有种看戏的悠然和好笑。   不得不说,谢元白这家伙有时候是真挺倒霉。   比如当下,明明都快要成功跑出去了,结果恰好是卡在最后几秒,挡门的侍女和后一步赶过去的江梦回没拦住,叫门外的江御史感觉到了古怪,非要踏进院门看看。   结果刚一踏进院子,就看见正骑在墙头将要跳下来的某人,仅仅是一个侧影就惊的他下意识一声大喝,“什么人!给老夫站住!”   “卧槽!”   这如雷霆的一声喝问,吓谢元白一跳。   他本来都要狠狠心往下跳了,当下却是屁股一滑,就要朝墙那头的地面来个五体投地,幸好央落反应快,伸爪抓住他背后的衣服,减小冲力。   但不幸的是,衣服质量不过关,又或许是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央落没能控制好合适的力道,一爪子抓住他后,没几秒,只听衣服发出“嘶啦”一声响。   衣服破了,人也直直地趴在了地上。   “唉哟卧槽!”   “快起来!快跑!”谢元白还在痛呼着,央落却已经急速扇着翅膀催促。   而追到墙边的江御史,这才注意到墙边摞起来的凳子,目光瞬时移向一旁略有些尴尬、慌张的女儿,顿时明白过来,面色大诧。   原来那人不是刚好要翻进来,而是已经进来了,知道他来了才赶忙翻出去啊!   “好啊……真是好啊!兰茵你!你!”   “你糊涂啊!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极度的诧异震惊过后,江御史气的指着女儿的手指都在哆嗦,一看父亲这神色语气就知道他误会了什么,江梦回赶紧解释:“不是您想的那样。”   但暴怒中的江御史已经没时间也没心情听下去了,强制控制住发昏的大脑,不让自己被气昏过去,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抬手制止了江梦回还想说什么的举动,匆匆丢下一句,“你、你等我把人抓住再说!!”   然后老父亲也不看江梦回脸色,掉头就是一个暴冲。   江梦回伸手欲阻拦,手刚抬起来,她爹就已经跑出去三步远。   她只好合上半张着的嘴,无奈放下手,叹了口气,“唉……”这都叫什么事儿?   梦中众人发誓,那绝对是他们看到江御史跑的最快的一次,没有之一,恐怕就是皇帝遇刺了,都不见得他能跑这么快。   而此刻江御史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一定要抓住这敢半夜偷溜进他家和她女儿私会的无耻狂徒!   他一个人去追了,却不敢惊动家中护院和一众下人,怕的就是声势闹大了指不定要传出什么风声、坏她女儿名声。   最后,谢元白一瘸一拐的还没逃出那道墙的巷口,就被急速奔来的江御史抓了个正着。   两人面面相觑,都是震惊的。   “江御史?”   “谢元白?!”   紧接着就是两人同时开口,江御史气急败坏,指着他骂:“就是你想坏我女儿清誉?!”   谢元白则是老鼠见了猫的心虚解释:“我已经没想装鬼吓你了。”   他不敢了。   但两人说完,都从对方话中获取一定信息,江御史面上含怒且诧:“什么装鬼吓我?先前在路上装神弄鬼的人是你?”   谢元白也蒙了,“什么坏你女儿清誉?你女儿谁啊?”   鸡同鸭讲的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了。   这场面看的梦中众人欢乐不已。好家伙,就没一句对的上的。   “走!跟本官回府去!把你跟兰茵的事,都给老夫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了!”   江御史上前抓住谢元白胳膊,力道大的像铁钳,似生怕人跑了。   谢元白和央落这会儿别提多蒙了,听到那个熟悉的小字从江御史嘴里蹦出来,一人一鸟第一反应就是疑惑,慢慢的,央落有了点不确定的猜测。   谢元白却是没时间深想下去,被人连拉带拖的快要拖到江府后门,他才紧急将思绪从疑惑中拔出来。   当务之急是自己扮鬼吓人家啊,这事不地道,还被正主抓住了,谢元白想不心虚都难,又怕明天一早人家给他捅出来。   他试图解释,“江大人,今夜这事儿下官可以解释的。”   他道:“下官不是故意想吓你的,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江御史转头瞪他一眼,面色铁青,脸色阴沉的可怕。   刚想张嘴骂谢元白‘道貌岸然、无耻之徒’。   忽听半开的后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轻柔清冷的女声唤他,“爹,我和谢大人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门外刚僵持上不过一秒的二人闻声,先后掉头朝她看去。江御史还好说,虽然脸色依然难看,但面对女儿,摆出的脸色至少不像方才面对谢元白时那样阴沉可怕。   只是他刚张嘴,下一秒就听耳边响起一模一样的字眼,只是比起江梦回的那声爹,后边响起的这道极度震惊和诧异的男声,就显得过于难听和刺耳了,至少是叫江御史内心感觉极度不爽的。   “爹?!!”   “他是你爹?!!”   谢元白看着江梦回,声音好险没劈叉,脑袋在两人间摆来摆去,眼神惊疑不定,面上神情怎一个惊字能形容的了,震惊、诧异、疑惑、懵逼,轮流出现在他脸上。   这一刻,他像是看到了平地起海啸,退离江御史一步远,又仔细盯着他那张脸打量,紧随其后补了句,“江梦回是你女儿?真是你女儿?亲生的?!”   一瞬间,江御史脸黑的彻底。   梦中不少人则是笑了,好笑又无奈。 第157章 霜雪兰茵——相约:“你眼瞎?”江御史黑着脸,冷声质问,有种怒火层层积压之感,“兰茵当……   “你眼瞎?”江御史黑着脸,冷声质问,有种怒火层层积压之感,“兰茵当然是本官亲生女儿!”   生平第一次啊,竟然有人问江御史,女儿是你亲生的吗?   变换问就是:你是不是被人戴绿帽了?   谢元白被这一声吼吓回了神,缩了缩脖子,不敢造次。   心里却在想:“这人和江梦回到底哪里长的像了?”   他刚才不管来回怎么看,都没发现人江梦回和面前的江御史有哪里像的。   “走!给本官进去!”江御史说完,眼睛死死瞪着谢元白,后者小心瞥他一眼,看看他的表情和眼神,有些害怕的低头迈步走进江府后门。   然踏进去后,下一秒就停住了,刚好挡了后一步进来的江御史一下,令他迈过门槛就一个急停。   江御史瞪他,眼神里透露出你是不是想死之意。   谢元白:“那什么……现在往哪里走啊?下官不识路。”   他说的是实话,这江府他从没来过,第一次登门还是翻墙。   江御史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快速闪过一抹诧异后紧接着就又有要暴怒的趋势,好啊!谢元白次次来、是次次不走门儿是吧?!还要不要脸了?!   江梦回看她爹一眼,立马接过话茬,“谢大人头回上门,不识路实乃正常。请跟我来。”   这既是解围又是解释。   当然,她爹信不信那得另说。   “哦哦。”有了带路的,谢元白再不敢看江御史一眼,见江梦回动了,连忙跟上去,像个小尾巴一样。   江御史落在最后,眼神逐渐由怒转疑,见谢元白这么大个小伙子凑的离她女儿太近,仿佛身后有什么吃人的凶兽在跟着他,亦步亦趋的催着江梦回快走似的。两人间顶多就隔了一步的距离,他又幽幽吐出一句,“你给老夫离本官女儿远点,还懂不懂分寸了。”   谢元白打了个激灵,步子一僵,紧接着,也不知道他怎么理解的,快速越过江梦回猛地冲在前。   但下一秒,梦中的众人就知道他怎么想的了。   因为:   他似受了天大委屈,欲哭无泪悲愤控诉道:“太欺负人了!这江老头还让人走路吗?他让我快点的!我走快了他骂我!我走慢了他还骂我,我不想进来他又骂我!”   “我、我我……哇央落!我不活了,我给他死一个助助兴得了!这什么人间惨剧啊,今天是我的倒霉日吧?!”   “我怎么这么霉啊,没吓到这老头子就算了,还接连摔了两次最后还要被这老头儿抓住!”   到现在谢元白胳膊腿都在痛,不用看也知道,肯定青紫一大块。   他一个人在前头猛冲,走的别提多快,偏又在下一个转角面对府中的分岔路口停在原地,也不转过头看身后二人,就拿背影对着他们,杵在原地。   他仰头望天,眼神倔强又闪着泪光,活脱脱一个小可怜儿,“我想落霖了,早知道就该把他带上的。”   央落附和:“……他是很靠谱。”至少有他在,说不定他们就不会迷路进江府了。   但出发之前,他被谢元白以不想让自己这个正直善良的‘大总管’看到自己还有干坏事儿的一面给撇下了,至今杨落霖也不知道谢元白的计划和他来了这里。   简而言之,现在想人家来捞也无能为力。   他和央落说话之余,留心身后的动静,听身后二人的脚步声近了,方转身看向江梦回。后者虽然之前被谢元白赶超的举动弄得小小的意外了一下,但见他停在原地等他们,现在又回头不说话,就知道什么意思。   “这边请。”   她从善如流的给谢元白指了个方向。   谢元白又是一个蹿出去,都不带多看一眼江御史的。   梦到这些的江御史很无语,他觉得自己和谢元白这个超级小辈是真完全不能同频!双方都不能理解对方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只是想让对方走慢一点,别挨他女儿;结果这家伙不知道是当下被他吓着了、怕他还是怎么的,直接蹿到队伍最前面去了,坚决就是不想离他近一点、又能做到他说的要求。   谢元白:你就说我是不是很听话吧?   最后谢元白被带到了江御史的院子里去,院中下人皆数退下,除了江梦回身边的贴身侍女,唯一一个初露面的管家也被赶去睡觉了。   而面对少数几个见过谢元白的人,江御史统一说辞:这是他带回的客人,有事相商。   再多的,就不需要说了。   而等门一关,江御史严肃的脸色就变了,重新变得阴沉。   “兰茵,你跟谢元白,究竟怎么回事。”   要说他女儿会做出多出格的事,他是不信的,但今晚恰好叫他抓到谢元白翻墙而出的这一幕,当时理智被怒火点燃,现下缓了一段时间,稍微冷静下来一想,又不免对当初的猜测有所怀疑。   “这个,还是下官来说吧。”   谢元白叹了口气,也不打算瞒了,瞒是瞒不过去了,总不能还拖累人家江梦回被无辜骂一顿,于是他上前一步站出来了。   等听完谢元白口中,原是今夜打算装鬼吓唬他,结果不小心被他识破,被追的慌不择路之下才无意间翻墙进了江梦回的院子,再然后的事,江御史都知道了。   江御史:“……”   不知道还有这茬的江梦回也意外了,“你……与家父有仇?不然何故要吓我爹?”   江梦回也没想到,自己起初无意相帮的这位竟是为吓她爹而来的,诧异过后,就要升起不虞。   见江梦回皱眉,怕人家误会,谢元白赶忙解释,心虚道,“这……这就是个误会。我、我事先也没想到你和江御史是一家的。”   他声音越说越小,眼神在两人间小心翼翼转了一圈,低着头,小声道:“前些日子,江御史莫名找上我,阴阳怪气我一顿,还指桑骂槐的。我都不知道我哪儿得罪他了,还以为他脑子坏了,莫名其妙就跑来找我茬。然后……额、然后就有了今夜这出。”   初时觉得莫名其妙,现在知道江梦回是江御史的女儿了,他心中倒是猜出点这老头儿找上他的原因。   无他,老父亲警告凑近他女儿的‘不良青年’罢了。   但他表示冤枉、很冤枉。   声音虽小,但足够在安静的房中被另外两人听清。   一时间,江梦回不解诧异之下,目光转向坐在上首的她爹,眉头皱的更深了。   据她所知,她爹可不是无故会骂人的人。   江御史则是恍然大悟后,心底顿生一点心虚。   “爹?”江梦回唤道,“谢大人所言,可属实?”   江御史则是尴尬,虽坐着不动如山,但眼神还是忍不住低下了一瞬,干咳了两声道:“兰茵,你和谢元白……”   其实事情到这里,他心里对真相已经有猜到七八分了,但到底还是忍不住想确定一下,打消心底最后一点疑虑。   “唉,女儿不是说过了吗,只是在棋馆和谢大人正巧遇到,偶尔一同下下棋。”   “顶多算是朋友,并无儿女私情。”   是的,顶多。这个词用的恰当,却意思极隐晦,独自将女儿拉扯到这么大的老父亲,看着她的眼神,还是听懂了一些她的言下之意。只有谢元白不懂。   认真来说,她和谢元白只是在一起下过几次棋的棋友关系,对彼此谈不上多了解和熟悉。不然谢元白不至于连她出身背景都不知道。   只是江梦回觉得棋逢对手,闲暇无聊之余,难免想跟这个能与自己势均力敌的人下棋切磋一番而已。毕竟,棋馆之中已没人是她的对手了,更不能让她对弈尽兴。   却没想,这寥寥几次的相约倒叫她爹误会了。   一时间,江御史陷入沉思,江梦回也没再多说什么,屋内安静下来。   谢元白偷偷看看前面的江御史,又转头瞄一眼站在身旁的江梦回,不解这二人怎么不说话了?   但他这懵逼的小动作正巧被江御史捕捉到,顿时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咳,是本官误会了。”   那再回想当初他骂谢元白的那一通,就确实显得莫名其妙、无理取闹了点,他站起身,缓缓走到谢元白身前,拱手朝他致歉,“抱歉,小谢大人。”   江御史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是谢元白没想到的,一下子还有些受宠若惊的。赶紧拱手回礼,也说道:“没事,咳我是说,今夜是本官不对,本官也有错,不该装鬼吓江大人的。”   最后江御史也没说明天要告他的状,只是三人初步将误会说开后,就没什么好聊的了,谢元白也赶紧提出了告辞。   离开江府后,颇有些提心吊胆的,还特意在门关上后,回头看了一眼,无声叹道:“唉,也不知道江御史这个老头子记不记仇,不会在陛下面前告我一状吧?”   他目前可只是个小小六品官,要是江御史真拿扮鬼的事儿告他……   啧,后果谢元白不敢想,也预料不到。   但肯定没好果子吃就是了。   他垂头丧气的提着江梦回塞给他的灯笼,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收回视线前,正好看到道路尽头之前传来一声惨叫的人家后门儿,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是想起别人被自己吓到的事儿,心下愁的又是一声叹息,过意不去。   但夜已经深了,这个时候再上门打扰,只会叫人觉得怪异,还是明天白天的时候再来看看吧。   “人果然不能做坏事,你说是不?央落。”   央落站他肩膀上,拿翅膀轻拍谢元白的后脑勺,语气似安慰,“别多想了,你失败,是因为你是个笨蛋。”   在知道江御史和江梦回的关系前,谁知道是误会。   要它说,也是江御史有错在先,怎么能怪谢元白呢?   谢元白:“……”   他凉凉的斜鸟一眼,精神上的疲惫和身体上的疼痛叫他懒得再回嘴什么。   过了半响,方一边继续走着,一边悠悠的低声喃喃了句:“明天还得破财买些礼品去那户人家看看,也不知道是谁被我给吓着了。”   无妄之灾啊,这不上门看看情况,谢元白心下难安。   本来看江御史隔三岔五的就跟陆老将军在朝上吵,那声音,中气十足的,血压一定没问题,也肯定没心脏病,还以为顶多就是吓人家一跳。   哪料呢,谁成想呢,这么晚了还有人趁夜出门,还好死不死刚好就卡着谢元白跳出来吓人时那几秒出现。   老天爷故意安排都凑不上这么巧的事。   “唉……”   想到又要花一笔钱出去,谢元白就心里难受。   梦中场景一变,就变成谢元白到家了的一幕。   这么晚了,虽然不知道谢元白出去干什么了,但在门口,杨落霖还是不知从何时起就等在了那里。   旁边放着一盏灯。   看到等在那里的人影,还有那点微光,谢元白心下一阵感动,再也绷不住了,像个在外受尽委屈的孩子回家见到妈一样,飞扑上前,“落霖啊,你家大人我以后再也不干坏事了,呜呜……又破财了,今晚真是倒霉的一晚。”   杨落霖不明所以,肉眼可见的疑惑。“???”   “噗哈哈”梦中不少人喷笑,忍俊不禁。   要说倒霉,被你吓着的方大人才是真的倒霉吧?   还有,说什么不做坏事,你眼下做的这点吓人的事根本不算什么。想到谢元白后期在陆建青死后,杀人碎尸、恐吓程让、折磨朝中众臣心态种种,他们就不禁心里打了个哆嗦,好些人慢慢就笑不出来了。   梦中时间来到第二天,江御史没将昨夜的事抖出来。   倒是谢元白早朝结束就听人说什么,吏部的方大人告假是因为撞鬼了什么的,被吓病了之类的。   他心下更不安,告了假,匆匆出宫,带着礼品上门探望。   结果好在人没多大事,就是吓着了、暂时不敢出门而已,说什么生病,也就是一晚没睡、精神疲惫。   谢元白好言安抚,说了是有人装鬼后,方大人半信不信的,最后还得是来驱鬼这一招比较能安心。   探视完人后,谢元白就走了。   而经过这事一闹,或许是为了安老父亲的心,又或许是心下还残余一点尴尬,江梦回也没再邀请谢元白有空下棋。   梦中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当他们梦到谢元白因救太子有功被封五品内阁大学士后,不多时,乌蒙就派遣使臣来了京都。打着维系两国友好的名义,名为送礼,实则……梦中朝堂高层猜,怕不是来探明大皇子夏元武是不是真的死了的。   毕竟夏元武手握北方兵权,武力不俗,又领军能力不弱,他的‘逝去’,很可能鼓动一部分乌蒙人的野心也说不定。   ……   这一日,谢元白久违的主动约江梦回在应天棋馆见面,不为下棋,而是为别的事。 第158章 霜雪兰茵——天高:“谢大人,你找我,就是为了让我破乌蒙来使在京都设棋局之事?”\r\n\r   “谢大人,你找我,就是为了让我破乌蒙来使在京都设棋局之事?”   不大的棋室内,江梦回放下端着的茶盏,浅黄色的清透茶汤微微荡漾,白壁茶杯映衬着她白粉的指尖,更显那双手葱白细嫩。   她抬眸,视线从茶面移至对面人的双眼,说出的话,嗓音低沉而和缓,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淡淡的冷意。“请容小女子拒绝。”   她道:“此事涉及两国颜面之争,非简单的棋盘上的对弈。我非朝廷命官,亦非名士学子,若我出面,当有不妥。”   “不妥?”谢元白只听出她是在拒绝,却不懂这个不妥是为什么不妥?他拧眉疑惑道:“何处不妥?”   按他所想,以江梦回的棋艺,该是足够吊打那个乌蒙棋手——叶赫樊。   何况江梦回今年才十九岁,那个叫叶赫樊的老头子他见过,少说有六十了。单论这个年纪,江梦回年纪轻轻在棋之一道拥有如此实力就赢了。   但保险起见,他还是又问了句,“你觉得,你下不赢那叶赫樊?”   “不是。”那人在酒楼中摆出的棋局,江梦回看了,已大致估摸出那人棋力。所以这一声否定,既是对自身棋力的肯定,也是极真诚的回答。   “那是为什么?”谢元白问。   江梦回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然其中又似暗藏着什么,谢元白看不懂。只过了两秒,忽听她问:“谢大人真不懂?”   “??”谢元白满脸懵逼,自从那夜在江府丢了个大脸后,他就自觉不必在江梦回面前装了,还是做回真实的自己舒服。他直白的问:“懂什么?”   他压下想挠头的欲望,道:“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吗?不然我不明白。”   江梦回双手自然的搁在膝上,垂眸望了眼面前空白的棋盘,像在这一瞬间心神飘至他处,又很快拉了回来。   她没有直接回答谢元白的问题,迅速思量清楚过后问:“那谢大人为何不去呢?您自身棋艺亦不凡,如果赢了叶赫樊,陛下当是会予以嘉奖。”   哪怕不升官,但替大丰争了这一口气,奖赏是少不了的。   更重要的是,能增强在陛下心里的印象。   谢元白听罢一愣,想也没想回答说:“因为你比我更需要这次机会啊。”   “何况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赢那叶赫樊,但你下棋比我厉害,你上才是最稳妥的。”   央落在一旁无声的拆他台,淡淡睨他一眼,“我说了,我下不赢江梦回还下不赢那糟老头子吗,归根结底,还是你不敢上。”   谢元白:“……你闭嘴,我自有我的打算。”这鸟懂个蛋。   这回答令江梦回一怔,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什么我更需要这次机会?”   见江梦回惯来无表情的脸上露出的茫然和迷惑,谢元白就知道她在不解什么,毫无芥蒂的直白言道:“梦回,我当你是朋友,那有话…就直接说了。”   “我们从今天起往上数四百年,从前朝到现在,文坛当中的诗词歌赋到棋画书艺等各方面,出过的名人墨客数不胜数,然大多数都是男子,能在史书当中留下姓名和事迹的女子只在少数,目前为止,甚至堪称零星。”   他道:“棋画超绝、文采出众的姑娘不是没有,但留给世人的印象,好像只有当时那一句称赞:‘什么京都名殊啊、什么文采出众啊’之类的。让史书工笔,真真正正留下完整记载的人,总是少之又少。”   “你有如此好的棋艺,当不该被埋没。”   “后来者还有多少像你一样出众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棋之一道立着你江梦回的名字,这也算给后来女子做个榜样了。就像是告诉她们,你可以做到什么样、你能达到何处高度?   你的名字将成这一途的丰碑。你是一种证明,一种存在。   就像是告诉世人,这一道,无论男女,人人皆可往。这可比我若是能赢下那乌蒙的叶赫樊有意义多了!”   踩着他,向上吧,让叶赫樊,成为你成名的阶梯!   让更多的人,仰望你的风采!   看着谢元白那双坚定如有光芒在其中闪动的双眼,江梦回一瞬怔然,那种‘期盼’、‘希望’、‘肯定’,是她从未见过的。   困惑之下,那双幽静的眸子此刻若被投下石子的湖面,心神皆开始震荡。   一室安静。   江梦回忘记了反应。梦中诸人也从未想过,他给出的理由能是这样。   竟是这样!   第一次知道他初衷的央落也短暂的怔了下,然后转头看谢元白,眸子里仿佛有什么思绪闪过,却没说破,也未出声打扰。   看江梦回不说话,谢元白主动强行压下心中那点激动,生怕对面人误会、反感自己是在强行要求她做什么。但他不是这个意思,他绝没有这种想法。   他动了动身子,颇有慌乱的解释:“当然,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宁静,不喜欢出风头。”   “但有名无名全在你,你可以娴静度日,也可名留青史,我只是觉得,你的棋艺真的很好。   我想在千年之后,当后世人拿起围棋、或是看到黑白棋子就能想到你。谈起你的名字,他们会说:丰朝历史上,有个江梦回,她的棋艺是那个时代之最!”   “我甚至想过,你会不会被后世人尊称为棋圣来着?”   他腼腆又不好意思的笑笑,局促的眼神四下游移着,紧张的在袖子里扣着手指,不敢看对面人,坦白道:“不瞒你说,我的围棋其实是跟你学的。”   “我觉得你可以赢那个叶赫樊,赢很多人,但是如果你不想上也没关系,刚刚那点儿……其实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你要是觉得不中听,就干脆、干脆当没听过好啦。”   他声音越来越低,说到后面更显局促。   其实本来历史中,是没有乌蒙派使者来大丰这一事的,但现在历史改变了,央落和他都分析过出现这一转折的原因:是因谢元白捅破了大皇子暗中谋害太子一事、大皇子之死闹的。   一国使臣来大丰闹出大事件,没道理史书不记载。   而这,正是江梦回成名的好机会。   谢元白若拿下这次机会,在皇帝面前再露一次脸、被嘉奖是肯定的,他也知道这一点;可私下考虑了一天后,他还是想把机会让给江梦回,他想升官,以后再找机会就是了。但江梦回身为朝外之人、没有功名在身,能在这个朝代露脸的机会本就少的可怜。   这次难得之机,出于对后世数百年男女地位的历史发展大局和站在高处来考虑,他还是觉得,江梦回上,比他赢下这局更具有意义。   “谢元白……”江梦回低低唤出这个名字,久久未传出后半句话,直到谢元白从窘迫和忐忑中抬起眼,两人对上视线,他才在江梦回的脸上发现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是一种几类情绪混杂在一起的神情,眼神看着像感动,又带着某段回忆的酸楚,还有一种心神震撼之后的沉寂,深沉而复杂。   “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她说。   谢元白思考了两秒,被她注视着,心神也平静下来,脑中大抵能明白江梦回为什么这样说,答:“那现在我出现了,就有人对你这样说过了。”   “不过我跟思若说的是,你要争,你要抢!”   “如果不能平等的生活下去,那踩在别人头上,总比被人踩在脚下要强。”   他唇含浅笑,像感觉不到对面人心情的沉重、不平静,又或许是感觉到了,却有意用一种玩笑的口吻调节当下沉重的气氛。   主动解释道:“你知道我说的思若是谁吗?就是长公主的女儿,郑思若。”   梦中被提及的郑思若心中一震,一种酸涩之情渐渐袭上她心头。   “……知道。”江梦回颔首,道:“听说过一二。”   却不知道二人也是朋友。   从谢元白能极其自然的跟她提起郑思若的名字,就知道二人的关系。   她深吸了口气,主动将话题拉回之前。她想,既然谢元白肯和她说真话,她也能感受到他那份赤诚滚烫的心意,那她也没什么好再隐瞒的。她道:“你可知,我先前为何说我出面不妥。”   这并不是一个需要谢元白回答的问题,只是一个引子,果然,谢元白也很懂的并不插话,只是看表情是在认真听的。   “世上之人,不是都有你这种豁达宽广之心胸的,谢元白。”江梦回眼神复杂,没有再叫谢大人之类的称呼。谢元白既真心以朋友之谊待她,她也不再端着那套给外人看的架子,道:“我没有功名在身,又身为闺阁女子。从那叶赫樊在京都摆下棋局起,至今已有两日,无人能胜他,足可见他棋艺高超。”   ?那又怎样?对于这一已知事实,谢元白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解,是不明白江梦回说这个干什么。   江梦回:“若京都上下无人能胜他,而我赢了,那就是在告诉满朝官员、京都文人士子,论棋,你们不如我。”   谢元白一怔,心底渐渐明白了点儿江梦回想表达什么。   她眸光清冷而坚定,和谢元白短暂对视后,信手从棋盒中抓出几粒棋子握在掌中,于棋盘上落下二子,“届时,我是为大丰赢得了这一局。但自古文人相轻,何况是我这么个小女子,能为他们所不能。这就是狠狠下了他们的颜面。”   “君子庆我之喜,然其必有些人会心生嫉妒。”   “到时风头出了,却少不得会有人想找我切磋棋艺,日复一日,搅扰我安宁,麻烦无穷。此乃其一。”   她说完,又从掌中落下一子,连接上先前一子,口中继续说道:“人之嫉妒心,不可小觑也;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说得准背后怪我抢了他们风头之人会对我做出何处事情?恐生危矣。此乃其二。”   谢元白听着,视线随着她手中动作,落到两人之间的棋盘上。   “其三,听闻当今陛下的两个皇子如今已到了适婚的年龄,却尚未婚配。”她说着顿了一下,看向谢元白,几乎是在明示她的担忧,“而我,年龄与他们正相仿。谢元白,你说我若是赢了那乌蒙的叶赫樊,到时京中闺阁女子间,试问谁能有我风头之盛?论才学,京中人早知从前我亦是不落人后的,但,也只是不落人后,却非第一。”   这就相当于把混在一堆女子间的她,从中拔出来,安在了第一位。   而这个位置,看似风光,于她,却只感觉到麻烦。   “我还不想嫁入皇家。”见对面人听懂了,江梦回直接明言道。   她想的是,此处只有他二人。   却不想,有朝一日还有那么多人能做梦梦到这些。   皇家几人沉默了,他们想说不会勉强,但也能明白江梦回的担心。   谢元白低头沉思,轻声问:“不能拒绝吗?”   他觉得,他先前真是想简单了。万万没想到,江梦回面临的问题有这么多。   江梦回声音依旧平静,“当今陛下英明,皇后娘娘也仁慈,按理说,若他们真有这个想法,只要不是突然下旨赐婚,届时,我确实能说不。但我爹只是朝中的一个御史,我们一家若选择拒绝,那落在别的人家眼里,总有一些人会觉得我们不识好歹。”   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御史之女,配当朝皇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从地位上看,还是她高攀了。   “为讨好上者,我不知道朝中是否有人、会自以为是的在政事上为难我爹。大事上不至于,但小事上,难保不会。”   江梦回从不小看朝中官员间的争斗,人心难辨,嫉妒之心、贪婪之心,她不想给她爹惹多余的麻烦,只想安安稳稳过完此生足矣。   谢元白沉默了。   “其四,三殿下、四殿下总要婚配的。虽暂不知他们将来的皇子妃何许人也,但女人的嫉妒心理同样可怕,她们、又或者说她们背后的家族会不会有朝一日想起昔日我这个拒绝了皇室子弟的前者,视我为莫须有的仇敌,我亦不知。但我不想赌。”   “皇室中人,总有碾压一切的权利的。”   她落下最后一子,看着棋盘上摆下的五颗棋子,其中一粒黑棋被另外上下左右四颗棋子围堵的孤立无援,这恰如她四面楚歌所要面临的危险。   她悠悠道:“你看,谢元白,这恰似我到时的处境。”   她的声音如风中的落花,轻盈、静谧,盛满对世事的无奈。   “上下左右,形成围堵。我逃不出去。”她想,身为男子,尤其是对她能感受到身上带有某种天真的谢元白而方,有些事,他该是也不知道的,她轻轻道:“拿捏住我的婚事,就能掐住我的脖子。”   “所以我爹常对我言,婚姻,是女子一辈子的大事。”   “除非,将来我能反过来,将夫婿拿捏在我自己手里,财在我手,势在我手,名、他甚至不能压过我去。否则,我这一生,是不考虑嫁人的。”   一瞬间,还未从她这种惊人的想法中反应过来的众人,又是一惊,江御史更是心里吓了一跳,他没这么教她女儿啊!   兰茵现在说的话,不是他教的啊!   只有那句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以及劝她在将来选夫婿这件事上要慎之又慎,仔细擦亮眼睛认真看、慢慢选之外,后面的话他没这么说过啊!   但他女儿,在这方面,似乎是把眼睛擦的太亮了些!亮的唬他这个老父亲一跳,眼皮子都控制不住一抽。   这完全是江兰茵自己的想法。   但听完,谢元白先是沉思,后忍不住跟央落有些诧异的分享道:“想不能江御史那老头儿,看起来古板,教女儿思想还是挺前卫的哈。”   梦中江御史:“……”   他眼皮又是一跳。   看着梦中正儿八经谈论此事的两人,他一时不该道该说什么。   安静了几息过后,谢元白算是彻底明白了江梦回的处境,道:“那我明白了,先前是我考虑不周,梦回……”   “不,你所说,我会考虑。”不等他说完,江梦回头回打断他的发言,眼神平静却定定的注视着他,不难叫人感受到她眼中的认真。   “我想好好考虑几天。”一个想字,咬音极重,同时也代表了她的主观态度。   谢元白慢慢闭上嘴,安静的没有再说下去。   从前江梦回惯是疏离有礼、清冷淡漠的,今天,他却在她脸上看到过几次过于外露的情绪。   想着她的话,谢元白在停顿良久过后,亦缓缓颔首,认真点头应:“好。”   他们之间,似乎第一次有了某种默契,生出那一点不同于以往的、熟人之间的……亲近、自然。   江梦回是个足够理智、冷静的棋手,四方棋盘之间,少有人是她敌手,布局和谋算人心之道,她亦不输于旁人。   她说的考虑,是她有自己的衡量。   谢元白的想法,她听了,怎么做、当归属于她自身。   几天后,该说是梦中众人猜是过了数天,因为他们梦到,乌蒙来使叶赫樊输了,第一次在棋局上输给了一个大丰人。   此人正是:——江梦回。   市井间、酒楼里,她名声大噪,梦中众人随谢元白站在热闹的街头,听见了有无数人在讨论江梦回这个名字。   丰朝赢了,无数人都在称叹江梦回的厉害,谢元白听着高兴,难掩激动的跑进江府,哪怕知道可能招致江御史的不满,也还是来了,不光是因喜悦,还因为他心下有个难解的问题想跟江梦回确认。   “你不是说赢了会给你招来很多不满和麻烦吗,怎么又去了?”   江梦回赢了叶赫樊的消息传播的很突然,事先也没有跟谢元白打过招呼。   本来谢元白还想着,要是再等两天江梦回那边不去,他就上去试试。   按鸟的自信发言来说就是:它下棋下不赢江梦回,还下不赢乌蒙那糟老头子吗?   有鸟在,他也有这自信。   虽然……鸟的翻车次数也不少,但他还是选择信它一回。   江府,江梦回没有在自己的小院招待谢元白。   他来时,江梦回正在府中花廊下摆弄棋谱,他被下人带来此处,坐在江梦回的对面。   周围绿树成荫,微风拂过,带着花香,江梦回背后就是开阔的花园,其中一些花已经开了,她坐在那里,放下指尖轻捻着的一颗棋子,思考过后,平静的声音响起:   “因为,你说的愿景真的很好,我也想看看,我江兰茵是否能成就棋圣之名。”   四目相对的两人,一人眼中慢慢浮现起惊诧后露出微笑,而另一人,惯是清冷的面容上,唇角亦勾起一个自信又带着些微霸气的浅笑,“我虽求一世安稳,但都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若能为丰朝争光,压下乌蒙气焰,此事我亦当仁不让。”   一瞬间,梦中不少人肃然起敬。   江梦回也好像不再是从前的她了,最清晰意识到女儿成长了的人,莫名过江御史这个生父。   两人又闲谈了一会儿,最后分别,江梦回起身送谢元白时道:“你以后换个称呼,称我兰茵如何?”   正要走的谢元白一愣,下意识问:“为何?”   “因为明明我爹为我取的小字甚好,除了他,却鲜少有人这么叫过。我的朋友不多,你是其中最…最让我觉得特别的一个。”   “梦回二字,寄托的是我父亲的哀思。而兰茵,才是我要活成的样子。”大雅君子,出尘如兰。一瞬间,愣神的谢元白想到了当初江梦回跟他说的这八个字。   “好。”最后,谢元白微笑着应下。   走出几步远,快要离开江梦回的视线,却见谢元白忽又停住脚步。   他站在原地,回头,似开玩笑,却又不难看出他的忐忑和紧张,道:“另外,朋友有难,理当相帮。你日后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比如你之前说的那些,届时我帮你。”   “江御史虽只是御史,但我可还年轻呢。你放心成你的棋圣,到时候、我给你当靠山。”   他说起这话来不好意思,眼中亦有窘迫,左看右看,最后含糊着总结一句道,“我前途无限着呢,我肯定行!”   说完,转身快步溜走了。   江梦回先是一愣,后由衷的笑了出来。 第159章 霜雪兰茵——寒来:年轻人的许诺总是想出就出,赤诚又热烈,他们不管今后会发生什么,也想……   年轻人的许诺总是想出就出,赤诚又热烈,他们不管今后会发生什么,也想不到日后能否兑现。   自以为年轻就是资本、就有底气实现一切自己所想、所要的,斗志高昂,热情天真,最后被现实的耳光抽的倒地不起,凌乱破碎像雨中的残花,被现实的冷雨浇灭所有热情。   梦中众人看着谢元白的背影走远,迷蒙于一片耀眼的白光之间。一转眼,他已升任吏部三品左侍郎。   他坐在棋馆的棋室内,和江梦回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他去汾州这一路上的见闻,还有在汾州的经历。   江梦回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说上两句。   一直听谢元白说到自己升官了,她方出言恭贺了声,“恭喜高升。”   能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从七品坐到三品,这绝非易事,据江梦回所知,朝中至今也只有谢元白一人。   他腼腆的笑了笑,没有刻意的谦虚。回顾来丰朝后经历的一切,迄今为止,令他明确感受到这个朝代的艰辛、等级之森严与黑暗的总共有五次。   一次是最初赵常徽北地赈灾归来,和他分享的那些消息,叫他初窥此世之无情;   第二次则是四皇子心血来潮弄出的那狗屁迢迢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叫他知晓,何谓皇权至上;   第三次,他正巧撞破大皇子暗中谋害太子之事,同时也叫他晓得了,什么是天家无情。那至尊之位,是真的、能蛊惑人心,叫相伴长大的兄弟相残;   第四回,则是江梦回与他分析自身处境和可能带来的麻烦,听到那些话,才叫他窥见一些此世女子真实的生活中的不易。等级严明,权力决定一切。   再有,就是这最近栎阳曹家之事……   这一趟出京之行,他真的看到了很多,也收获良多。   谢元白出神的沉思着,江梦回不知他在想什么,疑惑了一下,却是安安静静的没有打扰。   片刻后,方听谢元白出声问:“对了,你明天有空吗?我约了几个朋友,明天一起去城外的红枫林游玩,算是……秋游?”   虽说如今天气还不算太冷,但确实已是入秋了。   “这个时候?”江梦回问,想到宫里那边的情况,道:“太子殿下新丧不过一月,咱们这时候跑出城去……是不是不太好?”   当然,她和太子没什么交情,只是有点忧心他们这时候跑出城去游玩,谢元白又是朝廷命官,这行为要是叫陛下知道了……   她觉得,似乎有一点不好。   谢元白想了想回答道:“咱们低调些,没关系的,而且正是因太子的事,我有个朋友近来心情怪低落的,所以才想着一起约着出城去散散心。”   至于还有另一个,他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所以想赶早,毕竟对方不是时时都能出来的。若是今后不在宫里当值了还好说,要是还要回去,那出宫的机会就相当难得了。   他在脑海中想到原因,却是暂时没说。   江梦回沉默不语了一下,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后问:“我听说,你近来和三殿下相结交了?”   这事是她爹告诉她的,当时还言及不知道谢元白搞什么鬼、什么野心怕是不小之类的话,还让她远离他。   当然,这些她也就听听。   她想了想,没有看他,又补充了句,“这事我本不该问。你要觉得不合适,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她是有些好奇此事真假,也想过谢元白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说……他真的打算压宝三皇子?   但这毕竟属于政事,哪怕他们是朋友,有些问题也还是不好问的。   只是因为是谢元白,想到太子就联想到此事上,她才没控制住问了一嘴罢了。   “没什么不合适的。”谢元白承认的很坦然,“我是跟三殿下认识。”   他知道自己说的认识,肯定跟外人所知的认识经历不一样。   但他没细细地跟江梦回解释,以为她是在担心这趟出游三皇子也在其中。   而不用问,江梦回肯定跟夏元安不熟的,身份摆在那里,想是要拘谨。   因此他道:“你放心,三殿下不来,他近来因太子过世,在宫里还有事要忙,没空出宫。”   且说这也不合适。   他们出去散心是散心,因为他们是外人,低调些也没人管;但死的毕竟是夏元安亲兄长,真要被刚死了儿子心情正悲痛着的太祖皇帝知道夏元安跟着他们出去玩了,那才叫倒大霉。   对方极有可能落得个不敬兄长、不孝不悌的罪名,还不知要被怎么惩罚。   还有他们几个,也讨不着好。   江梦回沉默:“……”   她知道谢元白误会了,不过,她和三皇子确实不熟。   “我会去。”她答应下来,最后看了看一脸平和神情略带喜悦的人问:“太子殿下离世,你好像……一点也不难过?”   她爹却要愁死了,近来下值回到家中,每每都是一脸愁容,她知道他在忧心什么:怕丰朝江山后继无人,摸不准下一任继位者是谁、前途未卜。   怕是近来朝中大多数人都是这幅情形。   但今天一见谢元白,和他聊到现在,她才确定他语气里的轻松、自在是真的。一个人是否真的难过,很难掩藏的住。   而面对江梦回的疑问,谢元白也没有遮遮掩掩的。   他道:“因为我和太子殿下不熟啊。”   别看当初他救过太子。   但两人身份地位悬殊,从那次到现在,半年不到,太子平素忙的很,身边跟着的、每日要见的大臣多了,和谢元白拢共就没交谈过几次,也就早朝刷刷见面次数。   哦,再有一回就是这次在邵阳,两人相处过一段时间,心情还不算愉快。   但,到底是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离世,他心底还是有些遗憾和难过的,而且,这还关乎到他的任务能否完成。   “不过,不瞒你说,知晓太子出事后的那几天,我整个人是天都塌了,但好在……”   “峰回路转。我又有希望了!”谢元白脸上的遗憾褪去,重新变得精神抖擞的。   江梦回努力理解他的话,懂得八成意思,顺理成章想到他口中的希望是指什么,疑问:“三皇子?”   谢元白默认般的笑笑,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开心。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昭示他看好的储君人选。   他敢和江梦回这样直说,后者也没有说好或是不好,因为归根究底,她和夏元安不熟。   蹙眉沉思了会儿,她心底略有些好奇的问:“三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还挺仗义,脑子转的比我快……”刚想继续叭叭,谢元白定睛看到她脸上越来越明显的疑惑,不知想到什么,一笑,故意卖起关子,没再说下去,只神秘兮兮道:“以后我介绍你们认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听别人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自己亲身接触。”   “我说的,也只是我的感受而已。”代表不了江梦回的。   正是因为想到此,他才嘴上突然刹住车。   这一幕的最后,以棋室中的两人,一舒眉含笑故作神秘,一面带疑惑和不解收尾,最终江梦回也没有追问什么。   这番对话,听的人心里酸酸的。   梦中的四皇子骄傲抬头,冷哼一声,心道:‘识人不清的蠢货。’   而还有一些人心情复杂。   不知道该说谢元白单纯好骗,还是……觉得讽刺。   梦中场景变换,他们梦到男男女女七人乘着两辆马车到了城外的红枫林中,唯独陆建青和杨落霖是在车外骑着马的。此时,林中大片的枫叶都呈现出一种红黄交织的颜色,如仙女织就的霞锦,覆盖了半座山。   林中,溪水畔,郑思若和一个年轻且白净的郎君坐在一起品茶赏景,杨落霖则是带着郑思若和江梦回的两个侍女在溪边钓鱼,仿佛老僧入定,任凭耳边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说笑也不理,一心只有水里的鱼。   江梦回与萧凌坐在不远处切磋棋艺,一举一动不紧不慢,胸中各有丘壑;   陆建青则是不知是兴致上来了,还是有意捉弄,正在教谢元白练剑,看他动作生疏的样子还好心上前提醒,结果一个没留神儿,脚下帮他调整动作、让他两腿再分开点站时,谢元白一个没站稳、直接摔了个屁股墩儿,羞窘的大喊道:“陆建青!肯定是你教的姿势有问题,你先前不是这么站的。”   一时间,几个都朝他看过来。   陆建青哈哈大笑,看他拍拍屁股自己就蹿起来了,根本用不着人扶,也就没搭那个手,忍不住好笑,“你自己手脚完全不听指挥,手忙手的,脚忙脚的,没站稳你还赖我?”   “当然,就赖你!”谢元白厚着脸皮坚持,坚决不肯承认是自己的原因,“你还笑?还笑!我跟你急你信不信?!”   央落实在没眼看树下这笨蛋,翻了个白眼儿,继续蹲树上闭目养神,懒得多说。   怕真给人惹炸毛了,陆建青赶忙收敛起笑,尽量不笑出声,但脸上笑意仍是藏也藏不住,“好好好,是我弄错了。那我再给你演练一遍?”   半是询问半是请示的看一眼谢元白。   后者给个台阶就下了,虎着一张脸,假装自己很认真的点头,道:“来!”   然后陆建青真来了,谢元白又开始了他的狗熊原地挥枝。   或许他真就不是练武的苗子,和陆建青那方才招招凌厉、吸人眼球的动作完全不一样。   他不把自己再摔一跤就是好的了,突出的就是一个累死自己,看乐别人。   见此一幕,萧凌笑而不语,其他人则是眼中或多或少多了几分无奈,像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儿,纷纷收回视线。   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枫叶翻滚着,枝头层层叠叠的金红枫海如浪潮,哗哗作响,树下,是正年轻安逸的几人,气氛和乐和美好,或笑或闹。   当时只道是寻常,然谁又能想到,多年以后,他们中也唯有谢元白和萧凌还活着。   “唉……”梦中不少官员在心下叹了口气。   而那个坐在郑思若对面的陌生男子是谁,他们也无从得知,是真完全眼生的紧,还是第一次梦见。   他们看着梦中时间飞逝,夏元安登基,谢元白终于成了首辅。   可这,也意味着许多人的悲剧要开始了……   季首辅全家被抄一事过去一月,期间,又辞官和被贬了不少人,还死了几个,连曾经作为当朝国舅的齐尚书也在狱中自尽。   每每上朝,殿中的气氛都压抑到快要令人窒息,如同一个随时都要爆炸的高压锅,人人自危,神情紧绷。   他们都明白,季首辅一案,注定将成为一个永远不能再被提起的禁忌,将被捂死。因为期间所有不信邪想跟新皇对着干的,已经被处理的差不多了,剩余人要还想活,就得安分、听话。   至今,也只剩下御史台两个还头铁着的御史,继续跪在皇帝殿外谰言。   一个江御史,一个方御史。   两人同为御史,眼见新皇待下如此行径,是不可能坐视不管的。   但这,也注定了他们的悲剧。 第160章 血叩英祠——雪落:泰宁殿外,乌云绵延不绝,眼瞧着一场寒雨就要落下。\r\n\r\n如今数九寒   泰宁殿外,乌云绵延不绝,眼瞧着一场寒雨就要落下。   如今数九寒天,别说一场不大不小的雨了,就是从天上飘着些雨丝下来,沾湿衣裳也是叫人不好过的。极有可能要病上一场。   谢元白看了看天色,忧心忡忡,已在殿外的廊柱旁站了良久。   而他站了多久,再远一些的殿外空地上的两人就跪了多久。   终于,他再也等不了,缓步走上前,在两人面前停住,叹道:“两位大人何苦,别跪了,尽早回去吧。”   靠跪又哪儿能跪得了夏元安回心转意?承认自己行为过激?   不可能的。   从前谢元白不明白,看不清楚,现在看多了朝中这些人各异的下场,倒是慢慢明白了些。   前面两天,他也来劝过,可御史台的两位没理他。   今天……   江御史脸上带着虚弱和苍白,眼神却坚毅如往常,像一把利刃一样定定的注视着谢元白。   “谢大人是否已知内情?”   从前几日开始,谢元白就不再在朝堂上与人争辩什么了,沉寂安静的古怪,与初时为皇帝据理力争的模样大相径庭。   谢元白这人什么样儿,他有一定了解。要说不是因为知道了什么真相、原因,叫他再没了与他们等人理直气壮叫板的底气,他断不会是如今这幅做派。   摆明了内里心虚。   见他先是沉默不答,后才低低应上一句,“……我不知道。”   江御史略带嘲讽的勾唇冷笑一声,“哧,谢大人也学会装聋作哑了。”   可惜谎言还是说的一样的烂。   下半身的腿已凉至近乎没有知觉,膝盖更是跪到痛的麻木,他没有动,只是看着低着头神情沉默的谢元白,不知在想什么,沉思了会儿,眼神冰冷而平静地道:“有一就有二。装聋作哑是没用的。”   他视线像在看谢元白,又像越过他,看向他身空旷的泰宁殿,仿佛看到了早朝时候身处其中的满朝文武。   “季首辅等人只是一个开始。”他声音幽幽,冰凉而死寂,像完全由冰冻成的人。   “朝堂倾轧,他上位后清算当初与他作对的人,这不算多意外之事,甚至称的上一句‘常事’。”   毕竟他身为御史,前朝这种事见多了,前朝最后一任君王是怎么亡国的,他更清楚。因为当时他也是御史。只是那昏君,根本听不进任何谰言,久而久之,他也心凉了,后继续效命夏震天。   但丰朝,与前朝不一样啊……   前朝后百年间,一直在走下坡路,直至最后亡国;   可丰朝,欣欣向荣,一切本该往好的方向发展,万不该昙花一现、二世而亡!   他心中隐隐作痛,悲凉不已,声音里也带着沧桑,“可他连对当初功臣的一丝体面也不给,死的死,罢官的罢官。朝堂三虎将均已老迈,又向来忠心耿耿,对他有何威胁?”   “可还是被他直接罢官赶出朝堂。一丝脸面也不留。”   “如此行事,岂能不惹人非议。”   就算是要清算,好些人逐出朝堂即可,季首辅等人都老了,还能在朝堂上待多久?何必非要扣个罪名赶尽杀绝?!   连功臣的身后名都保不住!   “等着吧,谢元白,你且看他日后还能做出怎样的事来。无辜被杀的,绝不止眼前这一点人。”   他像是料中了什么,又像是预见了某种不好的未来。   他要告诉谢元白的话就这么多,说完,率先缓慢起身,脚下踉跄了一下,却不待谢元白去扶的手碰到他就先行站直了。而后,看也未看谢元白一眼,径直去扶身边的同僚,“起来吧,方大人。再跪下去已无效用。”   当今天子就跟完全不在乎名声一样。   行事狠绝,心性也狠。   他们已经没有办法了,唯有死谰。   若再让夏元安按着这个风格如此行事下去,丰朝江山恐要亡的更快。   他开始着手安排女儿的去处。前几年因江梦回赢了乌蒙来使,名头大盛京都,她以近年来要专心研究棋艺、一心扑在棋上,无心考虑儿女情长为由,杜绝了不少人家的提亲和骚扰。   但如今,以防万一,他还是给准备了下策。   给江梦回招了个名不见经传的赘婿回来。   只是,此事要不要声张、传扬出去,全赖江梦回日后根据需要,自身考量而行。   在此之前,就一直暗中养在别庄。   “爹认真考虑过了,此人老实,性情憨厚,也没什么家底和背景,孑然一身。好拿捏。”中间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江梦回,又缓缓道:“你向来聪明,主意正。你若需要,他就是你的未婚夫婿;你若不需要,他也就是他自己,和你毫无关系。”   他早年有恩于对方,已经和对方谈妥了,对方也是知晓并同意这一点的。   可谓相当安分。   “我知道你和谢首辅是朋友,但,爹觉得谢元白那小子靠不住。”至少,如今是这样。他本人就在朝中,这段时间也见过这位新上任的首辅大人是何表现了,压根就没有能压住底下百官的能力。   不过……   “不过,若是今后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你也可以试着找他帮帮忙,只要他还在太保这个位置上。”   后一句话才是前提。尽管谢元白表现的弱势,但到底官位摆在那儿,很多事情他是有解决的机会的。   燃着火烛的大堂内,只有父女二人。   江梦回定定的看了她爹数秒,从听到这番话起,她就猜到她爹的打算,逐渐红了眼眶。她知道,自己最担心的情况还是要发生了,喉头滚了滚,将直逼眼底的酸涩忍下去。   她攥紧手指,试着劝:“爹,你早早的把我的后路都安排妥当,那你呢?”   “你这个御史,就非当不可吗?”   她记得,她爹从前任前朝的御史时,也没有这样连命都可以为君王豁出去的架势。   那不是个好皇帝,她知道,所以不得她爹百分百的用心付出。可现在的夏元安呢?   她认为,同样残暴不仁。   亦不值得她爹拿命死谰。   “梦回,你不懂。”   江御史神情平静,又或是说,心中主意已定已接受自己坦然赴死的结局。   他声音悠长,轻叹了一口气,道:“当今陛下心性需要扭转,不然,朝中能臣损伤完了,剩下些乌合之众,如何稳住丰朝二世江山?”   “天下好不容易安定。然,北有戎狄,虎视眈眈;南有乌蒙,狼子野心,是个劲敌。稍有不慎,丰朝眼下安稳的局面就将被撕碎,重新进入风雨飘摇的时期,若再历乱世,你觉得,还会有下一个先帝站出来重整河山吗?万民再要等到一个太祖皇帝有多不容易?又要等多久?”   江梦回沉默不说话了,手指越攥越紧。   “我不是要皇帝认错,我是要他,知错而能改。”   这一番刨白,听的人沉默的沉默,心酸的心酸,还有惭愧心虚不已的。   尤其是梦中的三皇子,沉默的低下了头。   “爹……”江梦回张开口,再也忍不住哽咽,泪水沾湿眼睫,却因哽咽迟迟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就不能……就不能……”她想说,就不能不去吗?就不能辞官他们父女俩继续相依为命的过日子吗?她就只有她爹一个亲人了。   江御史看着落下泪的女儿,脸上亦有悲意,惆怅站起身,温和的拍拍坐着的江梦回的肩膀,“身为御史,这是爹该走的路。”   “别再劝我了。”   “梦回,你也要好好活着,走好自己的路。”   说罢,江御史深吸一口气,狠心扭头朝外走去,选择回房,不再看女儿哭泣的面庞。   他也舍不得,犹豫了许久。   可有些事,他不得不做。   翌日一大早,管家将装着田契地契的小盒子交到江梦回手中,她似一晚上没睡,呆呆坐在窗边椅子上,眺望着朝阳升起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静。   梦境一变,又来到今日朝会。   在一个已经倒地头染鲜血的御史尸体旁,跪着江御史。   殿中左右群臣皆面含惊惧,分散而立,惯常的队形乱了,中间被空出来一片。   身处其间的江御史和谢元白就被显了出来,谢元白完全是因被这出惊的忘记了反应,脸色都吓的惨白了些许。   但在听到江御史那句:“季家之事,真相已无从查起。臣只愿陛下今后,三思而后行!莫寒了为国有功之臣的心!”   说完起身就要朝另一侧的柱子冲去,谢元白这个时候反应快,连忙去拽,“江大人!”   他确实也拉住了,但在毫秒之间又被江御史不由分说的一把推开,这一下,就直接将他推倒在身后的地上,而被谢元白后又慌乱伸手想去拽住,被一同拽下的,却只有那一根腰间断开的玉带。   “砰——”的一声,撞柱的身影缓缓跌坐下来,鲜血也顺着他的额角流下。   “!!!”   听到声音的一瞬间,谢元白的心脏也是狠狠一跳,眼前再见新的鲜血,红的刺目,令他呼吸都仿佛暂停,迟滞许久。   江御史没有死,但也离死不远了,进气不多,出气也少。躺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太医!快传太医啊!”谢元白在原地跌坐了两息后,就赶紧丢开手中抓到的那截腰带,连滚带爬的爬起来,急忙大喊道。   他不敢想,要是江御史死了,那江梦回不就只剩她自己一个人了吗?再无亲人。   可到底,没等到太医来,江御史就在殿中咽了气,步了那位方御史的后尘。   尸体被送回江家,尽管早已想见,但真的看见父亲尸体的刹那,江梦回的眼泪还是滚滚落下,脚下也险些一软跪倒在地。   她强忍着悲伤,为父操办丧事。   江家内外挂起了白。   但接连两位御史撞柱而亡,还是令渐渐沉寂下来的朝堂继有非议之声,京都中也开始有了些传闻。   夏元安心烦意乱,他不太在意名声这种事,但说的过分了、又老是在耳边响起,就令他很烦忧。   这个时候,他就想起了江家那位孤女——江梦回,从前他听说过她的名字,现下想起,听着外界因两位御史之死而引起的议论,他心底慢慢有了个主意。   是夜,他来到皇后宫中。   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让她派人去打听清楚江梦回是否有婚配,若无,他可能就要派人接她入宫了。   当然,这后面的打算,皇帝没说,但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温皇后也不例外。   先是厚葬两位御史,现在又有接御史之女进宫的意思,美其名曰:感念其父忠心,特接进宫照顾,到时候可能还要封个高位。   目地也很容易猜到:无非是为做戏给外人看,堵住别人的嘴,隐有皇帝因御史之死自省的意思。   但好在,江御史提前安排的赘婿这一路子,算是让江梦回的婚配权在今后能牢牢控制在她自己的手心,眼下,也有了拒绝的正当理由。   但面对皇后派来的女官询问,江梦回跪在父亲灵前,在静静地凝视着那方牌位许久后,方扭头,注视着站在一旁的女官。   虽是矮人家一截,但眼神却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冰冷,麻木而死寂,冻的人仿若置身九幽寒潭。   “没有。”   她一字一句皆清晰,郑重。   “父亲生前,未曾为小女定下人家。”   “我,未有婚配。”   短短三句话,听的梦中人皆是一惊,接着就心中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江梦回为何要这样说?   明明她爹已为她排除了这一条路的危险。   但,她却主动选择了最不愿走的路。   很快,封妃的圣旨到。   早在圣旨来前,宫中就派人来暗示过江梦回几日后就要随旨入宫,让她早做准备。   她也确实做足了准备,父亲的棺木已经下葬,府中的下人也都给了足量的银钱遣散,还多余留了一批钱给最忠心的老管家,嘱咐他今后莫忘了为她父亲扫墓、烧纸。   而后,她就等着圣旨到来。   整个江府冷冷清清,来宣旨的人初时心里还奇怪了一下,但也忍着什么都没问。   “劳烦公公稍等我一会儿,我还有几句话要跟父亲单独说说。”   宣旨太监忙赔着笑说:“淑妃娘娘说的哪里话,您请自便,奴等就在外候着,您若有需要,只管传唤一声就是。”   “嗯。”   江梦回点头,然后屋内的宫人有条不紊的走出门去,将门带上。   江梦回见人都退到院子里去后,她回头,看了看那方摆在供桌正中央的牌位,转身没有任何迟疑的、仿佛只是随手扔一件垃圾一样,把圣旨投进脚边的火盆当中,任凭火蛇将其一点一点吞噬。   她跪下,眼神无悲无喜,先是不语,后方张口,低低出声:“爹,我不是御史,我是棋手。”   “你以死谰君王,希望他变得更好,但我不一样。下棋之人擅布局,于我而言,处在哪个位置的棋子不当,换掉他就是。”   “今日,或许女儿将行之事,有违你之所愿。”   “但,女儿势在必行。”   她俯首一拜,“你有你认为对的,我也有我认为对的。你付出性命换来的结果,女儿已经看到了。”   要是真的心里有愧,补偿的方式还有很多,可夏元安选择的,却是将她像一个展示给别人看的吉祥物一样迎进后宫,养着她,但也是困住她,防止她在外生事。隐去她的存在,同时也是让别人闭嘴。   “新君,还是那个新君。他没有改变。”   “他不会因你、又或是任何人的死,反省自身言行。”   “那女儿,就走自己的棋。以身为棋子,势必…要让他也感受到何为锥心刺骨之痛!” 第161章 血叩英祠——棋坠:明黄色圣旨在火盆中逐渐化为灰烬,随着“吱呀”一声门轴作响,江府正堂   明黄色圣旨在火盆中逐渐化为灰烬,随着“吱呀”一声门轴作响,江府正堂大门打开了。   淑妃入宫,在这样的日子里,哪怕是为父守孝未过一月,也是不宜再身着孝服踏进皇宫的。因此,当江梦回正式出门登轿,身上已换得一身雪白宽袖锦裳,外罩一件湖蓝厚袄,发饰简单,未着一点妆容,宣旨太监今日第一面见她是怎样,现在…便就是怎样,只是换了身衣裳罢了。   他有心想劝说什么,但目光触及这位江姑娘过来时脸上的寒意,便又止住了话头。   江梦回路过立在轿旁的他,一句话未说便径直坐上了轿。   宣旨太监:“……”得,这还说什么,说了只怕也白说。   “起轿!”   迎淑妃进宫的阵仗并不算小,虽比不得皇后,但至少这条入宫队伍经过的地方,基本上人人都知道:江梦回成淑妃了。   队伍经过皇宫大门前的化龙石桥,跨过宫门,六人抬的朱红轿撵中,江梦回素手掀开轿帘轻纱一角,看了眼轿外风景,心叹:到地方了,有些事也确如她心中所想。   “刘公公,停轿。”   ?   被叫刘公公的宣旨公公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听话的喊了声:“停!”   于是整个队伍便都停下。   “淑妃娘娘有何吩咐?”   他小跑着上前两步,恭恭敬敬立在轿旁侧身问。   “先落轿。”江梦回这样说道,抬轿的轿夫左右看了看,不知道要不要听这位新晋淑妃的话,然后纷纷看向刘公公,后者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挥了下手,于是轿撵落下。   不等刘公公再度问询这位淑妃是有什么事,江梦回便径直动作利落的走下了轿撵。   她目光望向宽阔的宫道右侧,在那几十米远外的高处立有一阁,名武英祠。她知道那里是干什么的。从前,她不是没进过宫,自也认得一些基本的路。   她声音冷冷清清,平静无波,“既是恰好路过,我想在入后宫前,先进武英祠叩拜一番皇室先祖与已故的几位开国功臣。”   “这……”刘公公感到一阵为难,想说没哪个妃嫔入宫的流程是这样的。梗了一下,委婉劝道:“淑妃娘娘,此举只怕于礼不合。您若想进这武英祠叩拜,日后有的是时间过来,今日怕是不行,皇后娘娘还等着见您呢,要是耽误的时间长了……”   恰是他刚说完,就见江梦回接话说:“若是不行,那便让我登上这西侧的西凤台,隔空敬上一柱香,聊表心意。”   她望了眼和右侧武英祠像两座山峰一样遥遥相对的西凤台,目光对上慢了两秒仍没说话的刘公公,语气仍旧无波无澜,淡定非常,“难道这也不允?”   她轻扯唇角,露出一抹似自嘲的苦笑,“呵,这才刚跨过宫门而已。若早知如此,我何苦入宫。”   这话说的……刘公公眼皮子跳了跳,心中叫苦不迭。   为难的侧头眺望了眼离队伍更近的西凤台,短暂的迟疑了片刻后,一咬牙,像是顶着莫大的压力道:“娘娘有心是好的。若要登这西凤台,便请吧。只是,万万不可误了时辰,不然皇后娘娘怪罪下来,奴可不敢担,还望娘娘心中有数。”   “嗯,有劳公公了。”   对方半是提醒半是警告的话说完,还是没打消江梦回的念头。   甚至,在说完这句话后,也不管身后有没有人跟着她,就先行抬脚朝着西凤台的方向走去。   西凤台、东临阁,是宫中最高的两处地方。   过了皇宫正门便是最先途经这两地,不管是官员上朝、还是入后宫都会经过这个地方。也是从这里,皇宫中心靠前的泰宁殿和皇宫其他地方分为几个岔路口。   年关将近,冬日寒气凌冽,偶尔起风都像风里带着小刀子刮人皮肤,冻得人脸木鼻头红。   踏过三百五十步长阶,登上这西凤台后,就更冷了。   高处的风毫不讲情面,一阵阵的往人骨头里钻,刘公公和几个跟上来的宫女均下意识身子瑟缩着,不多时,刘公公更是被冻的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啊欠——”他揉了揉鼻子。   看着前方已将点燃的香插入一个简单香炉中的淑妃,心叹这位真不嫌麻烦啊,这么冷的天儿,就非要不是往武英祠钻就是要上这西凤台点香,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反正他不懂。   猜是难道想给皇上留个有孝心、识大体的印象?毕竟在入宫路上玩儿先敬先贤这一出儿的,到目前为止就只有这位淑妃娘娘。   待人面朝着武英祠的方向郑重弯腰拜完,他看这事儿已经要结束了,就出言提醒,“娘娘,咱们该下去了。”   江梦回没有回头,只望着对面武英祠的方向,道:“急什么,再等等。”   这一等,江梦回面前的香就燃到了一半儿,期间刘公公等人又催促了几次,越等越心焦。   但江梦回依旧一如既往的淡定,像个屹立于风中的冰棱一样,窥不见一丝情绪变化。   刘公公渐觉不对劲,但又想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总之,就是淑妃这个人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股邪门儿的气息。   但他又不能拿绳子捆了人强迫带走吧,这说出去都不要命。   他越心焦就越是苦着张脸,深觉自己一开始就不该由着这位淑妃上来的,现在好了,上了西凤台就不愿下去了。   苦也。   他无奈继续跪求,声音可怜兮兮的,“娘娘,您心善,就当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再不下去就真要误了时辰了,皇后娘娘那边刚着人来问了。”   但没用,这位姑奶奶还是喜欢在这西凤台上当木头桩子,说什么都当耳旁风。   “刘公公。”   “你知道吗,当一个人起先提出一个很不合理的要求,对方不答应,那退而求其次再提出第二个要求时,对方答应的概率就会比先前高,远好过一开始就直说的方式。”   “这还是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这个人你应该也知道,就是谢首辅。”   “说起他来,他今日为什么直到现在也没出现在我面前,你知道原因吗?”   刘公公听着前半句,心底先是疑惑,试着理解这句话,后避免不了的心脏一沉。   听到最后一句的询问,已是接近下意识、就似本能般头发都要根根竖起,在宫中当差多年养就的危险雷达说不清道不明的就拉响了。   “奴、奴不知。”   江梦回站在西凤台边,背对着身后几人,面前就是那樽自武英祠中借来的香炉。   炉中的香只剩下半截儿。或许是此处风大的缘故,香借风而燃,烧的也格外快,远不到寻常半柱香的时间。   但,等到现在,够了,足够她再进一步确认更多事情了。   “因为,陛下有意不让他知晓我今日入宫。”   “他若知我被封淑妃,今日就要入陛下后宫,怕是拼死也要阻拦。”   “但从我一路行来、直至踏进宫门到现在,应也足够他听到些风声、知晓此事了。”   毕竟是淑妃进宫的大日子,就算皇帝有心想瞒谢元白,但阖宫上下上千张嘴,总有漏风的。   其实本来圣旨从内阁发出,谢元白这个首辅就不可能不知道此事,但从自己随旨同一时刻入宫、一直到现在,对方都不曾来找自己,她便猜到,对方此时要么已经在夏元安面前为自己求情、想求他撤回圣旨;要么,就已赶在来拦自己亲队的路上。   但不管是哪一种,谢元白到现在都未出现,只能证明:她猜对了。新皇有意瞒了谢元白自己入宫之事。   但,这好啊……   这就说明,她今日之布局,越有可能成真。   呵……   她于心底冷笑。   !   但听闻这话的一瞬间,刘公公眼睛微微瞪大,身后数人面上或多或少都露出惊色。   江梦回置于腹前袖中的手动了动,再转身时,脖颈间已抵上一柄尖刀。   周围人大惊失色,纷纷叫嚷,“娘娘!淑妃娘娘不可啊!”   “娘娘这是做什么?!”   这一幕简直吓的刘公公魂儿都要飞了。   天可怜见啊,他就从未见过入宫第一天就要寻短见的嫔妃。   这要是淑妃娘娘真的出事,他怕是这身皮都要被陛下皇后等人剥喽!   “娘娘,有话好说,您先把刀放下,千万别伤着您自个儿啊!”   刘公公跪在地上,恨不得当场给江梦回磕一个,求她别犯傻,有什么要求都好说啊!   面对几人的哀求,江梦回眼神都没变一下,只是冷冷盯着最前方的刘公公,道:“现在,你可以派人去给皇帝报信了。”   “就说,我要死了。”   “我江梦回祝他末路时,痛失一切,终,什么都得不到。”   无论是他可能最在乎的权势、还是身边最看重的友人、臣子,都将失去。   风卷起她身后的墨发,乌黑的发衬的她颈间的匕首越发雪亮,似闪着寒光,而那把刀的主人眼神依旧漠然、平静无波。   明明美的若雪山神女,只面上那抹决然和所言话语,实在吓的刘公公几人是一点儿也不敢吱声。   她继续言道,一字一句皆郑重,“失道者寡助,就是我为他设下的结局。”   “现在,去吧。”   “把我赠他的遗言,带给他。”   “娘娘啊!您、您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呀!”刘公公无措又头大的尖叫,想上前夺她匕首,但看江梦回那明显有防备的神情,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等他吩咐,跪在他身后的两个小宫女赶紧依言跑了,完全用不着他吩咐,听话的过分,可能是也不想陷进淑妃自杀的现场,想着赶紧跑路。   只可怜跪地哭求的刘公公,几句好话下来,效果是半点没有的。反而是他若进一步,江梦回就退一步,逼的他不敢再上前。   生怕就算真成功夺了江梦回手中的刀,她转眼就跳下去了。   那同样也是一个完蛋。   他此时才懂,这位淑妃之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怕一开始就打着登西凤台的主意,在这敬香什么的,纯纯只为拖延时间。   难道她是因不想入宫、期望拖到谢首辅能求皇帝回心转意,撤消圣旨吗?   这听着似乎不大可能。   刘公公想。圣旨已下,哪是说撤回就撤回的。   再说,这淑妃方才让人带遗言给皇帝的举动着实蹊跷了些,那难道是又想以死相逼皇帝撤消旨意?   可这最后半点没好意祝皇帝的话,就多少显得不知死活了,完全是奔着激怒皇帝去的,说这些有什么好处?皇帝怎么可能还会被她以命相逼撤消旨意?这样一来就更不可能了。   两人对峙中,刘公公见劝的没用,渐渐的,也就跪坐在地上不言语了,神情颓丧,心里却不停的在想着。   而梦中场景一变,换到谢元白那边。   正是诸人先前梦到过的一幕,他急着去求见皇帝,却在半道上被程让拉住。   “首辅大人,您就听下官一声劝,江家的事儿您就别掺和了,再和陛下作对下去,保不齐陛下真要生您的气了,明哲保身不好吗?”   “松开,别拦我!”   谢元白把他的手甩开,丢下这句话,继续头也不回的迅速跑去找夏元安。   他一路跑去文和殿,一开始夏元安不见他,仿佛料到他为什么事而来。   于是他就在殿外大声叫嚷,“我要见陛下!”   “你们别拦我!”   说着还一个劲儿往里闯,殿外值守的侍卫知道这位首辅有多得皇帝信任,也不敢伤他,只是用力拦着,不让他进。   殿内的夏元安实在被他吵的没得法子,不一会儿,还是挥手让他进了。   “陛下,我没求过你什么!我没朝你要过什么,但我这次求你,别让江梦回进宫!”   “您不缺她一个嫔妃!更不缺她一个女人。”   他一进殿,二话不说,火急火燎的一掀衣摆就在他面前跪了。   夏元安没有坐在办公的御案后,而是正待在窗边的小榻上处理着不多的公务。   见状,搁在膝上的手顿了顿,看着面色焦急的谢元白,神情沉默,三秒过后,终是下榻亲手扶起了他。   苦口婆心的道:“朕知道你与她是朋友。但江御史撞柱而亡,朕虽不喜他所言,但在外人看来,也属忠烈。京中对朕已有怨言,朕纳江梦回也是为平息这些人的言论,以示安抚。”   他可以变相的低头,但不能明晃晃承认是自己的错。   迎江梦回入宫,就是他向这些人释放的自己有悔悟之心的信号。   “若为安抚,还有千百种办法,为何就单单选这一种?”谢元白声音很急,语速也快,“比如厚赏两位御史、善待他们的家眷,成全他们的身后名,为何就非得要江梦回入宫?”   因为这是最简单也最省力的一种办法。   但夏元安不会直白的对谢元白说。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郑重的望着他道:“谢君,你替朕想想。”   “如今圣旨已下,万没有撤回的道理。”   他若刚登基就闹出朝令夕改这一出,那以后的威信还要不要了?   他不会同意的。   后见谢元白面色大变,有要不服争辩的迹象,又补了一句,“再说,这也是江小姐自己同意的。”   “朕让皇后谴人去问过她的意愿,相信她也懂是什么意思,而后才下的圣旨。”   谢元白被后面这发惊雷炸的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一句,“你放屁!肯定是搞错了!她怎么可能会同意入宫?!”   他明明记得很早之前江梦回就说不想嫁入皇室。   没道理江御史刚死,她就立马同意了。   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梦中诸多老臣:……好家伙,敢指着皇帝骂的人又出现了。   为什么要说是又?   因为在他们记忆里,陆成林这家伙以前刚跟着他们陛下时也没少口出狂言,但自从人家当了皇帝后,这类话也是自觉的没再说过了。   后来因季首辅之事,闯宫门,指着皇帝鼻子骂,他是第一人。   现在,谢元白是第二个。   央落被这莽货吓的头皮一紧,赶忙提醒,“注意言辞,你是首辅了,对面的人是皇帝,何况你现在还有求于人家。”   被央落这么一提醒,谢元白也后知后觉自己这话有多不合适。   眼瞅面前夏元安的脸在慢慢变黑,他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赶忙跪下认错,“抱歉,是臣失言,恳请陛下恕罪。”   夏元安缓缓运气两秒,压下心里那点因顶撞生出的不满,终还是没说出责罚的话,坐在小榻边上,脸上还板着,比起先前来略有不同。   后缓缓开口,“知道错了就不要再提这件事。该说的,朕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在他看来,江梦回确实是自己愿意并同意了的。   他不相信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在皇后派去的人找上她问那些话时,会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她若不想入宫,完全可以以要守孝、或是直接编一个属意之人随便什么理由,只要透露出一丁点她没有入宫意愿的话即可,他也不会逼迫,更不会去较真的核查什么。   只在于了解一个意愿而已。   而江梦回直言说自己没有婚配,这不就是变相的选择遵从他的想法来吗?   而他越过谢元白发这道旨,就是以免他误会、在中间多事。   更深的一点原因是:……他不知道,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他担心谢元白心里是恋慕江梦回的,而现在他要用到江梦回,所以他不想因一个女人致使他们君臣离心。   “陛下!”看出夏元安脸上的郑重与认真,谢元白大脑空白了几秒,脑中慌乱的想着解决办法,后大脑一热,急的直接张口就道:“陛下,臣愿娶江姑娘为妻!”   先把人弄出宫才最要紧,其他什么都是次要的。真要让江梦回进了后宫,那再想出来,可就真难比登天了。   ……   “卧槽!你说真的?!”事先也没听谢元白有这个意思啊,什么时候的事?   央落震惊坏了。   但谢元白没功夫理它,只定定的注视着面前的君王。   夏元安坐着不动,足足注视了他五秒,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那眼神沉着冷静的可怕。   最终,他抬手,搭在谢元白肩上,面上表露出一点无奈,但无论是语气还是眼神都是平静的,然这种无奈也好,平静也罢,都似刻意伪装,心中实则正在压抑着什么。   他道:“好了,别说这种糊涂话。”   “你撒起谎来,骗不过朕。”起先他确实也惊讶了一下,但细细盯着谢元白看了几秒,仔细一想,就明白其目的了,他道:“朕不希望你拿这种事来骗朕。”   “从江梦回受封那刻起,她就是朕的淑妃了。”   “你知道若换了旁人说这话,会被扣上个什么罪名吗?”   赤裸裸的觊觎后妃。   说到后面,夏元安板着的脸上越发阴沉。   他是信任谢元白,但君臣之间,有些界线还是不能碰。   “陛下!”谢元白不死心,还想再说些什么,夏元安却已一个迅速收回手,站起身低喝道:“别再说了!朕一再忍让,不是让你得寸进尺的!”   他垂于一侧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扭头看向一边,经过刚才的爆发,情绪重新冷静下来,不再似方才那般冲,但也是铁青着脸,语带隐忍道:“圣旨已下,绝计不可能撤回。”   他冷冰冰丢下两字:“回去。”   这是命令,也是他最后的耐心。   央落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回夏元安是动真格的了,万万不能硬碰硬,劝道:“咱们先回去,后面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咱们再偷偷的把江梦回偷出宫去。”   好家伙,人胆儿大,鸟的胆子也不小啊。   一个赛一个有想法。   且说你一个鸟,在不能被人察觉的情况下,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一个大活人偷出皇宫,就说事后怎么办?   难道说江梦回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还是来一场假死?谢元白要有这个人手安排这场大戏,也不至于真被瞒到今天才知道江梦回要入宫了。   早先后宫就该有一丝风声,可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知是他这几日都有事不在皇宫,还是被人以什么方式给遮蔽了耳目。   反正在他们看来,这事儿不成。   梦中大半人想。   殿中一片安静,谢元白跪的笔直,眼神挣扎又无奈,不想放弃,但又苦于无计可施;夏元安呢,纯粹是动了气,不想理他。   正当这时,殿外火急火燎闯进来夏元安身边的太监总管,对方一来就根本顾不上君臣二人间紧绷的气氛,脱口就是一句:“陛下,不好了!新进宫的淑妃娘娘闹着要自尽了!”   一瞬间,惊的原来一跪一站的二人齐齐朝他看去。   “人呢?!”   谢元白直接站起来追问。   太监总管不敢有瞒,赶紧回答:“西、西凤台。”   一得到答案,谢元白一阵旋风似的刮了出去,完全顾不得礼仪、仪态,疾奔向西凤台。   好在这里离西凤台并不算很远,他很快就能到。   央落也跟了出去。   留下夏元安先是因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微微错愕,然后是皱眉,有费解有疑惑,像是在沉思什么。   太监总管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皇帝,想了想,硬着头皮说:“陛下,淑妃娘娘说……有话带给您。”   “什么话?”   太监总管不敢自己说,只得回首朝殿外挥了挥手,然而站在殿外的两个小宫女就战战兢兢的小步走了进来。   一跪下,就哆哆嗦嗦的把江梦回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听到那话之初,夏元安愣住,连原本皱着眉的神情都怔愣下来,像茫然不解,后就是沉思。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帝王,瞧不见一丝一毫的震怒之色,心道也是奇了,这都不生气?   但他不明白,夏元安不是不生气,只是……后知后觉脑中浮现出一些猜测。   这个猜测叫他不宁,也叫他不能确定是否是自己想多了,所以他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女人。   ……   耳畔呼呼的风声在吹,但救人如救火,尽管谢元白跑的感觉肺都要炸了,也还是拼尽全力朝那处奔跑着。   位于西凤台的高处,很容易就瞧见底下宽阔的道路上那道狂奔而来的紫色身影。   她知道那是谁。   她看了一秒,声音略低的开口,“你下去吧。”   “我要等的人来了。”   刘公公一震,不知这位淑妃口中说的人是谁、会不会是谢首辅,但目光掠过她手中的刀子,有一秒的迟疑,想着上前去抢夺下来的成功率有多大,但他的意图似乎又被这位给察觉到了。   江梦回注视着他,脖间顷刻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刘公公一凛,不敢再有试试的想法,赶忙躬身退走了,脚步略有些踉跄的缓缓朝西凤台下走去。   西凤台上仅剩江梦回一人。   她立于高台,清晰看到底下那道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影,忽而低低出声,“爹,你说,这算利用吗?”   “你说他靠不住,女儿却觉得,他是天底下最能靠得住的人。”   “他想救我。可我,如今却要利用这份朋友之谊,以自身性命作辅,压他将来会去重创如今这个新登基的帝王。”   周围空无一人,她手中匕首也不必再举。   谢元白没到之前,她是不会死的。   之前不过是威胁给旁人看的罢了。   那个人影已经到了西凤台下,下一步就是登高。   从她的视角,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身前的香依旧在燃着,还剩短短一截,如她之命。   “不然,我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按江御史安排好的路平静过一生,后面的日子基本一眼能望见底。世上唯一的亲人走了,她孤家寡人的,没什么不能舍去的,那并不是一个多合格的皇帝,为何不能换掉他?   只美色对夏元安无用,端看他后宫妃嫔寥寥就知道,卧底于他身边无甚用处。   且她无法入朝为官。她能为的路,均被堵死了。   然任何人想要拉下皇帝,他身边的谢元白,就是首先要被分离开的人。   谢元白不蠢,从来都不蠢,他只是太赤忱热烈,不管他想不想,他都已身居首辅高位,夏元安亲手捧他上的位,在这个位置上能干的事太多了。   可能连谢元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手中掌握着的东西到底有多少。   单论权势,他是首辅。论人脉关系,军中他有陆建青;文臣中,哪天他要是愿意安插自己的人手了,便可蓬勃向上;名上,他有萧凌可备不时之需;暗中还有皇族郑思若与之交好;甚至民间,听说他与一大商也有交情……   人看似少,不似朝中好些人一样成群结伙。   但,够了,再努努力,一旦他反水夏元安,就是最出其不意、刺的那位新皇最痛的一剑。   她转身,面对着来时路,声音轻的被风一吹就不见,可语气里的沉重、悲伤、哀怨却如绵密的雨丝,连绵不绝。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呼出口气,最后喃喃自语,却也像在隔空问那个暂不在场的人。   “用我这颗死棋,换你们昔日校场对射的那一箭,陛下,此局,你当何解?”   “兰茵!”   气喘吁吁跑上来,凳顶的那一刻,谢元白在嘶声喊出这一声后,已经彻底没了力气,直接满头大汗的双掌撑在地上,趴着喘粗气,身后是央落慢一步落在他旁边的护墙上。   “唉……”   看谢元白这体力废跑成这样儿,不过好在最后还是赶上了,央落庆幸又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你别做傻事!呼呼……”喘了几口气后,谢元白终于能再说上话来,只是仍旧上气不接下气,抬眼注视着对面十几步外的人,艰难的从地上缓缓爬起来,劝道:“我、我再跟陛下说,他不会勉强你的。”   江梦回没有动,只是注视着他,那双眸中头一次有了泪。   含而未落,像霜花将融,不复冰冷,有愧有感动,还有苦涩,被她大半掩于眼底,神情复杂至极。   她苦笑道:“谢元白,从前我问你,三皇子是个怎样的人。”   “你将答未答,只说让我亲身接触。”   她顿了顿,对谢元白小心翼翼试探性的朝前靠近仿若未觉,只是在停顿有两息后,随着一声极轻的哧笑过后,是一句浅浅的询问,“现在,你有答案了吗……”   不像询问,满含绝望。   话毕,当着谢元白的面,仰面朝后倾倒,不及成人腰高的护墙根本拦不住她要倾倒的趋势。   “兰茵!!”   “江兰茵!”   谢元白面上大骇,拼了命的朝前冲,可终归是慢了一步,等他奔至那边时江梦回已然坠于半空,伸出的那只手什么也没抓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梦回离自己越来越远。   随着“砰——”的一声,他眼前只余一朵血花绽开,在深灰色的宫道上,绽放出一朵最鲜艳的血红之花,血迹由一小团儿,逐渐向四周蔓延开。   走在这条道路上,离西凤台仅有二三十步距离的皇帝一行人停下。   夏元安等人自然也听见了高空处传来的那一声呐喊,他看着前方平地上静静躺着的女子,久久没有动静。在这一刻,他恍然觉得……自己好像要失去什么了。   他想不通,也分辨不清这种感觉是哪儿来的。   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也许……也许……   当他再回过神来时,就见谢元白已经从西凤台上深一脚浅一脚、差点没摔下来的走到了底下。   他脸上挂着泪痕,定定的看着前方躺在地上的江梦回,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想相信的噩梦,可又实在太过哀伤。   他不敢置信又极缓的一步一步走到江梦回旁边,然后彻底失力般跪倒下去,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半天没有声响。   江梦回早没气了,自唇间呛出的鲜血沾湿了她的下半张脸,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踏——踏——”夏元安抬了下手,宫人便不再跟着他上前,他脚步放的极缓,走到谢元白旁边,蹲下。   抿了抿唇,放缓了音调问:“谢君,你可还好?”   他知道,谢元白不好。   可此情此景下,好像也找不到其他更恰当的语言来打破气氛的凝固。   而谢元白没有理他,却也确实被他的声音所惊醒。   他开始伏地痛哭,似终于找回神智和声音,在江梦回的尸体旁趴着哭的绝望而哀凄,无助悲伤极了,边哭边痛骂。   “这什么破地方……破地方!破地方!”   “这到底都在做什么啊!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啊?!!!为什么就非得死人不可!!!”他像在质问别人,又像在质问自己。   “央落!央落!我不想在这儿待了!你送我回去吧!送我回去!”   “我不当这个首辅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这里一点儿都不好玩儿!没有一点合心意的地方!我根本就承担不起大任,我要回去!放我回去!!!”   央落理智的没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只沉默着,怕谢元白当下情绪上头来不小心曝露它的存在。   只是站在江梦回尸首的另一侧。   这样在旁人看来,有时谢元白看向它的目光,其实是落在江梦回身上。   见他没暴露什么不得了的词汇,央落就一直任由他去,不回答,也不制止。   他将皇帝无视了个彻底,骂完又痛哭了会儿后,就小心背起江梦回的尸体,往出宫的方向走。   西凤台上,香已燃尽。   夏元安从地上站起,静静凝视着那远去的身影,只字未言,也未曾阻拦,只是任由谢元白带着对方的尸首离开。   冬日的风依旧寒冷刺骨,可这一刻,比之寒风更冷的该是那一人的心。   ‘此局,你当何解?’   呵……哈哈……   梦中目睹了这一切的夏元安摇头苦笑。   人命债,无解。   他是高居于王座上的新皇,可朝中真正得他真心信任的唯有谢元白一人。   江梦回以身入局,断的何止是他二人的情分,也是让谢元白后来真的刀锋直指向他的……第一步。   纵使没有陆建青之事,他和谢元白之间也将始终扎着江梦回这根刺。   真狠啊,江大家…… 第162章 血叩英祠——定局:谢元白将江梦回的尸身带回江府,最后葬在了江御史的旁边。丧礼办的很简   谢元白将江梦回的尸身带回江府,最后葬在了江御史的旁边。丧礼办的很简单,自从江家出事,往日那些与江家往来不算多的亲朋更是不会来。   有哪些人,谢元白也不知道,更是一个都不认识。他也没心力再去打听这许多。人都死了,再隆重的丧仪也只是办给活人看的罢了。   最末除了他,也只有那天出宫时用马车送了他们一程的赵常徽按约出席。   时间一晃,半月过去,京中关于江家的流言愈演愈烈,什么当今天子强逼大臣之女入宫、后者宁死不屈在入宫当天坠楼而亡之类的流言喧嚣尘上,这导致新皇登基之初本就不好的名声,更是雪上加霜。   夏元安倒是想解释,但生活在皇城底下的百姓会信吗?   他们当然不信,他们只信自己听到的。   何况所见事实便是:新皇封江御史之女为淑妃,结果人家进宫当天就跳楼死了。   这不是宁死不从是什么?   后来流言悄悄被人按下,江梦回的淑妃之名也似就此作罢。谢元白一连数日不曾去上朝,从江家回去后,一场雪落下,洁白轻盈、纷纷扬扬,像要覆盖这片大地上所有的黑暗、不公。   “他走了。”   注视着门外的一队人走了后,央落飞进寂静的房间,过了很久,才看着那道人影道。   后斟酌了下,还是谨慎又小心翼翼的补了句:“你不能一直这样,他是皇帝。”   夏元安肯亲临臣子屋舍,这换谁都要小心接待、生怕惹了对方不快,但谢元白却以称病为由,将皇帝拒之门外。   对方未说什么,只是在听了杨落霖的传话后,又在原地站了会儿,后看木门真的没有一点要为他敞开的意思,才似真的认命般登上马车离去。   可就在央落的声音结束下一秒,一盏烛台就笔直朝它飞去,和烛台落地的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男人虚弱却暴怒的低喝声:“滚!我不想看见你。”   “近期别出现在我面前!”   一双冰冷却又阴沉的仿佛充满墨色的瞳孔锁定住它,谢元白穿着简单随意,长长的墨发披散着,脸色苍白又冰冷。   站在窗边的央落身体僵了僵,从那双眼中,它看见了前所未有的厌恶。   和过去数次的打打闹闹不同,这次,谢元白是真恨极了它。   央落什么都没说,乖乖不再出现在他眼前,至少,不被他看到。   江梦回的死,给了谢元白很大的打击,这一摔,就似狠狠刺醒了一个沉睡之人的大脑。   叫他此时满心都是想退的想法,可再往深了想,退,又能退到哪儿去?他不回去了吗?可他要回去,就得继续回到那个朝堂、回到夏元安身边,继续辅佐他、继续与人周旋、继续走着那条前路未卜的路……   他累了,太累了,渐渐的,就想什么都不想。至少,让他暂时就这么摆烂一阵儿吧……   风寒找上了他,假病也成了真病。   一直到陆建青踩着积雪登门,请谢元白举荐他入朝。   ……   “我信你此战能赢,也信你今后长胜。没什么想要的,你就给我一个承诺吧。”谢元白道。   陆建青眼中全是喜色,问,“什么承诺?”   一模一样的对话,此前也叫人梦到过。   谢元白看着他,认真道:“今后你但凡出征在外,必须给我活着回来,哪怕爬你也要给我爬回京都。能做到我就答应你去向陛下举荐你入朝。”   “好!我发誓,我今后无论怎样,但凡出征必活着回来,哪怕爬也要爬回来见你,行了吧?谢首辅。”   陆建青调侃的笑着道。   最后,谢元白带病入宫,为他去见了夏元安。   君臣二人隔了半月光景不见,谢元白行完礼,与他说了陆建青之事。   夏元安先是沉默的盯着他看了半响,后颔首点头道:“陆老将军之子,该是多少继承了些他的衣钵。朝中青年将领不多,此次北戎来袭,可以让他上。”   谢元白表情淡淡,拱手行礼,“多谢陛下。”   说罢,就要回去了,只是刚要退下,就见夏元安从暖榻上站起身,脚步停在原地,道:“江梦回之事,真的是她愿意。”   之前提到江梦回,他多是用江小姐、江姑娘代指。   但现在,人死了,江梦回这三字却像烙铁烫过一样在他心上留下道疤,印象深刻的多。   谢元白弯腰行礼的动作进行到一半儿,顿了一下,后继续行礼结束,脸上没多少神情,冰冷、漠然、始终淡淡的,像激不起一丝浪花的死水。   夏元安窥见的,只有平静。   “陛下不用说这么多。”   “人都死了,臣知道。”   “臣告退。”   “谢卿!”又一次的,谢元白被叫住,夏元安紧了紧手指,心底那种不对劲并未随谢元白的解释而淡去,反而,愈加不宁。   可最终,慢了两秒后,他开口,是问:“你何时病好还朝?”   之前他以为是对方不想见他的托词,但今日一见他脸色,方知,谢元白是真病了。   可也没病到不能出门的地步。   而对方为何不肯来上朝的原因也很好猜。   夏元安这么问的意思,谢元白懂,若是他还肯回来履行首辅之职,就代表他原谅夏元安关于江梦回之事了。   而对于这个问题,谢元白沉思了会儿,他脑中先是闪过江梦回死去那天的脸,后是陆建青,还有那个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问题:他要完成任务回去。   他抬起头,定定的望了三步外的皇帝一会儿,平静开口道:“再休养五日,臣这身体就好的差不多了。届时再回来当值。”   夏元安眼睛小小的亮了一瞬,心头的阴霾也悄悄散去一角,郑重点头应,“好。朕等着你。”   这次谢元白要走,夏元安没再叫住他。   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离殿,踽踽独行于殿外广阔的天地间。   无论从哪个方向走,要出宫,就必得经过西凤楼、武英祠中间那条宽阔的大道。   江梦回将坠亡地点选在这儿,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除了她自己,没人能确定。   只是,当谢元白快要走到那日江梦回躺着的那块地方时,他脚步停下,静静凝视着那方空无一物的地面,眼神是如死水般的平静。   那日的血早被洗净了,可留在谢元白心中的血红,却似始终未曾淡去。   “这首辅之位,真恶心。”   “但我还真的…不能不要,你说是吗,央落?”   这不像询问,更像心死之后的陈述,带着淡淡的排斥,更多的却是一种认命。   居此一人之下的高位时,他仍不能护住江梦回,仍在承受底下许多人的不服;若当他走下这高位、再无这官位再给他的光环,压在他头顶上、随时能踩他的人就将更多。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这五天,是他留给自己最后重整旗鼓的时间,五天之后,他就将不能再将江梦回之事所生的任何一点不满、怨愤之情表露在皇帝面前。   这不该。也于他不利。   央落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宫墙上,没吱声儿,因为不确定谢元白这会的打算,不确定他是不是真打算继续干了。   但近期他非常讨厌自己,所以央落也不知道要不要吱声,有些拿不准、忐忑。   谢元白回头看了它一眼,后继续抬脚往前走。   唉,这江家女所选之地,实在是妙啊……恐是有心算之。   梦中不乏有人想。   如果说,一开始江梦回在谢元白面前的死亡是一记重锤,那此后,每当他日复一日路过此地,就是一次次在这记重锤上更添加一丝重量。   最终,重到哪天能让谢元白掉头轰碎夏元安的王座。   ……锥心刺骨之痛?想到从前梦中夏元安与夏震天的那番‘谢元白不可能杀他’之言,有人不禁想发笑。   以弱点直击痛点,高,怎能不高啊?   “当啷——”一大包塞的鼓鼓的银子放到桌上,推到看呆住的绿芜面前。   伊花楼密闭的包厢内,谢元白看着她,开门见山道:“这是学费,我想请绿芜姑娘教我一门本事。”   两人四目相对,一惊疑不定,一沉着冷静。   谢元白徐徐开口:“怎么把假话说成真的本事,不能让人看出来;以及,揣度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不说学到十成十,但至少,我要学会八成。”   他眼皮垂下一瞬,轻飘飘扫过桌上的银子,声音放轻放缓,“不止是你,若你楼中还有精通此道的姐妹,也可请来一并为师,银钱管够。”   “不限人数,我只要快。”   他语气加重一丝,目光沉沉望向绿芜,“越快让我学成越好。”   绿芜脸上的神情早已不再呆滞,疑惑和好奇也没有了,看向银子,又看看谢元白,拿起银子在手中掂了掂,微笑道:“好说。公子学费都交了,我等自当尽心教。虽说您来伊花楼找的乐子不一样,但送上门儿来的生意,哪有不做的?”   她也不问谢元白身上发生了什么,只当没看见对方脸上的沉郁之气。   这位……可比当初跟着陆大公子来时那次,变挺多的。   她想。   而后,谢元白就开始了秘密教学。   只是他信任绿芜,对方应也不知他身份,但对于其他人,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儿。   入楼后不久,面对旁人就将面具戴上,无人识得他身份。   “来,公子猜猜,是我左手手心有东西,还是右手?”   绿芜将两只握成拳的手摆到谢元白面前让他看。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没点提示?”   绿芜笑了,直接道:“在我左手。”   谢元白看着她,像在观察她神情,“……”这能信?   答案都直接公布了,哪儿还用得着他猜?   所以,这句话就是提示。   让他来判断,这第二句话是真是假。   谢元白迟疑少许时间,带着不确定道:“那……右手?”   绿芜双手同时摊开,左手手心里是一枚小巧的耳坠,“错了,就是左手。”   ……告诉他的还真就是正确答案啊?   谢元白猜错了,一瞬沉默。   怕刚开始就打击到人,绿芜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道:“慢慢儿来,不用急。要是公子一开始就能猜中正确答案,何用我教啊?”   这确实是这么个理。   谢元白深吸了口气,没有气馁,只认真道:“继续。”   梦中场景不停变化着,谢元白跟人学的时常头昏脑胀,简直要搞不清东南西北,真真假假、掩饰情绪,学到让人头大。   但效果也是有的。   梦中诸人几乎是旁观着谢元白一路快速成长。   夏元安曾说:他撒起谎来,骗不过他。   所以谢元白就去学,学到终有一日,让夏元安这个帝王也看不穿他的心思。   时光匆匆而逝,战场上金戈声不断,陆建青一身血污,也死在谢元白来救他的最后时刻。   这悲惨场景,再度看的人泪目。   而再回朝的谢元白,又有了新的变化。   他威吓程尚书,吓的他不敢造次。   但真正能用的人手,仍旧少之又少。   这日深夜,他独自待在新搬进的府坻卧房中,举着蜡烛,拉开墙上的纱幔,静静凝望着床帐后那一整面墙的……棋盘。   说是棋盘,也不完全是棋盘,因为上面落的不是黑白两色棋子,纵横交错处,挂的分明是一面面刻着朝中人名字的各色木牌,牌色有红有黑,各自代表了什么意思,梦中人暂时不懂。   但当他们看到这一整面墙的巨大棋盘时,没人是不震惊的。   因为,在棋盘的最上端悬挂着整面墙唯一一个未写名字的木牌,棋盘从中间起被拦腰一分为二,像现代象棋中的楚河汉界,而谢元白的名字,赫然悬持在那条分界线下的最中间位置,在他的名下,有程让等不少官员的名牌,他们大多为绿色。   而与之相反的是棋盘上半部分的牌子,大多为红或为黑,而打眼一扫这棋盘上的各色人名,就能分辨出某一色约莫是代表为夏元安忠君派系的人,而另外两色,他们猜……不是谢元白麾下,就是两不沾。   “……”   此发现,简直叫人鸡皮疙瘩都要层层立起,不寒而栗。   而后续看谢元白的操作,也确有在朝中以人为棋的意思。   “我记得,赵尚书家二房三房今年有几个子弟刚考入朝中,看着人不错,一半儿进你吏部,你可得认真让人教他们。”   程让家书房内,程让小心翼翼躬着身子站在下首,听着前方谢元白吩咐,思索此举含义,猜到他莫不是要对吏部某些人动刀了,不敢说出来,只敢小心接话问了句,“那另一半儿呢?”   “另一半儿?”谢元白唇含浅笑,仿佛看穿什么,看着他答:“去刑部啊。你不是知道齐尚书在刑部的人手最多,再不清理干净,等着哪天永乐王造反时,跟着他胡来吗?”   “到时候人杀完了,刑部就只剩个空壳子可怎么得了,总得有新生力量能顶上那些人的缺儿吧?”   一言落,程让脸色大变,被吓的直接跪地请罪。   “下官、下官绝不是有意欺瞒大人!实在是、实在是看大人之前放过那些人,还以为您是有意不动他们,这才没……没主动告诉您。”   他甚至顾不上话中的造反二字,脑中只有一个想法:谢元白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哪些人暗地里还跟永乐王有勾连!   而这些人他其实之前也观察到了,只是一直没说而已。   如今被谢元白当着他的面儿主动提起,无论是不是他的错,程让觉得自己求饶肯定是对的。   因为……如今的谢元白,他惹不起啊!   谢元白笑笑,听声音不曾动怒,还亲手搀扶起他,“好了,好端端的,跪什么?”   “我跟你说这些呢,是看你跟刑部的左侍郎有些私交……”   程让压根等不到听完后半句,就立马摇头摆脑,谦虚又惊恐,不敢承认,“不不不,下官跟他只是表面客气……虚与委蛇罢了。不熟,真的不熟。”   鬼知道谢元白提起这茬儿是想干什么?他总觉得没好事。   对方可是从前亲近四皇子一派的。   “哦?真的不熟?”谢元白脸上的笑还在,但多少有些假了,眼眸微眯,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程让神经紧绷,眼神坚定:“下官不敢欺瞒大人。”   “好吧,不过不熟也可以变得熟悉起来。”谢元白神情格外平静,道:“如今的刑部尚书我很不满意。告诉他,你有法子帮他坐上这个位置,前提是,让他离刑部那些让我碍眼之人远儿点,拿到一点儿刑部尚书的错处,他就可以上。”   “任何一点小错,都可以。”他话中仿佛在暗示什么。   程让细细听着,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谢元白的意思,这是对方有错他就能拉刑部尚书下位,让刑部左侍郎补上去啊。   但是……但是这两个家伙是一个鼻孔里出气的啊。让人家背叛上司,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在说梦话吗?   他为难的支支吾吾道:“大人,您可能有所不知,这两人交情远在对方与我之上啊,恐怕人家不会为了个尚书之位就行此事。”   谢元白单手拍了拍他的肩,意有所指道:“有些事,是不是他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想。你脸皮厚,这几日多去人家家中走动一下,热情一些,争取让人以为你们已成知己最好。”   “知……知己?”程让嘴角抽了抽,心道:就那山羊胡不知变通、性情木讷的高老头儿?对方简直连自己一半儿聪明都没有,他怎么可能和这样的人处成知己?!你怕不是在为难我吧!   “嗯,你和他关系好了,那届时刑部尚书出事儿,其他人会不会怀疑是他告的密?”   毕竟程让近期才和人家走的近,转头儿刑部尚书就出了事,你让别人怎么想?   一瞬间,程让瞳孔紧缩,面露惊色,懂了谢元白的用意。   这是不管是不是高老头儿做的,屎盆子都要扣到他身上去啊!   到时他除了投靠自己和谢首辅,还能待在原来一波人中吗?   必是不可能啊!   见他懂了,谢元白一脸孺子可教也的收回手,“这事我交给你来办,是想着你若能办成,将来人家还要欠你个人情。程尚书,我是为你好啊,你懂的吧?”   虽然初时人家可能觉得这事办的不地道,气上程让,但在实打实的官位高升面前,又能气几日?   总归要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啊。   为、为我好?   程让一瞬间嘴角又想直抽抽。   可看着无论是心计还是手段,都非往日可比的谢首辅,他是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他认真拱手弯腰一礼:“是,下官必定办妥,就是人家拿扫把赶我,我也不走。”   谢元白顿时满意的笑笑,点头。   而梦中,被算计的高大人本人就表示不那么好受了,我和你们到底有什么过节,这就惦记上我来了?   而随着夏元安逐渐放权,谢元白在这四年间在朝中安插的人手越来越多,有的受他提拔,真心为他办事儿;有的则是受利益驱使,甘愿依附于他;还有的,则是受一些条件限制,不得不站队于他。   随着时间的推进,他房间那面墙上代表着己方人员的棋子越来越多,其中的一些人物关系还被他用红色的箭头相关连。直到最后整局棋盘演变成了,那方无名木牌渐成孤岛,身边同色系的名牌少的可怜,整个棋盘大半已成谢元白的天下。   夜半,他独自坐在一方太师椅上,捧着茶盏凝视杯中倒影,喃喃自语道:“快了……就快了……冷静,稳住就能赢,谢元白。”   他这样告诉自己。   而抬头,就是面前画满一整面墙的朝堂棋局。   那上面,刻着他自己名字的木牌已经可以直逼最上端的那方牌子。   两者之间,已近在咫尺,亮明刀锋将其斩落于刀下只差最后一击。   他脑海中想起多年前,江梦回教他下棋招式,曾指着棋盘中某些被围困的棋子时,跟他说的话,‘围住他,你就赢了。’   “我围住他了,兰茵。”   他目光死死的定格在那方无名之牌上,眼神犀利,阴沉如黑暗里染血的刀,心中给那块木牌落下看不见的一名:夏元安。   梦中场景一变,是之前未曾梦见过的景象。   那是阳光正好的一日。   窗外天光大亮,似快至正午。   棋室中的江梦回引导谢元白一来一回给他演示了个自创的招式,也可称下棋路数,待讲解透后,她道:“此式,我命名为困龙。”   “不知不觉间引导对方步入陷阱,然后困住。”   “围住他,你就赢了。”   一句话总结,江梦回解释的也很通透。   谢元白看着棋盘,想着刚才和江梦回落子的顺序若有所思,像是在认真记住,然后他抬头,笑叹:“兰茵,你下棋好冷静啊,好像从来没见你惊慌失措过。”   江梦回愣住一秒,后微笑,端起茶盏,注视了杯中茶面一眼,未饮答说:“答案,就在我下棋时的这杯茶中。”   “嗯?”谢元白眼神疑惑。   江梦回道:“心绪不宁时,就低头看看这杯中倒影。”   她像在教谢元白,也像在告诉自己,“双方对弈,谁急,谁就输了。”   “哦,原来如此。”谢元白恍然大悟。   而旁观了两人这番对话的朝中众人心情复杂,原来,还有受江梦回影响的缘故吗……   】 第163章 归去来兮:“兰茵你……”\r\n\r\n清晨出门,见到江御史,江梦回的反应倒算镇定,……   “兰茵你……”   清晨出门,见到江御史,江梦回的反应倒算镇定,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倒是江御史,有些纠结又有些想知道女儿是咋想的,毕竟他只想她活着,没想她拼命。   江梦回一眼看穿他爹所想,开口应道:“爹,不必说了。你有你的道,我有我所想,你去做那件事前,我也想劝你留下、不要去,可最终我还是不能多说什么。”   父女俩对视中,江御史沉默下来。   江梦回:“我并不怪父亲,也请父亲尊重我的选择。”   江御史虽为御史,严谨刚直,但怎么说呢,在面对女儿时,总是任由着她居多。   她就像一株从小被他养护长大的花树,呵护,引其正道之中再任其向上自由发展。   江梦回惯是清冷淡然的性子,喜欢安静,看似与世无争,但心中到底是有着自己的主意的。   又沉默的面对面站了会儿,看看上空天色,时间不早了,江梦回遂不再多耽误,继续朝院外走去,坐上马车走了。   ……   谢元白的棋下的很怪,像一个飞快进步的新手。   重点在‘飞快’和‘新手’两词上。   就是进步的太快了,叫江梦回感觉他都不像个新手,对比梦里偶尔兴致上来了自己和她切磋一下棋艺曝露出的实力来看,现短短时间内,他的棋力少说是翻四倍增长。   她一边陪谢元白下着棋,一边走神的想着。   直到“啪嗒——”一声响,本是一心二用,然不经意视线多停留在棋盘上几秒后才发现,不对……   她忍着疑惑,按照某种固定的落子顺序下着,然后,就见自己棋盘右下角的大龙被困住。   ‘困龙?!’   她一下惊愕住,没忍住抬头用费解又惊疑不定的眼神看着他。   “你……”   只吐出一个字,后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而谢元白见好似是自己赢了棋,一下喜笑颜开,欢欣道:“那片儿被我围住了,算我暂时占上风啊。”   说的好像生怕江梦回会抵赖一样。   但江梦回只是看着他,半天没说话。过去的时间久了点儿,终于叫谢元白发现不对,疑惑道:“怎么了?”   江梦回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视线从他脸上一寸寸扫过,像是试图找出什么突兀的地方。可没有,谢元白表现的太像这个时候的谢元白了。   可他的棋艺又是怎么回事?   这能迅速上手的学习速度、还有如今梦中第一次任务时自己教给他的困龙式。   这完全不对!   沉默了半响后,她终于开口问:“你不是不会下棋吗?”   “嗯,是啊。”   可她看他的样子,并不像不会,倒像……重新拣起。   怎么会这样?   她想不通,也思索不透,只觉这事儿真是古怪极了。   谢元白见江梦回问完又不说话了,他自己还感觉奇怪呢,索性也不说话了。   气氛虽尴尬又古怪,但好在没一会儿,江梦回还是找回神智,重新开口了,说道:“谢大人不是说想借镇馆之宝的棋谱吗,再陪我下一局,我就借给你。”   “好啊!”   谢元白立时眼睛亮起,而这再重开的一局,江梦回态度远比先前要认真许多,在这种攻势下,谢元白败的比先前快多了。   他虽败,但江梦回还是依言把棋谱借给了他,好让他能拿着棋谱回去给季首辅交差。   只是待人走后,她看着棋盘上的棋子陷入了沉思。   央落不该是如此棋力,除非这两天跟她下棋的,一直是谢元白自己。   可为何不让央落上呢?   带着这个疑问,再结合这两天来谢元白在棋盘上的怪异表现,江梦回感觉到一个巨大的谜团正向她逼近,思考的久了,心中竟生出一个大胆的念想。   难道说:谢元白不是他们以为的谢元白,而是……谢首辅?甚至是……两次重来后的谢元白?那央落去哪儿了?   这念头起初只如种子般大小,渐渐的,占据她整个大脑。   她不由的感到紧张、惶恐,这种惶恐,源于发现冥冥之中有什么事情脱离了他们所设想的轨道的一种失控所带来的情绪。   那谢元白此时无害的模样是装的?可若要装,为何不装的好一点儿,反而在她面前留下如此之大的漏洞?是故意告诉她、他不一样?   不,不对,若真是由此想让自己帮他做什么,方才就应该道明需要自己帮忙做的事才对。   所以,他不是在装的无害。但又如何解释谢元白棋艺上的异常?   她心头疑云笼罩。   “走,去陆府,拜会一下陆大公子。”   就在这种极致的安静当中,她渐生出找人打探一番信息的冲动,而这段时间内,和谢元白走的比较近的人里、又恰好在这个时间段有空的,陆建青是最好的人选。   万幸他在家,江梦回上门的举动很突然,二人从前也并无多少交情,只在一些宴会上见过几次,识得一面罢了。   听到门房来报,陆建青虽疑惑,但还是遵循待客之道把人请了进来。   茶室内,屏退下人后,江梦回大概知陆建青性子,并未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问:“陆少将军,你前些时候与谢元白相处时,可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嗯?什么不对?”   陆建青一开始确实是没懂江梦回问这话的意思,但蓦的,脑海中下一秒就闯入一段记忆,是那时谢元白发热昏睡时自己初次跑去看他的景象,那句骂他的梦呓后来也令他感到奇怪,但想了几天无果后,就没再纠结这个事情了。   今日江梦回怎么会跑来问这个?这话的意思是……?   他反应过来,眸含探究和好奇的道:“江姑娘此话何意?”   他知道这两天对方白天都在应天棋馆和谢元白下棋,该是朝中谁安排的。   江梦回思索了一秒,内心在斟酌能不能告诉陆建青实情,语说的不算太直白道:“有件事,令小女不解。”   她缓缓说:“谢大人的棋艺长进很快。”   “就这个?”论下棋,陆建青不擅长,只能说会。听罢江梦回的话更觉疑惑。谢元白聪明,学东西快不是正常的吗?   江梦回一看他这反应,就知对方该是没理解自己口中的‘很快’是有多快。   她认真打量向陆建青的神情,本是心存几分警惕和犹豫,但思量再三后,又觉对方该是不会把自己发现的谢元白的异常上报给朝中几位重臣知道,干脆道:“不止如此,我还发现他下棋的路数隐与我有些相似。不知是否是偶然,今日,他下出了困龙一式。”   陆建青脸上轻松惬意的表情定格,一瞬僵住,紧接着快速转变为不可置信以及震惊。   “江姑娘,这玩笑可开不得。”   昨夜之梦犹在脑海之中,印象深刻。   这个熟悉的由江梦回自创的招式名一经说出,就如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颗炸弹。稍微有点脑子的人立时就能联想到某些可能。   江梦回表情淡漠如冰雪,平静到不生波澜,静静回望向他,道:“不是玩笑,是真的。”   “所以我才来问陆少将军,你之前与其相处之时,他……还是谢元白吗?”   谢元白就是谢元白。   但这略微拉长了一点尾音的问话,显然在问另一种意思:你觉得之前与自己相处的,到底是才来丰朝不满一年的谢元白,还是历经风雨成长过后的谢首辅、又或是经历更多的摄政王?   !   两人四目相对,饶是陆建青惯来爱吊儿郎当的性子,此刻,也完全笑不出来了。   他大脑都空白了一秒,神情僵住。   之前几日与谢元白相处种种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的在他脑中回放,他嘴角拉平,慢慢坐的更加端正,神情严肃而郑重。   沉默的想了许久后,他张嘴道:“要说觉得不对的时候……是有过的。”   “只后来没放在心上。以为不要紧。”   他不像江梦回。两人发觉不对之处的根据也不一样。   谢元白在下棋方式上的不同,是实打实显现在江梦回眼前的、能力上不符的证据。   她做不到忽略,心里的谜团也越来越大。   江梦回坦白了自己的发现,然后陆建青也慢慢与她说了自己当初发觉奇怪的地方。   两人一对彼此的信息,心中某种怀疑更浓,但暂不确定答案是什么,只好商定暂不要对外说出去,后面再继续观察。   一来是不确定谢元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二来,也是下意识对其的维护,谁知道要是让陛下知道这事儿了,知道谢元白可能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了,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   第二天下朝,到了内阁后,谢元白就把揣着的棋谱恭恭敬敬放到季首辅案上。   季首辅拿起看了一眼,公式化的夸赞道:“有心了。等阅完,再拿回去还给江家那丫头。”   这语气听着有几分熟稔,但谢元白没敢多问,只恭敬应“是。”   “大殿下刚过世,近来陛下心情不好,你做事多勤勉些,免得被人抓到错处。若捅到陛下跟前,怕是……不好。”   季首辅像是提醒谢元白什么,后者神情一凛,心里瞬间打起了小鼓,不停回想着自己近半月来迟到不少次的经历……不会是有人告状告到季首辅这儿来了吧?!   还是他摸鱼太狠了,有人看不过眼了?!   谢元白没敢抬起眼皮回望桌案后季首辅的表情,喉咙紧了紧,强装着镇定,拱手回:“是,下官知道了。”   看他很好的懂得了自己的意思,季首辅心里才算是安定了点儿。   谢元白太过松懈,之前已让程让看出不对,万幸当时被他以‘有意为之、是自己想令谢元白去接触江梦回’的理由给糊弄过去。   但谢元白再长时间这样下去,发觉其古怪之处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只能让他勤勉,好借此营造出一种‘积极向上、努力向上爬’之感。   毕竟,这就是央落想、并且谢元白要做到的一种状态不是吗?   季首辅:先瞒着,争取早日找到徐师帮忙,谢元白……还不到暴露的时候。 第164章 一字思若——信佛又修道:但前脚刚答应的好好的,后脚下午出门放水的时候就路遇一对母女吵架,谢   但前脚刚答应的好好的,后脚下午出门放水的时候就路遇一对母女吵架,谢元白没忍住就驻足在墙后听了会儿。   其实说吵架,也不过是一中年美妇人说的多了些,而另一穿着浅紫色锦服的少女回话并不多,侧脸尤其的冷。两人间的氛围,比起火药味儿十足,更倾向于一种似能将空气都冻结的僵与冷。   “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隔的有些远,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有些听不真切。但就是这种时而能叫人听清只言片语的,又不能叫人听全对话才更吸引吃瓜人的心啊!谢元白蹲墙脚后,疑惑不已。   不时探出头去观望两眼。总觉得那个女孩子有些眼熟。   没手表,等他再回到内阁时,已是两刻钟后的事了。   季首辅看着他,不发一语,“……”   天知道,他险些都要派人去找他了,怎么才回来?!   但能致使谢元白如此的理由太多,他已懒得问。   而面对一脸冷静、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莫名感觉气压很低的季首辅,谢元白本能的感觉危险。   不待他说什么打破安静,又或是做出什么补救措施,就听上首老人的声音传来:“喜欢在外面待着,就在殿外站够两刻钟再进来。”   谢元白:……好的,生气了,怪自己又摸鱼去了。   不过也是,人家早上才刚警告自己,这才过去半天就又出门久久不归,季首辅不生气才怪了。   谢元白也不辩解,只尴尬的眼神游移了一瞬,拱手作揖应“是。”   然后,今天的内阁大臣们就发现,往日里最受季首辅宠爱的小谢大人、他被迫到门外罚站了!   哈哈哈,有人见状心中一乐,眼神也变得颇为微妙。   倒不是他们见不得谢元白好,就是这小子往日里某些举动太‘狂’了,分外的不知天高地厚,偏他怎么作,压在他们头顶的大佬都不处罚他,真是叫人心里恰柠檬酸的不行。现在人家终于受不了、舍得狠心罚他一回,怎能不叫人有种大快人心之感。   然当天夜晚,丰朝众人就梦到了某段熟悉的场景。   是谢元白初遇郑思若的,且他和陆建青在长公主府里那一通瞎逼逼的话也刚巧被人家听到。   季首辅:好了,这下知道这小子下午出去为什么迟迟不归了,想是在宫里遇到了郑思若。   只当初他们梦到谢元白和陆建青离开后的事,却不知在他们走后,长公主府内发生了何事。   ——在那日他还不知情的情况下,竟莫名入了某个举办宴会的主人公的眼。   此人正是长公主的表侄女——陈玉莹。   【   “玉莹,你真觉那谢元白有几分意思?”长公主染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花瓣儿,语气漫不经心,带着随意说道:“要我看,也只皮相好看几分,中看不中用的很。你要是选他,我可能还得要考验几分。”   毕竟那么大个人了,还能在那样一个重要的日子里被人一瓜砸下马来。   要是真的不小心没躲过,就说明此人废、身体恐是不怎么样,就像有些人,瞧着身体一切正常,其实也就是外强中干而已;   要是有意如此……好吧,几个念头从脑中迅速闪过,长公主也说不准谢元白这么做的目地是什么,只觉迷惑难以理解。   站在三层高的阁楼上,她居高临下而视,几乎将半个长公主府都收尽眼底。   眼见底下宾客走的差不多了,她这才问起陈玉莹今日宴会总结。   后者一身鹅黄裙裾站在她身边,身量窈窕,头发半披半束着,发髻两边各戴着一对金玉蝴蝶钗,发间还装点有几颗莹白的珍珠点缀,面若桃花,偏眼角眉梢犹带一丝锋利,冲淡了几分似桃花的柔和,并不全然温婉。   她笑笑,听出长公主话里存着的对谢元白的几分不太满意,柔声回:“姑母,我只是觉得此人有些意思罢了,还远不到谈婚论嫁的份儿。”   这句是实话,谢元白来了之后,在人堆里的表现并不突出,也不主动与人攀谈,在园子里待的时间并不长。只长相上,多吸引陈玉莹几眼罢了,再考虑到此人的文才,方才有了如今的几分意思。   长公主也是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侧目一笑,心里放松了几分。稍缓两秒,思考间心中有了计较,缓缓道:“那就把他算上,过两日我再发帖把今日看着不错的那几位都请来,你再从他们中仔细挑挑。”   “日子还长,不急,你慢慢相看。”话毕,长公主又缓声补了这一句,声音和缓,宽仁,带着长辈的慈爱。   今日的赏花宴,只是初次的一个阅览罢了。   没一次选上中意的,就在拔尖的几人中再看看。   如果最终这几个都不行,长公主就要考虑再看看别的人家了。   “谢姑母。”   陈玉莹没有推拒,而是微笑着接受。   梦境一变,正是一日谢元白刚下值回到家。   他接过杨落霖手中那封说是长公主府送来的请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疑惑,打开信一瞧,短短两行字,是请他后天过府喝茶的。   谢元白看着信,满脸的懵逼和不解,“不是?喝茶?我跟长公主喝什么茶?我跟她认识吗???”   真是个好问题,但央落显然不像谢元白那么天真,在看完信后心里就有了个猜测,央落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场宴会实则是为了给人相亲的来着?”   谢元白搁下信纸,在旁边杨落霖眼中是沉思发呆,实则正和央落一问一答,说的又快又准,“当然记得,说是为了给长公主的那什么……表侄女相亲、挑选夫婿嘛。”   但人家名字他有些记不太清了,谢元白也懒得想,这个当下也不重要。   他看着它道,“怎么个意思,你是想说人家看上我了?”   央落也没有否认,站在手边的桌子上,老神在在的表示:“恐怕十有八九。”   谢元白忍不住想笑,没多想就道:“咋可能?我跟人家都没见过。还一穷二白的。现在多养一个落霖都费劲,手头紧巴巴的,她要真看上我,我只能好言相劝,让她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不然我只能带着她去天桥下讨米了。不对,这里没有天桥,那就只能是我们仨儿排排坐蹲路边讨饭了。”   央落:“……”无言以对。   梦中诸人好些忍不住捂脸好笑。   这自信的模样,真是天真又好笑。   看的出来,谢元白想简单了。或者说,他到现在还没用上他的脑子,光顾着回家后的第一步——葛优躺去了。   央落:“……你认真的吗?”   它无语地瞪着双死鱼眼,语气堪称毫无波澜,像死了一样。   谢元白忙支开杨落霖,让他先下去,后才对着它嘻嘻一笑,讨巧道:“开玩笑啦,你这么认真做什么?”   央落……它感觉爪子痒到想打人。   爪子在桌上抓了抓,酝酿了下,才终于将那股莫名的冲动给压下去。   语气平静却带着三分认真道:“我跟你说真的。我觉得长公主府二次给你送来请帖,不说人家是百分百看上你了,估摸着,也到了二次考察阶段。请你过去,很可能是想再度摸底。”   ?   谢元白听着,这次倒没有第一时间嘻嘻哈哈。   像是听进去了,正慢慢开动脑筋思考。   央落又道:“虽然这是个能向上爬的机会,但你要真不想在这个朝代成家,就要早做准备。”   它也不是一定要谢元白连婚姻自由都没有的。   现在一切才刚开始,任务还没有那么急迫,靠谢元白自己,或许也是行的。它想。   “这事儿……是很古怪。”重新又拿起那封请帖看了看,谢元白若有所思道。   最后觉得,央落说的还是很有可能的。   找陆建青这厮一打探,得知他没有收到请帖,明白这二次送帖也是分人的后,谢元白顿时一个激灵,精神了。   然后梦中众人就晓得先前梦到谢元白似乎极信佛还修道的只言片语是怎么一回事了,原是一开始为躲桃花放出的借口。   后来估计是觉得这招好用,就一直这么用下去。   面见长公主的这一天,他还信口胡诌给自己编了个极其克亲的命格。   情景是这样的:   长公主问起他家里情况,谢元白:“三代家贫,农耕为生。若不是正巧被家师捡回去教导,恐无今日。”   “你除父母之外,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   谢元白瞬间垂眸,作心情低落状,声音又低又带着几分失意的道:“回殿下,臣双亲已不在这个世上,除臣一身外,再无任何亲人。”   长公主顿时神情微怔片刻,约莫是也觉得自己问到了人家的伤心处,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只不待她开口,就听谢元白又遗憾补充了句:“家师说,臣这一生注定就是孤寡的命,所以一干亲人才会先后离世。后来臣信佛迷上修道,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长公主:“……”这、这怎么个意思?!   她沉默住,刚张开的嘴莫名的就紧紧闭上了。   她看了又看端坐在下方的谢无白,还是不太敢信这话中透露出的信息量。迟滞了两秒,语气里带了几分小心试探和连她自己都没注意的紧张问:“敢问谢大人生辰八字是什么?可方便一说?”   谢元白报出一早就准备好的生辰八字。   长公主看似不经意的朝侧间瞥去一眼,立在门后的人立马就懂了她的意思,将听来的生辰八字一通测算。   好家伙,不说天煞孤星,但也差不太远了。   算命先生手抖的不行。   没一会儿,写着测算结果的纸条就递到了长公主手中。   对方一看,也是沉默了。   “……”这不能要,这扫把星真不能要!   好儿郎又不是没有,她可不想她表侄女嫁过去、年纪轻轻的就送了命!   “府中下人已备好茶水点心,还请谢大人先去偏厅稍作休息,本宫暂时有些事要去处理,就不在此久陪了。”   话题没再继续下去,长公主从椅子上站起来,面上虽还挂着淡笑,但那恨不得立马拔脚就走、离谢元白三丈远的警惕、戒备感,都快要从她身上溢出来了。   梦中有人笑的不行。   谢元白只作不觉,仍是一幅彬彬有礼、从容客气的姿态,拱手行礼道:“殿下且去就是,下官告退。”   他就不信央落给出的这套生辰八字,还有人八字能合得上,那简直就是邪了门儿!   现代都有人信这个,何况还是丰朝这个古时候。   谢元白面上不显,然从正厅踏出去的时候心里已经笑出声,“嘿嘿嘿……央落,你看到长公主刚刚那表情没?又戒备又怕。演的我都快要笑死了,差点没绷住。”   谁说他不会撒谎的,这不就演的挺好的吗?   夏元安也是瞎了眼。梦中有人吐槽。   而夏元安则是被他这幅内里搞怪的样子,逗的没忍住无奈又短暂的哧笑一声。 第165章 一字思若——误会丛生:他一边走路,一边在心里乐,嘴角忍不住翘起又压下,再翘起,再压下。\r……   他一边走路,一边在心里乐,嘴角忍不住翘起又压下,再翘起,再压下。   跟随下人转过屋角,突兀间,与对面站立的矮小少女正好相遇。   谢元白先是闪过一瞬意外之色,后忙收起脸上多余的表情,摆出一脸平静的姿态。却不知,从他出门起,一应眼神和神态变化皆被屋外走来的郑思若看在眼里。先前屋内的对话听了个全。   短短几秒之间,一番犹豫后,她改了去找母亲问安的打算,转而等候在此。   “你们先下去吧,正好我也要去偏厅,就由我领谢大人前往即可。”   郑思若虽不得长公主喜爱,但好歹是其亲生女,在长公主府到底还算个主子。她发话,下人一般不敢不从。   遂,引路的侍女躬身一礼,应了一声后,退下。   ?谢元白感觉莫名,看着眼前只有过两面之缘的小丫头,感觉对方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果不其然,待引路的侍女走远后,就见郑思若左看看右看看,观察了下,见四下无人,方压低了声音道:“谢大人,我母亲生平最恨欺骗与背叛。你方才,实不该拿那话当借口。”   她直言不讳的提醒。从前,谢元白帮过她一次,她如今奉上提醒,也算投桃报李。   但在长公主府,又随时都有可能有下人经过的情况下,她也没时间跟谢元白打太极、绕弯子,遂语速极快。   谢元白无声的轻轻“嗯?”了一声。   立马懂了郑思若截住他的用意。   这是……好心送上提醒???   暂不知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谢元白还是顺着她的话问了句,“你怎知我那话就是借口?”   郑思若定定的盯着他的眼睛看,双眸灵动,带有几分迟疑和谨慎,酝酿了一下措词,还是道:“因为你笑了,我刚才都看见了。”   “你说谎骗过母亲,出门的时候没忍住笑。”   郑思若从那日无意间偷听到这位和陆建青的对话后,就知这人不似外表看着温润有礼的样子,反倒有些活泼、跳脱。   毕竟都能和陆府大公子聊到那么大胆的话题上去,定也不是个端方恪守规矩的。   郑思若认真的注视着他,谢元白听罢,没忍住嘴角微微抽了下,心道:大意了,没想到被个小姑娘抓了包。   郑思若看着他露出的些微心虚的表情,秀眉轻蹙,又补了句,像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大人,又像无奈的提醒:“喜怒不形于色,何况这是在长公主府。要是被我母亲发现了,她会生气的,谢大人。”   最后三字,语气明显的无奈。   谢元白无声若有所思道:“我这是被个小丫头教训了?”   央落:“是的。”还又补了句,“还有,什么小丫头,我感觉人家至少比你成熟。”   谢元白好险没翻白眼儿,但一时也说不出反驳的话,谁叫他确实不小心被郑思若抓了个现行呢。   “咳……你别说出去就行。”谢元白尴尬的小声叮嘱。   “自是不会。”她要是想说出去,就不会来提醒谢元白了。郑思若轻抬下手,示意谢元白跟她走。毕竟两人不能老待在原地说话,惹眼的很。   “这边请。”   “好的,有劳。”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在去偏厅的路上,郑思若时刻注意周围的动静,待无人时才会与他交流上两句。   “你无意与我表姐结亲?”   时间有限,郑思若有话便直说,话语简单而直白。   谢元白先是微怔了一下,“啊?嗯。”   第一秒是因没反应过来的疑惑,大脑正在把她的表姐这一人物给从记忆海里搜罗出来,然后下一步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所以第二秒才是承认的回复。   郑思若没问他为什么,只告诉他:“若真是如此,你只管告诉我母亲真话便是,不需找那些借口。在此事上,她不会勉强别人,也不会动怒为难于你。”   她又说了一遍同样的话,声音比之前更低、更沉,仿佛深藏着什么故事,“但她生平,最恨欺骗与背叛。”   “若你将来娶亲,有朝一日让她知晓你今日之言不过是一虚话,她才真的会动怒。为今之计,主动说明原委还来得及,她虽心中有气,但也不至责罚于你。”   她不知她那位表姐是否真的已看上谢元白,但就算是真的,哪怕谢元白拒绝,只要态度上客气有礼一点,她母亲就不会为难谢元白这么个年轻人,也就是保持待陌生人的态度。   但谢元白今日这话一出,他日若被证实乃是谎话、用以推拒的借口,她母亲才是真的会有种仿佛被人不轻不重的扇了下脸的不快。   她不会管人家是什么原因,就不喜欢人家跟她耍心眼。   作为女儿,哪怕近些年来不亲近,但郑思若到底是了解她母亲性情的。   难道说,谢元白往后还真能为了今日编出的这个借口,而一辈子不娶了吗?   所以在郑思若看来,这谎言……并非长久之计,不利于以后。   但谢元白那话说都说了,如今只能坦白一切,补救,方能避免往后暴雷。   “放心~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听到现在,已然确定人家是真的为他好,才特意来提醒他这桩事的,谢元白也就放松了心态,少了一分生疏,多了两分熟稔,坦然道:“话虽然是假的,但只要真的做到,不也就成了真的?”   郑思若一愣,回头看他。   见小姑娘这幅愣住、没想到的模样,颇有两分好笑,谢元白露齿一笑,现场给她表演了个道士手掐法决姿势,老神在在道:“别看我入朝为官,实则我是在俗世修行,我已打定主意要一辈子修仙问道,无心儿女情长,所以……这谎话是没有可能被戳破的一天的。”   郑思若:……   她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约莫也是被这个回答震撼到。   这种感觉就类似于……没想到谢元白年纪轻轻的、还入朝为官了,竟然迷信修仙长生这类事?!   过了半响,见谢元白真不是在开玩笑,她方讷讷的吐出一句:“那……是我多事了。”   她先前并不知谢元白对未来的打算,只在听完屋内的对话又观谢元白的反应,判断他是在说谎后,只替其想到将来会如何,却没考虑到谎言还能以另一种形式成真。   她有些尴尬的低下头,想像株小草一样缩回不起眼的角落,只可惜她是个人,想缩也缩不回去。   谢元白无声轻笑了下,看了看她,“没关系,你也是好心。说起来我该对你道声谢的。”   不是谢郑思若帮到他,而是人家有这份心就值得口头上这两个字。   总也不费什么。   郑思若却只不好意思的脸红轻轻摇头,不再多说什么了。   甚至为了逃离眼下这尴尬的境地,主动抬脚引谢元白去偏厅,只这次,速度是先前的两倍。   但没想到,两人路上的这一幕,却刚好被另外一行人撞见。   是陈玉莹和她身边跟着的侍女。   看着斜前方一前一后快速离去的两人,陈玉莹眼中先是闪过一抹意外,后就是若有所思。   待将谢元白送去偏厅,往回走没多远,郑思若就见着站在前方路旁的主仆二人。   陈玉莹先是屏退左右,让双方侍女都下去,后才是开门见山主动问郑思若道:“表妹,你与谢大人从前认识?”   郑思若心弦一下绷紧,在说实话可能引人误会,若不说实话后续若被人知晓自己话中有隐瞒、反而会招人生疑自己有谢元白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的两种选择之间,郑思若仅仅是思考了两息,便做出抉择。   她选择实话实说。因为,本也没什么好隐藏的。   “之前见过两面。”   两人虽是以表姐妹相称,其实认真算下来,倒也不算是血亲上的正经表亲关系,只是长公主待陈玉莹亲近,表侄女当成了亲侄女宠。   这层关系里的‘表’字,不知从哪日起,就给去掉了。   两人惯是以表姐妹相称,关系算不得多亲近,但也还算客气。   往日里不曾为难过对方。   就算长公主不喜郑思若,陈玉莹也没有因此生傲,行欺压之举,只是不插手她们母女之间的事。   长公主待她好,她就受着;喜不喜郑思若,都与她无关。她只以礼相待。   陈玉莹看着稍矮她一些的郑思若,不知信没信,只短暂沉默过两秒,后道:“嗯,原是如此啊。”   “不过表妹年纪还小,虽说早了点,但倘若哪天要是真有了中意的郎君,届时可得与我们说一声。”她想到先前看到的那幅画面,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露出抹微笑,接着说,“也好叫姑母帮着掌掌眼,张罗。若真是品行不错的良人,相信她亦会高兴。”   当下男女之间,相对还是比较自由的。有单身男女私下看对眼儿的,禀明家里,父母觉得这门亲事可行,便能成;若两家在婚事上没谈妥,那成不了就是成不了。   只别成婚前闹出什么丑闻来即可。   不然,那还是影响名声。   陈玉莹话说的迟疑又小心,像认真斟酌过一字一句,生怕哪句话没说好,踩了郑思若雷点、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但就是这份话里不自觉透露出的谨慎、小心,恰恰叫郑思若察觉到了她话中隐藏起的试探和不信任。   她眸色一沉,定定的注视着自己这位表姐,“你不信我说的话?”   “我说了,我只是跟谢元白见过两回,没别的往来。”   陈玉莹一看便知,自己的试探被人察觉到了,而从郑思若坚定、因而不满的态度也能判断出,这是实话。她连忙笑笑否认,“不是,只是说到这儿来了罢,就随口叮嘱一下表妹。”   她上前亲热来拉郑思若的手,声音放的更柔了一点,“你别多想,阿姐真没别的意思。”   但有没有,两人都心知肚明。郑思若知道,陈玉莹也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儿惹这位表姐怀疑了,但实也没心力去想、去解释,看似真心实意露出的歉意和心虚之下的一点讨好,心里刚生出来的那口气瞬间又散了。   她想,可能是陈玉莹看到了什么、又或是听说了什么,这才想来打探一下虚实。   但就是这样,她也没有跟陈玉莹多说话的心思。往日以来,因着她母亲和诸多缘故,她对这位同住一屋檐下却惯来进退有度、举止有礼的表姐,谈不上讨厌,却也是……亲近不起来的。   她知道,是自己的原因,根本怪不得人家。只是有些事,就算想勉强,也终是勉强不来。   “谢元白?我听到你们提起他。信不信什么?”长公主身后跟着几个侍女正往偏厅而来,恰巧就听到前方表姐妹二人间的对话,只是,刚好就听个尾巴,因而出声发问。   陈玉莹这才蓦然转身看向身后,郑思若也抬眼望去。   长公主走路惯来步子迈的快,几息间,就已至近前。   郑思若微屈膝行一礼,尊称一声:“母亲。”   陈玉莹则是迅速一礼后,含着笑,亲热的上前挽过长公主的手臂,语调轻松欢快的将先前的事简单说了。   不偏不倚,更像是表姐妹间的偶尔一闲谈,颇有一笔带过的意思。   因为她知晓长公主与郑思若之间长年冷淡的关系,不想就这点事儿让长公主误会,那无疑是平白增添她与表妹之间的嫌隙。   但纵使她想法是如此,事情却还是朝着她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   概因,长公主在听完事情经过后,先是有几秒的不语,后眼神落到郑思若身上,见她仍是一脸平静的模样,心中几番忖度过后,还是皱眉沉声道了一句:“眼下是为你表姐相看,你的婚事……暂且不急,还早的很。再说,那谢元白不是什么良配,你以后尽量离他远点儿。”   一瞬间,郑思若身体一震。   下意识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的母亲。   而陈玉莹一听这话,再看郑思若那僵住的神情以及定定望向长公主的眼神,心中直呼“糟糕!”   长公主这话可能只是在说她心里的想法,因为陈玉莹自己也是到了十八岁后,长公主才开始着手操心她的婚事,按长公主自己的想法来就是:女子太早嫁人不好,少说也要等到二十岁左右再行婚嫁。再说她有实力护住自己,怕什么?!   可这话,万不该放在当下这个档口说啊!   听着就像是怀疑郑思若和谢元白之间有什么见不到人的似的,还有些像郑思若急着相看的意思……   在看到郑思若慢慢低下头,脸色都较先前苍白了,陈玉莹顿感头痛,急得汗都要下来了,心下懊恼,早知道她就不多这个嘴了。   “唉呀,姑母,你……”她赶忙撒娇卖痴,想岔开这个话题。   但没想,话题中的另一个主人公,她不买账。   郑思若攥紧手心,先是身体如坠冰窟,后便是从心底生出一股愤怒来,偏又有一股酸涩直冲眼底,叫她眼眶忍不住一热,她抬头直视了长公主一眼,鲜少的冷声呛道:“我没这个意思!还有,女儿将来如何不敢劳烦母亲操心。”   说罢,径直跑走了,与长公主一行人迅速擦肩而过。   长公主愕然,扭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先是震惊、不可思议,然后就是滔天的怒火,怒道:“走!走了就别回来!”   “什么时候我说你一句都说不得了!”   她气得也抬脚快速往偏厅方向走去。   陈玉莹站在原地,有两秒的无措,还有无奈,头疼的看看左边跑掉的那个,又看看右边愤而离去的身影,纠结极了,去追哪个都不是。再度后悔不已。   陈玉莹:……我真不该多这个嘴啊!   她本也不是非谢元白不可的。只是瞧见那幕,看表妹脸红的样子还以为她心中有几分心悦那谢元白的。万没想到,最后竟弄成这个局面。   她连忙叮嘱一声郑思若的侍女,道,“快跟上思若,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来报,我等会儿忙完了就过去。”   毕竟事情起因在她,母女俩多年来关系冷淡如冰,现如今长公主说的这个话,也不知最后郑思若会怎么想。但她总归是要去看看的。   而发生在此处的对话,也正好叫站在偏厅外树枝高处的央落听了个全。   它从窗户飞入内,将先前发生在园子里的那番纠葛说给谢元白听。   而和其他几个收到请帖的人一样,端坐着的谢元白,看看上首的长公主脸色,心道难怪,原来他真没有感觉错。   方才他就觉得长公主进来时颇有点气冲冲的,尽管有竭力压制,但那抹不快还是稍微能叫人看出来一点儿。还前前后后几次朝他看来,想来,心里也是有几分迁怒他的。   “唉……这叫什么事儿啊。”谢元白心底哀叹一声,不敢再留,生怕长公主看他不顺眼寻他晦气,索性提出告退。   万幸长公主似乎也是真不想看到他,一点儿挽留都没有,直接挥手让人送他出府了。   刚出偏厅,谢元白想起什么,步伐不停,却无声问道:“对了,那个叫郑思若的小丫头呢?气的跑回房间哭了?”   央落顿了一秒,道:“不知道啊。”   “那你去看看,看人这会儿在哪儿。”   他道:“到底是因我而起的……何况人家原本是好心想提醒我,结果谁成想,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   “唉……”他烦闷又倍感抓马的叹了口气,颇感头大。   央落应了一声,就飞走了。   谢元白原本以为,今日还能再见的希望可能不大了呢,没想,郑思若竟是直接跑出了府。   不过央落飞的快,身处高空,视野也广,不多时就在府外两里处发现了郑思若的身影。   等谢元白找过去时,她正一个人蹲在空无一人的巷尾深处低声抽泣。   】 第166章 一字思若——再遇:梦境最末,谢元白也没有上前。\r\n\r\n郑思若蹲在墙根阴影底下哭着,将……   梦境最末,谢元白也没有上前。   郑思若蹲在墙根阴影底下哭着,将头埋进膝盖,半天也没有察觉到巷道入口处有人在看她。   而谢元白的反应也很奇怪,起初他在想什么还能叫人看的懂。   通过那时不时探头欲上前去的神情能看出:他约莫是想上去安慰,但又不知道该不该出现、上去后又该说什么?虽说此事与他无关,但他到底又涉入其中。因而面对郑思若时有所纠结。   但后面,这人蹲在墙边、偷偷盯着郑思若哭时的走神儿就多少叫人看不懂了。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伴随着这个疑问,众人醒来。   “你昨日午后为何迟归?”   内阁,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室内,还未正式开始办公前,季首辅解下身上薄款披风放在一旁,扭头问谢元白。   后者恭敬跟在季首辅身后,双手拢在身前,闻言,迟疑了一瞬,回:“下官……昨日回来路上遇到了点儿事。”   “何事?”昨日季首辅未曾细问过。   捉摸不透大佬为何罚都罚了,还来追问此事,谢元白老实答道:“路上碰到一对母女在吵架。”   季首辅:嗯?   小门外偷听的众位官员:?他说的是长公主和郑思若?   从昨夜他们能梦到跟这位相关的内容来看,百分之九十的可能谢元白现在说的吵架的母女就是她们。   但吵架?真的假的?就郑思若那小丫头温婉安静的性子,真能跟她母亲长公主吵起来吗?   他们对谢元白的话表示怀疑。   谢元白目光垂下,落在季首辅脚尖前的地毯上,继续说:“其实,此事与下官无关,只是路过之时,正好听到了二人所说的一点儿只言片语。”   “下官觉得……挺难受的。就一时没留神,多听了一会儿。”   “然后呢?”季首辅问。   谢元白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将头更低下去了一点儿,抿了抿唇道:“然后下官就误了时间,最后,也没怎么样就走了。”   是的,什么也没干,像个过路人一样,走了。   只是浪费了一段时间。   “为什么说难受?”季首辅看了看他,又问。   谢元白想了下这个问题,脑中重新记起昨日偷听到的一点对话,但在张嘴之前,他蓦地的侧头,看向室外或悠闲或正在办公的官员,有不小心和他对视上的人赶紧假装很忙的样子,还有的一开始就装的滴水不漏。   但无疑,谢元白不想这个问题被人听到。   他难得警惕心起,快走两步,将隔绝内外两室的小门儿关上。   门外或站或坐的官员,有三三两两相互对视的,空气短暂的安静。   好家伙,还不让听了。   而门后,倒茶的小太监已经习以为常,自觉的退到最远的墙角,低头充当隐形人。   谢元白没在意他,只凑近季首辅身旁低声说道:“下官不喜欢那位妇人对她女儿说的话。”   他道:“下官听的出来,她想让她女儿回到她身边,可下官又觉得,她明明没那么爱她女儿。所以为何一定又要她回去?她女儿不愿,下官觉得,不愿才很正常。”   季首辅一听就懂了。   猜到以长公主的性情,入宫找郑思若,大概会说怎样的话。   他没第一时间回答,负在身后的右手,指尖捻了捻袖上的纹路,若有所思答:“所以你是觉得,她说的那些话不中听,听着就叫你觉得难受?”   他抬眼瞥了眼谢元白。   后者点点头,“嗯,听着就叫人不喜欢,觉得压抑。”   又道:“如果我是她女儿,怕是早就巴不得离开那个家了。”   季首辅没说郑思若如何、也没说长公主如何、试着站在两人的角度去想了一下,最后又觉,好像无论说什么都不合适。他最后平静地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夫妻和美子孝顺,这才是万户人家里难得的景象。”   他看了眼眼神单纯而无害的谢元白,猜到其从后世而来,怕是家中情形与郑思若的情况大不相同。   “你可知,你遇到的这对母女是谁?”   既然遇到,季首辅不介意打发谢元白再出去几天,省得老待在他身边指不定哪天就梦到不该梦到的。   谢元白懵懵的摇了下头,“不知。”   他已然想起,那位少女自己是在哪儿见过:朝花节那天的河边。   更多的却是不知了。   季首辅吩咐道:“去找太子殿下,问他有何差事要交给你办。”   他道:“昨日老夫还听人说,太子偶然间提到你了。”   谢元白:所以呢???   他头顶开始冒问号,十分想问,所以这关他什么事?就因为这个就要他主动找上去?   季首辅满脸平静地拍拍他的肩,连敷衍的意味深长都懒得演,语气平静无波道:“去吧,为官者,要主动为上分忧解难。”   谢元白:满脸懵逼,不解并难以置信。   总觉得季首辅的形象在心里塌了一角。   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问:“首辅大人,您就是这么当上首辅的吗?”   季首辅一愣,先是没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问,后读懂他脸上的惊讶,眉头往下一压,脸色也沉了不少。   没否认,反倒是理直气壮地问:“怎么?给你机会,你还不想上?”   “朝中大把的人想让太子和陛下记住,却是不能。”   “现在有老夫好心点拔你,你不想接受?”   谢元白一梗,危机关头,嘴快过大脑,反应迅速的拱手行礼,“谢大人提拔。”   那话翻译过来不就是让他做人积极点儿吗,但问题是……他并不想积极啊!他只想咸鱼躺、在朝中混吃等死,最后混个几年,攒点钱就溜之大吉保平安。   但谁知道,老头儿把机会送到他面前来了。   谢元白一时颇有些苦恼,心想,这难道就是他和领导关系处的太好的坏处吗?亏他妈以前还总说他缺心眼儿,让他当心以后被人穿小鞋,可这……他这不挺得领导喜欢的吗?   但可惜,时代不对。   这事儿要放在别人身上是幸福,放他这里,就有些纠结了……   季首辅假装没看到他变来变去的表情,挥了挥衣袖,将人赶走了。   他相信,他用这个借口将人送过去,太子那边自然有招儿按自己的心意将人安排好。   太子看着抱着这么个理由,就这么直溜又拘谨的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他先是安静,脑子里在想:季首辅这么敷衍谢元白,对方竟然都不起疑???   然后看着还恭敬站着、大有自己不发话对方也不继续下一句了的某人,他快速用大脑组织了一下措词,称:“为皇兄举办丧仪确实还需要人手,你近期就留在孤身边做事吧。”   “啊是,殿下。”   看谢元白快速行礼应下,太子面上不显,心中却在想:怎么滴?你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被孤留下是吗?   不然那一瞬间的惊讶和意外哪儿来的?   大皇子逝世后,丧仪是在宫外举办,皇帝和皇后未曾出面,太子跑的居多。在朝中众多知情人看来,就是皇帝皇后这对养父母真的对大皇子失望了、所以不怎么重视,但也有少数人抱以怀疑的态度。   大皇子……真的死了吗?   他们不知道,也不确定。但同样的,这个问题一直无人问起。   毕竟梦中谢元白第一次任务时,大皇子谋害太子之事被揭发后,人家一样没死,谁知道这回是真死了还是假死?   但真相,他们无从探究。毕竟只要皇室一家子咬死了夏元武已死,人海茫茫,他们去哪儿找一个‘已死之人’?   再说,也不必找。   谢元白奉命出宫,却在大皇子府上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昨日他才偷偷见过对方,今天两人就正式会面。   “这位是元玉公主。小谢大人,可曾识得?”问话的是礼部操办丧仪的官员。   他只知道谢元白和郑思若应该是见过,但也不确定目前谢元白是否已知郑思若身份。   元玉公主?   谢元白一蒙,心想,不是说当今陛下只有四个儿子吗?哪儿来的女儿?那昨日那个自称对方母亲的冷脸女人又是谁?也不是皇后啊,因为皇后他见过。   但纵使有再多的疑惑,他也明智的选择先压下,弯腰与郑思若见礼,郑思若没让他一礼行全,半途就抬手扶起。   “谢大人不必多礼,请起。”   面面相觑的两人,彼此都是一默,郑思若有心想说些什么,但思来想去又实在找不到共同话题,所以有些尴尬;而谢元白呢,却是看着这位公主有些疑惑和好奇。   趁着大家休息的空隙,他逮着机会就偷偷问礼部的老赵大人,“那位公主是陛下和宫里的哪位娘娘生的?怎的从前没听说过?”   老赵大人眯着略显浑浊的双眼,假装没发现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四平八稳的道:“小谢大人没听说过是对的。”   “因为,这位公主是长公主和昔年驸马所生。近期才要过继到皇后娘娘和陛下名下。”   他又补了句:“圣旨还没下发,不过,该是快了。”   长公主?听到这个名号和消息,谢元白才对昨天见到的那个和郑思若说话的女人身份有了了解,看来那就是这位公主的娘了。   “原来如此。不过,为什么要过继?”谢元白瞎猜道:“皇后娘娘想要女儿了?”   但是自己又老了,生不出来,所以才有了过继别人女儿的主意?   。。。   老赵大人语塞了下,看着谢元白脸上生动怀疑的表情,又是一梗,有时候表情太好懂也不是什么好事啊,就比如此时,他觉得谢元白一定是在想什么大逆不道的念头。   “咳……”他干咳了一声,试图将身旁人跑偏了的思绪纠正过来。所有的真相自然是不可能告诉他,但半真半假的话,手到擒来,见谢元白闻声眼神重新聚焦到他身上,他方不急不徐的悄声道:“长公主和元玉公主母女感情不睦,所以皇后娘娘和陛下,才动了过继的念头。”   他又用眼角余光左右看了看,声音压的更低,“至于为何感情不睦,这个你就不要问我了,本官也不知道。”   其实……还是听说过一点儿的。   就从最开始梦到郑思若起,朝中和他一样本着多打听些消息、知道的信息也能更多一点的人,早就向某些早年间跟着皇帝打天下的年老官员打听些事情了,其中就有长公主年轻时和驸马的经历。   郑思若的事,他知道一些,但不好当下跟谢元白说。   两人像是讨论八卦一样偷偷摸摸的行为,早被一些人看在眼中。明里暗里盯着谢元白的人无数,老赵大人不用猜都知道此刻一定有人在盯着他们。   他胆小、怕事儿,所以有些人的私事儿,还是让当事人决定要不要跟谢元白说吧,他反正是不想多这个嘴。   谢元白于是也没再追问下去。   郑思若将谢元白的疑惑看在眼里,四下看了看,都是人,她和谢元白还属陌生关系,冒然找上去,她着实有些尴尬、没话说。   一直到天色将暗,她要回宫,上轿前才纠结又迟疑着问了句,“我明日还要出宫来此,谢大人可以等我一起吗?”   和礼部几个官员一同出门的谢元白先是闻言愣了下,后有些疑惑的确认道:“公主是想……明日和下官一道过来?”   郑思若有些紧张又腼腆的点了下头,没办法,想找话题她实在找不到,纠结了几次,才好不容易在分别时想到了这一主意。   见对方点头,谢元白疑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左右看了看,但同僚们没一个给他意见的,不是微笑敷衍,就是看天看地不看自己。   空气短暂安静了两息,方听谢元白答应。   “好,此乃下官之幸。”   而后,两人又约好了时辰和明日在宫门口见,郑思若的马车方徐徐驶离了这片地方。   和谢无白站在一起的几人,心思各异,不是看谢元白就是回想方才郑思若的神情。   最后,老赵大人先开口了,瞧了眼一脸安之若素的谢元白,问:“小谢大人为何要答应?”   他选择最直白的话问,以免说的太高深了,以这厮如今的智商听不懂。   谢元白奇怪的看他一眼,径直回:“那难道下官还能说拒绝吗?”   他坦然又理直气壮道:“她是公主啊!赵大人,换你你敢明目张胆的说不吗?”   老赵大人:“……”   他不能,但他总有法子能把邀约给拒绝掉。同时,还能不落公主的面子。   答应的原因找到了,就是……一时有些出乎他们意料。   当下的谢元白,好像……有些过于识时务了,这叫知晓他内在有多大胆的他们,或多或少感觉到了一点反差。   “就这么简单?”立在老赵大人身边的一人问。   谢元白目光移向中年官员,反问:“不然呢?”   好吧,看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应该是说的真话。   身旁几人不再追问什么,一边聊着闲事,一边慢慢走着。   却是没注意,谢元白再扭头望向公主车队远去时的那微微的一敛眉,还有那片刻的愣神。他后知后觉又想了遍,自己当时为什么会答应?   为什么呢?   他脑海中一下回想起郑思若站在车旁回头来问他话的场景,想着那张温和的脸,他眼前恍惚了一下,脑中那道人影闪了闪,又像与某人的身影重叠着,像是光影卡带了一样。他忽觉额角一痛,下意识抬手轻轻按压了一下,面上短暂的露出不适。   那种类似神经偶然间抽搐一下的痛,转眼便消失不见。   而也拜这一下所赐,刚才集中思考的心神被分散,他不再去深想方才那个问题,转而听起了身旁几位同僚的谈话,不时搭上几句。   回家的几人,走到不同方向便就分散,最后只剩谢元白在将黑的天色下踽踽独行,越走,道路越窄。   临近家门时,他看到了等候在门外的好心邻居。   杨落霖穿着一身黑衣,提着一盏灯笼,脚边放着食盒,闲散的倚着门板而立,像黑暗中的一道剪影,却照样肩宽腿长。食盒里定是放着已经做好的饭菜,等着他回来一起用晚饭。   这些天来,两人一直如此。   他给伙食费,对方把他的那份饭菜做好,有时是给他送来,有时是两人同坐在一张桌子上用饭,算是已经混熟的饭搭子。   “我回来了。”   快走到近前,他忽的张口说了句,语调颇为轻快。   杨落霖在看到他时,身体就已站直,闻言,微微笑了下,说上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一句,“大人上值辛苦了。走,咱们该用晚膳了。”   “好。”谢元白打开门,两人一同走进去,像是已经相熟多年的老搭档。   只是那份熟悉,被谢元白自动归结为近些日子相处的来的功劳,始终未作他想。 第167章 一字思若——年少心念:【\r\n\r\n“你不过去吗?”\r\n\r\n外面依旧热闹,再往左走几步,路上……   【   “你不过去吗?”   外面依旧热闹,再往左走几步,路上不时就有行人经过。   风是清的,天是蓝的,阳光并不灿烈。   在阴凉的地方坐久了,还容易有些冷。   谢元白背靠墙蹲着,央落见他在这儿蹲了有一会儿了,问。   “emm。”谢元白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头,短暂从喉间发出类似拒绝的拖长音调。   央落这就不懂了。站在他面前,又偏头,视线越过他胳膊投向巷道深处的身影一眼,纳闷儿问:“那你在想什么?”   谢元白单手托腮,望天作思考状,没有隐瞒道:“就在刚才,我晃神了一下。”   本来是纠结要不要就这样上去安慰人家,但又怕人家见了他不高兴、尴尬等。   但看过一会儿吧,他不自觉就走神在想,“我好像看到了历史的一角剪影。”   “我在想,在丰朝最黑暗的那段历史上,被作为和亲送出去的小姑娘——佳宁郡主,是不是也会躲在没人的地方哭。留下的几行文字,就是她活生生的一生。”   刚想说他走神的事自己知道并很容易看在眼里,然而,听到他后面的话,央落微微一怔。   不过是一个小姑娘躲起来在哭,可这幅画面鲜活的呈现在他眼前,可能是此时巷道深处的光太暗,也可能是那个缩起来的小小身影太过无助,像哪里都找不到家的可怜小孩。   总之,谢元白的共情神经被触发了。   看着看着,就思维发散,想象到那一段历史中去。   央落沉默了一会儿,不知该说什么,只点头:“嗯。”   但说完,谢元白又思考着如实道:“其实我刚才还想起了一件事。”   他慢吞吞总结:“不太愉快。但是我小时候的趣事。你要不要听听看?”   央落这会儿有时间,自然是没拒绝。“你说,我听着。”   而后就听谢元白边回忆边讲道:“我5岁那年,在我家附近认识了个还算玩儿得来的小胖子。对方很热情,就是有些不爱干净,老挂着个鼻涕,但我那时候同小区认识的小伙伴不多,他也算是我的一个持久玩伴了。”   “后来有一天,他说他要把他妹妹带来给我瞅瞅。我那时就好奇,他妹妹长个什么样儿?不会也跟他一样丑丑的、不太好看吧?”   “结果……”讲到这里来,他停顿了下,神情也变得颇为一言难尽,紧接着就感慨道:“结果他妹妹比他好看太多!两人简直就不像一个爹妈生的!”   “扑哧”一声,央落笑了。梦中不少人也都笑了。实在是谢元白这会儿意想不到又震撼的神情和抑扬顿挫的语气太好笑。   “然后呢?”央落问。   谢元白道:“然后我那会儿就被他这一出勾起了心思,也想要一个漂亮又可爱的妹妹,最好是还和自己长的像的。”   央落低低笑出来,吐槽道:“还和你长的像?你只是孩子哥,又不是孩子爹。”   说完,又笑了两声。   谢元白人没动,只是眼皮向下一拉,垂眸扫了它一眼,拖长了语调不无幽怨道:“我知道啊……可我那会儿才五岁,幼稚不是很正常的嘛。”   他又扬起脑袋,望天像是继续回忆,思考,“再说,那会儿身边人都夸我长的好,我就一直觉得自己很好看、属于长相格外出众的那一类。像我长的好看,这不就是好事吗?”   现在回头总结来看,当时的心理就是:“毕竟我想要的是一个漂亮又可爱的妹妹,又不要丑妹妹。”   “但是吧,长成什么样儿又不由我做主。”   重新再提起这段往事,谢元白语气依旧是苦恼的。   央落看了看他的脸,乌发如墨,发丝柔顺如绸,美人尖下肤白如玉,长眉不浓不淡,不失男子的英气,搭配上那幅五官,生的实在精致。   就算是在发愁,也无损美人美貌。   央落看他的时间久了点,令谢元白察觉到异常,于是问:“你看我干什么?”   央落缓缓道:“我在看你现在有没有一点自恋?”   谢元白不以为意的轻扯唇角,笑了一下,“我妈告诉我说,做人要谦虚。我现在早没有小时候那种‘我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小孩儿’的那种骄傲了。”   “哦,那再然后呢?”   谢元白:“再然后我就缠着我爸我妈,让他们给我生小妹妹啊。他们刚开始倒是答应的爽快,说什么明天就生、后天就有了,最后好几天过去也不见有小妹妹身影。最后迫不得已,他们就跟我说实话了,说没时间生、没精力照顾,总之就是让我别指望了。”   “说家里有我一个,就够他们操心的了。”   “结果我当然气不过,觉得他们欺骗小孩子,不甘心。但想想他们说我妈怀孕后,万一肚子里蹦出来的是个小弟弟,长的丑还爱打架,那我到时候就有操不完的心了。于是我也就没再坚持。”   本来以为这事儿到这里就算结束了,央落刚把头低下去,动作刚结束,就听头顶传来谢元白先是兴奋后又愤愤不平的声音。   “然后我就想把那小胖儿的妹妹给弄过来。拿零花钱跟他买,他自己也答应了,结果我要抱着人走的时候,他又不认账了。”   央落:“……”   啥??你说啥?!   它愣住。   谢元白:“但我打又打不赢他,只好开动脑筋,趁他不注意把钱抢回来,去商店买了不少的零食巧克力,一路撒把他引开。趁他低头在地上捡好吃的的功夫,我就抱着他妹妹跑回家去了。”   他语气里淡淡的骄傲意味消散,转瞬低落,只剩淡淡的颓丧,“最后,他家人报警了。他刚开始因为差点弄丢他妹妹,被家里人打了一顿。我……”   “我爸妈知道这件事后,我屁股也挨了顿揍。最后,人财两空,啥也没得到,唉……”   他改用双手托腮,回忆起这段惨痛经历,心情都十分的不美好,语气平淡又深沉地道:“这件事的经历就告诉我们,千万不要想着去犯法。更不要和小孩儿做交易。”   央落眼神古怪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怎么说呢,像是在重新认识他这个人。   央落退后两步,盯着他老大一团儿的人,啧啧感叹道:“看不出来啊,原来你还干过拐人的事儿?!别人还说四皇子是天魔星呢,我看你才是吧?”   “打小就聪明成这熊样儿!”   央落歪了歪脑袋,笑道:“看来我还真是小看你了啊,谢元白。”   “嗨,去去去。别笑话我了。小时候不懂事罢了。”谢元白颇有些尴尬和局促的说,别以为他没听出来,它就是在嘲笑他。   那时候他还以为一百块钱很多,觉得钱能买很多东西,就也能买到他心水的妹妹。   结果就喜提一顿竹笋炒肉。   那可真是他小时候,他爸妈打他最狠的一顿了。   当然,更小时候的事情他就记不清了,可能也是因为这顿打,所以才让这件事在他的记忆里更深刻了几分。   那为什么这个时候又想起这件事来了呢?   谢元白也说不清。就是脑子突然想起童年这段记忆来了。   郑思若哭的时间并不长,到了后面就只是静静地发呆坐在那里,像在思考要到哪里去,也有可能是在伤心。   “哒——哒——”   不知多久过去,光线昏暗的小巷,一阵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响起。   郑思若闻声,脑袋一点一点抬起。   就见面前站着一个眼熟的人。   是谢元白。   对方一身白底青纱布衣,手里拿着一个蝴蝶风筝,垂眸看着她时,似有些紧张,四目相对,谢元白蹲下轻声道:“我有点儿没事干,要是你也没事干,郑小姐,能劳烦你陪我去放风筝吗?”   万万没想到、大大出乎人意料的一句话,出现了。   安静的氛围里,郑思若坐在地上,看着面前人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等她嘴唇颤了颤,空白的大脑刚找回一点反应,记起要回答,下一秒就被人抓住手腕,从地上拉起来,转身就跑。   青年肆意洒脱的声音像一阵风吹进她心底。   “走!今天风大,刚好放风筝!”   “你还年轻呢,哭什么哭?!有时间哭,不如笑着去度过每一天!”   谢元白回头,那一瞬间的笑容,温暖又明亮。他拉着她冲出那条阴暗的小巷,从一片安静将她拖到一片繁华。   她一无所觉的跟着他跑,大脑一片空白,而后,先是脚步声,后是街市上人来人往的各种杂音,慢慢涌入她耳。   她像是活过来。   呼吸急促,心跳声如擂鼓,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妥、心底迟来涌上的紧张、纳闷、疑惑,可转瞬,这些情绪又淹没在他快活的问话声里、明亮像在发光的眼睛里、还有那不时露出的高兴的笑里。   “我们沿路买点食物和水,然后去东湖那边放风筝。”   “那里地方大,视野开阔,跑的开,是个放风筝的好地方。”   “你喜欢吃什么?”   “……”   他像对郑思若的愣神、悲伤毫无所觉,更抛却了两人间明明还处于有些陌生的关系,自来熟到像相处了很久的朋友。   他的问话太自然,从神情到动作,无一不像是早就和她约好简单出来玩儿的一样。   郑思若从最开始的纳闷儿、思路跟不上,到后来不知不觉配合谢元白的节奏,他说去哪儿玩就去,等又吃又喝放着风筝的时候,她才想过自己是可以拒绝的,但地方都到了,玩儿都已经玩上了,再拒绝就完全是扫兴,说不出口。   她和谢元白坐在树下,看风筝在空中高高飞起,她拿帕子给自己擦额头上的汗,而旁边谢元白像个喋喋不休的老大爷一样,盘腿坐着诉说着自己过往的那些趣事。   其中偶尔掺杂两句开导的话。   什么“你还小啊,该吃的时候吃、该喝的时候喝,吃好喝好玩好比什么都重要。”   什么“让你不痛快的人,你就该让她不痛快。”   这些话说的极隐晦,但隐含的意思郑思若听出来了。   也看出了谢元白的意图。   但他观察着郑思若的神情,见她有要面露思考的迹象就岔开话题。   只聊些轻松有趣的,后又带她去玩。   像今日长公主府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直玩儿到天将擦黑。   街市上行人渐渐变得稀疏,郑思若也明显兴致越来越低,谢元白也有些不知该往哪里去了,所以后面两人与其说是在逛,不如说是在漫无目的走着。   他们都明白,郑思若不能夜不归宿。   她终还是要回到长公主府去的。   “谢大人,今天很谢谢你。”鼓起勇气,郑思若不打算再耗费时间下去,于是打破二人间短暂的安静,“你……”   她顿了顿,看谢元白的眼睛里有些微的紧张和局促,最终还是微微别过视线,问了出来,“你是不是知道今日我与母亲间发生的事了?”   虽说,当时她们离偏厅有段距离,但保不齐谢元白就出来听见了什么。   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正好就遇到了她。   额,这个问题谢元白想了想,想起央落转述的三人在院中发生的事,反问道:“什么事啊?”   郑思若一愣,下意识将目光转向他。   谢元白的语气由疑惑转为坦然道:“本官今日应邀来长公主府喝茶,喝完茶,就出府去了。”   “只是正巧路过,遇到郑小姐,当时又无事可干,就邀你一起出去玩儿了。”   他说的轻松又自然,含着微笑道:“我们不就是今天出去玩了一趟吗,还发生了什么事吗?”   “以后郑小姐有空,也可以约本官出门玩。”   今日天边没有夕阳,整片天幕已呈现出一种深蓝,正渐渐转黑。   周围仍有行人在街上走动,郑思若和谢元白二人站在路旁,在那番话说完后,郑思若看着他足足愣神了两秒,后,一点点垂下眼皮,将眼底的复杂和因感动涌上的酸涩压住。   她不能哭出来。   时机不对,也实不该辜负对方此刻为她拉上的名为平静的遮羞布。   “嗯,好。”   郑思若声线略有些颤抖的应下。   然后,往长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谢元白送她。   等两人走到长公主府门前的那条道儿时,长公主府的下人已因到处都找不到人而急的团团转了,有好几个在周围搜寻无果的,刚给站在门口的陈玉莹反馈结果,一行人正商量对策。   冷不丁就见到出现在道路尽头的两人。   陈玉莹一行人一惊,忙迎了上来。   “表妹,你去哪儿了,可急死我了!”陈玉莹看到谢元白,却只匆匆瞥他一眼,认出他是谁后,就没再管了。一双眼睛上下扫视了两遍郑思若,见她完好,没哪处受伤,这才大大的松了口气。   “下次可不许再一声不吭的就跑了!至少身边要带着下人在,不然叫我和姑母如何能放心?”   郑思若面对她的关心,想扯出个客套有礼的笑的,只是看起来多少有些勉强,语气算不上热络,倒更多的是平淡,“表姐不必忧心,我自会回来的。”   毕竟,她除了回长公主府,还能去哪儿呢?   进宫求皇伯母收留?   是可以的,但……近些年来,她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算多亲近,对方是个好人,她去的话,对方一定会收留她。但,次数不能多,她怕惹人嫌。   她没注意到,她说完这句话后,她身后的谢元白看了她一眼。   趁两人安静下来的空隙,他没多说什么,干脆利落的提出了告辞。   称只是顺路碰到郑思若,看天黑下来了,就好心送她回家。   甭管外人信是不信,反正在郑思若和谢元白处,是咬死了就这个回答,爱信不信。   陈玉莹心底察觉到了点不对,但这次却是学乖了,一个字都不多问,只拉着郑思若赶紧入府了。   入夜,谢元白虽是在自己家中,但他早早放出了央落夜探长公主府。   得知长公主在郑思若回去后,不闻不问,只是在知道她回来后哼了声,然后就完了,再无后续,像是仍带着气。   而郑思若,也安静的待在自己屋中,做着自己的事,惯常的安静。   央落飞回来,在梦里那个郑思若还一无所知的时候,就暗中给谢元白汇报了这个后续。   “有些父母,永远学不会对孩子道歉,有些孩子,永远学不会对父母放下。”   他坐在书案后,面对着面前的虚空,脸上有纳闷,有不解,还有淡淡的唏嘘和感叹。   他视线飘忽着,像正在思考什么事,沉默半响后,方听他低低的叹出一句,像是心中有了什么打算:“看来,这娘还真的靠不住,还是得让思若自己变强起来才行啊……” 第168章 一字思若——堂兄妹少时:“你打算怎么做?”央落听他这么说,好奇。\r\n\r\n谢元白望着那盏豆大   “你打算怎么做?”央落听他这么说,好奇。   谢元白望着那盏豆大的烛火,入目不过四十几平的卧室,虽不算宽敞,但住他一人空间还是够了。只是比起他所知这个朝代真正的权贵而言,还差的远。   他望而兴叹,闲闲扣着手指,单手托腮,姿态悠闲又慵懒,“我还能怎么做?只能寄希望于,日后我若真能飞黄腾达了,到时拉拔那小姑娘一把。”   “让她哪怕不靠她那长公主的娘,也能享人上人之尊。”   他语气悠长,仿佛正幻想着什么,叹,“还是个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呢,放我们那儿,还只是个初中生。”   央落怪声怪调的哼了一声,“关你何事?”   “这就做上美梦了?让你努力,倒不见你向上半分,操心别人的事倒是积极。”   被阴阳怪气了一番的谢元白,就倍感冤枉了,有气无力的下巴撑在桌案上,像条无力的咸鱼,侧目可怜兮兮的瞅着站在案上的央落,“我冤枉啊~”   “央落,咱们讲讲理,就翰林院那些古文卷册,我光要读懂就要花上大半天功夫,更别提还要处理!这简直是要我一个只能说一二三的人,去读四五六!”   “这不是为难我吗!”   “那你就赶紧去接触皇子啊!想办法升官!升官儿了就能调离翰林院了啊!”央落教训道。   谢元白又是一叹,亮亮的眼睛都像蒙上了层灰尘,整个人更显颓丧,“我倒是想啊,可我更怕人家把我像路边的小石子一样,一脚踢出去老远。”   说完,他故作认真,刻意加上几分强调,“不,不是像,是很有可能。你想想,人家堂堂皇子,凭什么理我这个小卡拉米啊?!”   何况他上去套近乎,说什么呀?   上去献好处?拜托,他自己都快穷的揭不开锅了,他能送个蛋。   上去彰显自己的才能?这国朝安稳的……他能上去展示自己什么才能啊?   他觉得在这一点上,自己比鸟聪明。鸟儿笨!   央落却把头一扭,不听、不看,显得铁石心肠又固执。   最后差点和谢元白吵起来。   后梦中场景一变,谢元白到底是没扛住央落的再三催促,然后就有了四皇子的社死现场。   四皇子:……抓狂.jpg   为什么还能梦到这一幕!   他最近不是都没和谢元白见面了吗?!   梦中,搞完这一出的谢元白,走在回翰林院的路上,还在安慰沮丧的鸟。   “早说了,不要急,这事儿急不来。”   “你要想想,朝中栋梁何其之多。论家世,我排不上号;论资历,我是个才入朝的新人;论关系、人脉,得了吧,真有好事儿记得我的人没几个。”   “所以,鸟儿啊……做人不能急,做事急不来。”   “咱们得先稳住。抓住时机了,再上。”要论创造时机,这个谢元白表示还得再仔细想想,谋定而后动。   这次出师不利,央落也没先前那么心急了,只不时还是会心烦、焦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谢元白就这么经历从翰林院七品,一路升至吏部三品。   而他和郑思若的关系,也日渐拉近。   和面对江梦回时,多为棋友的相处不同,他对郑思若表现出的,更多时候都更像是一种照顾,年纪大的照顾年纪小的。对方对他的称呼,也自动升级成了“元白哥”。   他始终没让郑思若参与到朝事中去,哪怕后两年他与三皇子走的极近,也从来没拉上过郑思若一起,私下场合都是令二人避开,明面上郑思若待两位堂兄皆是一样。   这样不管日后谁登基,都不会不满她这个堂妹。   只除了最开始,谢元白升任吏部三品官不久时,他曾私下找过郑思若,问过一些关于三皇子的事。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他对三皇子的过去所知不多,自然要抓住一切可能的消息渠道、能多了解就多了解一些的。   他道:“三皇子是个怎样的人?你对他的事,知道的多吗?”   这话直白又太好懂。   哪怕像郑思若这样一个向来不问朝事的人,都听出来他想问什么。   他刻意打探三皇子的为人和过往,又正值太子新逝这个时间,无外乎是存了几分考量的心思在里面的。   郑思若坐在茶案后,看了一眼谢元白,没有立刻作答,而是认真的思量一番才道:“我对这位三堂兄的了解并不多,只从长辈和身边人那里,知道一点他的事。”   谢元白看着她,没有插话,只是眼神示意她说。   郑思若也没想着隐瞒或是弄虚作假,抿了口茶水,方道:“三堂兄的母亲是高嫔,这你可知道?”   她这么问,一是衡量,二是摸底,想看看谢元白都知道哪些。   有些他知道的事,那她就不必讲了。   谢元白点头,“知道。前些日子,从别人那里打探出了些关于三皇子的事。”   他顿了顿,道:“别人说他是陛下和高嫔娘娘所生,幼时长到几岁才被寻回。很不得陛下喜欢,说是怀疑他血脉什么的。”   说最后一句时,谢元白眉头皱起,显得不那么赞同,又或者说是对别人的这类猜测不太喜欢。   “不对。”郑思若放下茶盏,淡淡回了一句。   “嗯?不对?哪里不对?”谢元白面露疑惑。   郑思若徐徐解释道:“底下人只道皇伯父不喜我那位三堂兄,是因怀疑他血脉并非亲生,毕竟当年高嫔娘娘从有孕一直到生他之时,都一直待在敌军身边。到底是不是我皇伯父的亲生子,除了其生母外,外人也无从考量。”   “但……”郑思若低头,目光凝望着茶水,带着思考和回忆道:“我不知最初皇伯父心中是否也有此怀疑,但我敢确定,三堂兄就是皇伯父的亲生孩子。”   “毕竟,现在看,他们起码长的有五分相像,其余的地方……则更像那位高嫔娘娘。”所以怎么可能不是亲生。   “那为何……?”谢元白说到一半儿,语气凝滞住,因为疑惑没再说下去。为何如今看来,当今陛下依旧对三皇子冷冷淡淡、不怎么爱搭理?   郑思若抬头看了他一眼,将他的疑惑都看在眼里,神情平淡。   也懂他不知道其中的一些隐情实乃寻常。   她语气不急不徐,缓缓说道:“因为不止如此。血脉问题只是其一,其二,高嫔娘娘连同三堂兄被送回皇伯父身边时,起初只为羞辱;   我那时还小,也只是从别人口中听说当年情景。   说是当年敌军以他们母子相威胁,逼皇伯父退军,其言污秽,不堪入耳。皇伯父气极,自然是不可能愿意退兵的,但又怕落得个杀子、冷血无情的名头,所以当时战局就僵着了好几天。”   谢元白听到这儿来,眉头皱的更深,表情严肃,“可这关他什么事?不是陛下自己当年要有这个孩子的吗?他若不碰那高嫔娘娘,又岂会有这档子事?”   梦中夏震天脸色黑如锅底,十分想打断二人谈话,但梦境又不由他做主,只能任由郑思若将当年这桩丑事给说出去。   只心中不确定,她到底知道多少?了解到哪种程度……不会连他当年为什么和高嫔滚到一起的前因后果都知道吧?   又到底是哪个大嘴巴说给她这小辈听的?!   却见郑思若摇了摇头,叹口气,道:“皇伯父当年与高嫔娘娘之事,个中原因,我亦不知。只知道,后来高嫔娘娘确实有了三堂兄。”   “……”   好吧,谢元白沉默下来。   鬼知道当初皇帝是不是一时被美色所迷,所以一个没管住下身,就由此有了三皇子的存在。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但这都不是最要紧的。只有其三,恐怕也是让皇伯父心里最过不去的槛,就是……周家。”   “周家?哪个周家?”谢元白感觉和郑思若的谈话,是越聊谜团越多,满头雾水。   郑思若清冽冽的眸子望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其中带着思索,“就是周尚书家啊。”   她相信自己这么说,谢元白该是脑中能对应上人了。   后者也确实一瞬间想起朝中那位工部尚书——周秉。   却不知,这关他们家什么事儿?   郑思若回想着幼年时某天的画面,带着浓浓的思索和不确定道:“当初阿父和我说,若不是因为当年要接回高嫔母子,周阁老的弟弟就不会英年早逝。还说那位将军很是骁勇,可惜,早早的就过世了。若他还在,朝中三虎将,就该是四虎将了。”   她又想起什么,带着疑虑道:“至于那位将军是怎么死的、为何跟他们母子有联系,我就不知道了。那时我还小,阿父跟我提起这事时,面上多有遗憾,也没有细说。”   “还言周家惯是以文武起家,但过去数代,皆是武之功者多于文臣。相隔不远的同代之中,若非有兼具文武双全者,则必有一文一武作为家族中的顶梁柱。他们那一代,周家文有周阁老,武…则是那位周阁老的弟弟了。”   “可惜……未曾陪皇伯父打下天下,就早早过世了。”   “后来,便不曾听闻周家在武将和用兵一道,有什么俊杰。”   她双手捧着茶盏,边回忆边说。   最后看向谢元白,半是猜测半是认真道:“我阿父所言,该是无哄我的必要。所以我想,若这些事都是真的,那这第三点…想必才是皇伯父真正不喜我那三堂兄的原因。”   原来还牵扯这么深吗?   谢元白听完沉思。   他也不觉得郑思若所言是假话,至于她爹,更无骗小孩儿的必要。   这类闲话家常,听着不像是假的,同时,也代表了旁观者的一部分态度。   至少在郑思若她爹的角度是认为,要不是因为三皇子母子,那位周将军也不可能死。能跟自己女儿提起这事,还为这位周将军的死多有惋惜和遗憾的,想必郑思若她爹跟这位早逝的周将军有些交情、很有可能不是朋友就是生死兄弟。   那当今陛下又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呢?那位早死的周将军又在他心底占多少分量?   恐怕是分量越重,越是会在看到三皇子母子时,令他想起早年对方的死;心里的那道槛儿,就越是过不去。   因一个以羞辱逼迫自己为目地的孩子,而让自己手下一个骁勇善战的将领死了什么的……   一瞬间,直让谢元白想起了三国时刘备对刘阿斗的那一摔,若是当时赵子龙死了呢?   啧……更遑论,现今三皇子还不是被夏震天期待而生的儿子。   一下子,谢元白头大了。越想越头痛,直觉不好办。   “可于我来说,三堂兄……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谢元白被这句话搞愣住,以为郑思若和夏元安从前还交好什么的。   可接下郑思若的话,却叫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望了眼窗外的秋景,慢慢回忆道:“约莫是我七岁那年,我被抱到皇伯母身边,由她照顾我几日。可她还有许多正事要忙,也不能一整天都把我带在身边。”   “那几日,就多让四堂兄和下人带着我玩儿。”   “四堂兄打小就性子活泼,坐不住。我那时……因为刚离了母亲,父亲又新丧,所以心情一直不好,玩什么都没兴趣。”   “所以四堂兄嫌我没意思,又是个女孩,不能陪他玩爬树打马球的游戏什么的,陪我玩了几次后,就没什么心情陪我了。”   梦中四皇子听她说着,原是有些迷茫,但随着她的话越往下,脑中好像也浮现出对应的一部分记忆。   好像……额……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他自己都是人嫌狗厌的年纪,闹腾的厉害,更不懂照顾人什么的。   哪怕是面对打小就见过、偶尔一起玩过的小堂妹,对方老耷拉着个脸、心情低落的,他听母亲话,哄着陪个一段时间就不耐烦了。   后来……后来是怎么个事儿来着?   四皇子开动大脑,试图回忆起后面的事情。   但……浮现起的,全是他幼时跑马、和人玩闹摔跤的场面,和郑思若那一段时期的过往,是半点想不起来。   然后就听郑思若一句:“然后他就把我扔给了三堂兄,让他陪着我。”   四皇子:……这就很糟糕了。   被揭老底,还把人推给别人照顾什么的。   他一时感到淡淡的心虚和尴尬。   郑思若却不是怪他什么的,谈起这事儿来,面上也更多的是一种对往昔的回忆。   她徐徐说道:“那时,我七岁,三堂兄比四堂兄要大上两岁,比我更是年长许多。但十四岁的少年,正是年少肆意的时候,却比四堂兄看起来,要沉稳、安静许多。”   一瞬间,四皇子心里不平了,一侧的嘴角压下去,显得不怎么服气,却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我被四堂兄差人送到他那处。彼时,他正在房中读书,从侍从口中得知我为什么被送过来后,没多说什么,只是平静的将我留了下来。”   “往后几日,有时,他读书,偶尔还会教我几句;有时则是带我在周围看看花、赏赏景什么的,也不用每日再差人将我往他那里送,他白天会来接我,晚上再送我回住处。”   郑思若的声音很柔,很温婉,带着淡淡回忆的温暖,“和他相处很放松。他远比四堂兄会带孩子,又或者说,会照顾人。”   说到这儿时,她的视线和谢元白不期然撞上。   “后来呢?”谢元白听着这段故事,下意识问。   郑思若端起茶盏,轻抿了口茶水,道:“后来,我回到母亲身边,他的事……就很少听说了。”   “也只在一些重要场合和宴会上见过。他性子十分安静,不怎么爱与人攀谈,也不时常露面,而我亦如是,所以渐渐的,我们也就没什么往来了。”   “但说起这位三堂兄,他是懂如何做人兄长的,曾也对我有所照顾。所以,我是不讨厌他的。”   郑思若最后言道:“我与皇伯父家的四位堂兄,都或多或少打过些交道。或因年龄相差太大缘故、又或是性情原因,但总的来说,他们都拿我当堂妹看待,所以在我心中,别无二致。”   谢元白懂了。   郑思若记事儿时,大皇子都是个成家立业的人了,太子也二十岁左右,自然不可能与她玩到一起,但该有的亲戚之间的关照是有的;   而年龄再小一些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则也与郑思若年纪上差个七岁左右,男孩女孩之间时常玩不到一起去也是正常。   三皇子比四皇子细心,也懂照顾人的心情;四皇子虽性格上爱玩了些,但平素跟郑思若打交道的时间也比三皇子要多。   四个堂兄面对这个唯一的堂妹时,相处方式虽完全不一样,但也确是拿她当妹妹看。   想明白过来,谢元白忽而又想起她说的这些话的开头,不禁又问:“对了,你刚才说你被抱到皇后娘娘身边?你那会儿……不是父亲新丧吗?”   他也是才反应过来,觉得不对,父亲死了,女儿为什么会被抱到亲戚那里暂住?   就算是有些场面不适合小孩子看,但葬礼,郑思若该在场啊。   怎么听她的叙述,像是那段时间完全就住在皇后一家那里的样子,长公主为什么要把她送走?   郑思若闻言,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坐着动也未动,神情不变。   只是微低着头,注视着面前的桌面,像是在出神,又像在发呆。   过了三秒后,方听她语气平静,淡如白水的缓缓答:“因为我父亲做了不干净的事。他背叛了我母亲,和府中侍女有了苟且。那天,母亲出门回来,正巧遇到我在院中玩儿,就问我父亲在哪儿,我就告诉了她。”   “结果,就让她撞见父亲在偏房和侍女相会的场面。”她说:“我没想过会这样的。”   她越说越慢,声音也更轻,悠长空茫的像蒲公英在飘。   顿住后再语。   “我母亲性子悍烈,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何况她和我父亲本是年少相识,也曾真心相爱过,两人本打算再过两年就成婚的。只后来有一次,我母亲在战场上率军突围,与人交战时不小心被敌人用火油烧伤,自此,右脖颈至下巴侧面处,就留下了很大一块疤。”   “女为悦己者容,她那段时间也是伤心的。父亲说过他不在意那些疤,还为此,特意将婚期提前,就为了证明他说的话。”   “可婚后,两人时常争吵,纵使父亲数次说过自己不在意那些疤的话,但母亲仍是会在意。久而久之,她脾气也变得比过去要更爆烈,两人间的感情也越加淡了。”   “直至那年,父亲变心,与那侍女相会,被母亲撞见。”   “我已记不清他们吵了什么,只知道他们当时吵的很厉害,我那时玩累了就想去找他们。结果,就见到母亲手握长剑,父亲胸膛被剑贯穿的那一幕,而在父亲身后,被他护着的那名侍女也死了。”   谢元白彻底安静,沉默着,已然明白过来,自己问错了话。   他不该问的。   郑思若总结的声音还在继续,“两人同死在我母亲剑下。后来,我就被暂时抱到了大伯母处待了几天,等我再回来时,父亲的尸身已然下葬,对外只说是突发恶疾,葬礼很是低调。府中再无人敢提及我父亲,怕惹我母亲动怒。我的名字也被更名为郑思若。”   她抬眸,直视着对面人,眼神沉寂的像死水,像在悼念,又像在看某段悲痛的过往。   郑思若,随父姓,却是长公主思当年若不许此良人终生,是否就不会有后来的真心被负的后悔?   还是,思当时的自己,若不冲动怒而挥下那一剑,那个男人便也就不会死?她母亲后来是想她父亲死,还是不想让他死呢?   郑思若也不知道。   被母亲冷落、不喜的这些年,她也时常思考这个问题。   母亲说她不像自己,总是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样子,像极了她那个死鬼父亲,压根无她当年半分带兵驰援兄长的英武。   她反思自身,也确如她母亲所言。   她拿不动刀,也不敢杀人。   所以被母亲不喜。   可她幼时,不是这样的,那时母亲也会抱她,会温柔的与她讲话,也很疼爱她。而这一切,从她目睹父亲死亡那日起,就变了……   “元白哥,你说,我父亲和我母亲之间……到底是谁的错呢?” 第169章 一字思若——古怪:所以从前,郑思若才说,她母亲生平最恨欺骗与背叛。\r\n\r\n这其中,未……   所以从前,郑思若才说,她母亲生平最恨欺骗与背叛。   这其中,未偿没有郑思若她父亲的原因在里面。   至于这二位……要说是谁的错,谢元白还真不好直接说。   他只是个外人,和郑思若一家中,也只与她走的稍微近点儿,又是对方父母长辈……   他静静思量着,先是一言不发,状若思索,后才声音缓和道:“总不过都是人自己的选择罢了。”   双方对上视线,相隔不远的隔离,他一眼就看见郑思若眼底的哀伤,和闻言浮现出的丝丝意外。   他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与你无关。”   “上一辈人的爱恨情仇,不管个中缘由如何,都与下一辈的孩子无关。”   不是令人第一想法就想到的安慰和抱歉,却叫郑思若意外。   也叫梦中不少人对谢元白此刻说出的话,感到些微意外和发人深省。   长公主和她夫婿郑小将军的事,除了当初跟随夏震天打天下的老臣知晓一些外,就连太子也不是很清楚个中缘由。   在他的记忆里,也只记得一些年少时,他姑姑和姑父相爱的一些画面。姑父死的突然,死因……当初他母后倒是跟他透露过,却叫他满心愕然,不明白当初明明可以生死相托的两个人,最后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后来,他姑父死后,郑家没什么人,长公主就让郑思若和郑家断了联系。姓氏上虽还姓郑,但本质上,却更像是把女儿归了他们夏家,表兄妹也变成了堂兄妹,当初的族谱上也做了变动。   “思若,不是你的错。”   就是这简单的一句话,叫郑思若愣了好久。   也叫梦中的三皇子一阵愣神。   这话像是对郑思若说,又像是对另一个当下不在场的人说。   怎能不叫他恍然?   郑思若湿润的眼眶慢慢兜不住泪水,却在察觉到一颗泪珠淌到脸颊上后,赶紧扭头,拿帕子擦掉了。   她狠吸了吸鼻子,不愿意在谢元白失态。   尽量这人早见过她不少哭的样子了,也见过她不少窘态。   “嗯。”她带着鼻音,轻嗯了一声,像是认同,像是附和。   可谢元白知道,哪怕有些道理当事人是知道的,但感情上却做不到。   他微微瞥过头,让目光错过郑思若的脸,像是没在看她,又分明在留心她的动静。   “等你以后有钱了,搬出来住吗?”   像是过了很久,又其实安静了没一会儿,复听谢元白温声问。   郑思若又是微微一错愕,没明白过来,话题怎么跳的这么快?   便听谢元白微笑故作骄傲道:“自己当家作主的感觉很爽的,有钱还没人管着你,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游,每天想睡到什么时辰就睡到什么时辰,你就是在家放炮炸了房子也是你的事,或者教小猫小狗数一二三……”   郑思若面对着那张若无其事微笑的脸,一下子完全忘记了先前说起的事,也下意识忽略了什么叫放炮炸房子,只愣神问,“所以你养猫,还真在家教猫数数啊?”   谢元白笑眯了眼睛,懒懒散散问,“为什么不呢?有时候猫可比人可爱多了。我只是听不懂它的话,谁知道我教它的时候,它的喵喵叫是不是在配合我数数?”   郑思若:“……”   看他笑的这样子,一时也分不清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玩笑话。   不过,总归是很无奈了。   郑思若表情苦了一下,是无奈,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后下意识的,有几分好笑。   “元白哥你真是……你是不是在故意逗我玩呢。”   她中间停顿了一下,后才无奈说道。   会闲的无聊教猫数数的,她想,当今恐怕也只有谢元白一人了。   “怎么会?”谢元白否认,端起茶盏轻抿,还是那幅轻松自然的样子,先前沉重压抑的氛围一下消失不见,谁也没再刻意去想先前的事情,他刻意露出几分认真和郑重道:“我可是说真的,没诓你。你等我将来发了大财,带你鸡犬升天,你就知道有钱有势一个人当家的快乐了。”   郑思若终于忍不住,真切的露出几分笑模样,“好啊,那我等着。”   她还顺着谢元白的话想了想,如果真从长公主府搬出去,日常就能很少见她母亲,虽少了相处的时间,但…不对,她料想她母亲应也不是那么想见到她的,所以,搬出去或许对她们二人都好。见不到,有时就不会胡思乱想,心情也能更通畅。   谢元白颔首点头,“一言为定。”   “好。”郑思若又随机敷衍了他两句,完全没觉得他一个刚升任三品官的人,说要带她一个皇帝的外甥女鸡犬升天有什么不对。   概因,他有实权,而她没有;   他有皇朝上层人的信重、人脉关系,远比她一个朝堂之外、不得母亲看重、又与皇帝一家人算不得多亲近的人强。   事实上,她本早该封郡主的,但在立国之初,确定皇帝身边一帮人的封赏时,好些人的身份就该定下来,可那时,皇帝跟长公主说这事儿,被她给拒了。   她皇伯父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长公主才是郑思若的亲生母亲。   要问原因,郑思若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在得知此事后,苦笑了下,不自取其辱、同时也不浪费时间去多余问长公主为什么。   梦中情景一变,是谢元白坐在三皇子处。   两人先前不知聊了什么,气氛还是很轻松自然的,只谢元白这会儿正望着他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三皇子发现他在走神,疑惑问,“谢大人,想什么?”   谢元白连忙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回心神,面上没太多惊愣,只是明显叫人看出他刚结束神游天外。   他尴尬的视线游移了一下,低头看了下自己脚尖,实话还是张口就来,“就是在想,三殿下说话有条不紊的,好像懂的很多的样子,像是名师教导出来的。您很喜欢读书吗?”   三皇子一愣,面上仍旧平静,打量着谢元白的神情,心底默默分析他说这话的原因,有一瞬分心在想谢元白是不是故意说反话?毕竟朝中人大都知道他从前、幼时大致是个什么经历,名师?呵……他心中不屑冷笑了一下。可再看面前谢元白平和的神情,清澈见底的眸子里只有懵懂好奇,仿佛他就只是随口一问、单纯问问,没有嘲讽、没有任何其他意思,三皇子又沉默了。   他端起茶盏,借要喝茶这一动作,来掩饰这短暂安静里自己心里在想七想八的情况。   “没有。”他说:“教我读书的先生谈不上什么声名远扬,只是学识上有些建树罢了。”   这像是他谦虚的说法,声音很是平静,其实却是真话。   至于喜不喜欢读书?   他顿了顿,后又说道:“读书明智,是好事。平时闲来无事,倒也确实喜欢多读些书。”   换朝中像季首辅这类的人精看来,刚才谢元白的话,明显叫三皇子心里不喜了。只是可能是出于不确定谢元白是否是故意这样说的,又或许是他想拉拢谢元白等原因,三皇子才没直接摆出不高兴。   像三皇子此时为什么看着平静,程让一清二楚,总结下来就是:看谢元白还有价值,所以忍了;还谦虚表示自己确实爱读书,这无疑在突出的上进;   但谢元白接下来又一不明状况的蠢话,叫程让来,他怕是一辈子也说不出这种没眼色的话。   谢元白闻言立马露出一点钦佩,满意的含笑称赞道:“可以可以,这很不错了。像我,就从来不爱看书。”   哈?   一时间,梦里梦外的人全都是齐齐一愣,脑中像有一颗炸弹炸过一样,只剩一片空白,又像被这莽货极其不长脑子的一句话给打蒙了。   央落率先跳起来,一翅膀扇谢元白胳膊上,骂道:“蠢货!听你这语气,你还骄傲上了?!你可是状元啊!瞎说什么呢!”   放现代,央落绝对不挑谢元白的理,因为这话真的很普遍;   但要放古代、放丰朝堂堂六元及第的状元身上,这话不古怪吗?不爱看书你是怎么考上状元的?靠人逼吗?那逼你读书的人真的很努力了。 第170章 魂归故乡——旧日打算:  “哈哈,那什么……开玩笑的。”\r\n\r\n谢元白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哈哈,那什么……开玩笑的。”   谢元白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三皇子瞅着他,盯出他的窘迫、紧张与尴尬,面上没太大变化,“谢大人幽默。”   他淡定如磐石,仿佛谢元白不管说什么,都于他如浮云。   所以哪怕是狗屁不通的玩意儿、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只要谢元白对他还有用处、还有价值,他就能做到淡定如常。   何况……   他一边喝茶,又瞥了眼坐在对面的人,何况、这傻乎劲儿,怎么还瞧着有七分像真的呢?不是装的……   可能是也觉得眼下情形尴尬,谢元白坐了没一会儿就抬脚走了。   “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走出三皇子所在殿宇,央落情绪上仍有些不大高兴,立在他肩上,毛绒绒的鸟脸上看不出来神情,但声音却可以听出来烦闷和不解,提点道:“下次少点东想西想,说话放聪明点儿。你俩虽从前认识,但目前还不熟,别一不小心在说话上得罪了人家。”   “唉……”谢元白慢悠悠走着,一侧是高大的宫墙,另一侧为宫道,抬头视线越过殿宇檐角,视野更远处是一片蓝天白云。   央落的提醒,他怎能不懂?   他和夏元安往后不光要是朋友,还是君臣;   甚至这段感情越深越好的朋友关系都是为服务君臣二字的。   但就是觉得累啊……   这样的朋友还算是朋友吗?   放以前,他肯定不想要。早知这样目地,他宁愿从不结识夏元安这个人;可不行,放现在他背负的任务面前,放眼前这个朝代面前,由不得他想不想,是他必须要这样做。   心中种种想法,不曾对央落说,这点个人愁绪也没必要对它说,谢元白道:“我就是在想夏元安少年时期的模样。”   嗯?   梦中众人连同央落都是一愣。   “思若不是说,当年她被送过去的时候,他在读书吗,通过她的描述,刚才和人聊着聊着就不自觉盯着他的脸想象起他少年时候的模样。”   十四五岁,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衫,坐在书案后像个小书生,又懂事又听话,还是个成熟稳重的性子。   呵……想着想着,谢元白就不自觉轻笑了声,负手而立,神情变得一派淡然轻松,“果然啊……苦难催人熟,就像果子一样。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   “打不倒他的,终将使他变得更强大。”   谢元白回首,望了眼来时的方向,身后空空荡荡,空无一人,但继脑补出的那张稍微幼态一些的脸后,浮现出的就是如今二十多岁的夏元安的模样。   可以、可以,虽说太子死了,但总归老天爷还是给他留了一线生机的。   梦境几经变换,随着时间越往后,谢元白和夏元安也慢慢变得熟悉起来,但真正让郑思若和三皇子的交际变多起来,是从他要被封为太子之后。   也很好猜,因为他都基本确定会是下一任皇帝了嘛,这对堂兄妹之间,交情自当加深,这也有利于郑思若自己今后的发展。   在这一点上,还是谢元白帮忙搭桥牵线的。   “三堂兄。”   三皇子还住在以前的宫所,但早已无从前冷清的模样,来往人员不说络绎不绝,但也不算少,添了几分热闹。   郑思若步入殿中,屈膝行礼,低垂着头颅。因着太子的册封仪式还没办,所以郑思若等人,口头上还是谨慎的称他一声三殿下、三皇子、三堂兄。   而只差一步就会成为最后赢家的夏元安,显然也不急着去变这一时半会儿的口头上的称呼。   “思若堂妹请起。”他上前一步,亲手扶了一下郑思若的胳膊。   神情举止不算过于亲热,但总归多了几分前几年不曾有的热络气。   可能是心情好,也有可能……是因为人是谢元白带来的。   这对堂兄妹从前不常见,除了郑思若七岁那年那段时期,后面所见不过寥寥几面。   但有谢元白在,气氛总不至于冷下去。   很快三人就变得有说有笑起来。   他想找夏元安这个堂哥做郑思若最大的靠山,但命运和时间总不给他机会。   夏元安一登基,其后发生的事太多了,谢元白根本没时间再管郑思若,至少是没时间再去吃吃玩玩了。而江梦回的死,也似彻底打碎他某种虚幻的想象。   江梦回下葬的时间很快,可能根本就没有停灵七日,不知道该赶什么,梦中有人猜,也许是怕皇帝抢走这个刚进宫还没走到一半路程的淑妃遗体、然后不知道下葬到哪个地方;也许……只是因为办葬礼也没多少人来,谢元白又不是个很注重形式的人,所以才办得又简单又快。   等郑思若闻讯赶来时,江梦回的遗体已经运出城去了。   她是在谢元白和赵常徽几人返程路上碰上对方的。   彼时马车刚出城不远,听见车夫说前方是谢元白,她掀开车帘,看到谢元白一身白衣素服,动作又快又急的跳下车,几步奔至他面前,又惊又诧道:“江小姐的事是真的?!我听他们说……”   “思若。”   声音不大的两字,却成功截住了郑思若剩下的所有话。   双方四目相对,谢元白眼眶周围红红的,人瞧着也面色苍白了不少。   谢元白认真的望着匆匆赶来的郑思若,对方长高了,面容也长开了不少,不再是当初十五岁的半大小姑娘了,却仍比谢元白要矮上一个头。   谢元白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注视着她的那双眼睛里,除了深深的疲惫,还有无力,像是一种大悲之后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伤痛虽在,但暂时性的…已哭不出声音来了。   “别进宫,今后别出现在他面前。”   不要让他想起你,这个堂哥,不再是我希望的能成你的靠山,他……是催命符。   嗓音嘶哑干涩的说完这一句,谢元白没再管她,径直与她擦肩而过。   郑思若还愣在原地。   脑海中还回放着方才谢元白悲切无力的眼神,这话里隐含的深层意思,她听懂了……   她慢一步的跟着谢元白回城,一旁的赵常徽只当没听见这二人的谈话。   回去后,谢元白就把自己关在房中,闭门不出,不见外客。   郑思若来了几次,但均被杨落霖挡了回去,她心中无奈,想安慰又不得解法,连人都见不到,亦明白谢元白需要时间来抚平伤口,后便不常来了。   直到陆建青的闯入。   他是一把尖刀,也像扑面而来最烈的暴风雪,说登门就登门,招呼都不打一个,见到谢元白直白的提出自己的诉求。   不久后,陆建青的事了,郑思若也闻风赶来了。   “元白哥,你还好吗?”   谢元白病的这段时间,郑思若一直派人盯着这边的动静,恰是他入了趟宫的第二天,她便赶来了。   两人坐在待客的暖榻上,中间隔了方小案桌,她隐晦的打量对面人的神色、状态,想了几想,终谨慎又实在绕不开的憋出这么一句。   “放心,没事。”   他知道,她实是想问江梦回的事、想问自己可还伤心着?但不用问也知道答案,要说些安慰、节哀的话,又实没什么好说的。   这种情况下,能安慰人的总不过就那两句;郑思若知道,并早在心中挑捡一番,但再想起措辞来,仍觉……说什么都苍白无力,像没营养的废话,她想象了下自己说出的场景,总觉得像是流于形式、浮于表面。心感差了几分意思,无奈的叹了气,懒得再说了,只是陪他待着,拿起从前自己来时,在他家练习过的字帖,继续对照着他的笔迹临摹了起来。   而谢元白也没有多说什么,却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坐在她对面,偶尔沉思,不时再看看她、看她提笔运力练字,认真写出的一笔一划。   毛笔落于纸上的摩挲声,轻的几乎听不见,又飘着淡淡的墨香,在这种静谧里,慢慢的,谢元白单手支着额,靠着里侧的墙睡着了。   不一会儿,听着耳畔均匀的呼吸声,郑思若似有所感的抬起头,便见谢元白闭眼睡着的模样。   青年脸上,除了病中的憔悴,还有淡淡的疲惫。纵使睡着,亦能瞧出来。   见他睡着,郑思若去寻了张绒毯给他盖上。写完手中这一页字后,便将东西收拾了,轻手轻脚的正要出去,却在快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是谢元白醒了。   他睁开眼,起初还略有些迷茫,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一不小心睡着了,又一秒的时间令大脑清醒后,转眼便见到了正走出去的人。   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却在看了那方背影两秒后,出声了。   “思若。”   在那一瞬间,说不清是不是受近来江梦回之事影响,他脑中莫名浮现佳宁郡主这四个字,声音先于心底那随之而来的恐慌更先出现。   后者却顿时身体一僵,像定在原地,有些被吓到。   是意外,也是人在保持最小心谨慎时,触发的本能反应。   谢元白唤出这一声后,压下心底翻涌的种种情绪,声音平静地问,“你有看好的人吗?”   郑思若已然转过身来,顿时不解,“看好的人?”   那双杏瞳干净而明亮,如琥珀。   “错了,也可说是看中之人。”谢元白调整了下坐姿,稍微坐直了些身子,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平静的看着她。   算错也不算错,像是小小的口误;但视线相对了几秒,郑思若眼中的意外、疑惑淡化,明白了谢元白话中的意思。   看好的人、也可是看中之人,但这两种说法都指向一个事:郑思若的婚配问题。   她不知道谢元白是被江梦回的事刺激的,怕她因这种事卡了脖子,落不得好。还是有其他什么打算?   她想着,并不隐瞒,诚实回答道:“没有。”   “元白哥是有什么打算吗?”她迟疑了下后,问。   这话中语气结合那眼神来看,像是如果谢元白真的为其有看中的人的话,她说不定真的会应下,无论谢元白说的是什么。   谢元白看着她,道:“往后风雨未明,我想起从前兰茵曾对我说过的话——‘拿捏住她的婚事,就能掐住她的脖子’。”   梦中诸人顿时明了。   室内一静,谢元白眼中的认真之色更深,神色也更加冷凝。   这话放在江梦回身上是,放在郑思若身上,也是一样。   “我不愿你因此,而受制于人。”   从前江梦回打着醉心棋道、一心研究棋艺的名号没用。谱制的棋谱有两本儿,也有不少人看过、追捧,但这都无法成为她在这个朝代撼动上层人士的拳头!   有名,无力。   所以,若郑思若暂时也不想嫁人,无论是说她因为什么而无心儿女情长都没有用,除非出家,或者……声名尽毁、让人无人在这个方面惦记她。但后两种方式,都彻底堵死了她往后再要考虑婚事的可能,也并非上策。   所以,谢元白就想到了……假结婚。   不是和他,而是和郑思若自己喜欢又适合的不错的人,或者退一步,是个她能拿捏的人、哪怕做个有名无实的假夫妻也行,后续还能离。   此举与当初江梦回她爹所行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郑思若站在原地没动,像也在思考。   但一时半会儿的,她也难下决定。   遂说道:“我懂的,让我考虑一下吧。”   “虽然,我还是更喜欢自由。不过,两个人住,以后要还是我自己当家做主的话,也没什么关系。”   她最后笑了笑,这样道,脸上也是一派的轻松自然,像俏皮的与人说起一句不太重要的话。   说完便走了。   因此也就全然没有看到,在她身后,呼吸有片刻紊乱,像因惭愧又像因难堪而一时情绪陷入低落,缓缓低下头去的谢元白是何神情。 第171章 魂归故乡——红衣去:失去过一次后,他终于学会早做打算。\r\n\r\n“要我现在就开始准备朝中   失去过一次后,他终于学会早做打算。   “要我现在就开始准备朝中优秀俊杰的资料吗?”   这样也方便谢元白筛选。不是说朝中有哪一些值得嫁的人选谢元白不知道,只是央落隐于暗处,便于考察,知晓的到底比谢元白看到的多。   它更像是谢元白的百事通秘书。   然恰是它声音响起之后,便得谢元白微微抬头,射来的一个冷眼。   “滚。”   好嘞……   央落半个字不敢吱声的,又默默从房间角落消失,退到谢元白看不见的地方。它差点忘了,谢元白近期还处于不想看到自己的阶段。   央落外出后,飞走了。   大抵也是无事可做,又或是心虚愧疚下想为谢元白做些事,才那么积极的真的飞去暗中观察一些朝中年轻人才的生活。   央落的性子,他们已经摸的七七八八了,只能说,和谢元白凑在一起,真可谓相得益彰。   梦到这一幕的众人心中不语,只暗想。   天色昏暗,长公主府——   郑思若穿着一身嫩黄色袄裙,坐在窗台边观雪。   眼看着小雪纷纷扬扬的下,她沉思着谢元白与她说的事情,不知不觉渐已出神。   不知是哪个白日,雪停后,大地铺上一层薄薄的白毯,她进宫了。   “陛下可在殿中?”   初一来到皇帝所住宫殿,透过敞开的殿门,便见殿中侯着的宫人似乎比往常少了点儿,行至门前,又不见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来迎,郑思若便隐隐猜到点什么。   ——怕是此刻皇帝不在。   果不其然,下一秒门口立着的小太监便躬身回话:“禀小姐,陛下去看望太妃娘娘了,此刻不在殿中。您…可是有何事?”   皇帝身边的宫人是认识郑思若的。虽未有封号,但身为皇帝的堂妹,登基前还有来往,他们哪能不认识?   郑思若闻言,短暂的思量了下,浅浅回答道:“没什么事儿,就是进宫来看看皇兄罢了。”   说完,她便带着侍女走了。   踩在宽敞的宫道上,周围尽是扫开的积雪,走着走着,郑思若忽又停下,然后改道去了高太妃宫中。   小太监虽只说太妃,但试问,宫中除了高太妃这位皇帝生母,夏元安又能有几个闲情逸致去看望别的什么太妃?   这位高太妃,自先帝和齐皇后双双陨落,她本可称太后,只要皇帝愿意,她就可以。但叫人觉得怪异的是,她身为当今陛下的生母,自己儿子夺得帝位后,她也只是从从前那个清冷的居所搬到一个稍微富丽堂皇一点的宫殿而已,封太妃,却并不尊太后。   从前,郑思若觉得奇怪,有一次想过会是什么原因?连皇帝母子是不是不和都想过,却唯独没想过、可能是高嫔自己不愿。   “安儿,我想出宫去看看了。”   走到清台殿殿门前,郑思若正和守门的宫人小声禀明来意,却耳朵灵敏的正巧听到主殿敞开的小窗内飘出的妇人的一句。   声音不高,略有些偏低,只是因为清台殿内此刻实在寂静,这道声音才被衬托的大了点,叫郑思若听见。   “母妃想去哪儿?”   紧随其后的这道男声,更叫郑思若熟悉。   ——是夏元安的声音。   她已明白殿内此刻说话的人是谁。   二人没有遵循礼节上的称呼,或许是因私下的原故,又或许是因感情的缘故;   “……哪里都可以,走走看看。”   然后是夏元安:“等天气暖和些吧,届时母妃想去哪里都可以,儿子不拦着。”   “你,是不是……”   郑思若等候在门口,听见殿中传来高太妃不知因何故而迟疑的声音。   然不等对方停住过后道出后文,便闻皇帝的一句回答,声音平静,不起波澜:   “儿子早已去看过他了,他的坟还在那里。儿子那年正好途经梅州,就差人将他的坟修了修。”   “母妃不必多心,儿子不会介怀的。”   “启禀陛下,郑姑娘来了。”   宫人通报的声音,打断殿内二人的谈话。   郑思若听着,心中不禁泛起疑问,他?谁的坟?   只是她也明白,有些问题不好多问,这个问题在她这里注定是个无解的答案。   待宫人迎她进去后,结束行礼,她方跟夏元安闲话家常起来,高太妃坐在暖榻边,虽已年过四十,但容颜依旧艳丽无双,并更显几分成熟的韵味,只是眼神清冷出尘,打扮也不算奢华,身上带着淡淡的檀香,像是常年礼佛之人身上才会沾染的。   想起从前听说过的、关于高嫔貌美却在迎回到夏震天身边后深居简出一心礼佛的传闻,对她这样儿,便也就不觉得奇怪了。只是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这位神秘的高嫔。   对方坐了没一会儿便进内殿休憩去了,看得出、谈话兴致不高,或许是跟郑思若还不算熟的缘故,又或许是看出这二人有事要谈,所以走了。   “堂妹今日来,可是有何事?”   夏元安和她相对而坐,隔着暖榻小案,两人脚下摆着炭盆,殿内并不冷,暖洋洋的,烘的郑思若原本冰凉的手正一点点变得温热。   她想了想,目光对上坐在另一边夏元安平静的仿佛料中什么的目光,不知为何,嘴唇一抖,心思急转间,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被压下,换成含着担忧和紧张的一句:“前日我去看望谢大人,见他病还没好,想着已病了好些天了,也不知是不是找的大夫医术不够高明的缘故,遂想来问问陛下,可否给派个太医前去瞧瞧?”   一瞬间,夏元安搁在膝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面上表情不变,却顿时将目光对准了她。   眼神看着和先前无二,但在目光接触到郑思若时,明显在最初的半秒是更显锋利的。这并非不满,或对这话有意见,而更像是……对方所说之话出乎他的意料。尽管情绪上有掩藏,但人下意识的反应还是会有的。   “你不是为……”话出口不过四字,却又被夏元安意识到不妥,紧急止住,改成轻描淡写的一句:“不过小事,也值得你天寒地冻的跑一趟。”   听着像是关心堂妹,不忍她折腾自个儿。   随即看向自己的贴身大太监,吩咐,“去,派太医去看看。”   “是,陛下。”   其实早先夏元安也派过太医前去的,但都被谢元白拒了,连门都进不去。   郑思若见此,像是放下心来了的微微一笑。   随即没一会儿,就走了。   只是刚出清台殿大门,没走出几步,便见她脚步一停,像是骤然失力一般,一手撑了下旁边的宫墙,另一手下意识抚上自己心口,表情也似受到什么惊吓一样,急促的呼吸了两口气。   “小姐,你怎么了?”   “嘘,别叫。”   恰是侍女担心的伸手扶住她时,郑思若闻声赶紧制止,抓住她的胳膊,又小心的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她这边,这才松了口气。   “走,快出宫。”   郑思若稳了稳心神,压低声音吩咐道,脚步匆匆的行进在宫道上。   待上了马车,和她坐在一起的侍女才出声询问道:“小姐,您今日进宫不是有意和陛下说要择婿的事吗?怎么又不说了?”   无论她和谢元白看好的人是谁,最终因郑思若还算皇家人的身份,终绕不过皇帝这一关去。所以有些事,就得提前打基础、铺垫。   “这个时候,不能说。江小姐的死,还没过去。”   她神情冷凝,嗓音低沉而缓,目视前方,带着思考,“先前是我和元白哥想岔了,忽略了既然我能想明白他这样做的原因,那陛下…也可以。”   而夏元安会喜欢看到谢元白信不过他的举动吗?   当然不会。虽然料不准此举后果,但郑思若还是想顺着皇帝的心意来,这是为她好,也是为谢元白好。   所以她决口不提自己有意相看的事,进宫找太医也只是个现编的借口而已。   而夏元安,应该是觉得她会提江梦回的事,为她鸣不平,但是她没有。   她自己本就是被不受重视着过来的,与夏元安从前的处境何其相像,自然懂有时候别人说一句话,自己就会忍不住想三想的情况。   她太懂皇帝这个时候不想听什么,而说什么又是对自己无害的。   她没能力为江小姐做什么,就只能保全自身。   她瞥了眼还有些懵懂的侍女,又掀开车帘看了眼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在心里估算了下时间后,道:“等再过一个时辰,你去谢宅,如果碰见外人就说是代我过去询问病情的。”   她喃喃着,“一个时辰……太医也该看完病了。”   “另外,悄悄告诉谢大人,先前他与我说的那事,至少要等三个月后。”   “???”侍女不明所以,但听话照办,“是,小姐。”   于是郑思若的婚事从三个月后开始相看。她也到年纪了,长公主虽说在此事上插手的并不多,像是不怎么管一样。但最后,被挑出的还算不错的几个总也要拿到她面前来,让她审核的,然后像被班主任批作业一样。批完,全都打回去了。   得知前后忙活两月,明里暗里观察这群人才从中挑出几个好的,最终长公主却一个都没看上,叫人家滚了。   谢元白:“……”   “她这是有病吗?”   谢元白不禁问,气的在房间里摔了奏章,“我忙的脚打后脑勺,还要操心思若的婚事,一个当哥的把她当娘的该干的事都给干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央落近来时常去长公主府盯着这事的进度,因此,当下叹了口气,跟谢元白重复当时长公主的回复。   “她说,第一个长的太丑。”   “那还有其他几个呢?!”   谢元白不服,也不想细论个人的审美问题,反正他挑出来的几个都是最合适的,其他好几个在长相上也是不落人后的。   央落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无奈,干脆将剩下几个的结果一股脑道出:“……第二个太轴,脑子转不过弯来,她嫌人家太蠢。”   “第三个出身低,没志气……”   “第四个性子活泼了点,她觉得人家那是油嘴滑舌……”   “第五个……”   “停停停!”谢元白听得头大,叉腰气的在房中走来走去,后问,“那思若呢?这些人都被她娘拒了后,她什么反应?”   央落立在书桌上,答:“没什么反应,像习以为常。长公主说看不上,她也就只能再选了。”   不然跟长公主杠吗?要是寻常母女还能吵几句,长公主身份又摆在那里。那是吵了也没用。   “不是、她什么毛病?!”   “她是要选个神仙来吗?!”谢元白又是气的吐槽,“当务之急,是要保证思若婚事不被利用!哪有那么多时间让她挑的!”   “我就怕拖到后面时间长了,容易出现变数。”   央落也知道这个道理啊,但长公主明显不知新皇秉性,也像是没想到自己女儿会不会有被新皇坑的可能。   还在那儿优哉游哉的挑。   你说她是关心郑思若吧,也没见她在此事上出力,至少当初给陈玉莹择婿的时候,她还满京都的贵公子都请了呢。结果如今却是不曾开设宴席。   只在最后把关的时候,给人一票否决了。   真是叫央落也够费解和无奈的。   也不知道长公主到底是想给郑思若挑个什么样儿的,这到底算是重视、还是不想让人如意啊……   转眼时间就过一年,这一年里,长公主是不急了,谢元白努力到最后是心力交瘁。   但没想,事情到了第二年情况反转了,正是燕南军与乌蒙两军交战之际,朝堂局势越发严峻,长公主这会儿才似是知道急了。   或许是担心这场战事丰朝不敌,郑思若有和亲的可能,遂赶在三月初匆匆一番挑拣后,才终于是给郑思若的婚事定下。   对象是无权无势,极好拿捏的一户人家。   谢元白对此又想说了:“……她什么毛病?”   当初几个合适的人选他挑出来了,让她定她不定,现在半月干了过去一年的工作量,她倒是利索了。   谢元白简直槽多无口。   央落看看他,又看看来告知他这一结果的郑思若,诚实回答道:“不知道。可能是事到临头,知道急了。”   “不过好在婚事定下,郑思若这小丫头,该是不会再有被封为佳宁郡主和亲的一天了。”   梦中听到央落这一句话的人,无不心里一刺,像被针扎了一下,难受说不出话。   但一人一鸟的希望,终是在不久后,被无情破灭。   夏日蝉鸣,烈日当空。   京都上空万里无云,天空湛蓝的看不见一丝云彩。   郑思若是午后被传唤进宫的,进来时,便见夏元安正站在文和殿中负手而立,等着她。   “参见陛下。”   “起来。”夏元安转过身,面上是一片凝重,注视着身前缓缓起身的女子,待对方低头站定后,迟迟没有吐出下一句话,整个殿中安静异常。   郑思若站在那里,等了几秒,这份安静叫她心中终于确定了什么,抬起眼,看着夏元安道:“陛下有话不妨直说,臣妹受得住。”   夏元安单手置于身前,负在身后袖中的另一只手攥紧着,摩挲了两下指节后,终还是将乌蒙那边的条件道出。   陆建青死了,云州那边目前是谢元白在撑着,但谁又知道他能撑住几时?   和亲,以这门亲事和阿丹烈换取南梦剩下几州的地盘,同时,也夺得丰朝喘息之机。   从国家利益上看,这是门很划算的买卖。但,需要牺牲的便是郑思若。   夏元安的语气并不强硬,但该传达到的意思传达到位了。在见到乌蒙来使、知晓乌蒙一方的来意后,考虑了三天他才终传郑思若进宫做下决定。这一事,他不知郑思若知道,其实早在乌蒙来使将和约递上的第一天,宫里就有人通知了她这事。   这三天里,皇帝的为难、迟疑、不愿,她知晓了,更料到对方今天诏她进宫是要说什么。   尽管结果早已注定,她也接受,但有些问题,她还是想问问他。   “陛下,你想过陆少将军会死吗?”   夏元安沉默。   从他垂下的眼睫和这短暂的沉默不语里,郑思若仿佛得知了某事的答案。   她心底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在他面前脆下,恭敬俯首,语气平静却充满诚恳道:“臣妹愿往乌蒙和亲。唯愿陛下以此为警,常省自身,继续做个英明的君主。”   顿了顿,她说:“江山之重,独木难支。良臣猛将,不是时时都有的,力有不济之时,便是敌人窃国之时。您已贵为天下至尊,便该放眼未来了,臣妹只愿堂兄一切安好,丰朝江山永固。”   这似诀别前的告诫,端的是一番赤诚真心。   夏元安听着,压下心里因那个名字而起的懊悔,于心底轻叹了一声,弯腰亲手扶起她,“起来吧,朕知道了。”   他并没有怪罪她的意思。   “是朕对不住你。”   又是一句。   这不是演的。   郑思若站在他面前,没有接他这句话,没有安慰也没有埋怨,只是又问了个问题,“陛下会有一日接臣妹回来吗?”   丰朝与乌蒙之间,或许迟早还有一战。   这一战,因郑思若的和亲之举,令夏元安更加坚定了几分要打的信念。   可……接郑思若回来吗?   他不知到时,她还能否活着回来,他给不出保证。   郑思若却似总能读懂这个堂兄的沉默之因,遂又善解人意的换了个说法,“那陛下愿接臣妹回故土吗?无论发生任何事。”   前者更注定一个结果,后一问更像在拷问夏元安的内心、问的是他的一种态度。   “自当愿也。”夏元安答道。   “几分真,几分是假?”   殿内没别人,郑思若接着问。   考虑到未来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况,无论未来是发生自己愿意和、不愿意看到的,夏元安深吸了口气,认真答道:“七分真。”   剩下三分留给迟疑。   他的话未说尽,但郑思若已读出他未说出口的另一半意思。   兄妹俩面对面而立,一华丽威严,一温婉静雅;   看着面前男人的脸,郑思若突兀想到自己幼时,被人领进三皇子住所,迈过门槛儿看到书案后正低头读书的少年模样。   她浅浅一笑,“三堂兄,谢谢。”   这一声谢谢,是谢他贵为帝王,却仍留有七分真心视她为堂妹的,尽管在一国利益面前,他不得不舍弃她;   同时,也谢他少时陪伴自己,照顾自己的那段岁月。   记忆虽已模糊不清了,但回想起这事来,心中仍有一丝回甘。   只是面对郑思若的不责怪、不埋怨,反倒叫夏元安一时心里不是滋味儿。   概因和亲之事,本就叫他觉得愤怒难堪,他亦不想牺牲郑思若、害她远嫁乌蒙受苦,只是,丰朝需要喘息之机,这场仗绝不能再打了。   “我欲封你为和亲郡主,封号…你有什么想法吗?”   随着这场谈话越往后,两人称呼上也越随意。   仿佛不再是君臣,而只是堂兄妹。   郑思若短暂的愣神了一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垂首,平揖屈膝一拜道:“就叫佳宁吧。”   这二字一出,夏元安眼中闪过短暂的回忆之色,像是也终于回想起这二字的来处。   “如你所愿。”   “就封佳宁郡主。”   他看着她,不确定是否是自己多想,只觉…或许她终是全了少时遗憾。   只是,却是趁的这个时机、这个时候。   当日进宫后,郑思若便没再回长公主府,只言想从皇宫出嫁。   她身上背负着的那门婚约,终成一纸废言。在和亲之事面前,只要未成婚,先前的婚约便只能退。   长公主听闻圣旨赶来,却被拦在皇宫大门外,不让进。   是皇帝的意思,同时,也是郑思若自己的意思。   宫门外,长公主提剑欲强闯宫门,却终不成,不知是悲还是愤的叫着。   “思若!”   “郑思若!你出来!跟我回去!”   唤郑思若的、怒她被人拦在宫门外不服骂人的、还有些气夏元安这个堂侄的话接连不断,只是叫到最后,她或许也累了,声音里只剩无力。   “郑佳宁!……”   不知是不是错觉,相隔甚远的高楼上二人,听到了长公主声线里的颤抖和哽咽。   或许是隔得太远,听不真切吧……   只是看着那个远远的、跪倒在宫门外地砖上,被侍卫抓着胳膊不让进的身影,良久后,郑思若声音很轻的说:“她为什么要叫我回去?”   夏元安不答,心底却跟明镜儿一样。   长公主不愿女儿去和亲,却又说不出多温情的话。   他懂,他相信,郑思若亦是懂的。   只是她问,或许是想不通,也费解。   “她是哭了吗?”   可是……怎么会呢?郑思若更多的是一种不真切感。   隔的太远,视力再好的人,也看不清长公主脸上有泪无泪。   甚至,站在此处的二人,也不确定长公主是否隔着大开的宫门看到了他二人的身影。   只是,和郑思若并排站着的皇帝本人却是听的真真的,转头对站在身侧的堂妹道:“她哭了。”   郑思若没有反应,依旧看着前面那个方向。   看那个红衣身影往宫内的方向顽强闯进着,却始终被人拉着,寸步不得进。   “她不会的。”她声音轻的像一阵风。   夏元安声音也很轻缓,像安慰又带着低落:“……她会,表妹。”   “她到底是你的母亲。”   多年过后,他终于重新叫出了这一声‘表妹’。   是的,从前,他还记得他在少年时候还是称呼的郑思若表妹。   只是后来,从某一天起就开始变了。   是长公主要求的。   只是从那以后,变的不只是他们对郑思若的称呼、她的名字、她的一切待遇。   “或许,她不是恨你。”   “只是看到你,就令她想起曾经那段岁月。”还有那个人。   ——郑思若的父亲。   曾经有多美好,毁容加丈夫背叛后,心里就有多痛。   对于那位郑将军,他还留有些印象,却也有些记不清了。   只知道说实在的,从性子上来看,他这位表妹的宽和仁厚是要更像他那位姑父的。而不像长公主这般刚烈如火、要强又绝不低头。   多年冷落、言语上的奚落、不闻不问,是她不想看到郑思若;   而不放她离开自己视线、将她置于自己随时可以找见的地方,又是长公主为人母对女儿的那部分不舍、亲热。   “还有,不如该如何面对你。”毕竟,郑思若亲眼看到了自己的母亲杀了自己的父亲,她心中是否有怨、是否有惧,长公主心生忐忑、拿不定主意,只想远离。   当然,这是夏元安猜的。   他和郑思若,在父母之事上,真是各有各的难处和说不出的苦。   “没有意义了……”   “让她回去吧。”说着,郑思若呼吸渐渐紊乱起来,表情虽绷着,但声线已然不稳,“今生,我远嫁,我们的母女情分……或许上天注定就这么多。”   说罢,转身决绝而走,步伐很快。或许是怕别人看到她眼中掉下的泪。   身后,夏元安看着这个表妹离去的背影,忽然的,就从中感受到了两分长公主的影子。   至少,这份决定要断,就绝不回头、也不黏糊的劲儿,就像足了长公主。   至于郑思若是何时不再看重这个母亲的呢,他不知道。或许,这份母女情就寒在那经年累月的岁月里,随着那一次次得不到回应的问安、讨好,像冬日里的火苗,一点点被大雪覆盖,冷却。   很奇怪的,这次梦中本该以郑思若和谢元白的事为主,但偏偏,当下这会儿,梦中的场景并未跟随郑思若的离去而产生变化。   像是以停留在原地的夏元安为主角。   他们像是通过一个看不见的镜头,看到这位已经登基成帝的新皇,在原地安静地站了半响过后,终于缓缓抬脚朝某个方向走去。   梦中众人看着他一路走着,最后来到武英祠阁下。   顺着那长长的阶梯往上,夏元安身后跟着五六侍从,只是他一言不发的走着,身后几人也不敢打扰,轻手轻脚的,生怕拢了这位陛下的思绪。   没人知道这位陛下在想什么,只是,在他来到武英祠的门外时,却又站着不进去了,只是低头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神情显得格外沉默。   他想进去看什么?看谁?   武英祠里又有谁?   有丰朝建国之初立下汗马功劳的几位重臣,还有……丰朝太祖皇帝及元宗太子的画像和牌位,还有齐皇后的。   而能和夏元安扯上联系的,结合先前他和郑思若谈话的,恐怕也只有……   ——夏震天。   但最终,夏元安也没迈进武英祠的门儿。   只是站站又回去了。   这一刻,恐怕除了他本人,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梦中太子见到这一幕,心中深深的叹了口气,他父皇跟他三弟……真的是一笔冤账啊。   个中内情太过复杂,叫太子一时也想不到好的形容来。   很快,到了郑思若出嫁和亲的那天。   长公主自从那天闹过后,回去不知是想了什么,后面似再没闹过了,一直到郑思若出嫁这日。   她也来了。   这个场合,夏元安虽然怕她闹事,但仍觉她该在场,因为这是一个母亲送女儿的最后一程,或许,也会是她们相见的最后一面。   只暗中加派了不少人手,防着长公主乱来。   一系列流程走完后,轮到郑思若告别皇帝,长公主就站在近旁。   “臣妹,告别陛下。”   “告别母亲。”郑思若转身,屈膝微微朝长公主一礼。   面前却扇将她的面容遮掩的时隐时现,只是有那么两秒,郑思若站直身体后将扇子压低,露出自己的大半张脸来。   和长公主四目相对,长公主眼眶一点点发红,就这么看着她,半天未曾说出一句话来。   或许是怕一张口就是哭音,掉了面子;又或许,是不愿叫郑思若看到自己在她临行前悲泣的样子。   总之,母女俩相对而立,沉默下来。   终于,几息过后,郑思若像是终于确定下来什么,一扭身,决绝走了。   发间白玉步摇轻晃,额间花钿朱红似火。   身着一袭红衣上轿,再不回头。   长长的送嫁队伍驶出宫门,身后,长公主和丰朝第二任国君夏元安的身影渐渐缩小,最后梦境散去。   转眼,郑思若便至云州。   ……   一切正如当初众人所梦见的一样,看到盛装而来的郑思若,谢元白别提多意外,震惊过后就是暴怒。   但尽管不愿,他最终也不得不被郑思若说服。   在云州城主府的那棵杏树下,与其定下十年之约。   “你等我十年,十年内,我必率兵攻下乌蒙。届时,我亲自接你回家。”   郑思若没有犹豫,应答:“好。”   她没有像问夏元安一样,去问这话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因为不需要问。谢元白待她,十分的真心,又怎容许自己的承诺作假。   他开始着手安排和准备郑思若去到乌蒙后的事项,方方面面,但凡想到,又让郑思若多一分助力少一分危险的,他能做的都做到。   而这次,梦中众人也更加完整的梦到了他教郑思若的那种拼音用法。   不肖说,这必是千年后流行的一种语法。   只是,这次他们在云州的经历,又叫众人梦到了一点新鲜事。   彼时,赤红的夕阳铺洒入城,城门外陈兵数万,风卷笙动,旗帜猎猎作响。   人群皆寂,郑思若一身红衣,却扇遮面,朝着紫袍官服的谢元白微微屈膝一礼,轻而坚定地吐出一句,“谢君,拜别了。此去,山高水远,不知何时才会相见,然,我无悔。”   “你说会来接我回家,无论将来如何,我永远信你,永远记得你我间的承诺。”   “这亦是…我的选择。纵使此去不归,也不怪任何人。”   此前,第一次梦到这幅场景不知此人是郑思若时,众人还以为这只是单纯与谢元白决别的话。   现在再听,方知,或许还有一层隐含的意思:她不知未来自己在乌蒙结果如何,是否能活着回来,但她不想谢元白因承诺给自己的十年之约,最后若是未能做到,进而责怪他自己。   她不想的。   她的元白哥已经对她够好了。   却没想,当初没梦完的这幅情景后续,是连郑思若本人都不知的、未曾听到的只在谢元白无声对央落说出的那一句:   “我能带她走吗?”   央落不解,“走去哪儿?”   谢元白眸中泛着水光,只是将士面前,他身为领头羊,不能哭。   于是他仰头望天,“……若我任务成功,带她回现代。”   “倘若她愿意,今后就随我姓谢,是我妹妹,叫谢葵君如何?”   连名字都想好了……   且不难听,以谢元白的取名水平来说,央落立马就知道,对方怕是从前就打过这主意。   只是一直没说。   “我爸我妈应该不介意我领回去个妹妹,再说,我谢家也养得起她。”   他们家有多少家底,他大致还是清楚的。   这确实不是个难事。   唯一难的,就是怕无法带郑思若走。   央落瞥了他一眼,见他是认真的,无奈又认真的叹气道:“你生于千年后,她生于千年前。何况你俩还不在同一个位面。放弃吧,打消这个念头。”   “绝对做不到的。”   “为什么?”谢元白目光投向它,“你都能送我来这儿,送我回去时再多带一个人,不行吗?”   “不行。”央落的声音平静,像是一种臣服于事实真理下,连激烈的辩驳都无法产生的一种公布真相,“她是千年前的灵魂,在时间的洪流下,她早已是一捧黄土了。”   说着,它目光从送嫁队伍上移开,落回几步外的谢元白身上,和他对上视线,“其实,你此刻也不是真人。我不是早就说了,你如今的身体是复制的,完全复制你本人的身体数据,我只是让你的灵魂来此。”   “但我能让你在丰朝停留,那是因为丰朝与我有割不开的联系。却无法让郑思若的灵魂停留在现代,因为另一时空不由我做主。”   换句话说,此刻另一位面的现代,还躺着一个谢元白的身体。   只是因为它操作下,两边时间流速不一样。   丰朝是它的主场,现代谢元白所在的那个时空不是,那是别的地盘。   它能做主让异时空来客留在自己的地盘上,又能做主将自己地盘的人送到别人的主场中吗、别人能留吗?   不能。所以它做不到。   谢元白听懂了,先是安静的沉默着,后又骂:“你这个废物。”   听不出激烈,只有一种认命的悲切和死寂。   央落:“……”   它将头低了低,后颓丧的埋进翅膀底下,半个字都不敢吱。   央落:骂我!又骂我!一天到晚就会骂我,呜哇哇哇!它真的要哭了。 第172章 魂归故乡——烬还乡:陆建青、江梦回辞世,郑思若和亲,这桩桩件件都锋利如刀,割得谢元白再   陆建青、江梦回辞世,郑思若和亲,这桩桩件件都锋利如刀,割得谢元白再无从前模样。   人还是那个人,但…眼神变了。做事说话的风格也都变了。   “蠢货。还要本官来教你做事?那为何不选个现成的能听懂人话的人上?”一年冬日里,谢元白坐在自己府中太师椅上,弯腰俯身拿着一本奏章轻轻拍在跪在他面前的中年官员肩上,一下下像赶恼人苍蝇,眼神冷漠又嘲讽,吓的后者瑟瑟发抖。   “不符合我要求的,就是没用,对我来说就没有价值。再掉链子,就自请回家种菜吧,本官绝不多留。”   “是……是,首辅大人。”   谢元白将手中奏折一扔,砸进穿蓝袍官员怀里,后者慌忙接过,恭敬一行礼立马掉头走了。   “大人,言公子的信。”杨落霖自门外走入,神情淡定,仿佛没看见那个诚惶诚恐离去的人的身影。   将手中信件递给谢元白后,恭敬的站在一侧。   信虽是言十玉送来的,但写信之人乃是身在乌蒙的郑思若。   信上说了她到乌蒙之后先是与阿丹烈完婚、对方仍在她掌控之中,还说了一些乌蒙皇室之间的消息,并已与言十玉接上了头。   “好,总算有个好消息了。”他将信弯腰放进脚边的炭盆里,看火星子将其点燃、燃烧成灰烬,低声道。   往后四年,谢元白时能收到乌蒙那边的传信。央落还偶尔飞去给阿丹烈弄个谢元白的幻影,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几次下来,阿丹烈自己都把自己当成了疯子,更遑论别人了,毕竟这可是仅他一人能看到的“有人啊”。   一直到夏元安崩逝,小皇帝继位。   当年,他就安排起了明年初让郑思若撤离乌蒙的事宜,还让言十玉配合。因为,明年三月底他就要出兵乌蒙了,不让郑思若提前撤离,再留在乌蒙就是个死。   但乌蒙皇帝派人看郑思若看得很紧,一直到谢元白率兵出征,也没寻得机会将人偷出乌蒙皇宫,反倒是因听闻丰朝动兵的迹象,更加提高了警惕。   “走不了了,再妄图强行闯出乌蒙皇宫,就是逼人家杀自己。”   金碧辉煌中透着几分异域风情的宫殿里,郑思若梳着十字髻,已成妇人发髻,比起当年,更添几分成熟、稳重。   只见她坐在床榻边,面色凝重,正思索着下一步行动。在此之前,她试图借和阿丹烈出城游玩等一系列方法想要混出皇宫去,但均被乌蒙皇察觉到不对,话倒是说的客套、不算太过分,但说什么就是不让她出宫。   郑思若被困死在宫里了。   “可是不走也要危险了,最多不过半月,乌蒙这边必收到丰朝派兵来攻的消息,到时候我们……”   陆离右手扶剑,站在一侧,没将话说下去,但室内三人都知道按乌蒙人的性子,他们这当初和亲过来的一行人会是何下场。   八成是要被杀了祭旗。   可现在要逃也逃不出去……   若再靠阿丹烈的庇护是不够了,除非,能换掉有能力主宰自己一行人生死的人,比如,杀了乌蒙皇、再扶阿丹烈上位?   这想法一冒出来,郑思若瞳孔一缩,紧接着神情就变得严肃,思考起先下手为强杀死乌蒙老皇帝的可行性。   这四年间,乌蒙皇室大皇子死了、剩下几个也都不是伤了就是残了,如果老皇帝也死了,阿丹烈上位的可能性是最高的。   “陆将军,”她转过头,心中有了计策,看向两步外的陆离,“你附耳过来。”   ?虽略有疑惑,但陆离还是照办。   他走到郑思若身旁,听她轻声在耳边吩咐了几句,面上先是闪过意外,后是思索,最后化为郑重,恭敬的抱剑作揖一礼,道:“郡主放心,卑职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久,阿丹烈在宫室内发狂、疑似又在发疯的消息就被人传到乌蒙老皇帝耳中,阿丹烈这几年神智更加不清醒,不时就会发疯,当然,其中是有郑思若暗中操作的结果。   所以对方这次又发了狂,在外人看来也实乃寻常事。   乌蒙老皇帝不疑有他,径直带着人就过来看望。   “阿丹烈,你冷静点儿,又发什么疯?”   老皇帝穿着一身暗红偏黑的厚实裘袄,头戴黄金头饰,身上装饰也多为黄金和红玛瑙,昂首阔步的带着医者走来。   院中站在一侧、像是怕阿丹烈发起狂来伤了自己的郑思若和陆离对视一眼,原是出手按着阿丹烈的陆离,在老皇帝走近至五步时,就佯装一时脱力松了手,“哎哟!”   他被阿丹烈背朝后的一个猛甩,甩的后退出去好几步。   阿丹烈转身,眼睛红红的,须发皆张,神情满是癫狂,眼睛直直瞪向此刻对他来说最近的人,而最近的人……毫无意外就是老皇帝。   看清阿丹烈此刻疯狂模样,老皇帝虽心里一慌,但到底从前不是没见过儿子发起狂来的样子、且这到底是自己儿子有何好怕?因此也就又镇定下来,低喝道:“阿丹烈,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啊!”   “谢…谢元白!”可在药物刺激下,发起狂来的阿丹烈,此刻状态很是不好,眼前黑暗和景象交错,明明灭灭的,周围人的脸还不时扭曲着。他看向面前人的脸,眼前的脸就变成了他最憎恨也最惧怕的人的脸。   阿丹烈身体颤抖着,又惧又癫狂,最终,忍不住扑了上去,抽出腰间郑思若塞给他的匕首,直接捅了出去。此刻他已经什么都想不起,也什么都听不到了,眼前只有那张不实景象,大脑一片空白。   “陛下!”鲜血飞溅而出,老皇帝生生被阿丹烈在腰腹处捅了一刀。   跟在老皇帝身后的宫人开始惊叫,呼喊起了侍卫。   但此时此地值守最多的,却是郑思若从丰朝带来的人,留守的乌蒙兵早被她事先派人支走一部分。   要不然,真让他们强行控制住了阿丹烈,怎么还能有眼前这一出?   “呵……成功了。”郑思若一边步步后退,盯着老皇帝身前流出的鲜血,心道。从动作上看像是被吓到,然看眼神,哪里有一点受惊的样子?分明全是计划顺利实施的镇定、喜悦。   而乌蒙老皇帝这么大年纪了,近年来本就身体不好,今日受这一刀,能不能活就真的是个未知数了。   “快来人!快来人啊!!!”   “你……阿丹烈……”老皇帝看着身前仍满脸癫狂的儿子,先是没想到,后不得不承认事实的面上闪过心痛、茫然和无措,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这一出前后发生不过五秒,根本不给乌蒙人反应。医官大惊失色。等阿丹烈被人强制控制住,老皇帝被抬去医属让人救治,后不久,阿丹烈弑父的消息就渐渐在皇宫里传开。   老皇帝最终也没撑过去,拼着最后一口气,到底是把皇位传给了阿丹烈。至于气不气这个儿子给了自己一刀呢?当然是气过的,但对方犯病时候所为、想着想着,这个气愤又消下去几分。   且,在他剩下还活着的儿子当中,也唯有曾最被他寄以厚望、且宠爱的阿丹烈是其中佼佼者。别看现在病了,时不时神智不清发个疯,但也是有正常时候的呀,正常时候智力还是与常人无异的。这可比好些脑子清醒却智力比不过一个神经病的人要强太多。   矮个子里面拔高个,乌蒙老皇帝也是实在没辙,他打心眼里还是疼爱这个疯了的儿子的,哪怕他失手伤他。   临死之前,他不是没对自己那天被刺伤的事起疑,而起了疑就不需要证据,他可不会对从丰朝而来的郑思若等人仁慈,直接下令诛杀。   但他是个死了的皇帝,阿丹烈却是才要继位的新皇,有他一力护着郑思若,别人想搞死她都难。   “思若,我父王没有了……”   那天的药劲过去后,其实阿丹烈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人也慢慢清醒过来。   可再仓惶懊悔也没有用,一切回不到动手之前。   待人都退下,他蹲在郑思若腿边,像个受伤又自责做错事的小兽,将脑袋枕在她的腿上、抱着她的腰。   郑思若早已对他的这种亲近、或是说信赖行为习以为常。   语气虽是轻柔,但面上却面无表情,眼底更是半分波澜也不生,轻轻用手给他顺着后背,“乖,你还有我呢。”   “我会一直陪着你。”   而要实现这句话中的一直二字,首先,阿丹烈就要在这乌蒙皇宫里,尽量护着她,保她不死。   而就此,郑思若也拿到了手中最硬的底牌——乌蒙新皇阿丹烈。   这张牌,很好用。   前些年,阿丹烈不是没有生出过想要反抗的心思,但最终都被郑思若或以言语或以动作吓住。如今对方成了新皇,手中权势更甚,按理说,他不再需要惧怕郑思若。   但,对方精神上就是没有摆脱郑思若的控制,更不敢对她动手。   哪怕是在清醒时候,也没有动手,不知在顾及什么。   郑思若时常费解,却想不通其中缘由,更想不明白元白哥当初是怎么驯服这头猛兽的,为什么会让他哪怕在神智清醒的时候亦不敢对自己下手?   梦中时间过的很快,战争流转的场景也飞快。   这场丰朝对乌蒙的战事,持续了数年,期间有胜有败,谢元白稳扎稳打,终于是快打到乌蒙皇都城门前。   没有了老皇帝做阻碍,新皇是阿丹烈,郑思若等人确实多了几分逃出去的机会,但…都城当中还有叶忽尔的人坐镇。   他们照样逃不出去。   “郡主,言大人来信,催我们尽快离宫。说这是最后一次商队出城的机会,再晚,就真的走不了了。”   郑思若坐在椅子上,原本打算接过信件,但听他这么说,手指僵在半空,后慢慢回落下去,放在膝上。   她沉思片刻,在这短暂的安静里,她想到了近来时常盯着自己发呆沉思的阿丹烈、对方的眼神看的她心里毛毛的,像是野兽欲挣脱枷锁前故作安静的蓄力。又想到多年未见的谢元白的模样,还有此刻宫外正等着她一起走的言十玉,还有身边这些人……   她明白,自己大抵是走不了了。   她抬头,看着陆离开口道:“陆将军,你带着雪信离开吧。手下将士分散出逃,能逃出去多少就是多少。”   这些人跟着她来乌蒙,其中大多数该是都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没想着有命回去。   但到了最后关头,郑思若既然决定认命,那有无这些人相护都是一样的结局了,又何必拖累他们一条命。   一旁听着她这话的二人,心下一个咯噔,“郡主?!”   郑思若起身走到书案后,开始提笔书写,口中镇定道:“元白哥让言大人借行商救我出去,可近年来,城中一直戒严,乌蒙人始终对我们心存警惕。我连皇宫大门都出不了。”   她刷刷在纸上落下两行字,字迹与谢元白的简直一模一样,不对照着看,根本分不出区别。   她抬头,将信纸交给陆离,淡声道:“让言大人别等我了。他自己逃出去才最要紧。我……已经出不去了。”   待陆离抬手接过信纸,看清上面像是以谢元白的口吻,吩咐言十玉的内容,心下又是一震。   ‘你且尽快离城,思若那边自有他人接应,莫再逗留。’   他抬眸直视着郑思若,四目相对,他懂了她的意思。   “陆将军武艺高强,待皇城乱起来后,要逃出去不是难事。”她又看了眼眸含泪光担忧悲切的望着自己的侍女,轻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轻声道:“你也走。近些年,你学武比我强。乌蒙人大多只盯着我,短期内不会在意你们。雪信,到时你就提前跟着陆离将军一起撤,不必担心我。”   “从嫁来乌蒙的那天起,我就知我的结局了。”   “郡主……”话毕,雪信呜呜的哭起来,趴倒在她腿边,哽咽道:“郡主你别这样,到时候我们一起走,首辅、首辅大人还在等你回去呢!”   “我回不去了。”一旁的陆离紧紧攥紧信纸,沉默着不发一言,郑思若扶起脚旁的雪信,柔声道:“你回去之后,替我多照顾几分母亲吧。”   一瞬间,雪信哭声一滞,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也忘了落下,郑思若看她呆了的模样,不禁轻笑了声,抬手拿帕子替她擦干眼泪,好笑道:“你真以为你不说,我就发现不了吗。”   “我虽不曾习武,但幼时,也是被母亲拎着练过两年的。寻常姑娘长到二八,骨架什么的早已定形,若要习武、非要下苦功夫不可,可你才跟着陆离将军练了几年功夫啊?就能以一敌二,打倒两个壮汉不是问题。”只能证明,她早些年练过。   又是在初时送嫁的侍女中,头一个最为积极的凑到她身边。   除了雪信,还有其他好几个这样‘较为独特’的宫女。只是这些年来,待在乌蒙皇宫里,她们都因这样那样的事而被折损了。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她们是从哪儿来的。   郑思若看着她,徐徐讲道:“我母亲从前上阵杀敌是一把好手,麾下训练的娘子军,更不在少数。”   “按你的年纪来算,你应该是其中一些军卒的后代吧?”   虽是疑问,但答案无疑是明了的。   二十多岁、现在才知自己压根没骗过郑思若的雪信僵住,缓过来后低头,呐呐不敢语,“长公主……长公主殿下她……”   额,想起这两位僵着的关系,还有长公主的交代,再说这瞒着郑思若的行为……雪信一时心虚又语塞。   “没关系,我理解。”无论是长公主交代要隐瞒,还是她自己的意见,这都是小事,郑思若并不在意,拉着她的手,轻拍她的手背,声音依旧柔柔的,说出的话却更像是交代遗言,“不用告诉母亲我知道这些。她留给我的名字,就是对我一生最好的祝愿,也足够我走到此生最后一步。”   “郡主……”雪信又哭,泣不成声。她曾是来乌蒙这批姐妹里最天真单纯的一个,脑子也最直,可最终,也只有她活到了陪郑思若走完最后一步的这天。   其他人都死了。   死在暗中布局杀乌蒙大皇子的计里,死在出宫替郑思若传信的暗巷里,死在、许多种时候……   而如今,就要轮到她了。   谢元白率大军直逼乌蒙王都的时候,或许是明白败局已定,还有两城就能打进王都,最迟不过一月就能拿下,阿丹烈不再挣扎。他像是认命,趁着自己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直接对郑思若一行人发起了攻击,叶忽尔还想绑了她威胁谢元白退兵。   阿丹烈还是怕谢元白、也怕郑思若的,但身为皇帝,有些事情不需要他亲自做,心里决定一下,命令一出口,就有人照办。   “还想拿我威胁元白哥退兵?呵,痴人说梦。”在乌蒙待的这几年,让郑思若越发成熟起来,行事果断,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凌厉。   叶忽尔派人来拿人的这天,尽管陆离他们早有准备,但终是不敌,更遑论护着郑思若逃出去。   这是在乌蒙人的大本营,单凭他们几百人,是无论如何也杀不出去的。   郑思若早先便交代过身边人走,但真到了这一天,陆离和麾下将士还有雪信,没一个走了的。   陆离带兵挡在前院,最终力竭战死;雪信守在她的房门前,而房中的郑思若也早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退无可退,她宁愿选择玉石俱焚,也绝不会让自己成为谢元白一统乌蒙的拖累。   听到院外凌乱的脚步声越近,她端坐在充满着火油味的房中,四平八稳,面上瞧不出半分着急或是惧怕。   叶忽尔派来的乌蒙人,踏进内院之时,郑思若所在的房屋上空已是浓烟滚滚,屋内火苗窜起,到处肆虐。   屋外,雪信单手持剑,剑上染血,单膝跪立于地,沉声悲怆道:“属下恭送大丰佳宁郡主殡天!”   屋内,大火蔓延,郑思若坐在上首,不动也不逃,半点慌乱也没有,当年十年之约,这便是最后一年,谢元白赶在了期限内来接她回家,可她,终是等不到活着见谢元白最后一面了。   “元白哥,带我回家。”   “还有,我们来世、再见……”   火光中,她微微一笑,静坐着迎接最后的死亡。   而她没有看见,也没有察觉,站在房中角落的,一直还有一只朱红色的鸟在看着她。   央落静静旁观了她的死亡,没有现身,也没有出声救她,它不能现身于她面前、叫她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心底低叹一声。   翅膀一扇,火焰更大。   待这场火燃尽,无人察觉的,它用一个小巧的白瓷罐收集齐了她的骨灰。   它没有立即告诉谢元白郑思若的死讯,藏骨灰的小罐子也被它秘密藏了起来,只待谢元白攻进乌蒙皇都的一天。 第173章 当年明月照故人:大军攻进乌蒙王都,郑思若自焚,连尸体都不可能被乌蒙人拿来威胁人。阿……   大军攻进乌蒙王都,郑思若自焚,连尸体都不可能被乌蒙人拿来威胁人。阿丹烈自尽,没有亲眼面见谢元白的勇气,所以早在郑思若死的那一天,也举剑自刎,死的那刻,脸上没有惧怕,只有解脱。   或许,他也高兴于如今胆小懦弱的自己终于摆脱谢元白这个噩梦。   谢元白来到那片被焚烧尽毁的宫室废墟前,整个人表情空白呆滞的厉害。   央落从废墟下,扒拉出一个沾满灰的白瓷罐,在场无人能听见的抿了抿唇、谨慎心虚说:“这是她的骨灰。”   “半月前,她就自焚死了。”   “陆离等人的尸骨,在城外乱葬岗,被我就地掩埋了。”   “如果你想挖,我可以带你去……”   出口之前,央落觉得很难开口,总有种自己一说出这事儿谢元白保准要砍死它的错觉。其实也不像是错觉,要是谢元白真的能把它砍死的话,说不准自己这回真会死在谢元白手下。   一番话说完,它内心虽还忐忑,但却不如之前隐瞒时紧张了。   它知道,依谢元白对郑思若的感情,不可能不怪它。   但讲真,那种情况下,它是不能出手救人的,直接出手干预郑思若等人的现实事件运行,这是并不被允许的。   再说,自己但凡出手,郑思若等人必察觉异常,他们又不是傻子,无论是自己瞬移走他们、还是出手对付乌蒙人……他们有眼睛,能看到。   “央落,你真的……”   “不爱他们。”   谢元白视线死死钉在那个沾满灰的瓷罐上,它就这么立在一片灰烬的角落里,周围是被火烧的黑黝黝的断木、宫墙,那么小一个罐子……成人一个巴掌就能将它稳稳托住。   可这,就是郑思若留在世间最后的残烬。   火焚成灰,将人从生带到死。   谢元白没有问它为什么不救郑思若、她的骨灰又是谁收敛的,为什么不在回来后第一时间告诉自己这件事,央落的理由他摸的透透,无外乎它不能叫郑思若等人发觉有它这个存在在帮他们。   可有时候,不是第一次的……谢元白能感觉出央落明明为救丰朝而来,可它却并不偏爱丰朝中的某一个生命个体。   仿佛延续王朝是它的使命,但仅限于此。只要做到这句话,只要实现这件事,就是它的全部。它不爱丰朝某一条生命,对其生命的重视程度完全取决于这个人在这项任务中的价值。   谢元白累了,失去了怒骂央落的力气,没有歇斯底里的怒骂,没有说服它的一大段话,因为说什么都是无意义的。   他缓缓抬脚,朝那个小瓷罐走去。   十年前,他送郑思若远嫁乌蒙,承诺要带她回家,可如今,对方却只剩骨灰一捧。   哪怕是骨灰,他也要带她回去。   他抱起那个骨灰坛,拿袖子擦干净上面的灰尘,搂在怀里轻声说:“我带你回家,思若。”   他下意识叫出那个思若,可缓了缓,站在原地,面对着眼前的废墟,他又忽地吐出那另外一个名字:“……佳宁。”   这一刻,他仿佛穿越历史,也真的穿越千年的时光,捧起了那个历史上名为佳宁郡主的女孩子的骨灰,带她,回家。   一同回去的,还有陆离等人的尸骨。板车拉棺,棺椁连绵数里不绝,如一条白龙,从乌蒙缓缓游回丰朝故土。   乌蒙王都的上层贵族基本全被谢元白下令屠杀殆尽,不是他狠,也不是他爱滥杀无辜。而是因着乌蒙人的习性,这些曾在当地掌握大权的人、有能力搅风搅雨的人不死干净,极有可能就会在十年二十年后卷土重来、兴风作浪。谢首辅已学会以大局作考虑,无论无不无辜、哪怕是枉填人命,他也绝不去赌那一可能、也不愿将来再费时费力。   世界上,就该从此以后,没有乌蒙。   随着屠刀落下,鲜血大片大片的飞溅在地上,混着雨水,如同血河在流淌。可近五年的战场生涯,早已让谢元白对此一幕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下一步,就是北狄。离一统天下,只剩一方外敌。”   他持剑坐在遮雨的观刑台上,双手交叠着,杵在两膝中间冠英的剑柄之上,看台下杀的人头滚滚,他自岿然不动。   可能是同样的画面看得有些久了,觉得乏味,他低声,不知在对谁说。声音引得一旁戒备的陆燕注意,他以为是谢元白在对自己说话,可转过头,方瞧见谢元白目光正垂落在他身前的长剑上。   那柄剑,他认得。   同时,也明白了对方此刻是在对谁说话。   “陆建青,我们马踏乌蒙了,你可真保佑我啊……”   他唇角轻轻扯了一下,那笑快速又几不可见,声音更轻,带着淡淡的疲惫、还有希翼,“那就再保佑我们一下吧,继续发力啊。”   像对一个老朋友的闲谈,可听来,却叫人鼻子一酸。   没人能体会,谢元白从一个区区七品翰林、爱偷懒爱摸鱼的小小官,走到文臣之首、同时又要文治征战样样皆通的首辅大人,这一路有多难,又要吃多少苦。   他没有再看台下行刑之景,轻轻将头靠在手背之上,他是真累了,也懒得再看台下惨状。   安排好驻扎和恢复生机的人,大军回程。   回程路上,明明打了胜仗,可骑马走在最前的谢元白,脸上却并没见一丝高兴的神情,只有冰冷和麻木。   江梦回死时,他哭;陆建青的身影也倒了时,他仍会撕心裂肺的大哭;可近十年后,再接郑思若的尸骨返乡时,他,没有哭。心中仿若只剩一片荒漠,哭也哭不出来了。或许是多年做谢首辅的生涯,让他忘记了属于谢元白的眼泪。   雪信最终也没有活下来,郑思若最后曾说过的话,远在丰朝京都的长公主也不曾知晓,因为无人可告诉她。   ……   】   梦境的最后画面,是谢元白站在郑思若的墓前,而缅怀过后,又是谢首辅要面对的全新的一天。   该他做的事一件也少不了,并不能因为他的拖延而变得没有。   他甚至没有多少能伤心的时间,就又要投入到谢首辅该忙的正事当中去。   文和殿内,皇帝尚幼,皇帝的办公桌也就成了他的办公桌。他手拿朱笔,批阅个没完,忙活大半日,才终于抽空疲惫的往地上一坐,歇一歇,一边听程让跟他汇报事情。忙完,就说到了给程让封侯的事情。   翌日,谢元白按约定好的,在宫门口等郑思若,然后两人一同去大皇子府奔丧。   其实郑思若如今不必去的这么勤快,但这是她能接近谢元白的机会,所以她没放弃。谢元白等官员去之后,能干的事也不多,基本吩咐手下官吏去执行就可以了。   所以,大半天时间,基本就是做做样子,待在那里,该站的时候站,该跪着哭一哭的时候就哭。   搞笑的是,可能是谢元白自个儿觉得他昨天来的时候没经验,今天,刚和他站一起,旁边几人就敏锐地闻到了他身上的淡淡辣椒味儿。   然后,跪着哭丧的时候,袖子一抹眼,好家伙,那眼泪是说来就来……   灵堂众官员:“……”   倒也不必如此敬业,为了哭而哭,还用辣椒来刺激什么的,完全犯不着啊……哭不出来又没人治你的罪,他们又不会告发什么的。   他们腹诽。   但表面上又不能说什么,比如:直白的拆穿谢元白的小伎俩。   “谢大人君子仁心,快快切莫伤怀了,当心伤了眼睛。”   一名上了年纪的礼部官员,好心上前劝慰。   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但在闻到辣椒味儿的几人听来,就有种一半是跟谢元白演戏,一半是点他小心辣椒伤眼的感觉了。   关键是,谢元白这厮还听不出来。   他眼眶边红红的,眸光湿润的说:“多说程大人关怀,下官没事。”   几人目光瞥来瞥去,悄悄对视着。   你不说、我不说,大家都不说,争当睁眼瞎。   实则,他们内心都有一个共同疑问:那就是谢元白真的闻不到他袖上淡淡的辣椒味儿吗?虽说极淡,但叫人一闻到辣椒味不就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了吗?他是真当别人白痴啊?   但这位虽美丽但暂蠢的货,他们还真得罪不起。   不提上头有多少人护着他,就是他们自个儿,也是不想刺激到谢元白、生怕这人进化成梦中后来的模样,比起心思甚多、喜当人活祖宗的谢首辅,他们还是更喜欢当前谢元白这傻白甜的样子。   “谢大人,拿帕子敷敷眼睛吧。”   实在看不下去谢元白眼眶红红的样子,众人休憩时,郑思若带着侍女让人端水给谢元白洗洗脸,看着像是重整仪容,实则就是想谢元白洗洗被辣椒刺激到的眼。   她都不知道谢元白是咋想的,怎么今天又整这一出?   难道是昨天看某人哭的用力,自觉不认真,今天就生出想要认真的心理?   可这……大可不必呀。   郑思若心中无奈,但实不好直接对谢元白说。   现在中场休息、不用哭了,谢元白也想自己能舒服点,就依言洗了洗眼睛,确实舒服了不少。   洗完,看了看态度和善的郑思若,又看了看。   注意到他今日过长时间停留在自己脸上的目光,郑思若没有了第一天接触时的生疏和不自然,有话直接问道:“谢大人看我干什么?”   谢元白擦干净手上的水渍,又瞟了她一眼,面上看着像是认真又带了几分思索,过了两秒回答道:“公主恕罪。说实话,是臣觉得公主面善,就好似、像是从前在哪儿见过一般。”   郑思若顾及着场地,不好笑出来。闻言,眸光动了动,微微偏头,看着他问:“谢大人不记得了?今年朝花节的船头,你我才见过的。”   谢元白微怔,他说这话的意思,不是这个……   他当然是记得这事儿的。   “下官记得。下官说这话,并非是忘了那次初见,而是……”而是在此基础上,他仍觉得跟郑思若熟悉,远比只是见过一次要更熟悉。可这种感觉莫名,又找不到缘由,所以说到后面,谢元白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只能尴尬的低了下头,将原因归结到一个最有可能的话上,腼腆道:“可能……这种一见如故是下官的错觉吧,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听到‘一见如故’四字,郑思若微怔住。   目光放在他脸上,慢慢不自觉的变成了探究,伴有疑惑。   要说一见如故,也该是她梦到她与谢元白的一世经历,她此刻视他如故人才是应当。可对方怎么会……?   难道是下意识的好感?自己的长相很得谢元白的喜欢?这种喜欢,就像是完美嵌合了他想要的妹妹的模板。   所以第一次任务时,他能十分迅速的与她相熟,现在仔细回想一下,可不就熟的相当快吗。   那现在再说觉得面善、谈什么一见如故什么的,好像……也能说的过去。   想着想着,郑思若内心便有几分羞赧又颇觉无奈。   “谢大人,你真是……”   真是什么呢?有时候直球打的太过让人猝不及防。   这一下子,还真让郑思若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最后她先溜为敬,选择避开这次话题。   留下谢元白满脸懵逼,颇觉莫名其妙,不知道郑思若那表情是什么意思。   感觉说生气?又不像生气。   倒有几分像不好接话的样子了。   谢元白最终得出结论:自己做了次杀死话题的高手。   不过看郑思若这个公主不像是要生气会找自己麻烦的样子,谢元白也就没做什么。   谢元白:算了,我还是当无事发生吧。   今日事毕,忙完回宫的早,路过前往吏部的路口,谢元白想起什么,和同行的人打了声招呼就拐去了吏部。   他是来给程让送香料的。   就之前答应好他那一出。   程让看着手中被研磨成粉,不说价值千金、但同样也不便宜了的香料盒,只觉一阵熟悉的心梗找上他。   程让:“……多谢小谢大人还想着老夫,赠礼。”   虽然是用他送的文玩木头做了配料。   程让除了最开始的瞳孔震颤,后来拿盒子的手就越来越稳了。不稳能怎么办?木头都已经做成香了,再让这些粉粉撒出去、撒掉一粒他都觉得是浪费!   心痛!心好痛!   谢元白一脸亲善的笑,阳光开朗又没心没肺,“这有什么,程尚书客气了。您老也想着我嘛。”   程让:是啊,我都这么想着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拿这事儿来让我心塞?   真真就是我把你揣心里,你把我踹沟里,踹完还说我在你心里。但就目前谢元白这个傻小子而言,此举还真是把程让揣心里了。   他虽感动,却也无语,一味假笑,笑的没有灵魂,却成功骗过了谢元白的眼睛。   事情忙完,谢元白出吏部,站在宫道上想了想接下来自己去哪儿。   想着是回内阁,还是去哪里逛逛、逛到下班儿是最好的,反正离下值也只有大半个时辰了。   然后,悠哉悠哉在皇宫里逛、逛到皇宫外城城楼下的他,就和自西凤台上下来的三皇子,来个正面相遇了。   谢元白:“……”   夏元安:“……”   说不清原因的、可能是太突然,三皇子猝不及防和人遇上,第一时间有些愣住,然后是安静,静思己言。   而谢元白之所以也不说话,三皇子想:可能是他还不认识自己,更不知自己的身份。   不过这样,也好……   良久,他出声问出这辈子相见的第一句话:“知道我是谁吗?”   听来有些平常,语气静若深海,静的像将所有情绪都吞噬掉。   很奇怪的,谢元白看着站在高于底下两步阶梯上的人,望着他那双幽静的眸子,明明是个才初见的年轻人,却叫他莫名有种心里越来越安静之感,像一颗心一直在往下沉,沉进最黑暗、寂静之地。   先前悠闲自在的心情也慢慢散掉,耳边唯余安静,甚至……谢元白还感觉自己胸腔里面怪怪的,像、像……要哭。   可这只是种形容,并不代表是真的。他自己也觉得奇怪,眼里满是疑惑。   最后,他诚实的摇了摇头,没说话,却是在表示不知道。   真奇怪,这一刻他又认识到自己竟然不出声回话,像是…说不出口。   可怎么会呢?   他不明白自己这种复杂的感受和像是下意识一样的行为,是从哪儿来的,只心中又暗道一声奇怪。   “天色将晚,我请你吃晚膳,可愿前往?”   先前那样问,此刻他却没有直接答明自己是谁,而是抛出邀请。   看着他,谢元白纵使还满心不解,可鬼使神差的,他还是答应了一声。   “……好。”   嗓音听起来略有沙哑,艰涩。甚至应完,才叫谢元白后知后觉颇感一分意外。但他本就不是多内在的性子,再说人家请他吃饭,他为什么不去?   这样想完,谢元白心态就放平了,彻底恢复自在和镇定。   三皇子没有多耽误时间,径直朝宫门口走去,身后谢元白略显犹豫了会儿,想着这算不算早退?   但想到哪怕季首辅知道自己回宫又早走了,自己也有理由,对方应该不会揪他这点小辫子,就放心大胆的跟着走了。   两句话拐走一个大活人。   三皇子没觉得有任何不对,谢元白也是如此。   他知道自己要出宫必得向皇帝请示一番,不然他出不去,但他也相信,等自己走到地方,宫门口值守的人自会向皇帝禀报,还能绕过他太子皇兄。身后也定会有人跟着。   果不其然,待宫门口的守卫直禀皇帝后,夏震天给出指示:放行。   夏元安想在谢元白的事上插个队,他自然成全他。毕竟谁都看的出来,比起太子,谢元白与夏元安的关系才更深、也更紧密。   早些搞明白一些事情,这没什么不好的…… 第174章 乘风之遇:戌时,酒足饭饱后,三皇子假借自己无家可归,顺利跟着谢元白回了他家。……   戌时,酒足饭饱后,三皇子假借自己无家可归,顺利跟着谢元白回了他家。   尽管,此时谢元白还不知他是谁,也觉得他八成是在说假话。   只对方让自己称他一声高公子,他也就这么叫了,将这个人与这三个字划上等号。   “你这般轻信于人,也不怕带回来的是什么心如豺狼虎豹的货色?”   夜凉如水,月色如霜华,自天穹倾泄而下,斜照进小屋,洒了室内一地白光。   夏元安毫无睡意,进屋后,先是亲眼打量了一下屋内布置,除却梦中所见,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进谢元白家,坐在室内成色最好的木椅上。   不肖多问,他就知这椅子是后来添置的,保证不是谢元白自己买的,怕是‘谁’来到这里,给他带来的。   至于是谁,他不关心,也不多问。沉默了半响后,看向他这样道。   不似疑问,语气很凉,很低,话里带着叫谢元白听不懂的深沉、复杂。   他看着就这么坐在屋内的年轻人,沉思少顷,见他好似打定主意要这么坐着过一晚上、叫他来睡觉也不睡,那他跟着自己回家干什么?   谢元白一时疑惑又颇为纳闷儿,但想不通就不想,他不为难自己。   但对方既然这么说,想来不是要为难自己……毕竟坏人不会告诉自己他是坏人,且最末两字听起来怎么还有点儿自贬的意味?   “那我给你在外面订个房间?送你去客栈睡?”谢元白坐在床边,拍拍枕头,单纯又真诚的道。   屋内就点了一盏烛火,光线昏暗,快入冬的天儿,气温略感寒凉。   屋内之简陋比起夏元安住过的居所来,要差太多,但他看着他,眼里并没有嫌弃,只是深沉、复杂。   闻言,静默了下,复开口道:“你睡吧。”   至于谢元白说要给他外出找客栈的提议,被他无声略过了,全当是没听到。   谢元白:?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懂对方这是什么打算,但,提议被拒他听出来了。   难道对方还真打算一夜不睡了???   谢元白不理解,更想不通这兄弟是什么神人操作。   但瞅着对方不像坏人,自己家里又没什么好偷的、值钱的都被他藏床内侧呢,再说……看着夏元安的那双眼,他内心莫名的就生不出多少警惕与害怕的心理来。   “那好吧,你困了自己来睡觉噢。”   “别吵醒我。”   又不放心的叮嘱一句,谢元白想:管他什么时候睡呢,反正作为第一次见的陌生人,自己的提醒义务已经尽到了。   对方请自己吃饭,自己收留对方在家里住一夜,这很公平。   夏元安:“嗯。”   见他反应淡淡,谢元白索性往床内侧一倒,赖赖蹭蹭的调整好姿势,蒙头就睡,只给他留出一半儿的位置。临睡前,脑袋里满满都是不解,心想这人真奇怪。不一会儿,脑袋就变沉,呼吸逐渐均匀起来,睡熟。   夏元安:……还真睡着了?这么快?   他朝对面望了望,又望向紧闭的大门方向,他知道周围遍布暗卫,高手如云,这从他踏进谢元白家门前那条路开始就隐隐察觉到。   哪怕此时视野里,除谢元白外不见其他半个人影,但他仍知道,门外有人。   轻轻拔弄了下茶盖,声音很轻,像沙粒抚过物体表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在夏元安耳畔。   无事可做的他,在这一刻,想了很多。想起了此时远在宫里的母妃,想起了梦中种种,还猜测,此时自己坐在谢元白身旁,他处,别人是否已在做梦?   夜太长,他想睡,想确认一下今夜是否梦境降临。可叫他和谢元白抵足而眠,这……他一时有些接受不了。习惯上的不适应,还有感情上的生疏,让他选择坐在这里。   至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的。   【   梅州,某个人群聚集的城镇内,谢元白这个傻鸟,一头栽进路上猎人用钱铺成的冬日捕鸟陷阱。   央落完全拉不住他。   谢元白走过拐角,看到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宽袖长袍的白衣青年,文质彬彬,若风中杨柳。   此人正是夏元安。   他还以为,对方就是设置陷阱的人,直到对方出手救下他。   ……   谢元白顿时重新整理措词,小心翼翼躲人家后面,牵住人家袍角就喊,“你就是我素未谋面的兄弟吗?亲人啊!终于见到你了!”   同样的场景,哪怕再梦见一遍,也仍旧叫人无语又笑死。   陆建青梦中边想边笑,心觉这场面无论他再梦见多少回都要忍不住乐。   这可比当初他跟谢元白初遇搞笑多了,哈哈哈。   夏元安一蒙,回头疑惑的看向谢元白,但动手的人没给他们交流的机会,直接冲了上来。   刚才还说能一个打三皇子两个,在见识了三皇子的身手后,彻底改变自己的想法。看着腾挪间击退两三人的身影,他认真且无声点评道:“好,看样子身手不弱于我!没关系,优势还是在我们。”   但敌众我寡,虽说还有一个谢元白在浑水摸鱼的偷袭两下子,但两人仍旧不是面前十几个壮汉的对手。   三皇子步步后退,终于有时间问身后的人:“你是谁?”   谢元白:“先别管我是谁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跑为上策啊兄弟!”   说完,他拽住夏元安就是一个猪突猛进,朝左边小道跑去。   夏元安不知是否是情况太过紧急,还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竟也任由着他拉着自己跑。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眉头紧皱着,不解自己的人怎么还没回来?   路过一个靠墙堆放的杂物堆,其中以密密麻麻的竹竿最多,但还有几块破布条子和一些没人要的杂物被扔在上面,谢元白二话不说就推着夏元安躲了进去,还快速拿东西在外面挡了挡。   “哎……”夏元安因意外,发出一声短促的叫。   “嘘!别叫!”谢元白反应快,一手捂住夏元安的嘴,一边紧张的盯着追兵来的方向。   夏元安懵逼:???   回过神来明白谢元白想做什么后,用一种震惊又难以理解的眼神盯着他。   他急得刚想动作,可这时,追他们的人已经逼近,他无奈,只好打消起来继续跑的想法,安静的不出声。   夏元安:……只希望真能骗过这帮人吧。   谢元白还以为,这群人要么会直直的往前追,要么会停下来左右看一看、思索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谁成想啊!   领头的人直接一把掀翻了他们藏身的竹子,两人直接暴露在了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谢元白大惊失色,直呼:“这不科学!你们怎么知道我们躲这儿了?!”   和他蹲一起的夏元安扭头看他,眼神一言难尽。   “……他们会看啊。”又不是没有眼睛。   “噗嗤~”梦中好些人看了谢元白的表情都乐翻。   别说夏元安,领头的壮汉都开始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打量他,语气鄙夷,“你这家伙莫不是个傻子吧?”   他抬起刀随意指指右边不算宽敞的一条道儿,继续道:“这路就这么长,一会功夫没见,就够你们跑的无声无息了?”   飞毛腿啊?   两人一鸟在围堵着他们的人脸上,看到同一种鄙夷,那是智商上的蔑视。   连带着夏元安也承受了一把这种眼神的洗礼,对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说:我看你这家伙应该也不聪明,不然怎么会和这傻子蹲一块去?   夏元安:……   想解释,但迟了;原本想逃跑,也迟了。   他只能无语沉默。   央落默默接上句:“……有道理。”   刚才没想着阻止,现在听人这么说,它倒是反应过来,跟风。   谢元白简直要欲哭无泪了,愤愤的仰头望着站在竹竿上的鸟儿,“这都什么时候了?!有个屁的道理啊!还不赶快想想办法!你到底和谁一伙的?!”   怎么这时候还有心情说这闲话???谢元白内心受到一万点暴击。   他只能再度感慨:果然,电视剧都是骗人的!人家根本不瞎,也不傻!   央落看着磨刀霍霍,准备下手绑人的一群人,也是既无语,又头秃的很。   “……这、这目前我能有什么办法啊?要不就只能事后偷偷帮你逃喽,谁叫你明知道是陷阱还要往里进的。”   专门坑的就是你这种抱有侥幸心理的人。   毕竟它总不好当着这群大活人的面儿施展‘神迹’吧。   看着已经掏出绳子来的一群人,谢元白头一次感觉到了直逼生命安全的紧张与害怕,下意识抬手想要反抗,实在没办法了的大喊大叫:“来人啊!救命啊!人贩子绑架啦!!!”   夏元安也早已警戒的想要反击,没空管谢元白丢脸的行为。   却听话音刚落,左侧道路尽头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叫他熟悉的一群人出现。   两波人视线相撞,后者二话不说,几乎连脚步都没停顿的率先出手袭向欲绑人的一伙人,一句废话也没有。   “你们什么人?!”   前者受惊,也顾不上去抓谢元白他们了,解决眼前这波劲敌才是要紧的。   夏元安见状,刚放松下来,哪料,熟悉的拉拽感再度找上了他,拽的他一个踉跄好险没摔倒。   “趁现在快走啊兄弟!你呆什么呢?!”呆脚布啊?   谢元白二话不说,急吼吼的拉着他就朝后面的小道跑去。   夏元安:嗯???   他不解跑什么,但下一瞬就反应过来谢元白误会了,回头望望,果见追来的一群人中,为首的人眼神不放心的追随着自己,像是想说什么。   而想到现在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人……   夏元安心里仅犹豫了一瞬,到底是没甩开对方拉自己的手,顺势跟着他跑了。   直到身影消失在身后这群人的视线里。   他倒想看看,这人的出现到底是巧合,还是刻意接近?   而一心想着快逃的谢元白,脑子里却没空想那么多,更不知道身旁人的想法。   位于两人头顶,跟着他们行进路线往前飞的央落,抽空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跟在谢元白身旁这人的面容,总感觉怪眼熟的。像之前它在宫里到处飞的时候,见过一两面。   可如果真是宫里的人,又或是只是进宫的时候正好被它撞见,现在怎么就恰好出现在这儿?巧合??   一时间,央落也拿不定主意,将心中疑惑暂且按住不表。   没一会儿,慌不择路的谢元白就拉着人正好逃到了一条小河边,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弯腰双手撑着膝盖,跑的脸红脖子粗,像是要去了半条命。而反观夏元安呢,情况就比谢元白要好太多,只是呼吸略显粗重而已。   两人差不多高,夏元安看起来甚至书生气要比谢元白重三分,但从刚才和现在两人的反应就能看出,他的身体素质远比谢元白要高。   喘均了气后,夏元安侧首打量面前人,试探问:“敢问公子贵姓?”   谢元白毫无顾及的答,“哦,我谢元白。你呢?你叫什么?”   他擦了下额上的薄汗,整理自己跑乱了的衣裳,丝毫没察觉旁边人言语中的试探。夏元安侧过头,静静注视着河面,心中对他的出现仍存疑,面上却气定神闲,看不出丝毫怀疑,信口答:“高乘风。”   “哦。”听到这个名字,谢元白半点没表示怀疑,只是将这个名字录入脑袋里,想起这人早自己出现在陷阱中,疑惑问:“你也是被路上出现钱,骗过去的?”   一个‘也’字,叫夏元安眼神顿感微妙。   他转头看向谢元白,注视着对方懵懵的、看起来尤为清澈的大眼睛,夏元安压低语气,显得婉转、平易近人:“怎么?谢公子是中计了?”   话虽是疑问,但他的表情和眼神无不在告诉谢元白,他心里在想的是:不会吧?这么低级的陷阱也有人上当??   谢元白尴尬的沉默不语。垂在身侧的手痒了痒,有种想扣地的冲动。   他忍着心虚,强迫自己坚定目光,然后盯着夏元安眼睛看,理直气壮扬起声答:“我是去伸张正义!捣毁贼人窝点的!以防有人被骗。”   “但、但……谁曾想那伙人数量这么多……”   他气势上再也坚持不住,眼神游移着瞥向四周,越说越心虚:“力有不敌,只好先撤退。”   “捣毁敌人窝点的事,以后再说。”   “哧~得了吧,说的我都想笑。”央落站在一旁的草地上,一个白眼儿翻过去,脑袋一瞥望向别的方向。   谢元白耳朵一红,悄悄回头瞪一眼离自己两步远的鸟儿,恨恨的咬牙,但无奈有别人看着,他不好冲过去给央落一脚,不然就显得像神经病了。   但央落的话确实说的不错,这话说的,梦中好些人都想笑了。   谢元白的心虚叫夏元安完全看在眼里,心想这份伪装的功夫要么是十分高深,要么……是装都没装,是真纯纯路遇的一傻子。   他置于腹前的手指相互摩挲了两下,静思片刻后,面不改色地应,“谢公子侠义心肠。”   “嘿嘿,过奖过奖。”谢元白脸红,轻飘飘的摆着手,心虚的更厉害,但人家都夸自己了,这下就更不能露馅儿,遂他又一秒坚定下来,肯定道:“能先解救一个是一个嘛……你不用夸我,再夸我要不好意思了。”   一瞬间,盯了他一秒的夏元安破功,忍不住笑了出来。   什么不好意思,我看你是要编不下去了吧?   但此时还没人想到,谢元白口中的‘能先解救一个是一个’这句话代表的另一种涵义。   只到日后得知它其中所代表着的独属于谢元白理解的真相时,才是真的叫人啼笑皆非。   而看着此时脸红的直往外冒傻气的谢元白,夏元安心中的戒备消减到只剩薄薄两成,打消了大半疑虑、警惕。   “行儿,不夸你。”   “不过,你真叫谢元白?”   这名字,夏元安在过完年离京前曾听说过,去年秋闱六元及第的状元就叫这个名字。   他虽长期窝居自己宫中,未曾亲眼见过此人,但去年在宫中时,也曾听过一些宫女太监议论这人游街那日坠马的事儿,还有前不久的来信……说是他那个大哥暗中谋害太子二哥的事被发现,据说就是被此人察觉告破的。   若此谢元白真是彼谢元白,怎么也不该是……这么蠢的模样吧?   夏元安心态由沉思转变为疑惑、不解。   所以试探问。   谢元白却不明白对方在想什么,闻言还有些纳闷儿,只当是陌生人警惕心重,不信自己的话,由此坦然道:“是啊,我就叫谢元白。怎么了?”   夏元安不说话,继续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盯着他的眼睛看。   但这短暂的安静,却叫谢地白忐忑,呼吸渐渐放慢,无声的问:“央落,不会吧?难道他还有特异功能?知道我原来其实不叫这个名字?”   “可我这也不算骗他啊。我来丰朝以后,就是一直叫这个名字啊。”   央落简直又想翻白眼儿,但忍住了,无语道:“放轻松,什么特异功能,你能不能想点儿靠谱的?”   它怎么感觉,谢元白这么容易心虚呢?   人家只是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再问一遍而已,这就紧张上了。央落实在不想说什么。   “哦。”知道对面人没特异功能,谢元白这下放松多了。   而他先前的紧张、呼吸放低,也被夏元安当成了在想自己为什么这么问、不解的表现。   夏元安安静了没多久,就平静回答道:“没怎么。就是这名字,和我曾听说过的一个人很像。”   他还是不太确定,眼前这人是不是就是他知道的那个谢元白。   如果真是他,这会儿谢元白不应该在京中做官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抱着确认谢元白身份的想法,夏元安看到不远处的河岸边就有一个搭建简陋的凉亭,遂邀请道:“谢公子现下可有空闲?若不忙,我们暂且去那边坐着歇会儿如何?”   谢元白转头朝那边望去,并未多便犹豫,思考了一秒便做下决定,“好啊。你都不知道我今天跑了多久,真是一刻都不停歇。”   从早上睁眼起就在走走走,好不容易找到大夫,结果某个性子冷淡的家伙还连个招呼都不打的就走了。   虽然面前的高乘风是个陌生人,但有先前共同逃命的经历在,谢元白还是乐意跟他吐槽些不太重要的事情的,只要不说朝廷机密,就没关系。   他率先朝那边走,夏元安跟上。两人前前后后聊了不到一刻钟,虽然大多数时间都是谢元白在吐槽,废话一箩筐。但该套的话还是都给套了出来。   从京中而来、有事途经此地、未表明自己的官员身份。   但夏元安听着,心中已能确定:面前的谢元白,八成就是那个坠下马来的状元。   可是……对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不解的问:“谢公子说要去汾州,是有何事?可有在下能帮上忙的?”   当然,帮忙是假的,只是让自己这话显得不那么容易引起人的警惕;主要还是想知道这人为什么离京去汾州。   谢元白张嘴,刚想说‘曹家’,但看着对面人茫然疑惑的面容的第二秒,后知后觉不妥。重新整理措词,换了个谨慎的说法:“就是去汾州找个朋友,访友去的。”   访友?   夏元安是个多敏锐的人啊,轻易就从谢元白紧绷起的神情瞧出不对,看出谢元白在掩饰什么。这话十有八九是假。   但没追问。   “哦,那预祝谢公子一路顺遂。”   谢元白谦和的笑笑,客套应下,反问:“那你呢?你是梅州人士?”   夏元安同样笑笑,温和答:“非也。只是在各地游历,刚巧路过这里罢了。”   哦,懂了,和萧凌一样的旅行家。想必也是个富贵人士。   不过……有钱怎么还会被骗??谢元白心中诞生此种疑惑,却明智的没问出口。   因为,踩中陷阱是自己难以言说的痛,那难道就不是这位仁兄不想提及的黑历史了吗?   同样都是被骗,推己及人,谢元白深觉自己不该做那没眼色的事!   握拳.jpg   不多时,算算时辰,他该走了。且,两人初次相见能聊这么多已是足够,再多…谢元白也不知该聊什么了。   很有可能,今日之后,他们就不会再见。所以他也没想过要深交什么的。   只当是萍水相逢、能短暂聊几句就好。   得知高乘风在这镇上住了有几日,谢元白眼睛一亮,向他打听起了官府所在,夏元安不解,问:“你打听这个是想做什么?”   谢元白想也没想,就直接道:“把今天追我们的那群人抓起来审啊,今天是刚好遇到我们,让我们给逃脱了。谁知道放着不管,以后会骗到多少人。万一真是人贩子,把人抓了,还不知道最后会卖去哪儿呢?”   他心道一声可怜。   而清楚的看到他眼中的同情、忧虑之色的夏元安却是一怔,安静了两秒后,一边低头闲适的整理了两下衣袖,一边轻描淡写的道:“你不是还赶着要去汾州吗?你且去吧,此事交给我解决。”   他没说对方可能是惯犯,也没说当地县官可能知道,就冲这所住不过二三百来人的镇上,能一股恼出现十几个人,夏元安就很难不这样怀疑。   但谢元白这个人,说的又那样真,眼底的情绪更不似做假;他说去,说不定就真的会去。所以这会儿多说什么都是废话,他直接把这事揽了过来。   不然他觉着,真要让谢元白通知到官府,此事没了后续便就算作是很好的结局了;怕就怕,谢元白这傻货到时走不出这地界,来了个神秘失踪。   夏元安心情挺复杂的,可能是一念之仁、不忍看这良善小官栽在这里,也有可能是跟先前两人一起逃跑的经历有关,总之,是叫他动了恻隐之心,从而做出如此决定。   只说完这话后,心底一叹,又浮现起一丝自个儿没事找事儿干的烦躁,一丝后悔、但这点后悔又不足以让他收回刚才的话,最后是认命、为自己说出的话妥协了。   “真哒?!高乘风你真是个好人!”谢元白喜上眉梢,短暂的犹豫过后,就只剩兴奋。   就差握着高乘风的手,上下摇两下。   梦中有人不忍直视,有人无奈叹息,还有人单纯看戏、静待发展下去。   夏元安见着好笑,失笑一声,信了面前这傻货是真恰好在此与自己巧遇了,而不是有心算计。不再多言,淡淡道:“去吧,做你自己的事去。这事我会办妥的。”   “好,多谢。那我走了!”   谢元白想的是,谁去报案不是报案,既然人家也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这个想法,自己确是省了功夫了,但这声谢自己还是要给的。   他抱拳一礼,想起句经典台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我若是有缘,来日再见!”   说完,还冲他眨了眨眼睛,暗示似的补充道:“哪天你来京都,可以来找我。我真叫谢元白。”   夏元安已经确定他是了,不需要他再强调,微笑颔首:“好的。”   谢元白没告诉他自己住哪儿,又该去哪儿找他,可能是忘了,也有可能是有自信,仿佛高乘风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他住哪儿;   而夏元安呢,也像失忆了一样,没特意去问这个问题。仿佛他也有这个自信:他只要知道名字,就一定能找到谢元白。   事实上……两人的自信都是真的。   因为,谢元白很确定自己就是京都内最有名的一个谢元白。   目前他还没找到同名同姓的人呢;对方要找他,应该不难。   而夏元安,单纯是因为知道谢元白的身份罢了。没必要多问。   还有,他去京都,不是来或者去,而是回。   谢元白说完,就轻松的走了。   而夏元安还待在原地,看到他的背影走了,转身面对着平静的河面,神情逐渐一点点化无,没有半点先前随和的笑模样,面无表情的,没有喜,也没有怒。   足足等了有一刻钟左右,那些随行保护他的侍卫才终于找来。   先前,也是他们打跑了那伙贼子。   “殿下。”为首的年轻男人快步朝他走来,持剑躬身一礼。   夏元安转过身来,没有多余废话,只平静地问:“那伙人的勾当,查清楚了?”   他先前为什么先谢元白一步站在那里,无处乎是觉得有趣,一时心念所动,就顺着背后人的意图钻进了陷阱里而已,同时也想看看,这群人里有没有自己想找的某些人。   毕竟这一块地方儿就这么大,平时做坏事儿的就那么些人,要查起来,还是很好找的。   现在不就是?   “回殿下,查清楚了,是些人牙子,故意在路边设下圈套,专骗过路人。不过,殿下要找的人,不在里面。”   后者回禀道。先前他们就是为查这事,才暂时从夏元安身边离开的。谁曾想,这位胆子这么大,就这么以身犯险了。   但这些,都不过是夏元安有把握自己不会有危险罢了。猫抓老鼠,他才是猫。   “这些人……都杀了。”   一声过,湖边恢复安静,像一阵风吹过,不留痕。简简单单的六个字,轻描淡写的像随手抚去一粒尘埃。   甚至过分轻松随意,叫护卫长不禁愣住,有种仿佛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的错觉。   但看着由于自己没及时回应,而转过身看了自己一眼的年轻公子,接收到对方没什么波澜的眼神,护卫长浑身一颤,猛然找回应有的神智。   赶忙躬身,恭敬应:“是,殿下。”   谢元白以为,高乘风的解决,是代他跑一趟官府,报案;   可高乘风不是高乘风,他是夏元安。   夏元安的解决,就是解决掉这群人,像碾死一群微不足道的蚂蚁一样,一句吩咐,就能让他们再也不存在这个世界上。   “回吧。”他转身往回走,走在木桥上,神情只剩淡漠,眼神波澜不惊,像是并不在意自己前头说了什么,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他的命令已下,那群人的结果就是那样。无可争议,也没多谈的必要。再说,死的不过是一群身负罪孽的人罢了,死了也就死了。   他不在意这些人的死活,只是答应了的事,他想做到就得做到,要解决好。   这就是他的——解决好。